《天之下》 第一部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天之下第一部楔子</title></head><body> <h2id=」heading_id_3」>楔子</h2> 最后一个皇帝,死在一百多年前。 后人说,那是天要灭一个无道的朝代。关外,信奉萨教的蛮族直指长城,关内,河南十月大雪,蝗灾又席卷了湖北,苛税重役,灾荒遍地,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炊,夫鬻其妻,父弃其子,不忍卒睹。 此情此景,造就了一位英雄人物—— 怒王冲冠,天下震动! 有道是: 恨昏纣一片鏖糟, 抗暴秦劫火重烧。 立天地刀提枪撩, 新乾坤再无饿殍。 由武林群豪组成的民变军攻破了京都,他们紧接着要面对的是强悍的萨教蛮族,以及大将军尤长帛所率领的最后的长城铁骑。 红霞关一场大战,怒王丶蛮王丶尤长帛三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同时身亡。萨教徒退出关外,义军群龙无首,军阀各自割据,武林派门或彼此依附,或合纵连横,从此山头林立,神州再无王朝。 后十年,最后一位军阀左亮弼于点苍山遭受四大家围攻身亡。 再过二十年,青城派掌门顾琅琊号召九大家昆仑共议,制定江湖规矩,若有违者,群豪共灭。 此后,武林不只在武林,而在天之下。 </body></html> 第一卷 语焉不详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一卷语焉不详第1章语焉不详</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章语焉不详</h3> 昆仑六十七年,秋,八月。 本书由??????????.??????全网首发 明不详出生那晚,煮热水的父亲不慎踢翻了油锅。 也是不巧,火星落在油上。那是间茅屋,昨日下雨,里头堆满刚收拾起的稻杆,火舌瞬间把大门封住。接生的稳婆一慌,脐带都没剪,把婴孩连着胎盘一起扯出娘胎,揣在怀里就爬窗户逃生。怎奈她身形肥硕,堪堪钻出上半身,下半身却被卡住,动弹不得。这一堵,屋内明不详的父母不仅逃生不能,唯一的风口也被堵死,顿时被浓烟呛晕了过去。 火势走得极快,火光夹着浓烟从门缝中窜出,稳婆大声呼救,手一滑,将明不详重重摔在屋外泥地上。村民们闻声赶来,几个人忙寻水救火,又有三五壮汉抓着稳婆拉扯,怎知稳婆卡得甚死,竟是丝毫不动。稳婆哭喊惨叫,声音凄厉至极,随即一阵抽搐,双眼一翻,嘴角流沫。两名壮汉齐心奋力,终于将稳婆拉出窗口,孰料小屋里头本是闷烧,这唯一气孔打通,空气灌入,整间茅屋顿时轰燃起来。众人吃了一惊,再回头看那稳婆,只见她上半身整齐,腰围以下竟已烤得焦熟,传出阵阵肉香。 救火的村民看到这惨状,都吐了出来,之后三个月,村里半数人闻着猪油味就恶心。 混乱中,一名粗壮少妇抱起泥地上的婴孩,走避了这场惨剧。 这小村落位于郑州登封境内,直属少林管辖。两天后,少林的监僧了心来到,勘验了现场,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样古怪的火灾,尤其稳婆死状之惨,当真罕见。 村民说,这孩儿一出生就克死父母稳婆,是个灾星,不敢收留。了心禅师抱过那婴儿,见他目光呆滞,少了一般婴儿的灵动,打开巾裹,见后脑上一大块淤青,一问之下方知是稳婆失手摔的,于是又多问了几句。只听说这孩儿甚是好带,少哭少闹,喂食便吃,便溺如常,只是父母早亡,姓明,尚未取名。 了心恐这婴孩带有隐疾,不敢送养他人,于是带回寺中,禀告了正业堂住持觉见禅师。觉见只说:「既有因缘,那便收了吧。取名了吗?」 了心道:「他生带灾厄,许是因果,既不知其名,便叫不详。」 初时,了心替明不详在佛都找了户人家哺乳。明不详饿了也不哭闹,乳母觉得惊奇,掐了几下,他稍稍挣扎便不动,乳母用稻草搔他眼角,流出泪来,却无号声,乳母这才哺乳。了心来看时,乳母说这孩子怕是痴了,养大无用,了心只是给了银两嘱咐好生照顾。 昆仑共议后,取代旧皇朝的是九个大门派,统称「九大家」。九大家分治天下,其中一条决议便是「妄自称帝,天下共击」,此后世间再无皇帝,也无官府。九大家定立了各自的规章制度,又各自统辖许多中小门派,这些门派各自管辖地方,既取代了旧朝官府衙门的监督,又有地方乡绅对当地风俗的了解与影响力,仿佛回到了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九大家俨然就是九个诸侯,率领底下更多的小诸侯,共同维持着关内的秩序。 了心是少林的「监僧」。少林规制,辖内各处门派寺院都驻扎办事僧人,监僧的职责便是监察辖内所有违律情事,擒抓犯人。了心既为监僧,时常需要出远门巡查,明不详刚断奶,了心出门时便将他交由邻僧了虚照顾。 头两年,无论了心怎样教,明不详始终一语不发,了心一度怀疑他是个哑子,也怀疑奶母说的,明不详确实是个痴儿。 第四年,某日,了心早课持诵,念到《金刚经无得无说分第七》,歇了口气,正要再念,一旁听着的明不详突然开口,接着念道:「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 就这样,明不详默完了整段经文,瞪着大眼看着了心,似乎在等待了心反应。 这以后,明不详算是会说话了。 了心又惊又喜,他是正僧,与俗僧不同,是诚心持戒的修行者。他认定明不详有佛缘,便将这桩异事上禀了觉见。 觉见皱起眉头问:「真有此事?」 了心回说:「弟子怎敢欺瞒?」 觉见说道:「你这养子有佛缘,自当亲近佛法,入寺修行,你是这个意思吗?」 了心听出了弦外之音,涨红了脸,忙道:「住持不信,我把详儿带来便是。」 觉见挥了挥手:「不用了,你勤奋努力,我本就有意让你入堂,不用勉强你养子了。小孩儿,该由得他自性。」 了心本是少林寺外的监僧,处理的是地方上的违律情事,入堂则是进入四院八堂之中,隶属中央,处理的便是少林本家之事,虽仍是监僧,职权上却大大不同,不仅能搬入少林寺内居住。死后骨灰更可为少林安置供奉。许多僧人梦寐以求,便是求得入堂一席,尤以正僧最为殷勤,莫不视入堂为荣耀。 了心知道住持误会,叹了口气,也不辩解,带着明不详搬入了少林寺内一间两室空居。屋内有一厅,除了作为早晚持诵的佛堂,也是客厅,虽小,也容得下两张椅子,一张茶几,几个书柜。 此后,了心就在正业堂处理公务了。 这时候的明不详虽然已会说话,却鲜少开口。了心发觉,大多数时候这孩子都在看,看自己,看自己与其他僧人闲聊,或者看别的僧人闲聊。除了看,他也听,暮鼓晨钟,早晚经课,他都在听。了心担心孩子无聊,外出时特地买了些童玩给明不详,但无论风筝空竹九连环博浪鼓,明不详更多只是把弄,而非赏玩,了心看不出这孩儿到底聪明还是愚钝。 到了七岁上,某日,明不详跟往常一样静静听着了心做完早课,突然问:「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什麽意思?」 了心顿时兴奋起来。打从明不详四岁那年起,他就确信这孩子有佛缘,等了三年明不详才开口问第一个问题,且又是《金刚经》中的经文,他既高兴,又战战兢兢,怕自己的讲解不得要领,误了明不详修行,仔细想过才开口。 「要懂这句话,得先明白『相』的意思。」了心说道,「相,是我们眼所见,鼻所嗅,耳所听,舌所尝,身所触,心所想,世间种种表面,都是相。」 「世间种种表面?」明不详发问时并不会露出疑惑的表情,而是得过上一会,才「挤出」疑惑的表情。了心已经习惯这种情况,这孩子的情绪总是慢了一点,表情也很生硬,像是拙劣的模仿。 了心继续说:「没错,凡你所感受到的,都不是真实的,是虚妄的,假的。相,还包含其他,你心中的执念,想法,都是相,例如……」 了心拿起诵经所用的木槌,问道:「这木槌是硬是软?」 「硬的。」 了心双掌合住木槌,潜运了大般若掌力,木槌被巨力一压,凹成如饭匙一般。 「我倒觉得这是软的。」了心说道。 明不详点点头:「软硬是相对的。我觉得硬,师父你觉得软。」 「你觉得硬,我觉得软,这都是想法。想法,也是一种相,先入为主的观念是错的。」 明不详又问:「如果这些都是假的,什麽是真的?」 了心回答:「当你在执着真假时,你也着了相,你有了真丶假的分别心。」 过了一会,明不详又挤出疑惑的表情。 「不用分辨真假虚实。你是假的,饭也是假的,可你饿了还是得吃饭。了解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人在顺境时就能不志骄意满,逆境时也不会怨天尤人。真要能堪破虚实,那又是另一个境界,你师父我还差得远呢。」 说罢,了心哈哈大笑。过了会,明不详也露出微笑,又问:「那谁到了那个境界?觉见住持吗?」 了心摇摇头:「觉见住持也没到。」 「觉空首座呢?」 「你倒是记得觉空首座的名字,几时见过他?」 「听师父跟其他人提起过。」 觉空是普贤院首座,普贤院是正业堂的上院,辈高且尊,但觉空却是「俗僧」,了心认为,与自己这种「正僧」相比,论起佛法,他是差得远了。 「他还不如觉见住持呢。」 「那觉生方丈?」 明不详接连问了几个名字,了心都无法确定,只说:「有许多高僧贤德,他们都堪破生死虚妄,那是了不起的境界,可你要说从外表看,是看不出来的,要看心。世间假僧伪佛甚多,你要明辨。你若对佛法有兴趣,明日开始,我便教导你经文。」 第二天开始,了心从世尊的故事说起,再教明不详《中观论》,《中观论》说完,又是《心经》丶《金刚经》。于佛经,明不详悟性绝佳,举一反三,思才无碍。每次考察,明不详总是对答如流,原本茫然的眼中渐渐有了神采,表情也不若以往呆滞,每当了心讲到欢喜赞叹处,明不详也会露出会心的微笑。 八岁起,明不详开始跟了心习武,从基础的马步桥手学起,逐步学到罗汉拳丶内功心法。 明不详对武学的悟性似乎犹在佛经之上,任何招式一经演练,一看即懂。内功修行讲究静心少虑,他一但入定,便能一念不岔,了心明白,自己带回的不但不是个痴儿,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到十二岁那年生日,了心把明不详叫到跟前,询问:「你今年十二了,虽是在寺中长大,除了练武,从来也不出去玩,我这居所也少访客,我对你讲过一些寺中规矩,你可记得?」 明不详点点头,他自幼不变的一点就是不爱说话。 了心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半指节厚,以小楷写着「佛弟子戒」四个字。这是少林寺内无论僧俗都要奉行的戒律书,里头详载戒律三百一十六条,皆以小楷书就,每位弟子都要随身携带,不可佚失,且须将内中戒律烂熟于心,寺中出入,若遇长辈抽问,便拿出这本册子应答。 「随身带着,别弄丢了。」了心把《佛弟子戒》交给明不详,「寺中弟子满十二,若要留在寺中,就需服劳役。听说以前的少林寺仅指方丈所在的正殿,并不分什么正僧俗僧,虽涉武林,所为也多是行侠仗义之事。现今的少林寺已是你看到的规模,其中正僧俗僧掺杂,早不若当年清净。寺内没有女眷,你……」 了心看着明不详俊秀娟美的脸庞,见他皮肤白皙,宛若处女,他听说过寺内一些龌龊勾当,道:「你凡事需要注意,若有人逼你做不愿做的事,必须反抗,你师父会为你主持公道。你晓得意思吧?」 「那种事情,会很开心吗?」 料不着明不详会有此一问,了心愣了一下才道:「人伦大欲,食色性也。但纵情淫邪,于修行有损。」 「师父做过吗?」 了心哈哈大笑:「你这是调侃师父吗?你师父自幼出家,没想过这回事。」 「那师父怎知于修行有损,又怎知沉沦?」明不详下了结论,「师父说的道理多,做过的事情却少。」 了心自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自小持戒,以身为正僧为荣,这辈子没做过的事情可多了去,未免可惜…… 仅仅「未免可惜」这个念头冒起,了心立刻警惕起来。动念即业,他持戒甚深,立刻站起身道:「我要诵经。明日起,你就跟其他人一起打扫正业堂吧。」 自那天起,「师父说的道理多,做过的事情却少」这句话就一直萦系在了心心底,时不时冒出头来。那是一颗种子,落在贫瘠的土地上,蠢蠢欲动。 ※※※ 正业堂座落在少林寺正殿右边的普贤院中。前朝过后,与其他派门相同,少林寺扩建了不少宝塔殿堂,正对着看去,一条笔直驰道直通正殿,左侧依次是普贤院丶文殊院,右侧则是观音院丶地藏院。每院各有两堂,一殿四院八堂,这是现今少林寺的规制。 少林寺与其他门派不同,佛门崇尚清净,所在非是繁华喧闹地,周围并无商店民居,万馀人的僧众与弟子皆住在寺中,每一院皆设有僧居千户,直到距离寺外五里远处的佛都才见热闹。那里僧民混居,是嵩山一带最大的都市,佛都中另有僧居数百户,是给管理郑州这一带的堂外僧人居住,又被称为「无名寺」——照理而言,掌管地方的寺院门派都有个名称,唯独此处受少林寺直接管辖,却又不属堂内,无寺可依,故称「无名寺」。明不详四岁以前就住在那。 明不详被分配到正业堂打扫,这是入门杂役,跟他一起的还有二十馀名弟子,其中多是本字辈僧人,比了心矮了一辈,当中也有如明不详一般的俗家弟子。为首的弟子叫本月,脸上满是黑斑,私底下同辈僧人都称呼他「斑狗」。会有这个外号,是因为几年前正业堂闯进只斑点狗,一口咬在本月小腿肚上,他们暗自窃笑,说这是斑点狗咬斑点狗。 本着慈悲之心,觉见住持只把那畜生赶出寺外。有人说,本月趁夜溜出房间,用老鼠肉引来那只狗,把它给打死了,尸体就丢在寺外树林子里,也有人说本月把那头狗给吃了。本月师承了无,了无是俗僧,本月自然也是俗僧一派,俗僧对于戒律的遵守总是存疑的,总之,没人觉得本月会善罢罢休。 本月第一次见到明不详,就皱起眉头问:「你是了心师父的养子?」 明不详点点头。 本月啐了一口,伸手往明不详脸蛋上摩娑,满是调戏意味:「莫怪,长这麽漂亮,想必了心师父一定对你疼爱有加了,是不?」 他话一说完,旁边几个僧众都笑了起来,明不详竟也跟着笑了。本月怒骂:「你笑什麽?」说着推了明不详一把。他年近二十,身材远比明不详高大,又是已剃度的僧人,可以修习寺内较高深的武学,这一推用了大力,把明不详推倒在地。 明不详也不动怒,站起身来。本月又问:「你笑什麽?」 明不详没说话,本月提高音量,又骂了一句:「你不会说话吗?」 明不详摇摇头,说:「会。」 「那你笑什麽?说啊!」 明不详又不回答。 本月大怒,一巴掌打得明不详一个踉跄。 「你笑什麽,说啊!」 看热闹的僧众吃了一惊,忙上前劝阻,本月依然不饶:「你笑什麽?瞧不起我?」 一声脆响,明不详脸上又多一个红掌印。 众人忙将本月拉开,劝道:「他就是个孩子,还是傻的,别计较。」 「傻子,活该你挑大粪!傅颖聪,今后他就跟你一起干活!」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赶紧走出来陪笑:「是,是!新来的,快跟我来,别耽搁时间了!」他一把抓起粪桶,将明不详拉了过去。 本月见众人还愣着,骂道:「看屁啊!还不干活?」 傅颖聪领着明不详走远了,回头看众人各自散去,对明不详说道:「你干嘛一来就得罪那只斑狗?」 「我哪里得罪他了?」明不详问。 傅颖聪道:「你刚才笑什麽?」 「你们不觉得好笑,为什麽笑?」 傅颖聪听明不详这样回答,摇摇头,心想果然是个白痴。「拿着。」他将手上的粪桶塞给明不详,说,「这正业堂上下有一千多人,没人清理,屎都要堆到大雄宝殿去了。你别嫌这活恶心粗重,这可是要紧事。」 接着又问:「你师父是了心和尚,那你以后打算出家吗?」 明不详摇头,傅颖聪也弄不清楚这是说不知道还是不要。 「你呆头呆脑的,不出家,留在少林寺也是被人欺负,了心和尚没跟你说吗?」 明不详又是摇头,他虽会说话,但似乎只爱摇头跟点头。 傅颖聪见明不详不懂,立刻卖弄起来:「斑狗这麽嚣张,不就仗着他头上几个戒疤?我教你个规矩,少林寺虽然没规定弟子必须出家,可一殿四院八堂,哪个住持首座不是光头?观里不见得只有道士,寺里肯定都是和尚。不出家,俗家弟子当到头也不过就是个入堂居士,协办公务,像我一样,天天被和尚欺压。娘的,哪天等我离开少林寺,我就把大粪浇在斑狗头上,教他做人!」 傅颖聪见明不详又不回话,骂道:「你怎麽又不说话了?」 明不详摇摇头,表示无话可说。 「你不说话,人家就会欺负你,你倒是说话啊!」 「说什麽?」明不详问。 「想到什麽就说什麽啊!」 「你要出家吗?」 这不是自己刚才问他的问题吗? 「出家有啥好的,又不能吃肉,又不能玩女人。要不是想学艺,拿个侠名状,以后好出去闯荡,谁想留在这鬼地方!」傅颖聪还是回答了,「娘的,就怪生错了地方,要是生在山东,嵩山派可没这麽多规矩!」 「嵩山派?」明不详问,「侠名状又是什麽?」 「你不知道?」傅颖聪故意露出很讶异的表情,他难得有机会卖弄自己微薄的知识,「其实嵩山派也是归少林寺管的,不过就像要分家的兄弟。也难怪,人家是道教的,跟咱们就不是一家亲。不过讲到嵩山,大家肯定先想到少林寺,就为这桩破事,四十几年前他们还嚷着要改名嵩阳派,听说闹了好大一场风波,说什麽少嵩之争,结果还不是被少林寺打个落花流水,乖乖叫回嵩山,只是把道观搬到山东境内去了。」 又接着说:「至于侠名状,那就像是给侠客的度牒。只要学艺有成,向自己门派请领侠名状,就是个大侠了,门派会按月发饷,可以做保镖护院,也能加入门派,领了职事,帮着大门派管理地方,干些只有侠客能干的活。只是领了侠名状就要守规矩,尤其是本门规矩……唉,这就不提了,倒霉催的叫我生在山西,唉……」 明不详细细听着,他师父了心是个少话的人,又潜心向佛,平日里除了诵经讲课指导武学,有时一天中跟徒弟说不到两句话。更遑论了心认定明不详有慧根,将来必定是在少林寺出家念佛的正僧,也就懒提这些江湖掌故武林规矩了。 于是,直到今天,明不详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 ※※※ 几天后的夜里,明不详在自己屋里睡着,突然听到一声低吼,又似叹气。他起身,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细缝,只见窗户未掩,月光从窗外透进,隐约可见一条人影在来回踱步,正是师父了心。但见了心步伐又快又急,却又轻飘飘的好似触不着地,像是在烦恼着什麽,厅中唯有一盏油灯,微弱火光在佛像前摇曳,彷佛随时都要被他踏熄。 就这样走了片刻,明不详再次听到了心鼻息粗重的叹息声,见他推开门,三更半夜的也不知去哪。明不详静静等着,小半个时辰后,了心重又回屋。他浑身湿透,将僧衣扎在腰间,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久经打磨精壮结实的肌肉,水珠在月色下晶莹皎洁。明不详见他进屋,进去后便再未出来。 明不详没问了心发生什麽事,此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明不详也没有问过。 又过几个月,师徒两人晚诵已毕,正要就寝,明不详突然说道:「师父,等等。」快步走入房中,再出时,手上已捧着一颗寿桃。 「这哪来的?」了心诧异地问。 「傅颖聪那份活,我帮他做了。」明不详回答,「他在寺外帮我买的。」说着双手上递,示意了心收下寿桃。 「这是什麽意思?」 「今天是您四十大寿。」 了心大为感动,眼鼻一酸,吸了一小口气方才压抑下来。 「你倒有心,怎麽知道的?」 「打扫房间时看到师父的度牒,还有那张侠名状,都写着师父的生日。」 「我是说送礼这回事。」了心板起脸,「你怎麽学来的?」 「前几日我看见有人送礼给觉见住持,问了人才知道,是觉见住持寿辰。」 寺内位高权重者每逢生日节庆必有逢迎者送上厚礼,了心深以为陋习。当然,明不详这份孝心与那些人不可等同而语。他把寿桃接过,却见明不详眼中似是放出光芒,显得颇为兴奋。 「师父,你吃了吧。」 了心回道:「师父过午不食,你是知道的。」 「那我怎麽就可以用晚膳?」明不详问,每个孩子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你正当生骨长肉的年纪,又没有出家持戒,不用受此规束。」 「如果快饿死了,又误了时辰,也不能吃吗?」 「若为求生而破戒,此念一动,便是为自己开了方便法门。肉身是苦,若真饿死了,也是解脱。」了心想,这样说也不知道这孩子听不听得懂。 明不详道:「师父,你常说放下我执,这不算执着吗?」 了心一愣。 明不详又接着说:「你教过我,人是虚妄,饭也是虚妄,但人饿了就要吃饭。吃饭是为了修行,若是每个婴儿出生就勘破虚实,那便饿死,如何修行?」 了心道:「未修行,怎勘破虚实?」 明不详道:「不吃饭,怎麽修行?」 了心道:「除非是修到了辟谷的境界,不然饭是要吃的。过午不食,是奉戒律。」 明不详又说:「那你又说饿死也不能犯戒?」 「既是持戒修行,自当以戒为首。」 「执着于戒,不是执着?」 了心想回不是,觉得不妥,想回是,也觉得不妥,想了一下才说:「那是从心。真到不执着的境界,自然不执着于戒。」 明不详回:「怎麽知道自己到了那个境界?」 「师父还没到那个境界,到了那境界,自然就知道了。」 明不详又问:「师父知道谁到了那境界?」 这问题了心无法回答。明不详见他迟疑,又说:「师父,你就没想过,要先试着放下执着,才能真的放下执着?」 了心又是一愣。 明不详道:「这寿桃明天就坏了,我拿去丢了吧。」 了心道:「你吃吧。有这份心就够,以后也别弄这虚礼了。」 明不详摇摇头,说:「这是师父的寿桃,不是我的,徒儿正执着呢。」 了心哈哈一笑,又看明不详神色黯然地接过寿桃,转身就要离开,心中不忍,叫了声:「且慢。」 明不详回头,了心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说:「没事。」明不详转身要走,了心又叫住他,犹豫半晌,才道,「你过来。」 明不详走回了心面前,了心看着寿桃,沉吟许久。 最终,他伸出手,从寿桃上掰下一小块来,送入口中。他过午不食,现下已是深夜,虽习以为常,但这一小口仍倍觉甘甜鲜美,与以往饮食大大不同。 「这一口,算是成全你的孝心。」了心道,「这样师父就不算执着了吧?」 明不详微微笑着,说道:「师父都为徒儿破了戒,那就整个吃了吧?一口与一颗,有差别吗?」 了心摇摇头:「你知道师父的心意,不在吃多吃少,这就是从心,懂了没?」 明不详笑道:「从心就是吃不吃都有道理。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哪有差别?」 了心觉得这也在理,刚想伸手,心中突然一惊,又缩了回来,道:「难得见你这麽伶牙俐齿……去,睡觉去。」 明不详将寿桃放在桌上,行了个礼便回房休息。 这一晚,了心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分外饥饿,这已是十馀年未有的感觉。 ※※※ 腊八过后,少林寺下了一场大雪。师徒二人把僧居前的积雪给扫了,了心对明不详说:「修行就好比如此,各人自扫门前雪,你要奢望人家帮你,那是不切实际。」 明不详反问:「意思是休管他人瓦上霜吗?」 了心道:「你看看这院子,单是普贤院就有上千僧居,你扫得完?要是人人勤扫门前,自然一片清净。」 「师父的意思是世尊多管闲事了?」 了心哈哈笑道:「修行这事,世尊只能给你方向,就好比给你扫帚畚箕,你得自己扫地。扫雪只是比喻,你能帮人扫雪,却不能帮人修行。」 明不详道:「所以说,若修行不足,也怪不了别人?」 了心点点头:「世上本有许多魔考,考验人心。那些魔考不是孽障,是逆境菩萨,要经得住,才能功德圆满。」 明不详望着屋檐上的积雪,似是懂了。 过完年便是立春,立春过后是雨水。二月二十一是普贤菩萨诞辰,这日于普贤院最是重要,不仅诵经七日夜,且由文殊院经僧开堂讲经,共研佛法。过往几年,了心皆把明不详留在家中,自己前往会场诵经,今年明不详已满十二,他便辞了诵经功课,携明不详听经。 这是明不详第一次听了心以外的人讲解佛法。 到了三月初八,了心把明不详叫来。 「我要去嵩山办点事,明天便要出发,我不在,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这个「嵩山」指的自然不是地名,而是迁居至山东的嵩山派。位于济南城,正与泰山派比邻。 「要去很久吗?」明不详问。 「快则一个月,回来带你去佛都参加佛诞。慢,也来得及陪你吃粽子。」 之后了心嘱咐了一些事,无外乎自己不在时,要明不详不可懈怠之类的。 当天夜里,了心正要就寝,明不详突然推门进来。 「怎麽了?」了心问。 「很多年没跟师父一起睡了,今晚想跟师父睡。」明不详说,「师父明天要出远门了。」 自从升任堂僧后,了心多是处理堂务,即便出门,三天内也会回来,自明不详懂事之后,两人未曾有过如此长久的分离。 了心笑道:「这麽大了,还撒娇。」招了招手,「过来吧。」 明不详上了床,蜷缩在了心怀里,不一会便睡去。了心看着怀中少年,俊美秀雅,想起当年,不由得感叹起来。 这孩子,从不让人操心。 明不详睡得沉了,伸手过来,便如孩童时一般揽住了心。了心闭上眼,却是思绪起伏,难以成眠。 第二天,了心像是预知了什麽,对明不详说道:「这几日若有人欺负你,忍他耐他,不可与人争执,有事待师父回来处理,知道吗?」 明不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个月后的四月二十五,山东嵩山辖内,有人发现七具尸体,都是受命同往嵩山的僧人。他们在回程途中遇害,当中唯独没有了心的尸体。 了心虽然没死,但这世上也再没人见到了心。他就这样离奇失踪,再也不知下落。 ※※※ 了心离开少林寺那天,明不详照例到正业堂服劳役。本月看到明不详,顿时横眉竖目,一脚将粪桶往他身上踢去,正砸在明不详胸口。 只听本月骂道:「你师父了不起,连觉空首座都不放在眼里?!」 明不详想起了心今早的嘱咐,心中有数,默默拾起粪桶,转身要走。本月抢上一步挡在他面前,骂道:「见了师兄也不行礼?师父没大没小,徒弟也没教养,都是一路贱货!」说罢,一巴掌扇在明不详脸上。 明不详既不回嘴也不还手,径自走去,本月更怒,又从后踹了他一脚。这一脚用了大力,踹在腰上,明不详身体向前一倾,仍不理会,一旁僧众连忙劝住本月。 眼看明不详快要走远,傅颖聪急忙快步追上,说道:「你越不理他,他越要欺负你。」 明不详淡淡回答:「心无挂碍,便得自在。」 「你真不生气?」见明不详只是走着,并不回答,傅颖聪接着说,「听说昨日四院共议后,觉空首座颁下法旨,你师父竟公然反对,跟觉空首座起了冲突,你知道这件事吗?」 「师父没提。」 「斑狗是俗僧,他师父了无跟觉空是一派的,他今天这样欺负你,定是他师父授意。明不详,要不你去跟觉见住持告状?就说斑狗仗势欺人。」 明不详停下脚步,看着傅颖聪,问他:「他也没少欺负你,你怎不去?」 傅颖聪脸一红,低下头:「我……再过三个月我就满十八了,过了试艺一关,领了侠名状,就要离开少林寺了,干嘛跟他计较?」 「你过不了试艺。」明不详道。 傅颖聪心虚,却又不承认:「谁说过不了?你还没见过我本事!」 明不详摇摇头,继续走。 「等等,你这衣服上都是脚印,先脱下来拍拍。」傅颖聪快步跟上,「要是让其他师兄问起,又要生事。」 明不详放下粪桶,将外袍脱下,拍了几下,傅颖聪接过他外袍道:「我来吧。」转身拍了几下,见乾净了,才递还给明不详。明不详重又穿上,提起粪桶干活去了。 两人倒完所有夜香,回到正业堂。往常本月检查后,众人便解散,各自到膳堂用午膳,当日本月却集合所有僧众二十馀人,众人似乎早有准备,唯有明不详不知就里,站在队伍中等待。 不一会,一名年约五十的老僧来到,明不详认得他是正业堂住持觉见。本月先问了安,觉见问:「今日要考究《佛弟子戒》,可有确实转达?」 「住持吩咐,怎敢怠慢。本月确实告知诸位师兄弟,住持可查证。」 几位与本月沆瀣一气的弟子纷纷道:「确有此事,本月师兄说了。」另一些弟子则是默不做声。明不详虽然不知此事,也未说破。 「那,众人把《佛弟子戒》拿出来。」 众人各自取出那本小册子。明不详摸不着袍中的《佛弟子戒》,看向傅颖聪,傅颖聪脸有愧色,转过头去,不与他目光交接,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依稀眼熟,明不详登时了然。 本月大喝道:「明不详,你的《佛弟子戒》呢?」 「丢了。」明不详回头看向本月,说得轻描淡写,「我扔了。」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本月更是逮到机会,大怒骂道:「丢了?少林弟子,戒律为先!你师父难道没教你《佛弟子戒》要时刻在身,随时翻阅,修身省性吗?你怎敢如此大胆?!」又对觉见说道:「住持,这明不详生性赖皮,难以教化,您需重惩,不然不知他还要怎样耍赖哩!」 觉见走过去,看着明不详问:「你是了心的徒弟?」 明不详点点头。 「了心向来持戒稳重,你可知为何?」 明不详回答:「世尊入灭,阿难问世尊:佛在时以佛为师,佛不在时以何为师?世尊答:以戒为师。是以师父恪遵戒律,分外稳重。」 觉见听他语出不俗,又问:「少林寺要弟子时刻带着《佛弟子戒》,偶有考究,弟子便可翻阅查看,也是这个原因。你既知此理,为何丢了?」 明不详道:「弟子只说扔掉了,没说没带在身上。」 觉见甚觉惊奇,问道:「这是什麽意思?」 明不详道:「三百一十六条戒文铭刻于心,就是带在身上。」 本月大骂:「你说你全背熟了?瞎吹什麽大气?」 明不详双手合十,回道:「请住持考察。」 觉见知道本月向来欺压新人,料想当中必有隐情,但见明不详如此自信满满,便问道:「戒律第七十七条是什麽?」 「佛弟子,当寡欲戒淫,禁淫邪。淫人妻女,坏人名节,没侠名状,逐出寺门,擒立审,审立刑。」 「第十条?」 「未得传艺师父允许,不得擅收弟子。未得八堂住持允准,外门弟子不传正见堂所录上堂武学。」 觉见又拣了几条询问,众人边听边翻阅手上册子,果真一字不差,个个震惊非常。觉见也深自讶异,心想:「了心时常说此子有佛缘,没想到如此聪颖过人。」 本月怒道:「你说你背得熟,我就问你,第三十七页第五行写的是什麽?」 这已是存心刁难,不料明不详毫不迟疑地答道:「《佛弟子戒》第两百一十七条:佛弟子不得贪恋钱财,与民争产。」 本月翻看,发现果然不差,惊得合不拢嘴。明不详继续说道:「第十二页第五行第六字,是个『不』字;第十三页第十行第七字,是个『落』字;第十六页第二行第九字,是个『文』字;第十九页第六行第八字……」 说到这,明不详闭口不语。觉见取出怀中《佛弟子戒》,翻到第十九页,见明不详所说是个「字」字。前后四字连起来,便是「不落文字」。 觉见明白,这是明不详表示自己以心守戒,不落文字,故把《佛弟子戒》丢了。 「了不起,难得你有这记性。只是虽有记性,却不该将《佛弟子戒》丢了。须知经典乃是法源,自恃聪明,任意丢弃,乃是傲慢之心。」觉见道,「若是让你记得了藏经阁所有文字,你岂不是要一把火将他们全烧了?那后进何所依归?」 本月忙道:「没错!这人向来傲慢,住持应当惩戒,以免他自恃聪明,不把人放眼里!」 明不详恭敬地行了礼,回道:「弟子谨记。」 「其他弟子也当如明不详一般,牢记戒律,以心守戒。」说罢,觉见开始考究各弟子戒律,本月见觉见无意追究,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从此之后,觉见对明不详上了心。他关注明不详,知他每日持诵从不间断,服完劳役后便回屋中,直到晚膳方才再出,之后便熄灯就寝,少与外人接触。 过了一个多月,嵩山那边传来噩耗,说是找获七具尸体,当中唯独不见了心。尸体运回少林寺,由普贤院正业堂的监僧验尸,还未出结果已是流言四起。 觉见派人告知明不详了心失踪的事,明不详只是点点头,便关上房门。 不知不觉,时近端午。每到节庆都有大批礼物送至正业堂,觉见不想自己僧房沾染了这些俗气,要人将礼物放在大厅,待节庆过后,他会将一半礼物送入地藏院正思堂作为寺用,另一半转赠堂僧作为酬庸。那些堂僧受了馈赠,虽是口诵佛号,言称不敢,眼角却满是笑意,唯有少数几人能一介不取,将所受布施正思堂。 少林寺为何变成这样?觉见心想,是从八十多年前昆仑共议开始,还是四十馀年前少嵩之争,引入俗僧开始? 这种改变就如滴水穿石,每一次侵蚀都细不可见,待得日积月累,已不复原来样貌。四十年前俗僧还不能入堂,现今四院当中倒有两个首座是俗僧,再过二十年,又会如何? 觉见不敢想下去,他觉得少林寺中俗僧正僧之间的角力已渐渐酝酿成一股风暴。自己该当在风暴中心,抑或急流勇退?这个问题他一直拿不定主意。 到了眼下,这风暴恐怕已不仅仅只是酝酿,而是隐然成型。派去嵩山的八名堂僧正俗各半,身亡的七僧尸体运回少林寺,正业堂验尸却验出极为糟糕的结果。七僧俱死于少林武学,且是死于彼此的绝技,真要下个定论,那便是:正僧俗僧斗殴,重伤致死,唯有了心生还,畏罪潜逃。 验尸的堂僧不敢下结论,于是禀告了觉见,觉见下令再验,验尸僧却回答,伤痕明确,再验也是同样结果。这份正业堂的验尸证明此刻就放在觉见桌上,只差他的署名。 幸好今年恰是十年一度的昆仑共议,正要改换盟主,觉空首座代替方丈前往昆仑宫走个过场,还能拖延一阵。 只是觉空首座回来后会怎样处理?最好的方法就是批下「凶手不明,死因待查」,等找回了心,问明真相,再做审议,若了心已死,这事就此揭过。 但,事情会这麽顺利吗? 觉空是俗僧之首,会如实宣告,抑或隐忍不发?现今少林寺,俗僧占了六成有馀,四院八堂却只有五个席位,方丈一职虽无明律,传正不传俗已是暗规,觉空首座真是一心为少林,或者另有私心? 俗僧不可信,觉见心想,那些非为信仰而剃度的和尚,谁知道在图谋什麽?这纸文书就是兴风作浪的法器。 若是跳过普贤院,送呈方丈,等觉空回来开四院共议,结论觉见已经猜到了,那是了心杀害同门,叛寺出逃。 了心不可能叛寺,这点他是信的,但这个结果既避免了正俗之争,也代表普贤院与其他三院有了共识,之后觉空就难再作文章,是最一乾二净的做法。但自己越级上呈,与觉空首座势必冲突,而了心必须承担这个结果,无论真相为何,了心这个人是不能也不会再出现了,自己也从风暴边缘踏入了风暴中心。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麽,他相信在这个武林,每天死的人不会少于七个。 觉见突然觉得好累,自他当上正业堂住持,十几年来公务繁重,又多人情世故,礼貌往来,少诵经,多批文,少静心,多烦心,重大关窍处又要欺上瞒下,便宜行事。 自己修行多年,反是离佛越来越远。有时想撒手不管,却又心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哪个正僧不想潜心修行?难道把偌大少林寺都交给俗僧把持? 只是了心到底去了哪里? 他曾经器重过他,直到几年前,了心上禀明不详四岁能诵《金刚经》,他顿时领悟,原来持戒庄重清心寡欲只是表象,骨子里了心还是求名逐利,是个想着登堂入院的俗人。一个四岁孩子被逼着背诵《金刚经》,这得吃多大苦头?念及此,觉见便疏远了他。 现在想想,了心并未妄言,而自己终是看走了眼。 再想,正俗斗殴,了心杀人后畏罪潜逃并非不可能。了心犯了杀戒嗔戒,自己也不算全然看走眼。 只是了心的徒弟,那名孩子,又要如何在少林寺自处? 觉见唤来一名弟子,让他带明不详过来。 不能让了心的事连累了这孩子,觉见看着放在桌上的验尸状,心想,无论怎样,都要保这孩子在寺内平安,待他成年之后再作处置。 不一会,弟子领了明不详来到。明不详先行了礼,觉见问过年纪,赞他聪明,随即问道:你在正业堂服劳役,可还习惯? 明不详道:「并无不惯之处。」 觉见道:「本月那孩子气量狭小,屡劝不听,我瞧他常欺负你,是吗?」 明不详道:「师父说过,一切逆境菩萨皆是修行助力,何况他未真正欺负我。」 觉见对这回答甚感讶异,不由问道:「怎说他没欺负过你?」 「自在随心,不假外物,他怎麽欺负我?」 「他打你,你不痛?」 「痛是一时,未伤着筋骨,也没伤到性命。」 「若伤及性命筋骨呢?」 「那就不是欺负的问题,伤及性命,总要还手的。」 觉见赞叹道:「了心提起你时我仍不信,险险让美玉埋于朽土之中。」 明不详道:「住持这话更应了本月师兄是逆境菩萨。」 觉见道:「我也不能由着他欺负你,你有出家的打算吗?」 「弟子还未及考虑。」 「你有佛慧,机缘一到,自会决断。我打算把你调去他处服劳役,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弟子想去文殊院。」 觉见「喔?」了一声,问道:「为何是文殊院?」 明不详道:「寺内一切典籍皆在正见堂藏经阁,经僧也在文殊院,若遇疑难,容易询问。」 觉见点头,心想,这孩子天资聪慧,更懂精益求精,最难得的是不自满自骄,于是回道:「甚好。那明日起你便往文殊院报到,我会知会他们,派你打扫藏经阁。」 明不详问:「那我要搬到文殊院住吗?」 觉见道:「那里还有空的僧居,想搬就搬吧。」 「住持认为,我师父不会回来了?」 觉见一惊,这孩子当真不能小觑,短短几句便被他套了话去。但念他关心师父,也是孝心一片,觉见只得道:「你师父若是回来,我会通知你。」 说完,觉见发现明不详没有回话,只是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得不自在起来。然而明不详没有再问什麽,只说:「住持若无其他吩咐,弟子告退了。」 「你且等我一等。」觉见起身去到隔壁大厅,从礼物中挑出一串素粽,回来递给明不详,「这串素粽给你带回去吃。」 明不详摇摇头,不伸手。觉见好奇问道:「你不喜欢吃粽子?」 「这是外面的礼物,对吗?」明不详问。 「那又如何?」觉见反问。 「师父说,送到正业堂的不是礼物,是债务,收了债,无论转了几手,以后都要连本带利还。谁吃了这串粽子,谁将来就得还送粽子的债,只是不知道用哪种方式去还,这叫因果。」 觉见仔细咀嚼这话,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他的慷慨,不过是把这些巴结用的肮脏东西转到正业堂其他人身上。是因果,总得要还,自己只是把种下的恶业让别人去承担罢了。 让别人承担恶业,不正是自己准备要做的事?这一瞬间,觉见甚至觉得明不详已经看透了他的企图。 但这是不可能的,明不详只是个孩子…… 「你去吧,明天开始上文殊院报到。」觉见这样对明不详说。 明不详离开后,觉见沉思许久,叫来了弟子,吩咐道:「把礼物都送到地藏院去。」 「不留些吗?」弟子惊讶地问。 觉见看到弟子失望的眼神,然而他对这群弟子更加失望,回道:「不留了,以后送来的礼物一律不收。」 觉见在验尸状上写了结论:「恐为斗殴致死,有疑待查。」随即签了名。他决心把结果上呈普贤院,让觉空首座处置这件事。少林寺的正俗之争是共业,不能让了心一个人承担,纵使今日粉饰太平,以后还是得解决。 如果这是一场风暴,他就该投入这风暴之中。 此后几年,明不详一直留在文殊院,在藏经阁中打扫。 两年后某天深夜,傅颖聪在寺外树林中上吊自尽。 又过了一年,本月突然发疯,挖了自己眼珠,从此神智不清,日夜惊惶。 然而在偌大的少林寺中,这只是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有人会注意。 </body></html> 第2章 佛手蛛丝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章佛手蛛丝</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章佛手蛛丝</h3>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昆仑八十年,夏,五月。 明不详并没有搬离在正业堂的居所,只是比往常起得更早,去往文殊院正见堂。 文殊院分为正见丶正定两堂,正见堂主掌藏书典籍,钻研佛学武术,正定堂则司传授教学,堂僧多为讲课经僧或授业武僧。寺中弟子若要精进武学,多需往正定堂学习,正定堂亦不时开课,或讲经,或演武,或出访考校弟子。 佛教最重典籍经传,虽说四院平等,但文殊居首,普贤为次,地藏居末,已是暗规。文殊院中俗僧得以入堂者不过寥寥数人,首座与两堂住持更是数十年来从无俗僧染指。 「小僧本岩,是你的劳役领头。」为首的僧人高而精壮,两道眉毛下弯,看似一脸愁相,大夥给他的外号叫「愁师兄」。愁师兄问明不详:「你在正业堂都做些什麽?」 「挑夜香。」明不详道:「挑了一年。」 「斑狗就会欺负人,哼!」愁师兄噘起嘴,看着愁容更甚,「我们夜香是轮着倒,谁也跑不了。」又道,「文殊院以前叫藏经阁,保存经典,进修武学,后来改制成文殊院,增加了正定堂,为佛弟子传道授业解惑。虽然改了制,藏经阁还是在的。正见堂跟正业堂不同,人少殿大,多数是存放典籍的房间。师父们长年钻研学问,我们负责的劳役就多了,除了洒扫,倒夜香,还得挑水,劈柴。你年纪小,我会酌量分派任务给你。」 明不详道:「师弟与其他师兄分配相同劳役即可。」 愁师兄道:「我自理会得,去打扫藏经阁吧。」 文殊院配置与普贤院大致相当,院内多是僧居。正见堂是一座五进院落,中庭校场是演武讲经之用。藏经阁在正见堂后方居中,虽然朴素简约,却见宏伟巍峨。 明不详第一次踏进这少林重地,只觉肃穆庄严,细碎的脚步声在大堂里轻轻回响,好似踏得急点都显得亵渎。 入了大堂,往左首走去,推开铜制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栉比鳞次的书柜。明不详看了下,多是文史典藏和各类应用杂书,分门别类放置,这里叫「博物藏」。 再往深处走,过一个小木门,又是一个较小的厅。这是「般若藏」,置放的皆是佛教典籍各种注译版本,亦有原典,有些书籍已是斑驳古旧,难以辨认。 明不详从架上取下一本《杂阿含经》,正要翻阅,背后一人说道:「你要看,得找注记僧借阅。现在是打扫时间,别偷懒。」 明不详回头望去,见是一名二十出头,长相英挺的少年,并未落发,也是俗家弟子,正对他笑。 那少年指着大厅另一头道:「那边还有一间,你过去扫吧。」 明不详点头走去,见那入口是一扇铁铸小门,门虽小,却足有三寸厚,若是全为钢铸,力气小点的只怕压根推不动。 此刻铁门半掩,眼看明不详走近,洒扫众人忽然停下动作,定睛看着他。明不详恍若不觉,正要推门,突来一道黑影冲出,口中大叫着,用力在他胸口推了一把。这人力气好大,竟把他推飞出去,明不详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双脚落地,牢牢站稳,竟没跌倒。 只听身后众人哈哈大笑,也有人喝采道:「好厉害!」明不详再看推他那人,歪嘴斜鼻,五官全扭在一起,约摸六尺高,身形佝偻,背上一个驼峰甚是显眼。 只见那人双手不停挥动,骂道:「这里不准进来!滚!滚!」语气又急又怒,说罢又看了明不详一眼,瞳孔收缩,嘴角微微抽动,随即急忙闪身入内,像是怕人继续看他似的。 这些,明不详都注意到了。 「开个玩笑,别生气。」方才那名英挺少年走了过来,哈哈大笑道,「我们这里每个人都给卜龟推倒过,算是我们的入门礼呢。」 一名弟子赞道:「你好厉害,竟没摔倒。吕师兄第一次也跌了一跤呢。」 那名英挺少年拱手行礼道:「我叫吕长风,跟你一样是俗家弟子。」 明不详拱手回道:「我叫明不详。」 吕长风问道:「你下盘功夫真稳,师父是哪位?」 明不详道:「了心和尚。」 周围弟子纷纷「咦」了一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吕长风回头道:「大夥干活去。」众弟子纷纷散开,各自干活去了。 吕长风问:「你知道你师父去哪了吗?」 明不详摇摇头。 吕长风道:「我想也是,唉。刚才的事你别介意,这里的师兄弟人都挺好的。」 「刚才那个人是谁?」明不详看着那扇铁门问,「那里不能进入?」 吕长风道:「那里是神通藏,存放寺中武学典籍,没得允许不得入内。那个卜龟脾气大得很,那是他打扫的区域,没事你别惹他。」 「打扫?」明不详问,「他跟我们一样?」 吕长风道:「照理是一样的,又有点不一样。」他想了想,说道,「住持让他自由出入神通藏,他就只负责打扫那处,谁要是走近,都会被他驱赶。倒不是我们排挤他丑陋,他脾气大,又不与人讲话,大夥都不想惹他发脾气。」 明不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正见堂的劳役弟子相处融洽,私下嬉闹打骂,时常结伴出游,感情甚笃。吕长风是弟子中的佼佼者,他师父亦为正见堂堂僧,俨然成了这群弟子的头头。而那愁师兄,分派劳务公平,但除此之外,近来少与众人接触,众人都说是因为过些日子要试艺,考侠名状,愁师兄正在勤奋练功。 至于卜龟,他不住院内僧居,而是住在藏经阁内一间杂物房中,每日除了清晨洒扫,鲜少见他露面。 正见堂的相处融洽似乎不包含卜龟,正如吕长风说的,他有点不一样。 卜龟本名卜立,会取这个名字,可能是他父母仍希望他能「站的直立」。他的歪嘴斜鼻与驼背都是天生的,似乎有大夫说了原因,但他也记不清楚。他对父母最深的记忆就是父亲对他说:「立儿,站直!站直!」还有母亲的哭声。 这记忆很淡薄,淡薄到卜龟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的父母死得很早,他打小就当乞丐,甚至可以说,他的记忆是从街头行乞开始的。每个孩子看到他都笑他,骂他,他被扔过石头,别人家的父母会避免自己孩子跟他玩耍,像是怕被传染驼背似的。 别人不敢靠近他,被打骂久了,他也不敢与人接近,只能蹲在角落里,讨口残羹冷饭吃,有时抓些野鼠,有时捞捕池鱼,有一顿没一顿地勉强维生。 直到十岁那年,遇到他师父,正见堂的堂僧了因。 了因和尚见他可怜,将他带回少林寺照顾,至此他才得温饱。为表感激,他办事总是特别卖力。但了因和尚并没照顾他多久,不到两年,了因和尚没来由地病倒,没撑多久就走了。卜龟哭得很伤心,除了感激了因的照顾,也是担心自己的好日子没了。 所幸正见堂的僧人并没有赶走他,这些正僧都有慈悲之心,愿意收留他。只是有一点,那是卜龟自己也不知道的,了因本是从观音院转来的堂僧,虽是正僧出身,生前却与俗僧往来甚密,并常言:「少林寺仰仗俗僧之处甚多,不问出身,又为何分正俗?」 对此,正见堂众僧只是摇头叹息,感叹了因这麽好的一个和尚竟也失足沦落,与俗僧同流合污了。 了因既然被认为是亲近俗僧之流,卜龟处境就尴尬了。正僧为了避嫌,不敢与他亲近,俗僧视他为正僧之后,也不对他留心,因此寺僧们竟无人愿照顾他。幸好他单纯勤快,正见堂住持觉明禅师便分派他打扫神通藏,一般要三人才能打扫妥帖的地方,他一人便能张罗得一尘不染。由于他外型丑恶,性格孤僻,便让他住在藏经阁一间杂物房里,一住就是十年。 卜龟把神通藏的活当作自己在少林寺唯一的价值,他天生力大,任何人想要靠近都会被他赶走。 他就怕没了这活,自己又要回到街上去乞讨。他害怕街上,也怕那些人。 卜龟并不是没有想望。每天洒扫完毕,他回到自己房里,就把身体后仰,双手撑地,练习铁板桥。这是他跟了因求来的功夫,他每日里拉伸背部,强忍剧痛,一练就是一个时辰,只希望自己的驼背能够直一点。他不求一如常人,只希望能高一点,直一点,即便一点也好。 这个姿势就像是只翻了背的乌龟,讽刺的是,他只盼望这个姿势能让他不再那麽像一只乌龟。这便是他宁愿住在杂物房也不愿跟其他弟子同住的原因,是他绝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久远之前,有一巨盗名唤干达多,他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坠入地狱,受火焚煎熬之苦。一日,佛陀路经一井,听闻呼号惨叫,于是望去,原来那井直通地狱,地狱中干达多受烈火煎熬。干达多见到佛陀,法身庄严,清净圣洁,乃大喊佛陀救我。」 这一天,觉明住持心血来潮,传来众弟子要考究《佛弟子戒》,同时讲解佛法经文。卜龟也入了列,觉明说了这个故事。 「听到干达多呼救,佛陀张开法眼,遍观三千世界,过去未来。原来干达多生前虽然作恶多端,却有一次走路,就要踩到一只蜘蛛,他忽然心念一动,心想何必伤害性命?于是一步跨过,饶了那只蜘蛛。于是佛陀伸出手,取来一只蜘蛛,将它放在井边,那蜘蛛吐出丝线,往井中探去,干达多见到机会,急忙伸手抓住,沿着那丝线往上爬。他一路爬,爬到中途累了,便稍作喘息,一低头,见地狱众生也沿着这条蜘蛛丝爬了上来。他心想,这条丝线如此之细,怎能承受这许多重量?要是断了,我岂不是要回地狱受苦?于是蹬足踢向后面跟来的恶鬼,骂道:『这条蜘蛛丝是我的,你们不准跟上来!』他这一踢,蜘蛛丝顿时断裂,干达多重跌入地狱前,只听到佛陀轻轻的一声叹息。」 觉明道:「诸恶莫做,诸善奉行。勿以善小而不为,也勿以恶小而为之。你们都年轻,血气方刚,尤要注意,《佛弟子戒》是你们良师,务须谨记。」 卜龟坐在角落,凝神听着,甚是专注,这故事似令他内心颇有触动。接着觉明要众弟子念诵规章,众人持书大声念了出来,卜龟回神,忙也盯着书本照样念诵,却总是落了半拍。 一日午后,众弟子贪凉,躲在藏经阁闲聊,明不详也在其中。众人聊得正兴起,明不详突然站起身,众人都吃了一惊,问道:「怎麽了?」 明不详道:「我看到一只耗子。」 众人大惊,藏经阁中最忌老鼠,若有耗子啃咬书籍,造成破坏,众弟子都要吃罪。 吕长风忙问:「真的假的?」 明不详道:「也可能是我眼花。」 吕长风道:「这玩笑开不起,大夥快找!」 众人忙分头寻找,依次把所有储物房打开,就这样一间间找过去。众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卜龟房间,想放到最后察看,唯有明不详浑然不觉,来到卜龟房间门口,推开房门,却看到卜龟肚腹朝天,四肢撑地,正在练铁板桥,像极了翻身的乌龟。 那一刻,明不详第一次在卜龟脸上看到如此惊恐的表情。 卜龟想要翻身,但他背部僵直,一时动弹不得,耳听其他师兄弟正在走近,更是惊骇,唯恐自己这模样被人看见,不知又要被如何取笑。 他正惊慌间,却见明不详快速掩上房门,他听到明不详的声音说道:「这里看过了,没老鼠。」又听得有人道:「所有房间都找过了,没找着。」明不详又道:「也许是我眼花了,让师兄弟白忙一场。」那几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卜龟这才放下心来,草草结束了这次练功,回想起来仍心有馀悸。 卜龟记得明不详,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记住了这个人。明不详有一张俊美秀雅的脸,跟个玉人儿似的。吕长风虽然英挺,但比起明不详,那英挺反像是个糙汉子般无趣。 他有些嫉妒那张脸,那张脸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讽刺。同样的眼耳鼻口,怎麽有人能生得如此精致,怎麽他就生得这般粗糙? 若说卜龟最不想让谁撞见自己的丑态,那就是明不详了,偏偏今天,却让明不详见到他学乌龟的丑态。 他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 这一夜,卜龟忐忑难眠。 第二天晨间洒扫,卜龟从神通藏里偷偷张望,正与明不详目光对上,忙躲了开来。他细听外面众人交谈,并无异状,稍稍安了心。 此后几天,一无异状,但卜龟心底始终悬着这事。 一日午后,众人各自回去,卜龟在房中发愣。此刻他无心练功,只是来回走着,突然听到屋外一个声音道:「你不是才借了《楞严经》,怎麽又要借《维摩诘经》?」另一人道:「弟子想多参照经文。」卜龟心下一突,听出是明不详的声音,又听另一个声音道:「你才多大年纪,这经文就能参透了?」明不详道:「参不透便记下,正定堂有许多师父呢。」另一人哈哈大笑道:「觉见住持说你聪慧,果然不假。别弄丢了。」 卜龟把房门推开一道缝,见明不详站在长廊上,稍远处,一名青年僧人打着懒腰走远。他隐约认得那背影,是藏经阁的注记僧,但自己几乎未与他交谈过。 卜龟犹豫了半晌,见明不详要离去,忍不住咳了一声。明不详果然回头,见卜龟半身躲在门后,似在犹豫,也不说话。 卜龟看了一会,终于伸出手,向明不详招了招。 明不详走了过来,卜龟问道:「那一天……你见到我……练功,有没有跟其他师兄弟讲?」 明不详摇摇头道:「没有。」 卜龟道:「你别跟人讲,行不?」 明不详道:「不行。」 卜龟大急,正要问怎麽不行,明不详又说:「你这样练功不行,治不好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卜龟忙道:「你别管我,别说出去就是。」 明不详道:「驼背难医,博物藏中有许多医书,寺中也有药僧,你怎不问问他们?」 「师父很早就带我问过了。」卜龟摇摇头,「他们说没救。」 明不详道:「我本没把那日所见当一回事,你既然在意,要我替你隐瞒,那便要帮我一个忙,否则我便说出去。」 卜龟问道:「帮你做什麽?」 明不详道:「我来此借经书,每次最多只能借两本,你再帮我借两本,如何?」 卜龟忙道:「不行,我……不行。」 明不详问:「为什麽不行?」 卜龟讷讷说不出口,只道:「这个不行,你说个别的吧。」 明不详道:「你不识字,对吧?」 卜龟被说中心事,涨红着脸,低下头,问道:「你怎麽知道?」 「那日诵念《佛弟子戒》,你跟不上,只是学着念,我注意到了。」明不详道,「这好解决,我教你识字就好。」 卜龟吃了一惊,抬头问:「你教我识字?」 明不详点点头,道:「你不识字,就不能帮我借书了。」说罢径自走进房里。 卜龟不及拦阻,这房间本是储物之用,并无窗户,虽是白天,里头也暗难视物。明不详道:「这里太暗,你看不清楚,我们到屋外去。」 卜龟摇头道:「我不去外头。」 明不详点点头,道:「那我去找纸笔,你且等我。」 明不详说完便离去,卜龟焦躁忐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会,明不详果然带回油灯和文房四宝。 「我先教你简单的,一二三四,学过吗?」明不详点起蜡烛,铺纸磨墨,边问边在纸上写上「四十二章经」五个字。 卜龟道:「一到十是认得的。」 明不详道:「那我先教你『章』跟『经』两个字,你明日便帮我去借这本经书。」随即又想了想,道,「不成,了净师叔如果知道你不识字,肯定会问你借书做什麽。你得多学一点,被盘问了也好回答。」 卜龟怦然心动。他本不想见外人,每日只在用膳时会前往膳堂,但也是低着头,速去速回,既不与人交谈,也不与人目光接触。他一直想学识字,只是羞于启齿,明不详愿意主动教他,那是求之不得。他思前想后,又怕明不详泄露秘密,只得道:「好,我帮你。」 明不详看着他,忽地笑了,笑容如秋日午后的阳光般灿烂温暖。卜龟看着这笑容,心想:「怎地他能笑得如此好看?」竟似看傻了。 自那天起,每日午后,明不详便来卜龟房中教他识字。卜龟问起明不详身世,知道明不详与自己一样都是孤儿,师父失踪,不禁有了同病相怜之感,两人渐渐亲近。 卜龟此后也不练功,专心识字。他记性与悟性不算上乘,但极勤奋,每日服完劳役便开始学习,明不详走后又复习,直到深夜才睡,不到一个月已会了上百个常用字。 学字最难是基础,基础一旦有了,此后便能突飞猛进,明不详便要他去借《四十二章经》。卜龟推辞了几次,明不详都摇头说不,不得已,只好硬起头皮去般若藏拿了本《四十二章经》,向看管的僧人说借。 注记僧是个年轻和尚,法号了净,他见到卜龟,吃了一惊,道:「难得看你来借经书。」 卜龟脸红心跳,自觉羞愧,低下头不敢回话。了净也未多问,只道:「读经文时如遇疑难,可来问我,我若不会,可帮你问经僧。」 卜龟没想到对方如此友善,连连称谢,拿了书快步离去。 明不详早在屋里等他,卜龟进了屋,方才如蒙大赦,不住喘息。 明不详淡淡道:「也不是很难,对不对?」 卜龟点点头,将经书交给明不详,明不详却没接过,道:「这书我没两天就能看完,你还得太快,他们也会起疑,不如先用这经书学字。」 明不详就这样教卜龟识字,又解读经文。卜龟对经文一知半解,渐渐地也能望文生义了。 过了几天,明不详又要卜龟去借书,这次是借一本杂书,是启蒙用的《千字文》。 「我师父说,《千字文》学字最快。」明不详道,「里头有许多字你都学过,应该不难。」 卜龟学了几天,忽然想到:「他要我帮他借经书,怎地借《千字文》?」这一想,又想到,「他说要借经书是藉口,其实是要我学写字,让我见人?」 想通这层,卜龟内心激动,感激不已,看着明不详,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明不详见他神情有异,问道:「怎麽了?」 卜龟道:「你……你是为了我才借书的?」 明不详不置可否,只说:「借书这事不忙,你以后再帮我就好。」又道,「你若有想看的书,也可以自己借来。」 卜龟感动道:「除了师父,你是第一个待我这麽好的人,为什麽?」 明不详想了想,道:「你跟我一样,没父母,没师父,也许我把你当成朋友了。」 「朋友!」卜龟心中一动。他这一生中唯一记得的亲人只有那相处了短短两年时光的师父,从未交过一个朋友。明不详是第一个把他当朋友的人,他不免激动了起来。 「我……我没交过朋友……你有很多朋友吗?」卜龟问。 明不详道:「以前在正业堂有个跟我一起挑夜香的,或许算是朋友。不过他后来帮着本月欺负我,偷了我的《佛弟子戒》。」明不详说着,又沉思片刻,说道,「朋友,也有害人的那种。」 卜龟急忙说道:「我不会是那种!除了你,我没别的朋友!」 明不详道:「你可以多交几个朋友。」 卜龟低头道:「我……我这样子,没人愿意做我朋友。」 「正见堂的师兄弟都是好人。」明不详道,「你都试过一次了,怎麽不多试几次?」 「怎麽做?」卜龟问。 明不详道:「明天洒扫,你走出神通藏,跟他们打个招呼。」 「什麽意思?」卜龟问得更细了。 「就是一个招呼,每天一个就好。」明不详道,「之后你就懂了。」 隔天,卜龟打扫完毕,眼看时间将尽,想起明不详说的话,却是犹豫不前。 他想起小时候,与别的孩子亲近时,不是吓哭对方就是惹来对方父母的打骂。 他觉得害怕,那种鄙夷的眼神,轻蔑的态度,好似自己就是个不该被生下来的怪物。 他在少林寺躲了十年,在那间独居的小屋支起他的天地,那里就是他的全部。而他现在要走出那个天地,到另一个曾经对他充满敌意的地方。 「只是一个招呼。」他心想,「还能损失什麽?」 他吸了口气,觉得脚有点软,一步步慢慢走向那扇铁铸的小门。 铁门沉重,关上了很难打开,打开了也很难关上。他站在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他,未几,打扫的弟子全都看了过来。 「大家……」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说什麽好,最后说了句,「早上好。」 此时已近中午,众人见他尴尬,都轰笑起来。卜龟觉得丢脸,正要缩回去,又听到众人纷纷回道:「早上好!」「早上好!」 他分辨得出,这些话语中没有敌意,有的顶多只有意外。 此后,他从每日一句问候,到见面时问候,离去时问候,渐渐到两三句简单对话,不到三个月,他便打入了弟子圈中。他感觉得到,众人本有些怕他,后来便与寻常相处无异,有时也会对他说些笑话,他性格木讷,反应又慢,听不懂时只能跟着傻笑。 笑话是听不懂,笑却是真诚的。 不到半年,他便能识字,又结交了朋友,而且不只一个朋友。 这一切都是因为明不详。 他感激明不详,像是感激师父了因一样。 某日午后,吕长风突然建议,问众人要不要上后山踏青。有的弟子说要回去请示师父,有的当下允诺。吕长风问明不详道:「大夥要到后山走走,你去不去?」又转头问道,「卜龟,你去不去?」 卜龟没料着这一问,忙看向明不详。明不详点点头,卜龟也跟着点头说好。 吕长风没注意到两人间的默契。 于是一众数十名僧俗在正见堂外集合,浩浩荡荡往后山踏青去了。 明不详去过后山几次,自然是了心带去的。一路风光明媚,虫鸣鸟叫,众人嘻嘻哈哈闲聊。到了一处空地,吕长风指挥取柴火,一名弟子拿出茶叶,也有弟子取出糕果,各自分食,席地而坐,说说笑笑,甚是融洽。 卜龟已十年未离寺中,此回虽然只是到后山,却大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不由得心舒体畅,四处走动,兴奋不已。 众人聊着武林掌故,提起半年多前觉空首座率领大队僧众出门,一去就是两个多月。吕长风笑道:「觉空首座是去参加昆仑共议,选新任盟主啦。」 有人问道:「这盟主不是六个大门派轮着做吗?青城丶华山丶唐门这三家只有流口水的份,还用得着选?」 吕长风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规矩是选出来,就算实际是轮着做,面子上也得走个过场。每十年也就这麽一回,九大家掌门能齐聚一堂。」 「都说是掌门亲至,可觉空首座不是方丈啊?」一名弟子问。 「你糊涂啦?昆仑共议是什麽时候?四月!」吕长风笑问,「四月有什麽大日子?」 这问题连卜龟都能回答,只听众弟子异口同声道:「佛诞!」 吕长风笑道:「佛诞可是少林的大事,就为这个原因,早几十年前就说好,除非改期,否则少林只能派代表。这几十年来,除非轮着我们当盟主,不得不去,否则都是派有分量的人代表方丈前往。」 「就因为觉空首座不在,觉见住持才能把了心师伯的案子拖这麽久。」吕长风接着道。 这就又聊到了心失踪一案。几个月前,觉见将验尸结果上呈普贤院,觉空首座定了「疑似互殴致死,有疑待查」的结论,这在少林寺中掀起了巨大波澜,流言蜚语不止,而当中唯一的关键人物便是失踪的了心。这段时日,不少堂僧皆曾拜访明不详,却是毫无线索。 众人说到这里,也各自猜测,只是碍着明不详就在旁边,不好议论,于是又把话题兜开,讲到哪个住持严谨,那个住持宽松,兼有各种小道传闻。 一名弟子道:「你们听说过吗?觉空首座原来在山下是有家室的!」 几名弟子哈哈大笑道:「这谁不知道!觉空首座四十岁才剃度出家,没家室才奇怪吧。」 那弟子道:「我瞧他道貌岸然,还以为他是正僧出身,后来才知道啊……」 明不详忽问道:「正僧丶俗僧,如何分别?」 众人看向明不详,对他这一问感到讶异,但看他年幼,便道:「你不知道如何分别?」 明不详道:「了心师父提到过,正僧是以修行为目的入寺,俗僧不是。俗僧的弟子,剃度了也是俗僧,只有正僧的弟子才能是正僧。」 一名弟子道:「差不多就这个意思。跟你说吧,有些俗僧只在寺内奉戒,离了寺,有家室的不说,吃喝嫖赌也是有的。」 说到这,好些弟子露出了鄙夷神色。 「之前我去佛都买东西时,认识了几名地藏院的弟子,我师父特别嘱咐我,少与俗僧弟子往来。」一名已剃度的弟子喝着茶道,「最近遇到,招呼也不打了。」 「我师父也这样说。」另一名少年道,「说那些人不学好。」 「正业堂那才有趣,我听那的师兄说,一进入膳堂,正僧坐一边,俗僧坐一边,中间就一排空位,水火不容一般。」 正僧俗僧之间的对立渐渐展开,暗潮汹涌,连弟子们也渐渐感到不对。 「别胡说。」吕长风道,「明师弟还住在正业堂,这事问他就知道了。」说着看向明不详,「真是这样?」 明不详道:「膳堂座位不够,空不了一排。」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突来一个熟悉声音骂道:「小贱种过得挺美的嘛!」众人看去,见是一个满脸黑斑的和尚,正是本月,不知怎地,他今日也来了后山。 本月走上前来,骂道:「你师父杀人逃亡,你倒好,在这享福!」说罢一脚踢上明不详后背,将他踹倒在地。 只闻一声怒吼,卜龟冲上前来,拦腰抱住本月。此时卜龟早已将明不详视为亲人,哪容他遭受欺凌?见他被打,便冲了过来。本月见卜龟形状可怖,吓了一跳,卜龟力气大,就要将他掀翻在地。本月哪容他放肆,双手托住他胁下,扣住他经脉,随即屈膝上顶,撞入卜龟肚子,卜龟吃痛,仍将本月奋力摔开。本月退了几步,左右开弓,接连两拳打在卜龟脸上,卜龟皮粗肉厚,退开几步,还想再战,几名弟子忙抢上拉住他。 吕长风起身怒道:「凭什麽打人?!」 本月道:「贱种是正业堂的弟子,你正见堂管得着?」 吕长风道:「扫地的也有资格管教弟子?这是正业堂的规矩?」 本月骂道:「扫地怎地?你不也是扫地的,就有资格管我?」 吕长风道:「你伤我朋友,我便管得着!」 明不详拉着吕长风衣袖,淡淡道:「无所谓。」 本月又一巴掌扇向明不详,骂道:「轮得到你说话?」 他知道明不详已无了心撑腰,又想他身份特殊,也不会有师父替他出头,便想加倍欺凌他。 吕长风更不打话,旋起一脚踢向本月。 本月怒道:「来啊!」 两人过起招来,几名正见堂弟子护住明不详与卜龟,另一些想要劝架,被吕长风喝止。 两人刚开始拳脚往来,只是简单擒拿功夫,吕长风功力明显胜上一筹。本月眼见打不赢,化拳为掌,连绵拍出,便似多生了几条手臂般,掌影重重。 这是千眼千手观音掌,已是寺中上等武技,非是寻常斗殴所用。本月功力虽浅,招式却熟练,他仗恃体型比吕长风壮硕,自料功力势必更深厚,想要藉此取胜。 没想到他这打算却错了,吕长风忽地一掌拍出,劲风扑面,竟是大金刚掌。 就武学而言,金刚掌重在掌力雄厚,观音掌重在灵巧,两者各擅胜场。然而功夫无高低,功力却有,吕长风虽只二十出头,内力却修得比本月精深,本月三掌五掌来袭,吕长风只要一掌还击便能逼得他退后连连。 再过数招,吕长风一掌打在本月肩头,将他击退几步。本月吃了亏,自忖不敌,骂道:「你们今天仗恃人多,我就吃了这个亏,看你能袒护这贱种多久!」说罢转身便走。 一名弟子在后奚落道:「别走啊!我们挑个弱点的跟你打,一对一,不欺负人啊!」 众人哈哈大笑,欢呼道:「吕师兄厉害!」「吕师兄好本事!」将吕长风团团围住,像是围着名大英雄似地。 吕长风问卜龟道:「不碍事吧?」卜龟摇摇头,说道:「没事。」神情中却有不甘。 明不详道:「得罪本月,他总会找机会报复的。」 又有人道:「他若去告状,怕害吕师兄被师父责罚。」 吕长风道:「斑狗是俗僧,我打了他,师父会夸我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吕长风又对明不详道:「你住正业堂,他早晚会找你晦气,不好躲。正见堂还有空房,你真不搬来?」 明不详仍是摇摇头,道:「那是师父的房间。」 众人见他惦记师父,颇为感动。吕长风道:「他若再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出头。」 明不详道:「寺内禁止斗殴,而且他有帮手。」随即又道,「现在有吕师兄在身边,他若来惹我,吕师兄也会帮我。」 吕长风哈哈大笑道:「这不算什麽,你放心,他敢声张,我把他欺负你的事跟师父讲,上面自有人主持公道,正见堂的师兄弟都是你的靠山。」 话音一落,一众师兄弟异口同声说道:「没错,我们都是你的靠山!」 明不详看着众人,忽地微微一笑,便如朝阳般暖活。自明不详入正见堂以来,除了卜龟,没人见他笑过,众人皆道他是因了心失踪难过,此时见他笑了,都觉得干了件好事,尽皆欢喜。 卜龟除外。 他一脸落寞,站在众人身后。 当天晚上,卜龟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第二天一早,他在打扫神通藏时,忍不住偷偷抽了本《龙爪手》密笈,放入怀中。 选择这一本,是因为众多文字他不辨其义,只这个「龙」字让他觉得威风霸气。 下午,明不详教卜龟识字,卜龟问起本月与他的恩怨,明不详道:「他是以前正业堂劳役僧的领头,跟愁师兄一样。只是他欺压下属,只发号施令,不干事,众人怕他,却不敬他。」 卜龟又问道:「可吕师兄就很受大夥爱戴啊?」 明不详道:「他热心,常帮师兄弟的忙,自然受爱戴。你要是也常常帮师兄弟的忙,也会受到爱戴。」 卜龟点点头,不再多问。 之后,卜龟便常主动帮忙师兄弟。他打听到师兄弟若有用度,都需往佛都采购,佛都足有五里远,有些师兄弟若无师父允许不能随意离寺,难免要人代购,若遇不上巧的,只得到处求助。卜龟没师父,可以自由出入,他便自告奋勇,帮所有师兄弟购买用品,一开始大家还有些不好意思,多有推辞,但见卜龟坚持,便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卜龟虽矮驼,力气却大,无论搬运多少东西都难不倒他。每当他采买回来,大家都会向他道谢,称赞一番,卜龟虽然累得汗流浃背,却都会笑得很开心。 日子久了,大家渐渐习惯,遇有想买东西又不想出远门时,便委托卜龟去买,有时只是少了支牙刷也要卜龟来回走上十里路。 腊月时,少室山下了一场大雪,随后便是新年,虽则少林寺内过的是佛诞,仍得热闹一番。之后又是观音丶普贤两位菩萨诞辰,这几个月直把正见堂众弟子累得人仰马翻。 转眼到了春暖三月,某日,有人来敲明不详房门,说是觉见住持请他前往正业堂。 「我本想早些去看你。」觉见道,「只是正业堂杂务繁多,一直抽不出空,久了也就忘了,直到最近才想起。」 明不详道:「弟子懂得照顾自己,若能早日找回师父就好。」说完停了一下,接着道,「也可免去寺内纷争。」 觉见挑了一下眉毛,说道:「我听说你在正见堂借了很多书,都读了哪些?」明不详一一禀告,觉见不时抽问,明不详应答如流,让觉见赞叹不已。 考察已毕,觉见问道:「你在正见堂勤奋学习,我很欣慰,你师父想来也会欣慰。你要什麽礼物?我送你。」 明不详道:「弟子不需要礼物。」 觉见道:「这是奖励,不是债务。是鼓励你勤奋,你若记着,当更加精进。」 明不详想了一下,道:「我想要双鞋子。」 觉见疑问道:「鞋子?」 明不详道:「是,一双鞋子。」 觉见哈哈笑道:「这有何难,过两天我派人送去给你。」 明不详行礼道:「多谢住持。」 觉见又嘉勉他几句,派人送他回去。 就在这个三月,正见堂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愁师兄通过试艺,被指派为监僧,要离开少林寺,前往山西。 众人替他高兴,又为离别惋惜,与此同时,带领劳役的领头弟子便空了出来。只是领头弟子一职倒也无啥念想,照例是离职弟子推举,住持批准,那必然是吕长风无疑。 饯别宴上,众人筹钱为愁师兄买了一套僧衣僧鞋,那自然都是卜龟下山买的。众人各诉离情,一一话别。 轮到明不详时,愁师兄道:「你入正见堂以来,我管事少,与你见面也少,没能教你什麽,如今想来甚是过意不去。」 明不详道:「正见堂的师兄弟人都很好,吕师兄很好,卜师兄也很好。只是有些难过,估计到了明年又得难过一次。」 愁师兄问道:「这话怎麽说?」 明不详道:「过不了两年,应该轮到吕师兄领侠名状,离寺去了。」 愁师兄眉毛挑了一下,心想:「吕师弟本事学得好,或者不用两年也能下山。我这半年忙于准备试艺,耽搁不少劳役工作,两头忙碌,不得清闲,全仰仗他帮忙。我走之后,吕师弟又要找谁帮忙?」 他想着,不由得看向卜龟。 此时吕长风举起茶杯,大声道:「祝愁师兄一帆风顺,早日入堂,重归少林!」 众人也举杯交错,齐声欢笑。 愁师兄走后两日,觉明住持传下命令,卜立代替本岩,成了一众人的劳役领头。 得知这项任命,不止吕长风,所有人都愕然了,卜龟也错愕不已。 吕长风虽想过自己若担任劳役领头,必会影响自己参加试艺,但他自视甚高,觉得两头兼顾并非不可能,愁师兄的好意倒似一厢情愿了。卜龟近来颇受师兄弟欢迎,年纪也相当,劳役本无须大材,他既无心侠名状,也不会离寺,担任此职确实适合,只是不知为何,吕长风总觉得憋着一口气。 卜龟接了职,讷讷道:「我……唉……我会尽力。」众人看他结结巴巴,不知所措,不免又动摇了些。 当天下午,明不详来教卜龟识字。这大半年来,卜龟常用字已识得许多,偶尔会拿出些生僻字询问明不详,明不详便当场教导。明不详虽年幼,在卜龟心中已是半个老师,有事不决,问他便是。 卜龟问道:「明师弟,我……我当了领头弟子,唉……这……这该怎麽办好?」 明不详回道:「我没做过领头弟子,不知道怎样教你,但以身作则总是对的吧。」 卜龟问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拿自己当榜样,多做一些,底下的人便会服气。 卜龟懂了,但做得太多。 往常挑水,每人十桶,卜龟仗着力大,多挑了几十桶,每个人便少挑了两桶。 劈柴时,卜龟一人可抵五人,每个人都少劈了几捆。 打扫时,卜龟更是一马当先,搬挪重物,陈年积垢都亲自处理。 他只负责干活,却没分派工作,但每位师兄弟都很开心,纷纷夸赞卜龟,自他上任已来,众人工作轻松不少。卜龟也乐得哈哈大笑,对明不详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三月份第二件大事仍是与卜龟有关。 他把帮其他弟子采买零食的钱弄丢了。 「我明明带着的!」卜龟甚是懊恼,难过道,「到了佛都,我一掏口袋,就全没了……」 「该不是被扒了吧?」一名弟子道,「佛都很多扒手,就叫你要小心的。」 「我很小心。」卜龟丧气道,「对不起大家。」 吕长风安慰道:「几十文钱的小事,别介意了。」 正见堂的僧人皆为正僧,除俸银外并无其他收入,给弟子的零用也少,有些还是靠家人接济。卜龟这次采买零食参与者众,多则数百文,少则几十文,数目虽然不大,却是肉痛。 然而肉痛也无济于事,卜龟又赔不出来。再说,这几个月都靠他跑腿采买,卜龟好好的一双鞋都因此走得破破烂烂,怎麽好意思钱丢了还赖人家? 卜龟回到房里,闷闷不乐,此时有人敲门,一看是明不详,手上还提着一包东西。 卜龟懊恼道:「明师弟,他们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明不详道:「卜师兄,你听过破油瓶的故事吗?」 卜龟问道:「什麽故事?」 明不详道:「有个人上街买了一瓶油,抱在怀里走着,半路踩滑,失手把油瓶打破了。那人头也不回,继续走,一旁路人忙道:『喂,你油瓶打破了!』卜师兄,你猜那人怎麽回答?」 卜龟本不聪慧,搔搔头,说道:「不知道。」 明不详道:「油瓶破都破了,回头又能怎样?」 卜龟一愣,似懂非懂。 明不详道:「钱都丢了,你懊悔又有何用?今后多帮师兄弟一些就是了。」 卜龟这才恍然,连连点头。 明不详蹲下身去,打开袋子,拿出一双崭新的僧鞋,说道:「你试试,合不合脚?」 卜龟忙问道:「这是什麽?」 明不详道:「这是觉见住持送我的礼物,觉得你穿合适。只是你别跟人说起,让觉见住持知道,面子上不好看。」 卜龟问:「那人家问起,我怎麽回答?」 明不详道:「只说是自己买的便是。你在堂内服劳役,也有点俸钱。」 卜龟又道:「这鞋子这麽漂亮,我收不得。」 明不详道:「你原本那双鞋,上山下山,早已磨破不能再穿。换上这双新鞋,以后帮师兄弟买东西也能走得快些。」 卜龟感动不已,抱住明不详,流泪道:「明师弟,你真是好人!」明不详等他哭完,让他试了鞋子,略为窄小,还算合脚。 穿上新鞋子的第二天,卜龟察觉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以为那是弄丢银两,大家仍未释怀的缘故,只想着这群人这么小气,终究不如明师弟大方。 然而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托他下山采买。慢慢地,他也感受到自己似乎被冷落,以及背后不明所以的窃窃私语。 卜龟有些急了,这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朋友」,他不明白到底怎麽了。他只能在干活时更加卖力,担下更多工作,来讨好这群朋友。 渐渐地,正见堂的师兄弟也有些懒了,洒扫劳务也没这麽用心了。他们越是不用心,卜龟就只能做得越多,卜龟做得越多,他们就越不用心。 到了四月,觉见来正见堂找觉明住持,见明不详与卜立等弟子正在劈柴,看到明不详脚上仍穿着旧鞋,心下疑惑。只见明不详对他摇摇头,他顺着明不详目光看去,那双新鞋正穿在卜龟脚上。 他知道卜立的故事,也知道明不详来到正见堂后,十年不见人的卜立竟然愿意走出房门,更与其他弟子亲昵,他想这必是明不详的功劳。他对明不详微微一笑,点头示意,旋即离去。 「这孩子终究没让我失望。」觉见心想。但他没走两步,突又回头,皱起眉来,过了会,闭上眼,转身离去。 又过了会,一名堂僧走来,把卜龟叫了过去。 「今天要劈多少柴?」堂僧问。 卜龟说道:「一百捆。」 「你劈了多少,那孩子又劈了多少?」堂僧又问。 卜龟道:「我劈了二十捆,明师弟劈了十捆。」 「你们两人劈了三十捆柴,剩下七十捆,二十几个弟子分着劈?」 「吕师兄也劈了五捆。」卜龟忙道,但他的辩解没有得到认可。 「你是领头弟子,劳务如此不公,你怎麽办事的?」 卜龟讷讷道:「可今天总能劈完,时限内没耽搁了工作。」 堂僧道:「领头弟子不是比谁干的活多,是分配劳务力求公平,监督管理,各司其职。若是比活干得多,领头弟子选身强力壮的就好,还需选年长的吗?」 卜龟答不出话来。 堂僧道:「今后劳务分配务须公平,下回我来监督,若再见有人偷懒,便处罚你。」 卜龟唯唯诺诺称是。 然而他再也管不动正见堂的师兄弟了。 他所分派的劳务,无论多寡,总是做不完。人数虽然没少,但藏经阁的大殿始终不若以往明亮,砍柴挑水每日都耽误了时辰,让他挨了不少骂。 卜龟急了就会说大家几句,久了说也无用,就骂。 然而骂也无用,反倒是这段时日下来,已经很久没人找他去踏青喝茶闲聊了。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被排挤了。 但他不知道原因。 只有吕长风偶尔催促几句,那些弟子才会认真干活。 没人将他放在眼里。 他着急地求助明不详,明不详只是劝他放下,建议他与吕长风聊聊。 但吕长风总是故意避开他。 一日他暴怒之下,竟殴打了一名师弟。所有人似乎都被吓到了,这才开始认真干活。 他想起了明不详跟他说过的本月,他觉得懊悔,向那名师弟道歉,那师弟敷衍两句后便躲得远远的。 那天之后,其他师兄弟开始认真干活了,工作终于能如期完成,卜龟重又得到堂僧的称赞。 这方法虽然粗暴,但有用,每当师兄弟偷懒时,只要他咆哮几句,甚至动手打人,剩下的师兄弟便会开始干活,似乎也没有人向堂僧投诉他。 但吕长风却不干活了。 他总是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卜龟,无论卜龟怎样大吼大叫,他始终不为所动,似乎就是要激卜龟动手打他。 而吕长风不乾的那些活都是由明不详帮忙处理的,这让卜龟对明不详更加过意不去。 一日,卜龟终于忍不住,一拳挥向吕长风。吕长风却似等待许久一般,轻巧避过,抓住卜龟手臂一扭,疼得卜龟唉唉惨叫。 他听到所有师兄弟都在拍手叫好。 他觉得极度羞辱,就好像孩童时被别人父母驱赶远离自己的孩子一般屈辱,像是被其他孩子丢石头一般屈辱。 只有明不详着急劝说吕长风放手。 只有明不详是他的朋友,最初也是最后的朋友。 「是我害了你。」明不详说道,在卜龟房间里,拿了瓶跌打药膏给他。 「跟你没关系。」卜龟道,「他们讨厌我。」 「他们以为你偷了他们的钱。」明不详指着他脚上的新鞋子道,「他们以为这双鞋子是你用偷来的钱买的,我听到他们这样说。」 卜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们逐渐疏离自己的原因。 「我跟他们解释了,但他们不信。」明不详说。 「那怎麽办?」卜龟问。 明不详道:「我明天就去找觉见住持来作证,还你清白,这样他们就会相信你了。」 「有用吗?」卜龟问。 「你把领头弟子的身份让给吕师兄。」明不详道,「吕师兄会原谅你的。吕师兄原谅你,其他师兄弟就会原谅你。」 原谅?明不详走后,卜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只有这一次,他不相信明不详,因为他骂过他们,打过他们。 只要有吕长风在,他就无法取回大家的信任,因为大家都喜欢吕长风。他英挺丶高大,武功好,教养好,又能见义勇为。 跟他比起来,自己就只是一个驼子。 这段日子卜龟终于走到屋外,屋外的天地很大,但是太重,重得他直不起身来。他好像又缩回了那间小黑屋,窄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练着铁板桥,拼命想让驼背多直一分。 他终于明白了,他一直嫉妒着吕长风。 他从抽屉里取出了龙爪手的密笈,放入怀中,趁着夜色走了出去。 他知道吕长风的房间在哪,他不是贼,但他能让吕长风当贼。窃取藏经阁密笈,那是重罪,只要自己明天一早说藏经阁经书遭窃,正见堂所有僧居都会被搜查,吕长风就人赃并获了。 他还能说吕长风就是偷钱的贼,有了明不详的证词,证明自己这双鞋子不是用偷来的钱买的,吕长风就是最可能的小偷。 然后他与「朋友们」才能「误会冰释」,这才是他能重新取得「朋友们」信任的方法。 他蹑手蹑脚,避开巡逻的更僧,来到吕长风房间外。那是一间两室房,他轻轻推开大门,吕长风住在右边那间,他推了一下,该死,门锁住了。 他绕到后头去,见窗户开着,便从窗户爬了进去。 他没有爬窗的经验,当他以为自己能钻过去时,他背上的驼峰撞到窗板,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他大惊失色,还来不急缩回去,吕长风已被惊醒,看到窗外人影,大喊道:「有贼,有贼!」 吕长风冲了过来,卜龟想要退出窗外,驼峰却被卡住,一时动弹不得,被吕长风抓住领子。吕长风认出是卜龟,讶异道:「怎麽是你?你半夜闯进我房里干嘛?!」 卜龟脑中「轰」的一声,一片模糊,只想着快点挣扎逃生。如果在这里被抓,他这辈子就再也交不到朋友了。但吕长风武功远比他高,他怎麽挣得开?危急间无暇深思,卜龟右手成爪,向前疾探,使出他练了半年有馀的龙爪手其中一招「摧坚破硬」,扣向吕长风咽喉。 吕长风知道卜龟武功深浅,对他这一击并不在意,双手仍抓着卜龟领口,只是扭过脖子闪避。 然而他错了,卜龟这一爪仍是扣住了他的咽喉,使劲一扯,竟将他气管扯断。吕长风双手扼住喉咙,不能呼吸,喘不过气来,不消片刻便倒地身亡。 卜龟也没逃掉,闻声而来的更僧与弟子将他擒住,压倒在地。 这事震动了少林寺。正见堂的僧人栽赃嫁祸,戕害同门,盗书杀人,私学武典,随便哪样都能问个死罪。 这时寺内正为了正俗斗殴致死一案而多有纷扰,在这个关头,卜龟又以既正且俗的身分杀死了寺中弟子,更是挑动了寺内敏感的神经,让这事情隐约又上到了正俗之争的高度。 明不详到狱中见过卜龟一次,没有问什麽,卜龟也说不出什麽。两人相对无言,卜龟只是盯着明不详的脸看。 「明师弟的脸还是这麽好看,比吕长风好看多了。」打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惦记着明不详的面貌,卜龟心想,「如果下辈子我也长了这张脸,也该有很多朋友。」 明不详临走前,卜龟说道:「谢谢你,朋友。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 明不详点点头,没再回头。 正业堂的批示很快就下来了。 刑立决。 少林寺的死刑并非斩首,基于佛家慈悲精神,他们选择较为无痛的死刑方式。犯人被捆绑后,跪坐于前,施刑者立于身后,必须是学过龙爪手以上刚猛指功的僧侣。这些僧侣多半为俗僧,以指力摧破受刑者背后肺俞丶心俞两穴,一击之后,受刑者心肺立碎,死得无声无痛。 今日行刑者用的正是卜龟唯一所会,用来杀死吕长风的武功——龙爪手。 卜龟跪在刑场,环顾四周,没见到明不详。 这是因果报应吧,卜龟闭上眼睛,突然想起觉明住持说的那个故事,那个他很喜欢的,干达多与蜘蛛的故事。 「也许那条蜘蛛丝并不是要解救干达多。」卜龟心想,「只是为了让他摔得更深更重……」 他感觉到背后一痛,痛楚传到胸口,还来不及反应到全身,意识已扩散开来,一阵浓重的睡意来袭。 ※ ※ ※ 卜龟死后,明不详申请将神通藏交给他一人打扫,大家认为,这是他纪念卜龟的一种方式,便答应了。 一名较为年长的师兄当了领头弟子,正见堂的洒扫一如既往,窗明几净,整齐利落,每名弟子都诚恳认真,再无一人偷懒。 只是他们再也不会一起出游了,彼此间也少了很多交集。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种浓重的罪孽感。 像是卜龟背上的驼峰。 </body></html> 第3章 风雪宿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章风雪宿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章风雪宿敌</h3> 昆仑八十二年冬,十二月 明不详来到正见堂已一载有馀。 过了端午,少林寺又发生了意外,一名正业堂弟子上吊。 这件事像卜龟那事一样引起轩然大波,很快的,正业堂以「疑似为情自杀」结案。 正业堂的觉见住持似乎对此嗤之以鼻,冷笑着说:「自杀固无所疑,情从何来?」 知道当中缘由的人都暗自叹了口气。 另一件小事,是正业堂的劳役领头弟子换了人。斑狗本月离开少林寺,在佛都找了间寺庙挂单,等着来年回来试艺,领取侠名状。 劳役弟子做的不过是少林寺最底层的工作,这样的事自无可提之处。 明不详洒扫神通藏,数月如一日。他的生活极简单,日出诵经,清晨洒扫,午后回房,每两日借一本书,晚膳后便关上门,少有出入。照理而言,明不详住的是两人居房,然则了心失踪的情况特殊,加上觉见住持对他青眼有加,恐他卷入正俗之争,所以特地将了心的房间闲置。但觉见似乎多心了,就明面上看,从无人去骚扰明不详。 连最记恨他的斑狗也没去找过明不详麻烦。 少林寺除供应日常三餐,每年还配发衣裳一套丶布鞋一双,每月灯油四两。劳役弟子月俸仅有一百文,另有劳务则额外加给,但总是不多,一旦衣服破损,灯油不足或短缺生活所需,都要到佛都采买。 所以差不多每个月,明不详会去一趟佛都。 佛都距离少林寺约五里,沿着重新修筑的宽敞驰道便能走到。那是一条足能容八辆并辔马车往来的大道。少林不仅仅是九大家中第一大门派,亦是宗教圣地,每逢重大节日,尤其佛诞日,千万信徒朝拜而来,摩肩接踵,为免扰乱寺中清静,少林寺会将各项礼拜活动安排在佛都进行。 虽然如此,仍有不少信徒或为还愿,或为祈福,在驰道上遥对大雄宝殿三跪九叩,即便驰道如此宽阔,每逢佛诞日仍常阻塞。 佛都的繁华与少林寺的清静恰成对比,这里茶馆酒肆旅店商铺鳞次栉比,数千名少林弟子在此成家,包括领了侠名状且未剃度的俗家弟子,协助公办的入堂居士及成了亲的俗僧。负责掌管郑州一带政事的少林门人无论正丶俗丶居士丶弟子,多半居于佛都东南一角,此处又被称为「无名寺」,正是明不详幼时与了心居住过的地方。虽曾屡次往返佛都,明不详却从没有回去那里看过。 这年腊月,少室山下了几场大雪。天空阴沉沉的,朔风呼啸,彷佛还在酝酿着下一场更猛烈的风雪。 出发前,明不详从了心衣柜中取出一件雪衣。他正当生骨长肉年岁,身量拔高极快,过去了心帮他买的雪衣已穿不下,他便拆出棉絮,塞进棉被里,改穿了心的衣服。了心不高,却是壮硕,棉袄套在明不详身上略显宽大。 明不详低下头,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然后推开门。门外仍飘着细雪,他取来一顶斗笠,冒雪而行。 朔风扑面,山道上杳无人迹,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冒着随时会变得暴虐的风雪下山。 佛像前的长明灯要熄了,他想买条灯芯。 没多久他就到了佛都,即便是下雪天,大街上仍有不少行人往来。明不详找了熟识的店家,花两文钱买了一包灯芯,放入怀里,以免被雪浸湿了。 若是平常,他此时便该回程,但今日,明不详却转了个弯,去了干将铁铺。 干将铁铺的名字气派,手艺却未必如名字这般气派,就只是一间寻常铁铺而已,甚至可说是间手艺拙劣的铁铺,自然,这也代表着它很便宜。 明不详在铁铺里转了一圈,统共也没走几步路。这店铺实在太小,扣掉陈列各式兵器的空间和结帐用的柜台,只余两人侧身回旋的馀地。 干将铁铺的铁匠姓姚,叫姚允大,是个外地人。他不住佛都,佛都房价昂贵,他租这个店面已十分吃力,何况生意也不见兴旺。他见有客人进来,还是个穿着不甚合身衣裳的俊美少年,忙上前招呼,问道:「客官要找兵器吗?是要戒刀丶长剑短匕丶方便铲还是枪?」 明不详轻轻摸着一把戒刀刀面,神情甚是庄重,问道:「我在书上看过,说刀不利刺击,剑不利砍劈,是这样吗?」 姚允大道:「是这样。」他见这少年俊秀温文,只觉这铺里所有兵器被他拿在手上都不般配,又见他年纪小,便挑了把可以藏在袖中的短匕,说道:「少侠要不试试这把?防身合宜,出门在外,砍削柴火或做些杂事也趁手。」 明不详伸手接过,拿在手中掂了掂,道:「太短,也太轻,只能削刺,容易崩口。」 姚允大道:「要长,重,还能砸的,那就是方便铲了。可以砍劈,还能戳刺,碗口粗的树三两下便铲倒。」 明不详望了一眼店里陈列的方便铲,摇摇头,道:「多谢掌柜,我再想想。」说完行了一礼,恭敬礼貌,离开了干将铁铺,进了对面的禅风茶楼。 禅风茶楼不是佛都最贵的茶楼,也不是最好的,却是佛都最大的一家茶楼。少林寺禅宗正统,辖内僧人数量远高于其他门派。衡山派虽也尊佛,但僧丶道丶俗混杂,亦不要求弟子出家,是以九大家中仍以少林僧众最多。 僧人持戒,禁酒与荤腥,于是少林辖内提供斋点茶水的茶楼便也多了。禅风茶楼价格平实,乾净素雅,不设包厢,上下两层楼足足摆了一百五十馀桌,内中自然人声嘈杂,喧闹不已。 明不详踏进茶楼时,正对着大门的两排桌子却是空的。 这有两个原因,一是对着门的座位风大,另一个原因则是,茶楼大厅左侧多坐着俗家弟子,右侧则多为僧人。 明不详认出几名正业堂与正见堂弟子,左边多是俗僧一派,右边则是正僧一脉。理所当然的,这当中也有不少人认识明不详,他走入时自也引起注意。 像是故意引起注意似的,明不详站在门口停了好一会,似在犹豫,这让看向他的目光更多了。 左边还是右边,正僧抑或俗僧? 最后,明不详选了当中的座位。 有愤恨的眼神投了过来,当然也有点头赞许,以及松了一口气的。总之,大夥又各忙各的去了,没人再理会他。 明不详要了一壶粗茶和一碟瓜子。 他以前来过禅风茶楼,那还是正见堂弟子感情融洽的时候。他与卜龟都来过。卜龟死后,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也是那群人当中唯一一个故地重游的。 他避开那些形状扭曲,可能咬砸的瓜子,只拣选瓜壳整齐的啃,再将瓜壳平平整整放在桌上。他一面沉思,一面仔细将瓜壳摆成一个图案。 那是个弯弯扭扭的图案,像只小瓢羹,又像把短匕。 过了会,明不详发现这个举动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又将摆好的瓜壳扫进小碟子里。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人。 这人年约四十上下,尖削的下巴,一头蓬发,与他相同,也是独坐一张桌子,桌上叠着七八个碟子,正偷瞧对面的干将铁铺,目光久久不离。 ※※※ 这人名叫尹森,来到少室山,不为礼佛,不为求艺,而是要报仇。 他花了十二年时间才辗转找到仇人。仇人正在对面铁铺里,做着无良的买卖。 可不是,就那半路出家的手艺,哪能造出像样的兵器? 他回过头来,恰巧与明不详目光相对。 明不详微微一笑,是化解尴尬的礼貌微笑,笑得犹如融化积雪的暖阳。 尹森一愣,移开视线,又斜着眼瞧明不详,见明不详专注喝茶,方觉刚才只是巧合,又将视线移向铁铺。 冬天日短,没多久,干将铁铺的老板收拾好东西,掩上门板,上了锁,往山上走去。尹森连忙结帐,提了剑,拿起斗笠,暗暗跟了上去。 姚允大沿着驰道往山上走,看方向似乎是要去少林寺,但很快,他转了个弯,穿过树林,沿着一条小径上山。 那条小径甚是崎岖,左侧是山壁,右侧却是悬崖,只容两人并行。突然一阵大风吹来,险些把尹森斗笠掀飞,尹森抬起头来,一阵暴雪打在脸上。 「该死,怎麽这时候!」尹森向前看去,仇人走得越发急,显是急于回家躲避风雪。 只是这场风雪虽在预料之中,却大得出乎意料。狂风大雪迅速掩盖了道路,也遮蔽了视线,尹森必须贴得更近才不会将仇人跟丢。他急追上去,突然一脚踏空,险些摔倒,忙挺腰扭身,勉强稳住身子,再抬头看山壁上缘,只见积雪盈峰,若是坍塌下来,就该把这条路给堵了。 雪中步行困难,地面狭窄湿滑,方才若是摔倒,只怕得跌个粉身碎骨。眼看仇人走远,尹森一咬牙,顾不得危险,贴着山壁快步跟了上去。 约莫又走了两里路,隐约见到一间小屋,姚允大快走几步,推门进去。屋内亮了起来,尹森躲在屋外,掀起窗角窥视。 小屋不大,约摸两室一堂,柴火堆在门旁。姚允大生起火盆,从柜子里取来一个小酒壶,斟了一小杯取暖。 「那贱人在哪?」尹森心想,「这屋里有两间房,难道他有孩子了?」 他等了片刻,等不到自己想见的人,屋外风雪加剧,他不由得簌簌发抖起来,只怕不用多久就得冻僵。 不能拖了,他开始琢磨怎麽下手。想了想,还是走到门口,敲了门。 「谁啊?」屋内人问道。 「我是少林寺的堂僧,出门办事,被风雪困住。」尹森压低了声音道,「还望收容。」 「来了。」姚允大向门口走来。尹森把剑握定,预备等对方一开门便施偷袭。 「敢问大师法号?」姚允大却没立刻开门,谨慎地问了一句。尹森想了想,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贫僧法号了明。」 「把侠名状从门下递进来看看。」姚允大又道。 尹森一愣,没料到对方如此仔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姚允大又问了一遍,尹森忙道:「我只在附近办事,没带侠名状。」 姚允大道:「你走到窗前,让我看看。」 尹森无奈,看着窗户的方向,道:「好。外面阴暗,你需靠窗近点才能瞧得清。」 姚允大应了声好,尹森见他已走到窗前,快步抢上,刚打了照面,便一剑向窗后的姚允大刺去。 这一剑劈开了窗户,却也受阻慢了走势,姚允大一个侧身闪了开去,却也失了平衡。他怕对头追击,在地上滚了两圈,避开窗口。尹森一脚踹破窗户,跃进屋来,提剑便向姚允大砍去,口中大喊:「操你娘狗屄养的,受死!」 姚允大手上没有兵器,连忙拿板凳格挡,「喀啦」一声,那剑卡在板凳上,姚允大用力一扭,将尹森身子带歪,趁机慌忙起身去取兵器。 尹森把剑拔出,再回头时,姚允大已取下挂在墙上的刀。尹森快步抢上,一剑向仇人后心递去,姚允大忙拔刀格挡,尹森随即一记穿心脚正中姚允大胸口。 姚允大忍痛,一刀挥下,斩在尹森腿上,顿时血流如注。尹森顾不上痛,使出武当柔云剑法。这是武当派的上乘剑法,讲究一剑刺出,第二剑随之而来,要一剑接一剑,连绵不绝。只是尹森学艺不精,一招一式壁垒分明,即便是云,那也是一块一块的散云。 姚允大见招拆招,格挡几下,一招武当派的「力劈山河」使将下来。这招讲究刚猛暴烈,以实破虚,若一招得手,能将敌手斩成两半。 只是姚允大功力也不济,这招虽然用对了,却被尹森避开。只听得尹森喊一声:「中!」姚允大手臂桡骨处正中一剑,痛得哇哇大叫。尹森正要追击,突然一阵剧痛传来,原来是大腿伤势发作。姚允大趁机一脚踹来,尹森伸臂去挡,仓促间没运起内力,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方才起身。 姚允大也不敢追击,靠着墙壁不住喘气。尹森退到门口处,两人怒目相视,咬牙切齿,所有愤恨均在眼神中表露无遗。 大风从破漏的窗口刮入,盆中的炭火烧得越发炽了。 两人各自估量伤势,姚允大胸口肋骨断了两根,左手中剑,伤口深可见骨,之后攻守势必吃亏。尹森也没好到哪去,大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势必影响行动。 尹森怕姚允大逃走,紧守门边,两人怒目相对,眼中便似要喷出火来。良久,忽闻「啪」的一声,那是木炭被烧裂的声音,两人不禁都往炭炉瞄了一眼,不由得双双瞪大了眼睛。 一名穿着不合身雪衣的俊秀少年不知何时入了屋中,正坐在火盆前烤火。 「你是何人?」姚允大仔细看那少年,觉得眼熟,想起今日铁铺里见过,心道当时莫非是来探路的?厉声喝道:「你是他的帮手?」 「我是少林弟子,叫明不详。」明不详回了姚允大一个温和的微笑,接着道,「出门办事,被风雪困住。」 他说的理由与尹森一模一样。 「这里没你的事,出去!」姚允大喝骂道。 「来时那条山路被大雪封住了,我回不了头,附近没有民家,只能暂留在此,还请收留。」明不详说着,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竟似视而不见,在火炉前把双手烤得暖烘烘的,又把脸凑了上去,用手轻轻抚摸,把脸也暖了。 此时金乌西坠,小屋内已是一片黑暗,唯有火盆的亮光映照,焰色中的明不详更显俊俏秀美。 尹森听了这话倏然一惊,半信半疑道:「少瞎说!我才刚走过,那条路好好的!」 「是真的。」明不详道,「我跟在你身后,那条路真被雪埋了,不信你去看看。」 尹森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本是条小路,几日大雪掩道,再加上今晚这场暴风雪,真被阻断了也不意外。可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如果真断了,自己报仇后要怎样离开,这却是个难题。 「你为什麽跟着我?」尹森问,他也想起这个人了,「我在禅风茶楼见过你!」 「的确。」明不详看向尹森,「茶楼里,你桌上摆了七个点心碟子,里头都是空的,可见待了许久。一个人来喝茶,又盯着街对面铁铺老板看,太可疑。」明不详看回炭炉,道,「我觉得好奇,就跟过来了。没想走到一半,听到喀啦声响,一回头,就见那条路给雪埋了。回不了头,只好一路走来。」 「你是少林弟子,学过武功吧?」姚允大道,「我认识不少师兄弟,你是哪一堂的?」 「正业堂。」明不详想了想,又道,「或许该算是正见堂。」 「我认识觉明住持!你帮我杀了这家伙,我禀告觉明住持,记你一个大功!」姚允大忙道。 「屁!你一个废铁匠能认得什麽大人物?」尹森道,「我身上有五两银子,你帮我杀了他,全给了你!」 「银子我比他多!你帮我杀了他,我给你十两银子!」 「操,你这穷酸哪来的十两银子?十两狗屎还差不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对骂起来。 明不详道:「我是来躲风雪的,没想过杀人。」他看着火炉,问道,「你们不冷吗?」 此时外头风雪正盛,窗户又破了,冷风夹着大雪不停往屋里灌入,尹森与姚允大都觉得冷起来,夜深了只怕还要更冷。 尹森躲在门后尚好,姚允大却正对窗口,风雪迎面扑来,实不好受,于是一面戒备,一面移动,走到一个柜子旁,轻轻挪了下柜子,稍稍抵挡寒风。 尹森心想:「冻死你也行!」 姚允大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守住门口不让我走,我岂不是被困死在这了?」不觉望向窗口。 尹森察觉他意图,心中一急。想那姚允大若从窗口脱出,自己腿上有伤,肯定追不上。自己花了十二年找他,怎能让他逃走?正苦无对策时,明不详又说话了。 「幸好你这窗户破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麽进来呢。在外面过夜,真要冻死了。」 姚允大心中一惊,又想:「这少年说道路断了,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我从这里逃出,他只需守住窗口,把门上锁,我进不来,这天寒地冻的,岂不把我冻死在外头了?」 可他实在冷得受不了,忍不住说道:「小兄弟,你想个办法把窗户堵起来行不?」 他方才还指望从窗户逃生,现在却反想把窗户掩上了。 尹森忙道:「别听他的!」 「你们一人一个意见,我不知道该听谁的。」明不详道,「你们商量好了再跟我说吧。」 「我是屋主,当然听我的!」姚允大道,「快把窗户掩上!」 明不详看着尹森,尹森哈哈笑道:「别理他!再过会他便冻死了!」 风雪越来越大,雪飘入屋中,湿了一地,没多久,屋内温度愈发低了。姚允大冻得浑身哆嗦,尹森也越来越难过,唯有明不详靠着炉火取暖,丝毫不在意。 姚允大寻思,这样下去自己必然先被冻死,忽地大喝一声,提刀砍向尹森。尹森挥剑反击。姚允大知道尹森行动不便,不停游斗,尹森索性缩到角落,守得紧密,姚允大抢不到位置,只得又退了回去。 这一斗,又让两人伤口疼得更厉害。此时两人均明白,真要斗个你死我活,结局多半是同归于尽。姚允大心念一动,笑吟吟地走到明不详身边,竟蹲下身来取暖,明不详也没阻止。 尹森没成想姚允大竟然跑去火炉旁取暖,正要提剑过去,姚允大立时提刀戒备,估计一动手又是一场同归于尽的厮杀。尹森思忖若是退回屋角,只怕今晚先冻死的会是自己,正犹豫是否拼个鱼死网破,明不详突然说道:「这柴火撑不了多久。」 这话提醒了尹森,他旋又退回屋角。因为柴火就放在屋角,此刻正被他守住。 这下局势复又逆转,若姚允大要抢柴火,势必要跟尹森交锋。尹森把柴火堆起,从怀中取出生火器具,不料风雪太大,他收藏不慎,火绒与火石受了潮,试了几次点不起来。姚允大哈哈大笑,道:「这是天意!你我要就一起冻死!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同归于尽!」说罢提刀,又要上前。 尹森心想:「与其冻死,倒不如跟他拼个痛快!」正要迎战,明不详突然开口道:「那也未必,就算冻死,也总会有个先后。」 这句话同时提醒了两人。尹森心想:「我背对窗户,不像他们首当其冲。他之前受了这麽久的冻,待我火绒干了便能取火,到时冻死他。」 姚允大却想:「我在这取暖,恢复气力,他却受冻。天气潮湿如此,火绒火石到天亮也未必会干,肯定他先冻死。」 突然,姚允大又想到一事,转头对明不详道:「小兄弟,炉火熄了,你也要被冻死。不如与我联手,杀了这厮,等暴雪过去,我送你回少林寺。」 明不详道:「你们结怨与我无关,我只是来借个地方躲风雪,帮谁杀谁,那是万万不能的。」 姚允大道:「我是这屋子的主人,你若要躲风雪,需帮我杀了他。不然,我赶你出去。」 明不详淡淡道:「你要赶我走,我离了这小屋就得死,必然反抗。我一反抗,那个人就会来帮忙。」 姚允大一听,是这理,这少年显然会些武功,自己身上有伤,若是逼急了,这少年反倒与尹森联手,自己可没胜算,于是道:「没了柴火,你也要冻死。」 明不详道:「或许,但你们受了伤,又吹了半天冷风,比我更难捱。等你们任一个死了,我就方便了。」 姚允大怒道:「枉你是少林弟子,半点慈悲之心也无?竟然见死不救!」 明不详摇头道:「那是你们自己的仇怨,我不过是路过,帮谁都不对。」 眼看炉火渐渐小了,屋内越来越冷,姚允大与尹森不停发抖,知道自己恐将冻毙,可眼前明明有柴火,这样冻死当真愚蠢。 明不详道:「我有些冷了,你们说,要不要把窗户掩上?」 姚允大怒道:「我刚才说关,你又不关!」 「刚才他没说好。」明不详看向尹森,说道,「这屋里有三个人,你们没有一致同意,我不能掩上窗户。」 尹森此时不敢嘴硬,连忙说好。明不详将柜子推到窗前,将窗户遮住。 窗户掩上,屋内风雪立停,只有些微冷风从细缝中钻入,两人顿时觉得暖和不少。此时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火炉一点馀光,明不详找了两根蜡烛点上,灯火虽弱,总算又亮堂了些许。 尹森与姚允大脱下潮湿外袍,两人搏斗一阵,失血不少,又受冻,不觉饿了起来。姚允大起身打开柜子,里头放满馒头薄饼等乾粮。他拿了一片薄饼,自顾自吃了起来。 明不详也站起身,走到姚允大面前道:「我要一半。」 姚允大道:「我凭什麽给你?」说着看向尹森,说道,「你要是肯帮我,分你一半不是问题。」 明不详摇摇头,道:「我谁也不帮,就求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这间屋子里的人没一致同意的事,我是不乾的。」说完转头看向尹森,问道,「你觉得他该分我一半吗?」 尹森哈哈大笑道:「你全拿走最好!」 明不详道:「我只要一半就好。」又看向姚允大,「现在剩你反对了。」 姚允大听出他意思,自己若不分他一半,只怕他要联合尹森对付自己,只得把一半乾粮分给他。 明不详拿了自己那一半乾粮,又走到尹森面前,尹森顿时警戒起来。明不详道:「这柴火我也要一半。」 尹森见姚允大冷笑不止,咬牙道:「你需分我火种,否则死也不给。」 明不详点了根蜡烛递给尹森,拿走了一半柴火。 明不详将火炉挪到屋角,在余火上堆了木柴,没一会,炉火重又旺盛,他便坐在火炉前烤火。姚允大又要走近取暖,明不详却道:「这是我的柴火,是他给的,你要,找他拿去。」 姚允大怒从心起,正要动手,又想起尹森在背后虎视眈眈,只得道:「怎样才肯分我一点?」 「拿食物来换。」明不详道,「你拿一半食物来,我分你一半柴火。」 此时风雪仍未停歇,姚允大身上又湿又冷,继续捱下去,只怕明天便要死,只得再拿一半食物换了柴火。尹森见姚允大又有食物又有柴火,忙跟明不详交涉,又用一半柴火换了食物。 姚允大拿了柴火,瞪视着尹森,尹森也瞪着姚允大,两人就这样各自生起火来。几乎同时,两团火在屋内升起,两人挨了半天冻,此刻一暖和,仿若重生,不由得都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食物与柴火都只有原先的两成多些。 屋内既然有了三团火,自然暖起来,明不详把雪衣烘乾,披在身上,把烙饼放在火上烤暖了吃,之后盘坐在地,双手合十,低首闭目,口中不住低声祷念,径自做起晚课。姚允大与尹森两人都受伤流血,又冻了半日,此刻又饿又冷又累,脸色苍白,精神委靡,仍强打起精神,学着明不详烤饼来吃。屋外风声呼啸不停,风从细缝中挤入,呜呜咽咽宛如鬼哭,两名仇人隔着火光遥对,咬牙切齿,都想对方当作口中烙饼撕咬,却又莫可奈何。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人都倦意深重,只想歇息,却怕对头趁自己睡着下毒手,只得继续强撑。 尹森忽地想起一事,问道:「怎不见惠姑?」 姚允大骂道:「闭嘴!你凭什麽叫她名字!」 尹森冷笑道:「她是我老婆,怎麽叫不得?」 姚允大道:「她若对你有半点夫妻情分,怎会跟我走了?」 尹森突然醒悟,问道:「她死了?」 姚允大道:「她受你虐待,身体向来不好。」 「我瞧你们都不想睡。」明不详忽道,「你们这般非要致对方于死地,是什麽深仇大恨?」 「跟你有什麽相干?」尹森骂道。明不详抢走他们近半食物柴火,又不肯帮忙,他心中自是不忿。 「你们都想我帮忙,但我不知要帮谁。」这俊秀少年的声音如同摇曳的炉火般飘忽,难以捉摸,「你们说清楚,让我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两人听他这样说,忙抢着说话,又互相叫骂,大呼小叫,一时僵持不下。明不详摇头道:「这样说不清。」他伸出白晰细长的食指,指着尹森道,「你先说。」 姚允大怒道:「凭什麽他先说?」忽地人影闪动,姚允大脸上挨了热辣辣一记耳光,再看时,明不详已坐回地上。 两人吃了一惊,原以为这少年只是寻常学过武的少林弟子,没想竟如此厉害。只听明不详道:「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帮他不帮你。」 尹森忙道:「大侠武功厉害,不如早点收拾他,柴火粮食都多一份。」话才刚说完,他脸上也挨了一记。 明不详拉拉雪袍,淡淡道:「你再不说,就让他先说了。」 两人各自恼怒,却又忌惮明不详武功厉害,又怕他与对头联手,不敢发作。尹森期待明不详帮忙,于是说起往事,道:「我是湖北人,是武当旁支清云观的弟子,我老婆跟我打小认识,本来感情很好……」 姚允大要插嘴,想到明不详方才喝叱,只得忍下。 尹森接着道:「这姚允大是个外地人,也不知是不是在华山犯了事,跑了几百里来拜师。他是我师弟,初入门时师父要我好好照顾他,我也一心待他,出入提携,他功夫学不好,我也耐心教他。领了侠名状后,我们都在襄阳帮当保镖,我一心把他当兄弟,哪知这狗养的贱种趁我跑船时勾引我妻子,竟然将她拐带,又将她害死!夺妻之恨哪能不报?我找了他十二年!总算老天开眼,恰有当初跑船的弟兄上少林礼佛,在佛都见着这忘恩负义的畜生,跟我说了,才让我找着这畜生!」 「十二年?」明不详重复了一次,又问,「你未再娶?」 「我妻子只有一个,我跟她感情深厚,当然要抢回来!」尹森怒道,「就算死了,牌位也得放在尹家!少侠,我待他如兄弟,他让我当王八,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死?」 「你他娘的狗屁放完了没?」姚允大骂道,「说完了就换我说!操你娘的,让你瞎鸡巴毛胡扯!」 他显是怒极,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明不详转头看他,道:「该你说了。」 姚允大道:「我本是太原人,太原邻近『孤坟地』,地头上有些不平静,谋生不易。我虽然打小跟附近寺里的和尚学些拳脚,却没拜师入门,十五岁去武当学功夫,投入师父福禄道长门下,也算有一技傍身。二十五岁出师,领了侠名状,就投身襄阳帮……」 「我对你的出身没兴趣。」明不详道,「拣要紧的说就好。」 姚允大被他一顿抢白,脸上一红,接着道:「这畜生两年后也领了侠名状。他本事不济,是我死托活央才让他上了船。没想他是个孬种,隔三差五打老婆,我瞧着不忍。惠姑……她跟我哭诉,我本就暗地里喜欢她,哪忍心见她受苦?于是趁这孬种出远门,带着她躲来少林。可怜她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就……」 尹森听姚允大提起妻子名字,又是大骂,两人又争执起来,抖起对方各种丑事。明不详摇头道:「我听着你们都不是好人,也看不出谁更坏些。」说完不理会两人,合衣睡去。 到得天亮,明不详起身,姚允大与尹森两人各自缩在屋子一角怒目相向。他们两人彼此忌惮,都不敢入睡,竟就这样僵持了一夜。 这是明不详第一次在少林寺外过夜,照例要做早课。他见姚允大家中没有佛像,便对西拜了一拜,诵经持课,之后推开木柜,见外头风雪转小,捞了一些雪来,取一个罐子,煮雪为水,稍作梳洗。 做完这些,他穿上雪衣,对两人道:「我去看看路怎样了。」又指着食物与柴火道,「这是我的,你们若动一点,我会讨回。」说完站起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尹森与姚允大两人都不敢睡,仍是瞪着对方。尹森想起昨晚话题,问道:「她怎麽死的?」 姚允大道:「难产,母子都没保住。」 尹森恨恨道:「是你害死她!」 姚允大呸了一声道:「你再说,跟你拼命!」 尹森道:「找死!」 两人抄起兵器便又斗在一起,只是疲累一天,又都未阖眼,此时哪来力气?战了几回合,只是徒费气力,又各自退回地盘,气喘吁吁。 等了许久,明不详终于跳进屋来,问道:「你这常有人来吗?」 姚允大摇头道:「有时十天半月也没人经过。」 明不详道:「怎住得这麽偏僻?」 姚允大看了尹森一眼,冷冷道:「避仇。」 明不详道:「那道路被封得甚死,若无人经过,只怕得等上好几天才能离开。你就没想过会被困在这吗?」 姚允大道:「这些粮食柴火够支撑半个月的。」 明不详道:「那是一人份,这有三个人。」 他坐在地上,似在想着一个难题,又看看两人,问道:「你们还不分个死活?」 这话意思甚是明显,若是一人死了,留下的柴火粮食自然就能分了。姚允大与尹森互看了一眼,都觉此刻决战全无把握。 明不详道:「你们累了一夜,肯定很想睡了。这样吧,三张薄饼,两根柴火,我保安眠。」 姚允大怒道:「你何不杀了我们?都是你的!」 「师父说不可轻犯杀戒。你们没害我性命,我何必杀你们。」明不详道,「保护你睡觉是做好事,跟杀人不能相提并论。」 尹森忙道:「我给!我给!」忙把食物柴火分给明不详。 姚允大心想:「他睡饱后气力充足,我如何斗他得过?」只得也把食物柴火分给明不详。 两人各自合衣躺下,初时犹有些不放心,过了一会,耐不住浓浓睡意,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下午,尹森先醒了过来,忙翻身坐起,见姚允大仍在沈睡,起了歹意,伸手摸了剑。 「你不能害他。」察觉他想法的明不详道,「我答应过要让你们睡个平安觉。」 尹森道:「你昨晚听了我们故事,总能分辨出个是非曲直吧?我待他如兄弟,他夺我妻子,难道不是他理亏?」 「你为什麽要打妻子?」明不详问,「你十二年没再娶,口口声声夺妻之恨,却没怪她的意思。你真喜欢她,为何又要打她?」 「她笨手笨脚,惹我生气,我脾气又暴……」 「姚允大比你晚入门,却比你早两年领了侠名状,在襄阳帮也比你受重用。」明不详道,「你嫉妒他。」 尹森一愣,正要辩解,明不详摇摇头,道:「你见着比你入门晚的师弟功夫学得比你快,比你早领侠名状,你自己却练不好功夫,就把气发在妻子身上,事后又懊悔,迁怒于人,却不反省,只想怪罪于他……」 「操你娘的!」姚允大猛地睁眼起身。原来他不知几时已醒了,故意装睡,若是尹森想动手害他,他便能反施偷袭。此时听明不详讲解过去往事,他忍不住暴怒起身:「我要是不带走惠姑,早晚被你欺负死!」又转头对明不详道,「你说他该不该死?」 尹森被明不详戳破心事,又是愤怒又是懊恼,听姚允大这样一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你劝过他吗?」明不详问姚允大。 姚允大竟被问得不知所措,连尹森也面露不解。 「你说你喜欢他妻子许久。」明不详道,「他妻子与你私奔,可见你们经常往来,定然知道他经常打妻子,你可曾劝过一句?」 「还是你希望他打得越凶越好,好让你趁虚而入?」 这话像是一台冲车,无预警地撞塌城墙一角。姚允大来不及防备,瞠目结舌,只得呐呐道:「我……我没有……」 「姚允大!」尹森怒喝。 姚允大提剑在手,大声道:「我就有这心思又如何?终究是你不对在先!」他想起妻子惨亡,又燃起恨意。 「你们觉得惠姑希望你们谁死?」明不详忽地问道。 两人同时指着对方,大声道:「当然是他!」 他们此时情绪激动,怒目相对,都觉得是对方害死自己妻子,提起兵器就往对方冲去。尹森暴怒之下忘了腿伤,伤口剧痛,不禁「唉」了一声,半跪在地。姚允大见机会大好,举剑便要刺去。尹森阵前失足,只道必死,心中一酸,猛地将刀递出,务求同归于尽。 不知怎地,这大好机会姚允大竟没把握,那剑举起却没刺出,尹森这一刀也扑了个空。姚允大见他刀势凶猛,自己方才若是抢上,定然同归于尽,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连忙挥剑格开,退了开去。 屋里三人都不再动,唯有风雪透过门缝窗隙,偷潜进来张望。火堆仍烧着,不时发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 姚允大退回原位坐下,丧了气一般,尹森也缩回屋角。明不详见他们无意再斗,问道:「不打了吗?」 两人默然不语,各自陷入沉思,就这样直至日暮天暗。明不详诵完晚课,合衣躺下,道:「你们想睡时跟我说一声。」 他这话有另一层用意,此时两人彼此顾忌,谁也不敢独自睡去,定然要用粮食与柴火换取他的保护。这样下去,原本半个多月的食粮柴火本就分不到五天,每次睡觉又要分掉一些,只消两三天后,两人都要粮柴俱绝。 「这个小土匪!」尹森暗骂。他看向姚允大,姚允大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一时却是无奈,只得各自缴了柴火食粮,躺在地上,却是一夜难眠。 又一天,明不详照例外出探路,剩下那两人。姚允大见尹森不停揉捏手臂,冷笑道:「你手臂骨折,大腿上的伤口发炎,很难受吧?」 尹森讥嘲道:「你手腕的剑伤再不救治,就算好了,也是残废。」 「你瘸一条腿,下半辈子也废了。」姚允大挖苦道,「反正你本来就慢,还傻傻地去练武当的柔云剑法。」 尹森怒道:「偏要学!我就不信练不起来!」 姚允大哈哈大笑道:「勤能补拙,这句话害你一辈子。傻子,你没这天分,就是学不来的!」 尹森被他一骂,牵动心事,本要发作,话未出口却又突然泄了气,叹口气道:「我这辈子真就毁在这四个字上,勤能补拙。要是早认清本性,又怎会把练不好功夫的脾气发在她身上,逼得她跟你跑了?」 姚允大见他突然感叹,想起往事,默然半晌,叹道:「我一直喜欢她,你若待她好,我便无话可说,一个人受苦总好过三个人受罪。」 尹森冷笑道:「你带她逃跑时可曾想过我?还有了孩子!你操她的时候,心安吗?」 姚允大叹道:「我是有愧。她身体虚弱,难产而死,连孩子都保不住时,我竟想……想着……这是我的报应……」 两人当初曾是知己好友,如今反目成仇,不禁感慨万千。 尹森道:「昨日我摔倒,你怎麽不下杀手?」 姚允大摇头道:「那小子问惠姑最想谁死,我想她泉下有知,说不定恨我还多过恨你……」 尹森叹口气,道:「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麽好说的。现在你我存粮剩不到两日,没东西吃还能撑个几天,没有柴火,一晚上都撑不住。」 姚允大道:「不如现在分个胜负,把这恩怨了结了。」 尹森点点头道:「也好!」 两人当下动起手来,可此刻杀意全无,过了几招,多是自保,偶有杀招也不痛不痒。 姚允大撤招退回,道:「不打了不打了,白费力气。你的杀性去哪了?」 尹森答道:「现在我只想活命,但望此生不要再见你。」过了会又道,「就怕咱俩都要死。」 姚允大道:「我们共享柴火,还能多支撑几天。跟那少年商量,看能不能还点食物给我们。」 尹森犹豫道:「那少年古怪,我怕他是想独占食物柴火。」 姚允大对明不详也无信心,正要说话,门被推开,一阵风雪扑面而来,逼得两人睁不开眼,却是明不详回来了。 明不详见两人神色间已无敌意,问道:「你们不打了?」 姚允大道:「先不打了。明少侠,咱们打个商量,这样生三堆柴火太过浪费,不若我们共享,节省柴火,也好谋生路。」 明不详倒了灯油,自顾自生火,道:「这是我的柴火,你俩要共享,但可共享自己的去。」 姚允大怒道:「起的是同一团火,又不多折损你分毫,这麽计较?这可是我家!」 明不详抬头望着姚允大,姚允大被他一瞧,只觉浑身不舒坦,提起胆气道:「我说得不对吗?」 「那是不可能的。」明不详摇头道,「道路封阻,这里又少人烟,就算柴火保住了,食物也不够。我吃素,也不杀人,你们最多只能有一个活着。」 「什麽意思?」尹森听他话中古怪,隐约间一个念头冒起,顿时全身冰冷,颤声道,「你……你是说……说……」 「从一开始就没有三个人都活下去的办法。」明不详道,「我不杀人,不吃肉,你们可以。」 尹森与姚允大同时惊呼一声,姚允大道:「你要我们自相残杀,然后吃人肉?!」 明不详道:「食肉寝皮,你们本就想吃了对方不是?」 两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知道,明不详是当真的。 小屋里又恢复静默,新一轮的较量又开始了。想要从明不详手上抢回食物是不可能的,但要杀死对方,吃对方的肉过冬,这又…… 「可我不害他,他会不会害我?」尹森心想,两人虽在今日把话挑开了,此时复又犹豫。十几年的仇恨积累,真就这样揭过了? 入夜,明不详重申了一次:「三张薄饼,两根柴火,我保安眠。」尹森与姚允大互看一眼,犹豫半晌,终究还是交了。 尹森睡得极不安稳,姚允大为什麽交了薄饼柴火,不就是信不过自己?他见自己也交了薄饼柴火,不也表明了不信任他?连信任都没有,那还谈什麽化消仇恨? 子夜过后,他听到轻微声响,他眯着眼,见明不详已靠在墙边睡着。 「这小子真不可信。」尹森心想,忽地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心口怦怦作响,早上还一心要杀的人,不知为何,此刻真要动手,反倒犹豫不安起来。怎麽十二年的恨意,一下午就烟消云散了? 他犹豫许久,终究下不了决心。过了会,火光前闪过一到阴影,姚允大提刀起身,蹑手蹑脚,慢慢靠近。 「这狗贼,该不是想杀我?」尹森心下大怒,顿觉自己方才的不忍愚昧至极。这可是抢了自己老婆的人,自己一片真诚,全交给了狼心狗肺! 然则与他所想不同,只见姚允大小心翼翼,竟是往明不详身边走去。尹森心中突了一下,难道姚允大竟是要杀明不详?可这少年虽然年幼,武功却极高,他怎麽……怎麽……犯糊涂了? 果不其然,姚允大走至明不详面前,犹豫了会,一咬牙,举起钢刀。明不详猛然睁开眼,翻了个身,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随即一个鲤鱼打挺,双脚同时踹出,将姚允大踹了开去。 一番响动,尹森再装不得睡,连忙起身。姚允大挥刀杀向明不详,他势若疯虎,一刀接着一刀,那明不详左闪右避,轻飘飘的恍如鬼魅。不,在这暗夜微光中,他就是鬼魅,看得见,摸不着,浑若无物般,像极了自己眼花看错的鬼影。尹森心下大骇,这少年的武功竟比他所想还高上数倍不止! 此时只要抢上与明不详配合,随便几刀就能收拾了姚允大,甚至无须自己动手,等着明不详收拾他也可。但这少年心思歹毒,竟要逼自己吃人肉,说不杀人想来也只是戏弄自己两人罢了。更何况,就算自己上去帮忙,也决计收拾不了这少年,这姚允大怎地这麽蠢,竟然自找死路? 那边厢姚允大狂挥乱砍,累得精疲力竭,连对手衣角都摸不着。明不详忽地一踢,重重踹在姚允大胸口,随即左手疾伸,扣住姚允大脉门,右拳重击他肚腹。姚允大肋骨本已断折,痛得几欲晕去,小腹上再中一拳,一阵痉挛,忍不住弯下腰来。 尹森一阵晕眩,眼看仇人将死,忽地大叫一声,猛地从后一剑刺向明不详。明不详侧过身来,手刀劈他手腕,长剑落地,尹森热血上涌,一把抱住明不详,吼道:「快杀了他!」他用尽全身力气,明不详一时竟也挣脱不开。 姚允大勉强起身,见两人纠缠得紧,无从下手,叫道:「你让开!」尹森喊道:「别管我!一个人死好过两个没命!」他明白姚允大之所以冒险杀明不详,正是因不想杀了自己。姚允大见他舍命相助,心中更是不忍,那刀不知怎麽下手。这两个前日还你死我活的仇敌,此刻竟动起了故旧之情。 正犹豫间,明不详突然停止挣扎。尹森正自讶异,忽觉明不详身体一扭,便如泥鳅般从自己怀里滑了出去,这才晓得原来明不详若要挣脱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姚允大若真一刀劈下,怕是只会劈死自己。 姚允大也瞠目结舌,讶异不已。 明不详问道:「你们真不想杀对方了?」 两人不知如何作答,齐齐愣住。 明不详看向尹森,尹森道:「不杀了。」 明不详点头道:「往山下的路没坏,风雪过后,你们就能走了。」 姚允大问道:「什麽意思?」 明不详道:「没什麽意思,你们这样很好。」说完推开屋门。狂风夹着大雪卷进屋里,逼得姚允大与尹森两人睁不开眼。 「我回寺里去了。」风声中,他们隐约听见明不详说了这句话,随即屋门掩上,那俊美异常的少年就此隐没在风雪之中。 姚允大与尹森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人本以为今日必死,如今逃脱生天,思及过去种种愚不可及的行为,惭愧丶懊悔等情绪霎时涌上心头,恍惚间有如隔世,不由得相视一笑。 两人此时都是一般心思:这神秘少年到底哪来的?难道真是菩萨下凡来点化他们? ※※※ 明不详失踪数天,正见堂的师兄弟都知道,无奈风雪太大,不能外出找人。唯有觉见甚是着急,要正业堂所有堂僧找寻明不详。 明不详回来后,只说在雪夜中迷途,躲了几天,等风雪稍缓才回。 过了几天,姚允大来少林寺拜访,求见了正见堂的堂僧,将明不详的「义举」禀告。 「若不是他舍己冒险,我与我兄弟早已自相残杀。」姚允大泣道,「他真是活菩萨转世。他在小屋中逼我们兄弟,我们兄弟这才有机会冰释前嫌,重归正道。」 堂僧将此事上禀,觉明住持深以为奇。 这觉明住持有个外号叫「片叶不沾」,是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意。这倒不是说他出淤泥而不染,性格如何超凡脱俗,而是他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万事都能看得轻轻淡淡,说几句佛偈带过,不管事情多忙多乱,他总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然而这事实在太奇,竟连他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于是召来明不详细细询问。明不详道:「弟子只是想着患难见真情,逼得他们急了,就会想些气头上想不到的事。」 觉明连连点头,叹道:「了心有你这样的弟子,这一生也不枉了。」 明不详回道:「住持,师父尚未死呢。」 觉明哈哈大笑,又问:「你的武功这麽好,能对付他们两个?」 明不详道:「师父教过些。他们当时受伤,不是弟子对手。」 觉明点头道:「你才十五岁,只靠了心带入门,便有这等能耐,前途不可限量。这样吧,今后我派人传你功夫。你未剃度,我让你当入堂居士,以后帮我处理些公文卷宗,如何?」 入堂居士是安置寺中未剃度弟子的职位,并无品秩,不受寺中规矩管制,多为智囊,又或是首座住持的得力助手,明不详十五岁便得如此殊荣,那是第一人。当然,觉明更深的用意是明不详不肯另投他师,唯有带在身边方能栽培,又,这孩子如此聪明,又有手段,遇到事情或许与其他入堂居士有不同见解,兼听则明,对自己判断堂务也有帮助。 明不详拱手道:「早上洒扫是弟子本分,也是修行,弟子不敢荒废,待到午后再往内堂办公。」 觉明点点头道:「觉见师兄赞你,我总以为他过誉,想不到你真是如此聪慧谦冲。你要洒扫,那也随你。」 明不详谢了觉明,离开正见堂。 他回到住处,把前几日在禅风茶楼苦思的兵器图完成。 那是他自己设计的兵器,天下间再没有第二把的奇形兵器。 </body></html> 第4章 真经假经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title>第4章真经假经</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章真经假经</h3> 昆仑八十三年,二月 方丈院的议堂正中放着十三个蒲团,十三个蒲团上各坐着一名僧人。 正中那名僧人身披红色袈裟,松骨鹤姿,白眉低垂,慈目半阖,正是少林寺方丈觉生。 他面前左右两侧各坐着穿黄色袈裟的僧人六名。左首依序是文殊院首座觉云丶观音院首座觉观丶正见堂住持觉明丶正定堂住持觉广丶正语堂住持觉如丶正念堂住持觉闻。 右手首座第一人,身材高大,胸挺腰直,脸上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威严,像是一把停在眉间的利剑,就算没有威胁也足以让人坐卧不安,更时时警惕,只要稍有冒犯就会被戳得头破血流。他便是当今俗僧第一人,普贤院首座觉空。 右首第二人脸圆体宽,身材肥胖,满脸油光,年纪也是最长。他是地藏院首座子德,也是现今少林寺仅存少数的子字辈僧人之一。接下来三个分别是正业堂住持觉见,正命堂住持觉寂,正进堂住持觉慈。最末一位年约四十有馀,是所有人当中最年轻的,法号了证,乃是正思堂住持,也是这里唯一一个了字辈僧人。 这十三人在议堂中,一时却是鸦雀无声,各有所思。良久,觉生方丈道:「众人有什麽想法?」 「我以为,俗僧改名,万万不可。」觉空说话时仍是腰杆笔直,双手抚膝,威仪有度,若只以外表看,俨然更有一派之主的威严。 他接着道:「这是分别心。」 「觉空首座言重了。」说话的是观音院首座觉观。观音院主掌少林寺内外政务,分为主内的正语堂与主外的正念堂。四院八堂中,觉观可说是最厌恶俗僧的一个,往往以各种名目刁难俗僧。他手段狡猾,下手狠辣,往往一刀见血,受害的人却又对他无可奈何。俗僧对他既恨又怕,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窝里刀」。这一回四院共议,便是由觉观与正语堂住持觉如合议发起,旨在要求俗僧改名。 这把「窝里刀」接着道:「正俗分名是为便于管理。少林寺本是清修之地,但这些年来事务繁杂,多扰修行,全赖俗僧协助打理,俗僧之功不可抹灭。便说普贤院,上下井井有序,全仰仗觉空首座劳心费力。」 觉空淡淡道:「这些虚词,觉观首座便省下吧。」 觉观道:「三个月前,了真到浙江公办,夜宿娼馆,把身上盘缠输光,被丐帮的人抓了,派人押回家中取款。两个月前,本刚在陕西打架闹事,被华山派割了鼻子送回。这两件案子普贤院都是轻判了事,追根究底,两人本为俗僧。本刚年轻气盛,逞血气之勇,了真好色爱赌,这原也不是大事,他们对寺内贡献心力,既无心于佛,又何必强加苛求?犯规者照章论处便是。然而出了寺外,可有人会问,了真你是正僧俗僧,本刚你是正僧俗僧?」 「不守清规,何止俗僧。」觉空道,「了心至今未回,又有人问他是正是俗?」 觉观道:「清规是正僧守的,戒律也是正僧守的,俗僧只要不犯规矩即可。早晚经课,又有谁对俗僧计较了?除了少林,哪间正信寺内有正俗之分?反倒是少林僧众,不守清规的多了。」 觉空道:「寺内纷扰起于正俗之分,觉观首座不思如何化解,反倒要在名字上分出差别,岂不让矛盾愈演愈烈?」 觉观道:「二十年前,彭老丐封刀退隐,我到江西祝贺,与他叙旧时,你猜他怎麽说?」他看着觉空道,「他说这年头,群芳楼开门见了和尚,都不知是来嫖妓还是来化缘的。少林寺在江湖上是九大家,于佛面前不过弟子。这十年来,寺内违反清规者,十僧九俗,少林寺为佛门重地,怎能任由弟子侮辱三宝?」 觉空道:「天下僧人众多,又怎知都是出自少林?」即便「窝里刀」口出讥嘲,这位俗僧领袖仍是一派威严,语气不失稳重气度,「衡山丶唐门,九大家辖下又岂无其他僧人门派?」 「其他地方的僧侣反倒比我少林的庄重多了。」觉观道,「我提此案也不繁琐,只要现今俗僧及其弟子都在法号前安个『随』字,代表随俗僧众即可。例如敝院正念堂住持原本法号觉闻,就改随觉闻。此后俗僧弟子不依『了丶本丶原丶可丶悟』行辈排序,改以『受想行识,一念如梦』八字排序,外人听了自然知道是俗僧,也不追究清规。」 「为何是俗僧改名?」说话的是一名肩宽体胖的中年僧人,虽比觉空矮了些,仍属高大,看得出僧衣下的结实肌肉。相形之下,他的一颗小头虽然端正,安插在这躯体上仍显滑稽。他是正命堂住持觉寂,也是俗僧之一,是觉空得力的左右手,性格勇悍。由于这性格与这颗不符壮硕身材的小头,得了个「锦毛狮」的外号。 「正俗混杂五十年,共享行辈排序都没问题,观音院一纸命令就要让众僧人改名?未免霸道了些。」「锦毛狮」觉寂的声音响亮,话语中更有不满之意。 始终保持微笑的是正语堂住持觉如。他主掌寺内各项规章,平素总是嘻嘻笑着,寺内都叫他「笑口弥陀」。他平素待人谦和,长袖善舞,属下犯错往往微笑指正,不会轻易疾言厉色。 只听这「笑口弥陀」觉如说道:「要让正僧改名也无妨,只要在正僧法号前上个『释』字即可。至于法号,也仅为区别之用,正僧俗僧同为寺中弟子,今后待遇身份亦无区别。」 「没有区别,却有分别。」说话的是观音院正念堂的觉闻住持,他是俗僧当中最为潜心佛法的一个。只听他道:「即便只是在僧衣上多绣一条红线,也是分别。分别心岂非修行障碍?」不同于两位首座的针锋相对,也与觉观的咄咄逼人不同,他说起这话语气十分平和,甚至有几分忧心之感。 觉闻年少时便诚心向佛,却不料一时误投,拜了俗僧为师,此后便被归入俗僧一派。一般人处在这尴尬境地,多半两面为难,但他性格温和,办事任劳任怨,谨慎仔细,又兼具才干,能察言观色,分剖时事,竟步步高升,成了觉空首座的得力助手,一路当上正念堂住持,负责少林寺与九大家往来政务。 正语堂与正念堂均属观音院所辖,觉闻与觉如向来不合,也是众所周知。 突然,一个轻微鼾声响起,在大殿中听得格外分明。觉生看向地藏院首座子德。子德身材肥胖,足足有两百馀斤。地藏院负责各类生活用度丶采买营建丶预算花用,相当于别家的帐房丶财务丶庶务一类。子德花了四十年时间,靠着勤奋努力精打细算为寺内省了不少银两,方才在地藏院中挣得一席之地。直到六十馀岁,他才成为地藏院首座,这还是觉空一力保荐之故。 他出家前本是河南首富,据说纳了五房妾,儿女成群,新进的一个还是几年前娶的,这事也众人皆知。若说最能代表俗僧能俗到怎样的程度,子德可说是表率,若比他还过,那便踏在触犯戒律的边缘了。 众人见子德睡着,都皱起眉头。坐在正对面的觉观首座忽地大声喊道:「子德师叔快逃,觉空首座来啦!」 子德猛地惊醒,跳起身来,嚷道:「哪?觉空首座在哪?」 「本座在这!」觉空冷冷道。子德这才惊觉被觉观捉弄,恼着一张圆滚滚的老脸坐下。他虽长觉观一辈,但无威严,不敢斥责,正恼怒这把「窝里刀」,又听方丈觉生问道:「关于俗僧易名之事,你怎麽看?」 子德不辨状况,忙道:「觉空师侄说得对,觉空师侄说得对,我跟他所见略同。」 觉见问道:「觉空首座是赞成还是反对,子德师叔知道吗?」 子德一愣,忙道:「知道,知道。」 他说知道,但看他神情,只怕会议开始不久后便睡着了。 隶属地藏院的正进堂住持——外号「铁公鸡」的觉慈忙替子德掩护:「我与子德师叔相同,都认为易名不妥。」 至此,俗僧之首觉空丶「锦毛狮」觉寂丶儿孙成群的子德丶诚心向佛的觉闻以及「铁公鸡」觉慈五名俗僧俱已表态否定。而七名正僧当中,除了观音院的首座——觉观与他的得力助手「笑口弥陀」觉如两人,其馀人均未发言。 觉生方丈转头问道:「觉云首座以为如何?」 觉云是文殊院首座,地位之尊仅次于方丈,是以方丈先问了他。少林寺以佛法建派,境内泰半信仰佛教,文殊院负责收藏典籍,传授武学佛法,以及安排少林寺辖内各项重要法事,入堂僧人均为正僧,以对武学佛法有钻研者优先。觉云虽不擅俗务,但精修佛法,他对俗僧的态度虽不像觉观那般激进厌恶,但也觉僧人不奉三宝,古怪离奇。 只听觉云道:「正俗有别,修行人的规矩窃以为无须用在俗僧身上。各尊各法,各自修行便是。」 觉空冷冷道:「既然如此,让俗僧一脉都还了俗便是,俗家弟子一样能为少林出力。」 隶属文殊院的正定堂住持觉广道:「俗家弟子出了家,又该如何?」 觉空道:「不如问问,僧便僧,为何要分正俗?修行本是随心随性随缘,倒弄得唯有正僧方能修行似的。」 这觉广住持外号「拔舌菩萨」,虽是修行人,说话最是尖酸刻薄,当下道:「如果一心向佛,少林寺自是广纳有缘人。可俗僧中多少人是为佛而来,觉空首座难道心里没底?」 觉空道:「那何不将俗僧一并驱逐了?少嵩之争殷鉴不远,觉广住持便要重蹈覆辙?」 正僧俗僧这个难题,起于少林寺的规矩。昆仑共议后,少林寺休养生息,随着规模扩展,寺内事务渐趋繁杂。寺规唯有僧人方能入堂,然僧众既已出家,一心向佛,于江湖斗争和照拂百姓之事上便少了心力与能力。当时少林辖下各派门多有斗争,少林难以遏止,边界上也与华山就「孤坟地」所属争执不休,然少林以第一大门派之尊,对华山竟是屡屡忍气吞声,直至少嵩之争。 嵩山本是大派,经过几十年根基厚植,论势力已不在九大家之一的华山之下,自然不甘臣服于少林。初时,嵩山改名嵩阳派只是引线,之后遂成少嵩之争。 没成想,一场少嵩之争,竟险险把少林打入绝境。寺僧不善算计与世无争的谦冲性格让战事屡现险境。直到嵩山兵围少林寺,这座千年古刹几乎就要灭亡于此役。 值此临危之际,解救少林的是以张秋池为首的五名俗家弟子。然而碍于「非僧不得入堂」的规矩,这五名俗家弟子只得剃度入堂。张秋池外号「铁笔画潮」,文武双全,他为少林策划筹谋,少林根底原较嵩山深厚,不多久便逆转了战局。嵩山举派迁至山东,从此不谈改名之事,与少林的关系也渐趋微妙。 这五名僧人便是俗僧之始。此后,少林对于僧人的要求不再仅止于以往基于宗教上的信仰,而多了基于实务上的需要,这便是俗僧。子德精于商务,便成了地藏院的首座;觉闻善于交际,又能分辨武林局势,长袖善舞,执掌正念堂恰到好处。 俗僧既是为处理俗务而来,便未必忠于信仰,初时还严守戒律,经过五十年变革,渐渐地,正俗之别也就出来了。如今,正僧收的弟子才是正僧,俗僧收的弟子便是俗僧。 觉空提议让俗僧还俗的说法终究不可行的根本原因,仍出在「非僧不可入堂」的规矩。在少林寺要往上爬,不必说到四院首座丶八堂住持这高度,便是一般堂僧也非得剃度不可。那麽,就算让所有俗僧还俗,要入堂还不是得剃度?不入堂又如何处办公务?如果让俗家弟子掌管四院八堂,那偌大的少林寺全落在俗家弟子身上,还称得上「寺」吗? 这般正俗之争,原本还是暗流,因为了心的失踪,正式浮上了台面。 当下七名正僧之中,地位尊隆的觉云首座与「拔舌菩萨」觉广的意见似也赞同俗僧改名,尚未发表意见的只剩正见堂的觉明丶正业堂的觉见与正思堂的了证。 觉生方丈望向觉明,觉明道:「且听听觉见师兄的看法。」 觉明外号「片叶不沾」,就算有想法,也得先看看风向局势。他率先问起觉见,觉见与觉空的矛盾大家都知道,这两人虽分属上下级,争执却没少过,稍远点的是了心失踪一案,近些的,便是傅颖聪之死与本月的癫狂。 只听觉见沉吟半晌,缓缓道:「贫僧以为,俗僧改名,犹需深思。」 他这麽一说,众人都吃了一惊。正业堂主掌刑罚,十个违反戒律的僧人,九个是俗僧,若说四院八堂里除了觉观谁最厌恶俗僧,那便是掌管戒律的觉见了,谁想他此刻却站到俗僧那边去了? 实则觉见内心犹豫,是出自现实的考虑。比起文殊院三僧的与世无争,他更是个务实的僧人。此时提出俗僧改名,实为正俗之争火上加油。 觉见接着道:「众人皆是少林弟子,一心为少林出力,在名号上给了差别,俗僧便以为身份矮了一截,如此更无益于消弥正俗之争。」 「窝里刀」觉观道:「若要无分别,那俗僧遵守戒律当如正僧一般。寺内是僧,离寺是俗,不伦不类!」 他说这话时目光朝向子德,子德首座只是不住点头,却是又打起瞌睡来了。 那「片叶不沾」觉明也道:「同为佛弟子,何分正俗?既然修行是随缘随喜,俗僧是俗是僧,又有何妨?消弥这当中歧见才是首要。至于名号,不过名相,何必深究?」他看觉见力排众议成为第一个反对的正僧,当下便无顾虑。他反对改名,却不是因为务实,而是确实认为俗僧易名有违佛家平等宗旨。 觉观仍不死心,继续道:「要随缘随喜,多的是修行法门。僧是三宝之一,僧宝需要恪尊戒律,如实修行,岂容混杂玷辱?」 觉空冷冷道:「觉观首座这番话,是说俗僧玷污了少林寺?」 觉观道:「若真心修行,自不在此列。话又说回来,名是虚相,修行者又何必在乎区区法号?」 觉空道:「口说不需在意法号,却又提议俗僧易名,觉观首座的发言不觉自相矛盾吗?」 觉观道:「易名是对外以区别正僧俗僧,修行是自走自路,并不违背。难道没了法号,俗僧就不会修行了?」 两人针锋相对,觉生方丈见话题渐僵,说道:「此事甚为紧要,贫僧希望诸位细加思索。再过一个月便是佛诞,杂事繁琐,届时前来少林寺的信徒众多,大家需仔细努力。」 众人双手合十道:「谨尊方丈法旨。」 觉生方丈正要起身,见着最末位的了证,这才想起他没发言,问道:「了证住持有什麽想法?」 了证当上正思堂住持不久,在众人当中辈份最低,资历最浅。地藏院是四院之末,正思堂是八堂居尾,他对着其他首座住持都得唯唯诺诺,因此寺内新给他取个绰号叫「馒头」,嘲笑他任人揉捏。这四院共议,竟连让他发言都忘记了。 他正要说话,只听「窝里刀」觉观冷冷道:「这里头有七个反对,他说什麽要紧吗?」 「馒头」只得吞了吞口水,双手合十,恭敬道:「贫僧暂无想法。」 ※※※ 四月初八,是释迦摩尼诞辰,又称「佛宝节」,是少林寺一年中最大的节庆。这也是少林寺少数向一般民众开放的一天。说是开放,也仅止于门口的驰道,允民众对着寺门遥遥拜祭。 佛诞时,最热闹的地方还是佛都。 四月初三开始,一连七天,佛都将搭建法场,迎接少林寺收藏供奉的金佛丶佛骨丶七彩舍利等供人礼敬,接受信徒浴佛丶献花丶献果丶供僧,四方朝圣者络绎不绝。同时更开七处法会,请文殊院经僧讲经说课,听众当中亦不乏武林各门派要人。 这段时日文殊院负责讲经说课,与信徒酬答,普贤院维持治安,巡守寺宝,观音院接待内外贵宾,地藏院搭建各式法会及分配用度,整个三月可说是少林寺上下最繁忙辛苦的一个月。 唯有一个人最是清闲——藏经阁的注记僧了净。 注记僧的工作是负责登记自藏经阁内借书的僧众,遇到不还的,上禀催讨,所以了净的工作也就是在藏经阁里负责注记一下而已,要说无聊,这可能是少林寺最无聊的工作之一。 每逢佛诞日,寺内外僧人忙成一片,通常无人前来借阅书籍,了净又比平常更得清闲。他已是堂僧,不需洒扫,每日用完早膳就是看书,再来便是练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今年的了净并不清闲,他有一桩心事。 一桩关于明不详的心事。 了净注意到明不详,最早是从明不详惊人的借书速度开始。藏经阁规定,每人一次只能借阅两本典籍。明不详总是用最快的速度借还,了净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完了还是随意浏览。总之,明不详每隔两三天便会来借书,借的种类不等,多是佛经,也有各类杂书。了净开玩笑地问过明不详几句,明不详只说:「看完了。看不懂的,看多了就懂了。」次数多了,了净也不以为意。 再次注意到明不详,是从卜龟跟他借第一本经书开始。了净很意外,于是跟卜龟打了招呼,对他说:「经文里遇到疑难,可来问我。」 他知道卜龟不识字,那次起,他开始注意卜龟,从卜龟跟明不详的往来中看出,是明不详教卜龟识字。 接着他看到正见堂众弟子的改变。他叹息过卜龟踏错了路,觉得这是一桩不幸的悲剧。 引起他注意的是去年的一件小事,一名正业堂堂僧借了本《拈花指法》。这是上堂武学,出自佛祖拈花微笑的典故,讲究的是指力一出,着若无迹,有时击中对手时,对手甚至恍然不觉,连自己受伤都不知道,是二十七门需要八堂住持以上首肯才能修习的武功之一。他见了觉寂住持的手谕,从神通藏把密笈取出,翻阅检查时,找到一张脱页。那是第三十七与三十八页,这一页自然落在第三十六页与三十九页中间。 这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却让了净觉得不对劲。 藏经阁的书多有老旧,脱页破损在所常见。除了《易筋》丶《洗髓》两大真经外,正见堂通常都会派人重新缮写副本备藏,连副本也老旧时,就会另行誊写。 这本《拈花指法》便是副本。 了净原是个疏懒的人,经书收回时,照理该当检查缺漏污损,但他向来只是随口问几句,稍稍翻几页就了事。反正若有缺漏,下一个借阅者也会回报,既然只是副本,损毁也无妨,了不起挨一顿骂。真要被骂,前一个借阅的也是首当其冲。 他记得清楚,上次这本书被归还时,借阅的僧人告知他脱落了一页。他摇了摇书本,果然落下一页,他顺手夹入书中,就注销了外借,放回神通藏去了。 但现在,这一页却被夹在正确的位置。 了净疏懒,却精细。他师父曾对他说过,他如果不懒散,绝对会是寺中一流的人物,而现在,就只是条一流的懒虫。 对此他不表意见。当和尚是因为这是他所知最简单的营生。他二十五岁入堂,当了注记僧,他唯愿这样再当四十年的注记僧。 有其他人翻阅过这本书,了净心想,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卜龟。 但这本《拈花指法》是上堂武学,被放在神通藏的顶层书柜,卜龟驼背身矮,伸手也够不着。当然,只要他跳起或搬了凳子就能拿到这本书,但问题是,卜龟有理由拿这本书吗? 以卜龟对武学的见识,他压根不知道哪本书才是高深武功,何必坚决去拿这本书?失窃的《龙爪手》只在书柜第二层,他连龙爪手都没练全,怎能去练拈花指,且非要费劲去拿? 第二个问题是,就算真是他拿了这本书,他又要怎样放回?跳起来塞回去?他识字少,又如何记得该塞回哪里?看着书架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书籍,了净抛开了这种可能性。 那是谁翻阅了这本书?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把这本书交给借阅的僧人后,开始思考这问题。 第二天,照例的洒扫,他提前来到藏经阁就位,望向走入神通藏的明不详。 如同卜龟在世时一样,神通藏已经是明不详一个人专属的洒扫区域了。 了净望着明不详的背影,从门外只能看见神通藏的一小块地方,原本放置《拈花指法》的位置恰巧就在他视野不能及的范围。 他走了过去,穿过小铁门。明不详正在扫地,见了他只是点头示意,算是行了礼,就继续自己的工作。 「这里的书是不得翻阅的,你知道吧?」了净问道。 明不详点点头,道:「堂僧以下不得翻阅神通藏所录武典,弟子明白。」 「你年纪小,不懂事,又爱看书,怕你不小心犯了戒律。」了净道。 「多谢师叔关心。」明不详道。 了净离去后,明不详快速环顾了周围一眼,最后目光停在书架上层的一处。 那是原本放置《拈花指法》的地方。 当天下午,洒扫的劳役僧都已离去,了净心头疑惑仍在。他希望是自己多心,但又想不出《拈花指法》那一页缺页是如何归位的,难道自己随手一插,就这麽凑巧插入了正确的位置? 他一抬头,明不详正走过来。 「又要借书了?」了净问。 明不详却扭扭捏捏,欲言又止,与他平常冷静的模样大不相同。了净见明不详有异,问道:「怎麽了?」 明不详道:「如果偷看神通藏经典,要受怎样的处罚?」 了净道:「这要看状况,重则逐出寺门,或者像卜龟……嗯,你是知道的。如果只是无意翻阅,看得不多,那就喝责或杖刑丶劳役不等。」 「我偷翻了典籍。」明不详坦承道,「是《拈花指法》。」 了净对明不详的坦承大感讶异,于是道:「你可知这是犯了大罪?」 「请师叔带我前往正业堂领罚。」明不详低头道,似乎正在忏悔。 了净又问:「你平日向来守规矩,怎会翻这本书?」 明不详道:「三个月前,我借了《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当中说到佛祖拈花微笑的故事。我思索当中意涵,始终想不明白,打扫时见到了《拈花指法》,一时没多想,就拿了书下来,才刚打开就看到一页脱落,我忙将脱页夹回书中,赶紧放回去了。」 了净问道:「你没看书中内容?」 明不详犹豫半晌,道:「其实,看了几页。」 了净道:「据说你过目不忘,这不就学会了?」 明不详摇头道:「虽然记得,但不懂。师叔若想听是哪几页,我背给师叔听。」 拈花指是上堂武学,了净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正要说好,一念忽转,心想:「这上等武学,我若不小心记得了,说不准被勾起好奇,反倒想去看了。」忙道,「不用了。」又问,「你怎会今天来找我悔过?」 明不详道:「师叔早上问起,我猜想瞒不住了。这段日子心里不安,就坦承了。」 至此,脱页之事算是有了答案。了净道:「这次就算了,之后我会盯紧你,莫要再犯。」 明不详行礼道:「明不详绝不再犯。」 了净点点头道:「没事了,去吧。」 真这麽巧?他疑心刚起,明不详就来告罪?了净虽觉疑惑,但心想明不详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又没有师父引领,就算看了拈花指法,也不可能学会。 他枯坐了一个下午,等到藏经阁关闭,护卫僧上来,他没去用晚膳,到佛都佛香楼买了几个素粽,找他师父叙旧去了。 了净的师承却不一般,正是主掌寺内所有政务的正语堂住持觉如,正僧中的领导人物之一,外号「笑口弥陀」。不过了净却知道他这师父为人,若不是笑里藏刀,哪能和「窝里刀」联手来个双刀快斩,闹出俗僧易名这等风波来? 「这麽好心,来找我叙旧?该不会是想敲诈什麽武功吧?」正语堂的住持房间里,觉如吃着素粽笑道。 「师父又误会我了,这是我的一片孝心。」了净道,「上个月是您生日呢。」 「喔,上个月的事啊?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觉如调侃道。 「您才不会忘,上上个月起送来的礼物就堆成山了,要拍您马屁的人多着,我不凑热闹,等了一个月才来。」 「我想也是,真要教你武功你还懒得学呢。」觉如道,「我都把你送进正见堂当注记僧了,算是够闲的闲差,有没有专心念佛,认真习武?功夫有没有搁下?来,跟师父试几招。」 了净道:「行了,师父省点力,徒儿少点淤青。」 觉如道:「你就是懒,要是认真点,我也多个帮手。」 了净道:「师兄多得是,他们都能帮上忙。再说,无欲无求方得明心见性嘛。」 「知道为何你之后我就没再收弟子了?」觉如道,「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七师兄说你也这样对他说过。」了净道,「你还对大师兄说他是可造之材,收他一个弟子就够了。」 觉如哈哈大笑道:「少油嘴滑舌,修不了佛的。」 「修不了就还俗了。」了净问道,「最近有什麽趣事?」 「还能有什麽事,都是那些俗僧惹事。」说到俗僧,觉如放下手上刚拆开的素粽,「把那些不乾不净的东西惹进来。」 「怎麽了?」了净拆了一个素粽,放进口中,觉得有些干,倒了茶,混着咽下,却被茶水烫着了。 「慢点喝,烫死你!」觉如接着道,「正业堂那个吊死的,你知道吧?」 了净道:「听说了,怎地?」 觉如道:「还能怎地?你知道他死因写了什麽?疑似为情自杀!」 了净道:「在寺里?嗯……是有些怪。不过,哎,这种事也不是没听过。」 觉如道:「验尸怎麽验能验出为情自杀?」 了净道:「是写了遗书,还是看他交际?」 觉如道:「遗书没有,交际没有,『为情』二字就在他魄门里头。」 魄门指的是屁眼,这话一说,了净立刻明白。但寺内无女眷,断袖之癖也非异闻,他又问道:「知道对方是谁吗?」 觉如道:「八九不离十,便是本月了。」 了净道:「斑狗?」他想了想,「真是好胃口。」 觉如道:「觉见为这事发了好大脾气,说幸好把明不详送走了,免得沾染了这些龌龊。」 一听到明不详,了净立刻竖起耳朵,问道:「这事怎麽又跟明不详扯上关系了?」 觉如道:「这明不详本来在正业堂服劳役,跟本月还有那个死去的傅颖聪是一起的。觉见把他当宝,逢人便夸他夸到我们都听烦了。他还提起之前送过明不详一双鞋子,明不详反而转送给卜龟。可惜这卜龟不学好,为了这事,觉见还特地去开导他呢。」 「卜龟的鞋子是他送的?」了净呀了一声,他是注记僧,正见堂那群弟子他向来熟捻,卜龟事件后,他问过其他弟子到底发生何事。对前因后果也知道个大概。就是那双卜龟从不说哪来的鞋子,致使那些扫洒弟子疑心他偷钱。 先是卜龟,后是傅颖聪,这也真巧。了净问道:「斑狗这人不像是有断袖之癖,估计傅颖聪被他骗了,之后一怒上吊。」 觉如道:「要是这样便好,如果本月是来硬的,这事可就不简单了。最后停在为情自杀上面,说到底,怕查下去不堪,要遮丑。」 了净又吃了一个素粽,说道:「若真是这样,觉见住持才不肯干休。」 觉如骂道:「你一个接一个,是买给师父吃的还是买给自己吃的?」 了净道:「唉,听得入神,嘴巴闲不下来。」 觉如起身到柜前拿了些瓜果糕点,放在桌上道:「你慢慢啃,吃不完包回去。」 了净道:「这怎麽好意思?啊,这是什麽,这麽香?」他拿起一块糕问。 觉如道:「桂花栗子糕,上个月送来的。」 了净知道那是收受的礼物,俱是上品,入口果然松软香甜,赞了几句,又问道:「那后来呢?」 「本月的师父了无向觉见住持求情,希望尽快把这事给了了。本月搬去寺外,等着明年试艺。」 了净想了想,道:「原来如此。」说着又拈起一块点心。 觉如埋怨道:「同是了字辈,了证都当了正思堂住持,你就顾着吃。」 师徒俩又闲扯了几句,直到困倦了,了净方才回房。 那是去年六月的事了。 此后几个月并无他事。入冬后一场暴风雪,明不详失踪了几天,急得觉见把正业堂的弟子都派出去找。后来听说明不详排解了山下铁铺老板姚允大跟仇敌的宿怨,觉明住持大为赞赏,把他引为入堂居士。未满十六就当了入堂居士,觉明亲自派人传授他武功,听说他进展一日千里。 一个十几岁少年诱导了两个成年人,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了净心想:「这明师侄真是聪明。」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拈花指法》上掉落的那一页始终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无论从各方面看,明不详都无可挑剔,聪明勤奋善良谦和。但从了心开始,卜龟丶吕长风丶正见堂弟子丶傅颖聪……与他扯上关系的人总是意外连连。 过完年后,了净又听说了另一个消息。 本月在佛都发疯了,挖了自己的眼睛。 「这次轮到本月了吗?」了净心想。他与师父觉如谈起这事,众人都说本月是受不了良心谴责,所以才会发疯,了净却说:「斑狗如果有良心,就不是斑狗了。」 三月积雪稍融,了净披了件外袍就到佛都去了。 他到了本月在佛都的居所,那是一间小屋,屋外有两名僧人把守。了净跟僧人打了招呼,说自己想见本月。 「你要见斑狗?」一名僧人问道,「做什麽?」 了净道:「我跟他有几面之缘,算是关心一下。」 了净只二十七岁,却是了字辈僧人。少林寺门徒众多,按字排辈,差距极大,辈份大年纪小很常见。顾守僧人只是本字辈,也不多拦阻,只道:「小心他暴起伤人。」 了净点点头,推开门,立刻听到本月的惊慌怒吼,声如野兽。 本月双眼一团凹陷,据说是自己挖掉的,他听到推门声,狂吼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了净皱起眉头,走上前去。 本月听到脚步声,更不打话,一招千手观音掌劈将过来。此时他陷入疯狂,力大无穷,这一掌劈得风声呼啸。了净侧身闪过,一伸脚将他绊倒,本月随即弹起身来,也不顾左右,狂扫乱劈。 了净心想,若由他这样打下去,势必伤到筋骨,于是双手齐出,使出左右穿花手。 这左右穿花手讲究以虚卸实,以四字要诀「分丶转丶卸丶击」为主。「分」是指分力,敌手一拳过来,击其中流,狙其肘臂处,使其力量分散。「转」是转动手臂,如同画圆般改变对手攻击的方向。经过这两道关卡,对手攻击的力量便已大大降低,之后便是「卸」,利用身形与手臂卸掉对方的力量,最后反击。其武学原理与武当云手有相似之处,都是利用画圆化消对方的力量。 此时了净无意伤人,只是双手分划,拨来挡去,本月一道道掌影都给他拨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便累瘫在地。 「这麽久没动手,武功反倒进步了。」了净心想,「师父老骂我不用功,还是行的嘛。」转念又想,师父大概会说自己:「打败一个本字辈的僧人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心想也是,本月只是劳役弟子,打赢他也没啥了不起,但自己不但赢得轻松,而且是把他耗到力竭,这可就没那麽容易了。又想:「说到这,师父大概又要说我骄傲。唉,真是怎麽做师父都不会满意。」 他乱想了一阵,又看向本月,低头问道:「你见到什麽了?」 本月气喘吁吁,听到了净靠近的声音,吓得缩到屋角,啜泣道:「我没瞧见……我都没瞧见,你不要过来……」 想想斑狗以前的恶形恶状,变成如今这模样,该说是不忍中有一丝痛快,抑或是痛快中有一丝不忍?了净低头道:「我不害你,我只问你,你见到什麽了?」 无论了净怎麽询问,本月只是胡言乱语,惊慌失措,抱头痛哭。了净问不出所以然来,苦恼了一会,心想不如来个以毒攻毒,试探试探。 「我是明不详。斑狗,你敢欺负我,我来报复了!」了净变换嗓音,故意提起明不详的名字。 本月只是抽搐了一下,吼道:「你这贱种,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你,弄死你!你过来,我弄死你!」 他对明不详充满恨意,这是确定的,但听到明不详的名字却没有格外惊慌,难道真是自己多心? 了净又压低声音,鬼里鬼气道:「我是傅颖聪,你还我命来!」 听到傅颖聪的名字,本月顿时吓得跳起来,大喊道:「傅颖聪,你莫靠近!你死了就死了!别!不要!不要碰我!」说着缩到墙角,双手环抱肩膀,抱得甚是用力,指尖几乎都要掐进肉里去。 只听他哭喊道:「我都听你的,挖了眼珠赔你了,你还要干嘛,还要干嘛?」 了净心中不忍,心想:「看来傅颖聪果然是被本月逼死的,他良心不安,日夜恶梦,这才疯癫。这人作恶多端,死有馀辜。」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去,忽又看到本月双手抱肩缩在墙角的模样。初看时只觉他是惊慌失措,所以抱着肩膀躲入墙角,但细看时又有不同。一般人惊恐环抱,双手该是落在肩膀稍下缘处,那是环抱最正常的姿势,本月却是双手按在肩膀上侧,且双膝屈起,上身后倾,像是尽力想把上半身靠往墙角,而不是缩成一团。 他心念一动,走上前去,拉开本月双手,扯开他衣服。只见本月肩膀上印着五个淤痕,这是他自己按着自己肩膀,用力过度,以致淤血。再看另一头肩膀,同样位置也有相同指印。他手一碰到那淤痕,本月顿时跳了起来,大喊:「不要抓我肩膀,不要抓我肩膀!」 如果只看这个位置,了净心想:「倒像是交合时,下面那人抓着上面那人的肩膀。」他一个恍然,心领神会,鬼气森森道:「我是傅颖聪,我来抓你肩膀了!」 本月跪地求饶,抱着肩膀不停磕头,磕到流血,哀嚎道:「不要抓我!不要抓我!你去找明不详报仇!我是要搞他,不是要搞你,谁知道你会出现在那?谁知道!」 又听到明不详的名字,了净连忙追问,但本月夹缠不清,语无伦次,说来说去都是与傅颖聪相关。 了净离开小屋,问门口两名僧人本月要如何处置? 僧人回答:「已通知他的家人,若不来领,便要囚在少林寺中。」 了净点点头,离开本月住所。 本月设下陷阱,本想欺凌明不详,不知怎地,最后却是傅颖聪成了代罪羔羊。傅颖聪不堪欺凌,上吊自尽,觉见住持的看法没错。了无为保护徒弟,让觉空首座出面,把这徒弟保了下来。 这件事只要问过了无就能确定。不过了无是俗僧,又是「锦毛狮」觉寂的手下,锦毛狮跟师父觉如关系向来不好,而师父最近又跟那把「窝里刀」联手上了个俗僧易名的提案,这一问,怕不被怀疑是要旧案重查?还得自己多打听才好。 他到附近店家询问,在一间药铺里问到了本月发疯前几天曾到此处买过治疗淤伤的药膏。 「我问他哪里受伤了,他也不说,只是要买,还买最好的。」药铺老板说道。 「那时他看起来如何?」了净问。 「有些魂不守舍。」药铺老板道,「以前没见他这样过。」 「以前?」了净问,「老板认得本月?」 「他发疯前在禅风茶楼打人,对方说要报无名寺,他只得赔钱,带着人来我这抓药。那时他还嘟嚷着以后领了侠名状,要到江西去尝尝真正的女人味道,我一瞧就知道是个俗僧。也亏他长那模样,又有这恶形恶状,要不,我这里客人多,怎记得住他?」 「多久前?」了净问,心下大疑。 「差不多三个多月前吧。」 那时本月尚未发疯,傅颖聪已死,却不见他有任何愧疚之色,怎地突然心魔扰乱?是越想越怕?他自己都不信本月有多少良心,直到见了他发狂,以为他疑心生暗鬼,现听这药铺老板说来,瞧着又不像是这样。 本月肩膀上的淤痕确实是他自己按的,但他是不想被鬼抓住肩膀。那是侵犯傅颖聪时,傅颖聪抓着他肩膀想推开他的位置。 他又问了附近的居民,本月发疯时是否有奇怪的人经过,居民们都说没有。只有一个人说道,某天见有人影在本月屋外一闪而过,像是鬼魂一般。 如果是有人扮鬼吓唬本月,把本月逼疯呢?本月是个胆大的人,只是扮鬼吓不着他,对方是怎样做到的?本月在发疯前就买了药要治疗淤伤,肩膀上的淤血假如不是他自己按出来的,又是谁按的? 那个位置接近正面,想要按上去必然会被发现。就算那人身法再快,屋内狭小,也没他闪躲周旋的馀地,除非隔空出指。但,怎样的武功能造成淤痕却让受伤的人没有察觉? 拈花指法!能以无形指气击中对方而让伤者浑然不觉! 了净心中一突,转身往少林寺走去。 有人用拈花指,趁着本月不注意,以隔空指力在他肩膀上按出淤痕。本月梳洗时见到自己身上的伤痕,以为是傅颖聪鬼魂来报仇,日夜不安,那人再扮鬼吓他,逼他自挖双眼。 所以发疯后的本月死命地按住自己肩膀,他自己按出的淤血反倒掩盖了拈花指造成的伤势。 虽然细节不清楚,但这是最可能的情况。 假如真有这个人,会是明不详吗?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把上堂武学的拈花指学到精深,甚而用来戏耍本月? 更可怕的,是这份心计……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 了净猜疑不定,却没有任何证据。 ※ ※ ※ 觉观首座来到文殊院,这把窝里刀是来拜访觉明住持的。同时,他邀请了正业堂的觉见住持。 四院共议上,只有这两位正僧反对俗僧易名,他想要说服这两人,却殊无把握。觉明熟读经典,认为俗僧易名是分别心,但假若能说服觉见,依照觉明「片叶不沾」的性格,定会改弦易辙。只是觉见素来务实,认为此时不宜为正俗之争火上加油,想说服他并不容易。 觉观正思忖着如何劝说觉明,一名少年莽头莽脑撞了过来。觉观是四院首座,武功自不在话下,退开一步,顺手扶了那少年一把,口中道:「小心点。」 那少年差点撞着人,立稳身子,忙行礼道:「弟子明不详,见过觉观首座,还请首座恕罪。」 觉观常听觉见丶觉明两人提起这名弟子,知道是新晋的入堂居士,帮着觉明处理公文卷宗。他平素没有留意,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俊秀少年,于是问道:「你便是明不详?可有见着觉见住持?」 明不详道:「觉见住持刚到。」说完打了大哈欠,察觉失礼,忙低头道,「弟子失态。」 觉观笑道:「昨晚没睡饱?」 明不详微微一笑,道:「昨日读经,有个故事甚是可怕,吓得弟子一夜辗转难眠,深觉不安,这才冲撞了首座。」 觉观被勾起好奇心,问道:「怎样的故事这麽可怕?」 明不详道:「昨日看《大般涅盘经》,看到第七卷,吓坏了。」 这句话宛如醍醐灌顶,觉观顿有所悟。 《大般涅盘经》是记载佛陀入灭前讲的法教,其中第七章的内容是这样: 「佛告迦叶:我般涅盘七百岁后,是魔波旬渐当坏乱我之正法,譬如猎师,身服法衣;魔王波旬亦复如是,作比丘像比丘像优婆塞像优婆夷像,亦复化作须陀洹身,乃至化作阿罗汉身及佛色身;魔王以此有漏之形作无漏身,坏我正法。」 意思是,佛陀称他死后七百年,魔王将幻化成比丘的模样,用错误的佛法破坏正确的佛法。 有人将这句话化成简短的八个字:「末法之世,以佛灭佛」。 「我常听两位住持夸你,果然没夸错。」觉观拍拍明不详肩膀,笑道,「好孩子!」 明不详问:「需要弟子引路吗?」 觉观笑道:「不用,本座知道路。」 觉观快步踏入堂内,他已经知道怎麽说服觉见与觉明两人了。 这些俗僧,正如经典所载的魔王弟子一般,披着僧宝的袈裟,干着毁坏佛法的事。少林寺是佛门重地,也是指标,若有一日连方丈之位都给俗僧占了,毁坏的不只是少林寺,更可能是佛门浩劫。正俗之分可以不顾,少林寺的兴衰可以不顾,但佛法不能不顾,让这些人占据了少林寺,等于占据了佛法的发言权。 必须区别开来,俗僧绝不能用与正僧相同的名号,从这说法切入,他相信自己定能说服觉见与觉明。 「多亏了这孩子。」觉观心想。 ※ ※ ※ 了净抬起头,看到了明不详,后者正要归还几天前借的两本经书。 是《大般涅盘经》跟《楞严经》。 以前了净很少跟明不详交谈,今天他却开口道:「这两本经书很有趣吧?」他拿起《大般涅盘经》,说道,「这本书有个故事,讲的是佛入灭后,天魔伪装成佛弟子的模样,混入佛门,毁坏正法。」 明不详道:「记载在第七卷中,我记得。」 了净又拿起《楞严经》道:「至于这本《楞严经》,自出世以来就有不少人说它是伪经,只因经书内文委实神奇,让人难以置信,不少高僧居士为了这本书屡屡辩论。」 了净看着明不详,问道:「你觉得《楞严经》是真是假?」 明不详道:「先人辩论多次,始终拿不出证据说这本书是假的。」 了净道:「我倒觉得是假的,只是还没找到证据而已。」他定定地看着明不详,反问,「你说呢?」 明不详没有回答,只对着了净微微一笑,笑得如初春绽放的花朵般灿烂。 </body></html> 第5章 桃之夭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章桃之夭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章桃之夭夭</h3>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昆仑八十三年春 四月初三,佛诞日前五日,佛都的客栈早已住满,寻不着客栈的香客也借住了民居。此后七天,佛都灯火辉煌,皎如白日,喧阗达旦,摊贩店家日夜无休,客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常。 何大松打小就住在佛都外围的郊区,父亲耕着几亩荒田,母亲在家替人缝补僧衣,挣点零钱。何大松七岁开始就帮着父亲干农活,也为着此故,枯瘦的身体却练得结实。他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跟一个妹妹,七岁那年一场大雪,刚出生的小弟没熬过去,就这样走了,那之后母亲就没再生了。剩下一家五口,张嘴都要吃饭,已经够难过,若有点敷余,到了缴交田赋,还有每年一次的赞油费时——那是少林的丁税,意指少林为每位百姓点祈福灯,保佑少林子民平安——通常还得欠些。何大松总想少吃点,让弟弟能吃得饱些,母亲却说他要干活,吃饱才有力气。 佛都的物价高,日子过得清苦,日出日落,乾的都是一样的活。每年只有佛诞那段时间父母会带他进城礼佛,那里有许多好看的玩意,庄严的佛像,宏伟的庄园,卖艺的当街说唱,茶馆饭楼传出阵阵菜香。 但那都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串糖葫芦,那是他唯一有可能额外得到的礼物。 八岁那年,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了糖葫芦的价钱。 一串要五文钱。 他想着明年再来佛都,他要攒齐这五文钱。 但他实在连一文钱都攒不出来,每天的日子,挑水,劈柴,拾检枯枝,驱虫,打谷,照顾弟妹,还得抽出一点时间学几个字。就算有了空闲,他也不知道到哪去挣钱。到了九岁那年,他还是两手空空地到了佛都,看着卖糖葫芦的摊贩暗自垂涎。 十岁那年,他帮佛都里的大户挑柴,每挑一担有十文赏钱,每一文钱都要交给父母。某日,大户生了儿子,何大松照例送了柴过来,看门的护院问道:「你家多少人丁?」 「五个,三个大的两个小的。」何大松把自己也算成大的了。 护院点点头,拿了五块点心出来,说道:「员外刚添丁,上门的都有赏赐,这五块喜饼你拿着。」 何大松道:「给我四块就好,另一块折钱好不好?」 护院纳闷道:「你要折多少?」 何大松道:「五文钱就好。」 护院哈哈大笑:「你这不识货的,这饼起码得要二十文,你却只要五文。好,我帮你去问问。」 护院进了门,过了会,拿了四盒饼跟五文钱给何大松,道:「员外说赏你五文钱。」 回到家,何大松推说自己那块在路上吃了,家人也不疑有他。那晚,何家的晚餐就是那四块饼,何大松则是饿了一夜。 他把那五文钱缝在衣服里头,等着来年佛诞。 来年,佛诞日时,他趁着父母上香礼佛,带着弟妹跑到糖葫芦摊子上。 他看见弟妹望着糖葫芦淌口水的模样,又不忘嘱咐两句:「记得别跟爹娘说,要不哥哥会挨打的。」 弟妹忙不迭点头。 「一串糖葫芦。」何大松把钱递给小贩。小贩皱起眉头道:「不够啊。」 何大松吃了一惊,问道:「怎麽不够?不是一串五文钱吗?」 「那是去年的事了,现在一串要六文。」那小贩道,「还差着一文。」 何大松讷讷道:「我只有五文钱。」 他看了看糖葫芦,一串有三颗,问道:「卖我两颗就好,行不?我弟弟妹妹想要吃呢。」 小贩摇摇头道:「那不成,这都串好的,剩下一颗卖谁?」 何大松再三哀求,那小贩才道:「好吧,就给两颗。」说着把其中一颗给拿了下来,叉到另一根竹签上,剩下的递给了何大松。 何大松对着弟妹道:「一人一颗,不许抢。」 弟弟问道:「哥哥不吃吗?」 何大松摇摇头,看着糖葫芦,又忍不住说道:「哥哥舔两口就好。」 他把糖葫芦放进嘴里,只觉得清凉温润,甘美无比,简直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不由得眯起双眼,满脸生笑。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吞了下去,忙递还给小弟,说道:「行了,你们吃吧。」 看着弟弟妹妹开心分食的模样,他自己也觉得开心了。起码舔过了,何大松心想,明年再来吧。 他一手拉着弟弟,一手牵着妹妹,在附近闲逛,绕了几圈,心想时候差不多了,该回法会场找爹娘,于是说道:「咱们走吧。」 他刚回头,不意撞上一名女孩,那女孩「呀」的一声,手上掉落一串物事。 女孩身旁站着一名少年,喝骂道:「操娘的,不长眼吗?」 何大松再看那女孩,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一张俏红的脸,圆圆的,甚是秀丽。他不禁看傻了。 女孩忙道:「没关系,没关系。」她蹲下身拾起刚才掉落的东西,是一串糖葫芦。 那是四颗一串的糖葫芦,不就是补上自己刚才少买那颗的那一串? 那少年道:「都脏了,丢了吧。」 何大松忙道:「别糟蹋了,给我吧。」 那少年喝骂道:「滚开!」 女孩道:「朗哥,你别凶他。」她犹豫了会,拿丝巾擦掉糖葫芦上的灰尘,递给何大松道,「给你。」 何大松接过糖葫芦,足足一串四颗的糖葫芦。他开心得简直要飞上了天,忙对着少女道:「谢谢!谢谢!」 那少女羞红了脸,快步离去。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似是痴了。 那一年之后,他又多了点念想——每年佛诞,他总会找寻那名少女的身影,而每年,他也总能见到那少女一面。那少女是虔诚的信徒,每年佛诞都会到佛骨舍利前受僧人祈福,只要守在那里,他总能见上她一面。 但与糖葫芦不同的是,糖葫芦是他奋力追求就能得到的微小幸福,那个少女却像是员外家的高宅深院,那是不属于他的世界。 只要见上这一面就足够了,他心想。 过了两年,有人看上他们家的耕地,想买来种茶,他们得了一笔小钱,思量着离开佛都另谋生路。可一家五口搬离故乡,只怕盘缠不够,父母寻思着把小妹卖去做丫鬟。 何大松告知父母,自愿入寺当和尚,减轻家里的负担。他拜了正僧了虚当弟子,沿了本名,法号本松。了虚是未入堂的监僧,住在佛都中的无名寺。 之后便是暮鼓晨钟,早晚经课。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妹妹还是为了能留在佛都,每年见上那少女一面。 又过了两年,他听师父说,了心和尚带回了一个痴儿。偶而,了心外出公办时,会把这孩子交给他师父照顾,他记得,这孩子叫明不详,是个乖巧异常的孩儿。 明不详渐渐长大,女孩自然也渐渐长大。他也从那个十岁孩童,慢慢长成一个少年。 女孩也成为了一个少女,出落得秀雅大方。 他依然在每年佛诞找寻少女的身影,每年他都没有失望。 没有交谈,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偷看她一眼。 十八岁时,了心大师入了堂,明不详也离开了佛都。 十九岁时,他见到少女挽起发髻,知道她已嫁为人妇。 那一年佛诞后,他大病一场,险险丧命。病愈后,只是不停诵经。 二十岁时,了虚在无名寺病逝,终身未曾入堂。 二十六岁时,他通过试艺,取得侠名状,觉见分派他前往河北当监僧,他却坚持留在佛都,继承师父了虚的工作。每年佛诞,他作为香僧,守在佛骨舍利前,为信徒焚香祝祷。信徒者众,像他这样的香僧有二十馀名,他左右张望,总能在自己面前的队伍中见到那名少女的身影。 此时的她已是一名少妇,循着长长的队伍来到他面前,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阿弥陀佛。」他诵着佛号,右手在少妇头上画了个圆,几乎便要摸到她一头乌黑的秀发。但他没有唐突,为她祈福,虔诚之心前所未有。 每到佛诞,客栈必定客满,不少人阖家前来朝圣,为方便香客,无名寺会让出僧居与香客居住,而僧人便住入客栈。本松的旧居让给了一家六口的香客,自己住入了佛都里的普光客栈。那是一间普通规模的客栈,后院里栽着一排桃树,到了晚上,他从二楼的客房往下望,恰好见着那排桃树。 他意外地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桃树下,在淡淡的月色中静静看着桃树。月影与桃花相映,将她映得格外动人。 他心生惊奇,也觉感动,比起往年,他又多见了她一面。 他就这样静静坐在窗台前,熄了烛火,看着她的身影,直至她的丈夫唤她进去。 他没见过她的丈夫,他起了好奇心,但终究忍着不去偷窥。 这样就够了,知道得多,烦恼就多。他拿起经文,静静默诵,却止不住杂念纷飞。 二十七岁那年,与往年一样,他又巧合地为她祈福,巧合地住进同一间客栈,在同样的月色下看着她的身影。 二十八岁那年,亦复如是。 若此年年月月,知你安好,此生足矣。 但,若知你不安好,又复如何? 这年这日,本松二十九岁,四月初四,佛诞前四日。 「明师弟?」本松看着眼前这名少年,讶异道,「你也来佛都了?」 明不详道:「觉明首座让我来帮忙。」 这是明不详第一次被派来参与佛诞盛会。了心在时,佛诞期间都有公务,便将明不详安置在寺内;了心不在后,明不详身份低微,只负责寺内洒扫,贵客轮不到他接待,佛都也不需要他去干活。直到今年,觉明要他见世面,特意派他来帮忙。 本松笑道:「你肯定不记得我了。」 明不详道:「你是本松师兄,了虚师伯的弟子。」 本松讶异道:「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你那时才……四岁吧?了心师叔每次出远门,都让我照顾你。」 明不详道:「辛苦师兄了。」 本松道:「一点也不辛苦,你特别乖,不哭不闹。哎,没想到你竟然记得我。你被派来干嘛?」 明不详道:「我是接待居士,为香客指路。」 本松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辛苦你啦。你晚上睡哪?回寺里睡?」 明不详道:「暂住普光客栈。」 本松喜道:「那跟我是同一间客栈,有时间咱们好好聊聊。」 「妈的,在这闲嗑牙呢,没看到大夥都在干活?」一名身形细瘦的中年僧人领着几名青年僧人走近,本松认得那是本月的师父了无。他们负责保护佛骨舍利,除他们之外,坐镇在这的还有正在后堂的正命堂住持,外号「锦毛狮」的觉寂。 了无骂道:「大夥都干活,就你们闲着?正僧了不起,活都给俗僧干,正僧顾着吃饭睡觉就好?」 本松忙道:「了无师叔息怒,是弟子拉着明师弟聊天,弟子这就去忙。」 他拉着明不详要走,了无却喝道:「明不详,你过来!」 明不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了无。本松忙要打圆场,却被了无喝止:「没叫你!」 本松被抢白,碍于身份,不敢多说。了无上上下下打量明不详,道:「果然长得挺俊的,真是妖孽!」 明不详只是沉默不语,了无又问道:「怎麽不说话?」 明不详说道:「弟子是妖孽,一开口只怕便是妖言惑众。」 了无冷笑道:「别仗恃着觉见觉明两位住持疼你,就可以上天了!两个住持比不上一个首座!我盯着你呢,千万别犯错,否则走着瞧!」说完便领着一众弟子离去。 本松道:「明师弟,别往心里去。他徒弟疯了,就想找你出气而已。」 明不详淡淡道:「没关系的。」 四院共议,俗僧易名之事渐渐传了开来。七正五俗的四院八堂,正僧占据了多数,听说连反对改名的觉见觉明两位住持也动摇了,佛诞过后将再开四院共议,届时俗僧改名几成定局。此刻的少林寺正值波涛汹涌之际,俗僧以为多年来少林事务多仰仗俗僧,却被当作次等僧众,大为不满,而正僧则认为俗僧毁坏清誉,连累正僧,如今终于正义伸张。 此时两派势成水火,每每见面必是相互冷嘲热讽,冲突不断,虽无斗殴伤害人命,但矛盾激化,差的只是一个契机。 当晚,明不详住进了普光客栈,这是他第一次住客栈。普光虽不是上等客栈,但比起他在少林寺的寝居舒适许多。明不详点了蜡烛,摸了下棉被,推开窗户,月光下的桃树枝叶扶苏。 他出了房间,信步走到后院,抬起头,望见住在隔壁的本松房间窗户未掩,窗后的人影正看向这边,却没对他打招呼,似乎想着什麽心事似的。 明不详想了想,遥望向少林寺的方向。 ※※※ 此时的少林寺,多数弟子都去了佛都协办佛诞节,了净趁着夜,从文殊院走至普贤院正业堂。他翻过院墙,避开更僧,到了明不详屋外。 了净知道明不详一个人住,并无室友。他见门未锁上,正要推门,想了想,又绕到后窗去,确认了房内无人,这才推窗进入。 他之所以绕到窗外,是担心明不详在门上做了手脚,有人闯入便会察觉。只是他随后检查门板窗户,没见着设了机关的模样。 明不详的房间一尘不染,跟自己的房间真是天差地远。「真是个样版娃儿。」了净心想。他小心翼翼地翻找,屋内除了经书,一无其他。衣柜里只有两件破单衣和两套内衣裤。他看了看床下,连床底都乾净得没一抹灰尘。他拉出书桌抽屉,里头只摆着针线丶小剪刀丶一支小笔以及砚台墨块等杂物。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仔细想想,十五岁的少年这等心计,他图个什麽?寺中地位,抑或是其他好处? 他正要推回抽屉,突然心念一动。 「他抽屉里有笔墨砚台,为何无纸张?」 藏经阁借来的经书不允僧人注记,他又环顾周围,确认了屋内无纸张后,想了想,将抽屉整个抽出,举起烛火看里头夹层,赫然见到一本手札。他急忙取了出来,恐灯油污了手札,将烛火放在床沿,就着光看起来。 那是明不详的笔记,意料之外的,明不详的笔迹疏狂随性,时常缺点少画。了净心想:「这家伙也不是毫无缺点的嘛。」 他细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不由得冒出涔涔冷汗。这里头记载着明不详如何暗地策划,观察引诱卜龟的一举一动,又写着傅颖聪如何前来示好,被他识破,随后如何使计,让傅颖聪吃下自己带来的迷药,把他送到与本月约定好的地方,本月如何逞欲,怎样欺压傅颖聪,自己又如何在傅颖聪崩溃恍惚之际挑拨,诱其自杀。以及雪山之上,逼迫姚允大两人互斗,观察两人变化,最后则是他如何以拈花指扮鬼逼疯本月的过程。 了净只看得头皮发麻,若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天下间竟有如此骇人之事。 天魔波旬,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这世上真有如此怪物,那必是天魔波旬降世灭佛! 但无论怎样难以置信,只要有了这本笔记,就能揭穿明不详的歹毒心思。了净将笔记收入怀中,将抽屉归回原处。 此行大有斩获,了净本该大为满意,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他又走到隔壁房间——那是了心的房间。 了心的房间一如明不详的房间一般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即便了心不在,明不详也没丝毫怠惰。他在屋里细细翻找,在床下找到用绳子捆起的厚厚一叠日记。他解开绳索,日记里除了心的修行记事外便是关于于明不详的记录,关爱之情溢于纸外。了净想,这样一篇篇看过去,看完天都亮了。他从最后一本往前翻,却见后几日里头写着:「近日神思困倦,杂念纷飞,邪魔外扰,难以自已。是修行功夫不到家,致陷欲念难拔,当持戒诵经,精进功夫。」 了净想:「怎地了心也变得如此?」又往前翻,多是陷入心魔,自我告诫警惕之言。直翻到明不详呈送寿桃那日,上面写着:「详儿为师祝寿,献寿桃一枚,吾心宽慰。匆匆十馀载过,幸喜详儿聪明,深具佛慧,前途无量。今日为详儿坏三十年清戒,虽无悔意,于心愧疚。修行本是难事,一念方起,便无止息。」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又多是杂事。他性格疏懒,今天这举动已是过往从未有过的勤劳,既已查到证据,便不多加驻留。 此时,忽听得前门打开的声音,了净心中一突,忙吹灭烛火,凝神细听,闻得轻微脚步声,猜想是明不详回来了。他忙将日记迅速捆起,又不停思索自己刚才在明不详房间是否留下什麽破绽。 他听到明不详开窗的声音,若此刻跳窗逃走,必会被隔壁的明不详发现。了净将了心的日记推回床下原处,把周围掉落的灰尘轻轻扫起,务求一尘不染。扫不乾净的,了净运起内力,吸了口长气,将灰尘吹散,同时注意着外头动静。 他又听到明不详的脚步声,正向这处靠近。此时万籁俱寂,一点声响也会引起注意,他放轻动作,翻身滚入床下。 「呀」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他从床下望去,一点微弱灯火下,只看得见一双脚,正是明不详掌着烛火进来。 「他发现笔记失窃了吗?」了净屏住呼吸,心想,「如果此时被他发现,动起手来,我是闯入房里的卜龟,一爪子拧下他的头,还是吕长风,被他用拈花指戳几十个窟窿?」 虽说自己比明不详大上十馀岁,又是了字辈第一等人物,但明不详实是妖孽,没有十足把握,还是莫要冒险。 此时室内昏暗,唯有明不详手上的烛火照亮,敌明我暗,如果打一个措手不及也不是没有逃走的机会,甚至一击得手,杀了这妖孽也是可能。 只是现在手上已有证据,又何必与他硬碰? 他这里心念纷飞,正拿不定主意,明不详缓缓转过身去,走出屋外,关上房门。不一会,就听到前门开合的声音,明不详似乎远去了。 了净舒了口长气,从床下翻出,摸了摸怀中笔记,从窗户遁去。 当天晚上,了净躺在床上思考该如何处置这本笔记。照理来说,是该交给正业堂住持觉见,抑或让明不详入堂的正见堂住持觉明。但两位师伯都偏爱明不详,这本笔记未必能给他定罪,只怕又生波澜。 只好交给师父了,了净心想。 虽说终能铲除祸根,但了净心中仍觉一丝不安。他是敏锐的人,知晓所谓的不安其实是内心察觉有不妥错漏的直觉,只是自己还没发现毛病在何处。 就为了这点不安,第二天一早,了净没有直接去找觉如住持。他知道明不详留在佛都,直等到了晚膳后,这才去见觉如。 「我又没生日,怎地又来了?」觉如问道,「你要是太清闲,佛都现在可热闹着。」 「我就是想念师父,想跟您亲近亲近。」了净道,「我们师徒聚少离多,难得见面,徒儿也想尽点孝心嘛。」 「唉,少林寺啥都好,就是文殊观音两院隔得太远,不走上个一年半载走不到呢。」觉如调侃道,又问,「要吃点什麽?」 「上回的桂花栗子糕还有不?」了净问。 「早发霉了。」觉如说道,「有人送了枇杷过来,吃不?」 「行,师父这什麽都好,我有什麽吃什麽。」了净道。 觉如从柜子中取出一袋枇杷,说道:「你这麽敬爱师父,不如回来跟了我吧。天天都有好果子吃,顺便多学点功夫,保你突飞猛进。」 了净沉思半晌:「学功夫啊……」 觉如问道:「怎地,看上哪本上堂武学了?」 了净问道:「要是有人十五岁练成了拈花指法,那是什麽境界?」 觉如哈哈大笑道:「你在开玩笑?十五岁?资质差点的,五十岁都练不到!」 了净道:「说说而已,若有这样的天才,那该多厉害?」 觉如道:「这是觉明住持的绝技,他在二十八岁那年入门拈花指法。寺内记载,最快练成拈花指的也是二十三岁。十五岁……那肯定是达摩转世了。」 了净道:「是波旬转世也说不定。」 觉如道:「波旬是否转世不知道,寺里头波旬弟子倒是多得很。」 了净知道师父说的是俗僧。这点上他并不苟同师父的想法,在他看来,要修行自己修行去,大夥都是为少林出力办事,正俗之争实在没必要。 觉如问道:「怎麽问起这个?」 了净道:「没,问问而已。不知道有没有武学专破这拈花指?」 觉如道:「要说专破是没有,但从招式与特性上去破,袈裟伏魔功以柔为本,以刚为用,可以阻挡拈花指的无形指气,当是上选。你想学吗?我倒是可以开个手喻给你。」 了净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懒。」 「你要是不懒啊,说不准不用四十就当上住持了。你也给我长长脸,让为师风光一下。」 了净笑道:「师父,你是正僧,这般被虚名所累,不妥,不妥!」 「教训起我来了?」觉如板起脸来骂道,「转过身去,让为师踹你屁股两下!」 了净佯惊:「师父不可!你几时染上这随便动人屁股的恶习?」 觉如哈哈大笑,又道:「就算十五岁上真练成了拈花指,内力不足,功力也是有限。想要把少林七十二绝技使得精深,非得要有精深内功作基底不可。易筋经只有历任四院八堂住持能修练,正本副本都放在大雄宝殿,由方丈亲自收藏,至于洗髓经,你知道的,怒王起义时,寺内遭逢战火,洗髓经的副本就此遗失,正本虽在,多年来被虫蛀蚁咬,上面文字缺漏甚多,若要强练肯定走火入魔,放在神通藏密储,仅供瞻仰罢了。」 了净疑问道:「都说是两大神功,怎麽这几十年来学会易筋经的人不在少数,学会洗髓经的人连记载中也没几个?」 「真没几个。据说这两本内功练到深处,那是不分轩轾。但易筋经入门易,精修难,练个二三十年,甚至四五十年,到了觉空首座那样也不算到头。」 觉空首座不仅为俗僧之首,论武功也是少林第一,甚至在崆峒齐子概齐三爷声名鹊起之前,是多数江湖人认定的天下第一。可这年头,天下第一早不济事,既无人争抢,也无人在意,只当是恭维之词。 「洗髓经就不同了,易精却难学。一旦入门,初期便是突飞猛进。可也有不少人花费三五十年光阴,连入门也进不去,白白蹉跎时光,比初阶易筋经还不如,是你的话,要练易筋经还是洗髓经?」 了净疑问道:「寺中数百年来多少高僧大德,当中不乏聪明智慧之人,难道 就没练成的?」 「据说,那是洗髓经少了前头入门心法。也有人说,是洗髓经从未完本。更有人说,现在寺中所存的洗髓经是假的,真本早在两百多年前,前朝皇帝灭佛之时便已湮灭。」觉如道,「不过听说一百多年前有人练成过,把这谣言给破了,可见这洗髓经真能练成。」 「谁?」了净问。 「不知道。」觉如回答。 了净又好奇起来:「怎地又不知道了?」 「寺中有记载这人,就是没说到他名字,奇怪吧?」觉如道,「总之不用想一步登天,什麽武功练到高深处都差不多,不只威力差不多,再进一步的难度也差不多。说易筋经易学难精,十年不到便有大成的人也不少;说洗髓经难学易精,到了你师父我这种程度,要再往上一步还是看天份机缘,要不然大家都去练洗髓经,练易筋经做什麽?」 了净兜了半天圈子,始终没说到正题,就是想着哪里不对劲,到了此时,不得不说,于是问道:「师父,你觉得明不详这人……怎样?」 「怎麽又提起他来?」觉如上上下下打量了净,说道,「还问师父觉得他怎样?该不会……你想干嘛?要为师允你婚事,你也先还俗找个正经姑娘吧。」 了净哭笑不得,说道:「师父,我是认真问的。」 觉如道:「我也是认真的,没成想,你竟也被俗僧带坏了,搞这阴不阴阳不阳的玩意,当真让师父痛心,痛心。」 「还不是跟师父学的。」了净摊手道,「你刚才叫我转身,想动我屁股呢。」 师徒两人哈哈大笑。 觉如道:「认真说起来,明不详倒是个人才,别说觉明觉见两位住持,现在连觉观首座也对他赞誉有加。外表俊美,像个玉人儿似的,谦虚聪慧,勤奋努力,过目不忘,到现在还念着师父了心的旧情,住在正业堂旧居。奇怪,我怎麽就收不到这麽好的徒弟?」 觉如说到「过目不忘」时,了净心中突了一下。明不详房中并无纸张,那是因为他过目不忘,无须笔记,既然如此,为何准备笔砚,就专为记录他自己的罪行?难道他自己会忘记?既然不会忘记,又何必记载?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觉如拿出昨晚得来的笔记,此时白昼明亮,上面字迹清楚,了净详细辨认,觉得字迹眼熟,仔细一看,这可不正是自己的字迹吗?明不详模仿了自己的字迹写了这本书,要是自己傻傻送上去,那就坐实自己陷害忠良的罪名,而且是最笨的那种陷害。 觉如见他转过身去,问道:「你在干嘛?真把屁股对着师父?」 了净忙打趣道:「就想试试师父是不是品德如一。」同时忙将笔记收起。 觉如起脚作势欲踢,骂道:「胡说八道,古古怪怪!」又道,「你也该跟他学学,别仗恃聪明,只是懒惰!」 了净苦笑道:「是,师父,弟子马上改!」 觉如问道:「怎麽改?」 了净苦着脸道:「您现在写封手喻,弟子立马去学袈裟伏魔功。」 觉如哈哈大笑。 ※※※ 四月初五,佛诞前三日,本松在佛骨舍利前的法会上又见到了那个人的身影。不知是缘分还是怎地,她一如既往排在本松队伍里,本松甚觉宽慰。 等待了一年,就为了这几天的相会,只这几天的见面,便足慰一年的相思。 眼看只差了十几个人次,了无走了过来,在本松耳边低声说道:「茶叶没了,觉寂住持要喝茶,你去禅风茶楼买点。」 本松忙道:「可我正在为香客祝祷祈福呢。」 了无在他耳边骂道:「去你的,会有人替你工作。快去,别罗唆!」 本松原想推拒,见了无凶恶模样,无奈对着香客行了一个礼,说道:「贫僧有事待办,去去就回。」说罢快步离去。 明不详正在法会场为居士解答疑难,指引道路,见本松离开,转过头去,看见原本本松的位置已换成其他僧人为香客祈福。 本松心中焦急,但此时佛都人潮汹涌,他是僧人,任意奔跑有失大雅,且引人注意,只能快步前行。来到禅风茶楼,但见高朋满座,人头攒动,他忙上前排队,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买茶。他带了茶叶,虽知定然不及,依然快步赶回法会,先将茶叶交给了无,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为香客祈福。 「今年终究错过了。」他暗叹一口气,心想,「也罢,今晚她应该还住在普光客栈吧?」他收敛心神,专心为后来的香客祈福。 一个时辰后,他在队伍中再次见到那熟悉身影。她仍在队伍当中,依序前进。 「怎会?」本松讶异,「难道她跟自己一样,有事先行离开,只得重排队伍?」本松想着,掩盖不住内心欣喜,不由得露出微笑,目光正好与明不详对上。 明不详回以礼貌的笑,如桃花绽放,温暖煦人。 ※※※ 明不详已经知道自己怀疑他了,了净心想。 昨晚他回到房中,说不定发现了自己,只是犹豫要不要动手罢了。 这妖孽在正见堂帮觉见住持审阅公文,见过自己笔迹,想不到竟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简直无所不能了。 到了这地步,也无须遮掩了。此人年方十五就已如此险恶,若是留在少林寺,当真祸患无穷。 只是要如何铲除这妖孽,却是困难。 了净看着手上的袈裟伏魔功秘籍。 这得练多少日子…… 若是现在动手,他只有十五岁,自己比他大了足足一轮,照理说功力肯定比他精深。 不过,这妖孽不合常理。 他想起他的七师兄。 七师兄天分佳,一直是师兄弟中功夫最好的,据说师父本想把他当作闭门弟子。当然,师父对每个徒弟都这样说过。 他入门前三年,功夫与七师兄差距甚大,过了三年,差距便开始缩小,再过三年便不分上下。此后,七师兄就再也追不上他了。 自己真应该认真些学武,了净懊悔。 自己与明不详的天分差距之大只怕还在七师兄跟自己的差距之上,再过几年,只怕没人制得了他。 在寺内动手不易,一旦武斗,必有人前来制止,就算得手了,只怕也难逃一死。他尽量不想走到那个境地,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既能杀了明不详,还能保住注记僧的位置,一切云淡风轻。 当然,这有点难。 最好的时机还是落在佛诞日,明不详不在寺中,佛都兵荒马乱的日子。 最好是在佛诞结束前。 他翻开袈裟伏魔功秘籍。 三招,先练三招。就用这三招去对付明不详,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否能降妖伏魔,端看天意。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叹道:「以前以为你顶管用的,现在才知道你有多不济事。」 ※※※ 她终于再次来到本松面前,低头行礼,让本松为她祈福。 本松念了句「阿弥陀佛」,为她祝祷,一如既往,异常虔诚。 明不详走了过来,少妇抬起头,见到明不详,愣了一下。 明不详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行礼。 少妇还了一礼,转身离去。 「可怜的妇人。」明不详低声道。本松听到了,回过头问:「怎麽了?」 「她丈夫打她。」明不详脸上无限惋惜。 本松心中一突,道:「别胡说,她看起来很正常。」 明不详道:「伤口在背上。应该是个世家弟子,要遮丑,只打在背部胸口,不露痕迹,举止无异。」 本松问道:「你怎知道?」 明不详道:「她低头时,从背后领口看进去,可以见到淤血。」 本松道:「说不定是摔伤的。」 明不详摇头道:「应该不是。」 本松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自己的工作。 知你安好,此生足矣。 你若不好,该当如何? 日暮西山,本松回到客栈,推开窗户,望着楼下桃树,等待着那人出现。 今年却不如往年平静。 晚膳后,那丽人果然再次出现。 她真被欺凌吗? 没多久,又一人出现,本松细看,竟是明不详。 本松心中一突,只见明不详伸出手指,指指自己的方向,那丽人抬起头来,正与本松打个照面。 本松凝视着这个女人,片刻后,关上了窗户。 烛火摇曳,难以自已。 又过了会,敲门声响,本松打开门,见是明不详。 明不详道:「我今晚要回少林寺睡,师兄有什麽要我顺手带回寺中的吗?」 本松摇摇头道:「没什麽。」又问,「刚才见你在楼下,跟那位夫人说了什麽?」 明不详道:「我问她是不是认识师兄。」 本松疑道:「怎会问起这个?」 明不详道:「今天下午师兄替人祈福,不是半途离开了吗?那夫人见你离开,就把位置让给一位老夫人,等你回来了才重新排队。我想,她应该认识师兄。」 本松一惊,想起下午的事,又问:「她怎麽说?」 明不详道:「她说认识师兄,但师兄不认识她,这麽多年都没找她叙旧呢。」 本松闻言,内心惊疑不定。 明不详又道:「我这次来佛都,本想趁着机会找小时候的故人,没想到才十一年,想找个熟人都难。除非在熟知的老地方,不然,真不知怎麽见面。」 说完,明不详径自离去,到了楼下,经过大厅时,几名正业堂的僧人正在吃饭,明不详自言自语道:「那麽漂亮的一个美人,站在桃花树下想啥呢?」 他能确定正业堂的僧人听到了,那些都是了无的手下。 本松呆呆站在房里半晌,下了楼,来到后院桃树下,站到丽人身旁。 那个他痴望了十九年的人。 半晌,那丽人忽然问道:「糖葫芦好吃吗?」 本松讶异,转头看着她。 那丽人道:「那年我拜托朗哥带我去买糖葫芦,就排在你背后,见你因为少了一文钱,自己不吃,把两颗糖葫芦分给弟妹,我就把那串四颗的给买下来,跟在你后头,其实是想给你。只是当时我脸皮薄,怕伤你自尊,不知道怎麽跟你开口。你猛然回过身来,就撞着了。」 她娓娓道来,像是说一段遥远得如同前世一般的回忆,对本松而言,那段记忆也恍如隔世。 「一年后,我在法会上看见你,此后几年,一直都见到你。我想,每年来这法会上,总能见你一面。后来没几年,就见你出家了。」 说到这,那丽人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之后我嫁了人,你也成了祈福僧,我排在你队里,知道你住这客栈,也就固定在这过夜。你爱看桃树,我就站在桃树下。几次想与你攀谈,终究想着,十几年前的事,怕你早忘了。」 「我不爱看桃树,我想看的,是树下那人。」本松心里想着,却没说出,只道:「那事我始终没忘,那串糖葫芦我分了,弟弟一颗,妹妹一颗,我两颗,刚好。」 「可惜掉地上,脏了。」那丽人幽幽道。 「不脏。」本松道,「那是我此生最难忘的滋味。」 两人沉默良久,本松道:「夜深露重,上去聊吧。」 丽人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分别上楼。他们小心避开其他僧人,本松把她带到明不详的房间,没有别的理由,只是不想被打扰。 他们没有逾矩的行为,只是坐着闲聊,一壶茶,几盘瓜果,诉说这十几年经历。她本名袁芷萱,是富贵人家出身,家中礼佛虔诚。本松说自己的父母搬走了,故居只有自己一人。袁芷萱说到朗哥是她表亲,是领过侠名状的武当门人,小时候很照顾她,回湖南成亲了。本松说他在少林寺如何学艺,师父怎样照顾,还有刚才与她交谈的明不详,小时还被当作痴儿,没想到长大后竟成了神童。 就这样,聊到天明困倦,袁芷萱方才回房睡觉。 ※※※ 四月初六,佛诞前两日。 明不详回到法会接待香客,本松趁着午休时假寐了一下,又问了明不详今晚睡哪,明不详说要回寺,本松便不多问。 当晚袁芷萱又来,两人又天南地北聊了起来,彷佛有说不完的话。直聊到子时,本松问道:「你一个人上少室山,你夫家不担心?」 袁芷萱沉默半晌,道:「他送我上山便走,这里都是少林弟子,不会出事。佛诞结束后,他便接我回去。」 本松犹豫了会,想起明不详说过的话,问道:「你丈夫对你好吗?」 袁芷萱轻轻阖上了眼,又缓缓张开,站起身来,转身背对本松,解开衣服。 本松慌忙扭开头去,袁芷萱露出了半片背部,雪白肌肤上,从颈到背俱是一片淤青。 袁芷萱道:「他是世家弟子,爱喝酒,酒后便打人,不喝时也会打。」 本松回头一瞥,见她背部淤伤,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却也不知说什麽是好。 袁芷萱刚要穿上衣服,忽然窗户「喀喇」一声,一名蒙面人闯了进来。本松大惊,忙起身上前。那人出手极快,一手扼住本松咽喉。袁芷萱正要尖叫,却想起自己与僧人密会,忙捂住了嘴。 蒙面人见了两人,低声骂道:「怎麽是你们?」又见袁芷萱衣衫不整,压低了声音道,「你们竟在这行苟且之事!」 袁芷萱跪地道:「大侠饶命,我们什麽都没做!是我勾引他,你放过他……跟他没关系!」 蒙面人听袁芷萱说得蹊跷,又看她样貌清秀,显是大家闺秀,再看本松,虽不算丑,也不过就是普通人样貌,无甚出奇,说是本松勾引人家还有可能。 蒙面人道:「你且把话说清楚。明不详人呢?」 本松满脸涨红,几乎喘不过气来,说道:「他……他回寺里去了……」 蒙面人「嗯」了一声,又道:「你们怎麽回事?给我说清楚。」 两人把过往之事一一说了。此时两人心慌意乱,命悬人手,又不敢呼救,于是再无隐瞒,情意表露无遗。 说完后,两人相对而视,情深款款。 那蒙面人便是了净,他本来欲杀明不详,打听了房间才来,没想到撞到这事,只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本松长这样都有美女爱慕,怎地我这等人品,对着我的只有师父跟一群和尚?」他暗自发了一阵闷气,知道明不详没有回少林,此刻恐怕就在附近监视。只是明不详摆布这两人又是为何?想来绝非成人之美这等好事,只怕这两人要遭殃,于是道:「你六根不净,也不用当和尚了。你们的事我管不了,要就逃,要就认分,给人抓着了,都得死。」 说完,又从窗户窜了出去,留下不知所措的两人。 了净跃上屋顶,摘下面罩,四处张望,此时佛都灯火辉煌,不见明不详踪影。 了净心想:「明不详对这两人下手,必有算计,真不知他要如何害人。」 他伸了个懒腰,索性就睡在屋顶上了,心里想着:「不如还俗去,说不准也能讨个媳妇。」又想,「唉,营生不容易,在藏经阁当注记僧,看书练功的日子舒服着,为了个媳妇,不值,不值!」 次日一早,了净醒来,翻身下屋,特地找了面镜子,看自己剑眉朗目,尤其鼻子特别英挺,颇为满意。又见了一名女香客路过,拦住便问:「我长得好看吗?」那女香客吃了一惊,只看了一眼,忙点头道:「好看!好看!」慌忙离去。 了净「哈」了一声,他即将面对生死一战,心情紧张,藉此调笑,舒缓心情。 四月初七,佛诞前一日。 本松昨夜受了一惊,睡得不安稳。推开房门,袁芷萱已在大厅。 他走了下去,袁芷萱见他下来,迎了上去。 「我丈夫明早便来接我,等佛诞结束就离开少林。」袁芷萱淡淡道。 本松明白她的意思。 十九年的相思,而今要再轮回,抑或有所不同。 若是几日前,他定然不会答允。卿已婚嫁,君已出家,每年一会已是奢侈。 但昨日了净这一闹,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你收拾一下,法会结束,我们就走。」本松说道。 袁芷萱点点头,神色坚定。 本松在法会上找到明不详,想向他说起昨晚的事,却又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怎会在他房里,只得说好像有人要害他,要明不详小心,可能是寺内妒忌他的僧人。 明不详只是道谢,似乎不以为意。 本松也向明不详道谢,明不详没问他道谢的理由,他原也说不清。 那是他此生最漫长的法会,幸好,袁芷萱知道他心意,抽空来见他一眼,就如那些年般,在会场两端互望,一眼情深。 只这一眼,本松便觉安心。 法会结束后,本松与袁芷萱约在佛都外的小径上。入夜,两人见面,趁着夜色快步下山。 没想走不到半里路,就见几人拦在路中,本松脸色一变,认出了无,了无背后还跟着四名正业堂的监僧。 了无冷笑道:「嘿,我还以为正僧都是怎样的大德君子,修行不懈,原来也勾引良家妇女。昆仑共议怎麽说的?奸淫妇女,天下共诛。」 本松不知道,打从他与袁芷萱在树下相会起,了无手下的俗僧便盯上他了。此后他与袁芷萱幽会的事他们俱都清楚,只是故意等到今日才动作。 「那几个正僧说咱们败坏佛门清誉,今天就等着把你抓来在佛诞日上游街,看是谁败坏佛门清誉。」了无喝道,「抓起来!」 四名监僧一拥而上,莫说本松武功本不高明,何况以一敌四,交手不久便被按倒在地。袁芷萱六神无主,只能大哭扑上,本松怕她被拳脚牵连,翻身将她抱住,用身体护着她。四人一番拳打脚踢,只一会就打得本松全身是伤,口吐鲜血,全喷在袁芷萱一身华服上。袁芷萱只能抱着本松狂喊乱叫,却是无能为力。 了无道:「男的打死无妨,女的抓起来,还需要口供呢。」 眼看本松便要被活活打死,忽地一声呼啸,一名蒙面客飞扑而来,却是了净。他本怀疑明不详要对付这两人,一直偷偷跟在身后,此时更无疑虑,即刻出手相助。 虽然他也不知,这样做是对或不对。 只见他双掌穿梭,左右穿花掌左往右复,四名监僧只觉眼花缭乱,恍如身处云雾之中,还来不及瞧清楚便已连连中掌。 「还不快走!」了净一声低喝,惊醒袁芷萱,她忙将本松扶起,两人一跛一跛便要离去。 了无大喝一声,跨步抢上,拍出一掌要拦阻本松,却被了净截住。他功力远较四名监僧更高,也是本月的师父,使出千手观音掌,掌力更是雄浑凌厉,却哪知正好被了净的左右穿花掌牵制,左拍右拍,就是抽不得身。了净更牵制馀下四名监僧,以一敌五兀自行有馀力。 了无又惊又怒,骂道:「你是哪院的堂僧?可知你包庇罪犯,一体同罪吗?」 了净心想:「我要回答你便是猪头了。」心知唯有打倒五人,本松方能逃走。只是他不忍下重手伤人,唯有尽力牵制。 正犹豫间,忽闻一声极细微的风声响动,紧接着,他的面罩无端碎了一块,中招处竟是全无感觉。 了净心中一凛——拈花指! 这一瞬间,他恍然大悟,明不详的目标一直是他,本松只是恰巧成为被利用的圈套。只要自己出手,那便着了道。如果他在了无等人面前露出真面目,包庇本松,定然被逐出寺门。 他来不及环顾左右,此时夜色昏暗,两侧芒草过腰,浑不知明不详躲在何处。 又一道极细微的劲风来袭,了净的面罩又碎了一块。 如果真面目曝光,只能杀了这五人灭口。 杀人灭口还是被逐出寺门,这就是明不详出给他的难题。无论哪一条都是不归路。 但了净还是有他的办法。 第三道风声响动前,了净避开了无的千手观音掌,右手成爪抓住了无僧衣,「嘶」的一声,撕下大半片僧衣来。 就在风声响动时,了净转动手上半片僧衣,内力到处,僧衣充气鼓荡,了净挥动僧衣,便如挥动一面充满气的皮球,连消带打,将那无形指力消弥,同时击中了无胸口。了无气门被封,闷哼一声,当即昏了过去。 袈裟伏魔功。 这是他用来对付明不详的法宝,明知此人就在左近,如今已经顾不得藏招了。 了无倒下后,馀下四僧更好对付,了净转动僧衣,只一会功夫,其馀四人也昏迷倒地。 「出来吧,明师侄。」了净道,「大夥都这麽熟了,别遮遮掩掩了。」 明不详缓步从草丛中走出。 了净运起真力,半截僧衣立刻充气鼓起。 这魔鬼,必须在今日铲除! 明不详看看周围,淡淡道:「没想到你会袈裟伏魔功。」又道,「你跟他们打过,又要跟我打,力气够吗?」 了净道:「我大你一轮,让你一点无妨。」 明不详摇摇头,淡淡道:「还是我让你一点吧。明日子时,我在这里等你,你跟我,两个人。」 了净问道:「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明不详没有回答,跃入草丛之中。了净没有追上。明不详说得没错,现在跟他打,还是自己吃亏较多。 早知如此,一上场就别犹豫,早点将他们打倒,别跟他们虚耗力气,了净暗自懊悔。但他也知道,明不详敢放他走,肯定有其自信。 至于自己,可就没什麽把握了。 四月初八,佛诞日。 了无清醒后闹了一阵,事情传入正业堂。只知道本松失踪,还有待追查。 佛诞日再无他事,圆满落幕。 了净花了一天时间调息吐纳,让自己进入最好的状态,然后到了观音院,吃了师父几块点心,要师父多多珍重。 子时,了净到了约定的地方,等待着明不详的到来。 </body></html> 第6章 了因觉果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章了因觉果</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章了因觉果</h3> 了净到了与明不详约定的地点,却没见到明不详。他等了一会儿,依然不见人来。 迟到了吗?了净心想,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虽然不了解明不详,但一个把计划拟定得如此缜密的人绝不会是个不守时的人,除非他别有用心,想让自己等得心焦,影响自己战斗中的判断。 着急可不是好事,尤其在生死一瞬的搏斗中,高手对决往往只一个失神就能决定胜负。 了净反倒感到一丝安心,如果真是这样,就表示明不详没有想像中的强大,必须激怒自己来掌握胜算。 他稍微环顾了地形,这里是本松被了无伏击的小径,两侧长满芒草,高度过腰,明不详昨日就是躲在草丛里偷袭他。路不宽,仅够两人并肩,昨日在此打斗,了无几个人齐上,有时还是挤在芒草堆里与他搏斗,当然他自己也不免沾到些草叶,回寺前还特别清理过。 他抬头望天,此时正当初九,月光虽皎,不算明亮。他正思索是否要学明不详埋伏,突然看到前方似有人影晃动。 前方小径是个向左弯的曲道,虽然一望可见,但芒草还是遮蔽了下半部视线。他往前走没几步,隐约看到人影。起初只是一颗头,可以推测对方正坐在地上,了净加快了步伐,从确定是个坐着的人,到确定了那个人是明不详。当他弯过曲径时,他看到明不详正坐在一个趴着的人身上,右手托着下巴,似在沉思。 了净吃了一惊,沉声喝问道:「你底下坐着谁?」 「袁姑娘的丈夫。」明不详道,「今早走大路来的,我费了番工夫才搬到这来。」 了净怒道:「你杀了他?!」 明不详反问:「你不想杀他?」 了净怒道:「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麽要杀他?」 明不详道:「你想杀本松师兄跟袁姑娘?」 了净惊道:「他们在你手上?」 明不详又摇摇头,想了想道:「他上了山,跟了无师叔一对质,就知道本松师兄诱奸妇女,那是死罪。他若死了,家人只当半途遭匪遇害,妻子被劫,了无没有证人,本松师兄不过就是个逃僧。分成两件事,本松师兄就安全了。」 了净怒道:「他家人上山询问,本松还是逃不掉!」 「一来一往,十天半个月过去,本松师兄早跑远了。」明不详又问,「现在让他上山,不就等同害死本松师兄跟袁姑娘?既然要害死他们,你又为什麽要帮本松师兄逃走?」 了净一愣,他当时救人只凭一股侠义血性,虽然知道本松触犯戒律,但要看两人受死却也办不到,于是道:「了无本没打算给本松活路。那姑娘在夫家受虐待,事情张扬出去,以后也要遭殃。」 明不详道:「你救人只救一半,又何必救?」 了净怒道:「要不是你设下圈套,他们也不会被了无发现!」 明不详摇摇头道:「本松师兄可以不走,但他终究走了。是他自己要走,我没逼他。他知道这一走就是千里通缉,永日不宁,可他们还是走了。但你可以不帮本松师兄,你帮了,又只帮一半。」 了净道:「就算要帮也用不着杀人!以你的聪明,会想不到办法?」 明不详点点头道:「确实有很多办法,只是对我来说,现在这个是最好的办法。」 了净怒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明不详又想了想。他似乎花很多时间在思索上,但那不是算计的神情,反倒像是思索着怎样精确描述自己要说的话般。最后他道:「是你们想做什麽。」 了净皱起眉头,反问道:「什麽意思?」 明不详道:「你没有决心,瞻前顾后,想不周全,这样救得了谁?」 了净大声道:「我帮本松,是不忍见死不救。能帮到哪就帮到哪,多的也不是我能顾到的。救人也得量力而为,也不能因此害人。」 明不详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现在还要杀我?」 了净道:「你若认罪,入狱受刑,从此不兴风作浪,我便放过你。」 明不详摇头道:「若你觉得我做坏事,本月也在做坏事,若你杀我有理,我逼本月发疯便有理。我做的事你们也在做,只是没我做得好而已。」 了净没有继续纠缠在与明不详的答辩,大喝一声,左右穿花手拍向明不详。明不详站起身来,挥拳应战,了净认出那是偏花七星拳,与左右穿花手同是下堂武学。 一交上手,了净登时凝神,不知眼前妖孽底蕴如何,实是不得分心。此时是他主攻,左掌右掌交迭而出,忽虚忽实,忽前忽后,如花雨纷飞,缤纷缭乱,煞是好看。明不详遮拦格挡,稳稳不失,交手几招过后,了净登时信心上涌。此时他虽占不到上风,但两人并无明显差距。以年纪论,明不详确实惊人,但他终究只有十五岁,就算打小练功,至多不过十年,自己七岁学武,二十年的修为不是十年的差距而已,更是两倍的时间。 他十六路左右穿花掌打完,深吸一口气,掌势不变,劲力却更加雄浑,明不详一格之下,竟跌退几步。 趁着这几步,了净又吸了一口气,细密悠长,随即一掌拍出,威势惊人。 左右穿花掌是他爱用的武学,那是因为杀伤力低,动手不伤人命,但他最精深的上堂武学却是他现在所用的大须弥掌。 大须弥掌意指佛经中所言须弥山,乃器世间之中心,高八万四千有旬,取其掌力厚重,宛如须弥山一般。运使时需以雄浑内力作底,先吸一口气,蕴藏真力,之后一气呵成,在这一口气当中,能出几掌便是几掌,每掌皆如泰山压顶惊涛骇浪一般,足以取人性命。功力越是精深,能出的掌数便越多,据说普贤院觉空首座精于此招,以易筋经为底,可以连拍十二掌。了净没学过易筋经,但他天资过人,根基深厚,也能拍出六掌,这在年轻一辈当中已是惊人的能耐。 他一掌过后,第二掌跟着拍出,明不详知道厉害,侧身闪避,掌力击在一旁芒草上,竟将芒草拦腰摧折,倒了一片,顿时芒叶飞舞。须知芒草柔软难以着力,这一掌能将芒草打断,可见力道吞吐之间何等精准强悍。 了净回身再劈一掌,此时明不详闪避间已见狼狈,眼看第四掌避无可避,只得双手交叉在胸前,硬格硬挡,同时向后一跃。 这一掌打中明不详双臂,「啪」的一声巨响,明不详虽借着后跃之势化解部分威力,仍被震飞开来。了净判断这一掌足以使明不详双臂受伤,此时不容这妖孽喘息,猱身追上,第五掌拍向明不详胸口。 明不详恰巧退到尸体旁,眼看这一掌避不开,突地脚尖一挑,将地上尸体挑起。了净这一掌恰恰拍在这尸体上,又是「啪」的一声巨响,那「尸体」猛地惨叫一声。 这人竟还没死?了净心神剧震,这才知道着了明不详的道,一口憋着的真气顿时泄了,第六掌再也推不出去。 与此同时,他又听到那一声极细微的风声。 拈花指! 了净上半身向后一仰,使个铁板桥,感觉一股劲风从眼前呼啸过去,这才听到重重一声「砰」。那是袁芷萱丈夫身体摔落地面的声音,此时他已无暇顾及那人死活,真气鼓荡,双手袖袍便如充了气一般,挺腰起身同时,左右手臂划圈般不停挥舞,宛如将两颗皮球转轮似地护在身前般冲上,这是他所学袈裟伏魔功当中一招:「大千宝轮」。 明不详左手拇指中指轻扣成圆,一弹指便是一股无形气劲。无形指气击中了净袖袍,袖袍先是凹陷进去,随即又被里头鼓荡的真气反弹,指力四散消弥,余劲只将周围芒草割得七零八落。 明不详连弹四道指气,具被袈裟伏魔功所阻。此时了净已逼至明不详面前,袖袍翻动,大开大阖,便像是用两颗皮球攻击明不详,这是他所学袈裟伏魔功的第二招:「群魔板荡」。明不详不及出指,只得腾挪闪避,几招过后,了净抓到空隙,袖袍扫中明不详胸口,这下直把明不详打飞起来,「哇」的惨叫一声,了净感觉到明不详胸口肋骨断折。 「能赢!」了净心想,「绝不能手软!」 明不详直摔到三尺开外,了净乘胜追击。他望向跌坐在地的明不详,正要下杀手,却突然见到明不详带血的嘴角扬起,微微一笑。 「他在笑?」 了净没有多想,双手交握成锤,袖袍鼓荡,便如一支巨大铁锤向着明不详脑门砸去。此时,他袖袍满充真气,这一下击中,真与大铁锤无异。 忽听得后面有人怒道:「休得行凶!」 了净没有停手,他知道来人必是少林僧人,但此时此刻他不能停手。明不详说得对,他必须要有决心,即便被逐出少林,即便被仇杀千里,他也不能在这里停手。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明不详身体忽地向后滑了开去,惊险避开了这索命一招。了净袖袍击中地面,尘烟飞扬,竟将地面砸出个大洞。 他听到背后风声响动,有人抢上前来,听声音武功并不算高。几乎同时,他看到仍跌坐在地的明不详屈起食中两指成圆——这妖孽要反击了!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一旦失去先机,说不定会让这妖孽逃脱!此时腹背受敌,了净并不慌乱,双臂打横,右肩下沉,左臂斜上,似个甩水袖的花旦般在原地斜斜转了一圈。这招连消带打,一方面逼退后方来者,一方面护住上半身,抵挡明不详拈花指气。以后面那人的武功,见到他这雷霆一击,必然闪避,他便能趁这股旋势再给明不详一击。 然而事与愿违,后方来袭那人宛似不要命般,身体向前一倾,竟将头脸迎上了净满布真气的袖袍。「啪」的一声巨响,那人惨叫一声,头骨碎裂,仰后便倒。 了净惊呆了,他没料到对方不但不闪避,还将头脸迎上,寻常血肉之躯哪受得了他这一击,那是必死无疑。再一细看,竟是了无。而在稍远处,一脸讶异的除了了无的随从弟子,还有外号「锦毛狮」的普贤院正命堂觉寂住持。 原来明不详那一记拈花指目标并不是了净,而是弹在了净身后了无的环跳穴上。了无奔得甚急,只觉膝盖突然一软,俯身摔倒,直接撞向了净满是袈裟伏魔功真气的袖袍。此时明不详的身形恰好被了净与了无挡住,连觉寂也没见着他出手。 只见觉寂怒眉上扬,喃喃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了净慌道:「不是我,是……」他一回头,见明不详早已飘然起身,站在远处,俊美的脸上一无表情,只是默默看着自己,像是个旁观者,更像是个见证人。 觉寂见地上另有具尸体,沉声问道:「这又是谁?」 饶是了净聪明机智,此时竟也不知如何作答。 觉寂望向明不详,明不详摇摇头道:「弟子也不知道。」 了净怒道:「你说谎!他是你带来的,是袁姑娘的丈夫!」 觉寂道:「了无跟我说时,我犹有怀疑。本松诱奸妇女,你出手阻止了无擒抓叛徒,这还不够,还要杀人灭口。要不是明不详看破你手脚,预先通知了无,只怕真被你们得逞。你们这些正僧,当真个个都是伪君子。」 说罢,觉寂双掌合十。奇的是他这一合甚是用力,双掌互击时却是了无声息,了净只觉一股凌厉至极的掌力向自己袭来,知道这是上堂武学中的阿弥陀掌。这一掌特殊之处在于掌力不向前发,而是藉由双手合十之际将掌力挤压出去,出招正如寻常僧人口颂「阿弥陀佛」时双掌合十的模样,是以名为阿弥陀掌。 眼看对方出手,了净忙运起袈裟伏魔功,挥袖阻挡。「嗤」的一声,袖袍片片碎裂,了净胸口如遭重击,被震得退了几步。 四院八堂住持以上均修习易筋经,觉寂年纪修为又较了净高上许多,这一掌竟没能将了净制服,也是大感讶异。但他惜才之心不过片刻,双掌又是一合。 了净吃了一亏,知道不能硬拼,只得纵身闪避。觉寂料敌机先,第三掌直取他落脚之处。了净眼看闪避不得,虽知接掌必然重伤,只得无奈应招。 突然一人斜刺里冲来,喝道:「掌下留人!」随即一掌拍出,消去了阿弥陀掌的掌力。 那声音了净最是熟悉不过,那是他师父觉如。 只听觉如骂道:「你这臭小子,半夜不睡觉,溜出来干嘛?」又转头对觉寂哈哈笑道,「觉寂住持,我这弟子犯了什麽错,劳动你请出阿弥陀佛教训他?」 觉寂冷冷道:「你这好徒弟与本松勾结,先是昨日救了他,今天又替他杀人灭口。躺在那里的正是被本松诱拐那名妇女的丈夫。了无也死在他掌下,罪证确凿。」 觉如心中一惊,先看了了无尸体,只见了无满脸是血,头骨碎裂,面部凹陷,像被一颗大铁球撞过似的,知道是袈裟伏魔功,再俯身去看那无名尸体,胸骨碎裂,掌印远较一般手掌更大,那是大须弥掌的特徵。他摸摸下巴,站起身道:「好像真有这麽回事。只是这麽晚了,觉寂住持怎麽知道来这找我徒弟?」 觉寂指着觉如后方的明不详道:「他今晚找了无,对他说,昨日看到了净跟着本松离开佛都,不知道去哪了。了无想起昨日救人的蒙面僧所使正是你徒儿擅长的左右穿花掌,便暗中监视,见他离了寺,便前来通知贫僧。谁知贫僧一来就见他行凶,了无意欲阻止,竟被他一袖袍打死。」觉寂没说的是,了无当时见了净与明不详相斗,未听他号令便想趁机偷袭了净,这才被活活打死。 了净如坠冰窖,此时方知一切俱在明不详布置当中。眼前杀死袁芷萱丈夫的确实是他,杀死了无的也确实是他,这妖孽……这妖孽…… 他恨恨望向明不详,明不详却无任何反应,眼神清澈,竟似全然无辜一般。 觉寂问道:「你又为何来此?难道你徒弟做的事,你也清楚?」 「这小子最近特别殷勤,昨日下午还特别找我嘘寒问暖,要我多保重,贫僧心想定有古怪,想找他问问,谁知他不在房里,过了子时还不见人影,贫僧就出来找他了。」觉如说完,转头问明不详道,「你怎麽又会在这?」 明不详道:「我睡不着,散步至此,见到了净师叔与地上尸体,了净师叔便向我攻来。」 觉如哈哈笑道:「你一散步就走了四里路,还得走回去,真有闲情。觉明住持夸你聪明,果然有道理,我这徒弟都奈何不了你。」又对着了净骂道,「教你好好学武功不学,你看,连杀人灭口都做不好!现在人赃俱获,怎麽办?」 了净无言以对。此时他百口莫辩,就算说出真相,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又无证据,有谁会信?只会惹来讥嘲。但即便如此,了净心想,自己被擒回少林那是必死无疑,想逃也是不能,与其坐以待毙,无论真相怎样不可置信也要说出来,最少也能提醒师父不要着了这妖孽的道。 他正要开口,觉如走到觉寂身边,左手揽住觉寂肩膀,嘻笑道:「师兄,我们打个商量如何?」 觉寂冷冷道:「事到如今,你还想包庇徒弟?」 觉如搔了搔头,道:「唉,斑狗的事不也是觉空首座压下的?就说是误杀,关在牢里几十年,罚他念经怎样?」 觉寂冷冷道:「那就看正业堂怎麽处置了。」 觉如哈哈笑道:「正业堂?好说,好说!」说罢,搭在觉寂肩膀上的左手忽地一紧,右手疾伸,一招龙爪手扣住觉寂咽喉,转头对了净喝道,「还不快跑?等死吗!」 变生突然,了净傻在原地,听见师父喝骂,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就逃。 他冲向明不详的方向,与明不详错身而过,明不详没有拦他,只在错身瞬间,眼神交会。 四目相对,一个怒火如焚,一个冰般冷漠。 觉寂料不到觉如如此明目张胆包庇徒弟,怒喝道:「觉如,你这是干嘛?!」 觉如道:「干嘛?当然是救我徒弟,难道是陪你练功?」 觉寂怒道:「你们傻着干嘛?快追啊!」 了无带来的几名监僧正待要追,又听觉如哈哈笑道:「追上又打不过,你们追去干嘛?他连了无都杀了,保不定连你们也杀!」 这几句话果然有效,那几名监僧立刻停步。 觉寂待要运功震开觉如,觉如道:「别挣扎,我都做到这份上了,那就是不要命也要保下我这徒弟。你要是挣扎,我不得已杀了你,岂不是多赔一条性命?为了一个本松诱拐妇女,少林寺一口气少两个住持,太不划算。」 他口虽调笑,觉寂却知他所言非虚,于是问道:「此事你打算如何了结?」 「就这麽办。」觉如松开手,望着觉寂道,「我跟你回寺,所有责任我全扛了。」 觉寂冷冷道:「只怕你扛不住。」 觉如哈哈大笑,说道:「且看吧。」又看了眼明不详,问道,「你没受伤吧?」 明不详抚着胸口道:「胸口被师叔打了一下,不伤性命。」 觉如笑道:「回寺里让药僧看看。你要是伤重,觉见得跟我拼命。」 明不详双手合十行礼,临走前又望向了净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了净跑得很急,直奔出十里才缓下脚步。这一场与明不详的交锋,他一败涂地,方才逃跑时心乱如麻,无暇细想,此时想起师父,不禁眼眶泛泪,心道:「师父这样维护我,已然触犯戒律,他有跟着逃出吗?」他回过头去,见无人跟上,又想,「师父没跟上?难道他要回少林寺?」转念一想,觉寂是正命堂住持,是俗僧第一人觉空首座的左右手,单论武功,只怕师父未必能占上风,觉如靠着偷袭占了先机,若真要逃,非得伤了觉寂不可。他本是精细的人,此刻冷静下来,又想:「若师父真伤了觉寂,岂不是罪加一等?师父若是没逃,回到寺中又会受到怎样的惩戒?不成,总不能因我害了师父。」 一念及此,他转身又要往少林寺去,走了几步又想:「我回去必死无疑,明不详的事再也无人能揭穿,就算师父信我,也未必拿明不详有办法。」他又想到,明不详既然早引人来到事发地点,一开始的交战只怕也未尽全力。他逃走之时明不详并未拦阻,这是为什麽?是知道拦不住,还是另有打算? 师父向来长袖善舞,或许有办法逃过这一劫,自己若急着回去,反倒送死。不如在寺外躲几天,探听消息,再看情况决定。 了净作下决定,当下便找了个隐密处藏身养伤。 ※ ※ ※ 了净的事情在少林寺中闹了开来。本松诱奸少妇,了净杀人灭口,觉如包庇徇私,三个辈份的正僧俱犯了戒律。本松与了净固是死罪,觉如胁持觉寂也是罪加一等,便是问死也非不可能。距离上次四院八堂住持违犯问死之罪已有三十馀年之遥,而且当时那还是个俗僧,正僧当上住持而问死罪的,当真前所未有。 觉如被关在牢中,对于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他辈高位尊,即便定罪也需四院共议刑责。 觉见问了明不详当日之事,明不详只说自己出去散步,遇见了净,刚动起手,觉寂住持便赶来了。觉见皱起眉头,只是摇头叹气不已,派人搜捕本松与了净。 正僧落了这麽大的口实给俗僧,不止颜面无光,心情也大受影响,有人说本松是给俗僧带坏的,也有人说那妇人是俗僧派去勾引本松的。对此,俗僧自是极尽讥嘲之能事。 觉如所处的观音院本为处理寺中政务所设,院内僧人正俗各半。正念堂住持觉闻虽是俗僧,却老成持重,修行认真,只因当年拜错师父,落入俗僧一派,反而觉如经常嘻嘻哈哈,偶尔还会开些黄腔,更像俗僧多些。众所周知,觉如觉闻向来不合,鲜少人知的是,这两人不合非因正俗,乃因性子南辕北辙,觉闻认为觉如轻佻放荡,而觉如则认为觉闻拘谨无趣。 觉如入狱,觉闻即刻下令弟子,绝不可向正僧挑衅滋事。然而观音院并非人人皆是觉闻弟子,何况俗僧改名之事早引起众怒,而当初倡议者便是觉观首座与觉如住持。 于是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晚膳时,观音院的正俗僧众隔着一排桌子各自分坐,泾渭分明。觉如的第七个弟子,也就是了净的师兄了澄因公事忙碌,又担心师父,迟了用膳时间,等他到时,众人早已入座。了澄见正僧那处已无座位,唯有不正不俗的中间那排还空着,他不想引人侧目,转身要走,忽听一人说道:「了澄师兄别走,这里还有座位呢。」他回过头去,却是俗僧那半边一名僧人站起身道:「了澄师兄,你过来这,这有位置。」 膳堂中本没划分正俗席位,现今的泾渭分明乃是各人自愿。了澄听了这话,一愣,他是正僧,哪能去俗僧那边就坐? 那人又接着道:「你师弟都当龟公了,你还坐在那边干嘛?快快快,这里才是你的位置。」 了澄知道这是对方挑衅,心下大怒,不想理会。 又听得一人道:「帮人做媒有什麽好处?难道是缺钱?本松身上也榨不出油来,图什麽好处?」 先前那人又道:「谁知道?听了无的徒弟说,那姑娘长得标致,说不定……真有好处。」说完,众人一齐哈哈大笑。 了澄转身就走,又有人道:「别急着走啊,难道忙着去当媒人?有什麽好处记得关照师兄弟啊。」了澄只是不理,刚走到门口,又听一人说道:「他师弟当了龟公,那他师父算什麽?」一人回道:「龟公的领头,自然叫作……」那人说到这,故意不说话,但众人都晓得他意思。 只听得「喀啦啦」几声巨响,桌椅齐飞,了澄掀翻桌椅,劈头盖面向那人砸去。侮辱自己可以,侮辱师弟可以,但谁也不能侮辱师父! 那人被桌椅砸中,「哎」了一声,跌坐在地,他的同伴随即起身向了澄冲去。正僧那边早已忍无可忍,只是碍于口业,不敢反唇相讥,如今见对方群拥而上,也跟着冲上护卫了澄。 刹时间,膳堂上一片大乱,数百名正僧俗僧斗作一团。双方积怨已久,初时还顾着同门情谊与寺规,后来打到火起,下手便重,膳堂中桌椅断折,碗盘破碎。一名俗僧被踢了一脚,撞到桌脚,顿时血流满地,晕了过去,他同伴见着,悲愤喊道:「杀人啦!正僧杀人啦!」说罢拾起一片碎瓷,抢上前去,插入方才踢人那名正僧脖子。那僧人捂着脖子伤口,仍止不住血如泉涌,退开几步,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早有人通知觉观与觉闻,两人匆忙赶来,见膳堂一片混乱。觉观运起内力,大喊道:「住手!」 这一声用内力远远送出,现场虽然吵杂,仍听得清楚,众人察觉首座与住持到来,吃了一惊,纷纷住手。还有几名好斗的兀自不休,觉闻抢入当中,拳打脚踢,将他们分了开来。双方呲牙咧嘴,怒目相视,众人各自扶起受伤倒地的弟子,这才发现膳堂当中,一具尸体脖子上插了块碎瓷,流了一地的血,正静静躺在地上。 膳堂外又响起沙沙的脚步声,那是觉见住持率领着正业堂的监僧赶来,要阻止骚动。 正俗互殴,杀伤人命,事情很快在少林寺中传开,明不详也听说了这消息,但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回到房中,对着佛像顶礼一拜,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开始持经诵课。低垂的眼睑,长长的睫毛,便如玉雕般美丽,看着竟有些庄严。 房间里,唯有经声缭绕。 ※ ※ ※ 了净在佛都外的荒野躲了几天,寺中派遣的监僧搜索甚密,几次险险被发现,都靠着机智躲过。但他担忧师父安危,一心想打探寺中消息。 这一日,他见一名樵夫入山砍柴,见周围无其他人,于是拦住问道:「请问施主是佛都附近的居民吗?」 那樵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问道:「师父是少林僧人吗?」 了净道:「是啊,我出外公办甫回。不知道……最近寺内有没有发生什麽大事?」 那樵夫看着他,忽道:「你是了净师父吧?」 了净心中一惊,忙道:「施主怎会这样想?贫僧法号了澄,了净是我师弟。」 那樵夫道:「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樵夫说完,转身就走,了净犹豫不前,那樵夫又回头道:「放心,不会害你。」 了净想了想,跟上前去。 那樵夫把了净引入一条荒径,左曲右折,了净沿途观察,并无其他人影。两人直走到一间小木屋前,樵夫道:「你在这等等,会有人来见你。」 了净问道:「什麽人?」 那樵夫只不回答,径自离去。 了净推开门,见屋内布置甚是简单,一张有扶手的椅子,一个小茶几,周围七八张凳子,一旁的柜子上放着几罐茶叶与茶具,别无其他房间。 他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内心惊疑不定,只怕是个陷阱。他几次走到屋外察看,都没见着搜捕而来的监僧,又观察环境,思考若有万一该当如何逃走。 又想,也许未必需要逃走,即便认罪受擒又何妨?说到底,师父是为自己受过,自己又怎能一走了之? 他自午后直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入夜,直到戌时,他向窗外望去,见着一条高大挺拔身影身着黄色袈裟于月色下大步走近。他认得那是八堂住持以上的服色,心中一惊,急忙开门,这才看清来人。 来人那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眼不怒自威,竟是普贤院首座觉空。 觉空见他开门,点头示意,昂首阔步进了小屋。了净知道此时逃也逃不掉,索性大方跟了进去。 觉空坐上主座,了净恭敬行礼道:「弟子了净,参见觉空首座。」 「坐。」觉空道,只是简单一字,却让人感觉到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威严。 那是岁月与经验,身份与地位累积出来的威严,是几经磨打粹炼出来的铁骨,像是一座山,禁得起挖掘,风霜经过,只留下痕迹,却不能动摇他半分。与他比起来,四院八堂的其他住持首座都像是奉命行事的宦臣,他们或许有能力,但不是那个俯瞰全局的人,甚至觉生方丈也不是。 了净坐了下来,他本是散漫疏懒的人,坐下时弯腰驼背,只求舒适,但见觉空腰杆笔直,他也不由得跟着坐正了身体。 觉空道:「贫僧时间不多,只说几句。你若回去,必死无疑。」 「弟子知道。」了净回答。他对这名俗僧之首竟升起了敬畏之心,语气也严肃起来:「但弟子不能让师父受过。」 觉空道:「过已经受了,你回去,他一样要受罚,多绕你一条命罢了,他当初的苦心便白费。你师父不愿你如此。」 了净急道:「弟子是受人陷害。」 觉空反问:「怎麽陷害?」 了净把明不详之事一五一十说出,从察觉《拈花指法》被人翻阅开始,说到床下搜出罪证,又将那本日记递交给觉空。 「是他害死卜龟和吕长风,逼死傅颖聪,吓疯本月。本松勾引妇女也跟他脱不了关系。」了净道,「我怀疑寺内的正俗之争也是他挑起的。」 觉空问道:「这是明不详的笔迹?」 了净一愣,道:「这是我的笔迹,他模仿我的笔迹要害我。」 觉空道:「有证据吗?」 了净摇摇头:「没有。」 觉空把笔记递还给了净,没再说什麽。了净明白觉空的意思,他所知的一切都是依靠猜测与明不详的自白,偏偏那自白书上的笔记还是他的,根本查无实据,不由得叹了口气。 觉空道:「这样就想救你跟你师父,是不可能的。你是人才,死在这可惜了,早日走吧。」 他说只说几句,就当真只说几句,他的口气也非商量,而是命令,说完便站起身来。了净也连忙起身,问道:「那我师父?」 觉空道:「我会尽力保他不死。」 了净心上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觉空是俗僧之首,只要他允诺,俗僧便不会追究,方丈料想也会从轻发落。 他对觉空道:「首座即便不信我的话,也请务必注意明不详这个人。」 「知道了。」觉空挥手制止他说下去,「贫僧会注意。」 说完,觉空踏步离去,再未回头。 了净松了口气,离开了小屋。他一路走,一路想,突然明白,觉空料到他担心师父,不肯远离,却又绝不会询问僧众,于是派人乔装成樵夫模样引他现身。这样说来,这普贤院首座确实心思缜密。 一转念,他又倏然一惊。 「这小屋该是俗僧们私下商议事情所在。这樵夫对佛都环境十分熟悉,可见是佛都居民,要找到我,他派出去的眼线也绝不止这一个。那这佛都当中,到底有多少觉空的手下?他安排这麽多手下潜藏在佛都,又是为什麽?」 他望向小屋方向,心里打了个突。 不管如何,他已经向觉空说过明不详的事,觉空如此精明干练,应能制衡那妖孽。 他想起明不详,对这个人,至今他仍觉无法捉摸。 然而了净却不知道,觉空并未把他的话当真。对觉空而言,明不详只是了净绞尽脑汁串连近来寺中大事而编织出来脱罪的藉口。这弟子确实聪明,能把这麽多事串在一起,可惜就是情节太过离奇。且不说别的,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麽有办法引起正俗之争? 引起正俗之争的不是明不详,而是少林寺的陈规。那源头早在明不详出生之前,五十年前,甚至九十年前,更早更早之前便已埋下。 作为俗僧之首,少林寺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觉空的念想一直没变过。早在五十年前少嵩之争结束,还年幼的他拜入最早的五名俗僧门下时,便已确立。 ※ ※ ※ 「觉如罪刑重大,众怒难平,非处极刑不可。」 方丈院的议堂中,觉空腰杆笔直地挺立。无论何时,他都散发着一股摄人的威仪。 方丈觉生道:「包庇弟子,罪不至死。」 觉空道:「挟持住持,难道也不至死?」 觉空一双冷目环顾四周。 膳堂上的斗殴只是开端,正俗之争宛如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觉如与觉观是俗僧易名的倡议者,假若觉如不死,俗僧气愤难平。反之,觉如死后,还可重议俗僧易名之事,最糟也能暂时搁置这件事。 至于了净,他若回来领罪,觉如就罪不至死。他们师徒情深,觉如必将这笔帐算在俗僧头上,俗僧易名将更不可撼动。 方丈院的议堂中一片死寂,唯听觉生方丈一声长长的叹息。 ※ ※ ※ 「觉空首座不会放过你师父。」明不详淡淡道。 了净没想到他会遇到明不详。 那是在一条离开少室山的小路上。他离开木屋时非常小心,确信没人跟踪,明不详不可能听到他与觉空的对话。 「我猜你还没离开,这几天都在找你,幸好遇上了。」 了净戒备起来。 「这话是什麽意思?」了净问道。 「觉空首座不想引发正俗之争,只有你师父死了,才能按下俗僧的怒火。」明不详摇头道,「他不会放过你师父。」 了净转头就走,他要回少室山救师父。 「你若回去,你师父不会死,但却会死更多人。」 了净回过头来,冷笑道:「那不就是你的目的?」 「我为什麽要害死他们?」明不详道,「那对我有什麽好处?」 「我怎麽知道!」了净怒道,「你到底想干什麽?!」 「现在吗?」明不详想了想,似乎正在拿捏怎样表意才精确,最后道,「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所以,我想帮你。」 这麽说的时候,明不详没有笑,只是定定看着了净。 怒火与冷冰再度交锋。 </body></html> 第7章 浮世众像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章浮世众像</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章浮世众像</h3> 「嵩山派?」了净怒眉上扬,道,「你要我去嵩山?」他露出轻蔑的一笑,「对师父见死不救,再去当彻彻底底的少林叛徒?你说你是在帮我?」 「少林在哪里?」明不详反问。 了净指着山上,那是他要回去的路,正要开口,却住了嘴。 明不详不是个会问废话的人,他表意总是精确,那是属于他意图的精确。他与明不详交锋这段时间让他对这个人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明不详问少林在哪,指的并不是上面那座寺庙。 「没了少林,你回去哪里?」明不详又问。 了净收回手指,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我要麽活得像条狗,要麽就死得像条虫?」 「也可能是个英雄,看你运气。」明不详淡淡道,「我就帮你到这。」 了净哈哈大笑:「你会这麽好心?」他讥讽道,「卜龟也是信你的。」 「那是他自己决定的。」 「把人推到悬崖下,撞死他的是石头,你是这个意思?」 「我只把他带到悬崖边,他自己跳下去。」明不详道,「姚允大他们就没跳。」 「逼疯本月,弄死了无,总是你吧?还有袁姑娘的丈夫……」了净道,「他们可不是自己选了发疯跟去死!」 「他们是你杀的,你还想杀我。」明不详反问,「本月不该死?」 了净冷笑道:「你可不是大发善心,你是怕本月把事情抖出来,扯到你身上,这才对他下手。」 「你是好心?」明不详似乎对这个话题厌倦了,「你现在上山,就是你的善心?」他摇摇头,「死更多人而已。」 「你还怕死人?」了净哈哈笑道,「别跟我说你不杀人!」 明不详想了想,似乎这个问题很重要似的,许久才道:「或许,以后总会杀的。」 他说到杀人时,脸上仍是一无表情,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考虑的只是何时何地,什麽机缘下动手而已。 了净倏然一惊,质问道:「你想杀谁?」 明不详摇摇头:「还不知道,到时再说。」 「假如我不回寺里。」了净再问,「你有办法救师父?就算我不上山,难道就不会引发正俗之争?」 明不详道:「我救不了你师父,你也一样。引发正俗之争的不是我,也不是你,我们都没那本事。那是因果,是共业,谁也阻挡不了。」 了净道:「你倒是推得一乾二净!」 明不详道:「本松跟袁姑娘还没逃远,他们会被抓回来,那是两条人命。」他指着南方说道,「往武当的方向去,你能追上他们。靠你的能耐,能保护他们到武当。然后绕道江苏到山东,就是嵩山派,你在那里还俗。」 说完,明不详又看向山上:「我该回去了。」 了净问道:「接下来你又想害谁?觉见住持?觉空首座?」 明不详摇摇头道:「你还是不懂。」 了净问道:「我是不懂,以你的聪明才干,不用这些手段,方丈的地位早晚也是你的。你到底求什麽?」 明不详没再回话,径自上山。 了净看着明不详的背影,犹豫半晌,突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大声喊道:「明不详!即便我斗不过你,总有一天,也会有人收你这个妖孽!到时,定有我一份!」 明不详并未理会,身影渐渐远了。 了净遥对着少林寺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到额头出血,随即甩身快步下山。 他并不相信明不详,但他知道明不详说的是对的。 师父不会希望他回去,他也不能回去。他回去,会是少林寺的一场灾难。 此去一别,再会无期,等待他的是遥不可知的未来。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再回少林,再会明不详。 下山的人影脚步越来越快,渐渐隐没在山林之中,再不复见。 ※ 觉空最初的难题,是觉见将在嵩山发现那七具尸体的验尸状交给他,上面写着:「恐为斗殴致死,有疑待查。」 为何不写「死因不明,凶手待查」?觉空知道觉见的想法。如果觉见这样写了,自己就掌握了觉见的把柄,如果寻获了心,发现真是正俗互殴致死,又或者之后东窗事发,那就是包庇了心,隐瞒真相。这事可大可小,更好的做法是直接跳过自己,送到方丈那里,开四院共议,直接定了心杀害同门畏罪潜逃之罪。这会是四院的共识,无关正俗,他一直以为,以觉见的世故,这会是他的做法。 所以见到验尸状时,他确实感到震动。 普贤院掌管少林寺内外所有戒律与执法,到了自己手上,如果再往上送到四院共议,那就表示自己无能定夺此事。连觉见也开始耍这种小心机了?那之后唯一的方法就是发回普贤院重审,想来觉见也料过这个可能,他既然送上来了,就不打算再改了。 要写上「死因不明,凶手待查」,然后结案吗?包庇一个正僧,对自己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正俗素来同罪不同刑,俗僧往往轻轻带过,尤其是佛门戒律,但戕害同门,即便俗僧也是死罪。觉见打的是什麽主意?现今正俗隐隐对立,他想让自己担下这个包庇正僧的名头,既显得他严守戒律,自己也难对俗僧交代,还得担一个徇私的罪名? 这个觉见…… 觉空最后还是定了「斗殴致死,有疑待查」。 必须让俗僧们相信,他会保护俗僧们的地位,为俗僧们挺身而出。 只要自己还掌握着威权,让俗僧们信服,就能控制这接近少林寺六成比例的俗僧,让他们不至哗变,出大乱子。 权力是危险的武器,必须交到拥有足够智慧与信念的人手里。 而保持威权的方式就是绝不允许别人侵犯与试探。只要让人踩过你的脚,他就会顺着踩到你脸上去,别人看到了,也会以为他们能跟着踩上两脚。 只是他也没想到,卜龟事件虽小,引起的骚动却不小。俗僧认为卜龟是正僧之后,正僧认为卜龟师父亲近俗僧,卜龟便是俗僧之流,这成了双方相互攻击的藉口。 更没想到的是,觉观与觉如两人竟然在这当口提起俗僧易名之事。 真是两个笨蛋,觉空心想,觉如的聪明也仅止于耍耍嘴皮罢了。他眼里只看得到正俗,没看到更高的地方去。 本松的事情是个危机,也是个机会。 觉如若死,就能平息俗僧的怒气,俗僧易名之事就能按下。 这样少林就稳了。 觉空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 那是一句对于少林来讲,足以称得上离经叛道的话。也是因此,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是他终身信奉的理念。 ※ 觉观与觉见去见了大牢里的觉如,觉如仍是笑嘻嘻的。 觉观道:「你还笑得出来,惹了这麽大事。」 觉如笑道:「我救了徒弟,当然开心。」 「你没管好你徒弟。」觉见仍是一脸严肃,他不觉得这有什麽好笑的,「本松触犯戒律,了净竟然还掩护他逃走。」 觉如笑道:「本松可不是我徒弟,他是了虚的徒弟。了虚是正业堂的监僧,算你管的,说起来是你治下不严,害惨了我徒弟跟我。」 觉观问道:「知不知道你徒弟去哪了?」 觉如道:「首座你这不是白问?别说我不知道,我要是会告诉你,我是爱坐牢,故意蹲这睡觉?」 觉观道:「现时不比往常,你任重道远。俗僧改名若不能在此一举而定,三宝何存?」 觉如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周围,叹了口气道:「那也是佛祖不保佑。」 觉见道:「以一己之私毁坏正法,还要把事推到世尊头上?你这叫自业自得。」 觉如道:「我都快死了,死后去跟佛祖忏悔就是了。」 觉见道:「怕你见不了世尊。」 觉如哈哈大笑道:「再过几百世,谁也见得到佛祖,到时再跟他说就好。修行是无数劫累积之功,我这丁点小错在漫长修行途中又算得了什麽?」 觉观道:「强词夺理。你这不是丁点小错。俗僧以三宝之名在外坏佛清名,宿娼嫖妓,娶妻生子,烂赌嗜酒,全无修行模样。试问凡人眼中看去,如何分你是真僧假僧?还道是佛门弟子尽皆如此。」 「方丈还没决议,也许还有变数。」觉见看着觉如道,「幸好正僧还多着俗僧一票,要不,你真得含笑九泉了。」 觉如仍是哈哈大笑。 觉观和觉见离开后,觉闻来见他。 「你竟然也来了。」觉如甚感讶异。虽然两人同为观音院住持,但一来觉闻是俗僧,二来他们性格不合,觉闻向来拘谨,觉如的笑话从没打动过他,与他相处甚感无趣。 「四院共议时,我是赞同你死的。」觉闻席地而坐,「这非我本心。」 「我懂,觉空首座要我死,对吧?」觉如道,「我要死了,俗僧易名的事就黄了。」 「俗僧易名不是分别心。」觉闻道,「你与觉观首座的想法,我懂。」 觉如笑道:「你倒说说看,怎麽个懂法?」 觉闻道:「少林寺规,非僧不能入堂,这点动不得。」 觉如点点头道:「嗯嗯,是动不得,要不俗家弟子比和尚多,那还了得。」 觉闻道:「俗僧易名,对内不变法制,对外又能表明立场,也免去世人对三宝的误解,这原是好事。」 觉如道:「好事你怎不赞同?真这麽怕觉空首座?」 觉闻摇摇头道:「五十年前的先人见不及此,五十年后的今日,已晚了。」 觉如道:「晚了也比不做好。再不做,以后少林寺还能以佛门正宗自诩?」 觉闻默然。 觉如道:「我们当初就该交换师父。你来当正僧,不是觉见也是觉明,我要是当俗僧,觉寂的位置就是我占了,现在也不用这麽尴尬。」 觉闻叹道:「这世道,修行也难啊。」 ※ 觉明没去见觉如,他来到方丈房门前,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吧。」里头传出觉生的声音。觉明推开房门,方丈正端坐在蒲团上。 「我就想,该轮到你了。」觉生指着面前两个蒲团道,「坐。」 两个蒲团?觉明心底猜到了大概。「是觉云首座跟觉广住持吧?」他问。 觉生道:「不错,文殊院剩你没来过。」 觉明道:「觉见是正业堂住持,理应中立。觉观与觉如关系密切,说多了有以私害公之嫌。了证是新晋的住持,辈份最低,不敢造次。」 觉生问道:「你想说什麽?」 觉明想了想,双手伏地,对觉生行了个大礼。 「我想说的,方丈都明白。」就这一句话,说完他就站起身,开了门径自离去。这个片叶不沾的觉明,为了力保觉如,终于还是用他的方式说出了想说的话。 觉生当然明白觉明想说的话,作为这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同时也是佛门至高圣地的少林寺住持,除了昆仑共议的盟主外,他是这武林中身份最崇高的人。 他有能力操纵千万人的生死,然而他却是会为任一人的死而不舍的慈悲高僧。 何况是觉如这样的人。 他起身,推开房门,四月午后,风和日丽。 觉如还能感受这风和日丽吗? 在修行上,觉如并不是一个认真的僧人。但他办事干练,笑口常开,比起其他严谨的正僧更得弟子爱戴。而他又不纯是不知变通之辈。觉见世故,觉如更加圆融,懂得算计,该下狠手时也下狠手,他主持正语堂,恩威并济,寺内政务传达通透,执行妥当,这样的人才正僧中不多见。更何况,觉如护徒心切,其情可悯,罪也不当死。 但觉空说得没错,不杀觉如,如何安抚俗僧? 觉如必须死。 那自己究竟是因他有罪而杀他,还是因他不得不死而杀他? 觉生抬起头,檐角上一小片蜘蛛网恰巧揽住一只草蝇。 他特别嘱咐过弟子,打扫时需在屋檐角上留下一小块不扫,以便蜘蛛在此织网补食。但这张网也成了草蝇的葬身处,他的慈悲,同时也害死了许多生命。 「因果啊……」他轻轻叹口气。谁知道今天救一人,明天会不会害死更多人? 但今天若见死不救,又怎知未来不会害死其他人? 他慈眉低垂,双目微阖,轻轻诵了一句佛号。 ※ 了净趁夜离开少林,到了山下城镇里,找了间客栈,叫了两斤白干。 和尚喝酒在少林寺辖内已不奇怪,离开佛都之后,不少俗僧都会喝酒。看到掌柜问都不问就把酒送上,了净突然明白为何师父如此执着俗僧易名之事。 不过也轮不到自己担忧了,了净苦笑,倒了一杯酒,举到胸前,自言自语道:「敬这还俗的第一杯!」 他一口喝下,「嘎!」的一声又喷了出来。 「辣!辣!掌柜的,快倒杯茶来!」了净慌张喊着。掌柜忙沏了壶热茶给他,了净仰头咕噜一口喝下,又喷了出来,吐着舌头喊:「烫!烫!」 于是又赶忙喝了一杯酒解烫。 他从没喝过酒,这是第一次,顿时满脸涨红。 「这东西到底有啥好喝的?」了净不明白。 他又倒了第二杯。作为还俗的第一步,他决心先从喝酒学起。 第二杯酒下去,微醺的感觉把他压抑的情绪激发出来,他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讲,但不知道跟谁讲。此时夜色已深,店家也在收拾了,眼看就要关门,他今晚是要住在这间客栈了,也不知道自己带的盘缠够不够留宿。 客栈大堂里,只有角落处坐着一名蓝衣书生,就着烛火看书喝茶。 「喂,那个书生!」了净喊了句,「有没有兴致陪我喝一杯?」 书生抬起头,看向了净,将书本合起,走了过来。 「你看的什麽书?」了净望向那人手上。那书生把书举起,是一本《搜神记》。 「这书我看过,有些意思。」了净转头向掌柜喊道,「掌柜的,再拿个酒杯过来!」 掌柜的忙递上一个酒杯,问道:「客官要过夜吗?小店要打烊了。」 「过夜多少钱?」了净问。 「连同酒钱,五百文。」 了净把手伸入怀中一探,脸上有些迟疑。 「你请我喝酒,我请你住店,公平。」那书生似是看破他的窘境,转头对掌柜说道,「他房钱记我帐上。」 了净不敢逞强,连忙道谢。此时细看那书生,见他脸容俊秀,斯文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 这笑容有些熟悉呢,了净心想,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个人,只得替自己跟对方各倒了杯酒。 「干!」了净一口喝乾,一阵晕眩。那书生也跟着喝了一杯。 「萍水相逢就是有缘。」了净问道,「先生往哪去?」 书生道:「本想上少林参与佛诞盛会,可惜路上耽搁,误了时日。」 「少林有什麽好去的?那里有妖孽!」 「妖孽?书里这种吗?」书生扬了扬手上的《搜神记》。 「那是假的,我说的是真的。」此刻了净头昏脑涨,胸口像是塞了许多话,这几天所受的委屈就要爆发出来似的,不吐不快。他从怀里掏出明不详的笔记,交给那书生:「你看看,你信不信这里头写的东西?」 那书生翻开笔记,就着烛火观看。他翻阅得极快,了净有些怀疑他有没有认真看内中文字。 「怎样,你也不信对吧?」了净叹了口气,又替自己跟书生倒了酒,一口喝下,「这上面的字迹还是我的,像不像我瞎鸡巴毛鬼扯的东西?」 「我信。」那书生把笔记还给了净,淡淡问道,「他就是你叛寺还俗的原因?」 了净听到这话,惊出一身冷汗,脑子顿时清醒不少,戒备问道:「你怎麽知道我还俗叛寺?」 「如果真有这人,你知道他这麽多秘密,他定容不下你在少林。」书生说道,「你不会喝酒,今晚是第一次,你有心事。鞋子上都是泥巴,是趁夜走山路的关系。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城镇,又在山上的,只有佛都,你是从少林寺下来。真有公事急办,会骑马,没有公事,为何走得这麽急?可知你私逃。可见,要还俗了。」 了净讶异地看着眼前这名书生。 「这里离少林寺近,消息很快,我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你是了净大师吧?」 了净点点头。似乎是察觉到他眼神中的狐疑,那书生又接着道:「我不会揭发你,你是个好人。」 了净苦笑道:「你怎麽知道?」 书生举起杯子:「你不是请我喝酒吗?」 「哈!」了净大笑,又倒了两杯酒,举杯道,「就敬这个好人!」 两人又喝了一杯,那书生道:「我对这妖孽的事很感兴趣,你能不能多说些?」 了净受了一肚子气,连日的委屈无人相信,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肯听,自然一股脑说了出来。他一边喝酒一边讲,从在藏经阁中见到残页开始,说到自己师父为自己受罪,自己逃离少林为止。 他没喝过酒,等到察觉醉了时,早已头昏脑涨,话也说不清楚。 「这些事……够离奇吧?……他才十五岁……骗谁啊。」 那书生道:「看似离奇,其实只要事先筹划,也非是不可能。」 了净嘻嘻笑道:「真的吗?」 那书生道:「大师醉了,休息吧。」 了净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有一段……我后来……又见到他一次……在我准备回少林寺的时候……」 他说到这,实在是昏昏欲睡,说不清楚了,只道:「我……你……你叫什麽名字……」 那书生道:「我叫谢孤白。大师,有缘再见。」 了净道:「谢……孤……」话没说完便沉沉睡去。他不应该喝这麽烈的酒的,叫什麽白干……他到很多年后都后悔那一天叫了白干,所以之后再也不喝白干了。 当天晚上,了净从床上爬起,吐了一大摊在夜壶里,只觉得口乾舌燥,头痛欲裂,摸黑找到水壶,就着壶口喝乾了,又趴回床边睡着。 第二天醒来时,他在桌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十二个字—— 「嵩高不独少林,足容潜龙栖身。」 这是把自己比喻成潜龙了?真是抬举。了净抓了抓下巴,露出苦笑。 看这十二个字的意思,也是劝他去嵩山,跟明不详说的一样。他猛然想起为何他会对那书生有似曾相似之感。那书生的笑容让他想起明不详。不,严格说来,他们的笑容全然不似。明不详笑起来时有如温暖和煦的阳光,那书生却是淡然疏离,但不知为何,那笑容却让他想起明不详,即便他们的长相截然不同。 他向掌柜的打听昨天那人,掌柜的说,那名书生在这里住了两天,本来似乎想上山,后来不知道为何,昨晚就走了,可能是上山了,也可能不是。 了净觉得可惜,他知道那人绝非普通人物,只恨自己未能与其结交。 嵩山…… 他本来对明不详的话尚有疑虑,但那名书生也叫他前往嵩山,这两人说的话如果不是巧合,就是嵩山一定有什麽他必须去的理由。 他在往武当的路上找到本松两人,他们差点被少林寺的堂僧追上。了净保护他们逃到湖北,辗转又前往安徽。最少,他还是救了两个人。 在往嵩山的路上,他终于听说少林寺对师父觉如的处置。 降职五等,贬出少林,转任山西白马寺住持。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担忧。 少林寺内,钟声悠扬,梵唱不绝。 觉空改变不了觉生方丈当众宣布的事实:觉如流放山西白马寺,新任正语堂住持由觉空首座推荐。 觉生方丈已经尽力降低这处置的后果,让觉空推荐正语堂住持,等于四院八堂,正俗各半。 只有觉空知道,在满涨的怒气当中,看似两全其美各退一步的处置,往往更是加深矛盾的做法。 他站在普贤院大殿前,忽然又想起了师父说过的那句话。 那对于少林寺而言,最为离经叛道的一句话: 「佛可灭,少林不可灭!」 外传丶觉空 提起穆家,河南开封无人不知。穆家以丝绸生意起家,是当地最大的望族,单是族人在当地就有七十馀户,亲眷六百多口。在这世道,「富可敌国」四个字已经过了时,当然,这样的夸饰即便用在穆家这样的家族也是太过,但「富可敌派」倒是贴切。当然,指的是九大家以外的门派。 为了方便亲族间往来,打从天下大势初定,族长穆昆就圈了一大块地,足有五里方圆,围着这块地造了一座四丈高的城墙。城墙上可供人行,又设有看守台,东西两面各开一座门,可容一辆四驾马车进入,当中街道整齐,有各式庄园华厦上百所,供给族人居住。这是个浩大工程,前后招募工匠数千人,穆昆没能熬到落成,等了十五年后走了。 新任族长是穆昆的长子穆清。穆清依循着父亲的吩咐继续这个工程。又过了七年,穆清生了一个儿子,单名一个劼字,表字固之。穆清的意思自是希望这孩子能勤奋努力,守成家业。再过三年,穆家庄终于落成,穆清提字落名。 这座小城,足足盖了二十五年之久。 这本是穆家居所,照理该以「园」为名,但一来「穆园」实在难听且犯忌讳,二来,这般规模已不能称为居所,更该称为一座小城。可若取名「穆家城」也太奇怪,若称为「穆家堡」,又沾上太多江湖味道。穆家只是商人,族人习武也多半只为自娱,穆清是个脚踏实地的朴实人,不想取些奇巧哗众的名字,简单写了个名字,就叫「穆家庄」。 穆家庄落成之日,穆清席开千桌,办了七天流水宴,日夜供餐不停,当地居民,南北商旅,无论贫富老幼,只要愿意上桌,都是好酒好菜招待。这样一座别开生面的豪宅落成,开封城的居民也觉与有荣焉,加上穆清虔诚信佛,在当地广有善名,大伙儿奔走相告,那几日开封真是一片祥和升平,喜庆洋洋。 然而欢腾中,唯有城东一名老相士闷闷不乐。他看了穆家庄的风水,见四周围得滴水不漏,叹口气道:「穆围其中,不就是个困字?」他摇头不已,吃完了流水宴,包了半只残鸡,顺走一瓶劣酒,回家浇愁去了。 除了七十馀户六百多口的穆家人外,这小城里还住着三百名护院保镖,八百名奴仆随从,马厩骏马百匹,酒窖里珍藏着几百坛绍兴佳酿。穆清不是好酒奢侈的人,仅止于小酌,这些看似奢华的开销对穆家而言只是日常生活所需的正常用度,更不提粮仓里粟米千锺,畜圈里鸡鸭牛羊一概不缺。 穆清的父亲穆昆建立这个小小城池,并不是单纯圈地自娱,或者自隔于世,他亲眼见过太多武林仇杀,纷争混乱,在那个初见太平的世道,这是未雨绸缪。而即便昆仑共议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不时仍有江湖械斗。 穆清懂这个道理。每年佛诞他都会带着亲眷前往少林礼佛,捐出一笔可观的香油钱,回程时也会顺路拜访少室山东边的嵩山派。无论那年礼敬少林多少,给嵩山中岳庙派添的香油都是一样多。若说差别,就是给少林的出自于虔诚,给嵩山的则是出于礼貌。 一僧一道,只隔着一座少室山。少林在西,嵩山在东。 开封偏偏是在少室山的东边。 昆仑共议后,九大家划分疆域,昔时的嵩山不过是少林辖内的第一大门派。三十年过去,少林寺中只闻经声,不闻俗世声。 二十五年前,开封的嵩山弟子渐多了,商丘的铁剑门对于嵩山的礼数隐隐然比对少林还周到。 二十二年前,泰山派与嵩山派结成姻亲,此后嵩泰不分家。 十八年前,山东境内的马贼被扫荡一空。嵩山弟子以保乡卫土之名,派人在山东境内广立道观,收徒授艺。 九年前,武当一名通缉犯逃至山东,在山东遭到嵩山弟子擒杀,尸体送回武当,少林驻扎在灵岩寺的监僧竟一无所知。 现而今整个山东的所有大小门派,只听嵩山号令。 开封丶商丘一带处于山东往少林寺的咽喉之地,就成了尴尬的地方。由于靠近少林,这两处多有僧人走动,虽则寺宇林立,道观却也不少。 直到穆家庄落成后,穆清才稍稍安了心。 穆劼自小就长得比同龄孩子高大许多。打从他懂事起,他就住在穆家庄,出了门见的不是叔伯阿姨便是堂兄弟表姐妹,家里婢女奴仆供他使唤,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到了五岁时,便有夫子教导读书写字,偶尔离开穆家庄,出入尽是保镖随从,俨然就是这个五里南柯中的小太子。 穆劼六岁时,嵩山向武林广发名帖,召开武林宴。这举动直接绕过了少林寺,不知为何,少林寺竟也不在意,还派了使者参加。武林宴上,九大家使者齐聚,当中有华山掌门亲弟严颖奇,丐帮也派了时任抚州分舵主,出身五虎断门刀彭家的彭镇浩与会。彭镇浩又有个外号叫彭老丐。虽然称老,实则当年不过三十五岁年纪。他抚州分舵主的职位虽然低微,却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英雄人物。众皆以为会是丐帮之后的三大总舵之一,丐帮派他与会,既不至于身份过高,也有敬重嵩山之意。礼数算是相当巧妙。 武林宴上,嵩山派当众宣布改名嵩阳派,以嵩山之阳为嵩阳,嵩山之阴为少林,免去少林独占嵩山之名的偏议。并请武当使者回报当时的昆仑共议盟主——武当派的古松道长,称同为道家源流,愿结盟好。 这下子少林寺再怎样顽愚也不能默不作声了。自来提到嵩山便是少林寺,嵩山派改名嵩阳,表面上是免去误称,实际上却是一分为二。嵩山派既然是少林辖下,称嵩山为少林又有何错?更何况,嵩山派又不是九大家之一,又哪来的资格与武当结盟? 于是乎,武林宴上,少林使者指责嵩山行为逾矩,嵩山掌门曹令雪借题发挥,反指责少林寺不通俗务,治理无方,将少林僧人赶了出去。各派使者知道事情非比寻常,纷纷告辞,回报门派。曹令雪特别留了华山派严颖奇密谈,之后严颖奇独自离去。 随后是少嵩之争爆发,时值昆仑三十三年,夏五月。 这昆仑共议后最大的一场门派之争,战局却是令人啧啧称奇。中岳庙与少林不过一山之隔,少林使者前脚刚踏回寺门,嵩山派已倾巢而出,千馀门徒包围少林寺。当时少林当权的高僧多属智字辈,方丈智泉下令紧闭寺门避敌。 这第一步便已走错,嵩山派的实力实不能与少林抗衡,虽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少林寺内犹有堂僧千馀,突围一战当可不落下风。但智泉是有道高僧,不忍交兵杀伤人命,只想以和拒战。 这一耽搁,嵩山派早派人通报,山东境内所有帮派门人纷纷响应,陆续赶来。不到一个月,包围少林的人数竟已过三千,此时少林便想一战也不能了。不仅如此,寺内粮草匮乏,嵩山援军仍不断赶来。 曹令雪包围少林,却只困不攻,反派人埋伏在各处险要。此时听闻圣地被围,河北丶河南丶山西一带的少林弟子纷纷赶来救援。各寺住持修行高深,却无一人善战,援军各自为政,只说会师少林,无人统辖,未抵少室山,就在各处险要遭遇伏击,或死或伤,这一招围城打援,打得少林寺手足无措。 智泉方丈等不到援军,又见寺中无粮,只好出战。寺门大开,千名僧众倾巢而出,嵩山派一战即溃,退入寺外树林深处。僧众以为胜券在握,趁势想要攻向中岳庙,结果半路遇伏。林中一场大火烧死僧众两百馀名,伤者四百馀名,普贤院丶观音院两院首座,正见丶正命丶正进三堂住持战死,文殊院首座率众死战,逃回寺中。一千多人出战,只有四百人逃回,余者非死即擒。 据说,当时人在湖北的彭老丐对这件事发表了评语:「这下好,起码解决了粮食问题。只是不知道和尚吃不吃得惯道士的饭菜。」 智泉方丈无计可施,只是佛心大恸,办了场法事,为亡者诵经超度。此时嵩山要取下少林已非难事,眼看这座千年古刹顷刻便要沦陷,曹令雪却突然按兵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件不为人知的小事,是严颖奇在武当境内惹了事。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一桩不相干的事,却没人问,为何严颖奇会出现在武当? 战火也波及到了开封的穆家庄。 少嵩之争开始后,穆清下令所有族人不准离开穆家庄,两百馀名请来的护院保镖日夜巡守。 第一批踏入开封的武林人士是嵩山派的,他们早早收到指示,自山东入境,取道开封。他们随即赶往少林支援,并未在开封逗留。之后的几批嵩山人马,或五十,或一两百,也是如此。 直到两个月后,少林寺大败的消息传来,人心惶惶。穆清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便开封也落入嵩山派的掌握,也不影响穆家生计。但若战事拖延下去,那便难说了。 那是九月时节,信阳的两百多名少林弟子绕开了埋伏,抵达开封。他们打算在此集结人马,从后方袭击嵩山派。 他们探听到消息,另一批嵩山人马,数量约摸三百人,也自山东抵达了开封。 一场遭遇战势必在开封展开。 于是,穆家庄的城堡与地势就成了胜败的关键。谁占据了穆家庄,凭着城墙优势,就定能稳住不败,甚而对少林寺而言,穆家庄会是他们集结兵力的好据点。 少林弟子自西门而来,嵩山弟子则自东门抵达,双方并未察觉与另一派人马只隔着一座穆家庄,同时递出拜帖,要求穆清放行入庄,以便布置战事。 穆清立刻陷入了困境。他虽向佛,却不想得罪嵩山,尤其是听闻少林大败之后,无论让谁进庄都是为难。何况他又听说之后还有大批少林弟子即将赶来,而山东就在左近,泰山派的弟子也有不少正赶往开封驰援。 穆清还了请帖,婉拒两方,概不援手,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他拒绝之后,嵩山派的百馀名弟子立刻对穆家庄发动攻势。占据穆家庄便能取得地形优势,这对他们来说太重要。 穆昆花了二十五年以期建成庇护家族的堡垒,如今反而成了祸因。守卫的保镖护院武艺不如正规弟子,尤其这几年在穆家庄过得清闲,更无斗志。十几名嵩山弟子甩了钩锁攀上城墙,有些被拦阻斩断,摔得头破血流不在话下,有些动作机灵的,跃上城墙,就在城墙上与护院搏斗,转眼就有十馀人伤亡。更多的嵩山弟子趁机攀上城墙,人数一多,很快便占下数处城头,渐渐往城门移动。 穆清见此景况,知道无论胜败,与嵩山派势必结怨,急中生智,赶紧派人开西门,迎请少林门人协防。 少林弟子赶到东门时,东门已被攻破,嵩山弟子虽折损了二十馀名,但穆家护院伤亡更重。少林弟子大声喊杀,冲入战阵,他们个个武艺娴熟,比之寻常护院全然不是一回事,嵩山弟子正战得力疲,一场力战后,死了三十馀名弟子,馀下伤退逃去。 穆清当即喝令关上城门。 他知道,穆家庄已经成了战场,他让妻子收拾细软,带着儿子穆劼往武当避祸,也让穆家亲族各自散去,自己却留下来顾守穆家庄。 二十几年前,还年幼的他亲眼看着这块荒地被扫出第一片空地,叠起第一块砖瓦,即便之后将成焦土,他也要守在这里,守着这处他引以为傲的穆家庄。 族人还来不及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穆清登上城墙,东门边,远远可见尘土飞扬。那起码是超过五百人的行伍,「嵩」字旗迎风飘扬。 城墙上,为首的少林弟子喊道:「大家别慌,张师兄正要赶来!等张师兄来了,这帮贼子不足为惧!」众少林弟子齐声吆喝,士气大振,似乎对那名「张师兄」极有信心。 穆清可没有任何信心。 在嵩山派攻入之前,穆家族人便各自散去,他们只带走一些银子,马匹要留给少林僧人作战用。只有穆劼母子因为身份特殊,才有一驾马车,让两名护院护送离开。 就这样,穆劼跟着母亲前往武当。半路上,两名护院见财起意,劫掠了马车银两,母子两人只得一路乞讨,一路逃往湖北,旅途的颠沛流离让从未吃过苦的穆劼终身难忘。 好容易到了武当,当时的武当掌门古松道长正在昆仑,代掌门古虚收容了他们。他们在武当住了三个月,就听到新的消息。 历时八个月的少嵩之争结束了。 嵩山派大败,曹令雪卸下掌门之位让与弟子韩默影,前往少林受囚。曹令雪十五年后病死于少林且不提,当时大败之后,嵩山派也离开中岳庙,迁至泰山。为免激化冲突,少林名义上虽为嵩山派之主,实则山东境内事务,无论大小,多由嵩山自行处置,无须上报。 少嵩之争改变了很多事,对年仅七岁的穆劼而言,改变最大的是他的家。 穆家庄化为了一片焦土。 城墙颓倒,极目所见尽是断垣残壁,原本华丽的庄园只剩下焚烧过后的馀烬,旧时游玩的庭园哪还闻鸟语花香?二十五年的积累与苦工,换得不足三年的繁华,以及一片亟待收拾的荒土。 穆劼看到母亲跪在旧居前恸哭的模样,却没看到前来迎接他的父亲。 来的是名和尚,年约四十,剑眉星目,颇有英气。 「贫僧子秋,一叶知秋的秋。请问是穆家公子吗?」 穆家破败了,族人们没再回来。子秋和尚收留了穆劼母子,在穆家旧址上盖了一座净露寺。 「以净露熄业火,方能灭却烦恼,消灾解厄,安抚亡灵。」子秋大师这麽说。 穆劼发现,子秋大师与其他僧人很是不同。其他同辈僧人诵念早晚经课时,子秋大师并不参与,相较于其他僧人的严谨,子秋大师显得有些行止轻浮,作为净露寺的方丈,他竟然还有妻儿。 「我叫张继之。」穆劼第一次见到子秋大师的儿子,是在他十岁那年。他想拜子秋为师,子秋便介绍了自己的儿子给他认识。 「他大你两岁,比你早入门,你以后要叫他师兄。」 穆劼行了一个礼,叫道:「师兄好。」 张继之仰起脸,伸手在两人额头间比划,惊讶道:「你真高。」又道,「走,师弟,我带你去练功。」 子秋笑道:「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想教人?去,扎马步去。」 张继之嘟起嘴:「娘叫我去念书呢。」 子秋道:「书也要读,武功也要练,一样都荒废不得。别忘了,你叫什麽名字?」 张继之道:「我叫张继之,要继承爹爹的名声,要文武双全,才不辜负了铁笔画潮张秋池的大名。」 子秋哈哈大笑道:「就是这样。念完书还要学写字,知道没?」 张继之老大不乐意地点点头,拉着穆劼走了。 此后,穆劼便与张继之一同练功,写字,读书。穆劼比张继之高的不仅是个子,还有天分,他也比张继之更为刻苦勤奋。 他的努力让张继之十分不解。 某次,张继之问道:「认识你这麽久,从没见你休息过,你这麽拼命干嘛?」 穆劼回道:「我爹帮我取名劼字,表字固之,就是要我勤奋努力,守成家业。」 张继之问道:「你哪来的家业?那间破屋子吗?」 这话刺得穆劼隐隐作痛。他曾有家业,就在净露寺的所在,曾有过能通并驾马车的大道,还有一间间华美的庄园。城墙上站着护院,他跟表哥一起放着风筝,下人在他身后呼喊,伺候着要他赶紧吃饭。到了夏天,他还有从水井里捞起来的冰凉西瓜,满口的果肉与甜美的汁液,他只吃了两口就丢在桌上,因为他更想吃从南方送来的荔枝。 但他不怪张继之,他是净露寺方丈的儿子,他没经历过这些。 十五岁那年,子秋把他带到父亲墓前。 除了鲜花蔬果,子秋还备了一盘宫保鸡丁,一碗烧肘子,一碗鲍鱼片翅羹,一瓶绍兴酒。 一个和尚备这麽多荤菜祭拜,当真不伦不类。 但他知道,母亲说过,这些都是父亲爱吃的东西。只是现在,就算自己也吃不上几回这些东西了。 子秋对着穆清的坟墓长揖一拜,又拉着穆劼磕了三个头,然后让穆劼坐下。 「我没跟你说过你爹是怎麽死的吧。」子秋说道,「想知道吗?」 「是嵩山派害死的。」穆劼道,「他们放火烧了穆家庄,杀了我爹。」 「是嵩山派害死的,这话只对了大半,并不全对。」子秋说道,「烧死你爹那把火不是嵩山派放的。」 穆劼一愣,问道:「不是嵩山派,那是谁?」说到这,他像是想到什麽,惊恐地看向师父。 子秋说道:「嵩山派知道我们会在穆家庄集结,袭击他们后路,于是从嵩山分派了七百名门人过来,连同山东赶来的泰山弟子四百人,团团包围了穆家庄。当时,守在穆家庄的少林弟子只有一百二十馀人,以百人之众抗衡千人,就算仗恃着穆家庄的地形,那也是非败不可的。」 穆劼问道:「不是说会有援军?少林弟子不是要聚集在开封,断嵩山后路?」 「不会有援军的。」子秋摇摇头,考虑了一会,继续说道,「这个假消息是我故意放给嵩山派的,从一开始,守在开封的就只有最早赶来的百与名弟子,还有我。」 穆劼先是不解,继而猛地醒悟:「这是诱饵?」 子秋道:「不仅是诱饵而已。」他想了想,又道,「要解少林之围,就要分散嵩山派包围少林的兵力。我们一进穆家庄,除了守城,就是在城内各处铺满稻草丶火油等各种易燃物,你父亲一看,就知道我们要干嘛了。」 穆劼道:「你们要焚城?!」 子秋点点头,道:「你很聪明,要是继之有你一半的聪明勤奋便好了。」他叹了口气,只有提到儿子时,他会忍不住叹气,对于穆家庄的往事,又说得好像是件寻常事情一般,「你父亲想阻止我们,但我没有答应他。我们要他离开,他不肯,他说这里是穆家三十年的心血,是他亲眼见着高楼起,也要看他楼塌了。」 「大军来袭前日,我们本想强行将他带走,他先是苦苦哀求,后又以死相逼,又说一旦离开穆家庄,他便要大声嚷嚷得人尽皆知,最后更说要纵火自焚。此时城内满是易燃物,一丁点火苗也足以酿成巨灾,让计划失败,我敬重他决心,便同意他留在庄内。」 穆劼听着,他已猜到后来发生的事了。 「我们埋伏在城外,你父亲关上城门,就守在你故居,也就是净露寺那里,等着嵩山派的弟子攻破城门。他们冲进来,见到一座空城,还来不及找到你爹,我们一百来人就守住前后门,将火箭射入城中,顿时火光冲天。嵩山弟子慌忙逃窜,被我们堵住城门,进退不得,或擒或杀,千馀名弟子只侥幸逃脱了百来人,而穆家庄也成了一片焦土。」 「所以净露寺的甘露,其实是要灭我爹身上的火。」穆劼道,「是纪念我爹的舍生,跟穆家六百馀口的基业?」 「你爹是个虔诚的信徒,据说,他死前口诵佛号,走得很安详。」 穆劼摇头道:「那是不可能的,我爹虽然信佛,却没那麽虔诚。他烈火灼身,想必死得惨不堪言。」 子秋没有否认穆劼的话,只问:「对于你爹的事,你还有什麽想问的?」 穆劼问道:「师父说嵩山派害死我爹只对了大半,并不是全对,剩下的部分,是师父你吗?」 子秋道:「我虽有憾,但即便重来十次,我依然会放火。事所当为必为之,你爹的死不能算我头上。」 「那另外一小半又该由谁来负责?」穆劼问,「是怪我爹迂腐?」 子秋遥遥指着西边道:「是少林寺那群和尚。」 穆劼问:「怎麽说是少林寺害的?」 「若不是他们颟顸无能,又怎会让嵩山坐大,又怎会引起少嵩之争,死伤这麽多人命?那些口诵佛号的和尚除了祝祷又会什麽?靠佛祖保佑少林,保护开封,保护少林辖内的四省子民?」子秋越说越是愤慨,到最后竟咬牙切齿起来。 穆劼第一次见到师父如此愤慨激动,也是第一次听到一名和尚如此辱骂少林,甚至辱骂佛祖。虽然他早就怀疑师父不是普通和尚。 「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还要俗家弟子剃度入堂才能指挥作战,领导师兄弟,这群颟顸的和尚,他们是害死你父亲的另一半祸首!穆劼,你要记得,让权力落在无能者的手上,就是灾难,就会害死像你父亲这样的无辜!你要记着,保护这四省居民的不是佛祖,是少林寺!你要记得……」 然后他就听到那句话,对于少林寺而言最为离经叛道的一句话: 「佛可灭,少林不可灭!」 穆劼没有怪他师父,他知道师父是对的。 穆劼十七岁时,张继之仍是如同往常般皮赖,他并没继承父亲的聪明才智,无论武学文采都被穆劼远远甩开。 即便没有父亲教养,即便一师所承,穆劼永远走得端正,坐得稳重,行止有度。年纪越大,穆劼的眼神就越见锐利,张继之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这锐利的眼神将转为稳重,又转为深沉,直到如一泓不见底的深潭,令人望之生畏。 张继之有些嫉妒,因为父亲也将寺内要务交给穆劼处置,包括巡守开封。 少嵩之战过后十年,嵩山派虽已大半臣服,但仍有未除尽的馀孽怀着当年的妄想。他们表面上已与嵩山划清界线,实则蛰伏于暗中,不时扰乱破坏,企图消耗少林元气,以遂他们心中大愿,让嵩山脱离少林,成为独立的门派。 穆劼没让子秋失望,他巡守不过一月,靠着蛛丝马迹抓住了七名叛离嵩山的弟子。彼时这些人正准备趁夜纵火袭击净露寺,他们的目标是刺杀子秋。 抓到这七人后,子秋审讯完毕,连少林寺也不通报,一律斩首,不仅将首级悬于城墙上,还将尸体剥皮,用七根长竹竿吊起一片血肉模糊的残躯。 张继之觉得恶心,对父亲道:「你杀了他们就是了,弄成这样,太残忍了。」 子秋叹口气,对着张继之摇摇头,似乎连解释也懒了,转过头去问穆劼:「你说,残忍吗?」 「杀一儆百,方儆效尤,起码让他们的党羽不敢再犯开封地界。」 张继之道:「他们要是来报仇怎麽办?我们少林是佛门正宗,我佛慈悲……」 他话没说完,子秋就大骂一声:「闭嘴!」张继之一愣,子秋接着说道,「等到他们在开封杀了人,你再来说残忍不残忍!怎样才叫残忍?无辜而死才叫残忍!」 子秋甚少大声斥责张继之,这一吼,张继之讷讷不敢再开口,只得低声道:「父亲教训得是……」 子秋道:「他们若敢再来,那也甚好,一并除之,大快人心。」说完转过头去,对穆劼道,「你跟我来。」 穆劼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开封府旧城外,古墙上有岁月刻蚀的斑驳痕迹。穆劼看向师父,十年过去,师父的背似乎有些驼了。 「你知道少嵩之战时,嵩山派包围了少林寺,曹令雪为何迟迟不攻入吗?」 子秋突然提了个问题,这一直是武林中悬而未解的一大疑问。无人知晓当初曹令雪只围不攻的用意,只认为这是曹令雪的极大失策,甚至是导致后来少林反败为胜的关键。 见穆劼没回答,子秋接着说道:「因为攻下少林也没用。少林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派,他吃不下,一旦灭了少林,少林弟子的反扑足以让嵩山派灭亡。」 「既然进不能胜,退不能成,这场少嵩之争要怎麽收尾,又为何要打?」穆劼反问。 「他除了要少林承认嵩山自立门派,还希望能成为九大家之外的第十大家。他等人来调停,只要九大家介入,他就能以少林作威胁,让其馀八大家承认他,届时他再解少林之围,不仅名正言顺,还能得偿所望。」 「没有其他门派介入。」穆劼道,「各大派都当没这回事。」 子秋道:「这话得分两头才能说清。先说九大家,他们心里都有底,昆仑共议就是九家,九家共推盟主,多了一家,自己的利益就少了一分。嵩山虽然势大,较之丐帮丶崆峒丶点苍丶武当又算得了什麽?少林与武当亲近,古松或许会帮,但他人在昆仑,古虚不敢拿这主意。昆仑不介入,其馀八大家更不会介入。」 穆劼道:「曹令雪筹谋已久,没有把握焉敢挑起争端?他绝不会犯这错误。」 子秋道:「这就要讲到第二桩事了。嵩山不过是少林底下一个门派,开武林宴,其他各派顶多派弟子门人送礼祝贺,面子做到足,也就丐帮让那时还在抚州当分舵的彭老丐来……」 彭老丐这名字穆劼已不陌生,那是自衿自信的师父提起武林掌故时难得会露出尊敬神色的名字。彭老丐几年前才升任江西总舵,是九大家中最担得起,或许也是唯一担得起「大侠」这个称号的人。 「唯有华山,竟然派了掌门亲弟弟严颖奇来,这是为什麽?」子秋问。 穆劼恍然:「他们早有勾结,这是有备而来。」 「华山与少林在山西向来有疆界纷争,曹令雪答应事后以酬谢调停为由,威逼少林,让华山取得这些争议疆界,换得华山介入。但仅此一派并不足够,离开嵩山后,严颖奇就到了武当,他是代替嵩山当说客去的。古虚或许做不了主,但出面调停,等待古松介入却是可以。古松是当今盟主,他介入了,便是昆仑共议介入,如此一来,曹令雪就能得偿所望,以撤围少林为条件,在昆仑共议上争取到成为第十大家的资格。」说完,子秋哈哈大笑道,「没成想严颖奇那个白痴向来好色,竟然在去往武当的途中看上一名女子,坏人名节。那女子不甘受辱上吊,被武当底下一个叫仙霞派的小派门知道了。那仙霞掌门杨景耀是条汉子,追着严颖奇一路追到陕西,两人交手,严颖奇不敌,被他打死,消息自然也传不到武当。」 他哈哈大笑,又接着道:「可惜杨景耀不知真相,只知华山最是记仇。『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他怕遭报复,于是解散仙霞派,安置好老小,独自上华山领罪。严颖奇劣迹斑斑,全武林都清楚,他要不是华山掌门的弟弟,能不能活过二十五都是问题。这事本是华山理亏,华山派却怕杨景耀从严颖奇身上知道什麽,硬是杀了杨景耀灭口,还欲盖弥彰地发了仇名状。可惜了杨景耀这样一条铁铮铮的汉子……继之刚才说残忍,怎样叫残忍?这才叫残忍!」 穆劼这才恍然大悟。 「仙霞派是武当门下的,古松道长向来器重杨景耀是个人才,这事过后,趁着自己还是昆仑共议的盟主,就定了新规矩,奸淫妇女本由门派自行处罚,从此改成了天下共诛的大罪。」 「这一段来龙去脉,师父是怎样想出关联的?」 「我哪想得出来?这是曹令雪自己说出来的,他还在少林寺作客呢。」子秋说道,「他这麽爱少林,围了足足半年,下半辈子也别想离开了。」 穆劼问道:「即便严颖奇误事,少嵩之战前后八个月,消息应该早就传到昆仑,为何古松道长迟迟没有介入?」说到这,他恍然领悟,看着子秋说道,「师父,是你拦阻了古松道长,让昆仑不要插手少嵩之争?」 子秋看着穆劼,又叹了口气,穆劼知道他又想起了张继之。子秋说道:「嵩山不能赢,又退不得,这一仗少林必胜无疑,既然如此,又何必让昆仑介入,让嵩山得利?」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你聪明胜过继之百倍,心性更是坚韧。你……考虑过出家吗?」 穆劼回道:「我是独子。」 子秋道:「独子也无妨,你可以做我这样的和尚。」 至此,穆劼才知道,为了解救少林,五名俗家弟子剃度入堂,子秋便是这五人之首,江湖人称铁笔画潮张秋池,是智勇双全的奇才,也是少林取胜的关键人物。少嵩大战后,其馀四名俗僧都留在少林处理寺务,唯有子秋不愿留在少林,来到开封担任净露寺住持。一来开封是山东与河南的交界,可以就近监视嵩山,二来也是厌恶少林的习气,三来,也有一点来找穆清后人的意思在。 子秋道:「少嵩之争,明面的争是武斗,然而武斗之下尚有许多暗流潜伏。这看不到的争斗往往比台面上的武斗更要凶险百倍,一步走错,满盘落索。你务须三思丶四思丶十思丶百思,至无遗漏处,方可踏出一步。」 穆劼点点头,道:「弟子明白了。」 「以后我所有的一切,都会给你。」子秋拍拍穆劼肩膀,道,「少林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自此以后,子秋将寺内事务尽皆交给穆劼处理,更无视少林规矩,将一身武学尽数传给穆劼。至于张继之,子秋像是放弃了他一般,既不要他练武,也没再催促他读书。张继之也与穆劼渐行渐远,两人见面往往连招呼也不打,甩头就走,穆劼也从不理会。 只是子秋的身体似乎渐渐虚弱。又过了两年,子秋发了风症,险险丧命,虽然救了回来,却是自此卧病在床,再也不曾起来。 他终究是老了。 看见子秋病倒,穆氏也担心起自己的身体,时常催促穆劼完婚,然而穆劼却迟迟不肯允诺。 子秋病倒后,净露寺便全部交给穆劼打理。少林寺时常发来一些信件,都是寺中疑难,需要子秋意见决断,穆劼也一并回了,手段利落,见解高明,竟也无人怀疑不是出自子秋手笔。 又一年,穆劼察觉,近来的开封又出现了些尴尬人物,蠢蠢欲动。 「又是嵩山那群杂种。」穆劼心想。 这一日,穆劼四更便起,到净露寺办公,刚走到门口,却见门锁歪了一边。 他向来精细克己,离开时房门上锁,必将门锁摆正,一丝不茍,门锁歪了,定是被人动过。这门锁锁匙只有自己与师父各持一份,莫非是师父来过? 他凝神戒备,开了锁,刚推开门,一道白光迎面劈来。穆劼早已有备,侧身避了开来。四名蒙面杀手上前围攻,当中一名身材细瘦有致,竟是名女子。 穆劼此时年方二十,他以一敌四,大声呼救。未几,净露寺的监僧赶来,十几名僧人将四人团团包围。 当中一人忙喊道:「快撤!」声音甚是熟悉。四人本欲杀出重围,却被僧众拦阻,逃脱不得,没多久便一一受擒。 穆劼拦下喊撤之人,掀开面罩。 果然是张继之。 张继之讷讷喊道:「师弟饶命!师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 那名女子骂道:「你求他干嘛?狗娘养的穆劼,害了我嵩阳派七条人命!韩默影那龟孙子怕你们,嵩阳的好汉不怕死!」 张继之骂道:「你这臭婊子,闭嘴!」又转头哀求道,「别让我爹知道!师弟……我求你,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穆劼缓缓闭上眼,似在思考。北风呼啸,忽尔下起雪来。 ※ 「求你了,饶他一命。」病榻上的子秋哀声告饶。这个曾经主持过少嵩大战,智勇双全的英雄人物,如今只是一个老父亲,用虚弱的声音恳求,眼神中哪有昔日半分光彩? 他扶着穆劼的肩膀,从床上翻倒跪下,穆劼要扶他,他却叩头在地:「我只有这个儿子,唯一的血脉!他是你师兄,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你们一起练过武,对过招,吃过同一锅饭,喝过同一碗汤!」 张继之为何勾结嵩山馀孽,犯下背叛少林,行刺同门的大罪,原因他们都知道。但追究原因已经太迟。 他勉力嘶喊着,哪怕早已气若游丝。 然而他没听见穆劼的反应。 子秋抬起头来,他看到一条挺直的腰杆,还有一张坚毅削瘦的脸。那高大的身材……是啊,不知几时,穆劼已长得比自己高大许多,那双本来带着锋芒的眼,此时已转为成熟内敛。 张继之不能留,少林英雄张秋池的儿子加入嵩山派反少林的行列,这是多大的讽刺? 他不死,更会动摇少林寺的法规威信。 若张秋池的儿子触犯门规都要死,还有谁敢心存侥幸? 穆劼只说了一句话。那曾从师父口中说出,最是触动他心底的一句话: 「佛可灭,少林不可灭。」 子秋颓坐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只是不停捶胸顿足。 张继之被判了刑立决,没送回少林,直接在开封处刑,穆劼亲自动的手。他让张继之走得没有一丝痛苦,便似在睡梦中般。 张继之的母亲,子秋的妻子,听到判决后便离开了开封。白发送黑发,她没法陪爱子走完最后一程,此后再没回来。 剩下的三名刺客并没有死。第二天晚上,一名蒙面人闯入,偷偷打开牢房,放走了三人。 他们自称嵩阳派,那是嵩山不被允用的名讳,他们是嵩山中不甘屈于少林之下的激进人物,从他们的言谈之中,可以知道他们对当今掌门韩默影的不满。 少林承担得起他们的袭击,嵩山又是否承担得起他们内乱?让他们坐大,他们会成为嵩山派内反嵩山的一群人,他们会不满韩默影这些人的治理,反噬嵩山,让嵩山衰败。衰败的嵩山,就再也无力危害少林。 台面上的武斗远不如台面下的斗争来得凶险,是铁笔画潮张秋池的双手将他捧起,他就要做得比张秋池更好。他的眼光要更远,要看得更宽,更透彻,更有手段。 子秋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将自己所有的藏书丶人脉通通移交给了穆劼,倾其所有,毫无保留。只有地位,那是后来穆劼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上去的。 他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穆劼身上,期望他成为自己之后下一任俗僧的领导者。 然后他死了,死前弥留时,他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楚说些什麽。穆劼凑到近前,只听到细碎的呢喃声,不停叨念着:「继之……继之……继之……」 之后穆劼一直留在净露寺,以俗家弟子的身份为少林寺筹划。 二十五岁那年,穆劼成婚,娶了崆峒掌门的侄女,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为穆家留了后。 二十八岁那年,穆氏得偿所愿,抱着孙子含笑离世,穆劼成为少林入堂居士,隐隐然成了俗僧领袖。 直到四十岁时,穆劼方才剃度入堂。他师承子秋,按序排辈,历任正进堂堂僧丶正语堂住持,只用了短短几年就当上了普贤院首座。 经历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个过程,即便没当上普贤院首座,也没人会怀疑他的地位。 俗僧第一人:觉空。 </body></html> 第8章 心浮气躁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章心浮气躁</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章心浮气躁</h3> 昆仑八十三年夏,五月 日正当中,少林寺四院前的驰道上聚集起了僧众。人群中空开了一个三十丈方圆的空地,周围拉起绳索,正对着大雄宝殿的方向,搁着两张长桌和四张椅子,座上之人自中算起,左首第一人是普贤院觉空首座,第二人是正业堂觉见住持,右首则是文殊院觉云首座和正见堂觉明住持。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场中站着一名僧人,身高体阔,精壮结实,那是文殊院的堂僧了刚。一名俗家弟子走到场中,先依次对着四位首座住持躬身行礼,又转身对僧人抱拳道:「弟子汪洋生试艺,请师叔赐招!」说罢双手虚握成拳,好似手中握了个鹅卵石般——这是少林握石拳的架势——低喝一声,递拳出招。 握石拳是少林寺较为精深的拳法,握拳若握石,锻炼手指第二关节处作为击打之用。关节是人体最硬的地方,握拳若握石,让拳力更能集于关节处,使伤害逾倍。然拳头虚握,指掌间便有空隙,若击中敌人时手指内溃,力量反会卸去。握石拳于指力上要求甚高,若练得精深,以此为基础可练下堂武学的金刚指,往后精进,便能学得上堂武学中的龙爪手。 汪洋生今年二十四岁,这是他第五次参加试艺。他修习握石拳已经七年,一拳挥出,两寸厚的桧木便如摧枯拉朽般坏去。他快拳连环,将握石拳依序打将下来,架势分明,真不知下了多少苦功夫。 了刚见招拆招,甚是稳健。堪堪拆到第三十二招,了刚卖个破绽,汪洋生觑得奇准,一记右拳正中了刚胸口。突闻「唉呦」一声,却是汪洋生抱着右手退了开来。 觉云摇摇头,道:「可惜,差了一点。明年再来,当能过关。」 汪洋生垂头丧气,先对了刚抱拳行礼道:「多谢师兄指教。」又对四位尊长行礼,退回人群中。他退下时用左手护着右手,显然刚刚一拳不仅没能击伤了刚,反倒折伤了右手。 他虽惋惜,却不难过。他习武十六年,明年二十五岁,应能通过试艺,这在少林并不算老。其实以汪洋生的功夫,若投在其他门派或者少林旁枝,早几年便可领到侠名状,但众所周知,崆峒丶少林两派对侠名状的考察甚是严格,少林弟子一旦通过试艺,就代表具备一定的实力,少林派发的侠名状找起保镖护院的工作,价码就比其他门派高上一大截。侠名状只能领一次,领到了便终身为该派弟子,不得转投他派,因此汪洋生宁愿多练几年武,也不愿转投其他门派领侠名状。 少林的试艺比武不定期展开,若有弟子想试艺,领侠名状,便向文殊院登记,弟子一多,文殊院会挑选寺内较为空闲的日子举办试艺。一般说来,资质平庸点的弟子多数在二十五岁左右领到侠名状;资质好些,扎根较早的,会在二十二通过试艺;如吕长风这类资质佳又认真的,多能在二十岁左右过了这道坎;至于能在十八岁左右通过试艺的,那算天资绝顶,是罕见的人才了。 试艺通常由文殊丶普贤两院各派一名住持主持。这是由于普贤院掌管戒律,堂僧需擒抓罪人逃犯,是以遇到资质佳武艺好的弟子,往往会优先捡了去。而文殊院本掌管经书武学,自然由它主持,也便于指点弟子武功。 但今日的试艺却多了两位首座入席,那自然是参与试艺者中有值得瞩目的人物。 「弟子明不详,请师叔赐招。」 「咦?」围观的僧众里不少人发出讶异的呼声。这名俊美少年脸上稚气未脱,看模样大约只有十五六岁年纪,竟也要来试艺?有听说过明不详的,知道是觉见觉明两位住持看重的新进,也深以为奇。 觉空看着明不详,问道:「明不详,你今年多大年纪?」 明不详道:「八月便满十六。」 人群中又传来讶异的声音,当中还带着些不以为然的笑声。 这笑声自是有理,昆仑共议后,八十几年来,少林寺中通过试艺的,最年轻也是十七岁。之前觉如甚是看重了净,也不过巴望着他能在十九岁前通过试艺,给自己长脸,谁知了净贪懒,怕取了侠名状要入堂干活,死拖活赖,装病诈伤,直到觉如允诺帮他找个闲差,这才肯在二十四岁前参加试艺。 了刚道:「你虽年幼,我也不会徇情,需得小心保护自己。」 明不详道:「弟子明白。」说完也不作任何架势,径自走到了刚面前,伸指戳向了刚。 了刚见他这一指来势甚慢,料他要变招,并不闪避。忽地,明不详手臂一伸,戳中了刚胸口膻中穴,了刚脸色刹时惨白,退开几步,不停咳了起来。 明不详这才行礼道:「师叔承让。」 这一举动,连与明不详相熟的觉见觉明也大感讶异,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周围忽然嘘声四起,有人低声道:「这算什麽?有这样放水的吗?」 原来那了刚外号「铁块」,一身铁布衫练得精深。须知试艺时拳脚无眼,难免错手,试艺僧人需有防护,了刚这身功夫最是恰当,连那汪洋生练了七年的握石拳也只把自己的指骨打伤,这明不详轻轻一指就把了刚推倒,谁也不信。 了刚是文殊院的正僧,知道觉见偏爱明不详的僧众只认为是觉见或觉明授意了刚放水,唯有武功较高的僧人方看出明不详这一指的巧妙。他初时走势甚慢,到得了刚胸前三尺附近,却犹如风驰电闪一般。了刚一来料他要变招,二来想不到他这一指竟变得如此之快,膻中穴是气门,气门被破,一身铁布衫也无用,明不详此时已然赢了。 这看似平凡无奇的一指,先是抓准了刚观望心态,由缓至急,快逾闪电,指力强横,一指便破气门,实是武学上的极大展现,威力虽然不大,已窥得武学要义之精妙。 觉见听闻有人不服,心想:「就你们也想看出这一指的奥妙?差得远了。」他也懒得理会,望向觉云。觉云也被明不详这一指惊呆了,过了会才说道:「明不详通过试艺,领侠名状。」 明不详行礼道:「多谢首座。」 这话一出口,底下僧众各自交头接耳,只是不服。 觉空忽道:「且慢。」 他向有威仪,一开口,场中立刻安静下来。 觉见望向觉空,问道:「首座有什麽看法?」 觉空先是看着明不详,问道:「你叫明不详?」 明不详抱拳,恭敬行礼:「是。」 觉空点头道:「本座听说过,果然很好。」 熟知觉空的人都知道,从他口中说出这一句「很好」,已是极大的赞誉。本以为他只是想夸奖明不详几句,岂知他又说道:「众人看不出你这一指的巧妙,你若这样领了侠名状,只怕弟子不服。」 觉见问道:「首座还想怎麽考校弟子?」 觉空道:「了刚已经受伤,不能再战,换了其他相同修为的弟子只怕也无法让众人看出你能耐,不如这样……」觉空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觉见皱起眉头,道:「要他接首座三招?这也太为难人了。」 觉空道:「陪本座练个三十招如何?」 他话说完,现场众人都是大惊,只是慑于觉空威严,不敢出声,但都心想:「要在觉空首座手下过三十招,便是一流高手也难办到,这觉空首座莫不是存心给觉见住持难堪,坏了他的安排?」 他们此时多数相信明不详那一指是觉见或觉明授意放水,这两人均是正僧,觉空看不下去,所以出面制止。 觉见也皱起眉头,冷笑道:「要不是贫僧与首座相识二十年,知道首座不开玩笑,换了旁人听到这句话,只怕还以为这弟子与首座有什麽宿世大仇呢。」 觉空道:「本座若要伤他,用不到三十招。」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把他的威严衬得更加慑人。他问明不详:「你可愿试?」 明不详拱手行礼:「弟子接不了首座三十招。」 觉空道:「放心,我不会伤你。」 觉见淡淡道:「你已通过试艺,不用勉强。」 明不详想了想,道:「弟子冒昧,请首座赐招。」 觉见见明不详竟然答应,本想阻止,转念又想:「以觉空身份,若真在众人面前伤了一个十六岁弟子,那可就大失身份了。」于是对着明不详嘱咐道:「你小心。」 觉空绕过桌子,站到明不详面前。他身材高大挺拔,比明不详足足高了一颗头,两人一对照,更有以大欺小之感。 觉空道:「进招吧。」 明不详左掌抵右手,快逾闪电地打向觉空胸口,看似请招,却夹攻势。觉空伸臂格挡,用的是最粗浅的罗汉拳。明不详不等招式转老,回身弯腰,扫向觉空下盘,是一招常见的「秋风扫落叶」。觉空刚避开这脚,罗汉拳当中一招「懒伸腰」已击向觉空胸口,随即明不详又使伏虎拳的「虎翻腾」。 明不详连使七八招,全是下堂武学中的基础武学,然而这接连几招的粗浅功夫才真让在场众人大吃一惊,佩服不已。 原来明不详所使虽是基础武学,但前后招毫不相关,却又丝丝入扣。须知一套武学,招式之间往往紧密相连,方能自成系统,克敌致胜,这就叫套路。套路之所以存在,是冀以后招周护前招之破绽,或接续前招之攻势,如汪洋生刚才所使的握石拳,便是一套三十四招的拳法,招式间相辅相成。一套武学练到精深,自然能临机应变,交替使用,但大抵而言,套路是经过许多先人研究洗炼打磨而成,自是同套武学的招式最能互补。 然而明不详将许多下堂武学串连在一起,竟是不见窒碍,浑然天成。 只一转眼,明不详攻出十七招,前后用了六种武学,看起来便像是一套新功夫。到了此时,众人都已看出觉空并未认真与明不详较量,他只守不攻,用的全是罗汉拳,无论明不详变了哪种花样出来,觉空都只以罗汉拳应招。然而虽只是罗汉拳,明不详却也攻不近觉空身边,反在闪躲格挡中显得狼狈不堪。这样看来,反倒是觉空在以自己多年积累的深厚功底嘲笑明不详的年幼无力了。 明不详却也不甘示弱,各式变化纷现,两人交战渐酣,一招快过一招,看得一旁观战的弟子们目不暇接。到得第三十招时,明不详一招「夜叉探海」,并起食中两指戳向觉空胸口膻中穴。觉空也伸出两根手指,恰恰夹住了明不详手指。至此,围观僧人纷纷大声喝采。这一场交锋,明不详攻了三十招,用了十一种入门武学。他不仅精通且博学,加之能融会贯通,随机应变,通过试艺再无疑虑,连方才败下阵来的汪洋生也不禁感叹,这世上真有如此天才,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 觉空放开明不详的手指,淡淡道:「可惜了,你若学过拈花指,这一招就能以无形指力伤我。」 明不详表情甚是懊恼,道:「那是上堂武学,弟子要学还得很久呢。」 「以你资质,也用不了多久。」觉空道,「你经历文殊院丶普贤院,要不要往观音院历练历练?」 觉见听得此言,暗暗冷笑。原来觉空亲自试验明不详,是存着收归己用之心。 只听明不详点头答道:「弟子愿意。」 觉空点点头,不再说话,径自回到座位上。 其实觉见这番猜想只对了一半。了净的话觉空虽然不信,当中却有一个疑点。了净是寺内年轻一派佼佼者,明不详撞见他行凶,怎能不被其所杀?他见明不详击败了刚的手法,知道此子天赋异禀,确实可以抵挡了净一阵。 「他若想隐藏自己,就无须用这麽张扬的手法击败了刚,方才交接的三十招也大可用较为平实的方式应战。」觉空想着,到了最后一招,自己让他有使出拈花指取胜的机会,高手过招,有时临场反应更快过脑中意念,方才自己更有意加快了过招速度,如果明不详无意间使出拈花指,那了净所言便为真。 然而如他所料,明不详并不会拈花指,他所展现出来的功底丶招式丶临机应变与天赋恰恰就是足以抵挡了净十数招的奇才少年所能展现的极限,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从他身上也找不到任何学过上堂武学的痕迹,每一招都是如此乾净利落的入门武学。 证明了明不详的无辜后,觉空才开始考虑将他纳为己用。然而,这事无须操之过急。 明不详之后,试艺显得后继无力。一些想试艺的弟子在见识过明不详的能耐后大受打击,发挥反倒不如往日,平白被多淘汰了几个。 端午之后,日渐炎热,人心浮动。 觉见召见了明不详,问他之后的打算,明不详说希望能遍历四院,再入江湖几年。觉见赞他想法,暗示明不详勤奋修行,勿受外邪所惑,又送了几颗素粽便让他回去。 此时,觉生方丈忽然病倒了。 也许是觉如一案与正俗之争使得这位七旬高僧心力交瘁,也或许是年事已高,经不得风寒,佛诞过后觉生便有咳嗽徵兆,到过得端午,已是胸闷气喘,不能自已。 偏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驰入佛都,带来点苍派诸葛掌门过世的噩耗。 一般而言,各大小门派的掌门过世,都由观音院正念堂住持视交情与门派大小派遣使者表达吊唁之意,但九大家掌门非比寻常,往往由方丈亲往,一来表示尊荣,二来,除昆仑共议外,九大家掌门彼此见面的机会不多,藉此互通信息,三来,也是观察新任继承者的人品性格。 觉生方丈本想带病前往,被众人劝下。觉生以下便是文殊院首座觉云,然而觉云向来埋首精研佛法武学,少与武林接触往来。再说,观察继任者人品性格是精细事,觉云未必能胜任。 最好的人选自是觉空无疑。武林上人人皆知他是少林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且这事觉空也不放心交给别人。 送走使者后,觉空耽搁了几天才出门。 他在等一个人:了平。 了平,河北普安寺住持,俗僧出身,四月时刚满三十八,有个浑号叫「石头」。这并非指他顽愚或者脾气硬,反之,他精明干练,勤奋努力,是觉空首座的得力助手。「石头」这个外号是来自正念堂觉闻住持对他的评价:「了平这个人就像一颗石头,虽然看起来朴实无华,但经得起打磨,谁也别想轻易将他敲碎。」 他是觉空在了字辈中细心栽培的人,有耐心,适合处理杂务繁多的工作,这几年驻守河北,与寺内正俗旧怨无涉,这也是觉空推荐他代替调任山西的觉如成为新任正语堂住持的理由。 他收到调令后,连忙将寺内事务交办完毕,快马加鞭从河北赶来,还没见过方丈,便先赶往普贤院。觉空就是为了等他,这才耽搁了行程。 「你曾在正语堂当过堂僧,熟悉堂内事务。」觉空道,「做事谨慎,别惹麻烦,若有困难,找觉寂帮忙。」 觉空话不多,等了三天,就只为交代这几句话。了平自然明白这嘱咐背后的意思,连忙道:「弟子明白。」 觉空点点头,出发前往点苍。 拜会完觉空后,了平前往大雄宝殿拜见觉生方丈。此时觉生脸色已极为不好,语气虽然不到虚弱的程度,但也远不如以往中气充沛。觉生坐在蒲团上,先是对了平嘉勉几句,随即说道:「寺内规定,四院八堂住持以上由方丈亲授易经筋。今日起,你每日早课后过来,我传你心法口诀,你可熟记修习。但勿忘修行,须知武功是末,佛法是本,学习武功是为护法降魔……」他说到这,想起了平是俗僧出身,只怕未必认同他这番说法,于是转口道,「总之,堂务繁重,任重道远,小心,小心。」 他说完两句「小心」,忍不住咳了几声。了平忙道:「方丈保重。」 觉生又道:「最近寺内不平静,正俗对立的事情你也清楚。觉如是正僧,你是俗僧,你代替他位置,必有正僧不服,你要有些耐心。」 了平道:「弟子知道。」 离了大雄宝殿,了平心想,十几年前离开少林前往河北时,方丈还是精神矍铄的模样,今日却已垂垂老矣,不免感叹时光荏苒。 拜会完觉空和方丈,接着便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觉观。 一想到觉观,了平心中便抽了一下。众所周知,觉观对俗僧偏见甚深,俗僧易名之举便是他与觉如两人倡议。而觉观这人更是反俗僧一派中最激进的领导,俗僧们给觉观一个外号叫「窝里刀」,讽刺他专扎自家人。这一去,只怕会遇刁难。 了平打起精神,进了观音院,经过正语堂时,恰巧见到一名俊秀少年从居士房里走出,便打了招呼,问道:「请问觉观首座在吗?」 那少年问道:「请问是哪位师兄?」 了平道:「贫僧法号了平。」 那少年忙行礼道:「弟子明不详,参见住持。」 了平问道:「你是哪位师父的弟子?」 明不详道:「家师了心。」 了心失踪引起轩然大波,了平自然听说过,不由得讶异问道:「了心?他不是正业堂的监僧吗?你怎会在这?」 明不详道:「弟子现为正语堂的入堂居士。」 了平更是讶异,问道:「你多大年纪?」 明不详道:「今年八月满十六。」 了平啧啧称奇,又问道:「你当了多久的入堂居士?干些什麽事?」 明不详道:「我在正见堂当了五个月入堂居士,三天前才转来正语堂公办,负责计算盘查寺内油料供给。」 了平见他也是新来的,不由得起了亲近之心,又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明不详道:「我住正业堂,正要回去。」 了平微笑道:「你住正业堂,在正见堂当了入堂居士,现在又来正语堂办公,年纪轻轻,这经历之丰富实属难得,可得用心学习。」 他拍了拍明不详肩膀,问道:「觉观首座在吗?」 明不详道:「首座还在办公,需要弟子带路吗?」 了平挥了挥手:「不用了,我认得路。」 他到了大殿,拜谒觉观,出乎意料的,觉观并未刁难,反倒是客客气气地从房里拿出厚厚一叠公文,说道:「觉如赴任早,这些都是他留下的交接事项。这几日你勤快点,先看过一遍,若有疑问,问我便是。」 了平忙应承下来,接过公文,觉观笑着嘉勉几句便送他回去。 了平心想,看来觉观并不如想像中险恶,「窝里刀」这句话说得忒重了。 正语堂负责少林寺所有政务,也包括庶务,是杂事最为繁琐的一堂。举凡寺内所有起居法规,吃穿用度,人丁普查,照顾境内老弱,堂僧俸录升迁都归正语堂管。寺里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要是你在少林有件事不知道找谁管,那就去找正语堂。」 了平于内务上素有长才,只花了一个晚上便把所有公文卷宗看了一遍,第二天听完早课,到大雄宝殿向方丈学习易筋经。易筋经虽有正本,向不外传,只有口授,方丈有病在身,说话已有些吃力,但了平资质甚佳,总能举一反三,不必方丈多费口舌,不到一个时辰便将一日进度学得差不多,方丈对他点头微笑,甚是嘉许。 一个多月过去,了平想,这个月虽然忙碌,但总的来说还算安稳。觉观首座不仅没刁难他,反倒颇为礼遇。都说正俗之争不可开交,如今看来似乎也没想像中激烈,想来方丈虽然流放觉如,但让俗僧当上正语堂住持,也算处置公平,消弥了双方怨气。 这时,敲门声响起,了平问道:「谁?进来。」 一名僧人走入,说道:「佛都居民送来请愿书,是关于挖井的事。」 了平道:「挖井是工事,工事是归地藏院正思堂管的,怎会找上我?」 那僧人道:「这事不是这麽简单,那是佛都居民的请愿。」 原来这数十年来,佛都日渐兴旺,居民越来越多,城市规模也越见膨胀。都内水井有限,一些边缘地带便无井可用,得走上一大段路方能取水,极为不便。这些地方住的又多是贫困百姓,无地可挖井,半年前便向少林寺求助。觉生方丈本着慈悲为怀,允诺为他们挖井,正思堂派人勘查,连地都在觉如离开前买下了。 了平道:「既然地都买下了,怎麽不开工?挖个井是要花多少时日?」 僧人道:「当初居民上求方丈,这事不知该谁管,便是正语堂接下。地虽买了,还要住持您发个公文通知正思堂开工。」 了平说道:「这简单,发个公文便是。」他当下写了公文,要正思堂开工。 几天后他前往大雄宝殿修习易筋经,临走前方丈忽然问起佛都水井之事,了平心中一惊,忙道:「已在处理了。」 方丈道:「天下之大,贫困老弱者众,少林寺能做的不多,若连近在咫尺的佛都都照顾不好,又怎能恩泽广被,兼善天下?」 方丈这一催促,了平便急了。回到正语堂,见一封公文,原来是正思堂发来的,他拆开一看,上面写着:「经查前文已复,谨请以复文再回,确认无误后方能照函办理。」 了平这一看,糊涂了,这事哪曾发过什麽公文?他走出堂门,环顾四周,恰好见到明不详,便喊了过来,把公文拿给明不详看,问道:「这是什麽意思?」 明不详看了公文,问道:「是水井的事吗?」 了平道:「就这事,正思堂先前发过文吗?」 明不详道:「之前正思堂勘完地,送了一封公文过来,上面标示了水井位置跟外围土地。正思堂的意思是要住持就着那封附有地图的公文再回复过去,他们才能动工。」 了平道:「这就怪了。」 他这段时日已将堂中文件都看了个遍,可没见过明不详说的这封公文,便在书斋中到处翻遍,却始终找不着,于是对明不详道:「你来帮忙找找。」 明不详进了书斋,与了平一同翻查,仍是找不着,便道:「何不问问觉观首座?」 了平觉得有理,于是前往拜见觉观,询问觉如是否交接了这封公文。 觉观摸着头说道:「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这公文……觉如没交给我。唉,你这师叔做事向来粗枝大叶。若是弄丢了也无妨,往正思堂走一趟,你跟了证是同辈,他该会关照你才对,不过一纸公文,有什麽不能通融的?」 了平觉得这也有理,前往正思堂找住持了证。正思堂的堂僧奉了茶,要他稍等,谁知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总算了平「石头」的外号不是白取的,他甚有耐心,也不发脾气。一个多时辰后,了证才把他请入。 了证是正僧,只比了平大两岁,却早了四年当上住持。实则少林寺当前掌权的觉字辈高僧年事已高,势必渐渐交接给了字辈,了证是第一个,了平则是第二个。 了证虽然当上住持,但他资历最浅,四院八堂会议上往往只能唯唯诺诺,不敢多提自己意见。了字辈与觉字辈又差了一辈,地藏院管钱粮工事,正思堂负责营建采买,公务上与其他住持交涉也得毕恭毕敬,底下人见了,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馒头」,意思是软弱可欺,哪个堂的住持都能踩踩他。 然而馒头今天遇到石头,反倒成了更硬的那个。论年纪,论资历,这颗石头都比自己短少了些,在他面前,自己反倒是前辈了。 两颗光头见了面,馒头先是寒暄说道:「唉,今日公务繁忙,劳烦师兄久等了。」 石头只得说道:「不敢,只是打扰师兄,甚是过意不去。」当下也不多说,单刀直入问起水井之事。 馒头说道:「公文上面附图是为了确定施工地点,你若不将图发回,要是弄错了地方,不但耽误时日,更耗费人力物力。」 石头只得说:「觉如住持没交接好,那公文已不见了。」 馒头忙道:「这可不成,没了图,怎麽施工?」 石头毕竟是耐磨的,沉住气道:「反正佛都就在左近,不如我们走一趟,确定一次如何?」 馒头虽软,却不含糊,又道:「没有白纸黑字,起了争议怎办?你再找找,这麽重要的东西觉如师叔肯定不会遗失。要不,我派人往山西问一下觉如师叔如何?」 从河南跑一趟山西,就问一封公文放哪?石头再蠢,此时也知道馒头有心刁难,但他甚有耐心,于是道:「两地来回甚是耗时,这是方丈交办的事,还是得急些。难道正思堂没有留存副本?」 馒头道:「副本是有,只是不知放哪了,我再找找,找着了立刻通知师兄。」 石头拱手道:「那就劳烦师兄了,师弟告辞。」 馒头也拱手哈哈笑道:「哪里哪里,不敢不敢,请。」 了平离了正思堂,他压根不相信了证会认真替他找水井图。他依着觉空首座叮咛,转向普贤院,找锦毛狮觉寂师叔帮忙。 觉寂是正命堂住持,正命堂负责少林寺戒律,当初便是他擒抓了净。他是觉空首座的左右手,身材健壮高大,就一颗头小得出奇,到了冬天披上棉袄,一圈绒毛围在脖子上,便如一只小狮子般,于是年轻时便得个「锦毛狮」的绰号。锦毛狮虽已年老,依然个性刚烈,做事果决,不少人都怕他。 觉寂听完了平抱怨,大怒骂道:「这些正僧,不满你得了住持的位置,存心刁难你!你莫担心,明日我去一趟正思堂,看看了证那家伙怎麽推托!」 了平听觉寂这麽说,略感安心。 果然隔天一早,觉寂便来到正思堂,了证不敢怠慢,忙出来相迎。 锦毛狮问道:「我昨晚去找了平叙旧,谈起水井之事,听说你把勘察的地图给弄丢了,是否?」 馒头忙道:「并无此事,只是堆在公文里,得找找。」 锦毛狮道:「内务不整致使遗失公文,这是瑕疵。了证师侄,你以前可是个精细人,怎麽上了位,反倒粗糙了?」 遇到锦毛狮,馒头又变回了软弱可欺的馒头,只得道:「我再找找,估计花不了几天。」 「啪」的一声巨响,锦毛狮一巴掌拍上桌子,怒道:「还得等你几天?今天你找不出来,贫僧就来帮你整理整理!」 馒头忙点头称是。 正定堂的住持——外号「拔舌菩萨」的觉广听说了这件事,下了个评语:「馒头再硬,也会给狗叼了。」 然而馒头还是拖到了最后一刻,一直到下午公办时间结束,才把挖井的公文送给石头。 了平就着正思堂送来的公文回复,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天下太平。不料第二天下午,先是明不详前来敲了门,说道:「大雄宝殿上的长明灯快没灯油了,得补。」了平正要处理,又有弟子来报,说七月十五是僧宝日,这一日要为全寺发放僧鞋,按照往例,僧鞋该当提早一个月送来验货,至今却无下文。 这可是件大事,少林寺上下僧人弟子三千馀名,三千多双鞋可不是一时能够采办。这事又归正思堂管,石头又得再碰一次馒头。 了平只得对明不详说道:「这事等我回来再处理。」便又快步往正思堂去。 「寺内僧人尺寸各自不同,你无尺寸给我,我怎麽采办?」馒头说道。 这话在情在理,此时便请了觉寂撑腰也无用。了平只得又赶回正语堂,一问,方知佛诞前觉如便已派人统计僧人鞋子尺寸,写在一本笔记上,只是遭遇佛诞,忙于杂事,并未将数量送到正思堂去。佛诞之后,觉如入狱,这事便搁下了。 了平翻来覆去地找,自然也找不到那本登记僧人鞋子尺寸数量的笔记。他再往拜会觉观,这把窝里刀只说:「唉,觉如这人就是散漫,也不知道把东西丢哪。要不你派人去山西问问他?」 了平这时已明白,这些下落不明的文件八成就是觉观动的手脚。但觉观是首座,了平也奈何不了他。 了平心急如焚,眼看距离七月十五只剩下二十馀天,他派了正语堂所有僧人统计所需僧鞋尺寸数量。 隔天早上,他神情恍惚,觉生方丈问了,他只说没事。 到了正语堂,他询问昨晚丈量僧鞋的进度,这一问,险些昏了过去。 整整一天,四百名僧众,竟只量到两百多双脚。 原来正僧们不知何故得知此事,存心要了平出丑,遇到正语堂僧人来丈量鞋子,纷纷找藉口推脱逃避。加上觉如甚得人心,正语堂多数正僧都对他被流放一事不满,办起活来总是不尽力。一名负责丈量的正僧到了文殊院,竟与另一名正僧聊了足足一个时辰,后者又推说要抄写经书,连鞋子都没量就走了。 「觉如得人心,这是他最大的本事。自古收服人心难,你得有些耐性。」窝里刀依然是那把窝里刀,讲起话来不着边际,「你得花点时间让他们信服你,不如以身作则如何?」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以身作则了。了平点了几十名俗僧,一院院一堂堂一间间测量下去。有住持在,那些正僧不敢皮赖,只得乖乖接受丈量,就这样,花了五天时间,总算把尺寸丈量清楚,把数量送到正思堂去。 了平刚松了一口气,明不详又来说道:「大雄宝殿上的长明灯快没灯油了,得补。」他正要吩咐,又一名僧人来到,喊道:「住持,佛都的居民都聚在门口,嚷嚷着要见方丈陈情。」 「又怎麽了?」了平问道,「正思堂不是开工了吗?」 「没啊,那地方多了十几名正思堂的僧人,却还没开工,那些百姓才会到山上来。」 「在哪?快带我去!」了平当即起身,先到山门劝退那些居民,众人嚷嚷着只是不依。了平只得跟着众人到了佛都,只见一块空地上坐着十馀名僧人,果然一土未掘,于是上前问道:「怎麽不开工?」 那十馀名僧人慌忙起身,说道:「早要开工,正等着住持您来呢。」 「等我干嘛?」了平恼怒道,「你们这不都到了吗?」 「依循往例,需要住持确认后方能开工。我们在这等了好几天,都不见住持您来。」 「怎麽没人通知我?」了平提高音量,显是动怒了。那僧人摊摊手道:「我们想住持事忙,不敢打扰。」 「现在!立刻!挖!」了平大吼一声,那些人这才动起来。 了平赶回少林,回到书轩,见这几日堆起的公文放在桌上,便如一座小山般,深感心力交瘁。 事情传扬出去,也传到正业堂,觉见并不乐见少林为此纷乱,主动去找了同为正僧的正定堂住持觉广和正见堂住持觉明,谈起此事。 觉广有个外号叫「拔舌菩萨」,只因他惯爱说风凉话,每每说得一针见血,又毒又狠,但又在情在理,被说者往往无法反驳,只能诅咒他死后必下拔舌地狱。 觉广的评语是:「石头斗不过馒头。馒头是软的,里头却藏着刀子,有了刀子,馒头才硬得起来。」 显然,他认定这件事情背后是「窝里刀」觉观主使。确实,没觉观撑腰,了证是难以兴风作浪的。 觉见道:「这终归是少林事务,觉观首座这样做,有失厚道。」 觉广只道:「你劝不了他。」 正见堂的觉明只是喝着茶,对觉见说:「既成今日果,必有前日因。了平承接了觉如的位置,自然也受了因果,这是他的磨难,未必是坏事。」 这片叶不沾,果然是片叶不沾。 觉见仍是前往拜访了觉观,觉观只道:「若不给他些难题,俗僧们真要以为自己得势了,这少林还有佛法吗?放心,我有分寸。」 觉见劝了几句,觉观只是不听,这终究是观音院事务,觉见也无从插手,只得离去。 了平把公文搬回房里,直批了一晚上,早课后前往大雄宝殿学习易筋经,回来又继续批文,直到中午方才批完。 他一夜未寐,批完后便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天,他见方丈脸色蜡黄,这才想起,这段日子以来觉生脸色一日比一日差,不由得担心起来,劝方丈保重。 觉生笑道:「生死有命。贫僧今年七十,活得足了,也该前往下一个修行路途了。」 了平忙道:「方丈不可这样说,少林还需仰仗您主持。」 觉生叹了口气,道:「唉……我又主持得了什麽?少林在我手上,正俗之争日益加剧,我才是少林的罪人。」 了平一时不知该怎麽回答。觉生又问道:「那口井怎样了?」 了平忙道:「正在赶工,不日便可完工了。」 觉生微微一笑,继续指导易筋经密要。 了平离开大雄宝殿后,即刻赶向佛都。到了工地,那十馀名僧人都坐在地上休息,见他来到,这才纷纷起身行礼。 了平走上前去,往井里一看,约摸三尺深度。这几天时间,十几名工僧竟然只挖了三尺? 便是石头也有性子,了平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那为首的工僧道:「住持你别生气,我们刚开始挖就撞上了大石,挖了三天,把巨石凿开,才能继续动工。」 了平骂道:「巨石已经凿开,你们又在休息?」 那为首的工僧神情肃穆,道:「我们搬开巨石,发现底下有只大鳖。那是成精的河神,我们惊扰到他,照规矩得作三天法会,才能继续动工。」 了平又问:「那鳖呢?在哪?」 工僧道:「我佛慈悲,既是河神,自是放生了,现在不知何方云游去了。」 他把一派胡言说得恭谨慎重,仿佛真有那大鳖似的,了平气疯了,转头就走,往正思堂找馒头理论去。 「做工事本就有些禁忌。」馒头推得乾净,「既然要停工三天,那也是不得已。这是正思堂的工作,还望师兄体谅。」 了平只得把这事再告知觉寂,把这锦毛狮气得大发狮子吼:「好!这些正僧真要闹事,那大夥就一起闹!」 当天晚上,觉寂请来正进堂住持觉慈。 正进堂与正思堂同属地藏院,掌管预算财政,少林寺一应支出俱由正进堂管理。觉慈是俗僧,于银钱一事上锱铢必较,旁人都称他为「铁公鸡」。 第二天,馒头发现一封退回的公文,原来是采买僧鞋的款项被拒了。馒头去找铁公鸡询问,铁公鸡只说:「近来寺里开支颇多,你再问问商家能不能算少些。」 「七月十五便要发放僧鞋,剩不过十馀日,这当口了还谈什麽价?」馒头说道,「再说往年也是这价格,怎麽往年能过,今年不能?」 觉慈说道:「往年的规矩是往年。如果往年的规矩能用,这僧鞋能照往年的数量尺寸订制吗?」 馒头知道觉慈刁难,多说无用,偏偏当日商家又来索要头款,馒头无奈,只得用寺里的膳食费预先垫付。 当晚,馒头便找了觉观首座商议。 第二天,觉观找来了俗僧一派的正念堂住持觉闻。 「觉慈要了证去找店家讲价,了证办不好这事。」觉观道,「我想请你帮忙。」 觉闻瞪直了眼,问道:「正念堂负责寺外往来,接待外宾,派遣使者,掌管银钱的事怎会跟正念堂扯上关系?」 觉观道:「与店家谈价难道不是与寺外往来?」 觉闻道:「正念堂向来只与武林门派往来。」 「既然能与武林门派往来,难道小小店家也应付不了?」觉观道,「酬庸接待,进退应对都是正念堂的本职,做得利索习惯,比起满是铜臭味的正思堂,正念堂理应更懂待人接物才是。」接着又道,「再说发放僧鞋一事本是正语堂的工作。正语堂与正念堂同属观音院,你帮他,也是帮了平。」 觉观是觉闻的直属上司,觉闻推却不得,只得派弟子前往商家讨论,却被商家骂了出来。这也不怪人家,东西都做到一半了才来讲价,这不寒碜人吗? 觉广对这件事的评语是:「窝里刀毕竟是窝里刀,砍起自己人,一刀便要毙命。」 觉闻虽是俗僧,却潜心向佛。他年少时不通世事,一心入寺,拜了个高僧为师,却不知有正俗之分,他师父又恰恰是名俗僧,此后便被排入俗僧之列。他虽为俗僧,却少交际,多修行,除了依附觉空外,与其他俗僧往来并不密切,只得硬着头皮找了铁公鸡商议。 「好一把窝里刀!」铁公鸡觉慈骂道,「想不到他连观音院自己的人也捅!」 觉闻道:「这事着落到我身上,需得解决。」 觉慈道:「不怕,追根究底,僧鞋已经定下,商家必然送来。只要僧鞋正常发放,这事扯不到正语堂,石头就没事。倒是这颗馒头,我还得再治治他。」 觉闻苦劝,觉慈不听,觉闻无计可施,心想:「正进正思两堂都归子德所管,不如找子德首座聊聊。」 那子德是四院八堂当中辈份最高,却也是最怕事的一位。他本是富商出身,善于经营,因此被觉空保荐成为地藏院首座。觉闻前往拜会,子德只是嗯嗯啊啊,表示会善加沟通处理,推了几句,觉闻不得要领,只得离去。 觉闻后来向觉广提起此事,觉广道:「你一开始就不该指望子德,他要是生在武当,太极拳能打得比张三丰还好。」 之后几天,凿井的工作仍是牛步。这日突又下起大雨,更要耽误工程,了平担心方丈问起,甚是焦急。明不详又来报告:「住持,真不能等了,大雄宝殿佛祖前的长明灯要灭了。」 了平问道:「没灯油了吗?」 明不详道:「就要见底了。」 了平道:「你先回去,我去正思堂一趟。」 发放灯油是正语堂的工作,灯油采买是正思堂的工作。了平到了正思堂,馒头却说了平没发公文,不能采买,要买还得等上几天。了平怒道:「若是佛祖座前的长明灯熄了,那该如何?」 此时馒头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毕竟是正僧,自也不希望佛祖前的长明灯熄灭,只是大雄宝殿前的长明灯多达数百盏,大小各自不一,当初为了方便添油,特命巧匠设计,每盏灯里都藏有暗管,暗管直通殿外油箱。那油箱足有一百五十石大小,不是一两斤灯油能解决的。 然而这十数日铁公鸡苛扣银两,一钱未发,正思堂的银两早已告罄,连这几日的饮食采买都是赊欠来的,哪来的钱买灯油? 了平只得再去正进堂,起码让铁公鸡拨点银两,把灯油的问题给解决了。不料一踏进正进堂,只看到堂内各处漏水,滴滴不绝,铁公鸡只是不停骂娘。 原来正进堂年久失修,早有漏水的毛病,本来说好要正思堂的工僧修缮,现在与馒头闹僵了,明明负责修缮的僧人就在隔壁,偏偏对方只推忙碌,把所有人全派了出去,不肯收拾。 了平知道说也无用,转头就走。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把所有事情向方丈禀告。 不料当天来传授易筋经的却是文殊院的觉云首座。 「方丈病情加重了。」觉云叹了口气道,「正见堂的医僧来看过,嘱咐他好好休息,寺内的事情暂时就别惊扰他了。」 了平知道觉云的意思,点了点头。 「你要学的易筋经暂时由我传授,跟我来。」觉云取出一本经书,只见纸张陈旧,显是久经岁月,上面写着「易筋经」三个大字。 「我是正僧,你是俗僧,为免争议,我们对着经书教。」 了平道:「弟子信得过师叔。」 觉云道:「算了吧,这当口,正俗哪来的信任。」他打开经书问道,「你学到哪了?」 了平回到正语堂,苦思良久,此时已是七月六号,再过九天便要发放僧鞋,然而连只草鞋都没见着。 大雄宝殿的灯油没了,不知还能支持几日。 佛都的井不知几时才能完工。 这两个月当真不知怎麽熬过来的,再过几天只怕事情就要闹大,到时候真要杀鸡儆猴,那杀的肯定不是铁公鸡,而是自己这只小鸡,自己会不会是少林寺史上最短命的住持那还真是谁也说不准。 现在方丈又病了,该怎麽办才好? 想起方丈病倒,了平灵光乍现。他站起身来,将右脚架在桌上,左手运起真力。这套大般若掌可是他的得意绝学,了平一咬牙,一掌挥下。 隔天,明不详又来催促灯油,却找不着了平,这才听说天雨路滑,了平不小心摔断了腿,正在养伤。 据说觉观听到这消息,咬牙切齿道:「这卑鄙小子!」 了平躺在床上,虽然右腿疼痛不已,倒是安心多了。这下好,自己既然受伤了,觉观是观音院首座,正语堂的事与他脱不了干系,这把窝里刀终究还是捅到了他自己。 他在床上嘻嘻笑着,心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混帐事还有谁没搅和到?还能不能更糟一点? 事情确实还能更糟一点。两天后的黄昏,雨势稍歇,突然有数十名百姓聚集在少林寺门外,大声叫嚷,高喊要少林寺还钱。原来少林寺内僧众数千,每日饮食开销巨大,了证赊欠十馀日帐款,佛都商家菜贩不堪亏空,又要不到钱,于是纠众前来讨债。了证赶忙前往安抚,反被众人揪住大骂,事情惊动了正业堂,还以为是俗僧惹事,引来众怒,觉见连忙赶来。 ※ 正思堂里,觉见粗红着脖子,脸上青筋暴露,显是怒到极点,若非怕造口业,只怕连串脏话也要骂将出来。 「少林寺立刹千年!一千多年!一千多年!这一千多年来,第一次……第一次!……」觉见气得话也说不利索,「第一次被人上门讨债!你搞什麽?!」他怒气一来,随脚一踢,一张木桌登时粉碎。 馒头低着头,不敢多说。 「马上!把帐结清,打发那些人走!」觉见几乎是用吼的。 馒头讷讷道:「师叔……不是我不还钱,是正思堂真没钱了。」 「跟我来!」觉见拉着了证,大踏步往正进堂走去。正进堂的屋顶还没修好,兀自不停漏水,滴得满地都是,室内一片狼籍,哪里还有四院八堂的气派? 铁公鸡觉慈早料到觉见要来,正笑嘻嘻地等着。觉见看他嘻皮笑脸,怒气更盛,正要发作,却见觉慈脸上笑容忽地僵住。 觉见转过头去,身后一个高大身影铁青着脸,正瞪着觉慈,黄色僧衣上还有水渍,显是刚从外头进来。 不是觉空又是谁? 夜色渐深,大雄宝殿上的长明灯忽地熄灭。 一条人影无声无息潜了进来。 </body></html> 第9章 觅道寻佛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章觅道寻佛</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章觅道寻佛</h3> 昆仑八十三年秋,八月 觉空回到少林,结束了一场闹剧,据说包含子德在内的五名俗僧领袖都被严厉喝叱了一番。 然而,少林的隐忧并没有随着那场闹剧一同结束,或者说,正俗之争自膳堂中那场斗殴开始,到今日彻底变成暗地里的角力。 而少林寺的另一个隐忧…… ※ 觉生知道自己捱不过今年冬天了。 生死本是小事,他坦然面对,只是回想自己在二十二年前接下方丈之位时,前任方丈对他殷殷嘱咐,重点只在一句话: 「抑俗僧,扬正僧。」 然而他并不这样想,少嵩之争殷鉴不远,若无俗僧协助政务,少林只怕日益衰败。正僧中虽不乏如觉见丶觉如这等干练之人,但精修佛法且兼具手腕才能者又岂是容易找的?就说觉云,贵为文殊院首座,虽然持戒具足,修行不懈,但性格一板一眼,聪明有馀而不通世故,除了能在文殊院掌管经书武典,放去地藏院,只怕连个堂僧的俗务都干不好。 是以他继任方丈后反而极力拔擢俗僧,力求正俗公平,本以为可藉此消除正俗之间的隔阂,没料想正俗之争不仅没在自己手上弥平,反倒日益加剧,自了心失踪后,短短几年,竟已不可收拾。 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他叹了口气。这位七旬老僧一生慈悲为怀,直至大限将至,缠绵病榻,仍关心着少林的未来。 该是立方丈的时候了。四院八堂当中,谁是最好的人选? 觉空的能力毋庸置疑,这些年仰仗他方能使正俗相安无事。觉空是心怀少林的,然而他是俗僧,于佛法上的参悟只怕比文殊院的一名堂僧都不如。自己已经打破够多的规矩,若是连方丈一职传正不传俗的规矩也打破了,让不是和尚的和尚当了方丈,少林还有资格自居佛门正宗吗? 假若俗僧不考虑,那唯有从六名正僧中找寻。 论辈份丶资历丶修行,觉观都是最佳人选,但这把窝里刀,让他当上方丈,只怕更会加剧正俗之争。而他似乎也以打压俗僧为己任,上个月的胡闹便是因他拨弄,这样的人…… 觉生摇摇头,觉观绝不可行。再来是觉云……觉云不善俗务。觉明太过优柔。觉广……以拔舌菩萨的冷嘲热讽,真让他当上方丈,之后昆仑共议不知会得罪多少门派…… 文殊院三僧既然不可选,那剩下的唯有觉见与了证。了证资历浅,无担当大任的气概,馒头扛不住少林寺的重担。那只剩下觉见了,觉见…… 觉见对俗僧虽有偏见,但素来以大局为重,俗僧易名,唯有他与觉明两名正僧反对。比起觉明的优柔寡断,觉见虽不善谋,却能断,只要他跟觉空能好好合作…… 想到这,觉生胸口一紧,忍不住咳了几声。 觉见与觉空素来不合,这他也是知道的。 要是觉如还在……觉如还在……觉生感叹,假如觉如没倡议俗僧改名,没有因了净之事被放逐,这名长袖善舞的正僧或许是接任方丈的最佳人选。 其实还有一个人,或许那才是最佳人选,那便是与觉如同在观音院的觉闻。觉闻是俗僧,但修行勤奋,觉空不仅不会为难他,反倒会为他筹谋策划。他不似觉空那般立场分明,少与人往来,在俗僧中也没结党成派,比起觉空可能遭遇的反对,唯一会因为觉闻当上方丈而不满的人大概只有觉观。 只是觉闻性情温和,当上方丈,势必沦为觉空的傀儡。这是小事,或许还是好事。 可惜……觉闻终究是俗僧。 是时候决定了,觉生召唤服侍僧备好笔墨及金漆丹纸,传唤四院首座前来。 「我死之后,由觉见继任方丈。」觉生说道,他的声音已渐渐虚弱了,「四位首座有意见吗?」 觉观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不是人选,他原本期望觉如继任方丈,觉如却因了净一案被流放,这事惹得他极度不快,所以刁难了平。只是觉见也是正僧,又向与觉空不合,由觉见担任方丈也是能接受的人选。 觉云压根不想离开文殊院,只要不是俗僧接任,他都乐见其成。 子德是唯唯诺诺的人,只要觉空说好,他便跟着说好。 至于觉空…… 觉空清楚方丈的思路,觉见成为新任方丈早在觉空预料之中。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太差的人选,改变不了少林寺的困境,也不会闹出更糟糕的事情。觉空并不在意,解决少林困境的人一直都是他,这之后是他的传人,不是任何一任方丈。 所以他只是轻轻点头。子德见他点头,便跟着称是。 觉生写下觉见的名字,用方丈佛印盖下金漆,交由文殊院首座觉云送去方丈院中保管,待自己圆寂后再取出公布。 觉云先行离去,觉观说了几句要方丈保重之类的话后便与子德先后告辞,只剩下觉空一人。觉生见觉空尚未离去,知他有话讲,问道:「觉空首座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你不杀觉如,便不该流放他。」觉空道,「把所有罪责推给了净,一力袒护觉如,今天也不至于如此困窘。」 觉生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淡淡道:「不流放觉如,俗僧不服。」 觉空冷冷道:「现而今俗僧服了吗?正僧服了吗?你这两面讨好的性格,几十年不改。」 觉生叹口气道:「不是人人都似你这般果决,对错之外,还有心里那道坎。」 觉空道:「你的那道坎,是佛祖,还是少林?」 「都是。」觉生道,「到了此时你还要与我争论?」 觉空静静看着眼前这人。觉生大他十四岁,早在他剃度以前两人便已熟识,那时觉生还是观音院首座,他则是正业堂的入堂居士,觉生在政事上遇着疑难便向他请教。入堂之后,觉生不仅没有因他俗僧的身份打压他,反而一路将他拔擢至普贤院首座,这数十年风雨同渡,实有深厚感情。他非正僧,于生死之事不能如此豁达,此刻挺拔的腰杆竟有一丝动摇,饶是如此,他仍说了该说的话:「你该选觉闻,甚至觉观都好些。」 觉生道:「你若真不赞成,方才怎不反对?」 「我若劝得动你,觉如早死了。」觉空双眉低垂,说了句,「方丈保重。」便即起身离去。 觉生忽道:「你也该是找个传人的时候了。」 觉空停下脚步,似在思考。 「你向来知道该怎麽做。」觉生道。 觉空点点头,昂首而去。 觉生望着觉空背影,又是一声感叹。 另一边,觉云拿着金漆丹纸来到方丈院,那是方丈公办之处。他关上房门,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来到书桌上一尊小弥勒佛像前,伸手一扳。书桌上浮出一个暗格,那是放置易筋经的地方,全少林寺唯有方丈与文殊院首座知晓这处机关。 觉云把金漆丹纸放入暗格中,又扳了一下佛像,暗格关上,外表一如初时。 ※ 觉空离开了大雄宝殿,他理解觉生的担忧与期盼。接任方丈的觉见今年五十七,会是最后一任执掌少林大位的觉字辈僧人,之后便是了字辈僧人。了平虽然办事利落,但机警不足,短于谋略,才会被觉观玩弄于指掌之上。 这趟去点苍,点苍向来传长不传贤,这在九大家是罕见的。青城丶华山传嫡贤,唐门从子侄辈中择贤,少林丶武当丶丐帮俱是掌门点选,衡山是掌门举荐长老同意,崆峒是议事堂十六席共同推举,唯有点苍还守着旧规矩。新任的点苍掌门是前任掌门长子诸葛焉,他一眼就看出这人性格浮夸,好大喜功,倒是他弟弟诸葛然会是个厉害角色。 择选传人,不可不慎。方丈要他找一个传人,自然不是代表俗僧,甚至,是一个不代表正俗双方的僧人,或者说,能同时代表正俗双方的僧人。 栽培一个正僧弟子,像当年子秋栽培自己那样栽培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交给他继承。 要能得到正僧的信任,又能有足够的手腕控制俗僧。 了净是个人才,可惜,被觉如糟蹋了。 另一个人才…… 他想起了明不详。 ※ 觉空召见了明不详,他们的对话很简单。几句寒暄后,觉空问明不详:「你对你师父了心的事有什麽看法?」 明不详道:「我想师父或许不会回来了。」 觉空又问:「你觉得寺里对你师父的处置妥当吗?」 觉空问的自然是普贤院最后的批示:斗殴致死,有疑待查。 明不详摇摇头道:「不妥。」 觉空又问:「那怎样才妥当?」 明不详道:「了心杀人,通令缉拿。」 觉空道:「那可是你师父,真相未明前,你就说他杀人?」 「师父不会想见少林因他而起正俗纷争。」明不详说道,「只说缉拿,没说刑立决,找到师父便可找着真相。即便师父像现在这样失踪,也只算个悬案。」 觉空点点头,他对明不详的回答满意,又问:「你决定剃度了吗?」 「还没。」明不详道,「弟子想离开少林。」 ※ 中秋节前,明不详拜访觉见。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拜访觉见。 「你要离开少林?」 「是。」 「你孤身一人,何去何从?」 「师父们不是常说,依心而去,依佛而从?」 「你才刚满十六,现在离开少林太早了。」觉见说道,「神通藏还有许多武学宝典,众多经书,你还未学全呢。」 「比起这天下,文殊院的藏书算少的。」明不详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 觉见想起觉空曾经召见过明不详,起疑问道:「是觉空首座对你说了什麽?」 明不详道:「首座只问我想不想剃度。」 「你怎麽说?」 「弟子也说想离开少林。」 觉见叹道:「我原以为你会留在寺中,剃度出家。」 明不详道:「弟子自幼在少林生长,少林就是弟子的家。在少林剃度,是在家还是出家?」 觉见听出明不详话中有话,笑道:「你的意思是,没见过这天下,出家也没意思?」 明不详道:「世尊悟道,也要经过天魔扰乱。」 觉见笑道:「你是要去给天魔试炼试炼吗?」 明不详道:「说不准是弟子当天魔试炼别人呢。」 觉见哈哈大笑,他看着眼前这少年,比起三年前初见时更加挺拔秀美。明不详禀性纯良,天资聪慧,于佛法领悟甚深,若能留在寺里,那是正僧的福气。他本想好好磨练磨练他,但如明不详所言,留在少林寺终究少见了世面,即便出家,极可能也成了认死理的正僧。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见识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若能更通些世故,他日再回少林,或许便能成为之后正僧的栋梁支柱。说到底,少林面临今天这样的窘境,实是正僧缺乏如觉空一般干练精明的人物。 「外头有许多人情世故不是寺里可比拟,世途险恶,你要小心。」 明不详道:「弟子明白。」 「几时要走?」觉见又问。 明不详道:「或许是明天,也可能是几年后,依心而去。」 觉见点点头,算是允诺了,又问:「还有什麽想说的吗?」 明不详又道:「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觉见笑道:「什麽问题?」 「住持认为,如何方能消弥正俗之争?」 「怎麽突然问这个?」这问题倒使觉见措手不及了,他想了想,回道,「正俗各安其分,便能弥平。」 「正俗的本分是什麽?」明不详又问。 「俗僧协助正僧便是本分,正僧专注修行便是本分。」说到这里,觉见又道,「只是认分两字却不容易。你怎会问这个?」他又问了一次。 明不详答道:「只是有感于寺内纷争,思之无措,心想住持或有见解。」 觉见笑道:「我要能有见解,寺内也不会这麽多纷扰了。」 明不详道:「住持说本分,佛经又说众生皆有佛性,既然都有佛性,那便都能修行,为何俗僧不能修行?」 觉见回道:「不是说俗僧不能修行,觉闻住持便是守分的俗僧,勤于寺务,又不荒废修行。但此等人凤毛麟角,罕见罕得。」 明不详说道:「修行是人人平等,是否正僧更该助俗僧修行?」 觉见哈哈大笑道:「他们若肯修行,少林寺还怕没人教吗?子德首座几时问过修行事了?他出家后孩子都不知生过几个。他们不愿修行,怪得了别人吗?」 明不详道:「是否佛与少林真不能分?名相是虚,少林是虚,佛亦是虚,以虚度虚,岂不执着痴迷?」 觉见惊道:「详儿,你这话忒也糊涂。少林以佛起家,是天下释众依归,若因俗僧之故,我等正僧便退出少林,他日衡山亦复如是,更他日,古刹名寺中僧人个个退让,天下何来寺宇,又何来僧宝?须知名相虽虚,僧宝是真,无三宝则佛法灭,佛法灭,众生何时方能解脱?」 他说得严厉,明不详却未见惊慌,只是伏首于地,说道:「谢住持开释,弟子明白了。」 觉见点头道:「你年纪轻,思虑本有欠缺,这是小事。觉明住持对你甚是器重,你在正见堂洒扫数年,又在他那当过入堂居士,临走前可得知会他一声。」 明不详称是,行礼告退,径自往正见堂去了。 觉明得知明不详要离开少林,也甚是讶异,问道:「想清楚了吗?你才刚满十六。」 明不详道:「弟子深思熟虑过了。」 觉明点头道:「也好,也好。因缘和合,缘来则聚,缘灭则分。你当谨记,诸恶莫作,诸善奉行。」 明不详问道:「什麽是恶,什麽是善?」 觉明笑道:「以你的聪明,怎可能不知道如何分别善恶?」 明不详又问:「以世尊的智慧,如何分别善恶?」 觉明道:「身作三业,口作四业,意作三业,此十业即为恶报。」 觉明所说的是佛经所述十恶,分别是杀生丶不与取丶邪淫,此为身作三业,妄言丶两舌丶粗语丶绮语,此为口作四业,贪伺丶嫉恚丶邪见,此为意作三业。 明不详道:「以世尊的智慧看众生,众生与沙尘无异,所谓善恶不过浮蝣之争。人不在意蜉蝣生死,世尊在意众生善恶吗?」 觉明道:「世尊若不在意,又怎会遗法于世?佛的慈悲,便是一浮蝣也是在意。」 明不详又问:「修行需经历无数劫,菩萨成佛,便需三大阿僧只劫,这漫漫长时,人生恍如一弹指,这一弹指的善恶,重要吗?」 觉明道:「便是一念也重要,何况一生?」 明不详道:「若是这一念难以把持,也是自业自得?」 觉明笑道:「这是当然。」 明不详行礼道:「弟子受教。」 明不详回到正语堂处理杂务,与往常一般,似乎并不急着离开。 ※ 正语堂住持了平不愧石头之号,即便断了一条腿,仍是照常公办,只是心有馀悸,杯弓蛇影,时不时便要提防觉观暗算。可也不知是佛前灭了长明灯,亦或是担心影响方丈病情,这个月觉观倒是安分。 中秋过后某日,明不详回报寺内灯油状况,哪处该补,哪处有缺。了平拿了盒月饼道:「这月饼你拿去吧。」 照往例,重大节庆时,少林四院八堂多收馈赠,这馈赠来自地方名门和江湖大派,亦有富贾之流,不过图交情而已。这些馈赠依住持性格,处置方式各有不同。了平初到正语堂,在人情上吃了不少苦头,于是将中秋馈赠尽数发给堂僧,藉此笼络人心。 明不详却不接过,摇头道:「我师父说,礼物是债务,不能收。」 了平奇道:「怎说?」 明不详道:「送礼多半是有求而来,今日不还,明日也要还,自然是债务,不是礼物。」 了平哈哈笑道:「人情世故,不就是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偏生就这麽多缘由。听说正业堂的觉见师叔不收礼物,琢磨着也是跟你一样想法。」 明不详问道:「住持认为不妥吗?」 了平道:「这礼物里头不只有因果,还有方便法门。拒人于外,人家以后有事不敢找你,你有事也找不着人帮,不是麻烦吗?」 明不详道:「觉见住持从不找人帮忙。」 「他是正僧,正业堂主掌刑罚,讲究的是铁面无私,自然可以不收馈赠。正语堂要与人交际,大不相同。」 明不详点点头,话锋一转,忽又问道:「住持为何来到少林?」 了平疑惑道:「这是何意?」 明不详道:「以住持的才干,不在少林剃度,也能有一席之地。」 「原来是问这个。」了平笑道,「我是山西人,师父也是少林僧人,自然就入了少林。」 明不详点点头,又问:「弟子有个故友叫傅颖聪,也是山西人,山西人就非得入少林吗?」 了平道:「那倒也不是,只是比入华山强些。华山名声不好,掌门又是世袭,总不若少林。若去武当,那就更远了。」 明不详问:「不是还有嵩山?」 了平道:「当道士跟当和尚也差不了多少。再说,嵩山还在少林底下呢。」 明不详叹道:「若加入少林无须剃度,那当有多好。」 了平叹口气道:「是啊,若是无须剃度那就好了。我老婆孩子还在河北等我接他们来佛都呢。」 明不详又道:「既然如此,俗僧易名岂不挺好?正俗的分别划出来了,便有各自对应的戒律,兴许多年后,不需剃度也能入堂了。」 了平哈哈笑道:「难啊。现在正僧就已瞧俗僧不起,换了法号,往好处想是正俗有别,往坏里去想,届时俗僧指不定沦落得跟入堂居士一般地位。真要改规矩,何不先改掉非僧不能入堂这条?他们是想,住在寺里的终究得是和尚。」 明不详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寺里住的终究得是和尚。」 了平道:「怎会问起这个?」 明不详道:「弟子只是想,正俗之间或许能和平共处。」 了平心想:「让俗僧干活,正僧占据高位,这要能和平共处便奇了。」 他这几个月虽然与明不详相熟,也知道觉空首座单独召见过明不详,但这话终究不便说出,只得道:「但愿如此。」 ※ 九月初十午后,许是回光返照,觉生自觉精神健旺,便起身走动。他先到大雄宝殿,礼敬佛祖,诵了一遍金刚经,又到中庭散步。他死期将近,寺中俗务都不打扰他,各院都自己处理了,四院共议也有三个月没召开。他一时闲暇无事,突然想起两个月前佛前长明灯熄灭的事,绕到大雄宝殿后方,想察看灯油是否充足。 他刚绕过殿角,就看到一名少年正爬在梯上,往油箱里探视,一头乌发披肩。觉生见他年少,好奇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见到觉生,忙从油箱爬下,双手合十道:「弟子明不详,见过方丈。」 「你便是明不详?」觉生早听说过这人,未满十六便过试艺,还在觉空首座手下过了三十招,先后当了正见丶正语两堂的入堂居士,当真是年少有为。又见他眉清目秀,颇有好感,于是问道:「你在做什麽?」 明不详道:「弟子是正语堂入堂居士,负责监看寺内油料,特地来巡。」 「你天天都来?」觉生道,「这油料注满,可保长明灯两个月不熄,半个月看一次已经够了。」 明不详道:「之前长明灯灭了,心里不踏实,于是天天都来巡看。」 觉生笑道:「你倒是有耐性。」 明不详微笑,笑得犹如鲜花初绽,雪后暖阳。只听他道:「弟子一直都有耐性,一直等着,总会等到机会。」 觉生道:「等到什麽机会?」 明不详道:「等到油尽灯枯时,便有弟子用武之地了。」 觉生知他说的是灯油之事,却彷佛影射自己,心中有些不踏实,但他是个敦厚长者,又是有道高僧,再说明不详还是个少年,一时口误也怪不得他,便没放在心上,只道:「我听觉见提过你,是个有佛慧的人。」 明不详摇头道:「弟子想不通的事情可多了。问了觉见住持,他答了,我却存疑。」 觉生问道:「什麽事情让你存疑?你且说说。」 明不详道:「我在正语堂处办公务,长明灯灭了,知道是觉观首座故意刁难。我去膳堂,明明都是少林僧人,偏偏分成两排座位。寺里处办公务,各有各的人马。觉见住持告诉我,那是正俗之别。」 觉生叹口气道:「确实如此。」 明不详道:「我常想,为何正俗如此势不两立?方丈莫怪,我原先以为是方丈不公,所以正俗势不两立,但我问十个师兄,十个都说方丈处事公允。既然公允,又为何怨恨?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 觉生问道:「明白什麽?」 明不详道:「方丈的公平是处事,僧众不平的是心。事平心不平,那永远填不满,反倒双方各生怨恨。」 好一句「事平心不平」,明不详说的话正与觉空所说相同。 明不详又道:「于是我又问觉见住持,佛与少林真不能分?名相是虚,少林是虚,佛亦是虚,以虚度虚,岂非执着痴迷?」 觉生问:「觉见住持怎麽回答?」 明不详道:「觉见住持说,少林以佛起家,名相虽虚,僧宝是真,无三宝则佛法灭,佛法灭,众生何时方能解脱?」 觉生点点头,说到底,正僧看不起俗僧是因俗僧多犯戒律。对于佛教来说,僧宝是三宝之一,是依佛教法,如实修行的出家沙门。 更往深里说,三宝是佛教的依归,沙门需引导众生向善礼佛,俗僧披沙门之姿,却无三宝之实,对教义实是极深的亵渎,正僧之所不容俗僧,多为此故。但要俗僧奉正僧戒律,又有几个能如觉闻那般勤奋苦修? 觉生道:「觉见住持说得有理,你哪里不懂了?」 明不详道:「少林无佛,不成少林,但佛无少林,便不成佛了吗?」 觉生一愣。 明不详又道:「非得以少林为天下佛门正宗,这算不算是我慢之心?」 觉生道:「这确实傲慢,你有何想法?且说来。」 明不详道:「少林可无佛,佛亦可无少林。佛是佛,少林是少林,佛法不因少林兴而兴,亦不因少林灭而灭。」 觉生道:「你十六岁能有此见地,当真天赋异禀,说是天之骄子,实不为过。」 明不详道:「弟子最了不起的不是天赋,是运气。」 「喔?」觉生讶异问道,「怎说?」 明不详道:「方丈这数月休养,从不踏出大雄宝殿,弟子若非运气好,怎能遇到方丈?」 觉生笑道:「这也有理。至于你方才说的问题,少林既然依佛而生,怎能说弃就弃?佛法既存于少林,少林自当弘扬佛法,少林可以有佛法,佛法也可存于少林。」 明不详道:「若佛与少林不能并存,是无佛好,还是无少林好?」 觉生道:「都不好。」 明不详又问:「方丈,此后五十年,会是佛灭了少林,还是少林灭了佛?亦或者,佛与少林俱灭?」 觉生终于明白明不详的意思,他口称少林,却不说少林寺,少林指的是门派,也就是俗僧,佛指的是正僧。是正僧灭了俗僧,抑或俗僧灭了正僧,又或者两者同存或同灭? 觉生叹道:「也许五十年后一如今日,佛与少林俱存。」 「五十年前的少林方丈或许也是这样想呢。」明不详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觉生听着,却突然灵光一闪,如遭雷殛。 五十年后的少林,仍会是如今的少林? 他苦心孤诣,处事公允,力求正俗同存,然而人心不平,终归无用。五十年前俗僧入堂,五十年后……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一股闷气从胸口窜起。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刻意逃避,此刻将至油尽灯枯,明不详说的话又再次挑起他的心病。 明不详忙问:「方丈怎麽了?」 觉生道:「我没事……」 他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自己房间,深感疲倦,躺在床上沉思。 他早就知道,正俗之争并非无法弥平。衡山能做到正俗并存,少林一样也能。只要少林不以佛门正宗自居,便如一般门派般,让修行者自去修行,掌事者自行掌事。 然而每年佛诞,慕名而来的数万香客不正是为这佛门圣地而来?他明知这是虚名,但他不敢放下,他不过是少林历来数十位方丈中的一位,岂能动摇这得来不易的根本? 非剃度不可入堂,这条规矩不是不能改。让俗家弟子与修行者并存,就无俗僧问题。只要俗僧不披僧衣,就无毁坏僧宝的问题。 他想过,但那是千年的古训,他无能去改。 他终于明白,那日觉空的犹豫不语。 以为自己改变够多,却未曾动摇过根本,而自己并非不知,只是不敢更动。 觉生心海翻腾,反覆煎熬,做了这二十二年的方丈,他给少林留下的只是更深的正俗矛盾。 他想起觉见…… 他面临的难题,觉见依然动不得。任何一个正僧都无法改变少林,那是他们从根本处对于佛的虔诚与对少林寺规的服赝所决定的。 放眼当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召集四院八堂,我要开四院共议。」他对服侍僧说道。僧人讶异道:「方丈,您的身体……」 「快去!」他重又嘱咐了一次。 服侍僧快步走下,他站起身来,走向方丈室。 只有觉空能办到,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他能为少林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让觉空当上方丈,让觉空彻底改革少林。无论是以一个佛门圣地熠熠生辉,抑或者以一个武林门派壮大强盛。 他必须说服四院八堂所有正僧,让觉空当上方丈。 他快步来到方丈院前,想取回金漆丹纸,突然胸口一阵绞痛。他一个颠簸,摔倒在地。 从此再没起身。 少林寺响起了丧钟,所有僧人纷纷探出头去,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当晚,在所有僧人聚集在大雄宝殿前的驿道为方丈祝祷时,藏经阁突然起了大火,僧人们连忙抢救,但所有武学典籍与藏书仍付之一炬。 没人知道火是怎麽起的。 那一夜,明不详默默离开少林,一路向西,往甘肃走去。他听说崆峒精于铸术,他想打造一把兵器,顺便也去北方看看。 少林方丈圆寂的消息很快传开,九大家的掌门各自赶来吊唁。 明不详在道上听闻了觉见继任方丈的消息。他仰头望天,只见一轮明月高悬。 他对着天,微微一笑。 艳若桃李,暖如朝阳。 </body></html> 第二卷 衍变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二卷:衍变第10章衍生巨变</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0章衍生巨变</h3> 昆仑八十五年,秋,八月。 「真王铁骑入丹墀,御甲连关万里辞。大道军容承诰命,云龙一驾应天时。这首诗啊,讲的就是怒王进京的时候意气风发的模样。」 坐在板凳上听故事的少年兴致勃勃,这故事他虽已听了多次,但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永远向往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讲故事的老人家一脸慈祥,微笑着娓娓道来:「可怒王虽然入了京,天下还不太平,你知道为啥吗?有两件事让怒王不安心,怒王不安心,天下也不安心。你知道是哪两件事?」 少年回答:「我知道!边关外面还有萨教的十万蛮兵,边关上还有大将军尤长帛率领的七万长城铁骑!」 「是啊……」老人长长地抽了一口烟,菸嘴上火光分外明亮,「怒王入了京,就派人把龙椅给拆了,抄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家,把财宝分了。怒王的军队都是武林中招募来的绿林豪杰,讲究盗亦有道,大家都守规矩,不扰民。」 「爷爷骗人!要是不扰民,怒王干嘛七天都待不住,没登基就去边关打仗了?」厢房里传来少女的声音,房门虽关着,但屋子小,声音仍听得清楚,「骗小孩的鬼话,还不是给九大家擦脂抹粉的!」 「谁要你多嘴!」少年气得涨红了脸,「爷爷说故事呢!」 「都听几遍了,你都十五了!爷爷你别尽跟他说鬼话,教他点手艺,别光吃米饭不干活!」 「你才光吃米饭不干活!」 「好啦,你是要听故事还是要跟姐姐吵架?」爷爷拿菸斗在凳脚上敲两下,发出「叩」丶「叩」的声音,示意少年不要分心。少年虽然气不过,仍是隐忍下来:「爷爷你继续说。」 「虽然灭了那个丧尽天良的前朝,眼下还有两个心头大患。为了黎民百姓,入京不到七天,怒王就让马文涛马将军镇守京城,自己率领武林群侠浩浩荡荡往长城而去。那时候啊,蛮王跟尤长帛都怀着心思,蛮王想让怒王跟长城铁骑两败俱伤,尤长帛想利用怒王打蛮兵,再捡现成便宜。可怒王是这样想的……」 「怒王是堂堂正正的英雄,不屑这种小手段!」少年接着说,「群侠到了长城,就先打尤长帛了。」 「是啊,怒王可不是娘们,当然要堂堂正正一战。群侠与长城铁骑激战,杀得尸横遍野,蛮王觉得机会到了,率领蛮兵突破长城,杀入战场。那时群侠跟铁骑战了一日一夜,又疲又累,蛮王还以为他能捡个大便宜。没想到,尤长帛大喊一句:『宁为臣死,不为奴生,宁送一朝,不送一国!』率领长城铁骑与怒王联手打起蛮王来。但是啊,蛮兵势大,尤长帛冲锋三次,身中五箭,还是被击退。蛮兵包围了群侠,眼看这大好江山就要落入蛮族手中了……」 说到这,爷爷吸了一口烟,不往下说了。少年知道,每说到紧要处爷爷就会吸一口烟,这是故意卖关子,要的就是他多问一句:「后来呢,后来呢?」 爷爷呵呵一笑,接着道:「怒王麾下的大将马文涛率领华山丶丐帮丶衡山派的豪杰冲杀进来。这些人本在南方对抗前朝败军,怒王入京,皇帝死了的消息一传开,败军没了效忠对象,纷纷投降,解决了南方隐患,他们就入京协助怒王。马将军得了这批生力军,把京城委托给当时的衡山掌门定闻师太代管,率领众人前往驰援怒王。」 「援军来到,又是一场好杀,直杀足三日三夜。怒王一骑当先,杀入中军,虽然击毙了蛮王,却也被蛮军包围。当时箭如雨下,飞石若蝗,华山掌门李疏凉不惧艰险,入阵救援,最后只带回了怒王的尸体。唉……」 每说到这,老人家照例要叹口长气,以表示对逝去英雄的感慨。 「此后蛮族退出长城,尤长帛伤重身死,再来便是三十年混战。直到九十多年前,九大家昆仑共议,这才有了现在这般世道。现在啊,侠客都是有规矩的。」 杨衍接着道:「我知道,要拜师学艺,要投入门派,领侠名状。领了侠名状,就能快意恩仇,行侠仗义。」 爷爷道:「呔,不过就是可以到处撒尿而已。」 杨衍「嘻」的一声笑了出来。 爷爷接着道:「总之,昆仑共议定下了江湖规矩,九大家都要照这个规矩走,九大家底下上百个帮会派门也要照规矩走。」 说罢,老人家发现菸草没了,敲了敲菸斗,又从怀中取出菸草。「故事说完了,该练功了。」老人塞着菸草说道。 「我去看娘今晚煮什麽好菜!」少年忙起身跑向厨房。 厨房不大,除却一口灶,一张长桌,便只剩下一人可以回身的空间。杨氏站在灶台前,额间沁着层薄汗。灶台上的锅子冒着浓浓的白烟,她掀开锅盖,顿时一阵醇厚香气扑鼻而来。她舀了一小勺汤,放入嘴里小心抿了一点,嘴角掩不住微扬,不知是满意自己的厨艺还是期待家人尝到这碗汤的美味。 「娘~」少年闯进了厨房。 杨氏蹙起蛾眉,神情无奈,但仍看得出她眼中的溺爱。「衍儿,娘说过多少次了,别来厨房,你没听孟夫子说……」杨氏一手插着腰,一手拿着勺子,杏眼圆睁,瞪着刚要跨进厨房的杨衍。 「我知道,君子远庖厨嘛!」杨衍一头黑发垂在身后,只简单用带子束起一半。他继承了母亲的容貌,长得甚是俊秀,却无阴柔之感,一双慧黠的眸子闪着精光,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的双眸像是星子,格外好看。 杨氏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抓起一把葱放在砧板上,道:「既然知道就快些离开,让爷爷教你两招,或是去翻几页书都好。」她利落地切着葱,每段都切得整整齐齐。 杨衍倚着墙,嘟嘴道:「爷爷哪有两招,他教来教去都是那招『枯木横枝』。」 「爷爷的故事不也就那几套,你怎就听不腻?」 「爷爷爱讲,总要有人听,不然他多寂寞。」杨衍嘻嘻笑道,「过几年就换小弟帮我听了。」 杨氏将切好的葱段放入碗中,道:「那你也把那招『枯木横枝』多练几回,哄你爷爷开心。总之,别靠近厨房。」 「娘~活人的规矩我都懒得守了,还守死人的规矩?」杨衍忽然挺直身子,往厨房里走去,「你不让我进来,我偏要进来,还要帮你切菜煮饭。」他走到杨氏身边,伸手就要抢她手里的菜刀。 杨氏手腕巧妙一转,眨眼间转出杨衍的攻势范围,好气又好笑地道:「我认输,不劝你走了。你且往后站,别妨碍我做菜。」 杨衍扬起得逞的笑容,退回门口。杨氏拿起桌上的芹菜切末。杨衍看着母亲料理,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娘~我见别人家小孩满月和周岁时都会请街坊邻居来热闹,为什么小弟前几天周岁,咱们家却一个人也没请?」 杨氏一愣,芹菜从碗里洒了些出来:「爷爷不爱热闹。」她道:「你方才说你不喜欢守规矩,现在却计较起礼俗来了,这不是自打嘴巴?」 杨衍本想再问什麽,却被杨氏给堵了回来,他埋怨道:「我就是觉得奇怪。」 杨氏再次掀开锅盖,尝了一口,道:「这萝卜炖排骨是你最爱的,快去请你爹回来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光闻这味道,杨衍的口水就要滴下来了,忙喊道:「好,我这就去!」 「换件衣服再去!闷了一身汗,当心吹了风着凉!」杨氏冲着杨衍的背影喊着。 是该跟孩子的爹好好商量那些事的时候了,杨氏看着汤锅上不停冒出的白雾想。 杨衍回到房里,打开衣柜「一丶二丶三……」他伸出手指点数着自己的袍子。他的袍子不多,总共只有五件,但他却只数到三件。 一件在自己身上,还有一件去哪了? 消失的恰好是他最喜欢的那件,是娘在他十五岁生日时请裁缝量身定做的。那是一袭青色缎面长袍,摸起来滑溜顺手,上面绣着淡雅的竹枝,不是什麽重要的日子他都舍不得穿。他记得前些天小弟周岁他穿了一回,前天看还在的。 忽然,杨衍想到了什麽,气急败坏地走出房间。「那贼娘皮!」他心想,「一定是她偷的!」 杨衍快步来到姐姐屋外,耳边飘来一阵婉转的歌声:「为冤家造一本相思帐。旧相思,新相思,早晚登记得忙。一行行,一字字,都是明白帐。旧相思销未了,新相思又上了一大桩。」 歌声并不难听,只是并无任何哀伤幽怨之感,甚至还带着几分欢喜,令人搞不清是什麽意思。 杨衍停在门口,暗骂道:「鸡叫似的,伤耳朵!」他伸手敲了敲门,敲门声急促且满是愠怒。 房间里的人没搭理他,只管继续唱着小曲:「把相思帐出来和你算一算,还了你多少也,不知还欠你多少想。」眼见着竟把这相思曲调越唱越欢快了。 杨衍索性抬脚,直接踹开了门。 一名十八岁的少女坐在桌前,手执着绣花针,安稳地绣着花,一点也没被惊扰。她道:「弟弟,你怎麽这般粗鲁?真是吓着我了。吓着我还好,吓着小弟就不好了。」 杨珊珊身旁放着个摇篮,里头的婴儿睡得正沉,粉雕玉琢似的,嘴角含笑,仿佛正做着好梦。 杨衍压低声量,怒意却是不减:「我的衣服呢?」 杨珊珊放下针线,噙着笑看着杨衍道:「我见那袍子你不怎麽穿,索性裁给小弟当新衣了。过来看看,是不是很衬?」 「你!……」杨衍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走上前,瞧见摇篮里的小弟身上穿的正是他那件青色缎面袍。 「弟弟,你还没说呢,到底跟我们小弟衬不衬啊?」杨珊珊盈盈笑着,便如春日繁花般灿烂。 杨衍忿忿瞪着杨珊珊。不知道多少回了,这个贼娘皮老是欺负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她。这回她想不到新招,竟把主意打到他最喜爱的袍子上,真是可恶至极! 「怎麽不说话啦?你舍不得自己袍子给小弟做衣服吗?」 真想一拳打在这张笑脸上!杨衍忍着怒:「舍得,我当然舍得!剩下的布料呢?」 杨珊珊没料到杨衍会问这个,她本想随便打发掉杨衍,但转念一想,让他见着残败的衣袍说不准能把他气得七窍生烟,便道:「等会,我拿给你。」说着起身,娉娉婷婷走向柜子。 杨衍眼疾手快,趁杨珊珊不注意在桌上抓了一把,把东西藏入衣袖里。杨珊珊很快便拎着一件被裁得坑坑洞洞的衣袍回来,递给他道:「喏,拿去,就剩这了。」 杨衍生气地扯过那件衣袍,抖开看了看,觉得余料不足,问道:「怎麽就剩这些?」 「做坏,扔掉了。」杨珊珊翻了个白眼,好像这问题多馀似的。 杨衍不想与她多说,飞速走出房间,片刻也不愿意多待。杨珊珊看着杨衍有怒不敢言的样子,甚是得意。 杨衍回到房里,甩上门,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熟练地在抽屉上方抠了几下,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暗格是爹在帮他做桌子时特意刨的,缝隙与木头原本的纹路对上,浑然天成,若非知情,绝不会被发现。 父亲告诉他,人总是会有几项私密不想给人看到,这个时候暗格就能派上用场。而且他保证不会偷看杨衍藏了什麽,就当作他们父子间的秘密,让杨衍尽管放心。 那时候杨衍还没什麽想法,他只是想着,照这个理,父亲应该也有自己的暗格,于是他好奇地问父亲藏了什麽宝贝。 父亲小声在他的耳边说:「别告诉你娘,爹就藏了几个买酒钱。」 杨衍忍不住噗嗤一笑:「娘对你这麽好,你喜欢,娘怎麽可能不买?哪里需要藏钱?」 父亲摇摇头,跟杨衍说待他长大,娶媳妇了就懂。杨衍耸耸肩,没再追问。 杨衍拿出暗格里的小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团凹凸不平丶刚足一握的铁球,又从自己袖子里掏出根绣花针,用大拇指使劲掰弯,揉进那团铁球里。仔细一看,这团铁球竟是由数量繁多的绣花针揉成,绵绵密密交缠在一起,数不清有多少根。 爹肯定没想到,他把这个暗格拿去藏了对姐姐的怒意。 每回杨珊珊欺负杨衍,杨衍虽是愤怒,但碍于两人身份与家人劝阻,多是忍了下来。不过,他总会设法偷走杨珊珊的绣花针,宣泄怒气。 杨衍将那团铁球抛着玩,想着杨珊珊趴在房间地板上寻找绣花针的模样,心头愤恨多少得了点宽慰。他想起娘交办的事情,又将铁球放回暗格,衣服也不换,直接出门——与杨珊珊这番折腾下来,身上的汗早就干了。 杨衍的父亲杨正德是名木匠,手艺精巧,价钱公道,镇上但凡有人要造屋子,多半会邀他去做木工。有时他见一些穷苦人家房屋破漏或家具损毁,多会主动帮忙修理,事后也不收银两。镇上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只是性子古怪,住在城外,极其低调,几乎不与人来往,从不去他人家作客,也从不邀请人到家里作客。 杨衍快步来到他爹上工的地方,那是城东一座正在建造的宅邸,占地六十亩,号为柳雅庄,是个四进大院,看得出是富贵人家的地方。 一群工匠围在墙边吆五喝六,甚是热闹。杨衍知道他爹不会在这群人当中,但要知道他爹在哪里,还得问问他们。他喊了几声,都被吆喝声盖过了,只得扯开嗓子大喊:「有谁看见我爹了吗?」 一名头上绑着布巾的工匠头也不回地吆喝道:「你爹还在院子里头雕梁,你再等会!」 杨衍望向庄院。他从没进去过,也没见识过这麽气派的房子,不由得好奇起来,于是绕过墙角,看到大门虚掩着,就轻轻推开一条缝,朝里张望。入眼只看到一片荒地,几棵树木,一些长相奇怪的石头被堆置在一角,原来庭园还没布置好。杨衍正想进去找父亲,一条细瘦的人影突然横在他面前。 「小弟,不能进去喔。」杨衍认得这声音,不由得肚里火起。 那是个少年人长得白皙俊秀,腰间悬着把剑,他叫秦九献,是这座府邸雇来的护院,也算半个工头。半年前,杨衍练剑崴了脚,杨珊珊不甘不愿地替父亲送午饭,与秦九献一见面就好上了。秦九献常藉故去杨家串门子,杨家人都看在眼里。杨衍讨厌姐姐,自然对秦九献也没好感。 「谁是你小弟,我要找爹。」杨衍说道,「别拦着我。」 杨衍又要闯入,秦九献拦住他道:「老爷交代,不是工人不能进去,小孩子别胡闹。」 「就是个护院,神气什麽?」杨衍正想着,一眼瞥见秦九献的腰带,青色缎面,看着丝柔滑顺,不正是自己那件袍子的布料?杨衍登时大怒,质问道:「你这腰带哪来的?」 「你姐送的,好看吗?」秦九献原地转了一圈显摆,不料一个重心不稳,原来是被杨衍用力推了一把。 「你干嘛?」秦九献摸不着头脑。杨衍扑上去,扯住他腰带,嚷道:「这是我的,还我!」秦九献大怒,骂道:「作死吗?」 「那个贼娘皮!还我的衣服,还我!你个贼人,偷我东西!」杨衍大骂,犹自不肯放手。 秦九献一巴掌打在杨衍脸上,杨衍紧抓着腰带不放,眼看就要扯下。秦九献双手扣住杨衍手腕,向外一扳,痛得杨衍眼泪直流。秦九献骂道:「不知好歹!」一脚将杨衍踹翻在地。 杨衍站起身来,一招枯木横枝,以指代剑,戳向秦九献腰间。只是使得不纯熟,秦九献伸脚又将他踢倒。 杨衍摔了两次,全身疼痛,但他性子倔强,又站起身来。秦九献骂道:「再胡闹,别怪我伤了你!」 「来啊!」杨衍又要冲上。 「衍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杨衍抬头,看到父亲杨正德。杨正德手里拿着木匠工具,皱着眉头看着两人。 秦九献见长辈来到,收了手。杨衍把握机会冲过去,秦九献闪身避开。杨衍用力过猛,被台阶一绊,又要摔倒,杨正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 「搞什麽,发这麽大脾气?」杨正德问。秦九献摊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杨正德看向杨衍,杨衍怒气未消,只是瞪着秦九献不住喘息。 「别发脾气了,回家。」杨正德牵起杨衍的手,杨衍不敢挣脱。 「秦少侠要来寒舍吃个便饭吗?」杨正德问。秦九献看这情况,不敢答应,忙道:「不了,杨伯父,原来你们家还会武啊。」他见杨衍仍瞪着他,想找个话题化解尴尬。 「这世道,大街上找只狗都会一招半式,看着漂亮,全是空架子,顶个屁用。」杨正德说。 秦九献连连点头,又觉哪里不对,这话像是绕着弯骂自己似的。可杨正德诚恳老实,自己又与她女儿相好,应该出于无心。他忙点头道:「是。杨伯父慢走。」 杨正德牵着杨衍回家,一路上杨衍只顾生闷气。杨正德忽道:「别气了,这趟活干完,领了工钱,爹爹再帮你买一件新袍。」 杨衍瞪大眼,看着父亲。 「我一上工,看见他那腰带就全明白了。唉,也不知道你跟珊儿上辈子是结了什麽仇,好一刻钟都不行。」杨正德道。 「那个贼娘皮!」杨衍恨恨道。 「那是你姐。」杨正德板起脸来教训他,「过几年她嫁了,到时,说不准你还会想念她。」 杨衍冷哼一声,显是不信。 晚饭时,杨氏见杨衍鼻青脸肿的模样,问了几句,杨衍只答被疯狗咬了,还瞪了杨珊珊一眼。杨正德舀了碗汤给杨衍,杨珊珊吵着也要一碗,杨正德只是叹气,爷爷倒是笑得开心。 到了晚上,杨衍翻来覆去睡不好,想起下午的事,越想越不甘心。那招枯木横枝就差几寸,都怪自己平常不练功。左右睡不着,他索性爬了起来。房间小,施展不开,他放轻了脚步,走到院子里头,捡了根枯枝,练起那招枯木横枝。 他反反覆覆,就想着把这招给练踏实了,爷爷就会传他第二招。他对爷爷的功夫没多大信心,但他眼中的秦九献也不过就是父亲说的「看着漂亮,全是空架子」,只要学个三招两式就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就这样,练了大半个时辰,突然听到「咚」的一声,像是有东西敲在窗户上。他循声望去,那是杨珊珊房间的方向。过了一会,又听到细微声响,他心下狐疑,走出院子,绕到西侧。 此时月光皎洁,明可视物,他看到杨珊珊房间窗户未掩,月色下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走向树林。他认得出,那是该死的杨珊珊跟秦九献。 大半夜的,这狗男女又想干啥好事?他心念一动,等两人入了树林,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刚踏进树林,就听到两人耳鬓厮磨的低语声。杨衍听不真切,于是伏下身子,四肢着地,慢慢爬了过去。 只听到杨珊珊低声问:「你几时提亲娶我?」 「等宅邸落成,我就跟你爹提亲去。现在他是工人,我是护院,怕人家说闲话。」 「嗯……」耳听得杨珊珊一声低吟。此时月光为树荫遮挡,视线模糊,杨衍离得又远,只能勉强看到两条人影抱成一团不停磨蹭。又听到细微的声音道:「有什麽闲话好说的?你就会推托。」「天地良心……唔……」「……真的?」 只听得喘息声呻吟声越来越大,杨衍只觉脸红心跳,脑中一片烘热,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直到听秦九献说:「我领了侠名状,奸淫民女,天下共诛……我怎敢……」他这才听出不对,急忙要走,不意转身太急,发出声响,杨衍也顾不得露了行迹,连忙逃开。 秦九献吓了一跳,杨珊珊连忙整理衣衫,只见一条人影从树林中窜过,惊道:「难道是爹爹?」秦九献也怕是杨父,不敢贸然追上,与杨珊珊出了树林。 月色下,远远见到一条少年身影急奔而去。 ※※※ 第二天一早,杨衍精神萎靡,早餐时不敢与杨珊珊对视。杨氏问起,他只说昨晚伤口疼,睡不安稳,吃完早饭就推说要补眠。 他刚回到房里,正自胡思乱想,杨珊珊便敲门进来。杨衍看到姐姐,一惊。杨珊珊却一反常态,柔声道:「小弟,咱们打个商量。」 杨衍知道她打什麽主意,这下终于拿到她把柄,当即反唇相讥:「你半夜私会,不怕爹打断你的腿吗?」 杨珊珊哼了一声:「他就要来提亲了,怕什麽。」 「那我跟爹说去!」杨衍刚站起身,杨珊珊就拦住他,道:「你别惹事。」 「我就要惹事!」杨衍心想。总算逮到机会,但要怎麽报复他心里却还没个底,只说:「谁叫你弄坏我衣服!」 「就是件破袍子,赔给你总行吧?」杨珊珊道,「晚点秦公子就来了,我带你出门,你要买什麽衣服首饰,我叫他通通买给你,行了吧?」 杨衍本想顶回去,转念一想,何不趁此报复?点头道:「你可别反悔!」 杨珊珊道:「瞧你心急的样子,说了就不反悔。」 过了中午,秦九献果然来了,杨衍见他在屋外探头探脑,知道他心虚,还是杨珊珊跟他使了眼色他才进门。秦九献打了招呼,说要带杨珊珊进城,杨珊珊说带杨衍一同出门,让他长见识。 这可惊到了杨家众长辈。 「莫非是天要下红雨了?」爷爷看着天色,甚是忧心。 「你要是把你弟带去卖了,是我女儿也不饶你。」杨正德正色道。 「这糙汉子哪值几个钱?」杨珊珊回嘴,「有人要我还贴钱呢。」 杨正德回道:「我这儿子聪明伶俐,你不识货,别人抢着疼。」 「你们父女别贫嘴了。」杨氏插话,「早去早回。」 三人入了城,一路上杨珊珊只顾着和秦九献调笑,杨衍默默跟在后头,满心盘算待会怎麽坑杀这对奸夫淫妇。 杨珊珊知会了秦九献,三人来到一间小布庄,杨衍一开口就喊道:「把你们最好的布料拿出来!」 布庄老板拿了几款缎子出来,杨衍挑来拣去不满意,指着秦九献的腰带问:「有没有这种布料?」 布庄老板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上等绸,我这没货,你得去两条街外的宝庆号找,那里料又多又好,只是价格不便宜。」 说到宝庆号,秦九献眉头一皱,给杨衍瞧见了。杨衍道:「多谢老板了,改天再来光顾。」说完便走。 杨珊珊追上问:「怎麽不挑了?」 「就那些破烂玩意也想打发我?」杨衍道,「咱们上宝庆号找。」 一行三人到了宝庆号,那是城内最大的绸缎庄,各式布料罗列,琳琅满目,兼有各式配件,发簪丶头冠丶腰坠丶玉带钩一应俱全。 杨衍第一次来到这麽大的铺子,大开眼界,忍不住这儿摸摸那儿碰碰。掌柜见他衣着寒酸,忙道:「小爷,别乱碰,弄坏了要赔钱的。」 杨衍也不看他,道:「掌柜的你有眼不识泰山,秦大侠在这,你没看到吗?」秦九献甚是尴尬,只得对掌柜微笑致意。杨衍又道:「掌柜的,把你们最好的布料拿来。」 掌柜狐疑了一下,从后堂取出两匹布来,单看那质感色泽便知是上品。 「这是蜀锦,上等的,一尺三百钱。」秦九献一听这价格,脸色登时就变了,道:「用不着这麽好的布料吧?」杨衍见他神色,暗自得意。 杨珊珊道:「你别趁火打劫,弄坏什麽就赔你什麽。」 「是你说要买什麽就给我什麽,我就喜欢这料子。」杨衍道。 杨珊珊不跟他罗嗦,指着秦九献的腰带问:「还有这种料子吗?」掌柜的看了看,道:「这缎子刚好没了,得下个月才能进货。」 「我可等不了那麽久。」杨衍被激起怒气,「要是没这种料子,你要补给我,要不,回家!」又问掌柜,「有没有更好的?拿出来瞧瞧。」 掌柜道:「有苏锦苏绣,一尺五百钱,我放在后厢房。」 杨衍道:「拿出来开开眼界。」 秦九献道:「小弟你别太过分!」杨衍给了他个白眼,不理会。秦九献道:「过门一家亲,我念你是我未来小舅子,你就给我蹬鼻子上脸。不过是条破腰带,就想坑我几两银子?」 杨衍道:「那是我娘送我的袍子,你赔不起!」秦九献作势要打他,杨衍挺起胸膛,丝毫不让,碍于杨珊珊在旁,秦九献只得忍了这口气。 杨珊珊看局面难以收拾,一把将杨衍拉到外头,骂道:「你别不知好歹!」杨衍道:「我就不知好歹,你把衣服还我啊!」说罢又要去扯秦九献的腰带。 杨珊珊大怒,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杨衍退开几步,眼眶泛红,骂道:「你这贼娘皮,敢打我!」杨珊珊骂道:「打便打了,怎样?滚!」 杨衍转身便走,秦九献要追,杨珊珊一把将他拉住,骂道:「追什麽追?」「要是他把我们的事讲了……」秦九献兀自望着杨衍离去的方向。 「这我弟,我懂!他不会讲。」杨珊珊骂道,「买几尺布跟割你肉似的!你回去准备,今晚来我家提亲,再推托就抓你去崇仁分舵!」说罢也气冲冲地走了。 眼看着客人跑光,宝庆号老板探出头来,问了句:「客官你要提亲?我这有做嫁衣的好布,看看不?」 秦九献赏了他一个白眼。 离了宝庆号,杨衍满心气闷,转过一个街口,坐在地上生闷气,心里不停咒骂杨珊珊这对狗男女。 昨晚的事他其实不想跟爹娘讲,就是口头逞强。他清楚规矩,奸淫妇女是天下共诛的大罪,报上地方门派,即刻捉拿归案,若是跑了,通缉令发下去,管你躲到九大家哪处都有人抓。秦九献这个姐夫是当定了,说给爹娘听,他们不开心,顶多骂杨珊珊两句,这算不得报复。只是若杨珊珊出嫁了,这些年的仇不就没得报了?不行,一定得让她受点气。 他细细寻思,想不着好办法。杨珊珊个性刚强,以前他试过抓青蛙小蛇去吓唬她,结果都被她一脚踩死,反倒是自己不忍心,难过好几天。他也想过弄坏她妆盒,搞坏她些小东西,又想到爹娘挣钱不容易,弄坏了还要补上。 难道自己真拿这贼娘皮没办法?杨衍怔怔想着,突然听得吵闹,原来是附近有人酬神开戏。杨衍心头一时无绪,起身跟着人群凑热闹。 到了戏台前,他想起小时候爹娘带他看过戏,当时自己听不懂戏文,只觉得台上的旦角花花绿绿的很好看,现在再看,自然比小时候清楚些。 台上演的折子戏是出重编的「林冲夜奔」,他没看过《水浒》,这是第一次听这故事,大致听得出,是说有位名叫林冲的好汉被太尉高逑所害落难的故事,自火烧草料场直听到林冲得知妻子身亡,决意上梁山。 只听: 「俺指望封侯万里班超, 生比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 却便似脱鞴苍鹰,离笼狡兔,拆网腾蛟。 救国难谁诛正卯, 掌刑法难得皋陶。 只这鬓发萧萧,行李萧条, 博得个斗转天回,管教你海沸山摇。」 台上人唱作俱佳,一身激昂,也听得杨衍心中块垒难平。他直把林冲当作自己,姐姐当成高逑,只觉林冲便如自己一般委屈。 又听到: 「想母妻,将谁靠? 俺这里吉凶未可知, 他那里生死应难料。 吓得俺,汗涔涔,身上似汤浇, 急煎煎,内心似火烧! 幼妻室,今何在? 老宣堂,空丧了, 劬劳父母的恩难报。 悲号,叹英雄气怎消,英雄的气怎消?」 又觉林冲悲痛,深有所感。 就这样,杨衍直听到林冲上梁山,观众起身鼓掌叫好,他也跟着拍手叫好。正想听下去,却发现人群渐散,他讶异问道:「就这样,没了?不是要杀高逑?」 有人回道:「没了,想知道后面,看《水浒传》去。」 「水虎传」?杨衍默默记下书名,纳闷道:「林冲是头猛虎,他上梁山,那也该是山虎传,怎会是水虎?水边又怎麽会有老虎?」不管如何,他总有一天要找这本书看看,要能看到林冲杀高逑,那才叫大快人心呢。 虽然境遇相似,但自己可不能杀了姐姐。杨衍听了一折戏,但要如何报仇还是没个底,只得在街上四处游荡。正巧走到一间铁铺前,杨衍朝里头望了望,看见刀剑罗列,还有些家用的菜刀丶柴刀等。他停下脚步,突然心生一计,问铁铺老板道:「有没有小剪刀?」 「有,都有。小哥你要剪啥的?头发?布料?」 「布料。」杨衍回答:「小一点的,别太大。」 铁匠拿了一把裁缝刀给他,杨衍看了看,说道:「还是太大,有没有更小点的?」铁匠回答:「最小就这把了。」 杨衍嘟起嘴巴,又问:「那更小的剪刀呢,没了吗?」铁匠想了一下,拿出一把半个巴掌大小的指甲剪:「这是剪指甲的,你看合用不?」 杨衍拿在手中掂了掂,问:「这能剪断布料吗?」 「粗麻有点难,剪锦锻不太利索。」 「多少钱?」杨衍心想,凑合着用吧。 铁匠道:「十五文钱。」 杨衍一摸口袋,只得五文钱,脸色一黯,把指甲剪递还给铁匠道:「算了。」 铁匠道:「小哥是杨正德杨家的公子吧?陶老爷盖房子时,我去做过铁工,见你给杨老哥送过饭。」杨衍讶异对方认得他,点头称是。 铁匠又把剪刀递回给杨衍:「我表嫂寡居,又要带个孩子,屋檐破了还是杨老哥帮忙补上的。这恩情我一直记着,这把指甲剪送你了。」 杨衍喜道:「真的吗?」 铁匠道:「杨老哥帮过不少人,大家都感念他呢。」说罢又把指甲剪从杨衍手上拿回,「我再帮你磨两下。」 杨衍收了礼物,心想报仇得望,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也该回家了。他出了城,走进树林。过了树林就是他家,孤伶伶的一间宅子,偶有来访的客人,都说好认。 杨衍走在林间,橘黄的天光眼看着就要转暗。他一面走一面想着,除了萝卜炖排骨,晚上还能吃到什麽。 想着想着便闻到了一阵萝卜香,杨衍一喜,不由得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前。 刚推开门,他就听得一片刀剑铿锵声。 银光和血,这是杨衍第一眼所见。血沾染在刀剑上,爷爷丶爹亲丶娘亲身上,还有青衣人和蓝衣人身上。 杨衍还来不及搞清这是怎麽一回事,便听到爹亲撕心裂肺的喊声。 「衍儿,快逃!」 杨衍瞬间回过神,所有人动作都快了起来。他见到爹亲握着剑与青衣剑客缠斗,身上已有多处剑伤,爷爷与娘亲也提剑夹攻另一名蓝衣剑客。爹亲要他快逃的声音不停在杨衍脑中炸开,但是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如灌了醋般酸软,一动也动不了。 那名蓝衣人甩开了杨氏与爷爷的纠缠,冲向杨衍。爷爷飞扑过来想要拦住对方。那蓝衣人猛然回头,一剑平削。这一剑走势巧妙,专门为应付从后追击的敌人,杨衍的爷爷护孙心切,竟来不及躲开。 一颗头平平整整地被削落,因为走势太快,爷爷的头顺着奔跑的方向飞出,在地上滚了滚,滚到了杨衍面前。 兀自瞪大着眼睛,彷佛在催促着杨衍快逃。 杨衍以为自己会尖叫出声,哭喊着叫爷爷,但是他没有。他像是被一层东西给罩住了,所有声音都传不出他的心脏。 随即,他被一股巨力冲击胸口,不由得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 这一昏便不知多少时间过去,待得杨衍再张开眼,眼前还是自己的家,是最熟悉不过的地方,最熟悉不过的环境。 只是他一张眼,就看到爹丶娘丶姐姐倒在地上,双手双脚被反绑在身后。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双手也被反绑,又看到小弟的摇篮也被放在堂中。 桌椅被推到靠墙的一侧,亮出中间空地,青衣人与蓝衣人就站在那。蓝衣人二十好几,身形瘦长,一颗蒜鼻格外醒目,青衣人三十好几,双眼精光爆射,身量却比杨珊珊还矮了半个头。 除了这两人,还有一个,那是杨衍之前没注意到的。 中年人,年约四旬有馀,头戴远游冠,唇上蓄着小须,披着一件外黑内红的披风,脸若寒霜,无丝毫表情,就坐在爷爷最爱的椅子上。屋里的桌椅都被堆得十分凌乱,唯有这人周遭整齐如昔,他双手交叠,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看着。 「你们是谁?为什麽要害我们?」杨衍大吼。 「衍儿,不要说话!」杨正德急忙喝叱,又转头道,「放过他们,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不能报仇!你们知道规矩的,仇不过三代,他们是第四代,他们不能报仇!」 杨正德说完,只是不停磕头。杨氏眼眶含泪,也跟着磕头。杨珊珊吓得不停啜泣,只是不断低声道:「你们找错人了,你们一定找错人了……」 杨衍依旧破口大骂:「你们杀了爷爷,你们杀了爷爷!杀千刀的,我要你们偿命!偿命!」 「闭嘴,杂种!」青衣人一脚将杨衍踢翻在地!杨衍兀自破口大骂,杨正德也他劝不住。 青衣人顺手打破桌上的碗,抓起一把碎片塞进杨衍嘴里,再用力合上他下颚。碎片划破嘴巴,从脸颊穿出,杨衍张口不得,流了满嘴血,只能发出「呼呼」的声音。 青衣人笑道:「你说什麽?我听不清啊,大声点!」 蓝衣人道:「你们既然知道江湖规矩,就该早点自尽,干嘛活着祸延子孙?连累我们找这麽多年。你瞧你面子多大,连掌门都为你来了。」说着看向身后的黑袍中年,眼神中带着询问。 那黑袍客仍是面无表情,眼中既无怜悯,也无复仇的兴奋,反倒似个局外人。 蓝衣人提起剑,道:「从哪个开始好?」说罢看了杨氏一眼。杨氏自知难幸,对着杨正德苦笑道:「正德,我们来世再做夫妻。」 杨正德只来得及叫一声「娘子!」,蓝衣人手起一剑将杨氏喉管划破,鲜血喷了出来,洒得桌上地上满满都是。 杨珊珊大声尖叫。杨衍见母亲惨死,一口怒气填塞在胸,就要炸开一般,却又无法宣泄,只能不断扭动身体,奋力挣扎,绳索将双手双脚都勒出血来,他却毫无所觉。 蓝衣人又提剑对着杨正德道:「再来换你了。」 黑袍人轻轻咳了一声,蓝衣人像是背后被人劈了一刀似的,肩膀立时耸了起来。 青衣人沉声道:「先杀小的。」 蓝衣人这才醒觉过来,对杨正德道:「三个,你留一个,剩下两个要死。你留哪个?」 杨正德看着爱妻惨死,又听到这个问题,不禁一愣,颤着声音问道:「你……你说什麽?」 蓝衣人道:「仇不过三代,灭不能满门。爷爷我对你好,让你自己挑,留哪个当灭门种?」 杨正德看了一眼杨衍与杨珊珊,又看向摇篮中的婴儿,目光游移不定,不禁又看了黑袍人一眼。黑袍人仍是沉静地坐着,似乎也在等他做下决定。 蓝衣人道:「要不你说,先杀哪个?」 杨正德颤声道:「我……我……」 手心手背都是肉,杨正德心中酸楚,却又哪里能下决定? 蓝衣人道:「选不出来,我帮你选了吧。」说罢拿剑对着杨衍。杨衍丝毫不惧,他满口鲜血,已经说不出话来,但仍双眼圆睁,犹如要喷出火来。 蓝衣人又把剑指向杨珊珊道:「还是这个?」 杨珊珊摇头尖叫:「不要,不要杀我!」 蓝衣人又威逼道:「决定好了没?留哪个?」 杨正德心知求饶无用,一咬牙,下定决心道:「留最小的!」说完撇过头去,不敢看杨衍与杨珊珊。 蓝衣人哈哈笑道:「听到没?你们的老爹不要你们了!」说罢手起一剑,杨衍只看到摇篮中溅起一道血箭,听得「哇啊!」一声哭啼,就再无声响。 蓝衣人笑道:「有趣!有趣!」 杨衍脑中一片空白,心里想的只有「小弟死了?小弟也死了?」自己都没抱上几回的小弟,就这样死了?他看不清摇篮里的情况,只盼着还有一点奇迹,顾不得满脸鲜血,扭着身子想要上前一探究竟。那蓝衣人眼睁睁看着,等他靠近摇篮,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杨衍在地上翻了几圈,痛得嚎叫,却只能发出呜咽声,两行泪瞬间崩了下来。他嘴里塞满瓷片,脸颊满是伤口,泪水混着血濡湿了地面。 突然,院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众人望去,来的正是秦九献。秦九献手提一只活雁,刚推开门便见到如此骇人情景。 「九献,救命!」杨珊珊见爱人来到,大声呼救。杨衍第一次对他未来的姐夫存着这麽大的想望,盼着秦九献能将眼前这三个恶徒千刀万剐。 秦九献丢下活雁,正要拔剑,青衣人嗖地窜到他面前。青衣人的剑更快,秦九献剑才刚拔出,就觉手臂上一阵剧痛,已被划出长长一道血痕,登时血流如注,长剑落地。 只这麽一伤见血,他方才的血气之勇便全然消失无踪,忙跪倒在地,抱着青衣人大腿,涕泪俱下喊道:「大爷饶命!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他本是刚领侠名状的新人,实战经验近无,更不曾杀伤人命,面对眼前这般生死相博的局面,他未战已怯,脚下一软,跪拜求饶。 青衣人轻蔑地看着秦九献,本对情郎呼救的杨珊珊见状,不禁愣在当场,张大着嘴不知该说什麽,眼神更从原本的希望转至失望,最终在秦九献的求饶声中失去焦距。 杨衍的心更是冷得如坠冰窖。 青衣人看向黑袍人,黑袍人轻轻挥了挥手,青衣人便移开了原本指着秦九献的剑尖。秦九献如蒙大赦,大声道:「我不会说出去,我不会说出去!」 他竟看也不敢看杨珊珊一眼,慌忙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蓝衣人对杨珊珊笑道:「这就你情人?这麽不济,还不如跟了我。」 杨珊珊忽地扭动身子,跪在地上不停叩头,哭泣哀求,喊道:「大爷,让我跟你!求求你,你放过我,我来服侍你!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杨衍与杨正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正德颤声道:「珊儿,你……你在说什麽?」 杨珊珊道:「你就只偏心小弟!我不要死,我不要!」随即转头对蓝衣人哀求,「我爹不要我了,这个小弟我一向讨厌,我不要跟他们一起死!」 杨衍又惊又恐,此刻他宁死也不愿向仇人示弱,却想不到杨珊珊为了保命竟会提出如此无耻条件,只觉杨珊珊犹如这三人共犯般,正在共同屠戮自己一家。 杨正德大骂:「奸淫妇女,坏人名节,天下共诛!你们不能这样做!」 「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杨珊珊哀求道,「你们放过我,我哪敢去诬告你们!」 蓝衣人吞了口唾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黑袍人。黑袍人没出声,显是默许了——似乎任何能够折磨杨家人的行为他都不会反对。 蓝衣人大喜,正要上前,杨正德大吼一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猛地弹起身子撞向蓝衣人。蓝衣人正要享乐,恐他碍事,一剑贯穿杨正德胸口。杨珊珊惊呼一声。蓝衣人一脚踹开杨正德,口中骂道:「找死!」杨正德倒在地上,满脸是泪,虽然气息微弱,仍不住破口大骂。蓝衣人不想坏了兴致,又在他胸口小腹连戳了几剑,血流满地,过了会就没了声息。 杨衍狂气怒涌,脑袋像是陡然涨大了十倍,天旋地转一片混乱。他胸口有一团火,胃却急速收缩,他想吐,但只能干呕,又牵动了口中的破碗碎片,碎片从脸颊一块块突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他只感觉到热,很热很热,那团火蔓延开来,由内而外烧灼他,他只是不停大口喘息,张大了眼睛,让那股热从眼中丶口中宣泄出去,血丝爬满了双眼。 蓝衣人骂了几句,转头问青衣人道:「要不先把那小子解决了吧?」 青衣人道:「你傻了啊?这小子死了,她还服侍你干嘛?」 蓝衣人道:「还是石九哥想得周到,哈!」 蓝衣人一剑割开绑在杨珊珊身上的绳索,杨珊珊连忙褪去衣裤,露出一双雪乳。蓝衣人将裤子脱下,用命令的语气说:「用嘴。」说着用力把她的头按下去,露出满意的表情。 青衣人石九提起杨衍笑道;「你还是处吧?现在不看,死了就没机会了。」 杨衍不想看,但他没有转开头。 他要记住这三人的长相,一定要记住!即便在地狱里煎熬一千万年,他也要回来报仇! 不!他已经不惧怕地狱,因为这里就是地狱! 他紧握着那把铁铺买回来的指甲剪!他将之藏在袖子里,本想趁着秦九献不注意时剪断那条腰带,他看见秦九献才想起这把剪子。这把剪子并没有被搜走,他悄无声息地从袖子里摸出,趁着石九专注眼前的活春宫,一点一点剪断自己手上的绳索。 他要反击,即便知道眼前人武功高强,拼死也要反击,将这把指甲剪插在每一个仇人身上,插在杨珊珊身上! 过去他与杨珊珊不合只是姐弟之间的冲突,唯有这一刻……这一刻,他真心痛恨杨珊珊,他甚至分不清他更恨这些人还是更恨这无耻的姐姐。 黑袍人似乎也没有察觉到杨衍的举动。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了,他就要挣脱束缚,向他们复仇! 杨珊珊双手扶着蓝衣人垮间,闭着眼睛,似在尽力服侍。蓝衣人左手拄剑,右手在杨珊珊凶口不住揉捏,口中道:「石九哥也过来,这娘们够骚,我们一起……喔……」他轻轻呻吟一声,显然极为享受。 忽地,蓝衣人大声惨叫,杨珊珊仰起头来,满口鲜血。她显然蓄谋已久,右手一把捉起蓝衣人手中剑,粉颈径自撞向剑尖,随即奋力一扭头,被割断的脖颈顿时喷出满天血花。 血花中,杨衍看到杨珊珊倒下的身影,被血染糊成一团的脸似乎正在对他微笑。 杨衍不敢置信,他不明白,不明白刚才还想苟且偷生的姐姐为什麽又突然寻死?他此时双脚受缚,只能跪在地上,脑中混乱不堪。蓝衣人疼得满地打滚,不断惨叫,石九震惊眼前变故,但杨衍眼中只有血。 血,都是血,爷爷的血,娘亲的血,小弟的血,爹爹的血,还有前一刻他还深深痛恨着的杨珊珊的血。 他们全家人的血。 与此同时,杨衍手上的绳索割断了。他下意识握紧剪刀,带着满腔恨火,奋力刺向石九的肚子。 石九万没料到这小子竟能挣脱束缚反击,「噗」的一声,剪刀插入石九腹部。可惜那剪刀本非杀人利器,尖端插入一寸便被肌肉所阻,杨衍奋力一扭,刀身搅动肌肉,石九大叫一声,剧痛让他失去理智,大怒道:「放手!」挥剑砍向杨衍。 杨衍圆睁双眼,准备受死,那剑却在他额头前生生停住了。 不知何时,黑袍人已站到了他与石九中间,右手食中两指夹住石九的剑,另一手则按在杨衍肩上。 杨衍只觉得那掌上似有无边巨力,压得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手上的指甲剪也渐渐握不住。他不肯放弃这唯一的武器,仍是紧紧握住,无奈终是抵抗不了,双手一松,颓坐在地。 黑袍人看了石九一眼,眉毛轻轻跳了一下,似在询问。石九忙道:「对不起,掌门,我……我一时气愤……我没想……坏了规矩。」说完捂着肚子退到一边。 黑袍人看着杨衍,淡淡道:「你有一个好姐姐。」 这是今天杨衍听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是北方口音。黑袍人随即轻轻一推,杨衍向后滑了好几尺,直到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这一昏便又不知过了多久,杨衍再张开眼时,眼前只有一片红。 血一样的红。 他记得昏迷前发生的所有事,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平静,意外的平静,像是这一切通通没有发生过一样。 爷爷的尸体没有头,姐姐的尸体裸着身,他的小弟在浸满血水的摇篮里,没有哭喊,还有爹跟娘,正躺在地上。 看到这一切,却好平静,他觉得他这辈子的悲与痛都已经倾泄一空了。 他不顾嘴巴与全身疼痛,蠕动挣扎着,拾起了那把指甲剪,把自己脚上的绳索剪断。 他站起身来,没有抱着父母的尸体痛哭,也没有试图安葬他们,甚至连拿块布盖起赤裸的姐姐也没有。他根本没再靠近尸体一步,只是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挖出口中那些已经穿透脸颊的破碗碎片,用水清洗伤口。 很疼,但杨衍感觉不到疼。他想把沾上眼睛的鲜血洗去,但那片红洗不去。他不知道他的双眼布满再也褪不掉的血丝,昨天目睹的一切不仅改变了他的心智,也伤害了他的眼睛。 从此之后,杨衍看这个世界,都是红色的。 他想起父亲留给他的暗格,于是到父亲的房间中搜寻,终于在书桌底下找到一模一样的暗格。他从里头找出一个木抽,木抽里放着一块金色令牌,拿起来沉甸甸的,怎麽也有三四两重,正面铸着「仙霞掌令」四字,背后则是霞光流云图样,颇为精致。 父亲怎麽会有这麽贵重的东西?又为什麽藏在这? 除了令牌,暗格里还有一张陈旧发黄,几乎一碰就要碎掉的纸张,上头写着「悦丰赌坊」,右下角画着一张瘪瘦乾枯的脸,又歪歪斜斜写着个「老」字。老字那一撇右上厚,左下薄,下边的「匕」一竖贯过去,瞧着像是一把刀。 他又回到自己房间,取出自己暗格中所藏的绣花针球。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麽要留他活命。 他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规矩」。 他更不知道,打小欺负他的杨珊珊为什麽最后会愿意为他而死? 还有她死前的那抹微笑……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麽,他会永远记得这件事! 他将衣服打包,将绣花针球与令牌揣入怀中收好,把厨房里的菜油泼洒满地。 他举起火把,回头再看这个家最后一眼。 「想母妻,将谁靠? 俺这里吉凶未可知, 他那里生死应难料。 吓得俺,汗涔涔,身上似汤浇, 急煎煎,内心似火烧。 幼妻室,今何在? 老宣堂,空丧了, 劬劳父母的恩难报……」 杨衍扔下火把,让火舌吞没小屋,趁着暮色离开他这个曾经有过的家。 「悲号——叹英雄气怎消,英雄的气怎消?」 </body></html> 第11章 朱门豪客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title>第11章朱门豪客</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章朱门豪客</h3> 昆仑八十五年,秋,八月 杨衍进了城,趁夜敲了铁铺的门。铁匠掌了烛火开门骂道:「哪个横死的不给人睡!」定睛一看,烛光月色下,杨衍满嘴伤疤,双眼血红,当下吃了一惊,手上的烛火险些落了。 杨衍径自走入铁铺找兵器。铁匠知有变故,问道:「杨公子,发生啥事了?」杨衍并不回话,先是挑了把剑,拿着不趁手,又挑了一把稍细点的。铁匠上来要问,杨衍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那是他从家里找出的全部家当,拣了一颗碎银放着就离开了铁铺。 铁匠怔了一会,听得里头媳妇喊道:「谁啊?」铁匠回了句:「没事!」他关了门,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杨衍提着剑,他记得黑袍人的北方口音,就望北而走。 庄院的工人见杨正德与秦九献连着两天没来上工,正在纳闷,城里便传出杨家灭门的消息。原来今早铁匠去了一趟杨家,回来便将消息散出去,又通知了丐帮管事的崇仁分舵主。 杨正德平素与人为善,众人听说消息,群情激愤,又想秦九献同时失踪,登时怀疑起来,纠众往秦九献住所找去,结果却是人去楼空。街坊只说秦九献昨晚出门后便未再回,只知道他原是临川人,馀下一概不知,众人更是怀疑。当地管事的丐头疲癞派人往上报了灭门的事,称秦九献为疑犯,现正追捕,对杨衍行踪却不闻不问。 杨衍离了城,沿途问路。但他手持兵刃,形状可怖,又满颊是伤,一开口就牵动脸颊与舌头的伤口,声音诡异,路人纷纷走避。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心善的大婶见他可怜,听他说话,又关心他,杨衍只问道路,馀下都不答。那大婶只得告诉他,沿大路往北就是临川,至于他所说的黑袍人却是未曾见到。 崇仁县距离临川只有几十里路。人说抚州是七山一水两分田,走的虽是丐帮修筑的驿道,仍是崎岖。杨衍只是走,渴了就找水喝,直走到中午,突感一阵晕眩,原来他一日未食,早已饿得头昏。杨衍这才想起自己只带了盘缠,却没带乾粮,看到不远处有家野店,便往那处走去。 野店中,几名路客纷纷看向他来。此时杨衍伤口化脓,一碰热食便血流不止,于是买了几个冷包子作乾粮。他一咀嚼,牵动脸颊齿龈上的伤口,每嚼一下都如刀刮针刺般疼痛,只得和着水囫囵吞下。 他备好乾粮,跟店家买了水壶装水,又接着走。走没半个时辰,突然后脑一阵重击,他还弄不清楚怎麽回事,几名歹徒一阵拳打脚踹,将他打倒在地,又伸手进他怀里掏他钱袋。杨衍死命握着怀中那绣花针球,直把掌心手指都扎出血来。那群劫匪扳不开他手指,又怕人来,匆忙间只抢了钱袋跟那面令牌便急忙逃离。杨衍勉力站起,看背影是野店那几名路客,知道追之不及,又一跛一跛地往临川走去。 入了夜,杨衍用剑割了芒草作床被,就在道旁野宿,幸而未遇毒蛇猛兽侵扰。就这样走了两天,第三天中午才到临川城。 昆仑共议后,丐帮的势力占了浙江丶福建丶江西三省,江西以抚州作为重镇经营——丐帮早年以行乞聚落,帮内多为目不识丁的武人,历任帮主便以兴文为重任。临川古有才子之乡的美誉,江西总舵便在此处。自然,也因同一个理由,浙江绍兴成了丐帮总部所在。 两日里赶了几十里路,杨衍又疲又累,全身酸疼。他伤口未经医治,又睡在脏污之地,竟已长出蛆来,爬了满脸,城里人见他形貌纷纷走避。他环顾四周,自然见不到仇人,经过一间大院落,听得有争吵之声,也无心去管。一瞥眼,巷弄中隐约见着一个熟悉背影,他正要快步上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你这个骗子,流氓!哎……有人昏倒了!」 这是他昏迷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 再睁开眼时,杨衍先看见一个背影。 那是个老人的背影。 杨衍立刻伸手去摸自己怀中的绣花针球,见球仍在怀中,心下一安,又去找他的剑。 他的剑呢?杨衍不由得喊了出来,但口中发出的却是呻吟声。 老人回过头,忙上前安抚他道:「别乱动,歇着。」 杨衍挣扎着环顾屋内,老人问道:「你找什麽?」随即醒悟,从床下摸出剑来,问道,「你找这个?」 杨衍抢过剑来,紧紧抱着,正要开口,老人却按住他胸口道:「嘘,不要说话。你舌头受了伤,少开口,多休息。」 杨衍摇摇头,他抱着剑想起身,但浑身酸软疼痛。 忽听「呀」的一声,房门打开,一名少女端着汤药进来。这少女年约十七,体型福泰,比杨衍矮,看起来却比杨衍重些。 老人把杨衍扶起,说道:「我姓孙,是个大夫,这是我孙女阿珠。」听到对方是个大夫,杨衍这才发觉脸上已经上了药。 阿珠道:「别动,我喂你喝药。」说着便将汤药一匙一匙喂给杨衍。杨衍看着阿珠,想起杨珊珊死前那一抹微笑,眼眶忽地一红,挣扎着喊了声:「姐……」 他说话发音不清,阿珠听成了「谢」字,忙说道:「不用说谢,这是该当的。」 杨衍收起情绪,想掏银子,这才想起身上银两早被洗劫一空。孙大夫见他神色,猜出情由,说道:「我虽不知你身上发生何事,也无意细究,只是你的眼睛……」顿了顿,又道,「你伤得太重,又没及时医治,种下病根,以后脸上留疤,说话不利索都是难免的,但性命却是无碍。你有什麽私事未了,若是不便交代,也都等伤好再说。」 自几天前家变以来,杨衍首次接受别人的善意,不禁感到一股暖流在心。但他无心养病,只想早日找到仇人报仇。 孙大夫道:「你好生歇息,我们不打扰你了。」 杨衍又睡了一觉。他伤口溃烂发炎,一动便全身疼痛,将养一天,病情反覆,时而昏迷,时而清醒。 第二天醒来时,孙大夫正在熬药,见他起来了,问道:「你怎样?」杨衍全身无力,孙大夫替他把脉,杨衍见到孙大夫脸上一块青肿,伸手指了指,孙大夫说没事。杨衍心下狐疑。阿珠此时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包袱,问道:「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杨衍一看,包袱中放着的竟是他前两天被抢走的碎银子跟那面令牌,心中更是疑惑。 孙大夫问道:「哪找来的?」阿珠道:「就放在咱们家门口,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杨衍指着银子,又指指孙大夫,孙大夫知道他意思,掂了一小块碎银道:「我就收你药钱,剩下的你留着吧。」杨衍甚是感激,但仍不知为何令牌与银子会回来。 孙大夫离开房里,杨衍指指自己脸上,又指指门口,意是询问阿珠,孙大夫怎麽受的伤。 阿珠见杨衍问起,噘了嘴怒道:「城里来了个骗子,又霸道,抢了病人不说,还伤了爷爷。」 杨衍好奇,指指阿珠,比个张嘴的手势要阿珠细说。 原来孙大夫是城内有名的仁医,救病医伤,遇到穷苦的就只收些药钱,生活家计多靠替城内的朱大户一家看病所得。 大概一个月前,朱大户新娶的小妾突然生了恶疾,说胸闷气喘,日夜煎熬,不能与朱大户行房。朱大户着急,请孙大夫诊治,孙大夫医治许久,始终不对症。 约莫半个月前,来了一个名叫朱门殇的走方医生,自称祖先为富不仁,授业师父交代要义诊三年,所以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费。他听说了朱大户家小妾的恶疾,登门拜访。朱大户也是病急乱投医,请他进去,诊过之后,说朱夫人是阳精蓄体,阴阳不容,水火不调,所以得了心疾。 朱大户问:「什麽是阳精蓄体?」 朱门殇便问:「朱大爷你办事时,是否阴阳倒悬?」 朱大户不好意思,道:「确实……有几次。」 朱门殇道:「只怕不是几次而已吧?」 朱门殇见朱大户只是讪笑,便接着说:「老爷你体旺精盛,就是说你太过威猛,阳气太旺。正常人交合是男上女下,那阳气由牝户入,而由七窍出,但你阴阳倒错,夫人承受不起,阳气化消不了,便积蓄在体内。这病要好,需得导引阳精。」 说完,朱门殇让朱夫人立起身子,取了一根三尺长针,在夫人背后攒弄。用这麽长的针医病当真前所未见。也不知他从朱夫人后背哪个穴道刺入,左手夹住针,右手突然拍向朱夫人胸口,那根针突地一下就从胸口穿出。他就这样两手在胸背处夹着针,随即左手一抽,右手一放,那针就收了回去。 朱门殇道:「我已帮夫人穿孔泄气,但要痊愈,还得吃我祖传秘方。只是这药材不便宜,需得三两银子一帖,早晚服用,方能痊愈。」 朱大户见了他这穿针入胸的神技,被唬得一愣一愣。这名小妾是他新娶,最是疼爱,莫说一天六两银子,便是一天六十两银子也愿出。 朱门殇又嘱咐道:「夫人之病乃因交合而起,若未调养好便行房,病情恐会恶化。若倒过来,害你积蓄阴气,只怕……」 朱大户忙问:「只怕怎样?」 朱门殇举起食指朝天,又向下一勾。 朱大户惊道:「难道会倒阳?」 朱门殇点点头,朱大户忙道:「不犯戒,绝不犯戒!」 之后朱门殇送来药丸,果然一吃见效,朱夫人身体渐可,朱大户每日奉送银子,不在话下。 孙大夫一听此事,当真是岂有此理。他对阿珠道:「这人是个骗子,行话叫『做大票的』。天底下哪有三尺针灸之理?又哪有穿胸针的法门?那是骗术的一种。那针共有两截,一截是给人看的,长约三尺,后粗前窄,里头藏有机关,戳入背心,前端便缩入,他再趁着胸前一拍,将另外一截针夹在指缝中,看上去便似穿过胸口。病人被他在这一拍,哪分得清胸口的疼痛是被针戳还是巴掌打的?至于阳精蓄体的医理,更是胡说八道,当真胡说八道!」 阿珠又问,那为何朱夫人吃了药会见效? 孙大夫答:「那是江湖走方术士的偏门,又称『顶药』,多以水银丶罂粟等物炼制,服下后各种病症都能缓上一些,但不治本,多服更是伤身。」 孙大夫又说:「那个朱门殇说他施医不施药,什麽药材要三两银子一帖?再说,他若真不收钱,怎麽不在自己乡里行医,又怎麽不开医馆,成日……就住在群芳楼里?」 孙大夫去到朱家力谏,朱家不信,他又去找朱门殇理论,朱门殇反笑他:「有火点子不挣,尽费些功夫在水码子身上,难怪治不了杵儿。」这又是江湖骗子的行话,有钱的叫「火点」,穷人叫「水码子」,挣钱叫「治杵儿」。孙大夫更确信他是骗子,只是朱大户不听劝,反被朱门殇诬赖自己眼红。也就是那天,杨衍恰巧昏倒在朱大户屋外,被孙大夫救了。 杨衍想想,原来当天听到的是孙大夫跟那名骗子的争执,看来自己当时是倒在朱大户家附近了。 阿珠又说道,今天孙大夫又去群芳楼跟朱门殇理论,却被他一把推开,撞到门板上,受了伤。 杨衍此时最听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事,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向来脾气刚烈,家门遭变后更是如火浇油。 突然听到门外孙大夫的声音慌道:「你来干嘛?」又听一个声音道:「惦念你前些天捡的那个娃,特来看看。」 只见一人直直走进屋来,孙大夫拦不住他。杨衍看那人,下巴细长,斯文脸上带着几分粗犷,尤其一双浓眉特别醒目。孙大夫拉着那人道:「这孩子没钱,你莫要惹事!」阿珠拉拉杨衍衣角,眼神示意,原来此人便是朱门殇。 朱门殇上下打量杨衍,又靠近他身上嗅了嗅,杨衍觉得他冒犯,又厌恶他欺负孙大夫,握了剑,骂道:「滚开!」一剑砍去。他无意伤人,只想吓唬对方,让对方吃点小苦头。但他伤病未愈,这一剑歪歪斜斜,甚是无力。 朱门殇轻轻巧巧接过剑,骂道:「小王八敢伤人啊!」他身材瘦长,力气却大,双手一拉就把杨衍提起。孙大夫忙道:「他是个孩子,又是个病人,你别伤他!」 杨衍双脚悬空,身上东西落了一地,连那块令牌也掉在地上。朱门殇低头捡起,笑道:「原来是个火点。」转头对孙大夫道,「这病人归我了。」 孙大夫急道:「你怎能这麽霸道?」 朱门殇道:「我便霸道了怎样?这小子拿剑伤我,我带他去丐帮,看看怎麽评理!」 孙大夫道:「他就是个孩子,又没钱,你拿他干嘛?」 朱门殇道:「嘿,你说我是个骗子?这孩子要是医死了,我赔命,要是医好了,你别再去朱家找我麻烦!就你这穷酸样,他的药钱你得贴多少?我是帮你省,不知好歹!」 杨衍要挣扎,无奈全身乏力,朱门殇将他手中剑夺了,将杨衍甩到肩上,就如挎包袱一般。他动作粗暴,杨衍给他一甩,登时昏了。 朱门殇头也不回,大踏步走了,孙大夫与阿珠怎麽也拦不住。 ※※※ 杨衍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团棉花上,软软的,温温的,又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他张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拔步床上,床顶绘有牡丹纹路,床柱上片片绯红纱幔,又见周围摆饰尽是花瓶玉器,还有一只雕工精细的香炉,袅袅升着青烟。他出身贫困,哪见过这等华丽气派?恍惚间只觉是仙境。 忽然,风卷纱幔,缓缓飘起。杨衍转过头去,只见帘幔过处,一条纤长身影站在桌案前,周围粉末纷飞,白雾似的。 却是朱门殇在揉面团。 在这雅致房间里揉面团,不仅突兀,也太不讲究。只见朱门殇捶揉捏甩抛,往复不停,杨衍心想:「不知他又要搞什麽骗术。这家伙不当骗子,当个厨子倒是有模有样。」 他正要起身,朱门殇就骂道:「孙老头没叫你别乱动吗?跟个泼猴似的,扭来扭去。」 杨衍性格刚烈,遇到敬重的那是礼貌周到,言无不听,遇到粗鲁厌恶的,那是你让往东,我越是往西。他因孙大夫之故厌恶朱门殇,朱门殇要他躺,他偏要起身。 朱门殇骂道:「好一只泼猴!」拿起面团走到杨衍面前,一把将杨衍推回床上。杨衍开口要骂,朱门殇捏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面团塞进他嘴里。杨衍待要吐出,朱门殇捏紧他脸颊不让吐,又把面团一团接一团塞入他嘴里,直把杨衍的嘴塞得满当当的。杨衍气息不顺,吞不下又吐不出,恶得鼻涕眼泪齐出,拼命捶打朱门殇。朱门殇嫌他烦,用脚压住他双手,兀自不肯停手,又捏又挤,直到把他嘴里最后一点缝隙都塞满。 杨衍挣扎不得,又喘不过气,只得任他摆弄。朱门殇见他安分了,又把剩馀的面团捏成长条形,在他上下齿龈上按匀,这才放手。 朱门殇一放手,杨衍便要伸手去挖面团,朱门殇道:「想要好得快,别动它,躺好!」 杨衍想起孙大夫说朱门殇是骗子,敢情这又是哪门子的偏方?不理会朱门殇的吩咐,便要伸手去挖。朱门殇拦住他,又骂了几句,一缩手,杨衍又去挖,朱门殇又拦。这样往复几次,朱门殇骂道:「妈的原来不是猴子,是牛啊!」 两人斗得火起,朱门殇扯下帘幔将杨衍手脚绑住,杨衍不停挣扎扭动,朱门殇索性将他五花大绑,捆成个粽子似的,骂道:「真是蠢牛,不绑不听话!」杨衍也不服输,瞪着朱门殇,朱门殇见他瞪自己,也瞪了回去。两人怒目相对,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把眼睛移开去。 两人都不服输,约莫僵持了一刻钟,一名姑娘进门问道:「朱公子,那个孙大夫又来了。」 朱门殇头也不回,骂道:「把那老顽固赶回去!」 姑娘又道:「他带了丐帮的人,说你拐带少年呢。」 朱门殇又道:「让七娘打发他们,别来烦我!」 那姑娘笑道:「朱公子好大的火气,要不贱妾帮你消消火吧?」 朱门殇道:「你帮这蠢犊子消火吧!」 那姑娘道:「床上的公子,你瞧瞧我,好不好看?」 杨衍听她唤自己,只不理会。那姑娘见他们这般斗法,觉得好笑,走近床前,用头发去挠杨衍鼻子。朱门殇见状,连忙喝止道:「别动他!」他这一喝,不自禁地移开视线。 那姑娘吓了一跳,朱门殇道:「他现在封着口窍,若打喷嚏,气息逆流,会把肺给炸了。」 那姑娘料不到如此严重,连忙道歉。朱门殇打发她走了,看向杨衍,只见杨衍眼中满是得瑟,显是对赢了这场瞪眼比赛很是得意。朱门殇怒道:「刚才不算,我们重来一次!」杨衍扭过头去,就不瞧他。 朱门殇憋了一口闷气,想了想,转身不知拿了什麽物事,走到杨衍面前,问道:「知不知道这是什麽?」 杨衍不理他。朱门殇举起一个小盒子,里头尽是细细蠕动的小虫,道:「这是蛆。」说着拿起涂刀,把蛆抹在杨衍脸上。杨衍大怒,只是挣扎不得。朱门殇又用纱布盖在杨衍脸上,骂道:「老子要去嫖妓。倔犊子,你要有本事就别动,让蛆吃了你。等你脸上长了苍蝇,老子就服你,叫你一声爷爷。」 朱门殇离开后,杨衍心想:「这邪魔歪道搞什麽鬼?这样折磨我又有啥好处?」他想不通,加上刚才挣扎又虚耗了不少力气,不多久便沉沉睡去。 他再醒来时,朱门殇正在喝酒,见他醒了,骂道:「还没死嘛。」杨衍不理他,朱门殇提着酒壶上前探视,问道:「现在你嘴巴是什麽味道?甜丶酸丶苦?」 杨衍心中暗骂:「这白痴,你塞了我嘴巴,我怎麽回答?」他一转念,发现舌尖果然尝到一丝甜味,这是他数天来第一次感受到味道。 朱门殇这才想起杨衍嘴巴被塞住,说道:「都忘了你嘴里塞着药。这样吧,你点头一次是甜,两次是酸,三次是苦,好不好?」 杨衍听他说面团是药,心下纳闷,只是一觉醒来,精神好了许多,又想早点脱离这恼人的困境,于是点了一下头。 朱门殇点点头,却没帮杨衍取出口中面团。他端了一盆水,再取来一个小药盒,先取下杨衍脸上的纱布,用水把伤口上的蛆洗下,仔细端详一会,这才点点头,拿起涂刀道:「有本事就不要吭声。」说完从药盒里刮了一小块药膏抹在杨衍脸上。杨衍两眼一睁,痛得几欲昏去,但他性格倔强,说不哼就不哼,只是四肢抽搐不停。 朱门殇上完药,又用纱布盖上,道:「你明天就能下床,要是乖,就帮你松绑。」 杨衍撇过头去,只不理他。 朱门殇正要离去,突然听到「咕噜噜」的声音,又转过头来,一拍脑袋道:「妈的贼奶奶,都忘记给你吃饭了!不过你现在也吃不了什麽。你安分点,我让人给你伺候些冷粥。」 朱门殇出去,过了一会带着一名二十出头的标致姑娘回来,指着杨衍说道:「交给你了。」说完把杨衍口中的面团挖出。杨衍顿觉口中一松,长长呼了口气。 那姑娘笑道:「我来服侍公子。」说着端起碗,一勺一勺喂食杨衍。杨衍许久未进食,那冷粥中掺了肉末,喝起来格外鲜甜美味,杨衍喝得急了,咳了出来。那姑娘道:「别急,还多着呢,嘻……」 杨衍听那声音与之前的姑娘又是不同,心中疑惑,转头问道:「这是哪里?」他话一出口,发觉自己说话正常,舌头也灵便多了,甚是讶异。 那姑娘笑道:「这儿是群芳楼。」杨衍大吃一惊:「妓院?」那姑娘笑道:「不是妓院,哪有这麽舒服的床?」说完又咯咯笑个不停。 杨衍转头对朱门殇怒道:「你带我上妓院?」 朱门殇正在揉面团,回道:「妓院又怎样?妓院的床舒服,房间多,又是生财工具,打扫最是乾净,床单被褥都是滚水烫洗过的。除了妓院,哪找得到这麽多细心熨帖的姑娘照顾?等病人好了,带个姑娘换个房间,马上就知道成不成,你说,这妓院是不是上好的养伤地方?」 那姑娘呵呵笑道:「朱公子这样讲,是要把群芳楼改成医馆了?」 朱门殇笑道:「现在不就当了医馆?要不你们染的花柳谁看,这愣犊子又是哪来的?」 那姑娘指着杨衍笑道:「瞧你把人家绑的,没想到你还好这口。」 朱门殇笑道:「要不你也试试?」 姑娘笑道:「好啊,就等朱大夫点蜡烛。」她喂完杨衍,端着汤碗要走,朱门殇又顺手摸了她屁股一把。 朱门殇把新揉的面团拿到杨衍面前,说道:「怎样,舌头好多了?」杨衍点头。朱门殇示意杨衍张嘴,杨衍把嘴张开,朱门殇又把新揉的面团塞入他嘴里,说道:「口舌伤口最难敷料,你伤口深,要想完好就得固定住。那孙老头,一流人品,二流医术,三流脑袋。」 杨衍听他辱及恩人,推了朱门殇一把,朱门殇道:「倔犊子还发脾气?你不乖乖敷药,是要我用强的?」 杨衍知他说得出做得到,也猜到他是替自己治伤,哼了一声,不再反抗。 朱门殇又道:「且不论他不通人情世故,就说你这伤口流疡,他就不该帮你洗掉蛆虫。须知蛆虫专吃腐肉,你的伤口细碎且多,难以清理,我猜是被人塞了陶瓷碎片在嘴里,得先让蛆虫吃一轮,剩下的伤口便好处理。我用的这帖药孙大夫也调制不出,先消肌,后生肉,你用了便不会留疤。」 朱门殇把杨衍嘴塞满,接着又说:「我上这药面团,用来医治你舌头上的伤口。人的舌头,舌尖尝甜,舌根苦,舌侧是酸。你尝到甜味,表示舌头恢复了五成,待你尝出酸味,大概就好了七成,若是尝到苦味,那便十足十好了。」 说完,朱门殇「咦?」了一声,去看杨衍眼睛,见那瞳仁周围的血红还未散去,皱起眉头道:「你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 又过了一天,杨衍起床,舌头与脸颊上的疼痛俱已消失大半,只是嘴巴堵得难受,外加全身被绑,动弹不得。 朱门殇道:「你要是乖乖听话,我就替你松绑。」 此时杨衍对朱门殇本事已信了几分,知道他不是坏人,便点点头。朱门殇替他松绑,叫人安排洗澡水,让杨衍沐浴更衣。杨衍梳洗过后,精神稍复,向人讨了纸笔,在纸上写着「你为何要害孙大夫」,递给朱门殇。 朱门殇看了纸条,骂道:「操妈个屄!我就说姓孙的老头一流人品二流医术三流脑袋。之前骂过他医术,现在就说他这脑袋,他到死都不明白朱家太太得的是什麽病!」 杨衍神情疑惑,望着朱门殇。 朱门殇道:「什麽病胸闷气喘又不能行房?朱夫人外表看起来好好的,孙老头又诊不出毛病。这胸闷气喘是哪科?不能行房又是哪科?脉像无碍又是咋回事?你不懂医,我就告诉你,全都不是一回事,全是假的!」 杨衍神情讶异,难道朱夫人是装病?可为何朱门殇一诊,她就说自己渐渐痊愈?难道朱夫人与朱门殇勾结,合谋骗朱大户的钱? 朱门殇道:「还听不懂?朱夫人确实有病,可那都不是病徵,她得的是花柳。」 杨衍更是摸不着头绪。朱门殇知道他想不通,继续说道:「上个月我来群芳楼义诊,检出一个姑娘染病,替她治了。道上听说了朱夫人的怪疾,又见朱家的帐房常来群芳楼走动。群芳楼是抚州最大最好的妓院,一个帐房多少月俸能让他常来?若不是水里捞油,便是有人资助,两下一琢磨,就知了底细。朱大户年过六十,身肥体宽,那朱夫人年方二四,样貌年纪都不般配。她与帐房偷情,暗中给他钱财,没想那帐房却染上花柳,又传给了朱夫人。朱夫人怕传给朱大户败了事迹,所以找藉口不与他行房。你说这病孙老头能治吗?人家说神仙难救无命人,他这叫神医难治无病人,就算耗上一百年,他也看不出个屁端倪!」 这底细,杨衍只听得目瞪口呆。 朱门殇继续道:「我把帐房找来打听,果然套出虚实。这送上门的火点子,不晃点就糟蹋了,我就去朱家踩点,糊弄一通,是要唬朱大户别跟夫人行房。至于我开给朱夫人的药,全是治花柳的对症方子,照我估计,再吃几天就可痊愈。」 他讲话时雅时粗,又夹杂几句江湖骗子的术语,好在杨衍这几日与他相处听习惯了,又写道:「你医术好,何必骗钱?」 朱门殇道:「我答应了师父,行医三年不收钱。我治病救命不收分文,到寻芳院义诊花柳,吃的喝的睡的姑娘全是群芳楼招待。阳精积体是假病,开给朱夫人的也是假药,只是假药刚好对到真病,那是巧合。所以说,朱大户这笔钱是骗来的,不是医来的,行医不收钱,骗人可要收钱。」 杨衍听他强词夺理却又句句在情,心想:「孙大夫也许看错了这个人,但说他胡说八道,那总是没错的。」 朱门殇道:「所以,懂了没?」 杨衍点点头,又写:「我的剑呢?」 朱门殇看了字条,皱起眉头道:「你的剑还在孙老头家,过两天我派人给你取回,等你脸上的伤好了再说。」 杨衍摇摇头,写上:「我很好,今日要走。」 朱门殇拍桌大骂道:「走你个头!我是医生,我说能走你才能走!」 杨衍没料到他发这麽大脾气,觉得古怪。朱门殇说道:「我医人不医一半,没等你真好了,别想走,这是你欠我的!」 杨衍原本是个性烈的人,你越是强,他越是硬,只是朱门殇对他有恩,他便不发作。但他心心念念都是报仇,这几日耽搁,只怕仇人已去得远了,一念及此便痛不欲生,当下转身就要走。 「你这样报不了仇。」朱门殇道,「你姓杨对吧?崇仁县那边传来了消息,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 杨衍身子一颤,缓缓转过身来,盯着朱门殇。 朱门殇淡淡道:「你的心情我懂,但你这样是报不了仇的。」 不!你不懂!杨衍看着朱门殇。你是个好人,还是个聪明人,或许还是个世故的人,但你不懂亲人死在你面前的样子!那种痛,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可能懂的! 朱门殇凝望他的眼神,想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也是灭门种。」 杨衍瞪大了眼睛。 朱门殇道:「我的父母跟兄长都是死在我面前。」他拉开胸口衣襟,一道疤痕从左胸直直下落,出手的人剑法必定狠绝快绝,伤痕才能这般笔直。 朱门殇接着道:「那一年我比你现在大点,刚满十七岁。这就是为什麽我要救你的原因。」说着缓缓上前,张开双臂抱住杨衍。 「你还没哭过吧?那时,我也是。」朱门殇淡淡道,「哭吧。」 杨衍压抑的情绪终于溃堤,抱着朱门殇悲嚎痛哭。 外传丶朱门殇 其实朱门殇并不算灭门种,那刀疤也不是这样来的,这麽说只是为了让杨衍放下戒心。 他父亲常说一句话: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他师父也常说这句话: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综合了两个人的说法,他也懂了这句话: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朱门殇本名朱门商,打小就跟着父亲行骗。每到一个县城,父亲就会「圆粘子」,这是行话,意思是招揽围观群众。说的内容他是听惯的,大概就是祖上得财不仁,家传恶疾,四十夭折,遍访名医不得,遇一高僧传授医术,解了恶疾,于是受师命,施医三年行善积德,但施医不施药,药费得自理。说完这一段就开始表演,问现场观众谁生病了,当场施救,。举凡疔毒恶疮丶跌打损伤丶火气蒙眼丶牙疼耳痔,无不药到病除。 他们这行又有一些异于寻常的法门,如三尺针灸丶手摘恶瘤丶拔火泻毒等等,都是造虚弄假的把戏,他也自小熟练。 江湖中管这种以行医为名的骗术叫「做大票」,是一种难度很高的骗局。首先,行骗的人必须长相穿着体面,让人相信你真是个人物,还需熟知基础药理,《本草纲目》丶《针灸甲乙经》丶《千金翼方》,《汤头歌诀》都得背得烂熟。这活更要「火做」不能「水做」,就是要花本钱,住大客栈,吃穿用度都要有个模样,说出来头头是道,人家才会信你。 至于现场医治,就靠着一些粗浅手术搭配几种顶药方子,治标不治本地唬弄过去。 父亲说: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抓着人的心里,病就能治好。例如说,你衣着整齐,人家就多信你几分,你姿态越高,人家就越发信你。是人都有着几分怕生,现场施医的时候纵使觉得不对,也未必会当场揭发。就说这三尺针灸,对方就算觉得针没扎进去,现场也不敢乱动,就怕针断在里头,伤了心口,有了这层顾忌,你就不怕被戳破关窍。 又说疔毒恶疮,本就要长期调养,当下有了舒缓,他们便觉对症,等三五个月后发现没好,你早已远走高飞。至于跌打损伤,你崴了脚,挨了揍,淤血骨折,有三天痊愈的,也有半年才能稍好。要是某甲伤了脚七天才好,你就说亏了你的神丹妙药,换成别的大夫,怕不要两三个月才能痊愈?这事死无对证,谁也拿你没辄。所以说「要治病,得往心里去」就这个道理。 父亲又嘱咐,你要会水火簧,也就是懂得用套话分出穷富。有钱人叫「火点」,穷人叫「水点」,若有钱就多簧点,若是穷也别浪费时间。 但父亲也有他的原则,他常对朱门殇说,干这行就是骗人来看诊,整治些无伤大雅的小病,药钱上挣点杵儿。但有两种杵你不能挣,一是「要命杵」,二是「绝命杵」。 所谓「要命杵」,就是你看出这人的病一拖延会死,不能在你这耽搁了性命,挣这个钱是要人性命的,就是「要命杵」。 另一种「绝命杵」也相差彷佛,挣钱要留点馀地,你不能把人家的棺材本都给挖出来,那是绝人家的命根,这叫「绝命杵」。 挣这两种钱必有后患,「出了鼓」——也就是被病人识破,找你算帐,会被追杀千里。遇到这两种情况,只消说一句:「药治不死病,医救有缘人。这颗药你拿去,能好就好,不能好也别来了。」但凡疑难杂症,对症对药都未必有用,没谁说得准,你说这病你医不了,就能及早抽身。 父亲又教他保命法门。在江湖上走跳,若遇到危险,先躲妓院,其次赌场丶酒馆。 先说这妓院,九大家中除了少林,辖内都有妓院。妓院多属各地的帮会直营,背后都有强人靠山。生意场所,是挣杵儿的地方,谁想寻欢时见血光?要是还闹了人命,嫖客能操得安心?现今妓院多有护院保镖,越好的妓院保镖越多,你进了妓院,仇家就奈何不了你,你再伺机逃脱便成。 再说赌场,意思相同,你要是拿了一副天地双尊,后面有人打闹掀了赌桌,这铺不算,下铺重来,你还不亮刀子砍人?赌场信誉也受损。你进了赌场,自有人救你性命。 最后便是酒馆。所谓大侠不过就是领过侠名状的凡夫俗子,打从丐帮江西总舵彭老丐封刀退隐,大侠这两个字在这世上就算绝迹了。只是人喝了酒就爱吹,酒馆最是能吹的地方,个个都吹得自己英雄侠义武功盖世,不是刚剿了路匪就是刚擒了几个马贼,要麽杀败过哪家侠客。你到酒馆里头喊一声救命,谁好意思装龟孙子?酒壮胆气,只要有人站起来喝阻两声,这就有了逃走的馀裕。是以壮士多在酒馆现身。只是酒馆却也有一项不好,就怕被人盘下对质,那便走脱不开了。干我们这行,「仇」不过就是挣杵儿的事,赔钱多半能了事,不伤性命,便有后图。 这妓院赌场酒馆,行骗的称之为「三宝地」,既有聚集人群的好处,又有易于躲藏的妙处。尤其是闽赣浙一带,昆仑共议后,这三省归给了丐帮管辖,丐帮本是下九流出身,对这些个勾当营生最是熟悉,也经营得最为完善,数量既多,质量也高,乃是极大的收入来源。酒且不论,最好的妓院赌场都在这三省,不少武林豪客公办私办,路过必有交关,连少林寺的俗僧都有特地前来宿娼的。 朱门商跟着父亲躲过几次妓院赌场,渐渐懂了这些道理。父子周游江湖,各地停留不过三五个月,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山渣混了决明子做成药丸,卖个十文钱,是给水点的价;若遇到火点,一颗去心火的天王救心丹能卖出一两白银来。这样的日子逍遥惬意,又能见各地风水人情,好不快活,要说唯一缺点,就是交不着朋友。 十二岁那年,朱门商跟着父亲到了贵州同仁,那是青城派的地界。他们挑了当地最好的福顺客栈入宿,开始「施医」。 时值入冬,天气渐冷,市集中路人渐少,「粘子」圆不顺。朱门商注意到一个苗家少年衣衫单薄,坐在胡同口看父亲卖把式,等自己跟着父亲走了,他也离开,到了第二天,父亲来了,他又跟着父亲来。 这少年约摸比自己大个一两岁,许是生活不济,瘦弱矮小,比自己还矮些。朱门商判定他是个水点,他就只是定定看着父亲变把式。 可行骗这回事也讲机缘,同样卖弄钢口,变把戏「圆粘子」,临场情况各有不同。人群虽来,还要他们开口问,越问越能显摆本事。要是人多却无互动,场子外热内冷,那只有场面,没杵儿可挣,有时三两个人上来,一变把式,立有回响,人就越挤越多。 这一回朱父算交了霉运,观众虽多,可围观的只是看看,既不求医也不询问,过了一会人群就散了。这下朱父愁了,做大票需要火做,他要先示人以富,人家才相信他不是骗钱的,因此住的客栈,吃穿用度都是富贵气派,他上回开张已久,这样下去,再过半个月,只怕得闹饥荒。 没法子,硬着头皮也得上。到了第四天上,人群又来,那苗族少年也混在街角。朱父医治了几个胸闷咳嗽闹风寒的,说完「施医三年,不收分文,还有哪个要上来求医的?」场子里冷冷清清,没人搭话。 眼看着这一天买卖又不成了,朱父叹口气,打算收摊,转往别处营生。那苗族少年突然眯着左眼走入场子,大声道:「我一只眼睛瞎了,大夫,能治吗?」贵州本是汉苗混居,有苗族孩子并不足怪,怪的是朱门商注意这少年许久,他平时看着父亲变把式,一双眼睛贼溜,几时又瞎的?他心中怀疑,担心是来端场子的,拉了拉父亲衣袖示警,低声说道:「不是出了鼓吧?」 朱父也觉纳闷,小心谨慎,翻开少年左眼,见他左眼红肿,满是血丝。少年抓着父亲的手,哭叫道:「求神医救命!我还年轻,这眼瞎了活不成啊!」说着手指抠了一下,似是打暗号。 朱父顿时心里有数,只道:「你这病我没把握,权且试试。」说罢便从药箱中拿出药来,为少年点上,打发少年去一旁歇息。 围观众人看到突然来了个盲眼少年,都好奇起来,驻足不走,朱父又说了一回医经药理。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少年问:「大夫,我的眼睛能开了吗?」 朱父点点头道:「你试试。」 少年睁开眼,眼中血丝全无,大喊道:「好了,好了!我能看见了!多谢神医,多谢神医!」说罢跪地叩起头来。周围群众见状,纷纷喝采,佩服不已。 朱门商是又是吃惊又是纳闷。父亲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这少年的情况他也是懂的,可他不懂,这少年为何要帮父亲,那眼睛又是怎麽治好的? 众人听这少年口音样貌是本地人无误,断不会与这医生勾结。这医生能叫瞎眼重见光明,那当真是神医。场子顿时热起来,朱父开始讲起《本草纲目》,唱起《汤头歌诀》,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自那天起,他们在当地的生意才算正式开了张。 人群渐少后,朱父对那苗族少年说道:「你这病要断根需得长治,我住福顺客栈,你随我来。」那少年就跟来了。半路上,朱门商问道:「你那眼睛怎麽回事?红肿成那样?」那少年低声道:「我拿沙子塞眼,自然又红又肿。大夫替我点了眼药,休息一会,眼睛就恢复啦。」朱门商这才恍然大悟,拍手称妙,颇有相见很晚之感。 到了客栈房里,朱父把今天赚到的钱分成三份,分了一份给那苗族少年,说道:「承蒙兄弟仗义,让我父子不闹饥荒,今后在同仁挣到的钱,有你一份。」 那苗族少年却不领钱,跪在地上磕头道:「我不要钱,求师父赐我一艺傍身!」 原来这少年姓罗,单名一个晓字,父母早亡,靠着一点存积,胡乱打零工为生,日子过得甚苦。他在路旁看了几日,竟看出朱父手脚,他不说破,用沙子蒙了眼,帮了这一回,就是希望求得一门讨生活的技艺,以后不再挨饿受冻。 朱父原本不愿,但转念一想,这孩子能看破机关,可见聪明,顺风搭水,那是手腕好,以沙蒙眼,这是机灵,而且明知是骗却又不揭破,真是吃这行饭的好材料,于是点点头,答应道:「就收了你呗。」 罗晓是朱门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兄弟,他大朱门商三岁,朱门商叫他一声师兄,罗晓待朱门商也如亲弟,两人情同手足,一同嬉闹游玩。朱门商调皮闹事,罗晓代承其过,见到好玩好食必留分朱门商一份。朱门商逾矩犯错,罗晓也必摆起兄长架子,教训责骂,对待朱父更如亲父,嘘寒问暖,照顾无不周到,宛如一家。 之后三人离了同仁,在贵州行骗,匆匆三年,罗晓把朱父各种手法学全了,连同假药方子也到了手。这年罗晓已满十八,一日,朱父把他叫来,说道:「你甚是聪明,自同仁你我师徒相遇不过三年,我这身本事你便学全了,我再也没啥好教的。你既然艺成,大可自己养活自己。」 罗晓叩头道:「弟子还想留在师父身边几年,侍奉师父。」 朱父笑道:「做大票是火做,你待在我身边,营利不见多,开销却多,难道你还指望着师父帮你娶妻生孩子?自己营生去吧。」 罗晓道:「要是师父想挣,三十个人也够养活,我常看师父放着点子不晃,兜了圈子送点。」 朱父道:「干这行就是混口饭吃,要是闹了鼓,反而麻烦。总之,你须记得我嘱咐你的三句话。」 罗晓道:「弟子知道,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揣摩参详,见微知着,病人才会奉你为神仙,乖乖买药。」 朱父道:「还有两句呢?」 罗晓道:「不挣要命钱,不贪绝命财。」 朱父点点头道:「这三句话你得记在心里,去吧。」 之后朱父果然给了罗晓五两银子做本钱,朱门商见兄弟要走,依依不舍。罗晓道:「好生照顾师父,我若发达,定当回来接师父享清福。」 朱门商红了眼眶,只道:「师兄保重。」 罗晓便去了。 再往后,朱门商继续陪着父亲走南闯北,行骗过活。就这样又过了两年有馀,某一日,行至福建泉州,那是丐帮的地头,正施药时,大街上一人跌跌撞撞,似在逃命。 三人一照面,朱门商不觉讶异喊道:「师兄?」 那人正是罗晓。他甚是狼狈,见到朱父宛如见到一根救命稻草,大喊道:「师父救我!」 朱父不疑有他,急忙抢上前去,刚扶起他,还未问清缘由,一名年约三十五六的壮汉怒眉虬髯,满脸横肉,手持一把断头刀从后追上。这壮汉身法快绝,可见武功之高,罗晓慌忙要逃。朱父正要拦住那人,那人蓦地吼道:「你是他师父?!」朱父正犹豫间,那人手起一刀,将他一刀两断。 朱门商惊呼一声:「爹!」那人又转过头来。罗晓知道闯了大祸,忙喊道:「快逃!」说着转身就跑。 不料那大汉身法甚快,只一个起落便越过罗晓头顶,身子未落,手中刀横劈,罗晓的人头便咕噜掉了下来。 朱门商转身就逃。此时大街上见杀了人,乱成一团,那怒汉轻功虽好,却受人群所阻,一时失了朱门商身影。 朱门商趁乱转过街角,抬头一看,「万花楼」招牌便在眼前。他立刻冲入妓院,装作寻花问柳模样,只是他神色慌张,随意点了个妓女,入了房,那妓女正要招呼,他却钻到床底下,只是不住瑟瑟发抖。 他在妓院躲了三天,不敢出门为父亲师兄收埋,脑中一片混乱,浑不知发生何事,就想一觉醒来,只是个梦。 三天后,妓院要结帐,朱门商才发觉自己身无分文。丐帮的物业,哪容得他抵赖胡混?一顿毒打,直打得他全身淤伤,口吐黑血,又剥了他的衣服,将他丢到大街上。 父亲与师兄的尸首早已寻不着了,他不敢去丐帮查案追究,又身无分文,现在这模样也干不了大票的勾当,只得一路行乞,过一日是一日。他过惯养尊处优的日子,那些残羹冷饭怎生消受?顿失依靠的他不知何去何从,加上无钱买药,伤势难愈,不时咳血。 时已入冬,一场大雪袭来。他寻无一处容身之地,几经辗转只寻得一个破庙,全身冻得麻木,自知大限已至,就这样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睡在一间破客栈里头,身上盖着条薄被。虽然只是条小小薄被,但有个房间遮蔽风雪,已足够御寒,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盖过这麽温软的被子。 房里还有另一个人。那是一名年约六十,满脸皱纹,慈祥和蔼的老僧。 「你醒了?」老僧转头看向朱门商。 朱门商未及答话,老僧走到他面前,问道:「施主有家人吗?」 朱门商想起那日惨案,他甚至不知道父亲为什麽会被杀。他摇摇头,算是回答了。 老僧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暂把贫僧当作你的亲人好不?」 朱门商哭了,靠在老僧怀里大哭起来。 ※※※ 老僧出自少林寺,是个正僧,法号觉证。 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时,朱门商笑得弯不起腰。觉证绝症,这名字真是有趣,待知晓他是云游四方施医放药的药僧时,更是笑到打滚。 朱门商说:「叫绝症的施医放药,这病人谁敢上门?晃不到点子,挣不了杵儿。」 觉证正色道:「法号只是名称,这是名相。再说,贫僧施医不为钱。」 朱门商问:「没有钱治什麽病?」 觉证道:「贫僧挣的是功德,就算只救得一条人命,那也是功德无量。」 朱门商从小活在骗术之中,对觉证的话半信半疑,但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既感激觉证救命之恩,反正自己已无处可去,又看觉证老迈,便沿途为他提药囊,拿行李,聊报大恩。 说起觉证,唯一的缺点便是罗唆。举凡大小杂事,看病问诊,打尖住宿,没一件事不叨叨念念个不停。朱门商吃饭落了两颗饭粒被他发现,拈起来吃是必然,就这件事他也能念上半天,劝朱门商要爱惜粮食。他也不骂人,就是苦劝。病人问诊也是事事吩咐,件件叮嘱,该多吃的,不能吃的,反覆叮咛。 只是觉证施医放药跟朱父完全不同,那是实打实的医治。他擅长针灸,能解各类疑难,遇到穷苦病人甚至掏腰包为其购药,自己只以化缘所得果腹。 与跟着父亲时相反,莫说丰衣足食,平日里三天倒要挨着两天饿,朱门商本吃不惯这般苦,但想起那短短一段流浪的日子,实是怕了,想出去行骗,又不忍老僧风雨漂泊,无人陪伴。 可能是除了觉证,他与父亲多年流浪,没有其他朋友亲人。他习惯有亲人陪伴的日子,一时不能独立。 更可能是因为陪着觉证,他会觉得像是陪着父亲。同样游走江湖,居无定所,一样沿途施医,只是一个真,一个假。 两人同行不久,觉证就发现朱门商懂医理。朱门商将自己父亲的行当说了,觉证摇头道:「欺人钱财,假医骗钱,这种勾当最伤阴德,不可再犯。你既有基础,老僧就收你为徒,你学会医术便可维生,你觉得如何?」 朱门商当然忙不迭地答应,只是觉证又有两项要求。第一,要朱门商艺成之后,施医放药三年。朱门商说施医可以,放药却难,自己不是和尚,可不能沿门化缘。觉证觉得这话倒也有理,便要他施医三年,当作为父亲追积功德。第二项要求,觉证对朱门商道:「你父亡于人手,此仇不共戴天,贫僧不能慷他人之慨,要你放下仇恨。但他日若见仇人,你需放过他一次。」 朱门商默然片刻。这段时间,他每思当日之事便不由得咬牙切齿,只是当时事发突然,他未看清凶徒面貌,无从追查,只觉天降横祸。 但这仇怎能不报?他心知觉证是个仁慈长者,而且罗唆,自己与他同行,他时不时就要说些大道理,若不应允,耳根子难得清静,况且自己也真想学医术。 他自小骗人,当下便想:「我口头应允了,他日遇见仇人报仇,师父也不能拿我怎样。」主意打定,先问道:「若遇第二次,该怎办?」他知道若应允太快,觉证必然起疑,是以故意问了第二次又如何。 觉证道:「第二次以后你再遇到他,报仇前想一下师父便行。」 觉证医术实为顶尖,朱门商又从父亲那里学来一些偏方,常与觉证讨论,更是长进。一般大夫不屑与骗子为伍,认为皆是下作之辈,自然不肯交流,觉证无此偏见。其实偏方之中亦有药理,顶药之中藏有医术,朱门商根底好,学得极快。除此之外,觉证更传他功夫,只是碍于门规,不能授与上堂武学。 觉证也常说:「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这「往心里头」有两层意思。第一,病人若有不可告人之隐疾,必有隐瞒,必须推己及人,方能看出无症之病。问病时当嘘寒问暖,详加盘查,以求知病人之根底,那是用心。 第二,病者穷苦,或者无力求医,或者无力购药,当怀抱「人溺如己溺」,以己度人之心,设想若自己一般穷病潦倒,又当如何?一念及此,便能苦人所苦,病人所病,这是善心。 把别人的病当自己的病,才能视病如亲。这两点,就是「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朱门商只想:「同样一句话,爹跟师父说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闲暇无事时,朱门商便专注针理。他把觉证教他的功夫同针灸之术糅合在一起,整治出了一套针术武学。 觉证提醒他,要把武功练好还是得有内功心法,于是又问他要不要出家?要是入了寺,便能传他更精深的功夫。 这可逼死朱门商了。他大鱼大肉惯了,年少时也随父亲出入过妓院,这几年跟了觉证,不得已而茹素,早已苦不堪言,有时还会溜出去吃点肉,喝点小酒,被觉证发现,叨叨念念就是一整天没完。现在要为了学武当和尚,那是万万不能。至于内功心法,为了报仇,那是必须的,不过日后可以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而断送一生幸福。 觉证见他心性未定,只是不时劝说,就跟苍蝇似的,闹得朱门商疲惫不堪,却也磨出了他的耐性。 时光荏苒,转眼又过了五年,朱门商已到二十二岁年纪,觉证也已七十。觉证只是施医布药,早晚诵经,身无馀财,朱门商看不下去,时常劝告,说需留点钱傍身,觉证只是不从,反叨念朱门商一顿,说他把钱财看得太重。朱门商医术早已出师,只因担心师父身体,不敢远行。 那年,他们行至陕西,那是华山派地界,觉证终于病倒了。他年事已高,原只是风寒,很快转为喘症。这病要医对他们师徒只是举手之劳,难在觉证刚施完药,身无分文。客栈怕觉证死在房里,将他们赶了出去,朱门商背着觉证,深夜赶路,只在郊外找到一间破庙栖身。 朱门商找来稻草铺了床,把行李衣物全拿出来盖在觉证身上。觉证仍是咳个不停。朱门商只得入城化缘,只是一来他未剃度,二来他要花钱买药,即便怎样乞讨哀求,一日里也无几文,莫说买药,果腹尚且不足。他行医收诊,因无名气,又衣衫褴褛,人家只当他是走方卖药郎中,乏人问津。他既忧心又愤恨,心想师父一生施医布药,救过的人成千上百,今日却无人伸出援手! 又拖了几天,觉证病情更重,眼看拖不得了,朱门商一咬牙,下了决心,对觉证道:「师父,我今天定当帮你买回药来!」 他把所有家当连同医具带进城里典当,换到两钱银子,买了一套体面衣裳,再到药房买了几文丁香丶仙渣等便宜药物,捏制成丸,接着到了市集,大声吆喝,卖弄钢口,变把戏「圆粘子」。 他找个藉口,说是路遇劫匪,不得已出卖祖传密药,又把从父亲那学来的本事弄了一番,周围立刻聚起人潮。此时他有真手段,真假混杂,一番吹嘘,当真把人骗上天,把个几文钱搓成的药丸活生生变成了二两银子。 「操他妈的,什麽世道?」朱门商心中暗骂,「真菩萨见死不救,假神仙奉若天人!」 挣到钱,朱门商赶去药局买了药,便赶回破庙为觉证熬药。觉证本已半昏迷,朦胧间闻到药香,回光返照,坐起身来问:「你哪来的钱买药?」 朱门商道:「药铺掌柜见我求得可怜,赊我药物,要还的。」 觉证叹道:「这帖药怕不要几钱银子,哪家药铺这麽肯赊?你莫欺师父,这钱是骗来的吧?」 朱门商道:「我怎敢骗师父?这药当真赊来的。」他早备好说词,信口拈来便是证据,说到哪家店铺,哪个老板,中间怎样波折,说得活灵活现。 觉证素知这徒弟巧舌如簧,无论朱门商说破嘴皮,他就是不信,只叹道:「我若死在此处,那也是命数当终,若是吃骗来的药,便是造因果。我不能临死了犯这过错,这药我是不喝的。」 朱门商死劝活劝,说这是自己化来的药,就算真是骗来的,那也是自己的因果,觉证始终不就范。朱门商心想:「你若不喝,等药熬好了,我灌你喝。你要恨我,那也由得你。」 等汤药熬好放凉,朱门商端着汤药走到觉证身边道:「师父,喝药了。」觉证只是不应。朱门商以为师父赌气,弯下腰道:「师父,这药真是化来的,您别闹脾气。」说罢伸手一推,只觉师父毫无反应,不由得心中一颤,伸出手探他鼻息,这才发现觉证已然圆寂。 朱门商深自懊悔,抚尸恸哭,不知道是自己耽搁了师父病情还是骗钱的事气死了师父。他将觉证尸身火化,他觉得像师父这样的人总该能烧出几颗舍利子吧,然而并没有,有的只是一坛灰烬。他觉得失望,不知道师父一生信奉的佛法是真是假。 他将骨灰送往少林,少林寺说觉证是外僧,少林寺不收堂僧以下的骨灰。他不知觉证祖籍,问了少林寺也不知道,只得到了寺外的佛都,在无名寺找个专供奉无主幽魂的地方供了。他想:「师父不会介意这个。」 此后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从。他想起当年杀他父亲的仇人,那把断头刀该是条线索。他寻迹找去,一路查到江西,又回到丐帮领地,方得知那是出自五虎断门刀彭家一脉,是丐帮底下的帮派,现在江西总舵的彭小丐还是他们远亲。 五虎断门刀彭家是丐帮境内第一大派,枝繁叶茂,门下族人多,弟子更多,遍布闽浙赣三省。甫接任不久的掌门彭千麒别号「臭狼」,狡猾狠戾,恶名昭彰。自从丐帮帮主许沧岳当上盟主前往昆仑宫后,就全仰仗江西总舵彭小丐与代帮主徐放歌压着他不敢为恶。 朱门商乔装打扮,四处探访。他行医若遇穷人,必不收诊金,这是遵照师父的指示,但要过日子,遇到富人就得行骗,这靠他父亲传授的一身伎俩,再者也不算违背了师父的交代。此时他有真本事,混上几个月,众人皆服他医术,敬他仁心。 一日,有名妇人来到,说自己相公染了病,恳请上门医治。他随妇人来到一座破落茅屋,一进门便看到一柄断头刀,那是彭家的兵器,在这里不罕见。 但躺在床上的病人虽已病得瘦骨嶙峋,那脸横肉他仍是一眼认了出来。 天赐良机,只要稍稍用药便能取了仇人性命!朱门商问道:「敢问尊夫如何称呼?」 妇人道:「当家的姓彭,叫彭天诚,武林上略有薄名的追魂刀便是他,前任彭家掌门还是他堂伯父。」 朱门商又问:「是彭家嫡系,又有名气,怎会沦落如此境地?」 妇人叹道:「他有一妹,自小相依为命,爱逾性命,几年前染上恶疾,他误信了走方郎中,将家产典当一空,还四处借贷,待郎中逃跑才知受骗,之后另请高明,大夫却说误了诊期,神仙难救。他发仇名状追杀那郎中,直追了一年有馀才在泉州报了仇,连带收了仇人师父,可惜放过一个徒弟,也不知现在在哪害人。此后他便郁郁寡欢,一病不起。大夫,你可有治?」 原来师兄终究没照父亲指示,挖了要命杵,还坑了人家的绝命杵。朱门商百感交集,走到彭天诚床边。彭天诚语气虚弱,说道:「大夫,你走吧,我们看不起病。」 朱门商道:「我施医布药,不收诊金。」 彭天诚听到这话,猛地立起身来,一巴掌打得朱门商头晕眼花。妇人连忙阻止,彭天诚骂道:「滚!再不滚就砍了你!」说着便挣扎起身要去拿刀,那妇人只是流泪劝止。 朱门商淡淡道:「在下即刻便走,只是有一话要向先生说。先生六年前在福建泉州东华镇上杀了两人,一人断头,一人腰斩,是否?」 彭天诚睁大了眼:「是又如何?」说罢不停咳嗽。 朱门商道:「那日我也在镇中,先生杀人,我见着一名少年躲着先生,一路逃到万花楼去。」 彭天诚怒目圆睁,问道:「你知道他逃到哪去了?他是谁?」 朱门商道:「我不知他是谁,只知三天后,他没钱付帐,被万花楼的人打出,口吐黑血,又剥光衣服。我本想救他,谁知他伤势过重,挨不过冻,就这样死了。」 彭天诚睁大了眼,颤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朱门商点点头,道:「你若不信,我想那少年躲入妓院,必有可疑之处,你往万花楼查问,必有所得。你仇人一家灭门,大仇已报,你妹妹九泉有知,想必也能含笑,再要说别的,就只担心你这个哥哥了。」 彭天诚哈哈大笑道:「谢谢你!谢谢你,大夫!」他紧紧抱住朱门商,眼泪却不停流了下来,直哭得肝肠寸断似的。 朱门商开了方子,留了银子,离开了彭天诚家。 他答应过师父,若见着仇人,需放过他一次。 他只希望此生莫再见第二次。 爹爹说: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师父说: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综合了两个人的说法,他现在也懂了这句话。 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此后朱门商改名朱门殇,每到一处他便说:「祖上得财不仁,家传恶疾,四十夭折,遍访名医不得,遇一高僧传授医术,解了恶疾,于是受师命,施医三年行善积德……」 这番话不算说谎,他想。认真说起来,全是真的。 他无侠名状,却遍历江湖,施医布药,行骗富豪。三年过后又三年,三年过后又三年,往复三年…… </body></html> 第12章 义薄群芳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章义薄群芳</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章义薄群芳</h3> 昆仑八十五年,秋,八月 朱门殇的谎话确实让杨衍放下戒心。初来群芳楼那几日,他每每被恶梦惊醒,直到这两天才睡得安稳些。 房门被悄悄推开,又被轻轻掩上,来人并未惊醒杨衍,蹑手蹑脚走近,将蜡烛放到床边茶几上,掀开棉被钻了进去。 杨衍睡得正熟,忽觉棉被里钻入一人,恍惚间似乎正脱自己裤子,吃了一惊,猛地踢开被子,昏黄灯光下看到一名标致姑娘正在为自己解裤子。 杨衍慌忙问道:「你干嘛?」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那姑娘笑道:「别怕,舒服着呢。」 杨衍猛然缩起身子,像是受到极大惊吓一般,喝道:「别过来!」那姑娘嘻嘻笑着褪下外裳,爬向杨衍。杨衍大叫一声,骂道:「滚!快滚!」双脚还不停前踹。 那妓女吃了一惊,娇嗔道:「你干嘛呢?」 杨衍卷起棉被丢向那妓女,只骂道:「走啊!快走,滚出去!」 那妓女见他模样古怪,只好拾起衣服离去。杨衍缩在床角,竟瑟瑟发抖起来。 过了一会,朱门殇嘻嘻笑着走进房里,问道:「干嘛发这麽大脾气?」 杨衍怒道:「你搞什麽鬼!」 朱门殇道:「试试看你身体好点了没。」说着双手一摊,「你也十五了,我在你这年纪啊……」 「别把你跟我相提并论!」杨衍打断朱门殇说话,怒目瞪着他。 朱门殇道:「冷静点,跟只斗鸡似的。」说着走到桌边,斟了杯茶喝下,回头去看杨衍。只见杨衍缩在床角,双肩抖动,似是受到极大惊吓般,朱门殇没料到杨衍这麽大反应,反倒有点过意不去,说道:「好好好,下次让你先挑顺眼的姑娘,行了吧?」 杨衍怒道:「不用你管!」 朱门殇耸耸肩道:「骂人这麽大声,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我再看看。」他走到床前探视杨衍,杨衍发了一下脾气,仍是乖乖张嘴让他检查。 自从知道朱门殇与自己同病相怜,杨衍便对他放下了戒心,这几日伤势恢复得极快,昨日开始也不用塞面团了,咬字说话如故。 「舌头好了。这脸……再敷个几次药,保证不留疤。嗯嗯,不错。」朱门殇显然对自己医术极为满意。 杨衍发了一会闷气,突然说道:「有件事拜托你。」 朱门殇撇了撇嘴角道:「我还以为倔犊子只会低头蛮冲,原来还会抬头要草料啊?」 杨衍指着自己右脸颊一条伤痕道:「这一道疤,我想留着。」 那道疤从脸颊直划到下巴,约莫两寸长,是杨衍脸上最长的伤口。朱门殇知道杨衍的用意,沉默半晌才道:「现在不医,你这张俊脸可就破相了。刚才在隔壁帮你挑姑娘,她们可喜欢你了。」 杨衍脸色一沉,道:「不用你罗嗦!」 朱门殇摊摊手,道:「那说点别的吧,你打算怎麽报仇?」 杨衍默然不语。 自那一日抱着朱门殇宣泄情绪后,他才稍微恢复平静,虽然脾气依旧倔强,但已不若之前盲目。他明白,靠自己去报仇那是送死。可这仇到底该怎麽报?他想了几天,还是没头绪。 朱门殇又道:「那你仇家是谁,总该知道了吧?」 杨衍又摇摇头,他甚至不知道仇家是谁。 朱门殇道:「人海茫茫,不知道仇家是谁,你去哪找?再说,这事不断根,你以后还可能有麻烦。不过,说不定是一二十年后的事了。」 杨衍不懂他的意思,突然想到那块仙霞掌令,便从身上拿出令牌,问朱门殇道:「这令牌是你帮我送回来的?」 朱门殇道:「我又不是算命的,能知道这东西是你的?」 杨衍疑道:「那是谁帮我送回来的?」 朱门殇道:「你不知道这是什麽?」 杨衍回答:「之前被爹爹藏起来,没见过」 「这是掌门令,你是一派之主。」朱门殇接过令牌,沉吟道,「仙霞派……也不知是九大家哪一家下面的。这几天我帮你打听过,没人听说。」 杨衍道:「我是仙霞派的传人?」 朱门殇:「兴许是,要不也该有关联,总之小贼惹不起门派,所以摸上门还你。」 杨衍问:「他们怎知我住在哪?」 朱门殇哈哈大笑道:「你入城时那副模样,随便也能打听到了。」 杨衍又问:「我有师兄弟吗?」 朱门殇皱起眉头道:「你这年纪啥都不知道?」 杨衍见他讥嘲,闭嘴扭头,不说话了。 朱门殇看着杨衍,沉思片刻,似乎在盘算什麽,然后说:「再小也是个门派,是个门派就能授艺,发侠名状。若你这令牌真不是偷来骗来的,照规矩,你现在也是一派掌门了。」又道,「江湖规矩多,令尊怕是不想让你惹事,所以什麽都没教你,也可能另有深意。总之你想报仇,你就得先懂规矩,规矩就是你的护身符。」 杨衍问道:「什麽规矩?」 朱门殇道:「对头既然连你刚满周岁的小弟都不放过,凭什麽放过你?」 杨衍道:「他们说只能留一个,我不知道……他们为什麽要留一个?」 朱门殇道:「先说侠名状,这大家都知道了,练武要门派,门派领了侠名状,你就是大侠。各个帮派对自己底下的侠客都有各自的约束规范,这且不论,侠客可以领门派的俸禄,多少不一定。有钱门派,弟子又少,可能就多点,穷的,弟子多的,少点。不过大多数的门派都只发空饷,弟子还是得自己找营生。有了侠名状就能在门派里头领职事,或者当保镖护院,行船入伍,那都是常见的。还有一个『海捕衙门』的行当,又称『摘西瓜』。」 杨衍问:「什麽是海捕衙门,什麽是摘西瓜?」 朱门殇道:「九大家自有管辖地,当地犯了法逃到别处去,照理是不能派人抓捕,那得发悬赏通缉。有些人专抓逃犯领赏金,尤其重罪的逃犯悬赏才高,抓着了通常是死罪。这行当中人自称替九大家执法,是『海捕衙门』,『衙门』是前朝的话,官署的意思。海捕衙门不是真衙门,外人管他们叫『摘西瓜』。人头似瓜,剖开了见红,那是血,也是花红的意思。」 杨衍道:「我爷爷说,侠名状就是可以到处撒尿。」 朱门殇哈哈大笑,道:「你爷爷算是透彻了,他说得对。但侠名状还有一个用途,就是发仇名状。」 杨衍:「我也听说过这个,仇名状又是什麽?」 朱门殇道:「九大家都有规章律法,杀伤人命都需究责,但若有仇人势不两立,就发仇名状。仇名状上缴门派,此后双方互为仇人,相互仇杀,门派不禁,也不究责,但有两条禁令必须遵守。」 杨衍问道:「哪两条?」 朱门殇道:「仇不过三代,灭不能满门。假如你我结仇,我杀了你,你儿子报仇杀了我,我儿子再杀你儿子,这样下去,冤冤相报,纠缠不清,势必杀到某方一脉死绝为止。所以报仇仅止于三代,到了我孙子你孙子那代是最后一代能报仇的人,再下一代就不许报仇了。」 杨衍道:「若要寻仇,子孙再发一次仇名状不就得了?」 朱门殇道:「你当九大家吃屎长大的?三代之后,三代不能结仇。双方都要各自回避。你发了仇名状,人家也不承认。」 杨衍心中突了一下,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又继续问道:「还有呢?」 朱门殇接着解释:「灭不能满门,无论怎样报仇,你都必须给对方留下一个传宗接代的独苗,无论男女,像你这样的,就叫灭门种。违背这条也是天下共诛。」 杨衍疑问道:「你不也是?」 朱门殇察觉失言,不动声色道:「我说这麽多,你没听进去?」 杨衍疑问道:「什麽?」 朱门殇道:「你若要报仇,对方怎样都不能杀你,甚至不能伤你。」 杨衍恍然大悟,信心突然一涌:「所以只有我能杀他,他不能杀我,是这个意思?」 朱门殇道:「仇名状听起来简单,但就这条规矩就能生出几百上千个不同故事来。发仇名状等于是三代结仇,不只如此,一旦发了仇名状,有人脉的自会拉人相帮,把争端扩大,这叫株连。株连时是不问第几代的,也不问亲疏,但仍要守那条不能灭门的规矩。」 说到株连时,朱门殇顿了一下,他的父亲就因为师兄一句「师父」,被彭天诚株连了。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若报仇时遇你亲友,是一并杀之。被株连的人也必须依着仇名状的规矩办事,以结仇双方的三代为限结束恩怨。总之,江湖人将仇名状看得甚重,非到不得已不会走这条路,宁愿走别的路子。」 杨衍道:「什麽路子?」 朱门殇道:「你没那条腿,走不动这条路。你要走,就走正路。」 杨衍道:「怎样叫正路?」 朱门殇淡淡道:「这事我不助你,也不拦你,说得多,保不定反害了你。这本是两难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要说的是,对方留你独苗,肯定是发了仇名状,照着规矩办事。这是丐帮辖内的灭门案,你往丐帮去,把前因后果弄清楚了再看怎麽办。」 杨衍想报仇,却也知单凭一己之力,报仇实在困难,于是问朱门殇:「你报仇了吗?」 朱门殇道:「报了。」 杨衍道:「你怎麽报仇的?」 朱门殇淡淡道:「我找着他时,他已经死了,剩下个七岁儿子,没得玩了。」 朱门殇是世故的人,知道有些恩怨难以分说对错,说这话原本是要杨衍想清楚,莫过于执着,没想到杨衍此时想的却是:「若让他们好死,岂不是绝了报仇希望?」 这时,有姑娘敲门道:「朱大夫,七娘有事找你帮忙。」 朱门殇道:「啥事?」 那姑娘道:「新来的雏儿不肯下海,七娘要你去劝劝。」 朱门殇骂道:「我又不是龟公,七娘是脑门给针扎了吗?」 那姑娘嘻嘻笑道:「七娘说你最会哄姑娘开心。」 朱门殇道:「我最会哄你们七娘开心了,叫七娘来让我哄哄。」 那姑娘问道:「那是不帮忙罗?」 朱门殇道:「去,叫你家七娘别乱想瞎主意。」 说完,朱门殇起身道:「我就说这些,你好生思量。再过两天你就自己去吧。」又道,「你也别老闷在房里练那瞎鸡巴毛剑,有空出去走走。」 朱门殇离去后,杨衍见天色将明,也不睡了,起床继续练他那招枯木横枝。这几日来,他一有空闲便练剑,只是来来去去只会这招,也就专心致志练这招。他过去都以木杖代剑,现在使用真剑,挥起来便觉沉重,说到底还是他的功底不够。 他练了一个时辰,想起那日昏迷前似乎见到一个熟悉身影,却想不起来是谁。杨正德避仇,向少交际,家中无熟人往来。既不是熟人,难道是亲人?他又想起跟令牌一同找到的那张老旧纸条,忙拿出钱袋打开来,那张纸条仍在。 悦丰赌坊…… 丐帮境内赌场众多,就不知这悦丰赌坊在哪?但父亲既然珍而藏之,定然有用。不如找找这地方,看有什麽线索,说不定还能撞见仇人。 这麽一想,天一明,杨衍提了剑就出门。他一方面寻仇,一方面也想向孙大夫致谢。孙大夫是当地名医,他问了路,一路找到孙家去。孙大夫正担心杨衍,见他来,满心欢喜,杨衍把身上仅剩的碎银给他,孙大夫坚决不收,只问朱门殇有没有欺负他。杨衍不好解释,只说朱门殇不是坏人,又问了孙大夫是否听过悦丰赌坊。孙大夫摇头,说临川城这里就一间富贵赌坊最大,没听过什麽悦丰赌坊。 离开孙家,杨衍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他想着,来日若有缘,定当报答孙大夫。想到这,自然又想起朱门殇,杨衍心道:「那臭痞子就算了吧。」 其实朱门殇对他之恩犹过于孙大夫,杨衍爱憎分明,这份恩情必然惦念。只是朱门殇总是各种讽刺讥嘲,惹他动怒,他嘴上不承认,心里也不愿承认。 他在左近又绕了几圈,问了些人,都没听说过悦丰赌坊,料想果真不在临川。他想天下赌坊这麽多,这线索无疑大海捞针,当下没有头绪,只好回群芳楼去。 群芳楼入了门便是大厅,一幅足有二十尺长的锦绣山水屏风隔住后面数十间厢房。厢房中设有餐桌椅,那是狎客与妓女调笑喝酒的地方,若是对了眼,厢房两侧各有两条回廊,四条回廊分隔左中右三个中庭,周围合计有房间九十六间,各自挂着不同花名的门牌,那是姑娘们的居所。门牌若是翻过,是有客或不接客,若是名字朝外,熟客便可敲门询问,若只想办事,直截了当也省了酒钱。中庭后方又有数十间房,那是护院居所。中庭左右又各有一道楼梯,上了二楼是宾居,久住的嫖客便住在那。 朱门殇与杨衍的居所就在二楼,不想接客的妓女们常聚在二楼聊天,可以避开往来客人。 杨衍绕过屏风,上了楼梯,见一群妓女在楼梯口围着嘻笑。他低着头,绕开她们回房。却听到其中一人嘻笑道:「真的假的?没了……小鸡鸡?嘻嘻。」 「好像是被咬断的。」 杨衍一听这话,顿时如遭雷击,躲在转角处偷听。 又听得一位姑娘道:「听说没处理好,下面都烂掉了,打听到这有神医,叫朱大夫去帮他看看。」先前那位嘻笑道:「怎麽医?叫朱大夫切一截分他吗?」一人道:「我瞧着够分呢。」 「就怕燕红舍不得。」 「你才舍不得!」 众人笑得花枝乱颤,杨衍却是浑身发抖,奋力吸了几口气。 冷静,要冷静!杨衍虽是这般告诫自己,却心跳手麻,不能自己。他回到房间,见朱门殇尚未回来,左思右想,若朱门殇一个人回来,那就再问他情况,若他带着仇人回来,那……万不能打草惊蛇。 杨衍侧着身子,挨在窗边朝楼下望。他这方位只能看到门口右侧的巷道,若是朱门殇从另一个方向回来,便要错过。但妓院内已无更好的位置可供藏身。杨衍心中忐忑,一边祈祷苍天有眼,莫让自己错过仇人,又加倍注意长街上的动态。 他就这样等着,直等到黄昏日落。一旦入夜,光线便暗,所幸群芳楼是妓院,张灯结彩,视野虽短了,近处反而比白天更亮些。 大约真是苍天有眼,这麽等了许久,终于让杨衍见到两条人影,一是朱门殇,另一人正是当日灭门的仇人,石九! 杨衍眼前一花,气血贲张,提了剑,匆匆忙忙便下了楼,先躲在屏风后,见石九与朱门殇正在门口说话。朱门殇进了妓院,杨衍急忙躲到另一侧去,又见石九要离去,正待跟上,群芳楼的姑娘又在门口呼喊,似在揽他入内。 石九犹豫了一会,进了群芳楼。 杨衍心跳加速,正寻思一个偷袭的好地点,突然一个声音喝问道:「你是谁,在这干嘛?」 杨衍一惊,转过头来,一名中年壮汉正盯着他看,是群芳楼的护院。 那壮汉问道:「你拿着把剑站这干嘛?」 杨衍这几日未出房门,除了送餐的姑娘外,护院都未曾见过他。他一瞥眼,见石九正往这边走来,转身要走,却被护院拎住衣领拉回。那护院道:「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是跟谁进来的?」 杨衍又急又慌,忙道:「我是朱大夫的徒弟!」 护院又问:「朱大夫的徒弟?我怎没见过你?你提着剑干嘛?」 杨衍忙道:「练……练剑。」 护院道:「练剑你到外头练去,躲这干嘛?」 杨衍见石九走近,更是心慌,见无处躲避,只能侧了身,借壮汉身躯遮掩。石九浑然不觉,从他面前走过,两人距离不足五尺,只要一拔剑便能互相刺杀。杨衍心头一紧,一时不知怎麽应付。 护院又要追问,杨衍怕惊动石九,忙低声道:「嘘!」 那护院见杨衍神态鬼祟,对自己却又并不惊惧,说不定真是朱大夫的徒弟,心想朱大夫可是不能得罪的贵客,一时不敢对杨衍发作,低声问道:「怎麽?」 杨衍用眼角馀光盯着石九,见他渐渐走远,深吸了口气,心头方才稍定。那护院仍自追问不休,杨衍便对他说:「别叫我师父知道,不然又要受罚。」 那护院一脸疑惑,杨衍又道:「我几日前才被师父救回来,他收了我当徒弟,要我每日练剑两个时辰,又苦又累,练了几天,手都破皮了,实在吃不得这苦,所以躲在这偷懒。要是给师父知道了,他要打我。」 说着,杨衍张开手,果然手上满是水泡破皮,这是新手练剑磨出的伤。那护院学过武,自然认得,皱起眉头问道:「朱大夫还会剑法?」 杨衍道:「我师父会武,你不晓得?」 护院道:「看那模样也知道会武,只是没看他佩剑。」 杨衍道:「师父会的东西可多了。求你了,别抓我去见师父。」 护院想了想,拍拍杨衍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年,别偷懒。我在你这年纪时,师父也是教我天天练功,你猜怎麽着?」 杨衍与朱门殇相处这几日,见多了他扯谎的本事,他本就聪颖,不知不觉学得了几分,眼见临时编造的说辞竟让这护院信以为真了,连忙道:「大哥定是勤奋苦练了。」 那护院道:「屁!我跟你一样,天天开小差,所以只能在这儿当护院!妈的,当年怎麽就想不明白呢?对了,你叫什麽名字?」 杨衍盯着石九的背影,记着他进了哪间厢房,顺口回道:「我叫杨衍。」 护院道:「杨小弟,听哥哥一声劝,少年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那护院缠着杨衍说了一会道理,杨衍只是唯唯诺诺。临走前,护院还拍拍杨衍的肩膀道:「小差开够了,别耽误练剑。」 杨衍道了谢,来到厢房外,他手上拿着剑,往来客人妓女又多,他怕自己太过显眼,就站在墙边偷听。听到石九在叫燕红的名字,突然灵光一闪,走到中庭,察看门牌,找到燕红的房间,伸手一推,房门没锁。 他进了房间,掩上门,钻到床底下。 杨衍心想,如果石九带了燕红回房,上了床,自己便可趁机刺杀他。他抽出剑,正比划着名如何下手,却发现剑身太长,床高太短,摆弄几下总不得势,此计似乎难成。 他正要翻出床底另寻位置,「呀」的一声,门又打开。杨衍急忙闪回床下,只见两双脚在床沿处纠缠,不正是石九和燕红? 杨衍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察觉石九把燕红放倒床上,正在脱衣,他就想翻身而起,一剑取了石九性命。但此时难辨床上人方位,他既怕石九察觉,又怕误伤了妓女。 若在几日前,杨衍怒火正盛,势必不顾一切搏命一击,但这几日让朱门殇磨了锐气,众妓女又待他温柔,他本非残忍之人,冷静之后便知感恩。他默默吸口气,竭力平静心情,等待机会。 不一会,床板轻微晃动,杨衍听到床上传来呻吟声。不知怎地,他脑中突然「轰」的一声,天旋地转,控制不住地手脚抽搐,全身痉挛。 恍惚间,那一夜的惨剧又在他面前重演,破碎支离,却历历在目,像是刻入脑海深处的伤口猛然爆出了血柱,一股疯狂的暴躁与剧烈的恐惧如巨石般压在胸口。恐惧来自恐惧的本身,无法挣扎也不能摆脱,逼得他喘不过气来,终于控制不住,大声惨叫。 石九听到叫声,大吃一惊,猛地从床上翻起身来,喝道:「谁?!」 「砰!」的一声,朱门殇踹开房门。石九看不清来者是谁,连滚带爬下床取剑,朱门殇却快了一步,一拳狠狠揍在石九脸上,骂道:「操你妈,跟我抢女人!」石九被打得晕头转向,正要拔剑,听见声音耳熟,抬头见是朱门殇,忙道:「你干嘛……」,还没说完,又是一拳正中面门。这两拳势大力沉,石九登时鼻血直流。 又听到燕红大喊:「别打啦!」 石九被打了两拳,心头火起,正要拔剑,突然胁下一麻,不知怎地,手臂竟举不起来,忙道:「住手,快住手!」朱门殇假意定睛一看,骂道:「怎麽是你?我救你师弟,你抢我女人?」说罢甩开石九,抓住燕红骂道,「你个臭婊子,不是说好不接客?给我戴绿帽子,我打死你!」 燕红忙用手捂着脸道:「不要打我!」见朱门殇没挥下拳头,斜眼去看,见朱门殇挤眉弄眼,知道当中有诈,只是一下子不知怎麽响应,于是道,「我是妓女,怎能不接客?」朱门殇道:「我跟七娘说挣到钱就替你赎身,你怎麽又接客了?说,是不是这家伙逼你的?」 石九忙道:「我没有,没有!」朱门殇抓住石九道:「我们夫妻的事,你给我滚出去!」 石九道:「等一下,刚才我听见房里有别人……」朱九殇不等他说完,骂道:「操娘的,你就是别人,滚!」说罢抓起床上衣服,推着石九出门。石九不断辩解,朱九殇佯怒,只是不听,骂道:「我出来要是还看见你,管教你师弟命根烂到肾去!」随即用力将门锁上。石九愣在门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朱门殇关上房门,转头看向燕红,眼神似在询问。燕红斜眼看向床下,朱门殇一边破口大骂:「不是说好了不接客,你是瞧不起我?老子要挣钱,多的是门道!」一边伸手入床底,将杨衍拖了出来。只见杨衍双眼翻白,全身痉挛,四肢不停抽搐,燕红不由得「呀」了一声。 朱门殇骂道:「说话啊!不敢说话了?」说着撕下床单,塞入杨衍口中,以防他咬到舌头,又拿了枕头垫着,把他身体侧向一边。 燕红终于会过意来,骂道:「不见你拿钱来赎身,窑子里花言巧遇的恩客还少了?别光占便宜,有本事把钱拿出来!」 燕红骂着,又伸手示意,朱门殇听出她话意,给了个白眼,从怀中掏出一两碎银给燕红。燕红骂道:「就凭这点银两也想替老娘赎身?去去去!大不了一拍两散,老娘不是给人白操的!」 朱门殇又掏出二两银子递给燕红,骂道:「我对你是真心诚意,你怎就不信?天上又不掉银子,你要是念情,就别太过份了!」 燕红道:「那就再信你这回,别生气了。」 朱门殇道:「好老婆,别吵了,让人家看笑话。」 燕红懂他意思,走到门口处,隔着纸窗缝隙看出去,见石九还在房外等着。再回头,见朱门殇已取出一排针来,在杨衍人中丶两颊上针灸。 燕红走过去,悄声问道:「他怎麽了?」 朱门殇道:「是癫症。」 燕红叹道:「真是个可怜孩子。」 朱门殇道:「可怜他就把银子还我,别光嘴上说说。」 燕红道:「我又不是可怜你。他躲这来干嘛?外面那人跟他什麽关系?」 朱门殇反问:「想知道?」 燕红撅起嘴道:「不想。你别说,别把事惹到我身上来。」又看了看门外,问道,「那人还没走,怎麽办?」 朱门殇道:「把灯熄了。」 燕红点点头,把灯吹熄了。 石九见灯熄了,又等了一会,见无人出来,料想是睡了。他总觉得稀里糊涂,自己明明听到人声,可朱门殇又在此时闯进。想要细究,师弟吴欢的伤却还着落在朱门殇身上,又考虑到群芳楼是丐帮物业,不好惊动。他摸了摸自己右胁下,此时酸麻已去,手臂恢复如常,他想不通方才究竟发生什麽,只得摸摸鼻子走了。 燕红从门后偷窥,确定石九已走,离了群芳楼,这才对朱门殇点点头。 此时杨衍癫症已过,只是不住喘息,朱门殇取下他口中毛巾,杨衍精神疲虚,全身无力。朱门殇看他性命无忧,顿时火起,一把将他拎起,推开门走到屋外,把他扔到中庭水池里。燕红见状惊呼:「你干嘛?!」 杨衍此时哪能挣扎,待要呼救,池水灌入口中,呛得口鼻难受,这一咳嗽,又是更多的水灌入,只觉得胸肺郁闷难受,几欲炸裂,以为自己要死时,朱门殇又将他提起。 杨衍刚喘得一口气,朱门殇「啪啪啪」连赏了他五六记耳光。杨衍双颊肿痛,还来不及喊,又被朱门殇丢入水中。 这举动自是惊动周围,不少人围上观看,之前遇到杨衍的那名守卫也在列中,心想:「朱大夫真是严格,徒儿不过开个小差就打成这样。」 杨衍又吃了几口水,朱门殇又将他拎起,再打了五六记耳光。几名护院与客人姑娘们正要上去劝阻,朱门殇道:「没事,我在帮他治病。」说完拖着杨衍回房。 姑娘们知道杨衍是朱门殇救回的病人,护院们知道朱大夫是懂规矩的贵客,料他不会害人。倒是一名热心的客人上前拦住朱门殇,问道:「你跟这小兄弟是什麽关系?何故如此折磨他?」 朱门殇骂道:「这厮是个灭门种,你要管闲事,交你管去。」说罢把杨衍推到那人身上。那人一听是灭门种,怕惹祸上身,忙避了开去。朱门殇不再回话,拖着杨衍大踏步上楼回房。众人见没热闹可看,纷纷散去。 朱门殇把杨衍拎回房中,丢在地上,喝骂道:「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杨衍知道是朱门殇救了他,虽不怨怼,但也无话可说。 朱门殇问道:「那是你仇人?」 杨衍点点头,抬头问道:「你知道他们住哪?」 朱门殇又一巴掌把杨衍扇倒在地。 一名姑娘推门进来,手上捧着一条毛巾和一套内衣裤,杨衍认得是昨晚爬上他床的妓女,名叫柳燕。朱门殇道:「又没叫你,你来干嘛?」柳燕走到杨衍面前道:「你伤刚好,别着凉了。」说着拿毛巾替他擦身。杨衍身体先是一缩,这才让柳燕替他擦乾。 过了一会,杨衍道:「谢谢姑娘,我自己来吧。」伸手接过毛巾。柳燕道:「待会换上衣服,朱大夫是好人,不是欺负你。」 杨衍点点头。 柳燕起身对朱门殇道:「他只是个孩子,别苛待了他。」 朱门殇淡淡道:「我在救他。」 柳燕点点头道:「我懂。」又回头看了杨衍一眼,摇摇头离去。 朱门殇看着杨衍把头发擦乾,又换上了乾净衣服,接着道:「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幸好你未得手。你若在这杀了人,丐帮能放你干休?」 杨衍道:「你跟我说他们住哪。」 朱门殇摇摇头,道:「睡醒了再说。」 杨衍点点头,上了床。朱门殇讶异于他如此听话,反倒觉得过意不去。他熄了灯,正要出去,却听到杨衍说了句:「对不起!」 朱门殇心下稍慰,这倔犊子,总算肯低头了。 ※※※ 第二天,杨衍脸肿得老高。朱门殇帮他上药消肿,细问昨晚癫症的事,杨衍回说不知道,朱门殇又替他把了脉,察觉不出异象,内心疑惑,道:「你这隐疾我诊不出,但你往后需要注意。我现要出门,下午回来。」 杨衍只是点点头,并不多问。朱门殇反倒好奇起来,问道:「你不问我去哪?」 杨衍道:「我知道,你要去帮他们看伤。」 朱门殇道:「没别的话了?」 杨衍:「我想通了。」他看向门外,「报仇是我的事,你是大夫,救人是你的事。」 朱门殇道:「我不是孙老头,没把大夫这行看得多麽了不起,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报仇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朱门殇背起药囊,又提醒道:「别跟着我。」说完便离开群芳楼。 一路上,朱门殇不时回头,发现杨衍确实没跟上。他找到石九两人,随便讲些鬼话瞒过去,帮吴欢换了药。到了中午,他回到群芳楼,杨衍仍坐在床上,一动未动。朱门殇打了招呼,放下药囊,问道:「这麽乖,在想什麽?」 杨衍道:「想你的巴掌打得好疼。」 朱门殇道:「记恨了?」 杨衍道:「是记得了。」 朱门殇点点头道:「还不错,能学教训。」想了一下又道,「跟我来。」 杨衍知道朱门殇说话做事总爱卖关子,问也是白问,就跟着他来到群芳楼里最大的一间房。朱门殇敲门问道:「七娘在吗?」 里头传来娇媚的女声,笑道:「朱大夫赏脸啦?进来。」 朱门殇推开门,杨衍见里头宽敞,比起其他房间少了些浮夸,只放着一张书案,几张椅子跟一张八仙桌,虽不见清奇,倒也有简朴雅致之感。 七娘看上去约摸四十出头,杨衍听说过她是这间妓院的老鸨,却从未见过。如今见她,只觉她妆容甚厚,看得出曾有的风情,也看得出经历过的风霜。她就坐在八仙桌前嗑瓜子,桌上放着两个大碗,一个盛满瓜子,另一个里头装的全是瓜子壳。 朱门殇领着杨衍走入,一屁股坐到七娘面前的椅子上,嘻嘻笑道:「奇怪,才几天不见,七娘怎麽又年轻了几岁?」 七娘给了他个白眼,道:「得了,没好风,刮得动你这尊大菩萨?嘴巴抹了蜜,必是想讨甜头吃。」说完看了杨衍一眼,道,「就这小子昨晚闹事?呦,长得满俊的,就是破了相,可惜了。朱大夫,你妙手回春的招牌砸了啊。」 杨衍道:「是我自己不让朱大夫医的。」 七娘道:「还懂得感恩?来,让七娘抱抱,疼你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嗑瓜子,像把瓜子当饭吃似的。杨衍看那装瓜子壳的碗满了八成,心想:「就算是瓜子,这也吃得够饱了,也不怕咸。」 朱门殇道:「小孩子昨晚闹事,来跟七娘陪个礼。」 七娘道:「怎麽赔?」 朱门殇道:「昨日里说来了个姑娘不肯下海,让七娘你头疼了?」 七娘道:「本想叫你帮忙劝劝,结果给你一顿好骂。」说完转过头去,问道,「你瞧瞧我,脑门上那根针拔出来没有?」 朱门殇道:「开个玩笑,七娘还当真了?说说,那姑娘怎麽回事?」 七娘道:「能怎麽回事?贞节烈女摊上个赌鬼老爹,欠了富贵赌坊二十两银,女儿被卖了,现在吵着要绳子上吊,要撞墙自杀,又磕头又求饶的。你到街上去,能听十个八个这故事。」 杨衍一听,不由得怒起,心想:「这父亲忒歹毒,竟然为了二十两银子把女儿卖来烟花之地。」他自幼受父母宠爱,又无朋友,于亲情最是看重,不由得对那姑娘多了几分同情之心。 朱门殇说道:「这样说来,若她不从,就只能往他老爹身上找去了?」 七娘道:「要不是最近没新鲜姑娘,我也懒得跟她瞎磨,惯例是退货还钱的。」 朱门殇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道:「这是二十两,我赎了她。」 七娘调侃道:「活菩萨!群芳楼上下有六十多个姑娘,你一并赎了,掐头去尾,收你整三千两就好。顺便把我也赎了,当送的。」 朱门殇笑道:「整个群芳楼的姑娘也比不上七娘精明干练,又美貌又晓事,三千两赎您一个还占便宜,其他姑娘才是送的。」 七娘道:「真会说话。得了吧,你这是水豆腐反搭桥,枉费心机。」 朱门殇道:「怎样,答不答应?」 七娘道:「这闺女,他爹卖了五十两。」 朱门殇道:「这我不管,你收了二十两,剩下三十两找她爹讨去。」 七娘不语,就嗑着瓜子,似在盘算什麽,想了想道:「晓得了。」说完把银票收了起来。 朱门殇道:「如那姑娘不愿走,你可得还我。」 七娘笑道:「她要不愿走,我再折二两素银给你,当作谢礼。」 朱门殇哈哈笑道:「那可说不准!人在哪?」 七娘叫名护院领着朱门殇和杨衍两人去见那姑娘。杨衍只觉疑惑,心想:「朱大夫要替姑娘赎身,找我一起来干嘛?」 两人来到后院,那是护院保镖住的地方。十几名壮汉正练着把式,另有三五群或几人,或十几人聚在一起吆喝赌博。杨衍这才发觉,原来群芳楼里头竟有这许多护院。 朱门殇道:「待会我没说话,你不准开口。」杨衍点点头,弄不清朱门殇在卖什麽关子。 朱门殇要护院开了锁,里头的姑娘听到声音,忙缩到墙角,大声道:「你们这群狗养的杂种,别打老娘主意!快滚,老娘死也不答应!你们敢逼,我就死在这,夜夜作祟,让你们鸡犬不宁!」 杨衍见那姑娘穿件缝补过的破衫,长相称得上秀丽,只是开口粗鄙,气质全无,心想多半是农家姑娘,父亲既然爱赌,想来也没好好教养。又见她缩在墙角,显是有些胆怯,额头上一块红肿见血,应是以死相逼,撞墙自尽无果。想起她遭遇,不由得有些同情,杨衍正要开口,朱门殇咳了一声,杨衍想起交代,便不说话。 朱门殇道:「你要想走也不难,听话点,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那姑娘疑惑道:「你让我走?」 朱门殇道:「先过来,再不上药,得留疤了。」 那姑娘迟疑问道:「你是大夫?」 朱门殇不耐烦道:「行了,再不过来我便走了,到时你后悔,我也不睬你。」 杨衍也道:「姑娘放心,朱大夫没恶意的。」朱门殇瞪了他一眼,杨衍忙闭嘴不语。 那姑娘犹豫再三,这才怯怯上前。朱门殇道:「坐。别站着。」说完席地而坐。杨衍也跟着坐下,三人围成个三角。朱门殇拿出药膏帮姑娘涂药,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姑娘道:「招弟。」 朱门殇又问:「招到了没?」 招弟道:「一个弟弟,今年刚满十二。」 朱门殇点点头,又问:「乖巧吗?」 招弟道:「不乖,总惹我生气,常挨我打。」 杨衍想起姐姐,心头一紧,本想说话,又忍住了。 朱门殇笑道:「那弟弟一定恨死你了。」 招弟哼了一声道:「他没那个胆。」 「好了。」朱门殇上完药,收起药盒,说道,「怎麽来的,知道吧?」 招弟眼眶一红,怒道:「那是我爹欠的钱,不干我的事!」 朱门殇道:「是,不干你的事。我不是来劝你,你可以走了。」说罢指指门外。 招弟甚是讶异,看看门外,又看看朱门殇,要站起身,又觉得哪有这麽简单,狐疑道:「你别骗我,哪有这麽便宜的事?」 朱门殇怪道:「让你走又不走,怎地?」 招弟又问:「那我爹欠的钱咋办?」 朱门殇道:「那是你爹欠的钱,不干你的事,富贵赌坊的人自然会去找你爹要债。」 招弟道:「我会做女红,这钱我慢慢还,你让他们……别去为难我爹。」 朱门殇道:「姑娘,天底下没这麽好的事。你爹还有田吗?」 招弟摇摇头道:「早卖光了,现在佃朱大户家的田地。」 朱门殇又问:「你能让你爹戒赌吗?」 招弟想了想,低下头。 朱门殇道:「你回去,你爹拿不出钱来,又要卖你一次。群芳楼不收,你爹起码得断两条腿,腿是白断的,钱还是得还。」 招弟咬牙道:「大夫,你帮我想想办法!要不,你帮我垫着,我……我三年五年,十年也还你!」 朱门殇道:「行,我帮你垫着,过了这个坎,你爹就能戒赌?」 杨衍见招弟不敢回话,心想:「这原是两难,只是怎麽处理才好?」自忖也实在想不出办法。 朱门殇接着道:「赌到卖田卖女,这叫绝症,斩了他手脚,他爬着也能去赌,你留在这当妓女,他一样赌到你赎不了身。今天你周济他十两,明日他就能输二十两,那就是个无底洞。」 招弟心知父亲习性,知道朱门殇所言不虚,眼下自己该如何是好,浑没了主意。 朱门殇道:「你这样蛮干,只说不下海,解决不了问题。我倒有几个办法,就不知道你听不听。」 招弟急忙问道:「什麽办法?」 朱门殇道:「一是你从这里离开后,一路向北,到了武当辖内,落地生根。你会作女红,姿色不差,找个好人家嫁了,至于你那赌鬼老子跟讨厌弟弟,从此与你再无干系。」 杨衍听了这话,一惊,看向朱门殇,心想:「连父亲跟弟弟都不要了,这算什麽狗屁办法?」 朱门殇道:「这样你一家人起码还有你能得救,要不,一起死。」 招弟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朱门殇道:「你嫁给个有本事的,让他看住你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招弟道:「大夫……你……」 朱门殇骂道:「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 招弟哭道:「就这几天时间,哪找这样的人?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朱门殇道:「你自己值多少,去富贵赌坊,把自己给押上去,赌赢了,你爹的债就清了。以后你爹输多少,你就如法炮制赢回来。」 招弟道:「我爹还不够惨,连我也要当赌鬼吗?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朱门殇道:「多得是,看你想到没有。你要是没想清楚,只一味蛮干,就别想着走出去。」他指着门道,「就算走出去了,也是滚上一笔利息再回来。」 招弟看着门,犹豫起来。 朱门殇站起身道:「若你打算卖身还父债,当个孝顺女儿,拖着自己下水,也是你自己甘愿,别怨天尤人。这门我不关上,要走要留任凭你自个打算,别只顾着赌气,想清楚了再说。」 说完,朱门殇走了出去,杨衍看看招弟,默默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中庭,杨衍道:「我懂了。」 朱门殇道:「懂什麽?」 杨衍道:「你不是劝那姑娘,你是在劝我。」 朱门殇「喔」了一声,问道:「怎麽说?」 杨衍道:「把那些仇人都忘光了,找个安身地方,最少我能平安。」 朱门殇道:「我说过,报仇是你的事,我没这样劝你。」 杨衍道:「要是想报仇,就得想个不留后患的方法。我就像是招弟,没有钱,又欠了一屁股债,只想一味蛮干,最后就是带着利息回来。」 朱门殇道:「你倒是会想。」 杨衍道:「看着别人时总是比较会想,到了自己身上,谁都难想得开。」 朱门殇哈哈大笑道:「你小子,竟能说出这麽有意思的话,难得,难得!」 杨衍道:「如果招弟就这样走了,你不白亏了二十两?」 朱门殇道:「她要走了,二十两救一个人也算值得。我答应师父,施医三年积阴德。」旋即两手一摊,「反正钱也是骗来的。」 杨衍道:「如果她不肯走呢?」他盯着朱门殇。 朱门殇懂他意思,道:「那看她想清楚了没。想清楚了,我也省二十两银子。」接着道,「过两天,朱家小妾的病一好,我就要离开抚州了。」 杨衍讶异道:「这麽快?」 朱门殇道:「一个地方呆久了,挣不了杵。反正你脸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没啥好挂心的。」 杨衍道:「嗯。」 ※※※ 两天后,朱门殇果然收拾行李要走。杨衍本是依着他住,朱门殇一走,他也不能留在群芳楼,于是也跟着收拾行李。 离开群芳楼前,杨衍看到招弟浓妆艳抹,正在招待客人。 她终究是留下了。 朱门殇站在门口,若有所思。杨衍上前打了招呼。 朱门殇手一摊道:「世间两难事,本就是不能周全才叫两难。各有各的缘法,选定了莫后悔就好。」 杨衍道:「也许她想到了两全的法子,今日的委屈,能救她一家。」 朱门殇道:「你信?」 杨衍道:「你怎不问她?」 朱门殇道:「算了吧,管不了那麽多。」他扬了扬手上银票,「起码我省了二十两银子,还滚回二两利息。」 杨衍道:「若是我,定还你二百两,两千两。」 朱门殇哈哈笑道:「就你这德行?」 杨衍道:「下辈子还你,带利息。」 朱门殇道:「得了,说下辈子的都是骗人。」 杨衍问:「还有什麽要交代的?」 朱门殇道:「我用朱大户的钱开了间小医馆送给孙老头,你若见他,就说是你送的。」 杨衍讶异道:「怎不说是你送的?」 朱门殇道:「他瞧我不起,懒得跟他吵。不过他那二流医术,别医死人就好。」 杨衍笑道:「你真是个怪人。」 朱门殇道:「那是你见的人不够多。」 杨衍道:「可以告诉我仇人住哪了吗?」 朱门殇道:「他们昨夜就走了,只知道一个叫石九,另一个没鸡巴的叫吴欢,都是华山派的。」 杨衍道:「就两个人?」 朱门殇道:「就两个。」 杨衍又问:「往哪走?」 朱门殇道:「不清楚,他们言词闪躲,看来在丐帮境内还有什麽大事要办。」 杨衍想了想,理不出头绪。朱门殇见他犹豫,把剑递出,道:「你的剑。」 杨衍摇头不接,说道:「这剑不趁手,我武功低微,要报仇,得找一把短匕才合适。」 朱门殇笑道:「真是想过了。下一步去哪?」 杨衍道:「听你说的,去丐帮看看。把对头弄清楚了才好想办法对付。」 朱门殇想了想,又道:「还有两件事我需对你说,你的癫症我查不出原因,也许是心里犯毛病,我若想到办法,会为你除此病根。」 杨衍点点头道:「我晓得。」 朱门殇道:「第二件事尤其紧要,你莫要瞒我。你的眼睛?」 杨衍沉默半晌,淡淡道:「我眼中所见都是红色的。」 朱门殇道:「你眼中有伤,那是血气凝于眼中,周围经脉受损,孙老头应该也看出来了。你的眼睛,快则十年,慢则二十年,必将失明。」 杨衍一愣,淡淡道:「二十年?也不知够不够……」 朱门殇没法安慰,只得道:「那,就此别过,自个保重。」说完挥挥手,准备要走。 杨衍盯着朱门殇,突然深深鞠了一躬。朱门殇笑道:「要谢恩也不跪下,就这麽一个礼,忒也寒酸。」 杨衍道:「刚才说下辈子是骗人的。我欠你一命,这辈子定当还你,十倍,百倍还你。」 朱门殇哈哈笑道:「你要是能有这本事,我就收下了。」 两人一往东,一往西,自此分别。 此时杨衍的话,朱门殇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很多年后,杨衍果然履行了诺言,还给他十条命,百条命,千条命,甚至……更多更多…… </body></html> 第13章 仙人指路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章仙人指路</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章仙人指路</h3> 昆仑八十五年秋,八月 自群芳楼至丐帮抚州分舵只有几里路。抚州分舵是个三进大院,门口右侧挂着串铜铸皮袋,共有七口,相互交叠,远望状如葡萄串一般。 杨衍不太懂江湖规矩,也不明白这七口皮袋的意思。他走进大院,还没绕过影壁就听到赌博的吆喝声。中庭里放着一张大方桌,五六名劲装壮汉正推着天九,一旁地上搁着几把刀剑,显是这几人的兵器。这景况,杨衍在父亲的工地上见多了,赌到兴头上的赌客往往对周遭毫无所觉。 他初入江湖门派,心里有些不踏实,又看了看周围,两侧多是掩上的房间。几扇房门开着,里头都不见人影,料是办公的地方,里头的人都出来赌博了。 那推排九的庄家浓眉大眼,一张四方脸,下颚留着一小撮胡子,见有人进来,把牌一推,问道:「小兄弟,有事?」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杨衍道:「我叫杨衍,家里出了事。」 众人听到杨衍的名字,都吃了一惊。一人道:「你就是杨家的灭门种?」另一人道:「怎麽来这了?」 庄家翻倒面前的天九牌,骂道:「操娘的不玩了!崇仁县那群废物,翻了整县找不着,让人家找上临川来了,操!」 丐帮众人纷纷拾起刀剑,收拾赌具,各自回房。当中一名有着古铜脸色和老鼠耳的青年上前道:「我叫殷宏,抚州巡守,三袋弟子。你跟我来。」 殷宏领着杨衍走到一间房里,请杨衍上了座,问道:「肚子饿不饿?巷口有间麻鸡汤面,可好吃了,我给你买一碗?」 杨衍见他殷勤,受宠若惊,忙起身道:「不用了。」 殷宏道:「眼下抚州最有名的就属大鸡小鸡,大鸡在群芳楼,小鸡就是崇仁麻鸡,不吃可惜了。」 杨衍心想:「我就住崇仁,麻鸡难道还吃得少了?」他不想耗时间在客套上,便道:「那多谢殷大哥了。」 殷宏出去后,换方才推庄的那名四方脸小胡子走入。杨衍有些紧张,站起身来,那人忙道:「坐着就好。」 那人拉过椅子坐在杨衍对面,道:「我姓梁,单名一个慎字,六袋弟子,是抚州的刑堂堂主。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先陪个礼,崇仁分舵一直找不着你,却不知你怎麽来了临川?」 杨衍道:「我听那人是北方口音,就一路向北,想找仇人报仇。」 梁慎道:「原来如此,杨兄弟见着了仇人?」 杨衍点点头,梁慎道:「好极,好极!」他看着杨衍,想了想才问道,「当日杨家发生了什麽?若你觉得不舒服,说个大概便是。」 杨衍正要开口,却一时语塞。他每想到当日情景便心如刀割。朱门殇与他相处时从来不问细节,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诉说家中惨案,话到嘴边便觉内心酸楚,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性格刚硬好强,忍了一会才开口,梁慎也不急,只是静静等着。杨衍将当日回家后发生的事一一说了,说到杨珊珊自刎时,终于止不住眼泪,掩面啜泣。 梁慎只听得血脉贲张,怒火上涌,骂道:「操他娘的!操!这狗娘养的,该死!」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用力甚大,震得整个房间嗡嗡作响,显是怒气非常。 杨衍道:「我后来打听到,他们一个叫石九,一个吴欢,都是华山派的。还有个带头的,我不知道叫什麽。」 梁慎一愣,皱起眉头道:「华山派的矮虎石九?」 杨衍道:「矮虎?他是不高,比我还矮一点。」 梁慎又问:「你是怎麽逃出来的?」 杨衍道:「他们放我走的。」 梁慎问:「放你走?」 杨衍道:「是,他们杀了我爷爷,我爹跟我娘,还有我姐姐和小弟,然后放我走。」 梁慎站起身来回踱步,一面叹气,像是遇到极大的难题。杨衍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梁大哥,怎麽了?」 梁慎欲言又止。杨衍看他面有难色,不由得心底一沉,问道:「丐帮能不能帮我报仇?」 梁慎道:「丐帮辖内凡有杀伤,我们都是要管的,有强人灭人满门,那更是要管。崇仁县那些废物,早晚把他们革了!只是……」 杨衍忙道:「只是什麽?」 梁慎道:「没事……杨兄弟你一家死得这麽惨,丐帮自会给个公道,你且先回家,我们即刻抓人,就不信他能上了天遁了地!」旋即一拍胸脯道,「若找不到人,我们也发通缉,请华山缉拿归案!」 杨衍心中起了疑,说道:「我家没了,没地方可去,我在附近找个地方落脚等消息。」 梁慎道:「人海茫茫,哪这麽快有消息?杨兄弟还是先回去,好好过日子,等找到仇家,自会通知你。」 杨衍道:「他们昨天还在临川,有人见过,你们现在快去找。」 梁慎道:「好,我们即刻去找。那杨兄弟……兄弟我还有事要忙,找着人了自会通知你。」正要走,杨衍问道:「你还没问我住哪,找着了仇家,去哪找我?」 梁慎道:「我一个刑堂堂主,用得着记一个住所?你找着了落脚处,再来通知,自然有人会记。」 这话在理,杨衍信了。梁慎离去后,殷宏端了碗汤面进来,说道:「面来了,杨兄弟快些趁热吃。」 杨衍不想拂他好意,将面吃了,又问道:「梁大哥很忙吗?」 殷宏道:「忙什麽,大夥没事干都在推牌九了。杨兄弟,你家人死得惨,我们大夥都同情。那日消息传来,大夥很激愤,四处搜查凶手,前几天还抓了个嫌犯过来审问。那人说他啥都不知道,我们见他胆子小,武功差,不像是个杀人的,将他放回家中,派人暗中监看。」 杨衍问:「谁?」 殷宏道:「姓秦,名字忘记了,有个数字的。」 杨衍急道:「秦九献?!」 殷宏道:「对对对,就是他!」 杨衍听闻秦九献的名字,顿时怒上心头,突然想起昏迷前看到的熟悉背影,不正是秦九献?那日他贪生怕死,想不到事后竟也讳莫如深,对当日之事全然假作不知。 杨衍道:「那日他也在,亲眼所见,怎麽能说他不知道?」 殷宏道:「他也在?有这回事?」 杨衍道:「那废物在我爹被杀时来到我家,被仇人打了一顿,夹着尾巴逃了!」 殷宏道:「梁堂主怎麽说?」 杨衍道:「他要我回家等消息。」 殷宏道:「那你就回家等消息呗。」 杨衍摇摇头道:「我留在临川。那仇人没走远,要找很快。」 殷宏道:「你跟我说说他们样貌,我也帮你找。」 杨衍心下感动,正要说时,殷宏喊道:「等等!」他出去一会,拿了笔墨纸张回来,说道:「我记性不好,你说,我画下来。」 杨衍道:「殷大哥还会画画?」 殷宏搔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画着玩。你说,我画。」 杨衍把石九丶吴欢连同那黑袍人的样貌细细说了,殷宏就着杨衍的形容画了图,虽不说维妙维肖,但特徵都有,对着图像找,八九不离十。 殷宏道:「等我把这图画个几十上百张,先在临川分贴,再送到各分舵去,不信找不着人。」说完拿着图像离去。 杨衍在屋内等了许久,约摸过了两个时辰,梁慎回来见到他,惊讶道:「你怎麽还在?不是叫你回家等消息了吗?」 杨衍觉得尴尬,回道:「我在这附近等消息。」 梁慎仍是劝他回家,杨衍不肯。眼看时近黄昏,杨衍身上银钱不多,抚州分舵又不收留,他就在左近挑了个最破的客栈住了。 第二天一早,杨衍又去丐帮,梁慎只说已经派人找,暂无消息。就这样,每日里,杨衍一早便去丐帮等消息,转眼已过十馀日,眼看盘缠将尽,他越等越是心焦。 杨衍别无他法,只好在附近打些零工,只是入不敷出,难以支持。又过了七八日,他再去丐帮询问,仍是一样答覆,杨衍怒从心起,不由得大骂起来。梁慎只是不语,劝了他两句,自行进去。 杨衍觉得委屈,却也无可奈何,正要离去,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杨衍转头,原来是殷宏。 殷宏道:「杨兄弟,走,我请你吃面。」 杨衍见是他,想起他对自己的照顾,点点头道:「好。」 殷宏带着杨衍到了面摊,点了两碗麻鸡汤面。这几日食不果腹,杨衍委实也饿了,唏哩呼噜地大口吃了。 殷宏看着他,问道:「杨兄弟,盘缠还够吗?」 杨衍低着头道:「我在附近找些活干,还能支撑。」 殷宏道:「杨兄弟,我劝你一句,回家去吧。」 杨衍抬起头,盯着殷宏问:「殷大哥,这是怎麽回事?丐帮不帮我了吗?」 殷宏犹豫半晌,跟店家要了壶劣酒,自顾自喝了。杨衍见他不答,更是起疑,又再追问。 殷宏喝了两杯,满脸通红,说道:「不瞒杨兄弟,我有个妹妹,也有个弟弟,谁要是动了他们,我就跟谁拼命。所以,杨兄弟的心情我是懂的。」 杨衍心想:「这时候你跟我说这干嘛?」 殷宏又斟了杯酒,仰头喝下,叹了口气,像是要壮胆色,然后才说:「杨兄弟没发现城里没贴我帮你画的画像?」 杨衍道:「早就发觉了,只道是殷大哥太忙忘了。」 殷宏道:「这种事能忘吗?我殷宏虽不是什麽大侠,但这种……这种天杀的丧门事不上心,不就成了畜生?」 杨衍见他说得蹊跷,心底一沉,道:「丐帮真不帮我?」 殷宏道:「不是不帮,是真心帮不了。」他涨红了脸,叹道,「我知道杨兄弟你难过。我见你日日来丐帮,又帮不上忙,看了也难过。梁堂主要大家别理你,日子久了你撑不下去,自然会回乡,日子一天天过,那心渐渐淡了,就没事了。」 杨衍怒道:「不是说江西都归丐帮管?不是说灭门绝户是大事?怎麽现在又说管不了?」 殷宏道:「那一日你走后,梁堂主就说这事难办。你知道那石九……他可是华山派的人,外号叫矮虎。华山,那可是九大家啊。」 杨衍冷笑道:「我懂,整个江西都归他们管,他们爱杀谁就杀谁,是不?」 殷宏道:「兄弟你不在江湖混,你不懂。华山掌门严非锡是个厉害角色,这且不论。江湖上谁都知道华山严家最是记仇,有道是『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这还不是最难办的,只要站住理,华山派也得乖乖交人。」 杨衍怒道:「难道我家站不住理?」 殷宏道:「堂主说,有九大家这麽大的后台,又照规矩办事,多半是立过仇名状的。有仇名状,各门派就不好过问了。」 杨衍怒道:「难道我一家就这样白死?」 殷宏低下头,叹口气道:「堂主说,发仇名状乃是两家私斗搏杀。你不会武功,就算石九不能杀你,你也奈何不了他,与其这样活得辛苦,不如回家乡过日子。他知道你听不进去,所以拖延这段时间,让你缓缓怨气,想通了再让你回去。」 杨衍怒气更甚,大声道:「我他娘想不通这狗屁道理!」 殷宏道:「我知道这不是个理,但是……但是……杨兄弟,你这仇是报不成了。真个的,我觉得愧对你,今天瞒着堂主出来见你,是不想你白费心力。你日子也难过,这点钱……」 殷宏掏出几钱银子,道:「我也不宽裕,能帮的就这些,够让你回崇仁。」说完,他偏过头去,不敢再看杨衍。过了一会,见杨衍没收,他又回过头来道:「杨兄弟,你就收了吧……咦?」他一转头,才发现杨衍已不知去向。 杨衍怒气冲冲回到客栈,掌柜的正在等他。他已欠了三天房钱,一照面顿时气馁。掌柜的说道:「杨公子,你已经欠了三天房钱,今天再不交,我这可收留不得你了。」 杨衍道:「再宽限几日好吗?我找个工做,还这几天房钱。」 掌柜的摇头道:「不行,你今晚没把帐清了,就不用回来了。这三天算是优待你,你自个走吧。」 杨衍再三拜托,掌柜的只是不允,杨衍无奈,忽地想起一事,问道:「掌柜的,你知道悦丰赌坊在哪吗?」 掌柜的皱眉道:「悦丰赌坊?哪个悦丰赌坊?」 杨衍听他话里有文章,忙道:「愉悦的悦,丰收的丰。」 掌柜的道:「这名我都几十年没听过了,不是老临川人还不知道呢。」 杨衍大喜,心想若找到这赌坊,或许会有关于家门的线索,忙问道:「在哪?在哪?」 掌柜道:「早几十年前就没啦。后来开了富贵赌坊,就把悦丰给关了,原址被旁边的喜来当铺盘下,现在前门是当铺,后院是他们一家子住的屋子。」 杨衍一听这话,心顿时凉了一半。他仍不死心,问了地址,恰恰就在客栈附近。 ※※※ 喜来当铺就坐落在一条无头巷的尾端,周围行人稀少,会经过的多半不是住户就是来典当的。 到当铺的人总不想被人看见,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若说以前这当铺是开在赌坊旁边,也难怪后来的主人有财力买了赌坊那块地,毕竟是占了地利。 悦丰赌坊果然没了,看那纸张,破损陈旧,用力一捏就往下掉渣子,杨衍平常都不敢轻易展开,瞧着也是几十年前的老事物了。当中或许有故事,但父亲留着它,也就是留个念想,现今物是人非,早不该抱有指望。 至于仙霞派在哪?他问过丐帮的人,梁慎说没听过,殷宏帮他打听,也说武林中并没有这个门派,怕不是早灭了。 是啊,早灭了,跟自己一家人一样,早全灭了,或许那对头找上的就是自己家这个仙霞派。 此时杨衍身上既无银两,回丐帮恳求也无用,报仇无望,该当如何?他摸摸自己身上,只剩下那面仙霞掌令。这令牌外金内银,掂着有数两重,若拿去典当,对现在的他可说是一笔巨款。但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关乎他的身世,之前他宁愿挨饿受冻也没打过令牌的主意。现而今…… 杨衍想起朱门殇说的话,每件事都得考虑过后再做。他绝不愿回家,就此放过仇人,如果丐帮不愿帮忙,就只能靠自己。 学武,眼下只有这条路。对方既然不能杀自己,只要自己练成武功,总有机会一试再试。但到哪学武?丐帮是不成的。他听说过的门派不多,九大家当然是首选。哪个门派武功最高,少林武当吗?但少林武当那些绝学习练起来想必时日久长,要是报仇之前仇人就死了,岂不白忙一场?唐门擅暗器毒物,入门可能最易,但四川贵州却是最远,且人家愿不愿意收他还是问题。 不管怎样,路费是必须的。剩下的,再打听吧。 杨衍站在喜来当铺前,犹豫再三,正要入内,突然听有人喊道:「一日保镖,平安到府!」杨衍闻声回头,见一个老头正坐在斜对面不远处,苦着一张脸,仰头看着半空,疑惑道:「我那布幡哪去了?」又喊道,「一日保镖,平安到府!」 那老头见杨衍望向自己,笑了一下,问道:「小兄弟赢钱了吗?要不要请个保镖?平安到府!」 保镖行当谁没听过?可看这老头年纪,该是雇保镖,而不是当保镖吧?杨衍忙道:「不用了。」 此时,巷子里除了杨衍与这老头外别无旁人,老头像是找着了伴,起身走了过来,又弯腰哀声,像个乞丐般求告道:「救苦救难活菩萨,有舍有得天保佑,残羹冷饭饱一天,三文两文救命钱。大爷,施舍点,好不?」 杨衍细看那老头,约摸八十年纪,脸上满是皱纹污垢,一头白发白须灰黄邋遢,下门牙没了,说话漏风,含浑不清,一双老眼浊而无神,不时眨动,若只看这张脸,确实引人同情。 然而细看时,那老头虽然全身脏污,湛蓝腰带上却挂着一枚翠绿玉坠,一身黄衫锦袍,上绣福禄神仙,杨衍在宝庆号看过一尺三百钱的蜀锦都没这料子漂亮。杨衍不懂行情,但知就这身行头怕不得要个七八两银子了,这样一个富贵老人竟来讨钱? 杨衍说道:「老爷爷,你别拿穷人寻开心了,我还得靠你周济呢。」 老头呵呵笑道:「大爷真会开玩笑,拿叫花子寻开心。我真就要几文钱,大爷,给点吧?」 杨衍本不欲理他,那老头只是纠缠,语气恳切,若不是一身行头太过招摇,杨衍还当真信了。杨衍虽不信他困苦,却是禁不起他闹腾,又想起爷爷,心想:「我都要饿死了,横竖不差这一点,且给他几文,看他怎样。」于是掏出三文钱,递给那老头道:「爷爷,就这麽多了。」 老头不住行礼道谢,转身就走。原来他是专门来坑这几文钱的?杨衍见他离去,莫名其妙,又望向当铺。谁知刚转身,那老头又来搭他肩膀,说道:「救苦救难活菩萨,有舍有得天保佑,残羹冷饭饱一天,三文两文救命钱。大爷,施舍点,好不?」 杨衍又好气又好笑,此时他已看出这老头年老痴呆,许是富贵人家出身的,不知怎地竟然当街行乞,只得道:「老爷爷,您刚才讨过了。」 那老头摸摸头,问道:「讨过了?」 杨衍索性把怀中剩下的二十几文通通掏出,交给老头道:「就剩这些,没了。」 老头问:「没了?」 杨衍掏出乾瘪的钱袋,打开来对着老头说道:「一文不剩,得去当铺了。」 老头抬头看看,果然看到当铺招牌,点点头道:「穷到要进当铺还肯施舍,大爷心肠真好。这样吧,兄弟交你这个朋友。」说着揽住杨衍肩膀拍了两下,力道厚重,差点把杨衍拍趴下。杨衍忙站稳身子,见老人年过八旬,当自己爷爷都绰绰有馀,竟然自称兄弟,不禁好笑,心想:「他这身行头,若是落单,遇上歹人只怕遭殃。」于是苦笑道:「老爷爷,你别捉弄我了。你住哪?我送你回家。」 老头道:「乞丐自然是四海为家。对了,你知不知道群芳楼怎麽走?我绕来绕去也找不着……」 杨衍讶异道:「群芳楼?」 老头呵呵笑道:「是啊,春姨跟我可好了!走,我带你去找姑娘!」 杨衍苦笑道:「老爷爷别闹了!你有钱,我可没钱!再说,我刚从那出来呢。」 老头吹了吹胡子,道:「别老是爷爷爷爷的叫,我是长得老,年纪可不大,才二十五而已!你年纪小,叫我一声大哥就行。你没钱不要紧,走,去悦丰赌坊!」 杨衍乍一听到「悦丰赌坊」四字,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以这老头年岁,他年轻时这当铺地头还是悦丰赌坊的,知道也不奇怪。这老头糊涂,想必是以为悦丰赌坊还在呢,想到这里,便道:「爷爷你糊涂了,悦丰赌坊早关门啦,听说现在城里最大的赌坊是富贵赌坊。」 老头翻了个白眼道:「就说别叫我爷爷了,叫大哥!」 杨衍无奈改口:「大哥,悦丰赌坊没啦。」 老头疑道:「没了?我昨日还去过,怎麽就没了?」 杨衍道:「真没了,不信你看看,这不都变成当铺了?」 老头抬头看着喜来当铺的招牌,又四顾看了看周围,摸着后脑勺疑惑道:「怪了,怎麽变成当铺了?」 杨衍问:「老爷爷你去赌坊干嘛?」 老头道:「叫大哥!乞丐要了钱,不是嫖就是赌,还能干嘛?」 杨衍摁着头,只觉头疼,叹了口气道:「大哥要是有赌有嫖的钱,你借点给我当路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老头问道:「你没钱?」 杨衍道:「钱都给你了,哪来的钱?」 老头点点头,道:「说得有理,那我教你挣钱。」 杨衍一听,顿时起了希望,忙问道:「怎样挣钱?」 那老头伸手抓住杨衍衣服,用力一撕,将他衣服撕破。杨衍吃了一惊,叫苦不迭,骂道:「臭老头,我给你钱,你反而撕我衣服?!」那老头又看了看,道:「还差一点。」蹲在地上抓起两把泥沙,在杨衍脸上身上乱抹。杨衍不住躲闪,仍被抹得一身脏污,那老头这才点点头道:「这样就行了。」 杨衍怒道:「我就这身衣服了,被你撕破,你得赔我!」 老头道:「你不是要钱?来,兄弟教你挣杵儿的法门。」 杨衍道:「你要带我当乞丐?」 老头问道:「当乞丐不好吗?」 事到如今,杨衍当真哭笑不得。自己到底交了怎样的华盖运,刚跟朱门殇分别,又遇到这样的怪老头?只得道:「行,老……大哥,我跟你一起当乞丐,你住哪,先告诉我吧?」 那老头道:「跟我来,待会我怎麽说你就怎麽说。」 杨衍不放心老头,只得跟着他。刚出了巷口,那老头拦住一名少妇要钱,少妇绕了开去,那老头又接连拦了几个人,指使着杨衍照做。杨衍脸皮薄,想方设法拒绝。那老头东走西走,全无方向,杨衍只盼他家人快点寻来,将他接走。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老头又拦住两名青年。那两人见老头乞讨,勃然色变,骂道:「老头子,不要命了吗!」 老头摇头道:「只要钱,不要命,大爷,好心给点。」 一名较高的绿衣青年问杨衍:「这是你爷爷?」 杨衍不想解释,只道:「我爷爷老糊涂了,请勿见怪。」 高个青年道:「你爷爷老糊涂,你可不糊涂,丐帮辖内不许『沿门托』,这你也不知道?」 杨衍不解道:「什麽是沿门托?」 两名青年看见老头身上的绿玉腰坠,互望了一眼。高个子道:「不懂规矩没关系,罚过就懂了。」说罢伸手便去摘老头的腰坠。 杨衍喝骂道:「干什麽!」伸手去推那青年肩膀。那青年左肩一缩,避了开来,竟是学过武的,随即右拳挥出,直打向杨衍面门,骂道:「找死!」 杨衍见他拳头挥来,稳了马步,右手剑掌探出。他来来去去只会那招枯木横枝,顺势戳向高个青年腰间。这招本是他练熟的,那青年又料不到他会武功,竟一击得手,将那青年打退了几步。只是他几无功力,那青年只痛不伤。 高个青年吃了一招,腰间疼痛,骂道:「狗杂种还会功夫!」 老头拍手赞道:「好一招仙人指路!」 杨衍道:「爷爷,这招叫枯木横枝。」 那老头吹胡子瞪眼,骂道:「少胡说!仙霞派的仙人指路,我会不认得?」 杨衍惊问道:「老爷爷,你听过仙霞派?」 老头道:「废话,谁没听过?」 杨衍惊诧,未及细问,高个青年抢上一步,一拳向他打来。杨衍堪堪闪过,肚子便挨了一脚,痛怒交加,猛地一拳挥出,高个青年急急避开,又在杨衍肩头推了一把。杨衍又是一招枯木横枝,那高个青年明明见过,偏偏闪不开,又挨了一掌,登时大怒,一连串快拳套路使出。杨衍认不得这是什麽拳法,遮挡不及,吃了几记重拳。 饶是如此,杨衍却不屈服,凭着一股血性,盲拳乱挥,拳拳用力。以他功夫,若是见招拆招,根本毫无胜算,似这般乱打乱挥,高个青年反倒不知如何反应,几番遮挡后,下巴挨了一记重击,不觉生了怯意,想要退开重整架势。哪知杨衍低吼一声,拳如雨下,照着头脸身体一通乱打,高个青年只是遮挡。杨衍正打得兴起,突然腰间一痛,摔倒在地,原来是那矮个青年突施偷袭。两人将他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杨衍抱头缩腿在地上打滚,他性格最是刚烈,越是欺负他,他越是血气上涌,誓要反抗。他同朱门殇分别后另买了一把短匕,此刻伸手入怀,正要掏出,那老头突然抢上,压在他身上大喊:「别打我兄弟!」那两名青年收势不住,老头挨了几下,不住叫疼。 老头压在杨衍胸口上,杨衍掏不出匕首,怒喝道:「别打老人家!」两名青年怕老人年老体衰,三两下真给打死了,又怕惊动路人。那高个的抢了老头身上的绿玉坠塞入袖袋,转身就跑,杨衍破口大骂。两人去得远了,杨衍忙扶起老头道:「爷爷你没事吧?」 老头道:「没事,没事。兄弟,你有没有受伤?」 杨衍脸上两块淤血,身上挨了几下,亏得他年轻力壮,没伤到筋骨,当下拍拍老头身上的灰尘,道:「可惜了您的玉腰坠。」 老头说道:「傻小子,什麽玉坠?」 杨衍指指老头腰间,不由一愣,只见那玉坠仍稳稳系在老头腰带上,莫非自己方才看走眼了? 老头问道:「怎麽了?」 杨衍道:「没事。老爷爷,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老头道:「说好几次了叫大哥!再叫我爷爷,我生气了!」 杨衍莫可奈何,又想起他之前提起仙霞派,忙问:「老爷爷你知道仙霞派?」 老头一脸狐疑地反问道:「仙霞派?」 杨衍道:「就这个啊。」说着又比划了一回枯木横枝。 老头恍然道:「喔,仙人指路,仙霞派!这老头子当然认得!你是仙霞派的弟子?怎麽这等不济事?刚才人家用易家堡的六合拳打你,你用仙霞派的翻云掌卸他上路攻势,拆了他左手肩骨就是。下手轻点,使一招云起浪涌,打断他几根肋骨也行。」 杨衍又惊又喜,忙问:「老爷爷你懂仙霞派的功夫?你是仙霞派的人吗?」 老头子呸道:「大哥还不至于恁地没出息,仙霞派这等功夫顶个屁用!」 杨衍失望道:「仙霞派的功夫很弱吗?」 老头道:「是不怎地,看你不就知道了?」 杨衍道:「我没学过仙霞派的功夫。老爷爷,仙霞派在哪?」 老头道:「你自己门派在哪不知道,反来问我?」 杨衍道:「这招是我爷爷教我的。」 老头问道:「你爷爷叫什麽?」 杨衍道:「我爷爷叫杨修杰。」 老头道:「听都没听过!仙霞派姓杨的就只有大弟子杨景耀有点名气,得了真传,勉强算是个人物。唔……杨景耀……杨……」他歪着头,像是想到了什麽。 杨衍只觉这名字耳熟,突然想起,过往父亲与爷爷每年清明总要折几张黄纸放在供桌前祭拜,之后再将黄纸烧掉,却从不出门扫坟。他当时问了父亲,父亲说是祖先牌位,杨衍问姓名,父亲推说要忙,搪塞过去。后来他找机会偷偷拆了几张黄纸看,里头几个名字,有姓蔡姓张姓林姓陈的,唯独只有一个姓杨,因为同姓,当时便特别留心,便叫杨景耀。 他当时便觉奇怪,怎地祖先牌位混了这麽多其他姓氏?问了父亲,被杨正德臭骂一顿。他甚少见父亲如此大发脾气。杨正德只说这是对先人不敬,要他忘了这事,连名字也别记着。现在想来,是怕漏泄了先人姓名,引来仇家。只是想不到,这场大祸仍是避不过。 杨衍道:「这名字我听过,说不定……」他想了想,又道,「说不定是我曾祖父!」 老头吹了一把胡子,哈哈大笑道:「杨景耀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哪能生出你这样的龟孙子?说,你是不是偷师?」 杨衍连忙道:「没有没有,真是我爷爷教的!那你告诉我仙霞派在哪?我去拜师。」 老头道:「那是武当底下的小派门,跟武当算是远亲关系,你往湖北去找就是了。」 杨衍默默记在心中,正要想办法骗这老头说出自己住处,老头又道:「你还没跟我讲,悦丰赌坊在哪?」 杨衍见他又犯糊涂,只好又道:「悦丰赌坊没啦,现在只有富贵赌坊。」 老头问:「那富贵赌坊在哪?」 杨衍问道:「大哥你有钱?」 老头道:「你刚才不是给了我?」 杨衍道:「就那几十文,不够啊。」 老头从怀里摸出两个口袋道:「我看看这里有多少。」他把银两倒了出来,嫌弃道,「才三钱银子,俩穷鬼!」 杨衍以为他说自己两人,忙道:「是啊,钱不多,别赌了。」 老头看着当铺所在的巷子,怪道:「赌坊明明就在这条巷子里,怎麽就找不着了?我再问问去。」说完径自去找路人询问。杨衍虽感头疼,又不敢放他孤身一人,心想:「他家人急着找他,知道他好赌,说不定会去富贵赌坊找他。」于是追上道,「爷爷,我带你去吧。」 老头见他愿意带路,哈哈笑道:「好好好,走!走!赢了分你一半!」 杨衍来临川已近一月,早耳闻富贵赌坊大名,当下领着老头前去。 富贵赌坊是江西最大的赌场,坐落在抚州最繁华的地段。未到赌坊,门前巷子两侧已是摊贩云集,不只食铺酒肆罗列,更有店家贩卖各色古玩玉器丶绫罗绸缎,也有各式江湖卖艺的,相卦算命丶挑方卖药丶杂耍戏法丶相声评弹,好不热闹。最让杨衍好奇的是,赌坊外有不少人席地而坐,个个粗壮高大,身边各自放着兵器,一旁竖着好些个「一日保镖,平安到府」的布幡。 杨衍想起方才老头说过「一日保镖,平安到府」,恰与这群人相同,觉得有趣,于是问道:「大哥,保镖我听过,一日保镖又是什麽?」 老头哈哈笑道:「都说了是一日保镖,自然是保一日的镖罗。赌客在赌场赢了大钱,甚是招摇,若担心回家路上遇到强人,就在这请了保镖,保你平安到府。那些领了侠名状找不到活的,都在这里挣点杵过日子。」 杨衍道:「若这些保镖监守自盗怎办?」 老头道:「坏了规矩就吃不了这行饭,被同行唾弃。不过嘛,杀头的生意有人做,粮多难免出米虫,看你运气,看人良心。」 两人进了赌坊。赌坊里头极为宽大气派,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落,数十张桌子各自间隔约二十尺至一丈,摆着天九丶牌九丶骰子丶番摊丶四色牌等。杨衍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对这些赌戏也不了解,不由得忐忑起来。他左右张望,只待有寻人的上前相认。 那老头看了这环境,皱起眉头问道:「这哪啊?」 杨衍道:「富贵赌坊啊。」 老头道:「富贵赌坊?听都没听过!啥时候有这赌坊的,还这麽气派?」 杨衍道:「听说有十几年了吧。」 老头骂道:「胡说八道!」 杨衍知他糊涂,不好辩驳,只好跟着他走。 富贵赌坊是兑筹码,十进九出,不吃和局,一百文兑一个筹码,换回时却只能换回九十五文。筹码又分色等,绿色是一百文,一个紫色折十个绿色,也就是一两银,金色又折十个紫色,也就是十两银。 那老头先把三钱银子连同那几十文换了五个绿色筹码,走到番摊那桌,庄家正抓了一把摊子,老头只看了一眼便道:「开个三摊咧!」杨衍停了一下。那庄家拿了扒子扒数,果然开出三来,杨衍惋惜道:「可惜没押。」一转头,见老头已到牌九摊上,连忙跟上。 那老头见杨衍跟上,又说道:「庄家一对斧头,输第三家一对板凳,其馀通杀!」杨衍听不懂这术语,只见庄家翻开牌,一堆白点看不清是几点,喊道:「一对斧头!闲家开牌!」闲家第三家大喜喊道:「板凳吃斧头,冤家不聚头!」杨衍看那人也是一对,点数却少,四点整整齐齐,心想:「怎麽点数少了却赢?」又想,「怎地他又猜对了?」 他见天九牌点色琳琅满目,不比刚才番摊只有一二三四可猜,这能猜中绝非运气,问道:「爷爷你怎麽知道庄家拿什麽牌?」 老头道:「看他推牌叠牌不就知道了?」 杨衍想:「这麽简单,怎地大家看不出来?」他不擅赌博,又心想,「是了,大家都看出来了,只是丢了骰子,谁拿什麽都知道了,悔改不得,开牌只是确定牌面而已。」 那老头找了一名护院,问道:「破阵图得多少银子才能入阵?」那护院看了老头一眼,又看了杨衍一眼,问道:「这谁?」 老头道:「我兄弟。」 护院眯起眼,脸上狐疑:「兄弟?」 老头呵呵笑道:「刚认的亲戚,带他来见场面。」 护院道:「五十两,先亮筹子。」 杨衍又是一惊,心想:「五十两银子才能赌一把?爹爹以前一个月也才挣三两多银子,老爷爷哪来这麽多钱?」 那老头问道:「不是三十两,怎要五十两这麽多?」 护院道:「就五十两,有钱吗?」 老头点点头道:「行。」说完径自走往骰子场去。杨衍跟上问道:「大哥,你有五十两?」 老头道:「等会,等会。」又对着赌档前的人喊道:「让让,让让!」 众人让出个位置给杨衍跟老头站了,杨衍见桌上写着各式赔率,三到十是小,十一到十七是大,都是一赔一。又能押每次骰出的单点,一到六,每个数字是一赔二。又有总数,赔率不等。若是押全围豹子,一赔三十六,若是单围豹子,那是赔两百一十六倍。总算杨衍生性聪明,看了一会便了解当中赔率关窍,知道越难中的赔率越高。 庄家摇了骰子,喊了句:「下好离手!」 老头掏出筹码,押了一枚大,又押了一枚豹子,一枚在五点,一枚在六点,最后一枚想了想,押在三个六上。 杨衍见他一次全押,忙道:「爷爷,赌小点吧。」 老头道:「怕啥,输光了再去讨不就得了?」 骰盅一开,五五六开大,算了赔率,老头赢多输少。杨衍喜道:「赢了!」 老头子翻了个白眼道:「才两百文钱,没见过世面的小子。」 杨衍心想:「呵,你见过世面,刚才还问我讨一文钱呢。」 庄家又摇了骰子,老头子想了想,说道:「这把不押。」 这把开出了四四五,一样是大。 第三把,老头又把筹码打散,分别押了小丶单一丶单二丶围一丶围二。杨衍见他是又一把过,心想:「这样玩法,一次就输光,能有天天过大节的吗?」 庄家开出一二三小,收少赔多,老头子又赢了几百文钱,五个筹码变成十个。 杨衍想:「短短时间就翻了一倍,难怪这麽多人死在赌桌上。」 第四把第五把老头都不压,各自开出了三三四和三四二两个小。到了第六把上,老头又买了小丶单一丶单二丶围一丶围二,这次开出了一一二小,又小赚了些。 至此,杨衍对老头才有些佩服,觉得他下注必有所得,是个行家。可他相信父亲教诲,十赌九输,且老头每次下注都是一把全过,只要错个一次,那便全军覆没。 偏偏那老头赌运极佳,每次虽赢不多,但总有所获。又押了几把,老头把筹码累积到了三十馀枚。杨衍注意到,老头每次下注,若非出一二便是五六,他不下的那几把多半是开出两个三或两个四。 此后老头又让过几把不下,约莫到第十二把上,老头又押了小丶单一丶单二丶围一丶围二。庄家掀起骰盅,只听得周围一片哀嚎,唯有老头怪叫一声道:「中啦!」 杨衍见这一开,竟开出三个一豹子,老头押了两枚,赔率是两百一十六,那是四百三百二枚!连同其他赢的合计足有五百三十枚,折回银子得有五十两三钱五分!那庄家皱了眉头,如数照赔,只是筹码换成了金色紫色。 杨衍一个时辰前还在为几两银子苦恼,没想到只一会竟翻成了五十两银子。他从未见过如此巨款,心口狂跳,暗想:「待会出去得多请几个一日镖才行!哎,老爷爷死活不肯说自己住哪,带着这笔钱会不会反惹了祸患?」 老头收了筹码,笑道:「够啦!」转身就走。杨衍跟上问:「怎麽不玩了?」 老头道:「今天运气太好,惹了庄家注意,再玩会露馅。」 杨衍道:「你能听出骰子点数对不?」 老头道:「小伙子看了几把就猜到了。怎样,要学吗?」 杨衍道:「要这麽容易学,富贵赌坊早倒了。」 老头哈哈笑道:「小兄弟聪明!这听骰功夫只能听个大概。骰子六面,两个对面合计是七,一六是一对,二五是一对,三四是一对,落骰时声音略有不同。若是五六着底,那就是一二面朝上,开小的机率就高,若是一二落底,那是五六朝上,开大的机率就高。至于三四,那太难分辨,索性放弃。三颗骰子能听出两个大概就算高手,今天摇盅的庄家是生面孔,咱们运气好,没几把就赢了大注,下回他注意,变个手法摇骰,赔死你都会。」 杨衍道:「赢了五十两,该走啦。」 老头道:「我是来赌破阵图的,这才刚凑够银两呢。」 杨衍虽想劝阻,但心知这老头甚是顽固,且他赌钱本事如此高明,反正是他的钱,不如看他能变出怎样把戏,于是道:「劝你也不听,随便吧。」 老头道:「别担心,赢了一半归你,兄弟我不骗人!」 杨衍只是笑笑不回话。 那老头跟护院亮了筹码,护院见他真有五十两,说道:「老爷子这边请。」态度甚是礼貌。 杨衍与老头跟着那护院从大厅侧面绕到后院,后院布置虽不如群芳楼华丽,然松柏成荫,怪石嵯峨,另有一番雅致。 三人走到廊底,有一道阶梯通往地下,护院说道:「就在这了,贵客请自便。」 杨衍心想:「原来富贵赌坊底下还别有洞天!五十两才得入门,这破阵图究竟是什麽赌法?」 两人走下阶梯,突然一股臭味扑鼻而来,杨衍心想:「怎麽这味道好熟悉?」他心中猜测这破阵图该是最顶尖的博弈,下注者无一不是豪客,场所该当清净明亮,兼且奢华气派,怎麽藏于地下,又有臭味? 杨衍满心疑问,突然想起那味道。「这不是鸡屎味吗?」杨衍惊问。 那老头笑道:「就是斗鸡!」 此时两人正好走下楼梯,杨衍见着一间大屋,宽敞不下楼上赌厅,周围满布火把灯笼,明亮不下白昼,当中用铁丝围篱围起约十尺方圆的一小块空地。离围篱约六尺处围置着十二张太师椅及茶几,约莫有七八个赌客坐在椅子上,服装各有气派,正凝神专注看场中两鸡相斗。赌客后方又有数十名护院站着。 空地的两侧都是鸡笼,刚才的鸡屎味便是由此传出,然每个鸡笼甚是巨大,足足有十尺方圆。杨衍好奇,走近去看。每个鸡笼里头都有一只鸡,那些鸡与寻常公鸡不同,一只只趾高气昂,雄壮威武,眼神炯炯,爪喙尖利。鸡笼前又各自站着一名守卫,看服色并非赌场护院,杨衍想要靠近,便遭驱赶。 老头找了张太师椅坐定,喝道:「小子别乱跑,过来!」杨衍乖乖走到老头身边,老头又对一名护院说道:「看座。」那护院搬了张凳子过来,杨衍坐下,这才看起场中斗鸡。 只见场中两鸡互斗,一只青羽鸡正追逐一只红羽。那红羽落于下风,节节败退,青羽追上扑击,啄得羽毛纷飞,散落一地。那红羽奋力反击,青羽拍动双翅打在红羽脸上,打得红羽睁不开眼。青羽趁势跃起,鸡爪下扑连抓,抓得红羽怪叫连连,倒在地上。青羽兀自不肯放过,继续啄击,那红羽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一名赌客骂道:「操他娘的,这畜生!」 另一名赌客笑道:「李员外,承让。这五百两我就笑纳了。」 杨衍惊道:「这样就输了五百两?」 老头笑道:「大惊小怪。他斗输的这只鸡起码就得五六十两。」 杨衍听得咋舌不已,道:「一只鸡五六十两,难道它会说人话?」 老头哈哈大笑道:「人话是不会说,就是会打架。你看这只打赢的青羽,该是来自山东的乌云盖雪,幼鸡每只便要十两,自幼培训,各式照料功夫花下去,吃的是上好饲料,以保证肉足力大。你瞧后面鸡笼前站的那些人,那都是训练斗鸡的师傅。好的师傅月俸也得五到十两,出名的常胜师傅,十五两也不意外。你说,把一只幼鸡养到能上阵,没几十两银子行吗?」 杨衍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又听那李员外道:「把这废物拖下去,跟夫人说,今晚喝鸡汤!」 李员外的随从进入围篱,抓住红羽鸡脖子,「喀啦」一声将它脖子扭断,倒提鸡脚拎了出去。 杨衍心下恻然,道:「这鸡为他死斗,一旦输了,不但不好好埋葬,还把它吃了,这人当真是……」 老头低声道:「斗鸡一旦落败,就算不死,斗气已丧,再也不能上场。有些主人会善待斗鸡,还能自己配出名种,也有像他这种的。总之,是人是畜生,咱们都管不着。」随即又道,「你只听说过临川有麻鸡好吃,没听说有斗鸡可看吧?」 杨衍摇摇头道:「这麽残忍的东西,我不爱看。」 老头笑道:「你吃麻鸡时怎麽就没想过残忍?」 杨衍突然想起杨氏常说的「君子远庖厨」,这时才算深刻明白这道理。一想起娘亲,他心中不禁一痛,道:「是啊,得要心肠够硬才能下得了狠手。是人就当人看,是畜生就得当畜生看。」 老头点点头,不再说话。一名护院趋近问道:「贵客赌外围还是坐庄?」 「我赌外围,再看看。」老头说完,知道杨衍不懂,又解释道,「坐庄是派自己的斗鸡出来打,外围是双方各自下注,两方注金依比平分,赢了还要分些给斗鸡的主人。」 又听一名赌客道:「朱员外,你还有没有大将要上场?」 方才青羽的主人道:「晓月兄的小吕布已经将养一个月,您该问问他。」 杨衍心想:「他姓朱,莫非就是老婆偷人的那个朱大户?他这一场斗鸡就赢了五百两,朱大夫坑他,也算替他做些好事。」 他没猜错,那人便是被朱门殇诈骗银两的朱大户。另一人又道:「我的小吕布怕不是朱员外战无敌的对手呢。」 朱员外笑道:「早晚有一天要看是晓月兄的吕布英勇,还是我战无敌手。」 杨衍皱了眉头,心想:「小吕布丶战无敌,这名字当真俗气。」 那晓月兄又道:「听说赵员外刚从关外引进了几员上品,何不派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几名赌客各自推让了一番,最后是张员外派出了「好兆头」跟赵员外的「雪里红」对战。 决定了出战的斗鸡,各人品鉴下注。老头先看了雪里红,那鸡一身白羽,唯有颈上一圈红。老头道:「斗鸡当中,白鸡算不上上品,这鸡虽然雄壮,眼神却乏,缺乏斗志。」 又走到好兆头的鸡笼前,那是一只紫羽金翅鸡,羽色斑斓,精神抖擞,就是鸡背上秃了一小块。老头道:「这只好兆头打过胜仗,经验足,斗志够,眼神机灵。看他羽色,该是出自鲁西的名种。」于是对护院道:「就押它了。」说完把筹码通通下了注。 杨衍此时对老头深具信心,即便是一次过也不忧心。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为什麽斗鸡要叫破阵图?」 老头道:「以前斗鸡,遇到疲赖的,不肯相斗,就放破阵乐,曲风激昂,那鸡听了斗志便起,所以斗鸡又称破阵图。」 随即两边取出斗士,杨衍见那训练的师傅给鸡爪套上锐利铁钩,讶异道:「还装武器?」 老头道:「不只武器,有的还装护具。可这武器护具有利有弊,身上装了重物,虽增加了防护,也少了灵活。安装钩刃能加强杀伤,是常见的。」 双方准备已毕,老头与杨衍也入座,护院的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龙井,杨衍品不出优劣,只觉味苦顺口而已。 只见栅栏打开,两鸡冲入。但凡公鸡都好斗,斗鸡更甚,一旦两鸡入笼,通常都得拼个你死我活。那好兆头经验老道,当先扑起,雪里红慢了一步,虽也跃起,却受压制,身上顿时受创,急忙绕了开来。 这两只鸡都是裸斗,除了爪上的钩子,未装护具。好兆头乘胜追击,从侧翼啄咬,雪里红虽欲反击,先手已失,连忙扑打翅膀,要打乱好兆头视野。好兆头眼睛上吃了一记,退了开来,雪里红却未趁机追击,反也退开。赵员外骂道:「蠢畜生,怎麽不上去!」张员外只是呵呵大笑。 好兆头见雪里红未追击,抢上前去啄雪里红的鸡冠,雪里红闪避几次,仍是不敢应敌,绕路而走,败像已现。杨衍虽知老头押注好兆头,见雪里红如此狼狈,仍觉可怜。 雪里红绕了几圈,被好兆头追着啄了几下,浑身是血,落了一地白毛。一个不留神,雪里红被逼入死角,好兆头飞扑而起,利爪乱抓,抓得雪里红满身是血,没几下,「嘎」的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眼看是不成了。 只见赵员外脸色铁青,张员外笑脸嘻嘻道:「承让了。」 好兆头见雪里红倒地,又啄了几下,见雪里红毫无反应,便绕着它走动起来,得意洋洋。杨衍正不知这场赌注又赢了多少,只听到那老头喊了一声:「不妙!」 话声未落,雪里红突然翻身而起,凌空飞跃,爪上倒钩插入好兆头脖颈,奋力一扯,连皮带肉一齐钩断,顿时鸡血如泉喷涌,好兆头颓然倒地,抖了两下便即不动。 众人瞠目结舌中,只听得雪里红一声长鸣,对此战结果甚是满意。这下子换张员外脸色铁青,赵员外笑呵呵了。 杨衍没料到这场对决如此峰回路转,只是看傻了。老头骂道:「失算失算,没想到这畜生还懂兵法,白瞎了我五十两银!」 杨衍淡淡道:「大哥,咱们还有钱翻本吗?」 老头子歉然一笑,道:「多喝几口茶,上好的龙井,不亏。」 两人走出富贵赌坊时已近傍晚,杨衍没找到老头的家人。两人信步而走,闻到两侧酒馆饭香,老头伸出手对着杨衍道:「救苦救难活菩萨,有舍有得天保佑,残羹冷饭饱一天,三文两文救命钱。大爷,施舍点,好不?」 杨衍白眼都翻到后脑勺去了,道:「大哥,我真没钱啦。」 老头道:「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杨衍听他一说,也觉饥肠辘辘,说道:「罢了,我身上还有点值钱的东西,只是不准赌。吃了饭,得告诉我你家在哪,不许胡赖。」 老头道:「刚才输的五十两有一半是你的,待我去讨点还你。」 杨衍道:「那本是你的钱,我也没打算跟你要。只是你若赢钱,我倒想跟你借点路费。」 老头问道:「你要上哪去?」 杨衍道:「我要去湖北。」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河边,杨衍看着河水道:「我想找到仙霞派,也许,顺便上武当山拜个师。」 老头道:「你要拜师学艺?那老乞丐教你两手,就当还你二十五两了。」 杨衍笑道:「爷爷你还会武功啊?」 老头道:「先教你一招黑虎偷心,再教你一招双龙出海,最后再一招……再一招……」他搔搔头,一时不知怎麽接下去。 杨衍笑道:「想不起来没关系,你要教,我就学,你教什麽都成。」 老头道:「唉,没办法,想不起来有什麽好教的,瞧你人品不差,老乞丐大亏血本,把纵横天下这招教给你了!」 杨衍笑道:「这名字听起来气派啊。」 老头道:「我想起来啦,这招本来叫猛虎下山,后来改了好几次名,又是什麽猛虎伏山斩,又是猛虎纵横势,现在叫纵横天下,连个虎字都没有,真是不伦不类。」 杨衍道:「黑虎偷心丶双龙出海丶猛虎下山,这三招名字很衬啊,改叫纵横天下,差了许多。」 老头道:「就是就是!我想想,怎样给你示范才好……」 忽然听得有人喊道:「找着了,两个狗崽子在这!」 杨衍回头一看,是下午那两名年轻人。较高的一人抢上,一把抓住老头骂道:「臭老头,你扒走我们钱包?里头有三钱银子,还来!」 杨衍讶异,想起下午那三钱银子和那两个口袋,难道老爷爷还是个扒手?忙喝道:「快放手,有什麽冲着我来!」 那稍矮的青年指着老头腰间玉坠道:「那玉腰坠也给他扒回去了!抓住他,别给他跑了!」说着也抓住杨衍胸口骂道,「臭小子,你也有份!钱呢?把钱还来!」 杨衍怒道:「钱输光了!你们抢东西在先,要理论,我们到丐帮理论去!」 矮个青年脸上一红,怒道:「送你一顿好打,教你知好歹!」 杨衍道:「要打就跟我打!打老人家,闹出人命,你们担得起吗?」 矮青年道:「你倒有骨气!没打断你手脚,爷就不姓欧!」 那矮青年作势要打,忽听那老头慢慢说道:「你瞧仔细了,黑虎偷心这招啊,首要是马步要稳。脚稳了,力就有了。」他说着,左脚一跨,扎了个马步,又比划着名道,「左手画圆,右手直出,像这样。」 他一边说,左手隔开高个青年的手,右手一拳直击中他胸口,高个青年吃痛,退开几步骂道:「老头找死!」 老头继续说道:「桥手要稳,取敌关窍,右拳直出,伤敌要害。」说着又是同样的一招打中青年胸口,竟是分毫不差。 老头道:「这招虽是基本,难也难在基本。须知,天下武学招式不过攻守二字,攻不过进击,守不过格闪,这一格一击,就是本源。」 他说时,那青年连换了几个招式,或挥拳或踢击,老头只是左手一格,右拳直进,拳拳正中胸口。只是他出力不大,那青年挨了几下没事,抢了侧位,一脚踢来。 老头道:「敌人若攻你侧位,你不需慌忙,你是圆心,动得少,他快不过你。」说着脚步一挪,将正面朝向对方,同样左手一格,右手一拳正中胸口。 杨衍与那矮青年看得傻了,矮青年知道遇上高手,幸好对方年迈,看他这几拳绵软,也是力不从心,便从后一脚踹出偷袭。杨衍忙喊道:「爷爷小心!」 老头一个转身,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打中矮个青年胸口。矮个青年退了几步,只觉得胸口一闷,不甚疼痛,又猱身而上,与高个青年一起夹攻老头。 「接着是双龙出海,这招左右出击,重点是曲肘,以肘阻敌,方能攻守一体。」老头说着,双肘屈起,恰恰格开两人挥来的拳头,在两人脸上各打了一拳。 老头又继续说道:「一攻一守便是基本,高手一举手一投足也有各种攻守,双龙出海便是在一只手上同时一攻一守。」他一边说,一边抵挡两名青年攻势。他双足不动,双拳挥出,连消带打,两人脸上必中一拳。明明每次都是相同的招式,两人却是闪避不开。 杨衍不知老头所教两招虽是粗浅招式,却是武学中最为关窍的基本原理。 老头一个闪步,退到杨衍身边,从他怀中掏出匕首,说道:「寻常打架,别随便亮兵器,刀剑无眼,易伤人命。」 杨衍这才知道,下午他拔不出匕首不是巧合,是老头故意为之。 老头接着道:「黑虎偷心是纵击,双龙出海是横击,到这招虽然跳过一大段,不过原理也就是纵横而已。注意看。」 两名青年见老人亮出兵器,心想刚才挨的是拳头不打紧,要是脸上胸口挨上一刀,那可是要命的事,忙转身要逃。 只听得那老头大喝一声:「不要动!」这一声犹如雷霆霹雳,威势摄人,两名青年吓得腿软,果真不敢再动。 只见老头纵身而起,旋空劈下,两人眼前一花,只觉刀风凛凛,寒芒刺骨,吓得忙闭上了眼。刹那之间,刀气在地面划出了两横两竖的一个井字,两人就挤在井字中央,刀痕贴在脚边,甚是惊险。 老头道:「这招基本是一道纵横十字,这是两个十字,算不错。你练得越好,这招纵横天下就能画越多十字,反正一样的道理,一横,一竖,没了。」 老头又转头道:「啊,没你们的事了,你们还留在这干嘛?想偷师?」 那两人早吓破了胆,一听此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了去。 杨衍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麽。老头又问:「听懂了没?」 杨衍点点头,似懂非懂,老头骂道:「我还没教你刀诀,你怎麽就懂了?」 杨衍忙摇头道:「不懂!我什麽都不懂!」 老头道:「黑虎偷心跟双龙出海这两招,你记住了就算学会。这纵横一刀有个刀诀,讲的是如何运力使力,出刀收刀。这是彭家祖传刀法,易学难精,你要熟记……」 忽听得一个声音道:「爹,你怎麽跑这来了?惊动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杨衍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老人,衣着华贵雍容,年约六十上下,年纪虽不轻,讲话却是宏亮有力,生得方面大耳,与老头一般留着一把大须子,大半已是斑白。 老头道:「唉,我就手痒赌两把而已。你还有钱没有?借点花花。」 那老人说道:「我听说有人在抚州沿门托,就知道是你!别胡闹了,回家去!」说着看了杨衍一眼,问道,「你是?」 杨衍讷讷道:「我……我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老头道:「他是我刚交的朋友,你要叫他一声叔父。你……你叫什麽名字?」杨衍慌道:「没!我就是……唉……我叫杨衍。」 老头道:「杨兄弟,这是你世侄儿,姓彭,年纪小,江湖人都叫他彭小丐。」 彭小丐是丐帮执掌江西的龙头总舵,杨衍听过这名号,只是他以为这该是个年轻人的称号,怎样也料不到会是个六十岁的老人。这一转念,又指着老头惊问道:「那你……你是?」 老头吹了一口气,把胡子都吹了起来:「他是彭小丐,我是他老子,自然叫彭老丐了。」 外传丶彭老丐 昆仑二十五年夏,五月。 悦丰赌坊开张三年,生意越见红火了。 盛夏午后,日头更炽,彭镇浩抬头看了看头上那面「一日保镖,平安到府」的布幡,从皮鞘里拔出刀子,将刀面贴在脸上。刀面上传来沁人凉意,他舒了口气,又换了一面贴在另一侧脸颊。一会,又将刀收回鞘中,就怕刀子给晒得久了,连最后这点消暑的法子也没了。 「操他妈的,那群赌鬼热不死啊?几百人挤一间屋里!」说话的是另一个保镖钱六。他取出水壶,细细喝了一小口,稍稍滋润晒得龟裂的嘴唇。 「里头有屋顶遮着,还有人洒水,比外头凉多了。嘿,衣食父母,不照顾就是不肖子。」搭话的是另一位保镖欧大华,他有一颗格外醒目的蒜头鼻。 「整天贪图爹娘的钱,就算当菩萨供起来,还不是不肖子?」最后一个说话的是赵丰,他看向赌坊门口,骂道,「要是给老子中了一注,就买间小屋,娶个媳妇,干完活回到家,老婆就奉上一碗刚从井里捞起的冰水。呼!一口乾,爽!」 「然后老婆问你,今天挣钱了没?你说没有,老婆就一耳刮子打你脸上,骂句,没用的夯货,喝老娘的尿去!」钱六调笑道。 「她要是敢罗嗦,我一耳刮子回去,叫她知轻重!」赵丰回道。 钱六嘻嘻笑道:「等你出门,她就卷了细软跟对面的小伙子跑了。唉,不对,你哪来的细软?」 赵丰骂道:「你他妈的少放屁!这三伏天气的,省点口水润喉!」说着又喃喃道,「就一注,中一注就够了!」 赵丰总是把那依靠小小营生攒出来的钱存着,每攒到了一钱银子,他就去赌坊下注,单围一个豹子六,说是六六大顺。同行的有看不过去劝他的,他只说悦丰赌坊的名字旺他,证据就是他刚来摆摊就接到生意,甚好。 彭镇浩没插话,就跟赵丰说的一样,天气太热,省点口水润喉。 「你们听说长乐帮跟东海门的事了吗?」欧大华道,「几个月前,张云良不是回去了?他是东海门的人。最近听到消息,听说死了十几个好手,我瞧,张云良大概回不来了。」 「少一个人抢生意。」钱六笑道,「再打也没几年了。九大家定的规矩,仇不过三代,几十年前结的仇到现在没多少可以报的了。」 「操,谁记得几十年前哪个远房亲戚结的鸡巴毛仇?都是假的,抢地盘而已!」赵丰道,「我听姑苏来的人说,这两边生意上有些冲突,长乐帮不知打哪找来的人精,都七十几了,指着东海门一个老头说你爷爷某某杀了我爹某某,两边火并起来。操他娘的,分明是趁着现在还有由头,能打多打点,要是断了最后一点根由,以后就不方便了。」 热得不行了,彭镇浩又把刀子拔出来贴着脸,温温的,不顶用。 看来今天又没生意了。 「我找个清凉点的地方……」 他刚起身,一个女子娉娉婷婷走了过来,一下子就吸引了彭镇浩的目光。她站到彭镇浩面前,约矮了他半个头,问道:「听说这里有保镖?」 「好白的颈子!」彭镇浩心想。他看到那粉颈还沁着汗,不由得冒出帮她擦汗的冲动。 「问你话呢!」那姑娘道。彭镇浩察觉失态,还没开口,钱六等人忙七嘴八舌道:「姑娘别睬他,他热傻了!」「就是这了,姑娘找保镖?「家住哪?城外还是城内?」 彭镇浩掩盖自己的失态,忙道:「姑娘要请几个?」 那姑娘又问:「就你们几个?」 钱六道:「最能干的都在这了!」 那姑娘看着彭镇浩,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彭镇浩讷讷道:「还有七个,喝茶避暑去了,等会回来。」 赵丰插嘴:「那些怕热就不干活的,你还指望他们帮你拼命?好的都在这了,姑娘随便挑一个就成!」 「把所有人都叫来,我全请了。」那姑娘道,「每日发两钱镖费,我要往湖南省亲。」 ※※※ 一日两钱,这可是笔大买卖,悦丰赌场门前所有的一日保镖都聚集了,总共十一个,交头接耳,啧啧称奇,都在猜测这位姑娘的来历。 「我叫白若兰,你们以后称呼我白姑娘。你们送我到湖南岳阳,到了衡山派地界,放粮走人。」那姑娘说着,「我帮你们备好马车了。」 马车一共四辆,都是并驾,八匹马。白若兰问道:「你们谁不会骑马的?」 这些人均为江湖出身,马技自是娴熟。白若兰道:「谁来帮我驾车?」钱六急忙上前道:「我来!」 白若兰疑惑地打量钱六,问道:「你会驾车?」 钱六嘻嘻笑道:「我驾的马比狗还听话呢!」 白若兰道:「别耍嘴皮子,稳点。」她率先上了车,彭镇浩见每车一驾双座,各自分配好了,径自来到白若兰车前,掀开车帘便要入内。白若兰大怒,挥马鞭打向彭镇浩,怒骂一声:「畜生!谁叫你上这辆车了?」彭镇浩侧头轻轻闪过,上了车。 白若兰骂道:「还不滚?」 彭镇浩一屁股坐下来,道:「十二个人,一辆车三个,我若去搭别辆马车,那辆车就慢了。一辆车慢,全都得等,会晚三天到岳阳。」 白若兰道:「你脸皮倒厚,只有你敢蹭上来。」 彭镇浩:「他们没把这笔帐算清楚。」 马车驶向岳阳。彭镇浩看着白若兰,总想找个由头攀谈,于是问道:「姑娘的钱哪来的?」 「该死!」彭镇浩内心暗骂,「彭镇浩,你真是个不会说话的白痴!」 白若兰喝道:「停车!」 马车停下,另三辆也停下了。白若兰道:「你会不会驾车?」 彭镇浩点点头。 白若兰道:「你去替他。」 彭镇浩跟钱六换了位置,钱六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夜里,十二人找了间客栈打尖住宿。赵丰干了一碗酒,啧啧称赞:「他妈的这才是酒!在临川喝的是啥?是尿!」 钱六道:「在临川,尿你都喝不起!」他刮着盘上的肉沫,「一天二钱银子,从临川到岳阳约莫十来天路程,二两多银子啊!」 欧大华问道:「我在临川怎没听过姓白的大户?一个姑娘出远门省亲,也没带随从,奇怪。」 赵丰道:「临川多少户人家,你全认得?」 钱六道:「要不要打听看看?」 「别多事。」彭镇浩喝了口酒,斜眼看着白若兰的卧房,「除非你想被赶下车。」 钱六道:「我觉得有些蹊跷,莫不是卷带了家产的私逃小妾?」 赵丰道:「你这傻鸟!私逃的妾躲都来不急,一口气请十一个保镖,搞出这麽大动静,还没出临川就被抓回去了!」 欧大华问道:「彭老头,你怎麽想?」 彭镇浩皱起眉头道:「叫我老彭得了。」 赵丰道:「呦,不乐意别人这样叫你?」 「早点睡,别喝高了,明天还要赶路。」彭镇浩说完,径自回房。 彭镇浩上了床,翻来覆去睡不着。捱过了二更时分,出了房门,见客栈中人各自回房,走过长廊,到了白若兰屋前,见她烛火已灭,敲了敲门,低声道:「白姑娘,我知道你没睡,开门。」 「呀」地一声,房门敞开一条缝,白若兰柳眉倒竖,怒道:「干嘛?」 「你会需要我的。」彭镇浩道,「明天开始让钱六驾车,我在车上睡觉。」 「凭什麽?」白若兰嘲讽,「敬老尊贤?」 彭镇浩脸上一红,道:「你要个人守夜才睡得安稳,我白天睡。」 白若兰道:「钱六找过我,跟你说了同样的话,我没答应他。」 「钱六没找过你,他没这麽精细。」彭镇浩道,「我留意了,没人来敲你门,我才来的。」 白若兰眯起了眼,似乎对彭镇浩有了点兴趣,问道:「你还要什麽?」 「让我做头,管束他们。」彭镇浩道,「照他们今晚这样喝法,要是遇到强人,还没打就全倒下了。」 白若兰道:「就这样?」 「他们两钱,我要三钱一天。」彭镇浩道,「我比他们值得。」 「姜是老的辣。」彭镇浩听到她关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照你说的去办。」 第二天,白若兰找个理由,让彭镇浩当了镖头,又让彭镇浩跟她同车。彭镇浩上车就睡倒,直睡到午后,醒来时又跟白若兰讨了水,喝到满衣服都湿了。 马车仍在前进,他们只吃乾粮,没有休息。彭镇浩尽量让视线避开白若兰,望着外面。 白若兰突然问道:「我好看吗?」 彭镇浩心头一突,仍不敢看他,只道:「是个美人。」 白若兰呵呵笑道:「看上我了?」说着挪了下自己身体,侧面对着彭镇浩,「你那天看见我的模样,我就猜着了。」 彭镇浩又想起初见时的粉颈,暗骂了几句该死。「别勾引你的镖头。」彭镇浩装着冷静,「惹出火来,麻烦的是你。」 白若兰笑道:「可惜了,你要是年经二十几岁,或许我会看上你。」 彭镇浩问:「什麽意思?」 白若兰道:「你多大了?」 彭镇浩道:「二十七。」 「你骗人!」白若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们叫你彭老头,你看上去起码五十!」 彭镇浩苦着脸道:「先有这张脸,才有这称呼,先长这样,才叫老头。」他叹口气,「我真二十七。」 白若兰捧腹大笑,道:「你说你三十七我还勉强信点,二十七?哈哈哈哈!」 彭镇浩踹了车厢一脚,喊道:「钱六,我多大了?」 驾车的钱六回道:「五十五啦!」 彭镇浩骂道:「狗日的再胡说,这十几天我让你难熬!」 钱六这才道:「二十几……二十七还是二十五?记不得了。」 「你叫什麽名字?」白若兰问,「只知道你姓彭。」 「彭镇浩。」彭镇浩回答。 「彭家?镇字辈?」白若兰道,「是那个彭家?」 彭镇浩点点头。白若兰看着他的脸,又笑得花枝乱颤:「你出生时是不是有六尺长,前二十年都躲娘胎了?」 彭镇浩只能看着她笑,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白若兰又问:「你是彭家的人,怎麽沦落到当一日保镖了?」 彭镇浩道:「我是远亲,又是庶出。」 白若兰道:「彭家庶出的就算分不了产业,起码也能学艺,回去投靠五虎断门刀,总有口饭吃。」 彭镇浩道:「大家族事多。」 白若兰道:「所以你就加入丐帮了?」 彭镇浩道:「你看出来了?」 白若兰道:「衣服是新的,袖口却破个洞,跟你昨天穿的那件一样,这是丐帮习俗。」 彭镇浩道:「我没领职,连乞丐服都不得穿。这几年规矩越来越多,当大侠还得领侠名状。我呢,就想找点事做。」 彭镇浩看向车外,大道上狂风刮起滚滚黄沙。 「这江湖,越来越不江湖了。」 ※※※ 当天晚上,彭镇浩限制了众人喝酒的量。赵丰一阵鸡巴毛的乱骂,被钱六给劝下。几个人向客栈借了骰子,吆五喝六起来。 不赌的几个聚在一起,听欧大华说故事。 「那一次可不得了,那老头说他赢五两,他家住城外郊区,要我送他回去。我说镖费一百文,他还要杀价。」欧大华忿忿不平道,「我心想,五两银惹不了什麽厉害对头,一路送他出了城,谁知早被盯上了。背后一个人叫住我问路,我刚回头,说没两句,一个失神,妈的,肚子上就挨了这一刀!」他掀起衣服,一条两寸左右的细长刀疤横在腰间。 「我当时真蒙了,抓着他的手用力一推,把他推倒,拔刀就给他来了一下!」欧大华比划着名,「这一刀砍得他胸腹都是血,我也顾不上确定他死了没,拉着那老头便跑。接着又来了两个,我叫老头儿先走,我一阵乱砍乱劈,把祖传的功夫全用上了,幸好那两人功夫不咋地,见我拼命,就跑了!」 欧大华倒杯茶喝下,又道:「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头足足赢了五十两银子!也舍不得多请两个保镖,难怪人家眼红。我回城里将养了两个月,医药费不知花了多少,那老头也没赔我钱,我天天咒他输穿裤子!」 彭镇浩静静听完故事,说道:「大夥别太野,明早要赶路。」说完回房去了。 他把自己安排住在白若兰隔壁,进了屋,把刀放桌上,靠在门边守起夜来。 他凝神专注,把呼吸也调得均匀,以免错过动静。突然,隔壁的门响了一下,又听到细微的推门声,彭镇浩立时惊觉,握住桌上的刀。 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是白若兰的声音:「睡了吗?」 彭镇浩松了口气,开门问道:「什麽事?」 白若兰穿着一袭睡袍进来,彭镇浩闻到她身上淡淡香气,像是香片的味道。 只听白若兰道:「我睡不着,来看看你。」 彭镇浩道:「我说过,别勾引你的镖头。」 白若兰见他没关上房门,问道:「你不关门?」 彭镇浩道:「我关上门,你喊起救命来,我可说不清。」 白若兰笑道:「我保证不喊救命。」 彭镇浩道:「做什麽都不喊救命?」 白若兰反问:「你想做什麽?」 房中已经熄灯,昏暗中彭镇浩看不清楚白若兰脸色,但他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 白若兰嘻嘻笑道:「把门关上吧,吃不了你的。」 彭镇浩拿出火摺子,晃了晃,点了蜡烛,这才关上房门。 白若兰就坐到床沿,问道:「你说你是彭家的,展点本事看看?」 彭镇浩道:「这麽晚了,来看我耍猴?」 白若兰道:「看你是真本事还是猴戏了。」 彭镇浩听她挑衅,把刀拔出鞘来,道:「看着。」 他一刀挥出,快如风闪,把蜡烛上的灯芯齐齐切了一段下来。若这一刀只是斩断蜡烛,也只算快,算不上准,但他却把灯芯切下一小截,烛火还在燃烧,这就又快又准了。 白若兰惊叹道:「这刀确实又快又准。」 彭镇浩不回话,趁着烛火未熄,反手再一刀,那蜡烛竟又重新燃了起来。他将灯芯放回,这难度又高于切下灯芯,不只快准,且劲力巧妙。 白若兰拍手道:「这本事我还真没见过。」 彭镇浩道:「姑娘满意了?」 白若兰又问:「你有这麽好的本事,要是我有危险,你救不救我?」 彭镇浩道:「我们做保镖的,怎能不管雇主?」 白若兰道:「死也不怕?」 彭镇浩道:「一日两钱就要人卖命,那也忒便宜了,尽人事而已。」 「你可是拿了三钱银子。」白若兰突然起身,走到彭镇浩面前,两人几乎呼吸相闻。她低声问道:「你还有别的本事吗?」 彭镇浩闻她身上香气,灯火下只见她眼波流转,连气也喘不上来了。他自忖不是正人君子,对方暗示也已足够明显,但不知为何,他仍是退了开来,说道:「刀口上的日子,就只有刀口上的本事。」 白若兰定定看着他,突然「啪」的一声甩了他一巴掌,踹开门扬长而去。这下惊动了上下,众人纷纷探头来看,彭镇浩忙把门关上,假装没事发生。 他知道自己错过一次机会,正自懊悔。 到得天明,彭镇浩觉得大家看他的表情都变了,有羡慕,有鄙夷,也有那种不知哪来的了然世故。 真他娘的尴尬,彭镇浩心想,还是早点上车吧。 上了车,见到白若兰,又是另一种尴尬。彭镇浩索性装睡,白若兰也没再叫他。此后几天,他上车就睡,睡醒下车,到客栈打尖。明明十天左右的路程,他却觉得像是几个月似的,熬不到个头。 一日,到得下午,他又装睡,白若兰伸足踢了踢他,说道:「别装了,一天睡六七个时辰,没闷坏你?」 彭镇浩苦笑起身,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会,彭镇浩问道:「你去岳阳干嘛?」 「省亲。」白若兰道。 「你出手阔绰,家里没派人跟着?」彭镇浩问。 白若兰道:「家里人不爱我这门亲戚,不让我去。」 彭镇浩问:「几时回来?」他想只要回到抚州,总有再见面的机会。 白若兰道:「不回来了。」 彭镇浩顿觉失落:「不回抚州了?」 「我不是抚州人。」白若兰道,「我从安徽来的。」 「安徽?」彭镇浩心想,那是武当辖内,怎麽不从湖北走水路,而要绕到丐帮的江西? 「彭老头,有事!」钱六一声喊,彭镇浩掀开车帘看出去。 远方沙尘滚滚,二十馀骑驰马而来。 钱六道:「该不是马贼吧?」 彭镇浩皱起眉头,道:「赵丰那辆车开路。别慌,未必有事。」 车队与马队相距渐近,彭镇浩远远望去,见对方个个身着劲装,似乎没有缓下来的意思,心下稍安。双方擦肩而过,眼看无事,彭镇浩回头看白若兰,却见白若兰脸色苍白,极为不安,不禁怀疑。 突然,那马队里有几匹马又绕了回来,从后追赶车队。钱六道:「彭老头,他们追上来了!」 彭镇浩道:「别理他们,走!」 然而马终究快些,不一会,已有两三名骑手与马车并肩,车上劲装青年喝道:「停车!」 彭镇浩箭一般从车中窜出,一脚踢下马上青年,跨坐上马,对钱六喝了声:「走!」掉转马头。他见一名青年拔剑向他刺来,弯腰惊险避过,另一名青年也策马斜刺里杀到,刚摔下马的青年还在喊疼,站不起身。 一对二,还不难,彭镇浩心想。他左手在马鞍上一撑,身子打横,半空中一个旋踢,将侧面来袭的青年踢下马。刚才挥剑落空的青年拉了缰绳,回身劈了一剑,彭镇浩举刀相格。刀剑碰撞,那青年还未收剑,彭镇浩一把抓住对方胸口,将之扔下马去。 这几下兔起鹘落,甚是迅速。彭镇浩见后面追兵将到,拔出刀来,在剩下两匹马上各砍了一刀。两匹马吃痛,放足狂奔。彭镇浩纵马而去,心想:「若是寻常盗匪,这够让他们知难而退了。」 不一会,彭镇浩追上车队。钱六眼中满是佩服:「彭老头,没想到你这麽厉害!」 「这事怕没这麽简单。」彭镇浩心想,「白若兰肯定藏着秘密。」 他回头一望,果然,后方沙尘扬起,显是对方追来了。 车队终究不如马快,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得找个利于作战的地方才行。彭镇浩指着远方一座破屋,喊道:「到那边去!」 四辆车十二个人停在破屋前,彭镇浩确认了一下,那是间两层楼的野店客栈,早已荒废,附近无人。彭镇浩下令道:「卸了车厢挡在门口,把马系好,别让马跑了,动作快!」 他吆喝甚急,众人知道事态紧要,纷纷动了起来。彭镇浩又喊道:「白姑娘,你躲进去!」 白若兰进了破落客栈,众人把车厢卸下,塞住大门。有人问:「这样我们怎麽进去?」赵丰骂道:「操你娘的傻鸟,爬窗户啊!」 众人把马系在后院,爬窗入内。彭镇浩见对方已经来到,其中三匹马上各坐着两个人,料想是之前被自己夺马的三人。 彭镇浩一个翻身跳入屋中,喝道:「看好门窗!」 他方才展现武功,众人甚是惊异,没想到赌场前的一日保镖竟有这麽好的身手。此刻他又是镖头,自然听命,十名镖师各自守在窗前。 马队靠近客栈,并未进攻,只是绕着客栈走了几圈,彭镇浩知道他们在勘查地形,显是江湖老手。他算了算人数,二十二个人,恰好是己方的两倍。 这可不好对付。一日保镖多是找不到活的侠客,本领有限,如果对方只是寻常马贼或许还能应付,但人数上却是劣势。幸好他们占了地利,对方一时也不敢贸然来攻。 如果不是寻常马贼呢? 彭镇浩想到白若兰,一把拉过她,道:「跟我来!」 他将白若兰拉进二楼客房,白若兰道:「你该不会现在才想要我吧?」 彭镇浩问:「那群人是来找你的?」 白若兰咬着下唇,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彭镇浩又问:「那都是什麽人?」 白若兰道:「我夫家是九华派的二少爷。」 彭镇浩只觉得一阵晕眩。他终于明白当晚自己为何会退缩,因为他察觉到这女人身上带着麻烦。她不但成了亲,还是江湖门派的少夫人。 白若兰接着道:「我爹是湖南天龙帮的掌门。昆仑共议后,三代仇怨化消,衡山要与武当交好,便教底下门派相互结亲。三年前,我爹把我嫁给了九华派的二少爷。」 彭镇浩知道这种事。怒王死后,各派争夺地盘,彼此攻伐杀戮,结下不少仇怨。昆仑共议之所以定下仇不过三代的规矩,就是要让这几十年争斗作个了结。非但如此,九大家还让底下小派门相互结亲,以示友好。 彭镇浩道:「你不喜欢那个男人,想回家,就逃了出来?你绕道江西,就是要避开武当辖内九华派的眼线?」 白若兰道:「你不知道我丈夫是个怎样的人!」说着恨恨道,「他根本不爱女人!成亲三年,只有被逼急了他才肯碰我,一年也不到三次!」她幽幽道,「那晚去找你,也是我真想要个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 彭镇浩瞪大了眼。「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他心想,「所以外面那些人都是正规的门派弟子?」这非比寻常马贼,十个一日保镖决计不是对手,一交战怕要死伤不少。 他从楼上望下去,果然底下已有五六人脸色苍白,连握兵器的手都在抖。这样下去,只怕对方一杀进来,立时便要投降。不,甚至对方还没杀进来,便已经投降了。 彭镇浩一咬牙,问道:「你还有多少银子?」 白若兰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彭镇浩急道:「两钱银子别指望人家为你卖命!全拿出来,快!」 白若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彭镇浩算了下,约莫二百两左右,问道:「就这些?没了?」 白若兰道:「没了。」 「你知道什麽比死还可怕吗?」彭镇浩看向楼下,「就只有穷了!」 他走出房间,站在楼上高举银票道:「弟兄们,这里有二百两银子!击退了外面那帮马贼,保住了白姑娘,大夥就分了它!」 众人听到有二百两可分,精神大振,心想对手不过是寻常马贼,一对一应该不难,加上还有彭镇浩这个高手坐镇,未必不能得胜。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彭镇浩明白这道理。只是他也知道,面对那些正规弟子,这些一日保镖只怕不是对手。 「二十几个,怎麽打才好?」这难题一时费解。幸好对方并未急着进攻,只是站在三十丈开外观望。他正怀疑,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喊道:「里头的前辈,请出来一会!」 「前辈?哪位前辈?」他犹在怀疑,只见众人将目光投了过来。又听到外头人说:「就是方才伤了我们三位弟兄的前辈!」 「操他妈的鸡八毛!」彭镇浩骂了出来,「老子才二十七岁!」他一想,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露了一手绝技,让对方高估了自己这群歪瓜劣枣的实力,所以迟迟没攻入。 这或许是个机会。彭镇浩道:「我去会会他们。」 「你不会丢下我吧?」他回过头,看见白若兰闪着一双泪眼道,「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们,那不如杀了我算了!」又说道,「你不帮我,我就说你坏我清白!那晚我从你房里出来,大家都见到的!」 「我领了你三钱银子一天,跟下面的人不同。」彭镇浩叹道,「我定当救你。」 他翻身下去,在梁上一点,轻巧地从窗口窜了出去。他故意显露武功,一方面安自己人的心,另一方面也要吓吓对方。 他从窗口窜出,落在屋外,众人见他轻功如此了得,俱是佩服。一名青年走上,拱手问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哪个道上的?堂口怎麽称呼?」 彭镇浩道:「我姓彭,名字不用提了。这里谁管事?」 一名中年人越众走出,道:「在下九华派元禁。先生为何打伤我们的人?」 彭镇浩道:「你们要找的人在里面,她不想跟你们回去。」他看着元禁,心想这人神完气足,是个顶尖高手,一对一尚且未必打得赢他,何况有这麽多帮手。 元禁道:「这……先生可知她犯了什麽事,为何会被九华派追捕?」 彭镇浩道:「那你知道她为什麽要逃?你家二公子的事你没个数?把个姑娘的青春耽搁在闺房里,她爹知道了,未必会答应吧?」 元禁老脸一红,问道:「所以,先生打算?」 彭镇浩道:「我把她送回天龙帮,白帮主决定怎麽处置这女儿,你们跟白帮主讨论去。」 父亲总会护着女儿吧?他想。有了天龙帮介入,这事他们两个帮派自会摆平,自己就算抽了身,也有了交代。 元禁淡淡道:「其实二公子的事,白帮主是知道的。」 「啊?」彭镇浩又吃了一惊。 「但是少夫人的事先生就未必知道了。」元禁犹豫了一下,道,「少夫人走了,还卷走两千两银票,这说不过去。」 「两千两?!」彭镇浩觉得自己脸颊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热辣辣地扇了一巴掌。娘的,那女的真是个大骗子! 「银两奉还,这女的我要带走。」彭镇浩道,「我会把钱拿来。」 彭镇浩一转身,从窗口跃回客栈,钱六忙上前问道:「怎样,怎麽回事?」 彭镇浩一言不发,上了楼,对着白若兰伸手道:「全拿出来。」 白若兰道:「拿什麽?」 彭镇浩道:「两千两!」 白若兰哭喊道:「你这是刨我的命根!」 彭镇浩道:「要是把你交给他们,你人也没,钱也没!」 白若兰道:「你刚才不是说了,穷比死还可怕!」 彭镇浩道:「没让你穷死!你回天龙帮去,你爹会照顾你。」 白若兰哭道:「我爹才不会管我死活呢!」 彭镇浩道:「你爹不管,我管!你跟了我,不会让你饿死!」 白若兰看着彭镇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都在这了。」 彭镇浩点了数,只有一千九百两,伸手道:「还少一百两。」 白若兰道:「花光了!」 「一个月,花了一百两?怎花的?」 「一个保镖一天两钱,包吃包住,八匹马,四辆车,就这样一路花。」白若兰又问,「你会救我吗?」 彭镇浩走出房间,向楼下众人喊道:「大夥都散了!」 白若兰惊呼道:「你说什麽?!」 彭镇浩道:「大夥都走人,两个人一匹马,回临川去!」 白若兰抢到屋外,大喊道:「不能走!你们领了我的保镖银子,不能走!」 底下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 彭镇浩怒喝道:「外面的都是正规门派弟子,你们几条命够人家打杀?走,跟你们没干系了!」 众人一听,纷纷从窗口跳走。门外众人见他们从窗口跳出,本有戒备,见他们骑马而去,又是一阵愕然。 白若兰抓着彭镇浩不住捶打,大哭道:「你害死我了!就不该信你这个骗子!骗子!还说会救我!」她哭得涕泗纵横,肝肠寸断。 彭镇浩不理会白若兰,从窗口跳了出去。元禁还在等他。 「你们少奶奶花得跟不认识钱似的,就剩这麽多了。」他把银两交给元禁,「她你们养不起,我要带走。」 元禁勃然色变,道:「这恐怕不行!」 彭镇浩道:「那我就只好闯了。一路杀,杀几个是几个。」 元禁道:「你应该留些帮手,再不济也是帮手。现在,剩下你一个。」他讥笑道,「充好汉可不智。」 彭镇浩道:「闯不过,我就一刀把这姑娘杀了,你们自个跟白帮主交代。」 元禁道:「你图什麽?」 彭镇浩道:「图个交代,我答应过她。」 元禁沉吟半晌,道:「这事我不能做主,得等我们少主来。」 彭镇浩道:「你们少主也来了?」 元禁道:「已经派人通报了消息,在路上了,等不了多久。」 彭镇浩点点头,退回客栈等待。白若兰只是哭,彭镇浩也不解释。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几匹马急驰而来,当中一匹白马格外神骏,倒显得马上青年平庸了些。 元禁对那名白马青年说了些话,白马青年点点头。彭镇浩见他们有了结果,也走出客栈。 元禁道:「少主人说,他误了少奶奶的幸福,很是过意不去,也敬你是条好汉,但九华派的面子不能让人给削了。」 彭镇浩道:「他怎麽打算?」 元禁道:「比武,一对一,你赢,少奶奶去留不问,否则少奶奶留下,剩下的你也别问。」 彭镇浩伸出拇指,赞道:「爽快!」 元禁道:「少主人派我出战。」 「料想也是。」彭镇浩清楚,这将是他生平第一场险恶之战。 元禁摇摇头道:「你不懂二少奶奶,她……唉,希望你以后莫要后悔。」 彭镇浩笑道:「现在不干,马上就后悔了。」 元禁道:「留个姓名,有个万一也好向彭家交代。」 「彭镇浩。」彭镇浩握了刀,「五虎断门刀的彭家。」 元禁皱起眉头:「彭镇浩?镇字辈?」他本以为彭镇浩是彭家成名高手,却没想到辈份如此之低。 「我才二十七岁!」彭镇浩哈哈笑道,「拳怕少壮,前辈小心!」 元禁抱拳道:「生死有命,请了!」 说罢,元禁一踏步,一前冲,右肩前倾,使个肩冲,彭镇浩举臂一挡,只觉得手骨剧痛,这一撞的力道竟是如此之大。他知道不能硬碰,绕到左边去,半卸半推,元禁闪电变招,右拳一挥打在彭镇浩脸上,打得他几乎要晕去,心想:「这人简直浑身凶器!」他上半身后仰,飞起左脚踢在元禁身上,却像踢到块铁板似的。 是横练的高手!彭镇浩念头方起,元禁抓起他的脚用力向地面一摔,他便感觉到自己鼻梁骨断裂,门牙也折了,满口都是沙尘,肋骨也断了几根。 操他娘的,会输!不,操他娘的会被打死!彭镇浩握住刀,来不及出鞘,奋力一击敲在元禁头上,这一敲用尽他全身力气,元禁想不到他有这股悍劲,脚步颠簸了一下。彭镇浩正要抢上,突见元禁双手划了个圈,就要向前推出。 那是满蕴内劲的一掌,一旦中招,非死不可。眼看闪不过,彭镇浩张口一吐,鲜血混着两颗断裂的门牙藏着内力喷出,正正击中元禁双眼。 元禁吃了一惊,双掌一偏,彭镇浩堪堪闪过,胸口仍被扫到,衣衫尽破。趁着这个空档,彭镇浩纵身一跃,猛虎下山! 一横一竖,他就只能画出这一个十字,一刀斩在元禁头顶胸口。 元禁倒了下去,满脸是血。如果彭镇浩的刀出了鞘,这一刀就把他切成四块了。 元禁只是昏了过去。 妈的,我赢了?彭镇浩摇摇晃晃,一个踉跄坐倒在地,茫然看着四周,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元禁。 白马青年挥手,示意手下把元禁抬回。他对彭镇浩拱手道:「阁下武功高强,在下佩服,也感谢阁下不杀之恩。替我向白姑娘致歉,她丈夫不能给她幸福。」 彭镇浩茫然点头,想回几句客套话,却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离去后,彭镇浩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日暮西山,星月升起。 操他娘的…… 彭镇浩仍是一动也不能动。 白若兰从客栈走出,扶彭镇浩上了马,自己另外骑了一匹马,牵着他往岳阳走。此后几天昏昏沉沉,全靠着白若兰照料,彭镇浩心想,这女的也有可取之处嘛。 他觉得胸口奇痛,看了一下,胸口处一大块的淤血。原来元禁那一掌没能完全闪过,仍被边缘扫到,就只是扫了一下竟也造成如此伤势,若被打实了,必死无疑。 到了岳阳,白若兰找了间医馆让彭镇浩养伤。彭镇浩没问她哪来的钱,也不知道她为何没带他前往天龙帮。 白若兰咬着下唇,看着躺在床上的彭镇浩道:「你真是个好人。要是早一点遇着你,我真会嫁给你。唉,你要看起来年轻一点就更好了。」 这话是什麽意思?彭镇浩心想:「她爹愿意收留她了?」 白若兰叫道:「过来,见过恩人。」她说完,一个俊秀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白若兰道:「我让他走水路到岳阳跟我会合。他们找我,就是为了问他是谁。」 彭镇浩突然明白了什麽,原来元禁支支吾吾,就是为这个? 家丑不可外扬,少奶奶偷人,谁也不想张扬出去。 那俊秀青年呐呐道:「谢谢彭大侠。」 彭大侠……操……操他妈的……彭镇浩苦笑。 「你们银两还够吗?」他问。 「还剩几十两银子和三匹马。」白若兰低着头,「过简单日子不是问题。」 「你不打算回家了?」彭镇浩心想,她还留着几十两,到最后还是在骗我。 白若兰道:「不回去了,爹爹不会让他跟我在一起。喂,别站这了,去外面等我。」 青年出去了。 「你要走了?」彭镇浩问。 白若兰咬着嘴唇,脸颊绯红:「那晚,你应该要了我的,那样我说不定会改主意。」 「现在不能改主意?」 「你是个大侠,你这种人,现在太少了。」她红了眼眶,道,「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又道,「我留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匹马给你。」 「十五天,一天三钱,你留四两五钱给我就好。」彭镇浩闭上眼,「快滚!」 白若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温温热热的。 白若兰走了。 养好伤后,彭镇浩骑上白若兰留下的马,回到抚州临川。 他受到英雄式的欢迎,武林盛传他一夫当关,力敌二十名追兵,解救孤女。 九华派的少奶奶偷人,他们不解释。 天龙帮的女儿偷人,他们也不解释。 彭镇浩被破格拔擢成四袋弟子,领了职,成为众人口中闻名遐迩的大侠彭老丐。 他心里只想着:真是操他妈的逼…… </body></html> 第14章 杀机儆侯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章杀机儆侯</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章杀机儆侯</h3> 昆仑八十五年冬,十月 五虎断门刀是江西最大的门派,门下弟子与族人有上万人之众,是丐帮最大的门派势力。 彭家族谱按「豪名永传,义镇天南」八字排序,现在年轻一代的多属豪字辈或名字辈。彭小丐本名彭天放,他出道时,彭老丐已执掌江西,他是彭老丐的儿子,大家便以彭小丐称呼他。他办事干练精明,与父亲的豪爽利落大大不同。彭老丐广有侠名,有众望,一生行侠仗义,几年前崆峒齐三爷名声鹊起前,他被誉为「最后的大侠」。他年老辞位后,彭小丐便接了父亲位置,成了江西总舵,与父亲相同,是九袋弟子。 彭小丐养了一只斗鸡,紫羽斑斓,威武雄猛,外号「百战」。百战自是夸饰,然而以斗鸡而言,赌破阵图连八战不败,已是富贵赌坊的纪录,要不是最后一场被啄瞎左眼,真不知能战到几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百战退役后就养在江西总舵,虽已年迈,勇力不减。据说有只不长眼的猫垂涎美味,闯到分舵里来,反被他又啄又抓,打得抱头猫窜而去。彭小丐甚是宠它,办公时都带在身边,辈份小点的乞丐遇着了还得让路。私下大夥叫它「鸡长老」,开玩笑说,这鸡约莫是七袋弟子的辈份,分舵主遇着了还得恭恭敬敬。 鸡长老现在就在江西总舵的大堂里头。抱着鸡长老的自然是彭小丐,他一手抚摸着趴在怀里的百战,一边看着眼前三名丐帮弟子。那是抚州分舵舵主七袋弟子谢玉良丶刑堂堂主六袋弟子梁慎和三袋弟子殷宏。 站在旁边的还有杨衍。 「所以,你们没继续查下去?」勇猛的战神在彭天放怀里显得很是温驯,「挺不错的,以后哪个门派隔三差五来丐帮灭门,只要留个种,就算是合乎规矩了。」 谢玉良道:「我们想……华山弟子应该不敢来丐帮境内造次,怕这位小兄弟为难……」 他话没说完,彭天放声音陡然拔高,骂了起来:「难你娘!操他娘是听到华山派就两腿不利索,准备下跪了?」 谢玉良低着头不敢说话。 彭天放接着道:「到丐帮辖内灭门也没打个招呼,这就算了,寻仇,不想大张旗鼓。那你们听到了,就想当然耳他们肯定是报仇的?想当然耳就过问不了?我就问你,查过仇名状了没?」 谢玉良看向梁慎,梁慎也低下头。 「我听不清楚,你说什麽?」彭天放瞪着梁慎,「大声点!」 梁慎说道:「查过了……」 彭天放又问:「几时查的?」 梁慎道:「昨天。」 彭天放问:「你说说,怎麽回事?哪样的仇?讲清楚点!」 梁慎道:「我翻了这二十五年各门派发的仇名状,没查到杨正德丶杨修杰,也没杨氏和仙霞派相关的。」 彭天放道:「没有啊,那我就放心了。没事没事,大夥回去干活。」 梁慎头垂得更低,道:「说不定他们用的是假名。」 彭天放道:「说不定明天你就不是刑堂堂主,改去富贵赌坊接一日镖了。」 梁慎慌道:「总舵,我马上派人抓他们来问个详细!」 彭天放道:「查都不查,对个孤儿用拖字诀,操他妈的你们是良心拿去喂鸡了?!」 骂到这里,百战突然「咯」的一声大叫,似乎在应和彭天放说的话,责备这些下属。 彭天放道:「听到没?娘的,人不如鸡!谢玉良,你是分舵主,这事我记下了!梁慎,你是刑堂堂主,我看你在这呆太久了,该换个地方散散心,我把你调去新余,那里人少,日子过得舒服!最后是你……」 他看了看殷宏,骂了句:「娘的,干你屁事!抓个三袋弟子上来挨骂干嘛?都给我滚出去!」 三人恭恭敬敬行了礼,退了出去。 杨衍上前道:「总舵,感谢你……」 彭天放打断杨衍,道:「不用跟我说谢。我爹那点事情,几两银子足够打发你,你学了他一招半式,算起来不亏。我不是替你出头,是他们事情办得不规矩。水落石出后,能帮你讨个公道,是丐帮的面子,讨不回公道,是你的造化。」 杨衍知他所言属实,仍道:「若不是遇见前辈,我也没这造化,杨衍仍是感激。」 彭天放道:「我爹脑子糊涂,功夫却不糊涂,要看着他甚难。他喜欢你,富贵赌坊这两天举办百鸡宴,你陪他看看热闹,事后我便送他回绍兴。」 杨衍点点头,道:「是。」 彭天放道:「记得,别让他沿门托。」 杨衍疑惑道:「为什麽?」 彭天放道:「你在江西长大,见过沿门托的乞丐吗?」 杨衍想了想,道:「没有。」 彭天放道:「丐帮奠下基业,早非百年前可比,唯有讨税款时会派弟子穿着丐服取讨,以示不忘根本。沿门托是对先人的冒犯,几十年前就禁止了。」 为避仇家,杨正德素来不喜外人来访,杨家又无田产,只需春缴户税秋缴丁税,每到时节,杨正德自上门派完纳,杨家又偏僻,是以杨衍从不曾见乞丐上门催讨税款。 杨衍又问道:「那真穷的乞丐怎麽办?」 彭天放道:「让他们卖把式,就算插块字牌讨钱都行,就是不许沿门托。」 杨衍心想:「真乞丐不能当乞丐,假乞丐反倒真讨钱。难道诺大的闽浙赣三省就真没贫苦无依的?这规矩也真不近人情。」 若是过往心性单纯的杨衍,所见即所得,丝毫不会怀疑,经过这段日子打磨,于人情世故多了几分琢磨,他虽觉不妥,但自忖与彭天放讨论也无用,行了礼告退,便去找彭老丐。 他敲了彭老丐的房门,里头答应。进到屋中,见彭老丐刚用完早膳,正盯着自己疑惑道:「小子,你哪位?」 杨衍大仇有望得报,心情正好,于是笑道:「我是杨衍啊。爷爷,你忘记我了?」 彭老丐想了想,恍然道:「喔,仙霞派那个小子?」随即板起脸来,说道,「叫什麽爷爷?我才二十七呢,叫叔叔都过份了,还叫爷爷!」 杨衍道:「是,是。大叔,说故事给我听吧。彭老丐大名鼎鼎,一定有不少事可说。」 彭老丐道:「讲个屁,不用干活吗?」 杨衍见彭老丐要出门,忙跟在身后。离了江西总舵,他想起彭天放的嘱咐,问道:「大叔你要去哪,该不会又要沿门托吧?」 彭老丐道:「沿门托怎地?」 杨衍道:「丐帮立了新规矩,禁止沿门托。」 彭老丐吹胡子骂道:「丐帮不准乞丐行乞,像样吗?」 「我还指望你回答我这问题呢。」杨衍心想,嘴里道:「也不是不准,收缴费用就是穿着丐服挨门收的。唉,总之,你不能讨钱就对了。」 彭老丐道:「那去干一日镖吧。」 杨衍见他走的方向不对,忙说:「悦丰赌坊早收了。」 彭老丐又回头骂道:「小子又胡说八道!才开张三年,怎麽就收了?」 杨衍想起昨日在江西总舵听了许多关于彭老丐的事迹,知道是怎麽回事,便道:「后来丐帮赌场生意越做越大,又另开了富贵赌坊,悦丰赌坊就收了,改建成当铺,就是咱俩遇到的地方。」 彭老丐想了想道:「好像有这回事,赌场改成当铺,也算一门亲。几时搬的?」 杨衍笑道:「再过十几二十年,等您当了江西总舵后就搬了。」 彭老丐骂道:「瞎鸡巴毛扯蛋!那去富贵赌坊找活干!」 杨衍跟着彭老丐走到富贵赌坊,彭老丐没带竹竿布条,与人借了场子,杨衍跟着席地而坐,见富贵赌坊周围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摊贩林立,比常时更加热闹十倍。 彭老丐问一旁镖师:「今天是什麽日子?」 「您老糊涂了,今天是百鸡宴啊。」镖师回答。 彭老丐一脸纳闷,转头问杨衍:「今天百鸡宴?我怎麽不晓得?」 这是杨衍今天第二次听到百鸡宴,反问:「百鸡宴是什麽?」 彭老丐道:「这是丐帮在抚州的大事。每年十月初十,赌坊破阵图会开大赏,早上养鸡的庄家把自家斗鸡拿出来展示,百姓看哪只鸡漂亮,用十文钱买签纸,写上姓名,投到鸡笼前的竹桶里,到了中午开票,再从得票最多的竹筒里挑出一张,独得赏银三两。有些人一买五张十张,以小博大。 「怎麽选了十月初十这个日子?」 彭老丐道:「鸡在生肖中排第十,十十为百,所以又称百鸡宴。」 「就是选哪只鸡漂亮,也闹这麽大动静。」杨衍想,「不过这些人是无赌不欢,肯定还有别的。」于是又问:「还有什麽活动?」 彭老丐道:「方才说的这些还不是重头戏。到了下午,庄家会从里头选出战绩最为彪炳的八只斗鸡,两两互斗,开放参观。败者淘汰,胜者晋级,平常玩不起破阵图的赌客都能共襄盛举,最后得胜的就是魁鸡。除了赏银,还有外围,奖资丰厚,名利双收,所以爱玩破阵图的庄家都把百鸡宴当作每年的大事。」 杨衍问:「所以这些人都是来看斗鸡的?」心想:「那种残忍的游戏到底有什麽乐趣?」 彭老丐道:「有人潮自然就有生意场,有了生意场自然更多人潮。卖把式的,卖膏药的,小吃摊贩,南北杂货,聚集起来就有了热闹。」 杨衍道:「听起来还是赌,跟宴没关系,就挑个日子大赌特赌而已嘛。」 彭老丐哈哈大笑道:「你说对一半,确实是挑个日子大赌特赌,但真正的百鸡宴,那是晚上的事。到了晚上,赌场歇业一晚,杀鸡百只,做成各式菜肴,宴请所有大户赌客跟赌场干活的,算是一年辛劳的犒赏。赌场跟妓院是丐帮主要收入之一,富贵赌坊又是江西最大的赌场,这等日子,连总舵都会来主持。当中最珍贵的就是一道『百代封冠』,唯有宴会上身份最高的人才能独享。」 「『百代封冠』又是什麽?」杨衍心想,「就是个斗鸡,赌场也能弄出这麽多名目,这鸡也是倒了血霉才活在抚州,不但被吃,还得能打,作名目纠众聚赌,卖姿色搔首弄姿,当真是物尽其用。」 彭老丐道:「鸡最威风的就是鸡冠,斗鸡相斗,最爱啄鸡冠。冠是鳌首,也是富贵的意思。把一百只鸡做成各式料理,唯独鸡冠取下,麻油热炒,上高梁炖煮,加入白果,蜂蜜调味,取谐音,就叫『百代封冠』。」 杨衍皱起眉头问:「好吃吗?」 彭老丐道:「呸,他娘的难吃死了!只不过求个好兆头,又是独占的大菜,总得吃两口意思意思。」 「有破阵图,你不去凑热闹?」杨衍道,「这可不像大叔的性格。」 彭老丐道:「人挤人,没兴致。今天肯定有活好干,等着吧。」 杨衍听他这样讲,就坐在摊前与他闲聊。彭老丐阅历丰富,讲起江湖掌故滔滔不绝,只是常常丢三落四,说东忘西。杨衍听得津津有味,想起以前与爷爷相处,爷爷最爱说故事给他听,如今听彭老丐讲起故事,不由得更生亲近之意。 到了中午,人群各自散去用餐,酒馆里人声嘈杂,赌坊前的街道却清静不少。几个赌赢的纷纷雇了一日镖离去,杨衍见众人嫌弃彭老丐年老,都未询问,心想:「可惜你们不识货,这里所有保镖加在一起都没彭爷爷厉害。」又转头看彭老丐,见他等得无聊,已躺在地上睡着了。 似乎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杨衍伸个懒腰,也有些无聊,突然听到有脚步声急急踏来,他抬头,见是一个家丁,手提一只用黑布盖住的箱子,看不清里头物事。 那家丁左右张望,神情慌张,问杨衍道:「就剩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杨衍道:「各自干活去了,就剩我们两个。」 那家丁犹豫了一下,道:「你们帮我把这宝贝送到李员外家去,跟管事说,那俩新来的下人不干活跑了。破阵图的场子晚上要摆百鸡宴,没清理好,赌坊掌柜不放我走,我怕这里人多杂乱,这只红孩儿得先送回去,赌场又空不出人手,所以委托你了。」 若答应他,怕节外生枝,杨衍正要拒绝,彭老丐忽地起身道:「两百文,包送到府。」 那家丁道:「老爷子,你别瞎折腾,我是委托这位小哥。」 彭老丐道:「我是长得老点,不到三十。你交给我,要有事,我包赔。哪个李员外?你说说。」 杨衍见那家丁看向自己,心想肯定拗不过彭老丐,只得道:「你给我留个地址,我帮你送过去。」 那家丁给了地址,又谨慎道:「这红孩儿值钱得很,弄砸了你赔不起。」 杨衍不知道那红孩儿是什麽东西,听他这样说,又犹豫起来。彭老丐伸手接过箱子,道:「我跟他一道,你放心,没事。」 那家丁掏出半吊铜钱,数了两百文交给彭老丐,说道:「马上去,马上回,到赌场跟我回报。要是一个时辰没回来,我便通报丐帮捉你。」 彭老丐挥挥手道:「得了得了,快忙你的去。」 杨衍好奇,弯下腰去掀开黑布,却看到一只红嘴紫羽金翅鸡,吓了一跳道:「是斗鸡?」 原来那是个鸡笼子,高约两尺半,长约三尺有馀,远比一般鸡笼大多了。 彭老丐说道:「当然是斗鸡,难道你以为是西游记里那个?」说着也看了看红孩儿,说道,「这鸡漂亮,定是参与了早上的遴选场子。」他又看了一会,道,「可惜精气不足,两眼无神,上不了战场,下午的破阵图是没指望了,难怪急着送回去。照我算,这红孩儿最少值五十两银子。」 杨衍苦笑道:「人比鸡贱,我是习惯了。」 彭老丐重又盖上黑布,道:「干活了。」 李员外家距离富贵赌坊约摸三里路,一个时辰足够来回。彭老丐提着鸡笼走着,一边走一边摇着鸡笼。 杨衍问:「干嘛用黑布盖着鸡笼?」 彭老丐道:「这是斗鸡,斗鸡最重胆色,这里人多,怕吓着它,若是破了胆,就再也不能打架了。」 杨衍见他提鸡笼,前后摇晃,幅度甚大,不由得担心道:「大叔,你这样晃笼子,不怕把它晃晕吗?」 彭老丐道:「不怕,这是训练它腿力。它在里头颠簸,就得抓住笼子,或者平衡翅膀,日积月累,腿翅便有力,这是驯斗鸡的法门。」 「这可是五十两的鸡……」杨衍道,「人家又没教你帮它练功,你别瞎折腾了。」 彭老丐道:「别怕……」忽地,鸡笼里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是鸡撞上了什麽。杨衍一愣,看着彭老丐。 彭老丐讪讪道:「这鸡训得不够火侯,中看不中用。不过撞了一下,没事,没事。」 又走了一里,街道上行人渐少,笼子里又传来「咚」的一声,那红孩儿又撞上了鸡笼。 杨衍瞪着彭老丐,彭老丐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不晃了,我当宝贝端着行吧。」 杨衍道:「我来拿吧。」也不管彭老丐同不同意,就将鸡笼接过。 提着走了一会,那红孩儿初时还稳住重心,后来跌跌撞撞甚不稳当。杨衍提着鸡笼就跟捧着龙蛋似的,就怕一落地就摔烂,越提越心慌,又对彭老丐说道:「还是你来吧。」 「臭小子没种,怕了?」彭老丐嘲笑道,「怕什麽?」 杨衍赌气道:「提就提,不用你帮忙!」 彭老丐哈哈大笑,接过笼子道:「斗鸡没这麽容易死,瞧我,这样甩。」说着振臂把鸡笼甩了一大圈。杨衍被唬得心胆俱裂,忙道:「别闹,别闹!赔不起!」 忽听到重重一声「咚」,杨衍见彭老丐摇了摇鸡笼,「咦?」了一声,只觉心跳加速,他相信自己的脸现在一定是惨白的。 彭老丐放下鸡笼,掀开黑布,杨衍从后探头去看,见那红孩儿两眼一翻,舌头外吐,嘴角流沫,双腿僵直,一缕鸡魂飘飘荡荡,早不知往哪处仙乡哪处洞府去也。 杨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脚软,忙扶住自己额头,喊道:「爷爷!」 彭老丐怒道:「就说了我不是爷爷,我才二十七!」 杨衍道:「您二十七还是七十二都没关系了!您把红孩儿摇死了,牛魔王不会放过您的!」 彭老丐道:「胡说,这鸡笼你也提过!顶多我杀它多点,你杀它少点,都是有份的!」 杨衍又急又气,道:「五十两!我得卖身几年才赔得起?」 彭老丐望向四周,见路上行人少,无人注意,忙道:「我有办法,跟我来!」 「还能有啥办法?」杨衍虽然不信,但转念一想,「爷爷有本事,说不定能起死回生?」见彭老丐向他招手,忙快步跟上。 彭老丐从侧门出了城,到了树林,把鸡笼放下。杨衍看不懂,问道:「爷爷,你到底有什麽办法?」 彭老丐正色道:「事到如今,唯有毁尸灭鸡!没错,就是这只鸡,我们把它吃了!李员外查到我们,我们一推五四三,坚决不认!」 原来是这等办法,杨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心想:「你是彭老丐,你不认帐人家也拿你没辄。我就是个狗屁!人家不抓我顶罪才怪!」 事到如今,只能认罪,看能不能从轻发落。杨衍正自寻思,见彭老丐把红孩儿从鸡笼中取出,忙问:「你又要干嘛?」 彭老丐道:「吃过叫花鸡没?跟你说,斗鸡可美味了,你这辈子吃不到几只!」 「我是一块鸡屁股也吃不起!唉,你又要去哪?」杨衍见彭老丐又往树林深处走去,忙上前拉住。彭老丐只是不理,说道:「我去捡柴火。你把这只鸡洗剥乾净,记得挖个坑把鸡毛骨头埋了,生不见鸡,死不见尸。」 「别去啊!」杨衍死命拉着,无奈不敌彭老丐力大,就这样被拖着前行。杨衍怒喝道:「大叔!」 彭老丐听他发怒,回过头来问:「又怎麽了?」 杨衍下定决心,对彭老丐说道:「是个汉子就得顶天立地!五十两又怎地,大不了当他几年苦力,慢慢挣钱还他!干这等毁尸灭鸡的行为,怎麽是大侠风范?」他说得义正辞严,但说到「毁尸灭鸡」时,仍忍不住笑了出来。 杨衍虽然笑,眼神却是诚恳,直勾勾地瞪着彭老丐。「你这眼神倒是有骨气。」彭老丐叹道,「没错,不就是五十两,卖屁股也得还!」 「卖也只会卖我的屁股……」杨衍心想。 两人走回红孩儿陈尸处,却见到一条野狗正在啃食红孩儿。杨衍惊叫一声:「畜生!」忙抢上前去。彭老丐也骂道:「白糟蹋了!」 那只狗见两人靠近,满口鲜血,嘴里不知刁着什麽,拔腿就跑。杨衍见那鸡尸,正少了一块鸡屁股。彭老丐赞道:「先咬鸡屁股,真是懂吃的行家!」 杨衍又好气又好笑,道:「这时候还夸它?」 突然又听到「汪呜」一声,杨衍与彭老丐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刚才咬了鸡屁股的野狗突然倒地,四肢不断抽搐,口吐白沫,眼看是不成了。 彭老丐笑道:「噎着了吧?活该!」一抬脚,直跨出丈余,只两步便落在野狗身旁。 「爷爷的功夫真好!」杨衍心中赞叹,快步跟上。却见彭老丐欣喜雀跃道:「没事啦!」杨衍不解问道:「怎麽了?」 彭老丐抓着杨衍的手,手舞足蹈道:「这狗不是噎死的,是被毒死的!」 「毒死的?」杨衍看着那狗,不可置信,「那大叔你这麽开心干嘛?」 彭老丐道:「是被那只鸡毒死的!所以,红孩儿的死跟咱们没关系!」 杨衍欣喜道:「真的假的?爷爷你莫要诓我!」 「叫我大叔!」彭老丐道,「这狗吃了鸡屁股,立即毒发身亡,当然是被毒死的!」 杨衍道:「那也不对,红孩儿跟着我们两里路才死,这狗怎麽走这麽几步就毒发了?」 彭老丐道:「有些毒物对不同类的毒性不同,有些人吃了没事,狗吃了却死,有些狗吃了没事,人吃了却死。毒性不同,毒发时间也不同,红孩儿发作慢,这狗发作快。」 杨衍道:「有人想毒死红孩儿?谁?」 彭老丐道:「唉,破阵图每场都是几百两银子的输赢,难免有人想动手脚。若不是输不起的庄家,就是买外围的闲家。」 杨衍道:「那现在怎麽办?」 彭老丐道:「把尸体带去李家,给他们一个交代。」 杨衍见地上狗尸,想起方才差点要吃下这只鸡,不由打了个哆嗦。正自后怕,他的手被彭老丐大手握住,随即只觉劲风扑面,心跳漏了半拍,就这一瞬,已是落在红孩儿身边。彭老丐倒提红孩儿,又是一个跨步,如风飞去。 彭老丐的手又大又暖,紧紧拉着自己,一蹦一跳,一蹦一跳,每一步跨出都越过好大一段距离,便似足不沾地般,杨衍一开始还有些惊慌,渐渐地也就安心了。 只一会,两人便到了李员外府上。杨衍敲了门,家丁开门,问有何贵干,杨衍说红孩儿被人毒死了,家丁赶紧通知了李员外。 李员外家的豪华气派此刻杨衍无心欣赏,他只想着把这事尽快了结。等到彭老丐把红孩儿的尸体拎出,李员外大吃一惊,接过红孩儿尸体,甚是难过,怒道:「这是怎麽回事?」 杨衍把李府家丁委托保镖之事说了,说中途红孩儿暴毙,分析应是被人毒死无误。 李员外甚是惋惜,怒道:「这只红孩儿还没上过阵,我才想在百鸡宴上亮亮相,让大家欣赏欣赏它的风采,是哪个没屁眼的毒害了他?」 杨衍道:「也许是他太过神骏,惹人忌惮。李员外若不信,找个大夫来验,或者找只野狗试试也行。」 李员外看着红孩儿,突然察觉自己满手鲜血,再一看,见红孩儿少了一截屁股,问道:「它屁股呢?」 杨衍顿时语塞。他方才跳过了彭老丐想毁尸灭迹一段,却没想到如何掩盖鸡屁股被狗咬了这茬,心中慌乱,忙看向彭老丐。 彭老丐却是一脸懵懂,似在深思。 李员外语气加重,沉声问道:「我说,红孩儿的屁股呢?」 杨衍忙道:「这……我们觉得红孩儿死因有异,所以,试毒,验尸。这验尸,验鸡尸,得从鸡屁股,所以……我们就切了一块下来。大叔,对不对?」 李员外一脸狐疑,显是不信,杨衍见彭老丐不答,又心虚起来。 李员外又看了一眼红孩儿,道:「这屁股伤口不齐,明明是被咬下的,是谁咬的?」 杨衍道:「我……我咬的。要验尸,不得已。」 李员外道:「毛都没拔你就咬?」 杨衍道:「带着毛好点,少点鸡屎味。」 李员外骂道:「当我是笨蛋吗!红孩儿是不是你们害死的?」 杨衍忙摆手道:「不是!真是被毒死的!」 李员外怒道:「百鸡宴上的鸡只能看不能碰,又无吃食,谁有办法下毒?只有你们了!说,你们是不是弄死了我的红孩儿,又下毒想要蒙混过去?」 杨衍忙道:「我们干嘛要这样做?没道理啊!」 彭老丐突然道:「没错,就是这样!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杨衍听他突然这麽说,吃了一惊。李员外大怒,喝道:「来人!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他这一喝,十数名保镖护院登时冲入,要来抓杨衍。杨衍忙道:「大叔,你在胡说八道什麽?」 那十几名护院拳脚齐上,彭老丐像是突然醒过神来,身子一扭。这些寻常护院怎是彭老丐对手?杨衍只见到拳脚齐飞,十几名护院飞的飞倒的倒,哀嚎的哀嚎尖叫的尖叫。随即,杨衍只觉脖子一紧,双脚离地,耳中听到「哗啦啦」的声响,原来是彭老丐提着他衣领上跃,竟将屋顶撞破一个窟隆。 李员外放声大喊:「快叫赵教头过来!」 杨衍到了屋顶,见彭老丐四处张望,问道:「大叔你找什麽?」 彭老丐道:「鸡舍!鸡舍在哪?」 杨衍见他着急,指着一方空地问:「是不是那?」 彭老丐拎着杨衍飞身而去,后方传来声音道:「歹徒休走!」 杨衍回头看去,见一名绿衣客从后追来。他见那人双手抖动,顿时金光爆射,虽看不清对方丢来的是什麽,但料想必是暗器。 那暗器又急又快,彭老丐不得不回头应敌。他落地,转身接住一道金光,倒射回去,击落另一道金光。那金光铺天盖地射来,他便铺天盖地射了回去,每射回必中对方一道暗器。杨衍看不清他双手如何摆动,就听到撞击声不绝于耳,那绿衣客越射越逼近,方向也越来越刁钻,彭老丐也越接越快,杨衍低头一看,见到满地金钱镖。绿衣客逼近一丈左右时,最后一道声响乍停,身上金钱镖已然用尽。 绿衣客脸色一变,双膝跪地,连连叩头喊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杨衍后来才知道,他是李员外家的护院领头,姓赵,一手十八路飞梭金钱镖出神入化,双手左右连发,能一口气射出十八枚金钱镖,曲折急缓各自不同。就方才这短短交接,他连射一百零八枚金钱镖,被彭老丐接了五十四枚,击落五十四枚,把他吓得胆汁都吐出来,只好跪地求饶。 杨衍忙喊道:「他是彭老丐,没事的!」见对方惊疑不信,又道,「除了他,江西哪来这麽厉害的老头?」 「我才二十七岁,别瞎说!」彭老丐回道。 杨衍连声说是,见赵教头已然信了,忙问彭老丐道:「怎麽回事?」 「红孩儿没上过斗阵图,怎知道实力如何?漂亮架子输给不起眼的,常有!」 杨衍想起雪里红跟好兆头之战,觉得有理。 「既然不知道,干嘛毒死它?再说,百鸡宴上的鸡没机会吃东西,红孩儿是在别的地方中毒,目的也不是要毒死它。」 杨衍道:「你认为是鸡舍里下的毒?」 杨衍看了看这鸡舍,占地甚广,不只驯养斗鸡,兼有一些其他品种其貌不扬的鸡,于是问绿衣客道:「这鸡舍里不是只有斗鸡?」 绿衣客忙道:「小人姓赵,叫我小赵即可。小英雄,李员外是江西最大的养鸡户,这不过是他其中一处产业,你在抚州吃到的麻鸡,十只里有九只是他这边来的。」 彭老丐抄起一把鸡饲料,对赵教头说道:「吃吃看。」 赵教头不明所以,照着指示吃了一嘴,苦着脸嚼着。 杨衍心想:现在就算彭老丐要他吃鸡屎,只怕他也照吃。 彭老丐问:「感觉怎样?」 赵教头摇摇头道:「不好吃。」 彭老丐又皱起眉头,抓了一把就要放入嘴里,杨衍忙阻止道:「别,我来!您功力深厚,试不出来!」 彭老丐看看杨衍,觉得有理,点点头。 杨衍吃了一小口饲料,过了会道:「没感觉,奇怪。」 彭老丐道:「饲料无毒,那毒下在哪里?还有,干嘛跟李员外家的鸡过不去?」他又转头问赵教头,「你家主子有仇人吗?」 赵教头道:「商场上哪能没几个对手?不过这鸡场守卫甚严,不是您老这样的高手也闯不进来。」 闯进来也没道理专门毒杀一只鸡,何况是只斗鸡。杨衍四处观看,突然叫了一声:「大叔,那里还有一只死鸡!」 彭老丐看去,那个鸡舍远大于寻常鸡舍,里头只有一只斗鸡,已经僵直,死状一如红孩儿。 赵教头道:「唉,怎麽又死了?最近鸡舍里闹鸡瘟,死的都是上好的名种斗鸡。」 彭老丐疑惑道:「怎麽其他鸡就没事,只对斗鸡有用?是品种关系?你,去抓只狗来!」 杨衍忽见一只肉鸡额头秃了一块,脑中灵光一闪,问道:「那只鸡的鸡冠少了一块,是怎麽回事?」 赵教头道:「这斗鸡有操练时间,时间一到便要放出操练,这些祖宗又比寻常公鸡更是好斗,有时不受管训,会啄伤其他肉鸡。」 杨衍大叫道:「在鸡冠!不是一只鸡,是全部的鸡,都在鸡冠上!」 他这一叫没头没脑,彭老丐却立时醒悟,抓过一只鸡来,撕下鸡冠。那鸡疼得不住挣扎鸣叫,彭老丐将鸡放了,将鸡冠递给赵教头道:「试试!」 赵教头面有难色,待要拒绝,彭老丐问:「你说你叫啥名字?」 赵教头忙道:「我……」 话音未落,彭老丐屈指一弹,鸡冠被弹入赵教头口中。赵教头吐之不及,竟吞了下去。 彭老丐问道:「感觉如何?」 过了一会,赵教头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回道:「没事,这鸡我们自己也是吃的,没事。」 彭老丐道:「没事,那多吃点。」又抓了只鸡,撕下鸡冠塞给赵教头。赵教头无奈,只得忍着恶心吞下。等吃了两三片后,彭老丐又问:「如何?」 赵教头吸了口气,道:「气息有些不顺,但……不碍事。」过了会又道,「现在想想,这几日吃麻鸡,偶而会有这种情形,只是不严重,便不当一回事。」 彭老丐道:「只有鸡冠有毒,这份量毒不死人,只能毒死鸡。」 此时,李员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骂道:「你们两个歹徒,想对我的鸡做什麽?天杀的,谁叫你们过来害我?」 杨衍道:「不就是你的下……」他与彭老丐互看一眼,忽问道:「今早去百鸡宴的两个下人是不是负责喂鸡的?」 李员外骂道:「是啊。要不是他俩跑了,哪会招来你们这两个瘟神!」 赵教头忙解释道:「李员外,这老人家便是大侠彭老丐,您万万不可怠慢!」 李员外一惊,瞪大双眼看着彭老丐,犹自不信。 彭老丐又问:「他们是不是新来的?」 李员外点点头道:「三个月前来的。」 杨衍问:「这批鸡要出到哪里?」 李员外道:「出到哪里?哪里都出啊。今天晚上的百鸡宴就是用我这鸡场的鸡……唉,你们去哪?」 彭老丐抓起杨衍,飞身而起,快步冲向富贵赌坊。 杨衍知道彭老丐为何这麽心急,他与彭老丐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百代封冠」! 一个鸡冠毒不死人,一百个鸡冠绝对足够。 这道菜只给百鸡宴上身份最尊贵的人独享。 富贵赌坊百鸡宴上,最尊贵的人只有一个。 有人要杀彭小丐! 时近黄昏,百鸡宴就要开始。 彭老丐跑得极快!飞快!他简直是拼了命在跑! 富贵赌坊已在眼前,就在此时,彭老丐却放慢了脚步。 杨衍回过头去,彭老丐眼神忽尔呆滞。 杨衍忙道:「大叔,富贵赌坊到了,你快进去啊!」 彭老丐疑道:「进去干嘛?」 杨衍急道:「有人要杀你儿子彭小丐!」 彭老丐皱起眉头:「我哪来的儿子?别闹!啊,你又是谁?」 杨衍道:「我是杨衍!你的兄弟,杨衍!我们在当铺前见面,你教了我一招黑虎偷心,一招双龙出海,还有一招纵横天下!」 彭老丐哈哈笑道:「我哪会纵横天下这招?胡说八道!」 杨衍道:「你会的,你说这招以前叫猛虎下山!」 彭老丐道:「纵横天下连个虎字都没有,跟猛虎下山哪来的关系?瞎鸡八毛乱扯!」 杨衍看看富贵赌坊,又看看彭老丐…… 他拔腿冲向富贵赌坊。 没时间了,百鸡宴已经开始了! 赌坊门口站着两个护院,他们不认识杨衍,但他们知道百鸡宴上有贵宾,不能怠慢。 杨衍边冲边喊:「百代封冠有毒,有人要毒杀彭小丐!」 杨衍看到护院拔剑,但他们听到这话,微一迟疑。杨衍脚步不停,自空档中钻了过去,衣领却被抓住了! 他当机立断,抽出匕首将衣领划断。「嘶」的一声,衣领撕裂,杨衍脚步虽然受到阻碍,仍向前冲。 护院追上了,扭住他的胳臂。杨衍喊道:「救命啊!杀人啦!」 在这里喊这句话,原本未必有用。 但此刻必定有用。 他知道富贵赌坊外有个人,他叫彭老丐。无论他的记忆是停在二十七到八十七当中的任何一年,他都是那样一个人。 一个绝不会见死不救的人。 「啪啪」两声,他知道那是抓住他的人被打翻在地的声音。他听到彭老丐的声音,但他没听清他说什麽。 然后他到了后院,那里才是丐帮重兵把守的要地。那里有些人认得他,他见到了殷宏。 「殷宏,有人要害总舵!别拦我!」 殷宏一愣,没去拦他,抚州分舵的人都没拦他。 杨衍冲下阶梯,到了举办百鸡宴的破阵图场地。 彭天放坐在首位,拿着调羹,勺起一匙放入口中。 杨衍大喊道:「有毒!别吃!」 彭天放听到时已经吞下,眉头一皱。 终究来不及了…… 杨衍双脚一软,坐倒在地。所有人都看向他,全场俱静。 完了,一切都晚了吗?杨衍懊恼不已。 突然,乐曲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几名少女盘发如鸡冠,娉婷走入,当中一名双手捧着一个餐盘。他听到台上的人说道:「下一道菜是由我们总舵独享的百代封冠!在总舵带领下,我们富贵赌坊……」 杨衍笑了。 ※※※ 「你救我一命,于私,我欠你一条人命。」彭天放道,「但你的家事仍要照规矩来。」 杨衍点点头,说道:「我懂。」 石九丶吴欢丶秦九献被丐帮的人带了进来,那都是杨衍永远也忘不掉的脸。 唯独缺了那名黑袍人。 刑堂上的主位坐着谢玉良,一旁的客座首席是彭天放。 杨衍站在堂下。 谢玉良问:「华山派石九丶吴欢,临川杨家一门是否为你们所害?」 石九道:「是,我们是来报仇的。」 谢玉良又问:「秦九献,你当时是否目睹?」 秦九献点点头。 谢玉良又问:「是他们吗?」 秦九献看向石九,见到石九阴狠的目光,一时不敢说话。 谢玉良怒道:「秦九献,你他娘哑了啊!」 秦九献忙点头道:「是!没错,是他们!」 谢玉良又看向石九,问道:「这二十五年来没听说过仙霞派,也没听说过杨正德一家人,我找不到仇名状。你们跟他有什麽仇?」 石九一愣,讶异道:「不可能,一定有!」 谢玉良道:「真有?那就提出。」 石九一愣,道:「你知道我们是谁!」 谢玉良大骂道:「谁你娘!我是问你仇名状!」 他知道此时杨衍在彭天放心中的地位,他必须尽力偏袒杨衍。 吴欢忙道:「我们是奉命……」 谢玉良怒吼道:「奉谁的命都一样,我就问你们有没有仇名状!有?没有?有,几时发出,哪里发出?你们跟我扯这麽多屌皮干嘛!这是丐帮的刑堂,不是华山的地盘!」 石九与吴欢讷讷地答不出来。 终于,大仇得报的感觉。这一刻,杨衍终于觉得舒坦,这段日子以来的压抑终于得到释放。 谢玉良道:「若无仇名状便是挑衅杀人!这是丐帮境内,按丐帮刑律要问斩!矮虎石九,你到底有没有仇名状?」 「有!」 杨衍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个北方口音。虽只一句话,但他永远记得这个口音。 黑袍人缓缓走进丐帮刑堂,与他并肩的还有一人,方面大耳,眼神锐利,一颗醒目的鹰勾鼻比常人大些,杨衍不认得这人是谁。 但丐帮众人认得,他们同时站起身来,连彭天放也起身对那人行礼。 「参见帮主!」 这人就是丐帮帮主?杨衍心想:「他怎麽会跟我的仇人在一起?」 黑袍客道:「我有仇名状。本掌,」他环顾四周,淡淡道,「华山严非锡。」 杨衍终于听到了仇人的名字。 华山,九大家之一的华山。 华山派的掌门,严非锡。 </body></html> 第15章 暴雨暗潮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5章暴雨暗潮</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章暴雨暗潮</h3>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昆仑八十五年秋,九月 一场暴雨让往绍兴的驰道泥泞不堪,驾车的马夫有些苦恼。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蓑衣遮挡不住雨势,衣衫里头又闷又湿,轰隆隆的雷声不停在耳畔回响,听起来着实吓人。 马夫想着自己到底有没有干下什麽天打雷劈的事,想起七年前在岐山道上杀了两个窃贼,下手忒也重了。最后一次回乡见爹娘是几时?有五年没回去了吧,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真是不孝。不过若这样就要被劈死,只怕雷公忙不过来。 严非锡坐在车厢里,他不知道马夫这些复杂心思,一路颠簸他也几无所觉。 自华山往绍兴的路上,他顺便了结了一桩多年前的旧案。 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都还没出生呢。那个人……叫杨景耀吧?他并没有记得很仔细。叔公严颖奇是那一代华山的耻辱,那是祖父的无能与放纵造成的。慈祥温和不能给华山带来荣耀,他从小就知道这一点。 一年多前他就查到了杨正德一家的下落,只是这个仇不忙着报,什麽时候路过了,顺便了结便是。 「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这是江湖人对华山的敬畏,也是九大家中最弱的华山赖以维持声望势力的根本。 这趟出远门他只带了三个手下,石九丶吴欢,还有驾车的郑铎,除了石九薄有名气,剩下两个都只是华山低辈份的弟子。石九吴欢受了伤,留在抚州休养,只剩下郑铎陪着他。九大家一派之主的身份这样行动,不只是低调,简直是冒险了。 「诸葛焉才会干派使者这种事。」严非锡心想,「大张旗鼓,怕李玄燹不知道吗?」 想起诸葛焉这个人,点苍最大的毛病就是传长不传贤,如果是诸葛然当上掌门,下一届昆仑共议的盟主之位肯定不会变得好像如今这样混乱。 这样也好。 乱,没什麽不好。这天下,早晚要乱。 雨势渐歇,马车驶入了绍兴城。 「代禀贵帮帮主,华山严非锡来访。」 丐帮总舵守门的弟子收了名帖,立即慌张地将他迎入内堂。 他喜欢看到这样慌张的脸孔,他越是低调,对方听到他名字之后的态度就越惊恐。这就是地位,揭示他高于其他人的地位。 现今的丐帮总舵气派早不同百年前,庄园布置无一不精,当中又藏着地势,便于抵挡外敌入侵。走过莲花廊丶残羹林丶打狗堂,严非锡到了降龙殿。帮主徐放歌早已在此等待,见他来到,立即起身拱手道:「数年未见,严掌门安好。」 严非锡拱手道:「自前许帮主葬礼上一别后,甚念徐帮主,请了。」 两人寒暄已毕,徐放歌请了座,传人奉了茶。徐放歌问道:「严掌门怎麽有此雅兴到访丐帮?怎麽又不派使者车队,也不通报边境,也好让我派人迎接?如今这般,倒显的丐帮怠慢了。」 「在江西处理一点私事,太张扬怕打草惊蛇。本掌想着该向徐帮主知会一声,便来了。」 徐放歌想了想,问道:「事情解决了吗?」 「不是什麽大事。」严非锡道,「仙霞派,杨景耀,都是陈年往事,徐帮主可能也不清楚。但说起奸淫妇女天下共诛这条规矩的由来,或许徐帮主会有些印象。」 他见徐放歌认真思索了一下,仍是摇摇头说:「抱歉,不清楚。」 他记得,严非锡心想,场面话而已。 「家父曾经说过一句话,叔公能活到四十,只是因为他姓严。严家就代表华山,无论他干了什麽,谁也不能代严家处理。」严非锡道。 徐放歌道:「这麽久以前的武林掌故,早随风去了,没听过的门派跟寻常百姓家也无不同,只要严兄照着规矩办事,不用特别知会一声,何况劳动您的大驾。」徐放歌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九大家谁不是照着规矩办事。」 「规矩是定出来的,百年前也没这麽多规矩。」严非锡道,「任何规矩都能改。唐门以前也没女人做主的规矩,更别说冷面夫人根本不姓唐。」 「几年前我见过唐二爷。」徐放歌道,「日子过得挺美的。有这样的贤内助,他就负责吃喝玩乐,没啥好挂心的,瞧他模样,活到破百也不是问题,我可羡慕得紧。」 严非锡道:「冷面夫人的儿女也姓唐,唐门始终还是要回到姓唐的手上,除非……她老人家还有别的想法。」 徐放歌惊讶问道:「她还有别的想法?难道还能传给外人不成?」 「本掌不清楚。」严非锡喝了一口茶,是武夷大红袍,这样一杯可能就得花掉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口粮,这富得流油的丐帮……他接着道:「华山跟唐门还隔着一个青城,问沈掌门可能清楚点。」 他察觉到周围很安静,这个该有几百人公办的丐帮总舵,降龙殿上却是意外安静,只有檐上雨水滴落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空荡荡的殿中两人交谈的回音。 「人家的家事,还是莫打听的好。」徐放歌淡淡道,「咱们也管不着。」 「沉得住气。」严非锡心想。徐放歌猜到他来的目的不简单,所以早支开了帮众,但自己仍需要找一个藉口,一个好话题,以便更轻易说服这位掌握浙赣闽三地的豪强。 「说到规矩,上回昆仑共议都过了五年,又要考虑下任盟主。之后齐掌门卸任回到崆峒,照规矩崆峒不能再选盟主。不知徐帮主是否打算出来主持大局?」 「原来严掌门是为这件事来的?」徐放歌挑挑眉毛,淡淡道,「李掌门孚有众望,我想,她担任下届盟主应不是问题。」 他看出了徐放歌眼中的轻蔑,似乎在说,华山也想染指昆仑共议?他厌恶这样的轻蔑,但他不露声色,只是淡淡道:「李玄燹得孚众望,诸葛掌门也是众望所归。」 徐放歌哈哈大笑道:「严掌门认真的?」 严非锡道:「我并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徐放歌道:「这十年是崆峒派当了盟主。」 他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但严非锡知道他的意思。 早在共议前,天下大乱的那三十年间,少林丶武当丶衡山丶丐帮占据了武林东半边,虽然少林称雄,其他三派也足以分庭抗礼。而华山面朝少林武当,青城六面接壤,唐门困于蜀中,必须联合崆峒点苍两派方才足以抗衡东边的强权,于是隐隐便有了东四西五这样的联盟。 之后青城掌门顾琅琊首倡昆仑共议,精疲力竭的九大家终于止战,虽然划定疆界的过程中仍有纷争,但大局可说底定。由于东西双方的考虑以及首倡之功,顾琅琊成为第一任昆仑共议盟主。 这也是青城的唯一一任。 虽然盟主之位号称共同推举,实际上势力较小的三派根本无法染指,这七十年来,东西照轮,轮的也只有那六个较大的门派。三派势弱,票数又居于劣势,即便想动摇这默契也无能为力,这也是徐放歌误以为严非锡想角逐盟主之位时露出轻蔑眼神的原因。即便九十几年过去,势力变化消长,少林困于正俗之争,武当衰微,但青城丶唐门丶华山这三派仍是注定与盟主之位无缘的。 西半边当了盟主,接下来就要换东半边。崆峒之后,照轮就是衡山。衡山之后才是点苍,点苍之后又轮回武当。这不是规矩,而是默契。 而衡山掌门李玄燹将会是有昆论共议以来的第一个女盟主。 严非锡明明知道这默契,却反问道:「崆峒派的掌门当了盟主,跟点苍有关系吗?」 默契只是默契,如自己所言,崆峒归崆峒,点苍归点苍,若点苍要出来选,自然也不能阻止。 但这也表示,点苍必须得到五票才能顺利当上盟主。 徐放歌道:「听说这十几年来点苍招兵买马,惹得唐门和青城颇为不快,诸葛掌门若是有意,可得多费心。」 严非锡道:「不知徐帮主怎样看待此事?」 徐放歌微笑道:「严掌门这是套我话吗?那严掌门又觉得如何?」 「选贤与能才是昆仑共议最早的宗旨。唐家能让个外姓女人当掌事,那些没写明白的暗规就更算不上什麽了。」严非锡索性挑明了讲,「我是支持诸葛掌门的。」 选贤与能?如果诸葛焉也能算是贤能,那自己就是诸葛亮再世了。徐放歌想着,道:「照往例,我该支持衡山。否则,于李掌门那边不好交代。」 「堂堂丐帮帮主,需要向谁交代?」严非锡道。 徐放歌沉吟道:「容我再考虑考虑。」 「这是当然。还有五年时间,帮主可以慢慢考虑。」徐放歌的软钉子,严非锡怎会听不出来? 雨停了,降龙殿上尴尬地静默持续了一会。 「对了,我从江西进来。」严非锡道,「彭小丐把江西打理得很好。」 「彭老丐得人心。」徐放歌道,「他也有众望。」 严非锡道:「子承父业,了不起。」 徐放歌道:「那是丐帮的基业,他们父子做得好,自然继续做下去了。」 严非锡道:「以他年纪,没机会角逐下届帮主,就不知道他儿子行不行?」 徐放歌道:「他只有一个独子,在九江当鄱阳船队总巡长,还是六袋弟子,比不上他爹,差他爷爷更远。不过靠着彭老丐的馀荫,再过三代江西总舵也是他们家的。」 严非锡道:「可惜了,我还以为丐帮会出一个姓彭的帮主。」 徐放歌知他是明知故问,谁不晓得彭家是丐帮辖下最大的门派,历任帮主需要重用彭家,却也提防彭家,是以帮主点选从不考虑彭家,否则以彭老丐的声望早该当上帮主,怕的就是他威望太过,从此丐帮改姓彭。 严非锡又问道:「听说徐帮主也有三个儿子?」 徐放歌道:「最小那个在福建当刑堂堂主,另两个都是分舵主。」 严非锡道:「我记得徐帮主也当过福建总舵,虎父无犬子,若也能子承父业,那也相当了不起。」 他看出徐放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话正说中了徐放歌的心事。 严非锡道:「诸葛掌门有个女儿年纪与徐帮主小儿子相当,诸葛掌门正为她物色夫家。」 徐放歌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微微一笑道:「看他们年轻人吧。」 丐帮的帮主之位是由帮主点选。如果彭小丐能继承彭老丐当江西掌舵,那徐放歌的儿子为何不能继承过去的徐放歌当福建总舵?那,又为何不能继承现在的徐放歌的帮主之位? 传贤不传嫡的唐家能把门主交给冷面夫人执掌,点苍能打破默契角逐下一届昆仑共议的盟主之位。 规矩,是能打破的。 严非锡相信徐放歌听得懂自己的意思。当然,他会遇到丐帮内部很多阻力,尤其是丐帮境内最大的势力彭家。但现而今的彭家当家是那只臭狼,可以说,上天给了徐放歌一个之前所有帮主都不曾有过的大好机会。 只要再得到点苍这个强援,许多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青城姓沈,华山姓严,唐门姓唐,丐帮为什麽不能姓徐? 屋外又开始下雨了。 严非锡站起身来,道:「看这天色,雨又要大了,本掌告辞。」 徐放歌道:「难得来到绍兴,且多盘桓几日,让丐帮一尽地主之谊。」 严非锡道:「当然,请了。」 严非锡走出降龙殿,「哗啦」一声,暴雨倾盆。他看着这阵暴雨,心想:「招兵买马的何止点苍?这几十年,哪个门派不是把侠名状发得浮滥了?这些门派又在想些什麽?」 这场雨不会这麽快停。他看了看浓密的乌云,黑压压的,似要把天压垮了一般。 接下来,雨只会更大更狂。 </body></html> 第16章 林冲夜奔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6章林冲夜奔</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章林冲夜奔</h3> 昆仑八十五年冬,十月 抚州刑堂上的气氛凝固了。 杨衍知道来的是大人物,无论他多麽年少无知,是否涉入江湖,活在丐帮辖内就听过徐放歌这个名字。 而他的另一个仇人,是九大家的掌门。 华山掌门正与丐帮帮主并肩走着。主审的谢玉良也慌了手脚,看着彭天放,不知如何是好。 「严掌门是我朋友,听说华山弟子被抚州刑堂给抓了,专程前来解释。」徐放歌道,「不要怠慢了客人。」 这话语中的暗示足够明显,杨衍觉得胸口涌上一股气,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汗毛根根倒竖,冷汗一波波渗出,无止无歇。 「帮主请,严掌门请。」彭天放起身,让了首座给徐放歌。严非锡贵为一派之主,该当排在首席次座。 「他那天也在!他也是凶手!」严非锡经过彭天放身边时,杨衍突然大喊。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没有一丝颤抖:「他在那里,他就在那里!」 彭天放没有应声,身体微侧,看似让了路,右脚却轻轻向前一踏。这一踏极其巧妙,当严非锡经过他身边就座时,左肩便会对他露出空门。 杨衍看不出这当中的巧妙,眼见彭天放给严非锡让座,更是着急。 严非锡停下脚步,彭天放这一手,他只需一退,或者一抢,甚至一个侧身都能化解。但这化解的过程会使得他的步伐与身形改变,显得回避或不庄重。 这是他这种身份的人不能接受的事。 严非锡看了一眼彭天放,目光阴冷。 「严掌门当时在场吗?」彭天放故作讶异地问,「这位公子说的是真的?」 严非锡既不点头,也未回应,只是看着彭天放。他的眼神利如鹰隼,却是深沉。彭天放身形高大,但当他望着彭天放时,那神情更像是俯视的一方。 彭天放没有任何退缩,彭老丐的儿子可能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尚存侠气的血脉。 但他还是移开了目光。不是闪避,而是正面应战。 「还请严掌门稍微解释一下。」彭天放看向刑堂中央,那是石九丶吴欢丶秦九献受审的位置。 杨衍的内心沸腾了,绝望里燃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看得出刑堂中所有人对徐放歌的尊敬与对严非锡的忌惮,但彭小丐没有一丝胆怯。 「他能为我主持公道!」杨衍心想,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彭总舵。」徐放歌淡淡道,「严掌门是丐帮的贵客。」 「只是请严掌门厘清案情罢了。」面对徐放歌,彭天放的态度明显谦和许多。 「不能坐着讲吗?」徐放歌道,「这是礼数。」 「帮主赐坐,当然可以。」彭天放道,「有时刑堂遇到老弱妇孺,也会开恩赐坐。」 「不用。」严非锡当然听懂彭天放的意思。他仍是面无表情,缓步走到刑堂中央,正对着刑堂主位。 彭天放喝道:「干嘛?干活啊!」 谢玉良坐在刑堂上,讷讷地不知该说什麽。 「操你娘的,不会审给我滚下来!」 谢玉良听到这话,又是泄气又是解脱,连忙下了主位,不住地赔不是。 彭天放刚坐到主位上,百战就从门口一蹦一蹦地走入。杨衍与丐帮中人都认得彭天放的爱宠,馀下四人却觉讶异,堂堂丐帮抚州刑堂,竟然有只瞎眼鸡出没。 彭天放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畜生上了公堂。」说着手一伸,百战似有灵性,跳到他臂弯上。 彭天放先对徐放歌拱手:「帮主。」又对严非锡拱手,「严掌门。」接着道,「崇仁出了事,杨正德一家六口,五人遭害,灭门种杨衍来到临川申冤。照理,丐帮境内出事,理当查办。家有家法,帮有帮规,一切照规矩,得罪勿怪。」说罢,彭天放把百战抱在怀里,便要开始审讯。 徐放歌知道彭天放的性格,豪迈直爽,那是传自他父亲秉性。比之彭老丐,彭天放少了一份任侠自性,但谨慎精细却犹有过之。他一开口就是规矩,那是一顶大帽子,要压住严非锡。 同时他也好奇严非锡这个人。华山派的掌门,喜怒不形于色,是内敛深沉之人。他与严非锡在几次九大家聚会上碰过面,却无法深交,当然,严非锡这样的人也不容易深交。 帮助诸葛焉谋取昆仑共议盟主之位,又牵线让自己与点苍联姻,他能从中捞到怎样的好处? 「只有狗才会在有肉的时候趴下,狼如果伏低身子,那是准备攻击。」徐放歌这样想。严非锡绝不是狼,狼可能都比他温驯。诸葛焉这头大牛看着威武,或许很有力量,但他未必像严非锡这麽灵活。单是轻车简从来到丐帮境内杀人办事,这种事诸葛焉就办不到。若是诸葛焉,非得昭告天下,带着几百名门人大肆喧闹一番。 传长不传贤,这真是个坏规矩,明明点苍就有诸葛然这个狠角色可以继承掌门,却偏偏……等自己完全掌握丐帮,三个儿子当中还是要挑能干一点的,否则这江山坐不稳。 至于彭天放,彭家是丐帮境内第一大势力,虽不像嵩山之于少林那般,但彭家确实在丐帮有一定的影响力。上上任帮主对彭老丐格外青眼有加,一来是他性格能力出众,二来他是彭家旁系,让他当江西总舵,立场上不会过份偏袒彭家,又能安抚彭家在丐帮的势力。 比起彭家的身份,「最后的大侠彭老丐的儿子」这个身份才是彭天放最大的倚仗。九大家中受过他父亲恩惠的人不知凡几,连崆峒掌门兄弟都与他父亲是忘年交。这个人或许是全丐帮中自己最该忌惮的一个人。 彭天放的事情且按下,眼下还是先看严非锡如何接招吧。 只听得彭天放一手轻抚着百战,问道:「严掌门,你说你有仇名状?谢玉良,你怎麽说?」 谢玉良本以为没自己的事了,忽然被点名,不禁又吓了一跳,忙道:「我们查了这二十五年来的记录,没听说过有个杨家。」 彭天放问:「严掌门,这是怎麽回事?」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严非锡道。还没说完,彭天放便插嘴道:「五十几,五十一还是五十九?可差了不少。」 「记不清了。」严非锡无视彭天放的挑衅,淡淡道,「不是什麽大事,也就没特别挂心。」他说这话时语气轻蔑,似乎那真就是一件吃饭睡觉般的小事,「比本掌年纪更大些就是了。」 杨衍的恨火再度被挑起,但他还在忍耐。 「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彭天放问。 「杨正德祖父杨景耀杀了本掌叔公严颖奇,祖父发了仇名状,仇杀三代,直到杨正德为止。」严非锡道,「之后仙霞派举派解散,躲了五十几年,直到一年多前我们才从一名仙霞派的馀孽口中查到线索。」 彭天放问道:「一年多前知道,为何现在才动手?」 严非锡淡淡道:「没路过江西,先搁着。路过了,也就顺手处理了。」 「你这狗娘养的,去死!」杨衍狂吼着冲出。谢玉良早注意着他,连忙将他抓住,要他冷静。 彭天放道:「有证据吗?」 严非锡道:「问些江湖耆老,该有印象。回到华山,自当把当初所发仇名状奉上。」 彭天放道:「五十几年前的事,也只有严掌门才这麽好记性,没出娘胎前的事都记得。」 「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严非锡淡淡道,「这是谦称,通常还的都不只一颗。」 徐放歌道:「彭老前辈或许还记得。听说他在抚州,何不请他过来问问?」 彭天放皱起眉头,父亲的记性时好时坏,但转念一想,这事要水落石出,眼下也只有寄望于他了,于是使个眼色,一名帮众便去了。 彭天放又看向石九与吴欢,问道:「这两位又是怎麽回事?」 严非锡道:「帮手,代替本掌报仇的,算是义助。」 仇名状中,但凡协助某一方的,通称为「义助」,哪怕未必真是仗义。义助同样受株连,同样杀人不究刑罚,所以两人间发了仇名状,夥同义助,牵扯数百人仇杀也不足为怪。 彭天放道:「这等滔天大仇,严掌门舍得假手他人?当真让人意外。」他极尽挖苦之能事,但严非锡始终不愠不火,便知这是个厉害角色,索性更直接地挖苦起来。 徐放歌道:「彭总舵心存偏见,断事不能公允。」 眼看帮主出来说话,彭天放只得道:「属下并无此意。严掌门,得罪勿怪。」 严非锡道:「彭总舵家里没几个下人?难道打几只苍蝇蚊子也要亲自动手?」接着又道,「弟子门人义助报仇,不合规矩吗?」 彭天放无法激怒他,他却知道怎样激怒彭天放这样的血性之人。果然,彭天放眼神一变,显是动了怒。 一旁的杨衍早听得钢牙咬碎,怒火贲张。谢玉良死命拉着他,在他耳边不断苦劝道:「交给总舵,别冲动!」他这才勉强压抑下来。 过了一会,彭老丐来到。他虽年老退位,辈份声望都高,徐放歌站起身来拱手道:「打扰老前辈了。」 彭老丐看着刑堂上的局面,露出古怪表情,问道:「咋回事?这麽多人来江西总舵,出大事了吗?」他环顾周围,发现自己一个也认不得,只觉得坐在当中的老头有些面熟,于是问道:「你谁啊?怎麽坐我的位置上?」 彭天放无奈道:「爹,请你来是想问你些事情。这位小兄弟,」彭天放指着杨衍道,「他家里有人遇害,想弄清楚些事情。」 彭老丐看向杨衍,杨衍忙道:「大叔,我是杨衍啊!」彭老丐听到这名字,脸现喜色,忙道:「哈哈,我就觉得你眼熟,原来是小兄弟你啊!这都几年没见了,有二十年了没?还没跟你讲好消息,我当了江西总舵,前些年还成了亲,生了儿子!就是儿子不乖,爱忤逆,操心啊。」彭天放见他当众说自己不乖,满脸无奈。 彭老丐说完,又看了看杨衍,怪道:「怎麽这麽多年了,你一点也没老?还是那麽年轻……」 杨衍痛心道:「我家被奸人所害,都死了!大叔,你要替我主持公道!」 彭老丐脸色一变,怒道:「怎麽回事?」 彭天放问道:「爹,你记得杨景耀这个名字吗?」 彭老丐歪着头想了想,杨衍提醒道:「仙霞派,仙人指路!大叔你说过的啊!」 彭老丐恍然道:「对对对,仙霞派的杨景耀!他不是死了,怎麽突然提起他?」 彭天放问道:「怎麽死的?」 彭老丐道:「娘的,还不是华山出了个狗养的登徒子,叫啥……姓严……叫……」 「严颖奇。」严非锡提醒,脸上一无表情,好似在说别人家的事似的。 彭老丐连连点头道:「没错,严颖奇!这狗娘养的好色如命,侵犯过几次人家闺女,都被华山用钱给压了下来。那个华山派掌事的也是个废物,管不住自己兄弟。本来在华山辖内闹事,被华山压着也没辄,偏生这蠢货跑去湖北,在武当的地方闹出了事,一个姑娘不甘名节受辱,钱压不下来,上吊自尽了。那杨景耀是个汉子,知道这事,咬着严颖奇不放,严颖奇逃回陕西,被他追上给宰了。」 直到现在杨衍才知道整件恩仇始末,也才知道自己祖上有个叫杨景耀的汉子,是个仗义的大侠。 彭天放道:「后来呢?」 彭老丐道:「杨景耀是仙霞派掌门,知道自己摊上大事,解散了仙霞派,让儿子带着媳妇一家跑了。他自己一个人去华山解释这件事,没想到就死在了华山。」 彭天放道:「奸淫妇女,天下共诛,有这条规矩的。」 彭老丐道:「呸,这条规矩是后来改的!当时的规矩是发给门派自行处理。人证死了,严颖奇又是华山嫡系,华山最记恨,旁人都不敢招惹他。姓严的也好意思,还发了仇名状,自也没人敢收留那些孤儿寡母。」 彭天放听出这话蹊跷,沉声问道:「爹,你当时知道他们在哪?」 彭老丐嘀嘀咕咕道:「没人知道,没人知道。」说着又看向杨衍,若有所思。 彭天放指着杨衍问:「杨景耀是不是长得很像这位少年?」 杨衍忙道:「我是杨景耀的亲人!」 彭老丐上上下下再打量了杨衍一会,骂道:「你是杨景耀的儿子?你来临川干什麽?不是叫你躲在崇仁了?」 杨衍明白了,其他人也都明白了,当初收留杨景耀后人的便是彭老丐,是彭老丐把他们安置在崇仁。 杨衍又是感激又是感动,这才明白那张破旧黄纸上为何画着那古怪人脸,还有那个藏着一把刀的老字,那不正是彭老丐的印记?那或许是彭老丐交给爷爷求救时的信物,又或者是当初通知约定见面地点时的笔记,总之那里头藏着一桩故事,那是一个救危扶困的故事。 他这才明白为何初见面时彭老丐便对他纠缠不休,那是缘于彭老丐对他的一丝熟悉感。但初见之时,自己分明问起仙霞掌令与杨家,为何彭老丐毫不知情?这有很多可能,可能他真忘了,可能他守口如瓶,但也可能是,对于彭老丐而言,帮助杨景耀一家不是什麽需要特别记得的大事。 就像对严非锡而言,杀杨衍一家不过就是「顺手」,对彭老丐而言,收容杨景耀一家也只是「顺手」。他年轻时性格豪迈疏懒,也许安置已毕,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一念及此,杨衍忍不住跪下磕头,泣道:「爷爷,杨衍代杨家三代谢你大恩大德!」 彭老丐忙将他扶起,道:「你干嘛?」他脑袋糊涂,想不清细节,只得问,「你都这麽大了?」 杨衍哭道:「都过了五十几年了!杨景耀的儿子孙子都死了,被他们害死了!」说着指向严非锡三人,「现在杨家人只剩下我了……」 彭老丐板起脸来,骂道:「哪有五十年?胡说八道!我十几年前见着你时,你还是个婴儿呢……咦?」说到这,彭老丐思前想后,觉得年份似乎串不起来,不由得又犯起糊涂,陷入沉思。 却听严非锡淡淡道:「现在分辩清楚了,彭总舵,还有其他疑问吗?」 彭天放为难了。照父亲证词与严非锡所言,五十几年前确实发过仇名状,也合乎当时规矩,严非锡也确实留了一个灭门种,这没任何问题。 真要说有问题,是这桩旧事值得让严非锡追究吗?还有,一个被杀的淫贼后人今日却仗着规矩反过来欺凌忠良之后,天下焉有此理? 严非锡这样做无非是想立威。他在告诉整个武林,就算是五十年前的旧帐,华山也会翻出来了结。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华山,任何人只要得罪华山,就别想睡得安稳。 包括自己在内。 似是察觉彭天放的心事,百战抬起头来,对着他咯咯叫了几声。杨衍看着彭天放,他看出了彭天放的犹豫,但他不明白这到底有什麽好犹豫的。于情于理,严非锡这几人都罪该万死! 徐放歌看着眼前景况,淡淡说道:「当年的事或许是个遗憾,但如今看来,严掌门也是照着规矩行事,没触犯丐帮律例,自然也没犯了昆仑共议的规矩。如今是非沉埋,恩怨已消,甚好。」说罢,看着杨衍道,「你没事了,以后也不用担心有人寻仇,回乡去吧。」 听到这话,石九与吴欢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有一个人,这口气怎麽也不可能松下来。 什麽是非沉埋,恩怨已消?什麽回乡去?这老王八蛋在说什麽? 一股怒火冲天而起,杨衍再也管不得眼前人是谁,就想冲上去拼命,谢玉良连忙拦着。只听杨衍大骂道:「操你娘的说什麽鬼话?他们杀了我爹娘爷爷,强奸了我亲姐姐,还杀了我小弟!这是哪门子狗屁是非,消他娘的恩怨!我小弟才刚满周岁,他才刚满周岁!抱着都怕摔着,这群禽兽竟然杀了他!」 他语无伦次,一双红眼圆睁,血丝满布,甚是骇人。彭天放怀中百战不知是被他惊吓还是被他这气势所激,竟也不住「咯咯」大叫,听来更像是为杨衍鸣不平。 彭天放叹了口气,道:「谢玉良,把他带下去。」说完转过头去,避开杨衍的眼神。说到底,这件事他已经帮不上杨衍了,只能想着事后如何补偿。 谢玉良抱着杨衍,道:「杨兄弟,先下去休息,我们晚点再说,晚点再说……」杨衍拼命挣扎,但谢玉良毕竟是丐帮七袋弟子,武功自非杨衍可比,一双铁臂扎得紧实,杨衍挣脱不开,狠狠咬了他手臂一口,入肉见血,几乎要撕下一块肉来。谢玉良不敢大叫,只是拽着杨衍离去。 突地,一只大手搭在谢玉良肩膀上,谢玉良便觉自己双脚生了根一般,寸步难移,回头一看,原来是彭老丐。 彭老丐道:「我真是糊涂啦,一堆规矩记不起来。我还小的时候,昆仑共议才刚开始,我问我爹,昆仑共议是什麽?他说那是大夥说好在桌上摆碗筷。我琢磨了几十年,总是想不懂我爹说的是啥意思,到后来才明白,那是大家分着吃人肉。合着这世道,照着规矩就能杀人放火?追随怒王入京的时候,九大家仗的是什麽?就是一股路不平我来踩,苍生有难我来担的豪气!现而下,猪猫狗鸡都能领侠名状,侠这个字,早就拿去喂鸡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徐放歌道,「彭前辈言重了。若无昆仑共议,只怕九大家至今仍在相互仇杀。当年严颖奇之事确实不周延,可后来九大家不也从善如流,立下奸淫妇女天下共诛的新规矩?百密一疏,难免有错,知错能改为时不晚。也许下回昆仑共议,便能为仇名状加个时限上去。」 彭老丐道:「我听不懂这话。血气之勇不可取,但做人若没点血性,比鸡都不如。」 彭天放本就抑郁不平,听到两人对话,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一事,猛然站起身来,喝道:「杨兄弟!你刚才说,他们奸淫你姐姐?」 他这一喝甚是大声,连咯咯叫个不停的百战都住了嘴,扬起鸡脖望着彭天放。 杨衍忙大喊道:「没错,他们强奸了我姐!」 吴欢忙道:「她是自愿的!真的,她是自愿的!她说要我饶她一命,自愿献身!」 杨衍骂道:「我姐若是自愿,怎会咬断他命根?你叫他脱下裤子检查!」 吴欢大惊失色,当时垂涎杨珊珊美色,见她贪生怕死,认定她不敢告状,没想到反倒成了罪名,还留下一个这麽大的罪证。 杨衍又道:「他的伤口是新好的,抵赖不了!」 彭天放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百战放在桌上,缓缓道:「严掌门,有这回事吗?」 严非锡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 彭天放又将目光移到石九身上:「你也有份?」 石九忙道:「我……我没有,只有他……」 彭天放道:「你们是一起灭了杨家的,没错吧,杨兄弟?」 杨衍点头道:「他们是一起的!」 彭天放点点头,吴欢兀自要辩解,喊道:「她是自愿的!」 彭天放大喝一声:「你娘的给我闭嘴!架着刀说人家自愿!你住哪里?让我去你家走一趟,我让你娘你姐你老婆都自愿给老子上!操,满嘴废话!」 他接着道:「吴欢奸淫妇女,石九从犯同罪!秦九献!」他目光灼灼,转头盯着秦九献,「除了这两个,你当时还见没见着其他人?」 秦九献浑身发抖,看向严非锡,严非锡看也没看他。他不敢指认,却也不敢回话。 彭天放大喝一声:「听不见!大声点!」 秦九献肝胆俱裂,忙跪地道:「他在!他也在!」 彭天放看向严非锡,似是询问。 严非锡道:「我在,但灭门之事,我是吩咐他们去做,并未参与。」 彭天放道:「你见着了?」 严非锡道:「见着了。」 彭天放道:「那是你手下,你没阻止?」 严非锡道:「我说了,我只吩咐他们灭门,我既未开口,也未动手。他们怎麽做,我没管,你若不信,可问他们。」 他确实没说谎,当日灭门,除了与杨衍告别时那句话外,他确实未发一语,也无动手杀人,但杨衍当然知道,他才是主使。 至此,吴欢和石九已知严非锡将他们当成弃子,虽然震惊讶异,却也不敢指责掌门。须知他们家小都在华山,彭天放未必能收拾严非锡,但严非锡必定能收拾他们一家人。 「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用在自己人身上,分外清楚当中的残酷恐怖。 徐放歌道:「严掌门,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他略一沉吟,又开口道,「御下不严,见危不救,有亏侠士风范。」 他这话明面上是指责严非锡,实际上是为他开脱,把他跟石九吴欢的行径划分开,成了「御下不严」,当日在场,则是「见危不救」。比起奸淫妇女,这不过是闭门思过的小错。 「不过也难怪,毕竟是你仇家,你也没救她的义务,虽然德行有亏,也算不上大罪。」徐放歌继续说道。 彭天放闭上眼,他知道今天是绝对收拾不了严非锡了。他缓缓吐出口气,说道:「严掌门,你来还是我来?」 严非锡道:「这里是丐帮地界,就由丐帮处理吧。」 彭天放转头对着石九与吴欢道:「拿兵器!」 石九与吴欢脸色苍白,彭小丐的名气他们是听说过的,现在要他们取兵器,打算以一敌二,可见自信。 即便打赢了彭小丐,这刑堂也是闯不出去的,现场还有严非锡和徐放歌两名绝世高手。 他们各自取了剑,彭天放则亮出了身后的刀。 那是一柄黑色的刀,不仅刀鞘是黑的,刀身也是通体漆黑,刀面上闪着古怪的金属色泽。那是他的配刀「野火」,据说是用混入了异铁的精钢所造,比起寻常兵器更为厚重坚固。 黑色的刀衬着与彭小丐的斑白胡子,别有一种相互辉映的感觉。 五虎断门刀的刚猛他们是听说过的。刚猛的刀法势必耗力重,彭天放是个老头,看上去起码六十开外,石九与吴欢都是一样的想法,跟他拖延,待他气力不继时,趁机抓住杨衍威胁。 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错了。 彭天放拔刀的那一刻,他们就察觉到自己错了。 轻柔飘逸的一刀。 彭天放的刀法早就到了刚柔并济,甚至以柔御刚的境界。他们如果抢攻,或许还能拖延一点时间,虽也仅仅是一点时间,但当他们选择防守,他们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彭天放的第一刀砍向吴欢,吴欢竖剑格挡,刀剑一搭,吴欢却没感觉到压力。彭天放刀势一转,他的剑就滑了下来,然后脖子上一凉。 他看到自己的血喷向空中,还来不及弄清楚天放这一刀是怎麽出手的。 石九武功远比吴欢更高,连忙抢上一剑刺出。 只能抢攻了。 石九连续刺出十馀剑,这是华山着名的无影快剑,剑若快时,剑下无影。 但他的剑快不起来,他每刺出一剑,被彭天放格挡后收回,就觉得自己的剑重了一分。他知道,彭天放在破坏他的「势」。 但是他停不下来,只要一停,彭天放立刻就能取他性命。 到得第十四剑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剑有千斤之重,再也举不起来。 彭天放没让他喘息,刀刃回旋,手中野火自下而上往他右胁一扫,「哇」的一声惨叫,石九右臂被野火斩断,摔倒在地,抱着伤口不住打滚哀嚎。秦九献和谢玉良听着,只觉格外刺耳难受。 彭天放上前,一脚踏在石九胸口。石九动弹不得,只能哭喊求饶。彭天放转头问杨衍道:「你来?」杨衍点点头,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短匕,对着石九道:「为我爹娘丶爷爷丶姐姐,还有我的小弟偿命来!」 说罢,一刀刺入石九胸口。 他这一刀虽已用尽全力,也在梦中演练过无数次,但第一次杀人,终究不熟练,刀刃被肌肉卡住,没穿透心脏,只刺穿了肺叶。 石九痛得哀叫不止,呼吸混乱。彭天放又道:「再来!」 杨衍抽出刀后,又是一刀刺入,仍是不进。彭天放又道:「再来!」 「再来!」 「再来!」 到得第六刀,杨衍才真正一刀穿心,让石九断了气。 比起吴欢,石九死得惨多了。 彭天放转过头,对秦九献道:「还有你这废物!家产抄没,从今天起,滚出丐帮地界!要是在丐帮辖内看见你,要你狗命!」 秦九献如蒙大赦,他双脚已软,勉力站起,往门口走去。百战在后头猛啼一声,声音高亢清亮,秦九献此时杯弓蛇影,被这一吓,惨叫一声,软倒在地,只得连爬带滚地离开刑堂。 彭天放杀吴欢,喝走秦九献,唯独让杨衍亲手杀石九,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希望能稍稍释放杨衍的怒气,但杨衍仍是盯着严非锡。 「他也是凶手,还有他!」杨衍指着严非锡大叫。 彭天放叹口气,示意谢玉良带走杨衍。杨衍兀自大喊:「不能放过他!他也是凶手,不能放过他!」 徐放歌笑道:「总算了结了这桩事,严掌门请上座。」 严非锡走向次座,从头到尾他就不在乎杨衍一家,也不在乎彭天放怎麽处置。因为他知道,无论怎样彭天放也动不了他。 身为九大家掌门,即便是最小的一派,他的权力与地位都是高高在上的,普通人根本撼动不了他。 他始终相信,昆仑共议的规矩就是用来保护他这种人的。 他刚走到座椅前,突然听到徐放歌惊呼一声:「小心!」他察觉到背后劲风响动,回过身来,右掌拍出。 双掌相迎,一声巨响,周围劲风扫动,随即是「乒桌球乓」的声响,桌上物事纷纷掉落,他这才看清是彭老丐出手。 只这一掌,双方均知对方是顶尖高手。严非锡左手剑指疾探,彭老丐侧身卸力,右手手刀斩向严非锡脖子。两人转眼间连拆数招,快逾闪电,掌力过处,窗破椅塌。这场不比刚才强弱悬殊,百战早躲到桌下,以免仙人打架,殃及凡鸡。 徐放歌与彭天放忙喊一声「住手!」,同时抢上,仍是慢了一步。「啪啪」两声,严非锡胸口被劈了一掌,彭老丐腰间也中了一指。两人各自退开,严非锡手抚胸口,靠在墙上,彭老丐跌倒在地,彭天放与徐放歌挡在两人中间。 徐放歌喝道:「彭天放,你搞什麽!」 彭天放自知理亏,拱手道:「帮主恕罪,彭天放甘领刑罚!」 他关心父亲,忙抢上看父亲伤势,杨衍也急忙抢上。 只见彭老丐不停喘息,嘴角流血,对着杨衍摇摇头道:「对不住,没法帮你报仇。」他功力虽深,毕竟是年近九旬的老人,说完这话便昏了过去。 徐放歌关切严非锡,见他喘了几口气,神色复原,道:「不碍事。」 他坐上次座,忽然「喀喇」一声,摔倒在地。原来椅子受刚才掌风所摧,早已损毁。原本以他功夫,纵使松懈也不至于摔倒,可见彭老丐那一掌仍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当晚,严非锡趁夜离开丐帮。杨衍照顾彭老丐,一夜无眠。 ※ ※ ※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彭天放道,「你家的事,无论怎样都算了结了。」 杨衍明白彭天放已经尽力了,何况彭老丐还为他受了伤。 但是他不甘心,他怎能甘心?最大的仇人还没伏法,他怎能甘心! 「你救我性命,我却不能替你报仇,是我亏欠你。」彭天放说道。 杨衍摇摇头,说道:「爷爷对我很好,也是爷爷救总舵性命,总舵不欠我。」 「我爹喜欢你,我看你人品也佳。」彭天放抚着怀中的百战,道,「我收你当弟子,以后你就在丐帮落地生根,从三袋弟子做起,就当是我还你的。」 彭小丐的弟子,这是多少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地位。这不仅保证了学艺,也保证了前途。丐帮弟子品秩从一袋到十袋,十袋仅帮主一人,三袋弟子虽算不上高,但以杨衍年纪已是破格中的破格拔擢了。 杨衍没有回答。 彭天放叹了口气,道:「爹昨晚醒了。他昏了好几天,你去看看他吧。」 彭老丐受伤后,彭天放立刻延请名医为他诊治。朱门殇已经离开江西,彭天放只得另寻国手,虽不如朱门殇,医术也不含糊。只是严非锡的一指非比寻常,换了一般武林人士早已内脏破裂当场毙命,彭老丐功力深厚,但终究年老,恢复力远不如年轻人,虽无生命危险,也足足昏迷了四天才醒。 杨衍来到彭老丐房间。彭老丐两眼无神,只是看着天花板,杨衍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声:「爷爷。」 只有见到彭老丐时,杨衍才真正能开心起来。尤其看到他伤势好转,生命无恙,更是开心。 彭老丐转过头去,看着杨衍,语气虚弱,问道:「你是谁?」 杨衍早已习惯,过去总要提醒他两三遍他才能想起,于是道:「我是杨衍啊,杨景耀的曾孙。」 彭老丐疑问道:「杨景耀又是谁?」 杨衍道:「你忘记了?当铺丶富贵赌坊丶黑虎偷心,还有百鸡宴丶红孩儿和李员外,还有华山派和仙霞派。」 过往此时,杨衍说到这总能提醒彭老丐,但此刻彭老丐仍是一脸迷糊。杨衍不由得急了,说道:「你不是说你才二十七岁?大叔,你忘记我了吗?」 彭老丐怔怔看着杨衍,忽道:「小子,你认得我?」 杨衍大喜,忙点头道:「当然,我当然认得你!你是彭老丐,大名鼎鼎的彭老丐!是这武林最后的大侠!」 彭老丐一脸疑惑,道:「彭老丐是谁?」又想了想,道,「我怎麽想不起我是谁了?」 杨衍心头一寒,如坠冰窖。 彭老丐完全糊涂了,不但想不起杨衍是谁,也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杨衍仍不死心,道:「我带你去看破阵图,看了破阵图,你就会想起来了!」 彭老丐问道:「什麽是破阵图?」 杨衍道:「破阵图就是斗鸡!」 彭老丐摇头道:「斗鸡有什麽好看的?」 「斗鸡可好看了!」杨衍把彭老丐口中破阵图的乐趣讲解了一遍,又把他与彭老丐的相遇,道听途说来的彭老丐的事迹翻来覆去不停地讲,直讲到口乾舌燥,喉咙沙哑,从中午说到傍晚,仍在不停说着。 彭老丐仍是一脸迷惘,说道:「你说的故事很好听。」又叹了口气道,「我也想认识那样的人哪。」 杨衍无力地趴在床边,抱着彭老丐痛哭,宛如再次失去了一个亲人。 哭了一场,杨衍稍觉平复。彭老丐已然睡去,他掩上房门,悄悄离去。 到了外头,才知暮色渐沉。该是作出决断的时候了,留在丐帮,或者离开? 他看到殷宏。那一日,殷宏请他吃了一碗面,劝他回到崇仁,杨衍知道他是好心,对他甚有好感。殷宏也看到杨衍,打了声招呼,走了过来。 殷宏喜道:「听说总舵有意收你当弟子,真的?」 杨衍道:「我还在考虑。」 殷宏攒了他一把,笑道:「少装了,大喜事啊!以后要你多多照顾了。」 在他看来,成为彭天放的弟子完全是不需要犹豫的。 杨衍忽地问道:「对了,你有看过《水虎传》吗?有个叫林冲的角被冤枉的那个?」 他想起那天他在戏台下听到林冲的唱词,直把自己当成林冲,把姐姐当成高逑,如今想想,当时的自己太天真。 殷宏道:「这谁没看过?我家里就有一本,你要看吗?」 杨衍问道:「我就想问一下,林冲最后怎样了?」 殷宏道:「林冲?被招安了啊。成了朝廷的大官,打了很多胜仗。」 杨衍一愣,问道:「那高逑呢?他杀了高逑吗?」 殷宏道:「没,高逑活得好好的,算起来还是他上司呢。」 杨衍大怒,一把将殷宏推向墙边,厉声问道:「那他妻子和他老爹的仇呢?他就这样算了?他怎能这样算了?他怎麽能就这样算了?!」 殷宏被他吓到,只得讷讷说道:「那……那只是戏本啊,你找唱戏的问去啊……」 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在杨衍心中涌起。他心中第一个英雄人物,上梁山前的字字句句血泪控诉刹时化作最讽刺的嘲笑。林冲就这样被招安了?那血海深仇便在富贵功名前淡忘了?那英雄壮志就这样消熄了,反做了害死他亲人之人的走狗? 杨衍喃喃自语道:「他怎能被招安?他怎能被招安?不能……不能……」 殷宏见他忽怒忽静,状若疯魔,心想他定是受刺激过度,神智异常,不敢作声。 过了会,杨衍松开手,对殷宏道:「替我谢谢总舵,转告他,杨衍不当林冲。」 他已经麻烦彭老丐父子太多了,他不想再麻烦他们。 杨衍推开江西总舵的大门,夜幕初降。一轮明月当空悬着,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如果这世道没了正义,连戏本里都找不到正义,那他更不能放弃。 他要找回他的正义。 他,杨衍,要走一条永不屈服的道路! </body></html> 第三卷 一箭如故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三卷一箭如故第17章一箭如故</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7章一箭如故</h3> 昆仑八十八年秋,七月。 夜雨溟蒙,涓细的水流沿着陈旧木纹潺潺而下,滑下屋檐,落成一滴滴掺了灰的水珠。屋子里传出的二胡声幽咽低回,雨不大,但雨声仍是掩盖了大部分乐声。 这是一间破旧客栈,虽然旧,但不小,大堂中整齐摆着十几张桌子,仍显得有些空。这也难怪,早几年来,还能看到原本放在门口的雕花屏风跟屋角的青瓷花瓶,掌柜说这是门面,若不是几年前老太爷发了风病,也舍不得拿去换一口柳木棺材。现在只剩下墙上挂着的几串大红灯笼,每盏足足有三尺大小,当中几个破损的,被漏进的细风逼得偏偏倒倒,仍在奋力摇曳着,像台上的盲眼乐师一般,硬撑着福居馆曾有的气派。 福居馆在青城派辖内,就座落在前朝驰道旁。那是一百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个叫易安镇的地方曾有个驿站,平时车马往来,虽然算不上繁华,总是个热闹地方。自从没了皇帝,整个天下就被各个大小派门控制着,随着地图上重要地点的变动,旧的驰道逐渐失去功能,势必要被新的驰道取代。 青城派是九大家之一,昆仑共议排得上席次,经过近百年的积累,财力人力早非当年一个小小门派所能比拟。三十年前青城派开了新驰道,新的驰道只与易安镇隔着一座小山丘,驿站也跟着迁移,路客渐次少了,易安镇也就慢慢荒废了,镇上的年轻人不是搬到城里就是跟着新驿站移居到一山之隔的新安镇,只留下眷恋故土的老人与他们的居所一同颓倾。 奏二胡的琴师是今天请来的,皓发斑杂,约摸五六十岁,微张的眼皮底下露出一对浊白眸子,像是把牛奶倒进茶中,在里头晕染开来的白。他揉弦拉弓流畅无碍,琴曲沧桑,琴艺却不算高明,看来似乎是半途出家,偶有错音,听得掌柜不住摇头。早知道今天有贵客光临,就不该可怜他眼盲,被看了笑话,指不定还得少了打赏。 只是掌柜的操心多馀了,福居馆里头二十几名男女老少,两两三三,几乎把桌子占满,他们各自交谈,掩盖了老琴师的琴声,没人注意他在弹些什麽。 一名脸色黝黑的壮汉朗声喊道:「小二,再来一斤竹叶青!」 跑堂的小二应了声好,掌柜忙不迭地喊道:「竹叶青没了,就剩锦江春罗!客官酒量这麽好,一斤怎麽够,要不来两斤呗?」 店小二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他知道店里还有竹叶青,只是锦江春比竹叶青贵了两成,掌柜的想占点便宜。 坐在壮汉对面的大胡子道:「还在干活,别喝多误事。」壮汉挥手道:「说一斤就一斤,哪这麽多废话?去!」 店小二来到后堂的酒架,看了看锦江春,又看了看下边架上的竹叶青,犹豫了一下,就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掌柜的跟了进来。掌柜的见他犹豫,骂道:「想什麽呢?锦江春在上边!」 说着,掌柜的拿了个空酒瓶走到酒架前。他身材矮胖,垫了脚尖才把锦江春拿下,倒了三分之一到空瓶里,掂了掂份量,又从下边取了竹叶青倒进锦江春里。店小二吃了一惊,忙道:「掌柜的,这样不好吧?」 掌柜的道:「客人爱喝竹叶青,我套点给他。就知道你死心眼,刚才是不是想着拿竹叶青出去?」 店小二道:「做生意,实诚点好,外面那客人挺凶的。」 掌柜的回道:「这些粗人哪分得了这麽仔细?没套水进去就算便宜他们了。」 店小二道:「可他们今天来……要是闹了事……」 掌柜的说道:「闹事更好,我还怕他们不闹事。砸店赔钱,青城派底下还是有人管事的。」 掌柜说的倒不是反话。易安镇荒凉了,福居馆也就居者不福,生意日渐冷清,除了他,就剩一个厨子老张,还有这才干了两年的店小二。老太爷在世时不忍出卖祖业,日子凑合过,老太爷撒手后,掌柜的就想到城里开张,一问城里的店铺,卖三间福居馆都换不了一间小铺子。 「要是他们真把店砸了,我就带你进城里开张。对了,待会要是真打起来,你多记挂着那几串灯笼,别给砸坏了。」掌柜的说完,把兑了竹叶青的锦江春递给店小二,径自走了出去。店小二看了看手上的酒壶,又看了一眼竹叶青,有些犹豫。 店小二端着酒上来,那黝黑汉子就与大胡子斟着喝,刚喝了一杯就骂道:「不是说没竹叶青?这不是吗?」 掌柜的吃了一惊,赶忙上前一试,果然是半点不掺假的竹叶青。店小二低着头说:「原来还有一瓮,刚找着的。」 掌柜的忙陪笑道:「原来是这样,唉,客官运气真好,请慢用。」说罢瞪了店小二一眼。店小二知道,待会少不了一顿好念叨。 那大汉喝了两杯,酒意上涌,对着对桌的大胡子道:「白师叔,那夜榜的杀手真有这麽可怕,需要这样劳师动众?」 这句话音量虽不高,但在场不少人都听到了,不由得都看向那名白师叔,似乎也有相同的疑问。 那姓白的大胡子摇摇头,似乎不想多说。突然一个声音说道:「众人百无聊赖,大元师叔若知道些什麽,不妨说些掌故,也好提醒众人注意。」 说话那人坐在大厅角落,恰好是灯火最微弱处,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出一身华服,与客栈内这些作寻常百姓装扮的人大不相同。 白大元先是对着那青年拱手行礼,也不多说,从桌下摸出剑来,走到客栈里一张空下的桌前,正对着长凳,忽地飞起一脚,将板凳踢得高高翻起,在半空中打了三个转,随即拔剑疾刺。 只见眼前白光闪动,板凳又稳稳落下。众人看向板凳,只见板凳面上七道凹槽,各自间隔三寸。这板凳翻转如此之快,七剑还能如此整齐,有人喝采道:「好快的剑!」 白大元道:「我这招七星夺命还算不上精熟,七剑深浅不一,比起我师叔莫昆,那是差得远了。」说完,他看向那大汉,说道,「七年前,我师叔在湖南遭袭,一剑封喉,身上别无外伤,你知道这是什麽意思?」 那大汉脸色一变。没有其他外伤,就表示没有经过苦战,对手实力必然是高上一大截,方能一剑致命。 白大元道:「杀他的人就是夜榜高手。他的剑,比我师叔的更快。」 众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大元回到座位上,把剑塞回桌下。 「除了大元兄所说的那桩事外,关于夜榜,老夫也略知一二。」另一张桌上,一名老者开口说道。 白大元道:「常兄也听说过夜榜的事?」 在场众人都认得这名老者,他是铁拳门掌门常不平,一双铁拳黔东一带甚是知名,是在场人物除了那青年外,身份最高的。 常不平道:「我出身铁拳门,大家是知道的。除了铁拳门,湖南武当辖内还有个铁掌帮。铁掌铁拳系出同源,铁拳从铁掌帮分出,百多年前的江湖掌故就不提了。我与铁掌帮前任帮主廖一飞向来交好。廖帮主的功夫如何?十八年前,大庸出了一群马贼,为首的七人被称为大庸七匪,为祸之剧甚至惊动了武当掌门。廖帮主受命率众剿匪,孤雄斗七恶,靠着一双铁掌击毙七名贼首,威震湘陕。」 「难道这样的英雄人物也死在夜榜手上?」一名青年惊道,「这夜榜真有这麽厉害?」 常不平道:「不仅如此,廖帮主死时掌骨丶臂骨俱碎,显是跟人比拼掌力,被震碎了手骨。」 众人瞪大了眼,对夜榜的恐惧又多了一分。 常不平接着道:「如果只是一名高手也还罢了,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夜榜中藏着绝世高手也不足为奇,但二十二年前,广西首富陶大山成了夜榜的对象,他听到消息,不惜重金延揽了两广一带武林高手一百零三名,又在少林寺捐银万两,恳求少林寺觉字辈高僧坐镇,一百位高手护持,总算稳妥了吧?」 众人听他这样说,知道这名陶富翁也遭到毒手,就不知在这一百名高手护卫下,夜榜中人难道还能闯入杀人不成? 常不平道:「陶员外让这一百馀名高手固守内外,前呼后拥,水泄不通,就这样过了六个月安稳日子,众人只道夜榜知难而退,有了松懈之心。某日清早,陶员外刚走出房间,护卫的保镖没及时上前招呼,忽地不知自何处飞来一箭,正好穿过陶员外眉心,贯穿脑门。陶员外当场毙命,竟无人察觉这一箭从何而来。」 常不平顿了一下,接着道:「守了整整半年,那保镖不过漏了一步,陶员外就遭袭击。额骨是最硬的骨头,一箭贯脑,可见这杀手弓术之妙,劲力之雄。事后那百名武林高手把方圆十里的地皮都翻了个遍,抓了几十个嫌疑人,却都查无实据,只能放走。」 那大汉道:「那夜榜的人如此厉害,真的防不胜防?」 常不平倒了杯茶喝下,缓缓说道:「那也未必,这几桩都是江湖上的大事,被杀的也都是一流人物。夜榜失手也是所在大有。五十年前唐二少在江西遇伏,就击毙了一名夜榜高手,就此一战成名。不说远的,七个月前,嵩山在山东也收拾了四个夜榜刺客,还剿灭了他们的巢穴。」 一名女子问道:「收金买命是天下共诛的大罪,难道就没人阻止他们?」 常不平道:「九大家也不是易与的,自然会循线追踪,然而百年来,不知攻破了几十个夜榜巢穴,没一次抓到背后主谋。倒是好几次,九大家抓到了自己门人在夜榜营生。」 那女子惊道:「夜榜中的人还潜入九大家了?」 常不平点点头道:「几年前五虎断门刀彭家就抓到一个奸细,还是个姓彭的。敌人在暗,九大家在明,行动前每每走漏风声,让对方有了提防,至今连幕后主使是谁也不知道。」 女子道:「收金买命的邪门组织,怎能吸引那麽多高手投靠?」 常不平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些犯了重罪的高手要找个地方托庇,夜榜便是最好的去处。」 常不平见众人面面相觑,似在担心,又道:「夜榜里卧虎藏龙是真,但也不是个个可怕,我们不知道对头是谁,派来的是猫还是老鼠。讲这几个故事不是要灭你们威风,让你们胆寒,是要你们提高警觉。在场二十几人,难道真有高手能把我们全灭了?更何况我们还有……」 坐在屋角的青年轻轻咳了一声,常不平脸色骤变,忙住口道:「总之,提高警觉便是。」 众人不再多问,倒是那店小二听着这些故事,似乎有些入神,随即又担忧了起来。 昨天夜里,青城派就通知要包下这家店,他觉得古怪,想劝掌柜的推掉,掌柜的自然不依。等来了这二十几名「客人」,他便知道今晚将有大事,等听他们讲起夜榜的事来,不由得更加忧心。 到了二更天,琴声依旧,掌柜的有些乏了,趴在柜台上假寐。店小二盯着门外,心想:「都这个时间了,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这念头刚起,他就看到远方模模糊糊有了人影,店小二凝神再看,灯火幽微处,两条单薄的人影撑着纸伞从细雨中走来,面貌仪态逐渐清晰。 伞下之人是个眉清目朗丶翩然俊雅的书生,他身着白丝袍,头戴青玉冠,眼神带着自信,手执一扇,合拢在掌中,彷若将一切尽收掌中一般。为他撑伞的人衣着素雅,看起来是他的书僮,虽不及书生器宇轩昂,也是二十几岁年纪,面容俊秀,轮廓较深,只是眯着一双眼,显得无精打采。 料不到荒郊野店竟来了这样两个标致人物,店小二暗自惊讶。只见那书僮落后书生半个脚步,既不失了礼数,也恰好能为书生和自己遮盖掉所有雨滴。 两人缓步走进客栈,书僮不慌不忙收起纸伞,分毫不为这雨势所扰。店小二忙上前道:「客官,掌勺的休息了,今晚只有些瓜果点心,只怕招待不周。」 书生道:「不碍事,带位。」 店小二把两人引到大堂侧边的位置上,这是最后一张空桌了。书生坐定,要了一壶龙井丶一盘瓜子和两碟点心,打开摺扇,泰然自若地扇了扇。照理说夜凉,下雨的夜尤其凉,然而此刻客栈里人气湿气混杂一处,却是略显闷热。 那把扇子的扇骨是远自西南而来的白象牙所做,白象牙较寻常象牙更为细白通透,触感更甚于上好玉石,很是珍稀。制扇的扇工曾提议请当时名动西北的画师来绘制扇面才配得上这珍贵良材,书生偏偏拒绝了。他什麽也不画,扇工心生惋惜,又劝了几次,书生仍不为所动。 单看这把扇子便知这书生来历不凡,不是富贵世家出身便是武林名门之后,否则,这来历便有些古怪了。 大厅里的客人都是一般心思,这书生是否就是他们等的人? 书生自是察觉到周围的人虽然身不动头不偏,眼神却是暗地里往他这边送来,他也不作声色。店小二送上茶水点心,心下仍有些担忧,问道:「这雨今晚看来是不会停了,要不客官你等天亮了再走?」 书僮笑道:「这是什麽话?现在还不到三更天,等到天亮,上哪休息?」 店小二道:「我们还有间仓房,平时我就在那睡的,让你一晚吧。」 书僮道:「我家公子睡不了那种地方。」 白大元道:「他们要赶路就让他们去,这里人多,指不定谁有空陪他们走一段,进了城,还怕没地方睡觉?」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不好多说,径自离去。书生看向白大元,微微一笑,似是致意,白大元却转过头继续喝酒,一个眼神示意,那黝黑汉子心下会意,突然对着盲眼琴师喝道:「操他妈的,一晚上尽拉些哭调,听着心烦!换首热闹点的成不?」 琴师一愣,手上的二胡停了,问道:「客官想听些什麽?」 壮汉道:「来曲《十面埋伏》,热闹些!」 琴师搔搔头:「那是琵琶曲,我不会。」 壮汉道:「你个卖唱的还有不会的曲子?」 黝黑壮汉的声音粗犷,此时音量又大了些,琴师似是被吓到,不由得一缩。店小二忙上前劝道:「客人别这样,会惊扰到……其他客人。」他顿了一下,这里都是壮汉的夥伴,除了那名书生,哪来的其他客人? 壮汉笑道:「你倒是个好心人。」说着瞪向店小二。他似乎恼火刚才店小二出言提醒书生,想要借题发挥。 店小二被他瞪得不舒坦,却也不怕,只是回道:「别为难老人家。」 壮汉一把拎住店小二领口,怒道:「我便为难了,怎样?」 店小二却也硬气,挺起胸膛道:「你学武功,是用来欺负人的吗?」 壮汉听了这话,更是恼怒,道:「就欺负你了怎样?」说着作势要挥拳。那店小二只是瞪着眼,不闪不避。 壮汉拳头举起,却未挥下,又看向那名书生,道:「还有谁要管闲事吗?」 那书生淡淡道:「诸位若是冲着在下而来,何苦为难一位店小二?」 那壮汉听他出言点破,反倒怯了。他方才听说夜榜各种传闻,只怕这人身负绝学,自己不是对手,不敢走近,只得松开了店小二的领口,骂道:「你这小子有胆量。干你的活去,滚!」他一时不知该怎麽继续,又转头对老琴师说道:「换首热闹点的曲子!」 这场小小的骚动虽然引起了众人注意,但他们的视线都不在壮汉与店小二身上,他们转过头,看似注意这场骚动,其实眼角馀光都盯着那个书生。而那书生自顾自喝茶,浑不当一回事,倒是书僮很仔细地看了这场热闹,先看了壮汉,又看了店小二,最后把视线放在老琴师身上,似乎想看老琴师准备拉哪首新曲。 老琴师揉了弦,演奏了一曲《汉宫秋月》,仍是一首悲曲。书生不禁噗嗤笑了出来,又引来了众人的侧目。 那大汉怒道:「笑什麽?找事吗?」 他虽发怒,却不敢靠近,只站在离书生十馀尺处大呼小叫。白大元不断拿眼神催促,他却只是叫骂,不敢再往前走。 那书生摇摇头,站起身道:「在下谢孤白,误闯宝地,惊扰诸位好汉。若是各位缺盘缠,谢某绝不容辞,若是寻仇滋事,谢某绝非诸位的对象。」 弄了半天,他竟将众人当成了拦路抢劫的盗匪。只是他口音清朗,不惊不惧,也是个有胆色的人。 白大元道:「你怎知我们是一夥的?」 谢孤白笑道:「他们这样盯着我看,能不知道?」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将目光转了开去。 白大元道:「阁下眼光犀利,只怕不是寻常游客,敢问出身哪处仙乡,何处洞府?」 谢孤白道:「在下就只是名游客,稍后便要进城。」他想了想,又道,「诸位在等人,看这模样,等的不是相善的熟人。」 那书僮忽道:「若是寻仇,怎会不认得仇家?」 谢孤白笑道:「就你话多,那你说怎麽回事?」 书僮道:「自是等人,可等的是不认识的人,还是很厉害的人,而且还是对头人,只是不知道是谁。」 谢孤白道:「你倒是聪明,全给你说中了。」 那书僮道:「毕竟跟了公子这麽久,也懂得些许察言观色。」 这谢孤白一语中的,连他的书僮也如此精明,在场众人都觉讶异。 白大元道:「两位是不是我等要找的人目前尚不可知。两位若要自清,暂且留在客栈中,你们不妄动,我们也不会动你们分毫。」 谢孤白缓缓点头道:「也好。」 白大元招呼壮汉回到座位上,众人又恍若无事般喝茶聊天,只是都不敢轻心,全神关注着谢孤白与他的书僮。 那谢孤白倒也胆大,丝毫不以为意,一边喝茶,一边与书僮闲聊。只是他越是镇静,众人就越是怀疑。 白大元责备壮汉道:「你怎地不动手试他一试?」 那壮汉讷讷道:「我……我见他是个书生,怕认错人,误伤了,少主会生气。」 白大元知他胆怯,只道:「我会护着你。」 这时,客栈的门发出「咿呀」声响,又一人出现在了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只见来者年约三十有馀,一身青衣,衣料看不出好坏,面上一双浓眉,与轻挑不羁的眼神显得极为不搭。 也不等店小二招呼,青衣人大步踏进客栈。突然,「啪!」的一声,什麽东西掉在了地上。此时众人正自紧张,刀剑出鞘声霎时此起彼伏。然而刀剑还未尽出,众人已发觉这一声响是那名书僮起身给书生泡茶,不小心碰落了板凳上的伞。拔出兵器的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场面甚是尴尬。 「哦,客满?真是罕见。」青衣人环视一圈,说道,语气中几分玩世不恭。 「噗哧」一声,那店小二先是被剑拔弩张的气氛给吓了一跳,又见众人尴尬,虽然心知不该,还是禁不住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倒也化解了尴尬,场中众人各自收起兵器,吃茶的吃茶,用点心的用点心,权当没事发生一般。白大元对店小二道:「有客人,你不招呼吗?」 那店小二忍了笑,上前招呼道:「客官,店里没空位了,要不您跟那两位公子挤挤?」他指着谢孤白那桌。 那青衣人却指着屋角一处道:「瞎说个鸡巴毛,那不是位置?」 众人顺着青衣人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确有一张桌子,一张板凳,不巧的是会漏雨,水自天花板的缝隙滴落,在桌上积成个小水洼,再不巧,周围地方狭窄,无处可挪。 「那里漏雨呢。」店小二面有愧色。 「也只有那里了。真闹不懂,大半夜的,这麽多人不睡觉,跑来这荒郊野外做啥?难不成青城派成了强盗窝吗?」那人一面走向那张桌子,一面喃喃说道。 客栈里的一众人等听了心里都不舒坦,勉强隐忍下来。白大元给了壮汉一个眼神,壮汉重重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巨响,馀音不绝。 「怪哉,我没位子坐都没生气,怎麽有人比我还生气?小二,给他来碗苦茶退退火,记得加入双份的黄连,银钱我付。」青衣人依然故我地调侃,彷佛不将那人放在眼里。 「客官,我们店里……」 「不用了!」那名壮汉猛地起身,撞翻桌子,酒坛杯子碎了一地。 「确实不用,这火气太大,整篓黄连都不顶用。」青衣人回过身,脸上还是那副轻佻神色。 「混帐!」那壮汉又骂了一声,怒目直视那青衣人。 一时客栈内又紧张起来,沉默异常,原本把兵器收回桌下的人都又缓缓将手按到了兵器上。只是有了谢孤白的教训,众人都不敢看向青衣人,只拿眼角馀光对着那壮汉,就等他上前试探。 那壮汉也察觉到众人都在注意他。他方才在谢孤白面前怯了一阵,自觉羞愧,心想这次若再胆怯,只怕要被同门耻笑。他起身时已经打定了主意,真要动手,众人的目光又让他犹豫起来。他暗吸一口气,就要上前挑衅这青衣人,探个虚实。 就在此时,只闻「锵」的一声响,像是打入壮汉心头,震得他心口一跳。那被人忽略已久的琴声,突然一改凄婉的曲调,变得跌宕起伏,宛如狂风乱作,暴雨激打,竟是首《十面埋伏》,就似为这场对峙助兴一般。壮汉听到这曲子,不由得转头怒骂:「不是说不会吗?」 老琴师一愣,停下二胡,怯怯道:「我……我就想试试。」 「吓唬老人家,好威风啊!」青衣人脸露讥嘲之色,「以后得提醒一下,青城境内,老幼回避。」 「找死!」壮汉被他一激,怒向胆边生,一掌拍出。这一掌甚是有力,只见青衣人沉身拉马,一个侧身避过,随即右手一探,壮汉只觉肋下一痛,便软软地举不起手了。 众人见青衣人果然身怀绝技,纷纷拔出兵器来。那壮汉退开两步,怒骂:「你使的什麽暗器?」 一听到「暗器」两字,众人更加确定眼前人便是目标,纷纷推开桌椅站起身来,团团围住青衣人,只剩谢孤白仍稳稳坐着,书僮早缩到他身边去,主仆两人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店小二靠在墙边的灯笼旁,打算遵照掌柜的指示,若真闹了事,抵死也要保护灯笼。至于掌柜的,早在谢孤白进门时就溜进后堂了,只探出半颗脑袋窥视,心里不断叨念着:「打!快打!」 青衣人看了看层层包围,淡淡道:「这就掀牌了?我真没想到青城脚下的劫匪竟然明目张胆开起黑店来了。沈庸辞当真管不了事了,不如让位给他儿子算了。」 「休得侮辱掌门!」一名中年妇人叫道,说着便要挥剑冲出。 只听一声清喝:「住手!」青衣人顺着声音看去。大堂另一角,灯火黯淡处,一名气宇轩昂的公子沉步走出,此间气氛竟瞬间缓和下来。 只见这公子身长七尺过半,身穿一袭墨色锦缎袍子,头束玄纹玛瑙,面容出奇英俊,唯「龙眉凤目」一词可勉强形容一二。再观他举止,自带一股不凡贵气,寻常官宦富人之家绝难比拟,却又暗敛锋芒,谦冲自牧。 众人都对他投以尊崇的目光,方才挥剑的那名妇人更是硬生生将剑卸去一旁。 「阁下所言甚是,该给我这些属下消消火气。」贵公子语气和缓地说道。青衣人眼珠子转动,毫不掩饰地打量这位贵公子,似是在心中思量着能说点什麽来挖苦他。 贵公子见青衣人未回话,接着道:「在下受人所托,要保护一位明早行经此地的贵客,所以我们一行人才会夜半来此。未料害了阁下无桌可坐,阁下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同桌。」 贵公子说完,示意客栈角落,那里烛光稍暗,难怪没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青衣人皱起眉头,在此人身上找不到可嘲讽之点,觉得无趣,便道:「不了,我不习惯跟生分人同桌。」 他嘴上这样说,偏偏走到谢孤白桌前,问道:「介意否?」 他拒绝贵公子的邀约,却又故意去跟谢孤白同桌,分明是挑衅。 谢孤白微笑道:「不介意。敢问如何称呼?」 「朱门殇。」那青衣人道,「施医不施药的走方郎中。」 众人「咦?」了一声,倒不是赞叹此人大名,相反,这名字听都没听过。看这人行止乖张,若不是自恃出身名门,便是有一身本事,这名字如此陌生,难道是假名?他自称大夫,却一招间便制服那壮汉,功夫自是不在话下,一想到这,众人又兀自戒备起来。 谢孤白道:「原来是位妙手仁心的大夫。在下谢孤白,游客。」 朱门殇哈哈笑道:「我知道,你跟他们不是一夥的。」 谢孤白问道:「怎麽知道的?」 朱门殇道:「刚才那莽汉跟我吵架,全客栈只有你们主仆盯着我看,我当然知道。」 众人听了,脸上又是一阵红一阵白,当真看也不对,不看也不对。 谢孤白身边的书僮道:「我叫小八。」 朱门殇问道:「小八?家中行八吗?」 那书僮眯着眼,说道:「我今年二十八。」 朱门殇道:「看不出来,还以为才二十出头呢。那你明年二十九了,要改名小九吗?」 书僮道:「那是明年的事了。」 谢孤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我这书僮岁数不小,却是顽皮得紧,朱大夫别介意。」 朱门殇看了眼书僮,觉得甚是有趣。 白大元轻声道:「少主,这人嫌疑重大。」贵公子摇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属,眼中无过多责备之意,随即走到谢孤白桌前,对着三人拱手为礼,轻声说道:「朱大夫丶谢公子,还有这位小哥,三位远来是客,本不该打扰,只有两件事,希望三位包涵。其一,天亮之前,请三位莫要离开客栈。」 朱门殇听了这话,起身就要往外走,明摆着跟那贵公子作对。白大元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朱门殇见了这身法,笑道:「原来还有厉害的。」 白大元说道:「少主人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朱门殇道:「如果我偏要走呢?」 贵公子道:「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件事了。如果阁下一定要走,还请稍待片刻,在下会派轻车快马将阁下送到想去的地方。」 这个回答让朱门殇愣住了,本想挖苦,此时反倒没法开口。 只见谢孤白起身道:「敢问公子可是姓沈?」 朱门殇灵光一闪,笑道:「我还道青城哪来这样的人物,你是沈玉倾?」 沈玉倾微笑点头。他笑起来不卑不亢,只是礼貌,倒也真诚,算是默认了。 沈玉倾是现今青城掌门沈庸辞的独子。江湖传言沈庸辞的儿子英俊秀美,能诗善文,只是性格软弱,不成大器,绣花包似的,好看而已,不堪大用。会这样评价沈玉倾的人肯定没见过沈玉倾,起码在朱门殇眼中,这个贵气青年绝对不是什麽绣花包,就算是绣花包,里头也肯定藏着根针。 沈玉倾接着道:「还请三位莫要让在下为难。」 谢孤白道:「能否请沈公子说说,此间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天亮之前不能离去?否则,便不是朱大夫为难沈公子,而是沈公子为难我们了。」 朱门殇挑了挑他那双不搭调的浓眉,看着沈玉倾。沈玉倾想了一下,道:「三位请坐。」 四人坐定,沈玉倾道:「实不相瞒,明日清晨有贵客来访。」 朱门殇道:「听你说过了。来便来了,那又如何?」 沈玉倾道:「只是我们也接到密报,使者入境之时,夜榜的杀手要伺机行刺。」 听到夜榜,朱门殇的眉毛动了动,谢孤白与书僮小八互看了一眼。 沈玉倾道:「杀手是谁,买家是谁,我们没查到。探子只找到一条线索,福居馆。」 朱门殇道:「所以你们就在这埋伏,把所有进入福居馆的人都关起来?」 沈玉倾道:「我们尽量以礼相待,不动干戈。三位若要离去,无论去哪,青城派都会派人护送。」 谢孤白道:「这样大张旗鼓,事情不简单吧?」 沈玉倾道:「个中原由不便详说,还请三位海涵。」 谢孤白道:「是点苍的使者?」 沈玉倾吃了一惊。 谢孤白道:「不难猜。我们刚从广西北上,沈公子虽然不欲张扬,点苍却是敲锣打鼓,闹得人尽皆知。」 沈玉倾脸上闪过一丝忧郁,这变化极细微,朱门殇没发现,谢孤白也没发现。他素来不喜欢在人前展露情绪,认为这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他确实有口难言。新一届昆仑共议即将举行,照惯例,本该是衡山派掌门李玄燹继任盟主,但这几年诸葛焉动作频频,两年前点苍又与丐帮联姻,局势似有微妙变化。这次点苍派来使者,自是要与父亲谋划「大事」,这「大事」他也猜得到一二。只不知道是谁收买了夜榜杀手。如果让使者死在青城境内,那无疑是对点苍的挑衅,这对青城派非常不利。 夜榜是九大家以外最大的势力,他们没有领土,仅凭暗号交流,里头多是不守江湖规矩的亡命之徒,也有些世所不容的奇人异士。有人说,夜榜伏员之广,九大家中都有内奸,也有人说夜榜能力之奇,飞天遁地亦非难事,诚然有夸大之处,但传说夜榜有十大高手,确实个个身怀绝技。 书僮问道:「所以公子怕我们是杀手,要看着我们?」 沈玉倾道:「所有走入福居馆的人都可能是杀手。」 朱门殇道:「就算夜榜,也不是次次得手。三年前,我在丐帮辖内听说了件事,有人下毒想谋害彭小丐,却被个年轻人给搞砸了,后来一琢磨,便怀疑是夜榜下的手。」 杨衍救彭小丐时,朱门殇方离开江西不久,很快听说了这事。之后他未再踏足江西,只在遇到丐帮弟子时辗转打听,得知杨衍并未留在丐帮,也不知去哪了。 朱门殇指指周围道:「你若想弄清楚我们是不是杀手,不如让他们上来打一场,打死不论,不就知道真假了?」 沈玉倾摇头道:「误伤无辜,不好。」 朱门殇笑道:「原来你还是个好人。」 沈玉倾道:「不伤无辜顶多算不得坏,哪算得上好人。」 朱门殇道:「这世道,不伤无辜就算好的了。」 小八对谢孤白说道:「公子,看来我们今晚进不了城了。」 谢孤白笑道:「留在这里看热闹也好。」 沈玉倾道:「我只希望莫要有热闹,平平安安便罢。在下苦衷已白,还请三位配合,待到明早,便备车马送三位离去。」 谢孤白道:「这本是无妨,只是当中还有一个疑点。那位贵客走的是新驰道吧?」 沈玉倾道:「这是当然。」 谢孤白道:「这里是旧驰道,距离新驰道足有三里,为何要来这里埋伏?难道那人还能千里飞剑,隔着三里行刺?」 沈玉倾道:「这也是我不明之处。驰道上家父已安排了人马,只是既有消息,不能不提防。」 谢孤白道:「也许是声东击西之计?」 沈玉倾摇摇头,虽未明说,但他对这消息来源肯定非常信任。 谢孤白道:「肯定有些事是要在这里发生的。」他想了想,看向店小二,忽地叫道,「店小二,你过来。」 那店小二走上前来,问道:「客官有什麽吩咐?」 谢孤白道:「刚才你特意提点我,还想把仓房让给我们主仆,甚是好心。」 店小二道:「我见二位不像坏人,怕生误会。好在这位公子明事理,没惹事端。」 谢孤白点点头,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店小二道:「我姓李,叫李景风。」 谢孤白见他五官端正,除了一对剑眉和眉下那双格外清澈有神的大眼外,并无引人注目之处,又道:「这名字倒是好听,不似普通农家子弟姓名。」 李景风一愣,朱门殇突然一脚横扫,踢向他膝弯。这一扫又快又急,李景风纵身后跃,竟然避了开去。 「这小子会武功!」周围众人纷纷站了起来。一个寻常店小二竟能避开朱门殇这疾风一脚,可见必有来历。 一名壮汉就站在李景风身后,立刻探爪去抓,李景风侧眼看到,脖子一缩,就地滚开,避得甚是狼狈,一面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夜榜杀手!」 那掌柜的也连忙赶来劝道:「他在我这做了两年的工,不是什麽杀手!」 白大元喝道:「他会武功,你知道吗?」 掌柜的搔了搔头,道:「不知道……」 李景风见自己被众人包围,难以脱逃,双手胡乱挥舞,对沈玉倾道:「我不会武功!我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沈玉倾见他虽焦急慌乱,却不见胆怯,开口道:「别为难他。」 谢孤白道:「如果掌柜说的是真的,除非夜榜两年前就知道点苍会派使者来,又知道这条路上有关键,否则派这人前来卧底,也太过未卜先知了。」 书僮小八插话道:「这也难说,不是听说夜榜都有密语切口?说不定只是联络点约在这里,就为传个消息。」 谢孤白道:「就你话多。照你这说法,我们岂不是都有嫌疑了?说不准我们已经得了消息,转头就要回报了。」 小八道:「所以沈公子才要我们一步也不能离开啊。」 谢孤白点点头,道:「这也有理。」 朱门殇笑道:「你们主仆一搭一唱,就是提醒我不要为难沈公子。我这人脾气怪,人家越不要我做,我越要做,人家好声好气劝我,我倒安分了。沈公子礼貌,要我配合倒是无妨,但又怕这几个瞧我不起。」 他望向白大元与黝黑壮汉道:「要是他们以为我是怕了他们才不走,我可受不得这气。你让他们跟我赔礼道歉,我便保证明天中午前寸步不离。」 沈玉倾道:「这个不难,大元师叔,赵强,劳烦你们跟朱兄赔个礼。」 白大元拱手道:「失礼了。」 那名黝黑汉子虽是不愿,但少主既然下令,只好跟着道:「赵强向朱大夫赔罪。」 朱门殇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李景风,说道:「接着就是他了。」忽又转头看向谢孤白,问道,「你怎麽知道这家伙有问题?」 谢孤白道:「我只是见他刚才被人抓着领口恐吓,却是丝毫不让,佩服他胆色,见他好心,多问一句罢了。倒是你,为何伸脚踢他?」 朱门殇道:「这名字一听就不像是普通人家取的,起码也是读过书的,姑且试他一试。」 谢孤白道:「不过这夥计倒真不是夜榜的人。」 沈玉倾道:「哦,怎说?」 谢孤白道:「他要是夜榜的人,就该换个寻常点的名字,方才也不用为那琴师出头,更不用冒险提点我。」 朱门殇道:「没听过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谢孤白道:「哪来这麽多虚虚实实,别把自己给搅糊涂了。」 沈玉倾转头对常不平道:「常师叔,让大夥先回座。」 常不平拱手行了礼,道:「大家各自回座,还需小心。」 李景风见众人各自回座,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收拾被那黝黑汉子打烂的酒杯碗筷,又听沈玉倾道:「李兄弟,请坐。」 李景风一愣,忙道:「我只是个店小二,怎麽敢当?」 沈玉倾道:「你遇强不屈,敢于直言,又是个诚实人,不怕挨掌柜骂。」说着看了掌柜的一眼。那掌柜知道竹叶青的事被看破,只得尴尬陪笑,没想到这个沈公子躲在角落,竟连这点小事也注意到了。 又听沈玉倾接着道:「而且心地良善。这几位公子进来,别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就怕招惹麻烦,你却好心提点。」 李景风摇头道:「我是怕有什麽误会,伤了无辜,没事最好。」 沈玉倾道:「当作交个朋友吧。」 李景风忙道:「不敢,不敢。」 沈玉倾道:「我是真心想与你结交。当朋友哪有什麽敢不敢的?」 李景风听他这样说,不好再推辞,只得坐下。 沈玉倾问道:「你是哪里人,哪学的武功?」 李景风道:「我祖籍甘肃,家父曾领过侠名状,为讨生计,一家搬来四川。我真没学过武功。」 谢孤白笑道:「甘肃,也算我同乡了。甘肃哪里?」 李景风摇头道:「家母没说,我也没问。家母说以后我就是巴县人,甘肃不用再提。」 沈玉倾道:「你真没学过武功?」他见方才李景风闪躲那几下,毛手毛脚,确实不像会武模样,或许真只是身手利落,于是又问,「甘肃是崆峒地界,为何来四川讨生计?」 李景风道:「家母说甘肃难营生,举家迁来巴县,家父在城里大户人家当护院,早殁,家母五年前过世,掌柜的可以作证。」 那掌柜的忙点头道:「确实有这回事,确实有这回事。易安镇这几年人丁越来越少,镇上没几个年轻人了。这愣子打小我就见他四处打零工,帮着街坊邻里照顾老人家,镇上许多人都认得,他娘我也见过几次。后来他娘没了,易安镇越来越不好营生,我见他实在是活不下去,人又老实,恰好缺个跑堂的,这才收留他。」 朱门殇笑道:「这麽说来,你倒是个好人了。」 掌柜的哈腰道:「好说,好说,都说好心有好报嘛。」 谢孤白道:「既有家眷,应不会是夜榜之人。」 沈玉倾道:「若要你今晚寸步不离这客栈,可否?」 李景风道:「我本来就睡仓房,没问题。」 沈玉倾掏出两枚银锭,一枚交给掌柜的,说道:「这是今晚打扰贵店的赔偿。」 那掌柜的眉开眼笑,忙接过道:「多谢,多谢。」沈玉倾又将另一枚递给李景风,道,「委屈你一晚,聊表歉意。」 李景风皱起眉头,伸手接过,道:「多谢公子。要是没别的吩咐,我还得干活,就不招呼了。」说着站起身来。赵强起身拦住,问道:「你要去哪?」 李景风毫无惧色,回答道:「干活。」说着推开赵强,自顾自进了后堂。 沈玉倾察觉李景风脸色不对,挥手制止赵强拦阻,兀自纳闷。掌柜的见李景风失礼,忙赔罪道:「小子不懂礼数,得罪莫怪,得罪莫怪。」跟着追进了后堂,问李景风道,「人家沈公子赐银,那是对你的恩宠,怎地这麽没礼貌?」 李景风将银锭丢给掌柜的,掌柜的忙接住,讶异道:「这是什麽意思?」 李景风摇头道:「沈公子这人虚伪,这银子我不要。」 掌柜的一愣,说道:「就算他虚伪,你也犯不着跟钱过不去。这银子怕不得有五两重呢。」 李景风仍是摇头,掌柜的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只觉得李景风当真傻了,只得回到大堂。 朱门殇见掌柜的进进出出,对着谢孤白笑道:「你说这掌柜的可不可疑?」 谢孤白道:「再猜下去,连那琴师都有嫌疑啦。」 众人听他一说,望向那盲眼琴师。那琴师兀自拉着二胡,对于方才发生的事绝口不问,绝口不提,倒是颇懂得做人。 小八笑道:「别提琴师了,方才沈公子得罪人啦。」 沈玉倾也察觉李景风不悦,只是不知自己哪里失态,正自沉吟,朱门殇却对那琴师留了心,不住打量着。 谢孤白笑道:「难道朱大夫真认为这琴师有古怪?」 朱门殇也不回话,抿了口茶,沉吟半晌,放下茶杯,起身穿过几桌武人,来到琴师面前。众人全好奇地瞧过去,莫不是这琴师真有古怪? 琴师似是未觉,拉弓推弓不见迟疑,一曲不知名的小调从琴筒幽幽咽咽地传出,时断时续,犹如乡野耆老正将一则故事娓娓道来。 朱门殇抬手在琴师眼前摆了摆,琴师一无所觉,朱门殇方才开口问道:「多久了?」 「什麽?」老琴师问。 「你的眼睛。」 「两年有馀。」琴师应道,手中琴弦毫无迟缓,他已惯了回答这等问题。 朱门殇忽然伸手,擒住琴师按弦的手,琴曲一时乱调,琴师满是皱褶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了然。他感受到朱门殇正在为他细细把脉,索性连拉弓的手也停下,反正也不成调了。 众人对朱门殇这个举动感到好奇,原来这人果真是个大夫? 「我已寻过名医。」琴师张开略微乾涩的嘴,说道。 朱门殇放下琴师的手,沉吟片刻,道:「可治。」琴师脸上登时出现生气,犹如黑暗中见到微光。 朱门殇接着道:「但医好却无用。」 「大夫此言何意?」琴师略显急促地问道。 朱门殇这话一出,不单琴师困惑,其馀人等也是满头雾水,知其言不解其意。 「医好,也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之后,无复光明。」 听得此言,老人的脸色又黯淡下来。沈玉倾脸上也露出惋惜之情,他对别人的痛苦总能感同身受。 琴师沉默半晌,问道:「还能再看一次日出吗?」 朱门殇道:「现在是子时,三个时辰后日出,只是天气阴雨,有无缘分不可知。」 琴师又问:「诊金多少?」 朱门殇道:「我施医不施药。你的病好不了,不收诊金。」 琴师不待犹豫,忙不迭将二胡倚身搁好,拱手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多谢!多谢!」 朱门殇从腰间囊袋取出数根银针,十指抓满银针,下一刻,银针便如风吹落花般散乱,难见轨迹,转瞬之间已插满琴师头顶与肩胸要穴。 那些武人刹时议论纷纷,见其下针手法,绝非寻常大夫。赵强急道:「就是这个,刚才他就是拿这个针扎我!」 「朱大夫年经轻轻竟有这等绝艺,假以时日,必成当代扁鹊。」谢孤白沉声说道。身旁书僮紧盯着琴师看,似是在等候琴师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沈玉倾亦是佩服,心想若能招揽此人,对青城派可是一大助力,非得好好结交不可。 「闭气,我助你通畅双目经脉。」朱门殇喝道。 琴师遵照指示,闭气停止呼息。朱门殇双手拇指分按在琴师两眼瞳子髎处,不停揉捏,琴师顿时脸泛潮红,散出一股热气来。 朱门殇收起手,随意拍了几下,道:「好了,你可以睁开双眼了。」 琴师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抬起久未活动的眼皮。一道光线顿时映入他的眼眸,微弱却刺眼,但足以令人沸腾。 他已经许久未见光明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琴师激动道。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再看朱门殇,继而看向客栈里的每个人。他贪婪地看着这里的每张面孔,看着客栈里的每样物品,视野虽然模糊,但与之前的一片黑暗已是天壤之别,不禁潸然泪下。 众人瞠目结舌,想不到这大夫竟真将盲眼琴师给治好了。 琴师大喊一声:「活菩萨!」正要跪地,却被朱门殇一把扶起,道:「未能痊愈,算不上什麽。」 琴师携着二胡起身,弯腰道:「多谢神医,大恩大德铭感在心!」 朱门殇摆了摆手,道:「天色将亮,你要上山,现在就得出发。」 琴师一愣,再次弯腰道谢,将二胡小心翼翼地收入墨色木盒,背起木盒便要离开。 几名壮汉立刻拦了上来,琴师又是一愣,回过头来。沈玉倾见朱门殇正看着自己,他看看琴师,心中不忍,挥了挥手,几名壮汉立刻让开。 众人皆愣愣地目送琴师离去。那名书僮突然起身,唤道:「老伯,请留步。」 琴师闻声停住,那书僮拾起他遗落的手杖,走至他身旁,将手杖递给他道:「别忘了手杖。」琴师感激道谢。 书僮又道:「我们来的路上看到东边山路较缓,你往那里去,可以省不少时间。」 琴师先是一愣,随即微微颔首,走出客栈,书僮再度走回谢孤白身旁坐下。 众人心生好奇,不免在心里多作猜测。半晌,沈玉倾问朱门殇道:「朱大夫愿意留下吗?」 朱门殇眉头一挑,道:「帮我备车,我要进城。」 沈玉倾又望向谢孤白,问道:「谢公子呢?」 谢孤白看向朱门殇,笑道:「虽然朱大夫性情古怪,却甚合我脾胃,算得上一见如故,我想多与朱大夫亲近亲近,便与他同行吧。」 朱门殇看着谢孤白,忽然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一见如故,甚得我心!哈哈哈哈!」 谢孤白道:「沈公子何不与我们同行?」 沈玉倾拱手道:「今日不克分身,两位若住在青城,明日自当拜访。」 谢孤白也拱手道:「那明日再会了,沈公子,告辞。」 沈玉倾一挥手,一名壮汉奔来。沈玉倾拱手道:「还请三位稍待。」 朱门殇又挑了挑他那两道粗眉,回到座位上。 福居馆的故事,还未完结。 ※ 琴师出了客栈后,撑着伞,沿着老驿道赶路。天空仍是黑云紧布,他视野有些模糊,不免心里担忧,这云层厚实,日光难以穿透。 他来到山脚,想在天亮前上山,然而他找着山径时,那里竟有两人执枪守在左近,犹如凶恶的门神。 琴师想了想,一手撑伞,另一手持杖不停点地,再度变回瞎子模样。守卫不明所以,只手将琴师推开,琴师扑倒在地,发出一声哀鸣。守卫拿枪尖抵着琴师颈项,琴师颤颤巍巍地紧抱住木盒,另一手拿着木杖乱挥,问道:「你们是谁?想干嘛?」 另一名守卫见状,道:「原来是个瞎子,莫与他为难。」问明了琴师是要上山,那与点苍使者所经道路方向不同,便即放行。 琴师一面抱着木盒站起来,一面不停点头与守卫道谢。 「快走,快走!」守卫摆着手催促道。 琴师背好木盒,点着手杖向前摸索,守卫嫌憎地避开。琴师一步步路过守卫,缓缓走上登山的路径。 他走了几里路,止住脚步,回首一望,守卫已不复见。他再回首,跨出一步,这一跨与先前却是截然不同,异常地雄浑有力。再一步,琴师的身影霎时竟如泡影消散无踪,往前路望去,方才隐约可见其背影。 一阵赶路过后,琴师停在一处山顶断崖,周边林木稀疏,偶有几声夙起的鸟鸣。这时雨势暂歇,天上仍是密云四布,晦暗不明。 琴师取下木盒,打横于一掌,一手掀开盒盖,取出胡琴,再将木盒置于一旁岩上。他用长满老茧的大掌缓缓抚过弓弦和琴身,闭目叹道:「两年有馀……」 随即,琴师猛地双眼一睁,眸如鹰隼,两掌覆于琴首琴尾,用力一拗,琴杆竟尔弯曲如弓。他拾一尖石割去弓毛,再斩琴弓末端曲处,而后削尖,露出了一小截金属,犹如箭镞。 琴师端视掌中甫脱胎换骨的弓箭,虽粗糙,但杀人足矣。他大手一握,将弓箭负于身后,迈步走向崖边。 这时,山下官道上驶来一驾装饰华美的马车,数十守卫前后簇拥,火把高举,把那马车照得分外清晰。琴师昂首立于绝崖,一手拈琴杆,一手搭琴弓,猛然往后一拉,琴张如满月,发出颤颤悲鸣。 此刻琴师发仍白,脸还皱,却与客栈里的老弱盲翁判若两人,凭添了数分顶天立地的豪气。他持弓,俯下身子,屏气凝神,锐利双眸锁定马车,只消一放箭,此箭便能如追月流星,直取性命。 然而琴师却在关键时刻一愣。未料,岔道上又出现另一驾完全相同的马车,周边亦有众多守卫。眨眼间,两驾马车已并驾齐驱,两路守卫将其团团围住。 琴师心里明白,箭只一发,一箭中的于他何难?难在无法分辨要杀之人在左亦或在右。 正犹豫间,琴杆愈颤愈烈,已绷至极限。琴师大叹一声,只得听天由命,举弓对准右方马车,等待时机。 倏地,他耳边响起那书僮说的一句话。那书僮嘱咐他山路时,又低声说了一句: 「左右难辨时,拣左。」 琴师挪动弓箭,顿开琴弦,刹那间,破空霹雳响,奔箭雷电掣。 一箭即出,琴杆应声断裂,琴弦松弛无力,再难成曲。 琴师不待箭落便拿着毁坏的胡琴转身离开悬崖,他将琴小心翼翼摆回木盒,合上盖子。 这时,琴师忽感一道亮光,抬头望去。密云疾散,旭日初升,他毫不畏光地直视晨曦,久久未动,终至眼前一黑。 一箭如故。 </body></html> 第18章 箭微知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章箭微知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章箭微知着</h3> 昆仑八十八年秋,七月 离开福居馆的马车相当安稳,车厢里坐着谢孤白丶朱门殇与小八三人。沈玉倾没有亏待他们,用了并辔马车送他们前往巴县。 此刻,盲眼琴师仍在崎岖的山林小径独行,点苍的使者还在驰道上行进。 雨势渐小,滴落在车盖上的雨声渐渐细了。 「先生来巴县做什麽?」谢孤白问,「走访患者?」 「路过,打算往湖南去。」朱门殇道,「过午就走。」 「多留几天好。」谢孤白看向窗外,「说不准,这雨还得再下个把月。」 话音刚落,乌云散去,朝阳升起,马车驶入了巴县的大门。 现今的青城并不在青城山,青城山甚至不在青城境内。昆仑共议后,青城除了辖有整个渝地外,还掌有部分川丶黔之地,其中涪县属青城,成都丶德阳丶眉州丶嘉州均属唐门,以此一线为界,东属青城,西属唐门。贵州又更复杂些,被分成了三份,桐梓丶播州丶剑河丶黎平以东属青城,比跻丶贵阳属唐门,馀下属点苍。 原本的青城山距离唐门丶华山丶崆峒的边界实在太近,早在昆仑共议之前,那个九大家仇杀不止的年代,当时的青城掌门顾琅琊便将青城驻地移往巴县,成为如今这个青城。九大家划定疆界后,成都原本的另一大门派唐门占据了灌县,位在灌县的青城山虽说是青城派的起源圣山,顾琅琊思前想后,若不连成都丶德阳一并取下,孤山难守,而若取了成都,岂非扼了唐门咽喉?唐门势必不允,又得再起风波,于是弃了灌县。 灌县后来成了唐门总部所在,唐门投桃报李,将圣山归还青城,青城山自山脚算起,整座山都划给青城派,这就有了整个成都境内唯有一座青城山归属青城所辖的古怪景况。 这样一来,青城山虽说是孤山,青城也派人驻守,进出得验关。驻守人数不多,职责多半是洒扫旧殿与顾守旧物——实则也没什麽旧物了。沈家有些远亲老了,图个落叶归根,也到山上静养。当然,还有因着各种缘由搬去青城山的。总之就这麽个古怪地方,这九十年间也引发了不少故事。 直到少嵩之争,亲眼见到少林寺被左近的嵩山派打个措手不及,青城方觉先人洞烛机先。虽说巴县离唐门边界亦是不远,但三面环水,地形崎岖,易守难攻,比起旧地实是好了太多。 除了常规的收入外,青城境内以锦丶茶交易为大宗,这几十年间经营得颇具规模,另有木材与农产等,门下的三峡帮控制长江上游水路,漕运盛行。 至于与九大家的关系,青城六面接壤,除了丐帮少林外,与其他几家都有接临。一直以来,青城遵循着顾琅琊传下的祖训——「中道」,因此,青城立场上虽被归为西五派,但与东四派的衡山武当关系也相当和睦。又,沈庸辞的妻子楚静昙是峨眉弟子,峨眉是唐门辖内第二大派,表面上,青城始终与各派维持和睦。 马车停在城内最大的客栈竹香楼前,三人下了车。谢孤白笑道:「这麽豪华的客栈,也不管我们住不住得起?」 朱门殇道:「他既然敢叫马车停在这,自然会帮我们把帐款清了。瞧他昨晚出手阔绰,青城掌门的独子,不差杵儿。」 三人进了客栈,报了沈玉倾的名号,掌柜果然将三人请到两间相邻的上房。 朱门殇笑道:「房间都备好了,也是用心。幸好昨夜来的只有我们三人,要是来十几个,不是破费了?」说罢,向两人打了招呼,径自入内。 房内高床软卧,朱门殇脱去鞋袜,上了床,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正午日光照入窗台,朱门殇翻身起来,推开窗,见晴空万里,已不复昨日雨势,便穿了鞋袜,背上药囊,准备出城。 他还没出门,突然听到敲门声响,他心底讶异,推开门,却是谢孤白与小八。他疑惑问道:「才刚中午,便来敲门?」 谢孤白道:「先生不是说施医不施药,来到巴县,怎不去闹市布施妙术?也好造福乡里,济助贫困。」 朱门殇道:「这等事也需劳烦你来敲门?」 谢孤白道:「昨日见先生妙手仁心,好生佩服,想陪先生行医一趟,长长见识。」 朱门殇道:「今日不施医了,我赶着去湖南。」 谢孤白道:「这雨还得下个把月,先生何必冒雨赶路?不如盘桓一阵子再说。」 朱门殇看看外面天色,明摆晴空万里,哪来的雨?说道:「这天色,你说会下雨,我却不信。」 谢孤白道:「快雪时晴,天气变幻飘忽,哪说得准?」 小八道:「走吧,我家公子想见你手段呢。」说着,拉起朱门殇便走。 朱门殇走惯江湖,晓得人情,见过世面,心知这两人纠缠自己必定有异,只得提了药囊跟着走。 小八道:「别急,先吃饭,沈公子必定会了钞的。」 三人到了客栈大堂,朱门殇也不客气,点了樟茶鸭丶锅巴海参丶东坡鱼丶水煮肉片,又炒了两样时鲜蔬菜。照他说,他这是刚睡醒,脾胃未开,先来点小吃,待到晚上再开荤。 四川菜色口味重,三人吃得满头大汗,要了三杯凉水,咕噜下肚后,朱门殇拍拍肚皮说道:「吃饱了好开工,你们要跟着我?」 谢孤白道:「当然,正要见识先生妙手。」 朱门殇道:「本来我们挣杵不带空子,怕出鼓。有件事情你们得依我,不然就一拍两散,我往湖南,你们爱上哪上哪去。」 谢孤白拱手道:「请指教。」 朱门殇道:「我开了张,你们得装作不认识我,无论我干啥都别问,也别叫我。」 谢孤白道:「这点江湖规矩,在下懂得。」 朱门殇点点头,三人一前两后到了闹市。 青城是青城派辖内最大的城池,热闹不在佛都丶抚州丶嘉兴等大城之下。刚过晌午,街上人来人往,各处都是摊贩。三人走至一处,听到有人吆喝,朱门殇道:「糟,有人先开了穴。」 三人上前一看,人群中,一名华服青年高声道:「小人李德,祖上缺德,本是湖北富商,仗势欺人,逼取小妾,害死人命,遭了报应,一家七口染上恶疾,幸遇一高僧解破迷津……」 朱门殇啐了一口:「连词都差不多!圆不了粘子,散了散了。」 他说散了,遇着同行,又想看看那家伙本事,也不忙着走。只见那人卖弄钢口,甚是能说,周围聚集了数十名观众,场子有了,又开始表演手摘恶瘤。朱门殇见他手法甚是生分,倒不如口才好。 到了表演三尺穿胸的手法,李德请个气火攻心的观众,让他坐在椅上,右手取出一根三尺长针,说道:「我这三尺针灸是那日救我的神僧不传之秘。针灸大夥都见过,这三尺长针的针灸,大家见过没?」 围观群众纷纷摇头,寻常针灸所用之针不过一寸多长,哪有三尺这麽夸张? 李德又道:「我这针灸,后背入,前胸出,即刻通了他心火郁结。」他安慰那病患道,「你且莫怕,这针若扎死你,这里父老乡亲见证,我赔命给你。」 那人茫然地点点头,只说好。 李德又嘱咐他莫乱动,随即右手高举长针,从他后背戳入,左手顺着这一针往他前胸一拍。那根针的前端恰恰夹在他左手食中两指指缝中,便似后背入,前胸出一般。 围观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大声喝彩。 李德又是一抽,把那针收了回去。 朱门殇皱起眉头。李德这刺针手法虽无问题,针却收得不乾净。 原来这三尺针灸不过是个障眼法,右手的三尺长针藏着机关,里头原是中空,一旦戳到硬物,前半截便会缩了进去。这是打造的机关,并无难度,难在左手的活。 这针从后背戳入时,左手指缝要藏着一根短针,趁着假装刺入,往病者前胸一拍,让一小截针头从指缝中露出,看上去便似后背透前胸,谁又知道这是两根不同的针?这便是左手的活。藏针要隐蔽,翻针要利落,人家才看不出来。 到此为止,这李德干得还算不错,然而最难的一步是在拔出这根「透心针」时,又要把左手的针藏回指缝中。 把藏着的针翻出来,难。把翻出来的针藏回去,更难。 李德偏生在这慢了一手,翻针不利落。他这活若在阴天干,或许不至于被发现,偏偏今天阳光明媚,隐约被看出了反光。 「希望不要被发现才好。」朱门殇刚这样想,就有一名观众质疑道:「大夫,我瞧见你手上刚才亮亮的,好像藏着根针啊!」 那李德一愣,忙道:「哪有此事!」 那观众道:「你把那针拿来,我检查检查!」 李德慌道:「检查什麽?你无缘无故怀疑人!你要没病没痛,不信就走,你要是冤枉我,我可不依!」 那观众道:「我瞧着你手上古怪!你要是真金不怕火炼,干嘛不给人看?诸位乡亲,你们说对不对?」 在场观众左顾右盼,一时不知该不该附和。须臾,几个好事的跟着喊道:「是了是了,神医你就给他瞧瞧,又不会怎样!」 一旁观看的谢孤白淡淡道:「这人要出乱子。诈医行骗,少不了一顿好打。」 李德慌道:「我来这里施医,不收诊金,帮你们义诊,我图什麽?你……你这样含血喷人,我可走了!」 那观众道:「你要走我也不拦你,只是你那针需给我检查!」 李德叹道:「罢了罢了,药医不死人,佛渡有缘人,想来是我与贵宝地无缘。」 他说着便要收拾行李寻求脱身,那人却抢上一步,抓住他手臂道:「把你这根针给我瞧瞧!」 李德急道:「你这人怎麽这样?」两人纠缠起来,没想那人会武,一把拧过李德左手臂,就要去夺他的针。李德虽然吃痛,苦苦挣扎,右臂前伸,死活不将针交给他。 忽听得一个声音骂道:「你这骗子,定是针上有古怪!」说着一把将李德手上的针抢去。李德抬头一看,见是一名浓眉青年,看着脸生。 这人自然是朱门殇,只听他骂道:「我且看你这针有什麽古怪!」 李德吓得魂飞魄散,心想今天怕是免不了一顿好打,此刻想要脱身,却也不能。 朱门殇用指尖戳戳那长针,那针头却不内缩,竟是真的。朱门殇怪道:「这针没毛病啊。」说着便将针交给那名观众。那人接过针,摸了几下,确认并无机关,这才放过李德,忙不迭地道歉。众人又鼓噪起来,大骂那名观众,说他无端疑心,险些冤枉好人。 这下连李德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望着朱门殇,知道是他帮忙。朱门殇拱手道:「大夫这一手三尺针灸当真绝技,是小人冒犯了。小人姓朱,也是名医生,也是来此施医,没想见竟能遇到这般神医,佩服佩服。」 李德道:「你也要在这行医?」 朱门殇点头道:「是啊,你我同行,一穴不容二龙,小的只好告退了。」 李德猜到是朱门殇救他,又听他说是同行,他刚才从自己手中接过针去,不知变了什麽戏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换了根真的针,连自己也没察觉,这手法差距当真不可以道里计,连忙道:「这里的人信不过我,想是缘分不到。我且退下,大哥你要在这行医,那是最好不过。」 朱门殇道:「我且送你一程。」李德忙道不用,朱门殇只说应该。李德收拾药囊,众人见无热闹可看,只叹少了个良医,当即散去。 谢孤白两人记得朱门殇的约法三章,没上前与他搭话,见朱门殇领着李德走过两条街,又扯着他转入一条小巷中,忙跟了上去。刚转过街角,就见到朱门殇把李德按在墙上,骂道:「操你娘的鸡巴毛,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混饭吃,做大票的行情全给你坏了!」 李德道:「大哥……我那根针……跑哪去了?」 朱门殇举起手上的针,问道:「你说这根针是真是假?」 李德道:「真的。」 朱门殇道:「真的?看仔细!」 李德细细看了看,看不出真伪,只得说:「莫非是假的?」 朱门殇道:「我在你胸口戳一针,就知道真假了!」 李德惊道:「别戳别戳!是真的,是真的!」 朱门殇也不搭理他,往他胸口用力一戳,那针头没了进去,直唬得李德差点尿出来,这才知是假针,忙道:「祖师爷,你功夫好,小的在你地头上讨饭吃,是小的不长眼!」 朱门殇道:「你活学一半,肯定是吃不过夹磨,逃出来讨生活。要知道,三尺针灸难就难在收针,你得备支真的,遇到有人盘查,神不知鬼不觉换过,像这样。」 朱门殇又把手上那针戳向墙上,这一针几乎是贴李德脸颊钉在墙上,把砖墙戳了个细小的窟窿,竟是不知几时又被他换了一根。 李德惊道:「祖师爷你是怎麽变的?怎麽假的变成真的,真的又变成假的?」 朱门殇也不答话,拿起他的药囊,掏出药来闻了一下,问:「你这顶药配方哪来的?」 李德道:「自己胡乱配些。」 朱门殇道:「汤头歌诀背熟了没?背几句我听听。」 李德讷讷道:「这个……」 朱门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骂道:「你连顶药都不会配!这药材也不是唐门产的,都是些次货!你还差得远了,这不是你能干的行当,好好找个营生去,否则早晚送了性命!」 李德跪地道:「祖师爷,你收了我吧!」 朱门殇道:「你不是吃这行饭的料,滚!」 李德苦求不得,只得黯然离去。 朱门殇从巷子里走出,跟谢孤白打个招呼,说道:「让你看笑话了。」 三人并肩走着,谢孤白这才开口问道:「你为何救他?」 朱门殇道:「他手法钢口与我接近,应该是我父亲一派的弟子,算是远亲,顾念香火恩情,拉拔他一把。」 谢孤白道:「以你的医术,不用做大票也能营生。」 朱门殇道:「我施医不收钱,不骗哪来的开销?」 谢孤白笑道:「医人不收钱,骗人倒要收钱,也是有趣。」 朱门殇道:「怎地,看不起江湖术士的手法?」 谢孤白道:「不敢,在下恰好是挣金点活的。」 朱门殇听他这样说,反倒吃了一惊。所谓「金点」,是指以占卜面相诈财的勾当,谢孤白一表人才,一举一动俱是贵公子模样,哪像个摆摊算命的相士?朱门殇摇头道:「我不信。」 谢孤白道:「就说你方才放走那人,他眼下三白,心术不正,未予重惩,只怕立时再犯。」 朱门殇道:「说得倒像那麽回事。其实我也会看相。」 谢孤白「哦?」了一声,问道:「你也会看相?」 「你看相能知过去未来,我看相也能知过去未来,只是看的不同。」朱门殇沉声道,「你眼角边缘有血丝,那是没睡饱,小八也有,今早你们两个都没睡好。」 谢孤白道:「新到一地,失眠难免。」 朱门殇道:「你是惯于旅居的游客,要是每到一处便失眠,说不过去。」 谢孤白道:「你眼角也有血丝,也失眠?」 朱门殇道:「难道你与我相同,觉得惹上了麻烦,所以睡不好?」 谢孤白道:「我与小八不过两个游客,此地无亲无仇,哪来的麻烦?」 朱门殇指指自己,道:「我就是麻烦。你问我为什麽帮他,那你又为什麽帮我?」 谢孤白与小八同时停下脚步,看着朱门殇。 朱门殇道:「我想了想,你昨晚是故意替我掩护,让沈公子不去注意老琴师。你是夜榜的人?」 谢孤白「喔?」了一声,反问:「所以你医治老琴师是为夜榜办差?」 朱门殇心中一突,心想,「这不是自己闹出了鼓?」嘴里道:「我没这麽说。你有什麽证据?」 谢孤白微微笑道:「他胡琴只有一条弦,不是两条,他躲在暗处拉琴,没人注意到。再说,他琴艺拙劣,显然不是浸淫此道多年的琴师。」 朱门殇道:「就这样?」 「福居馆距离点苍车队走的驰道有三里远,埋伏在那做什麽?假若沈公子说福居馆肯定有事会发生是真,扣除我与小八,一名盲眼琴师与一个大夫,还能有什麽事发生?再一想,二十二年前,射杀广西首富陶大山而一箭成名的就是个不用靠近车队也能下手暗算的高手,两下串连,或有可能。」 「夜榜十大杀手之一的『箭似光阴』已经七年没出过手了。」朱门殇道。 「也许眼疾便是他退隐的原因。」谢孤白道,「仔细想想,这也合情合理。」 「只是可能。」朱门殇又问,「你又为何帮我?」 谢孤白却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该回客栈了。」 见鬼了,朱门殇心想,这谢孤白绝不简单。 三人刚进客栈,就见几名壮汉堵住门口。客栈里,沈玉倾正等着他们,他的眼角同样有着血丝。 见他们回来,沈玉倾当即起身道:「叨扰两位了。请问两位昨晚往何处去了?」 朱门殇道:「不就搭了你的车来这?早上睡得不安稳,下午本想出去营生,遇上些事,就回来了。」 谢孤白道:「我与小八想见识朱大夫的手段,与他同行。」 沈玉倾问道:「有人瞧见了吗?」 朱门殇哈哈大笑道:「娘的,起码几十上百人瞧见了,到处问问不就得了?」 沈玉倾道:「我相信三位,只是……」 小八忽道:「有个在城里讹钱的,叫李德,应该没跑远,抓他回来问问便知道了。」 朱门殇转头看向小八,甚是惊讶。小八仍是双目低垂,只是侧头看了谢孤白一眼。谢孤白昂首挺胸,不以为意,似乎小八说的事早在他意料之中,或者是他授意所为。 朱门殇突然明白了他们跟着自己出门的理由,原来不过是证明自己的行踪罢了。 沈玉倾对手下吩咐了几句,那名手下匆匆离去。 谢孤白问道:「果真出事了?」 沈玉倾点点头,道:「昨天点苍使者被人暗算。一箭穿胸,大夫都来不及找就断气了。」 谢孤白道:「箭似光阴?」 沈玉倾道:「此事非同小可,家父已经派人把青城封了,必须找出凶手。」 他眉头深锁,显得忧心忡忡。即便青城是九大家之一,得罪了点苍也非小事,此刻消息还未传回点苍,如果能早日抓到凶手,也好给点苍一个交代。 「若凶手真是箭似光阴,只怕早已走远。」谢孤白道,「凶手断无回青城之理。」 沈玉倾道:「昨晚的福居馆里肯定发生了什麽。」 谢孤白道:「或许情报有误?」 「情报必然无误。」沈玉倾显是对消息来源深信不疑。 谢孤白道:「但昨晚福居馆并无任何事发生。」 「有。」沈玉倾道,「若说有事发生,那便是朱先生医治了盲眼琴师。」 朱门殇心中一动,没想到沈玉倾竟怀疑到这上头来了。 谢孤白道:「难道沈公子怀疑朱大夫便是箭似光阴?」 「箭似光阴二十二年前一箭成名,朱大夫那时还是个孩童,年岁不符。但那名盲眼琴师……」沈玉倾顿了一下,说道,「夜榜先以重金聘请朱大夫来福居馆医治一名病人,这名病人就是箭似光阴。他几年前染上眼疾失明,从此退隐江湖,为了医治眼睛才接了这单生意。昨晚我一时心软,放走蛟龙,让他射杀了使者,两下串连,不就合理了?」 「说得一点不差!」朱门殇险险就要脱口而出,夸奖沈玉倾了。但他仍沉住气,问沈玉倾道:「所以沈公子是怀疑我了?」 沈玉倾点点头,道:「虽怀疑,但并无证据,先生也未趁机潜逃。我愿意相信先生,只是先生需交代为何来到青城。」 朱门殇冷笑道:「看来我若不说清楚,便要将我当场擒下了?」 他环顾四周,周围共有七名壮汉,昨日的白大元也在其中,加上这位深不可测的沈公子,自己脱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谢孤白问道:「朱大夫何不将此行目的说与沈公子听?也好免去误会。」 朱门殇道:「我施医布药,本就居无定所,这次来青城也是为了施医而来。」 沈玉倾道:「真是为了行医?」 谢孤白道:「等李德被抓回来,不就清楚了?」 沈玉倾点点头,拱手道:「我原信得过三位,只是这段时日还请三位留在青城,我会派人保护三位安全。」 朱门殇冷笑道:「监视便监视,说得好听。」 沈玉倾躬身行了个大礼,朱门殇顿觉意外,问道:「这是什麽意思?」 沈玉倾道:「无凭无据叨扰三位,本是沈某之失。无奈事关重大,三位怨也好,恨也罢,沈某一力承担,事后若有要求,沈某也尽力配合。三位这段时间在青城吃穿用度,需要打点什麽,只管吩咐便是。」 朱门殇明白,其实以自己身份,先行下狱,拷打审问也就是了,沈玉倾却还是以不伤人为前提,甚至礼数周到,自己若不知好歹,那是自讨苦吃了。于是道:「我这个月便留在青城行医。」 谢孤白道:「那箭似光阴一击中的,如今要抓他难。沈公子,真正的凶手是幕后主使之人,夜榜不过收金买命之徒,抓到真凶,岂不是更能给点苍一个交代?」 抓到真凶又谈何容易?至今沈玉倾仍推敲不出谁是幕后主使。 谢孤白又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公子若有需要,谢某也不吝贡献绵薄之力。」 沈玉倾眼中一亮,他对这主仆二人向有兴趣,也有笼络朱门殇之心,当下便道:「那明日再打扰,请三位自便了。」 「青城有妓院吗?」朱门殇忽问。沈玉倾一愣。白大元大声喝叱道:「你说什麽?!」 「我问有没有妓院!」朱门殇也大声起来,「难道问不得?」 沈玉倾微笑道:「有,叫杏花楼。往东去,过四条巷子,左转直走,见着灯火通明处便是了。」 「你倒是熟悉,常客?」朱门殇笑问。 「胡说八道!」白大元大怒道,「我家少主需要上妓院吗?」 刁难沈玉倾或许困难,刁难白大元可就容易多了。朱门殇笑道:「你的意思是,你家少主想要就用抢的?还是嫖不用钱?」 白大元大怒,沈玉倾摆摆手道:「大元师叔,朱大夫不过开个玩笑罢了。」随即拱手道,「三位请。」 朱门殇三人自行回房,到了门口,朱门殇问谢孤白:「你是料到我若逃跑,定然逃不远,会被抓回?」 谢孤白道:「你被抓了,也必牵连到我。」他摇摇头,说道,「自保为上。」 朱门殇知道这人非是简单人物,此番来青城必有算计。他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说你是金点,你看我这面相如何?」 谢孤白上下打量了朱门殇,淡淡道:「你是天机星转世,命伴紫微天煞双星,却又摇曳不定。若是跟错了人,那便是天下大乱的祸首,若是跟对了人,那便是治世之功臣。」 朱门殇哈哈大笑:「你这金点干得不行当!说富贵功名还实在点,说我是天机星转世,牛皮吹成这样,挣不到杵的!」 谢孤白淡淡道:「金点原是难做,骗到几个火点便知足了。」 朱门殇又问:「那你呢?你是什麽星转世?」 谢孤白淡淡道:「我是孤星伴月命格,活着,就为一个人发光,死,也为一个人死。成就这一个人,我这一生就足够了。」 朱门殇道:「说得倒有几分悲壮。等会我去嫖妓,你呢?」 谢孤白笑道:「我要睡了。」 朱门殇哈哈大笑,径自入房。谢孤白看了小八一眼,小八点点头,又回到了大堂。 沈玉倾派的人很快就抓到了李德,李德把今日遭遇说了一遍,朱门殇果然是来寻穴施医的。沈玉倾心想朱门殇若是帮凶,就算今日不逃,也不至于常住,心下怀疑略少了几分,对李德道:「你假医行骗,这是大罪,该重责五十,服三年劳役。」 李德只是磕头认错,自诉可怜,求沈玉倾开恩。 沈玉倾摇摇头,道:「五十杖可以不打,三年劳役却是该受。」派人将李德带走。 堂后,小八遥遥望着沈玉倾背影,若有所思,随即回到房中,未几,灯火熄灭。反倒是朱门殇换了衣服,寻花问柳去了。 ※ 沈玉倾唤来马车,离开竹香楼,缓缓驶向青城南方的吉祥门。 在武林中,你若说起青城,那是指九大家中的青城派,但你若在川黔一带提起青城,人们会指给你一个方向,那是巴县。若你到了巴县这地方,又问起青城派在哪?人们可能会遥指着一处小城。 那是一座临江而建的城内城,南北长约两百七十三丈,东西宽约两百零一丈,城墙沿江蜿蜒,高四丈,底厚三丈,顶厚两丈,里头有院落四十座,房屋四百五十座,三千八百七十八间。巴县地形崎岖,城内房屋因应地形而建,高低错落,起伏不定,望之犹见雄伟。小城位在两江交汇处,往东往北皆是渡口,西南两方各有三座城门,一大两小,南方主门称吉祥,西方主门称如意。正如佛都百姓口称的少林往往是指那座千年古刹一般,这座城才是青城居民对于青城派这个称呼的认知。 沈玉倾在马车内沉思,对于谢孤白和朱门殇说的话,他并不全信。他欣赏这两人,也有心拉拢,但若他们真是夜榜奸细…… 在下一位点苍使者来到前,最好能查明真相。 马车停在钧天殿前。青城起源的青城山是道家圣地之一,早期的青城派与道家颇多渊源,然而早在两百年前,青城一派便脱道入俗,成了传统武林派门,只是怀念故旧,青城内的楼堂居所仍旧多以道家典故命名。 沈玉倾刚下车,两名弟子便上前恭迎。沈玉倾问道:「爹在里头吗?」 一名弟子道:「掌门在长生院歇息。他吩咐过,若少主回来,请少主在谦堂稍候。」 钧天殿是青城公办的地方,谦堂是钧天殿右首一间房间,是掌门私下与派内重臣商讨事情的地方。点苍使者遇刺是要紧事,沈庸辞约在谦堂,可见慎重。 沈玉倾挥手让两名弟子退下,进了钧天殿,往谦堂走去。刚进门,忽被一个声音唤住:「玉儿。」沈玉倾听声音,知道是母亲楚夫人,回头唤了一声:「娘!」 楚夫人问道:「查得怎样?」 沈玉倾道:「还没有眉目。」 楚夫人皱起眉头,道:「你爹昨晚没好睡,我劝他安心,一个使者死在青城道上,点苍面上是不好过,不过又能怎地?点苍真想闹事,青城就怕了他吗?」 楚夫人本名楚静昙,是前任峨眉掌门慧逸师太的二弟子,年轻时便是个直来直往不让须眉的飒爽侠女。至于沈庸辞,虽是青城掌门之子,但温文尔雅,像个书生,无一点江湖习气。沈庸辞随父亲前往唐门时对楚静昙一见倾心,峨眉是唐门辖下,为免争议,于是先向冷面夫人求赐婚。冷面夫人只说楚静昙心高气傲,非她所能左右,要沈庸辞自个问去。 唐门一会,楚静昙本对沈庸辞颇有好感,听说他前往唐门求赐婚,顿觉他无能胆怯,是个绣花枕头,不免鄙夷起来。没多久,沈庸辞果然备了一斛明珠丶一对崆峒巧匠精铸的腾龙凤舞剑和一本飞叶十九剑剑谱,亲自送到峨眉作为聘礼。 据说楚静昙看到这丰厚的聘礼,只是淡淡说道:「明珠无用,宝剑空利,楚静昙难嫁登徒子。」说罢,拾起一颗明珠掷向沈庸辞。 她这一掷用了峨眉密传的「一掷千金」手法,去势又快又急,若是暗器,真能把肋骨打折。此时沈庸辞距她不过三丈距离,顺手抄起腾龙剑,使了飞叶十九剑当中一招「飞叶碎花」,一剑刺出,恰恰将明珠从中剖成两半。 沈庸辞拾起地上两半明珠,弯腰对楚静昙行礼道:「飞叶传讯,名锋定情,沈庸辞不为薄情郎。」 这一剑展示了沈庸辞与外表不符的高超剑艺,也顺口对上了楚静昙的话语,当即掳获芳心。楚静昙将明珠与剑谱一并留给峨眉派偿还师恩,只带走了腾龙凤舞剑与那一对对半剖开的明珠,嫁给了沈庸辞。此后,龙凤双剑便是他们夫妻佩剑,那颗被剖开的明珠则分别镶在一对巧匠铸造的神龙探珠簪上。 这段求亲佳话在武林中广为流传,气杀了一群早对楚静昙有心的江湖豪侠,据说就包括了现今点苍掌门诸葛焉。当时还是世子的诸葛焉为了追求楚静昙,曾上峨嵋邀她游历江湖一年,不知为何最后不欢而散。 沈玉倾常听派中故老提起父母成婚往事,每每问及,楚静昙都有些不好意思,反倒是沈庸辞哈哈大笑,说你母亲当年肯定是存心放水,特地挑了最大颗的珍珠来丢,不然只怕还娶不到这娘子。这番话自然引来了楚静昙的白眼,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楚静昙年轻时甚是气傲,嫁入青城后不想妻凭夫贵,要求无论内外皆以本姓称呼她,是以武林中均称她「楚夫人」。如今她虽年纪渐长,过往血性消磨不少,仍是直爽豪迈。沈庸辞性格谦冲平和,待人以宽,是以青城中人比起掌门,还更怕楚夫人一些。 沈玉倾知道母亲性格,只道:「人终究是死在青城道上,对诸葛掌门不好交代。若能少一事,何必多一事?」 楚夫人道:「我也不是说这事不要紧,但真值得烦你爹一夜?」 沈玉倾笑道:「娘心疼了?」 楚夫人笑骂道:「轮到你来调侃娘了?赏你个耳刮子。」 沈玉倾笑道:「娘舍不得。娘放心,这事孩儿会处置。」 楚夫人道:「唱出大戏瞧瞧,别让叔伯辈瞧不起。」 沈玉倾知道楚夫人话中意思,心下一沉,只得答是。楚夫人随后又叮咛了几句,这才离去。 沈玉倾到了谦堂,先自琢磨了会,听到脚步声,忙站起身。三名贵装中年人依次进来,沈玉倾问安道:「爹,大伯,傅老。」 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风姿隽爽,正是沈玉倾的父亲沈庸辞。他虽年近五十,外表上倒似三十开外。第二人较矮些,约五十多岁年纪,面貌与沈庸辞有几分相似,书卷气少些,却多了些英气,乃是沈庸辞的亲兄长,名唤沈雅言,是现今青城的二把手。第三位看起来又更年长些,披发长须,灰白斑驳,体型甚是魁梧,乃是青城耆老傅狼烟,论起辈份还在常不平等人之上,也是青城刑堂主事。 等三人坐定席次,沈玉倾这才坐下。沈庸辞问道:「查得怎样了?」 沈玉倾摇头道:「孩儿无能,还没查到线索。」 沈雅言不悦道:「怎麽查了半天,还是没有线索?」 沈庸辞道:「这是要紧事,不用几天消息就会传回点苍,第二批使者转眼就到,就算交不出人来,起码也要给个交代。」 沈玉倾道:「这事得分两部分查,第一自是凶手。夜榜买命早不足奇,得知道是谁下的手。使者是今日卯时遇刺,使队乱了阵脚,在中途耽搁了会,孩儿接到消息,即刻派人把附近搜了个遍,没查到可疑的人。点苍的车队午时抵达青城,当下就把尸体交给刑堂查验,剩下的部分……傅老,你来说吧。」 沈玉倾看向傅狼烟,傅狼烟道:「尸体已经送到刑堂查验,之前便禀告过掌门与少主。使者是胸口中箭而死,瞧这手法,应该是夜榜里的箭似光阴。」 沈雅言道:「箭似光阴?有七年没听到他消息了吧?还以为不是退隐便是伏法了,没想见如今又重出江湖。」 傅狼烟道:「此外还有一奇。」 沈庸辞问道:「哪里奇?」 傅狼烟道:「没有凶器。」 沈庸辞皱起眉头,问道:「没有凶器?」 傅狼烟道:「众所周知,箭似光阴所用之箭与寻常不同,非羽竹所制,而是以细长的中空铁管作为箭身,前接精铁箭簇,灌以浑厚内力,连最硬的头骨也能贯穿。」 沈玉倾道:「孩儿是第一个抵达车队的,当时只见使者尸体胸口上有伤口,未见箭矢。照旁人描述,当时只听到破空声响,接着便是使者哀嚎。」 傅狼烟接着道:「尸体上有洞,疑似箭伤,但不见箭似光阴惯用的弓箭,所以说,找不着凶器。」 沈玉倾听出关窍,问道:「疑似箭伤?难道不是箭伤?」 傅狼烟道:「这事还来不及告知少主。刑堂后来查验尸体,伤口与箭伤有九成相像,但边缘粗糙,不仅与箭似光阴惯用的铁箭不同,与寻常弓箭也不同。」 沈庸辞问道:「那到底是什麽?」 傅狼烟道:「仍然是箭,只不过是硬木所制的弓箭,或许颇为粗糙也说不定。」 沈玉倾想了想,道:「硬木所制的弓箭,这又不像箭似光阴的手法了。」 沈雅言问道:「我听说昨晚福居馆有几名访客?」 沈玉倾忙回道:「确实。」 沈雅言问道:「可有将人拿下?」 沈玉倾道:「这三人还留在青城,并未遁走,眼下没有证据,侄儿便未将他们擒下。」 沈雅言怒道:「既然有嫌疑,怎麽不拿下?这等贼人不严刑逼供,怎会吐实?你怎麽这麽糊涂?」 沈玉倾道:「并无实据,若是诬陷无辜,怎好交代?」 沈雅言道:「比对点苍好交代多了!你这等心慈手软,办不了大事!」 沈庸辞道:「心慈手软没什麽不好,心狠手辣,狠得过华山吗?武林道上又有多少人真心尊敬严家了?」 沈雅言冷笑道:「可又有谁敢侵犯华山了?这事可不会在华山发生!」 沈玉倾道:「侄儿已经派人监视他们,料来逃不出去。未有实证之前,侄儿不想错伤无辜。」 沈雅言道:「你不想错伤无辜,把人交给我便是!」 沈玉倾道:「是侄儿疏漏让夜榜得手,怎好让伯父为侄儿善后。」 沈雅言道:「知道错了还不弥补,难道还得放走凶手才来弥补?」 沈玉倾道:「侄儿自有分寸,伯父不用担心。」 沈雅言咄咄逼人,沈玉倾看似步步退让,却始终不应允将事情交给沈雅言处理。沈庸辞道:「大哥,这事就交给玉儿吧。」 沈雅言见掌门发话,虽然不悦,也只得压下,道:「点苍使者来之前,得把这事办好!」 沈庸辞又问沈玉倾:「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什麽?」 沈玉倾道:「是谁买了夜榜杀手,在青城境内杀害点苍使者?这对谁有好处?」 这是个大哉问,对头动机为何?一个使者遇刺,虽说动摇了点苍与青城的关系是真,但也不至于难以收拾。然而这对谁有好处?青城向来恪守「中道」,尽力不与人交恶,唐门固无动机,华山也与青城无怨,少林武当丐帮更不用说。崆峒派门下号称铁剑银卫,纪律分明,昆仑共议后驻守边关,不出甘肃,向来少沾武林斗争。 沈雅言道:「难道是那名使者的私仇?」 「又或者是沈家的私仇?」沈玉倾道,「这是关键,需找到对头,方能查清真相。」 沈雅言道:「那是夜榜的刺客,就算让你抓到箭似光阴,他也不知道是谁请他来的,这线索与石沉大海无异。不如直接将凶手问斩,把首级送至点苍谢罪。」 沈玉倾道:「蛛丝马迹也是线索。」 沈雅言冷笑道:「你倒是会说,三个有嫌疑的,怎不见你抓?」又转头对沈庸辞道,「掌门,这事不如还是交给我办吧。」 沈玉倾忙道:「大伯,侄儿自有主张!」 沈庸辞沉思半晌,道:「大哥,这事不用劳烦你,先让玉儿试试。」又拍拍沈玉倾的肩膀道,「便交给你了。」 沈雅言还要再说,沈庸辞问道:「点苍的使队可有安置妥当?」 沈雅言吞下了要说的话,回道:「都留在道清殿作客。」 沈庸辞道:「莫怠慢了人家,这事交给你办。」 沈雅言皱起眉头,显然甚是不满,碍于掌门命令,只得拱手道:「是。」 沈庸辞起身,拍拍沈雅言的肩膀道:「各自忙去吧。」说着看了沈玉倾一眼。沈玉倾与傅狼烟也起身行礼。 沈庸辞走后,沈玉倾对傅狼烟道:「傅老,我想看看尸体。」 傅狼烟躬身道:「少主这边请。」 沈玉倾跟着傅狼烟离开钧天殿,步行至元天殿。半路上,傅狼烟忽道:「雅爷近来脾气愈见暴躁了。」 沈玉倾淡淡道:「大伯年纪大了。这几年爹甚为倚重他,门派里杂事多,遇上大事,难免焦躁。」 傅狼烟道:「现在少爷大了,可多帮老爷分担点,也好减轻雅爷身上的重担。」 沈庸辞排行第三,兄弟姐妹共有六人,二姐嫁至江西彭家,小妹嫁至衡山殷家,老四沈从赋丶老五沈妙诗俱是二房所生,无法继承掌门,后来各被派往川黔主事。沈雅言向来精明能干,相较之下,沈庸辞温文儒雅,虽有谦谦君子之风,但能否担当大任仍是存疑。沈雅言看似众望所归,却不知为何,十一年前,前代掌门却指定沈庸辞接任掌门,沈雅言当时并无不满,似乎对这安排不觉意外。 九年前,沈庸辞继任之初,派中事务仍是多交由沈雅言打理。没了父亲打压,沈雅言气焰渐长,沈庸辞也不计较。只是等到沈玉倾成年之后,也开始接手门派事务,当中不少原先是沈雅言的工作。 傅狼烟话中有话,沈玉倾如何听不出来?他也知道大伯的怒气多半来自于自己分权。傅狼烟的意思是要自己尽快接手沈雅言的权力,压压他的气焰,才不会被他瞧扁。 「青城的祖训是中道。老掌门的眼光没错,雅爷不是个中道的人。」这是傅狼烟私下的感叹,当然,他没在沈家人面前说过。 沈玉倾一路问着凶案细节,来到元天殿。尸体就放在大殿一角的床架上,沈玉倾掀开敛布,见是一名年约三十的青年人,问道:「叫什麽名字?」 傅狼烟回道:「赵寒迁。」 沈玉倾又把布往下拉。尸体上半身赤裸,显是刑堂已经勘验过,除了左胸口一个铜钱大的创口,并无其他外伤。沈玉倾把尸体翻了过来,后背也是一个创口,比前胸那个更大,那是因为箭簇前进后出,脱离身体时劲道减缓,反将创口周围的肉扯出。 沈玉倾不由佩服道:「前进后出,可见刺客内力深厚,箭似光阴不愧名列夜榜的十大高手之一。」 傅狼烟道:「便是我也做不到。」 「他搭乘的马车呢?」沈玉倾又问,「我想瞧瞧。」 沈玉倾跟着傅狼烟来到殿外,车驾停在外头,拉车的马已被送到马厩。沈玉倾掀开帘幕,一股血腥味刺鼻而来,他刚要进去,傅狼烟伸手拦道:「少主,晦气。」 沈玉倾微微一笑,道:「没关系。」径自钻进车内。 车内布置得有模有样,两块羽绒座垫,车板上铺着一块彩织锦毯,此时已染上一大摊黑乌的血迹,另有一个小箱子,料是赵寒迁的行李。沈玉倾闭目沉思,照着血迹的位置估摸着赵寒迁遇刺时的座位,顺着找去,在马车后壁上细细摸索,果然找着一个细小凹槽。那是那一箭贯穿胸口后,射在马车后壁上,箭势已衰,只在上面撞凹了一个小槽。这辆马车是用上好的榆木制成,质地坚硬,沈玉倾伸手在上面摸了摸,指尖轻轻一抠,似乎有些粉末,他凝神看去,突然「咦?」了一声。 车外的傅狼烟问道:「少主发现了什麽?」 沈玉倾想了想,道:「没什麽。」取出一块锦帕,在那凹槽上抹了一下,下了车,问道:「傅老,这尸体与马车是怎麽送进来的?你再说说。」 傅狼烟道:「今晨卯时,使队听到了破风声。当时天色尚昏,就闻一声惨叫,随从掀开车帘时,使者已经中箭身亡。」 沈玉倾问:「当时可有见着凶器?」 傅狼烟道:「当时掀开车帘就没见到凶器。车队大乱,不敢前进,我们派去保护的人手就在不远处,听到消息即刻赶去。」 沈玉倾又问:「第一批赶到的是谁?」 傅狼烟道:「是小周。」 沈玉倾问道:「周凌夜?」 傅狼烟道:「驰道上的守卫本是雅爷负责的。」 沈玉倾点点头,又问:「之后呢?」 傅狼烟道:「小周派人通知少爷,指挥车队回到青城。」 沈玉倾道:「是有这回事,我当时便派人搜索附近。之后使队到了青城,自然由傅老验尸,这当中可有其他人靠近过马车?」 傅狼烟道:「当时兵荒马乱,是小周把尸体搬下,也有不少人靠近。」他想了想,又道,「掌门跟雅爷都来看过。」 沈玉倾点点头,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他方与谢孤白三人分别不久,淡淡道:「看来也不用等到明天再见了。」 傅狼烟问道:「少主说什麽?」 沈玉倾道:「傅老,烦请你备车,我要出城。」 ※ 马车停在竹香楼,沈玉倾刚进大堂就见着了小八。 「我家公子正在等你呢。」小八眯着一双眼,仍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沈玉倾奇道:「谢先生知道我要来?」 小八道:「也不一定,他说,如果快,今晚就能见到公子,如果慢,那就明天再见。明天有明天的说法,今晚有今晚的说法。」 沈玉倾问道:「要说什麽?」 小八微微笑道:「这要看公子想听什麽。」 沈玉倾又问:「那朱大夫也要听吗?」 小八道:「公子说此刻他正快活着,且让他多快活一下,说不定马上就没的快活了。」 沈玉倾微微一笑,道:「请带路。」 小八领着沈玉倾上楼,在门上敲了两下,道:「沈公子来了。」又对沈玉倾道,「公子请。」遂推开房门。 只见谢孤白一身白衣,席地而坐,面前一张放着茶具的矮几,火炉上正煮着水。 谢孤白见沈玉倾来到,指着一旁坐垫道:「公子请。」 沈玉倾行了个礼,坐在谢孤白面前,谢孤白又对小八道:「小八,泡茶。」 小八翻起茶杯,先用热水洗了一遍,置放茶叶,倒水煮茶。 沈玉倾问道:「谢公子知道我会来?」 谢孤白道:「我是这样想,若公子不来,我也会有麻烦。幸好,在下相信公子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沈玉倾问道:「事情多,从哪里说起?」 谢孤白道:「在下恳请沈公子放朱大夫一条生路。」 沈玉倾「喔?」了一声,甚是讶异。他早猜到谢孤白并非普通书生,但对方竟然料到自己目的,当真出乎意料。 沈玉倾道:「为什麽?」 谢孤白道:「朱大夫医术通神,这等人才,杀了可惜。」 沈玉倾道:「夜榜有这等医术高手,更是武林之祸。」 谢孤白摇摇头道:「他不是夜榜的人。」 沈玉倾问:「你怎麽知道?」 谢孤白道:「点苍使者身亡,青城必然严加搜索。我今天与他相处,他真有脱身之策,早走人了。这等人才被当作弃子,未免可惜。」 沈玉倾道:「夜榜为达目的,弃子也是有的。」 谢孤白道:「若他杀的是点苍掌门,那朱大夫当作弃子便不可惜。一个使者值多少银两,让夜榜赔上这样一个神医?」 沈玉倾想了想,还未回话,小八沏了茶,送到他面前。谢孤白举杯道:「沈公子请。」 沈玉倾一口喝下,茶色温润,甘而不涩,赞了一句:「好手艺。」 小八也不答话,径自倒了第二杯。 沈玉倾道:「兹事体大,我不能同意。若他真是无辜,查清真相后自会从轻发落。」 谢孤白道:「沈公子不说查清证据,想来是已掌握证据了?」 沈玉倾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放在桌上,道:「谢公子请看。」 谢孤白拿起锦帕,端详片刻,见上面有些灰红色粉末,忽地一笑,递给小八,道:「你看看。」 小八道:「公子想考考我吗?」 谢孤白道:「且看你眼力如何。」 小八接过一看,道:「这是木屑,而且是两种木屑。一种是榆木,上好的马车都用这种木料,另一种是红木,是做二胡常见的木料。」 沈玉倾道:「这是我在使者车内发现的。对照昨夜三位的言行举止,只怕连先生也脱不了干系。」 小八道:「沈公子的意思是,真如沈公子猜测的一般,那位盲眼琴师就是箭似光阴?」 沈玉倾点点头,道:「用二胡作弓箭,当真料想不到。也是在下失策,竟从眼前放走刺客。」 他说这话时有些黯然,似是对自己的愚昧无能感到羞愧,却无责怪朱门殇欺骗之意。 沈玉倾又问:「不过先生怎知我很快就要再来?」 「我一早便看出那老者是刺客。」谢孤白淡淡道。 沈玉倾瞳孔顿时缩了起来:「如此,你为何不说?」 谢孤白道:「我不过是个游客,夜榜,我得罪不起。」 沈玉倾道:「难道青城便能得罪?」 谢孤白微微笑道:「当然。你讲理,他们不讲理。」 沈玉倾道:「所以你就帮了朱大夫一把?」 「帮谁还不知道。先说你的问题,我怎麽知道你还会来?」谢孤白道,「两个时辰前你来的时候还没有证据,现在的证据不过是些木屑。」他拿起茶杯,仰头喝下,淡淡道,「我就问,箭去了哪?」 这便是沈玉倾心中的疑问。箭去了哪?唯一的答案便是…… 谢孤白道:「青城有夜榜的内奸。又或者,雇用夜榜杀害使者的人,出自青城。」 水壶里的水沸了,「呜呜」的声响在房内翻腾起来。 </body></html> 第19章 箭机而为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章箭机而为</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章箭机而为</h3> 谢孤白道:「我把话说清楚点。昨日我在福居馆确实看出那盲眼琴师有问题,今天下午公子说使者受了箭伤,我当时就想,若是一箭穿心,必当留有箭矢,盲眼琴师若是刺客,身上带着弓箭,难逃盘查,那箭从哪来?或许是削木为箭,以二胡作弓,但这麽特殊的武器,消息定会马上传开,这样下午公子来的时候就不会说没有证据了。」 沈玉倾道:「所以你觉得我还没找到凶器?没想过我是隐忍不发,且看你们玩什麽把戏?」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孤白道:「那时我还不确定。无论怎样,公子当下没将朱大夫与我抓起来,我就不急。等到公子把证据拿出来后,我便确定了。若箭还在,公子就不用拿这些木屑试探。」 沈玉倾思考着,并未回话,等着谢孤白说得更详细些。 「我问过朱大夫了,他来到福居馆,是欠了人情,来医治一位盲眼琴师。至于他为何助纣为虐,我不清楚,你可自去问他。」谢孤白接着道,「再说回箭的问题,这箭若是以那胡琴所制,必然粗糙,还能一箭穿胸,在车厢壁上留下痕迹,到底是箭似光阴功力深厚,还是这箭与众不同,其形不似箭矢,一时无人发觉?亦或者是,早在车驾驶入青城前,这箭就被拿走了?」 「你的意思是,点苍的人拿走了?」 谢孤白道:「除了青城有内奸外,这也是一种可能,眼下不能确定的事情还很多。」 「为什麽要拿走箭?」沈玉倾问道,「箭似光阴已经逃了,拿走箭,不就是要帮朱大夫脱身?」 谢孤白道:「这许是原因之一。朱大夫这种人用处很大,顺手帮他遮掩一下,看他能否逃出生天,卖他个人情。另一个可能是消灭证据。只要公子没看出关窍,谁会怀疑福居馆的盲眼琴师?又或者,这支箭有绝对不能被发现的理由。」 沈玉倾执起茶杯,缓缓道:「先生的分析都有道理,但离脱罪还远得很。」说着一饮而尽,又道,「先生还要再想些确实的道理说服我。」 谢孤白道:「也不用说服,我替公子抓到夜榜的人,再帮公子查出幕后主使,换取清白,公子信得过吗?」 两人眼神交会,沈玉倾眼中的疑问渐渐被谢孤白表现出的信心瓦解。 沈玉倾问道:「多久?」 谢孤白道:「今晚,最少一个。」 沈玉倾笑道:「谢公子这麽卖命?」 谢孤白笑道:「就是卖命。卖我的命,还有朱大夫的命。」 ※ 此刻的福居馆可没昨天那般热闹,青城下了封城令,没人可以出入,附近的居民心知有事,也不敢随意出门,怕惹是非,虽到用膳时间,大堂里头也是空荡荡的。只是掌柜的昨晚得了两锭银子,此刻正自眉开眼笑,对眼下的清淡生意毫不在意。 李景风点上灯笼,先擦拭了桌椅,又扫地拖地,把每样活都干完一遍,又到门口左右张望,没见着半个客人,于是进厨房整理了餐具。掌勺的老张躺在一条长板凳上,枕着一双手,翘着脚问道:「掌柜的都没吩咐,你这麽忙活干嘛?」 李景风道:「不找点活干,闲得慌。」 老张道:「真闲得慌,帮我揉腰捶腿不好吗?」 李景风笑道:「行。大爷,晚点来服侍您老人家。」 老张哈哈大笑道:「又想骗我手艺?让你多骗两年,我当店小二,换你来掌勺。他坐起身,问道,「昨晚有什麽热闹?」 他昨晚见青城派的人来到,料想必有大事,怕受牵连,一早便开溜了,事后却又好奇起来。 李景风道:「那群凶神恶煞拦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大夫,还把那盲眼琴师医好了。接着那三人就被送到青城去,没别的事了。」 老张道:「瞧你,一晚上的故事就这样三两句交代过去,让你去天桥说书,一本《三国演义》不用半个时辰就说完了。」 李景风道:「我本就不是说书的料,要不干店小二干嘛?」 老张哈哈大笑。 突然听到门外马蹄声响,李景风忙道:「有客人,我出去招呼。」 老张叹道:「掌柜的是修了几世福?请到你这样的夥计。」 李景风走出后堂,见是青城派的马车,上面下来一人,正是沈玉倾。他对昨晚之事耿耿于怀,但也不耽搁工作,忙上前询问道:「沈公子,有事吗?」 沈玉倾道:「帮我请掌柜的出来,我有话想问。顺便炒几盘拿手好菜,我在这用晚膳。」 李景风又问:「一个人吗?」 沈玉倾点点头:「一个人。」 李景风道了声好,转过头去,对着掌柜的喊道:「掌柜的,沈公子找你!」又为沈玉倾整理了一张桌子,径自去了后堂。 那掌柜的赶忙走来,问道:「公子有什麽吩咐?」 沈玉倾问道:「昨日那老琴师是哪找来的?」 掌柜的摸摸头,说道:「这……也不是找来的,两天前他自个摸上门来,说要在这卖艺演奏。唉,易安镇早不如从前,多个卖艺的不过多花银两而已,恰巧公子你们说要包场,我就想不如请他来助个兴。谁知他功夫拙劣,有污公子的耳朵了。」 沈玉倾又问道:「你且再细想想,可有人劝你留用他?」 掌柜的道:「这个,李景风是劝了我收留他。」 此时李景风恰好送上茶水,于是沈玉倾又问李景风道:「那位琴师是你要掌柜留下的?」 李景风点头道:「是,怎麽了?」 沈玉倾道:「没其他人劝过你?」 李景风道:「老张说他可怜,要我劝劝掌柜。」 沈玉倾问道:「老张又是谁?」 李景风道:「是我们掌勺的厨子,干了好些年了,比我还早来呢。」 沈玉倾道:「昨晚怎不见他?」 李景风道:「他怕事,一早走了。」 沈玉倾又问掌柜的道:「老张来几年了?」 掌柜的道:「七年多了。公子问这些,是有什麽要紧?」 沈玉倾想要再问,突又住口,想了想,决定等一下。李景风道:「公子若没其他事,我先去忙了。」 沈玉倾对李景风道:「你且坐下,我有话要说。」 李景风回道:「不用,我站着就行。」 「你站着,我也站着。」沈玉倾倒了一杯茶,站起身来,举杯对李景风说道,「我想了一天是哪里得罪了兄弟,后来才明白,在下口说结交,却以钱财相赠,轻贱了兄弟。今日权以茶代酒,请兄弟恕罪。」 那掌柜的见沈玉倾对李景风如此礼貌,甚是讶异,张大了嘴就闭不上。 李景风摇头道:「我是个粗人,不能文不能武,不过是个店小二,你口头敷衍几句,我还当真了,是我自己想不开,怪不得你。」他举起茶杯道,「你是上等人,结交的都是有本事的好汉,我们身份差得远,见识差得更远,你要能跟我结交,那跟掌柜的,跟老张,跟什麽人都能当朋友,朋友这麽多,你应付得来吗?四海之内皆兄弟不过是句好听话,是要视人如亲,并不是真当朋友。」说罢,一口把茶喝完,接着道,「你是个好人,容易往心里去,不喝你这杯茶,你定不干休。喝完这杯茶,你我也算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了。」 沈玉倾听了他这番长篇大论,不由得愣在当场,像是心头被敲了一记,却又让他无法反驳。他昨日说与李景风结交确实只是敷衍,还想以银两打发人家,一念及此,深觉自己虚伪,不禁惭愧起来。 李景风见他无语,又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为这事记挂了一天,又来道歉,我知道你是诚心,很难得了,只是你我身份终究有差。」 沈玉倾道:「兄弟教训得是。」说完,仰头一口喝下茶,将杯子放在桌上,双眼直盯着李景风道,「但在下相信,兄弟早晚有一天会是沈玉倾不得不结交的朋友。」 李景风微微一笑,道:「承你贵言了。」 一旁的掌柜听了这番话,只是暗自嘀咕:「就这小子,胸无大志,又无资财,能成什麽大器?」于是打圆场道,「既然误会解释了,快,沈公子请坐。老张,上菜啊!」 他叫了半天,后堂并无动静,掌柜的皱了皱眉头,使了个眼色,李景风忙道:「公子且稍待,我催老张去。」 只这一会,李景风又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店小二了。 没过多久,李景风慌张地从后堂跑出,道:「老张不见了!」 掌柜讶异道:「不见了,跑哪去了?」 沈玉倾仍是一派从容,只道:「这老张,我大概能帮掌柜的找回来,只是掌柜的恐怕得另请一个掌勺了。」 掌柜的不明就里,忙问:「公子知道老张去哪了?」 沈玉倾望向门外,掌柜的与李景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见着什麽。掌柜的狐疑地看向沈玉倾,刚一转头,沈玉倾便道:「老张来了。」 只见一名青年走了进来,约摸三十岁上下,身长七尺近半,脸容清瘦,长相斯文,身材却精壮结实,像把个文弱书生的头安在彪形大汉身上似的。他穿着一身精致劲装,材质却是上好的蜀锦,束袖扎腿短靠,上用金线绣出一幅猛虎伏地势,不免显得有些浪费张扬。他身后的老张一脸颓色,被白大元押着走入。 那绣虎青年道:「少主,被你说中了,你进门没多久,这家伙就从后门溜了。」 沈玉倾微微一笑,眼下,这还只是谢孤白安排的第一步。 卖命的第一步,也是要命的第一步。 朱门殇刚推开房门,就见着了小八。他先是吃了一惊,又指着小八身边被绑得像个肉粽似的老张,问道:「这谁?」 「救你的人。」小八说道,「还得请你多关照他了。」 朱门殇皱起眉头,转身走向隔壁谢孤白的房间,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就看到谢孤白跟沈玉倾正坐在小茶几前。 谢孤白见了他,也不意外,指了指一旁座席,说道:「坐。」 朱门殇想了想,在茶几旁坐下,问道:「我房里那是谁?」 「礼物。」谢孤白替朱门殇斟了杯茶,道,「事情多得很,一件一件来。」 「你送个大奶子姑娘我还乐意收,就算送男宠,你也挑个体面的,那烂玩意也算礼物?」朱门殇喝了茶,舒了口气,看向沈玉倾。对这公子爷,他心底总有些不踏实,总怕被对方瞧出些什麽。 「沈公子已经知道你干的事了。」谢孤白说道。 朱门殇心下一突,看向谢孤白,谢孤白道:「隔壁那个是夜榜的线头,在福居馆当了几年厨子。」 该来的躲不掉,朱门殇两手一摊,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玉倾抿着嘴,似在思索,朱门殇也在琢磨着这风波会怎麽了结。自己是暗杀的参与者,逃也逃不掉,眼下被夜榜当成弃子,宰割由人。自己怎会走到这境地?还不是为了四个月前那桩破事。为了那点因由引来杀身之祸,到底值还是不值?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与其为此愁苦,不如看看事情还有什麽转机,毕竟沈玉倾这个人看起来不难说话。 不难说话,真是如此吗?朱门殇暗自打量着这名器宇轩昂的贵公子,想起江湖上说他是绣花枕头的传言。他肯定绣花枕头绝非沈玉倾本性,他做事是不利索,常常留有馀地,在福居馆便可看出端倪。但他可不是个笨蛋。要不是那一点善念,箭似光阴大概也走不出福居馆,但就这点善念已让他与别的门派中人不同。哎,一想到这,就想起箭似光阴能够得手也是因为沈玉倾太过良善所致,这倒是能挖苦的点,不过自己可不好此时挖苦对方,毕竟理字可是站在人家那边的。 他转念一想,忽地明白了自己对于沈玉倾看法上的矛盾。他觉得沈玉倾很「虚伪」,并不是说沈玉倾这个人很虚伪,而是他的善良虚伪。但这又不是指他是个伪君子,而是说他展现出来的善良总是不够纯粹。朱门殇想起恩师觉证,觉证的慈悲是纯粹的,纯粹到不近人情。他又想起四个月前遇到的江大夫妻,那对夫妻的善是质朴纯良的,即便他们隐瞒了很多事,但他仍感受得出那份出自内心的善。 沈玉倾的善总是夹杂着很多东西,他现在还看不出那都是什麽东西,或许是身份与责任,也或许是压力。他相信沈玉倾是个好人,但那份善当中总有杂质。 好吧,此刻命悬人手,也只能尽力希望他的善良当中还多点天真,这样,自己或许还能留得一命,毕竟自己对活着这件事还是颇为眷恋的。 他正胡思乱想,沈玉倾开口道:「眼下还不急着捉拿两位。谢公子,我还想多听听你的看法。」 谢孤白道:「上回我说过,得找这件事背后的真凶,才算了结。射杀使者这件事,对谁有好处?」 沈玉倾道:「公子这个问题在下曾深思过,却是想不出答案。公子莫再卖关子,直说吧,这事到底对谁有好处?」 谢孤白笑道:「我也不知道。」 沈玉倾愕然。朱门殇骂了句:「操,这不是废话?你装得莫测高深,就为了讲废话?」 谢孤白道:「现在没有,等等就会有了。」 沈玉倾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眼下这件事确实看不出谁能从中获利,但若这事只是个引头,观察谁会在这场刺杀中得利就是个方向。 「我去过那座山,」沈玉倾道,「能从那距离射杀使者,当真匪夷所思,箭似光阴当真无愧箭神称号。只是就算他有这准头力度,我仍不明白,为何有人要偷走那支箭?」 谢孤白道:「那箭见不得光。」 沈玉倾道:「先生的意思是,那箭材质特殊,一旦曝光,就会暴露凶手的秘密?若是如此,箭只怕早被毁了。」这是很可能的推论,就算箭似光阴真是箭神,用这等拙劣工具也难保不失手。 谢孤白道:「自昨夜到今夜,不到十二个时辰,未必来得及毁。再说,把那箭丢在谁房里,谁就是凶手,倒不失为栽赃的好物。」 沈玉倾道:「这样就算找到箭,也无头绪。」这样看来,等或许真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我与朱大夫在水落石出之前都会留在青城,公子可以随时监视我们。」谢孤白道,「至于隔壁那人,带回青城,却会连累我和朱大夫。」 沈玉倾淡淡道:「先问问他有什麽线索。」 谢孤白道:「现在是请他过来?还是我们过去?」 沈玉倾笑道:「他行动有些不便,还是我们过去吧。」 三人到了朱门殇房里,团团围坐在老张面前,小八站在谢孤白身后,从主人和沈玉倾中间的夹缝里看着老张。 朱门殇取下老张嘴上布条,沈玉倾问道:「谁派你来的?说实话,我留你一条命。」 老张慌张道:「我是针,不是线!针不动,等着线穿,穿针引线才有路!你们抓着我,只有一条命,别的没了!」 朱门殇笑道:「你知不知道,人体哪几个穴道戳下去最疼?」说着,他手掌一翻,指缝中夹了几根细针,指节流转,翻了一根拈在指尖,手法甚是流畅。 他将针在老张面前晃了晃,说道:「第一针,你会觉得落针处麻痒难耐,像是蚂蚁在体内钻动,想抓又抓不着,越来越痒,越来越痒。第二针下去,你会剧痛,像是那些蚂蚁在啃咬你的肉,喔,我有个比方,像是你浑身长满了老二,然后被人用木棍痛打似的。到了第三针,那些蚂蚁会钻进你的五脏六腑,你会疼得全身抽筋,就算帮你松绑你也动弹不得,但你的神智会非常清楚,你甚至可以感受到它们正在咬你的肾脏,我见过有些人,痛到抓烂了皮。到了第四针……」 他说得恐怖,老张惊疑不定,颤声问道:「第四针如何?」 朱门殇摇摇头:「我没见有人捱过第三针。」 老张打了个寒战。朱门殇道:「现在让沈公子再问一次,你慢慢回答。」 老张忙道:「我说!我知道的都会说!」 沈玉倾问道:「谁跟你接的头?怎麽接头的?平常你怎麽联络夜榜的?」 老张颤声道:「一个年轻人,背着一把刀,刀鞘是黑的。他说有个盲眼琴师会来,要我带这人去福居馆,会有人来医治他。」 沈玉倾又问:「你平常怎麽联络对方的?」 老张道:「我没法联络。针要等线,线不动,针就没用。」 朱门殇道:「看来得加把劲。」说着捻起针。老张喊道:「我真不知道,你们逼我也没用!」 小八忽道:「信他吧,要真能从他身上查到什麽底细,夜榜早灭了。」 沈玉倾想了想,点点头。 朱门殇又问:「怎麽处置这人?」谢孤白道:「把他留在这……」话未说完,小八抢道:「杀了。」 谢孤白笑道:「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麽?」又对沈玉倾道:「把他留在这恐有后患,不如杀了。」 老张听说要杀他,慌道:「别杀我,别杀我!」朱门殇嫌他吵闹,把布条塞回他嘴里。 沈玉倾疑惑道:「为何要杀他?」 谢孤白转向小八道:「你意见多,你说。」 小八道:「他被抓回青城,只要一套问,就知道朱大夫脱不了干系。」 沈玉倾道:「他被抓来这的消息只有连云堂哥跟大元师叔知道,这两个我都信得过。」 小八又说:「李景风信得过,福居馆的掌柜也信得过?」 沈玉倾想了想,道:「这人留着可能有用。」 小八见劝不了他,也不多说,便道:「那公子自己斟酌吧。」 沈玉倾拱手行了个礼道:「夜深了,在下先回青城,这人犯就交给三位看管。」 谢孤白送沈玉倾出门,朱门殇转头问小八道:「我不过在杏花楼抱了个姑娘,一回头就这麽多事?」 小八回道:「他找到线索,你跑不掉。」 朱门殇想了想,觉得这事繁琐复杂,恐怕不是自己能厘清。他看着小八,见小八依然眯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跟着这样多事的主人,不怕操碎了心?」 小八道:「那也是主人操心。」 朱门殇道:「话说回来,你主子怎麽就这麽信沈家公子不会追究到底?我被抓了,把他供出来,搅了这局,一锅端了,他不怕?」 小八道:「搞不好他巴着这局面越乱越好呢。」 朱门殇笑道:「没你事了,回去吧。」 小八笑笑,正要出去,朱门殇又问道:「对了,你家主人就这麽相信沈公子不会翻脸?」 小八道:「或许他觉得沈公子不想这麽快结案吧。」 朱门殇「喔?」了一声,觉得这话有古怪,刚想再问,小八已径自回房去了。 这小子也是古古怪怪的,朱门殇心想,这主仆二人都是藏着秘密的人。谢孤白再有把握,这样冒险也太过,他到底图些什麽? 他想了会,又看了一眼老张,吹熄了油灯,正要就寝,又传来了敲门声…… ※ 小八说得没错,沈玉倾不想结案,或者说,不想这麽简单地结案。把朱门殇交出去,不过就是个夜榜帮凶,幕后主使跟这次行刺的目的才是他想深究的。 他也没傻到全盘相信谢孤白,竹香楼外多的是青城人马监视,只要他们敢出城,能走出三里,青城在九大家就不用混了。在这半壁川黔,青城就是王,附近数千青城弟子随时听他号令。得罪九大家,无异于在前朝得罪皇家。 但他依然希望谢孤白他们与这件事无关。朱门殇的才能一望即知,打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有意招揽这名神医。但谢孤白却很难看透。谢孤白有时会展露出对自己说出的话深信不疑的态度,这可以当作是一种自信,但有时,谢孤白又没有自己所展露出来的那般自信。 至于小八……或许要了解谢孤白,应该从这个书僮着手。 沈玉倾正想着,突然觉得饿了,这才想起没用晚膳。福居馆的掌勺被他抓了,自然吃不着饭。他正想吩咐下人,忽又闻到面香。 肯定是她了,沈玉倾想到来人,笑了。这人总是知道自己要什麽。 他打开房门,只见一名少女眸似清湖,樱唇贝齿,清丽脱俗,正捧着一碗汤面,笑吟吟地看着他:「来得及时吧?」 她笑得犹如一朵白莲在水面上静静绽放,纯净美丽,那是出身在世家大族,甚至是天潢贵胄才有的独特气质,就像是位公主,端庄典雅。 她是沈玉倾的堂妹,名叫沈未辰,是沈雅言的独生女,未满十九,与沈玉倾自小一起玩到大,最是亲近。 「小妹总是知道我。」沈玉倾笑道。 沈未辰走到书柜旁,随意挑了本书,坐在烛火旁看着,过了会,等沈玉倾吃完面,才开口道:「我今天去见了姨婆,她说你好几天没去看她了,闷得紧呢。」 她口中的姨婆是前任掌门沈怀忧的妾室。沈玉倾的爷爷娶了一妻一妾,妻子是当时衡山派副掌门的么妹,生下沈庸辞后病故了,沈怀忧又另纳了辖下三峡帮帮主的妹妹为妾,也生下两男一女,也就是沈从赋丶沈妙诗与么女沈凤君。 沈玉倾面有愧色,道:「这几天事忙,没空向姨婆请安。」 沈未辰笑道:「我跟姨婆说过了,姨婆很是体恤你,说忙就算了,改日再来。我陪她聊了一早上,姨婆有心事。」 「什麽心事?」沈玉倾问道。 「四婶走了两年多了,四叔没子嗣,五叔只得一个女儿。姨婆想替四叔续弦。」 「这事爹也提过。」沈玉倾道,「雅爷希望从武当找个门当户对的,爹说让四叔自己挑。」 「姨婆抱怨说不是亲生兄弟就隔着层肚皮,不尽心。」沈未辰笑道。 「这可冤枉雅爷了。」沈玉倾笑道,「谁不知道雅爷跟四叔最好。」 沈未辰道:「姨婆说是爹带坏了他儿子。嗯,哥,你知道姨婆的……」她黯然道,「四叔守在播州,五叔在剑河,爹跟掌门都忙,楚夫人又怕姨婆罗嗦,也只有娘偶尔会去陪陪姨婆。姨婆日子无聊得紧,镇日里跟堂婶表姑打牌看戏,估计也腻了,大约是希望四叔生个孩子,给她找些事做吧。」 沈玉倾想了想,问道:「说起雅爷,他有说我什麽吗?」 「没,这回爹倒是没说什麽。」 「喔?」沈玉倾颇感意外。打从自己渐次掌权,大伯就处处针对自己,在谦堂时还想插手查案,没想到回了住所却是什麽也没说,这可不像大伯的性子。他忍不住问道:「真的什麽也没说?」 「瞧着是不开心,有些生闷气的样子,今天的晚膳也没吃。」沈未辰把书放回书架上,接着道,「不过真没说你坏话。」 「莫非雅爷另有盘算?」沈玉倾心想。 「对了,听说你交了几个朋友?」沈未辰问道,「不介绍给妹妹认识?」 「听谁说的?」沈玉倾问,「才一天时间,消息倒是传得快。」 「常师叔。」沈未辰说,「今天早上他回来后,爹找了他问话,提到这件事。」 是铁拳门掌门常不平,他可不敢对雅爷有所隐瞒。 「一个粗鲁的大夫,一个书生,还有一个伴读,后两个是斯文人。本来还有一个店小二,可惜你哥得罪了人,当不成朋友。」想起李景风,沈玉倾有些感伤,觉得自己无意中小看了人家。 「说错话了?」沈未辰笑道,「谁让我哥不好受了?」 沈玉倾苦笑道:「你哥挨了一顿训呢。」 沈未辰将碗筷收好,让下人端走,又回头嘱咐道:「别睡太晚了。」 沈玉倾笑道:「知道了。」 是该休息的时候了,沈玉倾想起谢孤白说的「等」。 等,真能等出什麽端倪来? ※ 第二天一早,沈玉倾刚起身,还未让下人伺候梳洗,就听侍卫上前禀报:「白大元白师叔有急事,正在钧天殿等着。」 「怎了?」沈玉倾不解问道。 「点苍使者出城了,说是要抓犯人。」 「抓犯人?」沈玉倾纳闷,急忙梳洗一番,命人备轿。刚过了檐廊,恰遇着要去养生殿的沈未辰。沈未辰见他走得急,问道:「哥这是去哪?」 「点苍使者惹麻烦了。」沈玉倾道,随即出了长生殿,上轿离去。 到了钧天殿,只见沈庸辞与白大元正等着。沈玉倾上前对掌门行了礼,问白大元道:「怎麽回事?」 白大元道:「不知怎地,点苍使者说我们查案不力,包庇罪犯,说要出城自己查案。」 沈玉倾皱起眉头道:「怎没拦下他们?」 「傅老拦了,可他们不肯留在青城。」 「这里是青城地界,轮得到点苍在这里查案?」沈玉倾微微扬起眉毛,语气也稍微重了些。点苍这举动无疑逾矩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的怀疑也有理。」沈庸辞看向沈玉倾,问道,「你同福居馆的新客人交了朋友,昨晚还见了面,对吗?」 沈玉倾一惊,问道:「爹怎麽知道?」 「点苍使者说的。」沈庸辞道,「他们不信你会认真查案,还怀疑你私纵人犯。如果那几名访客确与凶手勾结,那买凶的罪名不就着落在我们青城身上了?」 「点苍使者又是怎麽知道的?」沈玉倾转念一想,不好,夜榜的老张还被绑在客栈,如果一并被找到了,朱门殇和谢孤白就成了共犯,连忙又问,「使者走了多久?」 白大元道:「半个时辰。」 沈玉倾道:「掌门,我先去找人,容后再秉。」他快步出门,连马车都不备,骑了马,一路叫开城门,往竹香楼去了。 若是老张被抓,肯定会供出朱门殇。朱门殇被供出,那日在客栈放走他们的自己肯定也有干系。是谁对点苍使者说了自己与嫌犯交好?常不平昨天向大伯禀告自己的事,难不成大伯早就派人暗中监视自己了? 谁能从中得到好处,谁就是幕后主使…… 沈玉倾想起这几年沈雅言的针锋相对,不禁犹豫起来。自己若在这件事上落马,以后想要继续执掌青城事务恐怕便难了。 这案子或许结不了,沈玉倾心想。 </body></html> 第20章 四个视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章四个视野</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章四个视野</h3> 沈玉倾来到竹香楼,就见一群人正挤在门口。他喝了一声:「让开!」众人见是少主来了,纷纷退开。 沈玉倾纵身下马,只见二十馀人穿着绣有翡翠图样的点苍服饰,包围着竹香楼。常不平领着五六十名青城门人又将这二十馀名点苍人马包围住。朱门殇丶谢孤白与小八站在门边,正在观望。 沈玉倾跳下马来,问道:「怎麽回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带头的点苍使者拱手道:「这位可是沈公子?」 沈玉倾反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周劲。」那人道,「点苍辖下柳沟寨二当家,使节侍卫队长。」 沈玉倾提高了音量道:「这里是青城地界。」 周劲道:「我们请示过沈掌门……」 「让点苍在青城抓人,沈掌门还真是宽宏大量。」朱门殇冷笑道。 沈玉倾深知父亲性格温和,不喜与人争执,但让点苍的人在青城抓人,这也过分宽厚了。转念又想:「许是我与嫌犯往来甚密,如果爹不让他们来找人,反倒显得我们作贼心虚。」 既然请示过掌门,沈玉倾也不便为难使者。他环顾四周,不见老张,料想还没被发现,正要开口,小八忽然说道:「沈公子,他们一早就闯进朱大夫和我们的房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这是怎麽回事?」 沈玉倾一愣,他们闯进房里,却没见到老张? 「房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他硬要说我们是刺客,要抓我们。」像是怕沈玉倾听不懂似的,小八又强调了一次。 没被发现就好,沈玉倾心下稍安,说道:「这三人是我朋友,绝非刺客,请诸位莫要为难。」 周劲道:「沈公子,我们是客,你们是主,不敢莽撞。只要你把这些尴尬人绑起来,问个水落石出便是。若不然,送来点苍也行。」 沈玉倾冷冷道:「你口说不敢莽撞,沈某请教,怎样才算莽撞?」 他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一股威严,周劲登时怯了,忙恭身行礼道:「不是,我……」他想辩解,却一时语塞。 这时,小八扯了扯沈玉倾衣角,低声道:「沈公子,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沈玉倾想起了福居馆。此刻无暇说理,他转头嘱咐常不平道:「常师叔,送客人回去休息!」说罢一个飞身上马,身形利落。 谢孤白忽道:「沈公子,带小八一起去,你会用得着他。」 沈玉倾不知他用意,只说了声「好」,伸手抓起小八,将他拉到身前,两人一马急往城外去了。 常不平上前一步道:「周队长,还请随我们回去。」 周劲见沈玉倾走了,松了一口气,语气又硬了起来,大声道:「你们真要包庇犯人?」 常不平摇头道:「有什麽事等少主回来吩咐,这里不是点苍地头,非是点苍说了算。」他说完,挥了挥手,青城弟子一拥而上,将二十馀名点苍弟子团团围住。周劲见这阵仗,也不敢妄动。 常不平道:「请客人回青城休息。」 周劲知道讨不了好,一咬牙,正要离去,忽听一个清朗声音说道:「常不平,把那几个嫌犯擒下!」 常不平认出声音,回头看去,只见一人骑在白马上,甚是威严,竟是沈雅言。常不平拱手道:「雅爷,少主有吩咐……」 沈雅言冷冷道:「少主有吩咐,我就不算吩咐?把人押下!」 朱门殇知道来了大人物,退到谢孤白身边,低声问道:「怎办?」 谢孤白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拱手道:「阁下可是青城二当家雅爷?」 沈雅言道:「凭你也来问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青城人马不敢不从,立即上前押住谢孤白。 周劲以为沈雅言是来帮忙的,大喜道:「多谢雅爷!」 沈雅言冷冷瞅了他一眼,道:「谢个屁,没你的事!」又道,「押进牢里,等我审问!」说完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劲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朱门殇低声问谢孤白:「智多星,这下该怎麽办?」 谢孤白笑道:「只能束手就擒了。」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这家伙,每次都成竹在胸,真到紧要关头却又一筹莫展。 ※ 沈玉倾带着小八策马往福居馆方向疾驰。 「老张呢?」沈玉倾问道,「他昨晚不是还在客栈?」 「放走了。」小八淡淡道,「公子说留着这人是祸害,朱大夫不肯杀他,就放他走了。」 难道谢孤白连这一步也料到了?到底是怎麽料到的? 「公子说青城有内奸,老张不被发现,不过就多个没用的线索,老张要是被发现,那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小八又回答了他心底的疑问。 「你主人叫你跟着我干嘛?」沈玉倾问。 小八淡淡道:「帮忙。」 沈玉倾疑道:「帮忙?」 小八道:「我猜主人他们已经被抓了。」 沈玉倾猛地勒马,正要开口,小八又道:「你不快点,两边都救不着。」沈玉倾被他一劝,又往福居馆纵马而去。 小八问道:「如果雅爷是主谋,这事串不串得起来?你守不住小道,让点苍使者遇刺,这对青城没有妨害,却让你颜面尽失。我猜是雅爷要你守福居馆的吧?他知道你不会为难一名大夫跟一名盲眼琴师。」 「雅爷没有儿子。」沈玉倾道,「他当不了掌门。」 小八道:「最少这十年内,公子在青城难以抬头。」 就为了这个原因?沈玉倾心想,之前父亲当上掌门,大伯并无过多怨言,为何到了现在又派人行刺点苍使者,就为了多掌这十年权?若自己当真抓了朱门殇结案,这事情也不会影响到自己,这计划似乎不够周延。 小八道:「你如果抓了朱大夫跟我家公子结案,事情就不是这样了。」他似乎看穿了沈玉倾的疑问,「雅爷会力证我们的清白,而我们为了自救,也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一定有办法证明我们清白,你还多了一个冤枉无辜的罪名。」 「你家主人为什麽要帮夜榜?若是暗杀失败,就不会惹出这些事来。」 「主人说,那是因为你看得不够远,雅爷也看得不够远。雅爷只想着削弱你在青城的权力。」小八道,「猜猜看,为着死了一个使者,点苍会派谁来?」 沈玉倾停下马,脸色一变,问道:「什麽意思?」 「再往深处想,前两年,点苍跟丐帮结了亲,又频频派人接触唐门,他派使者来青城,是来做什麽?」小八说道,「沈公子应该猜到了吧?」 沈玉倾早已猜到了,但他没想到这等大事会自一名书僮口中说出。 马蹄忽停,就在距离福居馆还有半里之处,沈玉倾问道:「你家主人到底是什麽人?来到青城意欲为何?」 小八淡淡道:「天下治,鬼谷关,天下乱,鬼谷平。我家公子是鬼谷传人,预知天下大乱而来。」他看着沈玉倾,眯着的双眼下微微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精光,「天下大乱,乱起青城。」 「就因为这个使者?」沈玉倾不信。 小八道:「主人说,你很快就会知道。现在,我们的命都在你手上,还不去救?」 马蹄扬起,再往福居馆而去。 ※ 李景风刚拆下门板就看到一名青年站在门外。青年背着一把刀,漆黑的刀鞘分外醒目。 「客人,我们掌勺的没了,只剩下些乾果点心,还有茶水和酒,客官要用饭吗?」李景风忙招呼道。 那刀客问道:「有粥吗?」又道,「再配点乾果酱菜就行。」 「白粥有。」李景风道,「您稍待,马上来。」 李景风进了后堂,掌柜的从门外走入,见有客人,忙招呼道:「客官早!」随后走进后堂,对李景风道:「最近什麽日子?天天有事,大清早的也有客人。他点了什麽?」 李景风道:「白粥和酱菜乾果。」 忽然听到屋外马蹄声响,掌柜的道:「真发达了?大清早人越来越多!」他走到大堂,见四名壮汉下了马,忙上前问道:「客官用点什麽?」话音未落,一名壮汉一拳打在他脸上,直打得落了两颗门牙,掌柜的惊叫一声,李景风走出,正看见这一幕,喝问道:「你们干嘛?」 一名壮汉喝道:「跟我们走!」四名壮汉两两上前,先押住了掌柜的。一人伸手去抓李景风胳膊,李景风一个缩手避了开去,那壮汉没抓着,一拳打向李景风面门,李景风侧身一闪,刚巧避过。 另一人喝道:「找着了,这家伙会武功!」 他这一喊,又一名壮汉猱身上前,去抓李景风。李景风不停喝问,对方只是不理,挥拳攻来。实则李景风真不曾学武,所知的一点粗浅武学全是母亲转述父亲所学,仅止于强筋见骨,连堪用也算不上,遑论实战。壮汉一个虚招,连环两拳,李景风不辨虚实,被打在胸口,几乎要把他肋骨打断。李景风「哇」了一声,险些摔倒,但他性格刚硬,不仅不倒,索性向前一扑,将打他的人扑倒在地,挥起拳头往那人身上打了一拳,骂道:「你们干嘛打人!」 那人吃了一拳,甚是恼怒,掀起膝盖撞向李景风后背。李景风向前一跌,另一名壮汉抢上,又一脚踢向他臀部,骂道:「给老子趴下!」 李景风臀上吃了一脚,失了重心,向前一跌。他双手撑在地上,明知会吃更大苦头,硬是不肯跌倒。那人见他没摔倒,又从后抢上,一拳挥出。 这一拳正要得手,那人突然觉得背心一凉,身上顿时失了力气,一低头,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正正穿过自己胸口。他茫然望向自己的同伴,见他们个个神情惊骇,浑不知发生何事,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胸口一痛,眼看着那柄刀从胸口处消失,随即身体一软,扑倒在地。 李景风回过头来,这才看清出手的是那名背着乌黑刀鞘的刀客。 馀下三名壮汉立刻抽刀围攻那刀客,掌柜的见状不妙,大喊一声:「快跑啊!」 李景风转身就跑,掌柜的自也不甘落后。拜那大汉刚才一脚所赐,李景风此时离门正近,他刚逃出大门,就听到一声惨叫,猜测是那三名壮汉其中之一。掌柜的还在里头,他一念及此,忙转过身来,只见里头与黑衣人缠斗的壮汉只剩两名,那掌柜的正要跑出门来,他心中一喜,伸手就要去拉。 那刀客见掌柜的要逃,混战中从地上抄起一把钢刀,掷了出去,正正穿过掌柜的胸口,掌柜的惨叫一声,向前扑倒。李景风与他相处日久,虽然平日被他克扣,却有感情,见他身亡,不禁悲从中来。 又听一声惨叫,两名壮汉又死了一名。李景风知道刀客武功高强,不能耽搁,眼看门口停着马匹,翻身就上。他不曾骑马,一翻身才发现错了边,马头在后,自己对着马屁股。此刻要在马上转身也难,客栈内又传来一声惨叫,最后一名壮汉也已身亡,眼看刀客就要追出,他用力拍马臀,那马只是不动。慌张之下,他弯下腰,狠狠在马臀上咬了一口,不料那马甚是乖巧,虽然吃痛,只是不停翻腾乱转,就是不肯跑。 那刀客冲出来,正要对李景风下手,却见那马翻腾纵跃,一时靠近不得。李景风被甩得头晕眼花,一个把持不住,摔下马来,慌忙滚开。幸好摔在另一侧,与刀客隔着一匹疯马,那刀客绕过来要杀李景风,李景风知道跑不赢对方,易安镇居民本少,大清早的更少人出入,他怕牵连无辜,不敢呼救,只得绕着马转。 那刀客绕了几圈,追不着李景风,不由大怒,手起一刀将那马腿斩断。那马哀鸣一声,摔倒在地,刀客一刀劈下,李景风侧身一闪,惊险避开,转身就跑。那刀客意外于这刀竟未得手,忙又追上,却闻前方马蹄声响,刀客抬头一望,约在三十馀丈外,沈玉倾正纵马赶来。 沈玉倾带着小八,一马双乘,脚力受累,那刀客与李景风相距不过七八尺,足可行凶。刀客察觉这点,见李景风往沈玉倾方向逃去,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策马追上李景风,手中刀便要挥下。这一刀若是得手,他立即掉转马头逃走,沈玉倾未必追得上。 眼看救之不及,沈玉倾正自心焦,一匹青骢玉狮子从身旁急掠而过。沈玉倾心中一喜,忙道:「快救人!」 只见马上那人一头乌黑秀发随风飘逸,忽地身子右倾,半副身躯悬在马腰侧,手一扬,一道明光闪电般飞出。 那刀客一刀挥下,正要斩杀李景风,那道明光疾射而来,正撞在刀上,震得他虎口剧震,手中刀险要脱手飞出。刀客知道来的是高手,此时不容耽搁,当即掉转马头,急驰而去。 那匹青骢玉狮子停在李景风面前,李景风这才抬头,看见马上一名女子,容颜秀美,典雅清丽,便如仙女一般,真料不到这样一个姑娘竟能发出刚才那雷霆一击,救他性命。 沈玉倾也到了,淡淡笑道:「这是未来青城第一高手,我小妹……」他一脸得意掩不住,只是碍于身份教养,不好在外人面前宣扬妹子大名,便住了口。 沈未辰对着李景风微微一笑,道:「我叫沈未辰。」 李景风一愣,竟似看得痴了。 沈未辰见李景风无事,跳下马来,从地上拾起一物。那是她方才掷出的那道明光,像是一支白色雕纹木制短棍。 小八好奇问道:「这是什麽?」 「这是小妹的兵器。」沈玉倾道,「木制的峨眉刺。」 「若是木制的,令妹得有多深厚的内力跟手劲,才掷得出这般力道?」小八道,「果然是青城第一高手。」 「未来的。」沈玉倾难得地挑了下眉毛,为这样的妹妹深感自豪。 只是那峨眉刺可不简单。沈玉倾道:「小妹,把你那对凤凰借给小八瞧瞧。」他转头看去,沈未辰正跟李景风说话,似乎是关心他是否受伤。 只见李景风木讷地摇摇头,说道:「我没事,多谢大小姐关心。」沈未辰这才走到沈玉倾身边,递出一对峨眉刺,问道:「怎麽了?」 沈玉倾将峨眉刺递给小八,摸摸沈未辰的头道:「怎麽突然出城了?」沈未辰道:「见你走得匆忙,想你有事,就跟了出来。先是去了竹香楼,见爹把你的朋友抓起来,又听常师叔说你出了城,就一路追来。」 「真被说中了。」沈玉倾心想,又道:「多亏你来了。」 沈未辰问道:「哥你要不要先回去看看?免得爹为难你朋友。」 沈玉倾心知雅爷要套供入罪就不会太快下手,又见小八端详许久,问道:「这对峨眉刺如何?」 「重量不对,里头藏着东西吧?」小八说着。与一般峨眉刺两头开锋不同,这是一对平头的木制峨眉刺,上头雕着凤羽图样。沈玉倾把妹妹的兵器接过,将顶端约一寸长的地方拧下,露出一小截约摸织针粗细丶乌沉沉的金属尖头。沈玉倾道:「小妹爱习武,却不愿伤人。这里头是乌金玄铁,嵌入木头中,两端包覆,便有了份量,抵挡兵器也不至断折。如果真遇危险,不得已时取下两端包覆,里头也有伤人的兵器。」 「乌金玄铁?这可是罕见的珍品,崆峒来的?」小八问。 「是掌门爷爷继任时,崆峒派掌门亲赠,共十六支,每支长八寸,重二两三分,虽然细,可比相同份量的铁器重上三倍。」沈玉倾说道。 「乌金玄铁用来铸剑,只要一点就能增加刚度与韧性。」小八道,「这是一口气送了十六把宝剑给青城。」随即又问,「你说十六支,收藏在哪?」 沈玉倾道:「掌门爷爷把这十六支乌金玄铁分成四份,每份四支,分赠给了父亲跟三位叔伯。父亲用其中两根请崆峒巧匠打造了龙腾凤舞剑送给母亲,第三支……」他伸手摸了自己腰上佩剑,「是这把无为。还有一支家母收藏着。」 楚夫人的意思是,等沈玉倾找着对象,以这把乌金玄铁制成兵器作聘,这种事就不需要向小八解释了。 「雅爷那四支,用两支做成了这对峨眉刺?」 沈玉倾点点头,小八为什麽问起这个? 小八忽然道:「啊,差点忘记李兄弟了,不知道他受伤没有?」沈玉倾转头看去,见李景风正坐在掌柜的尸体旁低头难过,于是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柜的是个好人。」李景风难过道,「他本不该遭遇这种事的。」 「那是夜榜的人。」沈玉倾道,「连累无辜,我很抱歉。」 「夜榜?」沈未辰显得很惊讶,「他们杀一个掌柜的跟一个店小二做什麽? 沈玉倾道:「看来是灭口。」 「我们什麽也不知道!」李景风说,「你丶朱大夫丶谢先生丶小八,你们来过客栈,又抓走了掌勺的老张,我们就知道这些而已!」 沈玉倾暗骂自己无用,眼前的事仍是一团迷雾,却害了两个无辜。他无话可说,只得道:「我定会查出真相,还掌柜的一个公道。」 「先把李公子安置到一个安全地方吧。」小八道,「我不能进城,进了城便要被抓,这事得交代信得过的人。」 「公子怎麽称呼?」沈未辰道,「哥还未介绍呢。」 「这位是小八,是谢孤白谢公子的伴读。这位是李景风李公子。」 李景风站起身来,道:「我就是个店小二,不是什麽公子。」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哥得罪的那个人?」沈未辰笑道。李景风脸上一红,忙道:「小的不敢。」 沈未辰敛衽行礼,道:「我哥有些架子,那是门派里养出的习性,他是世子,得要摆些威严出来。但他不会看不起人,若是说错话,你莫怪罪。你是我哥的朋友,以后称呼你一声景风可否?」 李景风一脸窘迫,忙道:「这……担当不起。你叫我……嗯……还是叫景风好了,沈大小姐。」他慌张无措,一时竟语无伦次起来。 「我带你去驿道上找个安全地方先待着。」沈玉倾还没说完,察觉小八在拉自己衣袖,狐疑了一下,看向小八。小八道:「沈公子,我还有话跟你说。」 「又怎麽了?」沈玉倾心想,「这对主仆料事如神,大概又有些新名堂了。」于是改口道,「小妹,你带李公子找个地方藏好,记得别进城,若有问题……」到底谁是可靠的?沈玉倾自己也不确定,只得道,「先别告诉别人这件事。」 沈未辰说道:「好。」她翻身上马,对李景风道,「上来吧。」说着伸手要去拉他。李景风连忙摇头说「不用」,右脚先踩上马蹬,想起上回的经验,连忙换了左脚,翻身上马。 沈未辰笑道:「你扶着马鞍,我走慢点,别摔着了。」李景风应了声是,沈未辰轻轻踢了一下马肚,慢步去了。 沈玉倾转头问小八道:「你又有什麽事?可以说了。」 小八指指福居馆,道:「进去聊吧。」 ※ ※ ※ 沈未辰载着李景风从易安镇绕到新驰道上的新安镇。沈未辰问道:「你家住哪?要不要回家拿点东西?」 李景风脸一红,道:「我就住客栈仓房。」 两人正要离开易安镇,李景风忽地喊道:「沈大小姐,停一停!」 沈未辰不知他用意,勒住了缰绳。 李景风下马,望向镇中一间民居。 沈未辰疑道:「怎麽了?不快些走,怕有敌人追来。」 李景风犹豫良久,道:「我有点事,对不住。」说完,像是鼓起极大勇气般,向那民居奔去,敲了门。 沈未辰不知他要做什麽,过了会,只见一名少年开了门,不多时,又一名中年妇人牵着个孩子走到门口。只见李景风神色黯然,那中年妇女忽地嚎啕大哭,揪住李景风不住捶打,那少年也不断推攒李景风,李景风只不反抗。沈未辰甚是讶异,她距离较远,听不清他们说什麽,只听到那妇女的哭喊声,正不知该不该上前帮忙。很快,那妇女牵着小孩,门也没关,跟着那少年离去了。 李景风低头走来,沈未辰见他衣服被撕得破烂,脸上红肿一块,猜到是怎麽回事,道:「门派会派人通知她的,你不用自己去招惹尴尬。」 李景风摇摇头,道:「跟门派的人比起来,我还算个熟人。」沈未辰一愣,见他眼眶泛红,也不禁黯然。 李景风接着道:「掌柜的死在我面前,就差一点点,我就能拉着他了……」 「你尽力了。」沈未辰安慰道,「那杀手武功很好,你救不了掌柜的。」 李景风重又上马。沈未辰等他坐稳,道:「新安镇有间客栈,我带你去。」说罢继续赶路。 ※ ※ ※ 朱门殇一进大牢就把鞋袜脱了,盘腿坐在地上,道:「你也把鞋袜脱了吧。」 谢孤白靠坐在墙边,笑道:「为什麽?」 朱门殇道:「前几天下过雨,牢里湿气重,我猜咱俩得住上一阵,你穿着鞋袜,闷出气味来,咱俩都不好受。」 谢孤白笑道:「听你这话,像是坐惯牢房似的?」 「我是个粗人,怕你这娇滴滴的公子不习惯。」朱门殇想了想,还是不懂谢孤白主仆冒着被牵连的危险扯进这桩事来干嘛,忍不住向谢孤白勾勾食指。 谢孤白挪了位置,坐到朱门殇身边。朱门殇低声问道:「都到这境地了,你也别装模作样了。说说看,你们趟这浑水干嘛?」 谢孤白沉思片刻,神情庄重,也跟着压低声音问道:「如果说出来,你能保守秘密?」 朱门殇忙点头:「当然能!我谁也不会说!」 谢孤白点点头,嘴角上扬,直把眉毛都笑弯了:「其实,我也能。」 朱门殇把白眼都翻到后脑勺去了。 ※ ※ ※ 沈玉倾走入福居馆,见四具点苍门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心想:「他们可没料到来抓个店小二,竟丧命在此。」他将倒在门口的掌柜尸体搬进屋内,以免他横尸在外,吓着附近邻居,又挑了个角落坐下。小八径自走入后堂,找了个小炉,煮了一壶水,拿了茶叶与茶杯,并着火炉一起带出。 「舍妹与我手足情深,有什麽话,不用避着她。」沈玉倾道。 「这件事就不能说给她听。」小八倒了茶,说道,「我知道凶手为什麽藏起凶器了。」 「喔?」昨天还不知道的事,怎麽今天就知道了?这古怪伴读,装神弄鬼倒是跟他主人一模一样。 「我先说结论。」小八取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壶中,又用热水烫过杯子,将滚水冲入,茶叶在壶中漾开,逐渐舒展。 「最快后天,诸葛然会来青城,就这件事兴师问罪。」 点苍副掌门诸葛然?这不可能!沈玉倾心想,不过就是个使者,又是夜榜杀人,到底与青城何干,要劳动诸葛然这个点苍二把手亲自前来问罪?再说,即便飞鸽传书,恐怕也得今天点苍才会得知消息,就算星夜兼程,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到。 「这事一层包着一层,层层叠叠,才让一件简单的事弄得这麽复杂。我先问公子,你怎麽得知夜榜在此行凶的消息?」 沈玉倾想了想,道:「夜榜在九大家都有暗桩,想当然耳,为了反制夜榜,九大家也各自安排了自己的密探。一名密探在贵州查到可疑人物,循线听到了这桩交易,说有人出了五百两买点苍使者的命。」 「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小八道,「若是私仇,这价未免高过头了。再说,如果是使者的私仇,又何必挑被保护得最严密的出使期间下手?若不是私仇,那就很值得商榷了。」 沈玉倾静静听着,道:「原本我也以为这是针对点苍或者青城的刺杀,只是目的为何仍不清楚。」 「方才公子说密探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可认得人?可有抓到人?」 「大网捕鱼,百密一疏,让对方跑了。」想到这事沈玉倾便有些懊恼,若当日抓到人,便不会生出这麽多事来。 「消息本来就是故意放出来的,消息不放出,你怎会来福居馆等人,又怎会放走使者?」 沈玉倾沉吟半晌,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于是道:「你的意思是,雅爷故意要我出丑,排下这事?」想起大伯这几年的冷淡与威逼,是有这个可能,要不谁会用五百两重金请来箭似光阴这等人物刺杀一个使者? 「雅爷急于结案也是为此,这是他的视野。」小八为沈玉倾倒了茶。 这就是小八支开小妹的理由,但这又与诸葛然无关。沈玉倾问道:「这件事又与点苍有什麽关系?」 「公子能保证,知道这暗杀秘密的人只有你们?如果诸葛副掌也知道了呢?」 「他早就在等使者被刺杀。」小八淡淡说着,毫无波澜,「如果使者平安抵达青城,那便无事,若是死在半路,那他就有理由来青城兴师问罪了。」 「兴师问罪?只为一个使者?」沈玉倾不信。 「还有这群人。」小八指指地上四具点苍门人的尸体,「他们来查案,却横死在这,你说,杀手是谁派来的?」 沈玉倾不可置信,说道:「难道是点苍自己买的杀手?」 小八道:「使者在青城遇刺,查案又被灭口,这足够借题发挥了。如果诸葛然又查出那支箭就在青城……」 「你说过那是栽赃嫁祸的好物,算不上铁证。」沈玉倾道,「就算在青城找到了,也可能是栽赃。」 「如果那真是能指认凶手的铁证呢?」小八问,「比如一个抵赖不了的证物?」 「那凶手早就毁掉了。」沈玉倾道,「如果拿走箭的人真是凶手,没有凶手会把证据留下。」 「你上过山。以琴杆为箭,能一箭中的射杀使者,当真惊世骇俗。」小八道,「如果琴杆里头藏着一支乌金玄铁呢?」 一瞬间全都明白了。沈玉倾想通了,箭似光阴能以琴杆为箭,不仅前进后出射杀使者,还在车厢上撞了一个凹槽,并不是因为他功力通天,而是因为就跟小妹的峨眉刺一样,箭身里藏着一根乌金玄铁条。所以凶手才要收回那支箭,如果那支箭被发觉,青城就坐实了刺杀使者的罪名。 「诸葛然猜到了这事,早守在边界,只等消息一来,他们就动身,最迟后天就会到青城。 「既然如此,你们当初为何还要帮夜榜?」沈玉倾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动怒,但仍隐忍着。 像是察觉了他的怒气一般,小八道:「你真以为那刀客出现在客栈就为了杀这四个小喽罗?」 「难道还有别的目的?」 小八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回答:「如果箭似光阴治不好眼睛,出了这客栈,刀客杀的人就是他。从他身上的琴里能找到乌金玄铁,那是沈家独有的宝物,你说,到时要怎麽分辩?」 沈玉倾突然觉得有些发寒,他明白不知不觉中,青城已经遭了算计。 「威逼青城答应点苍的条件,这是诸葛然的视野。」小八道,「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小八喝着茶,慢条斯理地说着:「如果真能抓到凶手,你们交不交?」 沈玉倾默然。 </body></html> 第21章 虚实之间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章虚实之间</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章虚实之间</h3>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沈玉倾总算赶在沈雅言逼供之前赶回青城。沈雅言执意用刑,沈玉倾逼不得已,只得央请掌门裁夺。两人一番争执,沈庸辞裁定三天之内若无结果,再将事情交给沈雅言处置,沈雅言虽不满,也只得让步。 三天后,四十名精壮剽悍的豪士黑衣劲装,腰悬钢刀,神情肃穆,骑着清一色的大宛红驹,护着十三辆并辔马车缓缓入了青城,虽然人数比之前的点苍使者不过多上二十人,但排场与马上豪士的气概却不可同日而语。 为表郑重,沈庸辞领着沈玉倾亲自来到吉祥门迎接。 「果然来了。」沈玉倾心想,「事发至今不过四天,点苍的人就到了,他们早守在边界,等着飞鸽传讯,一收到消息马上就进了青城。」 就在昨天一早,守在黔地的沈从赋传来消息,只比这车队早到了一天。 居中的一辆马车金顶玉帘,紫檀车辕,两匹神驹黑得无一丝杂毛。车上走下一人,束发为冠,身着紫衣华服。 沈玉倾上前迎接,道:「在下沈玉倾,恭迎诸葛副掌。」 又听一个声音道:「娘的,终于到了,颠死我也。」 说话那人从马上跳下,落地时颠了一下,随即伸出手,那身穿紫衣华服的人从马车中摸出一支拐杖,恭敬递出。那劲装黑衣男子个头矮小,约莫六尺多高,比沈庸辞矮上整整一颗头。他接过拐杖,敲了敲马屁股,说道:「地头不好,还得费点周章,就怕不小心被一箭穿了心。」 见到他的个头与拐杖,沈玉倾心中登时雪亮。「躲在这群豪士之中倒是个欺敌的好办法,只是暴露在敌人目光之下,这胆色非同一般。」沈玉倾忙上前行礼,「在下沈玉倾,恭迎……」 「得了,一句话不用说两遍。」那人举起拐杖,对着沈玉倾比划一下,说道,「比你爹还高。待会说话你得弯个腰,我怕听不清。」又回头对沈庸辞道,「沈掌门,好久不见。」 沈庸辞双手抱拳,笑道:「久别再见,副掌可好。」 「还不错。到青城这条道大概是我走过最凶险的路,回程还得走一回,不知道有没有运气回点苍。」那跛脚矮子又转头对着紫衣华服的汉子道,「把这身衣服脱下来,弄脏了还得洗,麻烦。」那汉子忙拱手称是,跛脚矮子道,「沈掌门,等我换个衣服。」 沈庸辞道:「太平阁已备好上房,请副掌移驾。」 青城是大家族,整个巴县住着远近亲属上千人,一部分领职的近亲住在养生院,嫡系的住在长生殿,重要外宾则住太平阁。这三地距离不远,但离着钧天殿都有一段距离。 那跛脚矮子拐杖往地上敲了两下,上了马车,沈庸辞挥了挥手,几名青城剑客上前领路,将整个车队带往太平阁方向去了。 「小八说得没错。」沈玉倾心想,「诸葛然真的来了。」 ※ 武林人称诸葛然为「小诸葛」,这个「诸葛」自然指的是诸葛武侯。然而诸葛然非常不喜欢这个外号。「诸葛」可以意指武侯,夸耀他聪明,但也是他的本姓,若是当作本姓理解,「小」这个字值得琢磨的地方可就多了。 夜榜终究得手了,不枉自己在点苍边界守了三天,接到飞鸽传书后星夜赶来。这趟算快了,青城的反应慢,没让守在黔边的沈从赋拦下,就不知道这四天里他们有没有弄出什麽把戏。 且不忙着去见沈庸辞,让他等等。诸葛然换上了紫袍华服,拿了拐杖,问身旁的青城侍从:「你叫什麽名字?」 「张青。」那是名斯文白净的剑客,腰间悬着一把铁铺买来的长剑,红木剑鞘,看来青城对本派侠客待遇还不错。也是,只有蠢蛋才会苛待身边人,谁知道他们懒散起来会给你招惹多大麻烦? 「我想先看看车轿。」诸葛然道。 「什麽车轿?」张青一脸茫然。 「你娘出嫁时的车轿!我大老远从广西过来,就特地来看这个!蠢猪!」诸葛然嘲讽道,举起手杖在张青面前比划着名,「长个子不长脑子!」 张青这才恍然,忙道:「那得请示傅老。」 「要我雇辆车送你过去吗?」 张青忙道:「我这就去!」 这个笨家伙,诸葛然不耐烦地扭了下脖子,吸了口气。过了会,傅狼烟领着张青来到,问:「副掌要见出事的马车?」 「他没说清楚,还要你问第二遍?」诸葛然伸出拐杖指指张青,「这是你们青城最伶俐的侍从?」 张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傅狼烟道:「掌门还等着副掌呢。」 「什麽都没见着,能谈出个屁来?谈完我再去看一次车轿,要是看出什麽线索,又要再谈一次?回头我又想出什麽端倪,是不是还得再谈一次?青城真是养生,命得比别人长才能这麽过日子。」又转头对张青道,「张大爷,烦请通知一下贵派掌门,等我几个时辰,稍晚拜会。」 张青连称「不敢」,赶忙下去。 傅狼烟忙道:「副掌请稍待,即刻为您备轿。」 诸葛然坐着软轿到了元天殿,先察看了车驾外围,见外表上没有伤痕,看来箭是从轿窗或轿门射入。 「真是个神射手,活后羿。」他爬进车驾,左右张望,见到一个凹槽,又爬了出来,露出古怪的嘲笑,问傅狼烟,「听说抓了两个嫌犯?我想问问。」 傅狼烟道:「这边请。」当下领了路,带着诸葛然到了大牢。 「还是两个斯文人。」诸葛然看着囚牢中的两人。左边那个一双浓眉特别醒目,右边那人器宇轩昂,一表人才。 「四川真是地灵人杰,一个个平头整脸的,跟我们穷山恶水的就是不同。」他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对傅狼烟道,「你先出去,让我单独跟他们聊聊。」 「副掌……这……」傅狼烟面有难色。 诸葛然拿拐杖敲了敲铁牢门,发出「锵锵」声响:「这铁条挺牢固的,他们冲不出来,不用担心我。」 傅狼烟道:「副掌想问话,得有个青城弟子在场才好。」 诸葛然道:「你在,我说话拘谨。放开来讲,怕你不爱听。」 傅狼烟道:「副掌当在下不在就好。」 诸葛然眉头轻扬,说道:「这是你说的。」随即席地而坐,对着牢内两人说道,「我腿不利索,坐着说话方便。」 那浓眉汉子眉头一挑,道:「无所谓,反正看着差不多高。」 「我要坐在你那,可不会想说笑话。」诸葛然问,「叫什麽名字?」 「朱门殇,云游施药的大夫。」 「收不收钱?」诸葛然问。 「施医不施药。」 「原来是个骗子。」 「那是我另一个行当。」朱门殇道,「偶尔乾的活。」 「那你又叫什麽?」诸葛然转头看向另一人。 「在下谢孤白,云游的书生。」 「这里住得惯吗?」诸葛然问道,「瞧你们两个,牢里日子过得挺安逸。」 「管吃管住,不用干活,挺悠闲的。」朱门殇道,「要不你也进来坐坐?指不定爱上了不走。」 「胡说什麽!」傅狼烟喝叱道,「你知道这位是谁?」 诸葛然拿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板,道:「傅老,你人都不在,怎麽还能说话?」 傅狼烟只得拱手道:「是在下失言。」 「怎麽又听见你声音了?」诸葛然用食中两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合起的手势。傅狼烟不敢再开口,诸葛然又看向谢孤白两人,问道:「哪里人?」 「祖籍四川。」朱门殇道。 「哪个四川?青城的?唐门的?」诸葛然问,「听口音不像。」 「成都,唐门的。打小走南闯北,口音杂了。」 「甘肃人。」谢孤白道。 「喔,铁剑银卫辖下的。大户公子才有云游的闲工夫,要不要通个书信给你家人,让他们来赎你?」 「陇南,经商的小户人家,当地有薄名,不过这事不用惊动家父。」谢孤白道,「我等本是无辜,不久后便能出狱。」 「既不打也不刑,谁都是无辜。你要是到了云南大牢,岳飞都是你害死的。」诸葛然道。 「沈掌门是个好人。」谢孤白笑道,「他知道岳武穆的死跟我们没干系。」 「我讨厌好人。」诸葛然双手交握,在拐杖顶端磨蹭了一下,说道,「当真好人不容易,这种人我嫉妒。伪君子更惹人憎,倒不如真小人诚恳。」 他用眼角瞥向一旁的傅狼烟,傅狼烟脸上神色不变,似是听不出他的讽刺。 沉得住气,果然是服侍沈家三代的堂主,诸葛然心想,又举起拐杖指向牢中两人,问道:「你们在客栈干了什麽?」 「我医治了一个盲眼琴师。他路过,没别的事。」 盲眼琴师?箭似光阴?原来这麽回事。「有点本事。」诸葛然问,「夜榜给你多少钱?」 「我跟夜榜没关系,我就是个行医的大夫。除非你抓我去云南,你要说岳飞是我害死的都成。」 诸葛然哈哈大笑,站起身道:「总有机会请两位来云南作客。」他转过头问傅狼烟,「听说还有个伴读,去哪了?」 「逃了,还在找。」傅狼烟道。 「肯定是个绝世高手,才能在青城逃走。」诸葛然讽刺道,「八九不离十,刺客就是他了。」 「箭似光阴成名多年,年纪恐不相当。」傅狼烟像是听不懂诸葛然的讽刺,回答得甚是耿直。 「我回去歇会,沈掌门几时有空见我,我便前往拜见。」诸葛然摆摆手,一跛一跛地离去。 等诸葛然走远了,朱门殇这才靠在牢房墙上,问谢孤白道:「你说这矮子是谁?尖酸得很。」 谢孤白眉毛一挑,「跛脚矮子,又提到云南,还能有谁?」 「我猜也是他。没想到区区一个使者能引来这样的大人物追查。」朱门殇也挑了下眉毛,「诸葛然丶沈雅言丶沈玉倾,武林中几个难得一见的大人物这几天全撞上了,也是运气。」 「我说了我会算命。」谢孤白道,「你命不该绝,别担心。」 这小子倒是心宽,朱门殇心想。幸好有沈玉倾帮忙,这几天没在牢中吃太多苦头,只是谢孤白这古古怪怪的小子总是一派怡然自得,真对自己这麽有信心?他一念及此,忍不住道:「喂,你就这麽不怕死?」 谢孤白席地而坐,看了他一眼,笑道:「死是不怕,其他的倒还怕些。」 「你真有办法逃出去?」朱门殇问,「势头似乎不太妙呢。」 谢孤白只是微笑。 ※ 沈玉倾在养生殿等了一下午消息,终于听到侍从传讯,说掌门与诸葛然在钧天殿会面,请公子前往。他辈份最低,便提早前往,等没多久,沈庸辞兄弟与诸葛然先后来到。 主座自是沈庸辞,副座沈雅言,诸葛然上了客座,双手交握,把拐杖拄在身前。等这三人上了座,沈玉倾这才行礼,让沈庸辞赐了座位。 诸葛然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赞道:「喝了青城的茶,点苍的酒简直难以入口。」 沈庸辞说道:「副掌远来辛苦了,这等小事何必惊动你大驾?」 诸葛然道:「我听说派去查案的人死在客栈了。也是妙了,青城怎麽到处都能死人?你们不知道我这一路心惊胆战,连马车也不敢坐了。」 沈雅言道:「夜榜的杀手行凶,向来难提防。」 诸葛然道:「一颗人头最少二十两银,四颗人头加上箭似光阴出手,算算六百两,这五个人的身份得查查,说不准是严非锡的私生子,不是这等金贵身份,这人头得镶了金才行。」 沈雅言道:「副掌向来有小诸葛之称,想来料事如神,你有什麽想法,何不直说?」 他知道诸葛然最不喜人家叫他这个外号,他却偏生叫了这个外号。 诸葛然脸无愠色:「或许有人希望青城道黑,杀一儆百,让人别动不动就派使者。」 沈庸辞道:「副掌言重了,青城与点苍一向交好,点苍使者我们自当护卫周全。」 「说到来的路上,我骑着马呢。你们知道骑马有什麽好处?」诸葛然自问自答,「骑在马上看不出高矮,下了马,大夥都是人,可总有高矮之别。我个头小,一眼就被认出,别人看着觉得好欺负,说不准真会欺负我。」 「谁敢欺负副掌?」沈玉倾道,「本事可不是看高矮定的。武林人眼中,副掌可是睥睨众生的巨人。」 「你坐着好,坐着讲话我听得见,不然从你那里说句话,传到我这都得烧半炷香时间。」诸葛然转了转手中的拐杖,说道,「使者的事先按下,先说点别的,两年后的昆仑共议,敝上希望能得到青城的支持。」 沈玉倾看到父亲皱起眉头。 这才是诸葛然的目的。打一开始他就希望使者被杀,这是个藉口,如果父亲不答应他的要求,这就是发难的理由。 他突然想起小八说的,天下将乱,而乱的起点,就在青城。 难道点苍真想点燃九大家之间的战火? 他听说过诸葛焉是个好大喜功的人。武林中传言,「点苍有石金」。「金」指的是诸葛然,是个精明干练,有智谋又深沉的狠角色。至于「石头」,则是指诸葛焉了。那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敲打起来顽强,但分文不值。金比石软,但小小一块就更有价值。 他估量着点苍是否有资格挑起战火。丐帮的联姻或许可以遥通声气,虽说中间隔着衡山,李玄燹正是下任盟主候选,但她是否会为此开罪丐帮,这也难说。 至于华山,那可是紧邻着青城,还有左右摇摆的唐门…… 沈玉倾盘算着,他知道父亲也在盘算。 沈庸辞道:「诸葛掌门自然是众望所归,但这一届是齐掌门当了盟主。」 「跟你说个秘密。」诸葛然突然压低声音。众人都好奇起来,不由得身子前倾,想听这矮子口中的秘密。 「其实冷面夫人不姓唐。」诸葛然说得煞有介事,似乎正在讲一个惊天秘密一般。 沈雅言脸色一变,沉声道:「副掌在开玩笑吗?」 诸葛然道:「我向来爱开玩笑。」他一摊手,「雅爷莫要见怪。」 沈玉倾知道他不是开玩笑,诸葛然是在暗示一件事,没有什麽规矩是不能被打破的。 然而规矩被打破后的武林又会是怎样? 他忽然明白,小八所说乱起青城,这句话的理由。 华山丶丐帮丶点苍,如果加上青城跟唐门,诸葛焉就掌握了昆仑共议的五票,东西轮序的规则将被改写,未来的昆仑共议会是各种合纵连横。眼下的均势一旦崩解,新的秩序建立前,很有可能再次引发动乱。 青城的位置恰好在九大家最中间,青城的势力在九大家中却仅与华山唐门相若,即便三派联手也未必优于少林武当多少。 在这强敌环伺的处境下,顾琅琊所传下的「中道」正是青城派安身立命的良方。多年来,相较华山的以弱示强,青城始终走得不偏不倚,多方结交,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的武林纷争,也是九大家中最守「规矩」的一派。 或许,这就是点苍要用这种手法「说服」青城的原因。 诸葛然嘻嘻一笑,说道:「我刚才去看了下马车,里头有个凹槽,你们知道吗?」他突然转换话题,令人摸不着头绪。 沈庸辞讶异道:「真有此事?」说着把目光投向沈玉倾。 沈玉倾点点头道:「是有。」 「来的路上我也去过使者遇伏的山上。箭似光阴不知用了什麽古怪法门,竟然一箭射死了点苍的人,可问题是……」诸葛然道,「凶器?我可没看见凶器。我问了车队的人,没人见过凶器。」 「四十年前,听说崆峒赠送了十六支乌金玄铁给贵派。」诸葛然微微笑着,不疾不徐地说,「我听说其中两支炼了龙腾凤舞剑,一支成了贵公子的佩剑无为,另有八支给了三爷跟四爷,那青城应该还剩下五支。」诸葛然接着道,「不知在下是否有此眼福,能见着这五支乌金玄铁?」 沈雅言脸色一变,正要推却,沈庸辞却笑道:「这有何难?玉儿,去把你的乌金玄铁针取来。大哥,劳烦你也走一趟,将宝物取来,让副掌鉴赏鉴赏。」 沈雅言脸色惨白,只是不说话。沈庸辞讶异问道:「怎麽了?」 沈雅言道:「没事……好端端的,副掌怎麽提起乌金玄铁来了?」 诸葛然只是微微笑着,道:「也是,瞧我这话题转的。乌金玄铁且不忙看,我们先谈谈这次昆仑共议的事。雅爷,你有什麽看法?」 沈雅言神色惨然,道:「这事我会与大哥好生商议,副掌……不用着急。」 诸葛然目的已成,对于刺客之事没再追问下去,只提到了李景风与小八。「听说客栈里还有一个活口,以及那名书生身边一个伴读,两个人证都得找回来,把这事厘清了才好。」他拄着拐杖起身,又说,「本来一个小小使者也不用费多大心,这趟来主要还是跟沈掌门谈正事。沈掌门斟酌一下。我累了,先告退。」说着弯腰行礼,等沈庸辞三人起身还过礼,就一拐一拐地往门外走去。 至此,一切都与小八说的不谋而合。 送走了诸葛然,沈玉倾想着父亲与大伯要怎麽处置这件事。沈雅言正要开口,沈庸辞一挥手道:「到谦堂说去。」 三人到了谦堂,叙了座次,沈庸辞看着沈雅言,低声问道:「大哥,怎麽回事?」 沈雅言支吾了半天,说道:「现今九大家的势态,东西照轮,我们西五派中,唐门丶华山跟咱们青城只有投票的份。我的意思是,西五派已经稳固了五票,真要轮,怎麽不是我们五派照轮?还比之前少了一派。副掌说的也是理,唐门能传外姓,规矩能改,更何况这不算规矩。」 「东四西五,那是外人的说法,青城居中,九大家中就挨着六个门派,先人说的中道是个持中不败的理。倒是副掌口口声声暗示使者是我们青城杀的,这是什麽理?」沈庸辞看着沈雅言,「大哥,你有什麽事瞒我?」 沈雅言犹豫片刻,道:「掌门稍待,我稍后再来。」说完起身便走。沈庸辞看向沈玉倾,问道:「玉儿,你知道什麽吗?」 沈玉倾摇摇头道:「还是等伯父回来再向掌门禀告。」 「你也瞒着我?」沈庸辞皱起眉头,「事情都过去五天了。雅爷三天前抓了两个人,你却说这两个是无辜的。城外死了四个点苍弟子,你说是夜榜的杀手乾的,夜榜的杀手为何要杀四个点苍弟子?」 「杀四个点苍弟子或许反而是点苍的意思。」沈玉倾说着,看到父亲眉毛微微一扬。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用这个作为藉口威逼青城?」沈庸辞道,「要我在昆仑共议上倒戈?」 沈玉倾道:「使者来点苍谈什麽?谈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使者,爹有的是办法打发,但来的是副掌,那又不同,何况还有把柄。」 沈庸辞说:「你认为杀手是点苍派的?」 「没有实据。」沈玉倾回答。小八并没有给他明确的答案,只是给了他「可能的答案」。或许,这也是让他不用对父亲说谎的好意,父亲若这样认为,应该是最好的。至于大伯方面,他希望等这件事了结,往后大伯能三思而后行。 「若真如此,青城可不能任人欺凌。」沈庸辞闭上眼睛,似在沉思,「大牢里那两个真跟夜榜无关?」 要怎麽帮谢孤白和朱门殇安然脱身,也是个难题。为了避免父亲追问下去,沈玉倾反问道:「掌门对副掌的提议怎麽看?诸葛副掌是有备而来的。」 「不妥。」沈庸辞阖上的眼始终没张开,「规矩坏了,就会出事。点苍唱了这出大戏,想威逼我们,只要我们占着理字,其他七家能坐视?」 沈玉倾点头道:「父亲说得极是。」父亲的意思是暗示青城绝不能失了「理」,但父亲不知道,事情可不是如此简单。 过了一会,沈雅言回来,见沈庸辞正闭目沉思,下定决心般,上前叫了声「掌门」。 沈庸辞张开眼,沈雅言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长物事来。 那是一根沾满了鲜血的红木,尖端碎裂,里头露出一截尖物,闪着黑沉沉的金属光泽。 「这是什麽?」沈庸辞接过一看,讶异道,「乌金玄铁?」沈玉倾走上前,沈庸辞把红木递给他。 那红木果真是二胡的弓,弓身有些弯曲变形,侧面木头碎裂,隐约看得出里头藏着一根细长金属,前端已磨得尖平,犹如箭簇一般,果然是沈家的宝物乌金玄铁条。 「这是怎麽回事?」沈庸辞问道,「这是谁的?」 「我在使者被射杀的轿中见到的,里头的乌金玄铁确实是我们沈家的,前端被改过,磨尖了,这是凶器。」沈雅言道。 「这是凶器?」沈庸辞再问,「你为什麽藏起来?」 「我见了凶器,怕与家人有关,预先藏起。」沈雅言道,「我回到家里翻找,我收藏的那两根乌金玄铁不知何时竟失窃了一支。」 「谁有本事能从你房里偷走东西?」沈庸辞道,「青城有内奸?」 沈雅言道:「这两支乌金玄铁收藏隐密,平时也不拿出来把玩,何时失窃,谁有嫌疑,毫无着落。」 「既然找到这箭,为何不早点拿出?」沈庸辞说道,「藏到现在!莫怪副掌要看我们家传宝物,只要拿这支箭出去,岂不是百口莫辩?」他虽未见怒容,但音量已然提高,沈玉倾知道父亲动怒了。 沈雅言默然无语,过了会道:「掌门且看,这箭外面包着一层木材,像是什麽?」 沈玉倾一惊,看向父亲。只听沈庸辞说道:「这是红木……像是……二胡的琴弓?」 沈雅言道:「当日福居馆,那名叫朱门殇的大夫医治了一名拉二胡的盲眼琴师。盲眼琴师就是箭似光阴,朱门殇跟夜榜脱不了干系。」 沈玉倾道:「朱大夫不是夜榜中人。」 沈雅言道:「那为何这玄铁要藏在琴弓之中?真有这麽巧的事?」又对沈庸辞道,「谢孤白不论,朱门殇必须死。对他用刑,逼问出夜榜的消息,把他正法,给点苍一个交代。」 沈庸辞想了想,道:「若罪证确凿,是不能放过。」 「朱大夫没罪。」沈玉倾道,「他必须无罪。」 沈雅言冷笑道:「到现在你还袒护他?你跟他有什麽关系?」 「他必须没罪。」沈玉倾又说了一遍,「只有他跟这件事没干系,青城才能跟这件事没干系。」他见沈雅言露出狐疑神色,解释道,「诸葛副掌的目的就不是使者的死因,只要掌门不答应与点苍结盟,他就会要求看乌金玄铁。这支玄铁尖端已被磨平,铁身也扭曲变形,除非重铸,否则无法复原,拿出去就是凶器。」 沈庸辞知道乌金玄铁极难冶炼,即便冶炼了,没有原本模具也难保证与其它几根玄铁一模一样,要是短些粗些,那就漏了形迹,所以沈雅言才会觉得难以处理。 「说是被夜榜偷走,这是嫁祸。」沈雅言道,「难道点苍真要跟我们翻脸?」 「他压根不想相信。」沈玉倾道,「只要他问起大伯为何把箭藏起,大伯怎麽交代?」 沈雅言大怒,拍桌大骂道:「混小子,你……」沈庸辞插嘴道:「先让玉儿说完。」又问沈玉倾,「你有什麽见解?」 「朱大夫若有罪,琴师就是凶手。人是从福居馆走出去的,诸葛副掌就有藉口,再见到这玄铁,青城怎样都脱不了干系。」他放慢了说话的语调,继续说道,「如果盲眼琴师就只是个寻常琴师,干这件事的人是要挑起青城点苍两派之间的纷争,这样结案最好不过。」 此言一出,沈庸辞和沈雅言俱是默然不语。确实,如果这事能这样了结,那是最好,成了一桩悬案,谁都没干系。 「自欺欺人,非君子所为。」沈庸辞沉吟道,「再说,朱门殇若真是夜榜的人,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朱大夫的事之后再作处置,眼前的要务是诸葛副掌。」 「乌金玄铁要怎麽交代?」沈雅言问道,「他硬要看,用什麽推托?」 「让他看。」沈玉倾道,「还有一个时辰就晚宴了,让侄儿跟他说。」 「怎麽看?一看就露馅了。」沈雅言疑问,沈庸辞也纳闷起来。 沈玉倾从怀中取出自己收藏的那支玄铁乌金,交给沈雅言道:「侄儿出去一会儿,若晚宴时侄儿未回,请大伯和父亲代为拖延一时。他若要看乌金玄铁,给他看这个。」 沈雅言见他随身带着玄铁,像是早已有备,更是疑惑。 ※ 诸葛然离开钧天殿,上了马车。 再一个时辰就晚宴了,得让沈庸辞松口才行,如此这趟青城之行才算达到目的。至于幕后主使是谁,八九不离十该是沈雅言了,这叔侄俩争权,倒让自己钻了空子。这事查下去,青城得内讧,不查,就得低头。 他忽地瞧见前方一辆金顶马车驶来。青城城中往来多半以马车软轿代步,只有身份够高又有急事待办时才会骑马。他认出车驾,喊了声停,跳下马车。 对面那辆马车见他站在路口,也停了下来。车上走下一名华服美妇,说道:「副掌,好久不见。」 诸葛然行了个礼,说道:「楚夫人安好。」 「不过死了个使者,竟然叫你来,你哥是手下没人了还是不懂怎麽使唤人?」楚夫人道,「不过你脚程真快,四天就到了青城。」 「骑上马,矮子跟高个的步伐就一样大。谁的马好,谁就快点。」诸葛然微微笑道,「这趟是我自己要来的。」 「这麽勤劳,小题大作了。」 「那倒不会,我哥还希望亲自来呢。」诸葛然转了转手上拐杖,「我得拦着他,才能独占见你的机会。」 楚夫人咯咯大笑:「跟以前一样滑舌,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那不如杀了我算了。」诸葛然道,「我就只有嘴上功夫厉害点。」 「谁不知道你嘴巴尖酸刻薄。」楚静昙道,「享誉武林呢。」 「他们只知道一半厉害。」诸葛然露出得意的微笑,「另一半厉害只有运气好的姑娘们知道。」 「得了,这些胡话跟窑子里的姑娘说去。青城有杏花楼,你要不识路,我派人带你去。」楚静昙挑了一下眉毛,「给外子听到,另一条腿也给你打瘸了。」 「你男人太拘谨了,没趣得很。」诸葛然道,「我只有嘴巴骗人,有人浑身上下都在骗人,比起来,我身上老实的部分还多些。」 「瞧你说的,意有所指?」楚静昙道,「叙旧到此为止,说多了伤感情。」 诸葛然弯腰行礼,道:「失礼了,夫人。这礼貌,只有你才有资格。」 楚夫人咯咯笑道:「又贫嘴。」说完上了马车,正要走,诸葛然又道:「尊夫现在可能有些麻烦,怕有气性,夫人若是要往钧天殿,还是稍后吧。」 楚夫人道:「有麻烦也是你们给惹的,你劝诸葛焉少惹点事。」 年华虽长,芳韵不减,诸葛然在车上想着。楚静昙足可当个大派掌门夫人,最少也是个大门派二把手的夫人,她天生有那条件,直爽豪迈,不像那些世家女子扭捏作态,嫁给沈庸辞,可惜了。 他轻轻挑起眉毛,在自己短了一截的左腿上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 ※ 沈玉倾避开诸葛然的马车,从如意门离开青城派。到了城里,他将马拴在一间客栈的马厩里,向西北焦味胡同走去。 他转过几条街,这才见到一间小铁铺。门已经掩上,里头传出沉重的打铁声。 沈玉倾在门上敲了三下,里头的打铁声顿停,沈玉倾又敲了两下,打铁的声音又继续。木板门被取了下来,一名二十多岁的精壮汉子披着一件布衫前来应门。沈玉倾走了进去,刚到前院就感受到一股热风扑面而来,看见沈未辰正与一名老人轮流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块,俏脸上是新奇又认真的神情。 「我们劝过小姐,她非要帮忙。」精壮青年连忙解释。沈玉倾笑道:「没关系。」 沈未辰睨了眼这边,说道:「哥,快好了,等会。」 沈玉倾问:「还有一个时辰,够吗?」 老铁匠忙道:「够了够了,快好了。」 正在打铁的铁匠姓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虽然老,却跟他儿子一样,有身精壮结实的肌肉。此刻他袒胸露背,露出像是铁锤敲打过的平整胸膛,一手拿着火钳,一手拿着铁锤,与沈未辰轮流敲打铁块。那铁块已扁平,似乎是剑的模样。沈玉倾看着小妹,见她满头是汗,站在炉火旁也不嫌热,眼中神采飞扬,似是玩上瘾了。 过了会,丁铁匠笑道:「好了。」举起铁块,插入一旁水桶中,顿时满屋烟雾弥漫,触面生热。 「大小姐的手劲好大。」丁铁匠呵呵笑道,「这把剑是大小姐铸的,大小姐赐个名吧。」 沈未辰道:「我就出个力,这剑都给打坏了,只怕卖不出去。」 丁铁匠忙道:「不卖,等大小姐取了名,当传家宝。」 沈未辰想了想,转头问沈玉倾道:「哥,帮忙想个名。」 沈玉倾笑道:「这是你第一次铸剑,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虽是贪玩,也有几分认真劲,便叫『初衷』吧。日后你想起铸这剑的初衷,也会觉得有趣。」 沈未辰笑道:「也只有你会取这等文雅的名字,听着就不是个兵器。」 沈玉倾取出银两道:「这柄初衷我定下了,还望丁老先生割爱。」丁铁匠见有五两之多,眼睛都发直了,忙不迭地道谢,说自己会好生为这剑开锋,整理整理,才不失了大小姐的颜面。 沈未辰笑道:「你都有无为了,买这柄初衷做啥?」 沈玉倾道:「送你,你就打这主意对吧?」 沈未辰嘻嘻一笑。沈玉倾见她身上衣服多处被火星灼破,道:「大伯母看见,定会问起。晚宴就要开始,招待点苍副掌门,你若缺席,伯父会不开心。再说,你也出来一天了吧。」 沈未辰道:「催我走就是了。」 沈玉倾问丁铁匠道:「东西好了吗?」 丁铁匠连忙取出一个长一尺有馀的木匣,恭敬献上,说道:「小的连着赶了两天工,总算来得及。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沈未辰道:「我看过了,没问题。」 沈玉倾点点头,收下木匣,嘱咐道:「我兄妹来这的事千万不可泄露。」丁铁匠忙点头说是。 沈玉倾和沈未辰正要离开,丁铁匠的儿子见沈未辰要走,讷讷地问了句:「大小姐,几时还会再来?」 沈未辰笑道:「以后若再铸造兵器,肯定要来的。」 丁铁匠的儿子脸现喜色,忙点头称是。 两人离了铁铺,沈玉倾笑道:「瞧那小铁匠,被你迷倒了。」 沈未辰道:「是个勤奋诚恳的老实人。父子两个感情好,丁家铁铺以后肯定兴旺。」 「小八和李景风呢?」沈玉倾又问,「安全吗?」 「连云哥与大元师叔带了人守着。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呢。」沈未辰问道,「诸葛副掌刁难掌门?」 「等这事了结了再说。」沈玉倾道,「晚宴要开始了。」 ※ 「副掌请!」沈庸辞行礼示意。诸葛然上了席,眼前都是他认识的熟面孔,沈庸辞丶楚夫人,还有沈雅言夫妻,另有两个空位。 诸葛然皱了下眉头:「公子与二姑娘还没来吗?」 「犬子奉命找那两个在逃的,正在交办事情。」沈庸辞道,「大概耽搁了,稍后便到。」 「小小又去了哪?」沈雅言问。 雅夫人道:「她大清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有人陪着吗?」沈雅言又问,「没人通知她今晚有客人吗?」语气似乎颇为不悦。 「一时找不着人,玉儿说会通知她。」雅夫人答道。 沈雅言皱起眉头,没再多问。 「晚辈欠管教,别等了。副掌奔波了一天,先上菜吧。」沈庸辞道。 「沈掌门的儿子肯定不会没教养。」诸葛然道,「我随便,主人说什麽就是什麽。」 他虽这麽说,心底却在琢磨,沈玉倾是个礼貌聪明的青年才俊,跟他老爹年轻时倒有几分相似,一念及此,不由得起疑:「敢让一桌子长辈等着,不是有十足充分的理由,就是另有安排了。」 只见沈庸辞吩咐下人,没多久,侍从上了菜。楚夫人道:「副掌爱吃鱼,特地为你准备了河鲜,你且尝尝这清蒸江团。」 「难为楚夫人还记得。」诸葛然夹了块鱼肉,赞道,「好手艺。」说罢举杯道,「沈掌门,我敬你一杯。」 沈庸辞也举杯,起身道:「副掌是客,应该我敬你一杯才是。」 诸葛然应了声「客气」,仰头喝下,火辣辣的,是顶级的剑南春。楚夫人和沈雅言夫妻也依次敬酒。喝完一轮后,诸葛然又斟了一杯,问道:「下午的事,沈掌门考虑得怎样?」 沈庸辞放下杯子,道:「今日是宴会,招待客人,饭桌上不谈公事。」 诸葛然道:「我倒觉得饭桌上好谈事。美食在前,脾气就好些,喝点酒,什麽话都敢说,不像平常遮遮掩掩。」 他站起身来,作势要替沈庸辞斟酒,只是个子矮,伸长了手也够不着,见沈庸辞把杯子递上,顺势斟满一杯,又说:「我以前替我爹出使,最爱在饭桌上谈事,一杯谈不成,两杯三杯,喝得多了,脑袋糊涂了,平常不会答应的也会答应,我得了便宜,酒钱也付得尽兴。」 沈庸辞笑道:「副掌想灌醉我?」 诸葛然道:「不知沈掌门酒量如何?」两人又干了一杯,诸葛然又道,「两杯下肚了,沈掌门考虑得怎样?」 楚夫人也斟了一杯酒道:「我们夫妻是一体,你一个要跟我们夫妻俩 喝酒,怕是难赢。」说着一饮而尽。 诸葛然又喝了一杯,笑道:「这可不公平。雅爷,而今我在青城受困,你念不念我姐的情,帮我挡个几杯?」 沈雅言年轻时与诸葛然大姐时有往来,雅夫人知道底细,听了也不生气,只道:「相公有十来年没去广西了,以后去的机会也少,副掌若有机会,替相公向令姐问好。」 诸葛然笑道:「那得看雅爷帮不帮忙了。」 沈雅言尴尬地笑了笑,诸葛然知道他在犹豫。这小子,还得再逼他一逼,但不能过了头。场面可以尴尬,却不能弄僵。于是说道:「早些时候我说要见识贵派的乌金玄铁针,不知可有眼福?」 沈雅言道:「不急于一时,吃完饭再说吧。」 楚夫人道:「副掌要看乌金玄铁,这有什麽难处?吃完饭,要是没人醉倒,马上就能带来。」 看来楚夫人还不知道底细,诸葛然笑道:「楚夫人,你知道我性子急,等不了。」 楚夫人见沈雅言脸色不对,看了沈庸辞一眼,沈庸辞只道:「副掌,喝酒吧。」诸葛然应了一杯,笑道:「这酒后劲强,怕撑不了几杯。要是醉了,就错过欣赏宝贝的时机了。」 沈庸辞忽道:「怎地现在才来?」 只听得一个声音道:「我换了衣服,耽搁了。掌门,楚夫人,爹,娘。」这声音好听,轻婉悦耳,诸葛然转过头去,见一名年约十八,穿着鹅黄衣衫的女子跟着沈玉倾走进宴厅。 好一个美人,是沈雅言的女儿?诸葛然打量着沈雅言夫妻。雅夫人是美貌,不过也就是世俗常见的美人,自己见得多了,这样的父母生得出这样的女儿?嗯,眼角眉梢鼻子都像。这世上就有这种事,同一个爹娘,有的就是集两家之大成,有的就是合两家之衰败,自己跟大哥就是极端的例子。 他听见沈玉倾问安,没去注意。等两人上了座,沈玉倾举起酒杯道:「晚辈迟来,罚酒一杯。」 谁想看你喝酒?看姑娘喝酒有趣多了。诸葛然想着,却笑道:「要罚就罚三杯才够诚意,要不等会你们一家联手对付我,我可不是对手。」 沈玉倾喝了三杯,酒气上涌,脸登时红了起来。沈未辰道:「我酒量不好,喝三杯明早要闹头疼的。」说着也喝了一杯。 「姑娘家还是得练点酒量。再喝一杯,当练酒。」诸葛然举起杯子,「我陪你喝。」说着举杯喝下,沈未辰也举杯相迎。 沈玉倾道:「下午副掌说要看青城的乌金玄铁,大伯带了吗?」 沈雅言眉头一皱,道:「带了。」 这小子怎会主动提起这事?难道他真是绣花枕头,还没弄清状况? 沈雅言从怀中取出两支乌金玄铁,递给诸葛然。 「两支?放在青城的不是该有五支吗?」诸葛然笑道,「这样可打发不了我。」 「我这还有两支。」沈未辰从腰间取出峨眉刺,递给诸葛然。诸葛然见是木制的,拿在手中却是沉甸甸,颇有份量,料有机关。他转开了前头木栓,露出了两头尖锐的玄铁。 「用玄铁做峨眉刺,挺别致的,还用木头掩饰。」 沈未辰笑道:「我十五岁生日时爹送我的礼物,叫『凤凰』。」 「凤凰,这名字不错。」诸葛然道。 「我这还有一支。」沈玉倾从怀中取出一支一模一样的乌金玄铁,至此,整整齐齐五支放在面前。「这是五根乌金玄铁,副掌你慢慢欣赏。」沈玉倾道。 诸葛然心中一惊,这是怎麽回事?难道是自己弄错了,还是兄弟之中另有人与沈雅言共谋?他转头再看沈雅言,只见他神色俨然,看不出破绽。 只这一个时辰之间,去哪变出第五支乌金玄铁?难道是事发之后派人快马去跟沈从赋沈妙诗索讨的? 诸葛然立刻推翻了这想法,沈雅言一开始是打算陷害侄子,可没料到自己尾随而来。沈从赋的消息顶多比自己抵达快上个一天,派人去黔南,一趟来回,就算八百里加急也赶不上。 定是哪里想差了,他把弄着手上的乌金玄铁,叹道:「即便在崆峒,这东西也是珍贵。一口气送出十六支,就算过了四十年,还是让人羡慕得紧。」他一边把玩,一边掂着份量,五支一般无二,唯有那对峨眉刺重些,那是外头裹了硬木所致,但也相差无几。 他再看沈玉倾,只见他伸出筷子,正在夹鱼。忽地筷子掉落,沈玉倾忙笑道:「刚才喝得太急,失礼了。」楚夫人皱起眉头,说道:「换一双吧。」沈玉倾应了声「是」。 这小子手在发抖?他心虚?诸葛然看着手中峨眉刺,忽地灵光一闪,笑道:「只看这头尾两端,不知里头是怎麽回事呢。」 沈玉倾听他这话,吃了一惊,说道:「副掌什麽意思?」他虽压抑,话音仍有些古怪,沈庸辞听出问题,沉声道:「玉儿,你酒量没这麽差,在外头喝过了?」沈玉倾忙道:「是喝了些。副掌,这对凤凰是雅爷送给小妹的礼物,你欣赏完了,可得还她。」 诸葛然笑道:「这种把戏可瞒不了我。」他双手握住一支峨眉刺两端,掌运真力,用力一掰,这里头虽藏玄铁,毕竟不过绣针粗细,诸葛然功夫不含糊,峨眉刺顿时从中弯曲,中间一截木头崩裂开来。。 这小子,把一根玄铁剪成四段,装在两支峨眉刺头尾,就想以一作二,诸葛然本来成竹在胸,却见当中露出那一小截乌黑明亮,竟也是乌金玄铁。 诸葛然一愣,只听沈未辰惊叫一声,抢上前来,将一对峨眉刺抢了过去,哭喊道:「你干嘛折我凤凰?!」 诸葛然未及分辩,沈未辰大哭,拿着一对峨眉刺转头就跑。沈玉倾忙喊道:「小妹!」 诸葛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环顾左右,沈庸辞夫妻和沈雅言夫妻四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好不尴尬。 不,不只是尴尬,而是弄僵了…… 沈雅言淡淡道:「晚辈失礼了,得罪副掌,莫怪。」 沈庸辞只道:「吃饭吧。」 五人默然片刻,刚吃了几口,沈雅言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再难以收拾,狂笑不止。楚夫人也掩着嘴,扭过头去,身子颤抖,发出咯咯的笑声。沈庸辞叨念了两句,也不禁莞尔。唯一不知道发生什麽事的雅夫人也被逗乐了,忍不住笑问道:「怎麽了,大夥这麽乐?」沈雅言只是揉着肚子推说没事。 诸葛然默默吃完这餐饭,心中恼恨,再无话说。 </body></html> 第22章 步步入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章步步入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章步步入局</h3> 「谢公子,这边请。」一名守卫开了牢门,态度恭敬,「公子要见您。」 谢孤白正与朱门殇相谈甚欢,听了这话,起身道:「朱大夫,我先走一步,我们晚些见。」 朱门殇笑道:「最好是外头见,别又是里头见。」 这三日除了诸葛然来过一次之外,两人既未受刑也未遇盘问,连抓他们来的雅爷也不曾来过。两人闲着无聊,索性天南地北聊了起来。都是云游之人,朱门殇年纪大,打小浪荡江湖,说起地方习俗各地掌故比谢孤白更要熟稔些,但若说到山川地理门派管理,谢孤白又比他熟。只是问起几时能出去,谢孤白又讳莫如深,只说放心,朱门殇见他如此有把握,只能姑妄听之,此时听到沈玉倾要见他,当下多信了几分。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侍卫领着谢孤白出了牢房,一辆金顶马车已停在外头。谢孤白上了车,没多久,马车在一处书斋前停下,那是长生殿的君子阁,是沈玉倾的居所。侍卫领着谢孤白下了车,谢孤白见门前站着四名守卫,门户紧掩。领他过来的守卫上前敲门,低声道:「谢公子到了。」 门里传来沈玉倾的声音:「让谢先生进来,你们都退下。看好左右,有人前来,即刻来报。」 房门打开,沈玉倾站在门中作揖,道:「谢先生请进。」 谢孤白微微一笑,作了一揖,进了书房。 君子阁的摆设简单雅致,却仍见九大家的气派,墙上挂着不少名家字画,又有三排书柜,想来主人是个好读之人,书柜后方的墙上挂着琴盒。 茶几上放着四碟小点心,两个酒壶,两个杯子。 「茶还是酒?」沈玉倾问。 「茶吧,酒让我带回牢里给朱大夫。」谢孤白道。 「先生还想着回牢里?」沈玉倾将酒壶挪到书桌上,另取了茶壶煮水,口中道,「谢先生请坐。」 谢孤白行了一礼,入座,沈玉倾这才坐下。 「眼前之危,沈公子可解了?」谢孤白问道。 「幸赖小八机智,想了个办法,瞒过了诸葛副掌。」沈玉倾道,「先生的书僮这般聪明,真让沈某羡慕。」 「这小子,有时聪明过头了。沈公子别夸他,免得他得意。」谢孤白笑道。 「先生来青城应该不是巧合。」沈玉倾问,「福居馆一会,是先生有心安排?」 谢孤白道:「在下确实是来见沈公子的,却不意是用这种方式碰面。虽有曲折,倒也省了些麻烦。」 「先生是特地来找在下的?」沈玉倾问道。说意外,却也不意外,这对主仆处处透露可疑之处,却又不遮掩疑点,分明是要引自己好奇。只是个中缘由沈玉倾一时却想不清。 但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能隐忍与等待的人,既然这对主仆不主动提起,他也不忙于追究。毕竟点苍的威胁放在那,还是先解决再说。 「我们在广西听说点苍的车队要往青城来,就知道青城有事,所以提早前来,走旧驰道是想避开点苍车队。」 「若没在福居馆遇见在下,谢公子要如何登门拜访?」 「不知道,总有机会,或许会闹点事,让公子注意到我们。」谢孤白道,「若是没有刺杀事件,靠几个使者想来也动摇不了青城的立场,诸葛副掌来青城之前总还有时间。没想副掌借着雅爷的势设了这麽个局,才几天时间就逼到青城来了。」 「谢先生找沈某何事?」沈玉倾不禁好奇,「难倒是想求一个职事?以先生之才,何必屈就青城,难道铁剑银卫不缺智囊?」 沈玉倾替谢孤白倒了杯茶,以他青城世子之尊,这举动可称礼遇。谢孤白谢过茶,道:「我想问沈公子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沈玉倾问。 「天下将乱,乱起青城。敢问沈公子,是否愿意做那拨乱反正之人?」 乱起青城,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沈玉倾心中踌躇,问道:「先生自称是鬼谷门人,可在下为何从未听过鬼谷门?」 谢孤白笑道:「天下之大,门派之多,总有九大家管不着的地方。」 「这天下,九大家管不着的也只有塞外蛮族了。」沈玉倾道。他对这对主仆有多欣赏就有多好奇,多疑虑。 「昆仑共议前,这世上的门派可比现在多得多了,何况是一个存心隐姓埋名的门派。」谢孤白道,「公子问了许多问题,谢某的问题却还没回答呢。」 沈玉倾道:「先生说拨乱反正,是与点苍想当盟主一事有关?」 「一任盟主不过十年,诸葛掌门正当壮年,等衡山李掌门卸任后,照轮便是点苍。他想当盟主,难道等不了这十年?」谢孤白问道,「公子想通理由了吗?」 「还请先生赐教。」沈玉倾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但他性格稳重,不妄自开口,只是想听谢孤白亲口说出,与自己心中所想印证。 「点苍非得取得这任盟主不可。」谢孤白道,「他要的不是照默契选上的盟主之位,反之,他非要一个默契之外的盟主不可。」 「是为了打破昆仑共议这九十多年来的默契?」沈玉倾道。 谢孤白点了点头,接着道:「默契之外的盟主,就表示此后盟主之位再也不必照着暗规轮流,每一任都得是票选出来的,这就给他开了一个口子。」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沈玉倾理解,接着才道,「点苍可以永远都是盟主。」 「规矩是一任十年,不得续任。」沈玉倾道,「这是昆仑共议的规矩。」 「那时谁是盟主?谁又能改这规矩?」谢孤白道,「他能当上盟主,就表示他最少得到五票支持。那,他要改这个规矩,谁又能阻止?」 「总有人会阻止。」沈玉倾道,「武当丶衡山丶丐帮丶少林丶崆峒,这五大家不会接受。」 「这几年,少林因正俗之争渐次衰颓。武当的景况公子是知道的,只怕早失了与点苍叫板的能力。铁剑银卫不出甘肃,崆峒即便有异议,也难有作为。至于丐帮,两年前丐帮与点苍联姻的事,相信沈公子早已知悉了。」 沈玉倾沉默良久。谢孤白的分析十分在理,武当一连几任掌门沉迷修仙,政事荒驰,现今能与点苍叫板的门派只馀下崆峒丶衡山和丐帮,丐帮为姻亲,诸葛兄弟年轻时与母亲一同游历江湖,在甘肃结识了现今的崆峒掌门齐家兄弟,照母亲所说,两家私交甚笃。 如此,点苍的敌人就只剩下衡山了,最多还有少林。 「第一步是打破暗规。靠着五票以上的支持,靠着盟主权力削弱少林与衡山的影响力,这是第二步。等时机成熟了,就走第三步,更改规矩让点苍连任,此后点苍就是永远的盟主。」 沈玉倾吃了一惊,但也不算太吃惊。这与他所想差距不大,点苍抢这个盟主本就不可能只为一任。他说道:「若成了,这将是堪比春秋五霸的功业。」 谢孤白道:「第四步……」 还有第四步?这就出乎沈玉倾的意料了,他不禁问道:「第四步是什麽?」 「等点苍一点一点靠着盟主的力量削弱少林和衡山,他还会甘心只当一个盟主?」谢孤白道,「他会慢慢吞下其他们派。」 「妄兴战端,九大家不会坐视。」沈玉倾道,「真到了那时候,任谁也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六国联合,足以抗秦,然秦仍灭六国。」 沈玉倾默然,过了会,问道:「李掌门见不及此吗?其他掌门没想到吗?」 「或许有人想到,或许没有,又或者几十年后的事情,谁能预料?诸葛然也不能预料。」谢孤白道,「或许九大家当中也有人希望打破这规矩。这是诸葛然的筹划,但筹划不一定能成功。春秋五霸轮替,谁知道二十年后又是何者称雄?」 但可预知,天下将因此而乱。沈玉倾知道这道理。只要点苍打破这个规矩,一旦开了头,十年丶二十年,和平的日子终究会到头,随之就是天下大乱。 「三票。」谢孤白伸出三根手指,「汾阳夜袭后,华山就与点苍交好,甚至可说唯点苍马首是瞻,加上姻亲丐帮,点苍目前有三票,还差两票才能选上盟主。」 「假若今日青城被迫投靠点苍,青城和点苍就包围了唐门。铁剑银卫不出甘肃,唐门无援,也会被迫投靠点苍。」 「这就是先生之所以说『天下大乱,乱起青城』的原因。」沈玉倾道,「只要青城今天支持点苍,就会种下未来天下大乱的种子。」 「往更深一层想,一旦唐门青城都支持点苍,崆峒便被青城丶唐门丶华山三派包围,就算不提齐二爷与诸葛掌门的交情,单是断了周围商道也足够把崆峒逼向绝路,届时必然连崆峒也得支持点苍。」谢孤白道,「整个西半边统一了,加上丐帮在东南一方互为犄角,衡山丶少林丶武当全然不足为惧。」 「如果把这番话告诉李掌门呢?」沈玉倾问道,「由衡山出面阻止?」 「李掌门如果开始拉拢阵营,那就默认了此后的昆仑共议不再是暗规照轮,而是允许各自结党,点苍非常乐意看到这结果。或许可以在这一届上拖个十年,但最终结果不变,仍旧是各选阵营,相互僵持。」 「现在还有谁能阻止这件事?」谢孤白问,「沈公子,您怎麽想?」 水烧开了,发出了「呜呜」的鸣叫声,沈玉倾倒茶洗杯,一不留神让滚水烫了手指,忙缩了回来。 「公子小心。」谢孤白伸手接过水壶。 「我没事。」沈玉倾看着被烫伤的指尖,若有所思。他总算明白了这对主仆亲近自己的的打算。 「齐三爷仁侠仗义,彭小丐雄据江西,觉空首座是李掌门故交,冷面夫人手腕高明……」沈玉倾道,「我只是青城世子。」 谢孤白不由得赞叹眼前这人,除了仁心侠胆外,还有这份定力。自己在他面前说这等大事,他依然能面不改色。 「他是能做大事的人。」谢孤白心想,「而且聪明,只要稍加提点,他立刻就能明白。」 「如果阻止点苍,势必开罪点苍,这是陷青城于危地。」沈玉倾道,「我不能这麽做。」 「沈公子不但要愿意做,还要能做到。」谢孤白道,「这不只是为了青城,也是为了天下,为了有个清明世道。」 沈玉倾没再继续话题,他起身装了一壶水,重新煮茶,仪态典雅,全然看不出心中疑虑。谢孤白知道他需要时间思考,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介入这等大事,尤其以他青城世子的身份,可说是富贵荣华已极,就算点苍的筹谋成真,他最少也有二十年太平日子可过。 一个聪明英俊,荣华富贵,占尽天下便宜的人很难胸有大志,毕竟,他还能追求什麽呢? 但这种人若有追求,追求的必然不是简单的东西。 到了戌时,谢孤白乘着马车重回牢中,不忘替朱门殇捎带两瓶上好的剑南春,还有两盘小菜。朱门殇见他去而复返,不停套话,谢孤白只是劝他喝酒,说没事了,要朱门殇多等几天。朱门殇只得喝酒睡闷觉不提。 ※ ※ ※ 辰时,沈玉倾坐在君子阁外的一棵树下,望着君子阁那块牌匾,良久不语。沈未辰昨日戏耍了一回诸葛然,来向哥哥讨赏,见沈玉倾发呆,从后走上,轻轻喊了一声:「哥?」 沈玉倾见是小妹来了,笑道:「来找哥哥领赏了?」 沈未辰在沈玉倾身边坐下,问道:「想什麽呢?这麽入神?」 沈玉倾道:「我想爷爷。」 「怎麽好端端的想起爷爷?」沈未辰问。沈怀忧生前对这俩兄妹最是疼爱,每有闲暇就抓这对孙儿来陪。沈未辰八岁习武,展现出过人天分,雅夫人素来不喜女儿习武,还是沈怀忧不忍埋没孙女天分,下令雅爷亲自教习。此时听沈玉倾说起爷爷,沈未辰不免感伤。 「我记得这君子阁是我十岁时盖好的,那之前我跟爹娘一起住在轩辕阁。」沈玉倾道,「爷爷知道我年纪到了,得搬出来住,特地找匠人日夜监工建造。有一回,他抱着我,就坐在这树下,看着工人盖房子,问我,玉儿,这以后就是你的住所,你要取什麽名字?」 「我记得,哥你说:『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愿能以君子自持,以小人为戒,就取名君子阁。』」沈未辰微笑道,「爷爷听了这话,开心了好几天呢。」 「这只是后半段,前半段还有个故事呢。」沈玉倾笑道,「你没听过吧?」 沈未辰摇头道:「这我真不知道,哥哥快说。」 「爷爷就记得我们的好,只说后半,前半训我的事就给忘了。」沈玉倾道,「我却一直记得。」 「到底是什麽事?」沈未辰问。 「那天工人正在架梁,我见又高又粗的梁柱立起,周围又有许多建造用的木料,于是问爷爷:『爷爷,为什麽有的木头当梁柱,有的当门,有的当墙,有的拿来烧,有的拿来当斧柄?』」 「爷爷说,那是材质不同,只有又高又粗又壮的木头才能当得了梁柱。我就说,我懂了,这就是因利而取害,以无用为大用的道理。因为这些木头又大又坚固,才会被拿来当柱子,这不是明哲保身的道理。」 「没想爷爷却板起了脸孔,他说:『玉儿,你在胡说什麽?』我说:『这是书上说的。』爷爷就说:『书上的道理只有一半对,另一半你要自己想。我们青城虽然是道家出身,但也要有儒家入世的理想。你瞧,窗户墙壁也是木头,桌椅茶几也是木头,斧柄剑把都是木头,这是各安其位,各适其职。最差的木头就拿去烧,这种木头容易找,多得很,可能当顶梁柱的木头少之又少。这地上所有木头堆起来,比这根梁木大上好几倍,可全加起来也没有一根梁木贵。要是每根梁木都想着『材大难用』,大家都长得又歪又软,房子怎麽盖,谁来支撑这厅堂?那些木头最终只能拿去厨房。』」 「是什麽料就该干什麽事,是顶梁柱就得当顶梁柱,当了顶梁柱就得能撑起这间房,爷爷这样说。」 「那时掌门已经当上世子,哥你就是下任世子,青城未来的掌门,爷爷这样说,那是对你的期许。」沈未辰道,「爷爷也常对我说,我学武好玩,但不能荒废功课,别的也要学,要知道怎麽帮丈夫打理一家,尤其不能恃宠而骄。」她没提到,爷爷还夸她长得好,将来一定能嫁进大门派,只要与夫家关系好,对青城帮助匪浅。 「教训完我,爷爷才问起我要帮这屋子取什麽名。我听了爷爷的话,才说了后来那些话,取名君子阁。」沈玉倾道。 「哥倒是学以致用。」沈未辰微笑。 「小妹,你觉得,哥撑得起来吗?」沈玉倾望着君子阁,抿了抿嘴唇,俊雅的脸上露出刚毅之色。 ※ ※ ※ 辰时末,沈庸辞派人传沈玉倾问安。沈玉倾知道父亲要问昨晚夜宴上的事,收拾了心情,搭了软轿来到了轩辕阁。这里是掌门居所,他十岁之前都住在这,他见周围没有侍从,知道是父亲故意遣退,伸手敲门,道:「爹,孩儿来了。」 轩辕阁是私居,到了这里便无须以「掌门」相称。 只听沈庸辞道:「进来吧。」 沈玉倾推开门,楚夫人问道:「吃过饭了?」 沈玉倾回道:「吃过了。」 楚夫人道:「辛苦你了。我听你爹说了,这事……雅爷做的吧?」 沈玉倾道:「没有证据。」 楚夫人道:「你也跟我打官腔。若不是雅爷,他那里戒备森严,谁能偷他的乌金玄铁?使这一招不过是怨你分权。他既无儿子,又能掌多久的权?这次被诸葛然钻了空子,险些惹下大祸。」她想了想,又道,「这也好,你这番帮他,之后他再跟你争权,面子上也过不去。」 沈庸辞道:「我会劝他。终究是该给玉儿磨练,不然他日怎麽接这掌门。」又转头问沈玉倾道,「昨夜是怎麽回事?你说说,四支乌金玄铁怎麽变成五支的?」 楚夫人也问道:「你是怎麽变的戏法,让小诸葛出丑的?」 沈玉倾道:「孩儿变的戏法诸葛副掌已经识破了。」 沈庸辞道:「你真把乌金玄铁截成四段,换了小小的凤凰?」 「不是四段,是六段。头中尾各一段,中间用精钢铸黏,重量是算过的,与原本的凤凰一般无二。」 「六段?」沈庸辞问,「乌金玄铁难以熔铸,你离开不过一个多时辰,怎麽办到的?」 「孩儿两天前就已在准备了。」沈玉倾道,「我把小妹的凤凰拆了,取出里头的乌金玄铁,截成六截,做成新的一对。」 「两天前你便知会有这事?」沈庸辞更是讶异,又问,「乌金玄铁长十寸,你截成六截,每截不过寸许长,若是断折处错了,便要露出破绽,又怎办?」 沈玉倾摇摇头,道:「不会错的。」说着从怀中取出另一支没折的凤凰,递给父亲道,「爹你试试。」 楚夫人见到凤凰,想起晚宴时诸葛然的窘态,忍不住又笑了出来,道:「你把这支也给折了,小小又要哭一次。」 沈玉倾笑道:「我答应帮小妹重做一对,这里头的玄铁我还得取出来才行。」 沈庸辞双手握住两端,他存心测试,运力时左重右轻,想要偏折一边,不料一拗,又是从中间断折,露出一小截乌金玄铁。 他讶异道:「怎会如此?」再细细观察,见那峨眉刺内部已被锯出两条小小的裂缝。 「你在里头动了手脚?」沈庸辞问道。 「孩儿在里头锯了两条细缝。玄铁比精钢坚硬,先弯曲的必然是精钢,只要一用力就会从隙缝处断折。」沈玉倾道,「无论怎样都只会露出这一截。」 「他若细看,定然发现。」沈庸辞又道。 「他没法细看。」沈玉倾笑道,「小妹这样哭跑,他好意思追?他要真追了,大伯还不出手教训他?」 「他若当下没有发难,事后再索讨这对凤凰检查,那又……」沈庸辞忽地明白了,「你在晚宴上掉筷子引他注意,又露出心虚的模样,就是故意引他起疑,让他在晚宴上折断凤凰。弄得如此尴尬,就没法细究了,你连这都算计到了?」 楚夫人听得目瞪口呆,赞道:「玉儿,你比你爹还聪明百倍呢。」沈庸辞笑道:「胡说,还不是我生的。」 沈玉倾忙道:「这不是我想的,是有人相助。」 这话一出,沈庸辞与楚夫人都感讶异,齐声问道:「谁?」 沈玉倾道:「便是被关在牢中的谢孤白谢公子献的策。」 沈庸辞皱起眉头,道:「牢里的谢孤白?」 沈玉倾点头道:「就是他。」之后把客栈中遇到谢孤白,与之结交,之后抓到夜榜奸细,又将人放走,谢孤白让小八代传谋略解了这个困局的事说了。当中唯独没提到李景风,这也是小八转述谢孤白的嘱咐,既与李景风无关,也免节外生枝。 「他说他是鬼谷传人,天下大乱,会从青城起,他是来阻止天下大乱的?」沈庸辞沉吟道,「鬼谷门,从没听说过这门派,若说是纵横家鬼谷一脉,似乎也无记载。」 沈玉倾道:「孩儿想延请他当谋士。」 沈庸辞讶异道:「你想请他当谋士?他肯吗?」 沈玉倾道:「孩儿觉得他会愿意。」 楚夫人道:「有这样的人辅佐玉儿定是好的,如果不能收为己用,让这样的人跑去其他家,未免可惜。」 沈庸辞道:「这人运筹帷幄,洞烛机先,这等精明,你……」他拍拍沈玉倾的肩膀,道,「聪明仁善,也得有防人之心。这次追根究底,是你放走了盲眼琴师,才闹出这事。谢公子或许说得没错,你不放人走,他死在青城,那支乌金玄铁箭从他身上搜出,那便成了铁证。但他这样的人若是有心害你,你又如何是对手?」 沈玉倾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是爹亲的教诲吗?」 沈庸辞道:「这样的人才只怕志比天高。」 沈玉倾问道:「爹是反对吗?」 「我只是提醒你。」沈庸辞道,「这样的人才若为他人所用,的确可惜了。」 楚夫人道:「你还没问过人家是不是愿意帮你呢。」 沈玉倾道:「等明日将他放出,孩儿以上宾之礼相待,诚心延请就是。」 ※ ※ ※ 沈玉倾刚进大牢就听朱门殇埋怨道:「总算来啦!」 只见朱门殇靠在墙角,谢孤白席地而坐,两人都看着自己。 「死还是活?」朱门殇问道,「那矮子还在青城吗?」 「他说不定还会再来盘问你们,不过没事了,只要你们一口咬定什麽都不知道,他奈何不了你们。」沈玉倾道,「这事弄成悬案是最好的结果。」 谢孤白微微笑道:「我想也是。」 「有件事,我想请两位帮忙。」 「没兴趣。」「什麽事?」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又互看了一眼。朱门殇道:「我就是个游方郎中,没卷入这麽多是非的打算。这次差点把命送了,再有什麽事,别往我身上揽。」 沈玉倾道:「等诸葛副掌离开青城后,我想去一趟唐门,恳请两位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唐门?」谢孤白轻轻挑了下眉毛,「为什麽要去唐门?」 「四叔丧偶,听说唐家两位小姐美艳绝伦,我想替青城求聘。」 谢孤白望着沈玉倾,两人眼神接触,顿时心知肚明。谢孤白微笑道:「这想法挺好的。」 朱门殇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道:「就是这模样,好像什麽你都猜到了似的。那你猜我去还是不去?」 谢孤白道:「你会去的。」 朱门殇笑道:「你猜错了。」 谢孤白道:「猜本就有对有错,不过这次我倒不是猜的。你一定会去。」 朱门殇嘿嘿笑道:「我还真不会去。」又转头问,「什麽时候放我们出去?」 沈玉倾道:「在下前往唐门前,或在下从唐门回来后。」 朱门殇眉头一皱,问道:「什麽意思?」 沈玉倾道:「雅爷还有些话想问你,等他问完了就放你走。不过要是我人不在青城,还得等我回来拿主意。」 「有什麽问题,叫他要问快问!」朱门殇道。 「雅爷最近忙得很,可能得过几天,不知道我出门前有没有空。要不你跟我去唐门,我在路上慢慢盘问,问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你要去多久?」朱门殇又问。 「三四五个月,或许半年。我就怕事情多,回来时忘了,要是没人提醒,可能还会忘记几个月,总之一年之内总有消息。」 朱门殇怒道:「这摆明坑我!」 谢孤白道:「这事因你而起,将功补过,不算太坑。要不,坐几个月牢,也算偿还罪孽。」 朱门殇不怒反笑,道:「我懂了,智多星,全被你料中了行吧?」 有脚步声走近,只听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道:「哥,爹他们答应了。」 朱门殇看向那姑娘,不由得眨了眨眼。 ※ 诸葛然没有再去见朱门殇与谢孤白,他知道,在青城的大牢里头,他什麽也问不出来,这两人无论如何都必须是「清白」的。他派人在附近搜索,没找到小八跟李景风,刺杀使者的事也就无论如何赖不到青城头上去,这案子势必成了悬案。他盘桓了几天,就要告辞。 沈庸辞夫妻和沈玉倾三人来送行,沈雅言一家藉口沈未辰还在为凤凰的事赌气,避了开去。诸葛然拜别了沈庸辞,让沈玉倾送他到车驾前,这回他坐上了马车。沈玉倾正要退开,诸葛然忽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木棍,递给沈玉倾,沈玉倾见木棍上画着两条红线,红线下被锯开了一个小口。 「我赌一百两,你要是用力一拗,这木棍会从红线处折断。」诸葛然拄着拐杖,抬头望天。沈玉倾知道,诸葛然已经识破他的机关,不禁佩服他的机智。 「我想了一整天才明白怎麽回事。你那小妹不错,跟你娘一样,才貌双全。别误会,无轻视之意,女人有了美貌之外的东西,都是值得尊敬的。那天她这样一扑一抢,我没料到她身法武功这样高明,回过神时已经给她逃了去。」 「至于你。」他抬起拐杖,指着沈玉倾,就像初见时那样比划着名,「我跟你说过,你得低着头说话我才听得清,那是我小觑了沈庸辞的儿子,是我失言,向你赔罪。」说着,他竟真的弯腰赔罪。沈玉倾忙上前扶住道:「副掌不可。」 「今后你说的话,无论多远多小声,我都会听得很仔细,这是我对你的尊敬。」诸葛然在沈玉倾耳边低声说道,沈玉倾一时愕然。 诸葛然直起身子,对着沈玉倾微笑,又对着沈庸辞夫妻挥手示意。珠帘垂下,上百人的车队缓缓驶离了青城。 或许以后他会后悔今天的聪明反倒害了青城,坐在马车上,诸葛然心想。管他呢,鹿死谁手,天下谁属,明天的事,谁知道? ※ 数十名船夫正把行李搬上船,沈玉倾站在码头旁,想着两天前诸葛然对他说的话。他显然认为一切都是自己布置的,沈玉倾突然觉得对这名狡狯的前辈有些抱歉。 他该尊敬的对象是船舱里的谢孤白才对。 沈未辰和小八都已上了主船。那是一艘十八丈长的楼船,另有五艘满载着聘礼的运船,要走水路去往唐门。 行李与人员都已就绪,又过了会,几名青城弟子领着两个人来到。小八招手喊道:「公子!」 远远走来的正是噘着嘴的朱门殇与带着微笑的谢孤白。 沈未辰进了舱房,弯下腰,找到一块木板,向上一掀,一条人影从里头钻了出来,不住咳嗽。 沈未辰歉然道:「委屈你了。哥说你待在青城会有危险,点苍跟夜榜的人说不定还在找你,只得用这种方式带你走。」 那人正是李景风。他与小八躲了几天,随后被沈玉倾安排躲进船舱夹层,避开耳目。 李景风忙道:「没关系,没关系。」 沈未辰道:「你哪里有亲戚可以投靠,或是要去哪定居?我们找个地方放你下船。」 李景风犹豫道:「我没亲戚了,你们……要去蜀中?」 沈未辰点点头,李景风道:「那……我也去蜀中吧。」 谢孤白领着小八到了自己舱房,伸个懒腰,坐上床,笑道:「这麽好的棉被跟床,好几天没躺着了。」 小八道:「就算住牢里,沈公子也不会亏待你们。」 谢孤白道:「总是不如外面舒服。」 楼船忽地晃了一下,谢孤白回过头来,见小八正站在窗边,窗外的景色渐次倒退,船已出港,向西而去。 「辛苦你了。」小八看着窗外,淡淡道。 「我说……」谢孤白问道,「你觉得沈公子还行吗?谢兄。」 站在窗边的小八只是望着逐渐远去的码头,默默不语。 甲板上,沈玉倾与朱门殇相对而坐。 朱门殇道:「你不是有话问我?问吧。」 沈玉倾道:「仍是老话一句,你为何要帮夜榜?我希望先生能说得详细些。」 「要听故事吗?」朱门殇道,「别你问一次他问一次的,把人叫齐全了,我一次说完。」 沈玉倾笑道:「有何不可。」 </body></html> 第23章 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3章虫</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3章虫</h3> 昆仑八十八年春,三月 「这路真他娘的难走。」朱门殇后悔没在上一间野店打尖,他没料到一路往太平镇走上二十里都没见着一间客栈。更气人的是他错走了小径,路面崎岖,两侧芒草直比人高,往太平镇的路上能荒凉成这样,道家的无为而治到了武当真成了无所作为而治,真是瞎鸡巴毛乱搞! 抱怨归抱怨,也怪自己走错了路,眼看将近戌时,还不知几时才能进城。今夜无月,视物困难,若是冒险继续走下去,再走错路就麻烦了。 这小径甚窄,只容一人前行,如此深夜,料来也不会有人走动,朱门殇想了想,与其冒险继续走,不如在此野宿。计议已定,他取出小刀,割了一大捆芒草铺在小径上,又从行李中取出雄黄石灰等物,在周围洒了一圈,架了蚊帐,点起艾蒿,想着将就些便罢。 朱门殇躺在芒草上,左右芒草足有人高,倒像野营在峡谷中。一阵风吹得芒草波浪般摇晃,朱门殇忽地想起,记不得几年没看见海了,此行不如一路向东,顺道往江苏走走。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困倦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中,似乎有细碎的拨草声响,那是野兽在芒草间行进的声音,朱门殇立时惊觉。他坐起身来,又细细聆听,确定无误后,掀开蚊帐站起来,察看是什麽东西在附近走动。 「是狼?」朱门殇心想,又觉不对,狼是群居,要是狼群,声音应该更多些。人向来比野兽更歹毒,说人避兽,兽更怕人,这里应该已经很靠近太平镇,有人住的地方,猛兽必然走避。 他忽地想起《水浒传》中武松打虎的段子,把行骗用的长针握在手里,不由得泛起苦笑,心道:「要真是大虫,我可不知道老虎的穴位,不知是朱门刺虎还是虎吃朱门?」若真是老虎,绝不能慌张走避,在这种崎岖小路,自己绝计快不过虎,走避只会被当作猎物扑击,得徐徐而退。 朱门殇再听那声音,似乎不只一处。「两只?」朱门殇更惊,低声骂了声「操」,抬头看看天色。此时夜色昏暗,不辨时辰,靠着些微星光,勉强只能看到周身几尺范围,连收拾东西都困难。朱门殇摸索着找到行李,背在背上,正要离开,又听到草丛拨动的声音。 三只?不可能!两只大虫已是稀罕,三只当真焉有此理!若说是狼,三只又太少。正犹豫间,朱门殇猛然醒悟。 是人! 只是若是人,怎地走在如此荒径也不亮起火把?朱门殇想了下,猜测是有人密会,恰巧就在左近,不掌灯火是怕露了形迹。这种密会肯定不会有好事,还是别掺和的好。 他虽好奇,但敌三我一,要是什麽大人物密会,指不定他还因着好奇冒险一探,但这荒山野岭的,若只是遇到寻常武人谈些下作事,为着不值钱的秘密枉送性命,那可大大不值,还是省下的好。 他伏低身子,沿着暗路慢慢前行,生怕惊扰了对方。只是这路难走,才走出十几步,突然绊了一下,朱门殇身子一歪,急忙伸手抓住芒草,仍是摔在了芒草上。 这一下虽摔得不疼,但动静不小,不远处芒草堆里一个声音惊道:「谁在偷听?!」似乎是个中年人。 随即沙沙声响,那几人竟找来了。朱门殇知道被误会,忙道:「我是旅客,在这休息,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有没有受伤?」 那几人脚下仍是不停,快步追了上来。 这问候未必安着好心,听声响,对方脚步甚急,如果真不打算怎地,隔着芒草问几句就是。这会儿要强行解释不是不可,就怕对方不信,这风险担不起,朱门殇也加紧脚步,摸着黑在崎岖小径上快步前行,嘴里说道:「我没受伤,不用劳烦了!」 「沙沙」的芒草声停了,朱门殇正安下心来,又听后边有人喊道:「让爷们瞧瞧,这荒山野岭的,受伤了可不好办!」 原来那几人追到小径上来了。朱门殇哪肯停步,只是实在太黑,只怕走得太急又要摔倒,只得道:「没事没事,我这便走了!你们别跟来,摔着了不好!」 后面那人又道:「这麽晚去哪?」 朱门殇道:「回家!」 那人道:「你别跑啊,好好说话!」 「我什麽都没听见!」朱门殇答,「你们别跟来!」 「没听见你干嘛跑?」那人问。 「你追我当然跑!」朱门殇道。 「你跑我当然追!」那人道。 「你追我干嘛?」朱门殇问。 「你听见什麽了?」 「我什麽都没听见!」 这话说成死胡同了,朱门殇忍不住莞尔。忽地听到背后一声「唉呦!」料是有人摔倒,朱门殇忙道:「你们有人摔倒,别追了,摔死了怎办?」 同时,背后隐约有了亮光,朱门殇一回头,那三名壮汉竟点起火把追了上来,只在十馀丈外了。 有了照明,三人步履顿时快了起来,十几丈距离转眼就要追上。有光,自然就露了脸,脸都露了,看来是打定主意杀人灭口,解不解释早已无关紧要。朱门殇见其中一人钢刀在手,忙从行李中掏出火把,只是逃命要紧,哪容他慢慢磨蹭点火,眼看那三人便要追上,朱门殇念头急转,把火把插回去,回身低头喊道:「别追了,我不跑了!我有银子,都给你们!」 那三人以为他胆怯,脸现喜色,喊道:「你别走,好好说话,没你的事!」朱门殇见两人持着火把,提着钢刀的便是其中之一,剩下那人两手空空,不知用什麽兵器,待他们走近,忙佯跪道:「大爷饶命!」 那提钢刀的见他要跪,也不打话,对着他肩膀一刀直劈下来。朱门殇见对方如此歹毒,也自恼怒。此时他上半身前仰,双膝将弯未弯,脚下猛一发力,一蹬欺上前去,左手扣住对方持刀手腕,右手一翻,长针在手,戳入歹徒肩贞穴中。那人只觉手臂又痛又麻,钢刀把握不住,顿时松落,朱门殇顺势回身,左肘向后撞向那人胸口。那人叫了一声,向后摔倒,朱门殇左手一抄,顺势夺了他的火把。 那三人料不到朱门殇忽尔求饶,忽尔暴起反击,且攻势如此凌厉,一时愣住。趁此时机,朱门殇抢到火把,右手握拳,作势挥向另一名持火把的人。 那人反应极快,肩膀后缩,眼看便要避开这拳,突然手腕一阵酸痛,像是被什麽戳到似的,火把脱手落下。原来朱门殇把针夹在指缝中,此时灯火昏暗,不细看怎知他拳中夹着根尺半长针?他表面打肩膀,实际是要趁对手缩肩之际刺他曲泽穴。眼看第二支火把掉落在地,朱门殇一记横扫,将火把远远踢飞,没入芒草丛中,随即转身就跑。 那人也不含糊,火把虽然被夺,趁着朱门殇转身要逃,飞起一脚踢在朱门殇后心。朱门殇只觉一股大力撞来,像是被人用大木槌在背上捶了一下,胸口一闷,憋着一口气向前直奔。 那三人破口大骂,急忙追上,只是朱门殇快了几步。隔着三四丈的距离,朱门殇把火把放在身前,用身体遮着火光,后面便看不清道路,他自己却跑得飞快。 眼看就要摆脱对方,朱门殇心下窃喜,突觉肩膀一阵剧痛,显是中了暗器。他也顾不得有毒没毒,只是放足急奔,就这样直奔了一刻光景,突觉一阵天旋地转,喉头一甜,「哇」的吐了一口血,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芒草中。 「操他娘,暗器有毒!」朱门殇心想,又不知对方是否还有火把,是否会摸黑追上,想要起身再逃,挣扎了一下,只觉全身乏力。他从药囊中摸出针来,在肩上扎了几针,又在舌下含了颗百解丹。方才一阵急跑,只怕毒血已散入经脉脏腑,就不知毒性厉不厉害,百解丹能不能救得性命。 他胸背剧痛,知道是刚才中了一记穿心腿,只这一脚,他便知对方功夫不差,不与之硬碰是对的。只是这身手绝非寻常盗匪,荒郊野外,为何有这样三名好手,那是想不透也懒得去想的。 只是对方既然知道他中了暗器,应该料他走不远,若是摸黑追上,此刻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必死无疑。他挣扎了会,站不起身,又憋着咳嗽,甚是难过。 朱门殇转头再看,只见来处远方有团细微火光,他倏然一惊,想来对方找回了火把,或者另弄了照明物,正急追而来。此刻想要再逃也是困难,朱门殇叹了口气,心想:「难不成我朱门殇今日真要枉死在这?」这大祸当真来得莫名其妙,朱门殇心下不甘,待要筹思脱身之策,只觉脑袋昏沉沉,难以集中精神。 忽地,他又听到一阵细微的芒草拨动声,不禁吃了一惊,忙勉力举起火把四顾照看。那火光不亮,隐约中见到不远处的小径前方依稀有条人影,正低头对着芒草,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像是在吃着什麽。 朱门殇忙高举火把,勉力叫了声:「救命……」此刻他全身乏力,虽是大声喊叫,仍只得一般音量。所幸此时夜深人静,那人似乎听见了,回头见有火光,走了过来。 等人靠近,朱门殇才在火光下隐约见着这人模样,只见他衣衫褴褛,两眼泛红,嘴里塞满了芒草。芒草能吃吗?朱门殇来不及想这问题,只道:「救命……快……」 这人左右张望了一下,背起朱门殇,一脚将火把踩熄,快步离去。 他对此地甚是熟悉,虽在暗夜中,仍是脚步稳健。只是他体力甚差,走得也慢,朱门殇想催促,却也知困难。又闻到这人身上传出阵阵恶臭,朱门殇是大夫,知道这是烂疮腐肉的味道,回头去看,只见后方火光渐渐靠近,更是着急。 这人走了一小段后,忽地往小径旁的芒草走入,他拨开芒草,原来此地还藏有一条密径,这等隐密,只怕当地也没几个人知道。 这人体力甚差,走一阵,喘一下,走一阵,喘一下。那密径甚窄,朱门殇被芒草割得满脸是伤,衣服也被勾破,此时也无能叫苦。再回头看时,那火光循着原路追去,显是追丢了。 至此,朱门殇方才喘了一口气,一放松,顿觉天旋地转。也不知过了多久,朱门殇心想:「娘的……现在到底是啥时辰,这天是不会亮了吗?」 过了会,朱门殇觉得周围芒草渐趋稀疏,再看四周,竟已走到条小道上来。小道尽头有间木屋,那人把朱门殇放倒在小屋门口,蹲下身去,不住喘息。 朱门殇声音虚弱,道:「大恩难报……请壮士……留个名姓。」说着伸手去抓那人裤脚。 那人忽地双手抱头,哀鸣一声,抓起朱门殇的手臂大口咬下,像要吃他肉似的。朱门殇吃痛,这一惊,不知哪来的力量,暴起推了对方一把。那人体力本就甚差,被这一推,跌了开来,又摇摇晃晃站起,再不看朱门殇一眼,转身离去。 朱门殇躺在屋外,正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会,天空中泛起微微光亮。 「总算天亮了。」朱门殇心想。 「呀」的一声,木屋门开了,他听到了一个女子的惊呼声,随即昏了过去。 ※ 朱门殇是被婴儿哭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发出轻微的呻吟,听到一个女子声音喊道:「他醒了!他醒了!」声音渐远,似乎出了房去。 未几,有快速的脚步声接近,一名方面阔耳的粗壮男子走到床前,问道:「你怎样了?」 朱门殇动了动身体,仍是酸痛,只是背上好些了,忙道:「水,给我水!要整桶,我中毒了!」 那人应了一声,连忙离去,过了会,打了整整一桶水来。朱门殇仰头喝下,喝到腹胀如鼓几欲呕吐才停下。 「舒服!」喝了这一大桶冷水,朱门殇精神稍复,这才发觉手腕上缠着布带,肩膀与后背有温热感。他伸手一摸,发现贴上了膏药,问道:「是你帮我上的药?」 那方面男子说道:「你是大夫吧?我见你行囊里有药膏,就顺手帮你贴上了。」 朱门殇点点头,问道:「在下朱门殇,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我姓江,你叫我江大就好。」江大说完,又回头喊道,「娘子,准备点吃的!」房间外应了娇滴滴的一声「是」。 朱门殇道了谢,撕下肩膀上的膏药,从伤口中挤出一点血来,嗅了嗅。 江大说道:「我帮你把毒血挤了出来。只是你中毒后行走,毒素散入血中,只怕有害。」 朱门殇「喔」了一声,讶异问道:「你是江湖人?」 江大道:「以前学过一点武,知道点江湖事,不顶用。」他说话时眼神闪烁,显是有所保留,但对方既然救了自己性命,朱门殇也不好多问,只道:「这毒我应当能解,只是药囊中药材不齐全,得请江兄帮我买些。」 江大道:「这有什麽问题,大夫把药方备下便是。」 朱门殇道:「你帮我买些田七丶牡丹皮丶金银花丶夏枯草,这四样便行。」一并交待了分量。 江大记下,江妻抱着婴儿走入道:「净儿老是哭,你且帮我哄会,我去弄点吃的给客人。」 只见这女子三十多岁模样,相貌清秀,颇有姿色,只是有些消瘦,外貌上与江大颇不般配。又想江大学过武,又有隐瞒,想来也是有故事的,朱门殇便不多问。 江大接过婴孩,不住逗弄,那婴儿只是啼哭,急得江大手足无措。朱门殇道:「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江大一愣,不知朱门殇想做什麽。朱门殇又道:「婴儿啼哭,可能是不舒服,让我看看。」 江大把婴儿抱给朱门殇看,朱门殇看那婴儿,约六个月大小,脸色蜡黄,想了想,问道:「有没有没洗的尿布?给我看看。」 江大出去一问,江妻连忙取了来,朱门殇见上面沾着稀屎,伸手指沾了点,放在嘴边舔了一口,又喝水漱口,打量着江大夫妻。江大夫妻见朱门殇神色严肃,甚是紧张。 朱门殇问道:「嫂夫人,方便把个脉吗?」 江大问道:「为何?」 朱门殇道:「没事,我看嫂夫人清瘦,怕是体质的缘故。」 江妻道:「好。」便把手腕伸出。朱门殇把定之后,心中有数,却又更疑惑起来,嘱咐江大将药囊取来,取出一小搓药草,揉成一小团塞在婴孩鼻孔里,又伸手在他人中轻轻揉了几下,那婴孩果然不哭了。 江大抱过孩子,忧心问道:「这孩子怎麽了?」 朱门殇道:「这孩子肠气郁塞,幸好不严重。只是他年纪小,不便下针,我开个药方给你,你买药时一并买了。」他又开了十几样药材,从行囊里掏出银子道,「这药方有几样贵重的,一并算我帐上。」 江大接过银子,掂了掂,道:「这银子多了。」 朱门殇道:「一点银两,聊表感谢之意。」 江大连忙推辞,朱门殇只道:「你莫推辞,你孩子要调养身体,不留些银子买药不方便,就当是给孩子的红包。」 江大只得道谢收下,朱门殇又道:「趁着药房未关,趁早去买吧。」 江大出门后,江妻哄了小孩睡着,拿着两张烙饼进来:「家里没什麽好招待的,只有这两张饼,客人莫怪。」 朱门殇接过饼,忽然问道:「嫂子常受伤吗?」 江妻一愣,问道:「朱大夫为何这样问?」 「孩儿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朱门殇道,「夫人小产过吧?母胎久伤,淤血不散,伤了孕器,坏了根本。」 江妻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朱门殇见她神色,又肯定几分,只道:「你们夫妻救我性命,家事我本不便置喙,只是长此以往,只怕难再受孕,对你身体也有影响。」 江妻低垂眼睑,道:「大夫误会了,外子待我很好,我这是老家带来的毛病。大夫若不信,可以询问外子,不用顾忌。」 朱门殇将信将疑,只道:「我让尊夫买的药中有专门替夫人准备的调理药材,我开副药方给你,按着吃,半年后身体便可大愈。」 他把缠在手上的布条取下,下头是昨晚那人咬的齿印,深入肉中,若不料理,只怕要留下痕迹。朱门殇取出消肌生肤膏抹上,又重新包起。 到了黄昏时分,江大带着药回来,还买了一只鸡为朱门殇补身。朱门殇见江大对妻子呵护备至,感情甚笃,不由得信了江妻的话。到了晚上,朱门殇问起江妻旧伤,江大只是敷衍几句,绝口不提过往,说到为夫人准备的调理药方,江大却是眉开眼笑,感恩不已。 朱门殇道:「我只会医术,你救我性命,这尚不能报你恩情于万一。」 就这样将息几天,朱门殇内外毒伤渐渐痊愈,起立坐卧如常。这日,江大出门干活,朱门殇听见有人敲门,又听见江妻开门的声音。只听她对着某人说道:「慢点吃。」随即又听到关门声,朱门殇正觉得好奇,突然见着小屋窗外,一双血红眼睛正朝里窥视。 那眼神朱门殇认得,连忙上前,对方受了惊吓,转身就跑。朱门殇冲到屋外,开门欲追,已不见对方身影,想是跑到了僻静小路上。 江妻讶异问起,朱门殇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江妻道:「是附近的乞丐,一身疡疮,时疯时正常。」 朱门殇道:「他救过我,我想帮他,到哪可以找着他?」 江妻道:「他偶而会来找我乞食,朱大夫不如等外子回来商议。」 待到晚上,江大忙完农活回来,朱门殇又提起那人,江大这才说起柴家的故事。 原来那乞丐姓柴,名乐进,是太平镇最大的药铺柴福药铺的二公子。据说早些年柴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好吃懒作的无赖,柴父屡教不听,竟忧心成疾,七八年前便被他气死。柴父死后,柴家的产业尽数落到长子柴乐同身上。柴乐同与他弟弟大相径庭,是个勤奋苦干精打细算的人,不过几年光景,又把柴家的产业翻了一番。柴二公子也不分家产,净日里伸手张嘴都是要钱讨吃,活得似个蛀米的麦甲,吃完一颗又一颗。 他们兄弟本就不和,柴乐同自然不满,嚷着要分家产,要弟弟把自己那份取走,从此断绝往来。柴二公子虽然糊涂,于钱财上却不犯蠢,金山银山总会吃空,不如靠着大哥挣钱养他,那是掏不尽的聚宝盆。 就这样,柴乐同日夜喝骂柴二,柴二只作不听,吵得急了,柴二便在家中作恶,逼得柴乐同让步,当真一个屋檐下,仇恨深似海,柴乐同只能天天诅咒柴二不得好死。 没成想,约摸两年前,柴二果真染上怪疾,先是每日食量巨增,一日七餐,餐餐都顶两三人份,却越吃越是脸黄肌瘦,过没多久便落得形销骨立,全身长疮生疡,臭不可闻,兼且双目通红,宛如鬼魅,又惧光,只能昼伏夜出,每日卯时还从嘴里吐出一小匙活虫。柴二遍寻名医,没人知道他得了什麽病,自然无从治起。城里的人都说,柴二公子是得罪了人,被下了蛊,没得救了。 「怎麽不说是柴乐同下的药?」朱门殇问,「他们兄弟这样不和?」 「柴乐同虽对兄弟刻薄,于乡里间却是好人,柴福药铺每年义诊施药,散去不知多少家财,街坊哪会怀疑柴大善人。」江大接着说道,「到后来,柴二公子病情加重,癫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一旦癫狂,动辄咬人,大夥都说他要吃人了。柴乐同说管不住这弟弟,索性放生了。柴二离了太平镇城,到了荒郊野外,专吃芒草树皮维生,这也就几个月前的事。他偶尔会来我家门口乞讨,我们见他可怜,会施舍些烙饼乾粮。」 朱门殇这才明白为何那时柴二会将他搬到江大夫妻门前,原来是认了这是户好人家,会有照顾。 朱门殇道:「我想请江兄帮个忙,不知可否?」便把当日自己受伤获救一事说了,又道,「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当帮他。」 江大说道:「柴二公子是开药铺的,认识的名医多了去,这些人都治不好他,你有办法?再说,柴乐同也未必同意你替他诊治。」 朱门殇道:「即便是死马,也得治治。」江大本是好人,听他这样说,当即允诺。唯有江妻面露难色。 当晚,朱门殇在床上睡着,到得半夜,听到有人讲话,忽地醒来,原来是江大夫妻在说话。 只听得江妻说道:「你是好人,可也要量力。朱大夫是江湖人,事情牵扯得多,我怕我们这几年的安生日子又要被搅乱。」 江大道:「总不好见死不救。」 过了会,只听江妻叹口气道:「我们也是得人帮忙才能躲在这偷生。也罢,你自己小心,顾着我,也要顾着净儿。」 江大道:「你放心,我会小心。早点睡吧。」之后再无声响。朱门殇心下有数,不久也跟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朱门殇便进了城,先在闹市卖弄钢口,耍把戏。他料想那日三名好手应已离去,若还留在太平镇,当夜一片漆黑,就那一会儿照面,未必能认出他来。 此回他摆弄钢口分外认真,不一会便招来人群,他使尽把式,不计成本,现场施医放药,遇到欠缺的,立即开了药单让人去柴福药铺买药。此时他医术比数年前更有长进,当真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他一连三天行医,惊得太平镇人尽皆知,第四天,他还未到摊子,周围便有数百名民众争相求医,挤得水泄不通。 朱门殇望向人潮,当中果有一人青衣青袍,颇有些气派,他打听过形貌,认得是柴福药铺的掌柜柴乐同,于是叹口气道:「当今天下就真没什麽疑难杂症?我在这里施医布药,原指望能治些疑难杂症,可不料尽是些小病,留在这,耽搁了我的医术。罢了,诸位且去,我换下个地方行医,也好救助那些……无医可治的可怜人。」 众人见活菩萨要走,忙不迭地挽留,朱门殇道:「这样吧,此处若有恶疾难治,我便留下医治,要是治不好,我便一辈子留在太平镇施医布药。若是没有顽疾,你们也别耽误了别地州府的病人。」 众人听了纷纷鼓噪,都想起柴二公子的病,于是喊道:「柴二公子!柴二公子的病还没人能医呢!」当中也有人喊道:「你要是能医好柴二公子,那才叫本事!」「没错!」 听见众人鼓噪,柴乐同脸色一变,转身要走,朱门殇故意朝他看去。果然众人也跟着看了过去,好些人上前将柴乐同拦住,说道:「柴大善人,你弟的病有救了!」「是啊是啊,就算医不好,也为咱们太平镇留个活菩萨!」 朱门殇也跟着上前,问道:「府上可有疑难杂症?」 柴乐同脸色颇为难看,道:「舍弟染上奇症,药石罔效,朱大夫就不用费这个心了。」 朱门殇挑挑浓眉,说道:「试试又何妨?不如到府上看看。」 柴乐同道:「舍弟染病后疯癫,逃出府已几个月,只怕早不在了。」 朱门殇挑了挑浓眉道:「若能找回医治,可否?」 柴乐同见众人都看向他,一时不好拒绝,心想小弟失踪几月,病成这样,早该死了,便是答应也无妨,于是道:「若能找回小弟那是甚好,若是不能,也别勉强,耽搁了活菩萨救苦救难。」 朱门殇道:「那所需药物诊金,便由柴家药铺一并承担了?」他心想,以柴二的病情,不着落在柴家药铺身上,只怕自己承担不起。 柴乐同只得点头道:「当然,当然。」 朱门殇得了允诺,便赶回江大处守株待兔。过了两天,江大正好在家,那柴二神智稍复,又来敲门索讨食物。江妻把门打开,江大与朱门殇从屋里抢出,两人同使一招扣腕擒肘,一左一右,将柴二给制住。 朱门殇与江大互望一眼,心中同时想道:「少林弟子?」 然而两人并未认亲,江大心有疑虑,朱门殇知他有心事,不希望有人追究。那柴二慌忙挣扎,又咬又抓,朱门殇让江妻取来绳子,将柴二绑起。柴二浑身烂疮,臭不可闻,江大屋里有婴儿,怕沾染了恶气。朱门殇道:「我先跟他聊聊。」 那柴二大骂道:「你们抓我干嘛,抓我干嘛?是柴乐同那狗杂种要你们来害我的吗?」此时他口齿不清,不过似乎尚有神智。 朱门殇道:「我是大夫,你大哥让我来医你。」 「我不信!」柴二死命挣扎,无奈绳索绑得严实,挣扎不开。过了会,柴二尖叫一声,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两眼圆睁,满地打滚,问了也不回答,张口便要咬人。朱门殇知道他狂症发作,取来毛巾,将他嘴巴塞住。 江大道:「你一个人没法带他进城,我帮你吧。」 朱门殇道:「恐有不便。」他知道江大身上有秘密,不想引人注意,抬着柴二进城,格外引人瞩目。 江大叹口气道:「送佛送上西,这是我一个恩人说的。」说完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朱门殇与江大将柴二搬进城里,顿时引来围观。众人闻着柴二身上的恶臭,纷纷捏起口鼻走避,不敢靠近。 他们本一路要往柴福药铺走去,早有人通报消息,柴乐同急忙赶到,问道:「你哪找到他的?」 朱门殇道:「就在城外小径上,那里多的是芒草树皮,要有心,随便也寻得到。」 柴乐同被他挤兑得不知该说什麽,于是道:「他身上有虫,柴家藏药多,有些不便,不如找间客栈安置下来,慢慢诊治。」 可又有哪间客栈愿意收容这形状恐怖的病人?朱门殇问了几间,没人答应。朱门殇道:「既然没客栈收留,不得已,只得住回家里。」柴乐同只得出了重金,借了间空屋让柴二入住。 「新衣服和被褥呢?」朱门殇进了空屋,不见人送杂物过来,只得请江大去柴府索讨。柴乐同真心不把柴二当兄弟,朱门殇说一样他给一样,到得后来,恼了朱门殇,拿起纸笔,写下:大木桶丶柴火丶乾净毛巾二十条。衣服三套,每日要来换。八角丶巴豆丶附子丶冬虫夏草丶川穹丶干蟾皮…… 他一连罗列了数十项药材,柴乐同看那药方,名贵药材虽有,一小半都是毒物,虽不乐意,但此事惊动了全城上下,他怕受非议,不得已只好派人送了去,足足有三大盒之多。 朱门殇烧了热水,见柴二依然神智不清,也不解开绳索,与江大合力替他洗刷,洗出一摊摊污泥黑水,足足洗了三桶才干净。柴二身上处处脓疮,朱门殇捣药,江大不惧恶臭,细细洗刷,把疡都挤出后,朱门殇才替他上药。到了傍晚,江大顾念妻子,约好明日再来,先回家了。 朱门殇为柴二把脉,见他脉像紊乱,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想起江大说的症状,煮了一大锅粥喂食柴二。柴二也不挑食,来多少吃多少,直把五人份的粥都给吃完了,仍是意犹未尽,不停张嘴去咬朱门殇,朱门殇只得再将他嘴巴堵起。 过了会,柴二神色稍复,忽地坐起身来,对朱门殇眼神示意,「呜呜」了几声。朱门殇见他清醒,又将他嘴里破布取下。 「你为什麽要救我?」柴二问道,「大家都说我没救了,你白费功夫。」 「是你哥让我救你的。」朱门殇道,「他想救你。」 「他想害我!那狗娘养的,是他下的毒!」柴二大吼道。 「不是毒,是虫,你吃了奇怪的虫。我没见过这种虫,你哥更不可能见过。」 「是蛊,他对我下蛊!」柴二道,「他不想我花他的钱,派人对我下蛊!」 「要有这麽好的玩意,九大家早抢破头了,不会用在你身上,浪费。」朱门殇道。 「那为什麽整个太平镇只有我一个人生病?」柴二道,「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为什麽只有我得了病?」 「你没吃过奇怪的东西?河鲜?海鲜?就你吃过的?」 「没!」柴二答得斩钉截铁,「太平镇不是什麽大镇,昂贵的参鲍翅蟹是有,还能吃什麽新奇东西?」又不屑道,「有什麽好说,定是那狗娘养的下毒!」 「那是你哥,他是狗娘养的,你又是谁养的?」朱门殇骂道,「你救过我,我定会救你。」 「我救过你?」柴二眼中有些茫然,又想了想,「我背你去烙饼家?」 朱门殇点点头。 「我记得那户有个很标致的媳妇。」柴二道,「是个好人家,等我病好了,得好好酬谢他们。」他说着说着,眼神又开始迷茫起来,忽地又发出尖叫,满地打滚。朱门殇知道他又发作,把他嘴巴塞住,径自去睡了。 到了第二天卯时,柴二突然大声哀嚎,不停扭动,朱门殇被他惊醒,忙起身察看。只见柴二满口流涎,不停乾呕,忽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嘴角隐隐有东西蠕动。朱门殇忙将他嘴里塞的布条取出,只见一小撮赤头白身的小虫不停蠕动,每条有灯芯粗细,一节小指头长。朱门殇知道他被呕吐物堵住气管,此刻已没了呼吸,忙将他口中异虫清除,伸手挖他喉门催吐。柴二乾呕几下,仍没醒来,朱门殇忙将他立起,从后环抱,握拳抵腰,用力向上掀了几下,柴二呕了几下,仍不见效。 若让他这样死去,岂不白费功夫?朱门殇将柴二放平,捏着他鼻子,以口对口,用力将他喉中异物吸出。须知如此做法,若怪虫侵入朱门殇口中,朱门殇也要染病。 此时顾不得这麽多,朱门殇吸了几口,突然一股黏稠物随着一吸到了口中,朱门殇忙转头乾呕,吐出了一团稀糊,当中隐隐有几条虫爬动。异物一清,柴二大声咳嗽,恢复呼吸,朱门殇顾不上他,忙去漱口催吐,只怕自己也被寄生。呕了半天,看不出什麽,朱门殇惊疑不定,不知到底如何。 再看那柴二,呼吸通畅,仍是目露凶光的模样,直像是要把朱门殇给吃了似的。 朱门殇将那团小虫拾起,放入碗中观察。这是没见过的虫类,也不知哪来的,只是现在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吃进了这虫。他转头看看柴二,懊悔自己竟如此大意,忘了他卯时吐虫的病症。 他把那些小虫分在八个小碗里,又拿了附子丶班蝥丶巴豆霜等几项毒物熬煮测试,想看哪种对症。过了会,几个碗中的怪虫纷纷僵毙,其中尤以附子最快。朱门殇知道附子最毒,用量务需小心,煮了一碗附子为主的药喝下,心中默祷,就望那些虫子别在自己体内落地生根。 他再看柴二状况,只见昨日下午刚清理过的创口不到一日竟又生疡,朱门殇皱起眉头,这病可不好治。 到了早上,江大过来帮忙,他见朱门殇脸色不好,问道:「怎麽了?」 此刻朱门殇腹痛如绞,也不知是附子汤的作用还是异虫作怪,只是淡淡道:「没什麽。」 江大看柴二的伤口又生疡,甚是讶异,对朱门殇说道:「这病实在难缠,你真有办法医治?」 朱门殇沉吟道:「我也不知,但应该可行。」 朱门殇以附子等毒物熬了一碗药汤,之后同副药渣又加了些缓解毒素的药材,再煮二煎。等柴二清醒,朱门殇在木桶下堆了柴火,嘱咐他进入桶中,先煮了开水,混了一煎的汤药跟冷水倒入,又取了大量的桂圆,剥去外壳堆着当柴火,果肉都丢入汤药中,点了火慢慢加温,阵阵甜药香自木桶中冒出。朱门殇笑道:「要是煮滚了,真是一锅好人肉,可惜没人要吃。」 江大只听得汗毛直竖,不知哪里好笑。 泡在汤药中,柴二初时神智还清醒,不久便开始全身扭动抽搐,像是正遭受极大痛苦般,再过会,开始不停惨叫哀嚎,不断挣扎,要不是全身被绑,马上便要站起身来。朱门殇忙喊道:「按住他,别让他打翻木桶!」 他与江大两人联手,方把柴二按在药汤中。泡了半个时辰后,柴二哀嚎渐止,水面上浮起一条条细小怪虫,正如他口中吐出那些一般。一开始几条,后来几十条,再后来几百条,足足在药汤上浮了一大片红白相间,像是煮了碗蟹黄蛋花汤似的,江大看得几欲作呕。 朱门殇见柴二逐渐安静,只是神智不清,急忙抢到桌边,拿起第二煎的汤药,捏住柴二的口鼻灌了下去。 药汤一下肚,柴二又全身打起颤来,狂喊乱叫,拼命挣扎,要把头埋入汤药中。朱门殇抓住他头,向后一拉,对着江大叫道:「别让他进水,会溺死!」 江大抓住柴二脖子,朱门殇又叫:「抓他后颈,你会掐死他!」江大一手扣住柴二后颈,一手压住柴二肩膀,朱门殇也一手按着柴二肩膀。未几,柴二喉头抽动,像是呕吐,又吐不出什麽东西,只不停咳嗽,痛苦不堪。 朱门殇察觉异状,示意江大小心,一手按住肩膀,一手掰开他嘴巴,往他口中看去。只见一条从未见过的绿头硬节巨虫,头似蜈蚣,从柴二喉底缓缓爬出,只比小指头细些,长度却不可辨。 「肏他娘的屄,这都毒不死这怪物!」朱门殇暗骂。 那虫到了喉咙处,却不爬出,只在深处徘徊。它左摇右晃,像在探视,与朱门殇对上「眼」,立时一顿。 朱门殇自然知道这虫没有眼睛,只是这虫停住的这一瞬间,真像是僵持对视一般。 朱门殇没有错过这一瞬,他左手扳住柴二嘴巴,右手一翻,尺半长针在手,向那虫戳去,要把它硬挑出来。那怪虫似是察觉危险,猛地一缩,朱门殇这迅雷一击竟然落空,只差半分便要刺穿柴二喉咙,忙缩回针。 柴二突然惨叫一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扭动身体,将一桶药浴打翻,顿时遍地虫尸,触目惊心。 朱门殇见他还在地上扭动,疾取金针,在他身上不停插针,直插到第三十七下,柴二方才安稳,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总算告一段落,接着是收拾遍地虫尸,朱门殇还好,事后,江大把晚饭都给吐了出来。 朱门殇把虫尸扫成一大桶,引来围观群众啧啧称奇,却无人敢靠近。朱门殇又仔细检查,确定无遗漏后,找了木柴,把这些虫尸通通烧了。 此时柴二用力过度,绳索在他身上磨出道道血痕,浑身是伤,血流不止。江大担心道:「不会有事吧?」 朱门殇淡淡道:「比起那条虫,这些外伤算小事。」 柴二一直昏迷到寅时方才醒来。他抬起头,有些茫然,过了会,只觉神智从未如此清醒。 朱门殇问道:「现在你感觉如何?」 柴二道:「好极了,简直太好了!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朱门殇点点头,喂他吃粥,柴二只喝了小半碗便说没胃口,眼中红丝也有退去的迹象。 柴二休息了一个多时辰,没再陷入神智疯狂的状况,朱门殇这才帮他松绑。只是他被勒得久了,气血不顺,全身疼痛自是难免,没多久又沉沉睡去。 「治好了?」江大问道。 「没。」朱门殇皱起眉头道,「母虫还在他体内。母虫不除,子虫不净。」 只是这母虫如何能除?用同样的手法再试一次只怕也逼不出母虫。朱门殇左思右想,忽然有人来报,说是柴员外有请朱大夫。 朱门殇扬了扬眉毛,前往柴府。 「坐!」柴乐同请了朱门殇上座,道,「听说先生妙手回春,这手以毒攻毒果然巧妙,逼出了舍弟身上上千条毒虫。」 柴乐同手一挥,一名仆人上前,双手奉上一盘银子,朱门殇目测了下,约摸有一百两左右。 朱门殇道:「还没根除,不敢居功。」 柴乐同道:「舍弟身上这虫是怎麽也驱不乾净的,你道为何?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毒虫。」 「他毕竟是你弟弟。」朱门殇道,「你忍心见他受苦?」 柴乐同冷笑道:「这病全太平镇丶全安徽丶全武当境内都没见过,就他一个人得了这怪病,这是天谴,天要这个好吃懒做忤逆父母的不孝子,不丶得丶好丶死!」柴乐同说到后来,怒目圆睁,显是十分气愤。 朱门殇道:「你们兄弟到底哪来这般深仇大恨?」 柴乐同道:「这小子打小不学好,不读书,不工作,就知道吃喝玩乐,天道岂有如此?就算乞丐也得沿门托钵,也得叫爹喊娘。凭什麽?凭他是柴家的儿子,他就能坐享其成?柴某人这辈子兢兢业业,就为养他这个废物?他若不是我弟,我第一个灭了他!」 朱门殇道:「好吃懒做者所在多有,你能灭得完?富家公子风花雪月,花费更巨大。我听闻令弟的风评,虽然不好,但也无恶行,就是个懒字而已。」 柴乐同道:「懒就该死,没听过天道酬勤?他有违天道,是天要灭他。他不仅好吃懒做,连对我这个供他吃穿的哥哥和生他养他的父母也无尊敬之意,张口喝来,闭口喝去,倒像是我们欠他的。我们柴家不欠他!」 朱门殇默然无语,只是听着。 柴乐同道:「这一百两银子请大夫收下,就当是伤了你名誉的赔礼。舍弟的病你就别管了,让他去。吃芒草啃树皮,几个月也没饿死他,那是他命大。」 朱门殇道:「有的兄弟是上辈子恩重,今生偿还,看来你们兄弟当真是上辈子冤孽纠缠,今生报仇。」 柴乐同冷笑道:「这叫名为手足,仇深似海。」 朱门殇起身道:「你弟救过我性命,你跟他结怨,我跟他结恩,这钱我收不了。」 柴乐同冷笑道:「那医治舍弟的药物柴福药铺也不供给,你要上哪买,请自便。」 朱门殇供手道:「请了。」 朱门殇回到小屋,把事情始末告知江大。江大问道:「没有药,怎麽医治柴二少爷?」 朱门殇道:「医治一次极耗成本,若等母虫又产子虫,他又要旧疾复发。更何况原本的法子也不能根治,得下更重的药。」 江大问:「什麽药?」 朱门殇道:「现在连桂圆都没,还问什麽药……」 江大道:「那怎麽办?」 朱门殇道:「与柴二公子商量商量。」 「你要我别回柴家?」柴二此时已恢复神智,身上创口也不再长疡,怒道,「他凭什麽?」 朱门殇道:「你现在回去跟他分家,柴家药铺还有你的份,拿来救你还有敷余,省一点,也够你活下半辈子。」 「省他娘!」柴二怒骂,「我也不是风花雪月奢侈无度的人,我是爱吃喝,懒散,可他又怎样?周施药物,动辄百两银子,就博他一个善名,我拿个二两银子吃饭喝酒,他就说我奢侈浪费,日夜念叨。爹娘留下来的祖产不是他一个人的!」 「分家,各过各的,他要周济谁是他的事,你要吃多少是你的事。」 「呸,我偏不!别人的兄弟是亲如手足,我这哥哥算什麽?狗屎,都他娘的狗屎!我就赖定他,我就不要他好过,我就要拿他银子去吃喝玩乐,逛窑子赌银钱,让他日日看着帐本肉痛心疼!瞧他不好过,我就乐意了!」 「两兄弟,有必要吗?」江大劝道,「你这病好不容易好些,不趁这时根治了,怎办?」 朱门殇淡淡道:「你下回复发,啃草皮,吃芒草,你哥瞧着可开心了。」 这话果然打动了柴二,柴二不由得一愣。朱门殇又道:「我实话说了吧,你这病眼下无药可医。我不知你几时会复发,就想你拿了钱,好好过段安乐日子,下次病发时我若还在,替你续命,我若不在,你也认命。你都要死了,还坑了一笔,不是让你哥更不痛快?」 柴二听了这话,黯然道:「我再想想。」 朱门殇点点头,走到屋外,江大看了柴二一眼,跟了出去。 到了屋外,江大问道:「柴二公子真的没救?」 朱门殇点点头,道:「药方或有,却无药物。」 江大问:「需要什麽药?」 朱门殇道:「我以毒攻毒,这方法虽然对了,可是那母虫太过顽强,我药性已下得猛烈,如再更毒,只怕柴二公子承受不起。再说,剧毒之物,母虫未必肯服用,如果柴二公子身体康健,或许我会拼着剖肚取虫,但眼下不行。」 「何不等柴二公子好些,养得康健了再来取虫?」江大问。 「等柴二公子恢复了,那母虫又不知产下多少子虫,到时柴二公子康健,那些毒虫也康健。」朱门殇道,「这法子不行。」 江大问:「到底需要什麽药?」 「彩癞巴子。」朱门殇回答。 「彩癞巴子?这是什麽?」江大问道。 「癞巴子是风乾的虾蟆,彩癞巴子便是彩色的虾蟆。传闻千里之外有一片密林,高树参天,几不见日,当中有不少奇兽异虫,有一种虾蟆七彩斑斓,只有拇指大小,却是剧毒无比,凡人只要舔上一口,即刻毒发身亡,用这种七彩虾蟆制作出的癞巴子就叫彩癞巴子。这种药物百金难求,听说唐门有收藏,用以制作见血封喉的毒药,只是要向他们索讨却是困难。」 江大若有所思,说道:「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奇药。」他沉思半晌,正琢磨一道难题似的。朱门殇问他想什麽,他只说道:「我想,柴二公子如此怪病都医好了九成,只差一成,功亏一篑,未免可惜。」 朱门殇道:「只这一成便是痊愈与否,也是生死界线,只一成,却是差得远了。」说罢叹了口气,骂道,「娘的,没见过这麽苦大仇深的兄弟!」 江大道:「我先回去,明日若有消息,再来通知你。」 朱门殇心想:「什麽消息?」还未细问,江大已远去。 第二天一早,朱门殇起床,检查了柴二公子状况。柴二饮食正常,身上创口渐渐愈合,跟个没事人似的。 朱门殇见他无异状,只觉感慨,亦复懊恼。 到了辰时,江大又来,他把朱门殇拉到一旁道:「朱大夫,你要的药或许有着落。」 朱门殇讶异道:「在哪?」 江大想了想,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朱大夫,相信你也瞧出来了,小的身上有些事,不想与人说。」 朱门殇点点头,道:「你是好人,你若不说,我便不问。」 江大道:「我与贱内自幼情投意合,几经波折方在一起,她……吃了不少苦。我本事不高,一点微末功夫,当保镖护院也不够格,只想务农为生。几年前贱内跟了我,当中有些波折,也有奇遇,认识了一群不该认识的人,得他们相助,才有了今天的日子。」 朱门殇点点头,道:「那群不该认识的人想必来头不小。」 江大道:「你若知道多了,反倒不好。我们夫妻寻思,柴二公子这事闹得不小,以后势必传开,我们夫妻也暴露了行迹,必须早日走避为上,太平镇是待不下去了。」 朱门殇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江大摇摇头道:「你帮内人调理的药方十分有效,净儿身体也越来越好。你是神医,能救人是本事,我也觉得柴二公子若没救回来,当真可惜。我与内人今日便走,三天后子时,你来我旧居,会有人与你接头,他开的条件你需深思,切莫轻易答允,若觉得值得,柴二公子或许有救。」 朱门殇道:「今晚就走,是不是太快了?」 江大道:「怕夜长梦多。」 朱门殇黯然道:「有其他要交办的吗?」 江大想了想,说道:「你若路经山东,遇着一个叫萧情故的人,跟他说,江大怕事,先回武当去了,这样讲他便知道如何找我。」 朱门殇点点头道:「我记得了,你且保重。」说着又取出十几两银票给江大。江大要推却,朱门殇说道:「你救我性命,我却连累你搬家,这趟花费不少,你不是宽裕的人,孩子要顾,嫂子也要调养,这钱买药,至少能让你妻子延命十年,你推拒不得。」 江大听他说得有理,就收下了。两人告别,江大径自离去,朱门殇又回到房中。 柴二公子问道:「江大哥跟你说了什麽?」 朱门殇道:「他说你有救了。」 柴二公子听了这话,登时脸现喜色。 三天后的子时,朱门殇依约前往江大旧居,小屋里一片漆黑,果然人去楼空。朱门殇正要推门入内,却听里头一个声音道:「别进来,在外头等着。」 朱门殇等在外头,问道:「我要的东西有吗?」 里头那人说道:「彩癞巴子,有。」 朱门殇听这声音,约摸四五十岁,甚是浑厚,是个高手,于是问道:「多少钱?」 屋里那人说道:「不用钱,就一件事。」 朱门殇问道:「什麽事?」 屋里那人说道:「眼下不知道。」 「不知道,答应不了。」朱门殇道,「说不定是我不愿办,或者办不了的事。」 「医人总是行的。」屋里那人说道,「我听说了你的医术,像你这种人,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朱门殇道:「医人我行,可若医不好呢?」 那人道:「那只好用命赔了。」 朱门殇道:「我可医不好死人。」 那人道:「不会让你医治死人。你答应吗?」 朱门殇道:「行,就帮你医一个人。彩癞巴子在哪?」 那人道:「就在你脚边,拿了去吧。」 朱门殇低头,果然看到一个小盒子,他打开来,一只拇指大小的七彩蟾蜍干就在眼前。 柴乐同拒绝提供任何药物,除非柴二肯跟他分家。 「要医病,用你自己的钱去。」柴乐同冷冷道。 医治这病所需的药材多且珍贵,非朱门殇所能负担,柴二无钱,便无法医治。两兄弟吵了几天,柴乐同就是不出药,柴二无可奈何,却也不肯分家。 「死了,什麽都没有,你真要啃树皮吃芒草过下半辈子?」朱门殇道,「你要蠢成这样,我马上就离开太平镇。」 柴二一咬牙,答应了。 柴乐同知道他急于医治,多方苛扣,巧立名目,一大份家产,柴二连三成也分不着。怪的是,柴二竟然忍了,他既不争,也不吵,柴乐同分他什麽,他就收什麽。 家产分完后,柴二拿钱购买药物,柴乐同又抬高药价,这一花费,家产又所剩无几。柴二咬牙切齿,忿恨不已。 朱门殇叹了口气,暗骂了几句脏话,只觉得兄弟做成这样,便是杀父仇人也不过如此。他又想起师兄罗晓,罗晓虽为他家带来大祸,那几年确实待他如亲弟。 亲兄弟,怎会弄得如此? 柴二买来药物,朱门殇又如法炮制。有了上回经验,他用药更为精确,内外熬煮。柴二泡在药汤中,里头又浮起几十条子虫,可见这十几天来,那母虫又生了不少。 煎熬到时,朱门殇从锦盒中取出彩癞巴子。柴二家里是开药行的,癞巴子见多了,却没见过这种的,啧啧称奇。 朱门殇道:「这彩癞巴子是剧毒,却也是药,你先中毒,后解毒,那母虫吃了却要致命,你的病就好了。」 柴二点点头,朱门殇将彩癞巴子配温水让柴二服下。过了会,柴二只觉胃里翻腾如搅,痛不可抑,朱门殇要他张大嘴别乱动,柴二疼得全身抽搐,知道机会仅此一次,绝不能有失,仍忍着张大了嘴。 未几,柴二觉得喉头有异物钻动,又咳又吐,却又咳不出吐不出,只觉得呼吸不顺,只能强忍着张大嘴巴。 「来了。」朱门殇左手掐住柴二下颚,那母虫不停扭动,从喉头深处挣扎着爬出,状甚虚弱。朱门殇觑准时机,一针刺出,贯穿了母虫,将它缓缓拉出。 柴二张大了嘴,觉得肚中有物自喉头蜿蜒而出。朱门殇小心翼翼,就怕弄断了母虫,下半截又掉回肚里。那虫只比小指头细些,直拉出了一尺长,朱门殇抛了针,双手握住虫身,一点一点拉出……拉出…… 两尺……三尺……四尺…… 这虫长得出人意料,朱门殇不禁讶异。 五尺……六尺…… 柴二忽觉喉咙一松,呕了出来。 朱门殇大喊一声:「成了!」 再细看那母虫,竟有八尺来长!这样的庞然巨物,到底怎麽躲在肚子里头的? 朱门殇呼了一口气道:「这种怪虫我也是第一次见,以后应也难见着,留着当纪念了。」 柴二道:「多谢大夫,大夫医术当真天下无双!」 朱门殇道:「别急,还得替你解毒,要不你死得比虫还快。」 此后一切顺利,过了五六天,柴二终于痊愈。他给了朱门殇一些银两,虽不多,聊充诊金。 朱门殇不打算在太平镇呆下去,这里怪事太多。那小屋中的人,他隐约猜得到身份,那是九大家最深恶痛绝的存在。 「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今后我不欠你。」朱门殇对柴二道,「你家产已尽,今后有什麽打算?」 柴二道:「原本怎麽打算,今后就怎麽打算,恩公不用在意。」他笑得淡然,倒似看破了般。 朱门殇拍拍他肩膀,说道:「钱财身外物,肯挣就有。」 柴二仍是回以淡淡的微笑。 当天,朱门殇回到客栈,打包行李,准备离开。到了夜里,朱门殇正要找间妓院取乐,慰劳这段时间的辛苦,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杀人啦!杀人啦!柴府出事啦!」 朱门殇闻言大惊,抢上前去,只见柴家家丁正把柴二公子五花大绑,押送门派,柴乐同的夫人跟在后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破口大骂。 柴二虽然被绑,兀自哈哈大笑道:「有钱又怎样,我活得比你久!大哥,我活得比你久!还会活得好!哈哈,哈哈哈哈……」 朱门殇一问之下,才知柴二去找柴乐同理论,要把少分的那份拿回,柴乐同冷嘲热讽,就是不肯答应。柴二掏出怀中预备的尖刀,就这样一刀一刀,捅死了柴乐同。 朱门殇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已,想起了父亲与师父说过的话。 「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可这世间,难治的心病多了…… 他收拾行囊,连夜离开了太平镇。 还是去江苏吧,好久没看海了,那里天宽地阔,可舒心了。 </body></html> 第24章 愿者上钩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本书由??????????.??????全网首发 <title>第24章愿者上钩</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4章愿者上钩</h3> 昆仑八十八年秋,八月 朱门殇说完太平镇的往事,淡淡道:「柴二被押送门派,我没去见他,就这样离开了太平镇。」 一桌六个人,听了故事俱都目瞪口呆。李景风也在席间,见沈未辰脸上仍是一派温婉微笑,那笑容却似有些僵了,又看朱门殇从桌上乾果盘里拿了两颗桂圆,剥了壳吃,边吃边问道:「你们怎麽光听故事不吃东西?吃些。」说着把乾果盘推到沈玉倾面前。沈玉倾轻轻咳了一声,说道:「不了,朱大夫慢用。」 「你没事吧?」李景风问,「你说你吸……呃,吸了那病人嘴里的虫?」 「不知道,虽说这几个月没发病,谁知道之后会不会有事?」朱门殇又抄了一小把瓜子在手,边嗑边把瓜子壳吐到碗中,「那之后我就去了江苏,在海边待了两个月,本想去嵩山找江大说的那个人,走到半途就遇到人了。」 「夜榜的人?」沈玉倾问,「长什麽样子?」 「我没瞧见。」朱门殇沉吟半晌,说道,「那时我夜宿妓院,有人在外敲了门,叫我去广西医治一个人。我到了广西,他又叫我去巴县,到福居馆医治一个盲眼琴师。绕了这麽一圈,也不知怎麽回事。」说完看向谢孤白,问道,「智多星,你怎麽想?」 谢孤白笑道:「小八,考你。」 小八道:「这也太容易。箭似光阴若不是住在广西,就是当时人在广西,本想让你去医治他,后来知道青城得了讯息,恐路上留难,索性让你去青城与他会合。谁也不会猜忌一个盲眼琴师。」 沈未辰忽地说道:「你刚才说江大夫妻在山东的故人……姓萧的那位。」 「萧情故,怎地?」朱门殇问,「你认得他?」 「哥,你记得去年收到一张嵩山寄来的喜帖吗?」沈未辰一说,沈玉倾这才想起,讶异道:「我竟忘了,是这个名字没错,这是嵩山派掌门的新女婿。」 只见朱门殇也是一脸讶异模样。嵩山派虽附属少林辖下,却独霸山东一方,嵩山的女婿,那是不得了的人物,江大夫妻竟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沈未辰又问道:「哥,你说他们三个会是夜榜的针吗?」 沈玉倾摇头道:「江大夫妇连针都不是,萧公子若是针,做到嵩山掌门女婿,那得多不容易,这夫妻这麽轻易就把萧公子给抖出来,夜榜做事哪能这麽不精细。且这夫妻说『若遇上一位叫萧情故的人』,嵩山派去年嫁女儿,发喜帖给各派门,进了山东,谁能不认识这位萧公子?这夫妻不是武林人,不知道萧公子成亲的事,但他们认识夜榜中人,那是肯定的。」 沈玉倾说完,沈未辰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点头称是。朱门殇也道:「这也不稀奇,要是大家都不认识夜榜的人,他们去哪做生意?」他刚嗑了一把瓜子,觉得嘴咸,又喝了几口茶,说道:「故事就这样。」伸个懒腰道,「我去歇会,吃晚饭再叫我。」说完便起身往二楼舱房而去。 谢孤白笑道:「故事听完了,散了吧。」沈未辰招了招手,叫了侍从过来,说道:「收拾一下。」说完,她看了看朱门殇盛瓜子壳的碗,忍不住又嘱咐道:「用滚水煮过了。」她吩咐完,回头见到沈玉倾窃笑模样,不由得露出窘态,又望向李景风,问道:「你怎麽了?」 李景风觉得胸口烦闷,有些头晕恶心,猜想自己脸色定然不好,忙回答:「没事,没事。」 「晕船了吧?」沈未辰道,「去船头走走,吹吹风会好些,等朱大夫起来再同他拿药。」 「好。」李景风虽这样说,却没立刻起身,想了想,暗骂自己一句:「还在想什麽!」站起身来道:「我出去走走。」说着就往船首走去。他见两岸林郁,甚是幽美,只是自己有心事,也无心欣赏,就趴在船头看着流水,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胃里一翻搅,直把午饭都给吐得精光,他刚站稳,却见一人站在身后,问他道:「第一次坐船?」 李景风不敢直视那人脸孔,微侧着头道:「是啊,第一次,这麽大的船也是第一次见。」 「我也是第一次离开青城。」沈未辰笑道:「擦一下,我叫人拿茶给你漱口。」说着递出一条丝巾。李景风心中一突,忙说不用,用袖子擦去嘴边的呕吐物,说道:「我没事。」 沈未辰皱眉道:「洗衣服不是比洗手巾麻烦多了?」 「我自己洗就好,不用劳烦别人了,这里打水容易,没关系。」这笑话并不高明,李景风暗骂自己一声蠢,却不知道怎麽回话好。 沈未辰道:「船上的衣服都有人洗,你用衣服擦,自己洗衣服累,别人也没省心,何必。」 李景风觉得自己脸上一红,只得说:「是我没想得周延,觉得这丝巾漂亮,怕弄脏。」 沈未辰笑道:「再漂亮也是拿来擦脏东西的,这是丝巾,反倒好洗些。」 李景风甚觉惭愧,说道:「我没想这麽多。」 沈未辰问道:「刚才听朱大夫说故事,你没搭话,是不舒服还是别有原因?」 李景风愕然,讷讷说道:「我……不知道搭什麽话好。」他转头望向岸边的深邃森林,道,「朱大夫是神医,又有阅历,连谢公子的伴读都是读过书的聪明人,你们讲夜榜,讲点苍,讲嵩山,我都不懂。直到几天前,夜榜还像是故事里的坏人,我知道有这些人,但从没想过会遇见。你们说话,我是插不上嘴的,连你们把我叫来听故事我都意外。」李景风心想,自己不过是被牵连,沈玉倾怕有危险,捎带他上船避难,到了别处,下了船,此后再无交集也属正常。 说起夜榜,又想起了掌柜的,李景风又道:「上船前,我又去看过掌柜的一家,老板娘哭得可惨了。」说完不禁恻然,「他也没招谁惹谁,一群大人物想搞事,也不知道有几口人就这样枉死。」 沈未辰道:「你觉得我哥也是一样?」 李景风慌忙摇头道:「当然不一样。他怕我有危险,带我出青城,我是个小人物,他能顾着我,是真好心。诸葛然可就为了算计,把自己四个手下都给杀了,沈公子跟那些人自然不同。」 沈未辰道:「你说话时别老偏着头,看着人说话行不?」 李景风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此时暮色将近,船向西行,沈未辰迎风而立,夕阳馀晖映着她的身影,一条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当真脱俗如仙子。李景风只看了一眼,心跳不已,忙转过头去,找了个理由说道:「这不礼貌。」 沈未辰道:「我听哥说了你讲的话,觉得甚是有理。你说你不是江湖人,身份不匹配,朋友当不得,就像今天,我们说什麽,你插不上话,这是难免。我哥是下任掌门,不得不养些威严,有时不经意间露了出来,但他绝没轻贱别人的意思。倒是你自己,他没疏远你,你倒疏远起我们来,现在是谁记挂着身份?」 李景风心想,我不敢看你还真不是身份问题,就算是你哥我也没躲成这样。只是此事辩解不得,他只得唯唯诺诺,抬起头来直视沈未辰,这一看,不禁又是心跳脸红,只不知沈未辰看出了没。 沈未辰又问道:「你知道我在听朱大夫讲故事时,最佩服的是谁吗?」 李景风道:「江大夫妻?」 沈未辰吃了一惊,讶异道:「你怎麽知道? 李景风道:「他们真是好人。看他们东躲西藏,想是有仇家,冒着危险救了柴二公子,他们跟柴二非亲非故,那是见义勇为。」 沈未辰道:「是啊,朱大夫是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不怕招惹麻烦,他们一对平凡夫妻竟也不怕惹事,难能可贵。」她又接着道,「有本事的人出的力多,本事低些的一样能出力,没有江大夫妻,朱大夫也救不了柴二。」 李景风知道沈未辰这话是鼓励自己不可自轻,虽说她是误会,但也深受感动,说道:「我晓得的。」 沈未辰问道:「你要不要做青城弟子?我让哥收你做徒弟。」 李景风心想,这不是矮了一辈?还得叫你师姑,唉,这可不好,得找藉口拒绝。正在为难,沈末辰又道:「不好,这样你就矮了一辈,做朋友也拘谨。大元师叔也在船上,不如让他收你做徒弟?」 「我回不了青城。」李景风苦笑道,一念及此,又想此番前往蜀中,只怕再也回不了巴县,那就再也见不到沈未辰,不禁黯然。 沈未辰道:「这倒是。对了,还没问你想不想学武呢,就自顾自琢磨起这个来。像江大夫妻那样,找个地方安居乐业,也挺让人羡慕的。学了武艺,领了侠名状,反倒一堆事找上门。」 李景风问道:「那天是你救我,你功夫……很好吗?」 沈未辰道:「不知道,我不爱跟人动武。不过哥说他打不赢我。」 李景风心想,那肯定是沈玉倾疼爱小妹,让着她。 沈未辰微笑道:「你问这个,莫非是想拜我为师?」 李景风忙摇手道:「不是,不是!只是想起你那天这样一丢,就把那杀手的钢刀给打歪了,甚是厉害。」又问,「你说你不爱动武,那怎麽功夫还这麽好?」 「习武挺有趣的。」沈未辰道,「我爱习武,但娘说姑娘打打杀杀有失仪态,若是受伤更不好,我在青城也没什麽机会跟人动手。」接着又微笑道,「其实那天救你,我自己都觉得得意。我还是第一次用武功救人,心里有些激动。」 李景风苦笑道:「你肯定没我激动。你是第一次救人,我是第一次被救,吓得腿都软了。」 沈未辰笑道:「你要真腿软,就等不到我来救你啦。你也算有胆色了。」 李景风面露惭色,低头道:「你越是安慰我,我越是懊恼惭愧。」 沈未辰见他难过,转了话题问道:「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李景风道:「刚才吐了,现在感觉好些了,只是仍有些头晕。」 沈未辰点点头,望向船首,李景风也跟着望向前方。大船徐徐而行,此时沈未辰与他并肩而立,比之前独自凭栏大有不同,只觉两岸景色美不胜收。 两人站立良久,水气渐重,不觉有些凉意,又听到有人呼喊吃饭。沈未辰转头对李景风说道:「你要是想学武,可以叫哥帮忙,他总能帮你引荐名师。」又嘱咐道,「风大,别站太久,晕船又着凉,可难受了。」 李景风道:「我去叫朱大夫吃饭,顺便要点药。」 沈未辰点点头,两人各自回房。 吃晚饭时,六人仍是同桌,李景风虽不如之前尴尬,仍有些不自在。饭后,沈玉倾又去见谢孤白。李景风在房中无聊,起来散步,在船舱里来回走了几趟都没见着相熟的,只好又回房中,呆了会,索性起身问了朱门殇房间,径自去找朱门殇了。 「找我干嘛,还晕船?」朱门殇问,「要不要帮你扎两针?」 「已经好多了。」李景风道,「就是……唉,我能进去说吗?」 「行,我一个人喝酒也闷。」朱门殇让他进来,桌上摆着一壶酒跟几块肉乾。 朱门殇道:「跟着青城太子还是有好处,这肉乾跟我平常吃的就不同,香软甜美,不像我自己带的肉乾,跟牛皮似的,就怕咬崩牙。」说着拿起一块,配着酒送进口中,「要是跟他们分开,得包几斤带着。」 「朱大夫,你能不能教我些功夫?」李景风问道,「你也会功夫吧?」 朱门殇像是听到什麽趣事似的,挺直了腰杆,上上下下打量李景风,道:「你想学武功,找我干嘛?找沈玉倾去啊。」 李景风道:「你不是也会?」 「会些,我教你。你看这根针,拿起来对着对方眼睛胸口,扎进去就是。」朱门殇亮出那根尺半长针晃了一下,说道,「我就会这些。」 李景风道:「这也太歹毒,没别的吗?」 朱门殇道:「我师父是少林僧人,我没入堂,学不了上乘功夫,这些招数都是保命防身的,没大用。」 李景风道:「那我跟你学医。」他心想,学了医术也能救人,不至无用。 朱门殇道:「我还不想定下来,带个人在身边照顾,麻烦。而且你这人老实,能跟我卖钢口,圆粘子?你要真想学功夫,我想想……」 李景风见朱门殇煞有介事地沉思起来,不敢打扰。只听朱门殇道:「青城你是不能回去了,既然要拜师,当然选九大家最好,身份地位不同嘛,功夫也高深些。唐门以暗器毒物见长,我猜你不喜欢,少林武当还是首选。只是这些门派家大业大,门徒众多,你没人引荐,就算找到师父收留,也未必是有本事的……」 朱门殇忽地一拍脑袋瓜,说道:「有了!」 李景风问:「有什麽?」 朱门殇道:「那个嵩山的萧情故!四川离山东几千里远,我懒走这一回,你帮我传个信,把江大夫妻的事告诉他。他承了你的情,你就跟他请求,记得,要拜师得拜在嵩山掌门门下,别去当萧公子的徒弟。须知嵩山掌门跟青城掌门平辈,你要是拜了萧情故作师父,那就矮了咱们一辈。」 李景风觉得朱门殇话说得古怪,问道:「就这样?」 朱门殇道:「当然不只这样。你拜了嵩山掌门做师父,学了武功,艺成之后别留在嵩山,去湖南衡山,那里僧俗共事,不拘门派,你有了本事,在那里闯出点名堂,混得好的话,在湖南弄个地方掌事,在那儿落地生根。」 李景风道:「我为了学武功到山东,干嘛又跑到湖南生根,这得多少年?我干嘛兜这圈子?」 朱门殇道:「估摸着得花上二三十年吧,等这圈子兜完,你那心就死了。」说完哈哈大笑。 李景风听出他在调侃自己,不由得脸上一红,说道:「什麽心思?」 朱门殇拍拍他肩膀,说道:「得了得了,哥不是没见过男人女人的,你那点心思我瞧不出?你在客栈连沈玉倾都敢顶撞,上了桌连个姑娘也不敢正眼看。行了行了,喝酒……喝酒……」说着帮李景风斟上一杯酒。 李景风喝了酒,道:「我是真想学武,只怕不是那块料。至于沈姑娘……」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得了,喝酒吧。」说着又倒了一杯喝下。 李景风心里明白,沈未辰在自己高不可攀丶遥不可及的地方,连能讲的话都没几句。学了武,或许还能跟她多几句话讲,或许这是他想学武的其中一个理由,却不是最大的理由。 「若是我会点武功,掌柜的就不会白死了。」李景风道,「我就想做些什麽。」 「当大侠?」朱门殇笑道,「这世道哪来的大侠?地方上有事都有门派管着,不受管的都进了夜榜。大侠不过是领了侠名状的狗,到哪都有约束。」 李景风讶异问道:「你没领侠名状吗?」 朱门殇道:「没,那玩意顶个屁用!」又问,「对了,你不是甘肃人吗,怎不回故乡?崆峒也是大派,当了铁剑银卫,可比领侠名状威风多了。不过就有一点可惜,铁剑银卫不能离开甘肃,你就见不着心上人了。」 李景风苦笑道:「现在能见着,也算福份了。」他想着崆峒或许不错,守在边关,看住萨教蛮族,也是保家卫国的大志业。 朱门殇道:「你要真想,到了蜀中后寻个地方将你放了,送你北上有何难?再让沈公子写封引荐信,朱爷会好生照看你。」 李景风举杯道:「引荐不用,多谢朱大哥指引门路了。」 两人举杯对饮。经此一谈,两人闲聊畅谈,再无隔阂。李景风好奇心重,问起朱门殇行医往事,朱门殇遍历天下,自然有许多故事可说。 ※ 晚饭过后,沈玉倾到谢孤白房中拜访,聊起这趟去唐门的目的。 「九大家中,武当虽然沉迷求仙,但玄虚道长性格淡泊,点苍想说服他不易。」谢孤白道,「至于少林的情况,沈公子想必知道。」 沈玉倾点点头:「正俗之争的事我听说了。」他道,「少林也不平静。」 谢孤白道:「说到这,朱大夫提到的萧情故,这人我是知道的。」 沈玉倾料不到有此事,问道:「先生见过他?」 谢孤白道:「只是听说。据说他几年前入了嵩山派,掌事井井有条,最难得的是,他压下了嵩山中反少林的人马。」 沈玉倾甚感讶异。虽然听说少嵩之争过后,嵩山派几任掌门都是温和派,与少林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藩属关系,然而嵩山内部实有不少反少林分子一直伺机夺权,有些偏激的更是私下活动,与自己门派作对。因着这些人,嵩山内部始终无法团结,反倒削弱了自己的实力,比起当年少嵩之争时,更没与少林一战的本钱了。于是问道:「竟有这等人物?他是嵩山掌门女婿,论年纪只怕与我相差无几,有这等才干,怎麽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他的来历又是如何?」 谢孤白道:「他还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投入嵩山门下。」 嵩山中一直有反少林的势力,少林弟子竟能加入嵩山,得到重用,还压下反少林势力?「这位萧公子是个人才。」沈玉倾道,「他日若有缘相见,非得结交不可。」 「嵩山壮大了,少林更不敢莽撞,投点苍对它没好处。」谢孤白道,「少林这一票也难动摇。」 「剩下唐门和崆峒。」沈玉倾道,「只要青城不倒戈,衡山就有四票。只要唐门答允与青城结盟,诸葛焉的盘算便落空了,先生说的天下大乱,便会弥平于无形之中。」 他见谢孤白只是微笑,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又问:「谢兄难道不以为然?」 谢孤白淡淡道:「诸葛焉继任后招兵买马的事,你也听说了?」 沈玉倾道:「难道他真的不惜一战?天下安定九十多年了,就为了这盟主之位?」 谢孤白反问:「招兵买马的难道只有点苍?」 「点苍势力壮大,衡山丶青城丶唐门和它紧连,自然也要准备。」沈玉倾道,「毋恃敌之不来,恃吾有以待之。」 谢孤白道:「那丐帮和华山呢?」 「青城丶衡山势力渐壮……他们……」沈玉倾犹豫了。 谢孤白道:「自然也要增备人马。九大家中倒有六家在招兵买马了。」 「这是先生遍历九大家后得来的结论?」沈玉倾问,「那依先生高见,要如何消弥这场战祸?」 谢孤白道:「如果我说,战祸不可能消弥呢?」 沈玉倾心中一惊,问道:「先生?」 谢孤白道:「或许,可以让它快点结束。」 沈玉倾琢磨这句话的意思,该是说点苍被衡山青城唐门三派包围,如果真要举事,三派夹击之下或许能速战速决,但他仍道:「我仍希望昆仑共议的事情能在昆仑共议上解决。」 「还有一事。」沈玉倾问道,「先生自称出自鬼谷一脉,但我查遍典籍,从未听过这个地方,先生又说来自傲峰,我也找不着这个地方。敢问先生,傲峰在九大家哪一家治下?」 谢孤白道:「傲峰不在九大家治下。」 沈玉倾想了想,道:「昆仑?」 谢孤白眉毛一挑,笑道:「沈公子果然聪敏,一猜就着。傲峰就在昆仑之上,也只有这个地方,属关内,又是九大家管不着的。」 「这原不难猜,昆仑宫虽在崆峒境内,就立场而言,是独于九大家之外的。」沈玉倾道,「但昆仑宫戒备森严,昆仑山在关内的范围不广,鬼谷一脉能瞒过昆仑宫的眼线?」 谢孤白道:「人丁不旺,就没人会注意到了,鬼谷一脉向来传人不多。」 沈玉倾又问:「鬼谷一脉是怎样的门派,又有怎样的宗旨,先生可以明示吗?」 谢孤白道:「鬼谷门起源于鬼谷子,传徒苏秦丶张仪,秦以后渐隐于世,逐渐式微,于前朝之前集结,唯有少量传人。与一般门派不同,鬼谷门收徒重文轻武,主要教授纵横之术。」 「纵横者,明辩说,善辞令,以通上下之志,先生确实有几分这般模样。」沈玉倾沉吟道。 「这言还有下文。佞人为之,则辩词利口,倾危变诈,贼害忠信,覆邦乱家。」谢孤白微笑着,「沈公子就这麽信我,不怕我是个奸臣?」 「先生献策也需沈某自行判断可否。」沈玉倾道,「不能把所有过错都推给进馋言的奸臣。不辨是非,不能决断,武侯再世也难辅佐。」他又问,「那『天下乱,鬼谷开,天下治,鬼谷藏』的意思是?」 「治世当以仁为本,衡量世情,达权通变,定天下安苍生,是要稳定。纵横家以三不烂之舌胡言乱语,搅乱世情,要来做甚?所以天下乱,鬼谷可定,天下治,则无用武之地。」 「鬼谷门人都如此志存高远吗?」沈玉倾问,「那先生为何不等天下大乱时再堂皇登场?」 「那也未必,多数时候是吃闲饭,说些不着四六的空谈罢了。」谢孤白笑道,「天下这盘棋,人人都是棋手,谢某只是预知了某些端倪,才来提醒公子。」 「公子老是自夸。」一旁的小八眯着眼睛道,「要这麽有本事,师兄弟该有不少,怎麽就只剩一个人?」 谢孤白看了眼小八,笑道:「你不服气?」 小八道:「公子改天再聊吧,这船晃了一天,摇死人啦。」 沈玉倾歉然道:「抱歉,打扰两位休息,在下告辞。」他起身行了礼。谢孤白将他送出门去,这才回身对小八笑道:「怎地?觉得被我调侃了?」 小八收拾桌上杯具茶壶,回道:「沈公子不是绣花枕头,你说的话他有计较,胡言乱语反易使他疑心。」 谢孤白反问道:「你是希望他疑心,还是希望他不疑心?」 小八沉思半晌,并未答话。 ※ ※ ※ 沈玉倾回到舱房,只见沈未辰早等在自己房里,问道:「小妹睡不好吗?」 沈未辰问道:「又去找谢公子了?」 沈玉倾拉了张椅子坐下,问道:「是啊,怎了?」 沈未辰沉吟半晌,摇头道:「我不喜欢他们两个。」 「喔?」沈玉倾虽感讶异,但也不是很讶异,这对主仆行事确实透着古怪,沈玉倾明白,这两人有许多事瞒着自己,包括出身的鬼谷门说不定也是假托的门派。但谢孤白展现的才智确实不凡,又与自己颇为投缘,几次深谈,大有一见如故之感,自己仍希望与其深交。于是回道:「哥会注意。」 「这两人藏得深,不知有多少话没说清楚。」沈未辰道,「李景风好多了,哥,你真是怠慢人家了。」 这一语倒是提醒了沈玉倾,自上船以来,他对谢孤白又是好奇又是佩服,心神往往都在谢孤白身上,的确疏忽了李景风。只是又想起当日被李景风教训,他总觉得自己与之交谈说什麽都不对,若说武林事,李景风不懂,说些家常事,李景风未必感兴趣,要是说些市井之事,那也太做作,真如李景风所言,话都兜不到一块儿。他苦笑道:「古时信陵君结交侯赢,只送礼不登门,果然是有原因的。」 沈未辰道:「侯赢退了礼物,你也被退了礼物。你太拘谨,与人结交,你又不图他什麽。你心里就藏着身份之别,这不说是你瞧不起他,是你怕他以为你瞧不起他。其实,李景风没那麽多心机。」 沈玉倾想了想,觉得有理,叹道:「你总是能看到我的盲点。」说着又问,「你爹娘怎麽肯放你跟我来唐门?」 「说到这桩事,这次使者被杀,我问过爹,爹说是你在背后算计,嫁祸给他,不然家里那支玄铁怎麽失踪的?我替你辩解,说那是点苍自己摆的大戏,就是要威逼青城。」 沈玉倾不想让小妹烦心,心想这事已打成悬案,便未说到沈雅言的嫌疑,只提可能是点苍设计嫁祸,想来沈雅言也不会承认,只是没想他会赖到自己身上。又想,即便父亲不说,玄铁遭窃却是事实,这桩事也是自己给处理了,以母亲的性格,雅爷在青城中的地位只怕要大不如前了,心中不忿那是当然。 「大伯怀疑我也是有道理的,毕竟玄铁收藏甚密,外人不易取得。」他话刚出口,立刻后悔,这不是又把嫌疑丢回雅爷身上了?他平常发言谨慎,谋定而后说,唯独在小妹面前没心机,竟一时心直口快,忙道:「但夜榜神出鬼没,该是青城中藏有内奸,务必小心,若是让对方从中挑拨,对青城不利。」 沈未辰道:「总之爹怀疑你。我说我要跟你去唐门,他本来不肯,被我央不过,就要我去问娘。「 「这不是更难了?」沈玉倾笑道。 「于是我去找楚夫人帮忙说情。楚夫人,嗯……劝了几句。」 母亲年轻时闯荡江湖,是着名的女侠,她对雅夫人的说词沈玉倾能料想一二。想来雅夫人未必愿意,只是被母亲强逼着,这才不得不答应,于是笑道:「你真是机灵,想来母亲应该说了不少好话,才让你出来这趟。」 沈未辰笑道:「可惜你没见着楚夫人那长篇大论的模样。」兄妹俩相视一笑。 ※ 第二天李景风起了个大早,见沈玉倾坐在船舷上,手上不知拿着什麽。沈玉倾招手道:「景风,过来。」 李景风听他叫得亲密,本不习惯,又想起昨日沈未辰说的话,上前打了招呼,却见到沈玉倾正在钓鱼,旁边还摆着四根钓竿。沈玉倾说道:「上了船,不钓鱼岂不是浪费?挑根钓竿一起玩玩,蜀中还远得很呢。」 李景风虽没钓过鱼,也觉有趣,挑了根鱼竿,问道:「怎麽只有五根钓竿?」 沈玉倾看着河水,说道:「小妹只会抓鱼网鱼,钓鱼杀鱼她可不敢。」 李景风笑问:「钓鱼我不行,烤鱼煮鱼我倒是有独门秘诀。」 沈玉倾道:「那也得先钓到鱼。」 李景风抛了鱼钩入水:「这还得你教教我。」 沈玉倾道:「这有什麽难的,首先,得有耐性。」 两人正说着,朱门殇丶谢孤白和小八三人恰好也到甲板上。沈玉倾见他们来到,叫来一起钓鱼,五人一排,各自拿着鱼竿闲聊。 不一会,小八看着沈玉倾手上钓竿弯折,淡淡笑道:「鱼儿上钩啦。」沈玉倾一拉,一条半尺长的大鱼果然上钩。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拍手笑道:「还是哥厉害!」众人回过头去,只见沈未辰不知何时到了甲板上,正躲在阴凉处观看。 沈玉倾笑道:「小妹,帮我把鱼解下来,这可是午餐。」 沈未辰看着在甲板上不停挣扎的鱼,心中不忍,忙道:「我不敢。我去帮你提水桶。」一溜烟跑进舱房,不一会提了水桶出来。 李景风替沈玉倾解鱼,两人重回船边,朱门殇道:「昨天景风跟我说,他想去崆峒学艺。」 沈玉倾问道:「想清楚了?」 李景风点点头:「青城不能回,毒物暗器我不爱,崆峒规矩虽多,传艺容易。我就想学点武功,做点有用的事。」他看着河面,问道,「沈公子,这鱼怎麽钓才好?」 沈玉倾道:「用对饵,用对钓竿,剩下的就是耐心,等着大鱼上钩就好。」 说话间,李景风手上的钓竿猛地一弯,他喜道:「上钩了!」说着用力一拉,那钩子咬不住,拉了个空竿,往后一甩,恰恰钩到沈玉倾衣领。李景风没察觉,扯着钩子,把沈玉倾衣领提了起来,沈玉倾忙道:「别扯!小心扯断了鱼线!」小八道:「果然有用,是条大鱼。」 众人大笑,沈未辰替沈玉倾解下钩子,沈玉倾道:「这鱼上了钩,不能急着拉,一用蛮力,鱼就脱钩。你得缓些,轻拉轻放,欲擒故纵,等它咬得深了,这才扬竿,关键就是看吃水跟钓竿的弯曲度。钓竿也是用熟最好,熟的钓竿才知道吃水多少,吃重多少,掂着份量,才不会走大留小。」 谢孤白笑道:「沈公子倒是说得一嘴好钓经。」 沈玉倾道:「家父说钓鱼养性,闲暇时常带我去钓鱼。」 朱门殇道:「这种闲活,富家公子也只知皮毛。我钓过的鱼比他吃过的虾还多。」 沈未辰笑道:「朱大夫别说大话,你那竿子还没动静呢。」 朱门殇冷哼一声,说道:「要不要赌一把?我跟景风小弟一组,你们三个一组,比比看谁钓的鱼多!」 沈未辰道:「好啊,你赌什麽?」 朱门殇道:「你那块青城令牌送我。」他指的是代表青城少主身份的那块令牌,他曾在杨衍身上看过一块类似的,只是杨衍身上的是掌门令牌。仙霞只是小派,而沈玉倾身上的青城世子令牌代表的是整个青城,虽次了一阶,却比杨衍身上那块值钱百倍不止。 沈未辰问道:「你要这个干嘛?」 朱门殇道:「青城少主的令牌可珍贵了,此后走南闯北,过关盘查都容易。拿出来吓唬人,指不定还能保命。」 谢孤白道:「要是惹了祸,还得青城帮你担着。」 沈玉倾犹豫道:「这令牌代表青城,不能随意送人……」 沈未辰道:「你拿什麽来赌?」 朱门殇道:「每人义诊一次。」 「你施医不收费,这算不上赌。」小八道,「签个卖身契,当三年给沈公子吧。」 朱门殇道:「怎麽不说当给你家公子?」 谢孤白道:「家境清寒,养不起活菩萨。」 朱门殇啐了一口,道:「呸!你家境清寒,我不成了要饭的了?」正说着,钓竿弯起,朱门殇道:「让你们见识我手段!」说着一拉,也拉起一条半尺长的大鱼,比沈玉倾方才那条还大些。 沈未辰道:「赌注还没下,这条不算。」 朱门殇笑道:「不怕你们赖皮,让你们一点!」 小八道:「那便义诊一次吧。只是几时用上,得我们说了算。」 朱门殇笑道:「你输定了!」 小八又问李景风道:「你赌什麽?」 李景风想了半天,说道:「我一穷二白,没什麽好赔的。」 沈玉倾道:「你去崆峒学艺,他日艺成,务必来青城见我一面。」 李景风见他神色诚恳,确是出自至诚,不禁感动,点头道:「可以。」 朱门殇道:「令牌只有一块,归我,你们输什麽给他?」 沈未辰笑道:「要我这块令牌吗?」 李景风摇摇头,忽道:「我去崆峒拜师,少把武器,沈姑娘有把佩剑,就送我吧。」 沈未辰道:「那是哥送我的初衷,是我第一次铸剑打造的。」 李景风忙道:「那算了。」 沈未辰看了沈玉倾一眼,沈玉倾点点头,沈未辰笑道:「行,赢了就送你。」 李景风大喜,顿时对这场打赌多了几分兴致。 谢孤白问道:「赌注定了吗?」 朱门殇道:「定了。」 谢孤白笑道:「好!」说着拉起一条鱼,足有三寸多长,说道,「这叫先声夺人!」 原来众人讲话时他已得手,只是松着钓竿不起竿,等那条鱼游累了,不再挣扎,朱门殇一说好,当即起竿。 朱门殇骂道:「尽会使些小手段!」 当下五人约定,朱门殇与李景风一组,沈玉倾丶谢孤白丶小八三人一组,分头垂钓。朱门殇果然手段高超,时有收获,李景风却是枯坐了一个时辰,沈玉倾不时指点,这才有了动静。李景风大喜,见吃水甚深,以为是大鱼,有了上回经验,这次他有耐性,等吃水深了,一拉,却是勾着一只螃蟹。 小八道:「我们是钓鱼,螃蟹可不作数。」 李景风大窘,忙将螃蟹放回江中。 朱门殇道:「别怕,我一顶三,让他们笑去!过了中午,哥哥我以后做大票就不怕出鼓了!」 此时沈玉倾与谢孤白也略有斩获,陆续钓上几条,沈未辰大声喝采。又见小八神色淡定,那钓竿却是纹丝不动,笑道:「小八,你这钓竿老没动静,莫拖累了你家公子。」 小八回道:「有动静未必是好事,你瞧景风兄弟,手气好,就是拉不上来。」 原来李景风几次着钩都因起竿时间不对,不是拉空便是脱钩。沈未辰走至他身旁,见他频频失手,忍不住出言安慰鼓励。她不说话便罢,越说李景风越是心慌神乱。白大元信步走来,看得有趣,见两边水桶甚小,怕装不了太多鱼,于是喊道:「张青,再拿几个水桶过来!」 此番前往唐门,沈庸辞特别点了几个干练弟子门人上船,白大元与之前接待诸葛然的张青也在列中。 此刻甲板上摆了六个水桶,沈玉倾与朱门殇两方各三。朱门殇确实没夸口,双方数量相差不多,但朱门殇钓起的鱼更大,明显占优。 到了巳时,张青来问午膳要吃什麽,朱门殇道:「没看到这麽多鱼?中午吃河鲜!」 眼看午时将近,谢孤白道:「小八,就剩你跟景风没开张了。你吵着跟赌,要是输了,只能把你卖给沈公子当小厮,来还这半船酒了。」 小八道:「沈公子说了,钓鱼得有耐性。且他刚才说的道理只对一大半,还有最关键处没说。」 谢孤白讶道:「钓鱼你也懂?」 小八望着江面道:「个中好手。」 谢孤白笑道:「别贫嘴,先开张再说。」 两人说话间,李景风又喊道:「有了有了!」那钓竿弯曲甚大,似乎是条大鱼。他有了前几次经验,不敢用力,朱门殇喊道:「松一松!让这畜生游一会,等它力竭再扬竿!」李景风听他指示,松了钓线,等鱼歇了会儿,这才起竿,拉起一条巴掌大的鱼。 朱门殇喜道:「赢定了!」 这鱼虽没预想中大,但因这一条,两边差距已经拉开,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即便沈丶谢二人各自再钓起一条,也难逆转。朱门殇笑道:「造化造化,景风小弟,今后你老哥在江湖上可以横着走了!」 李景风却想:「我赢了初衷,会不会惹沈姑娘不开心?」这一想,顿觉自己刚才不该拉起这条鱼。 眼看胜负将定,小八忽道:「来了!」他那鱼竿甚是弯曲,眼看是条大鱼,连朱门殇也吃了一惊。沈玉倾怕他吃力太重,钓线承受不起,忙道:「松点!」 小八放松了钓线,让那大鱼回游挣扎,沈玉倾忙让白大元指挥船只转舵,顺着那鱼的方向跟进。只是他们所搭楼船巨大,转向不易。朱门殇道:「这鱼太大,钓竿撑不住,要断。」 小八索性调整钓竿,扯着那大鱼掉头,那鱼顺着船身游,小八就跟着船跑,众人也跟了上去。李景风喊道:「小八,让沈公子接手!」 朱门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骂道:「吃里扒外啊!」 李景风苦笑道:「君子之争嘛。」 朱门殇道:「小八也是会的,别小看他。」他见小八手法甚是纯熟,果然是个中好手。 小八绕船跑了半圈,那鱼忽又转向,小八绷紧鱼线,不让它脱钩,之前绕向船头,此刻又绕向船尾。朱门殇喊道:「快午时了,午时后拉上可不算!」 沈未辰笑道:「现在是谁赖皮?」 朱门殇给了她一个白眼,又看向小八。此时那鱼似已力竭,小八就守在船尾不动。那钓钩被咬得死紧,钓竿几乎弯成个半圆,幸好沈玉倾所备的鱼竿俱是上品,竟没断折。 只见小八猛一扬竿,一条大鱼脱水飞出,落在甲板上,足足有一尺多长。沈未辰欢呼道:「赢了!」 朱门殇见这鱼大得水桶都容不下,知道要输,臭着一张脸。李景风拍拍他肩膀,笑道:「输便输了,别摆脸子。」 朱门殇道:「你不过输一个你自个要走的行程,我可白输了三次大票生意!」 李景风哈哈大笑。朱门殇走上前解鱼,解开钩子一看,他们所用的鱼饵本是肉乾,只见小八用的那块特别大,一般小鱼根本吃不进嘴。朱门殇道:「有你这样钓鱼的吗?」 小八道:「公子常说,心要放大,才有大鱼上钩。若是专注在那些小虾小蟹,钓多少都是徒劳。」 朱门殇道:「行,都让你说光了!」 李景风道:「搬去厨房,让我料理几道好菜来!」 朱门殇道:「得煮透些,免得有虫!」 众人想起柴二的故事,纷纷望向他。朱门殇两手一摊,道:「我就嘱咐一句。」说完忍不住又桀桀怪笑道,「别怕,不是太难的虫子,我总能整治的。」说着又比划着名从嘴里拉出虫子的动作。 小八陪着李景风一同把鱼倒回河中,李景风埋怨道:「朱大夫就爱吓人。也好,这些鱼都逃过一劫。」 小八道:「你说你到了蜀中,就要向北往崆峒去了?」 李景风点点头道:「是啊。」 小八捉起自己钓的那条大鱼扔进河中,淡淡道:「沈公子没说到的那点窍门,就是别想着捉小鱼,要想着钓大鱼,有这个信心,大鱼自然会上钩。」他望向李景风,眼神清澈空明,李景风这才发觉,小八的眼神意外深邃。 「若你只想着学点武功,那是远远不够的,要学,就要学到天下第一,把最高的那座山顶当成目标。」 李景风惊道:「天下第一?我哪有那资质!」 「若你把山顶当目标,奋力向前,就算攀不了顶,也是在山坡上。若你只想在山下转,到死也只在山脚下。」小八道,「不做天上的龙,就是地上的虫,你要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崆峒。」 李景风一愣,小八说的话是他自己和他身边所有人都不曾有过的期盼。天下第一,这怎麽可能? 「别瞧轻自己,没爬过,你不知道自己能爬多高的山。」小八定定看着他,眼神坚毅,就像对他而言,这件事只存在愿不愿意,不存在可不可能一般。 天下第一……李景风望向船头的沈未辰。 那或许是与她最接近的距离。 </body></html> 第25章 凤凰花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5章凤凰花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5章凤凰花开</h3> 昆仑八十八年冬,十月 少女嘻嘻笑道:「小哥哪里人?」李景风僵直了背,全身不自在,又望了一眼侧坐在旁的沈未辰。沈未辰只是微笑,虽然同是笑,李景风只觉她与身边这少女判若云泥。 少女见他未回话,又看他眼神飘忽,知道他在看沈未辰,问:「小哥怎麽不说话?」 朱门殇手里搂着一个,大声笑道:「我这几位弟兄是第一回上青楼,都是处儿,你们可得好生招待着!」 那少女把嘴唇贴在李景风耳边,低声道:「公子轻松点。寻乐子也得两厢情愿,就算嫌弃我不好看,也不用吓得跟田鼠似的。」少女吹气如兰,李景风一个哆嗦,肩膀又耸了起来,忙低声道:「我没这意思,你说话就说话,别在我耳边吹气。」 那少女咯咯娇笑,按着李景风肩膀道:「放轻松,瞧你朋友。」 李景风看向周围,沈玉倾脸上依旧是温和有礼的微笑,两名姑娘挤在他身边。谢孤白跟姑娘有说有笑,显是乐在其中。小八与沈未辰坐在末座,身边没姑娘,他忽地想起刚进艳春阁时,朱门殇要了最贵的包厢,又让每人挑了一个姑娘,小八也不知说了什麽,原本他指定的姑娘反倒纠缠沈玉倾去了。 李景风思忖,自己怎会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这得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自那日与沈玉倾一同钓鱼后,旅途中再无隔阂,六人结伴同行,他向朱门殇讨教了一点医术,学了朱门殇翻针藏针的手法,也向沈玉倾学了点入门功夫,又夹磨着谢孤白讲些地理人文丶江湖故事,跟小八闲聊些待人处事的道理,只有同沈未辰,就只说过些闲话,反倒是沈未辰知道他要去崆峒,主动指导他骑术。这一路相处月余,他与众人感情渐笃,渐渐盼着旅程莫要到头。 只是船行有日,终要靠岸,到了新津下船,众人要转乘马车往唐门去,而他要往崆峒学艺,那是往北走。这一分别,下次再见不知何时,即便终身不见也是可能。他早有准备,只是真到了这一日,不免怅然若失。 就在这天上,朱门殇敲了他房门,说要为他饯行。 若早知是来嫖妓,那他是死也不肯的。 谢孤白似乎早预料到怎麽回事,但也没拒绝,小八同样。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只有沈公子到了门口露出犹豫模样。倒是沈未辰……朱大夫没让她回避,她自己却是兴致高昂。 一想到这,李景风不由得又看向沈未辰,见她毫不在意,只跟小八两人旁观,仿佛跟他们几人毫不相干似的。 「第一次来,不习惯是有的,以后常来就习惯了。」身边的姑娘靠了上来,胸口贴上手臂,软嫩的触感让李景风一惊,忙道:「你不用靠这麽近!」他没记清姑娘花名,总之大概是容惜丶朝顾丶怜梅之类。 朱门殇笑道:「我这兄弟拘谨得很,你要是能让他问无不答,我再买四斤酒。」那姑娘笑道:「你说了别不算数。」朱门殇指着沈玉倾道:「这公子有钱得很,买下艳春阁都不用皱个眉头。」 众女子看向沈玉倾,只见沈玉倾微微一笑,仍是礼貌,只是左右两边各被一个姑娘又拧又拉,难为他这种情况下竟仍不尴尬,右手勾住右侧姑娘的臂弯,左肘轻搭在左边姑娘的肩膀,既不失礼,也不像个假道学。李景风不由得佩服起来,这仪态,自己是怎麽也学不来的。 只听身边那姑娘又凑了过来,在耳朵边低声说道:「你要再不理我,我就跟你带来的馒头说你瞧上她。要不要帮你这个忙?」 妓院里管客人带来的姑娘叫「馒头」,意指出门吃饭还自备乾粮,乾粮自然是以馒头大饼为主。这里头又有一层暗讽。刚出炉的馒头温软香甜,放的日子久了,终究会干冷生瘪,意指居家的女人无论多惹人怜爱,日久生腻,枯燥乏味,也是难以下咽。 李景风听她这样说,顿时面红耳赤,忙道:「你瞎说什麽!没的事!」那姑娘又问他哪里人,李景风回说祖籍甘肃,后居巴县。那姑娘又搂又靠,又问了几句,李景风虽是结结巴巴,却一一如实回答。那姑娘看向朱门殇,得意洋洋。 朱门殇大笑道:「算你有法子!」又叫了四斤酒来。这下连沈未辰也不禁好奇起来,问李景风道:「她说了什麽,你怎麽突然就乖了?」 李景风大窘,一时想不出推托之词,只得道:「回头再说……」 朱门殇吆喝道:「大夥别顾着别扭,晚点还有你们别扭的!今天是帮景风小弟送行,先干为敬!」说着举起酒杯。众人也举杯相迎,各自喝了一杯。 谢孤白道:「你要了四斤酒,莫不是要把景风灌醉了?」此时六人相处已久,李景风性格质朴,众人都与他交好,称呼也亲昵起来。 朱门殇哈哈大笑道:「喝酒只是助兴!我看你们扭扭捏捏的,既然来了,把身段都给放下!欢场寻乐,九大家掌门名流多得是,太拘谨了,不近人情!」 沈玉倾与谢孤白俱是笑而不语。朱门殇是欢场老手,此刻美人在怀,言语调笑,双手也不安分,一会划酒拳,一会说些游历掌故,兴致来时,又把在太平镇医治怪虫的故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人名地点,说得不甚清楚。讲到紧张处,一众姑娘都聚精会神起来,整个场子全靠他一个人撑起。 又有姑娘问道:「大夫你去过那麽多地方,哪里的姑娘最好?」 朱门殇抚着下巴道:「各地都有风情,要说起来,丐帮境内品貌最优,价格实惠,店家多,竞争激烈,九大家都爱去,尤其少林的和尚最爱,就是俗气了点。」 姑娘道:「我在艳春阁可没见过几个和尚。」 朱门殇道:「那是蜀中的姑娘太贵,你瞧瞧这四斤大酒就得多少银子?我就说件事,单看名字,你们叫啥?容惜?朝顾?这包厢叫啥?漱玉堂。你猜猜丐帮抚州最大的妓院叫啥?群芳楼,听过吧?」 几名姑娘都摇摇头,朱门殇接着道:「群芳楼里头的姑娘不是叫莺莺燕燕,就是翠翠红红,这取名多不讲究。进了妓院,前堂喝酒,后堂开房,钱是着着实实花在姑娘身上,姑娘拆帐分红也高,卖的是皮肉钱。少林虽大,和尚却穷,差费不多,经过丐帮寻欢,那是把钱花在刀口上。要是到了蜀中,这麽多讲究,又是大酒,又是包厢,同样的开销,只怕连小手都摸不上几回。就说姑娘的素质……」 一名姑娘娇嗔道:「你说我们比不上丐帮的姑娘?这我可不依,得罚酒!」说着又斟了一杯给朱门殇。朱门殇笑道:「酒且不忙喝,我没说你们差了。比起丐帮境内的妓女,情趣可多了,单是跟你们斗智斗力,如何少花钱多占便宜,就是门大学问。像我这小兄弟,几句话就被骗了四斤大酒,这要是没个晓事的带,几天就被你们剥皮剔肉,剩副骨架子,晃呦晃呦地上了大街,风一吹就散一地了。」 姑娘们嘻嘻笑道:「瞧你,把我们说得跟蜘蛛精白骨精似的,还是得罚。」 朱门殇喝了酒,又道:「再说崆峒,那里的妓院可没这风情。铁剑银卫的规矩大夥知道,当地的门派弟子出远门的少,妓院更是务实。有的妓院连招牌也没,就是几间房,几个姑娘,进去,付钱,关门,房里一张炕,一床棉被。完了事要洗澡,那是北方,天气冷,又缺水,每人给条湿毛巾将就着。景风小弟,你要去崆峒学艺,怕不难受呢。」 李景风窘道:「你怎麽老把话绕我身上来?说你的故事去。」 一名姑娘道:「这崆峒也太不讲究了。」 朱门殇道:「再说说武当,那里的妓院都是孙二娘开的,有时办完事,你对上帐,瞧着数目不对,还没反应,几个领侠名状的弟子就冲上来,押着你讨钱。有时被下药,迷迷糊糊上了床,你都觉得没办事,夜渡费一个子也少不了,再噪罗,护院的马上就来。其他各种骗术五花八门,去武当的妓院得熟人带着,要不得有真本事,打出来才行。」 李景风听得瞠目结舌,问道:「那里门派不管事的吗?」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道:「武当是道士管的,道士道士,就不知道怎麽管事。」 沈未辰忽问:「青城的姑娘又怎样?」李景风转过头去,见她一个姑娘问这问题,瞪大了一双明眸,满是好奇,反比自己放得开。 朱门殇道:「就跟青城的祖训一样,中道。姑娘有美有丑,价格有高有低,也不坑人,也不实惠,就是个妓院,无可表之处。」 沈未辰噘了下嘴巴,似乎对这说法不以为然,却也不知怎麽反驳。 姑娘又拉着朱门殇问:「再说说点苍衡山吧。」 朱门殇道:「衡山没妓院,却有妓女。」 姑娘又问:「没妓院,怎麽有妓女?」 朱门殇摸着下巴道:「衡山出名妓,你听说过吗?衡山明面上禁止妓院,但卖艺的妓女却有,那是古时青楼的作派,一间青楼就服侍一个姑娘,那是千中挑万中选,才色艺俱全,想见个面要吟诗唱和,得了允许才行,就算打个茶围开销也大得不得了。那种地方……那种姑娘……」说着忽地沉吟起来,若有所思,随即又笑道,「那得是沈公子谢公子这种人才去得,我可没这身价本事。」 小八淡淡道:「看来朱大夫故事不少。」 朱门殇横了小八一眼,又说道:「最后说这个点苍,点苍是金玉之乡……」他话没说完,一名跑堂的匆忙上前道:「几位公子,阁里不方便,想请几位移驾春雨轩。那儿气派豪华,又是新建的,比漱玉堂好多了。」 朱门殇皱起眉头道:「怎麽要换包厢?爷们少付了钱?大酒不周到?叫局不够数?」 跑堂的道:「不是,今日客官赏的大酒都算招待,还请几位让让,有客人指名漱玉堂。」 朱门殇是阅历深,晓世故的人,晓得这该是妓院的贵客,时常往来,不好得罪,这种人必有来历,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己不过旅居郎中,没必要找晦气。若在以往,他会趁机打听贵客的讯息,兴许便有大票生意上门,之后花销便有着落,只是现在他跟着沈玉倾,不好弄这勾当,只得点点头,笑道:「行,让就让。」 忽听小八道:「怎麽这麽野蛮,仗着有钱吗?」 谢孤白看了小八一眼,转头问:「若不让便如何?难道我们花不起这钱?」 沈玉倾知他们有深意,顺着话道:「他们叫了几局?你问问,他们叫多少?」他伸出手指道,「我开双倍。要不,包了一个月也行。」 几名妓女听他开口如此豪绰,不由得目瞪口呆。这笔开销非得巨富豪绅方才消受得起,她们对这名俊俏公子不由得又多生了几分好感与敬畏。 李景风知道沈谢二人都不爱刁难人,听他们这样说话,也觉意外。那跑堂的面有难色,说道:「这恐不方便……」 谢孤白道:「你且去问问,再来回复。」 那跑堂的连忙下去,几名姑娘立即撇开朱门殇,围住了沈玉倾,不停呱呱诘问,问他家住哪里,作何营生,又赞他英俊秀美。倒是李景风身边那个,只把胸脯往李景风怀里靠,在他耳朵边低声道:「我叫容惜,你包了我过夜呗。」 李景风心跳加剧,不知所措,又听谢孤白问:「你们常有这种事?这也太怠慢了。」 一名姑娘道:「我也是第一次见着呢。艳春阁是成都最贵的妓院,名流往来多,要是顺了姑情失了嫂意,得不偿失。」 不一会,跑堂的又来说道:「今日的费用我们都招待了。实是不得已,烦请几位移驾春雨轩。」 朱门殇望向谢孤白,谢孤白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不为难了,我们移去春雨轩便是。」 李景风忙站起身来,抢到小八身边,跟着走了出去,问道:「怎麽回事?」他在船上月余,要说感情最好,除了朱门殇便是小八,那是因为小八是谢孤白的伴读,份属主仆,李景风与他相处自在些。 小八道:「有大人物来,估计不是唐门辖下的大派掌门,便是唐门内部之人。」 李景风问道:「怎见得?」 小八道:「风月场所不会这样得罪人,得是大有来头的人。」李景风点点头,道:「你跟谢公子总能看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小八道:「沈公子也明白的,只是想得慢了点。说穿了,大事底下都藏着些小端倪,江湖走多了,便能想通了。」 李景风埋怨道:「朱大夫是个好人,就是爱胡闹,还要拉着大夥一起。」 小八忽地停下脚步,看着李景风,缓缓道:「朱大夫也是为你。」李景风见他说得认真,问道:「怎说?」 小八道:「朱大夫孤身一人遍历江湖十几年,得有多寂寞?妓院里露水姻缘,金散情尽,事了拂衣去,此后无牵无挂,再不相见。你去崆峒学艺不知是否能成,此后旅途也是孤身一人,他带你来这是让你长长见识。再说,江湖游历,妓院是最好的藏身处,危急时说不定能救你一命。」 李景风想了想,也觉得朱门殇这十几年寂寞可怜,不由得替他难过,又多了几分感激敬佩之意。 小八见他神色黯然,又道:「你也别替他难过,我瞧他乐在其中呢。」 李景风哈哈一笑,又问:「你跟那姑娘说了什麽?怎地让她不来缠你,反去纠缠沈公子?」 小八道:「说我跟公子是一对,沈公子才是金主,让她别费心。」 李景风张大了嘴,合不起来。众人跟了上来,沈未辰拉着他衣袖,说道:「跟我来。」 李景风心下一突,问道:「去哪?」 两人脱离队伍,假作在庭园中散步,沈未辰这才低声说:「且看看来的是什麽大人物。」 李景风问道:「是沈公子要你去的?」 沈未辰道:「小八功夫不行。你拘谨,我是姑娘,离了席,他们不会疑心。」 李景风点点头,沈未辰左寻右找,找不着一个视野好又不显眼的地方,于是挑了座假山,坐在石上。此处望去,可看到大门往漱玉堂的必经之路,只是被花树遮去一半,倒是离春雨轩不远。两人假作要醒酒,半靠在假山上观看,李景风见沈未辰脸色酡红,想是刚才喝了酒的缘故,此刻她星眸半阖,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李景风想到再过一日便要与她分别,不禁黯然。 「那姑娘说了什麽?」沈未辰忽问,李景风愣了一下。沈未辰说道:「她在你耳边说了几句话,你就乖乖地有问必答了。她说了什麽,让你乖乖就范?」 李景风忙道:「她说我要是不乖乖说话,就逼我喝酒。」 「真不会说谎。」沈未辰促狭一笑。 「啊?」李景风不解地看着沈未辰。沈未辰道:「小时候哥也不太会说谎。他是青城世子,免不了要说场面话,我就陪他练习说谎,要讲得脸不红气不喘,反应要快。哥很聪明,就是心底那道坎过不去,觉得骗人不好,我就跟他说,你以后说谎就找个理由安慰自己,想着是为了对方好。例如骗娘,是不想让娘担心,骗师兄弟,是不想让他们自责,要是调皮了,是不想让爹娘生气伤身。以后不要说伤害人的谎,这不就得了?他想了想,这才过了坎,又过了几年,场面话就说得麻溜了。」 「那你很会说谎了?」李景风问,「你还是沈公子的师父呢。」 沈未辰笑道:「我又不是世子,不用学说场面话,倒是跟哥练习,学着怎麽看破人家说谎。你刚才就在骗人。」 李景风忙道:「想着为了对方好,那也不算骗人。」他心想,要真把心底话说出来,沈未辰若觉得尴尬,反倒不好,不如现在当朋友,几年之后记得也罢,忘记也罢,总之是相识一场。 沈未辰眉头一扬,还没开口,李景风怕她追问,忙问道:「这种地方……你怎麽跟着沈公子来了?」 沈未辰道:「来长见识。常听一些弟子叔伯们提起,说她们的手腕厉害,我劝哥也来看看,不然以后交际场上说起,话也搭不上。听说爹年轻时也常跟四叔五叔一起风流,直到三叔当了掌门,才收敛些。」 说着,李景风见六名壮汉身着蓝衣劲装,簇拥着一名黄衣中年男子走入漱玉堂。沈未辰挪了地方,躲到树后,李景风与她一同从树影间看去,见黄衣中年留了两名壮汉在外顾守。又过了会,又有十馀名壮汉走入,为首的汉子身材细瘦高挑,尖眼细目,他单独进入漱玉堂中,其馀十数人都被挡在外头,一同巡视。 「是有身份的体面人。前头那个身份高些,是他做主的会。」沈未辰道,「你与哥哥说去,我继续看着。」 李景风担心道:「你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沈未辰笑道:「放心,不会有事。只是不知道来的是谁。我再看一会,若是无聊,回去找你们。」 李景风只得起身离去,到了春雨轩,低头跟沈玉倾说了几句,沈玉倾又与谢孤白商量几句,谢孤白又与小八说了几句。小八对李景风低声道:「你同沈小姐说,若是没事,就回来吧。就算有事,别忙着插手,莫要不小心得罪了唐门。」 李景风打趣道:「我倒成跑腿的了。」小八道:「要不你留下,我去。」李景风苦笑道:「饶了我吧。」说完又回到假山后与沈未辰会合,说道:「你哥哥的意思是要你小心,没事就回去。」他想了想,又道,「不急。」 沈未辰点点头,仍是看着树影后的壮汉。李景风坐在她身边,克制着不去看沈未辰,就这样看着漱玉堂门口,也不说话。此时两人坐在树后假山,为了避开对方视线,身体挨得极近,李景风闻到沈未辰身上幽幽香气,不免心驰神摇。过了会,沈未辰忽问:「刚才说到哪了?」 李景风一愣,沈未辰道:「我们两人这样坐着,若不说话,也不亲昵,经过的人必然起疑。」 李景风心想:「沈姑娘真是心思缜密。」可又不知该说些什麽,只好问道:「你去过崆峒吗?」 沈未辰笑道:「娘管得紧,说大家闺秀不该往外跑,既危险又惹是非。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青城辖内,崆峒自是没去过。」 李景风道:「你第一次出远门,不紧张吗?我瞧你这麽镇定,连到妓……到这里都不怕。」 沈未辰问道:「我没想过这问题。你想着要去崆峒,很紧张吗?」 李景风想了想,点点头道:「我是有些怕,头一次去那麽远的地方。我听谢公子说那里很冷,又听朱大夫说很荒凉……唉,其实我心里慌得很。」 沈未辰笑道:「我反倒羡慕你,可以去那麽远的地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了半个多时辰不见动静,沈未辰道:「看来是没事了,走吧。」李景风应了一声好,刚要站起身,沈未辰忽地抓住他手臂,低声道:「你看!」他顺着沈未辰手指方向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 黄衣男子是现今唐门的大少爷,名叫唐锦阳,四十五,正当盛年。在这个年纪上,他父母那一辈的彭老丐已经当上江西掌舵,到了他这一辈,徐放歌丶沈庸辞丶严非锡丶诸葛焉丶李玄燹,多半已是一派掌门。至于下一辈的孩子,都还在打磨着。 唐门规矩,传贤不传嫡。他们三兄弟两姐妹,二弟早夭,小弟与老爸一般性格,无心政务,只想当个门派少主,不堪大任。若说唐锦阳与小弟相较有什麽吃亏的地方,那便是早年无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弟弟倒是生了三个儿子。幸好新纳的小妾五年前终于给他生了个儿子。至于其他同辈的堂兄弟,照着唐门的规矩也有继承权,但虽都姓唐,终究隔着层肚皮,不是母亲亲生的,料想也着落不到掌门的位置,未来振兴唐门的重责大任还在他肩上,至此地步,掌门之位已是十拿九稳。 他十二岁那年,爷爷走了,破天荒把掌门大位传给了母亲这个儿媳妇,虽然当时是有些叔伯不服,到了最后也只得安安静静。到现今唐门上下谁还敢说母亲一句闲话?打那一年他就准备要继承大统,这一准备就是三十三年。只是过了这三十三年,过了这三十三年……他得做点功绩,把这段家寨跟五毒门的纷争处置妥善,让母亲知道自己绝对有资格继承唐门。 他想到这,一名高瘦的男子走入漱玉堂。这人长了双三角眼,蒜头鼻,唐锦阳认得是段家寨的寨主段穆。「那双三角眼,一看就心术不正。」唐锦阳心想,仍是起身拱手行礼。那段穆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瞧了一眼周围,见四名唐门弟子分立在屋内四角,笑道:「唐门钦选的壮士就是不同,个个精壮威武。看这身功夫,我带的人虽多,以二敌一只怕还不是对手。」 唐锦阳笑道:「说什麽打打杀杀,咱们和和气气地把事给谈妥了。段家寨想有条路,唐家也愿意给条路。」 段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杯壶翻倒,流了满地酒水,怒道:「是谁不给谁路?!」他这一拍桌意在恐吓,周围四名唐门弟子立时警戒起来。唐锦阳扶起酒壶,把着壶里的残酒替段穆斟上一杯,淡淡道:「段寨主吓唬谁呢?要谈事情,得耐着性子。你有委屈,五毒门也有委屈,大夥都有委屈,才让唐门出来仲裁。」 「五毒门委屈?河也给了她,田也给了她,段家寨的地比五年前少了三成!老夫人疼她,那娘们还有委屈?」 「益平镇的田地河流本是五毒门的,四十年前给段家寨抢了,老夫人只是物归原主。」 「怎不提她太公赌输了这回事?」段穆道,「老夫人偏帮,大夥心里有数!」 「说了是租三十年,你多占了十年,不吃亏。先动手是你不对。」 「田还她我认了,巫欣筑了水坝,阻了水不给咱们用,又算什麽?真当自己是个角,谁都得让着她?」 唐锦阳道:「这是误会,约段寨主出来就是要谈这回事。」 「谈?」段穆冷笑两声,斟了酒,仰头喝下,道,「我给大少爷说个故事,你且听听。」 唐锦阳道:「说吧。」 段穆道:「就在段家寨三里外有座凤凰山,不高,每年家聚都去那吃春酒,山上长满了鸡蛋花,老好看了。我小时候就爱在里头玩,拿着刀胡乱砍,砍着了那树,树皮里流出奶一样白的树汁,我闻着香,尝了一口,当晚上就拉肚子,吐了两天,我老子拿着鸡蛋花叶煎了一碗汤药,这才解了我毛病。我就问了,爹,凤凰山为什麽叫凤凰山?里头都长着鸡蛋花,怎麽不叫鸡蛋山?」 「凤凰山上只有鸡蛋没有鸡,我老子这麽回答我。」段穆问唐锦阳,「大少爷知道凤凰山的故事吗?」 唐锦阳微笑着摇头,段穆接着说下去。 「据说几百年前,还是前朝的年代,凤凰山上住着很多人,家家户户都养着鸡。鸡肉肥,下水能煮汤,鸡毛做掸子,鸡屎能堆肥,鸡是一身宝,凤凰山日子过得可好。只是这当中有一难,养鸡得用水。凤凰山上有河,只是鸡多河小,供应不足,于是大夥就琢磨着挖口水井,攒了分子,凑足了钱,请了工人来挖。就这样一丈丶两丈,挖到十丈深时,大少爷你猜猜,挖出了什麽?」 唐锦阳见他说话不着边际,虽有不耐,但也不忙打断,于是问道:「难不成还能挖出颗鸡蛋?」 段穆一拍大腿笑道:「大少爷聪明,真是一颗蛋!比鸡蛋大些,比鹅蛋小些,硬得很,凿不破。大夥都觉得纳闷,有人提议不如就拿去孵一孵呗,村长就把那颗怪蛋带回家里的鸡窝给母鸡孵着,瞧看看是什麽玩意。不成想,一日两日丶一个月两个月,日子这麽过去,那颗怪蛋什麽动静也没有,村民也渐渐忘了这回事。就这样过了十五年,一年端午突然天降彩云,一道火光从村长家的鸡窝里冲上天去,吓得村民纷纷跑出来围观。这一看不得了,原来村长鸡窝的那颗蛋竟然孵了,里头迸出一只五色彩鸟,振振翅膀,满村皆香,大夥这才惊觉,原来那竟是颗凤凰蛋。那凤凰长得五色斑斓,鸡窝里的大鸡小鸡公鸡母鸡全看傻了眼,村民也看傻了眼。那凤凰破蛋之后,『嘎』的一声,昂扬就往山上跑,村民来不及也不敢阻止。它这一跑不打紧,村里的公鸡母鸡大鸡小鸡也跟着它跑,就这样一路往山上跑,跑,跑到山顶上去。那凤凰再一声昂扬,往山下一跳,双翅一振便往天上飞去!」 段穆说到这,故意停了一会,卖个关子,见唐锦阳听得仔细,这才继续说道;「这一飞可害惨了凤凰山的村民,那后面跟着的大鸡小鸡公鸡母鸡有样学样,跟着往山下一跳,全摔死在山谷里。凤凰山这名字就这样来的,那之后,山里既没凤凰也没鸡了。」 「十五年丶鸡窝丶凤凰。」唐锦阳冷冷道,「你这是讽刺家母吗?」 「不敢,唐门地界,哪个敢不服冷面夫人?凤凰能飞出鸡窝,本来就是那块料。」段穆道,「鸡窝里出了凤凰,是祥瑞,要是整窝鸡都以为自己是凤凰,那是灾厄。冷面夫人若有不好,就是立下榜样,让每只母鸡都当自己是凤凰了。」 「巫门主是不是凤凰我不知道。」唐锦阳道,「你这故事,唐门上下都不爱听,老夫人是不是立了榜样也轮不到你来说嘴。」 段穆见唐锦阳脸色不善,吞了口唾沫,那酒壶本被他打翻,斟了两杯便空了,于是起身敲门,对着外面喝道:「喂,送壶酒过来!」说完又回到座位上,道,「你说,这事怎麽处置?」 唐锦阳道:「段家寨伤了五毒门十四条人命,你把那几个凶手交给五毒门,我让巫欣把水坝拆了,两家言归于好。」 「是我叫弟兄动的手,把人交出去,我还管得住弟兄吗?」 「奸杀那三名女弟子也是你的意思?」唐锦阳道,「你胆子不小。」 段穆脸色一变,道:「手下们不知轻重,我责罚一顿,下回不敢再犯就是了。」 唐锦阳道:「段寨主,一个两个,我就当是你有手下不懂事,三个……奸淫妇女是天下共诛的大罪,段家寨能偏僻到没听过武林规矩?背后有没有人下令我就不深究了,这已经让你占足了便宜。」他挑了一下眉头,道,「你交出三具尸体,就说你正法了,这事就了了。这还不划算,要人怎麽帮你?」 段穆道:「这不是为难我吗?」 唐锦阳把身子向后一靠,显是成竹在胸,淡淡道:「你要是不肯,一开始就不该来。」 段穆看看周围,四名唐门弟子中有两名已不知不觉靠到门口去,自己若不答允,怕是即刻便要动手,自己立时就要陷入以一敌五的窘境 唐锦阳道:「我的目的本是保全你。段家寨跟了唐门百多年,唐门里不少叔伯都与段家先辈交善,你就当看我面子,放五毒门一马,行不?」 此时有人敲门,段穆道:「酒来了,我去开门。」他正要起身,一名唐门弟子挡在他身前。唐锦阳道:「就是送壶酒的事,让下人接着便好。」 另一名弟子开了门,接过酒壶,又把门关上,酒壶放上桌,索性就守在门口了,这就是个瓮中捉鳖的态势。 段穆提着酒壶,盯着唐锦阳道:「大少爷这番话给在下留足了颜面,在下再要不从,反倒是刁难了。好,段家寨交出凶手,五毒门拆了水坝,就这样了事。」说着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对着唐锦阳遥遥一敬,喝下。唐锦阳见他让步,甚是满意,不料段穆又接着道:「那日弟兄们不是没劝过,只是我怒火攻心,下了这令。今日要斩白鸡,弟兄面上不好交代。」他斟了六杯酒,道,「我敬诸位一杯酒,待会各安天命。拳脚无眼,要能逃出去,那也是在下的本事。」 唐锦阳讶异道:「你想逃,逃哪去?」 段穆道:「这罪我一个人扛了,跑得了,亡命天涯。段某还有个儿子,只要唐家不留难,段家寨后继有人。」他举起酒杯道,「诸位,请了!」 唐锦阳听他这话,是要把罪责一肩扛了,不禁肃然起敬,说道:「你想逃出唐门地界,那是不可能的。实话说给你听,就连这大门你也难闯过,何必枉送性命?」 段穆道:「都说了生死有命。好酒敬好汉,若对段某有怜惜之意,这杯绝交酒,段某先干为敬。」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唐锦阳叹道:「都说彭老丐退隐后,天下只有崆峒的齐三爷是有担当的好汉,没想段家寨这个小地方也有阁下这样的人物。」他挥了挥手,四名唐门弟子分别举杯。唐锦阳举杯道:「敬段寨主一杯。」说罢,五人同时喝下酒。 唐锦阳喝完酒,正要掷杯为号,忽听外头有喧哗声,待要细听,突然一阵头晕,手中酒杯摔落在地。他跌坐在椅子上,正自讶异,只见四名弟子纷纷摔倒在地,这才惊觉不对,骂道:「你……你下毒?!」 只听段穆嘿嘿笑道:「你这白痴,唐门子弟被人下毒,传出去天大的笑话!」 唐锦阳见他也喝过酒,不知他是如何下毒,只觉腹痛如绞,惊骇道:「你想作甚!」 段穆道:「谁不知道唐门只有老太婆说的话才算数,就你也想跟我疏通?呸,你答允的事,老太婆就当放屁,翻个脸就把我给收拾了。不过你倒有件事说对,要逃出唐门可没这麽容易。你虽是个废物,总归是老太婆的儿子,老太婆投鼠忌器。放心,等唐门把赎金送来,我保你平安回家。」说罢抢上前,一把抓住唐锦阳。 唐锦阳道:「你干了这等事,还指望在唐门立足?」 段穆呸了一声道:「谁不晓得老太婆尽护着娘们?段家寨老子不要了!唐门太子爷最少换个万两白银,九大家哪不能落地生根?大不了不姓段!」说着哈哈大笑,一把将唐锦阳拎起,抽出匕首架在他腰间,喝道,「走!」 他开了门,将唐锦阳推到门口,正要出去时,却听门外喊道:「寨主小心,有狗爪子!」 ※ 李景风顺着沈未辰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名妓女正端着酒盘过来,一名壮汉上前接过酒壶,对着妓女不知说了什麽,像是调笑。那妓女只是掩嘴微笑,刚转过身,那壮汉趁着这当口掀开壶盖,不知往酒里加了什麽东西。此时他背对唐门弟子,那两人竟未察觉,沈未辰在树后也看不真切,唯独李景风低声道:「他在酒里加了东西!」那壮汉正要将酒壶送入漱玉堂,却被一名唐门弟子挡住,接过他手上酒壶敲门。没一会,开了门,里头的唐门弟子接过酒壶,重又关上门。 门关上,另一名唐门弟子招呼敲门那人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什麽,那几名壮汉也围拢上去。忽然,壮汉从后发难,捂住两个唐门弟子嘴巴,将他们摁在墙边,十馀人迅速涌上,将两人淹没在人墙里。李景风只见到众人肩膀不停晃动,细细一看才知他们正在行凶。他虽见过杀人,上回的刀客却是个高手,一刀一个,乾净利落,如此十馀人一拥而上猛砍乱刺的场面实是更加冷酷残暴,他不由得惊呆了。 沈未辰也觉恶心,扭头不看,低声嘱咐道:「快去通知哥!」李景风点点头,快步走向春雨轩。 妓院毕竟是人来人往之地,这麽大的动静自然有人注意,不一会便听有人大喊:「杀人啦!杀人啦!」那十馀名壮汉围成一个半圆,护在漱玉堂门口,甚是训练有素。不一会,又有十馀名护院陆续赶到,见到地上尸体,碍于对方人多,一时不敢动手,双方只是不停叫骂。正骂得热火,那漱玉堂的房门「呀」地一声打开,一名壮汉喊道:「寨主小心,有狗爪子!」 此时聚集的护院已有二十馀人,围观群众离得远远的,只怕是一场好杀,恐被波及,又不想少看这热闹。沈未辰见哥哥与朱门殇丶谢孤白丶小八等人也都赶到,忙上前会合。 沈玉倾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沈未辰摇头道:「有人行凶,还不清楚。」 又听有人喊道:「退开!知道这是谁吗?唐家大少爷唐锦阳!让他伤了毫发,你们艳春阁全都得陪葬!」 沈玉倾倏然一惊,望向谢孤白。谢孤白低声道:「得救,他可是你四叔未来的岳父。」沈玉倾问道:「怎麽救?」谢孤白道:「我想想。」说着走去小八身边,两人低头说了几句。 那段穆押着唐锦阳,让十馀名壮汉护着,慢慢往出口移动。二十馀名护院投鼠忌器,只敢团团围在外面,不敢靠近。已有人通知附近门派,唐门大少爷被擒可不是小事,只怕不消一刻钟便有大批门派子弟赶来。 沈玉倾心想:「这人当下就算离开艳春阁,要离开唐门地界也是极难。」一旁朱门殇也道:「这傻屌,抓了人质又怎样?跑不了的。」沈未辰道:「我见他们动作熟练,想来早有计划。」 沈玉倾也想若能救得唐大少爷,唐门必然承情。谢孤白突然靠了过来,说道:「要救他得冒险。沈公子,你身上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吧?」 沈玉倾摸摸腰间佩剑,道:「青城世子令牌,佩剑无为,就不知道这段寨主识不识货。」 谢孤白沉吟道:「朱大夫,借你长针一用。」 朱门殇不知他用意,仍将针取出递给谢孤白,谢孤白又问:「有药吗?」问的当然是涂在针上的毒药。 朱门殇道:「我是大夫,不是杀手。」 谢孤白把针插入沈玉倾上臂衣袖布料中,只留出一小截针头,外观一如寻常,又接着道:「他们陆路走不了,我们上岸的地方停着几艘大船,当中必有他们的船,只要上了船,顺流而下,到了青城地界便难追上。派人快马通知,把船烧了,他们就走不了。」又拍拍沈玉倾的肩膀,嘱咐道,「小心。」 沈玉倾此时已明谢孤白意思,正要上前,忽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喊道:「别伤着我爹!」 众人望过去,只见一名年约二十的少女走入,一袭黑纱掩着紫色抹胸,当中缕空处以薄纱遮掩。那罗裙更是大胆,侧边开缝,直至大腿根部,就像是两块布一前一后挂着般,腰间悬着一个黑色布囊,像是一颗皮球,不知里头装的是什麽,便是寻常妓女穿着也无她这般裸露大胆。却见她巧笑顾盼,眼波流连,似有千般风情。裸露在外的肌肤如剥壳的鸡蛋一般白皙细腻,指甲上涂抹着丹色豆蔻,若荼蘼花娇艳绮丽。当真美艳绝伦,不可方物。 围观众人都看直了眼,李景风撇过头不敢看,低声对朱门殇道:「这姑娘倒是省布料。」却没听见朱门殇回话。一抬头,只见朱门殇两眼发直,只是吞着口水,又攒了他一把道,「朱大夫!」朱门殇这才稍稍回过神来,仍是盯着那美女道:「失策失策,艳春阁竟将这等尤物藏起来!」李景风笑道:「她都叫唐家少爷作爹了,哪是什麽头牌姑娘?」朱门殇这才一愣,道:「我才没听她说话……」 唐锦阳见那姑娘走近,忙道:「绝艳,救我!」 唐绝艳轻声道:「你若想逃,放过我爹,带上我吧。」她细语娇柔,宛转缠绵,单是声音就足以引人遐想,何况这身姿容打扮?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段穆,段穆咽了口唾沫,喝道:「站住!」 沈玉倾正要插手,小八拉了他衣袖,示意他不要妄动。 唐绝艳立即停步,说道:「那是我爹,我得救他。何况太婆向来疼我,抓了我比我爹强多了,路上也不给你添麻烦。」说着将双手负在背后,手腕并拢,上身前倾,作被绑缚状,轻声道,「轻点,我怕疼。」 那段穆把刀架在唐绝艳粉颈上,看了看怀里的唐锦阳,又看看唐绝艳,吞了口唾沫,猛地一脚将唐锦阳踢向自己手下,又一把将唐绝艳拉入怀里。 那唐绝艳也不含糊,纤手急拉,捞住了父亲手臂,向外一甩,将父亲甩向人群。那几名段家寨的喽罗要抢,却见一条人影扑出,伸手将唐锦阳拉进人群中,众人再看,竟又是一名美女,却不是沈未辰是谁? 只是虽然救了唐锦阳,唐家小姐却落在对方手上。段穆道:「别耽搁了,大夥撤!」他从后搂着唐绝艳纤腰,危急中仍不忘占便宜,一张大手绕到前方,顺势压在丰乳上,向艳春阁门口走去。沈玉倾等人也跟了上去。 唐绝艳低声道:「我腰上这东西甚是碍事,帮我丢了吧。」那段穆见她腰间悬着一颗皮球大的皮囊,也觉古怪,问道:「里头装着什麽?」 唐绝艳道:「别看,丢了便是。」 那段穆更是好奇,一手持刀架着唐绝艳脖子,另一手去抄那皮囊。他恐有机关,抓着皮囊尾端甩了几下,把里头的东西甩了出来。 只见一颗圆滚滚的物事从里头滚了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段穆定睛一看,惨叫一声:「封儿!」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唐绝艳头向后一撞,撞断了段穆鼻梁,回身同时左手顺势在右手袖子上一拂,捏着拇指中指向前一探。段穆嘎地一声惨叫,捂着喉咙向后颠退,唐绝艳不退反进,左脚横扫,将段穆绊倒在地,右脚照着心窝踩下。「喀啦啦」几声响,段穆肋骨断折,碎骨全插入心口,又是一声惨叫。 唐绝艳此时方才转过头,对着围观众人抿嘴一笑,随口道:「都收拾了。」 此刻变生突然,众人还在惊愕,唐绝艳这一声令下,众人方才如梦初醒。艳春阁的护院一拥而上,杀向段家寨门人,更有不少武林侠客想在唐绝艳面前逞威风,纷纷「仗义」援助,双方人数悬殊,数十名护院嫖客转眼便将段家寨门人杀尽。 唐绝艳低着头对段穆说道:「你在跟我爹讲废话时,我就带人抄了你老巢。你那废物儿子没扛住刑,全招了,停在岸边的船我也烧了,权当送你过河的奠礼。」 段穆什麽都没说,挣扎几下就断了气。 唐绝艳又抬起头,向沈玉倾等人的方向走去。沈玉倾见她走来,对谢孤白低声道:「她把绣花针藏在袖子里,想的法子跟你差不多。」 「她用得更好。」小八冷冷道,「除非那个段寨主是只兔子。」 谢孤白道:「这人是唐大少爷的女儿?不就是……这次求亲的对象?」 沈玉倾与沈未辰两人面面相觑。沈未辰犹豫道:「让她进门,掌门会气死吧……」李景风道:「若是朱大夫,肯定乐意之极。」 众人正说话间,唐绝艳已走到面前,见朱门殇正为父亲下针解毒,问道:「会死吗?」 朱门殇道:「精炼过的鸡蛋花毒,不会死,养三天就好。」 唐锦阳见女儿走近,虚弱地叫道:「绝艳……」 唐绝艳并未理会父亲,对着沈未辰笑道:「想不到这样娇滴滴的美人竟有这等好功夫。请教大名,唐门有报。」 沈未辰道:「沈未辰。这是我大哥,沈玉倾。」 唐绝艳蛾眉轻挑,看向沈玉倾,问道:「青城的?」 沈玉倾拱手道:「家父沈庸辞。」 唐绝艳娇笑一声:「唐绝艳,家父正躺在地上。」 ※ 唐绝艳带着父亲离去,连同躺在漱玉堂里的四个唐门弟子一并带走。沈玉倾众人先回了船,朱门殇本要留宿妓院,但李景风执意要走,只得为他送行。 沈玉倾兄妹先去招呼马车,朱门殇引走了谢孤白主仆,容惜趁隙拦住了李景风,低声问道:「你真不留宿?我今晚空着。」她咬着下唇,低声道,「沈公子打赏的,够你睡十个晚上。」 李景风苦笑道:「姑娘,放过我吧。」 容惜道:「是我没你心上人的姿色,还是见着了唐二小姐,对我们这些庸脂俗粉看不上眼?」 李景风嚅嚅道:「我也不是圣人……怎说,这种事……唉,总觉得要有点感情才好。」他搔着头,对于这些风尘女子的开放,他是应付不来的。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容惜神色黯然,竟似有些难过,咬着嘴唇不甘道,「妓女怎麽了?冷面夫人以前也是妓女。」 李景风吃了一惊:「你说唐门的掌事冷面夫人?」 容惜微微笑道:「你还真不是在江湖混的,这事没人不知吧。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她低声在李景风耳边说道,「有传言,唐二小姐不是大少爷亲生的。我今天看他们父女这麽冷淡,这才信了几分,这事可就不是人人知晓了。」 李景风又是一惊,讶异道:「你说什麽?可今天……唐二小姐还舍命救她父亲呢?」 容惜道:「父亲中了毒,唐二小姐看也没看一眼,这也叫父女?」 李景风想起今日唐绝艳对唐锦阳的态度确实格外冷淡。容惜道:「我们在妓院营生,消息灵通,你今晚到我房里,我们不办事,就说故事,以后你走江湖也好长个见识,好不?」她拉着李景风衣角,竟似有些恋恋不舍,泫然欲涕的模样。 李景风虽然实诚,却不笨,听了这话,脑中灵光一闪,也学着容惜在她耳边说道:「你怎麽知道我要走江湖?我猜猜,朱大夫说,你要能把我勾引上床,给你赏金,对不?」 容惜听他说完,笑得花枝乱颤,又对李景风道:「咱们二一添作五?」李景风笑道:「您真是固执,还是算了吧。」容惜知他看穿,不再留难,微笑挥手送李景风离去。 ※ 一行人送李景风来到栈道上,沈玉倾为他备好良马,又准备了五十两银票,说道:「你我初识时你说我们做不了朋友,这月余以来,无论你怎麽想,沈某都当你是朋友。朋友有疏财之义,这银两是轻,但你前往崆峒学艺不能没有。这笔钱是借你,他日你若艺成,望你回青城帮我,你我兄弟再叙旧情。若你当上银剑铁卫,他日拜访崆峒,我定寻你。」 李景风这回也不推却,接下银票道:「沈公子,这钱我收下,这情分,李景风终身不忘。」 朱门殇给了他两瓶药,说道:「这药一瓶专治跌打损伤,以后有得你受,另一瓶,是我独门调制的顶药。顶药是烈药,治标不治本,却有奇效,适用症状都写在瓶内纸条,你切记不可滥用。」 谢孤白道:「兄弟,我无礼以赠,这本书是我亲手写的,里头讲些见闻掌故,都是我这几年的经历,给你打发时间。」 李景风见那书上写着「九州逸闻」,收入怀中。再看沈未辰,只见她红着眼眶,忍着眼泪,甚是伤感,李景风也不禁眼眶一红。沈未辰解下佩剑初衷,递给李景风道:「这把初衷不是什麽好剑,只是铸造时我出了点力。你以后寻得好剑,就换了吧。」 那日船上钓鱼,李景风一时找不到注码,就说了这把剑,此时知道沈未辰记挂在心,顿觉今日之礼,此物最重,收下道:「李景风他日若有小成,此剑不换,此心不改,一如初衷。」 小八走上前来,伸手抱住李景风。船上月余,李景风与小八最是相善,不由得也抱住他。朱门殇丶沈玉倾也各自上前拥抱,离情依依,不能尽诉。 李景风上了马,他骑术是在船上向沈未辰学的,并不精熟,所幸这马驯服,不难操控。李景风勒了马绳,回头道:「对了,我今日听艳春阁的姑娘说,唐二小姐不是唐大少爷亲生的,我想你们得知道这事。」 沈玉倾「喔?」了一声,甚感讶异,道:「我知道了。景风兄弟,一路保重。」 李景风放声道:「大家保重!」随即一踢马肚,纵马疾行。他幼居的易安镇早已破落,唯有他一个年轻人,他向来孤单,与众人相处月余,实已交情深厚,宛如亲人,此刻不敢回头,只怕伤情感怀,便要落泪。 那马往北而驰,渐渐去得远了。 </body></html> 第四卷 惊才绝艳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四卷惊才绝艳第26章惊才绝艳</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26章惊才绝艳</h3> 案桌前的老人眯眼看着公文,她已年近七十,很老了,脸上满是皱纹与老斑。但她头发盘得整齐,尖削的下巴刀子一般锋利,显得格外精神。她批示公文的动作虽然迟缓,却是利落,彷佛思绪从未稍有停歇,像是匹骏马拖着老旧的板车,若不是这载具拖累,只怕便要腾跃起来。 堂下站着两人,正是唐锦阳与唐绝艳。只见唐锦阳低首弯腰,神色惭愧,躲在女儿身后,说是父女,更像犯了错的仆人跟着小姐来领罪。 「处理好了?」老妇人问,头也没抬。 「段家寨都拔了。」唐绝艳道,「段穆想抓了爹逃走,被我杀了。」 「娘,我这是……我……唉……」唐锦阳想要辩解,却找不着藉口,于是转头骂女儿道,「你偷偷跑去剿了人家,也不跟我讲一声!你早知道……怎不提醒我?存心看我出丑就是了?」 唐绝艳咯咯笑道:「我是刑堂副堂主,剿个犯错的小门派,需要向谁报备?知会太婆一声就够了。」 「你这不是害我吗?你……段家寨虽小,也是个门派!都是唐门的下属,以和为贵,你就知道杀人!像你这般心狠手辣,唐门多少人才够你杀?」他面对女儿可比面对母亲来得威风多了,端起架子指指点点,有模有样。 「奸淫妇女,天下共诛,还有什麽好说的?能放?」唐绝艳笑道,「爹,你犯糊涂了。」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女儿!」唐锦阳怒道,「你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 唐绝艳只是笑着,却不回话,彷佛默认似的。 冷面夫人道:「段家寨管的那块地怎麽处置?」 「巫欣帮了大忙,我做主赏给五毒门了。」 「几时轮到你做主!」唐锦阳骂道,正要再说,一名姑娘进了内厅,轻声喊道:「爹。」声音甚是柔和。 唐锦阳听声音就知道是大女儿唐惊才,骂道:「我正在教训你妹!这丫头……」唐惊才在父亲肩膀上揉捏两下,示意父亲消气,随即敛衽行礼道:「太婆,青城世子派人送上名帖,前来拜会。」 冷面夫人头也没抬,只道:「锦阳,你去接待。」 唐锦阳一愣:「娘,这……」他昨天在沈玉倾面前丢了脸,现在只觉尴尬,又不知怎麽推辞,站在原地犹豫,又望向唐惊才,盼女儿帮忙说句话。 唐惊才皱起眉头,对父亲轻轻摇了摇头。唐锦阳知道母亲厉害,不敢让她再说第二遍,只得摸摸鼻子离开。 ※ ※ ※ 青城的车队驶入灌县,这是唐门的总部所在。 「灌县里,姓唐的起码有几百户吧。」谢孤白掀起窗帘,看着两侧的高堂深院,俱是挂着一些不似姓氏的门匾,例如奕府丶柳府丶少卯府。 「这些都是旁系的当家名字。」谢孤白道,唐门这段路他都与沈玉倾同车,「唐奕丶唐柳丶唐少卯都是姓唐的。这灌县里头,姓唐的便有数百户之多。」 「虽然听说过灌县是唐门中枢,真到了才感叹这家族庞大。」沈玉倾道,「单是这里的唐门族人便是数千名顶尖禁军了。」 九大家中,以唐门的家族色彩最为浓厚,族人分散在灌县各处,既是唐门的屏障,也是政治中枢。相较而言,华山严家丶青城沈家丶点苍诸葛家虽也是家传,但多以门人弟子与地方势力的联结巩固权力中心,只有极亲的眷属才会驻守重镇险要。 「唐门里头还驻守两千门人,比起外面的宗亲只少一点。」谢孤白似有深意地道,「当真布置得水泄不通。」 「走南闯北这麽多年,我还是第一次来灌县。」另一辆马车里,朱门殇道,「这里的东西真贵。」 「富贵人家多的地方,东西都不便宜。」与他同车的小八道,「听说你是成都人,却没来过成都?」 「打小浪荡惯了,没那份感情。也想过来看看,只是唐门产药,用顶药弄钢口那套在唐门不兴。」朱门殇道,「做大票的都不爱来唐门地界。」 他转了话题,又问道:「你家主子这番有什麽打算?这联姻,能成不能成?」 「成有很多种,有不成的成,也有成了的成。」小八说着。 「说点人话行不?别学你主子,古古怪怪的。」朱门殇掀开窗帘,一辆华车赶过了青城的车队。 「今天第四辆了。」朱门殇道,「后面估计还跟着好几辆。这麽多车往唐门去,有事?」 「九月十八,唐门祭祖日,你不知道?」小八道,「这些都是县内的唐门嫡系。」 「祭祖自己家祭着不就好了,全赶往唐门?有规定姓唐的要到齐?」朱门殇问。 「没,估计唐门念旧吧。」小八望着又一辆马车赶过,若有所思地回道。 车队进了唐门,那是一座十三进的巨大院落。唐门与青城不同,对于防御工事,九大家各自不同。青城修建了内城,唐门却只在灌县筑了外城,门派所在倒像是个极富贵的人家,只是围墙仍留着箭孔,作为伏击之用。 沈玉倾一行人来求亲的事早已传书告知唐门,却没料到前来迎接的是唐锦阳。只见他脸上颇有尴尬之色,拱手行礼道:「日前多谢诸位搭救,家母特地派我前来迎接。」 沈玉倾也拱手道:「在下沈玉倾,代家父恭问老太爷丶老夫人万福金安,大少爷安好。」 唐锦阳应了几声好,又对着沈未辰说道:「那日感谢姑娘出手相救,唐锦阳感激不尽,敢问姑娘大名?」 沈未辰道:「在下沈未辰,家父沈雅言。」 唐锦阳道:「原来是雅爷的闺女,怪不得有此身手,虎父无犬女。」朱门殇听了这话,心想:「不过犬父有时也会出虎女。」碍于自己是沈玉倾的宾客,硬是压在心里不说。又看唐锦阳看向自己,问道:「敢问这几位大名?」 沈玉倾一一介绍了谢孤白丶小八与朱门殇,说是自己好友和随行宾客。唐锦阳只是点头说好,又道:「家母备了宴席,正等着贵客光临,请诸位先回房歇息,稍后再聚。」 沈玉倾拱手道:「有劳了。」 唐锦阳命人将一众车队引入府中,白大元与张青招呼车队前进。此趟青城求亲,单是礼物便备了二十车,跟着押送礼物保护沈玉倾的门人有两百馀人,这麽多人当然不能全住在唐门内院。唐锦阳派人清点礼物,又嘱咐弟子带沈玉倾一行人前往内院客房,至于白大元与其他青城门人,就只能在唐门外院客房住下。 沈未辰低声调侃朱门殇道:「既然是宴会,说不定唐二小姐也会到。节制点,你要扑上去,我们可保不住你。」 「我肋骨不多,经不得踩。」朱门殇道,「再说,那是你们未来婶婶,调戏不得。」 沈未辰笑道:「你厉害,尽往人痛处下针。」 朱门殇两手一摊,道:「我是羡慕。」又说,「你们小心点,冷面夫人可不好伺候。」 沈玉倾听他二人说笑,低声道:「这可是唐门,别胡闹。」 沈未辰吐了吐舌头,笑道:「挨骂了。」 一行五人进了一座大屋,穿过花园,到了东厢房。一名穿着翠绿衣衫的姑娘上前行礼道:「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沈玉倾见她纤腰丰乳,朱唇高鼻,眉目如画,虽不如唐绝艳不可方物,也是绝色佳人,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那姑娘道:「小女子姓唐,闺名惊才。家父承蒙诸位援手,尚未致谢。」说着敛衽一礼,说道,「谢诸位大恩。」 沈玉倾连忙扶起,这才察觉她果然与唐绝艳有几分神似,忙道:「唐大小姐无须多礼。」 唐惊才讶异道:「公子听过小女子的名字?」 沈玉倾笑道:「姑娘自称是大少爷的女儿,又名惊才,惊才绝艳,恰好与令妹成对,自然是姐姐无疑了。」 唐惊才掩嘴笑道:「沈公子真是聪敏,果然家学渊源。」 朱门殇心里犯嘀咕,想:「这很难猜吗?」 唐惊才又看向沈未辰,瞪大眼睛,似是惊呆了,良久才道:「哪来这麽美貌的姑娘,可与我那小妹并肩了。」又道,「不过论气质,小妹可及不上你。」 朱门殇心底又嘀咕:「怎不说你妹身材比小妹好?」 沈未辰听她夸奖,微笑道:「小女子沈未辰,家父沈雅言。」 唐惊才笑道:「好似一对玉人儿般的兄妹,挺登对的。」说着又看向谢孤白跟小八,笑道,「这两个也俊。怎麽同在四川,偏生青城如此地灵人杰?好人物都给你们占了。」 朱门殇又想:「你索性说他们是一对兔子得了。」 沈玉倾道:「他是我的客卿谢孤白和他的伴读小八。」 朱门殇见唐惊才转头看向自己,心想:「俊美聪明全说过,就看你怎麽夸我。」 唐惊才定定看着朱门殇,半晌说不出话来,像是愣了。沈玉倾介绍道:「这是朱门殇朱大夫,也是我的客卿。」刚说完,唐惊才忽地噗嗤一笑,道:「朱大夫的眉毛好有趣!」 朱门殇一愣,唐惊才又问道:「朱大夫,别嫌我唐突,可以摸一下你的眉毛吗?」 朱门殇挑了挑眉,道:「行。」 唐惊才果然走上前去,伸手去摸朱门殇眉毛,朱门殇闻到她身上幽香,见她神情诚恳,毫无玩笑之意。唐惊才笑道:「幸好,不扎人。」 唐惊才身后跟着名背剑青年,皱着眉头说道:「惊才,这是贵客,莫失礼。」 沈玉倾问道:「这位壮士器宇轩昂,还未请教……」 唐惊才笑道:「瞧我,还没介绍。这是我远亲堂哥,唤作唐赢,是我的侍卫。」 唐赢拱手道:「幸会。」 唐惊才道:「再过三天便是唐门祭祖大典,来了不少长辈,太婆要我接待客人。诸位之后在唐门有什麽需要的,找我便是,这就不打扰几位休息了。」说罢敛衽一礼,与唐赢一同离去。 朱门殇见她离开,摸摸自己的眉毛,道:「真是个好姑娘,跟她妹截然不同。」 小八冷冷道:「沈公子,你也去摸摸朱大夫眉毛,我瞧那是他死穴,摸着摸着就能收服。」 沈玉倾道:「我摸肯定不行,小妹,你去摸摸。有这个御用大夫,活不到八十都算夭折。」 沈未辰学着唐惊才的语气道:「朱大夫,我能摸一下你眉毛吗?」说着伸手要去摸朱门殇眉毛。朱门殇缩了开来,骂道:「你们尽管笑!这个当你们四婶,可比唐二小姐靠谱多了!」 谢孤白道:「原来你还记得唐二小姐,我还以为眉毛摸一摸,你连来唐门干嘛都忘了。」 朱门殇听他们调侃,也不在意,只道:「行,让你们说,我睡觉去!」说着进屋,关上房门。 众人各自回房。沈玉倾刚安置了行李,又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还有唐大小姐招呼的声音,料是来了唐门旁支亲眷。过了会,又传来敲门声,是沈未辰。沈玉倾问道:「怎了?」 沈未辰进了门,关上房门,问沈玉倾道:「大哥,这门婚事你有把握谈成吗?」 此回联姻之事,其实沈玉倾并无十足把握。江湖中关于冷面夫人的传言很多,说她心狠手辣丶雷厉风行丶手腕高明。据说当年唐锦阳的父亲唐绝前往抚州办公,回来时带回一名不知来历的妓女,这事惊动了唐门上下。众人都以为这妓女是绝色,可见过的人都说这女子不过中等之姿,实看不出殊异之处。原本她以一个妓女的身份嫁入唐家已令人称奇,没想十五年后竟还能让唐门破例,让一个不姓唐的女人执掌唐门。至于她丈夫唐绝,则是纵情声色,年轻时听说纳了不少妾,直到这二十年间才略有收敛。 与冷面夫人这样的传奇人物打交道,自然要分外小心。 沈玉倾道:「青城六面环伺,若被点苍拉拢了唐门,青城就得被华山丶唐门丶点苍给包着,反之,若青城投靠点苍,就是唐门被点苍盟友给包围。但若青城丶唐门丶衡山结为盟友,那点苍三面受敌,必须收敛气焰。冷面夫人是懂计较的人,只是她的心思谁也猜不准。」他想了想,又道,「我与谢先生谈过几次,他说这联姻当有波折,见机行事,成功的机率不低。」 「又是谢孤白说的。」沈未辰道,「这一路上,你天天跟他们主仆聊天,也不让听。他说了来历没有?」 沈玉倾道:「他是傲峰鬼谷传人,见识广,心思缜密,哥与他说话,获益良多。」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陪你练习说谎的事?」沈未辰道,「他们主仆有事瞒着我们,我看得出来。」 沈玉倾道:「只要不是存着害我们的心,那便无妨。」 沈未辰道:「你信他们就好。总之,我会顾着你。」 沈玉倾哈哈大笑:「当然,要是没你跟着,我还不敢来唐门呢。」 沈未辰笑道:「你要是把哄妹妹的本事拿去哄姑娘,我嫂子都不知几个了。要不,你娶了唐二小姐?你们年纪品貌都相当,就看谁降服了谁。」 两人大笑,闲聊起来。约摸一个多时辰后,有人来敲门,说是宴席已开,请嘉宾入席。沈玉倾挽着沈未辰出了房门,谢孤白丶小八与朱门殇都已在门外等着。沈玉倾问起,谢孤白道:「老夫人也请了我们。」 照理而言,谢朱二人都是沈玉倾的宾客,此等宴席无入席之理,至于小八,更只是伴读,身份极不合适,竟也一并请了。沈玉倾稍稍一想便知原因,说道:「是感谢我们帮了大少爷一把。」 谢孤白道:「席间可别提起此事,大少爷面子上过不去。」 沈玉倾点点头道:「我理会得。」 众人正说着,唐赢走了过来,说道:「老夫人有请。」 众人跟着唐赢过了中庭,又走过三个廊道,这才抵达宴席厅。那大厅甚是宽敞,摆个四十桌还有富馀,沈玉倾估量这是家宴用的大厅,也只有唐门丶彭家这等家族才用得着这麽大的宴席厅。 而今宴席厅里却只放着一张桌子和十二张椅子,唐赢领了他们入内就告退,其他人尚未入席。扣掉沈玉倾五人,还有七张座位,冷面夫人自然要到,她丈夫唐绝或许也会入席,听说唐锦阳还有个兄弟,那是两席,那剩下三个位置,除了唐家两位小姐,还有谁? 谢孤白低声道:「若今日只有唐大小姐一人入席,那就恭喜你了。」 沈玉倾点点头,若是只有一位小姐入席,那自然是要介绍,目的不言自喻。唐门何等尊贵,怎会放两个小姐让你品评挑选? 朱门殇也低声道:「来的若是唐二小姐,那……就恭喜你四叔了。」 「要是两个都没来。」小八冷冷道,「那只好恭喜诸葛焉了。」 沈玉倾只得苦笑,朱门殇的意思他懂,至于小八说的话,青城为求亲而来,若是两位小姐都不出面,只怕这事难成。 正思考间,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世侄站着干嘛?快入座啊。」 来的人正是唐锦阳,只见唐锦阳拱手道:「娘亲年纪大了,行动不便,诸位先入座稍待。」沈玉倾推辞了几句,等唐锦阳入了座,众人这才上座。 剩下六个座位,沈玉倾看着空着的座位,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又过了会,两名年纪与唐锦阳相若的男子走入,唐锦阳起身道:「奕堂哥丶柳堂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青城少主,沈玉倾沈公子。」唐锦阳依序介绍,那两名中年男子,身型高胖叫唐奕,是刑堂堂主,矮瘦丶嘴角下垂的是工堂堂主唐柳。唐门以毒药暗器闻名,一般门派的工堂多是负责营建工程等事,在唐门还多了监造毒药暗器的工作。 沈玉倾记得,奕府与柳府俱是灌县内的大宅邸,这两人也是唐门中的重要人物,可座位剩下四个,是否还有其他唐门要人入席? 又过了会,一名中年书生走入。只见他手持摺扇,长相甚是俊雅,沈玉倾只觉得眼熟。沈未辰低声道:「哥,他是不是有些像大小姐的侍卫唐赢?」沈玉倾细看之下,果然有几分神似。只见那书生拱手道:「在下唐少卯,见过沈公子。」 唐锦阳道:「少卯兄是兵堂堂主。」 几人还未坐下,又一人走入。这人年约六十开外,方脸鹰目,虽然老迈,却是虎背熊腰,身材维持得极好。众人见他来到,齐声恭敬道:「七叔!」 这人极为有名,是冷面夫人的左右手,唐绝的七弟唐孤,卫堂堂主,负责整个唐门内部守卫,可说是冷面夫人最亲信的人之一。 唐孤见了沈玉倾五人,问道:「怎麽这麽多人?」又看了一眼沈未辰,「还有姑娘?」 沈玉倾道:「这是舍妹沈未辰。」 唐孤皱眉道:「好好一个闺女怎麽不待在家?跟着哥哥出门,学你娘吗?」 楚夫人出身峨眉,是唐门辖下,沈玉倾早从母亲口中听说过唐孤,知道他性格暴躁刚烈,除了冷面夫人外,对谁都不假辞色,此刻听他言语冲撞,也不生气,只道:「她是雅爷的女儿。」 唐孤道:「雅爷的女儿?难怪。」 沈雅言年轻时不少风流韵事,沈玉倾料想唐孤这声「难怪」所指恐非褒意,而是暗指沈未辰随便,心中不快。 只听朱门殇道:「雅爷希望沈姑娘多出来走走,历练历练,说不定跟九大家哪个世子瞧对了眼,嫁过去当了九大家掌门,替青城长脸。」 这话是暗讽唐门让冷面夫人当掌门,沈玉倾听他这样顶撞,虽知他是替小妹出气,仍是心惊肉跳,哪有心情玩笑。唐门众人更是一脸诧异,唯有谢孤白依旧面带微笑,小八眯着一双眼假装听不懂。 果然,唐孤勃然色变,冷道:「这话什麽意思?」 朱门殇忙道:「对不住,对不住,说错话了!我罚酒三杯!」说罢倒酒便喝。这道歉哪见诚意,唐孤正要发作,又听一个声音道:「老七又跟谁发脾气啊?」 沈玉倾回头看去,心中不由得一沉。来的是名年约七十的老人,左拥右抱着两名美妇,颤颤巍巍自内堂中走出,看着倒像是两名贵妇扶着他走似的。众人忙起身相迎,唐锦阳行礼道:「爹!芸姨丶芳姨。」 「唉,让贵客久等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老人道,又对唐孤说,「人家远来是客,你别凶巴巴吓坏小姑娘。大家坐,坐。」 唐孤见他发话,竟收了脾气,只道:「二哥,你坐。」 老人坐下时顺手在两名贵妇屁股上各摸了一把,右边那贵妇皱起眉头道:「老爷别这样,还有客人呢。」 老人呵呵大笑,道:「都下去。」两名贵妇向众人行了礼,一同离去。 「老夫唐绝。」老人的声音沙哑,双目凹陷,脚步虚浮,一副声色过度的模样,又问道,「哪位是沈公子?」 沈玉倾忙道:「在下沈玉倾。」 唐绝眯着眼,身体前倾,打量着沈玉倾,道:「好俊的人物,不错,不错。」又问唐锦阳道,「你娘还没来?」 唐锦阳道:「娘还得等会。」 唐绝点头道:「好,好,等会,等会。」又道,「先来点竹叶青,漱漱口。」 唐奕道:「伯父,少喝点酒,养生。」 唐绝道:「养什麽生?你爹活着时喝得比我凶!」 唐奕道:「所以家父走得早,身后事也没落下,那几年家里可乱了。」 唐柳也道:「是啊,四伯走得早,要不是奕哥勤奋,撑起一家,叔伯兄弟这麽多,怎麽挣得到今天的地位?家父有了前车之鉴,早早就立下规矩,我也少了许多磨难。」 唐绝笑道:「磨什麽,你爹跟我是兄弟,难道能让你吃苦不成?」 唐奕道:「可我也有孩子,子子孙孙,唐门管不着这麽多口粮,还不是疏远了。老夫人常说,张口要饭,伸手干活,天下没白吃的米粮,诸位叔侄兄弟也是兢兢业业干活的。」 唐绝笑道:「干活的事问夫人去,我不管事的。」 沈玉倾与谢孤白互看一眼,若有所思。 唐奕正要再说,忽听门口有人喊道:「太夫人到!」 在场众人除唐绝外,连忙起身相迎。 只见一名老妇身着黄袍紫金带,手持一把黄金蛇头杖,杖上双蛇交缠,形状狰狞,身后跟着八名卫士。她自门外走入,虽则年迈迟缓,仍然步履稳健,腰挺背直,脸若冰霜,一身贵气不凡,不怒自威,正是武林闻名的冷面夫人唐林翠环。 唐锦阳先喊了一声娘,又一一介绍沈玉倾等人。冷面夫人颔首道:「诸位请坐。」说完坐到唐绝身边。方才众人起身,唯有唐绝仍坐在椅子上,问道:「怎地这麽慢?让贵客久等了。」 冷面夫人道:「段家寨还有几个活口,正审着。有些事还是水落石出的好。」又对沈玉倾道,「老身自罚一杯,请了。」 沈玉倾忙道不敢,举杯还礼。冷面夫人又道:「老身年纪大了,不能多喝,你们年轻人尽兴就好。」说着吩咐上菜。 十二个席位全都坐满,并不见唐家两名姑娘出面,若不是冷面夫人对青城来意一无所知,那便是故意回避了。沈玉倾暗自琢磨,一时摸不清底细。 酒过三巡,唐锦阳等人尽说些不着边际的江湖掌故丶家长里短,冷面夫人只是听着,并不插嘴。唐孤唐绝也甚少说话,席间偶有交谈,也都是聊些陈年旧事。 沈玉倾想,诸葛然在青城失利,照谢孤白推算,该当会派使者前来与唐门交好,言语中试探几句,冷面夫人只是回避,他心下更疑。 席末,冷面夫人忽道:「现在酒足饭饱,该说正事了。」说着站起身来。众人纷纷放下筷子,听她说话。 「首先,谢过沈公子相助小犬之恩。」冷面夫人道,「我这儿子不成材,自以为有本事,爱凑热闹,这次丢人丢到外面去,让大家见笑了。」 唐锦阳见母亲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不禁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吭声。沈玉倾忙道:「世伯误中奸计,但受擒时面不改色,随后二小姐便来,我猜这应是二小姐与世伯合谋所为。我等妄加插手,差点坏了世伯的筹划,该我等赔罪才是。」 冷面夫人冷哼一声,道:「得了,我这儿子是龙是狗,我分不清吗?」又看向沈未辰道,「这闺女好标致,也是小静的女儿?」 沈未辰忙道:「家父沈雅言。」 冷面夫人点头道:「令堂该也是个美人胚子。」又问唐绝道,「你还记得小静吗?」 唐绝道:「记得,峨眉弟子不是?你一眼就喜欢上那姑娘,还想着把她招作媳妇。」 冷面夫人对沈玉倾道:「这事你该不知道,当年我可喜欢你娘了,但又想,小静心高气傲,我这儿子她看不上,要是真娶进门,像今天这样丢尽颜面,换了你娘,还不把他给宰了?」 沈玉倾尴尬道:「家母这几年性子收敛了许多。」又顺着这话题说道,「四叔去年丧偶,家父想,唐门与青城比邻,向与青城交好,又听说……」 冷面夫人打断他道:「晓得,以青城四爷的身份,自然不能随便找户人家。与青城结下姻亲也是美事,就这麽定了吧。」 沈玉倾大喜,正要再问,冷面夫人又道:「再过三天便是唐门祭祖之日,来的姑娘很多,沈公子可参与盛会,也好物色一番,见着适合的姑娘尽管向我禀报,若还没婚配,我便替她做了主。」 这番话轻轻巧巧就把成婚对象推到了唐门旁支上,沈玉倾此来联姻是为联合两派,若是娶了不重要的姑娘回去,这联姻便如没有一般。 唐锦阳忽道:「奇怪,两丫头怎麽不见人影?贵客来到也不出来迎接,未免也太怠慢了。」又对沈玉倾道,「我两个女儿想必公子都已见过了。」 冷面夫人道:「两丫头生病了,不能吹风,我让她们在屋里歇着。」 沈玉倾下午才与唐惊才见过面,怎能说病就病?至于唐绝艳,单看前两日景况,想来也是健康得很。他知冷面夫人是有意推托,正思索如何深谈下去,唐锦阳又道:「朱大夫是妙手神医,不如让他去诊断如何?」 沈玉倾心想:「这唐锦阳怎地这麽糊涂?这样说,岂不是拆他母亲的台?」 冷面夫人问道:「朱大夫?」 沈玉倾道:「这位朱大夫是我的幕僚,略懂些医术。不过唐门名医如云,轮不到他来献丑。」 朱门殇挑了挑眉毛道:「略懂医术?是谁说收服了我,活到八十还算夭折的?」 沈玉倾见他拆台,正要再找托词,冷面夫人道:「既然如此,就去帮两个丫头看看病吧。」 沈玉倾没料到冷面夫人会这样说,难道两位小姐当真病了?他只觉冷面夫人难缠不在诸葛然之下,自己终究太嫩,完全猜不透对方用意,只得说:「既然如此,有劳朱大夫了。」 冷面夫人唤了人来,领了朱门殇下去。朱门殇本意是捣乱,报复沈玉倾众人方才的调侃,本以为冷面夫人会随口敷衍几句「小病不劳大驾」之类,没想竟真让他去诊病,只得跟了去。 只听唐柳说道:「青城想要求婚,这是喜事,我倒有个想法。二小姐品貌兼备,无人不爱,与沈四爷甚是般配。」 唐奕也说道:「四爷坐镇黔南,威震天下,也只有二小姐才配得上。」 唐锦阳道:「我这闺女性子有点野,就缺个年纪大点的管教,娘……」他话还没说完,冷面夫人便道:「大的还没嫁,小的急什麽?」 唐锦阳被抢白,讷讷道:「我就是想……」 冷面夫人冷冷道:「闭嘴!」 唐锦阳见母亲喝叱,当下不敢再说。又听唐奕道:「老夫人,女大不中留,您多疼这两丫头,终究也得割爱。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您老人家好生考虑下。」 冷面夫人看向唐柳道:「你也这样想?」 唐柳点头道:「是……」过了会又道,「不只柳府,清府丶妙府听了这消息,都夸说是好姻缘呢。老夫人向来兼听,判事如神,大夥都信您老人家的安排。」 冷面夫人静静看着唐柳,缓缓道:「你们都觉得好,老身要觉得不好,是不是就错了?你们都定了,还问老身做什麽?」 她目如寒霜,唐柳被她看得不自在,忙低下头道:「不是这意思,一切还听老夫人裁决。」 沈玉倾越听越不对劲,谢孤白在桌下拉了他衣摆,沈未辰突然身子一斜,倒在哥哥身上。沈玉倾皱眉道:「怎麽了?」 沈未辰按着头道:「对……对不住……许是喝得多了,有些晕。」 沈玉倾道:「酒量不行就别喝这麽多,这等失礼。」起身拱手道,「老夫人,舍妹失态,请海涵。」 冷面夫人点点头道:「你们先回房休息,我再派人服侍。」又转头对唐柳道,「你们说的老身会考虑,今日这宴席就散了吧。」说着站起身来,八名卫士立即跟上,护着冷面夫人离去。 唐绝对唐锦阳说道:「派人跟你芸姨说一声,今晚我去她房里。」 沈玉倾拱手道:「诸位请了。」说着扶沈未辰起身,与谢孤白和小八一同离去。 未到房间,沈未辰半阖星眸,低声笑道:「哥,我装得像不?」 沈玉倾笑道:「就你机灵。」 沈未辰道:「是小八拉我衣袖提醒。哥,今日这宴席,我总觉得透着古怪。」 谢孤白道:「回房再说。」 小八道:「朱大夫还未回呢。他去给唐二小姐看病,可别惹事了。」 沈玉倾道:「朱大夫是世故的人,会有分寸。」 谢孤白笑道:「你说的是刚才在宴席上拿冷面夫人开玩笑的朱大夫,还是故意拆你台的朱大夫?」 沈未辰道:「朱大夫是替我出头,不过就是胆子太大了些。」 小八道:「沈公子对朱大夫可真有信心呢。我瞧着朱大夫就是个人不惹事事惹人的命,莫说他打进唐门就语出唐突,就算他安安分分的,事情也会找上门。」 沈玉倾苦笑道:「难不成派人去抓他回来?且先看看情况吧。」 ※ 朱门殇跟着侍卫穿了三个园子,看见唐赢守在一间房门前。领路的侍卫上前打了招呼,唐赢问道:「何事?」 侍卫对唐赢甚是恭敬,行礼道:「老夫人请大夫来帮两位小姐看病。」 唐赢道:「大小姐睡了,莫打扰。」朱门殇见屋内果然已熄了灯。他早猜这两位小姐都是装病,于是道:「那就不打扰了。」 唐赢指着院子对面站着两名青年的门口道:「二小姐房里还有灯,你去看看吧。」 朱门殇与侍卫绕过院子到了对面。那两名腰悬长剑的青年装束整齐,服色华贵,看来并非寻常护院。当中穿着绿衣那个问道:「这是何人?」 那侍卫对两人也很礼貌,弯腰道:「老夫人请来帮两位小姐看病的大夫。」 「绝艳姑娘正歇着,改天吧。」穿着墨色缎袍的青年道,「别打扰她了。」 朱门殇猜想这也是冷面夫人的授意。两名小姐拒不见客,既无从诊察真病假病,也不失礼。他正觉无趣,里头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这声音虽然轻柔,却无病色,两名青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似是颇不甘愿,守在前头的绿衣青年犹不愿让路,后头那名墨衣青年嘲讽道:「挡着干嘛,绝艳的话没听清楚?」 绿衣青年这才侧身让路,他与那名墨衣青年始终没对上眼,看来颇为不合。朱门殇猜到端倪,也不理会两人,走上前去敲门道:「在下朱门殇。」 「进来吧,把门带上。」里头的声音疏懒娇媚,极是撩人。朱门殇推开门,鼻中闻得一股淡淡幽香,却不把门掩上,见帘幔后唐绝艳躺在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 「我说把门带上呢。」床上丽人道。 「看病不用关门。」朱门殇道,「怕人说闲话。」 「青峰,关门。」 门外那名墨衣青年听到吩咐,上前把门掩上,朱门殇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满是愤恨不悦。 「上了门栓吧。」唐绝艳道,「我不喜欢不听话的男人。」 「病人都要听大夫的话,没听过大夫听病人的话。」朱门殇走到床前,拉了张椅子坐下,道,「手伸出来。」 「我现在衣衫不整。」 「你穿着睡裙遮得都比平常多。」朱门殇调侃道,「还怕人看?」 「我睡觉时不穿衣服。」唐绝艳道,「你信不信?」 朱门殇神色不变,道:「我信。」 「那还不关门?」 朱门殇叹口气,把门上了栓,又回到床前,拉了张椅子坐下,说道:「伸出手来。」 唐绝艳从被窝中伸出左手,只见一条玉臂,肤若凝脂,手腕上露出隐隐约约的淡青色血管,似乎真没穿衣服。朱门殇不由得遐想棉被下的旖旎风情,心中一突,伸手搭在唐绝艳手腕上。 唐绝艳问道:「你这等高明大夫,不会悬丝诊脉?」 朱门殇道:「我会,但不想用,手搭手比较准。」 唐绝艳咯的一声轻笑,半翻过身,薄被掀落一角,露出香肩锁骨,右手自然垂下,挂在胸前。 一般男人见了这景象都不免转过头去,就怕失礼唐突佳人,朱门殇却是目不转睛,直勾勾地盯着看。 「好看吗?」唐绝艳问道。朱门殇点点头,说道:「真他娘的好看。我是说这棉被,上头绣的凤凰真好看。」 「你在专心把脉?」唐绝艳又问。 「把脉用手,不用眼睛。望闻问切,望排第一,眼睛不但要看,还得看得专注,这才是大夫本色。」 唐绝艳道:「要不,看得真切点?」 朱门殇眉毛一扬,道:「也行。」 忽地,棉被翻起,遮住朱门殇视线。朱门殇没料她当真动手,急忙要退,把脉的手方才松开,唐绝艳反手扣住他手腕,一股大力将他甩向墙边。朱门殇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棉被这才落下,只见一条玉腿迎面劈下,朱门殇避之不及,那玉足却没踢中他,只是压在他脸旁的墙壁上。 棉被落地,一张娇艳不可方物的脸庞贴向他,唐绝艳左手抓住朱门殇右手,玉足正压在朱门殇左面墙上,光滑的小腿贴在他脸旁,几乎一转头就能碰到,姿势极为诡异。唐绝艳上身前倾,两人近得鼻息可闻,朱门殇嗅到她体香,甚是醉人,不敢乱动,只得盯着唐绝艳的脸,眼珠子也不敢晃一下。 唐绝艳问道:「刚才这麽爱看,现在怎麽不看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看了,我怕扛不住。」朱门殇道。 「你不敢?」 「我要有本事,就在这里强要了你。」朱门殇盯着唐绝艳的脸,动也不敢动,「可惜我没本事,打不过外面那两个。」 「不怕死?」 「你要问街上的男人,十个有十个说值。不过我更怕死了也捞不到好处。」 「我现在大叫一声,你能不能不死?」 「你要是叫了,我肯定要抓你一把。」 「抓我一把?」唐绝艳似是觉得有趣,问道,「做什麽?」 「起码死了不亏。」朱门殇道,「我会死命抱着你,能占多少便宜就占多少,少亏为赚。」 唐绝艳咯的一声娇笑,伸出食指在樱唇上擦下一抹胭脂,涂在朱门殇嘴唇上,轻声问道:「我不叫,也不挣扎,你敢要我?」 「敢!」朱门殇舔舔嘴上胭脂,甜甜的,一股香气,「但我不信。」 唐绝艳又道:「你往下看,我其实穿了衣服。」 「我不信。」朱门殇仍是目不斜视,道,「你说什麽我都不信。」 「你该信我的。」唐绝艳娇笑一声,放下腿来,转身回到床上。朱门殇见她果然穿着一件侧绑的心衣与亵裤,不由得懊悔起来。只是这懊悔不过瞬间,唐绝艳转身时心衣晃动,隐隐约约间又似看见什麽,朱门殇瞪大了眼。 唐绝艳坐回床上,见朱门殇仍在晃神,冷笑道:「后悔了吗?」 朱门殇听她说话,回过神来,故作镇静道:「没什麽好后悔的。」 「怎样,大夫,我有病吗?」唐绝艳也不遮掩身躯,翘起腿坐在床沿问道。 「你脸色红润,脉象平稳。」朱门殇摊摊手道,「声音听着舒服,还挺香,没毛病。」 「望闻切都有了,有什麽想问的?」唐绝艳问道。 「距离这里最近的妓院在哪?」朱门殇苦笑,「我今晚怕不好睡。」 「你去不了妓院。」唐绝艳微笑道,「你要能不在床上躺三天,算你本事。」 朱门殇见她微笑,忽觉一阵晕眩,心跳加剧,想起方才涂在他唇上的一抹胭脂,转身夺门而出,耳畔犹听得唐二小姐咯咯的娇笑声传来。 朱门殇刚奔出房门,对面唐惊才的房门跟着打开。唐惊才只喊了声「大夫」,朱门殇充耳不闻,慌忙奔走,心中只想:「娘的,老子中毒了!」 唐绝艳披着一件外衣走到门口,隔着庭院,两姐妹遥遥对望。 ※ 沈玉倾正在房中休息,他本要与谢孤白讨论今日宴席上的事,但谢孤白推说喝得太多,需要醒酒,与小八一同回房歇息。忽听得门外脚步声甚急,沈玉倾推开房门,只见朱门殇急急而奔,唤了一声,朱门殇也不理他,径自推开自己房门进去了。沈玉倾摸不着头绪,再转头,见谢孤白与沈未辰的房门都已打开,两人均是一脸狐疑的模样。 谢孤白问道:「出什麽事了?」 沈玉倾摇头道:「是朱大夫,不知道怎麽了。」 谢孤白微微一笑,问道:「现在方便说话吗?」 沈玉倾点点头道:「谢先生请。」 沈未辰道:「你们聊什麽?我也想听。」 沈玉倾道:「要请朱大夫吗?」 小八从屋里探出头来,道:「算了吧,我瞧他没空呢。」 ※ 「这事还有转圜。」谢孤白道,「老夫人没把话说绝。」 「哦?怎说?」沈玉倾问。 「她说三天后的祭祖大典,看上了哪家姑娘自己挑。」谢孤白道,「祭祖,两位小姐也能装病不去?」 「或许她就是这个意思。」沈未辰道,「不然怎地不直接拒绝,却让两位小姐一起装病?」 「她想拒绝,只要说舍不得两个孙女远嫁就行。」谢孤白道,「她没说不能挑两位小姐。」 「那咱们就说看上唐大小姐,看她反应。」沈未辰道,「她若肯,事就成,她不肯,另做打算。」 「这是软钉子,我们硬要碰,也会头破血流。」沈玉倾道,「联姻不是考题,猜对她的漏洞,你以为冷面夫人会夸你聪明,然后送你孙女?」 「我说哥哥你怎麽不自己招亲?」沈未辰笑道,「若说是你要娶亲,唐大小姐说不定自愿就嫁了。」 「你这一出门,人就野了,尽胡闹!」沈玉倾道,「谈正事呢。」 「我说的就是正事啊。」沈未辰把玩着手上新铸的凤凰,说道,「要也不行,不要也不行,难道真随便选一个唐门姑娘嫁给四叔?」 谢孤白道:「照我看来,冷面夫人在等你拿更好的条件交换,你要是拿得出来便能与她一谈,最好……在诸葛然来之前。」 这事路上沈玉倾便与谢孤白商量过。失了青城一票,点苍的动作必然加急,拉拢唐门势在必行。青城离唐门近,诸葛然回到点苍准备,又要避开青城地界,兜这一圈,到成都最快也要慢沈玉倾半个月。只是冷面夫人到底要什麽条件交换,沈玉倾也摸不准,于是问道:「谢先生,你觉得冷面夫人想要什麽条件?」 谢孤白道:「目前还不清楚,但有一件事需要注意。」 沈玉倾知道他说的是今日宴席上的不对劲,道:「唐大少爷似乎很想把唐二小姐嫁出去。」 讲到唐二小姐,沈玉倾与沈未辰又对看一眼,沈玉倾轻轻咳了一声,道:「我想,咱们还是把唐大小姐当首选吧。」 「我也喜欢唐大小姐。」沈未辰道,「人亲切着呢。」 「你想娶,冷面夫人未必肯嫁。」谢孤白道,「不止大少爷,看今日宴席上的态度,好像整个唐门的人都希望唐二小姐嫁出去。」 沈玉倾皱眉道:「难道是因为那流言,唐二小姐真不是亲生的?唐门要遮家丑,所以急于嫁出唐二小姐?」 「几年前我来过四川,唐二小姐那时才十六,我可没听过什麽关于唐二小姐身世的流言,倒是有另一番说词。」谢孤白倒了杯茶,他酒量不行,今日宴席喝得多了,需要醒醒酒,提提神。 「我听说大少爷不堪重任,冷面夫人想要跳过这一代,在三代中挑选继承人。」谢孤白看着手中茶杯,若有所思,接着道,「唐门规矩,传贤不传嫡,只要姓唐的都有资格接任掌门。」 沈玉倾的眼睛眯了起来,连沈未辰也想通了。唐二小姐手段狠辣,聪明美貌,颇有当年冷面夫人之风,极可能是下任唐门掌事,所以今日席上众人才会急于将她嫁出,而且是联合几个宗族施压。 「只是我怀疑这种手段对冷面夫人真有效?」谢孤白道,「你们听说过唐门的毒牢吗?」 「毒牢?」沈玉倾问,「那是什麽?」 「冷面夫人出身卑微,以外姓之姿,又是女人,接了唐门掌事,即便是上任掌门钦点,也定然有人不服。那段时间唐门有不少宗亲失踪,传言都被关入了冷面夫人私设的毒牢。」 若是靠着宗亲之力就能让冷面夫人屈服,她也执掌不了唐门这麽多年,沈玉倾明白谢孤白的意思。 谢孤白接着说:「冷面夫人虽是外人,嫁入唐家,终究还是姓唐,当年还有她丈夫唐绝的势力支持,包括今天你们见过的,卫堂那个暴脾气老先生唐孤那一脉。这势力自也支持着她的继承人,但如果是姑娘……」 沈未辰插嘴道:「想入赘她们俩姐妹的只怕多了去,这不用担心。」 沈玉倾却沉吟道:「但若唐二小姐真不姓唐……。」 谢孤白淡淡道:「或许……咱们会卷进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唐二小姐可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门外传来隔壁朱门殇的惨叫声,小八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公子要跟她周旋,可不简单。」 </body></html> 第27章 美人毒药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7章美人毒药</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7章美人毒药</h3> 寅时刚过,唐绝便起身,这是他少年时养成的习惯。大家都说他后来日子安逸,什麽都搁下,唯独这早起的习惯没搁下,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优点。 他伸了个懒腰,正要下床,侍寝的芸娘受了惊动,忙起身道:「老爷缓些,别伤风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没事。」唐绝说着。芸娘下床取了件外衣为他披上,到门口吩咐了一声,过了会,下人端来两盆水,一盆正冒着热气。芸娘把冷水倒进热水中,试了温度,这才拧了帕子。唐绝擦了脸,精神稍旺,舒了口气,要站起身来,又觉得腰硬腿僵,叹口气道:「真是老了,起个床都累。」 芸娘服侍他更衣,酡红着脸道:「老爷昨晚还勇猛着,哪里见老。」 唐绝哈哈大笑,照惯例到园中散步,走着走着,忽听唐锦阳的声音喊道:「爹!」他回过头去,见唐锦阳怀抱着孙子快步走来请安。 「难得见你起这麽早。」唐绝问道,「怎麽了?」 「步儿想念爷爷,吵着要见您,就带他来了。」唐锦阳对着怀中睡眼惺忪的孩子道,「步儿快看,爷爷在这呢。」 唐绝伸手抱过孩子,逗着玩,问:「步儿,你想见爷爷吗?」那孩子被吵醒,抬头看到唐绝,忽地大哭起来。唐绝忙连摇带哄,问道:「怎麽了,小宝贝,怎麽哭了?」 唐独步哭道:「睡觉,我要睡觉!呜哇!……」唐绝甚是讶异。只见唐锦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接过孩子哄着:「别哭了,爷爷会笑你的!」 唐绝瞠目道:「你干嘛拿我吓孩子!」唐锦阳更是尴尬,忙道:「别哭了,奶奶会听见!」听了这话,那孩子果然不哭了,缩到唐锦阳怀里道:「不哭,步儿不哭了,呜……」 唐绝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说道:「带孩子去睡觉吧,睡不饱,长不好。我当年就没让你多睡点,懊恼到现在呢。」 唐锦阳羞愧道:「是。」又道,「奕堂哥丶柳堂哥和七叔都来了,在隔壁院子闲聊呢,爹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唐绝讶异道:「老七也来了?」他想了想,「我这就过去。」 到了隔壁院子,果然瞧见七弟唐孤与侄子唐奕丶唐柳正站着,看模样便知是在等他。四人照辈份打了招呼,唐绝道:「这麽巧,大夥都聚在一起啦?」 唐奕道:「昨晚喝多了,睡得早,自然也起得早。」唐柳也道:「是啊,没想这麽早起,索性一起喝个茶。」 唐绝笑道:「我还没吃早点呢。」于是吩咐下人备膳。 四人寻了一处凉亭坐下,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唐奕问道:「二伯,关于青城求亲的事,您怎麽看?二丫头还行吗?」 唐绝道:「这事你问我,难道我做得了主?这家又不归我管。」 唐柳道:「二伯说话份量总是与我们不同,老夫人兴许会听。」 唐绝哈哈笑道:「你长这麽大,几时见老太婆听过我的?」 唐奕道:「女大不中留,总是要嫁的,就算不嫁沈四爷,我瞧他们少爷人品也好。二丫头压得住场,唐门跟青城感情就稳了,也不用事事让着点苍。」 唐绝问道:「我们什麽事要让着点苍了?瞎鸡巴毛胡说。」 唐奕道:「二伯不知道点苍的事?」 唐绝道:「什麽事?我又不管事。你以为老太婆会找我商量?我上次去她房里都不知猴年马月的事了。」 唐奕犹豫道:「总之,这次昆仑共议,点苍那边是有些意思……」 唐绝摆手道:「得了得了,别跟我说,都说我不管事,你们再这样,我要走了。」 唐柳一咬牙,起身道:「二伯!您就算什麽事也不管,总也听到些闲言碎语吧?二丫头……」 他语气甚重,话没说完,唐孤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唐柳一惊,见唐孤怒目瞪着自己,讷讷不敢作声。 唐孤缓缓道:「我们年纪是大了,你这麽大声,是怕我们听不着吗?」 唐柳忙弯腰道:「侄儿失礼了。」 唐绝打圆场道:「吃饭吧,饿着肚子,火气大。」 唐孤点点头,恰巧下人送来早膳,唐奕还想再说,唐柳拉着他衣袖制止。吃完早饭,唐孤道:「过两天祭祖,家里来的人多,多去打打招呼,联络一下感情。你们管着刑堂跟工堂,事情多着,忙去吧。」 唐柳唐奕点头称是,行礼告退。唐绝见唐孤不走,知道他还有话说,问道:「你想说什麽?直说吧。」 唐孤要了新茶,缓缓说道:「二哥,唐门的规矩,传贤不传嫡。早些年,咱们兄弟个个有机会,大夥干事都有竞争,直到那一年,你带了嫂子回来,众兄弟都落井下石,只有我帮你说话,你还记得吗?」 唐绝叹道:「怎麽连你也找我说这些老掌故?今天要不是你在,你以为我爱见那两个侄子?」 唐孤道:「二嫂入门几年,把事情办得利落妥当,困龙山那件事,本以为要兴刀兵,她几句话消了一场大战。三哥在衡山跟彭家抢女人,差点结了仇名状,她带人过去,当着三哥跟彭家人的面割了妓女的头,老三因此把她给恨上了。种种事情,让爹对她愈加看重,反倒各兄弟对她多有忌惮,那时是谁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嫂子?」 唐绝道:「是你。」 唐孤又道:「爹立她当掌事,虽然弟兄早有预料,仍有人怀恨在心。爹过世那天,又是谁收了密令,带着卫军包围唐门,把一众被骗来的兄弟困在里头,眼睁睁看着二嫂接任?」 唐绝道:「还是你。」 唐孤握紧拳头,又道:「还有二十年前那件事……」 唐绝点点头,道:「二哥跟嫂子向来信你,也敬重你。」 唐孤挥挥手道:「不用了,二嫂有本事,一众兄弟都及不上她,我服气。追根究底,她嫁进唐门就是一家人,终归是姓唐的。可女儿跟嫂子不同,女人嫁出去就随夫姓,儿子就不姓唐。」 唐绝道:「以唐家的声望,招赘还不容易?」 唐孤道:「行,但假若这孩子原本就不姓唐呢?」 唐绝道:「这等流言你也信了?信口开河谁不会,真凭实据总要有。」 唐孤道:「连她爹都怀疑。这等身世不清不楚的娃儿,我就想问问,嫂子是不是真想把二丫头拉拔上位?」 唐绝叹口气道:「都说老太婆进门后我早不管事了,你们偏生不信。她的想法你们摸不清,怎就指望我摸得清?」 唐孤道:「二哥,你不能装一辈子糊涂。」 唐绝道:「你都这把年纪了,别这麽血性。豪儿也大了,你不用这麽劳碌,听我劝,早些养生好,像我这样逍遥,不也挺美?」 唐孤道:「二哥,话我说得够明,你跟嫂子年纪都大了,子侄辈人才多的是。二丫头是有手段,可唐门也不是非要她不可,事情没水落石出,我头个反对。」 唐绝只是摇头叹气:「唉,何苦,何苦。」 唐孤离去后,唐绝回到房里,芸娘伺候着他更衣脱鞋,问道:「吃过早饭没?我去准备点小菜。」唐绝挥手道:「吃过了。」 芸娘难得见他闭目沉思,取出琵琶问道:「要不,我唱几首小曲给你听?」 唐绝忽问道:「你多大年纪了?」 芸娘吃了一惊,低声道:「十八岁上跟了老爷,已经十七年了。」 唐绝又问:「小芳呢?」 芸娘道:「芳妹小我两岁,也跟了老爷十四年了。」 唐绝点点头,问道:「想家吗?」 芸娘慌道:「夫人不喜欢我吗?」 「关她屁事。」唐绝道,「就问你想家吗?」 芸娘道:「有些想。」 唐绝想了想,道:「我写张条子,你跟小芳去总务府领三百两银子。屋子里喜欢什麽,尽管带走,多带些傍身。钱要用自己身上,别养小白脸,以前你们香君姐就被骗光了积蓄,来府里求收容,反被打了出去。老太婆最见不得蠢女人,那是你们的榜样。」 芸娘吓得胆颤心惊,跪下道:「我们做错了什麽,老爷为什麽要赶我们走?」 唐绝道:「往例过了三十我就送出门,这几年想着年纪大了,捱不了多久,你们伺候得熨贴,就多留了些日子。趁着现在你们还有点姿色,找个殷实人改嫁,过安生日子去。」 芸娘垂泪道:「我不走!老爷身体康健,我还想多伺候三十年呢!」 唐绝轻抚芸娘头发,笑道:「傻了?等我死了,你们啥都捞不着。去。」说着拿出纸笔,想了想,写了五百两,道,「多耽误了你们几年,当还的。」 芸娘含泪收下,道:「我让芳妹过来跟老爷告别。」 唐绝本想说不用,后来想了想,又点头道:「好吧。」 送走芸娘,唐绝靠在太师椅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若无意外,这两个该是他最后的宠妾,以后得回老太婆房里睡了。 「四十几年了,不容易啊……」唐绝摇摇头,重又陷入沉思。 ※ 吃早饭的时候,沈玉倾没见着朱门殇,问了谢孤白,小八回说早上敲了门没回应。回去时沈玉倾又去敲了一次门,仍不闻回应,正有些担心,见一名青年剑客走来,是唐惊才的护卫唐赢。 唐赢拱手道:「昨晚大小姐有些不适,没能入席,怠慢了贵客,要我代为赔罪。」 沈玉倾谦让几句,又问起唐大小姐病情。唐赢道:「大小姐不碍事,估摸着祭祖当天会好。」 沈玉倾知道是托词,也不追问。唐赢又道:「大小姐要我问客人要去哪走走,派人招待。」 沈玉倾沉吟间,「呀」的一声,朱门殇打开房门,喊了一声:「药坊!」只见他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声音甚是虚弱。 「药坊?」唐赢看了一眼沈玉倾,似是询问。沈玉倾笑道:「唐门制药名闻天下,药坊自然要去的,还请公子安排。」 唐赢离去后,沈未辰好奇问道:「你不是去给小姐看病,怎麽回来反倒像是你病了?」 朱门殇欲言又止,只道:「我换衣服去。」又关上门。沈玉倾与沈未辰面面相觑。 过了会,一名下人来请沈玉倾众人出门。小八敲了朱门殇的房门问:「走了,去不?」 「去!」朱门殇开门走出,只是脚步虚浮,差点摔倒。小八忙扶住他,低声问道:「在唐二小姐那吃了亏?」 朱门殇横他一眼,只是不答。 沈玉倾等人跟着那下人一路走去,又过了几个院子才出了唐门。门外已备好三辆马车,沈谢一车,小八与朱门殇一车,小妹独自一车。车行约摸半刻钟,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香味,马车来到一处门户紧闭的大庄院前,车夫喊了几句,大门打开,让马车驶入。 「到了。」车夫道。 五人下了马车,一名背剑墨衣青年正在等候,朱门殇讶异道:「怎麽是你?」 那人正是昨晚唐绝艳的侍卫,叫「青峰」的那个。只见他对沈玉倾行礼道:「在下华山严青峰,绝艳姑娘让我在这守着,她稍后便来。」 「华山?严?」沈玉倾心中大奇,又听他直呼唐二小姐闺名,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家中行四,掌门正是家父。」 华山派掌门严非锡的儿子竟然来当唐二小姐的侍卫?要说奇,似乎也不奇怪,沈玉倾料想,严青峰该是拜倒在唐二小姐石榴裙下的仰慕者。只是他既然是华山掌门之子,何不派人提亲? 幸好这不是坏事,华山向与点苍交好,若他真娶了唐绝艳,或者入赘唐家,那就麻烦了。沈玉倾猜想唐绝艳定是使了手腕,把这严青峰绑在身边做筹码,只是接待他们的不是唐大小姐吗,怎地又变成二小姐了? 「昨日见的不是大小姐吗?」沈玉倾道,「唐赢公子哪去了?」 「我姐不想接待你们,我怕怠慢贵客,就接手了。」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唐绝艳摇曳而来。她这番换了一身金边黑色丝袍背心,两侧镂空,露出胁下乳侧,裙摆前短后长,尽展一双玉腿。 她见到朱门殇,先是讶异,随即显出好奇,脸上仍挂着娇艳动人的微笑。 「你说我要是三天内能下床就算本事。」朱门殇见了她,抢先说道,「我睡个觉,起床就好大半了。」 唐绝艳咯咯笑道:「大夫真是国手。待会别走太急,当心摔了,药坊里刀兵多,伤着就不好了。」 朱门殇冷哼一声,扭头不去看她,可唐绝艳路过时,他仍忍不住瞄了一眼她身侧。 「沈公子,这边请!」唐绝艳比了个手势,走在前头领路。 「我就想知道,到了腊月她是不是还这样穿?」沈未辰低声道,「不怕冻坏吗?」沈玉倾敲了她额头一下,沈未辰吃痛,嗔道:「就会欺负妹妹。」 那药坊甚大,分成十六个作坊,沈玉倾众人到了第一间工坊,但见成批带土的冬虫夏草当归川穹等药材被倒入桶中洗涤。唐绝艳道:「四川虽然也产药材,但上好的药草俱在甘肃。每年六次,唐门的商旅会去崆峒采购运回,上等的留下制药,次些的处理后发送至各地药铺,九大家的药材近半都从唐门发放出去。这两间都是洗厂,那些刚送来的货都在这里洗涤挑选。」 她又指着另一间作坊道:「那间是切药的所在,处理好药材,再送到对面作坊制作药丸……」她正介绍着,忽见沈未辰捂着嘴忍笑不住,不明就里,再看朱门殇,只见他嘴巴一动一动的,似乎在嚼着什麽东西。 「别理我,我没吃早饭,吃点肉乾充饥。」朱门殇说着,果然从怀中取出一片肉乾,放进嘴里嚼着。 唐绝艳也不以为忤,继续介绍药坊。朱门殇忽然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天麻?」 「你是大夫,不知道天麻多产在四川云南?」 「没瞧见呢。」朱门殇左右张望,来回踱步。唐绝艳指着一角道:「那边。」 朱门殇信步走去。天麻是珍贵药材,处理的地方小,朱门殇望了望,又问:「能不能试点?」 唐绝艳微微一笑,似是默许。朱门殇拿了一小块放进嘴中,咬了几口,把汁液都吸进嘴里,又吐出渣来,歪着头道:「还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走动,又对唐绝艳道:「你忙你的,这几个都是药盲,有兴趣听,这些老朋友我自个看着就行。」 唐绝艳也不理他,领着几人看了捣药丶拌料丶熬药,又看冷香丸丶清心丸丶金创药等制作流程。 沈未辰低声道:「看不出二小姐这麽热心,亲自带我们看药坊。」 小八道:「她也不是真热心,这介绍只有表面,说得不冷不热的。她从大小姐手里抢过我们,肯定别有目的。」 沈玉倾道:「且看她玩什麽把戏。」 忽闻朱门殇一声吆喝,众人转头看去,稍远处,朱门殇伸个大懒腰,竟开始跑起来。只见他绕着药坊跑了小半圈,喊道:「别管我,忙你们的!」说着脚下不停,继续跑着。 他行径如此古怪,沈玉倾怕得罪了唐绝艳,对沈未辰道:「你去拦着他,别让他瞎闹。」又对唐绝艳道,「我这客卿性子古怪,二小姐莫见怪。」他刚说完,只见朱门殇又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说道:「唐……唐二小姐。」 唐绝艳道:「缓口气再说。」 朱门殇深深吸了口气,大声说道:「唐二小姐,我瞧你这地方挺无聊啊!」 「不是朱大夫说要看药坊?」唐绝艳问,「大失所望?」 朱门殇大声道:「我说唐门的药坊,当然是唐门闻名的毒药!这些补药金创药,烂大街的玩意,谁希罕!若不看看你们的毒药,怎知不是浪得虚名,夸大其辞,自以为是?」 沈玉倾听他出言顶撞,只觉头疼,又见他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全无早上的病气,不由得吃了一惊。 唐绝艳立时明白,原来他指名参观药坊,是为了找药材解毒,方才借着跑步活血舒散药力,此刻正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呢。如此看来,他医术当真了得,不是自吹自擂。 又听到有人喊道:「绝艳!」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唐锦阳快步走来,拦住唐绝艳问道:「这客人是你姐接待的,你抢着干嘛?」又皱起眉头道,「看你这打扮,唉……」 唐绝艳淡淡道:「再说下去,就要在客人面前失礼了。」 唐锦阳这才想起沈玉倾等人就在旁边,连忙噤声,只是这一安静,场面顿时尴尬起来。唐绝艳又道:「姐姐生病,不能招待客人。客人想参观内坊,我正要带他们回去。」 唐锦阳忙道:「好,好!」 众人又上了马车回唐门,沈玉倾特意跟朱门殇同车,路上抱怨道:「朱大夫,你也节制点。我们是来求亲,不是来结怨的。」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道:「是那娘们起的头,你反倒怪起我来了。」 沈玉倾道:「忍着点,人家毕竟是姑娘,还是个美貌姑娘。」说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摺扇在他胸口敲两下,「男人,吃点亏不用介意。」 朱门殇愠道:「你笑什麽!」 沈玉倾道:「小八说你是人不惹事事惹人的命,我看有几分道理。」 「狗屁道理!」朱门殇骂道。 马车忽地停下,朱门殇道:「到了吗?」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却发现马车还停在唐门外,于是问道,「怎麽不走了?」 车夫道:「在运长命香,且等等。」 朱门殇奇道:「什麽长命香?」 车夫道:「祭祖大典用的香。」 朱门殇道:「祭个祖能点多少香,把路都给塞了?」 车夫道:「你自个瞧瞧不就知道了。」 朱门殇探出头去,只见一支巨香,长约一丈两三尺,径粗一尺,当真庞然大物,几名工人用绳索捆着,吆喝着搬进唐门。沈玉倾看了也是啧啧称奇,问道:「这长命香该是特别订制的,有什麽典故吗?」 车夫道:「这长命香不含香柱,长九尺九寸,径宽九寸九分,可烧九天九夜不熄,取『福寿绵延,天长地久』之意。每年祭祖大典,得在前一天就立起来,到祭祖日再点香。」 沈玉倾心想:「都说唐门重宗族,果然如此。」 长命香进了唐门,马车才从后跟上。下了车,却换成唐锦阳接待。朱门殇左顾右盼,见不着唐绝艳,问道:「二小姐去哪了?」 唐锦阳道:「小女不善交际,我让她先回去了。」 沈玉倾拍拍朱门殇的肩膀,给了个会意的微笑,朱门殇知道他在调侃自己,冷哼一声。 一行人绕过几个院子,来到东南一角,走过一条曲道,尽头一间院子,里头另有一间三进小院。 唐锦阳介绍道:「唐门用毒天下闻名。毒药调配不易,保存困难,配方更是机密,内坊便是唐门调制毒药所在。现在里头有药匠一百七十五名,这一百七十五人又分了二十五个制程,每组制程七人,只负责调配自己手上的药方,这是第一批。第二批又有二十五人,他们不知第一批人所用配方,只负责把第一批制好的二十五份药方照着规矩混在一起,组成二十五种药品。这二十五种当中,有些是混淆视听的假药方,真正用得着的配方可能只有十五种或者更少。最后一组进场的只有七人,就这七人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哪些还需要另外掺入药引。经过这三关,唐门的毒便制成了。」 沈玉倾心想:「难怪朱门殇说要参观内坊,他们也不阻拦,这样的工序,即便进入内坊也偷不了药方。」 唐锦阳正说话间,一人从内堂走出,是昨日晚宴上的唐柳。唐柳见了众人,问道:「怎麽来这了?」 唐锦阳道:「他们想看看内坊。」 唐柳道:「今天不行。」 唐锦阳疑惑道:「今天不是初工吗?」 唐柳嘴角微微抽搐,似乎觉得唐锦阳这问题极蠢,回道:「初工上个月就结了,现在是尾工。里头都唐门子弟,不能让外人进入。」 原来唐门不只制毒的配方保密,连制毒的人也保密,以免为人所擒,逼问出配方。尤其最后制毒的七人乃是关键,更不能让人知晓。 唐锦阳问道:「那怎办?总不好让贵客白跑一趟。」 唐柳道:「我带他们去后仓走走,介绍一下。唐门的毒药都是世间珍品,与众不同的。」 沈玉倾见内坊如此机密,顿觉有趣起来,沈未辰也跃跃欲试。沈玉倾当下也不推让,道:「有劳柳爷带路了。」 唐柳领着众人走进一间仓库,里头摆满各式瓶罐,琳琅满目,分别贴着灰丶绿丶红丶黑四种不同色纸,色纸上又各自写着药名。 唐柳道:「四种颜色,灰色的是见效快丶不致死的迷药,外敷丶内用丶迷烟,有色无味丶有味无色丶无色无味,一应俱全。」 沈未辰问道:「既然有无色无味的,还要其他两种干嘛?」 唐柳道:「无色无味,药效自然弱了,端看情况不同用药。」 沈未辰又问:「这里头哪种最好?我们江湖上行走也好防着些。」 唐柳拿起一个坛子,从当中取出一颗紫色小药丸,笑道:「这叫『五里雾中』,是唐门最近才制作出来。」他昨日席间见沈未辰美貌优雅又不失大方,当下便有好感,听她问起,便拿出库房里最好的毒物。 「『五里雾中』?这名字倒也古怪。」沈未辰笑道,「我猜是迷烟。」 「侄女真聪明。」唐柳笑道,「这药如其名,一旦点着便有迷烟散出。妙在这迷烟甚是细微,混入其他味道便难以察觉,一旦中毒,那便是神昏昏然不知所以,茫茫然如坠五里雾中。这是十年前才调配出的药方,炼制极难,只这一小坛,里头不过两百来颗,只有唐门重要弟子出门才会带着,危急时逃生避敌所用。」 沈玉倾和谢孤白两人啧啧称奇,小八也凑上观看,四人围成一团。 朱门殇道:「你们看完了,换我看看。」他正要上前,沈未辰拉了拉他衣角,低声道:「你要偷也算我一份,不准吃独食。」 朱门殇低声道:「你把我当贼了?」 沈未辰笑道:「你在药坊里偷药材,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当心我揭穿你。」 朱门殇愕然,低声骂道:「就你眼睛贼亮!」 小八等人看完后,朱门殇走上前道:「我瞧瞧。」他看了会,伸手进入坛中,取出一颗药丸端详,笑道:「唐门用药真是神奇,这么小颗药丸,竟有如此作用。」说着将药丸丢回坛中,走回沈未辰身边,暗暗将一颗「五里雾中」塞到沈未辰掌心里。他是走方郎中,掌藏本是拿手伎俩,当着唐柳和唐锦阳两人行窃,竟未被发现。沈未辰忍不住眉开眼笑,只得别过头去,唐柳见她古怪,好心问了几句,沈未辰说些不相干的推托,只是不住微笑。 唐柳接着介绍绿色色纸,说是慢药,症状各异,好处是难以察觉。他又指着一个名叫「七日吊」的药坛道:「这是七日吊,七天取人性命,最是烈性。」又指着红色色纸道,「这些是急药。迷香这种东西对功力深厚的人作用不大,急药的好处是症状急,虽未必致命,但临阵对招能令对手瘫痪,要取胜便不难。但急药多半味道浓烈,要趁其不备下手,难度极高。」 朱门殇想起昨日,问道:「有哪种急药尝起来甜甜的,味道又香,跟胭脂一样?」 唐柳想了想,指着一个药坛道:「你说的药跟『粉骷髅』接近,色如胭脂,味香且甜,若是服用了,心跳加剧,脑袋昏沉,四肢无力,起码要在床上躺上七天才行。」 朱门殇摸摸嘴唇,说道:「『粉骷髅』,名字倒是贴切。」 唐柳道:「只是这药色味俱浓,又要口服,唐门子弟也少有人用这药。要有人能中这种毒,那还真是个大蠢蛋了。」 朱门殇乾笑几声,尴尬说道:「是啊。」 唐柳最后指着黑色贴纸道:「这些是死药,与急药相同,都是味道浓烈,中毒者最快六个时辰,慢则三天,无解必死之药。」 谢孤白问道:「没有那种无色无味的死药,或者见血封喉的毒药?」 唐柳笑道:「要真有这种东西,唐门还不独霸天下了?即便有,那也是极少的,不会放在内坊。」 沈玉倾拱手道:「今日内坊一游,当真大开眼界。多谢柳爷招待,令小侄长了不少见识。」 唐柳笑道:「等你家四爷迎娶了二丫头,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客套?」 唐锦阳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沈玉倾与沈未辰只得尴尬陪笑。 一行人回到房间,朱门殇私下拉了沈未辰到一旁,问道:「你拿这『五里雾中』干嘛?」 沈未辰笑道:「你拿了干嘛,我就拿了干嘛。」 朱门殇道:「我是拿它防身。」 沈未辰道:「我也是,就看上它好用,不伤人命。那些急药丶慢药丶死药都太阴损,我不喜欢。」接着又问,「你偷了几颗?」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道:「你一颗,我一颗,公平。」 沈玉倾见他们窃窃私语,问道:「你们在说什麽?」 两人推说没事,各自回房,只留下一脸狐疑的沈玉倾。 ※ 朱门殇解了毒,又偷了一颗救命迷药,正自得意,刚关上房门,回头就见床上躺着一人,正沉沉睡着,不是唐绝艳是谁? 朱门殇吃了一惊,正要退出房间,转念一想,又走回去,取了茶杯倒水。不一会,唐绝艳醒来,见朱门殇已回,淡淡道:「我以为你会晚点回来,累了,就借你床休息。」 朱门殇道:「得了,你又想搞什麽?」 「你一天就解了『粉骷髅』,果然是神医,有没有兴趣帮我?」唐绝艳道,「药毒不分家,你精擅药理,能做解药就能做毒药,会是我的好帮手。」 朱门殇冷笑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拉我入唐门?」 「看来你也听过流言。」唐绝艳道,「你转过身去,我睡觉不穿衣服的。」 朱门殇不退反进,起身快步逼到床沿,双手压在枕头两端,道:「还想骗我?!」 唐绝艳见他用双臂困住自己,淡淡道:「我没骗你,我昨天还没睡,今天是真睡了。」 朱门殇道:「我不信!你起身,我转一下头就是龟孙子!」 唐绝艳咯咯笑道:「你不怕扛不住,马上就要我?」 朱门殇道:「我也说过,死都值得!」 唐绝艳道:「我叫一声,外面的人可就进来了。」 朱门殇道:「这可是我房间!」他说着,低下头去,几乎要吻上唐绝艳,「你是自己进来的,是你勾引我。传出去,信谁?」 这娘们,就是卖弄风骚罢了,真要来强的,还不把她吓跑?朱门殇心想。然而唐绝艳只是笑着,缓缓闭上双眼,似乎正在等着朱门殇下一步动作。 如此娇艳欲滴的美人闭目待吻,朱门殇心头狂震,不能自己,不由得「哇」的一声惨叫,连忙退了开来,几乎摔倒在地。 唐绝艳咯咯笑道:「我起来了。」说着按住棉被起身,露出雪白背部。朱门殇细看,果然连系带也无,忙转过身去,只听到悉悉簌簌的声响,唐绝艳果然在穿衣服。 他终于明白了,唐绝艳不是虚张声势卖弄风骚,而是有着绝对的自信,笃定自己决不敢碰她看她。她可着劲放浪形骸,是因为她永远知道不同男人的不同底线在哪。 「你干嘛老找我碴?」朱门殇问,「沈玉倾是青城传人,谢孤白跟小八活像一对玉兔,你找小妹也胜过找我,为什麽偏生找我麻烦?」 没想到风月场的老手却被这个女人摸得一清二楚,几乎是在求饶了。 「你有没有想过,怎麽这个流言这麽容易就有人信了?唐大少爷的绿帽这麽容易戴?连我废物老爹都信了。」 这话甚是,朱门殇昨晚没与谢孤白等人碰面,自然不知道众人的推论。 「他们心里想信,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我娘当年是衡山第一名妓,是太婆用千金把她买下做媳妇。」 朱门殇讶异了一下,又不觉讶异。冷面夫人出身妓女,自然不会排斥娶妓女为媳妇,何况衡山的青楼名妓不同一般烟花女子,若非情投意合或走投无路,绝不会轻易卖身。 「她是个才女,聪明机敏,琴棋书画丶医卜星相丶诸子百家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可她对着的是个草包,一个什麽也不会的草包……我好了,你可以回头了。」朱门殇回过头去,唐绝艳已然穿好衣服,虽说也没多遮几个地方就是。此时她正披散着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对着铜镜梳妆。 「娘没办法跟那草包说上几句话,连一句话都说不上。风花雪月丶诗文歌赋,他什麽都不懂。蠢就罢了,还勤劳,总是抢着把太婆交代的事情办砸,娘眼里看到的就是个无能无知的草包。草包看上的也只有娘的美貌,可惜多美的美貌,久了也要厌弃,没料到湖广第一名妓最终落了个冷馒头的下场,生了我没几年就忧郁而终。」 她挽好发,插上发簪,说道:「爹知道娘不爱他,这样的老婆就算偷人也不奇怪,不,照他的草包脑袋,不偷人他才觉得奇怪。」她说完,忽地转身探手,抓向朱门殇手腕,用的是跟昨天一样的手法。朱门殇急闪,仍是慢了一步,手腕一紧,随即被甩向墙边,玉足顿落,将他压在墙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景况。 就算要用强,这女的也不是自己强得了的女人,朱门殇幽幽叹了口气:「我懂了,每个男人看见你的第一眼都只会注意你的美貌,偏偏那是你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唐绝艳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咬着嘴唇道:「富贵丶名利丶美貌丶聪明我都有了,权力,我自己就能拿到。」她眼波流转,甚是娇媚,「我要的男人,只要有趣就好。」 「我有趣吗?」朱门殇苦笑。 唐绝艳捏起兰花指,撮在唇边,似在示意朱门殇不要说话,随即俯首缓缓靠近朱门殇,翘起的小指上明亮的指甲光芒闪动,朱门殇竟似看痴了。 「呼!」唐绝艳轻轻吹了口气,朱门殇依稀看见指甲缝中有细微的粉末随着这口气飞散出来,芳香中夹着一丝丝细微的腥臭味,被他吸入鼻中。 他开始感觉到喉头灼热,呼吸不顺,胸口烦闷欲呕。「操!」朱门殇推开唐绝艳。他听到唐绝艳银铃般的笑声:「『粉骷髅』你用了一天解,这个要用几天?」 他可没空理会她的调侃,昨天解毒用的银针就放在床脚边。 唐绝艳的美貌或许只是她的工具,她不需要用身体交换任何利益,她每一个行动都有目的,可惜朱门殇实在猜不出来。或许谢孤白知道,或许沈玉倾也猜得到,甚至小八和同是女人的沈未辰都会知道,可他真猜不出来。 真他娘的猜不出来! </body></html> 第28章 迷药谜样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8章迷药谜样</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8章迷药谜样</h3> 「进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孤白推开门时,朱门殇还躺在床上。「脸色好不少了嘛。」谢孤白调侃道,「能下床了?」 「行!」朱门殇翻身,刚要站起,又跌坐回床上。他兀自逞强,扶着床沿起身,稍微稳了稳身子,瞪视着谢孤白:「瞧,挺好的!」 「别逞强。」谢孤白微笑道,「喝点稀饭。」原来他还带着早餐。他把餐盘放到桌上,道:「帮你拣了些清淡的,养生。」 「屁,现在正要补身!你叫他们弄些香烤鸭腿丶人参鸡丶水煮鱼丶开水白菜,鲍翅参别少,寒碜了客人,丢唐门的脸!」 「你先丢了青城的脸。」谢孤白笑道,「吃些吧。」 「我是当真的!」朱门殇瞪大了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堆菜名,道,「给我照这菜单上菜!」又想了想,写上几款药名,说道,「去跟那恶婆娘讨这些药来!」 「你跟她讨药?不怕又中一次毒?」谢孤白笑道,「她送来的东西可不保周全。」 朱门殇道:「你这麽聪明,你就说说,她存心搞我干嘛?是我惹她了,还是救了她老爸让她不开心?」 「兴许看上你了。」谢孤白道,「你眉毛这麽好看,惹人怜爱。」说着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朱门殇听他打趣,恨恨道:「爱说说!拿去!」 谢孤白收了菜单跟药方,道:「你真要找阎王拿药?」 朱门殇道:「你去外面药店帮我买!」 谢孤白摇头道:「我不是跑腿的。」 「那让小八跑腿!」朱门殇道,「我瞧他挺闲的!」 正说着,忽见门口一条窈窕身影走近,他以为是唐绝艳,惊道:「你又来干嘛?」 来人却是唐惊才,讶异道:「朱大夫不想见我吗?」 朱门殇见是唐惊才,忙推说误会。唐惊才问道:「我听沈公子说你病了,特来看看,方便让我进去吗?」朱门殇见她甚有礼貌,说道:「请吧。」 唐惊才进到朱门殇房里,问道:「朱大夫生了什麽病?」 「不知道。」朱门殇道,「不过看症状,开个药方不难。」又道,「你来得正好,烦请帮我抓个药。」他眼神示意,唐惊才接过谢孤白手上纸张看着,疑道:「人参鸡汤丶开水白菜?」 「那是菜单,另一张才是药单,顺便把菜也备了吧。」 唐惊才抿嘴笑道:「朱大夫真是懂吃的行家。这药材……」说着皱起眉头,问道,「大夫中毒了?」 谢孤白道:「昨天去内坊,大概是嘴馋,偷了两颗急药尝鲜。」 朱门殇横了他一眼。唐惊才道:「是我小妹又调皮了?」她叹口气道,「我这小妹本性不坏,只是自幼失母,又跟爹处不来,有些要强,若有得罪处,还请海涵。」她说着,敛衽行了一礼。朱门殇不好意思,忙道:「没事没事,令妹不过跟我开个玩笑罢了。」 唐惊才问道:「朱大夫怎会与小妹往来?」 朱门殇心想,我也想知道你妹怎麽老找我麻烦,但看唐惊才礼貌,只得说:「我前回去帮她看病,或许言语中得罪了她。」 唐惊才道:「或许是看朱大夫有趣。小妹性格豪爽,直来直往,相信并无恶意。」 到底哪里有趣?朱门殇百思不得其解。他料唐二小姐这举动必有深意,只是自己猜不透,本想问问谢孤白意见,碍着唐大小姐在,于是换了话题,问道:「大小姐病体稍好了?」 唐惊才道:「不过一点风寒,休息两日就好。要不,朱大夫帮我把把脉?」说着伸出皓腕。朱门殇正要搭脉,她又缩了回来,道:「瞧我,忘记朱大夫身体不舒服,怎好劳烦。」 朱门殇道:「把个脉不碍事。」唐惊才这才又伸出手腕让朱门殇搭着。 朱门殇本以为唐惊才装病,虚应个几句就是,不料一搭脉,果然是个浮紧脉,表染寒邪,这才讶异道:「你真病了?」 唐惊才笑问:「大夫这是什麽意思?」 朱门殇想了想,心道:「是了,这姐姐是真病了。若是唐绝艳单独一人赴约,倒像是自愿许给沈四爷似的,所以装病。」于是说道,「这是小病,多喝点水,别吃橘子,吃些温补的药方,休养几天就好。」 唐惊才道:「多谢朱大夫。明日便是大祭,府里事多,若无其他吩咐,我让人备药,请朱大夫稍候。」 朱门殇谢了几句,等唐惊才离去,又摸着自己眉毛道:「这唐大小姐性格真好,跟她妹就不是一个样。」 谢孤白道:「真让人怀疑不是一个爹生的?」 朱门殇皱起眉头道:「怎麽你也学人家风言风语?太不稳重。」 谢孤白笑道:「我是不稳重,你不损上两句,反替她们说话?朱大夫,你中毒不浅,开的方子对不对症?」 「去你的!」朱门殇啐了一口,「我是听说了唐二小姐的家事。」谢孤白讶异道:「连家事都谈了?」朱门殇骂道:「你别打岔行不!」 谢孤白摆摆手,笑道:「行,你说。」 「瞧着冷面夫人是想把位置传给她,因此遭人妒忌。」朱门殇道,「这姑娘外表挺傲,心底也不是很踏实。」 谢孤白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朱门殇反问:「你怎麽想?」 谢孤白挑了挑眉毛,不表意见。 朱门殇不解其意,问:「什麽意思?」 谢孤白又挑了挑眉毛,只是不答。 朱门殇怒道:「你不说话,尽挑眉干嘛!」 谢孤白道:「我在练眉毛,这样挑呀挑的,看能不能练出两条横练的眉毛,惹人怜爱。」 朱门殇抓起桌上的笔掷了过去,谢孤白「哈」的一声,笑着避了开来,顺势逃出门外。 朱门殇问道:「那两兄妹今天又要干嘛?逛大街?」 谢孤白躲在门外道:「他们想见冷面夫人,在等通报。」又道,「你别一解毒又出去招摇。当然,若你想引二小姐再来对你下毒,另当别论。」 谢孤白回到自己屋外,看左右无人,这才推门进入。小八已在等他,见他回来,问道:「唐大小姐来过了?」 谢孤白道:「对朱大夫颇为关心呢。」 小八点点头,想了想,谢孤白问道:「谢先生,你觉得有事?」 小八道:「我猜,祭祖大典上,冷面夫人会宣布继承人。」 谢孤白讶异道:「这麽蛮干?」 「除此之外,我猜不着原因了。」小八道,「唐二小姐身边跟着两个人,除了严青峰,另一个你打听过了没?」 「峨眉的首席男弟子孟渡江,听说在峨眉很受器重,当成了下任掌门继承人之一培养。至于唐大小姐身边那位唐赢,他太公是唐绝的叔叔,同一个高祖父,这亲戚可够远了。」 小八问道:「他父亲是谁?」 「他父亲是谁不重要,他叔叔是唐少卯,饭桌上见过的那个兵堂堂主。」 小八「哦」了一声,似乎陷入了沉思。 谢孤白问道:「谢先生,你打算何时向沈公子说明真相?沈姑娘……对我们总放心不下。」 「用人不疑是优点,可全无提防就是愚蠢。」小八反问,「这两个月来,沈玉倾连一点疑心也没?」 谢孤白道:「我没露出破绽。」 小八缓缓道:「那你这样跟沈公子说……」 ※ 「你的意思是,冷面夫人要在祭祖大典上公布继承人?」沈玉倾讶异道,「是唐二小姐?」 谢孤白点点头,道:「只怕族内有人不满。」 沈未辰问道:「怎不查清二小姐的身世再宣布?这样唐门内肯定有人不服。」 谢孤白道:「也许是冷面夫人身体不行了,也可能冷面夫人根本不在乎这孩子是不是亲生的。」 沈玉倾沉吟半晌,道:「以冷面夫人的性格,或许真不在乎血缘。这样说来,进入唐门后,冷面夫人的古怪行径又怎麽解释?」 「你们说就说,为什麽来我房间说?」朱门殇面前起了火炉,正煎着药,不满道,「我还是个病人。」 小八道:「一来探病,再来,说不定还能等到二小姐。」 朱门殇不满道:「行,你们说,让你们说去!」 他平时嘴贫,总爱寻机各种嘲讽,如今众人抓着机会,各个轮流上阵使劲挤兑。 谢孤白接着道:「冷面夫人允亲,又不把话说绝,是要公子拿出诚意交换,这诚意,自然要青城助她保住唐二小姐。」 沈玉倾讶异道:「青城远在天边,又是外派,怎麽帮她?」 谢孤白道:「她让两位小姐装病,又要朱大夫去替她们看诊,自然是要让朱大夫更了解这两位小姐的性格。所以,唐二小姐才欺负了朱大夫一下。」 朱门殇摸着下巴道:「原来是这个缘故。」又问,「那昨天又来一回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兴许担心你还不够怕。」谢孤白道,「你一天就解了毒,人家还以为是二小姐手下留情。」 「见了二小姐的性格手腕,哪会把她迎娶入青城?这婚事就得黄了。」谢孤白又道,「唐二身边的男人,一个华山掌门的儿子,一个峨眉弟子,这都是外援,冷面夫人是打算以外制内,压着唐门的人。」 沈未辰道:「可冷面夫人这个哑迷也太难,就预料到我们能猜着?」 「也不用猜着,要是不想娶二小姐,自然就会帮她上位。要是看了二小姐的性格手腕还指着迎娶她回家,冷面夫人大概会把你当成笨蛋,面对笨蛋,她自有另一番做法。」谢孤白接着道,「公子作为青城少主,讲话也有份量的。我猜冷面夫人今日会见你,席间,你漏点口风。」 沈玉倾点头道:「我知道进退。」又沉思道,「青城卷入这场风波,可是好事?」 「那得看公子打不打算弄好这件事。」谢孤白道,「这外援不一定是青城,公子今日若暗示拒绝,冷面夫人或许会再等等。」 「等什麽?」沈玉倾刚问完,立刻明白,「点苍?」 「若是点苍丶峨眉丶华山都赞同唐二小姐继任,冷面夫人这盘棋还是占着上风。」谢孤白道,「冷面夫人必然准备了许多手段,公子反应不同,她的手段也不同。我们不能跟着冷面夫人的路走,要让冷面夫人跟着我们的路走。」 沈玉倾拱手道:「还请谢先生指教。」 ※ 午时过后,果然有人请沈玉倾去拜会太夫人。沈玉倾跟着来人过了五六个院落,来到一处大厅,看摆设气派,不亚于青城的钧天殿,料是议事厅。又等了会,冷面夫人在八名卫士簇拥下进来。 这八名卫士沈玉倾是听说过的。据说冷面夫人不会武功,所以身边需要几名护卫。这八人俱是一流高手,对冷面夫人忠心不二,冷面夫人出入,总带着这八人随侍。 沈玉倾行了礼问了安,冷面夫人赐了座,开口道:「唐门事多,这几日怠慢了贵客,还请公子勿怪。」 她说话虽然礼貌,语气却是平稳,脸色一如既往的严峻,既不笑,也不见任何表情,实难猜测她心思。 沈玉倾恭维道:「承蒙大少爷与二小姐款待,才知唐门制药博大精深,手腕高明,大大开了眼界。」 冷面夫人道:「明日是我唐门祭祖之日,日前老身曾向沈公子提起,沈公子若不弃,可来观礼。当中有不少女眷,若公子看得入眼,与四爷的婚事就这麽定了。」 沈玉倾拱手道:「不瞒老夫人,小辈这两日见了大少爷的两位姑娘,惊才绝艳,俱是佳人,心想以天下之大,这等人物也不多见,只知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不敢开口。」 冷面夫人冷冷道:「既然不敢开口,为何又开口?」 沈玉倾道:「实不相瞒,四叔中年丧偶,正需要细心熨贴的人照顾。朱大夫身体微恙,大小姐细心问候,连对一名青城的大夫都如此关心,秀外慧中,在下想,若能得大小姐垂青,共结两家之好,最是美事不过。」 这段话轻描淡写地把大小姐见过朱门殇的事夹在里头告知冷面夫人,也是意在唐惊才,若谢孤白所料不差,冷面夫人应不至当面拒绝。 果然,冷面夫人道:「这两个丫头我还想留着养老,只是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好说什麽,得看惊才的意思。」 这话说得飘忽。其实九大家姑娘的婚事向来就是掌事的一句话,冷面夫人这样说,无非是要沈玉倾把条件说清楚。 沈玉倾又道:「唐门祭祖是要紧事,这几日见府中忙进忙出。这次随在下来到唐门的青城弟子有两百馀人,由白大元师叔跟张青师弟带着,他们住在外堂,老夫人若要差遣,搬运货物什麽的,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冷面夫人道:「那是你的弟子门人,由你指使便是。唐门府内仆役弟子数千,不差这两百人干活。」 沈玉倾拱手道:「是在下僭越了。」 冷面夫人又道:「也不能这样说。」说完,顿了一下道,「明日祭祖,人多事杂,我怕夜榜趁机生事,你让他们别懈怠了。当天得早些集合,等祭祖结束,万事安顿,再做分配。」 沈玉倾道:「还是老夫人想得仔细。」 冷面夫人又道:「若没其他事,公子请自便吧。」 沈玉倾道:「老夫人安康,晚辈告退。」 他刚起身,冷面夫人忽道:「可惜了。」沈玉倾回头,露出讶异神色,冷面夫人接着道,「你是独子。要是能入赘,有你这个孙女婿,我倒是喜欢。可惜,跟你娘一样,不合适。」她缓缓闭上眼睛,说道,「沈庸辞生了个聪明儿子。」 沈玉倾拱手道:「唐门人才辈出,冷面夫人后继有人,这才让人羡慕。」 冷面夫人点点头,挥了手,沈玉倾告辞离去。 沈玉倾走后,冷面夫人靠在椅子上,闭上眼,陷入沉思。 青城的少主比预料中更聪明,不但看破了自己的用意,还想牵着自己走。「沈庸辞跟小静能调教出这种儿子?」她想,「这青城少主会是个麻烦。」 她思索许久,重又睁开眼,见着一张熟悉的老脸。唐绝不知几时到了大殿,就站在她面前。 「来多久了?怎不坐着?」 「才一会,见你在睡,怕惊扰你,就不坐了。」唐绝说着,在冷面夫人身旁坐下,「我把芸娘和小芳送走了。」 冷面夫人点点头。唐绝又问:「你真要这样做?」 得派人看着青城那帮人,冷面夫人心想。她没有回答唐绝的问题,四十多年的默契,她的不回答已是种回答。 唐绝也没追问,等着妻子从沉思中醒来。 两名古稀老人在空荡荡的大厅中一语不发,就这样静静坐着,把每一点对他们而言都弥足珍贵的时间浪费在无言的沉默中。 ※ 沈玉倾离开大厅后,心才颤了一下。 与冷面夫人这番对谈算是达成了协议,青城会支持唐绝艳当掌门,而大小姐会下嫁给四叔,达成联姻以抗点苍的目的。 然而冷面夫人似乎也预备着一场战事。祭祖之日,两百名青城弟子集结,这是威吓,还是有一战的准备?他没料到自己的来访竟会卷入唐门的继承人之争,而冷面夫人对这样的大事却交办得如同儿戏一般,只做了三言两语的布置。 唐门的编制,外围子弟约有三千人,负责两千卫军的是唐绝的七弟唐孤,冷面夫人继位时最有力的支持者。里里外外加起来五千人,弄不好就是一场激烈内斗。 冷面夫人又做了怎样的准备? 「他们未必察觉冷面夫人的用意。」谢孤白道,「唐门有卫军丶工堂丶刑堂丶兵堂丶总务府。卫军掌内门两千名弟子,唐孤是主事。刑堂管律法的是唐奕,二小姐是副堂主。工堂管工务的是唐柳。兵堂不掌兵权,只掌人事,堂主是唐少卯,乃是大小姐身边护卫唐赢的叔叔,那日宴席,只有他从头到尾没出声,没赞同二小姐出嫁。这几位我们都见过,还有个没见过的,那是掌管税收开支,总务府的唐飞,这几人就是唐门现在最有力的宗亲。」 「这编制九大家差不了多少。」沈玉倾道,「还有唐大少爷。」 朱门殇问:「这老头妈妈女儿都看他不起,能有用?」 沈玉倾道:「名分上仍是冷面夫人的儿子,唐绝艳的父亲,说话仍有份量。」 朱门殇道:「也是,要不哪让他这样到处丢脸。」 「我们真要帮冷面夫人?」沈未辰问道,「这是人家家事。」 「我们抽身,联姻的事就断了。」沈玉倾也在犹豫。自己的性命也还罢了,但小妹与这两百名弟子,还有谢孤白主仆跟朱门殇……这事可大可小,保不定会发生什麽,不如让小妹带他们先离开…… 「别想让我先走。」沈未辰道,「我是来保护你的。」 沈玉倾苦笑道:「那谢先生跟朱大夫怎办?」 朱门殇道:「我无所谓,烂命一条,这麽刺激的好戏不看可惜。」 小八冷冷道:「不会是担心唐二小姐吧?」 朱门殇道:「你们尽管把话绕我身上来,就这麽个烂包袱,看你们能抖到几时!」 「你不干,点苍就会干,你琢磨清楚。就我看,这事不会闹成这样。」谢孤白道,「冷面夫人是有心计的,不会冒着唐门内斗的风险传位。她要的只是个能镇场的人。唐家人肯定也有这打算,才会急着把唐二小姐嫁出去。」 沈未辰又对朱门殇道:「不如你去找二小姐打听打听,这几人有谁会站她那边?」她神色诚恳,显然绝非调笑。 朱门殇摸了摸眉毛,道:「我试试。」 他说试就试,起身离去。沈玉倾道:「我去见白师叔,要他警觉点。」 「不用对他说详情。」小八忽道,「公子说,冷面夫人不会想闹事,让他们警戒就好。」 沈玉倾看向谢孤白,谢孤白点点头道:「大事都在冷面夫人掌握里。让他们知道多了,怕露出形迹,反倒有破绽。」 沈玉倾点点头,沈未辰夸道:「小八你真机灵,每回你公子漏说什麽,你就补上什麽。」 小八道:「别看公子心细,没我交办事情,缺漏可多了。」 沈玉倾笑道:「也只有你们主仆有这默契,我跟小妹都没这麽熟稔呢。」 小八只是微笑,笑容带着疏离。 沈玉倾走后,只剩下沈未辰与谢孤白丶小八三人。他们三人平时甚少单独相处,谢孤白道:「若无他事,我回房里等消息了。」 他正要起身,沈未辰忽道:「谢先生,我有些事想问问,唐突莫怪。」 谢孤白重又坐下,问道:「什麽事?」 沈未辰问道:「你帮着我哥,搅进这麽大事,到底有什麽目的?」 谢孤白道:「这是沈公子的意思,他不想点苍扰乱这次昆仑共议。」 沈未辰道:「虽是如此,但也是你引他踏上这条道。九大家的少主这麽多,为什麽偏生找上我哥?」 「或许九大家里只有沈公子愿意冒这险。」谢孤白回道,「明日唐门祭祖,兴许没事,也可能出大事,牵扯其中,即便是青城少主也难保无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以沈公子却立颓梁之底,愿以只手相扶?」 他顿了一下,又道:「昆仑共议谁当盟主其实与沈公子无关,就算屈身点苍之下,沈公子同样能荣华富贵一生。沈姑娘懂沈公子,我再反问沈姑娘一句,难道你心中的沈公子是守在青城,安做一世之主,守着所谓中道富贵荣华几十年,那怕身死之后,洪水涛天?」 沈未辰沉吟良久,才道:「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哥,哥信你,我只望你们别害他。」 谢孤白拱手道:「必不相负。」 ※ 朱门殇问了下人,要求见唐二小姐,下人前往通报。直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人回报,说唐二小姐事忙,只回了句「没空」。朱门殇去她房间也没见着人,索性等着,直等到黄昏时才见唐绝艳走来,身后跟着严青峰与孟渡江两人。 唐绝艳见了他,似乎颇感意外,朱门殇正要上前,孟渡江横剑在前挡着。朱门殇道:「我有事要问你,紧要的。」 孟渡江道:「二小姐想见谁就见谁,却不是谁都能见二小姐。」 朱门殇望向唐绝艳,只见她并不理会,径自回房,态度甚是冷淡。朱门殇大声道:「我就是来让你看看,唐门的毒药不过如此!还不到晚上,我就活蹦乱跳了!」 屋里没传出声音,朱门殇甚感无趣,又挂心大事。他知道严青峰与孟渡江俱是少年高手,自忖不是对手,得使点阴招。他陪着笑脸走到两人面前,说道:「严公子,孟公子,我家主人有事要我通报,实在耽搁不得,你们看……」说着平伸双掌,引两人来看。 严青峰与孟渡江不由得看向他掌心,却见他掌心上各有一颗药丸,正纳闷间,朱门殇双手一握,指缝中翻出两根银针,一左一右向两人肩井穴刺去。这一下又快又准,打了个出其不意,料想就算两人不中招,只要朝左右一闪,自己也能闯入房中。 可他没料到,他双手方才递出一半,就像被箍住了般动弹不得。这两名青年功夫远比他所想的更好,早把他手给抓住。 这下反是自己受制于人,场面甚是尴尬,朱门殇暗叫一声苦,正想着辩词,又听唐绝艳在屋内吩咐道:「把他扔池塘里去。」 庭院当中正好有个池塘,他还未反对,只觉胸口遭两股大力撞击,将他打飞出去,不偏不倚摔在池塘里。 朱门殇骂了半天娘,屋里始终未再出声。他知道今日再也见不着唐绝艳,爬出池塘,一身湿漉漉地回房去,把始末告知谢孤白与沈玉倾。 众人依旧对冷面夫人的安排一无所知。 ※ 唐家的祭祖大典就在唐门祠堂里头。祠堂位在唐家大院西侧,比寻常寺庙的主殿大上四五倍,据谢孤白说,几与少林寺的大雄宝殿规模相仿。 然而祠堂虽大,祭祖之时却唯有掌门一人可以进入,其他参与者都需站在堂外。沈玉倾五人早得了通知,入祠堂时不可携带兵器,说是怕戾气冲撞了祖先。 一行人又绕了几个庭园池塘,这才到了西侧祠堂。朱门殇一路抱怨唐门太大,又讲了些笑话缓和气氛,众人知道今日将有大事,心底多少有些忐忑,就不知冷面夫人要怎麽让唐二小姐顺利当上继承人。 到了祠堂院子外的拱门前,只见祠堂围墙高达丈余,与唐家大院其他地方的围墙不同,颇为庄严肃穆。一行人过了查验,进了院子,祠堂门口左右各站着一人,却不正是唐家两位小姐? 此时唐绝艳一身淡雅素服,与先前打扮截然不同,显然对祭祖一事颇为郑重,只是虽然包得紧实,一身玲珑曲线仍遮掩不住,或者说,反是欲盖弥彰了。 唐惊才见了众人,上前道:「沈公子,这边请。」 冷面夫人果然另有安排,把一行人安置在第一排右边座位上。除他们外,严青峰与孟渡江两人也在席间,看来他们不仅是二小姐的护卫,也是以客座身份留在唐门。 沈玉倾看向祠堂内,只见一座大殿,清静肃穆,左右两侧满布牌位。他稍微数了数,上下九层,每层约摸放置三十馀块牌位。这样的架子左右前后各有四座,那该当是供奉唐门历代重要人物的牌位。正面的牌位只有三层,上中下各自放着十几块牌位,那是主位,只有历代掌门才会供奉在此。 祠堂正中间架起一根巨柱,沈玉倾认得是他前天看过的长命香,高九尺九,径九寸九,立在一座巨大香炉上,连着香柱丶底座丶香炉,合计约有一丈六七左右高度。显得有些突兀,又遮掩视线。朱门殇在沈玉倾耳边低声道:「烧这麽大支香,难怪宾客只能在外面观礼,走进去还不被熏死?冷面夫人年纪大,别熏坏了。」 「你多说几句,让耳力好的听到,你就埋在灌县。这可是唐门。」沈玉倾道,「要觉得这三天来吃的苦头不够,尽管耍嘴皮子。」 沈未辰问道:「这香长近一丈,插在香炉上,我瞧离地有一丈七左右,这麽粗,要怎麽点?」 朱门殇翻了白眼道:「这还用问!香头是特制的,放了硫磺磷粉等易燃物,搬了梯子上去,用火把一点就着。」他是走方郎中,于这些最是熟悉。 沈未辰道:「硫磺磷粉?难怪里头不能站人,呛得难受。难为冷面夫人一把年纪,要是呛着了怎办?」 朱门殇道:「你继续说,你哥要打你了。」 沈玉倾瞪了两人一眼,沈未辰忙收声不说话。 未几,唐门族人陆续来到。首先见着的是唐锦阳,坐在第一排左手边,过了会,唐柳丶唐奕也来到。他们三人一坐下,交头接耳了一会,来了几名侍卫,招呼了几句,唐奕唐柳便起身离席。又过了会,来了一名高瘦中年男子,细目尖鼻,一双招风耳,有几分刻薄样子,与唐锦阳隔着两个座位坐下,料是没见过的总务府掌事唐飞。等来的人约摸有百来人时,一名手持摺扇的中年男子走入,正是唐少卯。 沈玉倾初见唐少卯便觉得面熟,如今再见,果然眉宇间与唐赢有几分神似。又见一人过来低声与唐少卯说了几句话,唐少卯起身离去。等来到的人约有数百人之众时,仍不见那三人回来。 之后又有一人,腰挺背拔,虎步雄视,大踏步走了进来,坐在最接近中间的位置,自是唐孤了。 再之后,唐绝来到,此刻他无姬妾搀扶,脚步有些蹒跚,就坐在唐孤身边。 「猜猜他会不会被叫走?」小八道,「刚才走了三个,一直没回来,不会下次回来就得要人捧着了吧?」 沈未辰不解问道:「什麽捧着?什麽意思?」 小八比了个捧牌位的姿势,沈未辰立时会意,不由得吃了一惊。沈玉倾也知凶险,低声道:「难道冷面夫人就在这里杀了他们?」 「她是掌门,几个人失踪,没什麽。」谢孤白刚说完,小八道:「唐孤也起身了。」 沈玉倾转头看去,唐孤正与唐绝一同起身,往祠堂后方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沈玉倾道:「若这样处置,倒也不是坏事。」 「找个人去把唐锦阳打晕。」小八道,「若说朱大夫是惹事的样子,我瞧他在那里,就是个坏事的样子。」 朱门殇白了他一眼,道:「我几时惹事了?」 眼看门人聚集将尽,唐锦阳果然起身,也往祠堂后方走去。 「不好,这人一去,怕要坏事。」小八道,「想办法拦着他。」 沈未辰道:「我去!」她刚站起身来,忽听一个声音道:「有请掌门!」 只见冷面夫人周围跟着八名护卫自大门走入,众人皆起身迎接。沈未辰此时要动,不免引人注目,只得站在原地。 冷面夫人走至祠堂前,众人都是低头恭敬的模样。那八名侍卫分成四批,两两一组,就站在祠堂门口两姐妹左右,恰恰把两姐妹给夹在中间。 沈玉倾心想这八名护卫不能入祠堂也还罢了,这位置也站得古怪,两两一组夹着两位姑娘,倒像是在保护两人似的。 ※ 唐孤跟着唐绝走到祠堂后方,那有栋四居的大屋,又称冷香院,往例是立志给唐门守节的寡妇所用。唐门重要人物中若有早夭,妻子想守节,远避俗世的,都会来此避居,生活所需用度俱由唐门支给。 唐孤边走边问道:「你说有证据证明二丫头是亲生的,要我来看,是什麽证据?」 唐绝道:「来了便知。」说完推开门。 唐孤刚一走入,就见着唐柳丶唐奕丶唐少卯三人坐在椅子上,身旁各有一人持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唐柳一见唐孤,忙喊道:「七叔,救我!」 唐孤吃了一惊,转身要走,只见唐绝守在门口,周围站着二十馀名劲装卫士。唐孤又悲又怒,冷声道:「二哥,你真要这样对我?」 唐绝低头,表情甚是无奈:「我不都劝过你了?都有了年纪,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烦恼去,像我这样不挺好?」他停了一下,又道,「等祭祖大典过去,留你们住几天,就放你们回去。」 唐孤道:「嫂子就这麽偏心,非要让二丫头当继承人?」 唐绝道:「我不知她打什麽主意,就照她说的把你引来这,其他的,我不管事。」 唐孤怒道:「二哥,到这时候了,你还听她的?唐门的基业就要落到外姓手上去了!这还是唐门吗?你就这麽怕嫂子,不敢反抗她一次?她是你一手扶起来的,你就能管住她!」 「我为什麽要管她?」唐绝说着,眼神中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是平静,一如他语气般平静,「这四十多年来,我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听她的。」他说这话时,语气中也没有卑下与屈辱的感觉,这是一种平等的服从,这平等来自于了解与尊重。他相信他的妻子会做下最好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也必然考虑到他的心情,若有让他伤心的事,那也是妻子不得已而为之。 「你嫂子当上掌事的那天起,她做的事,就全是为了唐门。」 「若不服呢?」唐孤挺胸道,「要我死?」 唐绝默然不语,不回答已是回答了。 唐孤道:「我也六十了,活到这把年纪,不屈了!」他双手握拳,指节嘎嘎作响,那是深厚的内家功夫。唐门虽以毒物暗器着称,但长久以来广收辖内门派的顶尖武学,或修习,或钻研,另成一路独门武学。唐绝一系兄弟中就以唐孤武功最高,远胜其他兄弟。 「待会交手,二哥你退远些,我不想伤你。」唐孤道,「我就看你们怎麽拦我?」他目光如电,环顾周围,二十馀名劲装汉子见他眼神,不禁凛然。 唐绝淡淡道:「你嫂子早料到你不肯就范,她说,你若动手,就先杀了三个侄子。」唐孤吃了一惊,万没想到唐绝竟拿自己亲侄子的性命作威胁。 「那是四哥五哥的儿子,是你侄子!」唐孤怒道,「二哥,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只是比你懂你嫂子。」唐绝道,「你也懂她。这里都是你嫂子的手下,我管不了他们。」 唐孤只气得咬牙切齿,怒目相向,唐绝避开他的眼神,找了个位置坐下。 ※ 就跟朱门殇说的一样,长命香前架起了梯台。朱门殇道:「这梯台瞧着对老人家危险呢。」 沈玉倾道:「你就专注看着你的唐二小姐,别费心看别的地方,看哪都没一句好话。」他又看了看前排空着的位置,那些离开的都没回来,唐飞也没什麽动静。 冷面夫人先是诵念了祷词,对着祖宗牌位行礼,接着转过身来,对着台下众人道:「承蒙不弃,这次家祭来了几位客人。青城的沈公子兄妹。」沈玉倾兄妹听她点名,忙站起身回礼,在场众人不知他们兄妹前来求亲,不由得发出讶声。 冷面夫人又接着介绍:「华山的严公子。」严青峰也起身行礼。他来到唐门已久,不少人都已知道,惊讶声便小了些。 冷面夫人继续说道:「他们是青城丶华山两派嫡子,今日拨冗前来,实是给了唐门极大面子。」她说完,底下众人纷纷点头。冷面夫人又继续介绍:「还有两位贵客,都是唐门辖下。峨眉的孟兄弟。」 孟渡江起身道:「峨眉孟渡江,向唐门各位前辈请安。」 峨眉份属唐门辖下,虽同为客座,身份实不能与严青峰和沈玉倾兄妹并列。 「最后一位是五毒门的巫教主。」冷面夫人说完,屋檐上忽地跳上一名女子,生得极为矮胖,约摸只有六尺高,腰围怕不有七八尺,满脸雀斑,厚唇蒜鼻,五官全挤在一起。众人见她跳上屋檐,极为无礼,纷纷大骂。 巫教主却叫道:「今日唐门大祭,蒙老夫人垂青,派我带了弟子们见识,各位勿怪!」说罢,周围屋檐又跳上数十名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手持兵器。 底下唐门众人见了这态势,心想五毒门竟如此大胆,敢在祭祖大典上闹事。却没听到有人喝止,这才发现除了唐飞,包括唐孤在内的几位大人物均不在场,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冷面夫人举起拐杖敲地,说道:「不是说了不许带兵器吗?」 巫教主道:「我们一时忘了,所以没进祠堂,不算犯戒。老夫人,您包容则个,别怪罪弟子们。」 冷面夫人点点头,说道:「把兵器收起,别吓着人了。」 只这几句交谈,众人便知五毒门是受了冷面夫人吩咐。今天怕不是要有大事发生?有人心知肚明,有人猜疑不定,更有人暗自懊悔,早知道今天就在家焚香遥拜,何苦来淌这混水?今年要能活着回去,明年死也不来了! 沈未辰低声问道:「哥,屋檐上不过五十来人,这底下最少五百人,大半都会武功,这五十人镇得住?」 沈玉倾道:「没了带头人,这五百多人不可能都反对老夫人。五十几人只是威吓,谁先出头就杀谁,杀几个就没人敢出头了。」 沈未辰点头道:「冷面夫人果然老谋深算。」 沈玉倾低声道:「稍后冷面夫人立了二小姐,我们再说几句好话,站在唐二小姐那边,正如谢先生所说,这事就这样过了。只是事后免不了又要有一番……肃清,唐二小姐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当。」说着,他不禁眉头深锁。他虽知这道理,可想到日后冷面夫人肃清,又有不知多少唐门族人遭殃,这些人虽与他无关,却不免心下不忍。 冷面夫人控住了场面,又道:「老身受先人赏识,以一介女流之身接了掌事一职,长久以来兢兢业业,转眼三十年过去,而今发皓齿摇,年事已高,今日趁着祭祖,还有一件大事要向各位宣布。」 她正说着,一名侍卫走上,在台下比了个手势,冷面夫人点点头,又一名侍卫手持火把,恭敬递给她。冷面夫人接过火把,道:「时辰到了,众人诚心祝祷。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只见底下唐门中人个个双手合十,随着冷面夫人齐声喊道:「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说完低头祝祷,连严青峰和孟渡江也跟着祝祷。沈玉倾等人只好也双手合十,低头祷告。 冷面夫人登上梯台,将火把伸向长命香,果然顶端藏着硫磺磷粉等易燃物,立时燃烧起来。冷面夫人高举火把道:「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底下众人也跟着齐声大喊:「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众人喊完,方才睁眼,却见冷面夫人站在梯台上,忽地重心不稳,身躯摇摇晃晃,竟似醉了般。唐绝艳只喊了一声:「太婆小心!」话犹在耳,冷面夫人一个摇晃,从梯台上摔了下来。八名护卫连忙抢上,仍是慢了一步,「咚」的一声,冷面夫人重重摔落地面。 唐绝艳惊呼一声:「朱大夫!」声音甚是焦急。朱门殇嗖地抢上,还未近身,八名护卫当中一名见他靠近,探爪拦阻。这一爪好不凌厉,朱门殇只觉劲风扑面,只怕一爪便要重伤。 此时,唐绝艳第二句话刚好来到:「别拦他,他是神医!」 「别拦他」这三字方起,那护卫虎爪急转,朱门殇掠过护卫身旁,后四个字才到。这句话实是及时,慢一点朱门殇就要受伤。 只是事后看来,或许朱门殇受伤会更好些。那一爪收得急,仍是勾住了朱门殇右手袖口,「嘶」的一声,将袖口齐齐撕下。朱门殇略微受阻,仍上前要看冷面夫人状况。 他刚才奔得甚急,不免大口吸气,忽觉一阵晕眩,正疑心难道是体内馀毒未解,周围几名侍卫身躯跟着摇晃了一下,当中一人似是惊觉了,喊道:「是『五里雾中』!长命香里被人下了『五里雾中』!」 就在这时,从朱门殇被撕裂的袖口口袋里缓缓滚出一颗紫色小药丸,正是那日他从内坊中偷出来的那颗「五里雾中」。 外传丶翠环 她喜欢亲嘴,尤其喜欢舔男人的舌头。 每个男人的舌头都有不同的味道,大部份舌头带点咸味,少数带点苦味,极少数的有甜味,若遇到老烟管,特有的呛鼻味不在话下,但来到妓院中的男人,最多的自然是酒味。再细细分辨,微末处又大有不同,有些像是海盐般的咸,有些是淡淡酱油的味道,有的像苦艾,有的像未熟的杏仁。 对翠环来说,舌头的味道就是每个男人的「原味」,这味道会变,但总是有,这世上没有纯净无味的舌头,就像这世上没有纯净无瑕的圣人一样。 是人,就得沾点龌龊。 据说有些妓女是不允许嫖客亲嘴的,说是要给未来丈夫留个乾净的地方,就算不是嘴巴,总也有些地方是不许嫖客触碰的禁地。翠环认为这种说法太不认份,莫说妓女赎了身,多半是回来重操旧业,顶多是跟老鸨拆帐的抽头好点,退一百步说,都娶了婊子回家,还在乎你哪一块乾净? 说穿了,只是想少花功夫服侍客人。 所以每次客人进房,还没掩上门,她就抢上堵住客人的嘴,两舌交缠时,她便会细细探究这条舌头的味道。于是她显得格外殷勤,加上她总是眉开眼笑迎合客人,嫖客们对她的服务赞不绝口,所以翠环的客人总是比她外表看上去该有的要多。 唐二少看见翠环时,翠环正笑着。翠环看见唐二少时,唐二少却是紧皱着眉头。 他痛得表情狰狞,锦衣的胸口处裂了长长的口子,扣子崩断了两颗。她听见中庭传来重物摔落声,不是太响,然后门被猛力撞了一下。翠环开了门,就看到了唐二少。 唐二少只说了一句话:「救我……」就倒在翠环身上。翠环匆忙环顾四周,见没其他人,将门掩上,将唐二少扶到床上躺平。 唐二少深怕这个妓女大声呼叫,喘着气补了一句:「别声张……」说完这话,他一口气喘不上来,闷闷地咳了几声,生怕惊动了什麽似的。他以为翠环会惊慌,却听到翠环噗嗤笑了出来,随即俯身吻向他,唐二少正恼怒这名妓女不知轻重,翠环的舌头已经滑入他嘴里。 他刚想伸手推开她,翠环突然仰起身来,快步走去开了门,朝外瞥了一眼,立刻关上房门,回到床前,替唐二少盖上棉被,又将帘幔放下。唐二少知道有人来了,心里一突。 隔着帘幔,他见翠环取下发簪,撩起裙子,似乎轻哼了一声,还没看真切,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翠环插好发簪,上前开门,问道:「急什麽?张大哥,有事?」 似乎是妓院巡堂的守卫,唐二少心中一凛。除非有交情,否则妓院怕惹麻烦,绝不会收留像他这样负伤而来的客人。对头只怕还没走远,离开这妓院,凶多吉少。 只听外头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说道:「有没有听见什麽动静?」 翠环道:「外头响了一声,我开门一瞧,是只瞎雁撞上了廊檐,又扑扑地飞走了。」 她挡住了门口,唐二少看不清外面的人影,外面的人自也看不清唐二少。 门外那人又问:「没别的事了?」 翠环回道:「还能有什麽事,采花贼吗?」说完咯咯笑了几声,「群芳楼又不贵,有这本事,犯不着。」 门外那人突然厉声道:「那你门口这摊血是怎麽回事?」 唐二少这才想起自己从廊檐上摔下时确实呕了口血,他当时心急,抹了嘴就敲门。留下这麽大的破绽,看来这番是躲不掉了,他正自懊恼,却听翠环说道:「唉,张大哥你凶什麽?这麽大声,羞死人了。」门外那人道:「你什麽意思?」翠环道:「不就……就那点血嘛,唉,你……」她作势要关上门,那人却一把按住,问道:「你说清楚,什麽意思?」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说道:「问你老相好去,别在我身上花心思,省这点钱,富不了你的。」 那人算是听懂了,狐疑地问道:「上个月明明不是这日子?」 翠环笑道:「谁家亲戚是按着日子串门的?要不也不会白糟蹋了我这裙子。」说着,她往自己的裙下一指,「我还来不及换衣服,你就来敲门了。去去去,别在这瞎闹腾。」 翠环一推那男子,对方却似乎还不想走,翠环问道:「又怎麽了?」只听那人说道:「翠姑娘,不是信不过,我是怕有人闯进来,彭老丐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 翠环道:「你想进门,挑个日子找春姨不就得了?难道真有采花贼,我还让他白嫖不成?不信,你自己瞧。」说罢,她将裙子一把撩起。「看够了没?你要再闹腾,我让春姨来收拾你!」 那人听翠环要喊人,似是怯了,忙道:「不用不用,我就瞎操心,没事!翠姑娘你休息!」说罢退了出去。翠环气冲冲地关上门,唐二少心上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只见翠环走到桌边,身子似是晃了晃。她倒了杯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颗红色药丸,拉开帘幔,将药丸与水一并递给唐二少。唐二少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翠环道:「这儿只有壮阳药,有没有用?」 唐二少摇了摇头,只喝了半口水便觉喉头发紧,再也咽不下去。他尽力调匀内息,伤势却比他想像中更为严重。 翠环拉了椅子,坐到床沿,屈起食指抵着上唇,定定看着他,又噗嗤一笑,笑得齿龈都露了出来。 唐二少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瞪了翠环一眼,见她虽然在笑,额头上却不停冒着冷汗,心想这妓女虽然轻佻,为了救我受惊不小,自己若能活命,定要好好重酬一番。又想:「要不是她今天刚好来月事……咦,怎地这麽巧?」这一转念,想起适才翠环古怪举动,唐二少不由一惊。 翠环道:「我叫翠环,这是花名。」她竟然自我介绍起来,「你不用说话,听着就是。」 她接着说道:「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你对头就算追来也不敢硬闯。你跟彭老丐有没有交情?要是有,我跟春姨说了,通知人来接你。」 唐二少摇摇头。唐门跟丐帮虽同为九大家之一,但交情不深,这次被人暗算,也不知仇家是谁,如果丐帮跟对头有勾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翠环想了想,转身把灯吹熄,上了床,唐二少被她一挤,牵动伤势,全身都疼,只好缩到一旁。 翠环道:「明天你稍好些再说吧,嘻嘻……」说完又笑了起来。唐二少不懂到底什麽事这麽好笑,但他仓皇半夜,到此总算稍稍安了心,不由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唐二少睁开眼,翠环梳洗已毕,见他起床,将一盆水端到他面前,问道:「擦把脸?」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洗了帕子替他擦脸。冷水触面,唐二少精神稍好,翠环拿了包药材摊在他面前,问道:「你懂不懂药?自己挑点。」 说到用药,谁比得上四川唐门?这些药唐二少自是认得,只是都是些调经止痛的中药,种类既少,也不对症。唐二少轻声道:「我有银子,我开方子,你替我去抓药。」 翠环笑道:「不行。」 唐二少问道:「怎麽不行?」 翠环道:「你的仇家知道你伤得重,猜你走不远,你猜他会上哪儿找你?」 唐二少道:「抚州药局这麽多,他能全顾着?」 翠环道:「顾着我便行了。」 唐二少道:「顾着你干嘛?」 翠环道:「昨晚那巡堂的被你对头收买了,现在只怕对我起了疑。」 唐二少倏然一惊,问道:「你怎麽知道?」 翠环又噗哧笑了出声:「我就知道。」 唐二少再次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忍不住问:「到底有什麽好笑的?」 翠环道:「我是妓女。卖笑卖笑,我不多笑点,客人不高兴,生意就好不了。」 唐二少愠道:「我不是来买笑的!」 翠环挑了挑眉,道:「我知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说笑的。」 唐二少听她话里有玄机,暗自思量,又道:「说清楚点。」 翠环道:「门口就这麽点血,我又给了他十足理由,再说,真有人闯入,我也没理由包庇,问问就是了,他事先起了疑心,才想着要进房门探探。老张不是这麽精细的人,我想,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彭老丐是这里的管事,你对头不敢贸然闯进来搜人,怕得罪丐帮,所以收买老张,只要把你赶出去,他就能收拾你了。」 唐二少听她讲解,不由得愣住。老张或许不是精细人,这妓女却绝对比谁都精细。 唐二少又问:「那昨晚……怎麽回事?」 翠环道:「你舌头有血的味道。」 唐二少不解,翠环接着道:「我从你嘴里尝到血的味道,料你内伤呕血。果不其然,你在外面留了血迹,我来不及抹掉,就看到老张走来,只好关上门,想办法瞒过他。」 唐二少想起昨晚翠环拿下发簪撩起裙子的模样,又想起他在老张面前撩起裙子作证,下体竟不自觉痛了起来,心中暗骂了几十声娘,问道:「你……在手臂上划一道就是,犯得着……」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装作有月事,不用接客?这房间就这麽大,这几天你要躲哪去?」 唐二少问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心想,这女的绝不是普通人。她只往门外看一眼,这麽短短时间便布置好这众多应变,甚至自残下体,这份狠辣丶胆识丶机智丶稳重,莫说女流,便是堂堂一派之主也未必有这等心智。 翠环笑道:「我叫翠环,就是个妓女。你又是谁?」 唐二少道:「我叫唐绝,四川唐门二少爷。」 翠环笑得更大声了。 唐二少从那些药材中拣了几样对症的让翠环熬了,将息了两天,疼痛虽好了些,内伤仍不见起色。这两天除了身份,翠环再也没问别的。 到得第三天,翠环从窗口往下望,突然问道:「都说你们唐门善于用毒,杀人不见血,你身上带了什麽?让我长长见识。」 唐二少道:「唐门的毒,看了,要死人的。」 翠环道:「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唐二少从怀里取出三个药包,翠环接过,一一打开。一包红的药丸,三五颗甚不起眼,唐二少道:「这叫『七日吊』,有色无味,中毒后气息不顺,连续服用,病情会一日重过一日,七日之内便会窒息而死。那包灰色粉末,有味无色,擦在兵器上,伤口难以愈合,若不及时救治,非得挖肉剔骨不可。」 翠环插嘴问道:「吃下去又如何?」唐二少道:「毒也分内外,这药内用也就闹闹肚子而已。」 最后一包黑色粉末,唐二少道:「这是蒙汗药,无色无味,唐家调配得最是精妙,不过遇上高手效果不大。」 翠环仔细听了,又问:「没见血封喉的?」 唐二少道:「见血封喉的毒药没这麽容易调配,即便有,也是极少的,非等闲不会拿出来。」 翠环笑道:「难不成你们唐门的威风都是吹出来的?。」 唐二少道:「江湖传闻多半名不符实,赢的人显威风,输的人爱面子,难免夸大些。」 翠环道:「打你这一掌的人可不是吹出来的,他是什麽人?」 唐二少道:「那天夜黑,又是偷袭,我没瞧清楚。掌力透过前胸,把我衣服都给震裂了,能把铁砂掌练到这等程度,武林中不超过三个。」 翠环道:「这是吹还是认真?」 唐二少道:「认真。」 翠环道:「这麽厉害的对头,你不知道是谁?」 唐二少道:「暗箭难防。我猜,是夜榜的高人。」 翠环道:「收金买命的夜榜?」她眨了眨眼,又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是好营生。」 说罢,翠环收起「七日吊」,将其他药递还给唐二少。唐二少问道:「你拿这干嘛?」 翠环却不回答,只道:「你这伤不将养十天半个月是不成的。再过两天我需接客,你瞒不过去。」她说着,将床下杂物搬出,又从抽屉里取了新床单,丈量一会后,笑道,「刚好。」便扶着唐二少起身,钻到床下,再将新床单铺上,流苏恰好遮盖了床底。 翠环道:「这几天你且待在这。」又嘱咐道,「若有人低头瞧见你,你晓得该怎麽办吧?」说罢便出去了。唐二少把两颗喂了毒的铁蒺藜握在手里,只是等着。 过了两天,翠环果然开始接客。她一如既往,每当客人进门便即送上香吻,又时常听她呵呵笑个不停,该叫时叫,该浪时浪,激烈处摇得床板嘎吱作响,若非每日定时送上饮食,唐二少都要怀疑她根本忘记床底下还躲着个活人。 此时唐二少内心百味杂陈,听她在上头翻云覆雨,竟有些不是滋味。以他身份,翠环的姿色自是看不上的,只是这女子各种古怪,自己是惯常发号施令的人,在她面前却只能听命行事。细细想来,也不是翠环多有威严,只是她办事精细,所想每每与己不谋而合,甚有过之,自然没什麽好反驳的。但自己伤势难愈,要是再躲几天,不但留下病根,只怕更难脱身。 床下无事,唐二少便留意翠环的举动,来到群芳楼的江湖大豪们总想在姑娘面前逞威风,说些江湖掌故,翠环懂这种心态,不时发问,引得那些狎客们越说越多,误了时间没办事,还得加码多买上一段,唐二少不禁佩服她的手段。 这一日,听到门外有哭声,似是发生了什麽,唐二少问起,翠环笑道:「顾好你自己吧。你的伤怎样了?」唐二少摇摇头:「一动便疼,不找大夫好不了。」 翠环想了想,这是唐二少头一次见她皱眉苦思。过了会,翠环道:「再过些日子,我亲戚真要来啦,到时装病也会被怀疑,不得已,得拼一把。」 唐二少心想,你亲戚来了又怎样?转念一想方知翠环意思,问道:「拼什麽?」 翠环道:「你对头这几日必来,他若低头看你,你便动手。」 唐二少惊道:「你知道我对头是谁?」 翠环道:「还不知道。」 唐二少道:「你又说他近日便来?」 翠环道:「我只知他来,不知他是谁。」 唐二少问:「你会武功?」 翠环道:「不会。你那蒙汗药有用吗?」 唐二少摇头:「蒙汗药对高手没用。这对头内外兼修,单是这铁砂掌的掌力,就算我没受伤也未必斗得过他。」 翠环似乎遇到了难题,不停踱步,不时看向床底。唐二少瞧见她眼神,只觉冰冷,不由得一惊,心想:「她这般帮我,却从不索取报酬,这种欢场女子纵使一时心软,肯甘冒奇险救我?她到底安的什麽心?」 翠环沉思良久,外头老鸨招呼接客,她便去了,留下唐二少独自惴惴不安。 又过了一天,未时刚过,翠环接了两名客人。唐二少在床下热得一身汗,突然有人敲门,声音甚是稳健,翠环开了门,照例奉上香吻,把客人迎了进来。 唐二少瞧不真切,只看到一双脚,推测是个壮汉。那人笑道:「好骚货。」抱着翠环进屋,顺手把门掩上。 翠环倒了杯茶,问道:「大爷怎麽称呼?」 那人道:「问这作啥?」 翠环道:「好称呼啊。」 那人道:「叫我好哥哥便是。」 翠环咯咯笑道:「那就叫你好哥哥了,好哥哥吃茶不?」 那人道:「不了。」 翠环上了床,唐二少瞧不真切,似乎正对那壮汉招手。只听翠环道:「好哥哥,先上床呗。」唐二少见那人坐在床沿,却没除去鞋袜,正觉古怪,忽闻「叮咚」一声,竟是翠环的发簪掉在地上,正掉在唐二少眼前。 又听翠环道:「好哥哥,帮我捡一下簪子呗。」唐二少不觉一惊,翠环怎地这麽糊涂,对方一低头,不就发现床底有人了? 那壮汉应了一声,当即弯腰低头,正好与唐二少四目相对。唐二少手上扣着两颗铁蒺藜,想也不想,应手射出。 此时距离近,对方又无防备,理当必中,怎知那人反应神速,猛一抬头,夺夺两声,铁蒺藜全打在门板上。唐二少正自震惊于对方身手,又听那人一声惨叫,床板嘎嘎作响,那人站起身来,脚步左摇右晃,唐二少顾不得伤势,忍痛从床下翻出。 却见翠环跨在壮汉身后,两腿紧紧夹住壮汉腰间,手上拿着把染血的匕首。那壮汉喉头冒血,双臂狂挥乱舞,打得桌椅粉碎,只一会便断了气。 唐二少吃惊地看着翠环,只见翠环虽然浑身血污,气喘吁吁,却是神色自若,坐在桌上斟茶。唐二少见那尸体,喉管被割开,血兀自噗噗冒着,翠环这一刀当真很辣,一刀断喉,即便杀惯人的老手只怕也没这麽狠绝。 翠环喝了茶,淡淡道:「我听客人说,高手濒死一击,你若躲,距离不够远反倒容易被掌风扫中,靠得近了反而安全。幸好我没你的根基,要被这家伙扫到一掌,那就死定了。」 唐二少一惊,看向那尸体,又看向翠环,翠环点点头:「这就是你的对头。」 唐二少还在懵懂,忽听得敲门声。门外有人问道:「翠姑娘,出什麽事了?」翠环咯咯笑道:「没事没事,不劳赵大哥关心。」那名巡堂的护院在门外待了一会,没听见动静,这才放心离去。 唐二少问道:「你怎知道是他?」 翠环道:「他舌头上有锈味,那该是练铁砂掌的特徵。」 唐二少又问:「你怎知他这两日会来?」 翠环道:「那个被收买的巡堂老张前两天死了,他必对群芳楼起疑,既然不能硬闯,便会来暗访。老张跟他说了当天的经过,他必来找我。」 唐二少想起前几天翠环拿走的「七日吊」,登时明白是她毒死老张,诱使对头前来。猜想方才情境,翠环故意落下发簪引诱对方去捡,对方刚闪过铁蒺藜,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没料到杀招竟来自身后。这等顶尖高手竟死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妓女手上,当真死不瞑目。 一念及此,唐二少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妓女,从设计布置到一击得手,纵使他见过翠环自残下体,知她下手狠辣,却也没料到她还有如此心计,这般沉着。这妓女当真只是一个妓女?自己又是撞了什麽奇怪运道,被这样的奇女子所救? 翠环忽地站起身来,唐二少一惊,只觉背脊发凉。翠环将他扶到床沿,两人并肩而坐,翠环说道:「这尸体藏不了多久,彭老丐发现,定当追究。」 唐二少道:「你说怎麽办?」他竟问起翠环的意见。 翠环道:「还得周延点。」。 翠环找了口大箱子,将尸体藏到里头,把屋内血迹擦拭一遍。对头已除,便不怕露了行迹,唐二少开了方子,把药买齐了,吃了两天,身体稍可,趁夜摸后门出去,第二天再回到妓院,包了翠环一个月,搬了口大箱子,大摇大摆地住进群芳楼。又过了几天,尸臭味藏不住了,唐二少便找了个名目把箱子运出去,在城外找个荒废的枯井扔了。 又将息了半个月,唐家派人寻找失踪的二公子,一路查到抚州来,在群芳楼跟他会合。 然则,唐二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翠环始终没跟他要回报。唐二少明白,翠环绝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她不开口,就是等他开口,这口一开,只怕不是帮她赎身就能了结。 当晚,唐二少开了群芳楼最好的女儿红,在房里替翠环斟了酒。 「明日我便要回四川了。」唐二少道,「我已替你赎了身,今后如有需要,四川唐门永不忘今日之恩。」他先干了一杯,翠环也跟着喝了一杯,却没说话。 唐二少试探着问:「这一个多月来,姑娘从没说过要什麽,现在可以说了。」 翠环接过酒壶,为唐二少斟了一杯,缓缓道:「我想做唐家的二少奶奶。」 唐二少内心一震,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是没想过翠环会提这种要求,但总想这等奇女子绝不可能贪图自己英俊,如果要富贵荣华,跟他回四川,下半辈子也足可衣食无忧。 但她终究是这样说了。 那自己呢?这一个月多月来,自己虽与她同床共枕,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他怕这个女人。更重要的是,堂堂唐家二少爷娶一个妓女为妻,这传出去得闹多大笑话?父母那边又该怎麽交代? 顾虑如此之多,但他心中又隐隐觉得,假若今天放过这名女子,日后必将后悔。这不是说他已对这女子动了心,而是很务实的考虑。 毕竟这样的女子,世间难寻。 唐二少沉吟道:「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客套了。以你身份,顶多只能做妾。」 翠环淡淡道:「我做妾,你有几个正妻也会被我弄死,何必多害人命?」 她说得不温不火,但唐二少清楚,她说得出做得到,让她进门,那是祸患。 翠环又道:「我若做正妻,你纳多少妾,我都不过问。」 唐二少沉吟半晌,问道:「你到底想要什麽?」 翠环道:「这里出去的姑娘,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嫁给大户人家做妾,养在深闺大院,生几个孩子,老死在里头。」她替自己斟了酒,一口喝下,道,「这不是我的结局。」 唐二少明白了,翠环要的不是当个二少奶奶,她有一座山要爬,自己非但不是她的终点,多半还只是她的起点。 也许是天意注定,否则怎麽自己偏偏就敲了翠环的门?不,其实也不是,唐二少心想,翠环一直在等机会,她总会等到。就算没有自己,翠环早晚也会从群芳楼中爬出,爬向她的山顶。或者说,当天敲的是翠环的门才是自己的运气,否则,唐二少早已死在抚州了。 也好,唐家的规矩,传贤不传嫡,其他兄弟可没这麽好的贤内助。 唐二少对着翠环一笑,点点头。 月色下,两人举杯。 第二天,唐二少搀扶着翠环上马。这是翠环第一次骑马,她不熟,但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 往四川的路上,唐二少问翠环:「我刚认识你时,你很爱笑,自从帮你赎身后,怎麽就没见你笑过?」 翠环冷冷回道:「我这辈子所有的笑都在前二十年卖光了,今后,我不用再对任何人笑。」 唐二少「哈」了一声,纵马疾驰。他想,老爹会喜欢这个媳妇的。 果然,从此之后,很少有人再见到翠环笑。武林中人给她个外号,称她「冷面夫人」。 一个不会武功,不会用毒,甚至不姓唐的女人,执掌了四川唐门三十馀年。 </body></html> 第29章 疑云重重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9章疑云重重</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9章疑云重重</h3> 冷香院的房间里,唐孤站在原地,怒不作声,只是狠狠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唐绝。唐绝避开他的目光,过了会,道:「坐下吧,一直站着,多难受。」 两名劲装卫士持刀走上,正要挟持唐孤坐下,忽地房门一阵响,唐锦阳推门闯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他走得甚急,众人都吃了一惊,只这眨眼工夫,唐孤左右肘齐向后撞,撞开两名壮汉,急转过身,飞起一脚踹向挟持唐奕那卫士腰间。他是唐门这一代武功最高的人,虽已年届耳顺,功力不减,这一脚用尽全力,直将那人踢得内脏迸裂,飞撞在挟持唐柳那卫士身上,竟连那人也被撞倒。 唐孤右手一甩,一颗铁蒺藜脱手飞出,唐门暗器之术天下闻名,这一下正打在挟持唐少卯那名卫士额头。那人脖子向后急仰,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细看时,那铁蒺藜已插入额头之中。额骨本是人体最硬的一块骨头,铁蒺藜竟嵌入额头当中,可见力道之强,但这却还不是这名卫士的死因。他死于这铁蒺藜力道太强,打得他颈骨断折,当场毙命。 唐孤顷刻间杀两人,伤三人,退到唐奕等人身边,喝道:「起来!」 不料唐奕等人竟不起身,只是从怀中取出药丸服下。唐孤这才醒悟,问道:「你们中毒了?」 唐柳道:「是『三分媚』,他们逼我们吃的。」 这「三分媚」是唐门迷药之一,口服见效,服用后虽然神智清楚,却是全身酸软,难以行动。只是起效虽快,药效去得也快,仅能维持半个时辰。发明此药的唐门先人性好渔色,研发此药作迷奸妇女之用,故取此名,这名先人也因此遭祸而死。 唐门擅用毒,门人自也带有解毒药丸。唐柳三人虽然服下解毒药丸,要等药力疏散最快也要半刻钟时间。半刻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唐孤环顾周围,犹有二十名卫士持刀戒备,只待唐绝一声令下。 此刻若动起手来,唐柳等三人全无还手之力,唐孤纵能自保,也护不了唐柳三人周全,最后即便杀出重围,唐柳三人也要死。 然而唐绝若不下令,唐柳三人俱是唐门这一代个中好手,虽不若唐孤功力深厚,也非寻常三五卫士所能制服。他们这次被擒纯是中计遭伏,并非真是无能,若真无能,冷面夫人怎会委以重任?一等他们恢复,唐绝便再也擒不住他们,冷面夫人的计划便要落空。 唐绝明白这情势,唐孤也明白这情势,在场众人都明白这情势,除了一人。 唐锦阳不解问道:「这……怎麽回事?爹,发生什麽事了?」他闯进来就见刀兵,又见七叔暴起杀人,直是心惊胆跳,摸不清头绪。 唐孤喝道:「锦阳,抓住你爹,要不我们都得死!」 唐锦阳看看父亲唐绝,又看着七叔,他向来敬畏这个不苟言笑的叔叔,却也不敢真对自己父亲动手。他虽不聪明,也已猜知有大事发生,只是不知自己该站在哪边。 唐绝叹口气道:「我是怎麽生了你这个糊涂孩儿啊……」此刻他竟希望儿子真能动手将自己擒下,就算称不上明辨局势,起码也落个杀伐果断,而不是愣在原地,更让人瞧不起。 唐孤沉声道:「你动手吧!」他挺胸傲立,望着自己二哥——这一辈的兄弟中,与他最相善的二哥唐绝。 唐孤小唐绝十一岁,是四姨太所生。他刚懂事时,年纪最长的三名兄长已十六七岁,开始帮着打理门派事务。唐门传贤不传嫡,他们都有志向,对这名异母么弟难免少了关照。以唐门的权势,能照顾他的下人多了去,也不用费这个心。 唐孤母亲体弱,长年卧病,靠着唐门特制的药方跟珍贵药材续命,却也只捱到他七岁那年。那日早上,母亲怎麽也叫不醒,唐孤慌了,大喊大叫。父亲闻讯来到母亲病榻前,拍拍他的肩膀,叫他要坚强,他懵懵懂懂,但也猜到母亲不会醒了。 他不想人看到他哭,绕了几个院子躲起来。唐门的庭院很大,他才七岁,绕着绕着就迷了路,不知来到哪家院子。找不着回去的路,他忍着眼泪,蹲在池塘边,又怕被人发现,更是委屈。 有名少年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认出是二哥唐绝。 「你怎麽跑这来了?」二哥问他。唐孤拧着一股倔强气,扭头说没事。 唐绝看着唐孤,想了想,指着一个房间道:「那是我房间,我要出门办事,一时不会回来。你要是想哭,盖上棉被,没人听得见。」 唐绝说完就走了,唐孤照着吩咐进了唐绝的房间,躲进被窝里,咬着被角,浑身颤抖,用力哭了一场。 那天之后,唐绝就是他的亲兄弟,比所有兄弟更亲的兄弟。 唐绝嘴角微微抽动,他本该开口,也不得不开口,但那句「动手」却是喊不出来。 唐柳三人也不敢开口。时间站在他们那边,不站在唐绝那边,他们宁愿唐绝犹豫,也不要他一时心乱,做下决定。 僵持仍在蔓延,空气彷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在场众人的生死全在两名老人一念之间,只待一声令下。 或者,等待另一个打破僵局的人来到。 一名侍卫跑了进来,喊道:「不好了,太夫人摔倒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 唐绝沉声问道:「怎麽回事?」 那侍卫道:「太夫人才说有大事宣布,刚点上长命香,就从梯台上摔下来,晕了过去,还……不知道情况。」 唐少卯忙问:「太夫人还没宣布继承人?」 那侍卫道:「没听说,只是外面围了好多五毒门弟子。」 这下变生突然,众人又看向唐绝。冷面夫人突然倒下,继承人还没宣布,唐柳几人还无法动弹,这事如何了结? 杀,或者不杀? 唐孤忽然大步走向门口。 「你去哪?」唐绝问。 「去看嫂子!」唐孤头也不回地离去,似乎将这三名侄子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唐锦阳问道:「爹,现在怎麽办?」 唐柳等人屏着气息,焦急地看着唐绝,只见他似在沉思,过了会才道:「你们晚点过来,看看太夫人伤势如何。」 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 那颗「五里雾中」从朱门殇的袖袋中掉了出来,缓缓滚动着。 朱门殇只觉脑袋一阵晕眩,还来不及细看冷面夫人伤势,就听周围有人大喊:「长命香里被人下了『五里雾中』!」 朱门殇宁定心神,正要取出解毒丸,一道凌厉掌气劈了过来。他急忙退开,只觉胸口被什麽撞了一下,一口气几乎转不过来,他知道这是高手所用铁砂掌。又听沈玉倾喊道:「别伤人!」他还不知发生了什麽事,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他后领一紧,双脚腾空,已被人提起,抬头一看,一名壮汉正抓着他衣领,正是唐门八卫之一,刚才的劈空一掌料想也是这人所发。朱门殇正要开口,那壮汉手起一掌,往他胸口拍落,掌未到,已觉劲风扑面,气息不顺,这掌下去不死也要重伤。他扭身想避,却动弹不得,只能闭目待死。 忽闻「啪」的一声,那壮汉威力无俦的一掌竟被斜斜拍开,朱门殇定睛一看,竟是沈未辰抢到。沈未辰见对方动手,怕朱门殇有失,立即飞身来救,于这电光火石间及时赶上,斜刺里拍出一掌,截了壮汉掌力。 沈未辰一击得手,仍不放松,右手成剑指戳向壮汉肩窝,要逼他放开朱门殇,左手同时拉住朱门殇胸口衣襟,向左一分。 那壮汉仍不放手,劈掌相迎,想以功力压过沈未辰,掌指相对,同时「嘶」的一声,朱门殇胸口衣襟碎裂,人从衣服中掉了下来。那大汉只觉手上一轻,虽然一步未退,朱门殇已被沈未辰救了出去。 众人俱是惊愕。那大汉是唐门八卫之一,今年四十二,姓雷名刚,外号「赤手裂风」,当真人如其名,一手铁砂掌已练至化境,出手如风雷并行,寻常领了侠名状的侠客三招也接他不下,沈未辰这样一个仙子一般的美人竟能在两招中从他手中夺人,虽说雷刚未必尽了全力,但这能耐着实惊人。 雷刚并未追击,回过头去,他的同伴已抱起冷面夫人。朱门殇见状,忙抢上喝道:「快将她放下,别碰她!」那人冷喝一声:「退开!」其馀六人成圆,护在抱着冷面夫人那人周身,冲出祠堂,显是训练有素。 沈未辰此时也觉头晕,知道室内充满迷香,拉着朱门殇退了出去。犹听得朱门殇骂道:「快将老夫人放下!娘的,快放下!」 数百唐门中人如波开浪裂,让出一条路来,唐门八卫当中六人抱着老夫人向外冲去,唯有雷刚与另一名留下,拦住了朱门殇与沈未辰去路。六人来到门口,大门关着,六人纵身一跃,整齐划一,同时越过门墙跳了出去。 朱门殇见他们走远,大怒道:「老夫人刚摔着,还没看诊,你们这样乱动是要加重伤势的!这群白痴,闪开!」 那两人巍然不动,恍若未闻。朱门殇转头对唐绝艳道:「快叫他们让开!」却见唐绝艳同样眉头深锁,不发一语,唐惊才则是一脸讶异。他见两人神色有异,正自纳闷,又听沈玉倾沉声喝道:「朱门殇,你下来!」 他自与沈玉倾结伴同行以来,沈玉倾礼貌备至,从未直呼他姓名。朱门殇知道必有大事,顺着小八目光转头看去,见祠堂当中,就在他方才被扯下的衣袖旁躺着一颗紫色药丸,小小一颗,此刻看来竟有些显眼。 他一阵天旋地转,冒了一身冷汗,突然觉得头好痛。 沈玉倾大声喝道:「唐门多的是大夫,你还想干嘛?还不下来!」 朱门殇故作镇静,转身道:「下来就下来,不让我医就算了,希罕吗?」 正要迈步,八卫另一人闪身绕到他面前。朱门殇打量了对方一下,见他腰悬一把宽刀,心知若唐门八卫功力相仿,自己决计闯不过,只得道:「借过。」说着侧身要过,那人又拦住了他。 唐绝艳冷冷道:「崔笑之,抓住他。」 那腰上悬刀的卫士便是崔笑之,他右手握住刀柄,左手去抓朱门殇。沈未辰推了朱门殇一把,将他推至外围,沈玉倾同时跃上,说道:「这是我客卿,手脚不乾净,偷了东西,我自会责罚。若有什麽误会,还请容他解释。」 唐惊才也劝道:「小妹,沈公子是青城贵宾,朱大夫是好人,没理由害太婆。」 唐绝艳道:「姐姐,这里是唐门,是不是误会,是唐门要查,不是青城要查。」 又听几个脚步声接近,众人转过头去,见是唐锦阳与唐孤赶到,稍后是唐绝。唐绝脚步虽急,但年事已高,比唐孤与唐锦阳行动迟缓。 唐锦阳急问唐惊才:「你太婆哪去了?」 唐惊才道:「八卫把太婆带走了,应该回房去了。」 唐孤望向大殿。他一走入其中便觉一股异味入鼻,脑中一昏,沉声道:「『五里雾中』?」又见地上朱门殇的袖袍与药丸,他弯腰看了看,起身喝问道,「谁的?!」 众人目光一齐投向朱门殇。 唐孤走向朱门殇,沈玉倾怕他动手,向侧前踏了一步,挡在唐孤面前,说道:「这是我客卿,还请前辈听他解释。」 沈未辰也向前踏上一步道:「这事跟朱大夫没关系。前日大少爷带大哥与我去内坊看药,我瞧着这药有趣,嘱咐他偷了两颗。」说着从怀中取出另一颗药丸,说道,「当时偷的两颗,朱大夫留了一颗,我自己留了一颗,老夫人的事跟他没干系。」 沈玉倾也道:「朱大夫连着养病两日,几乎足不出户,怎有办法下毒?」 唐孤转头问唐锦阳道:「有这回事?」 唐锦阳忙道:「是有这回事!七叔,这几人是……」唐孤不等他说完,道:「我晓得他是谁。」唐锦阳被抢白,不敢回嘴,甚是尴尬。 唐孤上上下下打量朱门殇,问道:「你有病?什麽病?」 「一点风寒,不碍事。」朱门殇不说唐绝艳对自己下毒之事,不知为何,总觉得说出此事对唐绝艳不利。至于自己为什麽要为唐绝艳隐瞒,大概是为了沈玉倾此番来唐门的使命吧。 此时唐少卯丶唐柳丶唐奕等人也赶到,向唐锦阳打听了状况。唐奕道:「我前些日子见你还无病容,怎麽又说病了?」 唐柳也道:「你是大夫,还是神医,一点风寒能让你两天出不了房门?你莫要说谎,我招来下人一问便知。」 朱门殇一时语塞,唐孤看出他神色有异,沉声道:「你在隐瞒。若无隐情,怎麽不说实话?难道心里有鬼?」 沈玉倾见唐孤咄咄逼人,心中更急,又不知朱门殇为何隐瞒。他怀中揣着一支火箭,随时可招青城门人进来,可两百馀人在唐门地界又有何用?单这院中便有五百唐门宗亲,何况还有两千禁卫,整个灌县还有三千多唐门的门人子弟,十个换你一个都不用找零。 唐孤冷冷道:「再不说实话,纵使得罪青城,我也收你性命!」 朱门殇道:「既然不信,多问无用。我要真是凶手,你杀了我,不就断了线?」 唐孤仰头向天,冷冷道:「这里是唐门,就算沈庸辞在这也保不住你,何况他儿子?我也不用杀你,先废你一只手!」 他说动手就动手,伸手去抓朱门殇肩头。这一抓甚是神速,比起雷刚有过之而无不及,朱门殇什麽都还来不及看清,就觉肩膀一痛。 忽然,又有一只手搭在了唐孤手上,却是沈未辰抓住唐孤手掌,使尽扳动,以免唐孤捏碎朱门殇肩膀。沈未辰虽有天赋,功力终究不如唐孤深厚,甚是吃力,一面说道:「七大爷……莫冲动。他是大夫,断了手,便废了医术。」 此时由旁人看来,便似唐孤抓着朱门殇肩膀,沈未辰抓着唐孤手掌,浑不知两人正在较劲。若是平时,沈未辰要逼退唐孤就得出手攻敌,逼他放手后撤,只是这一出手,便是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攻击唐门要人,此后交恶那是必然。 朱门殇只觉肩膀压力沉重,疼得冷汗直流,想要运劲反抗,却觉胸口气闷难当,原来刚才雷刚那一掌虽未打实,已让他内伤。他知道沈未辰为难,可惜身上银针不在,否则一针刺出,唐孤便要放手,那时便一肩担下这罪责又有何妨? 沈玉倾知道沈未辰若不反击,势必无法逼退唐孤,若是动手,那是明目张胆地与唐门为敌,于是走上前,伸手搭在唐孤臂弯处,说道:「七爷莫急,且让我再问问,若真有隐瞒,青城绝不徇私,定将人交给唐门处置。」说着伸手一扳。他扳的是唐孤臂弯处,又潜运真力,看上去便如劝架一般。兄妹两人联手,唐孤非得松手不可,软硬兼施,也给足唐孤礼数。 不料唐孤冷笑一声,另一手又去抓朱门殇肩膀,这一动手,势必非得动武化解不可。沈玉倾料不到他如此刚强,心想:「拼着与唐孤撕破脸,之后再来补救,也不能让朱大夫废了手臂。」他正要拦阻,唐绝艳忽地开口道:「我对朱大夫下了毒,让他躺了两天。」 唐孤转头看向唐绝艳,唐绝艳接着道:「他怕丢人,所以不敢说。」 唐孤冷冷问道:「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对他下毒?」 唐绝艳道:「他得罪了我,怎麽得罪的也不用多说了。」 唐惊才也道:「我昨日见过朱大夫,瞧他脸色确实是中毒无误,我确认过的。」 沈玉倾道:「两位小姐都说了,可证明朱大夫清白,还请七爷高抬贵手。」 唐孤冷哼一声,放开手来,唐锦阳埋怨唐绝艳道:「你怎对客人如此无理?当真刁蛮!沈公子,这丫头我是管不住了,还是……」 唐绝艳冷哼一声,喝道:「闭嘴!」 唐锦阳被女儿喝叱,先是一愣,又道:「你怎麽对你爹如此无礼!」 唐绝艳道:「太婆受了暗算,还不知生死,你做儿子的不去看,反倒在这碎嘴,还放着太公罚站,要说不孝,还轮不到我。」 唐锦阳被她一通抢白,又看向唐绝,见父亲仍站着,忙道:「快搬张椅子给太公坐!发什麽呆啊!」几名侍卫听了吩咐,这才去搬了椅子过来让唐绝坐下。 沈玉倾道:「七爷,舍妹调皮胡闹,让我这朋友偷了药,朱大夫护友心切,又怕丢人,不敢吐实,老夫人的事当真与他无关,还请七爷明鉴。」 唐孤环顾四周,见五毒门门人聚在围墙上,怒喝道:「这些又是什麽人?祠堂不准见刀兵,通通给我拿下!」 他向有威仪,一声令下,那五百多名唐门宗亲不少便要动手。 唐绝艳喊道:「且慢!」 她这一声虽然清脆,却极响亮,在场众人都听到了。 唐绝艳道:「她们是老夫人请来的客人,刀兵是老夫人准带的,谁也不能动!」 唐孤冷冷道:「先抓起来,等嫂子醒了再发落!」 唐绝艳道:「客人便是客人,不是七叔你想发落就能发落!难道太婆还没死,七叔就可以做主了?」 唐孤冷冷道:「轮不到我做主,难道你来做主?」 唐绝艳道:「太公还在,照辈排序也是太公做主!还是说,七叔你掌了卫军,这唐门就归你管了?」 这下局势又变,没人想到唐绝艳竟公然与唐孤叫板,沈玉倾却猜到唐绝艳不得不如此。五毒门显然是冷面夫人的帮手,与唐绝艳关系匪浅,唐孤要翦除唐绝艳的助力,唐绝艳若不出声,只怕在唐门势力更薄。这样想来,唐绝艳自己说出对朱门殇下毒,表面上看来似乎与青城不合,但反过来想,也可能代表她与青城早通款曲,这要看唐孤怎样理解,是好是坏,殊为难料。 沈玉倾遇到难决之事便想求助谢孤白,不由得看向那方,只见谢孤白正与小八窃窃私语。小八望向这边,谢孤白也随之望来,摇摇头,似在示意他不要表态。 又听唐柳道:「二丫头,你怎麽这样对七叔说话?论辈份,你小了两辈,论身份,你不过是刑堂副掌,奕弟的下属,谁给你这样的胆子没大没小?」 唐绝艳冷冷道:「我的胆子是太婆借的。今日谁要是干了逾矩的事,那便撕破脸来瞧!」 唐柳道:「撕破脸?你凭什麽?就凭那五十个人,还是哪来的帮手?你是不是姓唐都不知道!」 唐绝艳猛地欺上前去,「啪」的一声,当众甩了唐柳一巴掌,甚是响亮。唐柳猝不及防,没料到她真敢以下犯上,只觉脸颊湿润,伸手一摸,竟流血了,怒道:「你……你……」他正要骂人,突然觉得脸颊热辣,咬字不清,说道,「金敢达呕!」他本想讲「竟敢打我」,说成了「金敢打呕」。 众人见唐柳讲话滑稽,虽然场面险恶,有些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唐柳见众人嘲笑,更是恼怒,喝骂道:「补谆消!补谆消!」这话一出,底下笑声更大,连谢孤白也不禁莞尔。 原来唐绝艳指甲中藏毒,是麻药的一种,打他巴掌时,小指在他脸颊上一刮,毒粉渗入伤口。唐柳本要说话,无奈口舌不便,想说又怕惹人嘲笑,只得怒目以对。 唐惊才忙上前检视堂叔伤口,埋怨道:「小妹,柳叔是长辈,你不该动手打人。」 唐绝艳道:「奕叔你是刑堂堂主,我就问你一句,无端污蔑唐门血脉,该当何罪?」 唐奕被他一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假作没听见。 唐绝艳接着道:「今天就在祠堂面前,对着列祖列宗,别用没凭没据的风言风语辱没唐家人!你说我不姓唐,爹!」她转头看向唐锦阳,冷冷道,「谁给你戴的绿帽,你也说个人出来,好让我认祖归宗去!」 唐锦阳道:「唐门那麽多侍卫,好几个看着你娘,谁知道你是哪来的野种?」 众人都曾听过关于唐绝艳的流言,只是见唐锦阳这样当众承认自己戴绿帽,还不知道是谁戴的,都不禁摇头苦笑起来,不少人发出讪笑声。 唐锦阳听见有人嘲笑,转头道:「怎麽,我说错什麽了?他娘就是嫌弃我,哼!她不过是个妓女,我还瞧不起她呢!」 他刚讲完「妓女」两字,底下顿时噤声,再无一句笑语。唐锦阳一愣,忙道:「我……我不是看不起妓女,我是……我是看不起她娘。因为,她娘,唉……」他越想辩解,越是词穷,一时语塞。 坐在一旁的唐绝摇头道:「要不是我亲眼见你从娘胎里出来,我真不信你是她儿子。」 唐孤冷冷道:「你倒是刁蛮。无所谓,你说怎地?」 唐绝艳道:「现在该如何,该问太公才是。」 唐绝讶异道:「问我?」 唐少卯道:「太公早不管事,多年来未掌政务,太夫人受了伤,怎会是太公掌事?」 唐绝艳冷笑道:「那难道是七爷掌事?您说一声,底下的人附和了,丫头我也不好说话。您掌兵又掌权,谁敢说话?太婆要是有事,更没人能说话。」 唐孤道:「你想挤兑我?二丫头,你还嫩着。我便代掌了又如何?你那五十人要跟我卫军两千人对抗?」 众人都知唐孤脾气最是刚烈,越是来硬的他越不屈服。沈玉倾心想,唐绝艳这步棋可走错了,唐孤若是问心无愧,大可之后还政于继承人,若是问心有愧,唐绝艳更无机会。 忽地,两条身影自下跃上,是严青峰与孟渡江两人。只见严青峰拱手道:「七爷好,诸位大爷好,在下严青峰。」孟渡江也道:「峨眉孟渡江。」 唐孤冷冷道:「又关你们华山和峨眉什麽事?」 严青峰道:「太夫人中毒受伤,显是为奸人所害,此事没有水落石出前,在场众人都有嫌疑,在下认为有嫌疑的都当不得掌事。」 唐孤道:「若是不听你的又怎地?老严想来唐门跟在下输赢?还是替你未过门的媳妇出头?」 孟渡江道:「在下也认为此事不妥,毕竟瓜田李下,惹人非议。七爷对唐门的贡献众所周知,何苦惹这一身腥?若是有人前往昆仑,向齐盟主陈情七爷得位不正,岂不又惹风波?」 唐孤脸色一变。原来昆仑共议中还有着一个规矩,得位不正,七派共击。说是七派,那是因为崆峒情况特殊,铁剑银卫不出崆峒地界,若是崆峒乱来,那自然就变成八派了。这条规定自是保卫九大家原本继承者的权力,以免为人所篡,有了这条规定,外人便难生乱,同时也保障了其他门派的继承权。 严青峰是华山嫡子,孟渡江是峨眉首徒,沈玉倾是青城世子,他们都有权上昆仑陈情。尤其严丶孟两人痴迷唐绝艳,若是唐孤代掌事,冷面夫人真的罹难,无论接下来传位给谁都会引来风波。 一直默不作声的唐飞也起身道:「他们虽是晚辈,说得也是有理。老夫人受了暗算,在场众人都有嫌疑,不厘清真相,谁来执掌都有问题,除非接位的人绝无嫌疑。」 唐少卯拿摺扇在手中拍了两下,沉声道:「你是说我们都有嫌疑?」 唐飞道:「我是说我们,包括我在内。没嫌疑的在场大概没几个,就连沈公子丶严公子,甚至二小姐都有嫌疑。」 唐锦阳道:「那谁来代掌事?我爹吗?」 唐奕道:「二伯早不管事了,现在诸事繁多,他能管?」 此时众人都已看出,唐奕丶唐柳丶唐少卯俱是一派,要孤立唐绝与二小姐。唐孤看似帮这三人,却又不像,他与唐绝手足情深,唐门上下皆知,似乎反的只是二小姐。至于二小姐,她与唐孤叫板,大小姐与唐绝都一语未发,只怕也不是一派。此时云里雾里,局面比中了「五里雾中」还要五里雾中,许多人不由思索要站哪边才不会下错了注。看冷面夫人之前布置,只怕传闻是真,她真要传位给二小姐,只是她还未宣布就倒下,这事可就糊涂了。 唐锦阳又问:「那还有谁是没嫌疑的?」 众人全都看向他。 若说所有人当中哪个最没嫌疑,只怕唐锦阳嫌疑还能比唐绝少些,只因大家都知他没那胆量,更想不出这计策。当然也有人心想,说不定唐锦阳愚者千虑,只此一得,做了之后也没后手,看上去便无嫌疑。 唐锦阳见众人看向自己,猛地一拍大腿道:「没错,我这麽孝顺,自然没嫌疑!我又是娘的儿子,由我当掌事,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他心心念念数十年,终于有机会当上唐门掌事,自是乐不可支。 唐孤道:「就让锦阳当代掌门,如何?」 唐奕唐柳都知唐锦阳是个草包,易于掌控,让他当代掌门,还不被自己摆弄?唐奕开口赞成,唐柳说话不便,只是拼命点头,唐少卯想了想,也道:「我信得过锦阳堂弟。」 唐飞道:「大丫头二丫头,你们怎麽想?」 唐惊才摇摇头道:「我没意见,叔伯们做主就是了。」 唐绝艳道:「爹要做主也行,只是大事上还需等太婆醒来才能决断。你若轻断大事,太婆若还没醒,唐门难受,太婆醒来,换你难受。」 唐锦阳心想:「娘年纪这麽大,怕不得将息一两个月?我即刻把你嫁出去,人都到青城行了房,还能退货不成?」当下道:「当然!」 唐奕道:「先让五毒门的退下。」 唐锦阳大声道:「巫门主,你们退下,到外院等候发落!」 他虽下号令,五毒门门徒却分毫未动。他面上挂不住,正要开口,只听唐绝艳道:「巫门主,代掌门叫你们到外院等着。」说完又补了一句,「这里是唐门,你们不能待在这,去跟青城派的人同住,等消息,懂了吗?」 巫门主这才道:「领令!」一行人跳下屋顶,只听得外头脚步声急踏,已是去得远了。 五毒门来此不过五十馀人,唐绝艳这般嘱咐,自是要青城保护她们,沈玉倾知她用意,心想:「莫怪冷面夫人如此器重二小姐,确实思虑周密,判局果决。」 唐少卯道:「代掌门,还有一人不能放走。」 唐锦阳问道:「谁?」 唐少卯指着朱门殇道:「既然说人人有嫌疑,这人无故偷了『五里雾中』,老夫人就中了『五里雾中』,有这麽巧的事?」 沈未辰道:「是我让他偷的,就这两颗,我能作证。」 沈玉倾也道:「卯爷是怀疑青城了?」 唐少卯道:「不敢,想来青城不会无故插手唐门家事。只是这人是客卿,又是年富力壮的男人,谁知是不是受了什麽蛊惑,无意铸成大错?再说,他既然能偷两颗,怎知不能偷三颗四颗?真相须得查清。」 他这话影射唐绝艳勾引朱门殇,授意朱门殇下毒。众人听了也想,以唐绝艳姿色,确实有此可能,更有不少男人想,换作是我,只怕也会乖乖听命。 沈玉倾道:「在下可为他作保。」 唐孤冷冷道:「若是有人到青城暗算了沈掌门,不知沈公子愿不愿意让老夫帮嫌犯作保?」 沈玉倾一时语塞。唐孤此言在情在理,自己要保朱门殇,实是牵强。但朱门殇不过是个客卿,不像自己有青城当靠山,方才唐孤当着他面尚且要强行废朱门殇双臂,何况落入牢中?可自己此番为结盟而来,也不能恫吓对方,破坏关系。 沈玉倾正自两难,朱门殇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让开,随即向前站了一步,道:「我问心无愧,跟他们去便是。」 沈玉倾皱起眉头,却是无计可施,只得道:「委屈你了。」 朱门殇眉毛一挑,道:「就不知道唐门的牢房比起点苍如何,能不能教我认了杀岳爷爷的罪?」 他当此之刻还能说笑,连自己都不禁佩服起自己来,不由得嘴角微扬。 唐孤道:「把他押下,送入牢中,稍后再审!」 两名侍卫上前,押了朱门殇要走,沈玉倾低声在他耳边道:「别担心,我会救你。」 朱门殇「哈」了一声,跟着侍卫走下,临走前回头看了唐绝艳一眼,只见她眼神坚毅,注视着场中变化,未曾看向自己,不禁有些落寞。 唐锦阳道:「接着便要查是谁暗算太夫人。众人权且散去,等我探视完太夫人,有了凶手消息,自会昭告唐门上下。」 众人正要离去,唐绝忽道:「慢点慢点,你们都讲完了?讲完了,换我有话要说。」 众人停下脚步,望向唐绝。 只见唐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缓缓说道:「老太婆祭祖之前给了我一封信,说她若有不测,信里头就写着继承人的名字。」 这话虽短,却震惊全场,众人皆目瞪口呆。一时间,五百多人鸦雀无声,偌大祠堂静得针落可闻。 </body></html> 第30章 壁垒分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0章壁垒分明</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0章壁垒分明</h3> 唐奕在议事厅上来回踱步,显得甚是焦急。唐柳脸上敷着药布,不停嘀咕咒骂着唐绝艳,此时他馀毒未消,发音含糊不清,没人听得懂。倒是唐少卯气定神闲,要了茶水跟一盘金钱桔。唐奕见他清闲,忍不住问道:「往常你不是最有办法?想到怎麽应付二丫头了?」 台湾小説网→??????????.?????? 「没。」唐少卯说,浑不在意般,拿起茶杯品了一口,又放下,过了会才道,「等七叔他们回来再说。」 唐少卯是兵堂堂主,名义上掌管了唐门兵权,实则却是文职。唐门的家族性是九大家之最,兵堂只负责唐门辖下的兵务与人事,实际兵权远不如掌事一句话。冷面夫人于兵权掌控更是稳固,重要人物均亲自考核任命,唐少卯虽有发言权,多半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虽然兵堂无实际兵权,但仍掌管唐门上下所有兵务,唐门有多少子弟,分布所在,装备配给,领头者性格能耐,唐少卯了如指掌。他年轻时风流英俊,才思敏捷,据说养了颇多情妇。他向来以办事干练丶足智多谋自矜,是唐门的智囊之一,祭祖大典遭擒一事实是他生平奇耻大辱。 唐奕见他没想法,又问:「你觉得老夫人这一摔,伤势……怎样?」 唐少卯道:「瞎猜不如摸门道,你怎麽不去老夫人房里问安?」 唐奕怒道:「这不是废话吗!我们不刚被八卫赶出来?就剩下七叔跟锦阳堂弟等消息!」 唐少卯道:「既然知道,等消息吧。」 过了会,唐孤铁着一张脸与唐锦阳一同走入。唐奕忙上前问道:「七叔,堂弟,怎样了?」 唐锦阳怒道:「大夫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八卫死守着门口,连我爹都不让进去!我跟七叔等了大半天,等不到一点消息,要不是看在娘的面子上,早把他们给拿下了!」 他说着,走到议事厅的主位上坐下,俨然一副掌事模样。唐少卯轻轻咳了几声,唐锦阳不解问道:「少卯兄怎麽了,喉咙不舒服?」 唐少卯道:「是啊,最近嗓子有些哑,吃点桔子养喉咙。」 唐锦阳道:「少卯兄可得保重,以后唐门需要仰仗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众人见他点不透,都看向唐孤,唐孤并不介意,坐了首席。唐锦阳道:「娘受了伤,现在不知道状况,唐门上下一堆事情要办,百废待举,大家暂时,嗯……」他想了想,问道,「兵堂有什麽事吗?」 唐少卯道:「没什麽大事。所有公文都放在太夫人书房,代掌门有空去批示就是。」 唐锦阳又问道:「那刑堂……有事吗?」 唐奕道:「一切照着规矩,最近的大事也就段家寨那件事,都正法了。」 唐锦阳道:「嗯,很好,没事了。那工堂……」 唐柳道:「咩事咩事,都咩事。」他口齿仍是不便,讲话有些大舌,实不愿多丢这脸。 唐锦阳又要问帐房,没看到唐飞,问:「飞堂哥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唐孤冷冷道:「这当口又不是议事,当然没人通知唐飞,你犯什麽糊涂!」 唐锦阳一愣,道:「可……唉……唐门这麽多事,我刚接任代掌,当然得了解了解。柳堂哥,派人通知飞堂哥过来议事。」 唐柳最是不想开口,听他吩咐做事,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他。唐孤道:「你是打算在他面前把二丫头的事也给议了?」 唐锦阳一愣,道:「这不好,我也不知道飞堂哥站哪边。瞧他模样,好似打算两不相帮。」 唐孤道:「难为你看出来了。既然不打算跟他说这事,叫他来干嘛?」 「我先叫他来问问帐房的事,等要讨论二丫头的事,再叫他回去就是。」 唐孤怒道:「你不办事,兴许唐门还没事,你要办事,没事也给你办出事来!得了,讲正事!」 唐锦阳被他骂了一顿,不敢作声,只好道:「是,是,先说二丫头的事……」 唐孤挥手道:「慢!谈二丫头之前,我还有事要问。」他说着,环顾众人,目光如电,甚是凌厉。众人被他目光一扫,都觉心中一颤。 唐孤虽老,威仪不减,虽只管着卫军,不掌政务,换作前朝也不过就是个羽林卫的缺,然而唐门自下而上,除了冷面夫人,最怕的便是这位卫军统领。 众人被唐孤一瞪,都不敢说话,等了半晌,唐孤仍未开口。唐锦阳素来跟唐柳交好,给了他几个眼神,唐柳嘴角抽搐了几下,使个暗肘推了推唐奕,唐奕只是假装不知,一时大堂上鸦雀无声。 直等到众人心焦了,唐孤才伸出一根指头:「我就问一件事。」说到这,他又停顿了一下,见没人想要说话,这才接着道,「是谁对太夫人下的毒?」 此言一出,众人又面面相觑,唐锦阳道:「这……肯定不是我,我向来孝顺……」 「那是谁!」唐孤大喝一声,道,「你们老实说出来,这话不传出门外,我还能从轻发落!你们要隐瞒,等我查出了,一家老小都难保!」 众人不敢作声,过了会,唐锦阳道:「柳……柳堂哥。」 唐柳看了他一眼,似是询问,唐锦阳这才说:「你就认了吧。」 唐柳大急,也顾不得发音含糊,忙道:「不似我,不似我,泥别信口雌房冤枉我!」 唐锦阳道:「你是管工坊的,『五里雾中』都归你管,长命香又是你经手,你也不喜欢二丫头,不是你是谁?」 唐柳道:「你怎不缩奕哥,二阿头当堂顶撞他!这几年的大似都给二阿头办了,他风头被抢,恨得紧!」 唐奕骂道:「你把嘴里的屌吐出来再说话!满口尿骚味,胡言乱语!二丫头气焰嚣张,谁不是被她压着?她进你工坊要拿什麽药就拿什麽药,你不也管不住?」 唐孤又看向唐少卯,唐少卯犹豫了半晌,这才道:「七叔……我们原以为是你乾的。」 唐孤怒道:「放屁!」 唐少卯道:「莫说我们没这胆子,事前谁知道老夫人要宣布继承人?这几年大夥都只是揣测,哪料到会有这一手?老夫人年事虽高,可身子骨向来健朗,这事来得突然,除了七叔你,没人有这本事。」 唐孤道:「看来是没人承认了?」他环顾四周,见众人都不说话,又道,「也罢,看这事怎麽了结。你们保佑嫂子身体康健,若有个三长两短,二丫头就上位了,我倒是想瞧瞧她怎麽收拾你们!」 唐锦阳道:「她又不姓唐,怎能让她上位?赶她走就是!」 唐奕道:「怎麽赶?拿扫帚撵她出门?」 唐锦阳哑口无言,只得道:「想办法!她不过就是个刑堂副堂主,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还怕斗她不过?少卯兄,你向来足智多谋,想个办法吧!」 「我倒觉得你们大惊小怪。」唐少卯淡淡道,「若说谁毒害了老夫人,那还得详细追查,但要说对付二丫头,那倒不用忧心。卫丶工丶兵丶刑丶帐,五堂没一个帮她,就算飞堂兄也不过就是个两不相帮,她拿什麽跟我们斗?峨眉不过唐门底下一个大派,那姓孟的小子摁死了也就跟金慈师太道个歉的事。严非锡的四儿子连华山的大事都管不了,管得着唐门的事?青城那个,我瞧着是个正人君子,二丫头勾引男人那套在他身上不顶用,估计也不会帮她。」 唐柳道:「老夫人醒来,她上位,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还是她上位,你什麽也别做,等她来收拾你。」 唐少卯道:「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威胁不了我们,我们可以慢慢收拾她,从长计议。」 唐锦阳道:「怎麽慢?说不定娘明天就没事了!」 「如果只是轻伤,大夫早出来了,起码也传两句话安定人心,我猜……」唐少卯道,「老夫人伤得不轻,恐怕暂时还是昏迷,三五天醒不来。」 唐锦阳惊叫道:「三五天?这麽快?」 唐孤冷冷道:「你巴不得你娘别醒了是吗?」 唐锦阳慌道:「不是这意思,是……唉,就是……三五天能收拾二丫头吗?」 唐柳道:「老夫人跌这一跤不轻,就算醒了,一时也不能管事,关照不到二丫头。只是难免夜长梦多。」 唐少卯道:「我倒是有个快捷法子。」 唐锦阳忙问道:「什麽法子?」 唐少卯道:「那名青城来的大夫。」他想了想,接着道,「只要他咬定是受了二丫头的主使对老夫人下毒,全部的事都结了。我们再给二丫头一条路走,嫁去青城,或者受审,二丫头再倔也没得选,即便老夫人想翻案也翻不了。」 唐锦阳喜道:「好法子!」 唐孤想了想,道:「唐奕,刑堂归你管,你处置。」 唐奕忙点头称是,唐孤这才道:「我去见二哥,看他什麽打算。」 唐锦阳与这七叔一相处就不自在,忙起身相送。唐孤离去后,唐锦阳道:「没事了,大夥回去办公,该怎样就怎样,得齐心为唐门办事,晓得吗?」 唐少卯道:「还没完,有些事刚才七叔在,不方便说,现在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 唐锦阳瞪眼道:「还有什麽事?」 唐少卯道:「老夫人如果安好,那是最好,可老夫人如果有个万一……」 唐锦阳骂道:「你咒我娘干嘛!」 唐少卯道:「谁敢咒老夫人?我是实话实说。如果老夫人真有万一,二丫头就要上位,你们说,到时七叔是反,还是帮着二丫头?」 唐锦阳道:「这不废话?七叔他……他……」他想了想,竟没把握。唐孤性格刚烈,反对唐绝艳继位,可也是最忠于唐绝夫妻的,若木已成舟,是否会为大局着想反倒支持唐绝艳,谁也说不准,毕竟当年冷面夫人继位,唐孤功不可没。 唐柳听出弦外之音,说道:「少卯你想说什麽?直说吧。」 唐少卯道:「我是担心二丫头趁乱行刺老夫人。她狠毒狡猾,不可不防,得加派点人手保护。」 冷面夫人身边有八卫保护,想要行刺谈何容易?至于保护的人手,整个唐门多少卫兵?只要呼喊一声「刺客」,马上便有人来。除非唐孤要反,否则加派人手纯属多此一举,反过来说,若唐孤要反,加派多少人手都是多馀。 倒是唐绝身边,保护的人就没那麽多了。 唐奕道:「这事我晓得了。府内的卫军是七叔管的,我同他商量商量。」 唐少卯道:「我也去活动活动,探些口风。」他摸着下巴道,「二丫头想联外制内,可没那麽容易得逞。」 众人各自起身离去,唐柳拉了拉唐奕袖子,唐奕知道他有话说,先跟唐少卯同行,等唐少卯回到兵堂,又绕去工坊找唐柳,果然见唐柳正在等他。 「你方便讲话了?」他比了比嘴巴,「别把冯京说成马凉,现时随便点乱子都会出大事。」 唐柳道:「好多了,没事。」休息了这一会,他总算恢复,问道,「你觉得老夫人是谁害的?」 唐奕道:「我要知道,当场就把他拆穿了。总之不是锦阳堂弟,老夫人放个屁都能把他吓个半死,他没那个胆。」 唐柳道:「你不觉得老夫人倒下后,少卯话就多了?之前他虽也反对二丫头,可没出过什麽主意,招待青城世子那个宴会上,大家可劲要把二丫头嫁去青城,唯独他一言不发,怎地这当口反倒积极起来了?」 唐奕讶异道:「你怀疑是他?」 唐柳道:「你没听他最后那段话,明面上是要我们保护老夫人,另一层意思是说如果老夫人死了,二伯还活着,二丫头就上位了,这不是唆使咱们,要阻止二丫头上位,就得……」他顿了一下,道,「我也不跟你遮遮掩掩,他的意思就是二伯不能活,让你跟七叔商量,把人手都调去保护老夫人,那保护二伯的人就少了。」 唐奕摇手道:「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去找七叔商量保护老夫人的事,七叔自有定夺,卫军轮不着我做主。我还得找那大夫晦气,先走一步。」 唐奕转身要走,唐柳喊道:「要是二丫头被拔了,那你说谁会上位?你吗?」 唐奕回过身,正色道:「谁上都行,只要姓唐我都服,就算是锦阳堂弟我都服。唐门百年基业,不缺有本事的掌事,也没缺过乱七八糟的掌事,可唐门还是唐门,没少了一块也没多了一块。」 「这不是奕哥的真心话。」唐奕走后,唐柳心想,「走了二丫头,老夫人不会把位置传给锦阳弟,七叔已经老了,只能再找继承人。总之,有了空子,奕哥就有机会。」 至于自己,若是没点想望,就不用蹚这浑水了。唐门,给女人管得够久了。 ※ 唐奕没去见唐孤,先去了大牢。朱门殇坐在地上,神色从容,见了他还打了招呼道:「要放我出去了吗?」 唐奕让人拉了椅子坐下,笑问道:「你怎麽觉得我会放你出去?」 「我在青城就是这样,住没几天就有人放我出去了。唐门总该比青城讲理些,查无实据,就可以放我走了。」 唐奕道:「放你出去也简单,你从实招来,二丫头怎麽让你下毒谋害老夫人的?」 「放你娘的屁!」朱门殇骂道,「就说了跟我没关系,别往我这里塞罪名!」 唐奕使了个眼色,四名壮汉抬了个木造的笼子进来,约摸一人高,里头垫着几块砖头。朱门殇脸色一变,惊道:「你想干嘛?」 唐奕道:「怕你不懂。这叫『立枷』,又称『站笼』,一般人站上一天就得死。」 朱门殇道:「我可是青城客卿!沈公子是我好友,他是未来的青城掌门,你不怕坏了青城跟唐门的关系?」 唐奕道:「唐门不怕跟谁交恶。你乖乖说,省得受罪。」 朱门殇道:「说屁!没的事,我能说什麽!」 唐奕道:「随便你怎麽说,只要说二丫头是怎麽勾引你,骗你帮她下毒,说得圆就行。」 朱门殇已知对方铁了心要栽赃,想着如何拖延。唐奕有心要他吃些苦头,挥了手,两名侍卫上前架住朱门殇,把他押上站笼,又将他脚下砖头抽去。朱门殇勉强以前脚掌触地,脖子悬于半空,几欲窒息,忍不住破口大骂。 唐奕道:「省点口舌,留点力气,你还有得熬。」他刚说完,一名侍卫快步走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唐奕大声道:「回告沈公子,朱门殇是嫌犯,再来问一百遍我也不会让他见人,更不用想着救他!」唐奕掌管刑堂,深知用刑三味,话一说完便起身离去。 眼下朱门殇受的苦还不够,且不忙着逼供。 ※ 严青峰望着坐在妆台前的唐绝艳。她正在梳头,黑得发亮的乌丝衬着白得腻人的粉颈,诱惑十足,让人忍不住想扑上去,咬上一口。 他是华山掌门的四子,论身份是尊贵的,但在掌门位置的竞逐上落后几位哥哥太多,继续呆在华山,不是留在门派里养着就是领个闲差当富贵少爷,所以他决心出来闯闯,没想到最后竟在唐门落脚。 他想要这个女人,没有一个男人不想要这个女人。妲己丶褒姒,那些书上记载的足以倾国倾城的美人就该长这个样子,没有一分瑕疵,肌肤上连一块斑都见不着。他为这个女人痴狂,愿意用客卿的身份当一个护卫,只等这个女人垂青。 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多了去,只要她开一声口,他相信会有成百上千的男人为她去死,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当她的客卿护卫。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碍眼的人,来得比他早两年,但他连客卿都算不上,只是个标准的护卫罢了。 他看向身旁的孟渡江。峨眉不过是唐门辖下一个门派而已,孟渡江不过是个峨嵋弟子,与自己九大家嫡子的身份相比,云泥之别。但他还是厌恶他,非常之厌恶。唐绝艳的身边不该有别的任何男人,有他就够了,当然,他相信孟渡江也是这样想的。 或许那也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唐绝艳想挑的男人,没有男人可以挑唐绝艳。而对唐绝艳而言,容貌丶身份丶武功丶聪明丶财富,这都不是她的标准。她的标准只有喜爱,而没人了解她的喜好。 他连那个有着粗眉毛的朱大夫也跟着厌恶起来。他不能预测哪种男人会让她动心,所以他厌恶任何一个被允许接近她的男人,这种不安让他对唐绝艳愈加痴迷。男人,越得不到就越想要,他相信孟渡江也是这样想的。 「出去吧,我要换衣服。」唐绝艳简单吩咐,命令他就像命令下人一样。她对谁都是这样。在华山的那段日子,只有他呼喝下人的份,除了父亲,谁敢这样对他说话? 他还是退了出去,跟那个他厌恶的男人一起退了出去,同时带上了门。 唐绝艳没有把门掩实上闩,就在房里换了衣服。或许从门缝里能看见乍露的春光,但他没有去看,那个讨厌的人自也不敢。就是这样,她总是挑战你不敢做的底线,你可以用各种手段想要她,但你最后总是要不到她,除非她愿意。 「进来吧。」她唤道。 严青峰与孟渡江进到房里。唐绝艳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素服,回到她原本的打扮。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金边褛空开胸衫,配一条宝蓝薄纱披肩,跟一件开到腰际的叉裙,即便是青楼女子,也没人敢穿得如她这般妖艳。 「姑娘没见着太夫人吗?」孟渡江问。 该死,这个问题应该由自己先问的。严青峰看了孟渡江一眼,对方的眼神同样充满敌意。 「进去的大夫没再出来,太婆伤得不轻。」 「那朱门殇不能留。」严青峰已经弄不清自己是出于嫉妒还是真心献策,但这话总是对的,「他熬不过刑,会把你招出来,只要招了,就算事后翻供也无用。」他淡淡说道,「杀了他。」 ※ 「朱大夫非救不可。」沈未辰自责道,「是我贪玩,不该瞎起哄,要他偷『五里雾中』。」 自回到房中,沈未辰便不住道歉自责,沈玉倾皱起眉头,他不是个爱追究责任的人,此时责怪小妹也无用。其实朱门殇若真想索药,开个口,以他青城少主的面子,一两颗「五里雾中」不是问题,更多都行。然而他知道朱门殇的性子,讨不如偷,一来是不想求人,二来纯粹是贪玩。他行为失当,惹的麻烦却着实不小。 沈玉倾道:「现在骂你又有何用?怎麽救朱大夫才是正事。」 「正事应该是联姻的事。」小八道,「我们可不是来闯祸的。」 沈未辰道:「你是说朱大夫不用救了?」 「朱大夫肯定要救,小八的意思是,那不是咱们此行的正事,不可莽撞冲动。」谢孤白道,「得谋定而后动。」 沈玉倾道:「我向唐奕说了几次,还找了唐孤,他们不让我见朱大夫,这事棘手。」 沈未辰又懊恼道:「怪我不但没拦着他,还跟着玩上了。」 小八道:「我倒觉得,小姐这次是救了朱大夫。」 沈未辰道:「怎说我救了他?」 小八道:「朱大夫是有毛病的人,这毛病不改,即便你当下拦他,他也总能再惹出事来。若不是你让他多偷了一颗『五里雾中』,今日只怕更加分辩不清,沈姑娘是帮了他。」 沈未辰苦笑道:「承您开解,谢啦。」她心想小八为安慰她竟想出这歪理来,她仍觉自责,但对这番心意也是感激。 沈玉倾问道:「谢先生可有妙策解救朱大夫?」 谢孤白道:「我得想想。」 沈玉倾担忧道:「唐门不比青城,我怕朱大夫受大刑,这次吃的苦头定然不小,唉……」他叹口气,自知已将话说得轻了。朱门殇这次入牢,伤筋动骨都算小事,只是说得重了,又怕小妹更加自责。 众人正筹思间,忽听敲门声响,众人眼神交换,心想:「难道是唐二小姐?」小八道:「我去开门。」 只见门外一名黄衫丽人,甚是美艳,却不是唐绝艳,而是她姐姐唐惊才。沈未辰讶异道:「怎麽是你?」 唐惊才看了众人一眼,犹豫道:「你们在讨论朱大夫的事吗?」 沈玉倾拱手道:「朱大夫惹了麻烦,我该向大小姐致歉。」 唐惊才又问:「是否方便我说几句?」 沈玉倾道:「请!」 唐惊才进了屋,跟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她见众人席地而坐,不分主次,笑道:「沈公子真是个好人。」 她也不端架子,整了整裙子,坐在沈未辰旁边。小八稍微挪了挪,给她让出些地方。 沈玉倾问道:「大小姐来意为何?」 自入唐门以来,这位大小姐深居简出,倒像是刻意避开他们似的。唐绝艳卷入权力风暴,这姐姐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 唐惊才眼波流转,看了看沈玉倾,道:「我本有些犹豫,见你们这样不分主仆地坐着,那点疑虑便打消了。沈公子,朱大夫应该不只是你手下客卿,更是朋友知己,你定当想救他,对吧?」 沈玉倾道:「这是当然,大小姐有什麽法子?」 唐惊才摇头道:「刑堂是奕伯父管的,二丫头是副堂主,她比我使得上力。我来,是有件事拜托你们。」 沈玉倾疑惑道:「在唐门的地界,沈某还有什麽能帮上大小姐的?」 唐惊才低头道:「我想请你们帮二丫头。」 沈玉倾讶异道:「这是何意?二小姐有什麽需要帮忙?」他这讶异几分装傻几分当真,唐绝艳的处境他自然明了,可讶异的是,唐绝艳似乎对这位大姐颇不以为然,即便在祭祖大典上两人也是各忙各的,不见交谈,唐惊才竟然亲自出面为妹妹求援? 唐惊才看着沈玉倾,说道:「沈公子来到唐门有段时日了,该听过些风言风语,祭祖大典上发生的事,难道还看不出端倪?」 沈玉倾道:「唐门的家务事,听完也不好往心里去。在下此行只为四叔求婚,别无他意。」 唐惊才愣了一下,说道:「唐门有传言,说小妹不是亲生的,她不姓唐。」 沈玉倾道:「祭祖大典上确实听大少爷提起这事,想来只是谣传而已。」 唐惊才摇头道:「谣传是没错,但空穴来风其来有自。二丫头这几年很得太婆疼爱,风头又健,里外都传太婆想让她接班,故意放了这谣言。这谣言不真,只是大夥盼着是真,大夥都盼着的事就假不了。」 沈玉倾这才发觉,这大小姐不仅端庄美艳,对人情世故局势分剖也是透彻,不由得多了几分佩服。 唐惊才叹道:「太公装傻装了半辈子,父亲又……难免让她瞧不起男子。二妹的榜样便是太婆与娘,娘走得早,少了约束,她性格更是偏激,目中无人是她的毛病。可她是真有本事,假若她是男子,那些叔伯兄弟谁敢多说闲话?不过就是瞧不起女人。太婆管了他们三十年,二丫头这麽年轻,往后还得再管他们四五十年,这口气吞不下,所以拿着外姓说事。」 沈玉倾听她言语中对自己妹妹颇多维护,他与沈未辰感情最笃,同为九大家传人,更知这般情谊难得,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道:「大小姐对令妹当真关心。」 小八问道:「大小姐也希望令妹当掌事吗?」 唐惊才微笑道:「有了太婆这个榜样,又是朝夕相见,你说,哪个唐门姑娘能没点想望?太婆常对我们说,男人跟女人都一样。女人能做的事,男人未必能做;男人能做的事,女人能做得更好。尤其美貌的女人,男人见了心摇神驰,乱了方寸,随时可以收服。」 沈未辰道:「这话跟楚夫人说的差不多,只少了说美貌的后半段。」 沈玉倾的母亲楚夫人最是厌憎轻女重男之风,常说巾帼不让须眉,只是母亲从不自恃美貌,反觉得女人仗恃美貌是种自辱。他又想起段家寨寨主和看尽风月的朱门殇都先后栽在唐二小姐手上,觉得冷面夫人这话有理,比起母亲的志高气大更务实了些,同时也心生警惕,暗道自己可不能轻易被美色所惑。 唐惊才接着道:「我小时候就跟二妹一样,想着未来能继承太婆衣钵。太婆要女人家美貌,我用心打扮,你们可想见不到,那时我穿衣的风情可不比二妹逊色多少。」她像是想起那段日子,甚觉怀念,不由得微笑起来,又接着道,「二丫头长得快,十二岁就有了身形,我记得那一日,她借了我的紫纱叉裙,从房里走到议事厅找太婆,一路上不知看掉了多少侍卫的眼珠子。」 「那一日起,我就改换服装,当起良家妇女来了。」唐惊才不禁掩嘴笑道,「我终于懂了太公为啥装了半辈子傻。最好的衣裳,只有最适合的那个人穿起来才好。」 一般女子见着有人穿衣服比自己好看,多半嫉妒,唐惊才不仅未如此,反甘心退让,沈玉倾不禁佩服她大度,又疑问道:「那日祭祖,我瞧你们姐妹甚少交谈,还以为你们感情不睦。」 「二妹的性格,谁也不好亲近吧。」唐惊才叹了口气,「她比我聪明,年岁又近,我管不住她,也不知怎麽与她亲近,可她终究是我妹妹。」说着又望向沈玉倾,「我也羡慕你这样的哥哥。」 沈玉倾心想:「若是小妹也是二小姐这种性格,我也亲近不了。」一面问道:「你要我们怎麽帮二小姐?」 唐惊才道:「眼下我也无计可施。青城是座山,有依靠总比没有好。柳叔奕叔他们那边的消息我会去探听,若有动作,就来帮你。还有件事,」她接着道,「别让二妹走岔了路。」 沈玉倾道:「我这边若有消息,也会通知大小姐。」 唐惊才起身一揖,道:「多谢大家了。」 众人连忙起身回礼。等唐惊才去后,沈未辰才道:「想不到唐大小姐这麽疼妹妹。」 沈玉倾道:「虽说要我们帮二小姐,却也不知从何帮起。」 谢孤白道:「我想一个人静静,沈公子,沈姑娘,」他拱手道,「我先回房想想,有什麽想法再通知你们。」 沈玉倾问道:「朱大夫还在险境中,不能在这里商量吗?」 谢孤白皱眉道:「眼下急不得,等想着了办法再商量。小八,走吧。」 沈玉倾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唐飞今年五十二岁,除了唐孤,唐门主掌要务的几名大人物中就属他最年长。他是唐门的旁支远亲,与唐绝一脉同一个玄祖父,祖上没落过一阵,到了唐绝那代,祖父才靠着经营药铺打通关系,得到赏识,在唐门谋得一席之地。到了他这里才被延揽入唐门内部,稳稳当当地走了二十几年,几年前才当上唐门的帐房。 今早祭祖大典上发生的事着实令他震惊不已,先不说老夫人摔倒这事,唐绝艳当面跟唐孤叫板也是怎麽也料想不到的。他回到总务府后,赶忙让下人熬了两杯压惊茶,镇镇心神。 相较之下,唐绝艳来找他这事虽然意外,但今天已被吓够了,什麽意外也不意外了。 「二丫头怎麽有空来我这串门子,缺钱吗?」唐飞喝着茶,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位远亲侄女。真是个美人,自己要是年轻个三十岁,肯定被她迷倒。不过他也知道,唐绝艳来找他肯定是有目的,多半是想拉拢。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唐绝艳说什麽,他只虚应故事,两不相帮。这是他经商三代的习性,和气生财,谁也不得罪是商人的优点,也是毛病。说到底,七叔跟唐奕丶唐柳都是叔侄,连唐少卯血缘上也比他亲近得多。同一个玄祖父,除了姓唐,跟外人差不了多少,连招待青城公子的宴席都没叫上自己。这场斗争跟他没关系,最好也不要扯上关系。 「七叔公有些碍事。」唐绝艳道,「我想请伯父帮我除掉他。」 唐飞一口压惊茶从嘴里喷了出来,忙喊道:「这压惊茶不顶事!珍珠粉,拿一两,不,拿整盒来!」 过了会,下人送上一盒珍珠粉,唐飞也顾不上失礼,一口倒进嘴里,咕噜噜就着压惊茶喝了下去。 「二丫头,你是嫌飞伯父今天吓得不够,还来开这玩笑?」唐飞道。 唐绝艳道:「不是开玩笑,七叔公他们咄咄逼人,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唐飞道:「你回去,我就当你没来过!去,去!」他挥手示意唐绝艳离开,唐绝艳却不肯走,道:「飞伯父,你已经帮了我,若是让他们得逞,你帐房的位置肯定坐不稳,难道要让几位堂哥回去管那几间药铺?」 唐飞道:「胡说,我几时帮你了!」 唐绝艳道:「今早祭祖,你说人人有嫌疑,那不是帮我?」 「放屁!」唐飞道,「你们用昆仑共议压七叔,当时我若不作声,他们必然来问我主意,我能说什麽,支持你还是支持七叔?我说人人都有嫌疑,就是大夥都别想!让你爹上去,等老夫人醒来,自然就有了主意!」 「那是你的想法。他们本占着优势,你一开口,就成了平局。你当时若帮着他们,五个领头的异口同声,搬出昆仑共议也压不住。」唐绝艳道,「他们认定你是帮我,你不帮也是帮,不如真帮。」 唐飞吃了一惊。唐绝艳说得在理,今早的两不相帮在唐奕这些人眼中只怕还是偏袒,就算七叔他们赢了,自己也捞不着好处,只怕还得被清算。他开始后悔早上不该开口,却也明白这场斗争中,早上那种情况,要真等到唐孤等人来问意见,那就是被迫站边了。 可这局势,押二丫头是稳输不赢的。他叹了口气,道:「你自个都说了,五个领头的,四个在他们那边,卫军丶兵堂丶工堂丶刑堂全在那,剩下我一个不济事的总务府,能干什麽?真要站边,我怎不站那边去?二丫头,飞伯父说句实话,没老夫人撑腰,你斗不过他们,也没本钱跟他们斗。」 「我正在找本钱。」唐绝艳淡淡道,「伯父就是我的本钱。」 「我为什麽要帮你?」唐飞问。这是一场没胜算的赌局。 「伯父也说了,五个领头的异口同声,还不把我给拔了?可怎麽没人来找你商量,劝你站边?」唐绝艳淡淡道,「因为那里人够多了。」 是的,那里人够多了,单一个唐孤就撑了唐门半边天,何况还有其他人。就算加入那边,也没有任何甜头。 「再有一个原因。」唐绝艳道,「伯父跟我一样,在他们眼中,都是『外人』。」 唐飞的心仿佛被重重捶了一下。 是的,外人。因为是外人,所以他们串连一气时,没人来找他商量,自己在五堂之外被孤立出来。二丫头的流言传出来时,只有他们筹谋划策,从无人问过自己意见。 这似远亲近外人的身份,他早已习惯,比起唐锦阳丶唐孤丶唐奕,甚至唐少卯,他都太远了,远到没被他们当成自己人。当然,也是因为他站在最无足轻重的帐房位置上的关系吧。 唐飞轻抚下巴。做生意的习性是和气生财,但也讲究以小博大,一本万利,可是,这一注有胜算吗? 「你想怎麽干?」唐飞问,「要本钱不能空口白话,得靠本事,这可是我全副身家。」 「帐房的钱多,钱多就能办事,伯父家三代经商,江湖上也有些门路。」唐绝艳道,「夜榜,伯父听说过吧?」 唐飞的脸色变了。 </body></html> 第31章 一日之计(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1章一日之计(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1章一日之计(上)</h3> 九月十八日,酉时,混乱的祭祖大典已过去四个时辰。在这四个时辰里,唐奕拷问着朱门殇,唐惊才找上沈玉倾,唐绝艳找上了唐飞,谢孤白正与小八商量如何救出朱门殇。 「五毒门的人跟青城住在一起,她们人数少,也不是大派,不是青城弟子的对手。」小八道,「把她们抓起来,送给唐奕当见面礼,沈公子才有机会见到朱大夫,劝朱大夫招供。」 小八接着道:「我们的目的是联姻,谁当上唐门掌事无关紧要。跟唐孤联手,让朱大夫指认二小姐,二小姐身边就只剩下严青峰跟孟渡江两人,内外孤立,必败无疑。」 「把二小姐送进青城,沈公子可不乐意。」谢孤白道,「你确定这是万全之策?」 「没人说要娶二小姐入青城。」小八闭着眼睛,似在沉思,「也不是大小姐,估计是唐家第三代的某个侄女。」 「那二小姐呢,留在唐门?」谢孤白问。 「或许死了,或许在某个地方,华山,峨眉,甚至点苍,这要看她本事。总之,不会在唐门。」小八道。 「冷面夫人呢?她可是以保二小姐上位为条件的。她如果醒来,看到二小姐不在,联盟还能成?」谢孤白问。 「唐绝说遗书要等冷面夫人死了才会公布。冷面夫人不会醒来,唐绝也没办法宣布继承人。」小八道,「这不用担心。」 谢孤白心里一惊,表面上小八是他的书僮,但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谁主谁从。三年前,他在甘肃遇到他,他记得那一天的风雪,也记得那一番炉前茶话。从那之后,他自愿当他的替身,他相信他的每一个判断。他们是挚友,更是知己。 他不笨,真正的谢孤白不会允许自己身边跟着一个蠢人,作为替身,他必须有自行判断局势的能力。谢孤白相信除了他,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做好这工作的人,聪明人通常不愿意掩盖自己,愚蠢的人又无法胜任。 所以他提出了质疑:「就算他们有这个胆子谋害冷面夫人,唐孤也不会答应。」 「所以我们结盟的人不会是唐孤。」小八道,「唐奕丶唐少卯,谁在长生香里放了『五里雾中』,谁就是我们的盟友。」 「你希望沈公子这样做?」谢孤白再次提出疑问。 「我希望你这样对他说。」小八道,「起码让他知道有这个可能。」 「如果他不愿意呢?」谢孤白又问,「这可是直接参与了唐门内斗,赌注甚大,一旦失败,等于把唐门奉送给点苍。」 「那朱门殇就活不了。」小八道,「他熬不过刑,也会招出二小姐,到时两边都讨不了好。祭祖大会上沈公子没有表态支持二小姐,二小姐对青城仍存着疑虑,只有杀了朱大夫才能取信于二小姐,之后另作打算。」 谢孤白脸色一变,道:「沈公子更不会答应。」又道,「朱大夫是人才,我们需要他。再说,献这种计,沈公子以后不会信你。」 小八淡淡道:「是你不愿意吧。」 「朱大夫是我们的朋友,你不想救他?」谢孤白道:「事不可太尽,总要留馀地。」 小八道:「事事两全只是愚者的幻想,取舍才是现实。沈公子不动手,二小姐也会动手,朱大夫同样保不住。」 谢孤白又问:「怎麽杀?朱大夫还在牢中呢。」 小八道:「比起抉择,实行容易多了,随便也能想出十个八个法子。」 谢孤白又问:「如果沈公子执意要救呢?」 小八淡淡道:「那我会很失望。」 谢孤白默然半晌。诚然,小八的提议是最好的,如果以结盟为目的,要倒向唐孤一派,最好让朱门殇招供,若要倒向唐绝艳一派,最好的方式就是杀朱门殇。对于如何达到目的,小八总是知道最快的捷径。 或许在运筹上自己不如小八,但他想,总有一件事是他能教小八的,教导这个思绪缜密的聪明人一些除了算计之外的道理。 「我不会对沈公子讲这个。」谢孤白道,「你可以用我的名义去讲,就说我病了,不想见客。这样也好,他会以为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无颜见他,起码少一点厌恶,对你也有帮助。」 「你会说的。」小八道,「如果你不说,二小姐很快就会杀了朱大夫,那时两边都表不了态,沈公子的目的没达成,朱大夫也救不活。」 谢孤白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如果朱大夫能活着,我想请他替你把脉。」 小八问:「为什麽?」 能让小八提出疑问似乎是件值得得意的事,谢孤白微笑,即便这微笑带着一丝苦涩:「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个活人。」 小八道:「总有机会的。」 ※ 沈玉倾不接受谢孤白的建议,他愿意有限度地在唐门内斗上给任何一方提供协助,正如他答应冷面夫人做唐二小姐的后盾,但到了这份上,就涉入太深了。 「帮唐孤,只要冷面夫人不死,就不会答允结盟,此行的目的就不能成了。」谢孤白道,「要帮二小姐,就要放弃朱大夫。」 「我们可以联络二小姐。」沈未辰道,「她信得过我们,才让五毒门弟子跟着青城。」 「那只是她没有更好的选择。」谢孤白道,「她为什麽没来见我们?现在急需盟友的是她,她不信任我们。」 「大小姐不是来了?」沈未辰问,「请她帮忙联络二小姐?」 谢孤白道:「朱大夫不死,始终芒刺在背,那是一枚能致二小姐于死地的棋。你不动手,二小姐也会动手,朱大夫熬不了多久。关键在于,二小姐判断朱大夫能熬多久。」 「你说二小姐会杀朱大夫?」沈未辰站起身来,道,「我们不淌这浑水了!哥,救出朱大夫,我们离开唐门!九大家不是只有这一家,点苍就算得了唐门一票,也不过四票,还差着一票,我们上武当去,就算去丐帮或崆峒也好!」 沈未辰的话触动了沈玉倾。无论哪条路都不符合他的为人,如果把事情做到这份上才能阻止点苍取得昆仑共议盟主的位置,他宁愿另辟蹊径。何况如果没救出朱门殇,不止自己,小妹也会终身愧疚。 「如果只以救出朱大夫为考量,可有办法?」 「铁剑银卫不出甘肃,失去唐门,青城只剩下衡山武当两派可为奥援。唐门跟华山点苍连成一气,对青城极为不利。」谢孤白道,「公子请三思。」 「跟点苍结盟有什麽好处?到最后说不定点苍还要吃了他们。他们难道不懂,诸葛焉当上盟主,说不定就不下来了,规矩一坏,后面的事就停不了。」沈未辰道,「跟他们解释清楚,听不听随他们!」 沈玉倾知道小妹心急,又听谢孤白道:「灭六国者,非秦也,乃六国。」 这是杜牧《阿房宫赋》中的一句,虽然原赋的意思是说六国不爱护人民,导致为秦所灭,然而沈玉倾并不会傻到相信这是真正的原因。诗人的悲鸣与感叹即便有几分真心,多半也用来展示自己悲天悯人的情怀与独特见解。六国被灭,多半出于自己愚蠢,在「利」字面前被分化击破。冷面夫人城府深沉,还可与诸葛然交手,唐家的二代只怕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唐孤一派势大,得到我们帮助也不见得感恩。我看唐家这代人中没人是诸葛副掌的对手,如果用这种方式取得联盟,势必无法长久,甚至昆仑共议之前,唐门就会被点苍策反,无益于事。我们要与二小姐结盟,也要救出朱大夫。谢先生!」沈玉倾站起身来,对着谢孤白长长一揖,「我们一行五人名为主从,实为益友。我见重先生的智谋与见识,望先生以王道教我。两全固难,正因此难,才见先生手段。」 「为了救朱大夫,让点苍当上盟主,以致天下生乱,也无所谓?」谢孤白问道,「你这样成不了事的。」 「当断则断,但眼下还不到该断的时候。诚如小妹所言,失了唐门还可补救,失了朱大夫,如何补救?」 谢孤白默然不语,小八忽道:「先生你再想个办法吧。」 谢孤白道:「你有办法?」 小八摇头道:「你都想不到,我哪有办法。」 谢孤白问:「那我再想想?」 小八道:「那就想吧。」 两人起身,辞了沈玉倾兄妹。回到房中后,谢孤白苦笑道:「我早说他不会答应了。」 小八道:「这是伪善。」 谢孤白笑道:「若你真觉得这是伪善,何不留下帮唐二小姐?你们要是有孩子,肯定是千秋万代,唐门天下。」 小八道:「你真是乐观。」 谢孤白道:「我无须烦恼,自然乐观。」 小八道:「唐绝跟冷面夫人也生了唐锦阳,谁知道呢?」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屋外,见都是唐家守卫。 「不能跟二小姐直接见面,会被怀疑。你照我的话,请沈公子修书一封。」 谢孤白一愣:「你早就想到办法了,故意拿前两个主意去试探沈公子?」 「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总是要赌运气。」小八道,「沈公子说得没错,唐家二代没人是诸葛然的对手,跟他们结盟,必被瓦解。」 「要写什麽?」谢孤白问,「怎麽交给二小姐?」 「交给白大元,他们跟五毒门的人住在一起。唐绝艳今天若去见五毒门的手下,就能把信交给她。」 谢孤白又问:「如果她没去呢?」 小八道:「那就希望朱大夫熬得住,也希望二小姐不要急着杀朱大夫,不然,事情就不可挽回了。」 ※ 朱门殇的脚尖仅仅勉强踮在站笼底下的砖块上,就以脚尖的力量支撑住全身。刚开始的时候,他只觉脚尖酸麻疼痛,没多久他的大腿便开始不住颤抖,他知道那是肌肉绷紧造成的疲劳。那酸痛不住蔓延,一双脚几乎失去知觉。当他忍不住屈起双脚活动时,站笼的顶端卡住他脖子,让他窒息,他急忙把双脚放下,却踩了个空,慌乱中忙跺了几次脚,挺直了腰,才勉强站到支撑的砖块上。他想大口喘气,却不住咳嗽,闷在胸口的浊气像是要从肺里炸出来似的,憋得难受。他不敢再屈腿,然而折磨才只是刚开始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也没有很久,疼痛又从麻木的双腿中苏醒过来,他的腿抖得厉害,疼痛更爬到了他的臀部与腰间。他弯不了腰,只能挺直站着,勉强弯起一条小腿活动,想要舒展一下绷紧的肌肉,另一只脚却已撑不住体重,几欲摔倒。他连忙站直,只这一动,喉咙又被卡得难受,吸不进气,吐不出来。肺部的疼痛提醒他之前受的内伤,随之而来的是他的胃也开始痉挛。他想吐,幸好他早餐后未进食,不然吐出来的食物会卡死他的气管,他会死于窒息。又或者,这种情况下根本吐不出来,他不能确定。 才过了多久?他不知道,对他而言,大概有一天一夜那麽久。沈玉倾会想办法救他吗?肯定会的,那个青城大少爷是个好人。但他救得了自己吗?这里是唐门,他们铁了心诬陷唐二小姐。 怪自己不该偷那颗「五里雾中」,还是怪自己不该去看冷面夫人的伤势?应该怪自己笨,不该把药带在身上。江湖险恶,他的习性是保命药救命针从不离身。顶药丶解毒丸向来随身携带,「五里雾中」是危急时救命的药,他偷到后也随身携带,早上放了针,却忘记放下药。 疼痛跟麻木已经蔓延到背部来,他的小腿开始抽筋,疼得让他没有力气思考,他咬紧牙关,没多久就哀叫出声。抽筋的疼痛加速了胃部的痉挛,他不住咳嗽,呼吸更加困难。他知道自己快要昏倒,他希望自己能够昏倒,这样可以死得快点,但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的手臂也因为过度紧绷而开始感到麻木。 到底过了多久?四个时辰,八个时辰,还是一天了? 他听见脚步声,看见唐奕走了进来。 顾不得面子,朱门殇大喊:「放开我!快!放……咳咳咳,我……咳……」他不住咳嗽,见到救命机会,脚下一空,又卡着了喉咙。 唐奕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硬汉,午时至今还不到三个时辰,你怎麽就扛不住了?」 朱门殇喊道:「招,我招了!放我……出……」 唐奕大喜,挥手命人放出朱门殇。朱门殇一出站笼,再也站不住,摔倒在地,立时晕了过去。 唐奕皱眉道:「怎麽这麽没用?把他叫醒!」 侍卫上前打了朱门殇几巴掌,朱门殇只是哀嚎,却不肯醒。唐奕道:「用水泼他!」 侍卫取了水来,正要泼向朱门殇,朱门殇猛地翻起,一头撞向水桶,把水桶撞倒在地,大口喝起水来。原来他未昏,只是不这样骗,只怕连口水也喝不到。 那侍卫先是踹打,朱门殇只顾喝水,唐奕怒道:「打他干嘛?拉走啊!」侍卫这才将朱门殇拉开。 「还挺精神的嘛?」唐奕笑道,「喝了几口水,能多站几个时辰?顺便告诉你一声,别以为有救兵,老夫人没十天半个月不会醒,你扛不到那时候。」 不可能捱得住,朱门殇知道唐奕的自信,三个时辰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一连十几天这样的酷刑,简直不能想像,他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硬汉,不可能捱得住。 「刑,比死更难捱。」唐奕笑道,「没人会怪你。说吧,二小姐是怎样要你下毒的?」 「我要吃饭!」喝完水后,朱门殇稍稍恢复了精神,道,「不要辣的!人参鸡汤丶酸菜鱼丶烤鸭丶枸杞炖排骨!还要酒,上好的竹叶青,我要吃饭喝酒!」 「你招了,马上就有东西吃,急什麽?」唐奕道,「先说清楚。」 「我他娘的要吃东西!」朱门殇怒吼道,「老子是废物,老子扛不住,但老子还是要吃东西!谁知道你们说话算不算话?肏你娘的快给我拿菜来!」 唐奕挥挥手,示意侍卫去准备饭菜。 疼痛使朱门殇蜷曲成一团,他双手抱住小腿,使劲调匀呼吸,不住地按摩双脚。这是另一种疼痛,但对比起刚才,这是舒服的疼痛。 过了小半个时辰,又听到脚步声,是唐柳来了。 「怎麽来了,有事?」唐奕问道。 「二丫头去帐房了。」唐柳道,「怎麽办?」 「飞堂兄未必会帮她,就算要帮,就他那点人马?」唐奕冷笑,「他没那个胆,也没那个能耐。」 「就这样不管了?」唐柳问。 「也不是不管,去探个口风可以。」唐奕道,「注意她跟青城那帮人有没有碰头。」他看着朱门殇道,「那人毕竟是青城世子,别弄得太难看。」 唐柳道:「当然。说到这,那小姑娘真有本事,跟七叔拼力,保了这小子一双肩膀,真是见鬼了。」 唐奕道:「肯定是七叔留手了,毕竟是青城嫡系,给个面子,唬唬他们就是。就那年纪,能有多深修为?」 唐柳道:「也算有资质了。」 朱门殇听他们闲聊,没关注自己,更是加紧动作。又听唐柳问:「这小子怎样了?」 唐奕道:「要招了,这刑没人扛得住。」 唐柳冷笑道:「才三个时辰,也不是个硬汉。」 唐奕道:「你自个站站看,别光动嘴。」 唐柳呸了一声,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朱门殇只听到唐奕说他与唐孤商量过,要卫军尽量守在冷面夫人屋外,以防二丫头暗下毒手,之后唐柳便行离去。 又过了会,侍卫送上酒菜。朱门殇扑了上去,一把抢过酒壶,一口乾完,又抓起了汤里的鸡肉排骨,大口地啃,一边喝着枸杞汤。唐奕觉得古怪,喝令把他架起。 「喝也喝过吃也吃过,该招了吧?剩下的酒菜跑不了你的。」唐奕道,「二丫头怎样勾引你,怎样让你对老夫人下毒的?」 朱门殇挑了挑眉毛,却不回话。唐奕问道:「怎麽不说话?」 朱门殇又挑了挑眉毛,道:「我说了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会想拿眉毛说事,或许是这几天被沈玉倾他们调侃多了,自个也把眉毛当梗了。他觉得好笑,想来若是众人在此,听到这话肯定也会笑,可惜眼前只有唐奕,他不懂这笑话。 唐奕怒道:「少跟我玩把戏,随时让你回去站着!」 朱门殇笑道:「你家二丫头勾引男人的本事就不用说了,我就是用这眉毛下毒,就这样挑呀挑的,就把毒给下到香里头去了。」 「娘的,耍我!」唐奕一脚踹向朱门殇肚子,朱门殇「呕」的一声吐了出来,满地酒水食物。 该死,又吐出来了,朱门殇心想。酒能活血,人参补气,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唐奕怒不可遏,又重重踢了两脚,一脚正踢在朱门殇下颚处,把一颗臼齿给踢断了。 唐奕蹲下身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道:「你是大夫,断了手还能行医吗?」说着在他肩头比划着名。 朱门殇瞳孔收缩,怒道:「你想干嘛!」 唐奕道:「你这苦头才刚开始而已。」说着手起刀落。朱门殇只见眼前明晃晃的刀光闪过,正要叫出声来,却发现唐奕并未伤他,只是额头一凉。 唐奕笑道:「你这眉毛看了甚是碍眼,剃掉了却又可笑。」 原来唐奕只是恫吓,把他眉毛剃去。 「这次你站久一点,别死太早,还有的受。」他挥手,侍卫上前把朱门殇架起,又送回站笼中。 ※ 九月十八,戌时,一辆马车驶出了唐门大院。那是运送药材到唐门的车辆,卸了货后,赶在门禁之前离开。 严青峰回到自己房里。唐绝艳戌时才回,吩咐了他与孟渡江一些事,要他们各自休息。他提议守夜,唐绝艳只答:「如果七叔要卫军冲进来,多两个人也保不住我。你们养好精神,还有下半夜。」 下半夜……他知道今晚会有不少事,他得养精蓄锐,才能应付下半夜的变化。他心跳得比平常更急,情绪高亢,即便华山世子,牵扯到唐门家变,也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 他一推门就察觉不对。透过不到一个指节宽的门缝,他看见了一条黑影,等到门被推开两指宽时,他已经确定那条黑影正坐在桌前。 当门缝开到拳头宽时,他已握剑扑出。他脚步快,拔剑更快,踏出第一步时,他的剑已经出鞘,刺向那条人影。 他不想知道对方是谁,这个唐门里头,多的是敌人,没有朋友。就算是朋友,也可以先制服了对方再说。 他是华山嫡子,自幼受的武学教育与普通弟子完全不同,这一剑又快又准,兼且收放自如,无论对方如何闪避腾挪,他总有办法继续追击。这样的武功,在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一辈中,绝对算得上顶尖。 「咯」的一声,那人并未闪避,手中拿着类似短刀的细长物品,挡下了这一剑,听声音却不似金属碰撞之声。这人功力深厚,看来不是个年轻人,他正要再出剑,就听对方说道:「世侄且慢,是我。」 他听过这声音,他知道是谁了。 「少卯叔,这样的玩笑开不得。」他冷冷道。 那人正是兵堂的唐少卯,他所用的兵器正是他惯拿的摺扇。 「点了灯说话吧。」 严青峰拿起烛台,嗅了嗅蜡烛,将之拔起,从怀里另外取出一节蜡烛安上,点了灯。 「你倒是小心。」唐少卯道,「我没下毒。」 「这里是唐门,小心一点好。」严青峰走到床边坐下,与唐少卯保持一段距离。他虽已把剑入鞘,却没将剑放下,问道:「堂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唐少卯拿摺扇在掌心上拍了两下,说道:「你想要二丫头,对吧?」 「哪个男人不想要?」严青峰冷笑,「你有什麽好主意?『三分媚』?」 「二丫头要是当上了掌事,你拿什麽要她?」他指了指严青峰的下体,意有所指,「还是你有什麽过人的长处?」 严青峰甚是恼怒,沉声道:「除了我,还有谁配得上二小姐?」他冷笑,「孟渡江?凭他?」 「青城的沈玉倾沈公子怎样?」唐少卯道,「你哪一点比得上他?」 严青峰瞳孔登时缩了起来。 他不知道怎样的男人可以打动唐绝艳,或许沈玉倾也不行,但是他有的一切沈玉倾都有,而且更好。他是九大家的嫡子,沈玉倾却是九大家世子;他算得上英挺,跟沈玉倾一比却相形失色;他武功是华山嫡传,在同辈中属佼佼者,但看沈未辰从八卫手上救朱门殇那一手,他自认办不到,连妹妹都有这等武功,沈玉倾想必更让他望尘莫及。 沈玉倾每一样都比他好,如果沈玉倾打动不了唐绝艳,自己更没那本事;如果自己有什麽可以打动唐绝艳,沈玉倾只会更能打动她。 「帮着她,你要不到她。」唐少卯道,「我能帮你要到她。」 严青蜂忽然发现,室内的光线仍然太暗,这样的夜色下,只凭一根蜡烛是看不清楚眼前这人模样的。 「你能?」他哈哈大笑,「不是把她送去青城联姻?」 「那是他们的想法,锦阳堂弟的想法,你知道,他向来异想天开,别当一回事。你该听听我的说法。」 「你说,我听。」严青峰道,「怎麽帮我?」 「青城不会要二丫头,他们不敢。」唐少卯道,「我明天会去见沈玉倾,答应许配给他一个唐门姑娘。两家联姻,这是他来的目的,目的达到就好。」 「你说了算?」严青峰冷笑,不以为然。 「他们会答应的,他们很在乎那位大夫,我拿大夫当条件,他们会松口。再说,你看这封信。」 他从怀里递出一封信,严青峰接过,就着烛火看了,冷笑道:「点苍的使者入境了?那又如何?」 「青城这次的目的是联唐门抗点苍,你知道吧?」 他是华山嫡子,自然知道父亲严非锡与诸葛焉的密谋,只是不说话。 「二丫头势孤力单,没有胜算,只要在老夫人醒来前弄走她,她就翻不了身。沈玉倾不会下注在她身上,否则早上就表态了。如果他不答应,我们就转跟点苍结盟。朱门殇加上结盟,又不用娶二丫头进门,你说,他会不答应吗?」 「为什麽不是嫁大小姐给青城,而是随便一个唐门姑娘?」 唐少卯摇头笑道:「不是随便一个姑娘。等二丫头失势了,是大丫头值钱还是奕丶柳的女儿值钱?」 「这跟我又有什麽关系?」严青峰道,「那是青城的事。」 唐少卯道:「青城不帮她,二丫头剩下什麽?二伯手里一封太夫人遗书而已。」 他看着严青峰,缓缓道:「杀了孟渡江,把她带到华山去。这婚事,我替二丫头做主。我保证从这里到华山的路上,没有一个唐门子弟会拦你。」 「她会恨我。」严青峰道。 「你在乎?」唐少卯反问。 是的,他不在乎,他只要她的身体。唐绝艳的心,谁也驾驭不住。 「退一百步说,二丫头不会甘心,那时她最好的出路就是帮你取得华山掌门之位。对她而言,当华山的掌门夫人跟当唐门的掌事并无不同,也只有你当上掌门之后,她才有办法报复我们。有了她,就像当年二伯父有了太夫人一样,华山与二丫头都是你的。」 唐少卯说着,每一句都理所当然,而严青峰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不怕太夫人醒来后报复?」严青峰问,「冷面夫人的手腕你清楚。」 「那也要她醒得过来。」 烛火在暗夜中摇曳,忽地爆出一小朵火星,严青峰眼中的唐少卯不再只是个模糊的黑影,那形象在那瞬间忽地鲜明了起来。 「是你对太夫人下毒?!」严青峰脱口而出。 烛火摇曳,唐少卯的脸色随着烛光明灭不定。 ※ 九月十九,子时。 夜很深,月光被乌云笼罩,大街上只有微弱的灯火闪烁。 不知从何处而来,几个人丶十几个人丶几十个人,越来越多的人慢慢向唐门大院靠近。 朱门殇已经撑不住了,这次他的疼痛来得比之前更快,他以为自己能靠酒力与药力多支撑一会,但他扛不住。剧烈的痛苦使他全身抽筋,他是大夫,知道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废掉。 又过了几个时辰?两个?三个?唐奕明天还会来吗?自己还能扛住不招吗? 沈玉倾能不能救自己?来得及吗? 他什麽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的酷刑他熬不过第二天。 招了吧,管他娘的二小姐……操!反正也是上不了的骚货,他又不是没见过! 他在疼痛中昏迷,又在疼痛中醒来,半昏半醒之间,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罗晓,想起了那次在妓院被打个半死。他想,如果那次就被打死了,或许还好些,这次可比那次重伤还要难熬许多。 生不如死就这个意思。 他想起了沿门托钵的日子,直到他遇见师父觉证。他想起觉证火化的那一日,熊熊烈火中没有半颗舍利子。这是什麽世道,难道佛也没天良? 他想起了彭天诚,听说他四年前病死了。 他想起了在衡山的画坊丶青楼名妓,想起了群芳楼的七娘。他想起杨衍,那个倔强的孩子还好吗?他现在哪里? 他想起了柴二兄弟,想起他与沈玉倾的相遇,又想起了谢孤白,那个永远装神秘,永远说不出办法,最后却能解决问题的谢孤白。 然后他想起了唐绝艳,想起了自己两次中毒,被她叫人扔进池塘。 他彷佛看到唐绝艳向他走来。 他看到了唐绝艳。 「二小姐,堂主吩咐这里谁也不能进……哇!」 真的是她? 「辛苦你了,扛到现在。」唐绝艳打开牢笼。「咚」的一声,朱门殇狠狠摔在地上。 也不扶我一把……罢了,反正不能更难受了。 唐绝艳弯下腰来看他,忽地噗嗤一笑:「你的眉毛呢?」 「它们先走一步。」朱门殇虚弱地说,「叫我随后跟上。」 「你竟然还能说笑。」唐绝艳抿嘴笑道,「白天他们看得紧,我得等到晚上才能来。」她伸出指甲,轻轻刮着朱门殇的脸,朱门殇闻到指甲上的药味,香味中混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你……能进来?」 「我毕竟是刑堂副掌,手下敢拦,顺手打晕了,不奇怪。」 朱门殇缓缓点头。 「辛苦你了。」唐绝艳道,「我真怕你扛不到晚上。」 「不辛苦。」朱门殇道,「你让我枕你大腿上歇会,然后用你那对大奶子蹭我脸,我还能再熬两天。」 反正都要死了,最后占点嘴上便宜吧。 唐绝艳咯咯笑了几声,果真盘腿坐下,让朱门殇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 「还有没有别的愿望?」 「给我颗死药。」朱门殇道,「不然明天我就撑不住了。」 唐绝艳从怀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缓缓放入朱门殇口中。 ※ 沈玉倾没有睡,小八就站在他身后。 「沈姑娘出发了。」小八道。 沈玉倾问:「唐二小姐呢?她收到信没有?」 小八默然,过了会,说道:「主人还没回来。」 沈玉倾道:「那就是没收到讯息了,她没去见五毒门门人?」 小八道:「如果去了,主人会回来通知我们。看这时辰,唐二小姐估计下手了。」 沈玉倾嘴角抽动了一下。 小八道:「我想主人已经尽力了。」 沈玉倾黯然。 「谢先生尽力了,那你尽力了吗?」沈玉倾忽然问道。 小八看着沈玉倾,半闭的眼眸忽地睁开来。 「你是想测试我,还是……这就是你觉得最好的方法?」沈玉倾回过身来,看着小八,「你不能拿朱大夫的命开玩笑。小八,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名,我想问你,你真的尽力了吗?」 小八没有回答他。 </body></html> 第32章 一日之计(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2章一日之计(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2章一日之计(中)</h3> 九月十九,丑时。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小八没有立刻回答沈玉倾的问题。 「在青城时,你说一切都是谢先生早有准备,我信了。这一路来到唐门,众人相待以诚,我从没怀疑过你们。直到小妹那日提起,说你每次都能提醒谢先生未见之处,我回忆往事,顿觉不对。每有大事相商,谢先生的确都在与你独处之后才有良方。」沈玉倾接着道,「我信两位是沈某的朋友,所以不加追问,但朱大夫同样是我们的朋友。难道先生与人结交,并无真心?」 过了会,小八才道:「我尽力了,朱大夫的事本不在预料中。」 沈玉倾道:「若我坚持救人呢?」 小八道:「早一个时辰,或许机会大些,现在只怕二小姐已动手了。」 沈玉倾把拳头捏得死紧,他自责自己的犹豫不决让朱门殇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咬牙道:「通知白师叔动手,一定要救出朱大夫!」 小八问:「若朱大夫已经死了呢?」 「救出来才知死活!」沈玉倾道,「多大的险也得冒!」 正在此时,闻闻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踏入,两人一看,来者是青城弟子张青。 ※ 唐绝艳刚走出大牢,就看到孟渡江快步走来。 「怎了?」唐绝艳问道,「你该有其它事要办。」 孟渡江道:「我去见巫门主时收到这封信,是青城那位公子转交的。」他说着,眼中颇有妒意。唐绝艳接过信,就着院子里的灯笼看了,忽问:「你看过这信没有?」 「没。」孟渡江道,「这是你的信。」 「照计划走,我要去见个人。」她说完就走,连一句多馀的嘱咐也没有。孟渡江喊了一声:「二小姐!」唐绝艳问道:「怎了?」 「小心点。」孟渡江道,「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办好你的事。」唐绝艳道,「后面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孟渡江看着唐绝艳离去的背影。与严青峰相同,他痴迷着这个女人,但与严青蜂不同的是,除了肉体上的痴迷爱恋外,他更多了一份忠诚。这忠诚来自于唐门统辖着峨眉的权威,他没想过自己会是唐绝艳唯一的男人,这太奢侈,他只希望能成为唐绝艳众多男人中的一个。 自己是驾驭不了这女人的。就说今晚的事,也只有她这样的奇女子才能想到这麽大胆荒诞的做法。在他心中,二小姐定然比冷面夫人更优秀,因为她有冷面夫人所没有的倾国容姿,这也是冷面夫人看中二小姐的原因。 聪明可得,美貌可得,聪明与美貌兼备而又杀伐果决的女人能有几个?听说李玄燹也是手腕高明的奇女子,他没见过衡山掌门,但他相信,李玄燹肯定比不上二小姐。 毕竟,李掌门多厉害,也是个老女人了,他想着,快步走向唐家外院,那是青城门人的居所,五毒门的人还在那儿等他。唐门出了大事,大部分禁卫都在冷面夫人居所周围守卫,巡逻的人便少了,孟渡江经过几队守卫,因他是二小姐的护卫兼客卿,盘查几句便过了。这也是他为什麽必须亲自送信给二小姐的原因,五毒门的人过不了盘查。 唐门大院深达十三进,客人居住的外院在最外两进,从里走到外,正常步速也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孟渡江走得不慢,但也不急,以免引起注意。他刚要走出内院,就见到了严青峰。 严青蜂正站在内院通往外院的拱门下,围墙上挂着一排灯笼,灯火把周围照得透亮。 「你怎麽还在这?」孟渡江皱起眉头,「时辰快到了,大夥在等你信号。」 「你是说内坊放火的事?」严青峰问,「把保护太爷的禁卫引开?」 孟渡江觉得古怪,这不是明知故问?他向来讨厌严青峰,除了身为情敌,他更是认为这个男人自大且无耻。他的高傲不过来自严家的血脉,冷酷的华山严家,九大家中真没第二个门派这般惹人厌恶。 他不耐烦地道:「你要是没胆子,我替你把这事办了也行。」又冷笑着,「只是得滚远点,别再来瞧二小姐,省得碍她眼。」 严青峰冷笑,说道:「少卯叔,你听见了?我没骗你。」 孟渡江一惊,一人从严青峰身后的拱门走出,却不是唐少卯是谁?只见他手里握着摺扇,皱眉噘嘴,摇头道:「在内坊放火引走卫兵,再让五毒门的人趁乱杀入,表面上保护太爷,实际上胁持太爷,这也太冒险,五十个人够用吗?」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虽然冒险,但此招甚妙。抓了太爷,七叔就不敢动她。老夫人活了,她能掌权,老夫人死了,太爷拿出遗书宣布,她还是掌事,七叔说不定还会帮她。要是朱门殇也死了,那更没人定她的罪,二丫头真是懂算计。」 孟渡江大骂道:「严青峰,你背叛二小姐?!」 「你不过是条舔她脚趾的狗,我却是能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严青峰冷笑道,「你死后可以来华山看我怎麽肏她,活着玩不到,死了也可以饱饱眼福。」 孟渡江猛然抽剑,冲向严青峰。他是当今峨眉首席弟子,天分够,练习又勤,武功在同辈中已是顶尖。严青峰有心要在唐少卯面前展能,也拔剑冲出,孟渡江见对方剑影飘忽,变化莫测,更是谨慎小心。两人在庭院中斗了起来,剑风激荡着周围灯笼摇曳不定。 以所习招式论,严青峰是华山嫡系,比弟子辈的孟渡江更能修习高深武学,然而两人年纪尚轻,差距拉不开。孟渡江心知自己无九大家这样的靠山,事败必死,出手时更多了几分狠劲,严青峰一心要抢唐绝艳回华山,哪肯冒险赌命,一来一往,占不到上风。直到十馀招过去,孟渡江才渐渐势弱,被逼到墙边,再抵挡几招后,孟渡江猛然挑起周围灯笼,向严青峰掷去。 严青峰避了开来,灯笼掉到一旁矮丛上,灯油洒出,立时烧了起来。唐少卯一愣,知他要做信号,立即抢上前去,脱下外衣将火扑灭。 只见孟渡江边走边退,用剑将灯笼一一挑起,射向周围,明显是要放火。此时计划已破,此处非信号点,若突然起火,唐绝艳与五毒门必然起疑。唐少卯将孟渡江挑飞的灯笼一一击落,又踩碎火苗,他担心卫军巡逻将近,猛地冲向孟渡江,摺扇戳向他心口。 这一手又快又狠,孟渡江应付严青峰本已吃力,又抽空挑落灯笼作信号,更是险象环生,怎避得开唐少卯这一扇?「噗」的一声,摺扇戳入孟渡江胸口,击断肋骨,刺入心脏,孟渡江身子一颤,颓然倒下。 严青峰不悦道:「谁要你帮忙!」 唐少卯踩熄地上余火,道:「卫军马上要巡到这里,要是他们问起来,又要节外生枝。」 严青峰又问:「接下来怎麽办?」 唐少卯道:「七叔听了奕哥的话,怕有人对太夫人不利,把大部分卫军调去保护太夫人。你对五毒门的人说计划有变,晚半个时辰引他们去太爷的居所,我会帮你引开守卫。」 严青峰问道:「为什麽?」 「再过半个时辰,巡逻的卫军距离太爷的居所最远。」唐少卯微笑道,「由你来指认五毒门杀害太爷,就是人赃并获了。」 严青峰倏然一惊。 唐绝艳自己在内坊放火引开卫军,让孟渡江率领五毒门闯入胁持唐绝的事是几个时辰前他才告知唐少卯的。刺杀唐绝并非小事,非得事先安排周全不可,也就是说,唐少卯早有预谋要杀唐绝,唐绝艳的计划以及自己的背叛只是帮他找到更好的替罪羊罢了。 这个兵堂堂主向来韬光养晦,总是一派斯文从容,虽说是智囊,平日比起唐奕唐柳更不显眼,却没想到心计如此之深。难道说,真是他对冷面夫人下的毒? 他问过唐少卯这件事,唐少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他开始怀疑这个人对自己的承诺是否能兑现。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他要唐绝艳,发了疯似的想要她。 ※ 九月十九,丑时三刻。 唐绝艳望着西南方,那里本应有一场大火,但,并没有。她那向来自信的眼眸中隐隐闪过一丝疑惑。 聚集在唐门外的共有二十六人,这群人身手矫健,翻过围墙,潜入唐门。到了墙后,这二十六人脱下外衣,里头穿着唐门卫军的服色。他们在墙边等了一会,又有一只手攀上了围墙,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轻飘飘地翻了进来。 比起前面这群人,这蒙面人功夫高了不止一筹,显是领头人。 蒙面人点点头,先走一步,其后二十六人由一个领头,列成五五分队,大摇大摆走入唐门。 两千人的卫军,谁认得出当中的二十六人? 他们像是早有唐门大院的地图,清楚唐门卫军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碰头,精确而巧妙地逼近唐绝居所。 唐绝的居所很僻静,主要是因他鲜少去冷面夫人房间歇息,多半时间不是待在小妾房里,就是在自己居所休息。他不管唐门政务,但见了亲戚难免被打扰,于是便与其他人离得远些,说起来,比起整个唐门大院,这地方更像他自己的「家」。 此时他居所外守着两队卫军,共五十二人,两名领头,五十名手下。 一个人要应付两个。 蒙面人并未与这二十六人同行,他远远缀在后头,同样避开了所有盘查。他们抵达时,蒙面人微微皱眉,似在苦恼着什麽。 但他们没有耽搁的时间,这个伪装的队伍走向唐绝居所,立刻引来注意。原本卫队的其中一名队长喝问道:「你们是哪队的?来这干嘛?」 伪装的队长道:「我们是泽三队,来交班!」 唐门卫队以八卦乾坤坎离震巽艮兑为名,下编一到十作为队号,每队二十五人,另设小队长一名,十队一名大队长,编制整齐,作战时也是以二十五人为一组应敌。 询问的队长疑惑道:「没听说过要交班,而且我们两班,你们来一班,跟谁交接?」他又细看那伪装的队长,讶异道,「你不是泽三队的队长……呃!」 就在他说话同时,伪装的队长已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迅速抹过他咽喉。一旁的卫兵见他杀人,大喊一声:「你做什麽?!」五十馀人立刻抽出兵器。 那潜入的二十五人猛然发力,将队伍冲散。唐门的卫军都配置一面小锣,遇到攻击当即敲锣为号,大喊「刺客」,这一声张,不用多久就能引来其他卫军。那七十馀人就在庭园里一场乱斗,只片刻便有人受伤倒地。 这批卫军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素质精良,但那伪装的二十五人也非庸手。唐门每个小队彼此相识,对另一小队的同伴却未必熟识,敌人服色相同,又一阵乱冲,打散了队形,一时敌我难辨。 这时,唐门卫军另一名小队长喊道:「离六队的人靠右,坎七队的靠左,别让敌人混水摸鱼!」他这一喊果然见效,自己队伍的人聚在一起,便不怕敌人混水摸鱼。潜入的队伍中有人赞道:「不愧是唐门的卫军,纪律分明。」 只是他这呼喊却正好中计,两队一边御敌,一边聚集,正在慌乱,那名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从暗处呼啸而出,身形快绝,闯入乱军当中。 守卫察觉他要硬闯唐绝居所,立刻挥刀向他砍去,那蒙面人头也不回,回身一掌,正拍在那刀面上,竟将那钢刀拍弯,同时飞起一脚踢中另一人胸口,那人连飞带滚,足足跌了两丈多远。蒙面人得了同伴掩护,闯入唐绝房内,见厅中无人,又转入寝室。寝室内未点蜡烛,一条人影正坐在床上,依稀看得出身形佝偻,是名老人。 见有人闯入,老人问道:「你找我吗?」语气竟不惊慌。 蒙面人并不说话,抢上前去,忽地,床下窜出一条人影,眼前两道细细的暗影闪过,如雷霆霹雳,风驰电闪,刺向他眉心。间不容发之际,蒙面人头向后仰,避开这惊险一击,讶异道:「还有高手?」他声音粗犷,略显老态。 那高手也「呀!」了一声,对他竟能避开这雷霆一击大为讶异,只是这声音极为温嫩,竟是名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击不中,飞起左脚要踢蒙面人,这一脚起得无影无踪,飘忽而来,倏忽就至。蒙面人右掌拍向女子小腿,「砰」的一声,蒙面人肩膀中了一脚。这脚劲力极大,踢得蒙面人一个踉跄,但那掌也拍中女子小腿,只见那女子身子一歪,顺着这一掌的方向转了一圈。 蒙面人这掌力道雄浑,那女子顺着掌力方向卸去力道,不然非伤不可,蒙面人不禁佩服这姑娘武功之高,趁着她身形未稳,又一掌打向她胸口。他不敢怠慢,这掌虽未尽全力,也用了七成力道,以免伤敌不成,反受其害。 那姑娘身形未复,将手递了过来,蒙面人见她手上暗影,知道是兵器,立即收掌,换了左掌推出。那姑娘避了开来,那掌拍到桌上,「喀啦啦」一声响,桌子却是分毫未动。 这简直岂有此理了,如此刚猛的一掌打在桌上,就算桌子不被拆烂也得摇晃几下才是,怎会动都不动? 蒙面人接连几招不中,退了开来,问道:「姑娘大名?多大年纪?」 一个娇柔的声音道:「青城沈未辰,今年十九。」回答名字也还罢了,她竟还乖乖回答了年纪。 蒙面人道:「好天赋,好天赋!」说着,似乎愣了一下。 沈未辰方才小腿中他一掌,靠着卸力才免受伤,知他掌力非比寻常,见他发愣,也不敢贸然出手。 两人交战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此时又有三队卫兵来到。守卫的卫军大喊道:「有刺客,快来帮忙!」那三队卫军立刻举起兵器冲入战局,竟不问缘由,见人就杀。 守卫喊道:「我们是自己人,你们……哇!」 那蒙面人听到外面声响,纵身而退,沈未辰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去看方才蒙面人拍的桌子,只见桌下隐约有个事物。她捡起一看,是个掌印形状的木头,边缘锐利,像是刀割下的一般。莫怪方才桌子纹丝不动,原来蒙面人那一掌力道集中,竟整整齐齐地拍下一块掌印来。 唐绝见多识广,脸色一变道:「少林大般若掌?!」 沈未辰听过少林大般若掌,但没想到竟然有此威力。唐绝又笑道:「那人把般若掌练到这种程度固然惊人,你这丫头更吓人,这年纪就能跟他放对。本来你跟那白脸书生说要保护我,我还奇怪来着,要来也是你哥来,怎麽是你来?」 沈未辰笑道:「我哥打不过我。」 唐绝道:「奇怪,怎麽我这辈子老被这种奇女子保护?老太婆是一个,孙女也是一个,你又是一个。唉,我说,你找到婆家没有?」 沈未辰道:「老爷子想作媒?唐家哪个少爷要娶我?先说好,可不能比我哥差。」 唐绝哈哈大笑,道:「这可难了。」又想了想,道,「想不着唐门有哪个配得上你,唉,你就屈就些,在唐门子弟里挑个顺眼的,我跟老太婆说声,你选了谁就让谁当下任掌事,你说好不好?」 沈未辰笑道:「老爷子别说胡话了。」 唐绝道:「我没事了,你去外面看看,说不定帮得上忙。」 沈未辰道:「老爷子别乱跑,我得保护你。」 唐绝道:「我能跑哪去?快去帮忙。不然他们杀将进来,可就麻烦了。」 沈未辰点点头,纵身出去。 那蒙面人来到门口,见百来人都是一般服色,不辨敌我。他不敢妄动,守在门口,有两名卫军冲了过来,挥刀劈向他。蒙面人大喝一声,双掌同时推出,力道雄浑,那两人没料到他武功如此之高,胸口中掌,喷了一口血,倒地不起,眼看不活了。 他再细看那群卫军砍杀,不到半刻间又有十馀人身亡。此时情况实在太乱,现场有三股势力,新来的卫军似乎能分辨敌我,反倒是原先的卫军与自己带来的人手相互杀伐。他正心急,沈未辰正好出来,就站在他背后不远处,不敢冒进,此时也弄不清状况。 只听有人喊道:「自己人围在一起,堵住大门,保护唐老爷子!」 唐门中人称呼唐绝向来不叫「唐老爷子」,而叫「太爷」,这人显然不是唐门中人,可此刻竟然说要保护唐绝。又见蒙面人守在门口,有人靠近,无论是谁,都将之击退,反倒像是保镖了。 沈未辰心下怀疑,问道:「怎麽回事?」 蒙面人道:「还有一批人要行刺唐老爷子!」他这才看清,沈未辰手上的兵器是一对峨眉木刺,心想:「早知道是木头兵器,一掌就打折了。」 幸好他没这麽做,沈未辰的峨眉刺中藏着乌金,要是对上肉掌,即便他大般若掌练到天下第一,也得给刺穿个大洞。 沈未辰听他这麽说,更是狐疑,问道:「那你们是?」 蒙面人道:「与你无关。你要保唐绝的命,就帮忙守住大门,我要漏了,你来解决。」 沈未辰道:「再坚持一下,附近的卫军应该马上就到。」 蒙面人冷笑道:「只怕他们就是最近的卫军。」 沈未辰一愣,又看了地上被蒙面人打死的两具尸体,忽道:「他们肩膀上有红线!」 蒙面人一愣,再看地上两具尸体,果然肩膀上有条红线,只是灯光昏暗,不留意看不出来,显然是对方分别敌我之法。 蒙面人喝道:「肩膀上绑红线的是刺客!」 这一喊果然见效,原本的卫军被接连两波自己人攻击,本就一团混乱,此刻有了分辨之法,也不管当中混着原先的敌人,立即用红线判别敌我,一齐退向门口。 只是这一分辨敌我,严峻的形势立时展现出来。蒙面人带来的人马与原先的卫军只剩二十馀人,而且多半带伤,只能死守在唐绝房间门口,而肩膀绑着红线的对手约摸还有五十馀人,伤者甚少,团团围住这二十馀人,这二十馀人只怕支持不了一刻钟。 蒙面人道:「帮我!」说罢抬掌杀入阵中。沈未辰知道他武功高强,不敢轻入混战,只怕给了蒙面人机会——他要杀唐绝,只怕一掌便够——但也紧守住门口,不放敌人进入。 只是敌众我寡,即便蒙面人武功高强,也只能多抵挡一时半刻,又见现场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血肉模糊,甚是惨烈。沈未辰武功虽高,毕竟年纪轻,见识少,更不曾亲手杀人,见了这等惨状,不免一阵恶心头昏,心中甚是不忍,又想到只怕过不了多久,这守在门前的二十馀人也要死伤殆尽,更是难过。 震耳杀声中,她隐约听到有人喊:「怎麽还没起火?!」 这话提醒了沈未辰,她急忙转头看向西南方,忽见一阵红光亮起。 ※ 九月十九,寅时一刻。 距离蒙面人一众与唐绝卫队交战不到一刻钟时间,唐门西南边的仓库失火了。那仓库堆满着柴火丶布料等易燃物,是唐门平常用度所需,不知何故突然起了火。 大火引起骚动,更多的卫军往冷面夫人养伤的居所聚集,将之团团包围。 唐孤认为唐绝艳只会加害冷面夫人,因为唐绝若死,遗书就失效,这对她不利。但他并没有松懈了对唐绝的守卫,无论何时,最少都有两个卫队保护唐绝,要是出事,立即也有周边卫队支援,一边抵挡敌人进攻,一边通知其他卫队,不到一刻钟就会有八到十六个卫队集合,不到半个时辰,最少会有二十个卫队抵达,当然,包括他自己。 但他没料到,最该支援唐绝的两个卫队竟然反成了想杀唐绝的杀手,阻断了唐绝遇袭的消息。 唐绝房门外,沈未辰见到火起,大喊道:「你们再支撑一会,援军马上就到!」 但让她意外的是,火光一起,那蒙面人立刻喊道:「撤!」 他们说撤就撤,蒙面人带着剩馀的十来人同时抽出战圈,向外就跑。跟他们一同作战的卫军本来就少,无力拦阻,而意图杀进来的那批人自也不会拦阻他们。 蒙面人一走,双方人数相差更加悬殊,转眼残馀卫军死尽,沈未辰武功再高,也不能抵挡这数十名卫军,正不知如何是好,忽闻那群卫军后方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回过头去,只见十数颗铁蒺藜飞射而来,正要抵挡,又纷纷愣住。 他们看到一个女人,手提一盏灯笼,灯火映照下,美艳绝伦,不可方物。他们知道这是性命交关的时刻,他们并没有迟疑很久,或者说,只迟疑了一记心跳的时间。但暗器在他们转头前就已发出,这一瞬的惊艳已足够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一瞬的惊艳…… 是唐绝艳。 一连数声惨叫,倒下了三名卫军。 他们开始挥着兵器保护自己。 唐绝艳没有继续出手,她身上能藏暗器的地方不多,那十几颗铁蒺藜已是极限。 但她并不担心,她背后还站着两个人。 「哥!小八!」沈未辰喊道。 是沈玉倾与小八。 随后赶来的是严青峰,他率领着五十馀名五毒门门徒,一脸愕然。 他照着唐少卯的吩咐把五毒门门人引来这,果然如唐少卯所言,一路通行无阻。照计划,此时唐绝应该已经死了,五毒门会与这些残馀卫军厮杀,他会反过来指认五毒门杀了唐绝,而这些卫军就是保护唐绝的勇士,所有罪名都归到唐绝艳身上。 但现在,情势却变得浑沌不明了。为什麽会起火?而且不是预定的东南方内坊,反倒是西南方的库房?为什麽沈玉倾兄妹会在这?唐绝艳到得也太快,那唐绝……唐绝死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唐绝艳没将全部计划告诉他。就在昨日卯时,驶出唐门的最后一辆马车里坐着唐飞。他用钱买了夜榜杀手,把唐门卫军巡逻部属图给了他们,让他们早一步抵达这里,杀掉守门卫军,保护唐绝,这样才能保证五毒门来到时可以从这群人手中「救出」唐绝。 所以这批人闯入后,发现有人要杀唐绝,反倒保护起唐绝来了。 严青峰也不知道唐绝艳的后着,如果大火没有如预期般发生,唐绝艳也会带着一队卫军来「救」唐绝。反正这里有夜榜的人,不是从夜榜手中「救」出唐绝,就是像现在这样,真正救了唐绝。 严青峰自然更不知道,谢孤白给了唐绝艳一封信,里头写着一模一样的计划,只是派去保护唐绝的人是沈未辰,而放火的是青城的人,这就是仓库起火的原因。 当然,他也不知道唐绝艳去见了沈玉倾,以及其后发生的事。 「我们是来保护唐老爷子的!」伴随一声大喝,一道人影飞纵而至,是白大元。他收到命令,火起之后就率领青城弟子往唐绝居所直奔而来。两百多名弟子声势惊人,大部分卫军不是去灭火便是护在冷面夫人周围,一两队卫军根本拦不住这两百多人,只能尽力阻挡。白大元功夫较好,率先冲出,没一会青城弟子便赶上,再之后是两队唐门卫队跟部分唐门子弟,后者是听到争执声跟来的。 不过唐绝艳和谢孤白也有没料到的事,那就是杀手竟然是卫队自己人。 沈玉倾问道:「小妹,什麽情况?」 沈未辰道:「他们要行刺老爷子!」 唐绝艳冷冷道:「都拿下,留几个活口就好!」 她一声令下,五毒门巫教主抽出两柄短刀,怪叫一声,杀上前去,五毒门弟子跟上。 沈玉倾知道此时不能心软,必须立威才能控住场面,于是道:「白师叔,帮二小姐擒下叛徒!」 白大元喊道:「师兄弟们,杀!」 沈未辰眼见又是一场杀戮,于心不忍,回到屋内。谢孤白从人群中走出,对着沈玉倾与唐绝艳行礼道:「公子,二小姐,安好。」 唐绝艳问道:「你就是沈公子的谋士?在唐门闹事,胆量不小。」 谢孤白笑道:「不敢,也是为二小姐计较。」 唐绝艳笑道:「是个一流人才,可惜无趣了些。」 谢孤白问道:「朱大夫还活着吗?」 唐绝艳道:「这问题你主子刚才问过了,我不知道。」 听她这样回答,谢孤白料她或许还没见过朱门殇,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回头去看战局。 那五十馀名卫队怎敌这近三百人的青城与五毒门联军?顷刻间死的死擒的擒降的降,被绑了十馀名起来。 沈玉倾又下令道:「守住老爷子宅邸,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百馀名青城弟子守在宅邸外,将之团团包围,连唐门中人也不让靠近。 唐绝艳问严青峰:「来的怎麽是你?孟渡江呢?」 严青峰神色不变,道:「不知道。我见没起火,怕耽误大事,便自己去带了五毒门的人过来。」说完又道,「许是怕事,逃了。」 「该是死了。」唐绝艳道,「他不可能逃,应是被谁杀了。我这布置被人看破了。」 严青峰望向被绑的十馀名卫军,心中一突,却没说破。 唐少卯领着四队卫士第一个赶来,见绑了十几名卫军,问道:「怎麽回事?」 「刺客。」唐绝艳道,「刑了,就能抓到主谋。」 「刺客?我瞧他们都是卫军,怎说是刺客?」 唐绝艳道:「这里不只我一人,少卯叔可以问问,也有唐门弟子在场呢。」 过了会,唐孤也听到消息,带着二十队人马赶来,将唐绝居所团团围住,问了周围人始末,走上前去,看了那十馀名被绑的卫军一眼,说道,「都押下去,刑堂候审!」 唐绝艳道:「七叔公,这十几个人是我抓的,我也是刑堂的人,该我来审。不然,审死了就没线索了。」 唐孤道:「你只是副掌,要也是唐奕来审。」 唐绝艳道:「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不信。」 唐孤沉着脸道:「二丫头,别以为你救了太公,就轮着你说了算。」又看向沈玉倾,问道,「我听说起火后,你趁着大家救火,带着青城弟子一路闯来,是吗?」 沈玉倾道:「是二小姐担心有人谋害唐老爷子,要我一见动静即刻来救,果然抓着了刺客。」 唐孤冷笑道:「这麽巧,起火就来刺客?」他关心唐绝,不再多问,对着屋内喊道,「二哥,没事吧?」 过了半晌,才听见唐绝的声音道:「我没事,没事!」 唐孤见唐绝不出来,心中不安,又道:「出来让兄弟瞧瞧!」 唐绝道:「唉,怎麽这麽麻烦。」过了会,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远远看了唐孤一眼,道,「我没事,你们各忙各的吧!」 唐孤正要入内,唐绝艳与沈玉倾同时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唐孤怒道:「这是什麽意思?!」 唐绝艳道:「现在是唐门有人要谋害太公,水落石出前,姓唐的谁也不能靠近太公。」 沈玉倾也道:「青城与唐门向来交好,沈某虽不才,愿舍命保护唐老先生安危。」 唐孤道:「我也不行?」 沈玉倾道:「七爷自也是姓唐的。」 唐孤笑道:「想挟天子令诸侯吗?」他转过头去,对着底下卫军喊道,「列阵!」 话音一落,现场二十四支卫队,六百二十四人同时握住兵器。 「把这些人都绑起来!抵抗的,管他姓唐姓沈,都杀了!」 众人脸色大变。 </body></html> 第33章 一日之计(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3章一日之计(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3章一日之计(下)</h3> 九月十九,寅时三刻。 不只是青城众人,连唐门中人的脸色也变了。沈玉倾是青城掌门独子,唐门杀害青城世子,这将引发一场江湖风暴。不,风暴已不足以形容,这会是少嵩之争后武林中最大的战事。沈庸辞再怎样软弱怕事,也不可能坐视儿子被杀而没反应。 众人都看向沈玉倾。 几年前,沈玉倾刚开始协掌青城政务时,都说他是个绣花枕头,外表好看,却如他父亲一般暗弱。唐门中不少人见过他,正如传言般,是个斯文有礼,没半点脾气的青年。在这太平盛年,起码明面上的太平盛年,几时看过这等阵仗?胆子小点的只怕早吓得屁滚尿流了,能找着台阶下已算镇定稳重。 然而外界的传言终究没看清楚这青城少主。沈玉倾神色不变,拔剑高举,大喊道:「白师叔,保护唐老爷子!」一声令下,白大元大喝一声,抽出刀来,也喊道:「保护唐老爷子!」 青城门人纷纷抽出兵器,列成两组方队,每队排面十人,成两个扇形护在唐绝屋外,显是训练有素。 唐绝艳也道:「五毒门,保护太爷!」 五毒门弟子也纷纷抽出兵刃,他们人数较少,却站在最前边,恰好在青城两道扇形的中间。五毒门并非大门派,当中又有不少女弟子,青城诸人见她们挡在前面,不由得也起了敬佩之心,想着:「若真要厮杀,纵然形势险恶,也不能输给了这些姑娘!」 严青峰虽也持剑在手,却在寻思若真开战,自己该如何脱身。他退到唐绝艳身边,表面上看似保护唐绝艳,实则却想:「我是华山嫡子,只要不妨碍他们,他们不会主动伤我。绝艳若想参战,我便趁乱将她打晕,退出战圈便无事。」 白大元扫视周围,敌众我寡,若真要一战,势必擒贼擒王。但唐孤享誉武林已久,他估摸自己只怕无法应付这耆老。 沈玉倾道:「七爷,我们若真要伤害老爷子,你兴刀兵,能不把老爷子推出来做质?你这般莽撞,伤了两家和气,对谁有好处?」 唐孤怒喝道:「你敢!」 沈玉倾道:「逼上梁山,还有什麽不敢?」 这已是温言威胁,言下之意是要拿唐绝当人质。局面僵持至此,众人又看向唐孤。大夥都知道,这位唐门卫军领袖最是刚硬,他想做的事,除了唐绝,没人阻止得了。 只听唐孤冷冷道:「你要敢,让你死无全尸!抓人!」 唐绝屋外的院子虽大,此时挤了上千人,也显拥挤。唐孤一声令下,二十四个卫队,一面六个,前后四层,方正整齐,不疾不徐地逼上前。 站在门口的唐绝向前踏了一步,低声道:「老七,你也想杀我吗?」 唐绝唐孤感情非同一般,唐孤见他出面,沉声道:「我是救你。」 唐绝道:「要不是沈公子先派了他小妹埋伏在这,你已经晚来一步。这唐门里头真有人想害我。人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还不如留我在这安稳。」 唐孤招手道:「二哥,你过来说话。」 唐绝正要走近,唐绝艳上前一拦,说道:「太公,那边危险。有什麽话让七爷进来说就是,难道七爷会怕?」说着又看向唐孤。 唐孤脸色铁青:「二丫头,我跟你太公说话,你插什麽嘴?」 「七叔公。」唐绝艳勾住唐绝手臂,状似亲昵,道,「这偌大的唐门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才要防着点。」 唐孤大怒,忽又听一个轻柔声音道:「七叔公,太公想留在这,你就听他的,他没事。」 众人望去,见是大小姐唐惊才带着她的护卫唐赢走了过来。不只是她,唐奕丶唐柳也跟着来了。唐惊才上前挽住唐孤手臂,温声道:「七叔公,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先把兵撤了,慢慢说话,从长计议。」 唐孤道:「连你也帮他们说话?你爹呢?他可是主事,人跑哪去了?」 正说着,唐锦阳才在一队护卫簇拥下来到,慌张问道:「发生什麽事了?爹?」他望向院内,见唐绝被青城跟五毒门的人团团围住,吃惊道,「你们做什麽?这是挟持我爹吗?还不快点放人!」 唐孤道:「你爹被人挟持了,你待怎麽办?」 沈玉倾道:「在下并非劫持,只是保护。」 唐锦阳道:「什麽保护?我们唐门没人保护吗?出去,都出去!」 唐惊才先拦住唐锦阳,道:「爹,冷静点。」又转头对唐孤道,「我不是帮谁说话,我是就事论事,都是家里人,没什麽不能好好说的。二妹没有害太公的理由,反倒要保着太公才对。七叔公,有什麽事我们回去慢慢商议,这个唐家大院,还怕跑了谁不成?」 唐锦阳喊道:「爹,你别怕!孩儿会保护你!」 唐绝笑道:「靠你保护,我早投胎当你儿子了!得了,退一边去!」又对唐孤道,「老七,你回去吧,我这安全得很。真要出了事,还怕没人给我赔命?」 唐孤沉默半晌,唐惊才又不住劝告,他这才横了沈玉倾一眼,沉声道:「老爷子若是出事,你这两百多人能走出唐门地界,我就不姓唐!」 沈玉倾道:「还有一事请七爷通融。」 唐孤道:「你不知道我最是不懂『通融』二字吗?」 唐惊才忙安抚道:「七叔公听听何妨?」 沈玉倾道:「青城客卿朱门殇朱大夫还在大牢中,还请七爷将他交还青城。」 虽说了「请」字,沈玉倾语意甚是坚决。他虽知唐孤性情刚硬,但为救朱门殇,也只能硬碰硬。 唐锦阳忙道:「不过就是个大夫,有什麽要紧,还就还!你们别伤我爹!」到现在他还摸不清状况,又转头对唐奕道,「快去放人!」 唐奕冷笑道:「昨日刑到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唐绝艳咯咯笑道:「我之前才去见过他,那时还没死。」 沈玉倾听她见过朱门殇,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朱门殇是指控唐绝艳的证人,只怕早被灭口。唐奕脸色大变,怒道:「谁准你去大牢的?你……你……」他气急败坏,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唐绝艳道:「我是刑堂副掌,审不得犯人?我走时他还活着,现在麽,不知道了。」 唐锦阳慌道:「他要还活着,我带他过来,他若死了,你可不能找我爹偿命!」 沈玉倾只是礼貌微笑,却不回话,他知道这时谁说了算。只见唐孤伸出手指,指向西北角道:「二丫头知道大牢在哪,你要派人劫囚就去,带不带得出来,看你青城本事。」 沈玉倾知道唐孤不肯放人,仍担忧朱门殇生死,于是道:「若朱大夫安好,还请报个信,也好让在下安心。」 唐锦阳忙道:「这是当然!」 唐孤突然喝道:「卫军听令!」 在场二十四队卫军顿时肃立,连被绑在地上的叛军也不禁挺直了腰杆。 唐孤下令道:「守在外面,保护老太爷!」 唐绝艳忽道:「七叔公,还是把你的人带走吧,留在这,谁知道又有几队叛徒?」她又指指地上叛军,说道,「把人带回去好好审审,看是谁想害太婆太公。」 唐孤本不想理会,唐惊才也劝道:「七叔公,不可不慎。」唐孤想了想,道:「丁益,把这群叛徒押到刑堂去!其馀人撤到外边,没我命令,不许入内!」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丁益是丁四队的队长,是个惯使短刀的高手,听了命令,率人上前把刺客带走。唐少卯和唐柳见了这状况,各有盘算,唐锦阳对唐绝艳交代了几句「小心太公安全」,唐绝艳也不理会,众人各自散去。 唐惊才走向唐绝艳,叫了声「二妹」。唐绝艳问道:「大姐有事?」 唐惊才摇头道:「你把事情越弄越大,只怕不好收拾。」 唐绝艳微笑道:「多乱的局面也收拾得起来,姐姐不用担心。」 唐惊才叹了口气,道:「自个小心。」说完跟着众人离去。 沈玉倾走向唐绝艳,拱手问道:「二小姐见过朱大夫,方才怎不说?他可安好?」 唐绝艳道:「你问我他死了没,我说不知道。我走时他还没死,现在,等消息吧。」 沈玉倾又问:「二小姐能否设法救他出来?」 唐绝艳道:「奕叔有了防备,大牢又多了十几个要犯,要我救人已然不能。」她见沈玉倾正盯着自己看,目光坚毅,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谢孤白见他们说得有些僵了,走上前来:「二小姐,现在我们同舟共济,要合作,把朱大夫的事情交代清楚,也好免去心里疙瘩。」 唐绝艳这才道:「他捱不过刑罚,要我给他一颗死药,我塞进他断掉的齿缝里,他要撑不下去,舌头一挑就能了断自己。」 沈玉倾勃然色变,沉声道:「你这是害他!」 唐绝艳道:「真要害他不用兜圈子。沈公子没受过刑,不知道当中难熬。」 沈玉倾听她这样说,知道朱门殇必然受了不少苦,更是担忧,又知朱门殇未死,稍微安了心,于是道:「二小姐接着打算如何?」 唐绝艳道:「太公在我手上,太婆总会醒,撑个一两天,那些人玩不出把戏。」 忽听站在门口的唐绝喊道:「折腾了大半夜,二丫头,过来帮太公捶背!」 唐绝艳咯咯笑道:「来了!」说完看了沈玉倾一眼,道,「你也来。」 沈玉倾点点头,跟着进去。 屋里,唐绝艳侧坐在床边,替趴在床上的唐绝捶背。唐绝道:「你倒有想法,还派人来抓我,也不怕拆散了我这把老骨头。」 显然唐绝已经猜到夜榜的人是唐绝艳所派,但他竟不以为忤,语气中反有夸奖之意,一旁的沈玉倾兄妹面面相觑,只觉得唐门的教育果真与众不同。又听唐绝艳笑道:「他们伤了你,可要扣钱的。」 唐绝又道:「这群死士不便宜,你哪来这麽多私房?」 唐绝艳道:「太公猜着了,心里有数,太公猜错了,我也不好纠正。」 沈玉倾心想,她与唐老太爷虽然亲昵,还是不在他面前展露底细,这爷孙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实难一言蔽之。 唐绝笑道:「你跟你太婆真像,盘算什麽都不说清。罢了,今天你得多谢他们。」 唐绝艳道:「不用太公吩咐,已经谢过了。」又问,「他们怎麽来的?」 唐绝道:「旁边那位俊俏公子,好像姓谢是吧,带着这丫头来找我,说怕我有危险。这丫头躲在床下,功夫可俊的,我瞧你打不赢她。」 唐绝艳道:「我又不是七叔公,用不着天天打架。」 唐绝呵呵笑道:「也是。老七脾气臭,唉……」他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又问道,「你对太婆那信没兴趣?不想看看吗?」 唐绝艳道:「有什麽好看的。」 唐绝道:「上面的名字未必是你,别太自信了。」 唐绝艳道:「太婆自有主意,顶多就当丫头又被戏弄了一次。」 唐绝喃喃道:「老太婆就爱戏弄人……」 他说着说着,语音渐低,竟似入睡了。 唐绝艳替唐绝盖上棉被,示意众人离开房间。一行人到了另一间房,唐绝艳对沈玉倾道:「看你一派斯文,没料到你这麽有手段,今天没你帮忙,事情还有变数。」 沈玉倾道:「是谢先生献的策。」 唐绝艳看向谢孤白,似乎甚感兴趣,问道:「那我要跟谁讲事?你,还是他?」 谢孤白笑道:「是我们。有什麽计划,沈公子也得知道。」 一旁的小八本只是静静看着,忽问道:「二小姐跟大小姐感情不好吗?大小姐今天帮忙劝了七爷,二小姐却对她很冷淡呢?」 唐绝艳淡淡道:「十二岁那年我偷穿了她的衣服,那日之后她就把所有衣裳都换了,你们猜猜,她心里想什麽?」 这故事唐惊才曾对众人说过,只是同一个故事,不同人说来却是全然不同的感触。沈未辰道:「也许大小姐知道不如你,所以让着你。」 唐绝艳不置可否:「兴许吧,谁知道。」 众人各有所思,都觉得是唐绝艳以己度人,误会了唐惊才。 总之,朱门殇还没死,只要在这守上几天,等冷面夫人醒来,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只要守个几天…… 唐绝艳淡淡道:「谈正事吧。」 ※ 九月十九,寅正 唐奕赶回大牢,才到门口,几名侍卫忙上前禀告:「堂主,刚才二小姐来过了。」唐奕怒道:「不是说了谁也不准进去?」 侍卫无奈道:「那是二小姐,拦她的都挨打了。」唐奕忙开门进入牢房,只见几名守卫昏倒在牢门口,站笼已被打开,朱门殇躺在地上,不知死了昏了还是睡了。他走上前,踢了朱门殇一脚,喝道:「起来!」朱门殇轻轻动了动,唐奕甚是讶异,心想二丫头怎没杀他?他又用力踢了几脚,骂道:「给我起来!」 朱门殇哀叫几声,索性翻身背对唐奕,就不起身。唐奕骂道:「装死吗!」正要派人把他吊起,忽又听到有人来告,说是抓来的叛军已经押解到,共有十三名。唐奕道:「通通拖去站笼,看他们能捱多久!」 侍卫回道:「站笼只有六具,不够啊。」 唐奕骂道:「轮流站啊,这还要人教?娘的,蠢!」 侍卫又问:「有十三个人,六个六个还剩一个,怎麽办?」 唐奕翻了个白眼,道:「你杀一个不就刚好了?」 侍卫道:「知道了,杀哪个都行是吗?」 唐奕怒道:「你听不出这是反话?娘的猪脑袋!」他看了眼朱门殇,想了想,道,「我去审犯人,你看好他! 侍卫又问:「要抓他进站笼吗?」 唐奕骂道:「哪来这麽多笼子?审那群叛徒去!」 ※ 严青峰在护送唐绝艳回房的路上琢磨着,唐少卯的计划失败,自己要得到这女人就得多费些周章。接下来该怎麽办他也没底,但他知道,如果撑过这几天,冷面夫人不管是死是活,想要这个女人就再没指望了。 他想问刚才唐绝艳在房里跟沈玉倾讨论了什麽,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唐绝艳就算告诉他,也不会是全部内容,所以他索性不问,这是不让自己展现无知最好的方式。 「孟渡江死了。」唐绝艳忽道,「是谁看破了我的筹划?」 「也许他没死,只是背叛了。」严青峰道,「他知道得不到你,出卖你反倒是个好主意。」 「喔?为什麽?」唐绝艳问。 「从前有个商人,他很喜欢收集古董字画,有一回他到南京做生意,经过一间古董铺,见着了一幅王希孟的真迹。」严青蜂话锋一转,说起故事,「他很有钱,但不够有钱,那幅画实在太贵,于是他就藉口买画,请店家把画拿出来鉴赏。他趁着店家不注意,在手里抓了几只蠹虫,塞到画轴里,约好一个月后来取画。」 「一个月后他回来时,蠹虫蛀了画,就得便宜卖了。」唐绝艳道,「真是个好办法。」 「当你很想要一样买不起的东西时,你只能让它变得不值钱。」严青峰道,「你太贵了,没人买得起。」 「那你会出卖我吗?」唐绝艳反问,「为了得到我。」 「我也会。」严青峰道,「每个想得到你的人都会出卖你。」 「若你有他的胆量,我会多欣赏你一点。」唐绝艳问,「你几时会背叛我?」 「我出得起价钱,我是华山严家的嫡子,还有谁能比我出的价钱高?沈玉倾吗?」 唐绝艳不置可否。 「为什麽不杀了朱门殇?」严青峰停下脚步,「你早想跟青城联手?」 唐绝艳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严青峰。 「我给了他一颗死药。」 「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我改主意了。」唐绝艳道,「他死了,沈玉倾不会跟我善罢甘休。」 严青峰突然察觉自己很厌恶沈玉倾,甚至到了恨的地步。一个处处比自己优秀的男人出现在自己想要的女人面前,必然是惹人厌恶的。 严青峰知道,这叫嫉妒。 他们回到唐绝艳的房间。 「你回去吧。」唐绝艳轻轻挑了挑眉毛,不自觉地伸手在眉毛上抹了一下,「有事,我会派人通知你。」 严青峰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道:「你进去吧。天快亮了,我等天亮再走。」 「随你。」唐绝艳开门进去,却没上闩,严青峰知道这是她的习惯。她不在乎严青峰跟孟渡江在门外偷窥,因为他们不敢。 严青峰守在门外,静静等着,等着事情发生。或许事情不会发生,总之,他在等。 ※ 九月十九,寅正。 打从离开唐绝房间,唐惊才就跟在唐孤身边。唐赢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七八尺的距离,似是不想打扰他们谈话。 唐孤知道唐惊才有话要说,问道:「你想说什麽?」 唐惊才道:「七叔公不发脾气我才说。」 唐孤道:「我要发脾气就发脾气,你太公都拦不住,你个小丫头搞什麽精怪?有话直说!」 他语气严厉,即便对侄孙女也是半分不假辞色。唐惊才噘起嘴道:「还没说就发脾气,这怎麽说啊?」 唐孤见她撒娇,倒不好发脾气了,道:「说吧,我尽量不发脾气就是。」 「二丫头不会害太公,大夥都猜太婆指定的掌事是她,太公要是比太婆早死,她更没指望。七叔公,容我说句实话,你对二丫头有偏见,信了她会谋害太婆,才害得太公被人刺杀。」 唐孤冷哼一声,脸色严峻。确实,他是信了唐奕的劝告,担心唐绝艳会刺杀冷面夫人,这才将大部分卫军留守在冷面夫人居所,让刺客能轻易闯入唐绝居所。至于夜榜杀手来袭,他未见着,也无人告知,此刻他虽不快,却也无可反驳。 唐惊才道:「我觉得只要太婆没事,掌事的事还能再议。现在明摆着门里有叛徒,先是暗算了太婆,又刺杀太公,这才是当务之急,二丫头的麻烦是其次。事有轻重缓急,七叔公,你别老针对二丫头。」 唐孤道:「要赶二丫头走的是你那些堂叔伯,可不是我,你找他们说去。」 唐惊才道:「您不觉得闹出这麽大事,就是有叛徒想害二丫头吗?」 唐孤皱眉道:「你有眉目?」他知这侄孙女聪明心细,突然这麽说,定有想法。 「就一个想法,也不知对不对。」唐惊才在唐孤耳边低声说了个名字。唐孤讶异道:「你说你飞伯父?」 唐惊才道:「我原也怀疑过别人,但那人能买两队卫军,这可是笔不小的开销,除了他,还有谁能把整队卫军都收买了?」 唐孤道:「他不过就是帐房,掌事没他的份,何必惹这大祸?」 唐惊才道:「我本不怀疑他,但听说二丫头昨天去见过他。」 唐孤道:「你的意思是二丫头与他串谋?」 唐惊才摇头道:「二丫头跟太婆感情好,没这必要。七叔公你想想,整个唐门谁不知道叔伯辈不喜欢二丫头?太婆受了伤,二丫头要找谁帮忙?奕丶柳丶少卯几位伯父,还有七叔公你们谁也不会帮她,不就只剩下飞伯父?我猜二丫头找他,原先只想要他支持,他却起了心,想推二丫头趁机上位,他也有个拥立之功。」 唐孤摇头道:「我不信他有这心计。」 唐惊才又道:「昨日祭祖大典,叔伯辈中有谁帮了二丫头说话?不就是飞伯父?」 唐孤细细想着,觉得颇有道理,又问道:「你说二丫头知道吗?」 唐惊才道:「一开始或许不知,但我能猜到,二丫头应该也能猜到。她佯装不知,只是骑虎难下,想先保住太公太婆,事后再来追究,所以才请了青城的人来保护太公,实在是唐门中不知有谁已被收买,不敢轻举妄动。」 唐孤道:「若你说的是真,嫂子不死,他还是落空。」 唐惊才道:「我倒不这样想。且莫说他能收买两队卫军,就能收买八卫,他是管帐的,银两多得是。实则只要太婆没事,二丫头这条线他也搭上了,之后只要把这事打成悬案,他就有利。二丫头就算知道是他害了太公太婆,整个唐门只有飞伯父支持她,她也不好揭穿,这就是我说的骑虎难下。」 唐孤冷笑道:「他是没见着嫂子的手段,等嫂子醒来,不把唐门的地皮给掀了才怪。」 唐惊才道:「我这推断也没根据。总之,二丫头没伤害太公太婆的意思,那是肯定的,唐门内的叛徒才需要提防。」她顿了下,又道,「二丫头的身世是流言,信不得。七叔公,你先入为主,反倒着了人家的道。」 唐孤道:「我理会得。没别的事,回去歇息吧。」 唐惊才敛衽行礼道:「七叔公小心。」 唐惊才离去后,唐孤这才想起,方才的混乱中唐飞并未到场。 他皱了皱眉,走向唐飞的居所。 他敲了门,守夜的侍卫见他来到,吃了一惊,忙道:「飞爷睡了,七爷有事明天请早。」他也不多说,随手将守卫推到一旁,径自走向唐飞房间,守卫哪敢拦他?他敲了房门,只听到唐飞的妻子问道:「谁啊?」 唐孤道:「是我,七爷。」 屋里的人似是吃了一惊,良久不回话。唐孤问道:「内院出了大事,唐飞人呢?」 怯弱的侄媳妇没有回话,唐孤更是焦躁,大喝一声道:「我说唐飞人呢?!」 过了会,才听到唐飞的妻子回答道:「相公他……晚上出门去了。」 「这麽晚,他去哪了?」 「做生意……」怯弱的声音回答,「他说是做生意,别的没说。」 唐孤转身就走。他离开唐飞居所时,恰好遇到迎面而来的唐少卯。 「七叔!」唐少卯道,「我正找您呢。」 唐孤问道:「什麽事?」 唐少卯神色凝重,似是发现了什麽惊天秘密,低声道:「到我那说。」说完转身就走。 唐孤察觉蹊跷,跟上问道:「有事?」 唐少卯道:「二丫头被人给利用了,我让您看样东西。」 唐孤倏然一惊,他见唐飞不在,已经起疑,当下便跟着唐少卯来到他办公的兵堂外。唐少卯伸手在唐孤背后拍了一下道:「七叔,你看到证据后切莫动怒,我们谋定后动。」 唐孤瞪了唐少卯一眼,他在唐门向有威仪,除了唐绝,谁敢与他勾肩搭背?唐少卯这一拍着实冒犯。但他此刻心急,也不追究,刚推开门,忽听得背后风声响动。 他是唐门顶尖高手,知道是唐少卯偷袭,来势劲急,他不及转身,脚尖一点,向前窜去。他进了屋内,左右早埋伏好杀手,同时挥刀向他砍来,唐孤「呀」的一声,双手虚握成爪,抓向两人手腕,后发先至,两名杀手若不后撤,势必受创。堪堪逼开两人,背后唐少卯一击不中,追了进来,又有人将大门掩上。 唐少卯喊道:「熄灯!」 唐孤只觉眼前一暗,又听破风声逼近,一边急闪,一边怒喝道:「唐少卯,你做什麽?!」 他没听到回音,只觉眼前一凉,那是唐少卯以摺扇打他面门,唐孤方退,后头又有刀声。 兵堂虽然有窗,但大厅宽敞,窗外灯火甚是微弱,此时黑暗中几不能视物,但不知为何,对方刀剑招招向唐孤要害砍来,竟是分毫不差,好似能见着他似的。唐孤武功虽高,但目不能见,仅能听风辨位,又不知杀手几人,翻滚闪躲,要向窗边靠近,又被唐少卯阻拦纠缠。那唐少卯实是一流高手,便是白日里唐孤要将他逼退也需数招。 又听刀风剑声逼得甚紧,唐孤连忙退开,察觉后方有兵器刺来,他侧身闪避,飞起一脚将那人踢得远远飞出,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只是这一退又将他逼回原位,刺客随即杀上,他听准方位,挥拳击出。这拳料是击中胸口,传来骨头碎裂声与凄绝的惨叫声。他刚击毙来者,又听到风声杂乱,周围尽是刀剑来袭。 此情此景,凶险非常,唐孤弯下腰来,避开迎面一刀,从怀中掏出铁蒺藜,也不取准头,向四周射出。他料对方逼得甚近,势必挤成一团,闪避空间有限,果然听到几声惨叫。以他铁蒺藜的力道,只要打在胸腹,不死也要重伤,就算打在手脚,也足以瘫痪战力。 然而虽然倒下几人,又不知还有几人。他铁蒺藜已经射完,又有一刀砍来,他听准风声,擒腕夺刀,随即埋身入里。他下手向来狠辣,此刻更不容情,肘撞膝击,将那人打得胸碎骨折,挥刀乱舞,紧紧护住周身。他功力高深,兵器相格,刺客都被他扫荡开来,眼看便要靠近窗口—— 唐少卯大喝一声:「快用暗器!」 刹那间,不知有多少暗器同时向唐孤射来,唐孤无法一一分辨破风声,只能挥刀护住周身。只听得「叮叮当当」数十声响,细微的是牛毛针,尖锐的是铁蒺藜,厚重的是铁菩提。一柄飞刀射中了他手臂,他虽硬撑,但刀势已缓,刀势一缓,便有缝隙,一支镖刀射中他后背,随即小腹一痛,中了一支袖箭。 他心下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中计,转眼就要死在此地。他不怕死,但如果倒在这里,谁来保护二哥跟嫂子? 唐孤忽地大吼一声,扑向窗外,小腿上突地一疼,使不出力来,不由得摔倒在地。唐少卯抢上前来,摺扇击他胸口要穴,唐孤听风辨位,挥刀格挡。两人堪堪过了几招,唐孤全身是伤,被唐少卯一掌击中胸口,摔倒在地。一名刺客抢上,挥刀砍下,唐孤伤势已重,闪避不及,本能地举起左臂阻挡。 「夺」的地一声,那只威震武林的唐门铁掌就这样被生生斩断。 唐孤没有哼声,他硬了一辈子,临死更不能泄气。他奋起馀力,一拳击中那夺走他手臂的刺客胸口。他感觉到触手处的骨头丶肌肉被他势如破竹地钻进,他甚至感觉摸到了对方的心脏,彷佛顺手一挖就能将它挖出。 说挖就挖,他五指箕张,果然握住那人心脏,顺手掏出。 他听到一声惨叫,他替自己的左手报了仇。 唐孤倒在地上,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与睡意,缓缓闭上眼。 一切都是唐少卯主使?他怎有办法收买卫军?这问题虽然重要,但已不是此刻唐孤所想。 他最后想的只有一件事。 「二哥,自个保重……」 ※ 九月十九,卯时。 唐少卯走出兵堂时掩上了大门,他腰上挂了卫军的兵符。 他本不想这样做,但他不得已。那些被抓的叛军今日一早就会供出他来,届时自己绝对逃不出唐孤的手掌心。 他没有收买那些卫军,因为那本就都是他的人。他靠着兵堂的职务之便把自己的人调到同一队去,足足花了五年才把其中四队卫军都换成自己人。 围杀唐孤是件难事,直到得手,他都没十足把握。方才清点人数,竟被唐孤打死了六个,伤了八个。 「七叔真是唐门的一座山。」唐少卯不禁感叹,同时惋惜。唐孤不知道进门前自己在他背上拍的那一下其实带着磷粉,磷粉在黑夜中能发出幽光,所以杀手才能准确辨认他的位置。 从冷面夫人倒下那一刻至今,还不到十二个时辰,已经发生了这麽多事。接着,还有更多事要做。 得在唐奕刑出真相前把唐奕招揽过来。冷面夫人跟唐孤都不在,卫军就归自己掌握。 今日正午之前,能把一切解决了。 天快亮了吧?唐少卯抬起头来。九月天亮得慢,天空还未有曙光,唐少卯稍稍喘了口气,他还有时间。 卯时,他喜欢这个时辰,因为他叫唐少卯,这是属于他的时辰。 他往刑堂走去。 ※ 九月十九,卯时。 唐柳刚睡下,忙了一天,精神却紧张,他翻来覆去睡不好,何况这床不是他睡惯的。 无论唐柳丶唐奕丶唐少卯,他们在大院外都各有宅邸。当然,唐门里也有他们公暇时休息用的房间。唐飞本不是近亲,住得远,于是举家搬入了唐门大院。至于唐孤,唐家大院就是他的家,打小就没离开过。 要在平时,唐柳早该回府歇息了,但这时,他觉得还是留在唐门好些,谁知道一觉醒来会发生什麽? 他仍在琢磨今天的事,知道二丫头联合了青城,但怎麽也想不通为何卫军中会有叛徒。 他听到敲门声,下人进来告诉他,有人请见。 「娘的,这麽晚,谁啊?」他忿忿骂道。 「他自称谢孤白。」 青城的?唐柳怀疑,猜测是来当说客,便道:「让他进来。」 「现在来当说客?不嫌太早?」唐柳看着眼前这名长身玉立的年轻人,想着且听听他有什麽说法。 「不早,再过会天就要亮了,天光初亮,其色孤白,」谢孤白作揖道,「我叫谢孤白,现在,是我的时辰。」 </body></html> 第34章 云散天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4章云散天明</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4章云散天明</h3> 一夜未寐,唐奕决定小歇会。这一天够多事了,大牢里那些叛徒还是大夫什麽的,睡饱了再说。他才换上寝衣,就听到敲门声,唐少卯在门外问道:「奕堂哥在吗?」 唐奕叹口气,知道这一觉没得睡了。他从衣橱里取了件锦袍披上,开门让唐少卯进来。 「你精神倒好,天都快亮了还不睡?」 唐少卯坐下后,先斟了杯茶,发现是凉的,道:「让人热壶水吧。」 台湾小説网→??????????.?????? 看来他是打算聊上一阵了。唐奕想打起精神,却打了个哈欠,问道:「什麽事?」 唐少卯将卫军兵符放在桌上,道:「七叔病了,把卫军交我暂管。」 「你说什麽?!」唐奕这一惊,精神全来了。再一细想,一个时辰前七叔还好好的,他身体强健,能有什麽急病说来就来,还来得及把兵符交给唐少卯?这当中发生了什麽不可说的事?他觉得自己背脊凉透了,那是冷汗沾湿了寝衣。 呼,唐奕轻轻吸了口气,望着唐少卯。第一句话会是关键。他看向门外,不知道唐少卯带了多少人来。不,他有卫军兵符,如果不能在这里一举将他擒下,自己刑堂那点人马不是他的对手。那……假如一对一,自己有把握抓住他吗? 性命相搏,生死不可知,活捉困难,即便成功也是险胜,不重伤就是侥幸了。 不该这麽早换寝衣的,那些暗器都藏在衣服里。 「小李!」唐奕喊道,「烧壶热水招待卯爷!」 门外的小李眯着睡眼进门,正要煮水,唐少卯道:「你下去休息,我来吧。」说着接过火炉。 小李看了唐奕一眼,唐奕挥手道:「下去。提着点神,别睡熟了,叫不醒。」 唐少卯弯下腰,背对唐奕,先取了木炭放入火炉,见炉火不旺,打开摺扇扇风,几点火星随着风势散开。 此刻他背对自己,正是动手的好机会,唐奕想着,伸手握住茶壶柄。衣服就挂在衣柜里,袖箭就藏在那。唐门的袖箭是延请甘肃名匠设计,威力比寻常门派所用袖箭更大,别号「来无影」。 「到衣柜处大概四步,或许五步,还要开柜子……不,就算后脑勺挨了一下,唐少卯也不见得会昏,更有可能避开。但没关系,就算他闪开了,我还能趁机跑到衣柜那边,他会扑上来,我趁机拿起袖箭,对着他一射……」唐奕心想,抢了这一先,就有机会制住唐少卯。 「若他又闪过了呢?更甚者,他身上也带着「来无影」,趁我去开柜子,对着我来上一箭,就算我闪开了,他再扑将上来,那是一场好斗。」 不管怎样,如果真要动手,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可打倒他之后呢? 火炉冒出火来,唐少卯将水壶放上,笑道:「好了。」 该死,错过机会了,唐奕暗骂自己。大好机会错失,正面交锋胜算更低,他不禁有些丧气起来。 「今天被七叔抓起来那些叛军是我的人。」唐少卯道,「我派他们去保护老爷子,没想被二丫头跟青城的少爷抢先一步,不但失了老爷子,还被诬陷成叛军。」 除了听,唐奕一时想不到有什麽好说的。 「我想,别让二丫头拖延时间了。她抓着老爷子,随时可能害死老夫人。」 「怎麽害?有八卫守着呢。」唐奕终于问了第一个问题。就算唐少卯掌握了卫军,难不成真要冲入杀害冷面夫人?那是不可能的,卫军不是白痴,这是公然造反。真要这样干,就算把青城少主跟严青峰丶孟渡江都杀光,也有人会告上昆仑。现在盟主是崆峒的齐二爷,可不是武当的蠢道士,到时引来九大家制裁,就算有点苍当靠山,不但掌事的位置坐不住,唐门也会元气大伤,说不定其他几家还会趁火打劫。 「我猜想,老夫人摔伤了,总是要用药的。要是送入的药材中被人下了死药,八卫武功虽好,用毒可不如唐家人透彻,难不成还能一样一样试过去?就算他们真的挨着试,药方调得好,当下也试不出端倪,看起来就是老夫人伤重不治,没人会发现。」 唐奕发现自己的背脊又冷了起来,这计划乍听之下确实天衣无缝。 水滚了,唐少卯将摺扇放到桌上,提起茶壶沏茶。 「谁对老夫人下毒的?」唐奕问道,「二丫头可没理由。」 淡淡的茶香在夜色中漫开。 「也许是二丫头等不及,也可能是其他人要害老夫人,或许会是个悬案,或许内坊的药失窃跟柳堂哥脱不了干系,谁知道呢?」 唐少卯斟了两杯茶。九月天虽不算冷,也有些凉意,茶杯握在手里,暖了些,唐奕这才发现自己的牙关正在打颤。 「之后呢?」唐奕问,「我是说,假如老夫人跟二伯都出事了……。」 「我想锦阳哥应该接任掌事。我在兵堂待着久,让我打理卫军还行。我侄子唐赢跟大丫头两情相悦,让小两口早些完婚,男人成了亲才稳当,我打算把兵堂交给他打理。至于飞堂哥,他年纪大了,也该慢慢交接,你有什麽属意的人选吗?」 这是帐房归我的意思?唐奕心想,这是个肥缺,就算当不上掌事,也足富贵。当然,唐少卯掌了卫军跟兵堂,唐锦阳这个草包当掌事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他又问:「那二丫头?」 「嫁到华山,或者怎麽了,谁知道?」唐少卯道,「她都不姓唐,管得着这麽多?」 「你要我做什麽?」唐奕问道,「你有卫军,不差我手上这点人吧?」 「折腾了一宿,奕堂哥应该很累了。」唐少卯道,「今天睡久一点,别让人打扰了,大牢里的叛军先别管了,不差这一天。」 唐奕忙点头道:「我这就去睡,就算火烧到刑堂来,我也不醒。」 唐少卯拱手道:「打扰奕堂哥休息了。」说罢起身告辞。 他走出刑堂,望向天空。 天光初亮,其色孤白。 ※ 「你想当二丫头的说客?她现在占着优势呢,老夫人醒了也好,当真有不测也罢,总之,这掌事的位置是她的。」 「要真这样,柳爷不是更该支持二小姐?」谢孤白微笑道,「现在不表态,还在等什麽?」 「屁!二丫头就不姓唐,谁服她!」看着唐柳愤然的模样,谢孤白不禁觉得好笑,但他可不能在这时笑出来,太不庄重。他虽然不如真的谢孤白那麽稳重沉着,但也不能负了「天水才子」的称号,现在是办正事。 「柳爷,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你是气她不姓唐,还是气她是个姑娘?」谢孤白道,「估计后者多些吧。」 「老夫人也是女人,没人不服!」唐柳道。 「若没人不服,祭祖大典上是谁下的毒?」谢孤白问,「柳爷有底吗?」 唐柳冷哼一声,道:「谁知道!七叔不会干这种事,说不定真是锦阳堂弟乾的,他那脑袋想什麽,比老夫人还难懂!」 「咱们一件一件说。」谢孤白道,「现在明摆着是有人要害老夫人跟老爷子,那人不是二小姐,也不是七爷,那,假如他还有手段没用,是不是该提防?」 「七叔会提防,卫军在他手上,天大的稳!」 「所以柳爷更要站边。现在投靠二小姐还来得及,不然等二小姐上了位,柳爷,你觉得二小姐是既往不究的性子吗?」 「二丫头需要我做什麽?」 「卫丶兵丶刑丶工丶帐,五堂都不服她,这位置也不稳当,但若有三个以上支持她,剩下的便好处理。七爷总是护着老太爷的,他年纪也大了,老太爷说几句软的硬的,卫军总要交出去。如果你肯帮二小姐,最少就有三堂支持她。」 「还有一堂是谁?飞堂哥?」 「柳爷该问的是,你是不是那第三堂。」谢孤白道,「你说一声不,我即刻掉头走人,刑堂不远,奕爷就算睡了,也能叫醒,就算奕爷叫不醒,卯爷也叫得醒。柳爷,二小姐上位后会怎麽处置?听话的仍是堂主,不听话的……」 他话说一半,是为了看唐柳反应。答得太快,不算深思,不深思的判断就容易被推翻。 唐柳没有立刻回答,这是好事,他动摇了,还得加把劲。 「再说个状况,谁上位对柳爷最有好处?除非柳爷就是毒害老夫人的主,想要牟取上位。」 唐柳慌道:「不是我!别冤枉我!」 「那柳爷认为是谁干的?」 「不知道!谁都有可能,说不定是夜榜的人干的!」唐柳慌道,「总之不是我!」 「既然不是柳爷,柳爷也不知道是谁,就说明跟柳爷没干系,那谁上位柳爷都捞不着好处,二小姐上位柳爷还有祸。扳倒二小姐没好处,扳不倒有祸,柳爷,何苦来哉?」 「她不姓唐!」唐柳依然紧咬着这件事不放,「不姓唐,没资格执掌唐门!」 「别说有没有实据,就算她真不姓唐,」谢孤白道,「灌县这麽多远亲,嫁给一个姓唐的不难,生的孩子依然是唐门血脉,你便当她是另一个冷面夫人不成吗?」 他见唐柳张大嘴巴,一时反驳不了的模样,他知道,事情快成了。 「为什麽先找我,而不是先找奕堂哥?他掌刑堂,跟二丫头还亲近些。」唐柳问。 成了,谢孤白心想。说到底,针对唐绝艳的势力,除了血缘之外,更多的是对于女子掌权的厌恶。 「因为柳爷能证明自己对二小姐是诚心的。」 「怎麽证明?」唐柳又问。 谢孤白微笑。 ※ 严青峰在等。 如果稍前的计划顺利,唐绝已经死了,悲愤交加的唐孤一定会封锁唐门,只要等冷面夫人也死了,无论继位的是谁,他都能带走唐绝艳。可惜,被青城的小白脸破坏了计划。 被绑走的卫军如果熬不住刑,可能会指认唐少卯,唐少卯比他还急,用不着他操心。再说,他也不打算留太久,太深地牵扯进唐门内斗终究不是好事,可以的话今天就走人。 至于唐少卯要怎麽解决冷面夫人跟唐孤,去他娘的,跟他没干系,他只是想要这个女人而已。 他想起孟渡江,那时没空处理他的尸体,他把尸体藏在唐门大院的一角,现在天色尚黑,没人发现,到了明早就未必了。到时唐绝艳一定会对他起疑,要抓唐绝艳就没这麽简单了。 唐少卯给了他一颗「三分媚」,那是唐家祖上某个淫贼研制出的药物,吃下去全身酸软无力却又不失知觉,勉强还能挪动手脚,但逃跑跟挣扎的力气是没有的。 唯一的缺点是药效短,而且味道浓烈,必须制住唐绝艳,逼她吞下药丸才行。 问题是怎麽离开唐门?即便大部分卫军都被调去保护冷面夫人,想绑着唐绝艳走出这座十三进大院,不被巡逻的卫军跟其他唐门中人发觉,仍是不可能的。 他问过唐少卯若计划失败怎麽办,唐少卯要他「看着二丫头,等我消息」。 或许会有消息,或许没有,总之,今晚得有个决断。 他从门缝中看见唐绝艳点起了安眠香,随即褪下衣裙。唐绝艳没有点灯,夜色中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只有婀娜的身影在挑逗着他。 她总觉得自己没胆看,那是过去,那时自己还巴结着她。其实,与其讨一个女人欢心,不如用抢更快些。 「我睡了。」「咔」的一声,唐绝艳上了门栓。 他知道唐绝艳睡觉时从不穿衣服,一想到这,从房门缝隙中传来的幽香就让他目眩神迷,不能自已。 卯时过了,他还没离去,等到天色初白时,他已经有些失去耐心。 走,还是留下?或者去探问唐少卯? 真是让人烦躁。 六名侍卫走了过来,脚步很轻,生怕惊扰旁人似的,这可不是巡逻时的脚步,严青峰立时警觉。 「卯爷说,你现在就带走二小姐。」当中一名侍卫道。 「你们是来帮我的?」严青峰问,「巡逻的卫军怎麽办?」 「卯爷都调走了,不会有人来。」侍卫回答。有两人已经按住兵器戒备,另两人压住门板不发出声音,最后一人掏出一根细铁丝,从门缝中伸入,轻轻钩住了门栓。 这不是普通侍卫,应该是唐少卯利用职务之便调到身边的亲信,严青峰心想,为了这一天,唐少卯不知布置了多久。 无声无息地,门栓开了。 唐绝艳是个警惕的人,推门的声音一定会惊醒她,与其偷偷摸摸进入,不如直闯。严青峰不知道唐绝艳功夫怎样,但他对自己有信心,加上六个侍卫,已经足够了。能被唐少卯派来抓唐绝艳的人,功夫不会太差。 「别伤了她。」严青峰道,「我要完好无损的。」 「严爷放心,我们练过的。」侍卫道,「二小姐的功夫我们很清楚。」 严青峰点点头,「呀」的一声响,唐绝艳的房门被推开,六人同时冲入屋内。严青峰随后跟上,在床上之人起身前就已抢到床前。 然后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当即头晕目眩起来。 「『五里雾中』?!」当中一人惊叫道。 严青峰一惊,正要退出,就见一条身影闪出。「唰唰唰唰」四声,他听到四具身躯倒地的声音。 是「来无影」!唐绝艳平常不用袖箭,原因很简单,因为她身上没多的地方可藏。她惯用的暗器是甩镖,少数的铁蒺藜,还有贴身藏在衣服里的钢针,但这不代表她房间没藏有袖箭。 「来无影」一次只能装四支箭,射完之后就要装箭,唐绝艳没那个空档。但另外两人也跟着倒下,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五里雾中」,这屋子里的「五里雾中」味道真是太重了。 严青峰功力终究较高,一察觉不对,立刻闭住气息,纵身后退。他想,只要退到门外就安全了。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唐绝艳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要将他甩到墙边,但是力道不足,只将他拉得颠簸了一下。 是了,这房间里的「五里雾中」味道这麽重,她肯定点了许久迷香,房间不通气,才能立时让人晕倒,即便她先用了解药,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严青峰拔剑刺向唐绝艳手腕,唐绝艳虽然缩手,却欺了上来。严青峰挥剑护在身前,脚一蹬,身子向后一弹,退到屋外。唐绝艳脚尖一点,追了出来。此刻天色微亮,他这才注意到唐绝艳已经换上一身劲装,但这已非他关注重点,一退出房门,他立刻大大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像是早料到他会换气一般,唐绝艳对着指甲吹了一口气。 他闻到一股腥臭味,喉头灼热,呼吸不顺,胸口烦闷欲呕。 是急药!他中毒了! 唐绝艳仍是扣住了他手腕,将他甩入屋内,旋即回身退入屋中。房门掩上前,她看了对面唐惊才的房间一眼。 那房间是暗着的。 房门轻轻关上,随即上了闩。 天色初明。 ※ 唐绝艳熄了安眠香,那里头掺了「五里雾中」,烧了近半个时辰,连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了。她拿一条手帕捂住口鼻,那是浸过解药的手帕,「五里雾中」只有这种解法——利用手帕上的药性抵销迷烟效果,只是此刻仍有些晕眩。 她推开窗户,点了盏醒神烟,对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提振了精神,又提起水壶,就着壶口喝了几大口。 「是奕伯,柳伯,还是卯伯?」她蹲下,把醒神烟拿到倒在地上的严青峰面前。 「唐少卯。」严青峰丝毫没有隐瞒,「你怎麽怀疑我的?」 「别用你的蠢脑袋想这种问题。」唐绝艳咯咯笑道,「太婆常说,男人为了女人,什麽蠢事都干得出来。」 「为什麽现在才动手?」严青峰咳了几下,看得出他很难受,「为什麽在老太爷那不动手?」 「我不确定,只是怀疑而已,你守在门口才让我更加怀疑。」唐绝艳道,「再说当时没半点证据,抓了你又有什麽用?能把你送去刑堂?」 严青峰道:「你想怎麽处置我?杀我?」他哈哈大笑,「你敢!」 严青峰很有自信,他终究是华山嫡子,放在前朝就是一国皇子,谁也动他不得。 唐绝艳微笑着起身,背对严青峰,缓缓褪去身上衣物,直至一丝不挂,这才微微侧过身来。此时窗外曙光初现,犹在半明半暗之间,她一身冰肌雪肤玲珑曲线全沐浴在微光之中。严青峰看得两眼发直,喉头一哽,几乎喘不过气。唐绝艳低头贴近他耳旁,用一种宛如对待情人般温柔细腻的语气说道:「我放你走,我要你记得,我是你永远得不到的女人。」 严青峰大吼一声,就地扑起,唐绝艳咯咯娇笑,将他踢倒在地。他虽痛得捂住肚子,两眼却离不开唐绝艳。 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今后他再也无法从别的女人身上得到满足。 这就是她的报复,简单却诛心。 她着回劲装,丢下一颗解药,开门扬长而去。 是唐少卯,她要去提醒七叔公。 ※ 离开工堂后,谢孤白快步走向唐孤居所。 唐柳如果不是幕后主使,就剩下唐奕跟唐少卯两人有问题。当然,也可能是唐飞,但可能性不大,而且唐飞现在不在唐门大院内。 他越走越是起疑,越走越是担忧,距离卫堂就差一个转角时,他停下脚步。 「怎麽不走了?」背后阴暗处传来姑娘清脆却焦急的声音。 「没有卫军,七爷的卫堂周围没有卫军。」谢孤白道。 身后那姑娘的声音似乎沉了下去,几乎要哭出来:「怎麽这麽快?才……一个时辰。」 「过了这个弯就能看见卫堂,如果灯火没亮,那七爷他……凶多吉少。」 「那你快看啊,别卖关子!」后面那女子催促道。 谢孤白叹口气,他知道机会不大,仍保持着距离,稍稍探头望去。 天亮了,卫堂的大厅却是一片漆黑。 他退回转角,摇摇头。「布置许久了。」他道,「七爷太刚直,容易受骗。」 「你怎麽不提醒他?」那女子自是沈未辰。此时唐门如龙潭虎穴,谢孤白手上虽有唐绝艳给的通行手谕,也难保不失,她躲在暗处保护谢孤白,若遇危险,报信也好,出手解救也好,总有个照应。 「他们兄弟感情这麽好,太爷要是知道,肯定很难过……」说到这,沈未辰几乎要哭出声来。唐孤虽然对他们并不友善,但沈未辰天性善良,最能体谅他人难处。唐孤虽然脾气暴躁,对兄长唐绝的关心却是出于至诚,而今知道他出事,沈未辰只觉难过。 「他不会听的,我们没证据。」又一个女子声音传来,谢孤白回头,见是唐绝艳。此时她一身劲装,与以往打扮大不相同。 「七叔公重情,就算怀疑有内奸,也会相信亲人,只有我这个『外人』的话,他不会信。」唐绝艳道,「可惜,唐门折了一员重将,他这样的人物,难得啊。」言下之意,似乎对于唐门少了一员大将的惋惜远大于对叔公的哀悼。 「以你的姿色,多的是肯为你卖命的好汉,要不,试试勾引齐三爷跟彭小丐怎样?」谢孤白甚少挖苦人,他对唐绝艳的冷漠极为厌恶。 「七叔公这种男人,美色是勾不到的,你呢?」唐绝艳看着谢孤白,「我两个客卿都没了,唐门不比青城差。」 「我不是柳下惠,但我懂你。」谢孤白淡淡道,「懂你的男人不会看上你,会看上你的男人不懂你。」 唐绝艳笑道:「你倒是真懂我。」她又望了一眼卫堂,「唐少卯,就是他了。」 「严青峰招了?这麽快?」谢孤白道,「看上你的男人还真没一个有骨气。」他极尽挖苦之能事,但比起朱门殇,他还是差得远了,要是朱门殇在,肯定能想出新词来,要不,真的谢孤白在这也行,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后悔没好好学怎麽绕着弯骂人。 唐绝艳道:「你那边怎样?」 谢孤白道:「柳爷应允了。」 唐绝艳道:「天亮了,没时间了,走吧。」 她转过身去,又说了句:「七爷的事,先别让太公知道。」 ※ 沈玉倾让白大元去附近捡拾枯枝,说是要准备柴火。 「捡柴火干嘛?」白大元讶异问道,「何况这是唐家大院,哪来的枯枝?」 「庭园树木多的是,砍了吧。」沈玉倾道,「明天要埋锅造饭。」 「这里是唐门,我们保护唐老爷子,他还能不给咱们饭吃?」白大元道,「他们要是敢下毒,不怕毒死了老爷子?」 沈玉倾道:「晚上也要照明,如果木柴不够,把花草也砍了。」 白大元应了声是,领人砍树去了,可怜唐绝居所周围许多奇木异卉全都成了待烧的火料。 沈玉倾看看天色,天色已亮。距离昨晚的厮杀才不过一个多时辰罢了,只希望一切顺利。 「小八。」他转过身,见小八正坐在阶梯上假寐,便不惊扰他。时值九月,天气有些凉了,他解下外衣披在小八身上。 「我没睡,只是休息而已。」小八忽然张开眼,半闭的眼中透出精光。 「里头有房间,怎麽不进去休息?」 「我是下人,主人没睡,我不能睡房间,太招摇。」小八道,「离开唐门前,还是叫我小八,别叫错了。」 沈玉倾苦笑道:「都叫习惯了,要我改口只怕才会错。」 小八看看周围,问:「开始砍柴了?」沈玉倾点头,小八又问,「还没回来吗?」 沈玉倾看向稍远处,谢孤白丶沈未辰与唐绝艳三人同行而来。 小八道:「二小姐来了,七爷却没跟来,也没带卫军过来。」他站起身,上前问道,「公子,怎样了?」 谢孤白摇摇头道:「是唐少卯,我们慢了一步。」 沈玉倾心中一沉,转头看向唐绝居所,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张青走了过来,行礼道:「公子,柳爷来了。」 沈玉倾见唐柳来到,忙上前相迎:「有劳柳爷了。」 唐柳埋怨道:「照我说,你们不用费这周章,过几天老夫人醒了,二丫头就上位了。」 谢孤白道:「怕不周全。」 唐柳道:「哪有什麽不周全,七爷的卫军护着呢,怕啥!」 谢孤白道:「只怕管卫军的已经不是七爷了。」 唐柳讶然色变:「什麽意思?」 谢孤白道:「是卯爷要杀老太爷,确定了。我去过卫堂,那里有变。」 唐柳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讷讷道:「那……那卫军……不就归他管了?」他又看向唐绝艳,似有疑问。唐绝艳道:「没错,是卯爷搞的事。」 唐柳讷讷道:「那我……那我……唉……你们有多少人?」 沈玉倾看出他神色颓丧,正懊恼站错了边,于是道:「两百多人。」 唐柳像是失了神,道:「两百多……才两百多……」 沈玉倾忽然喊道:「张青!」 张青道:「在!」 沈玉倾道:「带柳爷去后边休息,让白师叔带几个人保护,现在局势乱,别让柳爷到处走动。」 唐柳听了这话,转身要走,沈未辰眼捷手快,抢上一步按住他肩膀道:「柳爷,进去休息吧。」 唐柳哭丧着脸道:「你们才两百多人,你知道卫军有多少人?」 谢孤白也拍拍他的肩膀道:「柳爷,你上了船,下不去了。」 唐柳问道:「老太爷呢?他知道这事吗?」 众人望向唐绝居所,只见唐绝靠在门边,不知几时出来的,他们方才忙着商讨大事,竟没注意。 唐绝艳脸色一变,忙上前问道:「太公不是才刚睡,怎麽就起来了?」 「寅时过了就起来,我就这早起的习惯没搁下。」唐绝露出一抹苦笑,「没事,你们继续谈正事。」说着要走回房里,走没两步,「噗」的一声摔倒,幸好唐绝艳眼疾手快,抢上一扶,这才没摔在地上。沈玉倾兄妹也抢上帮着搀扶。 「老了,不行了。」唐绝苦笑,「拿拐杖给我,就在书柜旁,你找一下。」 唐绝艳拿了拐杖,递给唐绝,这是沈玉倾头一次见到唐绝拄拐杖。 唐绝拿着拐杖,细细端详,对唐绝艳道:「十几年前,我骑马摔断腿,你爹买了这根拐杖给我,我腿好了就丢屋里了。唉,这几年走路不方便,不支拐杖都是逞强而已。」 唐绝艳笑道:「莫怪我老记得太公支过拐杖,原来不是做梦啊。」 唐绝呵呵大笑,道:「那时你还小,哪记得。」 他颤巍巍走入屋中,刚到床边,就忍不住坐倒在床上,叹了口气,口中不住喃喃自语:「不早劝你养生了?一把年纪,偏不听,你偏不听,就爱逞强,逞强……呜……」说着说着,不禁掩面啜泣,而后嚎啕大哭,不住骂道,「你为什麽就是不听我劝?就是不听劝啊!为什麽啊!」哭到伤心处,捶胸顿足起来。 眼看一个七旬老人哭得如此伤心,沈玉倾也不禁红了眼眶,沈未辰更是不住啜泣。唐绝艳替太公关上房门,冷冷道:「现在卯时,午时前他们会来,让你的弟兄好好休息。要没其他事,你们也休息吧,尤其是你,大姑娘。」她看着沈未辰,「除非我们这批人里有人功夫比你好,那个白大元?」 沈未辰见她无半点难过之意,心中不快,也不理会,径自进了另一间房休息。 谢孤白看了看唐绝艳,问道:「你眼睛坏了?」 唐绝艳淡淡道:「七叔公向来讨厌我。」 ※ 白大元把附近能砍的树木花草都砍光了,在前庭堆成一座小山。 其他人都去休息了。 这一夜确实漫长,这一天中发生的事够多了,打从冷面夫人倒下至今,还不到十二个时辰。 唐绝艳靠坐在唐绝床边的地板上,把一头乌发披散在床沿。唐绝坐在床上,一边摸着唐绝艳的头发,一边问道:「二丫头,想过成亲的事没?有看上的对象吗?」 唐绝艳笑道:「太公,你可别说女人就是要找个归宿那一套,我跟太婆告状去。」 唐绝道:「那倒不是,问问而已。严家那儿子是个废物,配不上你。峨眉那个也差得远。沈公子人品胆识都不错,可惜是青城独子,入不了赘。那个谢孤白智谋人品胆略都有,长得也俊,保不定能让唐门千秋万代。」 唐绝艳笑道:「这些我都有了,要他干嘛?」 唐绝道:「还是得小心。看看你爹,要不是我亲眼见他从你太婆肚子里出来,我都怀疑他是捡来的。」他又想了想,道,「那肯定是你太婆生的,却未必是我的种。说不定你太婆偷人,这是报应。」 唐绝艳笑道:「太公,你被太婆打过耳刮子没?」 唐绝笑道:「这话我当着她面都敢说。你太婆可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人,开不起玩笑。」 唐绝艳道:「太公,以前听你跟太婆的故事,唐门上下乃至整个武林都说你好运气,抚州道上遇险,却捡着太婆回家。可我却说,是太婆运气好,遇上了你。」 唐绝问道:「喔?怎说?」 唐绝艳道:「太婆这样的奇女子少,却不是独此一个,像你这样能信任太婆,不争不抢,揣着明白装糊涂,把门派全交给她打理,甘愿躲在太婆背后支持她,忍受武林中人耻笑,被人瞧不起,却没一点怨言,这样的奇男子,千古难寻。」 唐绝道:「听你说的,我都觉得自己了不起。你想找太公这样的男人?」 唐绝艳笑道:「过了今天再说。」 唐绝道:「卫军可有两千人啊。」 唐绝艳起身,淡淡道:「昨天死了百多个,没这麽多了。」 她走到镜台前,盘起头发。 「要不要我上去喊个话,说少卯害死你七叔公,要大家把他抓起来正法?」唐绝问。 「瞎折腾而已。」唐绝艳道,「他肯定假说七叔公生病,代掌卫军,要保护太公。太公说什麽,他都说你被骗,要大家别信,先救你下你再说。」 「谁叫你装了半辈子糊涂,被人真当糊涂了。」唐绝艳笑道,「您睡个午觉,起床就没事了。」 「绝艳,你要记住。」唐绝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慢说道,「我跟你太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唐门好。」 唐绝艳点点头,推开房门,道:「我会替七叔公报仇的。」 ※ 九月十九,午时。 唐少卯率领卫队一千八百馀人来到唐绝居所,将之团团围住,当真水泄不通。 沈玉倾站在院前,他背后是青城与五毒门弟子,两百八十馀人守住了门口。 唐少卯拱手行礼道:「沈公子,在下唐少卯,代掌卫军,特来迎接老太爷,请公子借过。」 沈玉倾道:「在下受二小姐所托,保护老爷子,谁也不让,望请海涵。」 唐少卯只是微笑,将摺扇收拢在掌中,轻轻拍了两下。两名侍卫拖了个垂死之人走出,沈玉倾看得清楚,正是朱门殇。 唐少卯道:「为表诚意,在下愿归还贵派朱大夫。若是先生执意不放行……」 一柄钢刀架在朱门殇脖子上。 「先祭旗,再看胜败。」唐少卯厉声道,「我就想知道,青城的两百精锐能否挡住唐门的两千卫军?」 </body></html> 第35章 局外有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5章局外有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5章局外有局</h3> 眼看钢刀就架在朱门殇脖子上,沈玉倾仍是不露声色,此时更要沉得住气,才不会乱了原先的布置。他道:「朱大夫是青城客卿,卯爷以他为质,这是存心和青城过不去?」 唐少卯道:「公子挟持老太爷,难道不是跟唐门过不去?」 沈玉倾道:「有什麽事,何不请七爷出来解释?」 唐少卯道:「七爷病了。」接着又高声道,「太爷,请您出来,跟咱们回去吧!」又道,「沈公子不用拖延时间,一句话,放人还是不放?」 沈玉倾见朱门殇低着头一语不发,照理而言,此时他怎麽也该破口大骂个几句,这不是他性格。但此刻不宜对他多表关心,免得成了把柄,沈玉倾冷笑道:「一个客卿就想换老太爷,卯爷,你这帐没算清。你要杀便杀,青城总有算上这笔帐的机会。」 唐少卯微微一笑,道:「沈公子,借一步说话。」沈玉倾虽担心他忽施暗算,却也不愿示弱,戒备着走上前去。 唐少卯拱手道:「公子来唐门,不过为联姻结盟,牵扯进唐门的家务事,实属逾矩。眼下局势明朗,强弱悬殊,公子与二丫头往日无旧近日无恩,何苦趟这浑水?唐门多的是女人,奕堂哥家就有两丫头,姿容品貌才德兼备,与沈四爷正是良缘。这事能大能小,沈公子,你便绑了二丫头起来,不动刀兵,你要是看上了二丫头,我保她性命,让你带回青城,朱大夫也保平安。只要公子一句话,马车奉上,再无留难,否则……」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昨日边界有传书,点苍的使者已经进了贵州,过不了几天就会抵达灌县。我本有些心底话想与诸葛掌门谈谈,但只要公子一句话,点苍的使者我即刻打发了去。」 沈玉倾知道唐少卯的意思,如果青城坚持不退,这场大战过后势必与唐门交恶,唐少卯会与点苍结盟,那自己这番前来,除了开罪唐门外,没任何好处。 小八说得对,或许帮着唐少卯对付唐绝艳才是最好的法子。唐少卯此刻胜券在握,就算唐绝出来喝止也无济于事,自己没证据,他总能先把人带走,再慢慢处理。何况还有朱大夫,只要一开战,朱门殇必然首当其冲。 他又看了一眼朱门殇,若说唐绝艳真有失策,就是她昨晚应该把朱门殇带出来。可也不能怪她,带走朱门殇只会坐实她勾结外人对付冷面夫人。小八说得还是没错,唐绝艳昨晚是该杀了朱门殇,但她没这样做,反倒让朱门殇成为人质,或许这是她昨晚犯的第二个错误。 沈玉倾看着唐少卯成竹在胸的模样,忽地转头喊道:「小妹!」 此时,沈未辰正站在唐绝艳身后,听沈玉倾一喊,伸手扣住唐绝艳肩膀。这一下快逾闪电,唐绝艳吃了一惊,压肩拐肘向后撞去,沈未辰侧身避开,顺势拿住她手肘。沈未辰功夫高她不止一筹,唐绝艳慢了一手,只一招间便受制。她虽受制,仍咯咯笑道:「我真没想到,你们一开始就打这主意?」 这下变生突然,五毒门人也惊呆了,纷纷把兵器朝向青城,连白大元与张青一时也不知所措。 唐少卯哈哈大笑,事已至此,沈玉倾确实别无选择。沈玉倾道:「一换一,朱大夫换二小姐,这是其一。其二,我们撤出唐门,在灌县等卯爷给个答覆。」 唐少卯应了一声「行」,忽地退开几步,退到身后卫军前,示意手下放人。 沈玉倾暗暗叹了口气,这唐少卯即便占尽优势,仍无丝毫松懈,看来擒贼擒王的主意是行不通了,在换质中途救下朱门殇的打算也多有变数。 不过,他们还摸不清小妹的功夫深浅,但凡唐少卯稍稍低估沈未辰,不见得救不了人。 「换人吧。」沈玉倾挥挥手,示意沈未辰押着唐绝艳上前,五毒门不住叫骂,沈未辰只作不听。小八这计划本没向其他人说过,这样青城弟子与五毒门的反应才真切,以唐少卯此时的优势,断然不会对他们起疑。 押着朱门殇的两名侍卫正要上前,唐少卯喝道:「八个上!不!」他想了想,道,「丙七队,你们护着朱大夫过去!」 丙七队正要动作,沈玉倾连忙喝止道:「且慢!」又对唐少卯说,「人太多了。换个人质而已,你让这麽多人上前,我不放心。」 唐少卯道:「要不,你们出去再换?你们,停!站住!」他见沈未辰押着唐绝艳渐近,立即喝止。沈未辰假装没听见,又多走了几步,直到唐少卯连连喝止,这才停步,不过离着朱门殇还有三四丈距离。这举动又让唐少卯起了疑心,沉声道:「你们都出去,我们到外面换!」 眼看唐少卯如此精细小心,沈玉倾筹思如何拖延时间,道:「我先看看朱大夫。他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话,我担心他。」 唐少卯笑道:「这有何难?朱大夫!」他叫了几声,朱门殇只不回应,一旁侍卫骂道:「卯堂主叫你呢!作死!」两人联手将朱门殇拉起,只见朱门殇脸色惨白,身子不断抽搐,随即白眼一翻,昏死过去。侍卫惊道:「堂主,他中毒了!」 众人大惊,沈玉倾大喊一声:「朱大夫!」抢上前去。唐少卯先是一愣,随即喊道:「拦着他!」 这一声几乎只比沈玉倾的动作慢了一个呼吸,盖因沈玉倾的动作全然出于关心的本能,毫不迟疑,唐少卯脑海中却多转了几个念头。「是谁下的毒?几时下的毒?怎样下的毒?」唐少卯并不关心朱门殇生死,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他聪敏的头脑本能地先去判断理解问题,也就慢了这一个呼吸。或许,这就是他的松懈。 直到唐少卯喊出「拦着他!」,沈玉倾的头脑才瞬间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可以多做一些事。一名侍卫横刀拦阻,他趴低身子,迎面一拳打在对方下巴上,他感觉自己击碎了对方下巴,那触感跟他练武时用拳头击碎砖头类似,只是多了点柔软。随着侍卫倒下的声响,他已抢至朱门殇身边,那里还有一名侍卫。 唐少卯犯的另一个错是不该喊「拦着他!」他终究不想伤害沈玉倾。假若他喊的是「杀了朱门殇!」或者喊「押下去!」,若是前者,沈玉倾就不敢继续前进,若是后者,押着朱门殇的侍卫即刻退入卫军人潮中,沈玉倾也无计可施。甚至喝令卫军上前,或者更具侵略性的「挡下他!」都更能发挥作用。 但「拦着他」是个不明就里的指令,后方的唐门卫军是初次听从唐少卯指挥,拦是拦了,只是谁去拦?难不成两千人全涌上去拦?若是平时,这样的指令还称不上失误,但此刻是内战,无论房子里的唐绝或者面前的唐绝艳都是唐门上层人物,初掌卫军的唐少卯也没办法达到唐孤的令行禁止,这都让卫军有了犹豫。 但他们终究是训练精良的队伍,犹豫的时间并没有很长,从唐少卯下了命令到阻挡沈玉倾的侍卫倒下,卫军会意过来,已有十几人冲出,之前下令待命换人的丙七队也冲向朱门殇。 然而终究迟了一步,无论唐绝的居所前多宽敞,终究不过是十三进大院中的一间庄院,周围挤了两千馀人,也就只剩中间这数十丈方圆的空地,朱门殇又位在前端。 沈玉倾已冲到朱门殇身边,抽出腰间「无为」,直刺朱门殇身边侍卫。那侍卫的刀本架在朱门殇身上,见他一剑刺来,又快又急,又没接到杀人质的命令,只得挥刀相格。「当」的一声,那侍卫的刀荡了开去,沈玉倾一把抓住朱门殇,飞起一脚,将那侍卫踢得滚了几圈。 于此同时,沈未辰与唐绝艳也抢上前来,丙七队二十六名卫军也已杀到。唐绝艳射出铁蒺藜,卫军纷纷挥舞兵器抵挡,此时不比昨夜,众人早自提防,只有一个侍卫中招,剩馀的依旧涌上。沈玉倾背起朱门殇便走,沈未辰取出峨眉刺与追兵交战,方才抵挡几下,白大元等人早已拥上,援救主人。白大元是青城耆老,武功高强,寻常卫军领队不是他对手,他且战且退,掩护沈玉倾三人退回唐绝居所前。 此时唐少卯已看出沈玉倾根本无意交换人质,急忙大喊道:「救出老太爷!杀!」话音刚落,卫军以四队为一个方阵,整齐冲出。 白大元心中一凛,遵照沈玉倾的指示喊道:「青城弟子,结阵!」青城弟子围成两个十人面的方阵,守在沈玉倾等人身前。 沈玉倾将朱门殇拖到身后,沈未辰急得泪珠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知如何施救,忙对唐绝艳道:「快救朱大夫!」 唐绝艳道:「我没带解药。」说着替朱门殇把了脉,又道,「他吃的是死药,撑不到半个时辰。」 沈玉倾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半个时辰如何摆脱眼前困境?忽听到杀声震天,唐门的第一波冲锋已经展开,前四队已经与青城交兵。旋即又闻惨叫声传来,又是连着两个方队冲了过来,青城与五毒门弟子只把房屋前围得水泄不通,以免伤及少主。紧接着,四丶五丶六……连着六七个方队冲入,沈玉倾转头望去,只见白大元身先士卒,一双铁拳接连打翻了两名卫军,又击伤一名小队长,但随即又有一名小队长上来夹攻,而不少青城弟子与五毒门弟子已然倒地哀嚎。再往外看去,战圈外不远处还有四个方队涌上,如此悬殊的人数,只怕转眼要败。 双方交兵不过刹那,战况已如此惨烈,沈玉倾望向小八,只听谢孤白举起青城令旗喊道:「放火!」 唐门卫军围得甚紧,两千多人全挤在这数十丈方圆里。几名青城弟子点起了堆积在小屋前的柴火,那是之前沈玉倾命他们收集起来,说是造饭取暖用的,为此还砍掉不少造景用的奇花异卉。当时连白大元也觉古怪,此时柴火点燃,顿时冒起熊熊浓烟,沈玉倾即刻取出手巾,捂住口鼻。 一阵秋风把这浓烟吹送开来,沈玉倾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虽然有了药巾,仍是差点摔倒在地,连忙施展轻功向前跃出。只听周围全是「哐当哐当」的声响,不是交战的声音,而是兵器落地的声音,哀嚎声与呻吟声不绝于耳。 跟在沈玉倾身后的是沈未辰跟唐绝艳两人,她们同样捂着药巾。三人所经之处犹如波开浪裂,无论青城弟子丶五毒门人还是唐门卫军纷纷倒下,有几个顽强的想要拦阻,沈玉倾只是轻轻一推,这些人便摔倒在地。更后方的卫军中毒稍浅,挥舞兵器阻挡,但此刻已构不成威胁,沈玉倾没有恋战,只是格挡住他们的攻击便继续前进。 部分卫军察觉不对,想要散开,唐绝居所院子后方便是廊道,廊道虽宽,仍不够让这麽多人同时撤出。卫军靠得太近,火起时前面人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后方卫军看不清前面发生什麽,彼此推挤,反倒动弹不得,浓烟又乘着风势,等他们闻到呛鼻的烟味时,早已身躯一软。 唐少卯为了展示实力,把所有卫军全带来,此时反成了致命失误,让这本就难以疏散的地形变得更加拥堵。若他只带了五百,甚至一千人来,都不至于落入如此窘境。 沈玉倾三人所向披靡,近两千卫军竟只能目送他们闯过。他们很快就看见了唐少卯,唐少卯正自目瞪口呆,讶异为何卫军突然大乱。眼见身边护卫一一倒下,他很快明白发生了什麽,迅速掏出药巾捂住口鼻,立刻转身要退出大院。 绝不能让他逃走!掺在柴火中的「五里雾中」影响范围有限,而且效力不长,这里还是唐门,唐少卯只要退了出去,即刻就能找到帮手。沈玉倾加快了脚步,正估摸着还是太慢,一条人影自身旁急掠而过。 还是带着小妹让人放心,他心下一宽。 唐少卯才跑了几步,沈未辰掷出峨眉刺,如一道银光流泄,射向他后脑。唐少卯转身挥扇格挡,同时,唐绝艳掷出几颗铁蒺藜,打他脚下。唐少卯向后纵跃,虽然避开暗器,但这几下闪避已经延迟了他退出大院的脚步,沈未辰已追到他面前,手上峨眉刺刺向他眉心。唐少卯挥扇抵挡,两人都是一手捂着药巾,以单手过招,沈未辰挑丶刺丶戳丶扫,把一根峨嵋刺使得出神入化,唐少卯也非易与之辈,摺扇忽张忽合,有时如盾抵挡,有时如短棍扫打,有时又如点穴撅,刺向沈未辰要穴。两人所使都是短兵,两团身影便似滚在一起般难分难舍。 沈玉倾看出小妹气力不足,毒烟燃起时她站得近,就算有药巾仍受影响,唐少卯离得远,中毒不深又及时解毒,受的影响不大。唐少卯也察觉沈未辰气力不足,摺扇三下疾探,都往沈未辰脸上招呼,想来他认为但凡少女都爱惜容颜,尤其是沈未辰这样的美人,这一着当能逼退对手。然而这方式对沈未辰却是无用,她一步未退,手上峨眉刺见招拆招,化解了这三下攻势,饶是如此,唐少卯仍趁机退开一步,转身要走。 沈玉倾恰已赶到战圈中,手中无为递向唐少卯后背,封住了他的退路。唐少卯只得回头接招,沈未辰又欺了上来,将他逼回原地,甚至后退了些。 接着跟上的是唐绝艳,她未用兵器,玉足横扫,攻向唐少卯下盘。唐少卯武功虽高,以一敌三,已是无力回天,刚避开沈玉倾长剑,猛地小腿一痛,胫骨已被唐绝艳踢断。他哀嚎一声,单膝跪地,沈未辰把峨眉刺顶在他喉头,沈玉倾喝道:「让卫军退下!」 这几下交接极快,自浓烟升起到唐少卯受擒,还不足一刻钟,卫军全看呆了。 唐少卯恨恨道:「唐柳投靠你们了?」 唐绝艳咯咯笑道:「你昨晚去找了奕堂叔,怎麽就没去找柳堂叔?要是早知道了,也不至于输得这麽难看。」 唐少卯道:「输什麽?你又不姓唐!」他挺起胸膛道,「要杀便杀!我死了,这些卫军还不把你们碎尸万段!」 唐绝艳咯咯笑道:「所以你还不能死。」说着一把抓起唐少卯,与沈玉倾兄妹一起退回唐绝居所,又要了绳索将唐少卯绑住。沈玉倾见谢孤白口鼻虽捂着药巾,却也坐倒在地,小八躲在屋内,也是一副神情委靡的模样,至于其他人,早躺成一片了。 解「五里雾中」的方巾炼制不易,只有唐门中紧要人物才有,唐柳掌内坊,这是他保管之物,虽然带了些过来,也只够分给这几个重要人物。 唐柳捂着药巾从屋里走出,见他们抓了唐少卯,又惊又喜,道:「你们真把事给办成了?」他走到唐少卯面前,恨恨踢了他一脚,骂道:「你这贼厮,害了老夫人还不够,竟还害了七叔性命!」 唐少卯冷笑道:「没想你竟然投靠了外人,倒是我失策了。」 「你没失策。」谢孤白打起精神道,「你没找柳爷联手是有原因的。唐家两位长辈都死了,连七爷也死了,就算你让大少爷继位,消息传到昆仑去,难免物议,你怕节外生枝,想找个替死鬼。柳爷掌管内坊,偷药下毒最易,你是打算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身上去吧?」 唐柳恨恨道:「谢公子提醒我时我还不信,见你始终没来找我,这才信了!」 谢孤白道:「柳爷,办正事要紧。」 唐柳走到屋外,大声喊道:「卫军听令!唐少卯谋反作乱,已经成擒!所有人退到院外,等老夫人醒来,自有发落!」 卫军听了这话,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唐柳又道:「没让你们办事,就要你们退出去,难道还怕惹事不成?都退下!不退下的,我一个一个戳死!」 那些卫军这才拾起兵器起身,脚步蹒跚地向院外走去,有些功力差的连武器也拿不动。他们虽中毒无力,仍维持队形,沈玉倾不禁暗暗佩服,又想:「若是七爷统领卫军,只怕我们三人不能这麽轻易得手。」 此时局面稍稳,他关心朱门殇,忙上前探视,见朱门殇仍在昏迷。他虽不会医,也察觉朱门殇脉象紊乱,更是焦急。 只听唐绝艳道:「摇醒他,灌他喝水,让他吐些出来,我去拿解药。」沈玉倾回头,唐绝艳已飞身离去。 唐柳看向那堆柴火,摇头道:「可惜了这些『五里雾中』,十多年的积累,全没了。」 沈未辰打了一桶水来,也不管朱门殇尚自昏迷,掰开他嘴巴,将整桶水倒进他口中。水入鼻中,立时将朱门殇呛醒。朱门殇虽然神智不清,但他行医多年,本能地知道中毒喝水的道理,张嘴不住喝水。沈未辰灌完一桶,又去提了一桶,到了第三桶上,朱门殇「呕」的一声,呕出一大摊秽水,沈未辰这才稍稍放心。 朱门殇虚弱着道:「继续……再来……」 沈未辰又去提了水,朱门殇一口接一口,喝了又吐,吐了又喝,模样甚是痛苦。 过了会,唐绝艳赶回,将朱门殇扶起,一颗药丸塞入他口中。朱门殇服了药,勉力睁开眼,道:「你还活着啊……」 唐绝艳笑道:「我还没死,你倒是一只脚埋进土里啦。」 朱门殇点点头,道:「何止一只脚,我半个身子都埋进土里,剩颗头啦。」说完闭上眼睛,又昏了过去。 沈玉倾忙问:「怎样了?」 唐绝艳道:「看命了。」 沈未辰急道,「不是吃了解药,怎麽还要看命?」 唐绝艳道:「药入口便已伤身,就算解了毒,身子早已受损,能不能活还是看他造化。行了,先别管他,这里的迷雾支持不了多久,外面还有人呢。」 沈未辰涨红着脸,显是动了怒,沈玉倾虽也脸色铁青,但知此时不是内讧的时候,拍了拍沈未辰肩膀道:「我们去打点水,替白师叔他们解毒。」 果然,空旷之处迷烟散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周围只余些许气味,一些功力较深的,如五毒门门主巫欣丶白大元等已能起身走动,只是全身酸软,功力不足。沈玉倾兄妹打了水分给众人服用,众人精神渐渐恢复,白大元带了几个功夫较高的弟子跟去打水,让众人提神。 卫军虽然退下,却未离去,千馀人仍守在院外,等待下一步指示。又过了会,唐锦阳与唐惊才先后来到,闹了一上午,他们两人竟然现在才到。 唐锦阳看了这情况,大吃一惊,骂道:「二丫头,你又搞什麽鬼?!」 唐绝艳咯咯笑道:「爹,大姐,怎麽折腾了一上午,你们现在才到?」 唐锦阳道:「昨晚闹了这麽多事,我睡得晚点,唉,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干嘛抓着你卯叔?」 唐绝艳道:「卯叔害了七叔公,又想害死太公,我把他抓起来,等候发落。」 唐惊才惊道:「小妹你别胡说,卯叔不会干这种事!」 唐绝艳道:「好端端的,七叔公怎麽病了?你不信,问他七叔公在哪养病,他要说得出来,我就放他走。」 唐少卯喊道:「锦阳兄,你由得一个外人颐指气使?别管我,你是代掌门,领着卫军杀进来便是!杀了这个外人,不用管我!」 谢孤白眉头一皱,没料到唐少卯竟想同归于尽,这得对唐绝艳怀着多大恨意?唐惊才忙拉着唐锦阳,说道:「爹,现在卫军只听你指挥,你别莽撞,有话好好说。」 唐绝艳只是冷笑,唐锦阳正在犹豫,唐少卯又道:「让二丫头得了势,唐门就落入外人手里啦!」 唐锦阳一时没主意,问道:「奕堂主呢?你奕伯去哪了?来人,快!快去找奕堂主过来!」 唐惊才道:「奕伯父向来讨厌二丫头,这时候找他干嘛?爹你自己做主就好,别伤到太公跟卯叔。」 唐锦阳看向周围,卫军里站在外围的中毒不深,现在多已恢复,他们人数优势太大,即便只有两三成的人恢复,应付青城那些中毒更深的人也绰绰有馀。唐少卯不停叫骂,惹得唐锦阳心烦意乱,就是要激他动手,沈玉倾怕他误事,找了块布塞住唐少卯嘴巴。 然而唐锦阳终究不是干大事的人,他怕伤了父亲,又怕对方还有什麽诡计,迟迟不敢作主。唐奕闻讯赶到时,见了这景况也是暗叫不妙,没着想唐少卯领了两千人浩浩荡荡来抢人,竟然一败涂地,更为自己押错宝懊悔。 唐锦阳问道:「现在怎麽办?」 唐奕问道:「大丫头怎麽说?」 唐惊才道:「我说别动,等太婆醒来便好,卯叔却要爹别理他,快点打进去。我说这可不成,二丫头没理由害太公太婆,与卯叔也是误会一场。」 唐奕知道这不是什麽误会,自己昨晚选错了边,若是等二丫头上位,只怕自己要遭报复。他见沈玉倾那边青城弟子多半委顿在地,想来中毒更深,反观己方卫军倒有一小半恢复了精神,此时攻入胜算极大。此时此景,不如赌上一把,于是道:「代掌门,二丫头大逆不道,你下个令,将她擒下吧。」 唐锦阳并不真是没主意的,反之,他对歪主意的决心尤为坚定不移。他找唐奕过来,不过就是要多点底气,听唐奕这样说,当即喊道:「卫军听令!」 此时卫军无主,自然听唐锦阳号令,听到这话立时打起精神来。反观沈玉倾这边,除了少数几人,其馀都起不得身。唐柳见对方就要杀入,连忙喊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不管少卯的命了吗?」 唐锦阳道:「少卯兄也要我们攻入!柳弟,你背叛咱们,勾结二丫头,以下犯上,怪不得我们了!来人!」 沈玉倾知道对方要攻入,忙望向小八,问他是否还有办法。只见小八摇摇头,显是无计可施了。沈玉倾叹了口气,对唐绝艳道:「二小姐,只怕我们只能帮到这了。」 唐绝艳咯咯笑道:「行啦,就这点底气,能玩到这程度也算不差了。」言下之意竟是将眼前生死置之度外了。她又道:「沈公子,想办法拖点时间,说不定还有机会。」 沈玉倾疑道:「还有机会,难道冷面夫人会醒来?」 唐绝艳道:「太婆几时醒来得看运气,我可没打算等她。你想办法拖点时间吧。」 沈玉倾点点头,正要上前,忽听得有人喊道:「住手!快住手!二丫头是你亲生的女儿!」 众人闻声看去,却是总务府的唐飞来到,他一手还拉着个中年妇女,看他这模样,众人都觉奇怪。 只听唐飞气喘吁吁,大声喊道:「我找到造谣的人啦!」又对着那名妇女道,「你说,你说说!」 众人看那妇女,见她衣着平凡,与一般农家妇女无异,面容多有风霜,只是五官端雅,想见年轻时甚有风华。唐锦阳细细看了她一眼,惊道:「你是……香姨?」 沈玉倾皱起眉头,看向唐绝艳,眼中有询问之意。唐绝艳道:「她叫香君,以前是太公的侍妾,后来年纪大了,太公将她送出府,没想被小白脸骗光积蓄,几年前来求收容,太婆探知底细,将她打了出去。」 那中年妇女立即跪下,哭喊道:「你们说好了饶我一命,说话得作数!尤其是二小姐,二小姐答应饶了我吗?」 唐飞道:「我说饶便饶,二丫头,你怎麽说?」 唐绝艳道:「就饶你无罪,说吧。」 唐锦阳道:「飞堂兄,现在这什麽局面?你把爹以前的侍妾找来干嘛?」 唐飞道:「她就是造谣说二丫头不是你亲生的人。」 唐锦阳吃了一惊,道:「我不信!」 唐飞道:「你且听她说说。」说着,拍了香君肩膀一下。 香君连忙道:「我说,我说!几年前,我被骗光积蓄,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只得来找老爷,求在唐门里干个杂役,讨口饭吃。没想……没想夫人觉得我太没用,把我赶了出去,我无计可施,只得到妓院卖身。我年纪大,受了不少冷嘲热讽,想起老爷不顾多年恩情……」 唐飞骂道:「你骂谁呢?!」 香君忙改口道:「是我不会想,老爷对我是恩重情深,给的银子够我过下半辈子!是我自己蠢,被人骗了,又……又对夫人怀恨在心,就在妓院里到处宣扬,说……说二小姐不是少爷亲生的。没想,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散出去了。」 唐锦阳半信半疑,却不知该问什麽。唐飞问道:「是老夫人打你,你迁怒二丫头干嘛?」 香君道:「我听说老夫人最疼爱二丫头,所以……是我不对!飞爷饶命,二小姐饶命!」 说完,她频频叩头,像是怕极了似的。 唐绝艳眉头一挑,道:「现在真相大白,还有谁敢说我不姓唐?」说着,又转头对唐奕道,「奕堂叔,过去的事那都是卯爷挑拨,我不跟你计较,你也别找我晦气,咱们一笔勾销怎样?」 唐奕听出唐绝艳话里有话,连忙点头道:「原来是我错怪了侄女。如今水落石出,都怪这泼妇造谣生事!」说着一脚踢向香君。唐飞连忙拦下,说道:「奕爷别气,我答应过她不伤她性命。」 唐惊才问道:「爹,你打算怎麽办?大夥还等你吩咐呢。」 唐锦阳向来不喜欢唐绝艳,盖因唐绝艳从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知道她是亲生,也无半点欣喜之意。但如今唐少卯被擒,唐柳丶唐奕丶唐飞都站到女儿那边,虽不见七叔唐孤,料想他也只听父亲的话。自己身为代掌门,此刻又控制着卫军,是要一声令下抢人,还是等母亲醒来再说?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了想,正在犹豫,只听谢孤白喊道:「大少爷,卯爷害死了七爷,你要是帮着他抓了太爷,回头发现七爷死了,等老夫人醒来你怎麽交代?」 唐锦阳最怕冷面夫人,这话正触动他心事,忙道:「快去找七爷!找着七爷,问七爷怎麽处置!」 唐惊才道:「七叔公正养病,去哪找?」 唐锦阳道:「唐门再大,两千多人找个人都找不着?」 「不用找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所有人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一名头绑绷带的老妇人在八名侍卫围绕下,缓缓从院外廊下走出。 沈玉倾笑了。 是冷面夫人,她终于醒来了。 ※ 包围唐绝居所的卫军已经撤退,他们在兵堂里发现了唐孤。唐孤伤得很重,断了一只手,却没死,伤口已包扎妥当。唐少卯或许是顾念亲情,又或者不敢杀他,更可能是留着他一命,也许意外时能派上用场。卫堂的人赶忙将他送去诊治,大夫说幸好唐孤功力深厚,性子又坚毅,换别人早死三五回了,但无妨,还救得回来。 馀下别无他事,唐门恢复了日常秩序,沈玉倾安置好朱门殇就前往大厅与冷面夫人会面。 「没想才一天,唐门就发生这麽多事。」冷面夫人道,「这次多亏你了。」 沈玉倾拱手道:「晚辈僭越,若老夫人不来,还不知如何收拾。也是天佑唐门,有惊无险。」 「原来你也知道僭越了。」冷面夫人道,「不过我承你的情。想来你们也怕了二丫头的性子,大丫头性子温和,许给四爷,不算委屈吧?」 沈玉倾忙道:「晚辈替家父和四叔谢老夫人赐婚!」 冷面夫人点点头,道:「我这一下摔得不轻,需要将养一段时日。点苍的使者我派人打发回去了,你若不信,可以在这多待几日,这样够了吗?」 沈玉倾忙道:「老夫人一诺千金,晚辈自无怀疑之理。晚辈急于回报喜讯,想早日折返青城。」 冷面夫人道:「没事了,我要休息。你忙了一天,也该好好歇歇。朱大夫的毒,唐门有的是药材,要什麽向工坊讨去,包你什麽也不缺。」 沈玉倾应了声「是」,离开大殿,冷面夫人也起身回房。 还有很多事要善后呢。 ※ 唐少卯被带到冷面夫人房中。此时他双手上了镣铐,又断了脚,然而冷面夫人不仅年纪老迈,又不会武功,即便有了这些束缚,唐少卯仍有能力杀她。当然,只要八卫任何一位在场,唐少卯就断然逞不了恶。 但冷面夫人却把八卫都遣了出去。他们有迟疑,问了几句,冷面夫人只是挥手要他们离开。 冷面夫人向来有她的把握,唐少卯自然是知晓的,但他还是问了:「老夫人放我在这,是看我手镣脚铐,伤不了人吗?」 冷面夫人道:「现在杀我,除了让二丫头上位,对你有什麽好处?弄不好连你儿子都要陪葬。」 唐少卯瞳孔缩了一下,仍道:「老夫人真是健忘,秋儿五年前就病死了,我唯一的女儿也嫁了,不在身边。」 冷面夫人道:「我说的不是秋儿,是赢儿。」 唐少卯胸口一紧,没接话。 冷面夫人道:「这事隐密,我也是琢磨了好一阵子才找出线索。从几年前二丫头身上的流言开始,我就察觉唐门里有人要兴事,只不知是谁,这一摔,倒是把许多之前不明白的事都给摔明白了。但我就不懂了,少正的儿子怎麽变成你的儿子了?」 「那几年,我在外头养了不少情妇。」唐少卯知道瞒不住,索性直说了,「当中有一个受宠的怀了孩子,这本不该有。我从老夫人身上学来的道理,正室以外有了孩子,家里就得闹风波。我本想打掉这孩子,那女人却躲了起来,费了好大功夫找着时,孩子已经生下了。」 「我收拾了孩子的娘,本想也把这孩子收拾了,但当时秋儿刚出世,我对他疼爱有加,我把那孽种抱在怀里时,就想,一样是我儿子,怎麽一个荣华富贵,一个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我可不像其他弟兄,把外头生的孩子都带进府来,原想找个人家送养就是,恰巧大嫂临盆,生了个死胎,大哥去甘肃采买未归,她怕大哥回来难过,找我哭诉,我替她想了个法子,让这孩子进得了唐门认祖归宗,又没人知晓。这事,府里就我跟嫂子两人知道。」 「大哥回来后,见着孩子自是欢喜,也没疑心。我与大哥本是兄弟,赢儿像我,自然也像他。赢儿在大哥家里,秋儿在我家里,倒也相安无事。」 「可惜少正死得早,秋儿早夭,唐赢继承不了什麽,你的家业又不能过继给他。」冷面夫人点点头,道,「所以你唱这出大戏为的是给你儿子铺路,让他有机会当上唐门掌事?也算有野心了。」 「可惜功亏一篑。」唐少卯道,「要不是青城那帮人搅局……」 「你不够精细,就算想抓唐柳顶罪,也得注意他,不然怎会被二丫头钻了空子?杀老爷倒是一步妙棋,二丫头虽也想到了,但你又收买了她身边的客卿,算占了上风。青城会来搅局,是你没先处理好这块。」她竟与唐少卯分析起布局来了,「竟然伤了你七叔,更是大错。」 「处理不了,那绣花枕头重情甚于利益。」唐少卯道,「老夫人中了暗算后我便紧锣密鼓地行事,如果不是我的人被抓了,也不至于逼得我伤了七叔。」 「你跟沈玉倾见过几次面?」冷面夫人问,「你怎知他重情甚于利益?」 唐少卯默然不语,他终于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尤其在冷面夫人面前。 「最后一个问题。」冷面夫人问,「是你在长生香中下毒吗?」 唐少卯沉吟良久,最后终于说出:「是。」 冷面夫人与他对视良久,淡淡说道:「我知道不是。但你猜到是谁,你在维护他。」 唐少卯的瞳孔又缩了起来。 「你是死罪。至于赢儿,你把他保护得很好,整件事都没让他出面,这个秘密也没有其他人会知道,他还是少正的儿子,你的侄子。但他当不了堂主,我会把他跟大丫头一起送去青城。」冷面夫人道,「还有什麽想讲的?」 唐少卯摇摇头,说道:「老夫人的处置公正。」 冷面夫人点点头,唐少卯站起身来,忽地想到什麽,对冷面夫人道:「我忽然想到,或许一开始我就错了。」 冷面夫人「喔?」了一声,问道:「哪里错了?」 「是谁对老夫人下毒?」唐少卯道,「一开始我怀疑所有人,后来知道奕丶柳丶飞都不是,我就疑心到另一个人身上。我问了他,他说没有,但我不信。」他看着冷面夫人,说道,「或许他没骗我,没人对老夫人下毒,或许,是老夫人自己对自己下毒,拔掉那些隐忧,把唐门二代那些不成材的换下去,顺便帮二丫头铺路。」 冷面夫人反问:「你要我查这件事吗?」 唐少卯摇摇头,道:「这是我胡诌的,总之不是我就是夜榜下的手。想杀老夫人的人多了,老夫人,请保重。」 冷面夫人道:「去吧。」 唐少卯离开了房间。 ※ 第二个进入冷面夫人房间的是唐绝艳。 「一觉醒来你就把一干叔伯都收服了,我没看错你。」冷面夫人道,「我死之后,唐门就由你当家了。」 「那些叔伯除了卯叔,都是平庸之才。」唐绝艳笑道,「太婆可别留个烂摊子给我。」 「他们背了这麽多事,你要拔掉他们还不容易?」冷面夫人道,「这一代的唐门资质太平庸,得让有本事的上来,应付以后的大事。」 「绝艳晓得。」唐绝艳似乎也明白冷面夫人口中所说的「大事」是什麽,「得先把这些有异心的扫除,才好办事。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 冷面夫人点点头,忽地厉声喝问道:「那你怎麽不杀那大夫?!他若不死,是你多大的威胁?真以为你能把他收得服服贴贴,死也不招出你来?你忘了我怎麽说的?不可将性命攸关交托他人之手,严青峰就是榜样!」 唐绝艳道:「我给了他一颗死药,这种人也许熬不住刑,却敢赴死。我若亲手杀了他,青城就不会帮我。」 冷面夫人道:「你去杀他前,知会过青城吗?」 唐绝艳道:「我先去拜访了飞伯父,让他赶着出唐门,要不,哪来的人救太公?」 冷面夫人道:「二十个死士跟一名顶尖高手,没两千两银子也不好打发,能一口气拿出这笔现款,也只有帐房的唐飞了。」 唐绝艳笑道:「这笔亏空不小,还不知怎麽填上呢。」 冷面夫人道:「但你没见过青城的人就去杀朱门殇,你一开始原没打算联络青城的,怎地突然改变主意?」 唐绝艳道:「也不是没想,是来不及,吩咐办事后就已半夜,得先去灭口。我估计着他们为结盟而来,那帮叔伯们可不是好的结盟对象,最后还是得帮我。」 冷面夫人冷冷道:「那朱门殇人品丶才智丶形貌都不算上乘,你既不是为了私情,那便是思虑不周,直到到了牢里,这才想到联手青城是吗?」 唐绝艳默然不语,低下头道:「是,我是到了大牢才想起,已是晚了。」 冷面夫人道:「那你有没想到,他会被拿来当人质威胁你?」 唐绝艳道:「我没想到沈玉倾竟为了一名客卿如此犯险。」 冷面夫人道:「幸好还有得挽救,要不,今天就是你要嫁到青城去了。」 唐绝艳道:「太婆教训得是。」 冷面夫人道:「那个香君是你早就想到的吧?怎麽做的?」 唐绝艳道:「她年纪大了,在妓院不好营生,嫁给一个农夫,原本还算殷实,生了两孩子后,日子渐渐清苦。我让飞伯父带着二百两银子过去,绑了她孩子,让她出来作证,说谣言是她放的。当时那般局面,大家都偏信了点。」 冷面夫人点点头,道:「除了唐飞,只剩下她们一家知道这件事了?」 唐绝艳点头道:「是,我让她们搬去甘肃了。」 「甘肃不够远。」冷面夫人道,「别再犯了朱门殇的错。」 唐绝艳道:「派人跟上了,嘱咐过别死在四川。」 冷面夫人道:「那只剩下唐飞了。他是远亲,却很乾练,是人才,得用,但你也得多留心。」 唐绝艳道:「绝艳明白。」 冷面夫人又问:「青城那些人,你怎麽看?」 唐绝艳道:「沈玉倾不是绣花枕头,沈未辰是个学武奇才,只是两人都有心慈手软的毛病。朱门殇是国手,医术深不可测,有他制药,对唐门甚有帮助。这次内讧用了内坊不少药,尤其「五里雾中」全数告罄,许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小八是伴读,聪明机敏,但也就是个伴读,至于谢孤白……」 冷面夫人道:「怎样?」 唐绝艳道:「机变百出,长于谋划,精于计算,他才是床头捉刀人。没了他,沈玉倾就只是个好人,成不了大事。」 冷面夫人闭目沉思,过了半晌,道:「留他下来。若是留不下来,」她睁开眼,目光如电,「杀了他。」 唐绝艳点点头,道:「明白了。」 冷面夫人道:「下去吧。」 唐绝艳行了礼,离开了冷面夫人的房间。 ※ 最后一个进入冷面夫人房里的,是唐惊才。 「知道自己怎麽输的吗?」冷面夫人问。 唐惊才不语。 「我把你许配给青城了。沈四爷虽然年纪大些,江湖上的名声很是风流,你不屈就。」 「我不服!」唐惊才道,「二丫头有人帮!」 「你没人帮?」冷面夫人道,「整个唐门上下全帮着你,这麽好的局面都被你玩砸了。更别说你几年前就派人放出流言,说二丫头不是锦阳的种,先了几手,还输得这麽难看。」 「太婆不出来,我就拼着上去领军,把二丫头给捉了!」唐惊才道。 「得,想骗谁?」冷面夫人道,「我让朱门殇去帮你们姐妹看病,二丫头跟他碰了几次面,你呢?闭门不出,就怕他们为了娶你反倒帮起二丫头是吧?仗着自己先了几手,不差这一步?你装了十几年,就没想过再骗他们一回?」 「我没做错!那谢孤白可不好骗,沈玉倾也不是好美色的!」唐惊才道,「我要上前,只怕早被揭穿!」 「你妹可是从朱门殇下的手,你就学不得?」冷面夫人道,「大意就大意,这麽多理由?」 唐惊才咬着嘴唇,过了半晌,又辩解道:「二丫头也没善用青城,她没杀朱门殇,也没联络青城,只是青城硬要帮她,才让我输了。」 「两千卫军被两百青城人马挡下,你好意思说?」冷面夫人道,「就是轻敌罢了。你长她两岁,还早提防她,弄成这样,你不冤枉。」 唐惊才犹豫了一会,这才不甘心地说一句:「是,我轻敌了,犯蠢。」 「你怎麽知道赢儿身世的?」 「秋堂兄死后,卯叔常常藉故来见唐赢,我起了疑,自个查的。」 冷面夫人点点头:「利用嬴儿,假装与他情投意合,让少卯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唐赢铺路,把所有坏事都让少卯干了,你还是朵白牡丹,之后只要嫁给唐赢,明面上他当掌事,你背后操控,这个想法甚好。可惜了,你也输在这,知道你跟二丫头差在哪儿?」 「太婆请说,惊才听着。」 「器量。」冷面夫人道,「你还想着利用男人,她想靠的是自己。不是借男人的手去做,而是用自己的手去做。你想当吕后,绝艳却要当武曌,这就是器量的差别。」 唐惊才叹了口气,道:「你跟太公本就偏爱她,开局便对我不利!」 「胡说八道!」冷面夫人道,「你跟绝艳我们都一般疼爱,打小有哪样不公过?是你自己韬光养晦,不像二丫头这麽出风头,明面上的继承人自然是她。爱装委屈,就别抱怨受委屈。」 唐惊才只得道:「是……」 「还有,为什麽动你七叔公?」冷面夫人又问。 「那是少卯叔安排的……」唐惊才答道,仍是一脸无辜模样。 「前边刚抓到伪军,少卯才刚赶到,你七叔公不过走到唐飞堂里这点时间,杀手跟计谋都备好了?你真当太婆摔破脑袋了?」冷面夫人道,「起火时你最后到,那是预料到事败,先伏好杀手,又骗你七叔公绕个路,去唐飞那里,你趁着这时间跟少卯商议,这才抓了你七叔公,对吧?」 唐惊才道:「太婆总是明察秋毫。当时刑堂已经抓到人犯,随时会把卯叔供出来,那可不成。」 冷面夫人道:「我倒是看错了一点。我以为绝艳比你狠,现在看来,你比绝艳更狠。虽然伤了你七叔公可惜,但他年事已高,也该退休了。他儿子唐豪是个人才,功夫得他真传,就是有些冲动,这也是你七叔公传下的性格。唐门,是该换批新人物了。」她又问,「你怎麽看出青城公子重情,把这消息告知了少卯?」 唐惊才道:「我去见过他们一面,他们四人围坐在一起,开口也无尊卑,这不是寻常少主与客卿相处的模样。」 「观察入微,甚好。」冷面夫人道,「记得我常说的,男人能干的事,女人能做得更好。你们姐妹俩比我年轻时美貌聪明,又有身份,我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们也能。」 她闭上眼,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们都是我的骄傲,比所有唐门男子都强。绝艳外放,强于斗外,适合当唐门的掌事,你内敛深沉,精于内斗,让你嫁去青城,不是让你过安生日子。」说到这,冷面夫人又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 「我要你拿下青城,将之并入唐门。」 唐惊才的眼里彷佛有了光,敛衽行礼道:「惊才不会让太婆失望!」 ※ 自从知道唐孤没死,唐绝就一直守在他病床前,等他醒来,为他递水,煮药,喂饭,每件事都亲力亲为。 唐孤望着自己断掉的左臂,过了很久,叹了一口气,说道:「是该养生了。」 「你嫂子想把卫堂交给豪儿打理,还得你多帮帮他。」唐绝背对着唐孤坐在炉火前,煽着风,为唐孤煮药。 「这种事让下人来就好,这把年纪了,别劳碌。」唐孤仰头看着床顶,由于失血过多,他甚是虚弱,彷佛多说几个字就会喘不过气来似的。 「有些活还是自己办才安心,交给旁人都信不过。」唐绝道,「小时候,你生病都是我煮药,多老也得帮你煮。」 「除非煮不动了?」唐孤问。 「是啊,煮不动了再说。」唐绝回答。 唐孤翻过身,望着唐绝的背影,这一动,拉扯到断臂肌肉,甚是疼痛,但他忍着不出一声哀鸣,只是声音有些发颤:「下毒的人找着了?真是少卯?」 「他自己承认了,是他没错,说是……看不惯你嫂子想把掌事的位置交给二丫头。他想扶锦阳上位,自己当摄政王。」唐绝叹了口气,「都是自家人,何苦为难。」 唐孤望着唐绝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药壶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水滴落在壶上瞬间沸腾的声音,但药还没滚,水从哪来? 唐孤没注意到这声响,伤势让他失去了往常的集中力,他望着唐绝的背影,过了会,又翻过身去。 「卫堂交给豪儿吧,我没想法。」唐孤道,「是该换人了。」 「嗯。」唐绝轻轻哼了一声。 过了会,唐绝又轻轻唤道:「七弟。」 「嗯?」 「你嫂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唐门好。」 「我知道。」 唐孤缓缓闭上眼。彷佛到了此刻,过去的六十馀年岁月才一股脑地压到他身上。 外传丶绝情 当唐绝决定带翠环回家时,就知道一定会出事。 他向来不怕事,怕事,就争不了掌事。他有野心,想成就一番大业,翠环定是最好的贤内助。 他带着这样满满的自信,忍受兄弟的嘲笑与父亲唐焱的质问。 「你要娶一个妓女?」唐焱紧皱着眉头,有不解,也有愤怒,「你丢得起这脸?」 「算不得丢脸。」唐绝回答父亲,「漂亮女人用来睡,名门的女人用来攀关系,翠环有本事,会是孩儿的贤内助。」 「什麽本事?床上的本事?」他听到三弟唐寡的讪笑声。 「她对孩儿有救命之恩。」唐绝道,「孩儿带她回来,是为唐门好。」 「你脑袋被驴踢了,要个妓女帮忙?」唐绝听出父亲稍稍拉高了音量,唐焱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样已足够表明他的不悦,「唐门没人才了吗?」 唐绝道:「人才总是不嫌多的。」 「她最多只能做妾!」唐焱语气严厉,容不下丝毫商议的馀地。 「我不做妾。」翠环终于开口,「我只做正妻。」她昂首挺胸。这个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任何一个动动手指就能揉死十个八个像她这样的妓女,难道她看不出来父亲已经生气了吗?唐绝心想,然而翠环却没有一丝胆怯的模样。 「若不让绝儿娶你,你又怎地?」唐焱问,「撒泼耍赖?大吵大闹?」 翠环道:「他娶几个正妻,我就弄死几个。」 这话唐绝在群芳楼听翠环说过,现在重又听到。唐绝听到哄堂大笑的声音,全都来自于他的兄弟——下任掌事的竞争者们。他们或许不是真觉得好笑,但嘲笑他,让他在父亲面前丢脸,总是对的。 他听到大嫂问道:「你要怎麽弄死?你功夫很好,见一个打死一个?」 翠环摇摇头:「我不会武功。」 听她这样说,大嫂更是笑得捂住肚子,模样甚是夸张。翠环走上前去,猛地一巴掌打向大嫂,旁观众人都惊呼了一声。 大嫂姓郭,叫郭姿,是天星派掌门的女儿,武功虽不算上乘,但也不是弱女子。她见翠环挥手打来,眼捷手快,右手抓住她手腕,骂道:「叫你撒泼!」左掌便往翠环脸上甩了热辣辣的一记耳光,直打得翠环一个踉跄。她正得意于在丈夫面前削了二弟面子,还要再骂,忽觉嘴上一软,原来翠环趁着这一跌的势道,伸手捂住她嘴巴,不知将什麽东西塞到她嘴里。此时她正要骂人,一个闭口音被噎住,喉头一紧,竟将那东西吞了下去。 郭姿武功本就不高,又对翠环轻慢,竟被偷袭得手。唐门毒药最是危险,郭姿大惊失色,忙一把抓住翠环,问道:「你给我吃了什麽?!」她又要打翠环,唐绝忙抢上拦阻,大哥唐灭也将媳妇拉开。郭姿又惊又怒,抓着唐灭急道:「她给我吃了毒药!她给我吃了毒药!」 唐灭忙问妻子道:「你现在感觉怎样?」郭姿身子一歪,只觉头晕目眩,说道:「觉得头晕,冒冷汗……」唐灭更是惊恐,对着翠环喝问道:「你给她吃了什麽?!」又转头问唐绝,「你给了她什麽药?快说!」 唐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也问翠环:「你给嫂子吃了什麽?」 翠环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平静,却不答话。唐灭伸手抓向翠环,这一下使了真功夫,就要暴起伤人。唐绝出手拦阻,喝道:「大哥,这是我媳妇!」两人在大厅中斗了起来。 唐灭骂道:「她对你嫂子下毒!」其馀人早围了上去,有人喊大夫,有人忙着倒水,更多人围在大姑奶奶身边照顾,场面乱成一团。郭姿退到厅角,伸手不停挖自己喉咙催吐,却只呕出几口酸水,哪有什麽药丸? 只听唐焱沉声喝道:「这都乱成什麽样了,还不住手!」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得分明,唐绝唐灭这才罢手。唐灭道:「爹,这贼婆娘要害你媳妇!」。 唐焱看向翠环。 「不过是枚仙渣片罢了。」翠环缓缓说着,「没听过仙渣吃死人的。」她又转头对郭姿说道,「我这样杀人,你瞧着行不?」 郭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作不得声。 唐焱微微一笑,转头问唐绝:「你哪找来的这娘们?」 「孩儿正要向爹爹禀告。」唐绝微笑。他早知道,爹会喜欢这个媳妇的。 之后,这婚事就定下了。没有广发喜帖,没有婚礼喜宴,甚至连黄道吉日都没选,唐绝在几个长辈面前让翠环奉了茶,喊了唐焱一声「爹」,就当婚礼完毕。说到底,这不是个体面事,唐门上下都不想张扬。 唯一来观礼的只有唐孤,这一年他十五岁。但他也没有准时到场,等到翠环喊完爹,他这才走进大厅,唐焱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处擦破了皮,上头还有血迹。 「在你哥大喜之日闹事?」唐焱当着长辈的面严厉责备唐孤,「你搞什麽鬼?」 「贾堂哥说二哥娶了个婊子,我教他要有礼貌。」唐孤冷冷说道,「嫂子进了唐门,就有名分,有了名分,就有尊卑,唐门是有规矩的地方。」 唐绝给了唐孤一个感激的眼神。所有兄弟中,唯有唐孤跟他最亲。 唐贾被打断下巴和七根骨头,养了三个月的伤才能下床,此后讲话含糊不清。唐孤先背他去找大夫,这才赶回参加婚礼。 那之后,再没人敢骂翠环「妓女」,起码不敢当着唐绝夫妻跟唐孤的面骂。 新婚夜里,翠环第一次向唐绝要东西。「帮我找些书来。」翠环说,「我书读得少,识字不多,你教我识字。」 「书读得不多就这麽泼,让你多读点书,还不上天了?」唐绝笑道。 「我要在天上,你也不会在地上。」翠环道,「你去找爹商量,帮我弄个差事。」 「你要什麽差事?」唐孤讶异,「你帮我处理刑堂不就得了?」 翠环皱起眉头:「不够。」 唐绝道:「唐门向来不让女人管事,有见识有关系的夫人都是在丈夫背后帮衬。这不是我不帮,父亲不会答应的。」 翠环想了想,说道:「那等吧。」 唐绝知道翠环说「等」是什麽意思。新婚之夜,这老婆全无半点旖旎风情,反倒说起公事来,唐绝想起婚礼如此简陋,不由得伸手轻抚她头发,说道:「今日大婚,委屈你了。」 翠环摇头道:「那都是虚的,无关紧要。」她站起身,替唐绝宽衣,唐绝吹熄了蜡烛。 第二天一早,唐绝去向唐孤道谢。他这个兄弟与其他兄弟不同,是四房所生,母亲早死,没人帮衬,也不爱出风头,对掌事毫无兴趣。唐孤才十五,正当年轻气盛,把多馀的精力都花在练武上,早上练武,下午练武,晚上点了灯继续练武。唐绝去见他时,他正在练拳,把一套破风爪法反反覆覆打了五六遍,唐绝看着他打了一个多时辰,直累得满身大汗,才把水跟汗巾递给他:「别急着喝水,歇口气再喝。」 「知道。」兄弟俩并肩坐在石上,唐孤喘了几口气,问,「二哥,你真喜欢二嫂?」他向来直接,从不拐弯抹角,问完也不等唐绝回答,仰头对着水壶牛饮起来。喝着喝着,忽地「噗」的一声,把一口水呛出来,他连连咳了几声,一脸恶心地问:「这水里加了什麽?一股骚味!」 「我找大夫帮你调的补气方子,贵得很,让你糟蹋了。」唐绝惋惜道。 唐孤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自个喝过没?又臭又腥!」 唐绝道:「你喝不惯,加点糖就是。」 「不用!」唐孤把一壶药水喝了乾净,又说,「大娘不喜欢嫂子,你若不是真喜欢她,娶她进门可乐坏大哥了。」 「谁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唐绝笑道,「你没瞧那天她怎麽戏弄大嫂的?」 「说了半天,你还没答我的话。」唐孤从一旁口袋中取出铁蒺藜,对着木桩射了出去,「夺」的一声,距离木桩中心差着寸许。唐门的功夫,只有暗器这一项唐孤学得最差,盖因击射暗器需要手腕灵活柔软,唐孤练了太多外门硬功,一双铁掌能劈砖折木,反倒不利于练习暗器。 唐绝也从袖袋里取出一枚金钱镖掷出,正中木桩中心。 「只要她能帮我扳倒大哥,我就喜欢。至于女人,多的是。」唐绝这样回答。 翠环没让唐绝失望,唐绝所有公务她都能打点得清楚明白,唐灭的所有失误都被她一一揭穿,不过两年,这个二少爷的笑柄反倒成了大少爷的恶梦。 到得这年上,翠环等着了她的机会。金羽山庄欠了三年钱粮,唐门派了使者催讨,却被绑在山上,唐门又派使者追究,仍是渺无回音。这算是反了,唐焱勃然大怒,着令唐绝带人剿灭。金羽山庄在黔北的困龙山,只是个三四百人的小门派,然而困龙山地形险恶,易守难攻,山庄中人又精于箭术,正面进攻易中埋伏。唐绝看着地形图,一时无计可施,忖度着或许要召集两三千名弟子方可打下困龙山,这可不是小调度,只得问问翠环的意思。 「要反,绑使者干嘛?把人头送回唐门示威恫吓才是。金羽山庄不过三四百人的小门派,也没联络周围门派,事前全无消息,何况黔北去年闹旱灾,山上未必有存粮,说反就反,岂有此理?定是被催逼得急了,一时束手无策,只得绑了使者。眼下还没伤亡,你要带人攻山,那才是非反不可。」翠环说道。 唐绝反覆思索,觉得翠环说得甚是有理,问道:「你看怎麽办?」 翠环道:「你领兵过去只会吓坏他们,让我去吧。」 让一个不会武功的唐门二少奶奶深入敌营?唐绝道:「要也是我去,怎会是你?再说,他们要是绑你当人质怎麽办?」 「我不会武功,他们能放心。」翠环道,「我带颗死药过去。他们若想挟持我,我便自尽,到时你就攻山吧。」 这是奇险之计,但如果成功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金羽山庄的麻烦,这是极大的功劳。 唐绝拒绝了。 「我再派使者劝降。」唐绝道,「你是二少奶奶,不能冒这种险。」 「使者有用,第二回派去的使者早回来了。他们骑虎难下,正担心害怕着,不是说话有分量的,他们不会信。」 唐绝还是觉得危险,终究没答应。 第二天一早,唐绝发现翠环不告而别,连忙派人通知金羽山庄附近派门到困龙山下集合,自己领了唐门菁英,快马加鞭驰援。 等到了困龙山,只见翠环绑着一名老人,领着四名被释放的俘虏下山来。唐绝大喜,急忙策马迎上,问道:「怎麽回事?」 翠环道:「山庄连着几年欠收,又遇旱灾,实在缴不出钱粮。使者把话说死,老庄主一时情急犯糊涂,抓了人,又不知怎麽处置,现在来领罪。」 一行人回到唐门,唐焱也没想到这事竟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惊喜之馀不免得意忘形,大笑道:「既然是使者无礼,老庄主也犯糊涂,放了吧!这三年钱粮先欠着,之后宽裕了再还。」 翠环却道:「爹,这不妥。」 「喔?」唐焱讶异问道,「怎麽?」 「绑使者就能拖欠钱粮,不叫别的派门有样学样?以后唐门怎麽统领川黔门派?」翠环说道,「老庄主要问斩,才能绝仿效。至于钱粮,之前没免,也不能因这事拖欠,非收不可。」 一旁的唐灭正眼红唐绝功劳,见翠环指正父亲,立刻喝道:「你杀了老庄主,别的派门瞧了,只道我们不近人情,不是让底下人心冷?」 唐焱皱起眉头,问道:「你打算怎麽处置?」 翠环道:「用劳务代替钱粮。挑选山庄精于箭术的弟子去甘肃,与那边的巧匠一起研制改良唐门的袖箭,若制成,便免去他们七年钱粮,这样才妥当。」 唐焱看着翠环,过了半晌才道:「照你说的做。」说完,他闭上眼,又问,「你立了功劳,想讨什麽赏?」 翠环道:「媳妇想当刑堂副掌。」 此言一出,不只唐灭,一众唐门兄弟都闹腾起来,直骂翠环异想天开。老三唐寡也道:「爹,让女人管事,遭人笑话!」 翠环缓缓道:「衡山可没少出过女掌门。」 唐寡骂道:「这里是四川!你想去湖南当尼姑,走错地方了!」 唐焱挥手制止儿子们继续吵闹,又看向翠环,缓缓摇头。众人都以为他拒绝翠环时,他又说道:「太快了,先从刑堂师爷干起,辅佐绝儿。」 唐绝挽起翠环的手,道:「媳妇,以后刑堂事务,有劳指教了。」他虽笑着,只是不知为何,竟有点希望父亲不要答应翠环。 翠环说过,无论唐绝纳多少妾,她都不问,她确实信守承诺,但有个条件,除她之外,所有妾室不能有子嗣。唐绝一直等到第三年翠环怀孕时,才纳了府里一个叫绣凤的丫鬟作妾,一来是因为掌事之位未定,刑堂还有许多事要烦,二来也是顾着翠环的心情。 他始终有些怕这个妻子。 唐锦阳出世后,唐门又出了件大事。唐寡到衡山公办时看上一位名妓。衡山青楼名妓非同一般,非世家公子难以亲近,与翠环这种妓女不是一个身份地位。只是这名妓女竟也被丐帮彭家某个嫡系看上,两边同时下聘,争风吃醋互不相让,那妓女生性胆怯,只怕选了一方开罪另一方,只能拖延。唐寡盛怒之下竟发了仇名状,要与那彭家嫡系分生死。 这可是惊天大事,彭家虽然只是丐帮底下一个门派,但开枝散叶,势力庞大,比嵩山不遑多让,两家仇杀三代,那不得闹个尸横遍野? 唐焱暴怒非常,压下了仇名状,又派了与唐寡相善的唐灭去劝。唐灭苦劝不果,眼看事情就要闹得不可开交,翠环刚生下唐锦阳两天,月子都没坐,即刻领着人马日夜兼程前往衡山。 她抵达湖南后,假意协助唐寡,先设局将他抓住,又派人擒下妓女,招来了彭家嫡系,当着两人的面问了三次妓女要选谁。妓女惶恐不敢回答,她割了妓女的头,派人将唐寡押回唐门,自己上衡山自请妄杀之罪。 当时的衡山掌门得知事情始末,并没有追究翠环杀人之罪,毕竟同为九大家,这事追究起来也是麻烦。她只让翠环立下毒誓,终身不得踏入衡山地界。 这之后,翠环当上了刑堂副掌,唐门上下对她没有鄙视,只有敬畏,唐灭丶唐寡一派更将她视为比唐绝更重要的首敌。 也就在这一年,唐绝纳了第二个小妾。她叫温夷,人如其名,总是温温的。温家是唐门药商之一,温夷这年才十八岁,想多见世面,吵着要陪父亲送药到唐门。温父拗不过女儿,趁着送药时带她进唐门,碰着了唐绝。 他们几乎是一见锺情。她身上有与翠环全然相反的特质,翠环到了唐门才认得字,温夷却是自幼饱读诗书,翠环咄咄逼人,温夷却总是轻声细语。唐绝自命风流,在长笛上下过不少苦工,温夷善琴,笛不能调音,琴却能迎合。 至于翠环,如果刑堂的惊堂木也算乐器的话,她倒是个中好手…… 以唐门二少爷的身份,要娶一名大户千金,只要一句话就够,但唐绝仍礼遇备至,亲自登门拜访,与温夷说话谈心,吟诗作对,又带温夷遍访蜀中名山妙水,直至温夷含羞点头,方才将她迎入唐门。 娶了温夷后,唐绝便把所有精神都放在这小妾身上,与她吟诗唱和,弹琴喝酒,每日风花雪月,日子好不快活。至于刑堂的事,翠环一个人就能解决,有没有他早已无所谓。 某日,唐绝喝得烂醉,过了申时才起。他一走到客厅,就看到唐孤正在等他。 「早过卯时了。」唐孤道,「以前不见你这麽晚起。」 「什麽事你嫂子都张罗了,用不着我。」唐绝笑问,「吃过早饭没?我让温娘炒两盘小菜,她手艺可好了。」 「你多久没见锦阳了?」唐孤问。唐绝皱起眉头:「嫂子要你叫我回去?」 「嫂子没让我来,是我自己来的。前两天,她安排我进了卫堂。」唐孤道,「那是五哥的地方。」 唐绝点点头,道:「以前是六弟帮着大哥,四弟帮着三弟,五弟谁也不帮。她现在是副掌,她让你跟老五多亲近,搞好关系,也是深谋远虑。」 唐孤摇头道:「嫂子是要我找五哥的漏,助她上位。」 唐绝一愣。唐孤重情,虽然兄弟中与自己最好,但要他算计兄弟…… 「嫂子说,他们不会提防我,才会在我面前出错。」唐孤倒了茶,接着道,「衡山那件事后,三哥没指望了。嫂子拉拢四哥,三哥反倒投靠大哥去。」 「爹还正当壮年,操烦这些太早。」唐绝道,「我瞧你三个哥哥也不是你嫂子的对手。」 「二哥,去看看锦阳。」唐孤道,「他快连爹都不会喊了。」 唐绝默然。 当天下午他去见了儿子。翠环去了刑堂公办,奶娘把小少爷抱给唐绝,唐绝搂在怀里,唐锦阳叫了几声爹,唐绝欣喜之下把孩子抱高,不料唐锦阳却怕得哭起来,他手忙脚乱也哄不乖,只得让奶娘抱回去,颇觉气闷。过了会,翠环回来,见着他也没讶异,只问几时来的。 「吃过午饭就来了。」唐绝道,「孩子怕高。」 翠环道:「要不,抱过去玩几天?」 唐绝点点头。 翠环又问:「多久没去绣凤那了?」 唐绝问:「怎麽了?」 翠环道:「不喜欢人家,趁着年轻送走,养成妒妇,只是给家里添乱。」 唐绝点头道:「我会安排。」 翠环又说:「时不时到刑堂走走。爹还不知道你偷懒,别让大哥钻了空子。」 唐绝问:「还有别的话吗?」 翠环想了想,道:「没了。」 「要不,我今晚留在这过夜吧。」唐绝说道。 「好啊。」翠环点头,既无欣喜,也无厌恶,一如既往。 当天夜里,唐绝在翠环身侧辗转难眠,爬起来,看着窗外月光,只觉一片清冷。 「睡不着?要去温娘那睡吗?」 他回头,看见翠环也醒了。他在稀微的月光下凝望着翠环,除了一身如月色清冷的亵衣,看不清面容。 翠环披了件袍子下床,顺手也替他披了一件。似乎有些暖了,唐绝想着,看见翠环掌了灯,就着灯火望着他,问:「有心事?」 一张顶多只算中人之姿的脸,单薄的身材……唐绝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在意这个女人,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嫁进唐门,就为了夺权?」 「你娶我回来?难道不是为这个?」翠环反问。 唐绝一时语塞。 翠环淡淡道:「你想管事,我让你管,你想当掌事,我帮你抢。我不是看上你英俊人品,你也不是看上我貌美如花,我们都有想法。你若改变主意,不想当掌事,也得知会我一声。」 「我若真不想当了呢?」唐绝问,「怎麽办?」 翠环道:「让七弟当吧。他脾气虽暴,还是听你话的。」 唐绝又道:「如果我也不想让老七当,我就不想管事,又怎地?」 翠环道:「唐门里总有你看得上的人选,挑一个。」 「没有。」唐绝问,「我就是不想你管事,又如何?」 「又不是小孩子了。」翠环道,「别跟锦阳一样,学不好字就怄气。」 唐绝一愣,良久,忽地哈哈大笑。他终于明白自己长久以来的抑郁所为何来。他只是希望这个女人臣服于自己,希望自己赢过她,可这又如何?比不上她的男人多了去,也没谁征服了这女子,她终究成了自己妻子。至于爱不爱她,为不为她所爱,他已经找到温夷,他的温柔手段,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不也一样施展?就像翠环说的,他又何必怄气? 翠环看着他笑,「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打从来到唐门后,他就没再见过翠环笑。他想起在群芳楼时,翠环还是那个爱笑的翠环时的模样,那时自己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仍将性命交托在她手上。 第二天,唐绝卯时便起,梳洗后便到刑堂办公。下午,唐绝把唐锦阳抱回温夷房里,温夷很喜欢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又教他识字又教他吟诗,可唐锦阳资质鲁钝,学得极慢。有时唐绝回来见着了,忍不住嘀咕两句,孩子被骂哭,温夷只得不断哄他。过了一个月,唐锦阳说想娘,唐绝又把他送回翠环那。 那晚,温夷忽地抱住唐绝,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想要个孩子。」 唐绝倏然一惊。 「说好不生孩子。」唐绝道,「你不能生。」 温夷咬着嘴唇,没有多说什麽。 若是绣凤,只要这句话便足以将她赶出去,但他终究爱着这个女人,差的只是正妻与妾的名分,差的也只是个孩子。 就这样,日复一日,三年过去了。这几年,唐门争嫡已近底定,唐孤当了卫堂的副堂主,兵卫两堂虽然还是老一辈把持,但唐孤拿下卫堂只是时间问题。翠环升任了工堂堂主。至于其他弟兄,老五被调去守边防,老三依然不得势,只剩下管帐房的大哥,唐绝已有把握,只等翠环那边确定消息,这件事后,唐门的下一任掌事便是他了。 某日,温夷脸色苍白,用了早餐后就吐,唐绝说要请大夫,温夷连忙拒绝。唐绝本想留下陪她,温夷也说不用,催促着他去刑堂办公。 当天下午,他办完公事,担心温夷,早了一个时辰回去,却看见家里的大夫从房里走出,温夷不住嘱咐,那大夫连连点头,哈腰鞠躬。唐绝心中起疑,假作不知,进屋问温夷道:「你身体好些了吗?要不要替你找个大夫?」 温夷佯笑道:「我请了李大夫看过,他说没事。」 唐绝皱起眉头,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你该不是有喜了吧?」 温夷脸色惨白,跌坐在地:「别让姐姐知道这事……」 唐绝坐在桌旁,紧按额头,这事怎麽可能不让翠环知道?自己明明很小心,温夷定是骗了自己,这才受孕。 「这孩子不能留。」唐绝道,「你会没命。」 「那是你儿子!」温夷哭道,「我就想跟你生个儿子,女儿也行!就一个,一个就够了!」 唐绝心中一动,他又何尝不想多个儿子?但他知道,瞒住翠环,只会更不利。 「我向你姐姐求情,看她愿不愿意留下这孩子。」 温夷大惊失色,说道:「姐姐会杀了我们母子!」 唐绝苦笑:「你不懂你姐姐,瞒着她,你更要死。」 温夷道:「那我跟你去!我去求姐姐!这孩子不会跟他儿子争!」 要保住这孩子,求情绝对没个屁用,唐绝心里明白,所以他没带着温夷去。自己虽然深爱这个女人,但她太笨拙,那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在翠环面前只是全然无用的虚文。 只是这辈子跟妻子说话,可从没像今天这般忐忑过。 翠环皱起了眉头。唐绝试图从她眼神里看出什麽,但翠环并没有表露出讶异或愤怒的神情,倒像是有些责备。 「怎麽这麽容易被骗?还是你也算计好了?」翠环问。 「骗了你,能保住这孩子?生杀还不是由你。」唐绝道,「这事我们说好的,我都听你的。」 「我若说不能留呢?」翠环问,「你就不要这孩子了?」 「得心疼,温娘也会跟我拼命。我保证,这孩子不会跟锦阳争嫡。」唐绝道,「温娘不懂心机,她斗不过你。」 「唐门传贤不传嫡。锦阳五岁了,你也看出了,这孩子……是个笨蛋。」 唐绝苦笑道:「也不知是像你多点还是像我多点。」 「既然是笨蛋,肯定离你近些,离我远些。」翠环陷入沉思,过了半晌,说道,「我想过杀子留母,也想过杀母留子,都不好。你真心喜欢温娘,舍不得,杀子,温娘带着恨,也难对你真心。若是早些年,我定然两个都杀了,只是这些年事多,我也不想再生了,他若比锦阳更像你些,会是个聪明孩子,兴许还能继承你衣钵。只是你知道我为什麽不让妾室生子。」 唐绝知道,一旦有了孩子,心就不定,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自己几个亲兄弟尚且斗得如此厉害,异母兄弟又有几个能像唐孤跟自己一般亲?乱从自家起,便要分心,翠环不想把心力放在这。 「留着吧。」翠环道,「争嫡没锦阳的事,若温娘安安分分,孩子聪明伶俐,长大后嘱咐他留条生路给锦阳,也就够了。」 至此,唐绝心中大石总算落了地。 接着,翠环又道:「讲正事,大哥管的帐房果然不乾净。」 唐绝「喔?」了一声,问道:「弄得到帐本吗?」 翠环摇头道:「这事不容易。我收买了他府里几个手下,想手抄一份副本出来,只要找到假帐目,再找商家核实,就能致他死地。可他滴水不漏,连帐本在哪都不知道。」 唐绝道:「你都查到这份上了,总有办法。」 翠环道:「再等几天消息看看。」 唐绝微笑,今天的好消息简直多到自己承受不起,温娘有孕,翠环也不追究,掌事的位置也几乎是囊中物。 他回到房里,跟温夷说了翠环的决定,温夷喜得要飞起来似的,忙说要向姐姐道谢。唐绝笑道:「谢什麽,不杀之恩吗?」 温夷神色一变,问道:「姐姐不会改主意吧?」 唐绝将她抱入怀中,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翠环可不想生第二个。」 一个精明干练,能解决所有事的妻子,一个美貌贴心,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妾室,又是九大家掌门,随便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夸耀一生,自己兼而有之,天底下还有谁比自己更幸运? 唐绝简直感激当年在抚州暗算他的夜榜杀手,想要为他立个长生牌位。当然更要感谢那个派他行刺的幕后主使,虽然他大概猜到,八九不离十,不是大哥便是三弟。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此后每隔几天,温夷都会去向翠环请安,一来是表示自己无二心,二来也是拉近关系,毕竟自己有了孩子后,时时刻刻都得小心这姐姐。 翠环总是不冷不热地招呼着,连嘘寒问暖都懒,通常只是教她小心养胎,此外别无他话。 一天,温夷照例到翠环房中问安,却不见翠环,她等了会,见桌上有本摊开的书,是一本手抄的帐本。她是商户出身,一眼便看出里头有问题,她细细核对了下,有几笔亏空都给巧立名目遮掩去了。她知道丈夫与大哥斗得甚急,这帐本能置大哥于死地。 她听到脚步声,连忙把帐本翻回原来的页数,见到翠环进来,问了安。翠环不冷不热地关心几句就让她离开。 夜里,唐绝神色欣然,温夷问什麽事开心,唐绝笑道:「大哥完了。」又道,「你明天不用去找翠环问安了,她要出门。」 「去哪?」温夷问。 「你管这些干嘛?」唐绝一把抱住温夷,笑道,「等孩子出世了,我们好好栽培,指不定是下下任掌事呢。」 温夷笑得有些勉强。 第二天一早,一辆马车驶出了唐门的十三进大院。马车刚出灌县,就有二十馀匹快马追上。 马车见有追兵,奔得更急,但马车终究不如马快,逃不到一刻便被马匹团团围住。那二十馀匹马围着马车兜圈似的打转,光天化日下,马上人均劲装蒙面。马夫大喊道:「这是唐门的车,哪来不要命的马贼敢劫唐门的车,不怕被灭门吗?!」 当中一人吹了声口哨,三匹马,三个人,也不打招呼,拔刀便向马车冲去。那马夫喊道:「你们不要命了吗?这是唐门的车!」才刚说完,劫匪一刀劈下,将马夫斩落在地。三人从马上跃起,落在车厢前,当中一人钻了进去,那马车顿时剧烈摇晃起来,过了会,再不见动静。 馀下两人面面相觑,为首的马匪也觉讶异,点了点头,两人也钻了进去。这次与之前相同,马车剧烈摇晃,只是多了几声男子的惨叫声,又一会,两具尸体被扔了出来。 此时马匪已知车中藏有高手,带头的那人又吹一声哨,馀下的二十馀匹马围着马车转,左右两侧各有两人冲锋,挥刀戳向车窗,里头人要是闪躲不及,就要多几个透明窟窿。 四人拔出刀来,刀上却无血,正讶异间,从车窗里探出一只手来,抓住一名劫匪,将他从马上扯到车窗前。那人身材高大,四肢都卡在窗外不能施展,只是不住摇晃舞动,那马车又晃了几下,那人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缓缓跌落,心窝处一个深凹的拳印。 为首的马匪勃然色变,他已经知道车上是谁了,唐门兄弟中,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功力。 一名青年从车上走出,虎背熊腰,一身肌肉精壮结实,却不是唐孤是谁? 「大哥,别遮掩了!」唐孤道,「你要的帐本在我手上!你想杀了兄弟,再夺帐本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为首的蒙面人道,「杀人劫财,就这麽简单!」他抽出刀来,显是要蛮干了。 「二嫂说,如果你要帐本,就把帐本还你!」唐孤说着,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帐簿,丢到马匪面前。为首的马匪翻身下马,拾起帐簿观看,刚翻了几页就把帐本丢在地上,怒吼道:「这是假的!」 唐孤道:「本来就是假的!真帐本嫂子一直没搞到,没法在爹面前告你状,所以才弄了这一出以假乱真!你以为嫂子有了副本,要去查帐,你怕事发,中途拦截!」 事已至此,唐灭不再掩饰,一把扯下面罩,说道:「原来如此!那又怎样?没有帐本,你能奈我何?」 唐孤道:「我这就回告爹爹,让爹来查你的帐!」 唐灭道:「那你也要回得去!你功夫好,好得过这二十几人?」 说话间,灌县方向忽地尘沙飞扬,约有百馀骑卫军直奔而来,为首者正是唐绝。只听他高声喊道:「爹,你没事吧?!」 「爹?」唐灭一愣,看向马车。 马车里走出一人,正是唐焱。 ※ 唐绝面色凝重,就在几天前,他还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 「我是试了她,但她若不动歹念,不过让爹跟七弟白跑一趟。」 翠环说着,脸上既无怨恨,也无怒意,毕竟她已大获全胜。 「她肚里还有我儿子!」唐绝低头,「她是我最爱的女人!」 「如果这不是我设的局,死的就是我了。」翠环道,「我早说了,当了母亲,就想为儿子多争些。」 唐绝想说,她以后不敢了,但他知道这辩解很愚蠢。 「你处置吧,不用杀她。」翠环道。 唐绝讶异,他没想到翠环如此宽宏大量。 「这事只有你丶我丶七弟知道,只要说温娘跟我们共谋,大哥也搞不清底细,没人知道她干的事。」 「以后你会是唐门掌事,我会是掌门夫人。没有你,没有我,咱们都走不到今天这地位,以后,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你是我丈夫,我不能让我丈夫杀他最爱的女人。」 「我只有一个条件。」 唐绝忙问:「什麽条件?」 「以后要忙的事更多,让她别来请安,耽误时间。」翠环道,「各过各的,挺好的不是?」 唐绝大笑,快步走向温娘房间。 还是过去了,运气还是在自己这边,或许他跟翠环之间没有爱情,但不代表他们不能相互依托。 到底是翠环靠着他的身份登上权力顶峰,抑或是他依靠翠环的能力当上唐门掌事,都无所谓,他们彼此寄生,相互吸食对方,谁也少不了谁。 唐绝来到温娘屋外,灯没亮。他突然生出强烈的不安,快步抢上,推开房门。 他看到温夷倒在地上,一股黑血从她双腿间汩汩流出,他大声呼救,点起灯,扶起温夷,哭着问道:「怎麽回事?这是怎麽回事?」 他看到温夷手上的药瓶,拿起来嗅了一下,是「寸草不生」,最烈的死药之一。 她整罐都吃下去了。 他紧抱着温夷,哭道:「你为什麽要这样?!」 温夷张开眼,虚弱地说:「我听到……姐姐没事……就知道……我完了……」她摸着唐绝的脸颊,「我真的……好怕……我怕……姐姐又想……生孩子了,那她……会不会反悔……会不会……杀我孩子?我真的好怕……好怕……」 唐绝没有辩解,此刻替翠环辩解又有什麽意思?温夷终究不懂翠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了解翠环? 「我不想……让孩子跟我……死……死在你手上……这样……你……会……会……难过一辈子……只好……」 她两眼失焦,想再说点什麽,却再也说不出口。唐绝握着她的手,等着怀中的身躯渐渐冰冷,血迹弥漫到自己脚下。 灯火忽灭。 温夷死后,翠环立刻宣布了温夷的罪行,并说是唐绝亲手处决了温夷。 既然已经救不活了,就让她死得更有价值一点,让唐门中人知道,唐绝夫妻的手段是多麽公正又狠辣。 唐绝看着温夷跟他未出世的孩子一起下葬,眼中已无泪。 翠环陪着他。 当最后一抔土盖上时,翠环挽住了他的手。 「再生一个吧,总不会两个都是笨蛋。」 唐绝点点头,与翠环并肩离去。 ※ 几年后,唐焱病重,将唐绝叫来床前,要立他当掌事。 唐绝摇摇头,对父亲说道:「爹,您要是想要唐门未来几十年平平安安,风调雨顺,你就立我当掌事,我能保唐门一方安宁。但若你希望唐门能与群雄竞逐,在昆仑共议上号令天下,你就该让翠环掌事。」 唐焱眼中放出光芒,问道:「她……能吗?」 「她办不到,唐门就再没人能办到了。」 「她是外姓,出身又低,只怕叔伯弟兄们不服。」 「这事,交给孩儿跟翠环烦恼就好。」 唐绝看着唐焱,父子俩相视一笑。 </body></html> 第36章 归途谢辞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6章归途谢辞</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6章归途谢辞</h3>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孤白望着窗外,碧空如洗,连点白边都没见着,他伸了个懒腰,似有些困倦。 「想睡了?」小八问道,「还没到午时呢。」 谢孤白道:「无聊,没事做。唐门内这几天悄没声息的,院子再漂亮也逛腻了。」 「你嫌无聊,就跟他们出去走走,灌县热闹得很。」 谢孤白摇头道:「他们一家人拉近关系,我一个外人去掺和什麽。再说,是你叫我别跟去的。」 「沈公子已经看破我身份,与你相处太久,怕露馅。他懂场面,但不是善于说谎的人。」小八道,「还没离开唐门,小心点好。」 「他看破你身份,你应该高兴吧?」谢孤白道,「他不是个笨蛋。」 「在唐门这件事上,他做了很糟糕的决定。」小八道,「早晚他要懂,这世上不可能事事如意,两全其美,他得懂舍,才能得。」 「这是你跟他的事。回青城后,你要继续当书僮,还是跟我换回身份?」 「先保持这样吧。」小八想了想,道,「去看看朱大夫吧。」 谢孤白拍手笑道:「甚好,有他在总不会无聊。」 两人来到朱门殇门外,谢孤白敲了门,逼尖嗓音说道:「朱大夫,我是二姑娘,来瞧你啦。」 只听朱门殇在里头骂道:「瞧你娘的,滚!」谢孤白哈哈大笑,推开门来,见朱门殇还躺在床上,瞪着他们两人。 「就你们俩?」朱门殇问。 「唉,还想见谁呢?」谢孤白道。 「当然是那兄妹,难道还真是二丫头?我现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她再下一帖的!」 「大小姐一早带他们去市集了,他们以后是一家人,先热络热络。」谢孤白道,「见她这麽用心,沈公子兄妹都很开心呢。」 自从许配给青城后,唐惊才每日都来拜访沈家兄妹,她斯文有礼,才貌兼备,又懂进退,与沈家兄妹很快亲近起来。 「啧,便宜了个老头子!」 「沈四爷不过四十出头,算不上老吧。何况听说他英俊挺拔,在沈公子成年之前,四爷可是青城第一美男子呢。」 「男人有了钱跟权,自然就英俊了。诸葛然再矮个一尺,多瘸一条腿,也多的是姑娘急着嫁。」 「起码不会是冷面夫人的孙女急着嫁的对象。」小八道,「她是认真要攀这关系。说到这,你醒来都好几天了,怎麽没问过二姑娘的情况?」 「有什麽好问的?她身世没问题,冷面夫人又属意她当接班人,唐柳丶唐飞,一堆姓唐的都支持她,还能有什麽事?」 「是没什麽事。」小八道,「但朱大夫也算是为她中毒,连大小姐都来探望过朱大夫,二小姐一次也没来过,朱大夫什麽也不问,不似往常的性格呢,好像……欲盖弥彰似的。」 「盖个屌毛,彰个鸡八毛!」朱门殇骂道。他勉强坐起来,伸个懒腰,全身发疼,「唉唉」叫个不停。 谢孤白讶异道:「你能起床了?」 朱门殇骂道:「废话!要是用他们的药,起码多躺半个月!呼,直娘贼的,一群庸医!」 原来朱门殇吃过解药后,半昏半醒睡了两天,刚有点精神就提笔替自己写方子。唐门的大夫替他下针,从捻针认穴到下针深浅,他把大夫嫌弃了个遍,又不时调侃,搞得大夫们焦头烂额,最后索性全赶跑了,自己替自己医治。 朱门殇骂完大夫,又转过头问小八:「你倒说说,二小姐现在怎样了?」 小八道:「得了唐门众人的支持,自然是下任掌事,只有他爹还在力争,想来不成气候。」 谢孤白又问:「你这麽关心二小姐,又是为哪桩?」 朱门殇愠道:「我不问,你说我欲盖弥彰,我问了,你又问我干嘛这麽关心,操,问不问都有事!」 谢孤白摇头道:「你误会了,是小八说你不问是欲盖弥彰。他觉得你不问很奇怪,我是觉得你这麽关心二小姐很奇怪,我们想法不同,这也没什麽奇怪的。」 朱门殇怒道:「反正就是变着方儿的调侃我!得,她不来最好,现在我这把骨头经不起折腾,再被她毒一次,真要把命送掉了!」 忽听得门口传来咯咯的笑声道:「你这医术,要毒死你可不容易。」 众人望去,唐绝艳正站在门口。朱门殇见了她,挑了挑眉毛道:「难得你会在人多的时候来看我。」 唐绝艳道:「我还真不是来看你的。」说着看了一眼谢孤白,说道,「谢公子,我是来找你的。」 谢孤白微笑问道:「找在下?」 唐绝艳笑道:「谢公子,这边请了。」 谢孤白看了小八一眼,也道:「二小姐,请。」说着与唐绝艳一同离去。 朱门殇见他二人离去,生着闷气道:「我也算替她受了罪,竟然一句也不问,这娘们,忒薄情了!」 小八看着朱门殇道:「敢情你吃醋了?」 朱门殇道:「话不是这样说,总希望她能念点恩情,起码上来给个抱抱,用那双奶子替我洗把脸,毕竟,能操这样的女人可是每个男人的念想。」 小八嘴角难得抽搐了一下:「朱大夫,说话含蓄点。」 朱门殇道,「这是大实话,男人才懂。」 小八道:「你不猜猜二小姐找主人干嘛?」 朱门殇摸着下巴,沉吟道:「还真想不到她要干嘛。」 小八道:「或许想测试主人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朱门殇又挑了挑眉毛。 ※ 唐绝艳领着谢孤白一路走着。谢孤白猜到唐绝艳的用意,却不说破,只是跟着。两人直走过三个院落,谢孤白心下纳闷,他们一行人初入唐门时,便有人大致介绍过唐门的院落排布,这方向是往惊才绝艳两姐妹房间的路线,再过去便是唐锦阳的居所。 绕过第四个院落,他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庭园里戏耍。孩子见着唐绝艳,开心地扑向她,喊道:「姐姐!」 他听说过这孩子,是唐锦阳的小儿子,唐绝艳的弟弟唐独步。唐绝艳抱起弟弟,摸着他的头说道:「想骑木马吗?」 唐独步拍着手喜道:「好啊好啊!」 唐绝艳放下唐独步,说:「去拿木马来,我们一起玩。」 唐独步「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回到房里,过了会,拖出一匹小木马。他年纪小,那木马几与他等高,他拖着甚是吃力,但喜孜孜的模样很是讨喜。 谢孤白心想:「想不到唐绝艳也有温柔贴心的一面。」他又想起她与祖父唐绝的相处,看来两人感情甚笃,想来唐绝艳虽然心狠手辣,也有重情之处。他正要帮那孩子,唐绝艳已一手拎起木马,一手抱起唐独步,径自往院子深处走去,来到一处水井前。唐门是十三进的大院,占地甚广,院中有不少水井,这口井离唐锦阳居所只有两个廊道,唐绝艳将木马摆在井旁,对唐独步说道:「你坐着,我帮你摇。」 唐独步喜道:「好啊,姐姐帮我摇,要快喔!要很快很快喔!」 唐绝艳笑道:「这有什麽问题,你坐稳了。」 谢孤白心中一惊,唐绝艳将那木马摆在离井边不过半尺之处,只见唐独步背对水井坐上木马,唐绝艳伸手在木马后面推攒,那木马剧烈摇晃,往后时唐独步几乎便要一头栽进井里。 谢孤白正要喝阻,唐绝艳忽道:「沈玉倾是个好人,你跟在他身边,可惜了。」 谢孤白此刻一颗心全在那小孩身上,听唐绝艳这样说,全然不明白她是何用意,难道她竟要拿自己弟弟的性命来威胁他加入唐门?这当真岂有此理!但他关心唐独步,只道:「什麽意思?」 「留在唐门,才不辜负你的才智。在唐门,你想爬到多高的位置都行,你想像得到的高度,都可能。」唐绝艳咯咯笑道,「当然,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谢孤白此刻无心关注她,只盯着唐独步瞧,这孩子玩得开心,还不停吆喝着:「姐姐快点!姐姐快点!」 唐绝艳越摇越快,越摇越高,那木马几乎要直立起来,谢孤白忙道:「抓稳!小心!」唐独步惊呼一声,不仅不觉凶险,反而甚是开心。 谢孤白质问唐绝艳:「你这是在做什麽?!」 唐绝艳笑道:「陪弟弟玩啊,你不是说我没人情味?」 谢孤白怒道:「这算玩吗!」 唐绝艳笑道:「还没开始玩呢。」 谢孤白大怒。之前以为唐孤身亡时,他对唐绝艳的态度冷淡就已不满,没想她现在竟拿弟弟的性命开玩笑,当真天性凉薄,冷酷无情。他正要上前,忽又听到一声惨叫,原来唐锦阳找孩子找到这来,就见唐绝艳正替心肝宝贝儿子推攒木马,背后便是一口深井,那木马几乎人立起来,只要一个翻倒,儿子立刻便要掉入井中,当真吓得他魂飞魄散,连忙抢上前来。 唐绝艳喝道:「别过来!」唐锦阳立时停步,唐绝艳才道,「你跑这麽急,吓着小弟怎麽办?」 唐锦阳慌忙道:「你你你……你想干嘛?这……这是你弟!你……独步,你下来!你快下来!」 谢孤白急道:「别下来!抓紧了别下来!」 唐锦阳骂谢孤白道:「关你什麽事!你你你……你跟二丫头勾结在一块了?」谢孤白道:「孩子要是放了手,更危险!」唐锦阳这才醒悟过来,此时要是放手,说不准便要一头栽进井里,忙喊道:「不要放手!抓紧,抓紧!」又转头骂唐绝艳道,「二丫头,你干什麽?那是你弟啊!」 「喔?怎麽又承认我是你女儿了?」唐绝艳道,「我正陪小弟玩呢。」 唐独步虽然年幼,也察觉气氛不对,不由得有些慌张,对着唐绝艳说道:「姐姐,我不玩了好吗?」 唐绝艳笑道:「好啊,那就别玩了。」说罢把木马一翻,唐独步握不住手柄,向后就往井中翻倒。唐锦阳惨叫一声,心胆俱裂,谢孤白也惊呼出声,两人忙抢上前去。 唐绝艳顺手一捞,在井口边将唐独步拦腰抱住。那唐独步只觉腾云驾雾一般,先是吓了一跳,又被姐姐抱住,不由得拍手道:「好玩好玩,姐姐我还要玩!」唐绝艳将他高高抛起,重又接住道:「让爹爹陪你玩。」 唐独步道:「我要姐姐陪我玩!」 唐绝艳道:「下回吧。姐姐有事。乖,去找爹。」说着将唐独步放下。唐锦阳赶忙上前抱起唐独步,关切问道:「我的乖儿子,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小弟很乖,我看得紧,他不会受伤的。」唐绝艳笑着,转头对谢孤白道,「跟我来。」 谢孤白回头看了唐锦阳一眼,见他把唐独步抱得死紧,不停询问是否受伤,虽觉唐绝艳此举冷酷恶毒,却也感叹唐锦阳偏心太过。 「闹了这麽一出,想来大少爷不会在掌事一事上再刁难了。」谢孤白道。 「他能刁难什麽?谁当他是回事?我是嫌烦,这样的老爹天天替我丢脸,不让他乖点,以后又不知会闹出什麽么蛾子。」唐绝艳道,「太婆说,女人有了儿子,想着替子女打算,不知不觉心就大了。几年前家父还算安分,小弟出世后他更巴想着掌事,要替儿子留条路。」她笑道,「这也是异想天开了。」 谢孤白对她的举止恼火非常,淡淡道:「拿弟弟威胁自己父亲,也颇异想天开。」接着又道,「你刚才说,要是留在唐门,想爬多高都可能?包括当你的枕边人?」 唐绝艳问:「你有这本事吗?」 谢孤白道:「没有,我怕冷。跟着你睡一张床,怎麽也暖不起来。」 唐绝艳笑道:「那也要睡过才知道。」 谢孤白道:「若没其他事,我告辞了。」 唐绝艳一挥手,示意谢孤白离开,谢孤白连揖都没作,转身便走。 冷面夫人要唐绝艳留下谢孤白,她故意带着谢孤白来看她威胁父亲,这是试探,她想了解谢孤白这个人。现在她确定谢孤白不可能为她所用,就算用了也不可能长久。 ※ 谢孤白回去时,正巧碰着唐惊才领着沈玉倾兄妹回来。他见沈未辰换了件淡绿绣花裙子,这与她出门时打扮不同,于是问道:「买衣裳了?」 沈未辰笑道:「大小姐替我们每人选了一套衣服,你丶朱大夫和小八都有。」 谢孤白笑道:「这衣裳可衬你了。」 这话倒非虚夸,唐惊才确实懂得穿衣打扮,所选衣服不仅质地上等,缝线样式都是好的。更难得的是,她还依着每个人的气质挑选,谢孤白自诩品位不凡,见到她挑选的衣服也不禁佩服。 沈玉倾道:「明日我等便要回青城了。这几日有劳大小姐相陪,不胜感激。」 唐惊才道:「这事我听太婆说过了。本想多留你们几日,我还有许多话想问,只是……唉……」她叹了口气,眼眶泛红,道,「沈公子道谢,其实我才要谢沈公子与沈姑娘,这几日若没你们相陪,只怕我也难开心起来。」 众人知道她想起前几日唐门家变,心生难过,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唐惊才道:「幸好二丫头还是上了位,不枉太婆对她一番栽培。望今后青城唐门,永结盟好。」 沈玉倾点点头,道:「当然,唐门青城,永结盟好。」 唐惊才敛衽一礼,便即离去。谢孤白望着她背影,心想:「同是姐妹,惊才绝艳两人性子当真南辕北辙。」又问沈玉倾道,「她方才说有好多话想问,这几日她都问些什麽?」 沈未辰道:「就是问些青城的规矩禁忌,又问了四叔的人品相貌喜好。」 谢孤白道:「看来她还挺乐意嫁到青城去的。」 「那倒未必,我私下问她,说到要离开唐门她颇为伤感,只是唐门虽然不禁同姓联姻,灌县却也没她看上眼的。」沈未辰道,「她还说她羡慕我跟着大哥出远门,她没这样的哥哥,又生性好静,不想在武林走动,能挑到人品好又门当户对的丈夫,嫁到青城,已是极好的了。」 前朝之前向有同姓不婚的规矩,现今多数地方仍保留着,然而唐门家族色彩浓厚,整个灌县一小半都姓唐,有些亲戚都能追到同一个太太祖公去。联姻可以将两个支系家族联合成一股力量,在门中也有更多话语权,是以唐门规矩,只要不是同一个祖父,嫁娶便不受限制。 沈未辰又笑道:「她还说,其实四叔不是她最想嫁的人。」 谢孤白「哦?」了一声,问道:「那她最想嫁的是谁?」 沈未辰道:「她说自己早有联姻的准备,但最想嫁的不是四爷,是三爷。」 武林中,每个门派都有个三爷,但通常来讲,只要讲到「三爷」两字,人们首先想起的只有一个,便是当今崆峒掌门的亲弟,齐子概齐三爷。 「齐三爷排第一,那沈四爷排第几?第二?」谢孤白问。 沈未辰道:「她第二个想嫁的,你们绝想不到。」 这下连沈玉倾也按捺不住好奇,问道:「是谁?」 沈未辰道:「是点苍的诸葛然。」 「小诸葛?」谢孤白道,「这比沈四爷还大上几岁呢,而且……还是个矮瘸子。」 「她说她听过冷面夫人夸奖诸葛然,能让冷面夫人夸奖的人不多,她觉得这小诸葛就算矮瘸,也定然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不过我跟她说了诸葛然来青城的事,说诸葛然讲话尖酸刻薄,她就把四叔往前调了一个顺位,说没嫁给齐三爷,嫁给沈四爷也是极好的。」 沈未辰说得眉飞色舞,想来这几日相处,她对这名大小姐好感大生,又叹道:「可惜明日便要走了,不然我真想多跟大小姐聊聊呢。」 「公子,还有行李要收拾吗?」小八问道。 他们话说在兴头上,竟不知小八几时来的,一直候在一旁,直到现在才出声。 ※ 朱门殇睡得不好,倒不是有心事,只是这几天病重,睡太多,现在身体稍可,精神一健,反倒睡不安稳。估摸着时间,约是子时了,他正寻思要不要起床找点事做,就听到轻微的敲门声。 八成又是老谢或小八装神弄鬼,朱门殇应了一声。此时已是九月末,窗外月微星稀,他养病怕风,又把窗户全关上,只得摸黑点上烛火,推开门,门外却是唐绝艳。他一惊,还没回神,唐绝艳一把将他推入房中,回身掩上门。这一跌甚急,他伤毒尚未大好,眼看就要一跤摔倒,唐绝艳顺手将他拉住,只是手上烛火却熄了,他刚站稳身子,屋内又是一片全黑。 送上门的便宜不能不占,朱门殇假作懵懂,顺手向前摸去。这一摸,果真摸着一团软绵,朱门殇大吃一惊,连忙缩手。 只听黑暗中唐绝艳咯咯笑道:「装得挺像的,怎麽又缩手了?」 朱门殇暗骂自己一声驴。他是逛惯花丛的人,竟然有色心无色胆,打定主意占便宜,怎地她没缩身,自己反倒缩手了? 「我是正人君子,刚才装得不像。」这理由也能编出口,朱门殇真心觉得自己蠢了,「让我先点灯。」 他正要取火折点灯,却被唐绝艳一把夺走:「摸黑说话不好吗?」 「说话干嘛摸着黑?」朱门殇问,「你都上位了,还找我干嘛?」 此时周围一片漆黑,目不能见,唐绝艳一放手,他就看不到对方身影,也不知是远是近。恍惚间,似能闻到对方的鼻息,忽然又似离得很远。 「你为助我受苦,是该来看看你。」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只有大致方向,分不出远近。 「这也叫看?黑灯瞎火的,看啥呢?」朱门殇道,「前几天伤重时不见你来,今日来了,却是找谢孤白。」 「吃醋了?」唐绝艳反问。 「我在牢里叫你抱着我蹭一下你也不乐意,只枕了大腿,我可是差点没命了。」 「你要死了,我就抱你,你不过被弄得半死,好处自然只有一半。」 「那日来牢房,你怎不杀我?」朱门殇问道,「我说自杀就会自杀?你就没想过我是骗你的?」 他伤毒初愈,体力不支,久站疲累,想摸黑找个地方坐着,又不知唐绝艳站在哪儿,也不知这一走动是会撞个满怀还是离得更远了。他总觉得唐绝艳就在近处,也许伸手便能摸着,但他愣是没伸出手。 「你从来就骗不了我,你是个笨蛋。」唐绝艳道,「那你呢?你那日服毒自尽,是为我多一点,还是为了你主子沈玉倾多一点?」 「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唐少卯包围唐绝宅邸时,他只想着自己若活着必会让沈玉倾跟唐绝艳困扰,唯有自杀才能不被当成人质,但这到底是为沈玉倾多点还是为唐绝艳多点,他一直不曾细思。说是沈玉倾,当初来唐门本是被迫,虽然一路上相处愉快,众人相交知心,但不过数月时间,真值得舍己救人?至于唐绝艳,每次遇着她都没好事,因她吃的苦头够多了,即便觊觎她美色,也不值得为此赔上性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人死了,屌也硬不起来。 他更没想过自己会是个舍生取义的英雄。师父觉证的死让他挂怀良久,觉证一生奔波只换得晚景凄凉,无钱买药,这种亏他绝不能吃。 然而他终究吞下了齿缝中的死药,到底为谁多些,自己也拎不清。 「我倒希望你是为我多些。」唐绝艳道。 他真想看看此刻唐绝艳的表情,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调侃,抑或是再一次的挑逗?可此刻一片漆黑,无从判断唐绝艳的神色。 「我若真是为你多一些呢?」朱门殇道,「能换个蹭胸的待遇吗?」 「我就在这,你怎不过来找我?」唐绝艳问。 「这麽黑,上哪找?你要是有种,点了灯,咱们床上好好说。」 「上床用不着点灯。」唐觉艳咯咯笑道,「你找得着床吗?」 「摸着墙壁走,总能找着。」朱门殇道。 「我就在这,过来找啊。」 朱门殇哼了一声,说道:「得了,这麽黑,我怕摔死。」 他虽然口头上极力讨便宜,脚却一步也不敢跨出。 「若是为我多些,为什麽?」唐绝艳问,「人死了全身都硬,只有那里是软的。」 这话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只是变了说法而已。朱门殇沉吟许久,叹了口气,道:「或许是看你太累。」 「累?」他第一次从唐绝艳口中听到惊诧的语气,随即又变回冷漠,「你以为我是那种女人,缺个男人依靠?」 「你是乐在其中,可谁说乐在其中就不会累?」朱门殇道,「冷面夫人斗倒了唐门兄弟,当上掌事,她乐在其中,可这样算计累不累?她累了还有老太爷知道她累。沈玉倾想要阻止点苍破坏规矩,他觉得义无反顾,可东奔西跑累不累?他累了还有小妹跟谢八那对兔子陪他累。我打小学医,乐在其中,可累不累?真他娘的累死了,我找窑子的姑娘陪我累。」他接着道,「但凡在这世上有追求,无论你多爱这件事,都必然是累的。我想了想,竟察觉似乎没人陪你,觉得你特别累。」 「所以,你同情我了?」唐绝艳冷笑。 「同情个屁!」朱门殇道,「你会同情我行医累吗?告诉你,老子骄傲得紧呢!总之,那时就这样想了。再想想,也不是什麽好理由,就当一时被你奶子迷惑了吧。」 他说完,等了半晌,唐绝艳才说道:「这理由我第一次听,倒是有些道理。」 「我说话总是有道理。得,讲正事吧,这麽晚来找我干嘛?先说好,我可经不起你再下一次毒,得死。」 「我想你留在唐门帮我,怎样?」唐绝艳问。 「不是谢孤白?」朱门殇问,「他本领大着,人在唐门地头,如此悬殊的局势都被你跟他翻了盘。」 「他是太婆要的。」唐绝艳声音又转为慵懒娇媚,引人遐思。这声音朱门殇听多了,此时再听,依旧怦然心动。 「你是我要的。」 这声音就在耳旁,挠得他耳廓发痒,朱门殇不确定这到底是错觉还是唐绝艳真在他耳边说话。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唐绝艳又怎能这麽精确地抓着他的位置?他想伸手摸摸看,看这女人是不是真在身边,但他不敢动。这娘们当真掌握了他的软肋,吃定了他不敢乱来。可自己又是怎麽回事,一遇上这女人,竟全然没了胆量? 「我就是个走方郎中,不想当谁的手下,这次来唐门也是被他们逼的,结果只惹了麻烦。」朱门殇道,「再过一阵子我也不会留在青城了,跟以前一样,走到哪算哪。」 「来唐门,只要你有本事,我能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位置。」唐绝艳道。 「唐门掌事,行吗?」朱门殇问。 「你不会想要那种东西的。」唐绝艳笑道。 「我就想当个走方郎中,没别的想望了。」朱门殇说。他被困在黑暗中,虽然只是说话,却全身紧绷,不禁有些累了,苦笑道:「能让我点灯了吗?」 「上床用不着点灯。」唐绝艳道,「你摸着墙壁就能找着了。」 「还是点灯吧,我怕摔。」朱门殇实在怕了这女人,又爱又怕,真不知她会弄什麽陷阱设计自己。 唐绝艳没再说话,良久,黑暗中一片寂静无声,朱门殇觉得不寻常。 此刻的他并不觉得这段寂静持续了很久,他只觉得古怪。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再想起这事,这段僵持便似乎变得更长些,到得多年后,他再想起时,觉得这段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唐绝艳点起了火摺子,火光映着她明媚娇艳的脸庞。此时她就坐在床沿,他不知道她是一开始就坐在那,还是后来才走到那。这时他才发现,唐绝艳一头秀发披散垂下,刚才进门时他来不及细看,恍惚记得当时是挽了髻的才对,但也不确定。 他看着她拾起地上的烛台,点了灯,放在桌面上,虽然昏暗,总算有了光。朱门殇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他见唐绝艳从面前走过,忍不住又要吃豆腐,说道:「你还欠我一个蹭胸。」 唐绝艳淡淡道:「有朝一日,你若死在我面前,我必将抱着你,让你在我怀中断气。」 唐绝艳走了,朱门殇松了一口气,想他或许避开了一个陷阱,没被这婆娘折腾。这一番交谈直把他逼得神经紧张,他觉得困倦非常,掩上门,吹熄刚点的灯,一躺上床,一股浓重睡意便涌上。他翻了个身,觉得背被什麽东西硌着了,迷迷糊糊顺手一捞,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发现手里握着一支发钗。 ※ 「小心点,重!张青,你看着点,别摔着了!」岸边,白大元指挥着青城人马将唐门回赠的礼物搬回船上,足足有四十箱,分装在随行船只上。 来送行的只有唐惊才,两位长辈不提,唐绝艳也没再出现在几人面前。朱门殇握着昨晚拾到的发钗迷迷糊糊上了船,就到舱房里歇息。 唐惊才挽着沈未辰的手道:「妹妹,今日一别,可得几个月后再见了。我与你四叔的大婚你务必得来,不然我不饶你。」 沈未辰笑道:「当然,下次见面要叫婶婶了。婶婶教训侄女,侄女只能乖乖挨训。」 唐惊才脸颊绯红,嗔道:「贫嘴。以后当了长辈,定要好好教训你。」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等到沈玉倾丶谢孤白丶小八等人都上了船,这才依依不舍分别。 二十馀艘船入河,往青城驶去。又过了两天,离唐门渐远,某日黄昏用膳,沈玉倾见谢孤白未到,问张罗膳食的张青道:「通知谢先生吃饭了吗?」 张青答道:「谢先生说不舒服,想歇会。」 这趟回程,谢孤白晕船甚是厉害,甫上船便精神不济,沈玉倾劝他找朱门殇诊治,朱门殇说他吃了不洁的食物,开了方子让他拿药。到了今日,竟连饭也不想吃了,沈玉倾担心,让张青另备了一份清淡的晚膳送去,之后又去见谢孤白。 「我没事。」谢孤白咳了几声,「我这几日不舒服,嘴里尝不出味道,也没食欲,休息了会,现在好多了。」 沈玉倾看着饭桌上的饮食,谢孤白竟是粒米未进,问道:「先生不吃点东西吗?」 谢孤白笑道:「你们吃什麽我就吃什麽,你们吃完了,我也就不吃了。」 沈玉倾道:「这怎麽行?先生不饿吗?」 谢孤白笑道:「饿了就喝水。别劝了,不过一餐罢了,我不会吃的。别说这个,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了。」 沈玉倾道:「先生身体不适,改天再说吧。」 谢孤白道:「今天有兴致,就今天吧。我身体不好,说不定令妹看在我生病份上,少发点脾气。」 沈玉倾知道妹妹定会生气,不禁莞尔。 稍晚,他带着沈未辰丶谢孤白与小八一同到朱门殇房间,说起谢孤白与小八互换身份的事。 「你才叫谢孤白?」沈未辰讶异道,「你是主人,他是伴读?」 「我们也不是主仆,是朋友。」小八道。 朱门殇道:「我就说,每次你神神鬼鬼装得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最后总是没办法,原来是这麽回事!」 「谢孤白」正色道:「好歹我也是天水才子,说得好像我是个草包似的。」 「为什麽要互换身份?」沈未辰问,「怕有人对你们不利?谁?」 「谢孤白」道:「那是因为……」他话没说完,便被小八打断:「谁都有可能。」 沈未辰仍是不解,问道:「什麽意思?」 「天下将乱,乱起青城。」小八道,「等有人发现沈公子身边有个谋士,他们就会想对付我。」 「我就是个替代品,吸引他们注意。」「谢孤白」笑道,「这也是我们说好的。」 沈未辰不满道:「你们说是朋友,却要他代你冒险,你躲在后面?」她对这主仆向来不放心,即便交好仍有怀疑,却从没疑心过唐惊才。小八两人来路不明,初识时便已惹上麻烦,放行了箭似光阴,说的尽是些阴谋诡计,这本容易启人疑窦。唐惊才与沈未辰只说些寻常事情,便如一般世家子女一般,又不一味盲从沈未辰,说起想嫁的人,故意把沈四爷排到第三位,说得好似真有这排名似的。她在唐门一装十馀年尚且无人发现,沈未辰虽说精于识破谎言,终究年轻,只能看破如李景风这样的纯朴青年,又或者谢孤白两人这种刚调换身份不久,各种藏着掖着还不熟练的人。 朱门殇也不悦道:「我真当你们是朋友,你们这样瞒我!」 「谢孤白」道:「名字是假,交情是真,易名实为不得已。」 朱门殇道:「下次去妓院,你买单!」 「谢孤白」笑道:「这也忒容易!」 朱门殇哈哈大笑道:「我叫十个姑娘,包整夜局,你才知道肉痛!」他生性豁达,虽然受骗,但毕竟自己没损失,对方亦已坦承,便不计较。然而他仍对这两人易名之举感到疑惑,现今虽然有些乱,仍称得上天下太平,九大家相安无事近百年,难道真能出什麽大乱子? 小八道:「有些事,即便说出来你们也不信。过去十年,我遍历九大家,武当疲敝,少林内斗,崆峒不出甘肃,九大家中最大的三家昔日威风大大折损,点苍会有这个心思不奇怪。一旦规矩乱了,大乱将生。」 沈未辰噘着嘴道:「我怎知你不是危言耸听?」 到了这时候,她已不怀疑这两人接近哥哥另有目的,只是对小八这让好友冒着危险顶替自己的做法不满,借题发挥罢了。 「谢孤白」忙道:「是我自愿的。总之,不也平安过来了吗?」 小八道:「我也希望如此。」 沈未辰哼了一声,仍是不高兴。沈玉倾知道小妹性格,谢孤白两人已坦承身份,又未对自己不利,还帮了不少忙,沈未辰这脾气发不了几天就会过去,于是问道:「这位小八是谢先生,那这位谢先生……天水才子兄,怎麽称呼?」 「谢孤白」笑道:「他二十八,易名就叫小八,我今年二十九,你叫我小九就行了。至于我本名嘛……咳……咳!……」 他话说一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铁青,几乎喘不过气来。朱门殇忙道:「快让我把脉!」他一搭脉像,讶异道,「你中毒了?!我之前怎麽没诊出来?」 众人大惊,朱门殇忙翻开药袋,拿了颗顶药给「谢孤白」服下,又取出针来,在他身上下针。小八握住他的手,喊道:「撑住!」 沈玉倾忙道:「有没有水?快提水来!」 朱门殇道:「水没用了!他两天前就有症状,毒已入血……这是缓药?」他不停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是什麽毒药?我竟没察觉……不可能!……」 「谢孤白」对着小八笑了笑,像是早有预感似的。小八道:「你能活下去!我带着朱大夫来,就是要救你!」竟也似早有准备似的。这几日「谢孤白」身体不适,早让朱门殇诊治过,然而到底是何种奇毒,竟连朱门殇也没诊出来? 「谢孤白」断断续续说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是这样……」他又看向小八,「我就担心……你……」 沈未辰怕影响朱门殇救人,退到一旁,急得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方才还在生气,却只是气他们隐瞒,这几个月旅途,五人情谊已深,她仍是关心这朋友。 「操!船上有没有药材?快!快叫人备药!川七丶大青叶丶夏枯草丶紫河车……」朱门殇一口气连说了十几样药名,又怕沈玉倾记不住,说道,「太多了,快拿纸笔!」 沈玉倾急道:「继续说,我记得住!」 小八道:「靠岸,船上的药不能用!」沈玉倾急问原因,小八道,「船在唐门停过!」 沈玉倾二话不说,当即冲上甲板,喝令白大元赶紧靠岸,又回来看情况。 「娘的,操!我能救你!操!快靠岸啊!」朱门殇破口大骂,不住在「谢孤白」身上下针。然而无论他怎麽做,「谢孤白」却是浑身抽搐,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紫,就算有药材,只怕也等不及熬煮。 「我答应过救你一次,你怎麽能死!」朱门殇捶地怒吼,不可置信,「这不可能,这不合药理,这是什麽鬼毒药?!明明是缓药,怎地发作起来跟急药似的!」 「欠我的……这次……送……送给他们吧……」「谢孤白」声音越说越细,到后来已不可闻。他握着小八的手,盯着他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麽,众人认出他嘴形,像是在说:「你答应过我的。」 小八紧皱眉头,那双半阖的眼此时精光烁烁。他俯下身去,在「谢孤白」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沈玉倾没听见小八说了什麽,只见「谢孤白」脸带微笑,抓起自己的手放在小八手上,沈玉倾发现小八的手是冰凉的。接着,他又抓起朱门殇的手,也按在小八手上,最后他已无力,看着沈未辰。 沈未辰毫不犹豫,把手搭在了三人手上。 在四名好友的注视下,这位连真名都来不及说出的天水才子就这样死在了船上。 船还是靠了岸,小八……现在改回本名谢孤白了,还留在船上。沈玉倾不懂,他让谢孤白之名显扬,却又安排替身,替身既死,不正该改名换姓,为何又要用回本名?这样一来,他仍会成为众矢之的,那天水才子的牺牲不就白费了? 但他顾不上问这个,沈未辰靠在他怀里哭得不成人样。朱门殇支撑病体,咬牙切齿,他至今仍不明白,害死他朋友的到底是怎样一种奇毒?但他认定,这件事与唐门脱不了关系! 张青等人将天水才子的尸体安置在堆起的柴火前,问沈玉倾道:「公子,要处置吗?」 沈玉倾道:「再等等。」 他望向船上。 谢孤白皱着眉头,站在天水才子的舱房里。他已经在这站了半个时辰,舱房里每一件事物他都仔细看过。 他忽然察觉,桌上少了点东西,他掀开水壶,里头是乾的。 他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里,拿起自己的杯子,又回到天水才子房里。两个杯子一模一样,他收起天水才子所用的茶杯,将桌子掀翻在地,将自己房里的杯子也砸在地上,顿时裂成一片片,看起来就像是他发怒掀翻了桌子,打碎了茶杯似的。 「我猜得没错,可惜白白牺牲了你。你虽聪明,还是百密一疏,百密一疏……」谢孤白沉吟良久,这才转身离去。 谢孤白终于来了,火光燃起,烧了很久很久。沈玉倾等人看着火光,直到天明,直到沈未辰哭累了,在沈玉倾怀中睡去。 「我不懂。」沈玉倾道,「谢先生一路上吃食都与我们相同,为什麽他中毒了,我们却没有?还有,他只吃跟我们一样的东西,到底在提防什麽?」 他一时改不了口,明知谢孤白是小八,还是习惯称呼天水才子为谢先生。 「当然是提防唐门!」朱门殇咬牙道,「他上船时就有症状,这是缓药,毒是在唐门中的!你还记得最后一天你们跟大小姐一起去市集吗?就那天,他吃的东西跟我们全都不一样!」 「那天我跟他一起吃的饭。」真正的谢孤白道,「若是饭菜有毒,我也会中毒。」 「还有一个时间。」朱门殇犹豫了会,终于说道,「唐绝艳来找他时,那时只有他们两个!」他声音中满是怒气,怨恨道,「她下毒的手法多了去,谁知道几时着了她的道!」 「我还是不懂。」沈玉倾道,「唐门才刚跟我联姻,转眼就杀我好友,这到底有什麽好处?」 朱门殇怒道:「唐绝艳想招揽他,招揽不成就杀他,说不定还是唐绝艳专断独行,连冷面夫人都不知道!事到如今,你就算找上他们,他们也不会承认,难不成你要为这件事撕掉青城唐门婚约?」 沈玉倾不语。联姻不过数日便已彼此猜忌,摇摇欲坠,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转头看向真的谢孤白,只见他脸色凝重,在馀烬中拾捡好友骨骸。 忽地,白大元慌张跑来,大声喊道:「公子,出大事了!」 沈玉倾心情低落,不想再知道什麽武林大事,只道:「小声点,小妹睡着了。」 然而还是惊醒了沈未辰,她哭累了睡着,此刻醒来,一时恍惚,还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是梦,见到馀烬中谢孤白的背影,才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沈玉倾见吵醒了小妹,叹了口气,说道:「什麽事?说吧。」 白大元道:「刚才传来急讯,严青峰没回华山,死在四川路上了!华山在陕西布置了人马,要唐门给个说法!」 众人听到这消息,俱是惊骇非常。严青峰是华山掌门严非锡亲子,华山最是记恨,都说「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何况掌门之子身份何等尊贵?当日他在唐门闹了这麽大事,唐绝艳尚且没杀他,可如今……死在四川境内,这事若不善了,当真能引发一场大战。 沈未辰正为天水才子之死难过,忿忿道:「唐门这下惹到华山,看他们怎麽收拾!」 沈玉倾惊道:「我们快回青城,看爹怎麽处置!」 沈未辰道:「唐门跟华山闹事,怎麽扯到青城了?」 沈玉倾道:「华山与唐门不接壤,九大家兵不犯崆峒,华山要与唐门宣战,唯有……」 借道青城。 ※ 谢孤白收拾完好友的骨骸,对沈玉倾说,有朝一日,会将他送回天水安葬。 他把骨灰放在船舱里,此时船队正十万火急赶回青城。华山若真借道青城向唐门问罪,那是牵扯到九大家当中三家的大事,青城不借得罪华山,借了得罪唐门,这事不好收拾。 然而谢孤白并不担心,或许事情的细节有变,但局势的走向却并未改变。他望着好友的骨灰,缓缓说道:「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三年之内,天下大乱,五年之内,天下太平。」 </body></html> 第五卷 崆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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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白净青年捏着鼻子问:「大清早的,你喝酒了?」 短须青年显是动了怒,愠道:「秀娘,家里还有几本?一并搬出来让他烧!」 那名唤秀娘的妇女应了一声,却没动,只道:「这都是小叔的心血……」短须青年骂道:「让他烧!烧完让他死了这条心!」又喝叱青年道,「你要烧自己的心血我不管,大白天喝酒,你这是不长进!你要把自己给废了,那就没用了!」又转头对妻子道,「秀娘,还愣在这干嘛?带人去搬书啊!」 青年默不作声,过了会,秀娘领着下人搬来成捆书籍,约有三四百本。中年男子嚷道:「怎麽都烧了?都是钱印的!唉,糟蹋!别烧,拿去包油条也不浪费!」短须青年拉住父亲道:「爹,文家不缺这点银子。」又对文若善道,「让你一并烧了,烧完了去塾里,别让孩子等!记得洗过澡再去,一身酒臭!」 他拉着父亲丶妻子和兄弟回到屋内,只留下文若善一人看着大火。文若善一本接着一本将书投入火中,烧着烧着,眼眶泛红,不禁自嘲般苦笑起来…… ※ 「君子不器。器,是器具的意思,意指专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君子不是器具,不能只有一种用途,拘泥于一才一艺,把自己给限制住了,需得博闻广洽,多才多艺;也不能成为别人的工具,为别人所利用。」文若善说着。学童们正襟危坐,也不知是在认真听课还是早神游物外。他瞥见一人眼睛半阖半睁,频频点头,喊道:「子冠!」 那打瞌睡的学童连忙起身,喊了声「老师」,文若善问道:「刚才说君子不器,这是什麽意思?」 子冠瞠目结舌,答道:「君子不气……君子不气……意思是,君子,要品德好,涵养好,不随便乱发脾气,遇到不顺心的,也要……呃,也要有涵养,例如……例如……」他见文若善皱起眉头,连忙说道,「例如老师发问,学生答错了,老师是君子,老师不生气,这就叫君子不气。」 其馀学童哈哈大笑,文若善也不禁莞尔,说道:「你倒是聪明,懂得临机应变。」说着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是罚你上课打瞌睡。」又讲解了一遍君子不器的意思。子冠虽然听懂了,又忍不住问老师:「老师,你说君子不要成为别人的工具,不要被人利用,可我们学这个,当了君子,谁要用我们?」 文若善一愣。这世道,读书人的出路少了许多。 又有学童发问:「我瞧书上说以前有种东西叫科举,读书人可以考官做,现在读书有什麽用?」 文若善道:「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当君子也不是为了做官。且不论这个,现在九大家虽然没科举,门派地方上还是有用得着读书人的地方,写字丶告状,算帐,每个门派都有师爷,用得着读书人的地方很多。再说,读了书,学了诗文,就比别人多懂些道理,多点风雅。」 他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想,纵然学了许多,抱着匡世之才却无处用武,朱泙漫学屠龙之技,又有何用?不由得闷了,说道:「开卷。」 学童们纷纷翻开书本,文若善道:「《伦语》第二章,《为政篇》,念。」 他想起父亲早上说的,就不该让自己念书,念成了痴儿,确实,现在念什麽四书五经都不如练一套伏虎拳有出路。虽说九大家要掌政务还是需要读书人,没有科举反倒专才专用,让四书五经成为风雅之物,读来学点做人的道理,这不是坏事。听说前朝的官很多就是读了死书,才会差点被蛮族给灭了,但自己绝不是念死书的人。居安思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都不是死道理。 他叹了口气,在学童的吟诵声中见到学堂外站着一名与自己年纪相若的年轻人。 那人一身剪裁合身的淡青袍子,披着一袭羊裘。面容俊秀,一双眼半阖着,却是炯炯有神,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看着和蔼可亲,却不知怎地有种疏远感。他就站在学堂外不远处一株桃树下,不过几丈开外的距离,因着这笑容,恍惚间那人却站在几里外似的,竟叫人分不清远近。 文若善定了定神,再细看时,那穿着淡青袍子的公子似乎觉得自己打扰了授课,往街上走去。 「夫子?」一个童稚的声音把文若善的神思唤回课堂上,他转过头,一名学童问,「《为政篇》念完了,要念下一篇吗?」 「不了。」文若善道,「上午你们练字,老师出去一下。」 「老师又要去喝酒了?」方才打瞌睡的子冠笑道。 「别胡说!」文若善板起脸道,「再胡说,罚你抄书!」 子冠吐了吐舌头,忙取出文房四宝,学童们各自开始磨墨。 文若善步出学堂,向着那青衣公子离去的方向望去,雪地上犹有足迹。他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忽听一个声音嘲笑道:「这不是文大才子吗?我们的天水才子文哥哥!」 他嫌恶地回过头去。他认得这人,这人名叫杜猛,是他对街的邻居,自小便拜入崆峒辖内的奔雷堂,此刻冬衣外披着件银色短披肩,那是铁剑银卫的标记。 「文哥哥怎麽不在课堂上教书?开小差?」杜猛笑道,「你不是常说天下要乱,蛮族要来?你不认真带几个弟子,以后蛮族打来了,没有师爷替我们发檄文,送讯传信,岂不是要一败涂地?」 文若善道:「我是错的,天佑崆峒,天佑天下,没什麽不好。」 「就你们读书人爱吓人,唯恐天下不乱!」杜猛啐了一口,说道,「我堂弟在你塾里念书,你好好教,教些有用的,别把你那傻气也教他了!」 「与他计较什麽呢?」文若善想着,微笑道:「是。」杜猛见他微笑,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想再寻话刺他,道:「你们文家这麽有家底,你还做什麽教书先生?回家当米虫,给你父兄养着吧!」说完径自离去。 文若善并不生气,他最大的脾气早没了。他回头看了看,方才的青衣公子早已不知去向。他想着自己找那公子也不知要干嘛,又回头看了私塾里的学童,见他们正奋笔疾书,那个爱偷懒的子冠正斜眼偷觑他,料是等他一走便要溜出去玩耍。 也罢,让他们玩玩吧。这些四书五经又有何用?还不如学些实际的技能方能济世。世道不同了,执着于这些不切实际的做啥?他寻思着许久未买书了,早上才烧了上百本,书坊就在附近,不如去找些书来看看,遇着好书,买回来教学生,也好过这些「死书」。 他信步走至书坊,却见方才那名青衣公子正与书坊老板说话。只听那人问道:「这也没有吗?」 书坊老板说道:「《陇舆山记》确实只有上册,没下册。」 听到这书名,文若善心中一动,闪身到街角,听那青衣公子与书坊老板对话。那青衣公子接着问:「这《山纪》上册只写了陇南山川人物,下册合当写陇北,我遍寻不得,特地来天水找这本书,若这里也没有,哪里会有?」 书坊老板道:「这书被禁了,二爷不让出,都退回去了。」 青衣公子问道:「禁了?为何?」 书坊老板道:「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就被禁了。」 青衣公子又问:「怎麽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书坊老板道:「大抵是说天下大乱,崆峒不能自安之类。对了,他还异想天开,说蛮族挖了条地道,可能有几十里长,从关外挖进来,通到我们关内,你说,有趣不有趣?」说着哈大笑。 那青衣公子道:「是很有趣。」 文若善听了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转身就走,又不知要去哪。回私塾?没上课的心情,天寒地冻,不如再去酒肆喝上两杯暖身,只是哥哥知道又要骂。可骂便骂了,自己往后还能做什麽?娶妻生子,在私塾中当一辈子教书先生,或者再陪哥哥去经商,在天下大乱前攒点积蓄,等着熬过这场大祸?若只能这样,那还是趁着现在能醉,多喝几杯吧。 他到了酒肆,叫了壶白干,喝了两杯,一股暖意从胸腹之间升起。他松开领口,大哥送他那柄象牙摺扇掉在地上,他俯身捡起,系回腰间。一抬头,偏生这麽巧,方才那名青衣公子也来到。那公子见着他,两人第二回打了照面,却见那公子走到他面前,问道:「相逢有缘,公子介意搭个伴吗?」 接二连三遇到,文若善也觉趣,于是道:「请坐。请问公子大名?」 「敝姓谢,谢孤白。」那青衣人微笑着,却有些疏远,「『天光初亮,其色孤白』的谢孤白。」 「这名字有意思,天光初亮,其色孤白,先生是自诩照亮黑暗的第一道曙光吗?」 「天还没黑,见不着曙光。」谢孤白道,「得等天黑了,才会有人等着天亮。」 文若善心中一动,觉得他话中有话,似乎隐喻什麽,见他出言不俗,于是道:「谢公子请坐。」 谢孤白坐下,问道:「才正午就喝酒?先生看起来不像贪杯之人。」 「天气太冷,暖暖身。」文若善问,「刚才学堂外,先生为何盯着在下看?」 「那扇子。」谢孤白指着文若善腰间扇子,「腊月天,有些不合时宜,不由得在意。」 「家兄所赠,随身带着。」文若善自嘲道,「每逢入冬,便与我同病相怜。」 只是扇子还能等到盛暑,自己却被困在这风雪中了。 「那是白象牙制成的,私塾的束修只怕三年也买不起。上面绘了什麽?」 「什麽也没有。」文若善打开象牙摺扇,一片轻匀细腻,洁白纯粹。他举起扇子,对着远方,这白又与雪天相连,真可谓「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如此良材,可惜了。」谢孤白道。 文若善心中又是一动,收起摺扇,挂回腰间,道:「我是想,象牙乃恒久之物,无论请谁画上两笔,终究要褪色,倒不如保持本色,才见恒久。」 「象牙质美,但无论多恒久,只是贵重。寻得国手妙笔绘上两笔,相得益彰,方足传世。」 匹配得起这象牙的国手吗?还是算了吧。文若善心想。一时没有说话。谢孤白见他不回话,道:「是在下唐突了。尚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姓文。」文若善道,「文若善。」 「天水才子文若善?」谢孤白似是有些惊讶。文若善却道:「先生怕是早猜着了,才会找我攀谈吧?」 「也不算猜着,直觉罢了。」谢孤白道,「我打听过《陇舆山记》的作者,知道《陇舆山记》下册被禁,又看先生年纪身份都相符,出身富贵却在私塾教书,非贪杯之人却在白天浇愁,便有点疑心,上来问问,不想一碰就着。这下好,敢问先生,是否收有《陇舆山记》下册?」 「你来得不巧,今早才全烧光了。」说到这,文若善又斟了杯酒喝下。 文家在天水小有名望,虽称不上豪门巨富,但数代积累,也有规模。文若善自小喜欢读书,这已不是科举功名的年代,读书多为了识字记帐,毕竟人要读书就得用脑袋,脑子用得勤,思路就灵活。他两位哥哥也读书,但唯有他最认真勤奋,天分也高。文若善深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十六岁起就与父兄一同远行经商,把所见所得记载下来,遇有疑惑便详查深究,写了一本《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风土人物等等。文家有钱,他自行印刷出书,颇受好评,得了个「天水才子」的称号。他得了激励,又写了第二本书,却不料被禁。 文若善大受打击,提不起精神做生意,以他家底,去门派当师爷也兴味索然,他父兄怕他懒,盖了间私塾让他授课,就这样过了一年有馀。文若善本还存着一丝希望,派人多次询问崆峒都得不到答覆,知道无望,只得看破,于是把书全烧了。 「一本也没留下?总有样本吧?」谢孤白问。 「都烧了,不能给人看的玩意,留着干嘛?」 「这就奇了。」谢孤白道,「《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人文,批注甚详,先生才高八斗,谢某甚是佩服。这书在西北一代流传极广,下册怎会不能给人看呢?」 「我在书里写了几句风言风语,二爷觉得瞎扯,于是禁了。」 「二爷人在昆仑,也看着这书了?」谢孤白问道。 「二爷看没看过不重要,崆峒禁了就是二爷禁了,管他是二爷手下哪个师爷的意见,都是这个道理。」 「文公子在书中写了什麽风言风语?」谢孤白问。 「我到了边界,见城墙绕山而走,波澜起伏,壮阔非常,铁剑银卫监视严密,听说二十几年前还有蛮族试图偷越边城,这几年却少见萨族信徒。却又差不多这时开始,边界周围多了许多路人无辜遇害,说是盗匪,却找不着凶手,更有尸体或者脸孔被打得稀烂,面目模糊不能辨认,或者被烧成焦尸,总之,这些案子最后都打成了悬案。」 「我怀疑蛮族可能偷挖了一条地道,从关外进入关内,所以少犯边关,这些尸体可能是他们所为。又写道,唐门丶华山丶青城丶点苍丶衡山丶丐帮这十年来滥发侠名状,恐怕别有居心,长此以往,天下必乱,建议昆仑共议让九大家管辖侠名状,莫使一方势力坐大,容易生乱。」 「这书全收回来了?」谢孤白问。 「二爷禁了后,收回九成,还有几本在外。」 谢孤白沉思半晌,说道:「先生有见地,这几句话说得有理。」 「有理?」文若善哈哈大笑,「我写《陇舆山记》,得了个『天水才子』的称号,等我写完下册,也得了个新称号,叫『天水疯子』。你说有理,莫不是安慰我?」 「先生想要争口气?」谢孤白问,「大丈夫有志难伸,受人误解,胸中块垒不平,抑郁难解也属寻常。」 「我才不管这些。」文若善道,「昆仑共议后九十多年太平,除了少嵩之争丶汾阳夜袭几件大事,就只有些不痛不痒的小争执,现今当然无人信我。我写这书不是为了危言耸听,是担心这天下……」他皱起眉头,「我知道我是对的,但没人信。积蓄越久,越是危险,若九大家内讧,边关又告急,重演百年前蛮族入关铁骑屠城的惨剧,将又是生灵涂炭。」 谢孤白道:「先生心系天下,怎不做些什麽?」 文若善道:「我能做什麽?书都被禁了,崆峒有谁会信我?」 谢孤白道:「先生希望怎样的结果?找着这密道?」 文若善道:「这密道定然非常隐密,我不会武,找着了只怕也难回报。崆峒有铁剑银卫,只要在边关细查,或者循着线索找到奸细,总能有所斩获,但是……唉……」他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谢孤白望向酒肆外,问道:「要是能找着奸细,就表示蛮族能越过边关而来,密道之事便可信了吧?」 文若善道:「奸细可能早已离开甘肃,天下之大,怎麽找?」 谢孤白道:「崆峒守着边关,从密道过来的奸细无论多少,总会留些在甘肃的。」 文若善道:「听公子这麽说,你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得冒险。」谢孤白道,「我若能帮你证明,你复写一本《陇舆山记》下册让我拜读如何?」 文若善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你准备怎麽做?」 「我说了,你得冒险。」谢孤白道,「还有,你得戒酒,真成了酒鬼,辜负你一身才学。」 这人竟好像真有把握?文若善皱起眉头。 ※ 那天之后,文若善不再喝酒,每日早起便驾着马车到城外山上广泽寺参拜。北方天亮得晚,又值隆冬,出门得摸黑。广泽寺在半山腰上,马车得停在山下,走半个时辰小径上山,小径崎岖险峻,甚难行走,因此广泽寺香客甚少,除了庙里大小两个和尚,罕见人烟。 这是谢孤白的吩咐,要他找一间人烟稀少的寺庙每日参拜,最好是在山上,这才方便被人下手。谢孤白只讲了一半他便明白用意,于是将一把匕首藏在雪靴中,以备不时之需。他虽是不会武功的书生,却极有胆识,也不惧怕。 第一日上山,他刚进寺院,就见谢孤白正等着他。原来谢孤白昨夜便已上山,此刻早已升好炉火,等他来到。 他在火炉前坐下。这几日积雪未退,小径实是难走,虽是深冬,他也闷出一身汗来,若不烤火,极易着凉。 「我看过地形了,这地方可以。山路险峻,刺客若在中途行刺,怕被你纠缠着摔下山去。你不会武功,到了山上平坦处便好下手,把你从山上推下去,就死成意外。」 「你确定有人要杀我?我不过写了本书而已。」文若善道,「下册九成都收回销毁了,看过的人不多。」 「听过的人却未必少。天水城的人都听说了,蛮族奸细,或者其他人也该听说了。」 「其他人?」文若善疑惑,还有什麽其他人? 「你的书很有用,把陇南一带地形记载得清清楚楚,不少商贾都用作参考。」谢孤白道。 谢孤白在广泽寺前后绕了几圈。那寺依山而建,盖在半山一处小平台上,寺庙不大,仅一间主殿与一间卧房,茅房建在寺后悬崖旁。他叫来文若善,指着茅房说道:「就这里了,你行吗?」 文若善道:「若我是对的,就能让崆峒提早防备。」他眼中闪着光芒,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再是个无用的书生。 谢孤白点点头,说道:「寺里的和尚我打点过,让他们暂时到山下住,这段时间,我都在这等你。」 文若善喜道:「有劳了。」 此后文若善每日来广泽寺,与谢孤白闲聊半个时辰便下山。谢孤白极为博学,像是踏遍九大家般,于各地风土人情治理状况无不了如指掌,文若善深感钦佩,若不是谢孤白要他照计划行事,真想搬到山上与他同住。 就这样,他每日上山下山,约摸十来天后,甘肃来了场大风雪。他方起床就听到屋外风声呼啸,他不顾父兄嫂子的劝阻,坚持要去广泽寺。车夫不敢得罪他哥哥,他便穿上棉袄,戴上手套蓑衣斗笠,自行驾车出门。 风雪越来越大,雪地里马车难行,他勉强辨认道路,到了山下,拴好马车,已是延误多时。他顶着风雪上山,一路上只觉朔风扑面,刮得脸颊刺痛不已,道路更是湿滑不堪,一不留神便要摔落山下,粉身碎骨。他回过头去,雪中似乎有条人影,一名樵夫提着斧头从后跟着,看着是要上山砍柴。他这几日见着路人就戒备,今日雪狂风大,视物不清,他更是紧张,只怕对方暴起发难,自己难逃毒手。 也不知那人真是普通樵夫,抑或也顾忌雪路湿滑,始终未曾靠近,文若善提心吊胆,终于走到广泽寺,只见那人也不理他,径自往山上走去。 他松了口气,抖落一身雪屑,进寺参拜佛祖,见谢孤白坐在窗边窥视,低声问道:「那樵夫走远了吗?」 谢孤白摇摇头:「雪大,看不清。」 文若善皱起眉头:「那怎麽办?」 屋外又是一阵风声急啸,风雪似乎更大了。 谢孤白低声说了几句话,文若善点点头,走到寺外,只见一片白茫茫,几乎不能视物。他绕到茅房,打开门,却不入内,又将门掩上,闪身躲到后头,屏气等待。 过了会,风雪中隐约见着一条人影,正是那名樵夫提着斧头一步步慢慢靠近。文若善心跳加剧,呼出的热气化成白烟,竟觉得有些热了起来。等那樵夫靠近茅房,文若善毫不迟疑地冲出,伸出双手奋力一推,风雪遮目,那樵夫猝不及防,一跤摔倒,往山崖下摔去。 文若善大喜:「成了!」他第一次杀人,虽为自保,仍是心惊胆战,一身燥热瞬间化为透骨的冰冷。只见谢孤白快步走来,他忙喊道:「小心地滑!」又听到风雪中传来细微的闷哼声,却是来自悬崖方向,难道那樵夫并未摔下山崖? 文若善大惊,自己与谢孤白都不会武功,若是那人未摔下山,那只能逃命了。但他并不慌乱,拔出匕首在手,见无人上来,走上前去。 此刻,谢孤白刚好来到,两人小心翼翼来到山崖边,见那樵夫正抓着崖边树藤朝上攀爬。文若善举起手上的匕首,喝道:「别动!敢上来,我给你一刀!」 风声甚急,他怕对方听不清楚,喊得格外大声。樵夫被他一吓,挂在半空中不敢再爬,忙道:「好心的大爷,我是山上的樵夫,不慎失足,你救我一命,大恩大德必有回报!」 文若善道:「你这蛮子!快说,你们的密道在哪?」 樵夫一愣,说道:「我不是蛮族,你误会了!我不是蛮族,我是甘肃人,只是个普通樵夫罢了!」 文若善喊道:「不说实话,别想上来!」 樵夫连忙解释,又苦苦哀求,文若善只是不信,樵夫眼看快要支持不住,只得道:「实话说,我真不是蛮子,我是……」 风声掩盖了部分话语声,以致于文若善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的门派。他大吃一惊,望向谢孤白,谢孤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他点点头。 文若善知道若是让这樵夫活命,等他上来,自己两人绝不是对手,即便对方肯放过自己,若他败露的身份是真,背后的门派只会派来更利害的人物,到时也是在劫难逃。 他拾起樵夫遗落的斧头,用力砍向树藤。那人见他砍树藤,惊得魂飞魄散,一边喊着「不要!」一边爬上山来。 文若善不会武功,又不是做惯粗活的人,那老树藤甚是粗壮,一斧下去竟然不断。斧头卡在树藤中,一时拔不出来,地面又滑,他只怕用力过猛,一跤摔倒是小事,摔下山崖可就麻烦了。 他一双手冻得麻木,心里更是不住打颤,勉强拔起斧头,又一斧劈下。这一斧没砍在同一个位置,眼看那人就要爬上来,文若善急了,连连挥斧,慌乱之下,几斧劈空,馀下的力道不足,那树藤虽多了几道缺口,仍是不断。 只见那樵夫已经爬到崖边,一手攀在悬崖上,就要探出头来。文若善双眼一闭,握紧斧头用力劈下,一声惨呼,斧头嵌在樵夫脑门上,跟着樵夫一同摔下悬崖。 文若善双手不停发抖,跪在地上,惊慌失措,不仅为自己第一次杀人,更是为自己听到惊天秘密而震惊。 他回头看向谢孤白,谢孤白皱起眉头,目光深邃。 「先进寺里避风雪吧。」 谢孤白煮了一壶茶,两人围坐在火炉前。文若善牙关打战,双手捧着茶杯,不住颤抖。他喝了茶,一股暖意涌上,慢慢流向四肢,他吁了一口气,等手指也柔软些,才开口说话。 「你……早知如此?」 「《陇舆山记》记载详尽,不止商用,也能军用。」谢孤白道,「下册记载着陇北地形,定有人感兴趣。一查到这本书,我就知道你的预言。」 文若善默然不语,先见之明有时也会带来杀身之祸,但同时亦觉兴奋,自己终究不是大言虚妄,而是洞烛机先。只是眼看天下将乱,生灵涂炭,怎不教人担忧?说担忧,忧虑中却又藏着一丝丝欣喜,朱泙漫一身屠龙之技终不至埋没! 他为自己这一丝丝欣喜感觉羞愧。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平复心情,把思绪整理完毕,才又开口。 「你也预知了天下大乱?」文若善拱手作揖,拜伏于地,「先生可有良方救天下?文若善愿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 「没有。」谢孤白回得淡然,文若善不禁愕然。 「没有谁能操控天下,我们都只是众生中的一颗棋子。每颗棋子都会牵动其他棋子,相互影响,彼此交错,一个最不起眼的人物都有可能改变天下大势。」 文若善明白这道理,就像今天这名刺客不过说了件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事来求保命,却可能因此改变天下大势的走向。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对未来有多大影响,而这个人不过就是个刺客而已…… 「俯瞰全局也无法掌握天下这盘棋的动向,汲汲营营或许也是徒劳无功。」谢孤白望着手里的茶杯,此刻他的眼睛已不再半阖,那是一双睿智而深邃的眼,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转动着许多算计。 「先生打算怎麽做?」文若善问。他知道谢孤白是有心人,或许是与他不同的心思,但谢孤白不会对这天下冷眼袖手。 「乱终不可阻,越阻只会越乱。与其压抑,不如随乱起事,乱而后治。」谢孤白道,「五年之内,天下大乱,七年之内,天下太平。」 「两年时间平定天下?先生的口气真狂。」文若善说着。 「天下这盘棋,无论怎样筹划,也料不到下一刻的胜负生死。」谢孤白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如君所言,若蛮族在九大家内乱时入侵,可预见遍地烽烟,尸横遍野。」 文若善默然,他向来自诩才高,但比起眼前这人远远不如。谢孤白是能俯瞰全局的人,不单是天下这盘棋的棋子,更有资格当棋手。 他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一发不可收拾。 狂风暴雪打得窗户啪啪作响,风从窗缝中钻了进来,吹熄了佛前烛台,火炉上的茶壶冒出蒸腾的热气。 水,沸腾了。 ※ 等大雪退去,他们绕到山下,找着了尸体。斧头落在一旁,看来是落地时松脱了。 谢孤白问道:「怕吗?」 文若善摇摇头道:「活着还怕些,现在死了,没啥好怕的。」 「你有胆色,挺好。」谢孤白微笑着走上前去,蹲下。 「听说萨教信徒会在左肩纹上萨教的焰中火眼印记,你瞧瞧他有没有?」文若善道。 谢孤白拉开尸体衣服,果然看见一团火焰印记。那火焰如一个斜放的十字,十字当中有一只眼睛,瞳孔周围也满布火焰。 焰中火眼,真是萨教的印记,那他方才自报家门…… 「你信吗?」谢孤白问。文若善摇摇头。千辛万苦走密道进入九大家潜伏的萨教弟子,得多蠢才会在身上带着印记? 「他不是萨教的,密道证明不了。」文若善自嘲道,「我还是天水疯子。」 「他是,他最好是,也必须是。」谢孤白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文若善讶异道:「准备什麽?」 谢孤白领着文若善从广泽寺再往上走,拨开一处草丛,见着一个小山洞,里头有着烛火。文若善进入洞中,只见里头摆着各式奇特法具,更有一张法像,绘着一张四手四足的神明,上身赤裸,火发冲天,脸上唯有一只眼睛,眼中冒着火焰,甚是诡异。 这些东西他没见过,但曾有耳闻,这都是萨教的物品,是禁物,单是持有便是死罪,更不可能有人制作。这只能从关外取得,问题是,自昆仑共议以来,出关者不得入关,任何人都不能从关外回来,包括崆峒派出去的死间…… 「你从哪弄来这些东西?」文若善讶异地看着谢孤白,神色中还有几分疑惑。 ※ 萨教弟子死在崆峒,身上有萨教印记,还有萨教的祭祀物,毋庸置疑,这必是蛮族之人。蛮族人能来到天水,这里离边关何止千里,却没人发现?他若不是插翅飞越边城,便是走了密道。 天水才子说的密道有了铁一般的证据,整个崆峒都在找这条密道,一时毫无所获。 文若善在去见谢孤白的路上遇到杜猛,杜猛低头假作不见,快步离去。文若善暗自好笑,又想他毕竟是个粗人,何必与他计较? 「谢谢你,我在父兄面前总算能抬起头。」文若善道,「只是这般弄虚作假,难免有些不安。」 「君子不器,我那天见你时,你正在教学生。你知道这句话还有别的解释吗?」谢孤白道。 「喔?还请老师指教。」文若善作了个揖,笑问。 「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君子不器,不拘泥于形式,受限于规矩,应视目的来选择手段,只要目的是好的,结果是好的,过程有所不同也无妨。」 文若善想了想,说道:「我没听过这说法,但有理。」 「你答应给我的手抄本呢?」谢孤白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我是为了书才帮忙的。」 「你要走了?不在天水多待几天?」 「不了。」谢孤白摇头,「我没特定去处,想把九大家周游一遍,考察风土人情。」 「你有鸿鹄之志,天水料来留不住你。」文若善问,「几时要走?」 「明天吧。」谢孤白问,「来得及吗?」 「肯定来得及。」文若善笑道。 ※ 次日,文若善带着行李来见谢孤白。 「《陇舆山记》下册就在我脑海里,副本就在这。」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带我同行,就等于带了书走。」 「这跟约定不同。」谢孤白摇头。 「我听到了大秘密,如果那是真的,没多久对方就会派人来杀我,我若在家,势必连累父兄。」 「他们以为蒙混过关,刺客被当成萨教蛮子杀了。」 「但文若善还没死,他们还是要来杀我,而且你需要个伴。」文若善道,「两个人有照应,还有马车。」他招手,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夫下了马,将马鞭递给他。 「我买得起马车。」谢孤白道,「只是一个人骑马方便。」 「两个人轮流驾车更方便。」文若善说着,不理会谢孤白,把行李堆上马车,转头说道,「我虽比不上你,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孤单,我在天水等了许多年才遇到你这样一个聪明人,有我陪着,你不寂寞。」 谢孤白未再拒绝,两人上了马车,文若善先驾车。 「对了,那些萨教的东西哪来的?」 「从关外带进来的。」谢孤白淡淡道,说得好像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似的,说完又问,「你不能用本名了,想换什麽名字?」 「我今年二十七,叫小七吧。」 「那明年呢,叫小八?」谢孤白问,他是个难得发问的人。 「那是明年的事了。」 小七挥着马鞭,马车加速前进,雪地上深陷的车辙渐渐远离了天水。 </body></html> 第38章 风起陇川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8章风起陇川</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8章风起陇川</h3> 昆仑八十八年秋,九月 李景风一路向北,过了茂州,人烟渐渐稀少。此时已是九月,越往北天气越冷。李景风初次远游,虽向朱门殇讨教过,一路上仍难免疏失,所幸沈玉倾给他的五十两银子极为好使,一行十几天倒也无事。 到了崆峒边界,李景风勒马停在界碑前,回头遥望唐门地界,不禁想起沈玉倾兄妹丶谢孤白主仆和朱门殇等人。他志在加入铁剑银卫,下回再见不知何时,不禁黯然。他轻踢马肚,这马甚是乖驯,慢步跨过边界,李景风暗骂自己婆妈,振奋精神,就这样进了陇南。 陇南是甘肃较为富裕的地带,越往北走越是险峻酷寒,须得走到边关处铁剑银卫的基地,那里虽是极北严寒之地,仍是人口密集,除此之外唯有驰道与河流附近有较大的村庄镇落。李景风长居巴县,易安镇虽说荒废,毕竟挨着青城,能荒凉到哪去?而今极目望去,驰道之外尽是枯草荒漠,路上往来车马又少,当真天地苍茫,方觉自身渺小。 过了边界不远,李景风见着一座小镇,见天色将暗,便留在这打尖休息。他在客栈前拴了马,向掌柜的打听,才知这小镇叫陇川镇。 「您若是从四川来,进了甘肃,第一个镇就是咱这儿了,所以叫陇川镇。」掌柜的问道,「客官要去哪?是哪家的使者,还是寻人?」 「我想拜师学艺,加入铁剑银卫。」李景风道,「刚到甘肃,还生分着。」 「拜师学艺?」掌柜的讶异道,「客官不是领了侠名状的侠客?」他见李景风骑马佩剑,衣服虽简陋,却整齐清洁,那佩剑剑鞘是乌木所制,剑柄处还有雕花,甚是漂亮,不是寻常侠客所用兵器,却听李景风不是领了侠名状的侠客,是以觉得意外。 「我没学过武功,这剑是朋友送的。」李景风摇摇头道,「我是来学艺的,你们这里是哪个门派管的?」 「北鹰堂。」掌柜的道,「说是形意拳的分支,教拳脚功夫的。」 「北鹰堂?」李景风道,「我在青城听过南鹰门,那是南方的门派,守着点苍边界,归四爷管的。」 「什麽四爷?」掌柜的纳闷。 李景风道:「青城的沈从赋沈四爷啊。」 掌柜的笑道:「九大家底下这麽多门派,又不是青城地界,你这样没头没脑地说,谁知道哪个四爷?」又道,「天底下能不带姓名,不管地界,叫声爷人家就认得的,只有一个三爷,就是咱们崆峒的齐三爷。」那掌柜说起齐三爷,甚是骄傲,活像这齐三爷跟他沾亲带故似的。 李景风从未行走江湖,朱门殇和小八教的又都是些实惠经验,于武林掌故实是生疏,此时也不确定掌柜说的是真是假,只得点点头道:「我懂了。那个……北鹰堂的功夫好吗?还有,怎麽青城有个南鹰门,北边也有个北鹰堂,是撞名还是有关系?」 掌柜的道:「功夫还过得去吧,小门小派,拜师容易,要进大门派,没路子难走。」他又打量着李景风,似是有所疑惑,问道,「你没仇家吧?」 李景风讶异道:「怎麽这麽问?」 掌柜的道:「我瞧你不像缺钱的,想学武功怎地大老远跑来崆峒?没事把自己累死在甘肃做啥?」 李景风道:「我想加入铁剑银卫保家卫国,守住边关不让萨族进来,也算做点有用的事。」 掌柜的那嘴巴弯得像是吊了十几斤秤砣,歪着头看李景风,看奇珍异兽般。李景风不解,问道:「这又是什麽意思?」 掌柜的道:「蛮族都九十年没见着了。听说他们挖了密道,从边关底下入了关,可这两年铁剑银卫把甘肃地皮都给掀了,连蚂蚁坑都给翻了出来,也没见着什麽密道。我活了四十多年,连个萨族人都没瞧见过。近百年的太平日子,人家说不定早死了这条心,就剩咱们瞎操心。」 李景风听他这样说,也分不出个真假虚实,只得陪笑,又问起北鹰堂跟南鹰门的关系,那掌柜的也不知道。李景风要了间房,叫了几串羊肉,拌着面吃了,躺在床上沉思。 他初到甘肃,于当地风土人情全不了解,听掌柜的说拜师崆峒要门路,虽说若搬出沈玉倾的名号,入崆峒应不难,但他实不想欠这人情。那日小八在船上告诉他,要学武就要把天下第一当作志向,可自己就算立了个天下第一的宏愿,到哪去学天下第一的武功?想到这,不由又想,谁是当今天下第一?谁是天下第一就拜谁为师。可既然是天下第一,争破头想拜师的人难道少了,凭什麽人家要收自己做徒弟?这小八可没教过他。 他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第二天一早,他也不忙离开,问了掌柜的北鹰堂的所在。掌柜的问道:「你想拜师?」 李景风道:「且再看看。」 掌柜的道:「若想拜师,找弟子带你去,方便些,不过得花点引荐费便是。」 李景风推说不用,掌柜的这才说:「北鹰堂就在镇内,出门往右拐,过三条街,向左走四条街,到那问人就知道。」 李景风照着掌柜的指示一路走去,果然看到一座大院,门口右侧挂着两个斗大的字:「崆峒」,当中一块匾额,写着「北鹰堂」。大门未掩,里头传出练武的吆喝声,李景风上前,往门缝中瞧去,见二十馀名男子身着长衫,面六排四,跟着一名中年壮汉练武。那演练的壮汉手拟鹰爪之姿,前进后退,纵跃灵活,李景风看了一会,他虽不会武,也看出这带头的壮汉功夫差着沈未辰老大一截。他摇摇头,忽听有人喊道:「掌门,有人偷师!」 他本以为这人只是北鹰堂的武师,听到「掌门」两字就是一呆。比个青城姑娘还不如,敢情这点功夫就能当掌门?他大失所望,只想崆峒辖下怎地如此不济? 他却不知,沈未辰虽不爱动武,武学天赋却是高得惊人,无论内功外功丶拳脚兵器,一学即会,一会即精。沈雅言曾不止一次感叹,若生的是男子,必是青城第一高手,沈庸辞也这样认为,沈玉倾则说,即便是女子,早晚也是青城第一。青城又是九大家,沈未辰所学都是最精深的武学,寻常门派掌门自非其对手。 只是沈家兄妹不爱夸耀,每问起功夫如何,沈玉倾便说小妹武功高,小妹只说还可以,到底高到哪里却没个具体说法。至于谢孤白与小八,这两人都不会武功,李景风怕问了不可靠,问起朱门殇,朱大夫大放风筝,讲解是假,各种变了法门调侃是真。这几人说得不清不楚,反让李景风摸不着头绪,他心中知道的厉害大抵也就是小派掌门这等厉害。也幸好此时他分辨不清,若他分辨得清,估计学武的心就死了。 他正想着这掌门比青城姑娘还不如,又听到对方喊「偷师」,该不会是说自己吧?那壮汉当即跳了出来,对着李景风喝骂道:「你是谁?为何偷看?」 李景风心想,若不想给人看,何不把门掩上?又想,此处归北鹰堂管辖,要人家关门似乎没道理。他本抱着观摩之心,于是问道:「在下只是路过,好奇看了几眼,得罪莫怪。」说着抱拳作揖。 那掌门问道:「你莫不是来拜师的?不必客气,一年五两,勤快些,三年便可领侠名状。」 李景风心想,拿这麽个小派门的侠名状只怕连护院的功夫都学不着。不过北鹰堂既然是当地门派,顾着面子,他也不是爱逞口舌之快的人,只说:「不了,我真是路过,想往北去。」 那掌门见李景风腰间挂着柄好剑,问道:「你会武功?领的哪个派门的侠名状?」 李景风忙道:「我不会武功。」 那掌门疑惑道:「不会武功?那你挂着剑干嘛?」又上上下下打量李景风,问道,「犯了案子,逃到崆峒来?」 李景风忙道:「没,没的事!」 那掌门见他心虚,更是疑惑,出爪就往他身上招呼。李景风眼捷手快,一个闪身避开,问道:「你怎麽突然动手?」 那掌门见他避开这一爪,道:「还说不会武功!」说着脚下一扫,踢他下盘。李景风纵身后跃,仍是慢了一步,右腿胫骨一痛,险些摔倒。掌门伸手抓他胸口,他挥臂阻挡,撞了一下,手臂酸麻,被对方扣住关节。 他方才见人不济,没想到自己动起手来更是不济。那掌门说道:「还说不会武功?在我手下还走了两招呢!」 李景风心想:「很了不起吗?」又道:「我真不会武功!你干嘛突然动手打人?难道崆峒没王法了,北鹰堂便是土霸王?」 那掌门道:「你不会武功,这把剑哪来的?」他先去摸李景风胸口,摸到一叠银票,顺手掏了出来,又把他佩剑撷走。李景风喊道:「还我!」他倒不在意那些银两,但初衷却是沈未辰送他的佩剑,当即要夺。那掌门顺手将他架开,喝道:「押下!」几名壮汉立即上来,将李景风抓住。 那掌门看着手中银票,两眼发光,说道:「你身上哪来这麽多银两?四十几两……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他见李景风穿着平凡,不像身怀巨款的模样,自称不会武功,虽然毛手毛脚却也跟他过了两招,这把剑更是来历不明,顿时起了疑心。 李景风道:「那是朋友送的!」 那掌门哈哈大笑,说道:「四十几两银子跟这麽好一把剑,送的?我怎麽不认识这麽好的朋友?」又喝道,「再不说实话,将你押入牢中,慢慢审问!」 李景风只得道:「是青城公子沈玉倾送的,我跟他兄妹是朋友!」 那掌门一愣,问道:「沈玉倾?青城公子?」 李景风道:「青城沈掌门的长子跟雅爷的独女!」 那掌门道:「去你娘的!就你这德行,能认识这种大人物?」 这下李景风真不好分辩了,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如何结识青城世子?于是道:「沈公子目前在唐门,他们在灌县下的船,你派人快马传讯,马上就有回音!」 那掌门骂道:「我还派人去传讯?你定是饶刀马贼的走狗!莫不是来这探风?抓进牢里慢慢审!」又哈哈笑道,「好死不死,自个送上门的功劳!」 一名弟子劝道:「掌门,听他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功夫又差,不像饶刀马贼。」 掌门笑道:「这就是饶刀马贼的手段,故意弄个外地人,又不会武功,让人不起疑!」 李景风急中生智,喊道:「我若是马贼,身上哪来的四十多两银子?带这麽多银子,不更使人起疑?」 那掌门一愣,一时想不到如何反驳,只好道:「就算不是马贼,也不是好货!总之先关了,查查他几时进的镇,从哪个方向进来!」 李景风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证据,听掌门一说,这才想起,忙道:「我住喜福客栈,寄着一匹马,马跟马鞍上有青城的印记,假不了!」 那马是沈玉倾所赠,虽是在唐门买的,但马是贵重之物,更是脚力,若是失窃多有不便,是以购马时多会在马身烙下印记,同时马鞍上也有记号,声明是青城所有,这样寻常马贼便不敢窃盗。 那掌门一愣,派人去看,去的人回来,报知果然有青城的印记。李景风道:「不是青城的人,哪有这东西?难道我是从青城杀人越货?你抓贼也得有证据啊!」 那掌门又盘问了几句,点苍使者遇刺之事李景风知道得不多,又关系到沈玉倾兄妹的父辈,不敢多说,只说自己本住青城外,意外结识了沈玉倾兄妹,这次北上,搭了便船前往唐门,要来崆峒游历,剑与银两俱是他们兄妹所赠。 那掌门见李景风对答如流,一些从四川来的消息又与李景风所言吻合,不由得信了,讶异道:「原来真是青城的朋友……得罪了!快放开客人!」 几名壮汉将李景风放开,李景风动动肩膀,有些疼,但应没伤着筋骨。那掌门又道:「在下姓高,单名一个遇字,是北鹰堂掌门,辖着陇川镇附近三十里。还请小兄弟入内坐坐!」 李景风忙摇头道:「把剑跟银票还给我就是。」 高遇当下便把银票跟初衷递给李景风,又道:「小兄弟要往北去?对崆峒地界熟吗?要不且留两天,让在下介绍些风土人情,也算赔罪。」又道,「小兄弟既然这麽大来头,该带着青城的文书入崆峒,也好免去一路上的麻烦。」 李景风临行前,众人确实劝他带着沈玉倾的亲笔信上路,拜师学艺方便。他个性耿直,书剑俱是朋友馈赠,银两马匹是借的人情,唯独这文书,一旦出示就会被另眼相看,那是仗势,他坚决不收,果然遇上了麻烦。他听高遇这样说,便道:「收了银两跟剑已过意不去,哪好意思麻烦人家。」 高遇点点头,道:「小兄弟有志气,只是北去凶险,有些事还是得知道。你莫推却,多住两天不妨事的。」 李景风推辞不过,只得跟着进了北鹰堂。高遇派人端茶送点心,李景风问道:「我在青城听过一个南鹰门,跟北鹰堂有些接近。」 高遇哈哈大笑,说道:「不是接近,我们南北鹰门本是同源。」 李景风大奇,问了原因,高遇说了掌故。 原来在昆仑共议前,九大家并没有固定疆界,小派门效忠的大门派往往星落各处,湖南的跟了点苍,安徽的跟了丐帮,所在多有。会有这等乱象也跟派门世仇相关,若某派门与另一派门结了世仇,该派门投靠了当地的武当,世仇的另一派无力抗衡,只得投靠丐帮寻求庇护,这些大小门派或为地盘,或为宿怨,彼此更是相互仇杀。 直到昆仑共议后,九大家各自奠基,大部分疆域定下。此后九大家辖着地方门派,地方门派管辖地方,门派大小不同,辖地也有不同。有些地方上的门派,如北鹰堂这类的,便如百年前的县太爷,管着十里之地,有些较大的门派则又辖着更小的门派,就如知府一般,更有像嵩山这样割据一方,可称封疆大吏的门派,也有像彭家那样在丐帮辖内开枝散叶的门派,说起来类似周朝诸侯割据的局面。九大家对地方门派的约束力端看各自的规章,大抵来说总是要按时纳税缴贡,遵行门规,执行政务,听从差遣调派。 至于北鹰堂,原是发源于贵州的天鹰门,昆仑共议前效忠崆峒,昆仑共议后贵州被唐门青城所分,天鹰门本在青城辖内,若不效忠青城便要举派北迁。当中有不愿离去的便留在贵州天鹰门,离开的天鹰门门人便被安置在陇川镇附近,管着这三十里方圆,而天鹰门也改名叫南鹰门,以便和支派区别。 昆仑共议前的腥风血雨李景风听母亲说过,仇不过三代的规矩也是为了弥平这段时间各大派门相互仇杀的宿怨,母亲说起这事时总是颇多感慨。 想起父母,李景风说道:「高掌门,其实在下祖籍也是甘肃。」 高遇很是讶异,问道:「甘肃哪里?莫非是同乡?」 李景风摇头道:「不知道,家母没提过,只说家父是甘肃人,我出生前便举家搬到青城了。」 高遇点点头,「不管怎样,甘肃也算你故乡了,难怪你想回来看看。」 李景风不说自己是来拜师学艺加入铁剑银卫的事,怕高遇要收他为徒,拒绝了面子上不好看,于是问:「你刚才说饶刀马贼,那是什麽?」 高遇哼了一声,脸色极为难看,过了会才道:「五年前陇南出了批马贼,约摸百馀人,到处劫掠村庄,不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只知道为首的姓饶,使一把厚背鬼头刀,旗号上也画着一把刀,便是饶刀马贼。」 李景风问道:「这马贼如此凶恶,铁剑银卫怎不将他们抓起来?」 高遇叹道:「哪有这麽容易。九大家哪里没盗匪恶徒,天下这麽大,也不是说找就找得着的。小兄弟,甘肃不比四川,你人生地不熟,小心为上。」 李景风谢了高遇,眼看近午,高遇留他吃饭,吃完又带他去看演武,直把他当上宾对待,让李景风受宠若惊。高遇道:「兄弟北去,如果遇着什麽重要的人,也稍稍提一下我。」 李景风知道他是巴结,颇为不快,应付几句揭过。他便是不喜这种感觉才不愿跟沈玉倾索要文书。 第二天,高遇又请他过去,说了些闲话,李景风忽地想到这几日的疑问,问道:「请问高掌门,谁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 高遇皱起眉头道:「天下第一高手?」 李景风道:「是啊,谁是天下第一?」 高遇道:「这年头谁还比天下第一?百八十年前的老词了。昆仑共议前说什麽谁谁谁天下第一,听说还有人抢这名号,你挑战我我挑战你,瞎忙活,照我看,都是虚名。」 李景风听他这样讲,顿时佩服起来。又听高遇道:「这年头,钱有多少,管的地有多大,手下人马谁多些,谁的权力大,这才是实的,用得着的,天下第一有个屁用。你瞧,三爷武功够高了吧?二爷去昆仑,还不是朱爷掌崆峒。真打起来,厉害,多厉害?一打十几?一打几十?人家是几百几千上万打你一个,剁成包子馅还嫌细末。」 李景风嘴角抽了一下,满腔敬佩之情瞬间化为乌有,顾着面子不好反驳,问道:「这样说来,三爷很厉害了?算不算得上天下第一?」 「怎麽还问这个?」高遇道,「不知道。闻名天下的高手,咱们家的三爷丶少林的觉空首座丶丐帮的彭小丐丶点苍的诸葛掌门,就这几个。我再想想……九大家除了唐门,每一派的掌门干事都有一身绝学,谁要有本事把他们集合起来打一场,才知道谁是天下第一。」 「点苍的诸葛掌门很厉害?」李景风曾听沈玉倾兄妹提过诸葛然,点苍隐隐然会是青城的对头,不免多问一句。 「听说八九年前诸葛掌门来访崆峒,跟三爷讨教武功,两人对了三掌,都没事,不知谁放水多些。」高遇道,「别小看三掌,要是我,不等三爷打实,掌风就把我骨头给震酥了。」 「其他人就不想切磋切磋,分个高下?」李景风问,「我听人家说什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无争胜之心,学武做什麽?」 「以前人读书为什麽?求功名啊!这世道学武也是同理。」高遇道,「我这就跟私塾一样,年收五两,三年包发侠名状,保镖护院,去九大家谋份差职都方便。」 李景风越听越听不下去,找个理由告辞,又说自己明天就要离开陇川镇。高遇还想挽留,李景风只推说有事,高遇问他去哪,李景风说去边关看看,高遇拿出地图,指着道路,又嘱咐他小心,这才放他离开。 隔日,李景风备好乾粮,添购了行李,骑马离了陇川镇,向北而行。走了约摸十馀里,听到背后有马蹄声,回过头去,一名壮汉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额头上一颗疣子格外显眼。 李景风初时不以为意,又走了一里。他骑术是向沈未辰学来的,学的时间短,经验又少,走得不快,那人也不跟上,只跟他保持着约摸十丈的距离。他又回过头去,那疣子身后又多了绿衣蓝衣两名跟班。 李景风知道自己被匪徒盯上,心中一惊,他从未与人动武,只觉忐忑不安,伸手握了腰间的剑,掌心满是汗水。他在衣上把手擦乾,他的坐骑是沈玉倾挑选,青城少主的眼光,挑的自是好马无疑,若放开来让它跑,那三人未必追得上。 他心念一定,猛地一踢马肚,马鞭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那马立即放开四蹄,向前奔去。后面三人见他急奔,立时策马追了上来。此时李景风再不怀疑,这三人必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又在马臀上抽了两下,那马奔得更快。李景风骑术不佳,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旁景物快速后退,宛如腾云驾雾一般。他怕颠下马来,双手抱住马颈,不住踢马肚,鞭策它跑快点。 果然,那三人坐骑不如他的,双方渐渐拉开距离,只是才跑不到半盏茶时间,李景风身体左摇又晃,控不住马身,几乎要摔下来。摔马危险更大,李景风不得不放慢速度,待稳住身子,那三人又追了上来,李景风大吃一惊,又策马急奔。 这样忽快忽慢,马儿有些吃不消,那疣子呼喝一声,加快马步追了上来。李景风拔出剑来,喝问道:「你要干嘛?!」方才他抱着马颈颠簸,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此刻双臂还有些酸软,拔剑纯属恫吓,毫无底气。 那疣子并不打话,抽刀砍向李景风后背,李景风趴低身子,恰恰闪过。他知对方存心杀他,也不容他考虑,一剑刺向对方腰间。 那疣子大吃一惊,马上腾挪不易,他勉强侧身,肚子上被划破一道口子,险些摔下马去。此时,另两匹马也已追上,绿衣那人知道李景风马快,伸手抓他缰绳,李景风挥剑乱砍,只得缩手。蓝衣人抽剑向李景风刺来,李景风连忙格挡,没挡住剑势,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顾不上疼痛,李景风挥剑反击,蓝衣人早有防备,他这般胡砍乱刺哪能得手?堪堪格挡了几下,绿衣人趁机夺过缰绳,将马勒停。 这是匹好马,可值钱了,他们不想伤着,不然照着马砍上几刀,那马吃痛狂奔,李景风势必被颠下马来,他们再慢慢收拾李景风即可。 李景风却无此顾虑,他看准对方刺来的一剑,侧头避开,猛地一剑刺向蓝衣人马肚。这一剑奋尽全力,剑锋直插入马肚半尺,那马剧痛之下人立起来,将蓝衣人掀翻在地。也合该那人倒霉,那马摔倒下来,恰好压在他身上,只听一声惨叫,也不知被压断几根骨头,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景风连忙翻身下马,只是他此时心慌胆战,手脚无力,与其说下马,不如说是翻倒。那疣子与绿衣人跟着下马,一者挥剑一者舞刀,杀向李景风。李景风不会武功,只得拿初衷乱挥乱砍,那两人竟一时近不得身,每每攒到空门刺向李景风,都被李景风惊险避开。 那绿衣人怒道:「不是说不会武功,怎麽这都收拾不了他?」疣子却道:「稳着点,他撑不了多久!」 果然,不一会,李景风手脚酸软,挥剑的速度慢了下来。疣子向左虚砍一刀,等李景风向右避开,一拳打在他脸上,打得李景风头晕眼花,鼻血长流,脚步踉跄。绿衣人趁机从后一腿踢中他臀部,李景风摔倒在地,刚翻过身来,疣子一刀劈下,正砍中他大腿外侧。 李景风大叫一声,挥剑逼退疣子,要站起来,腿却疼得站不直。他猜测对方是拦路抢劫的路匪,这等凶恶行径,只怕与饶刀马贼脱不了干系,自己武功低微,只怕就要命丧此处。想到没来由就要死在这异乡荒土,才与几名刚交上的好友分别就要天人永隔,他辛酸之馀,竟陡然升起一股勇气,心想至少也要拖一名匪徒垫背,大吼一声,奋起馀力横砍竖劈,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那两人见他势头凶猛,连忙退了开来。他们知道李景风受伤之下撑不了多久就要力竭,到时再来收拾他,当真不费吹灰之力。 不料李景风早已打定必死决心,颠走几步,靠近方才摔倒的蓝衣人,拾起他刀子,猛地向他肚子戳去。那蓝衣人被马压倒,全身骨折不知几处,动弹不得,惨叫一声,李景风发起狠来,刀子在他肚子里转了一圈,蓝衣人哀嚎几声,断了气。 疣子与绿衣人同时喊道:「小刘!」语气甚是惊骇。 这是李景风第一次杀人,他此刻却无恐惧之感,只觉痛快,又想起手上初衷。他之所以不用初衷杀人,是不想玷污沈未辰送他的这口剑,但自己身死之后只怕这口剑便要落入这两人手中作恶,既然如此,倒不如把这剑折断好了。 他想到这,却不知如何把这口剑折断,何况这是沈未辰的佩剑。但他还来不及犹豫,疣子与绿衣人都已抢上。他杀了一人,松了一口气,再无力反抗,疣子当胸一刀砍来,他向后纵跃闪避。他虽看得准,却忘了腿上有伤,只觉大腿一阵剧痛,身子落下,随即胸口又中一刀,摔倒在地。 绿衣人箭步跨上,双手握剑,对着他胸口一剑刺落。李景风伸出右臂抵挡,那剑穿过他手臂,刺入胸口,眼看就要洞穿,却被尺骨一格,歪了开去。原来这并不是李景风本能的抵挡,而是他觑得准确,让剑恰恰穿过尺骨。他强忍剧痛,右臂奋力向右一格,将那人兵器带歪。他本想趁隙挥刀杀死那人,但剧痛让他脑袋一片混乱,只能勉强将刀举起,无力递出。不料那绿衣人见同伴惨死,急怒攻心,脚步虚浮,被这忽左忽右的力道一带,身子不由得向右摔倒,不偏不倚正往那刀口跌去,「噗」的一声,前进后出,看起来就像绿衣人自己去撞刀口似的。 绿衣人惨叫一声,翻倒一旁,不停抽搐,竟比李景风死得还快些。 那疣子大惊失色,没料到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竟然杀了自己两名同伴,实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又见李景风仰躺在地,脸色惨白,不住喘息,同伴那把剑穿过他上臂,在胸口划出又深又长的口子,血流如注。此时对方连起身也不能,自己只需上前一刀,登时就能结果他性命,却又担心这家伙施什麽诡计,不敢靠近。 其实李景风痛得几欲昏去,早已再无一丝气力,疣子无须动手,只要在旁边站上一会,李景风便会身亡,而他也真打算这麽做。 李景风视线已经模糊,恍惚间彷佛听到马蹄声,然后是兵器碰撞声与惨叫声,最后是一个声音问:「谁身上带了金疮药?」 李景风低声道:「马……马上……有……」他虽豁尽全力,说出来的话却连自己也听不清。 「他好像要说话。」他听到声音,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红色……药瓶……三……颗……」 「操,见鬼了!他还能说话?」那粗犷的声音道,「快找找,红色药瓶……」 ※ 李景风是疼醒的,疼到他想死去。 但他没死,他醒了过来,发现手上胸口大腿全缠着绷带。 这是间简陋破败的木屋,弥满一股浓重的酸臭味,夹杂着大小便的味道,李景风一醒来就被这味道呛得想吐。 他呻吟着起身,听到「喀啦啦」的铁链声,一声尖锐怪叫同时响起,原来这房间里还有人。他忍痛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蓬发杂须满脸污垢的老人穿着一件缝缝补补脏污不堪的破棉袄,正对着他怪叫,口中「呼呼呵呵」的不知说着什麽。 奇的是,这老人手脚都上了镣铐,腰间也系着条铁链,不知另一端连到哪里。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手脚也被上了镣铐,腰间还有硬物,他伸手去摸,是条铁链,紧实地绑着他的腰腹。 他勉力抬头,小屋窗外,一面画着鬼头刀的红色旗帜正迎风飘扬。 他胸口一痛,又晕了过去。 </body></html> 第39章 道亦有盗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9章道亦有盗</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9章道亦有盗</h3> 昆仑八十八年秋,九月 嗡嗡声在耳边环绕不去,烦死人的苍蝇。 全身都疼,被割成很多块似的,手脚和腰全不知落哪去了。现在是什麽时辰?不行,该起床了,还得去崆峒拜师…… 哭声?谁的哭声?娘?怎麽只有娘?爹呢?对了,娘说爹死了,爹几时死的?怎麽死的?想不起来了……好吵……苍蝇是不是钻耳朵里了? 李景风猛一睁眼,只看到满眼苍蝇,他伸手要拍,只一动便疼得不行。他深吸一口气,一股恶臭涌入胸中,喉头痉挛,几乎要呕吐出来。这一牵动,便觉胸口剧痛——那里被划了一剑,伤口还没痊愈呢。 又歇了会,李景风这才凝神细看。这是间小木屋,往窗外望去,鬼头刀旗迎风招展,甚是张扬。他右手疼得厉害,用左手手肘支着起身,手肘像是被什麽卡住了,又拉扯到右手。再看时,一双镣铐连着铁链,扣着两手,铁链长约两尺,算是给了他伸展空间。他又伸手摸往腰间,果然摸到一条铁链。 不是做梦?他想起上次醒来时的记忆,转过头,那名老汉兀自蹲在角落,眼神呆滞,身上同样绑着镣铐锁链,身旁一堆黄白之物,这成堆的苍蝇便是被这些秽物的臭味引来。李景风心想,这样对待一个老人家未免过份,他气血上涌,脑中一阵晕眩,随即又想到,剑呢?他伸手摸去,找不着初衷,再摸自己身上,银票自也没了。「难道被那人抢走了?」初衷是沈未辰所赠,而今被人所夺,他不禁懊恼难过,又是焦急。他见自己伤口包扎停当,知道是有人相救,但既然救了他,为何又绑住他?这又是什麽地方,难道是高遇说的饶刀马贼? 他心念一动,心想不好,莫非对方知道他认识沈玉倾兄妹,所以将他绑起,打算勒索威胁?可对方又怎知自己认识沈玉倾兄妹?这事他只跟北鹰堂的高遇提过,难道高遇勾结马贼?他一阵胡思乱想,忍不住呼喊老汉,只是声音微弱,想放开声音,无奈一张口就痛。 这屋子不大,不到十步方圆,虽然小声,那老汉也该听到,却不理他。李景风又喊了几声:「老先生,这是什麽地方?你怎会被关在这?」 那老汉起初并不理他,过了会,转过头来,冷冷看着他。李景风见他嘴唇微张,口水把周围的胡须黏在一起,形貌甚是可怖,不由一惊。 那老汉忽地向他冲来,伸手就抓,李景风吓得向后缩开,牵动伤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险些痛晕过去。老汉扑到他面前两步距离,被铁链缠住,不能再进,双手在他面前挥舞,李景风细看,不由得惊叫出声。 那老汉双手长短不齐,右手拇指和无名指都少了一节,中指丶小指少了两节,食指则是齐根而断。左手也好不到哪去,食指丶中指各少一节,无名指丶小指断了两节。十根手指,竟只有一根拇指完整。 那些断指断口处平整,像是被人一个指节一个指节砍下来似的,甚是恐怖。只听老汉口中不停发出「呼呼」的声音,流涎不止,原来口中被塞了根小木棍,木棍两端系着绳子,绕到颈后,捆得结实,那老汉手指短缺,无法自行拆解。 李景风不由得怒从心起,他初见老人被铁链绑缚已有不忍,待见到他手指被截,口塞木棍,只想怎有这样折磨人的?他勉强挪动身子,靠在墙上,看着老人,老人兀自对着他双手虚抓,似在求救,又像是想抓什麽东西。李景风忙安抚他道:「老先生,我没恶意。你别这样,小心伤着自己。」 那老汉恍若未闻,只是不停伸手抓着。李景风见他虽然形貌可怖,浑身臭气,但神色凄楚,不禁伸出手去。那老汉握了他的手,又刮又抓,然而已无指头,伤不了李景风。过了会,老汉忽紧紧握住李景风的手,竟抱着哀哀哭泣,口中呼呼有声。李景风细细听来,老汉口中含着木棍,咬字不清,只听得都是几个单字,鹰丶马丶鸡之类的字眼,李景风心想,怎麽都是动物? 他不明就里,那老汉哭了会,许是困倦,伏地睡去,李景风这才抽回手,心想此番落入马贼之手,只怕是凶多吉少。他看看周围,只有一地稻草,腰间铁链的一端从地下穿出屋外,看来是锁在外面某处,这是他们囚禁俘虏的地方。 此刻无计可施,那些苍蝇又不停往脸上扑来,弄得他甚是难受,李景风只得抬起左手,拇指扣住食指,觑准一弹,将一只苍蝇击落。他自幼家贫,没什麽玩具可玩,就把打苍蝇当戏耍,但凡见着苍蝇蚊子,一指弹去,无不应手而落。他在福居馆后厨工作时,若见苍蝇围绕厨馀,都用这招驱赶,一打一个准,见者无不啧啧称奇。若问他如何练成这门打苍蝇的绝技,他就摸摸头,说看准了就打,没什麽诀窍,旁人只道他是熟能生巧。 打着打着,落了一地苍蝇尸体,李景风也觉困倦,靠着墙壁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声音叫道:「你个崽子醒了?」李景风惊醒过来,见一个穿着粗麻衣服的细瘦汉子正看着他。那汉子丢了个皮囊在他面前,道:「喝水?」 李景风正觉口乾舌燥,拿起皮囊仰头便喝。那细瘦汉子转身就走,过了会,端来一碗面疙瘩汤,放在地上,道:「吃!」语气甚不客气。 李景风昏了好几天,一闻到面香味,肚子立即「咕噜噜」叫起来,忍着全身疼痛,希哩呼噜把一碗面疙瘩吃了,又问:「你们抓我干嘛?」 那细瘦汉子接过空碗,道:「晚些等刀把子发落吧。」说完径自走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那细瘦汉子夥同一名壮汉走入,说道:「刀把子要见你!」说着将他腰上铁链解开,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就走。 出了牢房,李景风才见到这马贼寨子全貌。看地势似是在山上,却不知是哪座山,左右望去,多是低矮木屋,甚是简陋,虽不知数,料来至少有数十间之多。他回头看向自己被囚禁的小屋,外头插着几根粗木桩,桩上系着铁链,料到另一端连结到屋内,绑着自己。他又见一些妇女领着孩子磨麦子,和面团,也有壮汉在练把式,磨刀,喂马,若不知这里是马贼寨子,真与一般村庄无异。 李景风被那两人带到一座大棚,大棚右侧颓插着块木牌,歪歪斜斜刻了「问义堂」三字,又用泥巴抹黑,让这三字看着显眼。大棚是木造,棚顶铺了枯草,当中搁了几张长板凳,在这山寨中已算整齐气派,料来是他们议事的场所。 大棚里有几人正在闲聊,当中坐着一名中年光头汉子,身着灰色棉袄,体格彪悍,一双虎目炯炯,脸上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他脚边一名少年席地而坐,长相文秀,脸上甚是乾净,与周围的凶神恶煞截然不同。少年膝上搁着一把剑,剑鞘华贵,李景风定睛一看,不正是沈未辰赠他的初衷?不由得怒从心起。 几人见李景风来到,登时安静,那少年起身站到光头大汉身边。棚内一共六人,除了当中的光头汉子与少年外,左二右二坐着四人。李景风被带到大棚中央,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当中的光头汉子,态度甚是恭敬,显然此人便是首领。 那光头汉子说道:「我是饶刀把子,听过没?」 李景风点点头,看向他身后的少年,道:「那把剑是我的。」他重伤之馀,声音虚弱,但语气坚决。 周围众人哈哈大笑,李景风不知道他们笑什麽,脸上一红,问:「你们笑什麽?」 「我们是马贼!」右边一名胖大男人道,「你跟强盗讨东西?」 「我不讨,你们还真以为是自己挣来的?」李景风道,「我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麽,原来是你们不要脸。」 那胖大男人大怒,起身喝骂道:「狗崽子,放什麽屁?!」 饶刀把子见李景风不惧,挥手示意胖大男人坐下。他问李景风道:「你要拿回这把剑也不是不行。我问,你答。」他从怀中取出朱门殇赠的药瓶,说道,「这是顶药,我没见过这麽好的。你是做大票的?懂医术吗?」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会医术,也不是你说的做什麽大票的。那是朋友送我的,他是大夫。」 饶刀把子说道:「骗人,顶药极伤身,一般大夫不会用。」 李景风道:「我没骗人,真是朋友送的。」 饶刀把子又问:「那你身上哪来这麽多银两?」 李景风听他这话,似乎不知道自己与沈家兄妹有交情,那抓他便不是为赎金了?他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回道:「卖了祖产,来崆峒学艺。」 饶刀把子疑道:「学艺?师承哪派?」 李景风回道:「没学过功夫。」 饶刀把子眉头一皱,愠道:「好声好气跟你说,你这崽子倒把我当傻子戏耍!你不会武功,一个打三个会功夫的,还杀了两个?」 李景风道:「那三个功夫差,我拼了命,也是侥幸,这才杀了他们。我要是拜过师,学过艺,怎会伤成这样?」 饶刀把子显是不信,又道:「你说你不是大夫,身上却带着药,又有这许多银两,佩着剑,又说不会武功,这不是瞎扯!」 李景风道:「谁说带剑的就会武功,带着药就是大夫?你是光头,难道就是和尚?」 那少年勃然大怒,抢上前来骂道:「叫你讽刺我爹!」说着一脚向李景风膝弯扫去。这一脚本要李景风跪下,杀他锐气,李景风看见,向侧边一跳,无奈伤得重,只一动便全身疼痛,被扫到小腿,登时重重摔倒在地。他不想在敌人面前示弱,即便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仍忍着不哼一声,勉力重又站起。那少年又要踢他,饶刀把子喝道:「住手!生儿,过来!」那少年见父亲喝叱,这才忿忿不满地走回父亲身边。 饶刀把子也不生气,说道:「我头上没戒疤,不是和尚。这剑精致名贵,不是你这种人佩得起的。我瞧你闪躲身法,你是真不会武功,买这麽好的剑干嘛?」 李景风道:「那也是人送的。」 旁边长着三角眼的一人骂道:「娘的,药也是人送的,剑也是人送的!刀把子,这崽子贼滑头,横竖不会功夫,杀了呗,留着有后患!」 饶刀把子横了三角眼一眼,那三角眼知道自己说错话,忙道:「要不,把他关回屋子,跟那疯子作伴!」 饶刀把子又盯着李景风看,似在衡量他是否说谎。两人目光对接,李景风毫无闪避。饶刀把子想了想,问:「你叫什麽?」 「李景风。」 「这可不是寻常人家会取的名字。」饶刀把子说,「看来出身不差。你想拜师学艺,想当铁剑银卫?」 李景风点点头,听到几声不屑的哼声。 饶刀把子说道:「要拿回这把剑也行,以后你就跟着咱们。要学功夫,我让人教你。」 李景风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山贼竟然拉自己入伙,忙道:「我不当马贼!」 饶刀把子道:「不当也不成。我看得出你瞧不起山贼,无所谓,我在路上见你受伤,从劫匪手中救了你性命,这是事实。」 李景风甚是讶异,问道:「救我?」 饶刀把子道:「不是救你,你身上的伤谁治的?」 李景风先是听说饶刀马贼的恶迹,又见到木屋中老人的惨状,初衷又被侵占,不由得先入为主,甚至想着对方是胁持自己威胁沈玉倾兄妹要赎金。但对方拉他入伙,似乎也不知道他与沈家兄妹有关,于是问:「如果救我,为什麽要将我绑起?」 饶刀把子道:「你伤得重,不带回寨子救不活。你既然知道寨子所在,就不能放你走,若是泄露了这地方,立时有灾殃,我要顾着几百名弟兄家眷的性命。」 李景风道:「我不当马匪。把剑跟行李还我,药跟银两都送你们,我发誓绝不泄露这地方。要不,你们把我眼蒙着,带我出去就是。」 那少年听他三番两次索讨初衷,甚是不悦,说道:「救你性命,拿你一把剑怎地?」 李景风道:「这剑是故人所赠,不能相赠,对不住了。」他信了是对方相救,口气和缓多了。 饶刀把子摇头道:「山寨几百口性命系于我手,我不能冒险,你走不得。」 李景风道:「那要怎麽处置我?杀了?」 饶刀把子又摇头道:「不杀你,留着你,等你改变主意。」 李景风勉力提高音量道:「二十年三十年,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饶刀把子没再说什麽,指着之前的细瘦汉子道:「老洪,帮他找间屋子。」老洪应了声是,扶着李景风道:「跟我来。」 李景风心想,且先待一阵,等伤好了,偷了剑再逃。又想,这饶刀把子不似传闻中凶恶,毕竟救了自己一命,至多不泄露这山寨位置,便当是报了救命之恩。他想起被关在小屋中的老汉,不知那人与饶刀把子有什麽仇怨,竟被折磨成那样。 老洪领着李景风到了一间小屋前,屋子甚是矮小,跳起来头能磕着屋顶。老洪指着一张炕道:「你暂时住这。」 李景风伸出手,道:「还没解开镣铐。」 老洪骂道:「你是俘虏,真当自己来做客的?警告你,这里日夜有人把守,别想逃!牢房里那老头就是你榜样!」 李景风心中一惊,原来那老汉逃亡未遂,这才受此酷刑。他方才对饶刀把子的一点好感顿时消得无影无踪,怒道:「你们这样对待一个老人家,还是人吗?」 老洪也不理会,嘻嘻笑道:「知道怕了?怕就乖乖纳投名状入伙!这里有吃有住,虽说安稳日子不长久,可过一天是一天,哪天出了意外,那也是命。」又道,「你别离了这屋子,要不,绑你去牢房受苦!」 李景风不知道他说的「投名状」是什麽意思,径自躺到床上。他伤势未愈,全身疼痛,过不多久又沉沉睡去。 到了晚上,他听到敲门声,一名少女端着碗面疙瘩进来,放在地上,说道:「吃了吧。」她说完却不离开,仔细瞧着李景风,李景风被她瞧得不自在,问道:「你瞧什麽?」 那少女道:「山寨里年轻人少,外人更少,我是特地来瞧瞧你。你都不知道我求了阿爹多久,阿爹才让我送这碗面疙瘩来。我叫白妞,你叫什麽名字?」 李景风看她皮肤白皙,他听说过北方女子多高大肤白,回道:「我叫李景风。」 白妞对他甚是好奇,问道:「一个打三个,还杀了两人,你是不是很厉害,学过功夫?」 李景风被这句话问得烦了,打从在福居馆遇上青城门人开始,就有人不停问他会不会功夫,怎麽功夫这麽好学的吗?他摇头道:「怎麽个个都说我会功夫?我不会。」 白妞道:「叔叔们说你不肯入伙,为什麽?跟我们一起,每天都有面疙瘩跟羊肉吃。」 李景风摇头道:「我来崆峒是想拜师学艺,加入铁剑银卫,不是来当马匪的。」 白妞噘起嘴道:「铁剑银卫都是坏人,有什麽好的!」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麽说?」 白妞道:「爹跟娘都要我别随便出山寨,要是引来铁剑银卫,山寨的人都要死。我们住在这好好的,他们发现了就要杀死我们,你说坏不坏?」 李景风心想,你们是马贼,遇到门派自然遭剿灭,这哪算坏了?但看她天真,也不戳破,反问:「你打小住这?」 白妞道:「没呢,小时候住在山下很远的地方,后来才搬上来的。」 李景风问道:「山下住得好好的,干嘛搬上山来?」 白妞皱眉道:「哪里好了!小时候常常挨饿!还记得有年冬天我生病,家里没柴火,半夜差点冻死,爹爹把锄柄拆了,几件衣裳堆起来,把家里能烧的都烧光,娘抱着我,哭着问以后日子怎麽过,第二天,爹就跟了饶刀把子,搬到山上来,日子才安稳了。」 李景风听出她家人是被逼落草,他父母早亡,很早便学着自力更生,知道谋生不易,何况甘肃气候严寒,生活更是困难,不禁同情起来,问道:「你爹应该也是会武功的,怎不去做护院?」 白妞道:「不知道,我没问过爹。你当过护院吗?」 李景风摇头道:「没。不过护院的日子也不好过,看人脸色。」 白妞道:「我九岁就搬到山寨来啦,山下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你跟我讲些山下的故事好吗?」 李景风道:「我是青城人,不知道崆峒的故事。」 白妞歪着头,「青城?好像听说过。你们那里的城是青色的吗?我最爱青色,可好看了!」 李景风道:「青城不是青色的,取名青城,是因为门派最早起源于青城山。」 白妞问:「青城山在哪?」 李景风道:「在四川,可青城也不在青城山。唉,说起来,青城山也还在青城。」青城山在唐门境内,却又属青城管辖,一时解释不清。 白妞问:「不在青城山,又在哪?」 李景风道:「巴县。」 白妞道:「你这人怎麽说话糊里糊涂的,又说青城起源青城山,又说在巴县,巴县又在哪?」 李景风本来想说在四川,觉得这一说更夹缠不清,于是道:「说来话长,有时间慢慢说吧。」 白妞笑道:「好啊,你先吃面。」 她等李景风吃完面,收拾碗筷离开。过了会,老洪搬来李景风的行李跟棉被,李景风见衣服器物都在,只是谢孤白送的书不见了。这下好,当初离别时获赠的银两丶药物丶书本丶剑全没了,尤其初衷,最是让他挂心。 之后都是白妞为他送饭,又缠着他问了许多事,李景风不是见多识广的人,常被问得支支吾吾,却也渐渐探听到山寨的事情。 白妞不姓白,只是自小皮肤白嫩才被取了这个小名。她父亲祈威外号「插翅虎」,是山寨二把手,当日大棚里骂他的那名胖大男子就是了。 等他伤势大好,已是十一月。李景风被困在这山寨近月,每日吃的尽是面疙瘩,只是羊肉丶鸡肉变着花样,除了老洪来问是否愿意加入山寨,此外再无他事,当真闷出病来。 这日,白妞喜孜孜地走来,喊道:「下雪啦!」李景风走到门口,果见天空飘起细雪。白妞噘着嘴道:「你几时加入山寨,就可以出门陪我玩雪啦!」 山寨中男丁都有工作,白妞正是爱玩的年纪,没人陪,每日都来纠缠他,近月相处,两人渐渐亲近。李景风道:「我是不会当马匪的。」 白妞噘起嘴,骂道:「死硬脾气!」跑了出去。 李景风估摸着伤势已经痊愈,该是伺机而走的时候,只是这山寨日夜有人把守,怎麽逃走还得细细思量。他想起牢房里的老人,只觉同情,遭受这等非人待遇,自己若是逃得出去,定要想办法救出这老人。他正想着,又听到敲门声,他道是白妞回来找他聊天,开门一看,竟是饶刀把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饶刀把子进了门,把本书放在桌上,说道:「这书挺不错,写了不少九大家的轶事,哪来的?」 「朋友所着,赠与我旅途中打发时间。」李景风没想到饶刀把子特地来还书,还看过了。 饶刀把子点点头,道:「你这朋友有才学,是遍历九大家的人物,怎麽结识的?」 李景风不想说起青城之事,只说以前在客栈当店小二,与旅客结交。饶刀把子问起银两与剑,也说是认识了青城的富家子弟,知他要远行,赠为礼物。 饶刀把子转了话题,道:「山寨里储备不够,你伤势大好,明日随我们干活去。」 李景风知道他们干的活便是打劫,惊道:「我不当马匪!」 饶刀把子道:「落草为寇本不是人人愿意,但你既然知道山寨位置,就不能放你出去。你体谅也罢,生气也罢,注定要跟咱们一路了。」 李景风道:「无论寨主怎麽劝,我都不会答应的。」又道,「寨主既然不想泄密,何不将我杀了?」 饶刀把子道:「杀不能反抗的人,不是好汉。」 李景风道:「那折磨一名老人便是好汉了?」 饶刀把子摸着自己的光头道:「你说牢房里那个?」 李景风怒道:「还能有谁?老洪说,他想逃走才被你这样折磨!」 饶刀把子点点头,道:「知道我手段,你还敢逃?」 李景风道:「你救我一命,我不会出卖你,但寻着机会当然要逃!」 饶刀把子也不生气,笑道:「真是个实心眼。好,我便直说了,明儿干活,山寨里高过马的男子都要出门,剩些女眷孩子在这,我放心不下。要不,你去牢房屈就两天?」 李景风寻思跟他们同行或许能趁隙逃走,于是道:「我跟你们去。」 饶刀把子说道:「你不会武功就能一怼三,兴许这才是你该乾的行当。」说着拍拍李景风肩膀,扬长而去。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来催促李景风出门,他在屋子里关了许久,重见天日,感觉说不出的舒爽,又想到今天要去打劫,内心不免忐忑。老洪领他去选坐骑,他举起双手问:「这镣铐还不能除去?」老洪摇头道:「等你入了伙才能放你,现在你还是个俘虏呢。」 只见几头庞然巨物,似马非马,比马高大些,背上崎岖双峰,甚是古怪。李景风想起谢孤白写的书里提到甘肃一带有人以骆驼代替脚力,问了周围人,果然是骆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骆驼,只觉壮观。 他在马厩中找着自己的坐骑,许久未见,甚是怀念,正要上马,忽然腰间一痛,被人一脚踹倒在地,抬头看时,是饶刀把子的独子饶长生,腰间正佩着初衷。 饶长生道:「畜生,这还是你的马吗?滚一边去!」 李景风起身,拍拍衣服,说道:「这剑不是给你打家劫舍滥杀无辜用的!」 饶长生举起初衷,往李景风脸上砸去,李景风低头避开。饶长生用了全力,没想到李景风竟能避开,收势不住,身子一歪,昨日才下过一场小雪,地面湿滑,他一不留神摔倒在地,甚是狼狈,不由得更是恼怒,起身挥拳打向李景风。李景风接连避开两拳,第三拳被打在脸上,顿时肿起一块,饶长生正要再打,只听旁边有人喊道:「少爷别打了,刀把子要到了!」他这才住手。 过了会,饶刀把子来到,见李景风脸上肿了一块,皱起眉头问道:「怎麽回事?」李景风只是不语。饶刀把子看向周围马匪,问道:「谁打的?」 众人都不敢作声,饶长生道:「他想骑马,手脚不方便,摔了。」 饶刀把子问:「你打的?」 饶长生不敢回话,饶刀把子又道:「问你话呢!」 饶长生这才点点头。 饶刀把子问:「他身上有兵器?」 饶长生摇摇头。 饶刀把子道:「他没兵器,又没武功,你为什麽打他?我平常教你的东西都拿去喂骆驼了?我怎麽说的?」 饶长生道:「见刀兵,动生死。不会武,不动武。」 饶刀把子对着李景风道:「你过来!」 李景风走上前来,饶刀把子说道:「他打你一拳,你还他一拳!!」 李景风摇头道:「不用了。」 饶刀把子道:「不打,我替你打!」 饶长生脸色一变,对李景风道:「快打,别让我爹动手!」 李景风见他本来趾高气昂,这一下都化成恐惧,知道他家教甚严,若是让饶刀把子下手,肯定吃重,于是道:「我不打你,把剑还我,便算两清。」 饶长生怒道:「休想!」说着举起拳头,往自己脸上猛挥一拳,直打得鼻血长流,随即翻身上马,怒道:「不欠你了!」 饶刀把子看向李景风,李景风摇摇头,示意不再追究,挑了匹没人选的劣马,跟着马匪出了山寨。 对这名饶刀把子他是越来越捉摸不透,看来他处事公允,连自己儿子都不能恃强凌弱,又怎麽干上马匪这行当?但他劫掠自己银两马匹是真,他自己也承认是马匪,可抓着自己却不杀,只是逼自己入伙,这又是什麽算计? 他一路想着,跟着马队前进,他前后左右都有人顾着,马匹又差,也无机会逃走。就这样走了一天,当天夜里打尖,老洪把铁链绑在他身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帐篷里挤了四五人,腾挪都难,找不着逃走的机会。第二天丶第三天丶第四天,到第五天早上,这才见到一个小村庄。 白妞的父亲祈威一马当先,率领十馀名马匪向前冲去,喊道:「荒山野地收成不好,饶刀寨子闹饥荒,还请乡亲帮衬一回!粮不嫌粗,油不嫌腻!不见刀兵,不伤人命!」 一行人绕着村庄不住横冲直撞,撞翻器物,惊吓牲口,村里顿时乱成一团。饶刀把子一声呼啸,又有几十名马贼冲上前去,高举兵器,绕着村庄外围游走。 过了会,听到几声呼喊声,似乎有人在交手,饶刀把子策马上前,只听祈威喊道:「好乡亲,还请了护院保镖?!」 饶刀把子策马前行,一行人也跟了上去。李景风见村里站着七八人,各持兵器,围成个圆护在村前,神色甚是慌张。那几十名马匪左右兜转,绕着他们不住打转。 饶刀把子拨马在这几人面前走动,只待一声令下,众人便要冲上厮杀,他却不下令,纵身下马,走至那群护院面前,问道:「你们是村民请来的保镖?」 当中一名似是为首的点点头。 饶刀把子又问:「收了多少银两?」 那人回道:「二两银子。」 饶刀把子道:「把银子还给村民,滚你的蛋!」 那人道:「我们守了村子好一段日子……」 「日你娘!」饶刀把子骂道,「收了银子就要护他们周全,这才是保镖的活计!你要护这村子,就拔剑!拔了剑,我敬你有侠气,刀口上挣杵儿,生死由命!」说着把一柄鬼头刀斜插入地,喝道,「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拔刀没有不见血!」 他这鬼头刀未出鞘,随手一插,入地尺余,荒土地质坚硬,这手劲非比寻常,那些护院见了个个心惊胆战,忙道:「还钱!还钱!」 几人掏出银两还给村长,低头避开村民们含怨的怒目,牵马飞奔而去。保镖走了,村民顿失依靠,更不敢妄动,由得马匪搜刮村里钱粮。李景风见他们神色凄楚,甚是不忍,正要拍马上前,被老洪拦住。 李景风道:「都是穷人,放过他们!」 老洪道:「刀把子自有分晓,你别瞎鸡巴毛折腾!」 直花了两个时辰,马匪把村中搜刮一空,麦粮油银堆成座小山。 饶刀把子问道:「就这些了?」 祈威道:「还没刮地皮,刮完兴许还会多些。」 饶刀把子道:「不用了。」说着看看村民,问,「村里多少人丁?」 村长老实回道:「村里一千馀人,老的小的三百多人。大爷,你把村庄都刮乾净了,横竖是饿死,何不杀了我们乾净?」 饶刀把子刀往地上一划,将那堆钱粮分成大小两份,约摸七三开,指着大份说道:「这些留着过冬,足够了。」说着指挥底下人搬运粮草,不一会便将那小份银粮搬个精光。 老洪道:「瞧见没?刀把子有分寸。」 李景风心想,这不也是劫掠?就算有点良心,还是打劫。正想着,忽地目光一闪,问道:「那墙上写了什麽?」说着打起亮掌,远远望去,说道,「好像是个图。」老洪望去,只见远远一堵墙,哪看得清上面有什麽,骂道:「瞎鸡八毛乱讲!这也看得清?」 李景风道:「看不清,就觉得古怪而已。」 饶刀把子恰好策马回来,听到这话,问道:「什麽古怪?」 李景风道:「那墙上不知画着什麽图案。」 饶刀把子皱起眉头,问道:「哪儿?」李景风遥指一间民房,饶刀把子道,「带我去看看。」 李景风策马前进,领着饶刀把子来到一间小屋外,指着用朱砂画上的鬼脸,笑道:「原来是个青面獠牙的鬼头。」 饶刀把子脸色凝重,道:「你眼力好,隔着这麽远还能瞧见拳头大小的图。」 李景风道:「荒漠上没遮挡,看得远。」 饶刀把子道:「这是沙鬼的标记,这村庄要完。」 李景风讶异问道:「沙鬼是什麽?」 「陇南的另一支马匪,不只刮地皮,还灭门屠户,不杀个精光不罢休。他们做了记号,要同行别染指。」 李景风道:「那还不提醒村民快逃?」 饶刀把子道:「离乡难,人走得了,粮走不了,牲口走不了,房子更走不了,过不了冬。」 李景风急问:「那有什麽办法?」 饶刀把子没说话,策马回头,众马匪已搬运妥当。饶刀把子道:「大夥走!」 李景风急道:「总不能见死不救!这村子被屠了,以后就少个地方打秋风,刮粮油!得让他们逃走才是!」 饶刀把子闭目沉思,缓缓说道:「待会别说话,我有分寸。若乱开口,我一刀劈了你!」 众人行出里余,饶刀把子忽然勒马,喊道:「老癞皮,你点五十人,跟生儿把这些东西搬回寨里!」 那老癞皮是山寨五当家,年约五十,一身癞皮,满脸麻花,问道:「刀把子有事?这些粮油不够寨里过冬哪!」 饶刀把子脸色凝重,说道:「那村子被沙鬼做了记号。」 老癞皮惊道:「那群剥皮吞骨的沙鬼?」 饶刀把子道:「他们做了印记,不许别人插手。」他冷笑道,「村子咱们先劫了,算是结了怨。」 祈威道:「雁过拔毛,饶刀寨经过,自然要抽点粮税,以后狭路相逢再分个高低便是!」 「我们既然收了钱粮,就得保着人家。沙鬼短见,今日让他们屠一村,明日又屠一村,不用三两年,哪还有村庄给我们打饥荒?」饶刀把子举刀喊道,「要让他们晓得,陇南只有一群马贼,就是咱们饶刀寨!」 众人听他喊得豪气,纷纷举起兵器响应。饶长生道:「爹,我留下跟你一起打沙鬼!」 饶刀把子道:「你没杀过人,打什麽沙鬼?回寨里去!」 饶长生哀求,饶刀把子道:「寨里需有人主持,帮你癞皮叔去!」 饶长生见哀求不过,掉转马头,押着马队回寨去了。 饶刀把子对李景风道:「你眼力好,帮我瞧瞧他们从哪个方向来。」 李景风四处张望,说道:「这里不够高,看得不够远。」 饶刀把子指指一旁小丘道:「上那看。」 李景风骑马往山丘走去,此时他身边无人,是逃走的好时机,可他挂念村庄安危,竟没想到这上头,在山丘上打了亮掌,极目远眺。 祈威拍马上前,走到饶刀把子身边,低声道:「你干了好事也没人知道,戚风村的案子还是算你头上,何苦跟沙鬼两败俱伤?」 饶刀把子道:「沙鬼到处搜刮,身上肯定有粮油,打完这仗就等着过年了。」 祈威见首领心意已决,不再说话。过了会,李景风指着南方道:「那边有尘土,是他们?」 祈威跟饶刀把子上了山丘,顺着李景风指示方向望去,哪里见着什麽尘烟?祈威道:「你胡说什麽!」 饶刀把子知道李景风目力极佳,指着远处一座山丘道:「那边有座小山,我们到那埋伏。」 一行百馀人快马奔了十馀里,赶在沙鬼前抵达丘陵,祈威方看见远方尘土飞扬,似乎有大批人马赶来,这才相信李景风。 饶刀把子问:「多少人马,看得清吗?」 李景风道:「前面有东西遮着,我得爬高点看。」 饶刀把子道:「我跟你上去瞧瞧。小心,别露了形迹。」 两人爬上丘陵,趴低身子眺望。「大概有一百多……两百人。」李景风老实道,「最少比我们多一倍。」 说完,他见饶刀把子脸色凝重,知晓饶刀把子正在为难。这次饶刀寨来了一百五十多人,只有妇女小孩留在寨中,算是倾巢而出,方才分拨了五十人押送粮食回寨,馀下只有一百人。对方人数倍于己方,沙鬼恶名昭彰,想来非等闲之辈,硬碰硬,就算赢了,也必死伤惨重。 李景风问道:「刀把子,你功夫很好吗?」他判断功夫的标准是沈未辰,虽然觉得饶刀把子不如小妹,但方才在村庄前展露那手插刀入地,看得出力气很大。 饶刀把子一挑眉毛,道:「放武林道上,算不上好。」又看向远方沙鬼,「不过放马贼里,拔尖的。」 李景风道:「我有个办法,你琢磨一下可行不可行。」他指着丘陵当中的小路道,「我刚才看了,他们领头的走在最前面,两百人的队伍拖得老长。他们没料到有埋伏,这条路两端高,中间低,我们埋伏起来,等他们经过,我们一百多人排成人墙,把他们首尾掐断,你扑上去把他们首领杀了,或许能吓得他们撤退。」 饶刀把子哈哈大笑,说道:「原来是诸葛孔明驾临饶刀寨,有眼不识泰山啊!」 李景风脸一红,道:「我只是提个想法,行不行还不知道。」 饶刀把子道:「行得很!」 饶刀把子把祈威叫来,两人各领五十人,躲在山丘隐蔽处,又等了一个多时辰,见着一张染着乌黑血渍的小鬼旗迎风飘立。掌旗的前端还有一骑,装束整齐,马上挂着柄长枪,后方人马衣服上都有脏污,显然身份有别,然而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李景风趴在饶刀把子身边,见对方威势,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却见饶刀把子不住暗笑,他疑惑问道:「刀把子,你笑什麽?」 饶刀把子笑道:「原来是用枪的,那我就放心了!」 李景风不解其意。待沙鬼马队经过峡谷时,饶刀把子翻身上马,双脚一夹,纵马自高处一跃而出,两侧人马同时纵马跃出,把道路遮断,将前端的十几骑跟馀下沙鬼分隔开来。 那沙鬼首领还不知发生何事,只见两侧天降神兵,错愕间,又见一骑凌空飞来,一把鬼头刀半空中出鞘,阳光下明晃晃的甚是耀眼。沙鬼首领不及取枪,只得猛拉缰绳,那马直立起来,护住身前。饶刀把子早已有备,这一刀并未挥实,掉转马头,绕到侧面去砍首领。 那首领本以为对方这一刀会劈在马上,这样他便能趁机取枪,飞身抽退再来应敌,没料到这刀只是虚招,对方绕过马身,作势欲砍。此刻取枪势必要放开缰绳,马蹄一旦落下,正面空门大开,一刀劈下就难闪避,他骑术精良,拉着缰绳掉转马身,又挡在饶刀把子面前。然而饶刀把子也在等他露出破绽,提刀纵马绕着首领不停打转,沙鬼首领只得跟着转,于是形成一匹人立的马儿不停原地打转,另一匹马围着它转的景象,诡异又好笑。 单以距离论,首领的马是圆心,饶刀把子绕着它转,不易驾驭,然而首领的马却是人立,难以久持。这画面虽然好笑,实则凶险,饶刀把子一旦过快或过慢,没绕到首领侧面或错过挥刀时机,那首领即刻便能以马挡刀,取枪还击。那首领也是苦不堪言,他双手拉着缰绳不敢放开,无法取枪。他要闪刀不难,取枪不难,放手更不难,难在放手同时要闪避这一刀,又要后退。 僵持只是短短一会,后方杀声震天,双方人马已经对上,胜负一瞬,端比谁的骑术精良,马力持久。沙鬼首领的马终究吃力,支撑不住,前蹄落下,这一落下,首领中门顿时大开,一道白光逼至眼前。他也真是个高手,身体向马侧翻落,于间不容发的一瞬避开杀招,同时右手摸上枪杆。他虽被逼下马,只要枪还在,仍能一战。 然而饶刀把子这一刀仍是佯攻,刀势一转,不是砍人,也不是砍马。 他砍向那柄枪。 那是一柄精钢打造的枪,连枪身也是钢制,这一刀自是砍不断枪柄,却阻止了首领取枪的动作。首领尚未握稳枪杆,抢上就受了全力一刀,那枪把持不住,脱手飞出,马也脱缰而走。 落马,失枪,饶刀把子没给首领捡枪的机会,纵马逼向首领,快刀连砍,逼得首领连连后退,直退到山壁边上。饶刀把子大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肚,半边身子挂在马上,侧身挥刀砍向首领胸口,这一次,不再是虚招。 那首领双手上下一合,要使空手夺白刃的功夫,然而夹是夹住了,饶刀把子这一刀何等威势,又岂是他说夺就能夺?「噗」的一声,首领被当胸斩成两截。饶刀把子翻身下马,割了他首级,站在马上,高高举起,高声呐喊,状若疯狂,嘶吼声在初雪后的荒漠中回荡不止。馀下沙鬼纷纷逃窜,留下他们劫掠来的粮草辎重,足够饶家寨过个好年。 然而饶家寨的人也不是没有损伤,在饶刀把子与首领纠缠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死了三名弟兄,伤了十馀名。虽然对照战果,这样的损伤微不足道,但李景风回到寨中,见他们家人哀哀哭泣,仍是不忍。 「刀口上挣杵儿,生死由命。」饶刀把子道,「每趟出门,心里都有数。」 「为什麽要做马贼?」李景风问道,「你功夫这麽好,难道找不到活做?」 饶刀把子半晌不语,过了会,叹口气道:「你不懂,世上没有万全的事,万般由命不由人。」说着用力拍了拍李景风的肩膀,说道,「这次你是头功,答应你一个条件,想要什麽,说吧!」 李景风道:「把剑还我,放我跟那名老人离开。」 饶刀把子道:「这是三个条件,而且我不能放你离开。」 李景风道:「我不会出卖你,也没人知道我来过这。」 饶刀把子静静看着李景风,缓缓道:「你没背着三百条性命,不知道这一点险都不能冒。总之,你只能入伙,要不就继续关在这。换个条件吧。」 「把那个老人放了。」李景风道,「我看寨主也是条好汉,这样折磨人有什麽意思?」 饶刀把子摸了摸下巴,道:「跟我来。」 他拉着李景风来到牢房,一开门,臭味扑鼻而来。他走向那老汉,伸手取下他口中束缚,老汉狂叫一声,张口便咬,饶刀把子哪能让他咬着,缩手避开。 那老汉口中不停喃喃念着:「英儿……琪琪……小马……」李景风仔细一听,才知道他念叨的不是动物,而是人名。又见他神情惊慌,喊道,「妖怪!鬼!妖怪!波旬……是波旬!……妖怪啊!……啊……」说着抱头痛哭,看着自己双手,猛地大口咬下。李景风惊呼一声,饶刀把子出手如电,扣住他下巴,又把木棍塞回他嘴里绑实。 「我五年前见着他时,他已经疯了,把自己手都给啃烂了。我砍掉了腐烂的手指,只保存下这些,为了让他保命,不得已把他囚禁起来。」 李景风讶异道:「那……老洪说他是为了逃跑……」这一想立刻明白,那是老洪骗他的,于是又问,「你认得他吗?」 饶刀把子摇摇头,道:「不认得,但他闯进山寨,就不能放他离开。」 李景风心想,连个疯子闯入山寨都不让离开,自己要离开饶刀寨岂不是更难?一念至此,更泄了气。 </body></html> 第40章 雪夜访客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0章雪夜访客</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0章雪夜访客</h3> 昆仑八十八年冬,十二月 入了深冬,饶刀山寨的杂事少了许多。老洪家的屋角给积雪压垮,幸好没人受伤,李景风陪老洪上山伐了木柴帮他补上,到了下午,又去帮白妞烤烙饼。每回去白妞家,祈威总是眯着那双与胖大身形不相称的细眼打量他,瞧得李景风不自在。 冬至那天,山寨里包饺子,李景风坐在饶刀把子身边一起包,祈威突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张着胖大巴掌拍了他肩膀:「小崽子住惯了,几时入伙啊?」 李景风只得露出苦笑。 他确实渐渐习惯山寨的日子,沙鬼一役后,饶刀把子卸了他的镣铐,让他在山寨内自由行动,可无论进出,随时有人盯着他,离寨门近了便有人上来盘问。 他不是个贪闲的,住在山寨里也不能啥活都不干,尽靠人养,于是每日一早他在老洪家吃过饭,就在山寨里找活干,这边劈柴他就劈上几捆,那边补墙他就搬砖推土。到了厨房更是他的本行,他在福居馆做小二时向老张讨教不少,他听沈玉倾说老张是夜榜的「针」,这才知道这位总爱顶撞掌柜的厨子不简单。 想起掌柜的,就想起那天闯进福居馆杀人的刀客,也想起在刀口下救他性命的沈未辰。唐门分别至今不过几个月的事,当时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最后竟会落脚在一处马贼窝,当真世事难料。 除了这些忙前忙后的事,再有两件事也是他的日常。一是去照顾牢房里的疯老汉,替他清洁打扫,卸了他口中木棍,早晚两次喂食。照顾疯汉本是老洪的活,可老洪是个粗人,做细活不利索,抱怨连连,李景风索性接过来干了。 第二件事,是他开始跟着饶刀把子练把式。 这得从伏击沙鬼那件事说起。既然饶刀把子不愿放他出山寨,李景风便要索回初衷,却被饶长生拒绝。 「上山吃肉,下山抢劫,你爷乾的都是糙勾当,你拿这麽漂亮的一把剑做啥?」饶刀把子道,「等过了冬,我下山帮你打把好剑,比这实用多了。」 「我就图它漂亮!他又不会武功,拿剑干嘛?」 饶刀把子道:「那是人家送他的。」 「这也是爹送我的!他不是我们寨里的人,就算以后是,之前也不是!」饶长生忿忿不平,「寨里的规矩,抢来的就是公家的,坐地分赃!爹把这剑给了我,就是我的,他想要,行,抢回去!让他跟我打一场,赢了就还他!」 「他不会武功。不会武,不动武,这是规矩。」饶刀把子道,「他怎麽打得赢你。」 「别说他不会武功,他都杀了两个人了!」饶长生咬牙道,「我都没杀过人!」 他拿寨里的规矩挤兑自己父亲,寨里的规矩是饶刀把子定下的,总不好自己乱规矩,只得要李景风再想别的要求。 「要你放我你不肯,拿回剑你也说不行。」李景风摇头道,「我没别的想望。让我跟他打一场,赢了就把剑还我。」 饶刀把子看着李景风,忽地脚一勾,李景风噗的摔倒在地。 「就你这本事,白挨我儿子一顿拳脚。」饶刀把子道。 李景风也不恼怒,爬起身来说道:「就算挨揍,我也要拿回我的剑!」 「真不死心。」饶刀把子叹了口气,「年轻人就是拗了点。也罢,我教你一点防身功夫,以后带你出去打饥荒也不用分心照顾你。」他想了想,道,「这点功夫不用拜师,权当还你人情。」 饶刀把子翻来覆去就是不肯死了拉他入伙这条心,但若学了武,逃走的可能性就大些,何况要拿回初衷,免不了跟饶长生一番比试,此刻李景风也不用考虑饶刀把子的功夫是不是上乘,忙道:「多谢寨主!」 饶刀把子把比武的日子定在除夕,还有个把月时间,说是让李景风多学点,多些胜算。不过后来听白妞说,山寨里没啥耍头,除夕当天得来点热闹的,饶刀把子是打算将比武当成除夕庆典,两人在台上打一架,让大夥乐呵一番。李景风心想,这不把我当猴看了? 虽是这样,李景风也知道山寨寂寞。误会解开后,他感激饶刀把子救命之恩,加上这三个多月相处,深感山寨中的人情味,要是顺利取回初衷,还能让山寨众人过年时开心片刻,也不坏。 就这样,与饶刀把子练把式也成了他每日功课。 「寨主是用刀的,怎麽长生却用剑?」李景风问道,「他的剑法也是寨主教的?」 饶刀把子蹲在练把式的木桩前,抓了抓头顶毡帽,道:「刀剑我都会,只是刀法强些,但生儿爱用剑。」 李景风甚觉讶异,问道:「为什麽?」 饶刀把子仰起头,眯着眼想了一下,叹口气道:「他觉得用剑好看。」又道,「其实当马贼,刀丶斧丶枪丶流星锤这些兵器更务实,剑在马上砍劈不利,不是好兵器,那孩子就是喜欢好看的,尽弄些虚的。」 确实,即便在这个穷苦山寨里,饶长生也不忘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乾乾净净。他有一件紫黑毛披肩,毛脱了一小半,颜色也洗褪了,但他镇日里总是穿着,这让他看起来就与其他穿着粗布棉袄的马贼不同,俨然是山寨中的小少爷。就连那双磨破了底又补上的雪靴,他也每天擦拭。 饶刀把子很是严格,刚开始练武的那几天,舒筋丶扎马丶压腿丶举重,直把李景风操练得全身酸痛。「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饶刀把子说道,「功夫的基础是力,力分内外,外门功夫看体魄,力气身形输人,大夥的套路练得一般熟,你就输了。别看白妞他爹胖,人家身形可灵活着,这就是把练身体的好处。基本功随时得有,是基础,没三五年不能小成。你腱子肉长得好,以前干过不少粗活?」 李景风答道:「父母走得早,干过不少力气活。」 饶刀把子点点头:「挺好。」 李景风从没想过自己开始接触武学竟会是在一座山寨跟着马贼习武,他想着,再过一阵子,可不能说自己没学过武功了。 某天,饶刀把子问他:「识字吗?」 李景风点头道:「小时候爹娘教过。」 饶刀把子笑道:「我瞧你出身不差,名字好听,爹娘都识字,怎麽也不像穷苦人家出身。罢了,不说这个,山寨里都是些莽汉,识字不多,崽子没人教,明儿个你教他们识字吧。」 李景风忙道:「不行,我什麽都不懂,不能教书。」 饶刀把子道:「没让你教书,就让你教识字,认识字就行。你想教书,山寨里哪来的四书五经给你教?」 李景风不住推辞,无奈饶刀把子执意,只得勉强答应,又问:「山寨里有书吗?」 饶刀把子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李景风接过一看,是本《罗汉拳谱》,讶异道:「用这个教?」 饶刀把子翻了个白眼,说道:「就这个了。」 李景风道:「我这还有本《九州逸闻》……」饶刀把子打断他,道:「你那本书自个看就行,别拿出来给他们瞧,也别跟他们提起,尤其长生跟白妞。」过了会又道,「他们年轻气盛,定不住,野了心,会给山寨招祸端。」 李景风一时不明白,饶刀把子见他迟疑,又说:「你教,顺便学,别小看罗汉拳,这可是正宗少林功夫。」 其实罗汉拳虽然出自少林,却是基础功夫,无论僧俗大多学过。虽是基础,却是实用,离开少林的弟子在外开枝散叶,教导弟子,往往就从这套拳法教起,算是九大家中流传最广的少林武学。这些弟子教导过程中又加入自己的见解与创意,于是各有不同,十个地方的罗汉拳便有十种打法。 李景风不晓得这些干系,这是他第一本武学书籍,晚上回房仔细翻阅。第二天练完把式,到了大棚底下,见到十几个孩子,从七岁到十七八岁不等,竟然连白妞跟饶长生也在其中。 白妞见他来了,快步迎上,笑道:「都在等你呢。」饶长生却没好气,只冷冷说道:「学这玩意有什麽用?咱是马贼,难道还去当师爷?」 「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识字比不识字强。」李景风道。 饶长生瞪了他一眼,眼神甚是不善。白妞拉着饶长生道:「别这麽气鼓鼓的,小李是老师,要有礼貌。」 「礼个屁貌!」饶长生怒眼圆睁,「就是个俘虏!爹也不知道在想什麽,让他在山寨里乱走!」 李景风见饶长生发脾气,也不理他,拿出那本《罗汉拳谱》,说道:「我们来认字。」 饶长生冷笑道:「《罗汉拳谱》?爹都教熟了,还看这玩意!」 李景风问:「你都熟了,那上面的字应该都认得?」 饶长生脸一红,骂道:「你嘲讽我?」 李景风看他模样,便知他只认得招式,道:「就问问。寨主叫我教认字,你不喜欢我,也别发脾气。」白妞跟着劝,饶长生这才冷静下来,仍是一脸不屑。李景风知道他对自己甚有敌意,虽不知原因,但也不在意。 就这样,李景风教山寨的人识字,不知不觉把《罗汉拳谱》背了下来,不时演练。至于饶刀把子,除了练把式,之后没再教他其他功夫。 冬至那天,大夥聚在一起包饺子。饶刀寨日子清苦,难得有饺子吃,三百多人聚集在大棚周围,老洪起了大镬,白妞喜孜孜地盛了两碗,端了一碗给父亲祈威,又端了一碗给李景风。李景风接过,白妞问:「你在外头过节,是不是也这麽热闹?」 「父母早亡,一个人过节。」李景风笑道,「从没这麽热闹过。」 「那以后把这当自己家,端午丶中秋丶过年……」白妞捏着衣角,低声说道,「都有人陪着你过……」她说着,一张白脸染上两朵红晕,李景风却没察觉,问道:「再给我盛一碗饺子好不?」 白妞道:「想吃多少都有!」说着帮李景风盛了满满一大碗。李景风皱起眉头,心想这也太多,道:「我给老伯端去,让他也讨个喜庆。」白妞噘嘴问道:「你理那老疯子干嘛?留在这热热闹闹的不好吗?」那疯老汉不知姓名,山寨里的人都称呼他「老疯子」。她又说道:「要不,我陪你去?」 李景风摇头道:「不了,你陪大家热闹吧。」说完,端着饺子往牢房方向走去。白妞见他走得毫无留恋,不禁嘟起嘴来,甚觉失落。 李景风到了牢房,一开门,扑面的苍蝇伴着一股恶臭袭来。他虽日日清理,但老汉疯癫,随地便溺。他早习惯这味道,走到老汉身边蹲下,解开他口中束缚,劝道:「老伯,吃些。」那疯子只是看着他,两眼发直,过了会才巍颤颤地张开口,让李景风喂他。 李景风心下恻然,山寨中只有他跟自己一样身不由己。他环顾四周,心想再过几日便要过年,到时得把牢房好好清理清理,让老伯过个好年。 那老汉忽地问他:「今天是冬至吗?」 他照顾疯汉半个月,这是第一次听他正常说话,李景风大喜,忙问道:「老伯,你好了?是啊,今天是冬至,吃饺子!」 那老汉看着他,目光渐渐迷离,又问:「琪琪呢?她去哪了?」 李景风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猜测是他亲人,于是道:「她在屋里吃饺子。老伯,你也吃些。」说着又喂了一口给老汉。老汉摇摇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十指残缺不全,他似是看痴了,半晌不语。李景风怕他疯病又发,忙问道:「老伯,你叫什麽名字?有家人吗?」 「我……我姓甘,住在陇南……有个外号……叫我……炼铁……炼铁……」他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忽地疯病发作,大喊一声:「你干什麽?!小马!英儿!……」他口中胡言乱语,双手不住摇晃,又道,「我的手没了,我再也不打铁了!琪琪!琪琪!」说着张口向自己手指咬去。李景风忙丢下碗,抓住他下巴,将木棍塞回他口中,叹了一口气。 也许能来这山寨是他的福气,起码有人照顾。那自己呢?李景风自忖。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知道山寨里多数是好人,就像寻常村庄一样。加上这刀口上舐血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下次谁会死在荒上,遗下的妻小只能依靠弟兄照顾,邻里之间情感远比寻常村庄更加浓厚,可以说这三百多人就是血浓于水的真兄弟。 但他也清楚,眼下的平静是因为他们上个月才劫了沙鬼的粮油,这个冬天是安逸了,年后饶刀山寨仍要打家劫舍。饶刀把子不屠村民,可动刀兵的护院若是坚不退让,难免一场好杀,那些被洗劫的村民又招谁惹谁,白白奉献一年的庄稼收成? 李景风又叹了口气,把掉地上的饺子收拾了,打算洗净了吃,刚走到储水的小屋旁,忽听有人说话,是白妞的父亲祈威的声音。 「刀把子,你这样不成!」 「有什麽不成?」另一个声音是饶刀把子的,「这几年饿过肚子,饿死你们了吗?」 「三年丶五年丶七年,多久才是个头?你不杀人,你有良心,可你每次打劫,只刮油水不刮地皮,山寨还是穷,再过十年咱们还是马贼。山寨多隐密,能再躲十年二十年?哪天铁剑银卫找上门来,大夥都要死!」 「被找着了就搬,打不过还躲不起吗?」 「搬去哪不是一样?」祈威说道,「轰轰烈烈干他三年,买良田置产业,弟兄们颐养天年!」 「我这不正安排弟兄们后路?」饶刀把子说道,「积沙成塔,没有干不起来的活。」 「这哪是后路?这是做梦!」祈威怒道,「刀把子,你讲道义,戚风村的案子还是着落在咱们头上,你图什麽跟沙鬼火并?上次是侥幸,下次又得看多少弟兄的老婆守寡?」 李景风躲在屋后,听饶刀把子良久不语,心想:「戚风村的案子又是怎麽回事?难道饶刀把子受了冤枉?」 好一会,饶刀把子才说道:「你若不想听我的,散夥了吧。能走的弟兄走,不能走的我养着。」 「你养不起!」祈威道,「我就怕弟兄们白白牺牲!」 李景风听祈威的声音渐远,猜他是往大棚的方向去了,便往另一边绕去,不想恰巧与饶刀把子撞个正着。饶刀把子见他站在屋角,问道:「都听见了?」 李景风点点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把这些饺子洗了吃。」 「这麽老实,走江湖吃亏啊。」饶刀把子道,「以后听没听见都说没听见就是。」 李景风问:「您跟祈当家说些什麽?祈当家……好像不太开心?」 饶刀把子道:「跟我来。」 李景风见他神色认真,快步跟上。两人从山寨侧门走出,那是李景风没去过的地方,李景风心想:「难不成他要放我走了?」 饶刀把子带着他绕过一个弯,见着一大片荒地。 「你说,这里开得了荒吗?」 「开荒?」李景风甚是惊讶,「寨主不做马匪了?」 饶刀把子看着一大片荒地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当初在这里落地生根,就是看上了这片荒。我想着,弟兄们在这落了户,等存够了粮,就把这块地给开了。你受伤时,我在你身上找着伤药,还以为你是大夫,想着山寨里还缺个大夫,带你回来也是有这层用意。」他看着荒地,又道,「我还想,村里不能没人教书,不然孩子们长大怎麽办?继续打打杀杀,还是懵懵懂懂过一辈子?就琢磨着,不如去山下抓个教书先生上来吧,嘿……」说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既然要开荒,就不用抢了。」李景风喜道,「等过了年,入了春,我们合力把这块地给开了吧?」 「哪有这麽简单,这块地得开几年?」饶刀把子道,「这些弟兄早习惯出门抢的日子,没存粮,喝西北风吗?」 李景风突然明白祈威跟饶刀把子争执的原因。每次打劫,饶刀把子从不搜刮乾净,照祈威说的,就是不刮地皮。甘肃本是贫瘠之地,他们打劫的又是小村庄,那点粮顶多饿不死,想有敷余难上加难。 「祈威劝我做几票大的,让弟兄安心,再来垦荒。」他看着山寨外立起的栅栏,忍不住道,「我就想拆了这些栅栏,让饶刀山寨变成饶家村。」 「怎麽不投降?」李景风问,「崆峒不收招安吗?」 「这里有不少弟兄以前是铁剑银卫,犯了事被逐出来。」饶刀把子说道,「铁剑银卫若是落草,招安也是死罪。」 李景风吃了一惊,问道:「为什麽?」 饶刀把子说道:「生持铁剑,死卫山河。就算被赶出来,也不能败坏铁剑银卫的名声。」 李景风又道:「我看弟兄们都有好功夫,怎麽不当保镖护院?我们上次不也撞着几个?要不,离开甘肃,往南方去,我爹也是离开甘肃到青城的,难不成九大家都不缺保镖护院了?」 「要是能挣到活命钱,谁打算往棺材里伸手?没到穷困潦倒,谁鸡八毛犯贱,落草为寇?我不是想当秃子,就是长不出头发。」饶刀把子道,「有些弟兄或许能出甘肃另谋生计,但那些呆过铁剑银卫的弟兄连侠名状都没,还能干啥屌毛子活?」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会没有侠名状?不都是门派子弟?」 饶刀把子说道:「你不知道当了铁剑银卫,就要缴回侠名状?」 李景风摇摇头,这规矩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山寨里有六十几人没侠名状,除了会点把式,什麽本事都没,在哪都找不着出路。」 李景风默然不语,竟同情起这位名响陇南的马贼,说道:「你是个好人,可乾的是坏事。」 「哼,坏人好人,谁说了算?自个说了算?」饶刀把子冷笑一声,说道,「你想走也行,等这片地上开了荒,拆了栅栏,爱去哪去哪,现在乖乖跟我回山寨去。」他说着,玩笑似的提起李景风衣领,母猫叼着小猫般往山寨走去。 李景风忙喊道:「放我下来,我自个会走!」饶刀把子哈哈大笑,将他放回地上。 李景风又问:「戚风村又是怎麽回事?这是我第二次听祈当家提起。」 饶刀把子道:「别问那麽多,糟心。」 他送李景风回到门前,想了想,说道:「你知道生儿不喜欢你?」 李景风耸肩点头,不置可否,饶刀把子道:「那孩子嫉妒你,别往心里去。」他拍了拍李景风肩膀,说道,「他拿他老子当榜样,可他老子就不是个好榜样。」说罢扬长而去。 腊月底下了一场大雪,积雪足有一尺来厚,大棚里的认字课便停下,李景风留在房里不住练拳。再过三天便是除夕,他要与饶长生比武争剑,这几天他更加刻苦练习罗汉拳的套路,虽知临时抱佛脚胜算渺茫,但初衷对他至关紧要,哪怕丝毫机会他也不想放过。 这日午后,风雪稍停,李景风正在练拳,忽地听到外头吵杂声响。他开门望去,见几名马贼往前寨走去,李景风甚是讶异,天寒地冻的,谁没事往外跑?他正纳闷,见白妞也走了出来,问道:「出什麽事了?」 白妞摇摇头道:「不清楚,好像发现外人。」 李景风大惊失色:「莫非铁剑银卫发现这了?」他竟担心起这山寨的安危来了。 白妞一颤:「应该……不是吧。」也不知是冷还是怕,竟打起哆嗦来。 李景风让她回家,自己跟着马贼们往山寨门口走。白妞拉着他道:「别去,有危险怎麽办?」 李景风道:「要真被铁剑银卫发现,这山寨上下都不安全,倒不如去看看。」白妞听他说得有理,道:「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走到山寨门口,见门外聚集十数人,围着一处小雪堆议论纷纷。李景风快步上前,这才看清那雪堆竟是个倒在地上的人。这人身上堆起一层厚雪,最少躺了有一个时辰,天寒地冻的,只怕早已身亡。尸体被厚雪覆盖,没露出多少服色,辨别不出来历,也不知是不是山寨的人。 不一会,饶刀把子赶来,问道:「怎麽回事?」 看守的马贼道:「不知道!午前雪大,看不清,等放晴了,就看到这尸体了。」 老癞皮低头嗅了嗅:「有股酒味,难道是酒醉在山里迷了路,冻死在咱家门口?」 饶刀把子骂道:「娘勒,我们这山又不是名胜古迹,附近没人烟,怎麽走到这来的?」 老癞皮道:「这不好说,不也走来个老疯子?」 饶刀把子啐了一口,骂道:「快过年了,晦气!搜搜他身上有没有银两,把衣服剥了拖去埋!」又嘱咐道,「别让他不体面,留两件贴身衣裤给他!」 两名马贼上前抬起尸体,一人伸手去摸,脸色一变,喊道:「刀把子,还有气呢!」 这下连饶刀把子都吃了一惊,骂道:「这贼厮命真大,这都冻不死他?活埋了吧!」 李景风大吃一惊,喊道:「寨主!」 饶刀把子哈哈大笑:「开玩笑的!还不快搬进去,救命哪!」 祈威眉头一皱,劝道:「刀把子,这人来路不明!」 饶刀把子说道:「牢房还空着,也不见得人人都这麽硬骨气。」说着看向李景风。李景风脸一红,假做没听见。 老癞皮问道:「快过年了,这人死活不知,搁谁家里沾这晦气?」 饶刀把子摸摸下巴,指着李景风道:「你一个人住,能照顾他吗?」 李景风忙道:「可以可以,我不怕晦气!」 饶刀把子催促道:「还愣着干嘛,搬去他屋里啊!」 众人连忙把这人搬去李景风屋里,李景风指挥着放在床上,白妞帮忙把门窗紧闭,生了炉火,又把炕给烧热。李景风皱眉道:「他全身都湿了,得帮他换个衣服。」 白妞听见要替男子更衣,脸颊飞红,忙道:「我帮你送衣服过来!」跑出门去。 李景风替那人除去鞋袜丶衣服丶毡帽,直脱到贴身衣裤,这才替他盖上两层毛毯保暖。 到了此时,李景风方才细细看他,只见这人一张国字脸,颊骨如削,额头方正,一双剑眉颇见刚毅,身材高大,估摸有八尺长,一身肌肉甚是健硕。 又过了会,有人敲门,是白妞送来衣裤。李景风把满是酒味的衣裤交给白妞,白妞又探头看了看,见那人还没醒,对李景风笑道:「你以后有伴了,嘻~」 白妞走后,饶刀把子送来朱门殇所赠的顶药,嘱咐道:「这药伤身,却能救急,别让他吃太多。」李景风翻了个白眼,道:「不劳嘱咐,这药原是我的。」饶刀把子哈哈大笑,说道:「有什麽事再通知我。」 李景风煮了壶开水,放温了,取出一颗顶药化开,走到床边,把那人扶起,撬开他下巴,将药灌了进去,又抚着他的背顺气,然后将他放倒。忙活了好半天,李景风见无他事,便开始练拳,足足一个多时辰,把一套三十六路罗汉拳反反覆覆打了几遍,直到精疲力竭,这才趴在桌上假寐,没多久就听到细细的鼾声。 敢情这家伙竟然睡着了,李景风苦笑,这下山寨又得多一个囚徒了。不过多了个伴,或许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能联手逃出饶刀寨。可转念一想,自己定然不会出卖饶刀把子,但这人若逃了出去,又怎知他不会泄密?可如果把他扔下,自己一人逃跑,那也太没道义,这样说起来,这人反倒绊住自己了。 「呼」的一声,那人突然直起身子,李景风见他起身,忙道:「别起来,小心着凉!」 那人摸摸自己身上衣服,发现只剩贴身衣裤,看向李景风,惊骇道:「你……你对我做了什麽?干嘛脱我衣服?!」 李景风一愣,待到想明白什麽意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起朱门殇老叫谢孤白主仆「兔子」,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误会的一天。只是这人也算思路清奇,竟能往那方面想去,于是道:「你醉倒在山寨门口,是寨主救你一命。」 那人皱起眉头,看了看四周:「这是哪里?」 「饶刀寨。」李景风回答。 「陇南出名的马匪?」那人讶异道。 「是。」李景风道,「你跟我一样,都是他们的俘虏。」 「俘虏?」那人眯着眼想了想,「什麽意思?」 「你以后不能离开这山寨。」李景风道,「除非他们愿意放你走。」 「我家有钱,我让人来赎。」 「他们不要钱。」李景风道,「但你可以放心,寨主是个好人。」 「好人会当马匪?」那壮汉显是不信,又问,「你刚才说你也是俘虏?」 李景风点点头:「是。」 壮汉道:「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这是李景风方才动过的念头,此刻对方提起,他一时不知怎麽回答,只好说:「你歇息一会,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李景风向白妞讨了些面疙瘩,用羊骨熬了汤,下了一碗面送去给那壮汉。那壮汉皱眉道:「只有面疙瘩,没有白面条吗?」 李景风道:「寨里吃不了那麽精细的东西。」 壮汉道:「饶刀马贼响当当的名号,这麽穷?」 李景风道:「名号响也不见得有钱。」 壮汉想了想,道:「说得是。」说完唏哩呼噜把一碗面疙瘩吃了个底朝天。 李景风这才问道:「还没请教大名?」 壮汉拱手道:「姓赵,单名一个桓字。」 他从床上跳起身来,取了衣裤穿上,问道:「接着我该干嘛?」 「我也不知道,你好生休息一会。」李景风道,「饶刀把子会问你话。本来该在大棚子那边问的,这几天下雪,我猜他会过来看看你,你有什麽说什麽。」他想了想,又不放心,问道,「你没干什麽坏事吧?」 赵桓道:「要真干了坏事,你这样问我,我也会说没有啊。」 李景风摸着下巴道:「说得也是。」 果然,入夜后,饶刀把子知道赵桓醒了,当即上门探问。那赵桓自称天水人,听他说话也确实是北方口音,又问了他什麽营生,怎麽会来到山寨外头。 「保镖护院。」赵桓回道,「昨晚在陇川镇喝醉酒,骑着驴出门,不想一醒来就在这了。」 「昨夜大风雪,你在雪夜里出门?」饶刀把子问,似是不信。 「喝醉了。」赵桓搔搔头,不好意思一般。 「那以后就在这住下吧,你识字吗?」饶刀把子问。 「我不当马匪,我是正经人。」赵桓道,「你关着我,我总会想办法逃走的。」 「你跟旁边这位小兄弟不一样。」饶刀把子道,「我看得出你会武功,要是想逃,动起武来可不会简单了事。」他低声道,「不见刀兵,不伤性命,望你记住。」 赵桓没再说什麽,饶刀把子离去后,又与李景风攀谈起来,问起饶刀把子是个怎样的人,李景风把自己这两个月来所见所闻都说了。 「寨主是个好人,只是干了坏事。」 赵桓点点头,又问:「你怎麽不跟了他?」 李景风摇头道:「要当马贼在青城就当了,我何必来甘肃。」 当天夜里赵桓便与李景风同睡一张炕,李景风鲜少与人同寝,有些不习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正要叫醒赵桓,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李景风吃了一惊,心想:「莫不是趁夜逃了?」这可不得了,山寨里白天夜晚守卫一般森严,要是被发现了……一念至此,李景风立即翻身起床,刚要开门,就见赵桓推门走了进来。 「你要去哪?」赵桓看着一脸讶异的李景风,问道。 「我才想问你去哪了。」李景风道,「你该不是想逃吧?」 赵桓道:「我就是出去看看这饶刀寨生作什麽模样。」 李景风问道:「没被刁难?」 赵桓道:「冰天雪地的,谁不呆家里舒服着,只有我才出门受罪。」 李景风舒了口气,心想或许巡哨的见他没有可疑之处,并未为难,埋怨道:「你别到处乱跑,乖乖待在屋里就是。」 赵桓点点头,坐回炕上,见桌上有本书,顺手拿起,问道:「《罗汉拳谱》?你刚学武?」 李景风点点头。 赵桓笑道:「我昨晚半醉半醒时好像听到有人打拳,原来是你啊。你练功倒是勤快,想早点练成功夫,杀出山寨吗?」 李景风道:「就想拿回我的剑而已。」 赵桓道:「我闲着无事,打发时间也好。你倒是说说,你怎麽会被抓来这山寨的?」 当下李景风便把自己如何进入甘肃,遭遇匪徒,被饶刀把子所救的事一五一十说出,连带把初衷被饶长生所夺,还有饶刀把子伏击沙鬼之事也说了。赵桓听得频频点头,说道:「这样听起来,饶刀把子真不是个坏人。」 李景风说完,又道:「再过两日便要比武,我得练习了。」说罢拉开架式,准备再练几回罗汉拳。 赵桓也不耽误他,坐在床沿静静看着。等他打完三十六路罗汉拳,吁了一口气,准备从头再打时,赵桓摇头道:「你这样,打得赢就活见鬼了,白白挨揍罢了。」 李景风也知难敌,只道:「那把剑对我要紧,打不赢也得打。」 「你学这罗汉拳多久了?」 「一个月了。」 「他练得比你久,功底比你深,你熟,他比你更熟,你每一招他都懂,你打个屁。」 「那怎麽办?」李景风问道,「我不会别的功夫。」 「要真想赢,我有办法。」 李景风讶异道:「你有办法?」 赵桓道:「我有办法,一定赢,只是有个条件。」 除了逃走之外,李景风最重要的便是取回初衷,听到赵桓有办法,登时兴奋起来,忙问:「什麽条件?」 赵桓低声道:「我们一起逃出去。饶刀马贼有悬赏花红,我们告诉铁剑银卫这地方,领了赏金,我七你三,怎样?」 听完这话,李景风满腔兴奋顿时化为乌有,沉声道:「那还是算了吧。」 「你不是说那把剑对你要紧?」赵桓见他不答应,登时急了,「他们都是山贼,死不足惜,要不我俩都得困在这。」 「寨主干的是坏事,是不是死不足惜我不知道。」李景风道,「但我受他救命之恩,绝不能出卖他。」 赵桓冷笑道:「那些被他害了性命的人可不这样想,你这叫罔顾大义。」 「小义都没有,哪来的大义?」李景风摇头道,「你要逃,我不会拦你,我要走也只会自己走。你想出卖寨主,我不能帮你。」 赵桓笑道:「你这小子倒是倔强。好吧,教你几招,让你见见我的本事。」他说着,拉开架势,正是罗汉拳的起手势。他先使了一招「十字插掌」,又使一招「单叉掷虎」,李景风见他这两招平平无奇,与自己所使相差无几,更加失望。 赵桓问道:「你说我下一招会使什麽?」 李景风道:「自然是『双风贯耳』了。『单叉掷虎』是右拳勾打,趁这个力势,旋身绕到敌人后背,左右分击双耳,这是罗汉拳的套路。」 赵桓道:「错了,这是你的套路。」 李景风一愣,问道:「什麽意思?」 赵桓道:「你懂这罗汉拳,他也懂这罗汉拳,他练得比你久,套路你比熟,就算临机应变,你也没他迅速。相反,你要利用他对这套功夫的熟悉,打他一个似是而非。」 李景风叹了一口气,道:「原来就这,你以为我没想过?」 赵桓讶异道:「你想过了?想通了没?」 李景风道:「招式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前人累积的搏斗经验,套路之所以好用,是因身法转换最顺畅最流利。打出一招似是而非的拳法,那是盲拳,比盲拳我输得更快。」这道理还是他在船上时请教沈玉倾所得。 赵桓哈哈大笑:「原来你还懂这些道理!」 李景风本想说是沈玉倾所教,又不想节外生枝,便不回话。 赵桓道:「你知道罗汉拳有几种?单是甘肃一带,最少能找出七本不同的《罗汉拳谱》,它们都有相似之处,都有各自的拳理,形虽似神迥异,我教你别的罗汉拳,保证打得他服服贴贴。」 李景风听他说得自信,不由得问道:「哪一家的罗汉拳?少林亲传的罗汉拳?」 赵桓正色道:「原本的罗汉拳早不济事了,要不怎会是下堂武学中的入门?我教你的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罗汉拳,嗯……」他想了想,道,「叫天下罗汉拳!」这名字倒像是刚取出来似的。 李景风半信半疑,只见赵桓拉开架势,说道:「看仔细了……这三招分别是『七星连环』丶『夜叉探海』丶『盘龙转身』。」说罢,把这三招演练了一遍。这是李景风练惯的三招,可赵桓使出来却又不是全然相同,明日之战本无胜算,此刻虽疑心,李景风也只能姑妄听之,姑妄信之。 剩下的一天里,李景风照着赵桓的教导把那三招反覆练习了无数次,每有错误,赵桓便详细指导,等把这三招练熟,早已入夜。 第二天一早,李景风去牢房见甘老头。那日大雪过后,天气渐趋暖和,积雪渐溶,才刚进门,便见许多苍蝇扑面而来。 赵桓怪道:「大年夜的,这麽多苍蝇?」 原来那小屋窗小不透风,平日便已潮湿。饶刀把子怕甘老头不知寒暑,会被冻死,屋里时刻备着个小暖炉,把房间烘暖。李景风来之前,屋里满是秽物,又少清理,秽物不知渗到哪处地缝木板后,一年到头苍蝇就没少过。 李景风把残雪堆在地板上,等雪块消融,再拿了抹布擦拭。赵桓捂着鼻子站在门口看着,李景风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屋子洗乾净。 「你擦洗乾净了,他等会还不是要弄脏?白忙活。」赵桓道。 「过年嘛,让他舒服些。」 赵桓摊摊手,不置可否,眼中却有嘉许之意。 到了下午,李景风仍不放心,又把赵桓教的那三招反覆演练。赵桓告诫他留些气力,免得到时拳脚无力。白妞请李景风去自家吃年夜饭,李景风顾着赵桓,拒绝了。白妞瞪了赵桓一眼,端来两碗白面条丶一盘牛肉丶一盘羊杂碎,还有两块泡儿油糕跟一小瓶白干,这在山寨中已是极为丰盛的一餐。 李景风笑道:「赵哥,你要的白面条来了。」 赵桓举杯问道:「喝不喝酒?」 李景风道:「呆会还得打擂台,怕醉。」 赵桓笑道:「三分醉才吃得住痛,喝点!」 两人举杯交错,甚是欢喜。 酉末,饶刀寨的人纷纷搬着板凳赶往大棚底下,老洪早清了棚上积雪,在两侧挂满红灯笼,颇见喜庆。饶刀寨三百馀人,扣掉看守的,来了两百七八十人,真把李景风与饶长生这场决斗当猴戏看了。 老癞皮拿着顶毡帽吆喝下注,李景风一赔五,饶长生五赔一。众人都知李景风并无胜算,注码都下到饶长生身上,没多久赔率就成了一赔十,一赔十五,只有白妞把仅有的二十文压岁钱全压在李景风身上。 她爹祈威见她失落,安慰道:「你输了,我再补二十文给你。」 白妞赌气道:「景风哥要是赢了,我分你一半!」 祈威摇头笑道:「他要能赢,我趴在地上让你骑三天!」 白妞道:「小时候骑过了,不希罕!」说着冷哼了一声,再不睬她爹爹。 李景风见全寨人几乎都到了,不禁忐忑起来。赵桓挑了个位置席地而坐,催促他快些上台。另一边,饶长生换上一身黑色劲装,虽不是新衣,但可见平时珍藏,是舍不得穿上几次的衣裳。 饶刀把子见两人如此郑重,不禁好笑,站起身道:「新岁将至,旧岁将除。今日犬子与李兄弟以武论交,点到为止,不见刀兵,不伤性命,争的是这把宝剑……」他说到这,忽然想起忘记问这剑叫什麽,看向李景风。李景风忙道:「初衷。」饶长生几乎与他同时脱口而出,喊道:「仗义!这把剑叫仗义!」他竟帮这剑另取了一个名字。 饶刀把子笑道:「这剑叫仗义还是初衷,且看今天鹿死谁手!」他没主持过这种节目,一时之间竟尔词穷,索性早早了结,将剑放在当中板凳上,说道:「我来当评判。景风小弟,你信得过我吗?」 李景风点点头,推了个怀中抱月式请招。饶长生摆个白鹤亮翅,忽地抢上,攻向李景风。 李景风先使了招十字叉掌,双掌斜切,一前一后,饶长生所学拳法比李景风多上两套,侧身避开,脚踏迷踪步,使的是八卦掌。这迷踪八卦掌强在脚步变化,双腿交叉,围着敌人身形移动,回身推掌,忽正忽反,忽前忽后,端的是难以招架。众人看他年纪虽轻,八卦掌已使得十分纯熟,不由得叫了声好,饶刀把子也暗自点头,颇有赞许意味。 赵桓在底下皱起了眉头,他没见过饶长生身手,不知他八卦掌如此精熟,只怕李景风避不开,还没用到自己教的那三招便要受伤败北。 怎知无论饶长生掌影如何飘忽,李景风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妙的是,他并非真看破饶长生掌法,而是本能地掌来则避,掌去则进。其实以李景风的闪避方式,只要虚晃一招,立时便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但饶长生虽然多学了几年功夫,实则并无临敌经验,他与父亲出门打饥荒,从未与人动手,第一次与人认真较艺,不免战战兢兢,生怕失了分寸,反倒步步为营,循规蹈矩。 两人堪堪斗了十馀招,李景风脚踏罡步,这是一招「七星连环」,每一步踏出便是一拳,连踏七步,故称「七星连环」。这脚步暗合北斗七星方位,左右左右四步之后,再踏前前左前三步。 饶长生早洞穿这招奥秘,李景风向左踏出一步,他也跟着向左闪避,随即身形向右,不料「砰」的一声,第二拳却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众人惊呼出声。饶长生胸口挨了一拳,又惊又痛,向左边闪去,没想到又是一拳打在胸口,再向右边闪去,仍是一拳中在胸口。原来李景风后边三拳不按套路,打了个左左右左,饶长生照着本能闪避,看起来就像是把胸口凑过去给他打似的。 饶长生连中三拳,知道不对,连忙要绕李景风身后,不料李景风又像早料着了一般,不进反退,向后一回,打在饶长生胸口。饶长生大怒,蹲低身子,心想无论你接着打哪个方向,我趴低了总打不着,不料眼前一黑,一道黑影袭来,竟是李景风的膝击,狠狠撞在他脸上。这「七星连环」第六下竟然是膝击,当真岂有此理!饶长生被撞得头昏眼花,连忙抽身要退,李景风抢上一步,沉腰扎马,重重在他胸口打了一拳。 众人不禁「咦」了一声,大为惊讶,饶刀把子也皱起眉头,唯有白妞拍手叫好。 李景风也没料到这七下竟然如此顺利,胆气更足,趁着饶长生神智不清,向前挺进,蹲低身子,一招不合常规由下往上的「夜叉探海」戳中饶长生气海。饶长生喘不过气来,李景风不等他反应,绕到他身后,这招「盘龙转身」本是跨步至敌人身后,转身双拳向后打击敌人背门,饶长生见他绕到身后,知道他要使这招,当即弯腰。这一弯腰,重心下落,李景风转身是转了,却不是挥拳,反倒扫向饶长生膝弯,恰恰把他踢得跪倒在地。饶长生被打得晕头转向,竟一时起不得身。 赢了!李景风没想到,就这样三招竟能赢得如此轻易。众人都震惊于李景风这三招的巧妙,现场鸦雀无声,显得白妞的欢呼声格外突兀。白妞叫了几声,发现父亲祈威脸色不对,不禁也安静下来。 李景风突然想到,与其说这三招有什麽过人之处,不如说是赵桓早预料到饶长生的反应,这三招无一不是针对饶长生设计。可赵桓从未见过饶长生,也没看他动过手,他是怎麽预料到的?他望向台下,却找不着赵桓的身影,正着急时,一条身影挡在他面前。 是饶刀把子,此刻他正铁青着脸:「我还真以为你不会武功,竟连我都瞒过去了!」 李景风见饶刀把子来势凶恶,不由得退开几步,忙道:「这几招是我刚学的!」 祈威喊道:「我早说这家伙有问题!」 李景风见众人质疑,忙道:「是赵大哥教我的!是他教的,你们问他就好!」 「赵桓?」饶刀把子望向台下,不见赵桓身影,只见着众人瞠目结舌,正望着他身后。 饶刀把子转过头去,不知何时,赵桓已翘着二郎腿坐在棚下主位上,那是他的位置。 「找我吗?」赵桓双目如电,哪有半分之前的疲懒?「抱歉,骗了你们,我不姓赵。不过,你们当中应该有人认得我才对。」他摸摸下巴,又把脸侧了侧,像是想让人瞧得更分明些,尤以一双黑眼珠炯炯有神,极有威严。 当下有人颤声道:「是……是……三爷?!」 「在下姓齐,名子概。」齐子概也不起身,就坐在椅子上抱拳为礼。 李景风大吃一惊,没料到跟自己一起喝酒吃年夜饭的竟是天下闻名的崆峒齐三爷! 「终于还是被找着了。」饶刀把子叹了口气,仰头闭目,似在沉思,过了会,忽地暴喝一声,「三爷孤身前来,是打算一人挑了饶刀寨吗?!」 「我算过了,扣掉老弱妇孺,山寨上下能打的大概一百五十多个。」齐子概淡淡说道,「还行。」 </body></html> 第41章 艺高胆大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1章艺高胆大</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1章艺高胆大</h3> 齐子概说得淡然,浑不将外头三百多人放在眼里,李景风见他这气概,又是钦佩又是担忧。 此刻大棚内外一片静默,棚外妇孺们脸色惨然,更有不少妇女嘤嘤啜泣,有些年纪小的还不知发生何事,年纪稍大的马匪则是凄惶无措。李景风瞥了一眼祈威,向来蛮横粗暴,连饶刀把子都敢顶撞的祈威此刻铁青着脸,似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饶刀把子坦然无惧,只听他冷笑道:「三爷好大口气,莫非银卫已将这山寨包围?不然,你一人真能挑下寨里这百多人?」 「大年夜里天寒地冻,也只有我闲得慌,来这山寨做客。」齐子概摸着下巴道,「外头没人,眼下只有我知道山寨,你们杀了我,明儿个太阳照旧升起,由得你骑马扯旗。」 「三爷,划个道吧。」饶刀把子道,「今日山寨露了隐密,让三爷直捣黄龙,这事三爷想怎麽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让你说话,你想我怎麽了?」齐子概道,「你说,我听着。」 李景风甚是焦急,他初入江湖,齐三爷的名声虽听过,却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只听说他武功高绝,是有名的好汉。但武功再高,能一人应付百多人吗?他无论怎样也想像不出以一敌百的景象,真动起武来,三爷只怕要糟。 然而齐子概是崆峒掌门的亲弟,论身份是青城雅爷这辈,比之沈玉倾还要高上一些,若死在这里,那真是震惊武林的大事,崆峒就算把地皮给刮了,也会找着杀人凶手,仇名状一发,山寨里三百馀人只怕一个活口都留不下。纸真能包住火,不漏风声?又,三爷既然到来,是否铁剑银卫早已知道饶刀寨,让这三爷来探探风声,摸摸底细?三爷有恃无恐,是否也是因此? 若三爷杀不得,那只能关起来作为要挟了,或许能争取时间,替山寨找个出路?想到这,李景风一愣,心想,我怎麽一心替山寨着想?要逃走,不正得着落在三爷身上?三爷要是被关了,岂不是更无出路? 可若三爷今日不死,只要一离开山寨,山寨已被发现,必然遭到剿灭。杀不得,放不得,当真难办。他左思右想,想不出办法,就看饶刀把子如何应付。 饶刀把子道:「两条路,三爷选一条。一,三爷要杀,这里一百多人跟你拼个死活。」 齐子概点点头:「还行。」 「第二条,三爷给条生路,今冬过后,饶刀山寨散了,弟兄们各谋生路,从此富贵有命,生死在天。」 祈威脸色一变,道:「寨主!山寨散了,弟兄们怎麽活?」 饶刀把子道:「顾不得,弟兄们只得各安天命。」 老癞皮听了这话,高声喊道:「刀把子,你不能撒下兄弟不管!」又有人喊道:「三爷又怎地?我们跟他拼了!」 忽地,听得一声吼叫,一条人影跃起,冲向齐子概,却是饶长生。他之前被李景风扫倒在地,一时不能起身,齐子概自报名号,他等着疼痛过去。他不知父亲为何如此忌惮这名「三爷」,只听到父亲说要解散山寨,愤而暴起,挥拳打向齐子概。 饶刀把子勃然变色,冲上前去,喝道:「蠢才,找死吗!」 饶长生冲到齐子概面前三尺,李景风看得真切,只见齐子概右脚一扫,扫中饶长生膝弯,饶长生扑地摔倒。大过年的,饶刀把子鬼头刀未随身带着,他救儿心切,拿手上当作彩品的初衷刺向齐子概。齐子概伸出双指夹个正着,饶刀把子顺势抽剑,他刀剑均有造诣,一招青蛇出洞递向齐子概胸口,要逼齐子概后撤。 齐子概仍不起身,伸指一弹,这一剑便歪去一旁,饶刀把子重心偏斜,眼看要摔倒在齐子概怀里。他功力深厚,只踉跄了一步,伸手抓住饶长生,将他往棚外扔去。 饶长生身在半空,大喊:「山寨快没了,大夥还在等什麽?!杀了这贼子啊!!」 他这一喊,底下两百多人都动了起来,有嘱咐家人去拿兵器的,也有自行回屋取兵器的,更有数十名亡命之徒赤手空拳冲向棚里。 饶刀把子急喊「住手」,老癞皮喊道:「刀把子,后退无路,只能拼命!」李景风眼看要大乱,连忙喊道:「不要动手,不要动手!」可以他身份,又有谁会睬他? 齐子概站起身来,喝道:「寨主,借个路!」右手一扫便将饶刀把子推到一旁,脚下一挑一拨,那板凳从身后横翻过来。齐子概双掌一推,那板凳夹着一股巨力打横向前飞出,冲在头前的几人伸手去挡,「唉呦呦」几声惨叫,摔倒在地。齐子概脚一蹬,身子如箭般窜入人群中,他知对手人多,若被包围便难以施展,在人群中左右穿梭,忽前忽后,拳打脚踢,每下必中,中者必倒,当真动如电闪,击若惊涛,一时只闻惨叫声连连,不一会便有十数人倒地不起。 李景风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他前所未见的武学境界,犹在沈未辰之上。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齐子概拳打脚踢,马贼们却不闪不避,任由他打似的?便如之前饶长生被他踢倒,于自己看来饶长生根本是不闪不避,即便闪不开也该有些反应才是吧?他百思不解,忽然察觉有人拉他袖口,一转头,白妞喊道:「景风哥,快走!」 李景风这才反应过来,急道:「不能走!」他要上前阻止众人,却被白妞一把拽住,说道:「景风哥别闹了!爹爹跟叔伯们都不是对手,你上去拖累他们干嘛?」 李景风道:「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虽恼齐子概骗了他,但他知饶刀把子心事,这一开战,齐子概无论死活,对山寨都非好事。他明知自己能力有限,却忍不住要上前制止,白妞死命抱住他,喊道:「别去挨打,跟我回去躲躲!」 祈威喊道:「大夥围上,别让他走动!」数十名马匪团团包围,要阻挡齐子概去路,但齐子概身法实在太快,一绕一转冲出人群,左右两拳又打翻两名马匪,向老癞皮奔去。 五当家老癞皮是五形拳出身,平时上阵不用兵器,马战时遇上对手,纵马近身,一拳便能打断对手几根肋骨。有一回山寨中嬉闹,饶刀把子砍了块一寸厚的木板,老癞皮一拳洞穿,连饶刀把子都敬佩不已。此刻他见齐子概奔来,当即沉腰坐马,双拳握在腹侧,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一招「一了百了」打向齐子概。 这招「一了百了」可不是寻常武学,而是拳术中化繁为简的一招,看似一记普通正拳,实则吸纳运气都是学问。一拳出去,若中敌身,敌必死,若不中,自己空门大开,往往为敌所制,那也是死,只此一拳,胜负立判,无须纠缠后手如何应敌,当真一了百了。 他知齐子概武功高绝,自己绝计赢不了,但只需令其受创,或许能缓其脚步,甚至只需阻上一阻,让弟兄们围上,就有机会伤着对头。当此山寨存亡关头,这一拳不止是他毕生功力所聚,更是他豁出性命的一击,拳未到,劲风扑面。 如此猛恶的一拳,若不避,便要停下脚步来挡,齐子概喊了一声「好!」,随手一拳挥出。两拳相撞,老癞皮惨叫一声,手臂软软垂下,竟已骨折,齐子概脚下却无耽搁,绕至老癞皮身后,飞起一脚,又踹倒一名马贼。 顷刻间已有二十馀人受伤倒下,齐子概却气定神闲,似乎犹有馀力,武功之高当真惊世骇俗。李景风突然惊觉,他要一人挑下饶刀山寨或许并非不可能。 忽闻马蹄声响,十数名马贼手持长刀长枪纵马而来,当中两人喊道:「刀把子,祈当家,接兵器!」说罢分别掷出一柄鬼头刀和一柄长刀,饶刀把子和祈威各自接过兵器。 那十馀骑冲入人群,山寨中人功夫虽不如大门派正规弟子,但马上作战却是娴熟,两柄铁枪刺向齐子概。齐子概双手抓住长枪,夹在胁下,大喝一声,将两人高高举起。那两人料不到他有此神力,惊呼惨叫,齐子概将他们当成兵器,扫向其他骑手,又有两人被撞下马来,连同之前被举起那两人,两两滚成一团。齐子概双枪在手,左扫右劈,舞得如铁桶一般,无人能近。 白妞抓紧李景风手臂,颤声道:「他不是人,是妖怪……妖怪……」 饶刀把子接过鬼头刀,只一迟疑便跃入战圈,李景风忙喊:「寨主不要!」 只见饶刀把子竖起刀面,往自家人背上拍去,吼道:「住手!快住手!通通给我住手!」 众人见了齐子概神威,正自惊骇,又见饶刀把子驱赶人群,纷纷住手。祈威喊道:「刀把子,这时候了,你还心软?!」 饶刀把子推开众人,清出一条往大棚的路,怒骂道:「让开,让开!他娘的,现在还有谁当我是寨主,你们还当我是寨主吗?你们还当我是寨主吗?!操,谁再动手,老子第一个收拾他!」 饶长生喊道:「爹!」 饶刀把子抢上前去,扇了饶长生一巴掌,叱道:「闭嘴!」又走到祈威面前,一把拉住祈威胸口,骂道,「饶刀寨他娘的改姓祈了吗?!」 祈威默默不语,其馀马贼也各自低头,过了会,又有数十人各自持着兵器来到,见了这景况,一时也不敢动手。 饶刀把子铁青着脸,指着大棚道:「三爷,里头说话!」 齐子概点点头,往棚内走去。刚才一场厮杀,他竟连大气都没喘上一口。走到大棚中间,那板凳还翻倒棚中,齐子概脚尖一踢,板凳半空中翻了几转,稳稳落地,位置与之前分毫不差。 齐子概坐回座位,见棚外众人仍未放松,团团围住大棚,他也无惧,问道:「寨主怎麽说?」 饶刀把子道:「话我说过了,换三爷说了。」 齐子概道:「第一条路,跟我拼命,你也见着了,拼不得。退一百步说,我要走,你们拦不住。」 饶刀把子点点头,道:「人说三爷武功天下第一,今日开了眼。」 齐子概搔搔鼻子,道:「天下第一未必,老话一句,一山还有一山高。」接着又摇摇头,「至于第二条路……你刀把子是寨主,也是债主。这个债是欠债的债,不是人欠你的债,是你欠别人的债。陇南几百里方圆的居民是欠了谁,由得你这样糟践,奉养你们这些不生不养的自来爹娘?山寨散了,这些年劫掠的钱财,还有戚风村四百多口人命,找谁索讨去?」 这是李景风第三次听到戚风村的名号,仍不知根底,此时也不宜插嘴。只听饶刀把子问道:「那三爷打算怎麽了?」 齐子概摸摸下巴,抬头道:「你若降了,我替朱爷招安。」 李景风大喜过望,若能招安,那是最好的结果,可又想到饶刀把子说过,铁剑银卫不收叛徒,他望向棚外,果然众人听了这话,纷纷议论起来,有人欣喜,有人忧虑,也有愁眉苦脸的,更有人满脸愤恨,似是不甘。 饶刀把子道:「招安可以,就一个要求。」 齐子概讶异道:「还有要求?」 饶刀把子道:「我这有六十多名弟兄以前进过铁卫,三爷既往不咎。」 齐子概摇头:「不行,铁卫名声不能败坏,这是规矩,我帮不了你。」 饶刀把子道:「那放这些兄弟走,要招安的招安,要走的走。」 齐子概道:「当铁剑银卫就该有觉悟,犯了事被逐出,该当另谋生计,做马匪算什麽好汉?」 饶刀把子道:「众家兄弟当马匪就没想过是条好汉。三爷,我就问你一句,别家门派当马匪,抢的是过往商客,那才有杵儿,有谁似崆峒的马匪一般,要不四窜游荡,当个孤魂野鬼,要不滋扰乡邻,打些糟糠粗油?」 这点李景风也觉纳闷,青城也有马匪,多半打劫商旅,商旅多半雇有保镖护院,遇上时一场好杀,却不像饶刀寨这般打劫村子。诚如祈威所言,打劫这些破落村庄,不刮地皮,哪有油水? 齐子概道:「边关封了百年,准出不准进,铁剑银卫也是一般,哪有破例?」 饶刀把子道:「边关封了就是断了商路。甘肃一带的商旅不是贩药给唐门就是做矿产兵器买卖,都是大生意,有些还是铁卫押送。陇地天寒土瘠,这六十几名弟兄学了半辈子武功,就只会点把式,连侠名状都没,若不是被逼得没生路,谁要当强人?」 齐子概道:「合着你还占个理字?那些老实的庄稼人合该受苦,养你们这不管生养的爹娘?」 饶刀把子道:「我不占理。这世道,喘着活,歇着死,就图不断这口气。今日被三爷逮着了,我也就替弟兄们寻条活路。我再问一个问题。」他横刀指向李景风,「这位弟兄是被逼上山落草,如何处置?」 齐子概道:「既非自愿,自不追究。」 「好!」饶刀把子朗声道,「这六十几名铁卫的弟兄都与这小兄弟一般,是被我逼上山来做马贼,受我胁迫,不算犯规矩!所有罪责,连同戚风村四百条人命,俱是我一人所为,望三爷宽大处置!」 说罢,饶刀把子猛地拔刀自刎。 这举动出乎意料,他刚揽了罪责,立即拔刀自刎,众人离得甚远,来不及阻止。忽见一团巨大黑影向前飞纵,众人眼前一花,只有李景风见着,那是齐子概将板凳掷出,阻拦饶刀把子自尽。他一掷用了全力,板凳击中饶刀把子手臂,登时臂骨断折,然而饶刀把子脖子仍是血流如注。饶长生这才惊呼一声:「爹!」扑上前去,齐子概却快他一步到饶刀把子身前,顺手夺去鬼头刀,察看伤势。 只见饶刀把子摇摇晃晃,坐倒在地,众人以为他已身亡,悲愤交集。老癞皮喊道:「招个屌安,大夥替刀把子报仇!」他一声喊,众人抢入棚中,李景风挣脱白妞,快步上前,挡在众人与齐子概中间道:「别啊!」他心想,饶刀把子牺牲自己救众人,若是众人又与齐子概冲突,饶刀把子岂不是白白牺牲?可山寨群情激愤,哪有人肯听他说话? 忽听饶刀把子喊道:「我没死,都退下……」声音甚是虚弱。 众人听他出声,又惊又喜,原来那一刀只划破皮肉,未伤及血脉,总算保住一命。 齐子概铁青着脸,道:「你想以命逼我就范?你便死了,与我何干?」 饶刀把子道:「若是无干,三爷何必救我?」 李景风也已看出齐子概有意招安,只是碍于规矩,不能纵放。 齐子概冷哼一声:「你要装善人,救手下,当日灭戚风村时,怎就没这点善念?」 李景风喊道:「戚风村不是饶刀寨灭的!」 齐子概问道:「你又知道什麽?」 李景风道:「寨主不是这样的人,若是,他就不会抓着我不放,前日也不会救你!三爷你是明白人,心里有数,别拿这试探人家!」 齐子概眉头一挑,笑道:「我瞧你跟他们挺亲近的,不如入伙跟着招安吧?」 李景风摇头道:「我说的是实话!」 他见齐子概眉头一皱,知道自己并未猜错,这位三爷必然对戚风村的案子起疑,故意提起只是想试探饶刀把子。齐子概心思被戳破,深吸一口气,对饶刀把子道:「我本不是为你们而来,只是路过时见着这山寨,这才起疑,装路人试你们一试。你们都是可怜人,可乾的坏事半点不假,我想招安,你们却又不愿。饶刀把子是条好汉,那咱们就用好汉的方式解决!」 说完,齐子概向棚外走了几步,对众人道:「一个也好,十个也好,还是你们百来个齐上,看是要比拼刀枪剑戟抑或拳脚暗器!要是错手把我杀了更好,你们当中有一项功夫赢了我,我就当今天没来过!」说罢负手而立,仅这一站,渊渟岳峙,巍然若神,当真有以一敌百的气概。他又道:「若是赢不了我,入春时,山寨就散了,之后怎麽谋生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再犯到我手上,可没另一个好汉照顾你们!」 这番话已是大大让步,招安既然不能,可也不能轻易放过山寨。李景风忽觉手腕一紧,回过头去,见白妞正抓着自己手臂,眼眶泛红,泫然欲泣。李景风安慰道:「三爷不会跟咱们为难了。」不知不觉,他话语中已与饶刀山寨站在一块了。 白妞哭道:「下了山还怎麽活?要能活,爹也不会上山啊……」 李景风转念一想,觉得这话有理,山寨解散,这帮人若无出路,又得落草为匪,届时无饶刀把子统领,只怕要杀伤人命。且山寨要撤并不容易,这些矮屋篱笆低墙哨所虽然简陋,却也是苦心建造。他又想起后山那块荒地,饶刀把子只盼着有天能垦荒,让饶刀寨变成饶家村,这一散夥,多年经营俱作烟消云散。 他望向棚外,棚外众人似乎也作此感想,面面相觑,不少人握紧了兵器,准备上场厮杀。可他们方见过齐子概一身能为,莫说单打独斗,便是一二十个上去怕也是一时半刻便被打发掉,唯有大夥齐上才有些胜算。这又回到之前群殴模样,顶多不伤性命,免不了伤筋动骨,皮肉挨疼,更不知胜算几何。 齐子概见众人不动,朗声道:「没人上前一试吗?难道偌大饶刀寨只有刀把子一名好汉?」 祈威一个眼神向三当家杨青丶四当家李岳示意,两人点点头,祈威上前一步,举起手中大刀,杨青李岳各自拿起惯用的双枪与狼牙棒,跟在祈威身后。至于老癞皮,他手臂骨折,不能再战,仍跟在三人身后。 祈威举刀道:「三爷武功盖世,我等不敢小瞧!饶刀寨大夥是兄弟,同进退共生死,没分彼此,就与三爷分个高低!」说完,转头对同伴高声喊道,「诸位弟兄,向三爷讨教几招!」 这是一班亡命徒,听到二当家这样说,各自举起兵器,齐声呐喊,声动四周,气势壮阔,要与齐子概一拼生死。齐子概见他们重振气势,兵器马匹俱全,知道此仗不同之前,也自凝神戒备。 李景风见局势紧张,正焦急间,忽地灵光一闪,对白妞说道:「我有办法,不知道灵不灵!」白妞讶异道:「什麽办法?」 李景风走上前去,大声道:「三爷,我先跟你比一场!」 齐子概听了,又讶异又好笑,问:「你要跟我比?」 饶刀把子伤口已包扎妥当,见李景风上前,说道:「景风小弟,别胡闹!」 李景风道:「三爷没说只能比一场吧?我输了,您再跟二当家他们输赢。」 齐子概笑道:「你又不是马匪,凑什麽热闹?退一边去,晚点我带你走便是。」 李景风道:「我今日加入了饶刀寨,也算寨里人了。」 他原先死活不肯加入山寨,此刻竟然答应,众人都感讶异。齐子概道:「你要加入山贼?那我可不带你走了喔?」 李景风道:「寨主对我有救命之恩,先报恩,再想办法逃走便是。」 齐子概笑道:「死脑筋,得吃不少苦头。怎麽不想着先逃走再来报恩?」 李景风又问:「三爷比不比?」 齐子概走到李景风面前,歪头看着他,忽地一抬手,李景风见他摸向自己额头,本能地一缩,额头一痛,齐子概已拔了他一撮头发。李景风愠道:「你做什麽?」 齐子概见他后闪,也觉讶异,问道:「你刚才是在闪我?」 李景风道:「你抓我头发,我当然要闪!」 齐子概摸摸下巴,似乎觉得有趣,又道:「就你那套罗汉拳,这样吧,我让你两只脚两只手,就坐在板凳上,能让我下板凳,就算你赢。」 李景风摇头道:「不用让这麽多,你用两根指头,我也用两根指头。」 齐子概好奇:「两根指头?」又歪着头想了想,想不出门道,笑道,「难道你刚学完罗汉拳,就领悟了捻花指?从罗汉到世尊,你也跳得太快。」 李景风道:「我不跟你比打架,我们比功夫。」 齐子概奇道:「不打架怎麽比功夫?」 李景风道:「跟我来!」说罢转身便走。众人见他信心满满,俱是好奇,都跟着去,饶刀把子也对饶长生道:「扶我过去。」 众人来到牢房前,李景风开了牢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明明早上才清理过,下午又有味道。齐子概奇道:「你来这干嘛?」 李景风道:「我们比赛打苍蝇。」 齐子概讶异:「打苍蝇?这算什麽功夫?」 李景风道:「这是比拼指力,当然算功夫。我们在屋里挑个地方坐下,一炷香时间,看谁打下的苍蝇多。」 齐子概哈哈大笑:「这比试古怪,你真以为能赢我?」说着顺手一抓,再张开时手上已握着一只苍蝇。 李景风道:「说好了是比指力,只能用两根手指头。」 齐子概一愣,这倒是自己把话说满了,又道:「两根就两根。小兄弟,你还真把你哥哥看轻了。」说着将手中那苍蝇弹起,拇指扣住食指一弹,那苍蝇啪的一下在木屋上糊成一摊绿沫。 白妞刮脸臊他:「谁是你弟弟,不害臊!」 李景风道:「比了就知道。」说罢走进屋中,「你先选地方。」 齐子概见他成竹在胸,反倒起了疑心,心想:「难道他真是打苍蝇的绝世高手?」他身份地位武学各方面都远超李景风,不好意思占便宜,于是选了疯汉右边的屋壁。那些苍蝇聚集在疯老汉周边,这距离不近不远。李景风站到左边去,两边与疯汉距离相等,既没占齐子概便宜,也没吃亏。 李景风盘腿坐下,拿了一块石头,在身前身后半尺处划了一个圆,示意齐子概照做,又让白妞在两人中间点一炷香。齐子概不用石头,伸出手指在地上一摁,凹了一分深浅,依样划了一圈,比李景风所划的更圆。李景风说道:「我们在圈里打苍蝇,死在圈外的不算。一炷香烧完,谁打死的苍蝇多,谁就赢。」 齐子概道:「行,怎麽说都好。」 「开始吧。」话声一落,李景风扣指一弹,一只苍蝇应手而落。齐子概见他手势,吃了一惊,知道这场比试不简单,但他毕竟是当今少有的绝世高手,耳聪目明,屈指一弹,也有一只苍蝇落在身前。 李景风见他轻描淡写便击落一只苍蝇,也自心惊,他打小跟人比赛弹苍蝇没输过,但三爷显然不是他那些童年玩伴猪朋狗友可以比拟。李景风屏气凝神,见一只苍蝇飞来,伸指弹去,又是一只落下。 饶刀寨的众人都提着灯笼聚在门外观看,饶刀把子是头,白妞的父亲是二当家,自然占了最靠门的好位置。祈威跟在后头探头探脑,其他人则忽跳忽伏,窥看里头动静。众人见李景风弹苍蝇的绝技,又是好笑又是佩服,若只比弹苍蝇,当真未必输给齐子概。然而齐子概也不含糊,苍蝇飞进圈内,立即打落,也无失误。两人你一只我一只,将靠近的苍蝇一一击落。 这屋中本有许多苍蝇,然此时天寒,今早打扫过后又少了许多,那香烧不到四分之一,小屋中的苍蝇已去了一大半,算起来双方数量相差不多。双方既然都无失误,那就比飞到谁身边的苍蝇多些,饶刀把子暗自祝祷,望苍蝇都往李景风身上飞,白妞暗自悔恨帮李景风洗衣时多花了心思,要是留些味道,指不定能多吸引几只逐臭之虫。 双方斗了一会,飞向齐子概那边的苍蝇渐渐多了,李景风暗自心急,可不知为何,那些苍蝇便似讨厌他般,总是多去齐子概那送命,少来他这寻短。 饶刀把子与白妞虽看不清他们各自打落几只苍蝇,但看李景风弹指少,齐子概弹指多,白妞惊道:「唉呦不好!那苍蝇怎麽都不去景风哥那?」饶刀把子把祈威叫来,说道:「老二,你让老癞皮去李景风身后的屋外拉泡屎试试,看能不能多吸引几只苍蝇。」祈威皱眉道:「这行吗?」过了会又道,「这屋子窗小,透风少,我瞧一泡不够,让老杨老岳也去拉一泡。」 李景风见齐子概弹指不停,自己却少收获,正焦急间,一只苍蝇飞近,他正要伸指去弹,那苍蝇忽尔停在圈外不动,不一会便往齐子概那飞去。李景风正觉失望,又看另一只苍蝇飞来,他屈指待发,那苍蝇忽又停住,往齐子概那方飞去。 一连两只都是如此,李景风自认倒霉,见一只苍蝇飞到近处,伸指去弹,应手而落。短短时间,齐子概弹了三只,自己只进帐一只。他又见一只苍蝇飞来,正定好目标,那苍蝇又忽地不动,李景风怪道,他自小打苍蝇,就没见过苍蝇飞得这麽古怪的。正纳闷间,突然一股臭气飘来,李景风忍不住掩了鼻。只听齐子概忽地又是乾呕又是咳嗽,骂道:「操,景风小弟你怎麽放屁?还这麽臭,比这房子里还臭!娘个屄,知人知面不知屁!」李景风心想,这屁可不是我放的,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人,堂堂齐三爷竟然嫁祸别人放屁。他俩人可不知此刻外头正堆着三泡屎,新鲜热辣得很。 说也奇怪,齐子概一咳嗽,那只原本停住的苍蝇便飞了过来,李景风大喜,伸指弹下,又不禁疑惑起来。过了会,齐子概又咳了几下,李景风起疑:「就算再臭也是鼻子难过,怎麽一直咳嗽?这苍蝇飞得如此古怪,难道是他动了什麽手脚?」他侧眼望去,只见齐子概嘴唇微开,上下唇略嘟,一只飞向他的苍蝇便如之前一般停住,随即慢慢飞向齐子概那方,等飞到齐子概面前时,齐子概嘴一闭,将那苍蝇弹下。 李景风目瞪口呆,原来苍蝇不来竟是被对手吸住,方才臭味飘扬,齐子概吸了大口浊气,这才不住咳嗽乾呕。他第二次再吸,仍忍不住恶心咳嗽,直到现在方才习惯气味。 李景风千算万算,料不到对手还有这一招。他两人相距足有六七步,这口气还能控住苍蝇飞行,气息精准,绵长致密,他不知道这有多难,但肯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 齐子概见他愣住,知他看破,洋洋得意道:「要能再放三个屁呛我,我就服输!」 李景风涨红着脸道:「你这是作弊!」 齐子概一派悠然,道:「既说比的是功夫,气长也是功夫,你瞧……」说着吸了一口长气,一只苍蝇被那气息困住,便似困在逆风中一般。齐子概有心显摆,嘟着嘴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那苍蝇也被他控得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齐子概猛一吸,将那苍蝇吸到面前,他索性更加显摆,猛提一口气,「呼」的一声,一道细致绵密的气团吐出,那苍蝇便似撞到一股气墙般颓然摔下。他显露了一手上乘武功,对李景风做了个鬼脸,甚是骄傲。 原来齐子概这吸气功夫是崆峒派最精深的内功混元真炁,弹指用的是弹指乾坤,这两门俱是最精深的武学,多少绿林豪杰欲死在这两大神功之下而不可得,这些苍蝇也不知是造孽还是有福,竟要用这两大神功扑杀。 此时,屋外的饶刀把子也知道齐子概使了手段,但不知是什麽手段,见李景风渐渐落入颓势,眼看那香已烧去三分之二,难以逆转,不由得焦急起来。 只听李景风忽道:「白妞,把门关上,把灯笼都熄了,别漏光,快!」 白妞听他催促甚急,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连忙将门掩上。李景风又催促道:「还有灯笼,把火都灭了,快!要不就要输了!」 饶刀把子连忙让人把灯笼都熄了。今日是除夕,窗外无月,屋内一片黑暗,唯有一炷香的微光亮着,一屋子「嗡嗡」的苍蝇飞舞声。齐子概眼力虽好,此刻灯火突暗,一时也不能适应,更遑论在细微光线中找苍蝇,于是道:「你以为我看不见就没辄了吗?」说罢伸指一弹。他这一弹破风声甚响,像是用弹弓弹石子般,原来他听音辨位,仍能听出苍蝇位置。 李景风却不搭话,齐子概甚觉古怪,细细听去,李景风仍在弹指,难道在这微弱亮光中,他竟然看得见? 齐子概不由得心急起来,此时不由他戏耍,他专注听音,伸指弹去,然而耳力终究不如目光灵敏,加之这房屋甚小,苍蝇甚多,围绕周旋,扰人听力,远近只需差着半寸便是中与不中之别。 又过了段时间,那炷香燃烧殆尽,李景风喊道:「可以点灯开门了!」众人这才点灯开门,齐子概道:「别抢进来,踩乱了我不认帐!」 饶刀把子与白妞提着灯笼走入,见李景风与齐子概周围都是苍蝇尸体,数量一时难辨。齐子概算了算,一共二十九只,再看李景风,也不知是老癞皮三人那泡屎有用还是以耳代目终究不灵,最后这三分之一炷香竟给李景风追上。 只听白妞数道:「二七……二八……二十九……二十九只!」众人都是一愣,竟是平手。 饶刀把子搔搔头,问:「这怎麽处置,再比一场?」 齐子概可不上这当,忙说:「要比也是祈当家这边先来!等山寨里其他人比完一轮没输,才轮得我跟景风小兄弟比第二轮!」 众人见是平手,甚是失望,最有机会的一局尚且没赢,论其他功夫又哪里比得过这功力通神的齐三爷?眼下只能一拥而上,实打实硬碰硬了。 李景风也感无奈,自己终究没帮上饶刀寨,不由得低下头,忽又一惊,说道:「三爷,你瞧!」 齐子概低头看去,只见自己那堆苍蝇尸中有一只突然醒转,正苦苦挣扎,忽地翻过身来,颓弱着飞去。 白妞喜道:「有一只没死,有一只没死!你输了,是你输了!」齐子概目瞪口呆,不知怎麽回事,难道当今天下还有苍蝇能接他一记弹指乾坤而不死?难道这苍蝇竟是苍蝇中的达摩祖师,虫类里的张三丰,一身浑厚内功,高深武学?齐子概不可置信,不由得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景风拍手道:「我知道啦,它不是你弹死的,是你吹晕的那只!」 齐子概幡然醒悟,原来是他一心显摆,用混元真炁击落的那只苍蝇。那气本是无形之物,力量不大,那苍蝇被那口真气冲撞,只晕不死,他未补上致命一击,此刻醒来,便即离去。 齐子概领悟此理,苦笑道:「是在下输了。景风小弟果然是天下第一弹苍蝇高手,下次若见着少林觉空大师,定要请他与你一争高下。」 众人见李景风赢了,大声欢呼,一拥而上,将李景风围在当中,不停推攒夸赞。白妞更是喜得抱住李景风,趁乱偷亲了一口,李景风不由得一愣,白妞羞红了脸退到一旁。唯有饶长生站在人群外,露出厌憎之色。 李景风甚是不好意思,忙道:「大家别挤了,让让,让让。」说着排开众人,走到齐子概面前道,「你输了,就当没来过饶刀山寨。崆峒的齐三爷是响当当的好汉,言出如山,绝不食言。」 齐子概正色道:「我自然不会食言,只是我虽不说,」他望向饶刀把子,道,「戚风村的案子我会查清,你早转正途。铁剑银卫找上你们,可不像我这麽好打发。」 饶刀把子不语,他心知齐子概所说是真,但饶刀寨三百馀口又要去哪找生计? 齐子概又问李景风:「你有夜眼?为何不一开始便关上房门,熄了灯笼?」 李景风反问:「什麽是夜眼?」 齐子概道:「你在无光之处也能视物?」 李景风摇头道:「全然无光不行,但只要有一个香头的光便足够。我一开始不要求关门熄灯,是想跟你公平比试,谁知你……你作弊。」 齐子概哈哈大笑,说道:「你倒是有趣。」他走到李景风身边,忽地抓住李景风棉袄后心,说道,「你也不是真心想当马贼,我便救你出去吧。」说罢脚尖一点,提着李景风百多斤的身子掠过饶刀把子身边,顺手夺过初衷,腾空而起,踩上屋檐,几个跨步已在数丈之外,便如驭风而行,飘然远去。 李景风只觉脚下一空,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茫茫然,混不知身在何处。只听到「景风小弟!」「景风哥哥!」是饶刀把子与白妞的声音,夹杂在众人的呼喊声中,渐渐小了。 </body></html> 第42章 生死酬恩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2章生死酬恩</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2章生死酬恩</h3> 昆仑八十八年冬,除夕 李景风被齐子概拎着,身旁景物不住后退,一路飞檐走壁,到了山寨口,齐子概把初衷插在腰间,顺手摘了寨门上的灯笼,借这微弱灯光在曲折迂回的崎岖山路上健步如飞。李景风只觉劲风扑面,更觉寒冷,眯着眼喊道:「放我下来,我自个能走!」 齐子概道:「别急,快了!」 这山路李景风走过一次,知道隐密深幽,若非如此,饶刀寨也不能长保久安。约莫走了两三里,齐子概呼啸一声,声音远远传出,过了会,一团黑影从山径偏僻处奔出,是匹黑马。齐子概脚步乍停,放下李景风,李景风脚步虚浮,雪天地滑,一个不稳,摔得四脚朝天,齐子概哈哈大笑。 李景风不知该恼他还是谢他,站起身来,见那马甚是高大,浑身漆黑,犹如木炭,无半根杂毛,趾高气昂,雄骏非常,沈玉倾所赠良驹已是上品,比之竟远远不如。齐子概拍拍那宝驹脖子,笑道:「小白,刚结交的弟兄,亲近亲近。」 李景风哑然失笑:「三爷,这是匹黑马。」 齐子概掀起马鞍,指着底下一块拇指大小的白毛。李景风皱眉道:「就这麽一小块?」 「小块才叫小白,要是一大块,那就叫大白了。」 李景风觉得有理,又觉无理,心想三爷许是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也不多问,道:「您怎麽就这样把我揪出来了?」 齐子概问:「不想走,我送你回去?」 李景风摇头道:「我是要走,但饶刀把子救我一命,总该告个别。」 齐子概道:「不是一路人,别婆婆妈妈,你欠他,他欠你,两清了。」说着翻身上马,取下腰间初衷抛给李景风,道,「上来!天亮前得到个地方,有事要你帮忙。」 齐三爷竟要自己帮忙,李景风受宠若惊。但他亲眼见着齐子概本事,既敬且佩,这样的人物就算不是无所不能,也不该有什麽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于是问:「三爷莫开玩笑,我功夫差见识浅,哪有什麽帮得上忙的地方。」 齐子概道:「路上说,上来。」说罢手一伸,拉了李景风坐在身前。 李景风忙道:「我在山寨里有马,两匹马快些!」 「都说赶路了,谁等你!」说罢,齐子概双腿一夹,纵马而走。 那小白果真神骏非常,仅靠一盏灯笼的光亮,健步如飞,虽在黑夜中,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一马双骑,竟比李景风那马还轻快些。下了山,向东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渐亮。今夜是除夕,家家挂着灯笼,虽是深夜,仍可遥见灯火,小白见着灯光,脚步愈加快了。待得小镇轮廓清晰,李景风越发熟悉,讶异道:「这不是陇川镇吗?」 齐子概道:「是啊,你不是说你入甘肃,第一个落脚处便是这?」 李景风应了声是,齐子概不再说话,纵马入镇。到了光亮处,那马放足急奔,直往北鹰堂门口,齐子概也不敲门,大喝一声,声如雷吼。那小白撞破门板,直入校场,在校场上打了个转。 齐子概喊道:「高遇,出来!」 大年夜的,北鹰堂留守弟子不多,三四名弟子持着火把冲了出来,围住齐子概,喝道:「哪个蒙了眼的闯来北鹰堂找死?」 有眼尖的弟子见了齐子概坐骑,又见他气势,心中起疑。 高遇从内院奔出,问道:「是谁……」话未说完,见着齐子概,不由得一愣,惊道,「莫不是三爷?」 「正是你爷爷!认得这兄弟吗?」高遇抬头看去,火光下见是李景风,先是犹豫,少顷,不由得魂飞魄散,忙道:「这小子是强人,三爷莫信他……」 「信他什麽?我问你认不认得他,你不打自招做什麽?」齐子概喝道,「大年夜的,别让爷费劲!勾结多少人,通通招了!快,爷还要赶路!」 高遇忙跪下道:「就那三个,不知怎地,全死在道上了!」他知道李景风不会武功,断料不着当中有两人死在李景风手上。 李景风兀自摸不着头绪,齐子概喝道:「当真?」 高遇连连叩头道:「哪敢欺瞒!三爷,我还有高堂妻小,饶命啊!」 齐子概道:「娘的,害了多少人命,哪个没高堂妻小?绑起来!」 他一声令下,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动手。齐子概喝道:「刑堂有人吗?」 一名弟子道:「堂主回家过年,刑堂只有我们两名弟子留守……」 齐子概瞪了他一眼,那弟子一惊,低下头去。齐子概翻了个白眼,问道:「住多远,要不要爷去请他过来?」 那弟子忙道:「马上去!」急忙往外就走。 齐子概取下挂在马鞍上的酒囊,抛给一名弟子道:「打满!」那弟子赶忙把酒囊斟满,齐子概将酒囊系上。 李景风不解,问道:「堂主犯了什麽事?」 齐子概道:「你一出陇川镇就被盯上,你佩着剑,又骑着好马,寻常土匪没把握肯定不会打劫你。谁知道你身上有银两,又知你武功差好欺负?只是没成想,打劫不成,反死在你手上。」 李景风这才明白,原来那日遭遇打劫并非巧合。只觉江湖险恶,连一个地方门派之主都干起这沿路打劫的勾当。 忽地,高遇看向门外,喊道:「李堂主,你来啦!」齐子概回头望去,李景风见高遇起身就跑,忙道:「他想跑!」喊完只觉身后一动,齐子概已拔身而起,半空中一脚踹向高遇后心。高遇「唉」了一声,扑倒在地,齐子概借这一踹之力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回马上。这一下兔起鹘落,好似没动过一般,再看那高遇,已昏了过去。 不一会,一名中年男子气喘吁吁赶来,对着齐子概恭身行礼,道:「北鹰堂刑堂李刚,参见三爷!」 齐子概道:「高遇勾结盗匪,该怎麽办就怎麽办!我有急事,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掉转马头,再不耽搁,离开陇川镇,往北奔去。 今夜先是比武,后又见着一场恶斗,随即是打苍蝇赌赛,之后下山,又到陇川镇收拾奸佞,接着又在这雪地上急行,李景风只觉这大年夜过得不寻常。此行又不知会卷入怎样的风波,他心下不由得激荡不已,一股不知哪来的气概油然生起,双手扶住马颈,只觉手上湿滑,也不知是紧张还是马汗。 不知走了多久,李景风见前方似有微光,又走了会,才看清是盏灯笼,心下疑道:「大年夜的还有旅客?」等靠得更近了,这才发现似乎是个破落小村。奇的是只有一户门前挂着灯笼。待看仔细,才知那村其实不小,约有五六十户,只是屋垣倾倒,看来荒废已久。 那灯笼却不是某户人家悬起的。那是名老者,垂提一盏纸皮灯笼,站在村中某户人家门前,火光恰恰照在下半张皱纸似的老脸上,在这荒村雪地里,竟有几分鬼气,李景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村庄入口处,李景风见着倾入地面难以辨认的村碑,这里显是座久无人居的弃村,门户多半破损,墙上有斑驳刀痕与不少坑洞,又有不少黑红污渍,歪歪斜斜,倒像是洒上去的,也不知是血迹还是脏污,触目惊心。李景风心中一惊,暗想,莫非这里便是戚风村? 他还未发问,马到近处,那老者高举灯笼,见是齐子概来到,一言不发,推开身后屋门,弯腰恭请齐子概进入。齐子概翻身下马,取了酒囊,招呼李景风道:「下来。」 李景风下马,对那老者行了一礼,老者也不理他,径自绕过屋子。李景风问道:「这马不用系吗?」齐子概回道:「小白乖得很,放它自个去。」李景风正要跟着齐子概进屋,忽地觉得周围微亮,回过头去,只见这破败村庄,隔三差五,有远有近,不规则地亮起了几户灯火,只一会,灯火便灭。 李景风更觉诡异,只听齐子概喊道:「站外面干嘛?快进来!」李景风这才入屋。 齐子概掌了灯,嘱咐李景风关上门。李景风回过头,见小屋床被俱全,桌上竟还放着一大盘羊肉丶馒头跟一大坛酒。齐子概道:「你且歇着,桌上有酒肉,你想吃便吃,想睡就睡。我出去一会,把门锁上,无论听到什麽声音都不要出去看,不然性命有危,我可保不住你。」 李景风问道:「你要去哪?」 齐子概道:「回头再说。」说罢推门走出。李景风依言把门掩上。他今夜奔波忙碌,又发生许多事,此时稍得喘息,不由得饿了起来,正要吃点东西,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料想是给齐子概准备的,于是把双手在衣服上擦拭几下,刚抓块肥羊肉咬一口,却见羊肉上沾了血,疑惑地想:「难道这羊肉没熟?」忽见自己满手是血,李景风吃了一惊,又看自己身上俱是血迹,不由得惊叫一声,只道见鬼,正要夺门而出,又想起齐子概的嘱咐。犹豫间,忽听得门外传来细微声响,随即风声呼啸,鬼影幢幢,又一会,「轰隆隆」几声巨响呼来啸去,犹如天地崩塌。 声音忽近忽远,时大时小,不多时,肃然一静,万籁俱寂。李景风又听了片刻,这才听到敲门声。只听齐子概的声音道:「开门。」李景风忙打开门,齐子概一身大汗,坐上桌,呼了一口大气,喊道:「痛快!」说着提起酒囊,咕噜噜直灌,喝得嘴角衣领全是酒水,这才转头看向李景风,问道:「怎麽弄成这样?」 李景风如梦初醒,看看自己衣服,伸出双手道:「我手上全是血!」 齐子概笑道:「那是马汗,不是血。」 李景风一愣:「马汗?」再细看,果然颜色较浅,说是血,不如说近似于红水。 齐子概笑道:「小白是天马,跟关二爷的赤兔是同个马种,又称汗血宝马,汗是红色的。」 李景风甚是讶异,天下竟有这种神马,当真古怪。过了会,马汗干去,只在手掌上留下淡淡的红色痕迹,他便也不以为意,接过齐子概递来的酒囊喝了一口,胆气稍壮,问道:「三爷有什麽要我帮忙的?」 齐子概问:「你听过蛮族密道的事吗?」 李景风摇摇头。 齐子概道:「几年前,天水有个叫文若善的才子写了一本《陇舆山记》,记载了甘肃南方一带的地形,甚是详尽。这人后来又写了一本下册,里头记载着几件悬案,又说天下将乱,怀疑蛮族挖了密道潜入中原。」 李景风讶异道:「竟有这种事?难道萨教蛮族又要入侵了?」 齐子概摸着下巴,似在沉思,随即道:「这本书出没多久,就被朱爷以危言耸听的名义给禁了。朱爷的心思……且不提这个。本来这书禁就禁了,偏生两年多前,在天水发现一名萨教族人的尸体,文若善又无故离家,之后便销声匿迹,有人说他被萨教灭了口,这事可就不得不追究了。我明察暗访,花了两年时间,也没找到多少线索……」 李景风问:「三爷要我帮忙查这密道?」 齐子概道:「有人跟你说过,你眼力与众不同吗?」 李景风道:「是比寻常人好些,看得远,也看得清。」 齐子概哈哈大笑,道:「何止是好些,简直是太好!你见我与人动手,是不是觉得奇怪,怎地对方不闪不避,任由我打?」 李景风点点头,道:「若说闪不过,那我是明白的,我便常常见着了闪不开,可一点都不知闪避就奇怪了。」 齐子概道:「不奇怪,你只要想,他们见不着就是了。」 李景风问:「什麽意思?」 齐子概道:「看得清,看得远,那是目力好,目力好的人多,但要看得快……」他忽地伸手一掷,李景风顺着他手势看去,见是一根筷子,插入墙中,直没至顶。 齐子概道:「见着了?」 李景风点点头。 齐子概笑道:「我这一掷,多的是人见不着,见不着,自然就躲不了。」又问,「我想找通道,你目力极有帮助,帮我这个忙,你有什麽要求吗?」 李景风忙摇手道:「提防蛮族,分所当为,怎好提要求?」 齐子概笑道:「我便猜到你会这样说。这样吧,你帮我找通道这段日子,我就陪着你拆招玩吧。」 李景风一愣,问道:「拆招?」 齐子概道:「就是拆解招式,例如我这样一拳过去。」说着一拳慢慢打向李景风,李景风不知怎麽应付,只好使了罗汉拳当中的一招十字插掌抵挡,齐子概见他拆招,左手翻掌推了过去。李景风想了想,使了招猛虎出洞,拳头打他掌心。齐子概道:「这就是拆招,我出一招,你不知怎麽拆解,我就教你。」 李景风知道这是齐子概教导自己武功,喜道:「甚好!」 齐子概道:「好了,睡吧,明天中午还有事呢。」说着掀开棉被上床,道,「唉,没准备你的,挤挤吧。」 李景风无奈,只得吹熄了灯火上床。齐子概不一会便沉沉睡去,只是他身形高大,挤得李景风无处容身,睡得甚不安稳。 许是昨夜太累,第二天李景风起身时已近中午。见齐子概不在,他吃了些馒头羊肉,推开窗户,向窗外望去,忽听到头上传来齐子概的声音道:「起床啦?」李景风抬头望去,没见着人影,出了门,见齐子概坐在屋檐上,右手执笔,左手握着本小册子。 李景风大惑不解,问道:「三爷,你在屋顶上做啥?」 「等人。」齐子概说道。 此时,斜对门一间屋门打开,走出一名背刀中年男子。那人道:「广西柴鹏。湖南张家女遭地痞逼嫁,我教训地痞,逼得他们连夜搬家。」说着递出一张纸条。 齐子概接过,点头道:「行。」在小册子上划上一划,道,「明年见。」 那人拱手行礼,从屋后牵出一匹马来,扬长而去。 又见一人从稍远处的小屋走出。这人顶上无毛,六点戒疤分明,看来是个和尚。那和尚走到齐子概面前,拱手道:「少林了方……」齐子概骂道:「你也配用法号?讲本名!」 那和尚脸一红,道:「河南郑余,于济南杀淫贼一名。」说着递出一张纸条。齐子概说道:「行,明年见。」郑余谢过后,踏步离去。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人,各报了有何功绩,齐子概一一点头,众人各自离去。 又有一人道:「湖北广平镇镇天宫有道士假托神明,诈财骗色,奸淫妇女,我杀首恶广镇子及其徒七人。」 齐子概点头道:「行,明年见。」 那人似乎不甚满意,说道:「镇天宫的弟子俱是武当嫡传,我以一敌众,受了重伤,怎地明年还要再来?」 齐子概骂道:「你功夫不行,难道是我的错?再说,这事顶多抵你两件功绩,你还欠着四年,弄不好,明年见,后年还得再见。你要不服,昨晚怎不来说?」 那人被骂得无趣,又不敢反驳,只得悻悻然离去。 此时,村外马蹄声响起,两名彪形大汉一穿蓝衣一穿绿衣,左手腕俱缠着链子镖,纵马来到齐子概面前。 齐子概道:「来得忒晚了,怎?」 绿衣人道:「我兄弟俩率领门人在衡山剿了一群马匪,耽搁了。」说着,右手从怀里掏出纸条,左手炼子镖一甩,那镖夹着纸条射到齐子概面前。齐子概不闪不避,伸手从镖上取下纸条,看了看,在小册子上划上一笔,道:「明年不用来了,希望以后莫再相见。」 那蓝衣人道:「我兄弟也望之后莫再相见。三爷,请了!」 两人说完,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李景风此时终于看明白,这些人定是犯了事,撞在齐子概手上,齐子概要他们干好事补偿。 又见一人身形矮小,尖嘴细目,道:「安徽穿山狐胡净,去年在河南自马匪手下救了商客张某。」说着递出一张纸条,齐子概接过纸条,持笔在小本子上一划,想了想,又问:「你没收钱吧?」 胡净忙道:「当然没!纯是义举,义举!」 齐子概点点头,道:「先在旁边等着。」 胡净讶异道:「又怎麽了?」 齐子概道:「叫你等就等!」 胡净不敢反驳,乖乖退到一旁,见李景风也在旁边等着,走上前攀谈道:「三爷要我们等在这干嘛?」 李景风知道他以为自己也因犯事被留下,于是说道:「我不知道三爷留你做什麽。」又问,「昨晚怎麽回事?」 胡净见他发问,愣道:「你是雏儿,不知道规矩?」 李景风笑道:「还真是雏,四天前才结识三爷。」 胡净冷哼一声,道:「被抓就被抓,结识个屁!我看你不懂规矩,教你个乖!但凡有事撞着在三爷手里,又不想死的,就得跟三爷立约,每年在这陇南要道上一会。除夕当天,过了子时,那叫『生死夜』,要有不服,看是约了帮手还是纠众联手,俱在这夜解决。这边看不见,村后堆着好些尸体,都是昨晚冒犯三爷的。」 李景风这才知道昨夜那好大动静是怎麽回事,又问:「那现在又是怎样?」 胡净道:「待到日出,过了『生死夜』,就是『酬恩日』。我们这些犯了事的,每年要干几件好事,让三爷考察,三爷把功过相抵……自然附带点利息。若是满了,就不用再来,若是没满,来年再来,若是无功可说,免不了一顿好打,将养几个月。要是想逃,嘿……那得藏隐密点,怕要见血光罗。」说着,又摇头叹道,「我不过就是个挖墓的,三爷折腾了我两年,还不放我走。」 李景风听了这些,对齐子概更是佩服,又想,这些人都能有机会,若能给饶刀把子将功折罪的机会,饶刀寨不就有救了? 前前后后约莫来了十馀人,齐子概一一回复,又看了看本子,道:「看来没人了。」说着从屋檐上跳下,拍着胡净肩膀道:「胡兄弟,我就叫你一声小胡吧。你是挖坟的吧?」 胡净皱眉哀道:「三爷,别折我寿,叫我本名就好。」 齐子概哈哈笑道:「别怕,我真有事要你帮忙,你若办成,明年不用再来。」又拍拍他背道,「进去说。」 胡净和李景风跟着齐子概进屋,齐子概说明要找地道,对胡净道:「你是挖坟的,最懂这些密道地穴,要能帮我这个忙,必有重谢。」 胡净问道:「这得找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齐子概道:「不好说,可能得三个月。」 胡净心想,帮齐三爷找蛮族密道,成有大功,失败也有苦劳。跟着齐三爷,就算遇上几个蛮族,谅来也不会危险,倒是件好差事,于是道:「行。不知三爷要从哪处着手?」 齐子概摇头道:「不知道。」 这下连李景风也吃了一惊,忙问道:「三爷没点眉目?」 齐子概道:「我找密道就是碰运气,这边走走,那边走走,见着可疑的上前问问,若是蛮子,抓起来拷问。见到可疑的地方,探探地势,那日我会到饶刀寨,就是闲逛着找着的。」 李景风又问:「抓着蛮子了吗?」 齐子概道:「馒头吃了不少,蛮子一个未见。」 李景风又道:「那你带了我,又留这位胡兄?」 齐子概道:「我是见了你,这才想到我一人力孤,不如找些有特别本事的帮忙。你眼力好,带着你,勘地形方便。这小胡,我刚才见着才想起这人懂挖穴,带上有用。」 胡净问道:「假若三个月找不着呢?」 齐子概哈哈大笑,道:「三个月找不着,找三年丶三十年,有你们陪着,总会找着的!」 胡净大吃一惊,说道:「三爷你明明说是三个月……」 齐子概道:「我说可能得三个月,可没说最多三个月。」 胡净慌道:「真要找三十年五十年,那我岂不是……」 齐子概大笑道:「别怕别怕,甘肃能有多大,三十年时间敷余得很!」 胡净道:「可是我……」 齐子概脸色一变,提高了音量道:「胡兄弟想反悔?」又冷笑道,「敢对齐某言而无信的,这天下也没几个。」 胡净知道中计,心中不住叫苦。李景风心想,不知这三爷到底聪明还是糊涂,他一点线索也无,就抓着自己与胡净找通道,若说糊涂,坑杀胡净倒是利落。 至于通道是否真要找上三五十年,他倒不担心。一来这是好事,二来他本就想来崆峒拜师,若真当了铁剑银卫,仍是要听三爷号令。 胡净此时已经认命,垂眉苦脸问道:「三爷打算从哪找起?」 齐子概想了想,道:「往冷龙岭走走看,要不往甘州去也行,或者回关上看看。」 胡净见他说了三个不同的方向,更是叫苦不迭。 齐子概沉吟道:「不如先到天水,那里热闹,指不定能抓几个潜伏的蛮子。」 李景风见他苦恼,想起谢孤白主仆,于是道:「三爷,这样不成,咱们需要一个谋士,能帮咱们出主意,想些有用的。」 胡净听他对着齐子概指点江山,骂道:「乱嚼舌根的小崽子,三爷自有主意!」 李景风摇头道:「三爷要有主意,早说了。碰运气不是办法,三爷总认识几个聪明人吧?」 齐子概道:「聪明人是认识几个,可都不好请。唉,又不能随意离开崆峒,要不……咦?」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侧了头,像是在听什麽似的,一面说道,「景风小弟,你上屋檐往村外看看,看有什麽。」 李景风点了点头,往屋外走去。胡净见齐子概大了李景风近二十岁,竟称呼李景风「小弟」,而且状似亲昵,不由得意外。 李景风上了屋檐,打亮掌望向村外,只见远处一小撮黑点,约是四十馀骑,清一色的高头良驹,簇拥着一辆马车。他看仔细后,回屋内向齐子概回报。 「四十馀骑,都是好马,围着一辆马车,往这个方向来?」齐子概摸着下巴,又问,「穿什麽颜色的衣服?」 「黑色。」李景风答,「雪地里特别显眼。」 胡净是混过江湖的人物,说道:「四十匹一色马,这得是大人物,寻常马贼没这派头,不是门派大家就是豪富巨绅。」又担忧道,「往这个方向来,难到是冲着咱们来的?」 说是咱们,其实胡净知道是给自己脸上贴金,里头有本事得罪这等大人物的自然只有齐三爷。他生性怕死,就怕扯到自己身上来,于是问道:「三爷,年初一的与人动手晦气,若是冲着你来,且放过他们这一回?」 实则齐子概昨夜才与人动过手,还杀了人,晦气什麽的真算不上理由,只不过是胡净生性怕死,唯恐大战波及自己,给齐子概一个台阶下。 李景风见齐子概皱起眉头,遇到极大难题似的,突然又脸现喜色,甚是得意,忽喜忽愁,阴晴不定,似乎来的是个难应付的对头,却又喜他自投罗网,于是问:「三爷,来的是熟人?」 齐子概如梦初醒般「喔」了一声,道:「小胡,把你的马牵来。」 胡净应了一声,自去牵马。齐子概道:「景风小弟,我还有些事,你跟小胡往西边走,绕过车队,回陇川镇等我会合。」 李景风问道:「那车队是什麽来头,三爷似乎很忌惮?」 齐子概道:「是有些棘手,但不用担心。」 李景风虽与他相识不久,但知他艺高胆大,向来睥睨,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神情如此凝重,问道:「三爷,我能帮上忙吗?」 齐子概笑道:「还真用不着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李景风知道以他本事若不能应付,自己留下来只是拖累,于是道:「三爷,保重。」 齐子概哈哈大笑道:「别担心,想伤你三爷,没这麽容易!」 李景风与胡净共乘一骑,望西而去。与那车队距离得近了,李景风看清马上人物,个个装束整齐,精壮结实,显是多经阵仗的武林好手,比之饶刀寨那群乌合之众不可同日而语。 他又回过头去,只见齐子概骑上小白,正往那车队奔去,两边相距十馀丈,双方各自停下,不知说了什麽。他又是担心又是犹豫,胡净道:「不用担心,三爷本事大得很,就是人有些癫狂。这里是崆峒,谁敢对三爷不敬?」 且说齐子概纵马往车队迎去,双方到了十馀丈距离,那四十馀骑见有人靠近,勒马戒备。齐子概不等对方打招呼,高声喊道:「小猴儿要找二哥,该往昆仑去才对,到崆峒干嘛?」 马车中那人咳了一声,道:「三爷你近点,我听不出是小白在叫还是您在说话呢!」 齐子概道:「我倒是想和你亲近亲近,就是有些怕。」他举起马鞭,指着众人道,「这麽多人没把我放在眼里,还是头一遭。」 车中那人呵呵笑道:「三爷跟着朱爷学世故了?」又道,「见着崆峒齐三爷,还不行礼?」 那四十馀人纷纷下马,恭身行礼道:「见过三爷!」 齐子概哈哈大笑,放慢马速,走向马车,神情甚是轻佻,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李景风与胡净在陇川镇客栈等了三天,依然没有齐子概的消息。李景风有些心焦,胡净也担忧起来,只道:「他要是一年不来,我是等他不等?唉,等还罢了,困在这镇里头,怎麽营生?」 第三天夜里,李景风眼看又要空等,打定主意明日一早便去找齐子概,若真出了意外,也得知道对头人是谁。 忽闻马蹄声响,李景风自二楼客房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停在客栈前,一条高大人影扛着个人跳下马来,却不是齐子概是谁? 齐子概抬头看了一眼李景风,哈哈大笑,不一会,来到李景风与胡净房里,把肩上人影掀放在地,大笑道:「那群点苍狗腿子追了我三天三夜,娘的,差点回不来!」 李景风与胡净甚是讶异。 只见地上那人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灰尘,但见他身量矮小,约摸六尺不满半,又拄着拐杖,原来还是个瘸子。 只听那人压着嗓子骂道:「你个鸡巴毛,臭猩猩!我知道你疯,没想你疯成这样!」 胡净见他模样,又想起三爷提到点苍,不由得一惊,指着瘸子呐呐道:「你……你……」 齐子概嘻嘻笑道:「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点苍副掌门诸葛然,我把他绑来当咱们找密道的谋士。」 胡净两眼一翻,几欲晕去,李景风瞪着眼睛打量着诸葛然:「你……你就是点苍副掌门?」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冷冷道:「不,我就是个能随手掐死你的矮瘸子!」 </body></html> 第43章 崆穴来风(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3章崆穴来风(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3章崆穴来风(上)</h3> 昆仑八十九年春,一月 在青城时,李景风就常听众人提起诸葛然,他是点苍副掌门,点苍想要谋取下任昆仑共议的席位,所以诸葛然在青城策划了一场暗杀,又灭口了福居馆。他想起当日惨案,掌柜无端横死,不由得对这人有些厌憎。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见诸葛然找了块稍空的地方,拿拐杖指着李景风面门比划几下,道:「让开点。」态度甚不礼貌。李景风挪了挪,空出一块地,诸葛然拄着拐杖坐下,与他跟胡净离了点距离,这才开口问道:「三爷,又搞什麽鬼?崆峒这麽缺钱粮,要绑着我跟点苍勒索?」 齐子概咧嘴笑道:「密道的事,副掌听说过?」 诸葛然问:「去年嵩山掌门纳了女婿,三爷听说过?」 齐子概愕然:「听过,怎地?」 诸葛然道:「三爷觉得怎样?」 齐子概疑惑道:「跟我有什麽关系?」 「是啊,密道我也听说过,我书柜里还有本《陇舆山记》下册,收藏得挺好,就怕坏了,市面上买不回来。」诸葛然道,「可这跟我又有屁关系?」 齐子概道:「蛮族入关不是小事,小猴儿该不会连这也不帮吧?」 诸葛然道:「你娶老婆,我倒愿意帮忙洞房,别的,再商量。」 齐子概拍胸脯道:「没问题,齐某成婚之日就请副掌来验货。」 诸葛然道:「得了,我还不晓得您老的性子?空口套白狼那是我的活,你要套狼得动手。你把我捉来,行,困着我不让走,也行,要我帮忙,想都别想。」 齐子概拍着诸葛然的肩膀,大笑道:「小猴儿别开玩笑了,以咱们的交情,这忙肯定会帮的!」 诸葛然耸耸肩,道:「老朋友讲交情不是想借钱就是要赖帐,您是哪样?这样,咱不废话,要我帮你找密道,你也得帮我个忙。」 齐子概道:「好说好说,天大的忙我也帮了。」 诸葛然道:「点苍想选下任盟主,还请三爷跟二爷打个招呼。」 李景风早知此事,并不讶异,胡净脸色一白,显然震动不小,却不敢插嘴。李景风道:「副掌门,照理说,下任盟主该是衡山派才对。」 胡净听李景风插嘴,大感意外,忙拉着他衣袖示意他别乱说话。诸葛然望向李景风,撅起嘴问道:「大爷贵姓?」 李景风回道:「我姓李,叫……」 「没问你名字。令堂可好?」 怎地无端端问起母亲来?李景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道:「家母已过世……」 诸葛然故作震惊道:「李掌门怎麽过世了?三爷,你听过这事?」 齐子概道:「他是我朋友,无门无派,就是个普通人,小猴儿别耍他玩。」 诸葛然道:「现在是他耍着我玩!我就想问,他要不是李玄燹的私生子,又是哪家大门大派的世子掌门,敢多这个嘴?」 李景风站起来,大声道:「你身份高贵,也要占个理字!难道身份低下就不能说话?」 他如此大声斥责诸葛然,一旁的胡净脸色惨白,他不知李景风与诸葛然的恩怨,只想这年轻人不知死活,连诸葛然都敢顶撞。岂知诸葛然不怒反笑,举起手杖敲着地板道:「坐下坐下,站这麽高,欺负矮子吗?」 李景风察觉自己失态,涨红着脸坐回地上。诸葛然道:「小子,你要说理,我们就说理。刚才是谁先插嘴,谁先大声说话?是我倚强凌弱还是你仗高欺矮?」 李景风一时语塞,过了会才道:「是我没礼貌,向副掌门谢罪。」说着鞠躬谢罪,但对这名矮子仍无一点好感,于是又道,「但照规矩,下届昆仑共议盟主该是衡山派才是,怎会是点苍?这是道理吗?」 诸葛然摸着下巴道:「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好,身份高贵也要占着理字,身份低下难道就不能说话?你要说话,我让你说,是这个理对吧?」 李景风不知他葫芦里卖什麽药,只得点点头。 诸葛然又道:「昆仑共议九十多年,除了首届,盟主是衡山点苍武当崆峒少林点苍丐帮崆峒轮着做,那青城华山唐门又碍着谁啦,为什麽当不了盟主?」 李景风一愣。青城丶华山丶唐门在九大家中势力较小,盟主之位向来与他们无关,可这不就跟自己方才说的话相违背,身份低下就不能说话? 诸葛然道:「再讲件事,你说这是规矩,是哪门子的规矩?三爷,昆仑共议规定九大家该怎麽轮盟主吗?」 齐子概摇头道:「没。」 诸葛然又看向李景风,问:「这个规矩从哪里来?」 李景风觉得他所言在理,却似乎又是强词夺理,可错在哪儿自己也说不出。诸葛然见他讷讷说不出话来,又看向齐子概,问道:「臭猩猩,这是你朋友?」 齐子概点点头,诸葛然转头对胡净道:「你叫什麽名字?」 胡净忙道:「小人胡净,副掌门有什麽吩咐?」 诸葛然指着李景风道:「给他一巴掌,用力。」 胡净看向齐子概,见他无拦阻之意,便向李景风歉然道:「兄弟,对不起,我是奉命行事。」说着狠狠一巴掌打向李景风。李景风见他打来,这一巴掌虽快,要闪却是不难,只是不想在这事上又得罪诸葛然,让齐子概难做,于是一咬牙,「啪」的一声响,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 诸葛然微笑道:「这巴掌不是处罚你没礼貌,是让你记得,下次开口前一定得想清楚,愚蠢比软弱死得更快。」 李景风道:「我脑子差,不会说话,但你那不是理。」 诸葛然点头道:「行,慢慢想,想通了,讲得赢我,还你这巴掌。」 李景风咬牙道:「好!」 齐子概道:「该讲正事啦。小猴儿,门派的事向来朱爷比我管得勤,这事我最多帮你说上两句。」 李景风慌道:「三爷!」 诸葛然把手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嘘」,问道:「想清楚怎麽说了没?」 李景风一愣。诸葛然的说词他反驳不了,照规矩,昆仑共议排除了青城华山唐门这三派,就是以大欺小,可承认这是有道理的,那以点苍势力确实足以跟衡山叫板,甚至还占着优势,它硬要以大欺小也没错。甚而言之,昆仑共议九十多年后,势力早有消长,又怎麽判定哪几家有资格,哪几家没资格?再说这天下大势他虽听沈玉倾与谢孤白聊上许多,但所知终究肤浅,又怎能分剖仔细?诸葛然堂堂一个点苍副掌门又何必跟自己多费唇舌?李景风虽然性格质朴,见识浅薄,但并不笨,这一回想,诸葛然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对自己说的,实则是对三爷说的。 诸葛然点点头,道:「学乖了。」又对齐子概道,「你不帮忙,那我也帮不了你。臭猩猩,下回再会。」说罢起身要走。 齐子概一个闪身拦在他面前,诸葛然眉头一皱,换个方向要走,齐子概脚步一错又挡在他面前。只见诸葛然嘴角微微抽搐,低声道:「臭猩猩,你来真的?」 齐子概笑道:「我可不是这傻愣子,跟你说道理。现在你落在我手中,你想跑就跑,我想抓就抓,你跑我抓,你跑我抓,你跑得掉是本事,跑不掉就跟我走南闯北找密道,找着了就放你回去。」 诸葛然道:「我被你抓走的事传回点苍,可不是闹着玩的。」 齐子概笑道:「九大家兵不犯崆峒,中间还隔着唐门和青城,等你哥找上我哥,我哥再派人找我,一来一回不折腾个一年半载只怕找不着。」 诸葛然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咕溜溜盯着齐子概看,这才道:「行,帮你这个忙。不过我腿脚不利索,你得找两个人伺候我。」 齐子概笑道:「这有什麽问题!」指着胡净道,「这段日子好生服侍副掌门!」 诸葛然如此古怪难缠,这怕不是一桩苦差事?可胡净又不敢推却,只得苦着脸道:「是……」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道:「我说两个人,你就算把这夯货拆成两半,也只有左右上下两个半人。」 齐子概道:「这人勤快,一个当两个使。」 诸葛然哼了一声,道:「三天没睡好,我去歇歇。」说罢往房门走去,却被齐子概一把拉住,拦腰抱起道:「小猴儿,咱哥俩这麽多年没见,亲近亲近,一起睡吧!」 诸葛然身材矮小,齐子概身形高大,这一抱便像大人抱小孩般。诸葛然挥舞拐杖打在齐子概身上,怒道:「臭猩猩,说了不跑就不跑!快放手!成什麽样子,耍猴吗!」 齐子概这才将他放下,笑道:「小猴儿乖乖睡觉,待会我去陪你。」诸葛然冷哼一声,知道自己决计溜不成,悻悻然在隔壁开了间房,自个睡觉去了。 齐子概对着胡净道:「你也早点睡,明儿个出发。」胡净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是」,离开房间。 等两人走后,齐子概这才问李景风道:「你刚才被打,我没拦着,你恼不恼我?」 李景风摇头道:「三爷有事要求他帮忙,自然不便帮我。」 齐子概哈哈大笑,道:「你也忒小瞧了小猴儿。他一张嘴就寒碜人,但可不小气,我让他打你,是要你记得这巴掌。」 李景风愕然,问道:「什麽意思?」 齐子概道:「小猴儿说得没错,没脑子比没武功死得更快。你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这巴掌记得了,以后想清楚该怎麽说再开口。」 李景风想了想,道:「我大概懂了。」 齐子概又道:「答应了陪你拆招,来。」说着左手竖直,掌面朝着自己,示意李景风攻过来。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要三爷陪我拆招,这趟帮三爷,就想请三爷通融些。」 齐子概讶异道:「通融什麽?」 李景风道:「三爷,您能让胡净将功折罪,怎不能让饶刀山寨的人将功折罪?」 齐子概摇头道:「这不成,饶刀山寨里有铁剑银卫的人,不是我做主就能放。再说,那些将功折罪的不是情有可原就是罪刑不重,再不然就是有点本事,杀了可惜,给他们一个机会洗心革面,可饶刀山寨屠了戚风村,几百条人命,放不得。」 李景风摇头道:「寨主连我的性命都不想害,怎会屠村?一定有隐情。」 齐子概板起脸,正色道:「他们终究干过坏事。网开一面也只有一面,就算情有可原,但由得他们开条件,那不叫侠义,叫纵容。」 李景风又道:「假如查出戚风村的案子不是饶刀寨乾的,又找到密道,能不能将功折罪?」 齐子概想了想,道:「找着密道是大功劳,那些铁剑银卫回不去,放他们各自谋生,只要不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就行。」 李景风喜道:「多谢三爷!」 齐子概举掌道:「废话说完了,再不攻过来,我要打过去了!」 李景风一愣,眼前掌影忽动,是齐子概一掌拍来,连忙伸手格挡…… ※ 第二天辰时,李景风一起身就觉得全身酸痛。昨夜与齐子概拆了一个时辰的招,虽说三爷没用真力,也挨了不少拳头。胡净敲了门,叫他过去讨论事情,原来齐子概怕诸葛然摸黑逃跑,昨晚当真睡在诸葛然房里。 四人聚在一间房里,只见诸葛然早已铺好纸张笔墨,在纸上画了个鸡腿骨一样细长的图形,李景风看不懂,问了胡净,胡净道:「这是甘肃的形状。」又见诸葛然在骨头边缘画了几笔,是山的形状,又在旁边标记地名。诸葛然写字甚为潦草难看,李景风只分辨得出几个山字,其它一字不识。 齐子概皱眉道:「小猴儿这是写字还是画画?我都分不清了。」忍不住接过笔,在纸上写了起来。没想齐子概看似粗豪,一手楷书却是圆润饱满,煞是好看。 诸葛然淡淡道:「我七岁就把教写字的夫子辞退了,换了个夫子,写字忒难看。」 李景风好奇问道:「怎麽辞退了?」 诸葛然道:「他只有字好看,鸡毛子有个屁用。后来也不知去了崆峒还是哪里,听说养了窝写得一手好字的猩猩。」 齐子概笑道:「小猴儿恼羞成怒了。」 诸葛然指着地图道:「《陇舆山记》上下册记载了甘肃的地形风土,我知道的就这些。一步一步来说,先说这密道怎麽挖。出口需在隐匿处,少人迹,又得避开铁剑银卫的巡查,这是废话。我就指这几个地方。」他指向崆峒左下角,齐子概皱眉道:「昆仑?」 九大家盟主所在处,被称为「昆仑」的地方位于崆峒西南方,甘南,昆仑山脉末端的积石山,现称雪山,那是关内与蛮族的交界处,过了山便属关外。 诸葛然道:「昆仑地势险恶,如果潜入的蛮族数量稀少,从昆仑山西侧翻过来,这条路倒是方便。」 齐子概道:「遇上了还能跟咱们盟主打个招呼?那里驻军多,地形又险,峭壁陡立,虽然跟蛮族就隔着一座山,那可是座千丈悬崖,要爬过来,难。」 诸葛然道:「挖地道呢?」 胡净摇头道:「诸葛副掌,挖地洞与凿山是两回事。昆仑山险峻,蛮人要从另一边挖路过来,那是不可能的。」 诸葛然点点头,顺着地图向北移动,指着甘肃西侧道:「冷龙岭有山峦掩护,周围又少人烟,过了冷龙岭向北,地势太险,冷龙岭南方一片平坦,无处可躲,只有这冷龙岭恰是一处。」说着在地图左侧山脉末端圈了一小块起来。 齐子概点点头:「有道理。」诸葛然又提笔沿着地图东北画了个大圆,说道:「边关驻军最多,又是崆峒本营,却不用翻山越岭,我要是蛮族,这个险可以冒。」 齐子概道:「这范围铁剑银卫搜查最久,朱爷现在也在这找着,没发现。」 诸葛然道:「再往东,那就往华山去了,除非蛮族的蛮是野蛮的蛮,要不还真跟严非锡扯不上什麽关系。」 齐子概道:「小猴儿打算往哪里找?」 诸葛然指着甘肃西边道:「边关有你家朱爷顾着,昆仑又不可能,就往冷龙岭去吧。」 齐子概让胡净去市集买了两匹好马,四人四骑往西北而去。一路上李景风都在琢磨诸葛然说的道理,好不容易想到说法,猛地纵马向前与诸葛然并驾,说道:「副掌,你说昆仑共议没有青城唐门华山不公平,照你说的,要公平就该九大家轮着来,就算要改也该换青城唐门华山,而不是点苍。」 诸葛然横了他一眼,淡淡道:「什麽都要公平?假如今天有十大家丶二十大家,也得照轮?哪个门派掌门是让弟子轮番上任的?照你这说法,少林一人当一年方丈,觉字辈还没轮完一半,剩下的估计都老死了。」 李景风语塞,反问:「那怎样最好?」 诸葛然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九大家共同推举,不行吗?」 李景风道:「可威逼人家选你,手段不光彩。」 诸葛然道:「那是手段不光彩,不是办法不光彩,办法不光彩还谈什麽手段。」说着横了李景风一眼,问道,「你怎知我威逼人家了,听谁说的?」 李景风悚然一惊,方觉自己说错话。只听诸葛然回头喊道:「胡净,过来!」 胡净策马上前,问道:「副掌有什麽吩咐?」 「给他一巴掌,我在前面得听到响。」说罢夹紧马腹,加快离去。 胡净无奈道:「景风小弟,对不住了。」说着一巴掌甩向李景风脸颊,又是清脆的一声响。 李景风脸上又挨了一记,懊恼道:「是我说错话。」心里又是松口气又是担忧。松口气是因诸葛然并未追问,担忧却是怕他是否猜着自己与沈家兄妹的关系,又是否猜着他就是当日福居馆唯一幸存的店小二。 然而担心无用,诸葛然也未再提起,此后夜里打尖,白日赶路,路上行人渐多,几天后便抵达兰州。 兰州是崆峒的大城,路上不时可见服色各异却披着银色短披肩的武林人物。李景风见那些披肩上各自绣着长短数量不同的黑线,多半是一长,少数一短,罕见一长一短两条的。问了胡净才知道,原来银色披肩便是铁剑银卫「银卫」二字的由来,长短黑线则是军阶,短线是新入的,长线是老兵,一线以上便是队长人物。他们与寻常领侠名状的侠客不同,这披肩便是制服,也是身份表徵,若遇公差要出崆峒,只消穿上这披肩,寻常侠客都得让着,若遇争议,当地门派也会偏帮,这也是昆仑共议的协定。 齐子概问道:「小猴儿,兰州再往北就是会宁了,接着该怎麽办?」 诸葛然道:「把这三十年来冷龙岭到兰州丶会宁一带所有发现无名尸丶毁容尸丶失踪人丁的案子通通找来让我瞧瞧。」 齐子概笑道:「行。」 一行人找了客栈住下,齐子概让当地门派送来未破的悬案。齐三爷驾到,谁敢怠慢?不一会,累积了三十年的悬案送到,竟有两百件之多,含着供词线索证据,还得马车拖送,齐子概见了,不由得皱起眉头。 诸葛然要李景风五年一个区段各自计算总数,打从十八年前起,每年便多几具无名尸。 「就从二十年前算起。」诸葛然要了附近地图,又取了几十枚钉子,做了赤青黑白四种颜色标记,五年内的案子用赤色,十年内的用青色,十五年内的用黑色,二十年内的用白色,又说,「冷龙岭以东,兰州丶会宁以西的留着,其他不要。」 李景风看诸葛然布置,忽地醒悟,说道:「我懂了,蛮族若是从冷龙岭过来,沿途若被人发现,就要杀人灭口,沿着这些尸体的踪迹找去,就能找到密道了!」 诸葛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若想自杀,别把剑刺进镜子里。」说着拍拍自己胸口,道,「往这里刺才死得了。」 齐子概哈哈大笑,胡净也忍俊不住,李景风知道诸葛然绕着弯骂自己笨,连自杀都不会,只得闭嘴。过了会,诸葛然又抬头,对他说道:「我刚才比的是我的胸口,你得刺自己胸口才行。」 虽仍是调侃,这次连李景风也噗嗤笑了出来。 诸葛然钉完钉子,这二十年间兰州以西竟有四十馀件悬案,只是单看钉子分布,甚是凌乱广泛,一时也不知该从何查起。诸葛然点点头,显得满意,又看起卷宗来。 李景风见齐子概给了自己一个眼色,起身跟着走出,只留下胡净陪着诸葛然。这几日,胡净当了诸葛然的跟班,为他端茶递水穿衣除袜,嘴上虽然抱怨,倒是把诸葛然服侍得极好。 两人走出屋外,李景风问道:「三爷有事?」 齐子概摸了摸下巴,道:「我瞧小猴儿还得忙乎一阵子。这一路上跟你拆招,你也算练得纯熟,趁着有时间,我且多教你一点,看着……」说罢一拳打向李景风面门。 李景风觑得真切,头向后仰,仍是慢了一步,幸好拳头堪堪碰到鼻尖便停下。 齐子概问:「看见了?」 李景风点点头。 齐子概又问:「看见了怎麽不闪?」 李景风道:「来不及闪。」 齐子概又道:「我数到三,一二三便出拳。一丶二丶三。」他说完「三」,李景风早向后仰,这拳便打空了。 齐子概问:「怎麽这次闪得开了?」 李景风摇头说道:「三爷先说了,我有提防,又知道这拳怎麽出,就闪得开。」 齐子概点点头,道:「就是这个理。我问你,我出拳打你时,你是不是盯着我拳头看?」 李景风点点头。 齐子概摇头道:「这只对了一半。你要看的不是我的拳头,该先看我的肩膀。我们出拳,肩使臂,臂使肘,肘使腕,腕使拳,一环扣着一环。你看到我拳头时这一拳已经在半路上,自然闪不过,你要看我的肩膀是平举丶前举还是屈肘。动手不能不动肩,抬脚不能不紧臀,你从根本处看起,自然知道对手要怎麽打你,知道对手要怎麽打你,就能用最少的动作闪避。你武功差,遇到攻击只能后退,不得已才弯腰,更不得已才侧身。动作大,破绽多。今后你跟我拆招,注意看我肩臂肘腕,对你闪避功夫大有用处。」 李景风经他提点要诀,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齐子概又指点他几个要点,这才让他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去诸葛然房间,只见胡净已趴在桌上睡着,桌上油灯燃尽,诸葛然醒着,那数十封卷宗分成两堆,一多一少。 诸葛然见他们进来,只看了一眼,就又低头看卷宗,一边拿拐杖戳了胡净一下。胡净猛然惊醒,问道:「副掌有什麽吩咐?」 诸葛然也不看他,只道:「没,就不想让你睡。」 胡净满脸无可奈何,只得应了声是。 诸葛然看完最后一本卷宗,道:「看了一晚上包公案,只看到冤情,没瞧见包公上台唱戏。三爷,难怪甘肃气候差,合着六月雪全堆到十二月发了?」 齐子概耸耸肩,不置可否,口才上他是不想跟诸葛然争长短的。 诸葛然拔起一根黑色钉子,接着说:「富商遭劫案,尸体十几处深浅不一的刀伤全在胸口,那是趁着死者睡着时下手,所以伤口都在正面,要是寻常人见到匪徒,转身就跑,背部也该有几处刀伤。深浅不一却又集中,这是凶手心慌胡乱砍几刀,该是死者弟弟谋夺家产,杀兄移尸。」 又拿起一根赤色钉子道:「这无名裸尸案,杀人的是邻居,估计是私通邻妻引祸被杀。你瞧,胸口一刀够致命了,还把鸡巴切下来做啥?泡酒吗?」 说着又拔了几根钉子,一边拔一边解说案情,说这是马贼劫杀,那是仇杀,还有意外身亡的。好一会后,诸葛然盯着地图上残存的七八根赤青黑三色钉子道:「剩下的这些才是真的悬案,才可能是意外遇上蛮族遇害。」说完指着地图上冷龙岭的最南边道,「把发现这些尸体的地方附近道路连在一起,找它的根源,差不多就在这了。」 说完又举起拐杖将胡净戳醒。 ※ 「这麽大一片雪山,怎麽找法?」李景风远远望去,只见气势巍峨的一座巨山覆盖着一层厚雪,白茫茫一片。 诸葛然道:「等入春再来,会好找些。」 齐子概笑道:「崆峒有句名言,打铁趁热。何况小猴儿也等不了这麽久。」 诸葛然道:「这话哪都听得到。」 齐子概道:「可崆峒的铁最好。」 「行,由得你说,总之没我的事。」诸葛然道,「打打杀杀,挖洞掘空,不适合我。」 胡净道:「三爷,雪这麽大,就算有密道,入口只怕也给雪封了,难找。」 「上山!先找个地方休息,明儿个再找。」齐子概说罢,策马而去。 诸葛然眯着眼,咬牙切齿道:「臭猩猩压根没听人说话。」 三人跟在齐子概身后,李景风忽又对诸葛然道:「我想着了。」 诸葛焉「喔」了一声,不太搭理他。李景风自顾自说道:「我被你绕进了死胡同。其实选盟主,方法要光明,手段也要光明。点苍要开先例这是好事,大可推唐门丶青城当盟主。现在副掌不过就是想把盟主的位置抓在手里,公平之类的纯是藉口罢了。」 诸葛然听了这话,转头看着李景风,李景风吃了一惊,怕又要挨巴掌。诸葛然却没叫来胡净,只道:「我没拦着青城华山唐门拉票,他们三家要是团结,最少也有三票,足以角逐昆仑共议的盟主。现而今,青城跟唐门联姻,华山反与唐门结仇,又把青城给牵扯进来,他们不合作,怪点苍?」 李景风听说唐门与青城联姻,知道沈玉倾此行成功,不由得大喜,又听说华山与唐门结仇,不知根由,忙问:「华山跟唐门结仇,怎麽牵扯到青城了?」 「你对这些事还挺关心的。」说到这,诸葛然沉默半晌,忽问,「我上回没问你,你怎麽知道点苍弄了手段?」 李景风就怕他问起这茬,这几日绞尽脑汁想说词,连忙说道:「我在青城遇见一个书生,听他说起的。」 诸葛然问:「怎样的书生?」 李景风不善说谎,一时尴尬,只得把谢孤白的形貌形容了一遍。提到他手上的象牙扇子时,诸葛然眉头一皱,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叫谢孤白是吗?」 李景风道:「我跟他萍水相逢,只是凑巧与他同桌,听他与身边的书僮说起。」 诸葛然唇角上扬,弯成菱角状,对着李景风微笑,道:「我就不喜欢臭猩猩叫我小猴子,叫着叫着,真有人把我当猴耍了。」 李景风愕然。 诸葛然喊道:「胡净!」 胡净大声应道:「来啦!……」 李景风皱起眉头,苦下一张脸。 ※ 冷龙岭山脚下果真有一处村庄。 羊吉村正如其名,十几户的小村落,外头却圈着二十几只羊。齐子概敲了一户门,开门的是名青年男子,一身俱是羊毛制成的衣物,穿戴甚是厚重。齐子概道:「我们是过路的,借个地方睡一晚。」 那人探出头,见四人四骑,也不说话,「砰」的一声关上屋门。齐子概摸摸下巴,又敲了几下,好一会无反应。他又敲了一遍,直到第三遍时,门又打开,青年男子显得很不耐烦。齐子概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碎银,估计有二两重,那青年眼睛顿时放出光芒,连忙道:「我叫库图,快快请进,请进!」 库图的妻子叫娜莎,俱是边关少数民族名字,却与萨教蛮族不同。娜莎此时正怀着身孕,见着银子也是笑逐颜开,这穷地方,二两碎银够几个月生活。只是这房屋甚是矮小,里头唯有一间房,挤进六个人不免局促,库图忙道:「我再去借几间屋子安置客人。」 齐子概问诸葛然道:「你还有没有银子?」 诸葛然白了他一眼,掏了一锭约摸三两重的银子,齐子概给了库图,道:「我们要在这住上一阵,劳驾。」 库图忙道:「不劳驾不劳驾,等会!」 库图开了门,过不多久带来两对夫妻与一对兄弟。一对夫妻与兄弟俩俱是三十馀岁,另一对夫妻较老,四十多岁,都是中年人,各自把众人的马匹牵去羊棚底下安置。 库图又端了羊奶酒给众人驱寒,李景风头一次喝羊奶酒,只觉香气浓烈,又带点酸味,与平常所喝黄白酒大不相同。 娜莎收了银两,眉开眼笑,招呼库图道:「今天有客人,杀头羊招待!」 诸葛然道:「我们带了乾粮,不用招待了,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库图忙道:「这怎麽行!小村里没什麽好招待的,杀头羊不算什麽!」 诸葛然笑道:「既然这样,不如把全村人都叫来,同欢如何?」 库图道:「我问问村长。」 娜莎添柴加火,倒水递酒,问道:「客人从哪里来?做什麽营生?」 齐子概道:「游客,四处走走,听说冷龙岭风光好,来看看。」 娜莎一愣,问道:「大过年的出游?不用回家吗?」 诸葛然笑道:「四海为家,哪都能过年。」 娜莎道:「家里没面粉了,我去借点,几位稍等。」说完径自离去。 齐子概伸个懒腰,拍拍诸葛然的肩膀道:「小猴儿,这回多亏你了。」 诸葛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臭猩猩,早点把事办完,要不立春前我哥就上崆峒来了!」 齐子概哈哈大笑,道:「立春还早得很,来得及!」 李景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诸葛副掌,你怎麽叫三爷臭猩猩?」 诸葛然道:「你看他高头大马,长个子不长脑袋,方脸高额,不像猩猩吗?」 李景风又问:「猩猩是懂了,那臭……」 诸葛然给他个白眼,冷冷道:「你认识他几天?见过他洗澡吗?」 李景风一愣。北方天寒,气候乾燥,甘肃尤其缺水,多以擦澡代替洗澡,可诸葛然这一说,李景风想起自与齐子概相识以来,从未见齐子概洗澡,甚至连衣服也没换几次。 诸葛然道:「这家伙没三五个月是不洗澡的。」 齐子概不以为然道:「北方天气冷,又没流汗,三五个月还是香的。」 诸葛然啐了一口,敲着拐杖骂道:「屁!」 齐子概又道:「我不像你,洗澡省水。甘肃缺水,我得省点。」 诸葛然道:「三爷不会游泳吧?」 齐子概脸上一红,闷声道:「要学也不难。」 诸葛然见占了上风,不再多说。过了会,库图走了进来,说道:「几位大爷,村长请你们到大屋里见个面。」 齐子概起身道:「好,请。」 库图带着四人往村中央的大屋走去。说是大屋,这种小村庄,也不过就是间纵横二十馀步的屋子,比起饶刀山寨的大棚还小些,强在四面有墙壁,当中堆起炉火,正烤着一只全羊,可在严寒中取暖。 齐子概当先走去,诸葛然跛着脚,走在最后,许是天寒积雪,落得有些远,李景风担心他行动不便,放慢脚步等他。 诸葛然道:「你倒好心,陪我走。」 李景风道:「走慢点,悠着些。」 诸葛然哈哈大笑:「稍微会讲话了。」 李景风冷哼一声,他还是不喜欢诸葛然。 诸葛然问道:「我叫胡净打你巴掌,你是不是觉得我讨厌你?」 李景风道:「我顶撞你,你讨厌我也是当然。」 诸葛然道:「你错了。人会顶撞人,狗才听话,这是人与狗的区别。」 李景风一愣,问道:「什麽意思?」 诸葛然道:「臭猩猩把我抓来,我得分辨谁是人,谁是狗,谁能帮我,谁不可信。这道理还是我教会那只臭猩猩的。」 李景风想起齐子概刚入饶刀寨时的试探,不由得一愣。自从与这位讨人厌的点苍副掌认识以来,他说的话每每能引自己深思,比之谢孤白主仆的言语还要值得品味许多。 诸葛然道:「你是人,他是狗,你才是靠得住的。」 李景风愠道:「胡兄弟是惧怕你权势才动手打我,你反说他是狗,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诸葛然问道:「若当日我是叫你打他,你会打吗?」 李景风又是一愣。 诸葛然冷冷道:「这就是差别了。」 大屋就在眼前,诸葛然道:「待会别离我太远。」李景风还没琢磨透他的语意,两人已走入大屋。 村长是名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见众人到齐,起身行礼道:「在下卓新。欢迎,欢迎!」 齐子概也拱手行礼,笑道:「村长客气了。」 诸葛然咳了一声,问道:「怎麽不跟我打招呼呢?」 卓新一愣,忙陪笑道:「这位贵客,在下卓新。欢迎,欢迎!」 诸葛然道:「你先跟他打招呼,再跟我打招呼,瞧不起矮子还是瞧不起瘸子?」 他话说得僵了,大屋里气氛顿时一凝。李景风似乎明白了什麽,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胡净,赏这老头两巴掌!要响,我在村外都得听到!」诸葛然冷冷道。 胡净也察觉不对,讷讷问:「副掌……这……为什麽?」 诸葛然举起拐杖,指指四周,骂道:「娘的,一个破落村庄,最老的五十几,最年轻的二十几,没老人没小孩?!」他猛吸一口气,大骂道,「用点心!一群傻子,用点心!!」 大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二十馀双眼睛紧盯着四人。齐子概咬牙道:「小猴儿就不能等多喝几杯酒,多吃几口肉再翻脸吗?」 诸葛然道:「臭猩猩,交给你啦!二十几个,行不行?」 齐子概耸耸肩,淡淡道:「他们可不是普通山贼,试试吧。」 大屋中炉火摇曳,熟透的烤全羊飘出阵阵肉香。 </body></html> 第44章 崆穴来风(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4章崆穴来风(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4章崆穴来风(中)</h3> 炉火噼啪作响,悬在上头的羊被烤得金黄,油脂渗出,滴在火上,「嘶嘶」几声,肉香顿时弥漫整个屋子。 周围环伺着二十几双眼睛,李景风挨个数去,一共二十三人,前后错落,以屋角为中心,呈扇形将己方四人包围,在这二十步见方的小屋里,几乎肩挨着肩了。 齐子概就站在火炉旁,剑眉横飞,双唇紧抿,宛如一尊巍然不可侵犯的神像。距离他最近的是村长卓新,两人相距不过一两步,卓新那双原本慈和的眼睛此刻正如饿狼般盯视着齐子概。 胡净直到此时才明白发生了什麽,脸色惨白,颤着声问:「三……三……爷……」他虽极力压抑,仍禁不住牙关打战,这二十馀人的阵仗当真唬住他了。 诸葛然举起拐杖,将杖尾置在左掌上端详,又在掌中轻轻转了转,眯眼噘嘴,测试地面是否牢固般敲了两下,「咚咚」的敲击声回荡在屋里。他拿拐杖指向屋角,对李景风说道:「我们躲那去。」说完也不管其他人,一跛一跛地往屋角走去。李景风心中忐忑,又担忧齐子概,虽听到诸葛然吩咐,眼光不敢稍离,正自全神戒备,头上忽地挨了一记,心下大骇,难道身后有人偷袭?他忙转身后退,这才见着满脸不耐烦的诸葛然。 google搜索twkan 「你是鸡吗?」诸葛然骂道,「听不懂人话?」 李景风不知道听不懂人话跟鸡有什麽关系,但他想诸葛然身材矮小,又有残疾,此刻比齐三爷更危险,于是两眼盯着众人,一步步退往墙角。胡净见状,也缓缓往墙角退去,唯有齐子概仍站在原地,宛如铁铸,丝毫未动。 火光摇曳,卓新手缓缓摸上腰间。他穿着一件厚重棉袄,李景风见底下藏着一捆长鞭,黑漆漆,油亮油亮,正要开口示警,卓新猛喊一声,手一抖,一条黑溜溜银亮亮的事物飞出,犹如出洞的惊蛇,连窜带卷,往齐子概脸上咬去。 可他喊的那声「杀」还没叫出声来,齐子概已飞起一记穿心腿。这脚看似简单,却起得无影,快得无踪,直直踢中卓新胸口,将他踢飞出去。卓新张大嘴巴喊出来的不是原本要喊的「杀」字,反倒是「啊」的一声惨呼,他虽受伤,长鞭仍未脱手,鞭尾倒卷,向齐子概脸颊拍去。齐子概抓住鞭尾,奋力一扯,卓新身子犹在半空,被他扯了过去。 与此同时,周围众人一并涌上。莎娜的丈夫库图打背上抽出一柄断头刀,足有两尺长;貌似忠厚的大叔甩散盘发,粗长的辫子尾端系着支明晃晃的钢镖;纯朴的牧汉没用兵器,却将一双铁拳挥得虎虎生风;慈祥的大妈从袜里取出两只峨眉刺,李景风心想,她用的是跟沈姑娘一般的兵器。 齐子概手握长鞭,将卓新扯将过来,一拳挥去。卓新吃了亏,知他功力通神,只得撤手后退。齐子概倒甩长鞭,打向一名短剑杀手。那人见长鞭卷来,挥剑去挡,鞭头倒卷过来,勒住他脖子。此时局面险恶,不容留手,齐子概奋力一扯,那人凸眼伸舌,被活活勒死。 刹那之间,刀丶短剑丶短棍丶匕首丶峨眉刺,还有几种李景风叫不出名字的兵器纷纷往齐子概身上招呼。屋中狭小,腾挪不易,齐子概放开鞭子,脚踏罡步,走前钻后,肘击膝顶,拳打脚踢,场面乱成一团。 此时李景风也看出这二十馀人俱是好手,即便不如饶刀把子,比起祈威和老癞皮等人也不遑多让。小屋中挤了这些人,兵器贴肉交错,李景风瞧得胆战心惊,虽知齐三爷功力通神,仍不由得担忧起来。 这二十馀人也各自惊骇,齐子概武功之高,生平未见。一双鸳鸯子午钺刚在他眼前弄影,齐子概肩一沉,侧身撞去,那人「哇」的一声摔倒在地。一支甩手镖自后飞来,齐子概头也不回,顺手接过,向前一掷,那使子午钺的正要起身,胸口一痛,一道血箭冲着房梁窜上,下起哗啦啦一阵血雨,溅满墙角,洒在正烤着的羊肉上。 齐子概再杀一人,还未喘息,左边一把匕首,右边两只峨眉刺同时袭来。库图就地滚来,将刀子舞成一团银光,原来是使地堂刀的好手。齐子概屈起右肘格开峨眉刺,后退一步,左手一记甩掌拍下匕首,趁势入怀,右肘一记贴山靠,正中那婆娘胸口,「喀啦啦」几声响,那婆娘肋骨插入心肺,齐子概贴着她身体,左拳击在她小腹上,将她打飞出去。 其实只这一靠,那女子便已身亡,齐子概将她击飞,不过是阻挡后面杀上的人马。此时库图挥刀砍他下盘,齐子概纵身后退,忽听李景风喊了一声「小心!」,背后风声响动,齐子概一弯腰,刀光险险从他头顶扫过,削落几片发丝。齐子概左足向后飞起,一记蝎尾脚正中后面那人面门,把那人下巴牙齿连同面骨踢个粉碎,摔倒在地。 这一耽搁,库图又追了上来。地堂刀专砍下三路,若双足受伤,这般环境下影响甚剧。前后右方都有兵器,齐子盖猱身撞向左方一名使拳壮汉,那壮汉见他撞来,左肘右拳,肘击面门,拳打小腹。齐子概若要闪避,非要挨上库图一刀不可,索性吃他一拳,见他手肘向自己面门敲来,猛吸一口气,低头去撞那手肘。 手肘撞上额头,那人「哇」的一声惨叫,肘骨碎裂,齐子概抓起他身躯丢向库图,库图收刀不及,一刀斩在那人腰上。齐子概猛地前窜,飞起一脚,库图举刀来挡,只觉双臂发麻,钢刀竟被踢得弯曲。库图心头大骇,正要弃刀滚出,齐子概揪住他衣领,另一手抓住他臀部,高高举起。忽见一道寒光窜向自己胸口,是一记辫子镖,此刻要腾身闪避,便得放了库图才行,齐子概身子一侧,让那辫子镖刺中肩膀,双手用力一扳,将库图腰骨折断,虎吼一声,丢向人群处。 只片刻交锋,齐子概虽吃了一拳,中了一镖,却已杀了五人。眼见场面如此惨烈,卓新拾起鞭子,喊道:「拖住他,耗他体力!别硬碰!」卓新是这帮人的首领,武功见识不俗,单看他挨了齐子概一记穿心脚只伤不死便知。他见齐子概武功盖世,知晓若硬碰,只怕连拼个同归于尽也难,只能消耗他体力,缓缓图之。 然则他有这个打算,身经百战的齐子概又哪会不知?不等众人散开,当即冲上前去。一般说来,房间如此狭小,即便高手也难以施展,然而齐子概不只内外兼修,拳脚擒拿和短打腾挪的功夫也精深至极。这群人多半手持兵器,虽不算没有默契,但也不是久经训练的配合,唯恐伤及己方,反倒施展不开。齐子概冲入阵中,左冲又突,他内力深厚无匹,磕着非死即伤,转眼又打死两人。 李景风每次看齐子概动武,都只有佩服。一名使短剑的凶徒看了过来,喊道:「这还有三个!」猛地抢上,几步逼至墙角。李景风守在诸葛然身前,见对方攻来,心中一惊,诸葛然沉声道:「莫慌!」李景风见对方肩膀一动,连忙侧身闪避,却看另一头胡净已退至墙边,跟另一名凶徒交上手。胡净功夫不高,招架困难,没几招便险象环生,大喊道:「救我!」李景风想去帮忙,又听诸葛然道:「你没那本事,顾好自己!」李景风连忙收敛心神。 那人实是使短剑的好手,出招利落迅捷。他杀人时往往混在人群中,潜伏至对手身边,袖中翻刀,在对手左右胸口与下腹各刺上一刀,对手还未回过神来便已要害中刀,神仙难救。这连环三刀让他有了个浑号,就叫「快三手」。 可这快三手今日见了鬼,前头那人武功盖世,自己近不得身也还罢了,眼前这名少年腾挪又慢,脚步虚浮,不但算不上高手,连武功都算不上会。可自己长刺短戳,左曲右回,那人弯腰低头,扭腰摆臀,怎麽就是戳他不中? 李景风得齐子慨指导,已能预测对手攻势,快三手刀法虽快,变化却不繁琐,李景风总能预判。然而虽能闪避,却不知如何反击,可又不敢退开,就怕这人伤着身后的诸葛然。两人在屋角缠斗,快三手一刀又一刀,李景风一闪又一闪,看着像是套好招似的。 快三手接连几十刀落空,不禁勃然大怒,又见李景风无法还击。平时与人对敌,他总要留些进退馀地,这人既然无法还击,便无顾忌,加上局面险恶,他只想早点杀了眼前这人,兴许能混乱那绝世高手心神,接连几下当真用尽吃奶的力,只觉生平出刀从未如此之快。 可任他如何快,李景风总能闪得更快,莫说伤着,连衣角都没碰着。李景风也是避得凶险,又听诸葛然在后面骂道:「打他啊!不打他怎麽行?」李景风听得心慌,他只会一套罗汉拳,方扭腰避开一刀,一招「十字叉掌」打向快三手面门。 这一拳当真毛手毛脚至极,快三手料不着他竟会反击,更料不着是等这粗浅功夫,一个错愕,脸上重重吃了一拳,身子一歪,弯下腰来。李景风听诸葛然喊了声:「好!」又道,「快,接着打!」李景风只得抢上一步,一脚踢去。 那快三手吃了一拳,头晕眼花,他混迹江湖十几年,上次被罗汉拳打中怕不是穿开档裤的时候?登时怒上加怒。他见李景风踢来,短剑戳向李景风大腿,此时他背对李景风,恰是视线死角,自料必中,没想李景风见他肩膀抖动,即刻缩脚,堪堪避开这一刀,却又不知如何出手,只得随手一推,把快三手推倒在地。 快三手怒不可遏,暴吼一声冲上前来。此时又一人攻来,那人并无兵器,挥拳打向李景风。说到拳脚拆招,李景风这段日子跟齐子概练得纯熟,见一招拆一招,见一招拆一招,那人功夫怎及齐子概精妙?招招受制,无法施展,快三手在旁狂戳乱刺,就是沾不着李景风。李景风以一敌二,既无半点胜算,也无一丝败像。 实则李景风也是叫苦不迭。他要凝神拆招,又要闪避快三手的短剑,打是打不赢,输了要赔命,缠斗下去只怕气力不继。只听快三手虎吼一声:「操你娘的!」扑将上来。原来他打得恼火,竟不顾性命不管招式,只想将李景风一顿痛揍。李景风原本能避开这一扑,无奈被缠住了手脚,被快三手扑倒在地。 快三手骑在李景风身上,势若疯虎,举起短剑便向李景风脸上戳去,喊道:「闪你娘!闪你娘!闪你娘鸡八毛!」李景风侧头闪过,快三手又往另一边戳去,李景风又闪,快三手再刺,李景风再闪。快三手连刺了五六刀,仍是不中,气血上涌,两眼通红,仰天狂吼一声,举刀就往李景风胸口刺下。这下当真闪无可闪,李景风正要将他推开,不料快三手刀至中途,突然两眼圆睁,口吐白沫,竟被李景风气昏过去。 李景风还不知发生何事,见那使拳脚的壮汉冲向诸葛然,诸葛然轻飘飘地闪身避过,李景风连忙起身抢上,接过那壮汉拳脚,又拆起招来。那壮汉奈何不了李景风,李景风也奈何不了对方。 忽听到胡净呼救声,只见胡净肩膀上挨了一刀,险象环生,李景风虽想帮忙,无奈力不从心。又听得一声虎啸,震耳欲聋,似要把小屋吼碎似的。李景风见齐子概浑身是血,腰间插着一支短镖,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也不知是不是对手的血。 只见齐子概抢上前去,飞起一脚,将攻击胡净那人踢得撞上屋顶,又重重落下,眼看不活了。李景风一分神,拆招慢了,那壮汉一拳穿入中宫,李景风只觉胸口被一股巨力打入,喉头一甜,脑袋昏昏沉沉,心想自己怎生如此不济,一拳便被打得如此凄惨? 他却不知这人武功远比他所想高上许多,只是齐子概所教的拆解功夫实在太过高明,加之他目力惊人,这才被他牵制。 那人打入中宫,当即踏步上前,曲肘上扫,打向李景风下巴,另一只手握拳往他肚子打去。这三下打实,以李景风现在功夫,不死也得重伤。 忽地,那人「啊」了一声,扑倒在地。李景风喘了口气,见诸葛然站在那人脚边,知道是他救了自己,讶异道:「你会武功?」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道:「我可是点苍副掌门,比车轮高时就开始练武了!」 李景风道:「可你的脚……」 诸葛然道:「我是又瘸又矮,这跟有没有学过武功没一根鸡巴毛关系,傻子!」说着举起拐杖敲向李景风的头,道,「叫你跟紧点,是要保护你,不是让你保护我!」 李景风避开拐杖,看向快三手,只见他嘴歪眼斜,一眼大一眼小,不住抽搐,显是发了风症,不死也得残废。 诸葛然道:「打死人的见多了,打到气死人的还是第一次见,你真他娘的有本事!」 李景风脸一红,看向战局,只见齐子概气喘吁吁。屋内只剩下七名对手,一人与李景风他们一般贴在屋角,神色惊慌,正是怀孕的娜莎,其馀六人无暇他顾,俱都围攻着齐子概。 此刻空间广阔,那六人动作更加伶俐。卓新把长鞭舞得密不透风,那使辫子镖的不住进退,不时甩头,辫子镖被他使得如链子镖一般灵动。馀下四人两个使拳脚掌功,一人使双柄小短钩,一人使长短刀。 李景风道:「副掌,我们上去帮忙!」 诸葛然道:「不急,臭猩猩还有本事,别上去瞎掺和。」 正说着,齐子概又击毙那名使长短刀的敌人。长鞭与辫子镖同时扫来,齐子概向后纵跃闪避,忽觉后头一人逼近,齐子概回身一掌,却见是挺着大肚子的娜沙挥着匕首刺来。齐子概大吃一惊,方才娜莎一直躲在屋角,并未参与战斗,此刻却突然杀到。眼看这一掌要将她击毙,齐子概猛地缩手,抓住她手臂,将她一把甩开,娜莎却忽然一拳捶向自己肚子,像是不要这孩儿似的。 李景风和胡净不由得惊呼一声,唯有诸葛然喊道:「快闪!白痴!」 只见娜莎肚子里猛地射出三支箭来。此时两人距离极近,诸葛然刚喊完「快闪」,那箭已到胸口。齐子概无暇他想,左手推开娜莎,力灌右手,横在胸前,三支短箭齐齐贯穿手臂。 娜莎偷袭得手,立即猱身再上,馀下五人也杀到。齐子概眉头一皱,飞起一脚将娜莎踢到墙上,回过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不闪不避。 那辫子镖吞吐如电,抢先插进齐子概肩头,齐子概抓住发辫,猛力一扯,那人正甩头抽回辫子,没想齐子概这一扯之力如此巨大,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只听「喀」的一声,那辫子镖杀手颈骨断折,软倒在地。 几乎同时,双钩已勾住齐子概腰身,一拳一脚打在齐子概前胸后背。然而双钩只伤着皮肉就被齐子概腰间肌肉夹住,难以寸进,拳脚更是如中坚铁。 齐子概起脚,踢在双钩杀手胸口,力透心窝,双钩杀手「哇」的一声惨叫,口喷鲜血,往后便倒。齐子概双手分别按住前后两人头颅,扯到胸前,撞在一块,顿时脑浆喷飞,溅满一地。 最后是「啪」的一声,那长鞭打在齐子概胸口,棉袄裂开,结实的肌肉印上一道深红的血痕。趁着鞭势已老,齐子概伸手抓住鞭稍,卓新扯了几下,鞭子铁铸般纹丝不动。卓新环顾四周尸体,再抬头看向齐子概,只见齐子概憋着一口气,此刻方才缓缓吐出。「哐当」一声,原先被他腰间肌肉夹住的双钩落在地上,胸口那道深红鞭痕这才渗出血来。 「浑元真炁?」卓新惨然笑道,「人说三爷武功天下第一,到今天我才真个信了。」 齐子概摇头道:「浑元真炁可扛不住觉空首座的须弥山掌。」 这雷霆霹雳般的几下攻势直把李景风惊呆了。他想起小八说过,要当天下第一,可这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只怕不是下多少苦功的问题。天下第一百若是有三爷的一半能耐,只怕自己穷尽一生也达不到。 诸葛然笑道:「现在轮到我们说话了。」 卓新微笑道:「诸葛副掌,我没猜错吧?你怎麽觉得你还能问话?」说罢,卓新嘴角渗出黑血,颠退几步,坐倒在地。 李景风惊道:「三爷,他服毒了!」 诸葛然白了他一眼,道:「说点大夥不知道的吧!」说着走至娜莎身边,掰开她嘴巴,从里头取出一颗圆滚滚的事物。 卓新瞪大了双眼,到此时仍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我就知道你不会杀她。」诸葛然掀开娜莎衣服,腰上果然系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机关。「假的,她没身孕。」诸葛然对齐子概说道。 卓新摇摇头,苦笑一声,颓然倒地。 齐子概走到火炉旁,那只烤羊早在战斗中被撞倒在地,也不知沾了多少血水。齐子概撕下羊腿,问众人:「吃吗?」李景风摇摇头,道:「我吃乾粮。」胡净也摇手道:「我……我也吃乾粮就好。」 诸葛然看着浑身血污,粘满黄白脑浆的齐子概,冷冷道:「你今天不洗澡,别走近我三尺内。」 ※ 娜莎被绑在椅子上,除了诸葛然,馀下三人各自检视伤口。胡净肩膀和腰间各中了一刀,伤口不深,背部一块大淤青,是被人打了一拳。 李景风虽然只被打中一拳,却断了一根肋骨。 齐子概身上大小伤口二十馀处,都是皮肉伤,唯独右手被三支短箭贯穿。他要李景风锯断箭头,抽出箭时血流如注,上了金创药,包扎停当,齐子概才去洗澡,换了身新衣服。 众人休息了一会,胡净去附近屋中找了些肉乾馒头分着吃了。李景风问道:「这些人是蛮族吗?」 「我本来以为是。」诸葛然道,「不过他们用的都是短兵,看身手应是刺客一类,也不像土匪马贼,该是关内人,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夜榜的。」 李景风惊道:「夜榜?!」 「八九不离十。」诸葛然抚着拐杖。 齐子概问:「夜榜守在这干嘛?难道有活干?他们想行刺谁?」 「这二十几个杀手连齐三爷都觉得棘手,还有谁用得着这阵仗?」诸葛然道,「躲在这天寒地冻荒山野岭的,肯定不是为了行刺。」 齐子概又问:「那是为什麽?」 诸葛然举起拐杖,指着娜莎道:「我要是知道,还留着这娘们干嘛?」 齐子概笑道:「行,你说了算。」 过了会,娜莎悠悠醒来,见着李景风等人,正要挣扎,这才发觉自己被绑在椅子上。她奋力扭动手脚,骂道:「你们干嘛!快放开我!」 诸葛然淡淡道:「好啊。胡净,放了她。」 娜莎一愣,讶异道:「你……你要放了我?」 诸葛然道:「觉得不可能,为什麽还要说?何况就算放了你,」他举起拐杖,指着齐子概,「这臭猩猩就算多断两条腿,靠着一只手也足够把你抓回来。」 娜莎知他所言不虚,咬着嘴唇,忽地脸色一变。诸葛然道:「是不是找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娜莎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诸葛然道:「别浪费时间了。我问,你答,问完,走人。」 娜莎冷笑道:「死且不怕,还想威胁我?」 诸葛然道:「折磨人的法子多的是,例如把你手脚筋挑断,送到点苍当妓女。」 娜莎脸色一变,哈哈笑道:「逼良为娼可是昆仑共议的大罪!」 「那也要有个良字啊。」诸葛然道:「你他娘的是夜榜的人,起码得先从良才算得上逼良为娼。」 李景风见他说得认真,问道:「副掌门,你该不会……」 诸葛然挥手道:「当然不会,说说而已,我只会干这个…………」 他凑到娜莎耳边,也不知说了什麽,只见娜莎全身发抖,竟是极为害怕,颤声道:「你……你……你敢这样……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想放过我的鬼多了去,得了。」诸葛然道,「要是做鬼就能报仇,满大街都是恶鬼索命啦。唔……想着也挺壮观。」他沉思半晌,彷佛真在想着满街恶鬼抓人会是怎样的景况。 娜莎咬牙切齿,过了会才道:「你想问什麽?」 诸葛然笑了笑,拉了张椅子坐下,双手拄在拐杖上,盯着娜莎道:「你是汉人,本名叫什麽?」 「风小韵。」 「这名字不错,多大年纪了?」齐子概问道。 「二十。」风小韵道。 「问这干嘛?」诸葛然皱起眉头。 「好奇嘛,这麽水灵一个姑娘,二十就生孩子啦。」 「我没孩子。」风小韵愠道,「那是机关。」 「那玩意倒是不错。」齐子概摸着下巴道,「哪弄来的?回头我也找人整一副。」 「三爷。」诸葛然愠道,「你要调戏夜榜杀手,晚些我们回避,你自便就是。」 齐子概忙道:「你问,你问。」 「你们守在这多久?忙些什麽?」诸葛然问。 「收了银子,这是任务。」风小韵道,「一年一百两。卓新他们守了七年,我去年才来,说是若有尴尬人上山,就杀。」 「一年一百两,真是阔绰。」诸葛然道,「怎样算是尴尬人?」 「不是路过,不是采药,状似要上山查事情的,身份不清不楚的都是尴尬人。」 诸葛然想了想,道:「你的线在哪?」 「我是雏,鹰头是卓老头,就是被你们杀掉的那个卓新。」 「你才二十岁,这年纪确实当不了鹰头,碰不着线。」 「你瞧,我刚才问年纪,这下派上用场了吧。」齐子概插嘴道。 「得,没别的事了。」诸葛然起身道,「三爷爱怎麽处置就怎麽处置。我去睡啦,剩下的明天再说。」 说罢,诸葛然起身推门,另找屋子睡去。 齐子概想了想,使了个眼色,李景风会意,上前替风小韵解开绳索。风小韵讶异道:「你放我走?」 「别急。」齐子概取出纸笔,问道,「杀过多少人?」 「我没杀过人。」风小韵回答道。 「骗谁?夜榜的,没杀过人?」齐子概道,「我就不爱小猴儿叫我猩猩,叫久了,真以为我不长脑子?」 李景风听他这样讲,心想:「三爷又向副掌学舌。」 「我真没杀过人。那库图本姓卓,是卓新的侄子,他想讨好我,引我进夜榜找了这个美差,挨冻一年有一百两,守了一年,没杀着一个人。」 「原来他不是你丈夫?」齐子概讶异道,「丈夫是假的,有身子也是假的,你们倒是瞒得我好苦,白挨了这三箭。」 「总之,我还没杀过人。」风小韵咬牙道,「差一点就杀到名满天下的齐三爷了。」 「差他娘的好大一点。」齐子概道,「就冲这事,明年除夕,到戚风村来给我拜年……」 他话还没说完,风小韵道:「我去戚风村干嘛?那案子又不是我乾的!」 李景风被这话惊起,抢上前去抓风小韵肩膀,风小韵见他来势凶恶,反手一巴掌朝着李景风脸上扇去,李景风眼捷手快,一把抓住她手臂,问道:「你刚才说什麽?戚风村什麽案子?」 风小韵见他神态凶恶,忙道:「都说不是干我的,别问我!」 李景风道:「戚风村的案子是夜榜乾的吗?」 风小韵手腕一转,挣脱李景风束缚,李景风不依不挠,又抓她袖子,风小韵挥掌打来,李景风见招拆招,风小韵打不着他,李景风也抓不着她袖子,两人就这样拆了十几招。 胡净见齐子概神情肃穆,怕他动怒,忙道:「别打了,当三爷不在吗?」 李景风道:「快说,夜榜是不是跟戚风村有干系?」 风小韵喊道:「那是卓新乾的案子,跟我没关系!我也是听卓猛说的,卓猛就是库图,假扮我丈夫那个!」 猛地,一只大手介入,将两人分开。李景风见三爷出手,知道会有处置,退到一旁。 齐子概沉声问道:「你说,是卓新灭了戚风村?」 风小韵点头道:「是。卓猛想在我面前显他伯父威风,提了这桩案子,那时我才十三岁,干不了这事。」 齐子概道:「戚风村就一个小村庄,夜榜干嘛对它动手?」 风小韵道:「上头给的买卖,谁知道他们跟谁结了怨?」 齐子概道:「你还知道什麽?说吧。」 风小韵道:「卓猛说七年前有人出了高价,要戚风村不留活口,卓新领了二十几个人屠村。」 齐子概道:「这二十多人便是今日这二十多人吗?」 风小韵摇头道:「有的是,有的不是,我不清楚。」 「你有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参与这件事?」齐子概问,「随便谁都行。」 风小韵咬牙道:「我说了这麽多,夜榜不会放过我。」 齐子概道:「就算什麽也不说,夜榜也不会放过你。」又道,「我这人光明正大,不爱干坏事,小猴儿多的是放不过你的手段。」 风小韵一咬牙,道:「有个叫冷刀李追的万儿参与了这件事。」 「冷刀李追?」齐子概摸着下巴,问道,「有什麽特色?」 「我只见过他一次,不到三十岁,背着一把刀,刀鞘黑得甚是醒目。」 李景风心中一动,问道:「下巴尖削,跟我差不多身量,对吗?」 风小韵讶异道:「你见过他?」 李景风当然见过,那是杀福居楼掌柜的凶手,当日买凶之人正是诸葛然。难道诸葛然跟戚风村的案子有干系? 齐子概收起纸笔,说道:「你也不用来找我还恩仇债。以后夜榜要杀你,九大家也容不下你,你找个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过安生日子。」又摸着风小韵头发道,「好好一个姑娘,打打杀杀做啥?糟蹋了。去。」 风小韵脸上一红,走到门口,回头来对齐子概道:「三爷,我风小韵是有恩报恩的人,今天欠了你一命,以后有机会,总要还你这恩情。」说罢,从衣柜里拿了件厚棉袄,穿暖了,又取了银子,径自离去。 李景风道:「三爷,你听见了,饶刀寨跟戚风村的事没干系!」 齐子概道:「明天问问小猴儿,看他怎麽看。」 李景风忙道:「别问副掌!」 齐子概问:「怎麽了?」 李景风道:「我在青城见过冷刀李追,他杀了我家掌柜,就……副掌派他来的。」 胡净大喊一声,道:「三爷,我先去睡了!你们慢聊,别让我听着!」 他说走就走,出了屋,另觅安睡之地去了。他生性怕死,深知明哲保身之道,这趟旅程已听了太多秘密,生怕一不小心,没了今晚的好运,把小命送在这冷龙岭上。 齐子概问道:「你怎麽知道是小猴儿派的?」 「谢公子说的。」李景风对诸葛然向有戒心,接着道,「他是沈公子的谋士,我见过他几次。」 齐子概想了想,问:「小猴儿虽然讨人厌,可他挺欣赏你,你却对他颇有成见?」 李景风没料到诸葛然竟欣赏他,又不想把青城往事说得太清楚,于是道:「他爱捉弄人,明明会武功,却骗我保护他。」 齐子概嘻嘻笑道:「瞧不出你这麽爱计较。小猴儿那点能耐,算不上什麽功夫。」 李景风道:「他说他高过车轮就开始练武了。」 齐子概摸着下巴道:「这倒也是。」忽地想到什麽似的,哈哈笑了起来。 李景风问道:「怎麽了?」 齐子概笑道:「没事,没事,明天再说。」 ※ 「你手伤不轻,不休养个几天再走?」诸葛然问。 「拖久了,你哥找上我哥可就麻烦了。」齐子概耸耸肩,「绑架点苍副掌可是大罪。」 「你就是性急。」诸葛然道,「我说个结论,咱们没找错路。」 「小猴儿把昨天的事给琢磨透了?」齐子概问。 「蛮族入了关,带了银钱进来,请夜榜把守,把尴尬人在路上给截了,以免被人发现通道。」诸葛然看看周围十馀户房屋,接着道,「二十几个杀手,每年两千两的花销,这穷山恶水有什麽值得守的?」 「看来就在这冷龙岭上了。」齐子概道,「还有件事,戚风村,小猴儿记得吗?」 李景风听齐子概提起戚风村,不由得一惊,忙道:「三爷!」 「戚风村?」诸葛然瞥了李景风一眼,又望向齐子概,道,「不就是你这几年还恩仇债的地方?」 齐子概道:「景风兄弟说,你派去青城的刺客跟灭了戚风村的是同一人。」 「喔?」诸葛然看向李景风,忽地哈哈大笑,「原来你就是福居馆逃出来的夥计?是沈家兄妹救你出来的?」 李景风问道:「你承认了?」 诸葛然哼了一声,冷冷道:「福居馆的刺客不是我派去的。」 李景风愠道:「不是你是谁?」 「可能是雅爷,说不定是沈四爷,又说不定是你口中那位谢先生。」诸葛然噘起嘴,神情甚是不屑,「总之不是我。」 李景风不知该不该信,他性子温和,对诸葛然的厌恶多来自于掌柜之死以及点苍要破坏昆仑共议规矩这事,可关于昆仑共议,他至今也没想出反驳诸葛然的理由,掌柜之死若真与诸葛然无关,那也无厌恶他的理由。何况他也知道齐子概所言非虚,这段行程,诸葛然确实对自己颇为「另眼看待」。 他反覆思量,不知该怎样看待这位点苍副掌门。 胡净牵了两只羊走来,喊道:「副掌,照您吩咐,牵了两头羊过来!」 齐子概皱眉道:「小猴儿昨晚没吃到羊肉不服气,打算带两只上山打牙祭?」 「别瞧这畜生不起,可比多数人都聪明着。」诸葛然道,「羊不会干蠢事,你们仨捏着卵巴问问自个,这辈子乾的蠢事是不是比羊多?」 齐子概笑道:「我听景风兄弟说,点苍传人长到车轮高就开始练武?」 诸葛然道:「怎地?」 「我就想问问副掌,那年你满十八了没?」 诸葛然最忌恨人家笑他矮,一马鞭往齐子概身上抽去。可怎打得到武功盖世的齐三爷?只见齐子概纵身一跃,避开这一鞭,趁势骑上小白,纵马急驰,眨眼便到十馀丈外,回头喊道:「上山罗!」 诸葛然啐了一口,对李景风说道:「小子,再告诉你一件事,夜榜收金买命,一个客人或许会老点一位杀手,可一位杀手未必只接一个客人。灭戚风村的人跟杀掌柜的未必是同一个主使,你要是往这钻牛角尖,那就比羊还蠢了。」说罢,也策马而去。 李景风想了想,觉得诸葛然所言有理。等胡净把羊在马上系停当,一起跟了上去。 四人四骑,伙着两头羊,就这样浩浩荡荡往冷龙岭方向走去。 </body></html> 第45章 崆穴来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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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围着火堆取暖,取了乾粮肉乾吃着。此番出远门所备粮食都是临时购置,肉乾又硬又老,咬着磕牙,李景风想起朱门殇在船上狂吃肉乾的模样,不觉笑了出来。 朱门殇云游四方,知道他在崆峒,会不会来找他?谢孤白是甘肃人,早晚会跟小八回故乡。那沈玉倾跟小妹呢?他们是青城世子,肯定没那空闲特地来见他,但若沈玉倾来崆峒公办,那时小妹还会当她哥的保镖吗? 他一边想一边吃,他出身贫苦,吃惯粗粮,齐子概也是大口大口地往口中送,丝毫不以为意。胡净又啃又咬,瞧着都担心他咬崩牙。至于诸葛然,他把肉乾撕成一条条细丝送入口中,吃得很慢,照这样吃法,怕不得吃上大半个时辰? 胡净忽地问道:「蛮族都一百年没消息了,哪吹来的风,斜刺里冒出条密道?三爷,这风牢不牢靠?」 齐子概道:「都说是风,风往哪吹,你往哪摇。」 胡净急道:「风吹也有落地时,总不好飘个一年两年,飘到海里去,没个尽头了。」 齐子概哈哈大笑道:「就算飘个三十年,我也跟着飘了,咱俩作伴,不孤单!」 胡净苦着一张脸,李景风听胡净开了话头,也问:「三爷,蛮族真那麽可怕,非得把边关封了?饶刀把子说,封了边关就断了商路,无法谋生,这蛮族当真这麽不讲理,留不得一丝缝?」 齐子概道:「你们没听过故事?」 诸葛然淡淡道:「隔着五代人,除了崆峒,九大家谁还当回事?要不,文若善那本书怎地被禁?朱爷的心思,呵,有趣得紧。」 齐子概道:「小猴儿又想说什麽?」 诸葛然道:「我就一个算不上秘密的小心思。臭猩猩,把话兜我这就说闷了,还不如把你那些老爷爷的旧掌故讲给他们听。」 李景风也想知道蛮族的事,追问道:「三爷,说吧。」 齐子概想了想,似乎不知从何说起,摸了摸下巴,又歪头想了想,好容易找着个开场白,咳了两声,说道:「这蛮族的事渊远流长……」诸葛然插嘴道:「臭猩猩说成语,装读书人啦?」 齐子概道:「小猴儿这麽爱插嘴,让你说!」 「嘴酸,说不动!娘的,这牛肉比我靴子还硬!」诸葛然啐了一口,「你说,我也听着呢。」 「不是住在关外都是蛮族,咱们在冷龙岭下遇着夜榜那些冒充的外族人,咱们就不提防。认真来说,蛮族是百多年前叫的,那时把住关外,不是汉族的都叫做蛮族,现在不兴这样叫了。尤其崆峒丶唐门丶青城一带,多的是外族人,也没人称呼他们蛮族。」 李景风点点头,确实,四川一带有许多少数民族,肤色脸孔与汉人有异,还有些自成门派,镇守一方,与汉人也无差别。 「我们说的蛮族其实有个全称,叫萨教蛮族,信奉萨教才是咱们的敌人。只是几百年的习惯改不过来,又把蛮族的称呼加上去。萨教徒,这才是崆峒要防的。」 「这我听说过。」李景风道,「据说关外人都信奉一种邪教叫萨教,可为什麽萨教是邪教?」 胡净插嘴道:「不信太上老君,不信佛祖观世音,当然是邪教!难道天上还有其他神?」 诸葛然冷笑道:「你这话倒适合加入蛮族,要不,让三爷通融一个,放你出关?」 胡净忙摇手道:「不成不成!我还是住关内习惯些!」 李景风虽对宗教并无涉猎,也觉胡净说得不对,于是问:「拜佛组,拜太上老君,我还见过有人拜蛇精山妖,拜谁不是自家的事?怎麽就被称作邪教了?」 齐子概对诸葛然道:「小猴儿,借你拐杖用用。」说着伸手去拿。诸葛然侧身护住手杖,冷冷道:「想都别想!」 齐子概笑道:「小气!我就想画张图给他们看看。」他弯下腰,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短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四手图像,脸上只有一只眼睛,说道,「这是他们的神明,四手四足,通常形像是四足盘坐,四手指向四方,焰中火眼,称谓有卡兹丶卡利尔丶忽克丶别兹。」 李景风听他发音奇怪,不像正常汉文口音,笑道:「这名字真长,又古怪。」 齐子概道:「卡兹丶卡利尔丶忽克丶别兹是不同地方的叫法,意思是初始丶湮灭丶回归。后来萨教成了关外部落的共同信仰,统一给了另一个称呼,叫萨阿,意思是起源。我们关内人,尊敬点的称呼萨神,也有人叫萨邪丶萨妖,两百多年前,少林寺某位高僧,法号我给忘了,给萨神一个称呼叫魔王子。现在这样叫他们的少了,多半是叫萨神或萨妖。说他们邪……」 齐子概喝了口热水,似乎想着该怎麽讲才能让李景风听懂,接着道:「我这样说,武当道士拜的是通天教主丶太上老君,少林寺和尚拜的是佛祖观世音,照你说的,还有人拜些山精鬼怪丶祖宗先人,大家各拜各的,互不干扰,是吗?」 李景风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齐子概道:「这萨教可野蛮了,但凡供奉萨神以外的神仙,管你娘的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太上老君还是吕洞宾,但凡不是萨神,萨教就留不得。照他们的教义,少林也要杀,武当也要灭,家里有神像丶祖宗牌位,捻香祭祖,通通要杀。这世上只有一个真神,就是萨阿,其他任何祭祀都是淫祀,都是亵渎萨阿,必须处死。」 李景风惊道:「这是萨教还是杀教?不顺他们心就得死?」 诸葛然嘿嘿冷笑道:「管你信什麽教,但凡痴迷了,就不讲理。要不,少林寺这些年闹腾什麽鬼,武当又怎地乱成这样?」 齐子概道:「太上老君管到如来佛的弟子,忒也多事。且不说别的,关外原本也有各色信仰,例如更西方传来的明教,据说曾经还有过不少和尚,全给萨教屠灭了。这些信奉萨教的就是我们口称的萨教蛮族,这个蛮,过去是说蛮荒,现在说起来,有几分野蛮的意思。」 李景风道:「多亏了怒王,要不关内不知要死多少人。」他过去只知蛮族入关便要起战乱,尸横遍野,如今看来,让萨教这等邪教入了关,只怕生灵涂炭还不足以形容。 胡净问道:「可萨族人这麽多年没动静了,说不定早死了入关的心。」 「那颗心若真死了,就不会有密道的事了。」齐子概道,「萨教现在分成五个部落,要是再出现一个当年的蛮王,把五个部落统一起来,不知几时会再打起入关的主意。」 李景风问道:「边关都封了,三爷怎麽知道蛮族不团结?」 齐子概默然半晌,像是想起什麽往事似的,过了很久才答:「崆峒会派死间去刺探蛮族敌情,也不知道刺探回来的情报是真是假。」 李景风又问:「什麽是死间?」 齐子概道:「就是有死无生的密探。出了关,伪装混入蛮族,去的人九死一生,萨教人戒心重,十个也未必有一个能混入,就算混入了……也回不来。」 「为什麽回不来?」李景风又问,「能把消息送回来,不就表示人没事?」 齐子概道:「边关准出不准入,死间离开时,崆峒会发仇名状,若是回来,就要株连三代。他们传递消息只能找空子,写了暗语,用箭射回边关。崆峒得了讯息,就会善待他们家人,另给赏金。」 李景风大吃一惊,问:「为什麽不能回来,还要发仇名状?」 诸葛然道:「怕成了反间,把崆峒的消息传回去。有死无生才叫死间,既然是死间,送回的消息也是七折八扣,将信将疑,就怕真投了敌,假传情报。」 李景风心下恻然,说道:「他们为崆峒刺探敌情,怎麽你们反威胁人家,还把人丢了不管?这……唉……」 诸葛然道:「觉得没道义?九大家没道义的事多了去,可你活得好好的,只是没看见罢了。」 李景风霍然起身道:「这是什麽破规矩?这些人到了关外,离乡背井,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查探点消息,千辛万苦送回来,你们半信半疑,又不准人家回来,难道这些死间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活该一辈子颠沛流离,得不着半点回报?」 齐子概像是被触动了心事,挥挥手道:「越晚越冷,算啦,不聊了,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过河。」 李景风默然半晌,忽道:「三爷,我能加入铁剑银卫吗?」 齐子概看着李景风,摇头道:「现在还不行,不过不用一年,指不定就行了。」 李景风知道这是说自己功夫不到家。胡净瞥了一眼李景风,似乎对他的志向颇不以为然,但也没多说。齐子概起身道:「睡了,改天再说萨教的事。」说罢钻进帐篷。四人一人一顶帐篷,各自回去歇息。 第二天一早,李景风收拾完帐篷,眼睛刺痛,眼泪直流,心想,难道是昨晚没睡好?胡净见他挤眉弄眼,问道:「眼睛犯毛病了?」 李景风道:「有些酸疼。」 胡净讶异道:「这可不是小事,莫不是雪盲了?」 齐子概听他们说话,走过来问清缘由,说道:「这是雪盲,若不小心,白糟蹋了你这双贼眼珠。」说完取出笔墨,取了些雪,放在砚台上磨墨。 李景风纳闷问道:「三爷,这当口,给谁写信呢?」 齐子概笑道:「写你脸上,报个信,叫雪鬼别挖你眼珠子。」说罢走到李景风面前,拿笔将他眼下鼻头涂黑,又叫胡净过来,一并涂上,转头问诸葛然:「小猴儿要不要来点?」 诸葛然冷冷道:「不了,我不唱大戏。甘肃缺包公,这两个扮相还行。」 齐子概哈哈大笑,在河上走了几步,似乎颇不放心。诸葛然道:「臭猩猩要是怕,这河不长,牵着小白过去就是。」 齐子概点点头,牵着小白过河。李景风与胡净也各自牵着坐骑,胡净马后还绑着两只羊,只有诸葛然翻身上马,骑马跟着。 齐子概道:「小猴儿不怕危险?骑马过河,摔洞里我可救不了你。」 诸葛然道:「到水里就不指望你啦。我人矮马轻,加起来都没小白重,小白没摔死,我安稳得紧。倒是你,长这麽高,步子踏轻点,浑元真炁可保不注水底一口气。」 齐子概冷哼一声,说道:「你也小心些,听说山里有熊,能把你当儿子抱走。」 一行人过了河,齐子概问:「景风小弟,你瞧着哪里有路,哪里有怀疑的,看去。」李景风站到稍高处,三爷画的符当真有效,眼睛确实好了些,于是极目望去,只见来处一片雪地掩迹,去处却又见山壁层层叠叠,不知往哪个方向走好。 诸葛然道:「要说挖密道,该先问挖地洞的行家。胡净,你说哪个方向好?」 胡净弯下腰,摸了摸地上,说道:「这里土石坚硬,不易开凿,但若凿出洞来,却也稳固。」他又爬上高处,问李景风道,「兄弟,这河上游往哪去,看得清吗?」 李景风往上游看去,说道:「上游有好几道山岭,层层叠叠,看不清楚。」 胡净道:「三爷,往上游走走。」 诸葛然好奇问道:「怎麽说?」 胡净道:「蛮族跟关内隔着冷龙岭,这山险峻,跨山困难,我估摸着,挖个几十里的地道也不合适,该说是通道,不是地道才对。」 齐子概说道:「说是密道,若不是地道,只是一般通道,百多年了,崆峒会没发现?」 诸葛然道:「那也未必,你铁剑银卫真能走遍甘肃每一座山每一块地?」 齐子概摸着下巴道:「总是十有八九。」 诸葛然道:「那就是十缺一二罗!」 齐子概道:「小猴儿是信他了?」 诸葛然道:「如果是通道,那就有路,《陇舆山记》记载了甘肃一带地形,不知花了多少功夫考究查探,真有一条路,作者不会没发现。他既然没发现,就该是密道,这密道肯定是平常见不着,所以才会认为是挖条通路出来。可胡净说得对,挖通一座山,这不合适。」 齐子概道:「小猴儿话说得比山路还弯折,不清不楚。」 「得挖一段,走一段。」胡净插嘴道,「那该是个盆地,一块空地周围围着许多小山。山不高,不深,前边看过去是山,左右看也是山,没有路,也没人爬,可山后头是片平地,挖过两座小山之间,就是密道,这才合适。就算爬到高处看,也只看见山,看不见路,因为路在山腹里头。」 齐子概哈哈大笑,说道:「有理!所以往上游走去,密道就在那吗?」 胡净忙道:「那倒未必,只是凿山不易,河川过处,冲刷土地,附近的土质就软些,凿洞方便。景风兄弟说前方山岭层层叠叠,可能性大些。」 齐子概点点头,道:「那走吧。」 一行人重又出发,往上游走去,每到一处,诸葛然必然逼着齐子概踩破冰川,放羊喝水,齐子概怪道:「你伺候这两只羊倒像是伺候祖宗似的。」 诸葛然冷冷道:「你学两声羊叫,我也伺候着你喝水,叫不?」 一行人又走了一天,第二日中午,齐子概凿了冰川,那羊在洞口嗅嗅,却没喝水。齐子概笑道:「小猴儿,这两畜生喝撑了。喝这麽多冰水,怕着凉了,饶它们一回吧。」 诸葛然脸色凝重,望向对岸山壁道:「我就说,这畜生比你们有用多了。」 齐子概见了,问道:「有头绪了?」 诸葛然道:「羊性喜洁,水浊了便不喝。下游的水它都喝,怎地上游的反倒不喝?」 李景风不解问道:「怎麽回事?」 诸葛然道:「冰川冲刷河床,松软处夹着泥沙,到了下游,泥沙才稀释沉淀。这一带河水把泥沙都带下来,水质脏,所以羊不喝,可见周围土质松软,合了胡净的说法,挖洞容易。」他举起拐杖,指着对面山壁处,「要是那里没收获,又得从头来了。」 那河约摸百馀丈宽,李景风望向对面,忽地一个黑点晃过,李景风待要细看,突然流泪不止,只得眯起眼睛,后边便看不真切。 齐子概问:「怎麽了?」 李景风擦拭眼泪,道:「我瞧见什麽东西经过,不知是鸟还是走兽。」 众人望向对岸,白茫茫一片山壁上,只见一只飞鸟从雪中飞起,飘忽忽地往远方去了。 齐子概道:「休息会,别看了。」 搭起帐篷后,李景风怕伤着眼睛,早早歇息。过了一会,胡净走入,说道:「这是煮热放凉的羊奶,我帮你滴眼睛。」 羊奶能治雪盲?李景风问了胡净,胡净也不清楚,只说是诸葛然吩咐的,一刻钟滴三次,要持续一个时辰才行。「他说你这双眼睛重要,得养着。」胡净道。 李景风不知有没有用,不过羊奶滴入眼中,确实颇为清凉。 这段时间相处,胡净已知李景风确确实实是齐子概的「朋友」。相较之下,这里身份最低的反倒是自己了,不由得叹口气道:「希望快点找着密道,把前债清一清,以后我就别巴想什麽怒王宝藏,找个大户人家当保镖去。」 李景风问道:「什麽怒王宝藏?」 胡净一边帮他滴羊奶,一边笑道:「这是咱们这一行的传说。据说啊,怒王入京时收了一批贪官家产。怒王战死边关,尸体还是当时华山掌门李疏凉抢回来的。大战过后,蛮族退出关外,群侠与义军怕蛮族卷土重来,不敢离开边关,可怒王的尸体不能不收埋,李掌门就把怒王的尸体运回京城,交给当时衡山掌门定闻师太,打算先安葬在京城。」 李景风问:「然后呢?」 胡净笑道:「你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啊?李疏凉跟怒王回京,从此失踪不见,李掌门没后人,他徒弟一个姓严的接掌了华山,所以华山现在的掌门姓严不姓李。」 李景风问道:「好端端的,怒王跟李掌门怎麽失踪的?」 胡净道:「就因为这事古怪,闹了好些说法。有一说是回去路上遇着前朝败兵,李掌门为了保住尸体,力战身亡,尸体让那些败兵碎尸万段,煮熟吃了个精光。」 李景风皱眉道:「怒王一生英雄,若真是这般结局,也太凄凉……」 「还有个说法,是说李掌门回到京城,跟定闻师太商量后,觉得怒王这等英雄人物不该走得冷清,于是把城里搜刮来的宝物一起陪葬,又怕后人见猎心喜,挖掘怒王陵墓,索性把尸体跟宝藏都交给李掌门,李掌门将怒王尸体跟那批财宝埋在一个隐密处,又将埋葬怒王尸体的工人杀光,自己殉葬,这样就没人知道那批宝藏跟怒王尸体的下落了。」 李景风惊呼一声,道:「若李掌门当真是为怒王殉葬,那真是义薄云天的好汉子!」但又转念一想:「那些被杀害的工人又是何辜?李掌门要全义,却拉他们作垫背?」 「只是李掌门跟怒王尸体下落不明,又引得少林寺不开心了。」 「为什麽?」李景风不解问道。 「这又关系到怒王宝藏里头一样重要宝物。」胡净道,「少林寺两大神功之一的洗髓经。」 「洗髓经?」李景风不知道这是什麽武功,但听胡净说得利害,又问,「这跟怒王有什麽干系?」 「洗髓经在怒王身上啊。至于怎麽会到怒王身上的,我就不清楚了。据说少林寺怀疑是华山私吞了经书,昆仑共议前没少跟华山打架,后来一晃三十年,没见李掌门出现,也不见华山有人练成洗髓经,渐渐地也就相信跟华山无关,只是因着这桩事,落下之后两派在疆界上的争执。」 「所以胡大哥盗墓是为了找怒王宝藏?」 「盗墓的都有这个想望,就盼着某天掘啊掘,掘出个怒王宝藏来。」胡净道,「不过这百年来,我这些个同行怕不把九大家埋了人的地皮都给翻遍了,连怒王的脚毛都没找着一根,就当是我们这行的一个念想吧。」 李景风想着,叹道:「这样说来,怒王的尸体真是给前朝败兵劫走了?」 「那也未必。」胡净道,「还有个说法,很多人都听过,可少人提。说怒王不是战死,是给李疏凉在乱军中趁乱打死的。」 李景风惊呼一声:「这怎麽可能!」 胡净道:「定闻师太套出了真相,击毙了李疏凉,但怕闹出大事,你想想,衡山掌门打死华山掌门,这得出多大乱子?于是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安葬怒王,推说不见李掌门回来。可这样说,洗髓经又去哪了?想来定闻师太也不敢拿出来,估计是跟怒王一起埋了。」 李景风道:「这也把人想得太险恶了,李掌门没杀怒王的理由啊。」 胡净道:「这还不是最险恶的,还有一种说法更险恶。」 还有更险恶的?李景风当真想不到,于是问:「什麽说法?」 胡净低声在李景风耳边说道:「据说,怒王是九大家合谋杀的,把当年的宝藏分了。你瞧瞧,怒王死后,这天下是谁管的?怒王不死,现在又是谁的天下?」 李景风真没想到这可能,道:「这……怒王拯救万民,真要被害死了,不就跟铁剑银卫派出去的死间一样?好人不该是这种下场!」 胡净道:「天公无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说来忽悠笨蛋的。照我说,人哪,照看住自己就好。」 李景风默然不语,过了会才道:「胡大哥,天公无眼,难道人眼也跟着瞎了?天不报,也该有人报,这世上也有三爷这样的人物。我宁愿相信李掌门是帮怒王下葬后出了意外。」 胡净道:「我也这样想,要不,天天挖死人骨头,有意思吗?」 ※ 李景风在帐篷里辗转反侧,自入江湖以来,见着的听着的都是自己从未想过的。萨教的蛮横,死间的遭遇,怒王的下场,自己当初指望加入铁剑银卫保家卫国,没想过这世道远比自己所想更加险恶。 迷迷糊糊间,帐篷里温度骤降,李景风心想,难道是我没把帐篷拉好?正要起身,一条矮小黑影从帐篷外摸了进来。李景风望去,见这人身量不高,肯定不是三爷,却比诸葛然高些,许是胡净?可他半夜摸黑进自己帐篷做啥? 他目力极佳,下午滴过羊奶后,眼睛的刺痛好了许多,借着帐篷外微弱的月光望去,见那人影蹲在那儿翻找他的行李,找到几块肉乾馒头,坐着吃了起来,吃得甚是急促,像是饿了几天似的,看身形,似乎比胡净矮小些。 荒山野岭的,竟然有人偷吃的?李景风见他吃得惶急,心中不忍,低声道:「慢点吃,别噎着。」 那人吃了一惊,跳了起来,转头看向李景风。李景风怕他心急伤人,缓缓起身,口中道:「别怕,我没恶意。慢慢吃,别慌。」 那人定定看着李景风,把满手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吞下,四肢着地,缓缓爬向李景风。李景风见他来势甚缓,似乎并无恶意,问道:「你叫什麽名字?怎会在这?」帐篷甚小,他话还没问完,那人已趴在他身上。李景风皱起眉头,正要推开对方,那人忽地掀开棉袄,低头往他脸上吻去。李景风大吃一惊,伸手一推,却摸到一团温软柔腻,竟是女人胸脯——棉袄底下竟无寸缕!李景风更惊,脸红心跳,忙缩手喊道:「你干嘛?快起来!」 那女子也不理他,只把胸口往李景风身上磨蹭,不住亲吻李景风,伸舌头舔他脸颊。李景风一时手足无措,只得大声喊人道:「三爷!副掌!胡大哥!」 忽地,「哗啦啦」一阵响,那女子惊叫一声,已被拖出帐篷,李景风连忙跟出去。 帐外,雪地反射月光,甚是明亮。齐子概身旁站着诸葛然,手上拎着那女子,像是拎孩子般。李景风再看那女子,只见她衣襟敞开,露出丰满胸脯与一双长腿,顿时脸红,忙转开头去。 胡净也听到声响走出,问道:「发生什麽事了?」见到那女子,也吃了一惊,问,「这婆娘哪来的?」 那女子被齐子概拎起,慌张挣扎,喊道:「别,打!别打!」她咬字古怪,语音生涩,极少说话似的。此时她衣不蔽体,眼看就要从衣服中滑落,齐子概怕她着凉,松开手,那女子双脚甫落地,转身要逃,齐子概抓住她手腕,那女子挣脱不开,突然大哭起来,跪在地上,不住向齐子概求饶道:「别,打!错,我错!错!萨阿,原谅我的错!」 她口出「萨阿」,众人不由得警惕起来。齐子概大声道:「你是萨族人?」 那少女听他大声喝叱,哭得更大声,瑟缩成一小团,不住发抖。 诸葛然冷冷道:「再大声点,看是先吓死她还是先冻死她。」 齐子概伸手,将她衣服掩上,「咦」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这女子服装不比寻常。那身衣服并非单纯棉袄,而是在厚重的棉花上缝满各种羽毛各式兽皮拼装出来的,像是用旧衣拆解缝补而成,里外两件都是长袍,里头并无贴身衣裤,因此一旦敞开衣服,里头胴体尽露。 诸葛然拄着拐杖,眉毛一挑,「穿这样倒是利索,我回头教点苍的妓院也弄几套这样的,方便。」 那女子见齐子概帮她穿衣,竟又将衣服敞开,抱向齐子概,往他脸上吻去。齐子概忙缩头后避,女子没吻着,又把手往齐子概下体摸去,就要蹲低身子。齐子概哪能让她得逞,连忙向后一退,喝道:「别乱动!」一时之间,武功盖世的齐三爷竟有些手忙脚乱。 诸葛然似是觉得有趣,道:「这娃儿倒是有意思。」 齐子概骂道:「小猴儿,帮忙啊!」 诸葛然道:「帮哪部分的忙?裤裆里的忙我帮,裤裆外的你自个来。」 齐子概抓住那女子手腕一拧,那女子吃痛,哀叫一声,齐子概顺势将她身子翻转过来,从后将她衣服掩上,双手环抱,不再放开,喊道:「别动,别动!唉,叫你别动!」 那女子似是听懂了,垂下头来,双眼红肿,模样甚是无助。 李景风一直不敢回头,问道:「三爷,副掌,现在怎样了?」 齐子概道:「没事了,你转过头来。」 李景风转过头来,见齐子概已经制服那女子。只听齐子概说道:「你别脱衣服,也别乱动。唉,你听得懂吗?」 诸葛然摇摇头,走到女子面前,伸出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她肩膀,示意她看过来,双手做了个紧上衣领的动作,又用眼神询问,道:「懂吗?」 那女子眼神有些迷惘,随即点点头。 诸葛然问李景风:「她去你帐篷里干嘛?偷你那根棒槌?」 李景风脸一红,道:「她来找吃的。」 诸葛然道:「那多拿点给她。」 李景风应了一声,把自己帐篷里的乾粮肉乾都拿了出来。那女子见着食物,原本迷惘的眼神顿时精神起来,齐子概放开她,她便往食物扑去,却被诸葛然挡下。她见诸葛然挡在面前,有些迷惑,随即又要解开衣服。 诸葛然此时已知她思路,伸出拐杖敲她的手,又敲了敲地板,示意她坐下。那女子望着诸葛然身后食物,吞了口唾沫,诸葛然拿起一颗馒头,又敲敲地板,她才坐下。诸葛然将馒头丢给她,那女子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诸葛然问道:「听得懂我的话吗?」 那女子想了想,诸葛然又重复一次,她才点头。 诸葛然又问:「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子道:「沙……丝……沙丝丽。」 诸葛然点点头,问:「你知道萨神?」 沙丝丽点头道:「萨神,真神,顶礼,膜拜,唯一神!」说着跪倒在地,双手向前平伸,掌心向下,伏倒跪拜。 诸葛然又问:「还有其他人吗?我是说,你知道其他人吗?」 沙丝丽神色惊慌,连忙摇头。 诸葛然又递出一块肉乾,沙丝丽伸出手,随即缩了回来,不停发抖,神色甚是惊恐。 诸葛然道:「没找错,这附近有萨族人。」 胡净问道:「这女的是萨族人?」 李景风细看沙丝丽,此时她脸上脏污,看不出年纪,总之不会太大,只见她头发干黄,隐隐有几条金丝,于是问道:「你家人呢?」 沙丝丽一愣,似乎对「家人」这个词颇觉陌生。 李景风又问:「你爹,你娘?你认识的人?」 沙丝丽说道:「没爹,没娘,没认识的人。」她说了几次话,口舌渐渐灵便。 「你一个人,怎麽在这里活下去?」李景风问。 沙丝丽又不说话。显然她不善说谎,一旦遇到困难便不回答。 「叔叔还是哥哥?」诸葛然道,「我们认识你叔叔哥哥,我们也是萨神的子民。」 沙丝丽一惊,讷讷道:「你们认识巴叔?」神色狐疑,显是不太相信。 诸葛然道:「我说几件事,你听对不对。这衣服是巴叔给你缝的,巴叔给你吃的,你陪巴叔睡觉,是不是这样?」 沙丝丽道:「巴叔不跟我睡觉,他只跟我玩,玩累了就赶我走。」 诸葛然说道:「是脱了衣服玩,对吧?」 沙丝丽点点头,说道:「是啊,我陪巴叔玩,巴叔给我吃的。我饿了就找巴叔要吃的,他有时给,有时不给。」 李景风心中一突,诸葛然的话与这女孩各种古怪行径顿时串联起来,他不由得咬牙切齿,怒火上冲。他看向齐子概,齐子概眯着一双眼,剑眉斜飞。 诸葛然点头道:「嗯,他没跟你睡觉,是我说错了。他常常打你,对吧?教你不要说他在这,对吧?你还有些叔伯兄弟,常常从山的另一头过来,对吧?」 少女点头道:「是,都对。」又道,「都是好人,他们给我吃的,只要我陪他们玩。」 李景风低声道:「别问了,副掌……」 「闭嘴!」诸葛然猛地拉高了音量,接着道,「别搬出你那套假仁假义,她不在乎!」 李景风被抢白一通。他与诸葛然相处已久,知道诸葛然性格,也不恼怒,只道:「如果她有一天懂了呢?」 诸葛然默然半晌,指着河对岸问道:「巴叔住那对吧?」 沙丝丽点点头。 诸葛然又问:「你明天带我们去见巴叔,我们给你很多好吃的,巴叔以后不会打你了。」 沙丝丽问道:「真不会?」 诸葛然点点头。 沙丝丽指着对岸右方山峦处:「就在那里,有块大石头,巴叔住在石头下面。」 诸葛然呵了口气,一团白雾在眼前消散。胡净问道:「副掌……这姑娘是傻的吗?」 诸葛然摇头道:「她不是傻,是太少接触生人,什麽都不懂。」 沙丝丽望着诸葛然身后的食物,眼神充满垂涎。诸葛然起身,指着那堆食物道:「吃吧。」沙丝丽立刻扑上去,又是一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了。 诸葛然道:「你今晚……」他环顾四周,齐子概道:「你要是敢指我,我折了你拐杖,你就一蹦一蹦,蹦下山去!」 诸葛然又看向胡净,说道:「我信不过你那棒槌。」又看向李景风道,「你怎麽看都是处,就你了。别想偷吃,小心染病,烂棒槌。」 李景风惊道:「你,你要我陪她睡?!」 「明儿个还要她带路,你要让她在外面受冻,也由着你。」 李景风无奈,只得对沙丝丽说道:「跟我过来,到里头慢慢吃。」 沙丝丽抬起头,看看李景风,又看看帐篷。李景风拍她肩膀,示意她进入帐篷。沙丝丽抱起食物,进到帐篷中,李景风跟着进去。 诸葛然伸个懒腰,拿拐杖在地上敲了几下,说道:「回去睡觉,明早还要忙活。」说着用拐杖敲了齐子概肩膀,淡淡道,「明儿个早点起来。」齐子概明白他意思,点了点头。 李景风领着沙丝丽进帐篷,怕她又有举动,忙道:「你进来这里睡觉,不准脱衣服,不准靠近我。你要听话,天天都有吃的。」 沙丝丽想了想,点点头。 李景风递了壶水给她,说道:「别吃太急,喝点水。」说着在帐篷口躺了下来。里头的人若要进出,必会惊动他,沙丝丽看来不会功夫,也不用担心她逃脱。 这一折腾,李景风更难安睡,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猛一惊觉时,一股肉香传来。李景风忙起身,看沙丝丽蜷缩在帐篷一角兀自未醒,睡得香甜。 他走出帐篷,见齐子概正烤一只全羊。 ※ 沙丝丽从未吃过现烤的羊肉,甚而说,或许她连热食都没吃过几口。 她不住舔嘴咂舌,直吃得双手满是汤汁,兀自舔着不肯放。她吃完便走到齐子概面前,正要脱衣,齐子概连忙喝止,说道:「以后你不愿意,没人能叫你脱衣服!」 沙丝丽一脸困惑:「我愿意啊。」 诸葛然摇摇头,说道:「走吧,带我们去见你的巴叔。」 冰川上,沙丽丝领着一行四人,诸葛然与齐子概并肩,李景风和胡净跟在后头。 「人找着了,这丫头怎麽处置?」诸葛然道,「她一个人,荒山里活不了。」 齐子概道:「找个好人家安置。」 「怎麽安置?」诸葛然道,「我倒想知道,哪个『好人家』能收留这丫头?还有,她有金发。」 齐子概皱了一下眉头,说道:「你看错了。」 「我眼睛是没李景风那麽贼,可也不是瞎子。」诸葛然道,「她流着萨族的血。」 齐子概问:「你说怎麽办?让你带回点苍?」 诸葛然摇头道:「这不是我的麻烦。」 「三爷!」李景风走上前来,道,「我瞧见了,石头下有个人!是我昨晚看见的黑影,不是鸟,真是人!」 齐子概看去,别说人,连石头都看不清,只道:「盯着点。」 李景风点点头。一行人越走越近,到了齐子概瞧见人影的时候,那人也瞧见了他们一行人。 但他没逃。李景风见他从腰间拉出一块长布,缠在手腕上,一圈又一圈,裹得紧实。 他身边放着柄大刀,比一般刀更厚重巨大,刀身足有四尺长,是把短柄斩马刀。 四十丈丶三十丈丶二十丈…… 今日的太阳很大,是冷龙岭难得一见的暖阳。冰面上积雪已经消融,阳光反射上来,李景风觉得自己像是倘佯在一条黄金河上。 对岸那人立身雪地,一袭白毛棉袄已染得灰黑,或许是不与人往来,也不需要门面,一大片未修剪的乱须垂到胸前,盘头的发辫泛着油光。李景风看不出他的年纪,但肯定不是青年人。 他站起身来,开始松动筋骨,挥了几下那柄长刀,虎虎生风,李景风似乎觉得站在这都能听到他挥刀的破风声。 十丈…… 诸葛然放慢了脚步,唯有齐子概继续向前走着。 到得五丈距离时,沙丝丽见到巴叔看她的眼神。她认得这眼神,她察觉自己做错事,惨叫一声,转头就逃。李景风连忙拦下她,安抚道:「别怕!」 齐子概停下脚步,距离巴叔只剩不足三丈。 「十几年啦,终于有人来了。」沙丝丽口中的巴叔说着,「我听说这几年你们在找圣路,没想到这麽快就让你们找着了。」他望着沙丝丽,皱眉道,「我该把她绑起来才是。」 「她多大岁数了?父母是谁?」 「他爹是萨神的子民,她娘是盲猡,跟你们一样,都是死人。」 「盲猡」在萨教经典上指的是不信神的牲畜,萨教人往往称不信奉萨教的人为「盲猡」。 齐子概点点头,说道:「知道这些就够了。」 巴叔举刀指向齐子概,这把斩马刀最少二十斤重,他单手持刀,举重若轻,显见膂力不凡。 「大老远跑一趟,没瞧见圣路,死了不可惜吗?」 「不急。」齐子概摇头道,「我现在就想拆下你的骨头打你,打到你断气为止。」 他说着,一边向巴叔走去。 「你死的时候只要有一根骨头没被我打断,我就不姓齐。」 </body></html> 第46章 雪寒三尺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6章雪寒三尺</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6章雪寒三尺</h3> 齐子概缓缓走向那名唤巴叔的萨族汉子。他脚步踏得稳重,看着没用很大力气,冰面上也没留下任何痕迹,李景风却感觉像是每一步都能踏出个洞似的沉重。 巴叔似乎也察觉到来者不简单,把斩马刀横在身前,等着齐子概走近。 沙丝丽蜷曲在李景风怀里不住发抖,哭道:「放,放我……不敢了,不敢了,我不敢了……」李景风怕她逃跑,紧紧抓住她手腕,安慰道:「别怕,没事。」沙丝丽只是不住哭喊着:「巴叔……别打我!」李景风心下恻然,不知这姑娘这些年来究竟遭受何等非人虐待。 「机会难得,盯紧点看。」诸葛然双手拄在拐杖上,盯着前方,轻轻挑了挑眉,「这人可不比夜榜那些废物,是个真高手。」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景风点点头,他对齐子概深具信心,是以并不担忧,凝神观看这场大战。他记得齐子概所教的武学要理,对手出招前必然先动肩膀,是以看着巴叔双肩,看他如何出刀。 可那巴叔第一刀就震慑了李景风。当齐子概走近他身前五尺时,李景风只看见那肩膀轻轻一抖,刀已向着齐子概脸上扫来。二十馀斤的大刀,巴叔不仅单手便能运使如飞,而且快捷无伦,眨眼间就要砍在齐子概脸上,李景风心中一突。 眼看避无可避,齐子概猛地向前蹬步,拉近两尺,左手使个挂捶架开巴叔手肘,身子向前一靠,肩头向巴叔胸口撞去。这一下连消带打,巴叔侧身避开,顺势回身,一刀砍向齐子概后颈,甚是猛恶。齐子概却像早已预知似的,低头避开,左脚向巴叔小腿胫骨扫去。这一脚踢实,必然骨折,巴叔纵身避开,甫一站定,齐子概铁拳已迎面挥来,他也不避,挥刀去砍齐子概肩膀,两人一来一往,转眼间已过了数招。 李景风自忖,这几刀若是砍向自己,即便见着对方出刀也绝对闪避不及,盖因巴叔出手太快,只见肩头微动,刀已在半途,自己闪避功夫不行,纵然避过一刀,也得再挨一刀,身法差上一大截。三爷能闪,不只是身法快,还往往以进为退,以攻代守,连消带打,这与他跟自己练习拆招时原理相同,差别只是与有兵刃的人拆解或者空手拆解而已。 这巴叔果然是一流高手,过往他见齐子概与人交手,鲜少这样有来有往。李景风见齐子概多以左手出招应敌,右手反成掩护,忽地想起齐子概右手臂受了箭伤,不免担忧起来。巴叔似乎也察觉此点,忽地大喝一声,脚步放缓,向齐子概右边绕去,一改之前迅捷无伦地横劈直扫,反倒越挥越慢,一刀一刀劈得越发沉重厚实。 这麽一把大刀,运使如飞已是困难,运得缓慢却又更难。那巴叔绕着齐子概不停打转,连连砍了十馀刀,专攻右路。「嘶」的一声,齐子概棉袄被划出一道口子,李景风见此等凶险,不由冒了一身冷汗,问道:「副掌门……」 诸葛然也皱起眉头,骂道:「臭猩猩,搞什麽鬼!」 巴叔见这一刀只差分毫,精神更振,仍往齐子概右路攻去,又过了数招,仍是奈何不了齐子概半分。他攻势连连,呼吸却不见急促,可见功力深厚,然而久战无功,猛地一刀挥空,齐子概右掌打在他胁下,巴叔哼了一声,向旁跌了几步,并未摔倒,又挥刀砍向齐子概。 齐子概侧身避过,这一刀收势不住,往地上砍去,「嘣」的一声,冰面崩裂,一股寒泉自冰面下涌出。巴叔正要收刀,可齐子概怎会放过这使老的一刀?抬脚踢向他右臂。巴叔举左臂抵挡,闷哼一声,被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他挥刀护住身前,站起身来,左臂软软垂下,似是骨折,然而齐子概已逼至身前,一矮身穿过刀影,一个铁山靠往他胸口撞去,巴叔「哇」的一声摔倒在地。 齐子概对此人深恶痛绝,不容他喘息,趁他倒地,一脚踩在他胫骨上。李景风眉头一皱,腿上像是也挨了一脚似的隐隐作痛。 巴叔哀嚎一声,他也当真猛恶,虽然受伤,仍挥刀砍向齐子概。只是这负伤的一击怎能伤及齐子概?刀刃「哐」的劈在冰面上,再添一道裂缝。 齐子概怒喝一声,快拳连发,往巴叔脸上和胸腹之间招呼,巴叔遮挡不及,下巴挨了一拳,顿时颚骨脱臼,满脸鲜血,随即胸口丶肩膀丶腰腿连连中拳。齐子概恼怒他欺凌少女,当真要打断他每一根骨头似的,一拳接过一拳,那巴叔只被打得满脸鲜血,那柄断头刀再也把持不住,脱手飞出。 胜负已分,齐子概一脚踩在倒地不起的巴叔身上,沉声道:「还没完呢!」李景风看得入神,忽觉怀中一空,沙丝丽挣脱他手臂,喊道:「不要!」扑向前去。李景风连忙伸手去抓,却慢了一步。 诸葛然与胡净全神贯注观看战局,也没料到沙丝丽突然冲出。胡净要拦,冰川湿滑,「唉呦」一声仰面摔倒,诸葛然站得稍远,来不及拦阻。 齐子概听到声音,一回头,沙丝丽已扑上来抱住他大腿,喊道:「巴叔死……沙丝丽肚子饿!……」 齐子概拎起沙丝丽道:「不会让你饿着。」正要将她放到一边,巴叔忽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刺向齐子概膝弯。齐子概虽然分心,仍是戒备,纵身后跃,他虽提着沙丝丽,这一跳仍退开几步距离。 巴叔怒喝:「杀你这叛徒盲猡!」将手中短刀掷向沙丝丽。沙丝丽惊呼一声,齐子概将她拥在怀里,右拳挥出,不偏不倚,把那短刀击飞到一旁。又听巴叔怒吼一声:「萨神火耀天下!」猛地扑了过来。齐子概推开沙丝丽,却不及闪避,被扑倒在地。 两名高手在冰川上动武,足下用力本就沉重,加上巴叔两刀砍在冰面上,力道雄劲,冰面被打出裂缝,再这样一滚一摔,「喀啦啦」几声响,冰面突然崩裂,齐子概一声惊呼,与巴叔同时掉入冰川之中。 沙丝丽高声尖叫,李景风抓住她手腕,见齐子概落水,当下奋不顾身,甩开沙丝丽便要往水中跳去,忽觉膝盖一软,摔倒在地,原来是诸葛然抢上,伸拐杖将他绊倒。李景风此时也顾不上起身,连忙爬到冰洞旁,喊道:「三爷!」诸葛然用拐杖敲他背脊,道:「找死吗?别慌!」 李景风原本焦急,诸葛然这几下打在他脊骨上,痛彻心扉,反倒冷静下来,忙回头道:「副掌,三爷落水了!」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骂道:「说点我不知道的!」又焦急道,「操,臭猩猩不会游泳,要死人了!」他伸出拐杖,敲击冰洞周围冰面,想把冰洞挖得大些,好让齐子概趁隙爬出,却不见齐子概身影。李景风喊道:「胡兄弟,帮我抓住她!我下去救三爷!」 胡净也正焦急,他虽会水,但冰川入水,凶险莫甚,他不敢冒险,连忙抓住沙丝丽道:「景风兄弟,快下去帮三爷!」 诸葛然喝道:「慢着!」说着往冰洞里望去。此时虽当正午,但阳光受冰层所阻,冰面下的人难以看清上面。幸好积雪消融得差不多,仍有馀光,若是在积雪厚冰时摔入冰洞,当真如坠黑潭,纵使能游泳也难以找到原先的冰洞所在,被困在水底,唯有溺死一途。 诸葛然把拐杖伸入水中搅了搅,不见任何反应。忽听到冰面下传来「砰」丶「砰」几声撞击声,诸葛然退开一步,一颗头冒了出来,满脸胡子,却是巴叔。 巴叔刚冒了个头,正要出水,诸葛然挥拐杖打去。巴叔惊呼一声,重又沉入水中,诸葛然这杖打了个空。他往水中看去,视线受阻,隐约见着两条人影纠缠,忙唤李景风来看。李景风见齐子概手脚紧缠巴叔四肢,巴叔施展不得,两人不停挣扎,越沉越深,喊道:「三爷抓着那人往下沉去了!」 诸葛然咬牙切齿,沉思该如何救人。 李景风道:「我会游水,我带三爷上来!」 胡净道:「下面一团黑,就算会水,也找不着三爷!何况这水冰寒彻骨,冻都冻死了!就算冻不死,被三爷抓住,他力气大,骨头都给捏碎了,怎麽救?」 诸葛然骂道:「臭猩猩要真死在这,你也得赔命!」又问李景风,「你有办法?」 李景风摇头道:「不知道,试试!」 诸葛然道:「把小白牵来!」 胡净连忙把小白牵来。眼看冰面下已无动静,李景风甚是着急,诸葛然抽出李景风腰间初衷,割断缰绳,将两端打了结,系在小白胸口,又绕了个结系在李景风腿上。 「他抓住你,你就拉动绳子,我拉你上来!」 李景风点点头,又道:「副掌门,借你手杖一用!」 诸葛然讶异问道:「做什麽?」 李景风道:「救人用!」 此时已不由分说,诸葛然虽不知他用意,仍将拐杖递给李景风。李景风也学诸葛然割了缰绳,在拐杖上打个死结,走到冰洞旁,张大嘴,深吸一口气,又接连吸了几口,像是往胸口肚子里塞气一般。诸葛然见他没立刻下水,本想催促,又见他动作古怪,知道有玄机,忍住不去打扰他。 李景风一边在胸腹之间灌满气,一边脱下棉袄,只余贴身衣裤,这才往冰川中跳去。一旁胡净瞪大了眼,对他有此勇气钦佩不已。 李景风跳入冰川中,只觉严寒刺骨,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寒颤。他勉强张开眼睛,极目望去,心想溺水者若不挣扎,身体会自然浮起,三爷不善水性,抱着巴叔不放,只会往深处沉去,若拖延久了,想要救回便难。 李景风心急,往更深处潜去,下潜数十尺后已没入黑暗之中。他目力过人,只一点微光便能视物,四顾不见齐子概身影,只得又往下潜了些。突然,脸上有物碰触,伸手一摸又无影无踪,他张眼望去,一小团事物掠过,速度极快,原来是条小鱼。顺着那方向看去,忽又见一团事物,李景风心中一惊,往前游去,只见一条模糊人影漂在水里,已然不动,难道三爷竟然昏了过去?他伸手杖戳去,见那人无声无息,连忙伸手拖住,沿着缰绳回游,到接近上方处,光线稍明,一看之下却是巴叔,此时早已死去。 李景风大吃一惊,连忙松手,探头往洞口游去,「噗」的钻出水面。诸葛然忙问:「找着了没?」 李景风摇摇头,连连喘气,诸葛然见他无功而返,怕他体力消耗太剧,转头对胡净道:「换你来!」 胡净大吃一惊,连连摆手道:「我不行!我不行!」 诸葛然更是恼怒。李景风道:「我还行!」他只怕耽搁时间,又深吸一口气,往下游去。 这一回他游得更急,忽想起诸葛然屡次骂他唐突冲动,当此之刻犹需深思。他往发现巴叔尸体的方向游去,心想三爷既然放开巴叔,若不是察觉巴叔已死,便是吃了太多水,昏迷过去。若是昏了,自然会浮起,可以他武功应该还能支持片刻;若是没昏,溺水之人往往胡乱挣扎,消耗体力,会沉得更深。三爷是条汉子,多经战场,是有经验的人,若察觉挣扎无效,白耗体力,说不定反会不动。 此时争分夺秒,多耽搁一刻也足以害死人,李景风不再犹豫。他料齐子概就在巴叔尸体附近,所幸水流不急,应不至于被冲走。他游至该处,四处张望,猛地见到一团事物正缓缓漂起,心下大喜,正要游过去,忽觉腰间一紧,原来缰绳已到极限,无法再往前游。 若失了绳子,冰川下方向难辨,极可能找不到洞口上岸。李景风一咬牙,解开缰绳向前游去,那人影果然是齐子概。只是他此刻全然不动,不知昏迷还是如何。 李景风大喜过望,仍不敢掉以轻心,伸出拐杖在齐子概肩膀上拍了拍。这是援救溺水之人的法门,用树枝或竹竿敲击背部,溺水者自然会反手去抓,若从正面伸出拐杖,溺水者慌乱之下极易被戳中脸部,反倒更加慌乱。 果不其然,齐子概猛一伸手抓住拐杖。但凡溺水之人,遇到浮木一类都会一把抓住不放。李景风只觉手臂上一股大力传来,几乎就要将他拉往水下,忙放开手杖,抓住系在手杖上的缰绳,往上游去。 不料齐子概此时抓到东西犹如救命稻草,用力一拉。他神功惊人,此刻虽失了体力,却另有一股求生的蛮力,李景风被他扯得身形歪斜,缰绳几乎脱手。 若缰绳脱手便救不了齐子概,但若紧紧握住,齐子概力气极大,极可能被拖下水。李景风怕他将缰绳扯脱,顾不上凶险,将缰绳在手上牢牢绕了几圈,放松绳子,向上方游去。齐子概不住拉扯,绳子松了,传到他手上的力道便少了些,李景风拖着齐子概往上游,见到光亮处,知是冰面。他敲了两下,知道自己无力凿开,只得向前游去,可此刻东南西北难以分辨,又要如何找着当初进来的入口? 他一口气憋了许久,只怕再难支撑,后方一股大力传来,又将他拉向水底几分,原来是齐子概支撑不住,顺着手杖抓到缰绳,爬了过来。 此时如被三爷抓着,非得同归于尽不可,可自己也找不着出路,眼看一口气即将用尽,李景风不住提醒自己冷静。河面光线较水深处明亮,他一眼望去,尽力搜索,果然发现系在小白身上的缰绳正在不远处漂浮,李景风大喜过望,连忙游去,身子却又一歪,齐子概已经沿着缰绳爬了过来,几乎要抓着他脚踝。 这下吃惊不小,李景风奋起馀力往缰绳处游去,只觉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久,若抓不住缰绳势必无法回到岸上。忽地,齐子概身体抽搐几下,力气越来越小,李景风知道他将要昏迷,连忙将两条缰绳系在一起,用力敲击冰面。 冰面上,诸葛然听到冰下传来声响,知道是李景风打信号,连忙喝令小白向后退,将两人拖起。河面下的李景风只觉一股拉力传来,将两人沿着冰面拖行。冰面坚硬,李景风撞了几下,甚是疼痛,忍不住张嘴呻吟,顿时吃了几口冷水,水一入喉,更是呛得难受,连最后一口气也没了,一阵天旋地转,鼻肺间莫可名状地难受,虽只短短一会,却好像经过许久一般。他奋力向下游,以免绳索被卡在冰间,与此同时,齐子概也抓住他脚踝。他昏乱中抓住三爷手腕,两人双手交握,李景风紧紧握住缰绳不放,此时不辨东西,只觉晕眩,忽然一道亮光照来,胸口一松,竟已到了冰面上。 诸葛然抓住李景风手臂,一时拉他不起,胡净赶来帮忙,两人将李景风拉上水面,李景风另一手还紧紧握住齐子概的手不放。 李景风不住喘息,大力呕了几下,吐出一大口水来,全身僵冷硬直,不住发抖,回头看去,只见齐子概被拉上水面,已经昏迷过去。诸葛然怕齐子概冻死,先脱去他衣服,只剩一条亵裤,又骂胡净道:「快去生火啊!操!」 胡净问道:「这当口哪里找柴火?」 「你个白痴!那蛮族呆的地方肯定有柴火!白痴!」诸葛然破口大骂。胡净这才如梦初醒,忙往巴叔藏身的石头下奔去。 李景风想要起身,却全身乏力,方才实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低声道:「副掌门,把三爷扶起……您半跪着,让三爷面朝下,拍……拍他的背,用膝盖……膝盖……顶他的胃。」 诸葛然照着李景风的指示让齐子概趴在自己膝盖上,用膝盖顶他肚子,又拍他背部,等见到齐子概呕出大量河水,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齐子概翻过来,却见他脸色苍白,口唇青紫,四肢僵硬。若是寻常人,落入这冰河中许久,早已身亡,齐子概功力通神,内息悠长,虽然保住一命,仍未脱离险境。 诸葛然怕他失温,从马上取下棉袄衣服盖在他身上。此时也不知胡净的火起得怎样,正着急间,沙丝丽走至齐子概身边。诸葛然见她动作古怪,喝问道:「你又要干嘛?」 沙丝丽说:「他冷,我帮他取暖。」说罢掀开衣袍,露出底下赤裸胴体,将齐子概紧紧抱在怀中。诸葛然大喜,连忙取了大量衣物盖在两人身上,又看了一眼李景风,见李景风仍僵在地上动弹不得,问道:「你没事吧?」 李景风苦笑道:「没……没事……」他冷得难受,哪会没事? 诸葛然见李景风手上系着缰绳,缰绳另一端系着自己的拐杖,知道他舍命救了齐子概,点点头,捡起拐杖伸向李景风,问道:「起得来吗?」 李景风抓住拐杖,勉强起身。诸葛然取了衣物给他,道:「快穿上,还是你也要那婆娘给你来这麽一回?」 李景风脸一红,忙道:「不用!」他正要脱去湿衣,又看向沙丝丽,竟有些扭捏起来。诸葛然举起手杖敲他肩膀道:「她见过的棒槌比你还多,怕人知道你小吗?瞎害臊!」 李景风忙转过身去,换了乾燥衣服,虽然仍是冷得全身僵硬,已是舒服许多。 诸葛然取下帐篷铺在冰面上,示意沙丝丽抱着齐子概坐上去,又把帐篷一端绑在小白身上,与李景风一起领着小白,拖着帐篷上的两人往大石处走去。 胡净果然在大石处找着大堆木柴升火,诸葛然也在大石后方找着一条通道,但此时不忙进入。众人围着炉火取暖,到了黄昏时分,齐子概悠悠醒来,突觉身上靠着一团温软事物,定睛一看,原来沙丝丽竟抱着他睡着了。齐子概大吃一惊,慌忙跳起身来,众人见他醒来,转头去看,沙丝丽也被惊醒。 齐子概抓起衣服遮住下体,问道:「怎麽回事?!」 「这小子跟这姑娘救了你。」诸葛然用手杖指指李景风,对齐子概道,「别慌,你穿了裤子,你那棒槌没人爱瞧。」 齐子概对沙丝丽说道:「以后别这样了!」 「以后得常常这样,包你有饭吃,他喜欢得紧呢。」诸葛然道,「不信,叫他把手拿开,看他那棒槌朝上还是朝下。」 齐子概竟尔脸红起来,骂道:「小猴儿别胡说!」 诸葛然微笑道:「把手放开,我赌一百两,衣服会挂在腰上。」 沙丝丽不辨真假,看看齐子概,又看看诸葛然,突然慌张道:「巴叔死,沙丝丽肚子饿……」她语气焦急,茫然无措,似乎又要哭了。 齐子概想了想,道:「你跟我们走吧。」 沙丝丽皱起眉头,反问:「走?去哪?」 「再想想,总之有饭吃。」 沙丝丽听到有饭吃,当即点头如捣蒜。齐子概捡起一件棉袄递给她:「把衣服穿好。这麽冷的天,也不怕冻着。」说完转身穿上衣服,这才问诸葛然,「找着密道了吗?」 「难得洗个澡,又想闹一身腥?」诸葛然道,「歇会,想找洞钻,找你脚边那个去。」 齐子概险些溺毙,此时确实困倦疲惫,全身酸痛。他调匀呼吸,取了乾粮肉乾,分了一半给沙丝丽,剩下一半自顾自吃起来,吃完后也不多话,进了帐篷便睡。 ※ 第二天,一行人进了密道。那通道曲折蜿蜒,湿冷阴暗,高约一丈,开凿得非常整齐,路上两侧都放上火把架子。胡净赞叹道:「这地道可得挖上十几年才行!」 约摸走了一里有馀,李景风见前头有光亮,齐子概当先戒备,向前走去,却不见守卫。通道外是一片平坦光秃的荒原,齐子概正要走出,诸葛然一把将他拉住,说道:「别出去,对面山壁上或许有眼线,你一出去,露了形迹,这里是萨教的地盘,你精神差,没必要碰这爪子,咱们先撤。」 齐子概觉得有理,又对李景风说道:「景风兄弟,你从这里往外看,看看外头有什麽。」 李景风点点头,伏低身子往洞外望去,周围山峦层叠,果然如诸葛然和胡净所料,是个盆地。李景风指着远方一处道:「那里还有个山洞,估计就是通往关外的。」 众人退出洞穴,沿着原路下了冷龙岭,回到风小韵住的羊吉村。沙丝丽第一次见着房屋,瞪大了眼,甚是好奇,等躺到炕上,又觉温暖舒适,不禁又叫又跳,追着齐子概要抱。齐子概哪能让她抓着,闪身避开,又让胡净煮壶热水。沙丝丽第一次洗热水澡,还要齐子概教她如何调和热水冷水,诸葛然送了块随身携带的胰子,她前半生住在山上,连生人都少见,哪得这样享受过?齐子概又嘱咐她,以后出入务必紧实衣服,不要随意脱下,沙丝丽甚是不解,齐子概搔搔头,只说以后慢慢解释。 沙丝丽换了身净衣走出,此时脸上脏污尽去,只见她唇红齿白,深目高鼻,皮肤白晰,五官分明,容貌甚是冶艳,只是有些稚嫩,也不知是久住山上亦或混了异族血脉,少了些血色。诸葛然见她披散着头发,摇头道:「这可不行。」转头对齐子概道,「你帮她扎两条辫子试试。」 齐子概皱眉道:「娘们的辫子我可不会捣弄。」 诸葛然招招手,示意沙丝丽到他身前坐下,教她怎样扎辫盘辫。等到装束停当,诸葛然笑道:「倒是整治出个尤物来了。」 齐子概哈哈大笑:「小猴儿手艺不错,常帮姑娘扎辫子?」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道:「行了,开始吧。」 齐子概清清喉咙,对沙丝丽说道:「你救过我性命,虽然……咳咳……总之,我叫齐子概,你以后就叫我义父。谁敢欺负你,你就说『我爹是齐子概』,懂吗?」 胡净听齐子概要收沙丝丽当义女,惊得目瞪口呆。李景风却想,沙丝丽救过三爷,虽说是肌肤之亲,却也是因沙丝丽不通世故所致,三爷收她当义女,一来可以重新教导,引入正途,二来也防他人物议,以三爷的身份,要许配给谁都不难。 齐子概又道:「你试着喊一声试试。」 沙丝丽喊道:「义父!」 齐子概又问道:「若有人欺负你,你要怎麽说?」 沙丝丽喊道:「我爹是齐……齐……」 「齐子概!气概的概!」 沙丝丽不解问道:「什麽是气概的概?」 诸葛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是龟崽子的子,臭盖的盖。因为很臭,所以要盖起来。」 沙丝丽恍然道:「齐子概,我爹是齐子概!」 诸葛然哈哈大笑道:「聪明聪明!龟崽子的子,臭盖的盖!」 沙丝丽跟着念了一遍:「龟崽子的子,臭盖的盖!齐子概!」 齐子概听诸葛然曲解姓名,恨得牙痒,一旁李景风与胡净俱是忍俊不住,掩嘴暗笑。齐子概忽地想到一计,哈哈笑道:「我再教你一事,你娘叫诸葛然。猪头的猪,打嗝的嗝。」他说到这,故意把葛念成打嗝的声音,怪里怪气,接着道,「以后谁想打你,你就说你娘是诸葛然。」 沙丝丽学着说道:「我娘是猪~嗝~然!」 诸葛然伸出拐杖敲地,骂道:「敢这样说,我先打死你!」 沙丝丽见他凶恶,她在山上被打惯,实是害怕,忙缩到齐子概身边去。齐子概笑道:「小猴儿竟跟个姑娘一般见识。行,别叫娘,叫乾爹。」 诸葛然冷哼一声,说道:「你想惹事,别把我拖下水!事情办完了,该回崆峒了。」 李景风忙道:「三爷,有些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齐子概问道:「什麽事?」 李景风说道:「饶刀寨跟戚风村的案子没干系,我又帮你找着了密道……三爷,饶刀寨那边,能否网开一面?」 齐子概沉思半晌,说道:「我要先回崆峒。你通知饶刀把子,要招安要开荒任由他们,只要不当马贼,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李景风问道:「那六十名铁剑银卫的弟兄怎办?」 「一样。」齐子概道,「发现密道的功劳够让他们回来当铁剑银卫。」 李景风大喜,拱手行礼道:「多谢三爷!」 齐子概又道:「通知完饶刀把子,到边关来找我。只需报上姓名,守卫不会拦你。」 李景风讶异问道:「三爷要我去边关?」 齐子概道:「你不是想当铁剑银卫?来边关磨练一阵子,你行。」 李景风喜道:「我回头便去!」 齐子概又对胡净道:「你欠我的一笔勾销,以后好生做人,别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胡净苦笑道:「以后不敢啦……」 众人闲聊一会,李景风和胡净各自回屋。沙丝丽不曾如此舒适过,早趴在炕边睡着,齐子概将她抱上炕,盖了棉被。诸葛然敲了敲手杖,问道:「你真要收养她?」 「她救我性命,又找不着地方安置。」齐子概道,「寻常夫妻要是收养了她,要不了多久妻子就得拿刀砍人。」 「胡净总是色眯眯地瞧着她,」诸葛然道,「那小子求之不得。你要嫌他不配,送给李景风也行,那小子还是处,人品也行,便宜他,你收了女儿女婿,也便宜你。」 「她是人,又不是东西。」齐子概道,「你哥要是把你送来崆峒当铁剑银卫,我肯定支持他当盟主。」 「她有金发,是半个萨族。」诸葛然又敲了敲手杖,道,「太漂亮,会替你惹麻烦。」 齐子概哈哈大笑:「我向来很会处理麻烦!」 诸葛然看着齐子概,微微一笑,这一笑有着相互了解的默契。他知道他劝不了齐子概,只道:「以前彭老丐说过,『侠』这个字早在百年前就跟怒王一起死在边关了。照我说,就算没有边关那一战,侠道这条路也迟早玩完。你说,背着这麽多人,哪走得动?」 齐子概摸着下巴:「我就没想过当大侠,就爱找些寻常门派管不着的地方打架罢了。」 诸葛然不置可否,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地又问:「对了,那个李景风,你说他像不像……」 齐子概纳闷问道:「像什麽?」 诸葛然想了想,骂了一声:「操,没事!」说罢离开小屋,径自回房去了,只留下一脸疑惑的齐子概。 隔天,众人分道扬镳。齐子概与诸葛然要往崆峒,沙丝丽自也一样,李景风要先到陇南饶刀山寨报信,胡净要回安徽,便与李景风同行。 李景风走这一趟,不仅发现蛮族密道,还帮饶刀山寨解了困,甚是开心。胡净在路上听他说了饶刀山寨的故事,问道:「你冒着这麽大险救了三爷性命,怎地没向他索要回报?」 李景风纳闷道:「三爷击退杀手,救我们性命,也没向我们要回报啊。」 「那不同,咱们是跟他去找密道,这才遇着危险,得算他帐上。」胡净道,「你想学功夫,就该趁这个机会拜他为师。有了三爷这个师父,在崆峒没人敢欺负你,又能学到上乘武功,不是挺美?」 李景风笑道:「他放过饶刀山寨就是对我的大恩了。我是想过拜他为师,只是……」说着搔搔头,道,「若是因为帮了忙就要求拜师,倒像是提条件,不见诚心,不如等寻个机会再看他肯不肯收我。」 胡净叹道:「这一路跟你走来,总觉得三爷和副掌对你另眼相看,对我不屑一顾,想来就是冲这骨气。兄弟,你是有器量的人。不说别的,沙丝丽到你帐篷里,你能坐怀不乱,那日跳入冰川之中,更是有胆识,相较之下,我不过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李景风道:「胡大哥哪里话!没胡大哥帮忙,这趟也寻不着密道!」 「会挖坟的人多了去,敢跳冰川的没几个。」胡净道,「不过有句话,兄弟劝你一句。三爷有通天的本事,才能顶天立地,不怕小人暗算,可你不同。你本事差,心眼实,得把心底这份刚正藏着,别轻易显露,要不莫说容易得罪人,即便不得罪人也得遭人嫉妒,日子难过。」 李景风想了想,问:「难道见着不对的事也要闷不吭声吗?」 胡净道:「量力而为吧。」 李景风知道胡净为自己着想,虽不赞同这些话,仍说道:「多谢胡兄关心。小弟只是觉得,若只有三爷这般本事才能仗义,那世间能说话的人也太少。我爹走得早,我娘常说,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别跟自己良心过不去』,我只是守着这句话而已。」 胡净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要去安徽,走另一条道。兄弟,有缘再见。」 李景风别过胡净,一路向南,到了陇川镇附近,转向西行,上了山,往饶刀山寨去。他上回离开还是除夕,今日再回已是二月。正走着,忽见远方一条人影躲在草丛中,心想:「莫不是山寨放的哨子?」于是喊道,「是我!我是李景风,我回来啦!」 那人听到声音,忙不迭地逃跑,李景风心下起疑,策马追上。饶刀寨的山路隐密颠簸,那人跑了几步,扑地摔倒,李景风上前一看,惊道:「老伯,怎会是你?!」 原来那人竟是被山寨囚禁的疯老头,正满口塞着乱草泥土,显是饿得慌了,在荒山中随意取食。李景风跳下马来,取了乾粮肉乾,那疯汉原本要逃,见了食物,这才战战兢兢走近。李景风见他手指上又多了几处咬痕,心下恻然。疯汉一把将食物抢过,狼吞虎咽起来,李景风取了绷带,缓缓靠近,疯汉饿了许久,哪还管他。 李景风递出水壶道:「慢点吃,别噎着。」那疯汉只看了他一眼,不住「呼呼」叫着。李景风帮他把伤口洗净包扎,忽地又想:「怎麽饶刀把子将他放出了?」 一念既起,李景风心口狂跳,猛地翻身上马,向山寨急奔而去。到了山寨门口一看,两侧哨所早已倒塌,李景风纵马而入,只见山寨里狼藉一片,散落满地断折的兵器。 祈威肥胖的尸体就倒在寨门不远处,压在他的爱驹雪彪身上;老洪死在家门口,刚补上的屋角又被积雪压垮;聚义堂的大棚早已倒塌,底下隐隐约约压着几具尸体;叫得出名字的张保丶赵新丶同宗的李云开丶不知本名的老瓜子,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山寨弟兄各自或躺或趴,散落在山寨各处,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尸臭味。 李景风往后山走去,这里横七竖八堆着数十具尸体,那把鬼头刀格外醒目。饶刀把子的手即便与主人分离了,仍是把刀握得死紧,他满是血污的尸体就倒在一旁,兀自怒目圆睁,不肯干休。 李景风跳下马,将手臂接回饶刀把子尸身,又替饶刀把子阖上双眼,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他们是马匪,打家劫舍,死不足惜,或许这是报应。但是……但是……改过自新的机会就在眼前,怎麽才这一个多月的功夫……就这一个多月的功夫…… 李景风心中难过,山寨里寂静无声,远远传开的只有他的啜泣声,在空谷中不断回响。 他哭了许久,想起那疯汉还流落在外,这许多尸体一时也不好处理,可不能又让那老伯出意外,于是上马往来处奔去,待见到疯汉才安心。他正要靠近,忽地十馀人从草丛中窜将出来,他虽精于闪避,人在马上,怎生闪躲,立时被扯下马来,被围起来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鼻青脸肿。所幸他得了齐子概指点,屈膝抱头死命护住头胸,方才没有重伤,可身上各处都被打得伤痕累累。 不一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住手!」两名壮汉将他架起,李景风认得是山寨的弟兄,不由得吃了一惊,再望向喊「住手」那人,竟是饶长生。 只见饶长生满目血丝,神情悲痛,自腰间抽出刀,步步逼近。此刻他被打得昏头转向,神智不清,饶长生揪起他头发,语带哭腔骂道:「你个背信的狗畜生!还有那姓齐的无耻狗贼!我爹就不该错信了你们狗爷俩,白送山寨这许多性命!你还山寨弟兄命来!还我爹命来!」说罢一刀捅向李景风胸口。 ※ 扣丶扣丶扣…… 稳定而有节奏的声响回荡在崆峒议堂前的走廊里。 走廊上只有一个人,身材矮小,走路一跛一跛,那声音便是他拐杖拄地的声音。 议堂大门是用整块石材打磨而成,甚是厚重,此刻正半掩着。 诸葛然推开门。 里头有十六张青石桌,每张青石桌后各有一张青石椅。那青石椅甚是古怪,做成太师椅的模样,然而有扶手,却无靠背。 十六张桌椅围成一个大圈,两两相对的椅子隔着三丈距离。十六张桌子,十六张椅子,却只有一个人等着他,此时就站在议堂最里头的主位前。 「朱爷,好久不见。」诸葛然轻轻举起拐杖,当作行礼了。 名唤「朱爷」的男子面容俊秀,肤色白得有些过头,加上尖瘦的颊骨与下巴,风一吹便要飘走似的单薄身材,显得有些病容,单看外貌约在二十七八年纪,身着藏青色长袍,外罩一件羊毛披肩,披肩上绣了两长一短三道银线。比起其他铁剑银卫,他的气质更像是个书生。 朱爷双手抱拳,做了个长揖,礼貌甚是周到。「请坐。」他示意诸葛然在正对面的位置坐下,诸葛然眉头一挑,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一个多月,点苍使者等得着实心焦,副掌再不回来,只怕要惊动诸葛掌门跟盟主了。」 「四十多个人看着我被抓走,一个多月还嫌少了,等四十年差不多。」诸葛然转动手杖,「不过也难怪,抓我的可是名震天下的齐三爷。」他微笑道,「掌门亲弟抓掌门亲弟,这在九大家可不多见。我还真怕养成了风气,以后大家绑来绑去,绑到沈家唐家的闺女,咳,可不好玩。」说着眉毛一挑,用修正般的语气说道,「我说错了,那可好玩了。」 「听说三爷带回一个义女,我还没见着呢。」朱爷微微一笑,「找到蛮族密道都是副掌的功劳,朱指瑕在此代替崆峒派,代替九大家向副掌致谢。」说罢站起身来,又是长长一揖。 「连笑脸……」诸葛然心想,「没有不真诚的地方,却也没有一点让人开心的味道,连笑脸也是不过不失,这朱爷啊……」 「就这样?」诸葛然不耐地把玩起手中拐杖,「没有回报的感谢跟『忘恩负义』只是用词遣字的差别。」 「三爷是个有恩必偿的人。」朱爷道,「何况副掌与他有交情。」 「幸好是有交情的人干的,要不我这样被掳走,得出大事罗。」诸葛然嘟起嘴,抠抠下巴,又转了转拐杖。也不知他说的大事是指自己出事,还是齐子概掳走他闯了大祸这件大事。 「难道这不是副掌仗义援手,帮了三爷一把?」朱指瑕道,「当众劫人不过兄弟间的玩笑,若是副掌坚决不帮,三爷哪有办法逼你?」 诸葛然收起拐杖,在手中不住拍打,忽然端详起朱指瑕,问道:「奇怪,我记得朱爷你快四十了吧?前几年见你还是三十出头模样,隔了几年见你反倒是二十七八模样,越活越年轻,真不容易。」 朱指瑕笑道:「看起来二十七八也只是看起来,实则还是四十,半点也讨不着便宜。」 诸葛然忽地站起身来,握住青石椅扶手。那椅子乃是石雕,甚是沉重,诸葛然拖着椅子,「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在空荡荡的议堂里回荡,尖锐难听。诸葛然走过十六张青石桌围成的圆圈,径自走到朱指瑕面前,将椅子放定,坐在朱爷面前。 「我说个故事,朱爷听听。我有个朋友,仓库里头有老鼠,于是他丢了只猫进去抓老鼠。猫抓了一只又一只老鼠,到最后,仓库里的老鼠少了,猫想着老鼠没了,总该放老子出去了吧?可我朋友偏不信,他想,也许是猫没尽力,也许是老鼠会躲,总之,没法确定仓库里没有老鼠之前,这猫绝不能放出来。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也过去了,再也没一只老鼠出现,那猫饿得半死不活,总算让我朋友相信这仓库里没老鼠,可以放猫出来了。哪知道就在我朋友要放猫离开的前一天晚上……」 他说到这,忽地停顿下来,定定看着朱指瑕,却将问题转到另一个不相干的地方上去。 「你猜前一天晚上,那猫吃了什麽?」 诸葛然眨着眼睛,微笑。 朱指瑕与他目光相对,良久不语,似在沉思。过了好一会,嘴角慢慢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逐渐扩大,直到变成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微笑。 朱指瑕答道:「它吃了一本叫《陇舆山记》下册的书?」 两人目光相对,这次,诸葛然觉得朱爷的笑真诚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我哥当上盟主,就废掉铁剑银卫不出甘肃的禁令,还望朱爷在二爷面前美言几句。」 他拖着青石椅走向大门,议堂中再度回响起那嘈杂刺耳的刮石声,直拖到青石桌另一头。 扣丶扣丶扣……稳定有节奏的声响再次回荡在崆峒议堂前的走廊,声音渐小,渐远。 </body></html> 第47章 痴傻癫狂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title>第47章痴傻癫狂</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7章痴傻癫狂</h3> 昆仑八十九年春,二月 沙丝丽对齐子概屋里所有东西都好奇,桌椅丶棉被丶炕丶柜子丶书籍丶衣服,每样她都没见过,一会指着桌子问:「这做什麽用?」齐子概回答是放东西的,沙丝丽歪着头不解,「东西不是放地上就好?」 齐子概说道:「放地上容易踩着。」 沙丝丽又指着书柜问:「这个呢?」 齐子概道:「放书用的。」 「书?」沙丝丽看看书柜,又回头看齐子概,想去拿书柜上的书,又犹豫着不敢伸手。齐子概顺手抽出一本递给她,沙丝丽认不得上面文字,道:「黑黑的,一块一块。」 齐子概点头道:「这叫书,把字写在上面,用来记载一些事情。以后我教你认字,你就知道上面写什麽了。」 沙丝丽似懂非懂,把书扔在地上,又去找别的玩。齐子概把书捡起,说道:「东西用过了放回原处,别乱扔,以后找不着。」说着把书放回书架上,又道,「你以后用过什麽都得放回原处,知道吗?」 沙丝丽环顾周围,想了想,有些不解,指着书柜问:「放书的?」 齐子概点点头,沙丝丽又指指地板上一本被随意丢置的书,问:「放书的?」 齐子概尴尬道:「不是,这是……不乖的人乱扔。」说着拾起书来放回架上,又道,「跟我来。」 他领着沙丝丽到一间空屋,说道:「以后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我房间在对面。」 沙丝丽瞪大眼珠子,欣喜雀跃,跳上炕,裹着棉被不住打滚,起身扑向齐子概。齐子概侧身闪过,沙丝丽扑得急,险些摔倒,齐子概一把拉住她,让她坐下,歪着头想了想,正要开口,又支吾其词,摸着下巴忖度着该怎麽说,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觉得开心,只要说谢谢就好,亲和抱,只能对喜欢的人做。」 沙丝丽道:「我喜欢义父。」 齐子概道:「不一样,你若真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懂。」 沙丝丽皱起眉头,满脸疑问:「巴叔不是这样说的。」 齐子概道:「你喜欢巴叔吗?」 沙丝丽摇头:「沙丝丽看见巴叔会发抖,但是巴叔给沙丝丽吃东西。」 齐子概道:「我也给你东西吃,我教的你要听。以后不能随便拉着人亲拉着人抱,不能随便让人碰,也不要随便碰人。」 沙丝丽犹豫着,似乎不知道齐子概这样说的用意。一个声音说道:「你要是不听话,以后不给你吃东西。」 诸葛然推门进来,沙丝丽见到诸葛然,不禁一缩,躲到齐子概身边。齐子概道:「别怕,叫人。」 沙丝丽一脸茫然:「叫人?」 齐子概道:「以后你住在这,见着的人多了,要有礼貌。每个人都有称呼,你见到人要打招呼。叫他诸葛叔叔。」 沙丝丽甚是怕诸葛然,嗫嚅着喊道:「诸葛叔叔……」 齐子概笑道:「别怕,你诸葛叔叔只有嘴巴凶而已。」 诸葛然拉了张椅子坐下,道:「你这样带孩子,管不住。」又问沙丝丽,「知不知道自己几岁?」 沙丝丽眨着眼,不明所以。诸葛然又问:「几岁了?」沙丝丽仍不明白。诸葛然又问:「你在山上过了几个冬天?」沙丝丽道:「很多个,六七八九个……很多个。」 诸葛然看着她,说道:「差不多十五上下,小不过十三,大不过十七,就当你十五岁吧。以后人家问你年纪,就说十五,懂吗?」 沙丝丽点点头,齐子概皱眉:「你问她年纪干嘛?」 诸葛然拿手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骂道:「臭猩猩别插嘴。」又道,「沙丝丽是外族名字,启人疑窦。换个名字,你以后不叫沙丝丽,改姓齐。」又对齐子概道,「帮她取个名。」 齐子概摸摸下巴:「这我真没想过,就叫沙丝丽不行吗?」 诸葛然道:「想让人怀疑她,尽管叫。等她被吊在城墙上当肉串,你再来个一夫当关,慷慨赴义。」 齐子概道:「那就叫齐白莲,出淤泥而不染,行吧?」 「莲你娘,难听死了,你几时见过莲花?」诸葛然骂道,「换个。」 齐子概不以为然道:「我觉得这名字挺好,好听好记。你书读得多,来一个。」 诸葛然沉思半晌,说道:「就叫齐小蒹吧。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个好名。」 「啥?」齐子概问,「什麽蒹葭,什麽白鹿黑鹿?」 诸葛然道:「一个草字头,底下一个兼字。」他举起拐杖比划着名。齐子概摇头:「这字我都不会写,换个简单点的。」 诸葛然骂了几句,又想想道:「日高日上,日上日妍,越长越大,越大越漂亮。女字旁的妍,齐妍。这个字总会写了吧?」 齐子概道:「用点大家听得懂的字,尽往冷僻处找典故,装博学呢?」 诸葛然骂道:「你来一个听听!」 齐子概问沙丝丽道:「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沙丝丽喜道:「沙丝丽爱羊肉和大饼!」 齐子概问诸葛然:「齐小羊?齐大饼?」 诸葛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行,就这名字。」 齐子概哈哈大笑,诸葛然看了看周围,想找灵感,沙丝丽又道:「沙丝丽还喜欢这,这里舒服。」 诸葛然眉头一挑,道:「你带她回崆峒,算是给了她一个家,就叫齐小房吧。」 齐子概一拍大腿:「行,就这个名字!」对沙丝丽说道,「以后你就叫齐小房。」 沙丝丽不甚理解,只得点点头。 诸葛然道:「以后若有人问你多大年纪,叫什麽名字,你怎麽回答?」 沙丝丽道:「十五岁,我叫齐小房。」 诸葛然点点头,又道:「如果有人问你过去住哪,怎麽过日子的,你就说你脑袋被撞坏,什麽都记不得。如果人家还要问,你就说你爹叫齐子概,叫他问你爹去。」 沙丝丽茫然地点点头。诸葛然又问了几次,仔细嘱咐,这才起身。 齐子概取了酒壶和两个酒杯,放在桌上斟满,问道:「你特地来说这些?」 诸葛然举杯,跟齐子概碰了一下,喝了酒,道:「要走了。」 「这麽快,不多住两天?」齐子概把酒杯斟满,举起酒杯示意,两人又碰了一杯。齐小房没喝过酒,闻着气味芬芳又有些刺鼻,见他们碰杯,甚是好奇。 齐子概笑问:「乖女儿,要试试吗?」 齐小房点点头,齐子概又取来一个酒杯斟满,齐小房拿在手上把玩良久,齐子概跟诸葛然都盯着她瞧。齐小房学着诸葛然跟齐子概碰杯,齐子概笑嘻嘻跟她碰杯,齐小房一饮而尽,被辣得呛咳起来。齐子概哈哈大笑,问道:「好喝吗?」 齐小房感觉一股热流自体内散出,暖暖的,甚是舒服,只是头晕眼花,说了句:「很……舒服。」便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怔怔望着远方,不住傻笑。 齐子概见她喝醉,哈哈大笑,又问诸葛然:「要不再留几天,帮我教教这女儿?」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道:「我要不是被你抓去找密道,早该回去了。」又道,「还有事呢。华山跟唐门最近闹得不可开交,我看沈庸辞这老小子怎麽继续他的中道!装他娘的佯!」 齐子概道:「楚静昙儿子都多大了,还替你哥记恨?沈庸辞不像你一张嘴就犯毛病,你瞧不惯罢了。」 诸葛然微笑道:「我哥都不介意了,我替他记恨啥?沈庸辞这人,站着趴着开口说话都有模有样,一套接着一套,八面玲珑,倒是他儿子……嘿……会是个人物。」他想起沈玉倾,想起几个月前在青城吃的哑巴亏,对这青年颇为赞许。 齐子概又斟了一杯酒:「我就说你,安生的日子不过,搅黄一池水做啥?我瞧你哥也不是短命相,十年而已,等不及?」 诸葛然道:「按座排次,轮着说话,上桌吃饭,下桌拉屎,这日子多无趣。」他执起杯子,「百多年来,九大家不知出了几十上百任掌门,放进族谱,逢年过节亮牌位,谁都记不得几个名字。掌门如此,副掌门更不消说,连牌位都没,只在十年八年没人翻的掌门谱录上挂个名。五十几年前少嵩之争,嵩山虽然输了,曹令雪的名字总算让人记下。这世道,不只没了侠客,连英雄也没,是人就不该活得这麽窝囊。」他与齐子概碰了杯,仰头喝下,「我哥有这兴致,我自然陪他耍,你用拳头留名,我动脑袋。成与不成,三五十年后人家提起昆仑共议,总会想起一个人,叫诸葛然。」 齐子概知他想在武林上弄出点动静来,也不好劝他,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偶而让齐小房喝一杯,尽说些闲事。一坛白干很快见底,诸葛然告辞,临走前给了齐子概一个药方。 「照方子配药,研成药膏让小房抹上,遮盖她那几根金发,就当叔叔送她的礼物。」诸葛然看着趴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齐小房,又道,「那愣小子跟着你,得多给他点苦头吃。」 送走诸葛然,齐子概睡了会,醒来时晚膳已经送到,两大碗羊杂汤面,两颗馒头,一盘烤牛肉,一盘串烤羊肉,一大盘烫青菜,还有两颗水煮鸡蛋,附了一小碟酱油。若是换了九大家中其他家的膳食,以齐子概的身份,这餐简直可算寒酸,可在崆峒,齐三爷这日常已算得上丰盛。 齐子概正要去叫齐小房吃饭,却见她裹着棉被从屋里走出,嘴里说着:「沙丝丽……饿……」 齐子概板起脸道:「你叫什麽名字?」 「齐……齐小房……」齐小房望着桌上饭菜,垂涎欲滴。 「以后你困了就回炕上睡,别老让我抱你上床。」齐子概知道她过去风餐露宿,现在有个遮风挡寒的地方,着地就睡。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毛病要改。齐小房点点头,又望着桌上食物,齐子概也点点头,齐小房欢天喜地,端了面就跑,齐子概喝止她,齐小房望着炕,说道:「那里……舒服……」 齐子概指着桌子道:「吃饭得在桌上吃。」又见她先喝汤,伸手要去捞面条,齐子概拍了她手背,教她拿筷子。齐小房夹不起来,勉强把面条卷起,一口口送进嘴里。齐子概摇摇头,瞧她跟刚懂事的孩子似的,不难猜想她这十几年日子何等艰苦。正感慨间,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站在外头的人脸容俊秀苍白,身形甚是单薄。 「朱爷?」齐子概一挑眉,让了路。朱指瑕卸下披肩,挂在衣架上,见齐小房正抓着牛肉往口中送,甚是讶异。 齐子概道:「小房,叫朱爷。」 齐小房没起身,含糊叫了声「朱爷」,又拿起羊肉大口吃了起来。 朱指瑕笑道:「听说三爷领了个女儿,便是她了?」 齐子概抓抓下巴,道:「这孩子打小住山上,无父无母,什麽都不懂。」 朱指瑕微微一笑,也不介意,说道:「密道的事我听副掌说了,我派了一队人过去把守,若真遇到萨教族人过来,就将他们擒下,拷问同夥下落。」他说着,坐上茶几旁的椅子,道,「三爷这次立的功劳不小。」 「我还图升官吗?」齐子概道,「这事了结,也算去了隐忧。没想到萨教真没死心,还虎视眈眈着。」 「也不知道那条密道几时挖的,送了多少人过来。三爷,见着活口吗?」 齐子概望着齐小房,淡淡道:「没了,就一个把关的。估计那气候地形,住不了太多人。」 「这也是难点。」朱指瑕道,「春夏两季还好,一旦秋末入冬,冷龙岭光秃秃一片,远近不着村店,派去的人手多,住不了,人手少,看不住。」 「喔?」齐子概问道,「朱爷怎麽打算?」 「现在是二月,我们守九个月,要是十一月还没人走这条通道,我打算炸了它。」朱指瑕道,「这样里头的人出不去,传不了消息,蛮族也进不来。再挖一条这样的通道,怕不还得个十几二十年。」 齐子概想了想,道:「就照朱爷说的办。」 说话间,齐小房已把饭菜席卷一空,正望着窗外发呆。朱指瑕招招手,道:「过来。」齐小房向来唯命是从,当即走至朱指瑕面前。朱指瑕见她吃得满脸油腻,虽然年纪尚幼,容貌冶艳,一双大眼清澈透明,天真无邪,不由得愣住,从怀中取出手帕,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齐小房,我爹是齐子概。」齐小房说道。 朱指瑕递出手帕,齐小房把脸上油腻擦去,递还给朱指瑕。朱指瑕伸手接过,目光竟无半分稍移,只盯着齐小房看,过了会才把手帕收起道:「三爷,你这女儿颇俊的。」 齐子概见朱指瑕看傻,甚是得意,脸上仍不露声色,淡淡道:「是长得不错。」又道,「还有件事想请朱爷处置一下。」 「三爷请说。」 齐子概道:「陇南附近有群马匪,叫饶刀山寨的,朱爷听过没?」 朱指瑕点点头,道:「原来是这回事。三爷不用担心,上个月元宵没过,我们就剿了。」 齐子概如遭雷殛,猛地起身,讶异道:「剿了?!」 ※ 李景风被十馀人押着,动弹不得。饶长生抽出刀来,喊道:「还山寨弟兄命来!还我爹命来!」说罢一刀捅向李景风胸口。 李景风只觉胸口一痛,忽地有人喊道:「少主别急!」一人抓住饶长生手臂,却是老癞皮。只听他说道:「少主,让他说话,莫冤枉了人!」 饶长生骂道:「还有什麽好说的!狗娘养的两人一走,不到半个月崆峒的狗爪子就上门,有这麽巧?能这麽巧?!齐三爷?呸!齐子概就是无耻无信的狗!你就是忘恩负义的狗崽子!」 李景风听他大骂,只觉辛酸。那刀已插入胸口,只差半分便要穿过肺脏,他忍着胸口剧痛大喊道:「三爷没有出卖你们,我也没有!」 老癞皮问道:「你都走了,又回来干嘛?」 李景风道:「我跟三爷说好了,能招安,可以招安!我们到崆峒去……他们……他们不会为难我们!」只说了这几句话便疼得几欲晕去。 饶长生怒道:「肏你娘!你见我们没死乾净,又回来害我们?!」说着一脚踹在李景风头上。李景风脑袋「轰」的一声响,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李景风只觉胸口剧痛,睁眼一看,仍是那间熟悉的囚房。他伸手摸去,手腕与腰间俱都系着铁链,正如当初一般。李景风恍恍惚惚,彷佛这几个月的经历都是梦一场,唯一的差别或许是胸部的伤口并未包扎,血已渗透棉袄,又或许是他抬起头,窗外摇曳的鬼头刀旗已不复存在,旗杆早已歪折在地,那疯老汉也不在身边。 他勉力坐起身来,不住咳嗽,又听到屋外传来呜咽声。「呀」的一声,有人开了牢门,李景风抬头望去,不是白妞是谁?只见她神色憔悴,两眼通红,只一个月不见,竟消瘦了许多。李景风甚是不忍,轻轻唤了声:「白妞。」 白妞神色凄楚,摇了摇头,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块面皮递给李景风。李景风此时哪有食欲?别过头去,眼眶通红,用衣袖擦拭眼睛,忍不住又落泪。他不住擦拭,方想开口,一张嘴,喉头哽咽,不禁啜泣起来。 白妞见他哭了,也啜泣起来,两人相对无言,牢房里唯有低回的哭声。良久,白妞擦去眼泪,说道:「长生哥领着弟兄在收拾尸体,等把他们安葬了,就要把你烧死,替爹和饶刀把子,还有众多弟兄报仇。」 李景风低头道:「我没出卖山寨,三爷也没有。」他抬起头,与白妞目光相对,问道,「到底怎麽回事?」 白妞黯然低头,过了会才说:「那天你跟三爷走了,大夥乱成一团,有弟兄说要搬迁山寨,也有说要散夥的。刀把子安抚了弟兄,说他信得过你跟三爷,却也要大家改头换面,垦荒营生。」 「弟兄们看了荒地,都知道垦荒不易,不抢村落,哪够支撑到开完荒?刀把子说想办法,就是不肯走。他说,这次走了运,让你赶跑三爷,下次铁剑银卫来,弟兄们又要逃去哪?还是得转正经行当,让饶刀山寨变成饶家村。爹说,刀把子身上还绑着一桩冤屈,从不了良。刀把子说,真有那天,他一个人扛了。大夥都担心着,没想,来得这麽快……就在元宵前一晚,来了一群人……」 白妞说到这,身子忍不住簌簌发抖,李景风知道她害怕,握住她的手,问:「是铁剑银卫?」 白妞点点头,低声道:「他们闯进来,见人就杀。爹上去拦阻,被他们……被他们……」说到这,白妞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李景风轻拍她手臂安慰她,白妞才接着道,「刀把子带着弟兄,让老癞皮拖着长生哥跟年轻人先走。村里的老人,张婆丶赵奶奶丶许爷爷,他们年纪大,不会武功,就手臂勾着手臂,堵住了后山出口,不让那些坏蛋过去。刀把子砍杀了好多人,最后……最后……刀把子死了,那些坏蛋要追我们,放马踩过了老人们,他们全都……」白妞颤声不已,许久才道,「我们躲了半个月,挖野草,刮树皮,忍饥挨冻,等那些坏人都走了,才回来替爹他们收尸,没想……就遇见你了。」 李景风心头酸楚,犹如针刺,过了好一会才道:「我跟三爷真没出卖山寨,没有……」 白妞问道:「那为什麽他们来得这麽快?」 李景风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刚好被发现了。这两年他们一直在找密道,三爷能找着这,他们也能。白妞,我知道这太巧合,可我真的没出卖刀把子。」 白妞道:「我相信你,可说不定是三爷出卖了我们。」 李景风道:「不可能。打除夕起我便一路跟着三爷到冷龙岭,他没出卖你们。」 李景风把那日离开饶刀山寨后的事娓娓道来,说到齐三爷抓了点苍副掌门,白妞「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又听到两人斗嘴,找寻密道,虽是心中凄苦,也不禁莞尔。说到最后,李景风道:「我跟三爷说好,要带山寨大家回去招安,这才回来,没想到……白妞,你信我吗?」 白妞正犹豫间,门口走进一人,正是饶长生。饶长生骂道:「白妞,你还听他罗唆什麽?他坑害得咱们还不够吗!」 白妞站起身来,踢了李景风一脚,骂道:「我错看你了,你这个畜生!」说罢径自走出牢房。饶长生走上前来,打了李景风一巴掌,往他身上吐了一口痰,又抽出短刀,骂道:「我先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说罢一刀挥下,刺入李景风大腿。李景风疼得几欲晕去,却忍住不叫出声来,只是颤声道:「我没有……出卖……山寨……」比起身上的伤口,此刻他委屈与哀痛更甚。 饶长生抽出刀来,仍不罢休,又一拳打在李景风脸上,打得他鼻血长流,怒道:「我要烧死你,奠祭我爹和山寨弟兄!」说完甩上牢门,径自离去。 李景风大腿血流如注,他撕下衣服,照着朱门殇指导过的法门绑住大腿止血。他自忖必死,心想这命本是饶刀把子所救,如今还给他们也是合理。自己终究帮了三爷找着密道,这辈子也算有些贡献,不算白活了。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听到有人轻声叫唤,他睁开眼,是白妞。他正要开口,白妞捂住他嘴,取出锁匙,替他解开手铐脚链。 「我在老张尸体上找着的。」白妞低声说着,扶着李景风走出牢房,原来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子时。 「我们睡在后山的屋子,把守的看住前门,只有一个人,你往那走。」白妞扶着李景风到马厩,将初衷交给他,道,「走吧。」 李景风心中感激,抓着白妞的手问:「你相信我?」 白妞点头,叹了口气:「但是长生哥不会信你的,他一向讨厌你。爹跟刀把子都信你,都信三爷。」 李景风道:「你劝劝长生,我们一起去崆峒。三爷说过既往不咎,没事的。」 白妞垂泪道:「铁剑银卫杀了我爹,怎麽可能没事?怎麽能受招安?大夥不可能答应。」 李景风哑然,又道:「那你……你跟我走。你放走我,长生会生气。」 白妞道:「山寨被灭前,爹交代我照顾长生哥,这是我们一家欠刀把子的恩情。」她低下头,「三百多人的山寨,只剩下二十几个,不能再少了……长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只是脾气倔,不是坏人,不用担心我。」 李景风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白妞,此恩此德,李景风绝不会忘。」 白妞叹口气,道:「你……去吧。」 李景风上了马,回头望了白妞一眼,策马往前门冲去。前门守卫发现他逃脱,连忙呼叫,但门口关卡早被破坏,李景风没受任何拦阻,奔驰而去。 他奔到山腰处,见着疯老汉,也不顾伤势与追兵,下了马来,将疯老汉推上马。意料之外,那疯老汉只是痴痴看着他,并未挣扎,他等疯老汉坐定,才又策马狂奔。 「起码救了一个。」李景风心想。 一个也好,就算只是饶刀山寨的俘虏,他也要救。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 饶长生听到呼喊声,连忙起身。 白妞挡在他面前。 「景风哥没有出卖我们,他说他跟三爷去了冷龙岭!」白妞道,「他要出卖我们,除夕那天就不用帮我们!」 「你放他走了?!」饶长生勃然大怒,一把推开白妞,正要上马去追,却被白妞抱住。白妞喊道:「长生哥,我知道你生气,但他真不会害我们!」 饶长生怒吼道:「你放走我们的仇人,放走山寨的仇人?你对得起我爹吗?!」随即大喊,「把白妞抓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饶长生怒吼道:「我爹死了,就没人理我了是吗?!这山寨就散了是吗?!没的事!你们不听我的,山寨也不会散!只要有我在,饶刀山寨就不会散!我一个人也能重建山寨!」 见他发怒,老癞皮叹了口气,上前把白妞拉开。饶长生道:「把她关进牢房,等我发落!」说罢纵马去追李景风。老癞皮怕他有失,上马追了去。 他们没有追到李景风,饶长生追了一阵,老癞皮劝他回去。「他先跑了一会,马又好,追不上。要报仇来日方长,刀把子的尸体不能搁着不管。」老癞皮劝道,「先办了弟兄们的后事再说。」 饶长生咬牙切齿,只得掉转马头。他们却不知道,李景风马上多带了一个人,只要再一刻钟就能追上。 「都去睡吧。」饶长生回到山寨,对众人说道,「明天把爹跟弟兄们的尸体火化,我们就走。」 「那白妞……」有弟兄问。 「先关着!」饶长生咆哮道,「通通去睡觉!」 饶长生撇开众人,径自去牢房见白妞,她正被铁链绑着。 「你为什麽要放走李景风?」饶长生咆哮道,「你就这麽喜欢他,连你爹的仇都不管了?二当家怎麽死的,他怎麽死的你忘了?你忘记铁剑银卫是怎麽踩过弟兄们的亲人来追赶咱们?两百多条性命!你就这样放走他?你才认识他多久?!」 白妞低头道:「我是喜欢景风哥,可也没那麽喜欢。我放走他,是因为景风哥真是无辜的。若是他出卖我们,为什麽一个人回到山寨来,他图什麽?」 「他是来图我们这些没死乾净的灭门种!」饶长生怒道,「你听到没?他叫我们招安!操,招安?!骗我们去送死罢了!」 「长生哥,你为什麽这麽讨厌景风哥?」白妞问,「你从没好好看过他,但凡你多跟他相处一会,你就会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说到这里,白妞停了会,低声道:「我觉得,你……你嫉妒他。」 饶长生听了这话,胸中抑郁之气更是难平,咆哮道:「对,我就是嫉妒他!那又怎样?!」 白妞瞪大了眼,看着饶长生。 饶长生道:「他跟我一般年纪,凭什麽他有好马好剑,有使不完的银子,我就得饱一餐饿一餐?凭什麽他能游历江湖,我只能困在山寨?凭什麽他不会武功还能杀两个盗匪,我学了十年剑,打劫时却只能压阵?凭什麽他一来,爹就赞他人品,要我跟他学?凭什麽他学几天罗汉拳就能打赢我?凭什麽他就会弹苍蝇,村子里的人都得感谢他,齐子概也关照他?凭什麽?凭什麽他一来你就看上他!我第一眼瞧见他就讨厌他,凭什麽天下的好处全让他占尽了?没这个道理!」 白妞低头道:「他是村外人,我觉得有趣。刀把子丶爹丶村里人,还有我,早把你当作家人般看待。景风哥……终究是外人……不能这样比。」 「你为了一个外人背叛弟兄?」饶长生怒道,「他们全是李景风害死的!」 白妞摇头道:「长生,你成见太深,跟你说不明白。」 「你觉得我错了?好,我就错给你看!」饶长生走上前去。白妞见他目露凶光,逐渐靠近,不由得怕了起来,颤声道:「长生……你……你要做什麽?」 「你早晚也要嫁给我,就现在吧!」饶长生扑上前去,撕开白妞衣服。白妞惊声惨叫,饶长生用撕下的碎棉花塞住她嘴巴,怒道:「你就是我的!我什麽也不会让给他!」他一边蹂躏着白妞,一边低吼着,「我要报仇!我要杀了李景风,杀了齐子概!我要把山寨的旗子插在崆峒的城墙上,插在所有铁剑银卫的头颅上!」 ※ 李景风拖着重伤,好容易找到个村子歇息,敷了些药,休养了几天。身上仅存的银子都在被擒时给搜走了,又要照顾疯汉,他只得卖了马,改雇马车。路上盘缠不够,他死乞活求恳请车夫将他送至崆峒,只说到地偿还,不会拖欠旅费。那车夫见他老实,手上又有把宝剑,心想最不济还能拿了剑抵债,便答应了。 一路上,他听到很多消息,青城与唐门联姻,今年七月沈四爷便要与唐惊才完婚。华山与唐门结怨,要求借道青城,向唐门兴师问罪。据说有华山门人化整为零穿过青城与崆峒的边境,在唐门边境集结,不时骚扰村庄门派,隐有开战之势,盟主齐二爷正在调停。 据说李玄燹派了使者前往少林,似乎打算商讨什麽要事,同时似乎也派人拜会了青城。 又有件传闻是他亲身经历的,说是诸葛然在崆峒失踪,闹了足足个把月才回去,回程的路上似乎还要往唐门走一遭。 最后他终于抵达边关,远远的便已望见了崆峒。 那是一座盖在边城上的巨大堡垒。 ※ 李景风第一次见到这样宏伟的建筑。 边城已然气势磅礴,崆峒派竟又在这气势磅礴上更添了一份壮阔雄伟。 那是一座盖在城墙上的大城,高逾数十丈,数里外清晰可见。这座大城依着原本的边城而建,向后扩容,笼罩住边关出口,将通路都吞在城中。沿着边城左右两侧各搭建了数十座浮屠似的高台,高台上有铁剑银卫巡逻,内藏驻兵与粮食,看着就像是一座大城与两测延伸出去的数十座小城串连起来似的。 三龙关本名红霞关,为了纪念一百多年前怒王丶蛮王和铁骑王尤长帛在此的一场大战,改名为三龙关,是关外通往关内的第一道防线。自关外进来,唯有此地一片平坦,最易进兵,故历朝均在此修建工事。昆仑共议后,崆峒派建立铁剑银卫,防守萨教蛮族,为了就近控制,举派迁移至三龙关。原本的三龙关受战火荼毒,损毁不少,昆仑共议规定九大家合力出资重建边关。 那时节,崆峒从南方调集了许多石材北运,在原本的红霞关上,以黄土为底,外铺石材,盖起了一座巨大建筑。自崆峒派大门至边关出口约摸是一百六十馀丈距离,它像是城池,但比城池更雄浑高耸,最高处高达三十馀丈,箭台林立,顶上的了望台能看见平原上百里外的兵马移动,崆峒所有重要人物与部分铁剑银卫都居住在这座巨大城池中。 两侧高台又名铁卫所,每座高台驻铁剑银卫两百人,一共二十七座,围成长城之势,每三十丈一座,里头备有弓箭储粮丶大小石块等各类守城工具,作为御敌之用。 崆峒不只是一个门派,它还是一座铁壁般的堡垒。那是崆峒最辉煌的时节,里里外外,不含门派弟子,铁剑银卫就有五万人之众,监视着关外蛮族的一举一动,这麽大笔的开销全由九大家共同支付。 然而那已经是过去了。崆峒城竣工后,九大家不再支持崆峒开销,五万人的崆峒大军渐次少了,甘肃境内的治安主要由小门派维持,铁剑银卫则是巡逻协查,绝大多数铁卫仍住在三龙关附近。 于是三龙关就成了九大家最北边的市镇。 与一般的城池不同,崆峒城后方并没有城墙。九大家兵不犯崆峒,崆峒唯一的敌人在关外,也就是说,对于身后的防御是没有必要的。这不是出于节俭,而是决心的宣示,崆峒城破,再无退路。 李景风先是见到一座座的土堡,大小不一,栉比鳞次。土堡由黄土建成,总量有上万之多,土堡之间距离甚远,足以容得下数匹马通过。那些是铁剑银卫的居所,也是商家民居之地,有些较大的土堡则是铁剑银卫的驻扎与训练场地。青城号称巴县周边有数千青城子弟,可单这个三龙关附近,铁剑银卫便超过两万,这还不计其他门派弟子。 马车还没靠近土堡,就有三名穿着银色披肩的铁卫上前盘查。「我叫李景风,是三爷的朋友。」李景风道。 一人讶异道:「你就是李景风?怎地现在才来?三爷在等你呢。」又看向车内,见疯汉形状怪异,问道,「这又是谁?」 李景风道:「一个朋友,跟三爷有些渊源。只要跟三爷说是位疯汉,他便知道。」 守卫点点头,说道:「不用,三爷嘱咐过,不要留难你。你入了城,报上名字,自有人带你去见三爷。」 他示意放行,李景风却不过去,苦笑道:「能否先帮我还了车钱?」 马车越到近处,越见崆峒城巨大壮阔,显得周围土堡寒酸小气。然而此地虽然简陋,各式民生商用物资却是整齐供给,若不论外观,只怕比陇中的武威等大城更具规模。 马车进了崆峒城,在门口停下。作为房子,这城大得不象话,可作为一座城池,它又小得不足以跑马。说到底,这就是一座巨大堡垒,许多设计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便于作战。 李景风一见齐子概,忍不住眼眶一红,难过道:「三爷……饶刀寨……」 齐子概脸色凝重,叹口气道:「我听说了……对不住,没帮上忙。」 齐子概见他带了疯汉前来,问道:「你怎会带着他?」李景风把在饶刀山寨遇到的事说了。齐子概道:「我让朱爷发出告示,只要他们愿意被招安,便赦去饶刀山寨所有罪行。就怕……怕他们这段时间不安分,又犯下大错。」 李景风心知招安已不可能,既担忧又不知如何排解。齐子概见他忧虑,拍了拍他肩膀,问:「景风兄弟,要跟我学武功吗?」 李景风甚是讶异,问道:「三爷要收我为徒?」 「别瞎鸡八毛乱说。」齐子概道,「我是说教你武功。」 李景风道:「可这不就是……」 齐子概道:「哪里是?教功夫是教功夫,收徒弟是收徒弟。你要是叫我师父,不平白矮我一辈?总之,我当你是朋友,想学,我就教你。你若还想当铁剑银卫,艺成之后再考虑。」 他对李景风人品甚是欣赏,冷龙岭上又有救命之恩,早有教导他的打算,只是李景风绝口不提拜师之事,齐子概也不多说,叫他前来崆峒也是这个理由。 李景风并未推却,他来崆峒本是为学艺而来,有齐子概这样的名师教导,那是求之不得,当即允诺。 齐子概道:「先把这老伯安置好。」他正要传人来,忽见一名铁剑银卫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似乎正在窥看,忍不住问道,「喂,你看什麽呢?」 那银卫见三爷叫他,忙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三爷好,小的叫王歌。」 「没问你叫啥,问你站在那瞅着我们做啥?」 那银卫指指疯汉,道:「这小哥入城前,我就注意他了。」 李景风讶异道:「注意我?怎了?」 王歌忙道:「不是注意小哥您,是……」说着看向那疯汉,仔细端详,道,「三爷,这人……我似乎见过。」 齐子概甚是讶异,问道:「见过?你知道他是谁?」 王歌忙道:「不确定,得多问些弟兄。我记得他有个同乡是咱们战友。」 齐子概不耐烦道:「别卖关子,他到底是谁?」 王歌道:「我瞧着有些像……十一……十二年前,总之差不多是二爷还没当盟主的时节,那时我在兵器部管弓箭,二爷想仿唐门的『来无影』做袖箭,于是找了『来无影』的设计工匠,我当时跟着二爷……」 齐子概讶异道:「你说他是妙匠甘铁池?」 王歌点点头,又摇头道:「我不确定。队里有他同乡,三爷派人找找便是。」 李景风问道:「妙匠甘铁池?似乎是个厉害人物……三爷?」 齐子概走到那疯汉面前,问道:「你是妙匠甘铁池吗?」 那疯汉听了这名字,浑身一哆嗦,忙道:「我不是!我不是!」说着缩到墙角,甚是惶恐。 这举动更让齐子概起疑,走至他身边,低声道:「别怕,甘师父,我是齐子概齐三爷。发生什麽事了?你且说说,我能帮你。」 甘铁池哭道:「向儿……琪琪……你们,你们不要……妖怪……鬼……是鬼!……」 李景风听着蹊跷,灵机一动,蹲下身子。这段时间他与甘铁池相处,对他习性略有了解,齐子概身材高大,又是站着,自有一股压迫感,李景风身形较为瘦小,又蹲下,便显得亲近许多。 他问甘铁池道:「你说的妖怪有没有名字?」 王歌心想:「这人问得也太奇怪,问妖怪名字做啥?」 却听甘铁池颤着声音,似乎连吐出这几个字都难。 「妖怪……名……名……不详。」 姓名不详的妖怪?齐子概与李景风同时皱起了眉头。 </body></html> 第48章 耿耿於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google搜索twkan <title>第48章耿耿于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8章耿耿于怀</h3> 昆仑八十九年春,三月 马车驶入了唐门大院,拜帖递到府中,迎接诸葛然的是名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 诸葛然挑挑眉毛。 「小妹唐绝艳,唐门兵堂堂主。」那女子道,「恭迎副掌。」 「兵堂堂主?」前往崆峒时,诸葛然就听说唐门出了事,唐少卯谋害冷面夫人,已经处刑。可他没想到,接任兵堂的会是这样一名千娇百媚的的少女。而且这身打扮……嗯,也不是什麽坏事。 唐绝艳……诸葛然想起这名字了,是唐锦阳的小闺女。上回见着她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当时就觉得这娃儿漂亮,没想到已经长成这麽……大了。诸葛然瞥了一眼唐绝艳胸前,心想:「沙丝丽和沈未辰都算罕见的美人,但论撩起男人的欲望,沙丝丽比之犹有不如,沈未辰更是差之远矣。」要说差别在哪?沈未辰是大家闺秀,不好亵渎,沙丝丽还未脱稚气,少了些高冷,唐绝艳让人觉得难以上手,越是难上手的女人越能激发男人的欲望。 本来,看到唐绝艳这样的美人,普通人就很难移开视线,诸葛然更是那种死盯不放的。 然而他很难不在意站在唐绝艳身边的另一人。 那人年约四十,身长七尺,体格魁伟,一颗头比别人短些,却又比别人大些,长了张比齐子概更整齐的四方脸。若在平时,即便沈玉倾这样器宇轩昂的贵公子对诸葛然而言也不过是个昂贵的装饰品,他见多识广,就不觉得有价值,毕竟虚有其表的人多了去。妙就妙在这人一字眉,留着两撇小须,一般人说国字脸大概只是形容脸形方正,可他呢,眉须唇搭上鼻梁与宽人中,活脱脱就是个完整的「国」字。当然,左唇上方那一小颗黑痣绝对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也只有这样特殊的一张脸才能让诸葛然把目光稍移到他身上,也亏着这张形貌特异的脸,让诸葛然认出这个人来。 「豪兄,许久不见。」诸葛然轻轻举起拐杖,就当行了礼。唐豪抱了个拳,当作回礼。 这是唐孤的三子唐豪,据说得了唐孤的真传,诸葛然跟他碰过几次面,是唐门二代中少有的人才,跟他爹一样沉默寡言,能用拳头说话绝不用嘴。 虽然是个人才,诸葛然的目光也只停在他身上片刻,时不时又飘向唐绝艳胸口。这样盯着姑娘看是极为失礼的举动,何况唐绝艳的身份非同一般,然而诸葛然不在乎,唐绝艳也不介意。「副掌,这边请。」唐绝艳比了个手势。诸葛然与她并肩走着,唐豪差着两步,跟在两人身后。 卫堂堂主的身份可不比兵堂低下,显而易见的,唐绝艳还有另一层身份。起码以前诸葛然跟唐锦阳见面时,唐豪不但不会走在身后,有时还走在唐锦阳身前。不过那时他自己跟那笨蛋一样,都只是掌门的儿子,父亲死后大哥继位,他才当了副掌,身份上就有了微妙的差别,唐豪肯退这两步,是对他的礼遇。 诸葛然一边走,一边不时斜眼瞄着唐绝艳乳侧,胸脯随着敞开的衣襟不住晃动,若隐若现。他忍不住侧着头,几乎是直视了。 冷面夫人命长,这是唐门之幸吗?她若早死十年,又该是谁当唐门掌事?或许是唐少卯?这样一想,唐少卯的叛变也不足为奇。 喔,差一点就看见了。诸葛然皱起眉头。可惜了。 「等会要左转,副掌门走路小心了。」唐绝艳提醒道。 「我知道,来过很多次了。」诸葛然微笑道,「我这人有个好处,走过一次就不会迷路。」 他刚说完,转过拐角,忽地眼前一黑,不自觉「哎!」了一声,不知撞上什麽不软不硬的东西,跌了两步才稳住身子。他定睛一看,只见唐锦阳捂着胸口下缘道:「哎,是谁……」 话说到一半,唐锦阳就见着了诸葛然,忙道:「原来是诸葛副掌!」 原来是这傻瓜,唐锦阳。这家伙继承了父母所有缺点。他两个弟弟一个早夭,另一个跟父亲一样胸无大志……哦不,只有笨蛋才会认为唐绝是个胸无大志的孬种。唐锦阳才是孬种,他爹唐绝绝对不是。唐绝是否有其他优点诸葛然不清楚,但肯放下身段丶自知知人这两项优点唐绝肯定是有的。 只见唐锦阳不停抱怨女儿怠慢客人,唐绝艳只是不住娇笑,显然不把父亲的吩咐当一回事。「诸葛兄,家母已备好宴席,等着你大驾光临,这边请。」唐锦阳示意,竟是要接手招待诸葛然。 「不了,我喜欢侄女,让侄女带路就好。」诸葛然道,「宴席过后,有空再找锦阳兄聚聚。」 唐锦阳笑道:「当然,咱们好多年没见了吧?还记得以前年轻,那时你还没当上副掌,跟令兄常往唐门地界跑。我常跟女儿讲,诸葛副掌可喜欢我们四川风情,摸得熟透了。」 我来唐门可不是为了见你,诸葛然心想,嘴上道:「四川风土好,出的人物多。别耽搁了,走吧。」 见冷面夫人是件难差事,路上总得找些东西犒赏自己。 曲径通幽,三人一路前行。「这唐门大院可真够深的,委屈了我这双脚。」诸葛然找了个由头,问,「老夫人可安好?」 「副掌这次来唐门是为关心太婆身体?」唐绝艳咯咯笑道,「挺有心的。」 上回点苍派来的使者都被冷面夫人用养伤为理由给回绝了,诸葛然先前往崆峒,跟朱指瑕见过面,回程时才拜访唐门。 「上回派来的使者没见着老夫人,说是刚受伤,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诸葛然道,「我等老夫人休养,等了快半年才来拜访。」 「这样太婆就不好装病了。」唐绝艳咯咯笑道,「副掌也真有耐性呢。不过太婆年纪大,老人家伤筋动骨,难免养得久些,就算这回见不着也不奇怪。不过幸好,太婆好些了,能见副掌。」 唐绝艳的意思无非是暗示诸葛然,冷面夫人可以一直躲下去,诸葛然奈何不了她。可既然冷面夫人愿意见他,那就表示有条件可谈。 这姑娘会是唐门的下任掌事,诸葛然心想。她话里藏话,体面又不失身份,更不怕把话挑明了说。 「你爹生下你这闺女,不容易。」诸葛然道,「得多大造化。」 三人走至宴客厅,唐绝艳推开门,微笑道:「还请副掌在里头稍待,小妹告退了。」 「别急着走,我还想多跟你聊聊。」诸葛然道,「有你在,唐门的风景都好了。」 「外头的风景好,里头风景可不怎样。」唐绝艳道,「副掌还是一个人进去吧。」 诸葛然走进大厅,只见地板上方方正正盖着四块麻布,看那形状,竟是四具尸体。招待客人的地方竟放着四具尸体,而且如此明目张胆?诸葛然甚觉好奇,走上前去,掀开一块麻布,底下果然是尸体无误。 这个死人年约五十,下颌蓄胡,右腰肝脏处被戳了个口子,致命伤却是被割断的喉咙。 他翻开第二具尸体,是名三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右腰肝脏处与左边心脏处两个伤口,心脏处的伤口明显要大些。第三具尸体伤在右腰和左肺。第四具尸体是名年轻女子,只有右腰处有伤口。 诸葛然心中明白,盖上麻布,过了会,冷面夫人领着八卫来到。诸葛然起身,双手拄着拐杖,弯腰行礼。 「副掌不用客套。」冷面夫人道,「老身受不起大礼。」 「我也很少对人弯腰。」诸葛然道,「这天下能让我弯腰的,掐着指头也算不出五个。觉空首座是因他的权势,齐二爷是因为身份,只有老夫人,是基于我对您的尊敬。」 双方叙了座次,冷面夫人微微颔首,看向角落处,问:「那四具尸体副掌见过了?」 诸葛然点点头:「看过了。」 「看出什麽来了?」 「看不出来。」诸葛然道,「我功夫不好。」 他自然是看出来了,不过装傻也无妨。 「若副掌看不出来,那老身就解释一下。那四具尸体都有一个共通点。」 「身上有伤口吗?」诸葛然道,「多数死尸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点伤。」 「这四具尸体是在夔洲发现的,肝脏上一剑,另有一个较大的伤口。」冷面夫人问,「斩龙剑方敬酒,副掌听说过吗?」 「听过,华山的顶尖高手,老严的大将。」诸葛然问,「怎地?」 方敬酒是华山大将,善使双剑,左长右短,轻巧灵活,快捷无伦。他与人动手,往往先以短剑刺入敌手肝脏,再用长剑给予致命杀招。此刻诸葛然并非不懂,只是装糊涂。 「也不怎地。」冷面夫人道,「严非锡死了个儿子,却要找唐门晦气,派了不少人马化整为零,绕道青城,再到边界滋事。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杀伤民众,劫掠财物,当地门派追捕,反被他们灭了,死了几十个,伤了上百个,居民大老远来唐门求救。副掌这次来,是打算给个交代吗?」 「就算是方敬酒乾的,那也是华山的事,我一个外人,顶多……」诸葛然说到这,故意停了会,才接着道,「帮唐门跟华山排解排解。」 「点苍管教华山就像主子管教狗一样。狗咬人,主人就该喝叱,有排解的吗?」 「老严毕竟死了个儿子。」诸葛然道,「我劝两句,也不是这麽容易就能放下。」 「既然劝不动,哪来的排解?」冷面夫人道,「副掌怎麽说?」 「东四西五,点苍丶华山丶唐门都是西边的门派,应当连成一气,别让和尚道士尼姑看笑话。」诸葛然道,「我想老严应该懂,大局为重。」 「唐门跟青城倒是挺团结的,再过几个月,我孙女就要嫁去青城,这话该对华山说。」 「沈庸辞跟谁都好,八面玲珑得紧,他要是能帮唐门守紧门户,方敬酒这样的大人物能轻易入得了唐门?」诸葛然转动手中拐杖,耸耸肩道,「青城的祖训是什麽?中道。这两字狗屁,说穿了就是啥都不管,谁也不帮,兴许还带着些看热闹的态势呢。」 他又嘻嘻笑道:「点苍就不同了,金石之交。」 云南矿产丰富,盛产美玉与各类金属,诸葛然借这说法强调两派之间盟约可以坚不可破。 「不就指望老身支持你哥当盟主?」冷面夫人道,「如果唐门跟华山开战,点苍站哪边?帮着狗咬人?」 「老夫人也知道点苍跟华山交好,是人难免护短。老夫人说老严是狗,也许说得对。」诸葛然微笑道,「主子若不护着狗,狗也不会帮着主子咬人。」 冷面夫人冷冷道:「早把话揭破不就得了?」说着从怀中取出几个信封,那是九大家公文往来时唐门所用的信封,封口尚未烙上金漆,也未书送往何处。 诸葛然抽出信纸,不由得一惊。 是仇名状。唐门对方敬酒等数名华山门人发出的仇名状! 方敬酒在唐门杀人是奉了严非锡的命令,若调解得宜,顶多赔偿,或者交出几名凶手了事。退一百步说,华山硬要包庇方敬酒,他顶多终身不入唐门地界。可一旦发了仇名状,就要仇杀三代。仇名状越界杀人不涉罪行,以后唐门中人可以大咧咧杀入华山找方敬酒报仇,方敬酒自然也能入唐门随意杀人。 更甚者,若把仇名状的「株连」算进去,报仇时若遇阻挡,可视为同夥,一并杀之。两大门派株连之广,除非严非锡乖乖交出方敬酒,否则真与宣战无异。 方敬酒是严非锡的大将,他不可能交出。这几封信还未寄出,冷面夫人是警告自己,唐门既不让步,也不打算用战争的方式结束这场纠纷。现而今仇名状上写的还只是方敬酒的名字,如果下一个名字写的是严非锡…… 仇名状一经发出,若双方不调解,可是仇杀三代,这可比一场大战更加难以收拾。 「我以为冷面夫人是最愿意打破规矩的人。」诸葛然将信封放回桌上,推到冷面夫人面前,「青城那小子说了什麽,让老夫人这麽死心塌地?李玄燹又给了什麽好处,让那小子肯替她奔波?」 「只怕李掌门到最近才知道有这孩子替他奔波。」冷面夫人道,「沈庸辞这儿子跟他爹不同,他的中道可不是虚头巴脑的糊涂帐。」 「这年头,不是蠢猪生了虎,就是凤凰生了鸡。」诸葛然摇摇头。眼下用华山要挟唐门的做法已是不成。这冷面夫人要是几个月前死在夺权上,自己倒是轻松了。 「这仇名状且不急着发,一切等盟主调停再说。」 也罢,冷面夫人刚烈冷酷,天下皆知,自己本也是存着万一的心态来试试。眼下暂时别把事情闹大。这事就是扎在心口上的一根刺,虽然不深,以后若遇时机插进去,不死也要剥层皮。总之这根刺要拔要插都不是现在该定的,只是看来这一票是到不了手了。 那,是该告辞了,诸葛然想着要走,却未起身。 冷面夫人或许不能威胁,但若说她真被沈玉倾感动,坚决支持衡山,那还不如相信猪会爬树。她以一个外来女子的身份改写了唐门传位的制度,这样的人会支持沈玉倾的中道? 这个老太婆肯定在谋划着名什麽……诸葛然心想。 ※ 「怎麽不招降,先审后杀?」齐子概问。眼前这人尖脸阔耳,眉毛稀疏,身材矮小,是当初带队灭了饶刀山寨的统领。他叫赵心志,崆峒本家嫡传弟子,齐子概师伯的徒孙。 「禀三爷,他们抵抗。我们只带两百人,招降困难,活捉更难,不打个措手不及,怕弟兄们多死伤。」赵心志苦着一张脸。本来一场大功劳,如今落得被审问的下场,他似乎觉得自己甚是委屈。 「老弱妇孺也杀?」齐子概用力一拍扶手,「啪」的一声巨响,如雷贯耳,在议堂中不停回荡,唬得赵心志脸色一变。 「他们堵住了出口,让人跑了。」赵心志无奈道,「追上去,还是跑了些,不追,跑掉的更多。这些马匪为祸乡里啊……」 「赵兄弟没做错。」朱指瑕道。他坐在次席,与齐子概之间恰好空出一个座位,那是掌门,人称「齐二爷」齐子慷的位置。 只听朱指瑕道:「三爷没说过招安的事。再说,饶刀山寨屠了戚风村,死有馀辜。」 「戚风村不是饶刀山寨灭的,是夜榜。」齐子概道。 「夜榜?」朱指瑕疑惑,「请夜榜杀一个人得花多少银两?要他们灭一个村,又得花多少银两?有这等深仇大恨,也得有这身家。三爷,你说笑吧?」 「是夜榜自个说的,他们没理由顶戚风村这口锅。」 朱指瑕沉吟半晌,道:「即便三爷说的是真,赵兄弟也不知道。只能说天意如此,也算是他们打家劫舍的报应。」 「只抢粮油,不伤性命,这要真是报应,华山每天不打百八十道雷?连劈带误杀,每天都得死几十口姓严的。」 「这话倒像是诸葛副掌的口气。」朱指瑕道,「不管怎麽说,赵兄弟没犯错。你若罚他,以后铁剑银卫见着马贼,剿还是不剿?」 齐子概咬咬牙,终于道:「你下去吧。」 赵心志见这事终于了结,连忙告退。齐子概虽是气闷,却也无可奈何。 ※ 李景风被安排到距离崆峒城颇远的一个土堡。 那是学徒的住所,每座土堡住着二十四名学徒,都没有自己的房间,一座大土堡里整整齐齐放着四张长炕跟一张桌子。如果顺利通过试艺,当上铁剑银卫,可以换到离崆峒城近一点的地方。李景风听其他学员说,每位铁剑银卫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一座土堡里隔了十二间房,每间房里就放一张炕,不过多了面墙壁,就不用把一身行头全丢在床头。听说以前房间里还配置衣柜桌子,后来那些老家具渐渐坏了,也没补上新的。 再往上升等,领了职,可以住得更好些,若要住到崆峒城里,享受石堡遮风避雨的温暖,除非是功夫顶尖的精锐被派在城中驻守,不然就是重要干部。大多数铁剑银卫几年也进不了城一次,就只在城外过日子。 铁剑银卫的身份跟侠名状大大不同,多数侠客领了侠名状还得自力更生,当上铁剑银卫后,崆峒会依职等发给饷银粮食。只是若升不上去,这粮饷少得糊口也难,有些银卫不得不在附近另谋差事,或者佃地耕种,学些手工艺制作。虽然如此,铁剑银卫这工作仍是个铁饭碗,又有免钱的师父教导武功,不少贫困的农家子弟仍愿投身银卫维持生计。说起来,比起一般门派,铁剑银卫保留更多前朝的军队制度。 李景风每日日程,早起接受劳务分派,下午则是学艺时间。学艺有两种方式,一是未拜师的人跟着崆峒派遣的教头学习门下各派武学,若是遇着不喜欢的教头也可申请调换。教头的考核需参考每年试艺通过人数而定,因此也不敢怠慢。自家人管这种学徒叫围场。一般来说,没有关系门路的弟子多半依循这种学习方式,大概占了学徒的七八成左右。 另一种叫孤门,便是另行认了师父,每日下午自行前往学艺。通常拜师都得给束修,得有些家底才能养得起师父,可若有家底,又何必到土堡受苦?多半是在外面学艺有成,回来考个铁剑银卫就好。是以土堡里孤门的学徒拜的师父多半也是资历较老的铁剑银卫,或者是有关系,或者长辈有交情,这才能拜得师父,单独传艺。 无论围场或孤门,每月逢五数,如初五丶初十,必须聚集起来学马术,直到出师为止。每月逢七数则需学射箭。这些都是作战必备的技能,比起其他们派,崆峒教习更多的是战场技能。 而驻守在崆峒城,未因公外出的铁剑银卫,日常的功课便是练习各种战阵。齐子概曾对李景风说,论武功,铁剑银卫所学或许不如少林丶武当,甚至未必赢过点苍丶衡山。但若论团战,三十名少林弟子绝计打不赢三十名铁剑银卫,如果骑上马,差距就更大了,如果还拿着弓箭,那又差距更大。 李景风这间土堡只有他一人是孤门,王歌是他名义上的师父,每日中午载他入城,交给齐子概指导。这是避免被人另眼看待,齐子概希望他能多与其他学徒相处。李景风想起这半年所遇非富即贵,自己从一个店小二跻身权贵之列,到现在还得学着「体察下情」,不免苦笑。 他于身份之别并不介意,本质上仍是那个店小二的心境。土堡只供给三餐一宿,且伙食不佳,当年在青城的生活比起现在竟还舒适得多。 李景风另一个工作是照顾甘铁池。甘铁池曾是崆峒名匠,素有妙匠之称。齐子概派人前往他故乡,想查一下发生什麽事,镇上的人都不清楚,只知道他死了徒弟女儿,从此消失。又请了大夫诊治,大夫看了半天,束手无策。甘铁池有癫症,无法在土堡与人同住,只得塞住他嘴巴以免他自残,独自关在一间房里,每日李景风前去打扫,顺便陪他说话。 齐子概虽教李景风武功,但十日里倒有五六日不在,也不知道跑去哪。每次教学,也不管李景风懂了没,就把一套拳法掌法拆解一遍,要李景风记住,这才开始指点细节。但他武学深厚,所教必是精要,李景风就算只学个一天,也要练个十天半月才能稍稍理解,甚或一个月也不见纯熟,因此也不算耽搁了修习。 某日,李景风替甘铁池打扫便溺,忽地想起朱门殇讲过虫的故事。记得朱门殇说:「治病,得往心里头去。」他想,甘铁池得的是心病,心病得往心里头治,可怎麽从心里头治? 李景风回到齐子概房间,一边练功,一边苦思。他怕人打扰,又怕引人注意,除了打扫甘铁池居所外,其他时候都躲在齐子概房里练功。 他正想得入神,忽见齐小房从屋里走出,两人打了个照面。齐小房愣了一下,叫道:「景风哥哥!」李景风笑道:「你肯下床啦?」 原来齐小房一沾上棉被便深深着迷,除非齐子概叫她出来吃饭学习,整天只抱着棉被打滚赖床,不肯起身,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离开房间。 李景风打了声招呼,想起齐小房世,只觉可怜。又想:萨教那群人不仅蛮横,更是丧尽天良,不管拜佛拜菩萨,心念虔诚的哪能干这种恶行?其实无论哪个宗教都有为非作歹之徒,李景风此念不过先入为主的成见罢了。 想起萨教,李景风灵机一动,不禁脱口叫道:「有办法了!」第二天,他请齐子概买了许多佛像丶观音像丶罗汉像丶太上老君像丶通天教主像……等各式神像,挂在甘铁池房间各处。让三爷替他跑腿,倒不是他托大,实在是除了崆峒提供学徒的三餐一宿外,他早已身无分文。 齐子概听了他的计划,虽觉此法不甚靠谱,然而死马当活马医,不妨一试。 两人把各式佛像贴满整间小屋,连屋顶窗口都贴上太上老君跟如来佛祖。齐小房见他们贴得有趣,也跟着刷浆糊贴佛像,只是弄错正反面,被齐子概纠正。 张贴完毕,李景风蹲下,轻声安慰甘铁池道:「别怕,这里有神佛,妖怪不敢进来。」 只是李景风虽然软言安慰,甘铁池仍是神色惊慌,不停哭喊。齐子概见他慌张,叹道:「看来没用。」 李景风道:「也不见得没用,得慢慢来。」 此后每日,李景风总会待在甘铁池房里一个时辰,不住安慰甘铁池,只说房里有神佛,妖怪不敢靠近,又说些降妖伏魔的西游丶封神故事。那些故事是他小时候听的,记不清,常有错漏,但总之便是有神佛在,妖怪不敢靠近这一套。 四月过后,端午便近,八大家照例送来一些贺礼,多半是杂粮粽子丶油盐食品,也有少部分银两。九大家礼尚往来,崆峒却是只收不送,一年三节的贺礼是惯例,这些礼物又有些是九大家与各地商贾指名给朱指瑕和齐子概的礼物,两人也一并捐了出去。 这日,李景风前来练功,见齐子概正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笑道:「小猴儿越来越阔绰了。」一问之下,才知是诸葛然用个人名义送的礼物。齐子概道:「这礼物是我跟小猴儿的交情,别的礼物我都送入库房,唯独这一项留着。」 李景风心想,三爷与诸葛然果然交情深厚,将他所送的礼物特别珍藏,于是问道:「三爷跟副掌认识多年,应该送了不少礼物,三爷都收藏在哪了?」 齐子概道:「当了。」 李景风讶异道:「当了?」 齐子概道:「不当,出门的旅费哪来?虽说我哥当上盟主后,这几年九大家的礼数重了些,总的来说还是剔着牙缝过日子。出门不带点银子,只报公差,打家劫舍吗?」 李景风愕然,心想这当了跟先入库再领出到底差别在哪?还真不好厘清。后来想想,许是报帐时不用看人脸色吧。 「你也有。」 「我?」李景风讶异。 「小猴儿也给你准备了礼物。」齐子概说着,掏出一封红包递给李景风。李景风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约摸二两重,内心疑惑,打开一看,竟是二两压成薄片的银子,银面上写着「李景风」三字。 「银子?」李景风更是讶异。 「二两银子,实用。」齐子概笑道。 「是挺实用。」李景风苦笑。此刻他身无分文,这二两银子的零花无疑是一笔巨款。 齐子概又道:「小房也有。」 齐小房瞪大了眼睛。只见齐子概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比李景风的银子厚实些,上面写着:「不苦不病,芳龄永继。」似乎是纯金打造,虽远比不上齐子概的玉扳指贵重,与李景风的二两银子相较又是云泥之别。 齐小房不知这金锁价值,放进嘴里咬了两口,苦着脸道:「不能吃。」她看齐子概与李景风哈哈大笑,浑然不知何故。 端午过后,也许是神像起了作用,也许是真信了李景风的安慰,甘铁池情绪渐渐平静,不再发疯,也不再吼叫,每日只是静静看着墙上的佛像。 李景风见他似乎稍有恢复,卸下他嘴上木球,甘铁池仍是怔怔看着墙上佛像不动。李景风又关注了他一天,确定他不会自残,这才将木球收起。只是此时的甘铁池虽不发狂,也不说话,李景风怕刺激他,绝口不问,只用诸葛然给的银两买了一串佛珠,教甘铁池念佛号。 每日一个时辰,李景风坐在甘铁池面前口诵佛号,他要示范给甘铁池看,所以特别诚心。他本有耐性,一坐便是一个时辰,不知为何,念着念着便觉心神宁定,过去练武时杂念纷飞,逐渐思虑清澄,武功反大有进展。他不知专心重复一个无聊的动作本就是收拢杂念的好方法,只道是意外收获。 六月时,李景风听说华山似乎暂停了挑衅唐门,说是二爷居中协调的结果。也就这个月某天,甘铁池忽然学他不停念诵佛号,李景风大喜过望,另买了一串佛珠给他。李景风念诵完毕后,甘铁池兀自不停念诵,李景风也由得他去。 此后甘铁池神智渐渐清楚,偶而也能说几句辞不达意的单语,李景风借了一本《三字经》,一字一句解释给他听。恰好齐小房也在学习,齐子概索性省事,每日让齐小房跟着李景风学《三字经》,遇到疑难便问。《三字经》是基础,人人都会,李景风解释甚细,甘铁池并非失忆,之前李景风说话不是安慰他便是念诵佛号,如今话多起来,听着听着,脑子似乎也清楚了些。 眼看七月将至。七夕不是崆峒过的节日,但中元法会却是边关上最重要的节日,盖因当年红霞关血战,尸横遍野,十数万英灵长埋此地,套句诸葛然的说法,要是棺材板压不住,地都能给掀起来。 也因此,边关上除了每个月的最后一日是休息日外,唯有除夕到初三,以及七月十三到十六各四天,学员不用服劳役,围场的弟子不用上课,驻守的银卫也有轮休,用来采买置办中元法会所需器物,顺便休养生息。 「我要去青城喝喜酒。」齐子概道,「我不想去,但还是得去。」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又道,「也不知想什麽,挑七月成亲。」 「青城?」李景风喜道,「帮我捎个信给沈公子兄妹,还有朱大夫丶谢公子丶小八……」 「这麽多人?」齐子概皱起眉头,「就两个,沈玉倾兄妹。别的,没了。」 「可是这种聚会似乎不是三爷该去的才是?」李景风疑惑道,「不是派个使者去就好了?」 「事情可多了。」齐子概想了想,道,「难得出一趟甘肃,顺便帮自己找点麻烦。要是往常,这一去大概就两个月,可现在要顾着小房……」 自回到崆峒以来,都是齐子概照顾齐小房日常起居,一点一点教她认识器具用品,又教她洗衣扫地,做些简单工作。他知自己粗枝大叶,就怕把这白纸似的女娃儿养坏了,更是加倍小心,一旦小房学会什麽,必摸头表示嘉许,若是做错了也不打骂,耐心叫她重来。这趟要出远门,怕她一时失去依靠,甚是不放心。 「总之,中元节前后回来。这段时日,你帮我顾着小房。中元节若要看热闹,也带上她走走。」他想了想,又道,「你懂节制,好好练功就不用嘱咐了。」 李景风问道:「三爷,这趟回来,能教我剑法吗?」 「剑法?」齐子概疑惑道,「马上用剑不易,要学兵器,多的是好用的。认真说,剑真不是好兵器,刀都比它靠谱。」 这番话李景风曾听饶刀把子说过,可自个跟沈未辰要了初衷,总不好一丁点剑法都不会。「不用多精深的,粗浅的就行。」李景风道,「我也就指望学点皮毛,别连一招半式都不会。」 齐子概也不问他理由,回了句:「行」。 齐子概离开后,李景风照常下午练功,陪着甘铁池说话。平时齐子概常公办离开,多半一两天便回,齐小房乖乖等着,可这次齐子概一去近月,初时还不如何,两三天后,齐小房见齐子概还没回来,似乎有些焦躁。平日李景风练功,齐小房都躲在房间里,免得打扰,到得第五天时,齐小房探出头问:「义父回来了吗?」 「还没。」李景风回答。 又过了约摸一个时辰,齐小房又探出头问:「义父回来了吗?」 又过了两天,齐小房变本加厉,不到半个时辰便探出头问:「义父回来了吗?」 李景风被她问得烦,又见她天真,只得道:「别问了。三爷要去很久,今天明天后天都不会回来。」 又过了两天,李景风见齐小房餐盘上竟然有东西没吃完,吃了一惊。这小姑娘虽然身形细小,可绝不放过任何一点能吃的东西。到了房门口,见她蜷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李景风知道她担心齐子概,问道:「不开心吗?」 他听到低低的啜泣声,齐小房道:「义父不会回来了。以前在山上,也有很多人没回来。」 李景风忙道:「三爷交代过,别提山上的事。」 齐子房只是蜷曲在棉被中啜泣,不再说话。李景风只得道:「你看月亮,等月亮圆了,三爷就会回来。」 齐小房噗地跳起身来,跑到窗边。此时是白天,齐小房左看右看找不着月亮,急问:「月亮跑哪去了?」 李景风忙道:「晚点就能看见了。」 齐小房就守在窗边盯着天空看,过往她在山上百无聊赖时也是这样望着天空,也不觉得无聊。等李景风练完功,天色昏暗,齐小房见着月亮,顿足大哭:「还要好久好久!」说完扑上床,裹着棉被不住翻滚。 李景风哭笑不得,收拾了东西便回去。 此后几天,齐小房每日醒来,一整天便是看着天空,等着月亮变圆,只除了跟着李景风去陪甘铁池说话。她虽不开心,齐子概的吩咐却是半分也没落下。李景风见她每日这样发呆,过意不去,只得搁下练功,陪她闲聊。 甘铁池的状况恢复了不少,不只不吵不闹,也渐渐能说话应答,只是对于往事始终说不明白,李景风也不逼他,任由他去。某日,李景风讲完《三字经》,正要离开,甘铁池忽地迸出一句:「谢……谢……」 声音虽然断断续续,李景风却是听得无误,忙转身问道:「老爷子,你好了吗?」齐小房也被这气氛感染,露出近日少见的笑容。 甘铁池仍是卖力地说着:「谢……谢……」随即两眼一暗,又陷入迷茫。李景风知道这段日子的努力终归见效,不由得欣喜起来。 七月十三那天,李景风想起齐子概的嘱咐,带齐小房去逛市集,王歌正好值班,将马借给两人。齐小房见月亮越来越圆,心情渐好。 齐小房初来不久时,齐子概担心她不懂事,露了马脚或当众出丑,一直将她留在房里,后来才带她去过一次市集。可那次出门怎能与中元市集相比?这三天是边关最热闹的时节,灯火辉煌,摊贩林立,茶香丶肉香丶酒香交杂,锣鼓喧天,吆喝声此起彼落。在边关,会武的比不会武的多,卖把式膏药招揽不了生意,各式玩具装饰反倒比平常市集齐全些。 齐小房首要便是吃,李景风这才想起齐子概没留银钱给他,只得把那抠着省着,两个月花不到一钱的二两银子揣在怀里。齐小房见着烤肉串要吃,买!见着风车喜欢,买!见着拨浪鼓有趣,买!闻到了茶香想喝,买! 这番折腾下来,总算见她笑逐颜开,只苦了李景风,左手拨浪鼓,右手风车,背上挂着风筝,腰上悬着木偶,怀里藏着铁连环,还有布偶丶陀螺丶竹蜻蜓丶各式剪纸……全身上下挂着玩具跟在后头。齐小房兀自蹦蹦跳跳,在酒肆闻着酒香,对李景风道:「我想喝酒!」 李景风不知她喝过酒,有些犹豫,道:「这个不行。」 齐小房纳闷问:「为什麽不行?」 李景风道:「喝酒不好。」 齐小房道:「可义父给我喝过呢,喝下去头晕晕的,可舒服了。」 李景风心想:「这还真是三爷会干的事。」只得道,「喝一点,一杯,不能多。」 齐小房连忙点头。 李景风点了两杯酒,与齐小房一人一杯。齐小房举起杯子要碰杯,李景风苦笑,心想:「三爷连这都教她了?」 两人一饮而尽,李景风还好,齐小房晕陶陶的,不住傻笑。过了好一会,李景风问道:「好些了没?」齐小房两眼迷茫,点点头。李景风示意要走,她起身便走,李景风正要追上,齐小房已与一人撞个满怀。 只听那人怒骂道:「操!喝醉了就趴好,胡闯乱走干啥!」 齐小房最怕喝叱,身子一缩,险些跌倒。李景风忙将齐小房拉住,不停道歉道:「对不住,我妹喝醉了。」 那人身披银色披肩,肩上绣着一条黑色长线,身后跟着五六个与他一般阶级的银卫。浑身酒臭,显然已喝了不少。他见撞着自己的竟是个美貌少女,不由得两眼发直,看李景风扶着齐小房要走,抢上拦住,喝道:「赔礼就好了吗?起码也得陪个罪吧!」 李景风皱眉道:「不是谢过罪了?」 那人道:「是她撞我,又不是你撞我,谁要你赔罪了!」又对齐小房道,「陪我们弟兄一人喝一杯就放你走,好不?」 李景风愠道:「这不是调戏良家女子吗?这可是崆峒城!」他闻到那人身上酒臭,又道,「喝酒闹事,得受罚的!」 那人哈哈笑道:「中元节,崆峒街上要是一天没打个二三十场架,哪算得上热闹?」 这话倒没说错,铁剑银卫管束甚严,一年只有这几天休息,是以众人都放纵起来,嫖妓宿娼,喝酒闹事,只要别出大纰漏,多半睁一眼闭一眼。至于打架斗殴,更是寻常可见。 李景风不想理他,拉着齐小房便走,又一名铁卫拦上,怒道:「谁让你走了!就喝一杯酒,这麽不给爷们面子?」 他音量极大,作势起拳。这一拳本是恐吓,并非真的要打,齐小房却惊呼一声,缩在李景风怀里。她在山上被打怕了,不敢顶撞,也不敢拒绝,只得喊道:「喝,沙丝丽喝酒!沙……」说到一半,便被李景风捂住嘴巴。 李景风低声喝道:「小房不喝酒!」 齐小房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轻轻点头。那群人本就微醺,沙丝丽几个字发音古怪,又听李景风称呼这姑娘「小房」,一时没联想到是人名。 又一人道:「你妹子都说要陪我们喝酒了,还不跟来?」 李景风怒道:「不喝!」说罢拉着齐小房便走。当中一人不忿,一拳打向李景风面门,齐小房惊叫一声,李景风将她推开,侧身避开这拳。 那人怒道:「小子还会武功?」说罢一脚踢来。 李景风别的本事不行,闪躲的本事可是一流,又得齐子概指点,当日夜榜杀手尚且伤不了他,何况一名寻常的铁剑银卫?只见他左闪右避,上窜下跳,忽前忽后,那银卫连打了十几拳,全都落空,喊道:「帮忙啊!操!」 后面一人向李景风打来,李景风后脑无眼,听着风声已来不及,挨了一拳,热辣辣的甚是疼痛。又一人飞脚踢来,这下李景风觑得奇准,侧身避开。他想起诸葛人说过不反击哪能赢,于是一脚踢出。那人原本酒醉,这一脚踢在他膝弯,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场架一打起来,旁边立时围上一群人。中元节打架是常态,围观人数虽多,并无一人劝阻。馀下五人更怒,一起拥上。李景风想起齐子概所教的拆招法门,肘丶臂丶掌丶指不住格挡招架,兼之他闪避功夫极好,以一敌五竟能苦苦支撑,围观者无不啧啧称奇。直至摔倒那人也加入战局,李景风以一以六,招架不住,只得向当中一人脸上挥拳。「啪」的一声,这拳虽打中对手,李景风自己也避不开拳头,胸口吃了一拳。他跟着齐子概学武以来,从未真正测试自身能耐,于是一咬牙,把齐子概教他的一套潜龙拳丶星罗掌丶开山腿用来应敌。 只听到「啪啪啪」几声响,那几人分别中招。可对方中多少招,李景风也吃了好几拳,不仅没占着便宜,反倒被打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鼻血直流。 一人喊道:「好王八,看你龟壳多硬!」说着扑倒李景风。一被压制,李景风可就全无办法,还未挣脱起身,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抱以老拳。李景风只能护住头脸,却是挣脱不得。 齐小房见李景风被打得凄惨,忙喊道:「别打景风哥哥!我爹是齐子概!」众人一愣,齐齐望向齐小房,李景风连忙挣脱起身。 这些人都听说三爷领养了一个姑娘,可不确定是否便是眼前这人。一人逼向齐小房,喝问道:「你是三爷的女儿,那你娘是谁?」 齐小房甚是害怕,只得喊道:「我娘是诸葛然!」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李景风也不知此刻该哭还是该笑,顾不得身上伤势,拉着齐小房要走。那群人仍不肯放过,拦住道:「不陪我们喝酒,不放你们走!」 李景风此时已站稳,怒道:「有种,一对一!」 他自忖一对一,即便赢不了,凭着自己闪躲功夫,对方肯定也伤他不着。可那群无赖也非笨蛋,知道李景风闪避功夫简直诡异,自不肯允诺,道:「她冒充三爷的女儿,我要抓她去城里治罪!」 「别去了,她真是三爷的女儿。」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众人回头,看到一张俊秀苍白的脸庞,一个单薄的身影。 「朱……朱爷!」这群人见是朱指瑕,忙弯腰行礼。李景风也跟着行礼。齐小房见他们行礼,这才跟着行礼,轻轻叫了声:「朱爷。」 「要真抓到城里去,就是你们被治罪了。」 为首那人讷讷道:「朱爷……这姑娘……真……真是……」 朱指瑕点点头:「这姑娘是三爷的女儿,这少侠还是三爷亲授的功夫。要不,怎麽一个学徒就能打你们六个?」 那人连忙转头行礼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兄弟,小姐,对不住!」 「喝酒打架,别过份就好。纠缠太过,容易闹出事。」朱指瑕问李景风,「景风兄弟,怎麽处置?」 李景风摇摇头:「误会而已,没事。」 朱指瑕又看向齐小房,齐小房手足无措,只是摇头。 「走吧,没事了。少喝点。」 「是……是!……谢谢小姐,谢谢兄弟!抱歉,抱歉!」那群人听朱指瑕不追究,争先恐后逃去。 「没事吧?」朱指瑕替李景风拍去衣服上的灰尘。李景风受宠若惊,忙退了开来,道:「朱爷,我自己来就好。」他身上灰尘脏污还是小事,只可惜买来的玩具多被打坏了。 朱指瑕点点头,道:「我送你们回去。」 回程路上,齐小房余惧未退,缩在李景风怀里,李景风拍着她肩膀安慰。朱指瑕问道:「景风兄弟,你跟小房感情挺好?」 李景风道:「她就像是我妹妹般。」 朱指瑕点点头,又问:「你被困时,只消说出自己是三爷的朋友,或者小房是三爷的女儿,这群人便不敢皂罗,何苦白挨这许多打?」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想靠着三爷的名头。再说,大街上人这麽多,他们真敢打死我?」 朱指瑕道:「年轻人有骨气,挺不错的。」 李景风笑道:「朱爷也就大我几岁,怎说得老气横秋似的。」 朱指瑕哈哈大笑:「我只比三爷小些,比你大了十几岁有了吧。」 李景风甚是讶异,他见朱指瑕不过二十出头模样,怎料到已近四十。 「三爷会教,你这闪躲功夫不简单,就是出手还有些毛躁。不过一对一,寻常铁剑银卫不是你对手。」 李景风没想自己竟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喜道:「真的吗?」 朱指瑕点点头。 三人回到崆峒城,朱指瑕先下马。李景风全身疼痛,唉了几声,好不容易翻身下马,正要去接齐小房下马,朱指瑕伸出手,齐小房见了,搭着他肩头弯下腰去,让朱指瑕将自己抱下马来。 李景风道:「多谢朱爷今日替我兄妹解围。」 朱指瑕微微一笑,径自离去。 李景风送齐小房回去,却见齐子概的房间亮着灯,齐小房喜出望外。一开门便见着齐子概正坐在桌前,齐小房大叫一声「义父!」,扑上前去,搂住齐子概,「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齐子概摸着她头发,笑道:「乖女儿,想义父啦?」 齐小房只是哭,紧紧搂着齐子概不放。 ※ 崆峒盂兰法会之盛大着实开了李景风眼界。长达几里的法会场,诵经声传数里,据说连少林寺都派来了正见堂的觉字辈高僧带头诵经。 李景风带了些肉串薄饼给甘铁池。即便在房间里,街道上的诵经声依然清晰可闻。 李景风叹口气道:「这样的诵经法会,老前辈,即便你女儿徒弟都不在了,也能早日超脱,你不用替他们担心。」说着,将手上的肉串薄饼递给甘铁池。 甘铁池听着屋外的诵经声,看着眼前的佛像,怔怔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又看向李景风,眼眶含泪,颤声问道:「小兄弟……你……你叫……什麽名字?」 他虽咬字不清,但李景风跟他相处日久,早已习惯他口音,听他主动问起名字,大喜过望,问道:「你好了?你好了?」 甘铁池流下泪来,不住啜泣。 李景风不顾他身上异味,揽住他肩膀安慰,问道:「老前辈,你……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甘铁池哭道:「是我……是我自己……」 说完,又嚎啕大哭起来。 </body></html> 第49章 不可思议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9章不可思议</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9章不可思议</h3> 甘铁池在元字号里出生,那是武威最大的铁铺。 铸造是崆峒冠绝九大家的技艺。除了铁矿,甘肃另产有各色矿产,这些矿产为铸造提供了各色原料。又因兵需,早在怒王时期甘肃便设有许多铁铺,昆仑共议后的前二十年,那还是崆峒的好时节,那时九大家出钱出力,从东边运来大批石材,建造了崆峒城。 那时仇不过三代的规矩才刚定立,各家趁着还能借报仇的名义争夺地盘,不住杀伐。那也是铁铺最好的年代,只要能把铁片开了锋,三百文就能到手,要是能打得一副好刀剑,三五两银子够一家老小温饱个把月,要是有把神兵利器……你得躲得隐蔽点,以免被人谋财害命。 google搜索twkan 元字号打造出来的兵器就算称不上「神兵」,也绝对当得起「利器」两字。更难得的是,产量大而质量精。能一次生产大量兵器的铁铺不多,元字号是当时铁剑银卫主要的兵器来源,老板元丙吉也成了武威的首富。 到了甘铁池出生的时节,九大家的供给早就断了,各自的版图也大致成形,除了少数疆界还有些争执,这武林算是平静。那些趁着天下大乱时营生的铁铺绝大多数都改了行当,有手艺的继续留着,没手艺的买几亩良田耕种为生,或者转经商,又或者索性拿了自家的兵器练起武来,华山境内的武字堡就是这样起的家。 元字号依然在,但已无过往的风光。幸好,能铸造大量兵器的铁铺终究不多,每隔段时节,铁剑银卫弓箭枪头锁子甲等大量的兵器需求仍是由元字号供给。元家买了大亩良田,颇有改换行当的意味,老掌柜退休了,长子早逝,由次子元应成执掌这个老字号。 元应成是个踏实的人,九大家不动刀兵,行侠仗义的事都给门派管了。宝剑空利,深夜悲鸣,管多不管精丶价美实惠才是正理。这也是元字号后来的方针,技艺不必精湛,又多又便宜才好。 甘铁池第一次见到向海是在炉房,他正蹲在烧铁的锅炉前望着红滚滚的铁汁发楞。唇上挂着被高温烤乾的鼻涕痕迹。两人打过招呼。甘铁池问他:「你爹是炉房的吗?」 问这句话,多少带着点想抬高自己的骄傲,谁不知道炉房那些大块头儿都是卖苦力气,没点能耐的粗人。铸房负责锻造的师父才是有真本事。 「我爹是铸房的。」向海反问:「你怎麽在这?爹不都说小孩子不准进炉房?」 这问题是多问的,他们的父亲很快就大骂着追来。他们只得各自逃跑。晚上回家,免不了一顿骂。 向海与他同年,一样有不服输的硬脾气,他们总是玩在一起,又时常吵架,吵不过就动手。向海高些,甘铁池壮硕些。两人时常鼻青脸肿的回家。大人都说下次再打,就不让两人往来,可两人第二天照常一起玩,一起打架。也没碍着谁的交情。 身为铸师的儿子,他们总是比拼着谁的父亲铸造出来的兵器比较好。一开始只是吹牛,后来开始争吵,最后不可开交,直到某次两人各自偷了父亲刚铸好的刀互砍,砍到刀口卷了,确认了两人父亲的铸术不相上下,才停止了这场无意义的比拼。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各自被父亲狠狠打了几十下屁股。那可是打铁用的手,每一下都够让个孩子呼天抢地叫不敢。 十岁那年,甘铁池跟向海在元字号的院子里嬉戏。几辆马车停在了门口,车上走下一名妇人与数十名壮汉。壮汉跟在妇人身后,显得极为尊敬。 除了总是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外,那妇人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只有那双眼睛。甘铁池只看了她一眼,就连忙转过头去。 那目光锐利的像是要扎进人心里头去。 他们是来找老板元应成的。老板对那名妇人也非常恭敬,哈腰鞠躬,甚是礼貌,又招待妇人参观元字号。 甘铁池后来知道,那妇人就是唐门的二少奶奶,带着人来研究袖箭的制作。 唐门对袖箭的要求极高,而袖箭的优劣取决于两个地方,一是机括的设计,二是所用材质。 唐门对袖箭的需求大,单件工价高,对元字号而言这是一笔重要的收入。冷面夫人走后,留下了八名据说来自金羽山庄的弓手参与袖箭的制作。他们改进了传统袖箭的形状,使其射程更远更有力,当然,这必须符合机括的使用。 几乎所有元字号的师父都参与了这精细活,但制作出的成品却颇不满意。唐门要的袖箭比平常更短小便携,且希望能藏有更多箭支,这有相当的难度。两人父亲每天都是一脸疲惫,时常在工房误了晚饭没回来。他们倒乐着这没老子的日子,日日嬉闹,一下往炉房跑,一下往铸房走。又偷了爹的铁锤学着模样敲石头。那铁锤太沉了,得两只手捧着才耍的动。 这两孩子早将铸造当作未来的工作,为了这桩事,两人又起争执。 「你想这事咋办?」甘铁池问向海,当然是指唐门袖箭的事。「爹说工房画的图不行。片簧的空隙不够,张力不足。工房反怪是爹的手艺不好。气得爹就要抡捶子打人了。」 向海说:「得先把材料弄好。钢的韧性不足,做出来的片簧力道就不足。我看他们全使错了力。应该想办法先把铸材弄好才是。」 「就那块铁,还能弄出什麽花样来。」甘铁池回嘴:「好材料那这麽好弄到。既然是袖箭。当然得从机括设计下手。」 「呸,卵上无毛胡说大话,工房那些师父不会画图?你去跟人家指指点点?」 「你他娘的卵毛比我多?咱们脱了裤子一根根数,谁输谁舔卵蛋。人家炉房的师父比你不会造钢吗?」 于是两名孩子又吵了起来,一个说对方无理,一个说对方异想天开。这一吵,足足大半年互不搭理,直到向海生了病,甘铁池带了一块蒸馍去探望他,俩孩子这才言归于好。 感情虽然恢复,铸造上的事,谁也不能认怂。两人开始往各自的方向钻研起来。 没等这俩孩子长大,元字号已为唐门设计了一款新式袖箭,一式两发,威力也比往常大些。唐门满意了,订制了两千品,元字号每年只能产出两百品,分十年交货。 但甘铁池与向海却对元字号的袖箭嗤之以鼻。甘铁池画了很多设计图给父亲看,但父亲只是摇头。至于向海…… 十九岁那年,向海笑嘻嘻地找到甘铁池,给他看了一张图。 「这是什麽?钢炉?」甘铁池皱着眉头,「底下放的焦炭也太少。」那是一个下层满布风口的炼钢炉图形。「你把焦炭放哪?」甘铁池问。 「把生铁置入,焦炭放在底层,之后鼓风。」 「火力不够。」甘铁池道,「这铁水在锅里凝成一团了。」 「要是放太多煤炭,炼出来的钢脆度太高,打造不了好兵器。」向海说,「我们试试。」 「试你娘,哪来的钱?」甘铁池骂道。向海的锅炉需要很多银两来实现,这可这不是两名年轻人试得起的玩意。而元字号已经无心在锻造这块继续精进了。这块老牌子,生产的是大量价廉物美的兵器。 「元字号没用了。」向海道:「我们合开一间铁铺。你来铸造,我来炼钢!」 「我他娘的傻了才跟你一起喝风。」甘铁池骂道:「元字号的饷银少了吗?」 骂归骂,两人却是相对微笑。 于是甘向铁铺开张了。两名少年离开了元字号,带着父亲给的银两,经营起自己的铁铺。 甘铁池有天分,打造的都是精品,虽然花费的时间长,俩少年铸造出来的兵器确实不同凡响,甘向铁铺的兵器渐渐有了口碑。他们攒着银子,自行搭建了炼钢炉。果不其然,第一次的试验失败了,铁水在锅里凝结成块,好不容易造起来的钢炉一次就报废。 向海并不气馁,又画了第二张设计图。这次仍以失败告终。向海增添了煤炭的数量,虽然保住温度,但控制火侯困难,炼出来的质量反不如前。 遇到困难的不只向海,甘铁池一样有困难。他所画的设计图过于精细,普通钢材根本无法达到那样的强度。 他们明白必须合作,才能造出那款袖箭。 钢炉的构建并不容易,等到第五次测试钢炉时,他们已是山穷水尽。两人早已各自娶妻,为了建造这个钢炉几乎散尽家财。最后这次炼钢,连元字号的老师傅也来看他们。 「这钢炉不行。」老师傅皱起眉头,「炭少铁多,火力不足。」 向海不理会老师傅的警告,将铁水倒入锅中,开始大肆鼓风,把火力鼓到最旺。 奇迹发生了,铁水在锅炉中翻腾,冒出淡淡的烟雾,那雾中有褐色丶绿色,仿佛还有些更淡的红色。 倒出来的钢水凝结后,老师傅们发出了赞叹。 那是一块上好的精钢。 几乎等不及这块精钢冷却,甘铁池就挽起袖子,锻造袖箭需要的材料。 第二年,唐门来元字号取货时,甘铁池偷偷塞了一筒袖箭给唐门的使者,请他们带回去给掌事的看。 一个月后,十馀辆马车停在甘向铁铺前。马车上走下的妇人甘铁池见过,只是他没想到,当年的二少奶奶现今竟是唐门掌事,更没想到她竟会为了这袖箭亲自来到武威这间小铁铺。 冷面夫人只问:「你一年能给我几品?」 甘铁池跟向海所设计的袖箭一次能装填三支,威力又比元字号设计的袖箭更大,他知道唐门一定会有兴趣。 「这锻造不易,不是普通师父能打磨出来的。」甘铁池道,「一年最多只有十品,一品二十两。」 「太贵,太少。」冷面夫人摇头,「这东西没用。元字号的袖箭一品只要二两银子,一年能给两百品,足够唐门的卫军汰旧换新。你一年十品,产量不足,价格也高上十倍,且大了些,不实用。」 甘铁池与向海都吃了一惊,为了铸造这袖箭,两人散尽了家财,虽然元字号跟他们买了不少新炼的钢锭作材料,但这转手的价格跟花费的功夫实在不成比例。 「要麽更便宜丶更多,要麽更好丶更贵。」冷面夫人道,「只有最好的才值得被尊敬,不上不下只是半吊子。」 「我们没钱了。」甘铁池咬牙道,「这样下去,你只有元字号的袖箭能用。」 冷面夫人递出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这是一笔巨款。 「我只要六品,或者六十品。更好,或更便宜。」冷面夫人道,「两年的时间,够吗?」 他们别无选择。 这是甘铁池第三次与向海发生争吵。甘铁池想制作更好的袖箭,向海却不愿意。 「把这炼钢法门带去元字号,够我们下半辈子无忧了。」向海说道,「这袖箭成本最多压低到十几两,怎麽做都是亏。我们也没本钱再弄新的钢炉。」 向海的考虑当然有他的道理。他妻子已经怀孕,正缺钱。新的炼钢技术是他发明的,到了元字号,元老板肯定愿意再出钱让他试验。 可是自己呢?甘铁池设计的袖箭如果没有向海的钢材,绝计无法完成。而新款袖箭造价太高,元字号早无心追求铸造技术,只想制造便宜又好的兵器,自己的一身本事到了那里又怎麽施展?可能看在向海的面子上,元字号会善待自己,或许衣食无忧,但这门手艺终归给了元字号。向海留下了技术,自己留下了什麽? 过往的争吵或许还有求同存异或殊途同归的可能,唯独这次…… ※※※ 冷面夫人看着眼前的成品,即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她也不禁动容。 「一品五管箭,只比之前略大些,仍能藏在袖中,可以钉穿一寸厚的木板。我帮它取了个名,叫『来无影』。」甘铁池说道,「每一品都是我亲自打造,一年五品,两年可制十品。三百两,冷面夫人觉得可以吗?」 「只有十品,不能更多?」冷面夫人问。 「甘向铁铺剩下我一个人了。」甘铁池黯然。 「你朋友去哪了?」 「去年他登山,失足摔落崖下。」甘铁池难过道,「只留了一个遗腹子。」 冷面夫人点点头,没多问什麽,只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 来无影必须用向海留下的钢炉炼制精钢,由甘铁池亲手打造。到后来,甘铁池又改良了几次来无影的设计,最后改成四管箭,威力却更大,近距离射击,即便箭上不喂毒药也足以致命,每品要价五十两,成了唯有唐门重要人物才能配置的暗器。 甘铁池一直照顾着向海的妻儿。向海的遗腹子叫向英才。一年后,甘铁池移居陇南武都。又一年,他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甘琪琪。 虽然换了地方营生,向海也已不在,但甘向铁铺的名号一直没改下。甘铁池毕生钻研铸术,利用向海的钢炉熔铸许多合金,打造出一把把利器。他擅于设计机关与各式奇门兵器,因此博得了「妙匠」的名号,连崆峒派也慕名而来,请他设计便宜好用的袖箭兵器。 向海的妻子临终前,甘铁池向她保证,等甘琪琪成年之后,就嫁给向英才,继承甘向铁铺,以纪念两家情谊。 又过了几年,他收了一名徒弟,姓马,甘铁池为他赐名马成钢。 再过几年…… ※※※ 马成钢才上了门栓,就听着了敲门声。 「打烊了,明天请早!」马成钢大声道。 敲门的人也不罗唆,听到马成钢这样回答,再无响动,连问也没问一声。一般人多半会多问两句,或者多求个情,这反让马成钢好奇起来。 「外面的人还在吗?」 「在。」外面的声音答道。 「怎麽不应声了?」 「先生不是说明日请早?」门外的声音答道,「我明日再来。」 「真是个老实人。」马成钢心想。 「外面是谁?」向英才走了过来,问道。 「客人,叫他明天请早。」 「才刚关上门,怎地不放他进来?」向英才问,「看个兵器,耽搁不了多久功夫。」 「甘向铁铺不差客人。」马成钢不耐烦道,「关门又开门,倒像是咱们不做这生意会饿死似的。怎地,赚不着钱心疼?」 向英才默然片刻,道:「我就问问而已。」 「怎麽又吵了?」梳着两条大辫子的甘琪琪瞪着一双明媚的大眼问,「刚才门外有声音?」 一见到甘琪琪,马成钢立即眉开眼笑:「师妹!有客人敲门,我打发走了,叫他明天再来。」 「喔?」甘琪琪甩着辫子,说道,「饭菜好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狮子头呢。」 向英才听了这话,皱起眉头,转身要走:「我去叫师父吃饭。」 甘琪琪忙道:「也有卤牛筋呢。」 向英才停下脚步,一会,又径自走去。 「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当自己是什麽人了?」马成钢绷着脸,又对甘琪琪道,「你干嘛对他这麽好?」 甘琪琪低着头,道:「他毕竟是我未来的丈夫。」 「什麽未来丈夫!」马成钢怒道,「师父养了他二十年,不欠他了!就那口破炉,要不是师父妙手,真能产出什麽百炼钢来?呸,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 甘琪琪拉着马成钢的手,低声道:「师兄,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别生气了,爹听到会不高兴的。向师兄只是话少了点,是个好人。」 马成钢呸了一声,转过头去。 甘琪琪愠道:「你这是发他脾气,还是给我脸子瞧?」 知道师妹生气,马成钢连忙涎着脸讨好道:「我哪敢对师妹发脾气?师妹……」说着执起甘琪琪双手。甘琪琪脸颊一红,轻轻挣脱,只觉马成钢握得更紧,只得转过头去,娇嗔道:「你做什麽?放手啦,别让向师兄看到。」她虽这样说,却无挣脱之意。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马成钢问。 甘琪琪脸上更红,低下头道:「喜欢啊,怎不喜欢。」 「那跟师父说。师父疼你,肯定帮你解除婚约。那小子得了师父的手艺,顶多分他点家产,当个甘向铁铺的分店,饿不死他,要找哪个短命的当老婆也由得他。」 甘琪琪挣脱了马成钢的手,轻声道:「这不行的,爹不打死我,也得打死你。」 马成钢道:「师父疼我们,不会的。」 甘琪琪摇头,只听脚步声响,是父亲与向英才一同走来。她叫了声爹,迎上前去,挽着父亲的手臂就走。 甘铁池点了点头,径自走向厨房。 他醉心铸业,甚少打理家事。三年前妻子尚在时,餐桌上还有些声音,现今四个人吃饭,静得像是半夜的睡房。向英才与马成钢各自夹了一块鸡肉给甘琪琪,甘铁池皱起了眉头,似乎颇厌烦他们师兄妹的相处模式。吃完饭后,甘铁池才道:「我在铸房,没事不要来烦我。」 师兄妹三人应了声是,各自收拾碗筷休息去。 到了晚上,甘琪琪正要入睡,忽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却是向英才。甘琪琪皱起眉头,低声问:「这麽晚了,你来干嘛?被爹看见了还不骂人?」 向英才微笑着,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羊脂白玉镯子。 甘琪琪惊呼一声,抱住向英才就往他脸上亲了下去。 向英才却搂着她的腰不肯放手。 「这玉镯子不便宜吧?」甘琪琪靠在向英才怀里,低声问。 「给你的都值得。」向英才向来沉默寡言,只有对着甘琪琪时话才多些,「那野种老缠着你,你怎不跟他说清楚?」 「马师兄人很好。他是真心喜欢我。」甘琪琪道,「再说,这几年爹懒做兵器。铁铺都靠他维持……」 原来甘铁池早对铸造一般兵器失去兴趣。这几年甘向铁铺所贩卖的兵器全是由马成钢打造。只是挂的仍然是甘铁池的名号,妙匠的铸品最少得七八两银子一把。换了马成钢的名字,只怕连一两银子都不值。 「屁!」向英才骂道:「若不是爹的钢炉造出好铁。他真以为是靠他的本事?瞧他那张狂模样。我是忍他,不是怕他。」 随即又愠道:「你老帮他说话,难道你也喜欢他?」 甘琪琪脸色一变,低下头难过道:「我早晚是你的人,你现在就这样猜忌我,以后成亲了又怎会待我好?罢了罢了,这玉镯子你拿回去。横竖我们都有婚约,不用费这功夫讨好我。」 向英才忙道:「我不是这意思,只是马师弟……他不死心。」 甘琪琪哭道:「我们打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你老要我别理他,你们狠心,却来逼我当狠心人。」 向英才软声安慰道:「我没逼你。随你,我信得过你。」 甘琪琪将头埋在向英才怀中,这才破涕为笑。 若问这两个男人她喜欢谁多一些,或许甘琪琪自个也不清楚。照着父命,她是该嫁给向英才,可她也喜欢看这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的模样。 这甘向铁铺里头,只有她是最受宠的,也是最该受宠的。 ※※※ 第二天一早,甘琪琪提了门栓,刚开门,就见着一名少年站在门外。少年一张俊美秀丽的脸庞,盘着辫子,肤色白里透红,穿着一袭粗布青衣。那青是天空色那种青,洗得发白,却乾净,那本是粗料子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不知怎地就显得光彩了。 怎麽有这麽好看的人哪?甘琪琪不禁看得呆了。 「姑娘,我想打造兵器。」 少年说了来意,见甘琪琪并未理会,于是又道:「姑娘,我想打造兵器。」 甘琪琪这才反应过来,俏脸酡红,忙道:「请进!」 马成钢问了一声:「谁啊?」走上前来,见到是名少年,也觉讶异,打招呼道,「客官来得早。」 甘琪琪忙道:「是啊,这麽巧,我们一开张您就来了。」 少年淡淡道:「我昨晚就宿在门口。」 马成钢讶异道:「你昨晚睡门口?」又一想,问,「你是昨晚那个客人?」 少年点点头,过了会又道:「我一直没走,就坐在门口。」 那自己与甘琪琪调情的对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去了?马成钢心想,心底颇不踏实。 甘琪琪又问:「公子要买什麽兵器?刀丶剑丶峨眉刺?还是……」 少年道:「我想请甘老先生替我打造一柄兵器。」 「要定制兵器?师父亲自打造的?那可得不少银两,你有吗?」马成钢觉得这少年怪里怪气,加上他衣着俭朴,不似有钱公子,更是起疑。 甘琪琪嗔道:「师兄,你说这什麽话?也不怕得罪客人?」又转头对少年道,「我师哥心直口快,公子莫介意。啊,还没请教公子姓名?」 「明不详。」少年道,「日月明,语焉不详的不详。」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 「这里约摸是一百两,还请点点。」明不详说着,语气甚是礼貌。 甘琪琪讶异这少年身上竟有如此巨款,却不接过银票,只问:「你要铸造什麽兵器?刀丶剑?还是枪头丶链子镖?这几年家父年纪大了,不是什麽兵器都接。」 明不详摇摇头,道:「都不是。」说着递出一张图纸。甘琪琪接过,马成钢也凑过来看。 「这是什麽玩意?」马成钢骂道,「刀不像刀,剑不像剑,就是个大汤匙。中间镂空,还要两面开锋?这也太强人所难!」 向英才闻声赶到,说道:「拿来我看看。」 马成钢骂道:「看个屁!你又做不出来!」 向英才知他存心挑衅,也不回话,从甘琪琪手中接过图纸看了看,不禁皱起眉头,说道:「我问师父去。」说着快步离去。 马成钢摇头道:「这一百两忒难赚了。」 甘琪琪埋怨道:「你别老是招惹向师兄。」 马成钢撇了撇嘴,甚是不以为然。 甘琪琪对明不详道:「客官进来坐会,待会爹亲就有回覆。」 明不详点点头,走进了铁铺大厅。甘琪琪正要跟上。马成钢忽然看见甘琪琪的手腕上多了一只羊脂白玉镯子。不禁上前拦住问道:「师妹?你那镯子哪来的?」 「我什麽东西都得向你说吗?」甘琪琪愠道。 「向英才送你的?」马成钢泛起一阵厌恶:「你脱下来,我买更好看的给你。」 「好看也不见你送我。」甘琪琪满脸不悦,转身就走。马成钢上前要拦,甘琪琪只不理他。赶忙着进大厅招呼客人。 都怪那个臭小子,马成钢暗怒。希望师父不要接这单生意。早点把那小子赶走。 甘向铁铺虽说是铁铺,可不比一般铁铺,而是一座三进大院,宽大整齐。前厅摆放着兵器,数量与一般铁铺相近,但每把兵器都端放在架子上,展览般整齐肃穆,以刀枪剑等常见兵器为主,刀分鬼头刀丶厚背刀丶斩马刀,剑也有各式,长剑丶短剑丶鸳鸯剑等等。 明不详对细细端详这些兵器,问道:「这些兵器都是甘师傅亲手打造?」 马成钢大声道:「是啊!不是师傅铸造,哪有这麽好的兵器?」 他这话说得毫无愧色,每个来看兵器的顾客都很满意马成钢的手艺,从没有人起过疑心。 然而明不详只是点点头,就站在前厅的桌前静静等待,再也不去看那些兵器。 难道这少年看出了什麽?马成钢心底有些不踏实。 甘琪琪倒茶款待,又偷眼去瞧明不详,心想:「真似个玉琢的雕像。」彷佛昨晚向英才所赠的玉镯子都不及眼前这少年温润,一时间目光竟不能移开。 过了会,向英才快步走来,说道:「师父有请。」 明不详点点头,道:「多谢。」说着,对三人微微一笑。 甘琪琪看得痴了。 ※※※ 铸房在三进院子的最里层,比前厅占地更广,连同铸钢炉在内,器具一应俱全,还有个大水池,里头整理得乾净整洁,除工具以外再无旁物。 甘铁池见着这少年也是一愣,他没想到竟然会是这麽年轻的一名少年,只有……十七八岁?最多也就二十。 「你这兵器是谁设计的?」他问,「刃长一尺三,两面开锋,中间镂空,刃面还有弧度。」 甘铁池想了想,道:「这兵器可以作短剑刺击,也能当短刀砍劈。它若刺入体内,挖出来就是一块肉,歹毒无比。」 「我不打算用它杀人。」明不详淡淡道,「只是防身。」 甘铁池问:「这是你设计的?」 明不详点头。 甘铁池摇头道:「不切实际。刃身太薄,一旦与敌人兵器碰撞,马上就要卷口变形。锻造上也有难度,要有弧度已是不容易,如果是两片刀刃一左一右合起来……」 「一片刀刃。」明不详道,「两片刀刃夹合有缝隙,容易损坏。」 甘铁池点点头道:「确实。」 「我去过元字号。」明不详道,「本以为他们有资历,能应我所求,但他们说没这种材料,让我来找你。」 「我也没办法。」甘铁池道,「就算是我炼出来的钢也达不到这种要求。」他把设计图递还给明不详,明不详却没有接过。 「如果有这个,行吗?」明不详从怀中取出一小截食指粗细的赤色金属,细看时,隐隐泛着一层黑光。 「乌金玄铁?你哪弄来的?」甘铁池惊道。 「买的。」明不详道,「花了不少力气才买到。」 甘铁池眼中放出了光芒。 乌金玄铁产自崆峒,据说是天上降下的殒铁,开采困难,提炼更困难,一把兵器只需加入一点,便能制成吹毛断发的神锋。 但乌金玄铁极难利用,与精钢混合后锻烧,比例稍有不对,材质便有损伤,且无法回复,即便比例对了,锻造也异常困难。 「据说关外有一种钢,名唤乌金钢,用来制造兵器,吹毛断发,现已失传。」明不详道,「这种兵器从未有过,只有你有办法锻造。你若成了,这会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兵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甘铁池心念一动。自从甘向铁铺成名后,他打造的兵器成了各家所爱,一把刀剑动辄百两。但那都是寻常武器,宝刀名剑,谁没见过个一两把? 自己所铸造的那些兵器是否足以青史留名?甘铁池想起快二十年前,青城的掌门三子送来了三支乌金玄铁,让他打造了三把宝剑。那确实是他的得意之作,但有资格青史留名吗?不,那种东西太多了。那样的宝剑除非遇上足以让它扬名立万的主人,否则只是好看的摆饰品,也许会珍藏在青城的楼阁上,直到岁月将它锈蚀成斑驳不堪的模样。 来无影呢? 大量生产的暗器无论多精致,永远就是等着被改良的命运,一如自己改良过去的来无影般。等到有了更好的冶金技术,有更精细的设计图出现,来无影就像是之前被遗忘的那些作品,运气好点,会在一本记载着暗器演变历史的书籍上找到一张聊堪纪念的图像。 踏着前人足迹行路,脚印必将被后来者掩盖。 这少年说得没错,只有这兵器锻造出来,才是属于他的作品,天下间独一无二。 甘铁池想起冷面夫人对他说的:「只有最好的才值得被尊敬,不上不下都是半吊子。」 「行,我试。」甘铁池点头,语气坚决。 明不详看着他,微微一笑,像是感谢,又像是礼貌。 ※※※ 甘铁池关了甘向铁铺,封了铸房,除了明不详外,没有人可以进去。他嘱咐甘琪琪将每日饮食放在铸房门下的通口,剩下的就是等。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交代什麽,每日里只跟明不详讨论如何铸造这把兵器。明不详见闻广博,博览群书,知道不少古法与域外锻造知识,甘铁池深以为奇,明不详只道:「没什麽,都是书上看来的,没试过,也不知道效果。」 向海留下的炼钢炉经过几次改良,锻造出来的成品比当年犹有过之,但这次要加入乌金玄铁锻造,需要的温度又要更高。明不详又提出几个意见,甘铁池试了几次都告失败,重又设计,苦恼不已。 这段时间,明不详一直住在铁铺里。 甘琪琪时常来找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探听着他的来历,明不详也不拒绝,说自己原是少林弟子。 「少林弟子?」甘琪琪讶异问道,「你要剃渡吗?」 「未必。」明不详道,「若有佛缘便剃渡,也许不会。」 「什麽是佛缘?」甘琪琪问,「佛缘到了有什麽徵兆?」 明不详想了想:「那没有徵兆,知道时机到了,时机便到了。」 甘琪琪不解,但听说他没要剃渡,顿时觉得安心。可为什麽安心?甘琪琪脸上一红,又问:「你……许过亲吗?」 「我在少林长大,见过的女子不多,是孤儿,也没婚约。」 甘琪琪道:「原来没有爹娘照顾,可怜的孩子,你小时候不好过吧?」 「得自在,便无挂碍。放下贪嗔痴,便离苦得乐。」 「你的境界也太高。」甘琪琪咯咯笑道,「我看你真有佛缘,早晚要出家当和尚。」 「少林寺的俗僧娶妻生子也是常见的。」明不详道,「我师父虽是正僧,但我未剃渡,就算出家,未来是正僧俗僧也不可知。」 甘琪琪脸更红了,她还想再多问些什麽,却发现明不详正看着自己的手腕,不由得疑惑。 「我的手怎麽了?」甘琪琪举起手问,「老看它做啥?」 「那手镯……」明不详想了想,道,「不合适。」说完似是察觉自己失言,忙又道,「姑娘不用在意。」 甘琪琪皱起了眉头。 这羊脂白玉镯确实是上品,但太白了,经明不详一提点,她也发现自己的肤色本就白晰,戴上了这手镯反倒凸显不出优点…… 这天,明不详从铸房里走出,就听到向英才与甘琪琪的争执声。他在转角处停步,只听向英才质问道:「你这个月对我怎地这麽冷淡?」 甘琪琪道:「就事忙……」 「忙什麽?」向英才问,「铁铺都关门了,还能有什麽事要忙?」 甘琪琪叹道:「就因为铁铺没事,马师兄也没事……我……我若跟你亲近,怕他吃醋,你们又要争吵。」 向英才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他凭什麽跟我争?要不,我们找师父问问去,把这事给说得一清二楚,让他别再来烦你。」说着,他抓起甘琪琪的手便要往铸房走。 甘琪琪忙道:「别,爹忙着呢!惊扰到他,他会生气!」 向英才忽地惊问:「我送你的手镯呢?你怎麽拿下了?」 甘琪琪道:「我觉得不好,便拿下来。」 「怎地又不好了?你以前不戴着挺好?」向英才提高音量,显是动怒了。「是马成钢要你摘下的?」 「我以前觉得好,现在觉得不好。」甘琪琪见他纠缠,也怒道,「你就总爱逼我,就爱让我当坏人,要我去找师兄吵架。他是我师兄,咱仨一起长大的,你不顾情义,就不许我念着交情?硬要逼我撕破脸……你逼,你逼,逼死我好了!」 向英才见她发怒,忙软声安慰,自责不是,又问:「你最近常去见那姓明的小子?」 甘琪琪经他安慰,本已消了一大半气,听他提起明不详,又发了怒,道:「他是外地人,我觉得新奇,想问些江湖事。怎地,还碍着你了?」 向英才忍了气,连忙道歉。甘琪琪甩开他手,径自跑开。向英才原本要追,又怕惹她生气,只得停下脚步,一回头,见明不详走了过来。 「你……你都听到了?」向英才甚是尴尬。 明不详行礼道:「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抱歉。」 向英才摇摇头道:「没事。」又不放心问,「等兵器铸成了,你会离开吧?」 明不详点头道:「这当然。向师兄怎会问这问题?」 向英才忙摇手道:「没,就是问问而已。」 明不详道:「甘师傅是个精细人,他将甘姑娘许配给向师兄,必是看上了向师兄合适,否则又为什麽不是许配给马师兄?」 向英才道:「那是他答应过我娘亲,还有,他跟我父亲是好兄弟。」 明不详似是一愣,道:「是,向师兄是向海师傅的儿子。看来元字号那边传的流言不过就是毁谤甘师傅而已。」 向英才听他提起父亲名讳,不由得好奇:「你怎会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元字号?那不是师父的老东家吗?」 向海亡于甘向铁铺成名初时,名声并不显扬,难得有人问起。明不详这样一名少年,只怕父亲死时还未出生,竟然也知道父亲的名字? 明不详问:「向师兄没回过武威?」 向英才摇摇头:「我没回去过,娘也不带我回去。」 明不详犹豫半晌,向英才见他犹豫,更是起疑,明不详只得道:「我来时先去过武威的元字号,那里的人很嫉妒甘师傅的成就,都提起了若不是向师傅的炼钢炉,甘师傅也没这等成就。」 「父亲的功劳师父是常挂在嘴边的。」向英才道,「他没一天忘记。」他口中说着,心想,明不详这话似乎是圆了之前的话语,元字号毁谤师父,把功劳归给了父亲的炼钢炉。但他为何如此迟疑,又为何问他是否回过武威? 明不详忽道:「马师兄那边,如果向师兄真的跟他说不清,或许我能帮忙劝劝。」 向英才大喜,问道:「你要帮忙?」又疑惑道,「可你一个外人……」 明不详道:「就因我是外人才方便说话。要不你与甘姑娘之间老横隔着一个人,不辜负了甘师傅的苦心?」又道,「我就尽尽人事,说甘姑娘喜欢你,你们又有婚约。劝他莫执着。」 向英才道:「他脾气暴躁,若是动手……」 「我会与他好好讲,若他想要动手,」明不详淡淡道,「我想……他也伤我不着。」 明不详这提议又引起了向英才的怀疑,他一个外人,为何愿意帮自己?何况感情之事也不是外人方便插手的。只是他实在厌倦了马成钢对甘琪琪的纠缠,如能假明不详之手把这件事给了结,那是最好不过。 当晚,向英才辗转反侧,总觉得明不详说话语带保留,不尽不实。又想起自小到大母亲都绝口不提爷爷奶奶与外公外婆之事,不免纳闷。逢年过节,祭祖时并无爷爷奶奶与外公外婆的牌位,自己打小在武都长大,怎麽母亲到死都没带自己回过家乡见长辈?这都二十年了…… 他越想越疑,他想问师父,但师父正在闭关,不见别人,要问明不详,想来也不会有结果。 不如趁着师父闭关,明天就去一趟武威吧……向英才心想。 几天后,明不详又去见甘铁池,只见甘铁池兀自抱头苦思钢炉搭设。 「令嫒与两位师兄似乎有些争执,甘师傅,要不缓个两天,出去看看?」明不详问甘铁池。 「不用了,那三口子能有什麽鸡毛蒜皮事?争风吃醋罢了。」甘铁池道,「你瞧,这图行吗?」 明不详看了图,淡淡道:「试试。」 钢炉架起后,甘铁池试炼了一锅钢,总算有了满意的效果。这以后,便没明不详的事了。 「你若想看我锻造,随时可来。」甘铁池道,「此外,别让其他人打扰我。」 「不先跟琪琪还有两位师兄打个招呼吗?」明不详问,「你两个月没见着他们了。」 「看他们吵架,分心。」甘铁池抚着明不详给他的乌金玄铁,眼神甚是迷离。 「自从打造了最后一品来无影,我就没了想望。」他说道,「来无影的设计已经到了头,要更好,就无法量产。刀丶剑丶枪丶甩手镖,这些寻常兵器我已做到厌烦。再好的兵器也是依着前人的作品去改造,我想做些别人没做过的东西,但是兵器必须要有人会用,无论设计出多奇特的兵器,如果没人会运使,它就是一块废铁。」 他说着,取出一个约一尺长的铁盒子,在上头掀了一下,夺夺夺,一连六声,在墙壁上钉上了六颗丧门钉。 他随手抛下,又道:「这十年来,我困在铸房里,就想着怎麽制造出新兵器,直到你来了,带来这张图。」他拿起明不详所画的设计图,轻声道,「这次若成了,这就是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兵器,我这一生也算没白活了。」 明不详听他说得真切,点点头,没再说什麽,开门离去。 三天后,铸房里燃起了烈焰,甘铁池打着赤膊,将乌金玄铁磨成细屑,掺入了铁水中…… 明不详去见了甘琪琪,甘琪琪很意外,这还是明不详第一次主动找她。 「甘师傅起炉了。等兵器铸好。我就得走了。」明不详道:「甘姑娘待我很好,我想该打声招呼。」 「你要走了?」甘琪琪难掩脸上失望神色。又问:「你以后会回来吗?」 明不详摇摇头,甘琪琪又问他要去哪。 「汉中丶成都」明不详道:「我想去青城与唐门看看。再往云南,听说那儿的风光好。可惜……」 「可惜什麽?」甘琪琪问。 「甘姑娘就要成亲了。要不,离开甘肃走走也好。」明不详答。 「你要带我去吗?」甘琪琪问,白皙的俏脸红得像是刚浇融的钢块。 「你不喜欢向师兄吗?」明不详问。 「那是爹的主意。我不喜欢。我也不喜欢马师兄。」甘琪琪忙道:「爹这些年都没铸造,为了维持铁铺的活,我才跟他们好。他们一个造钢,一个打铁。两个本事都只有一半。跟了哪一个都不会有好日子。」 她鼓起勇气,抓住明不详的手,感觉竟比自己的手还要温软柔嫩。「要不我跟你走。」甘琪琪说:「等爹替你造好兵器,我跟爹说一声。让我跟了你。」 明不详轻轻将手抽回:「跟我日子更不会好。」他微笑着摇头。笑的如三月春风,初雪销融。 甘琪琪又看痴了。 ※※※ 叩叩叩…… 「谁啊?」马成钢不耐烦地起身开了房门,门外站着那名俊秀少年。 「是你?你找我干嘛?」马成钢不耐烦地问。他讨厌这小子,尤其自他来了之后甘琪琪便对自己冷淡了许多。他可不像向英才那麽胡涂,他明白,自己的意中人早对这俊秀少年想入非非了。 不过又怎样?这人早晚要走,顶多几个月,除非甘琪琪想跟他睡。但他也知道,这少年一直与甘琪琪保持着距离,看来并未对琪琪动心。 「你还是走吧。」明不详道。 「走?走去哪?」马成钢不解,「你特地来叫我走?」 「我是来帮向师兄排解的,他跟甘小姐有婚约。」明不详道,「你横插一脚,只会让大家困扰。」 马成钢哈哈大笑道:「是向英才那龟孙子叫你来的?他怎麽没种自己来?对了,前几天他才说要出远门,原来是没脸皮见我,派你来传讯?」 明不详道:「你今晚就走,对你好。这是他们甘家跟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去你娘的!」马成钢脾气火爆,一拳朝明不详脸上挥去。明不详轻轻一退,伸脚一绊,将他绊倒在地。 马成钢吃了亏,更是怒火中烧,狂吼一声扑向前去,要打明不详。可两人功夫实在差得太远,明不详飘飘然闪身避开,足不点地,马成钢连打了十几拳,踢了七八脚,连他衣角也没碰着。 明不详甚至连发梢都没扬起。 「这里叫甘向铁铺,不是甘马铁铺,你还不懂吗?」明不详道:「这是你师父欠向家的。」 「琪琪喜欢我,她要嫁给我!」马成钢听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怒吼。 明不详淡淡道:「甘姑娘亲口对我说,她不喜欢你。只是为了维持铁铺的活。才对你好。」 马成钢一愣,铁铺里的货都是仿品,这是甘向铁铺的大事,这小子怎麽知道?如果不是师父说的,难道真是琪琪说的? 「甘姑娘还说,没有向师兄的钢,你也打造不出跟师父一样的兵器。」 「你胡说!」马成钢感觉自己的自尊被扔在地上践踏,他猛地冲向明不详,明不详侧身避开,马成钢这一冲之力太大,撞上门板,不由得一阵头晕眼花,摔倒在地。 「今晚甘师傅要铸剑,我得去铸房了。」明不详仍是重复那句话,「你走吧。」 明不详说走就走,留下了马成钢坐在地上不住喘气,想着明不详刚才说的话。 师父念着向海夫妻的旧情,绝不可能把琪琪许配给自己,就算跟师父求情,师父也不可能答应自己。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机会了,那万一的想望只是自欺欺人而已。这铁铺终究叫甘向铁铺,只有他们两家后人成婚,这铁铺才算是实至名归。 放弃吧,他想……师父的铸术他已学得差不多了,留下来图什麽?看向英才那孬种春风得意?等着看他继承家业? 可是他不甘心……师妹是喜欢我的!马成钢心想。「一定是明不详受了那孬种指使,特地来骗我!」 他站起身来,往甘琪琪的房间走去。 还有一个办法…… 向英才不在,师父与明不详都在铸房…… 甘琪琪正躺在床上,脑中想的全是明不详今日说的话,寻思他今天说可惜,定然是有想法。假如自己没被许配给向英才,他是不是就要带我去云南? 他抽回手时,是不是还轻轻的反握了一下?甘琪琪确定有。要不,怎麽到现在能感觉到他手上的馀温?他是不是也对我动了心思? 可还是不成的,她不能私奔,明不详也不像是那种浪荡子。此时她竟对向英才丶马成钢有些怨怼起来。 她的胡思乱想被马成钢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甘琪琪很讶异:「你怎麽来了?」语气甚不耐烦。 「琪琪……你喜欢我吗?」马成钢问。 甘琪琪挑了挑眉毛,道:「我当然喜欢师兄啊,只是……」她虽然这样说着,但眼中早没了之前的柔情蜜意。 马成钢没注意到这微妙的变化,上前抱住甘琪琪道:「那你今晚跟了我吧。」 甘琪琪大吃一惊,将他一把推开,怒道:「你疯了?爹会打死我们的!」 「师父不会的。你是他女儿,我是他徒弟,他没儿子,还指望我替他送终呢。琪琪,你要真喜欢我,大不了我们远走高飞!」 他扑上前去,抱住甘琪琪,又亲又抱,甘琪琪奋力挣扎,只是挣脱不开。 ※※※ 锻造出的乌金钢烧得赤红,明不详鼓起风炉,烈火在炉中熊熊燃着。甘铁池用火钳夹出钢块,不住锤打。 「我也来帮忙吧。」明不详拿起铁锤。 「你?」甘铁池疑惑,他怀疑这少年是否有这力气,正要喝止,明不详已一锤敲下。 只这一锤的力道竟比甘铁池三锤更加结实,甘铁池讶异这少年体内竟有这样无穷的潜力。 「这段活我能做。还有点时间。要不,甘师父……」明不详问:「你去看看你女儿徒弟吧。你已经很久没好好跟他们说话了。」 甘铁池摇摇头,对他而言,只有眼前这铁块才是一切。什么女儿丶徒弟,他没耐烦去管。他举起铁锤配合着明不详,一锤丶一锤地敲下。 ※※※ 「不要!」甘琪琪奋力推开了马成钢,逃到房门口,「我……我不能对不起向师兄……」 羞愧丶愤怒丶不甘丶悲愤,众多情绪顿时涌入马成钢脑中,他咆哮道:「你还是比较喜欢向英才!你……你根本就是骗我!骗我帮铁铺铸兵器。」 甘琪琪见他咆哮,也怒道:「就算我不爱师兄,也不会跟了你!你滚!」 马成钢恼羞成怒,怒吼一声道:「婊子,我掐死你!」 他大吼一声,追向前去,甘琪琪撒腿就跑,大声呼救。她本想逃向铸房,却被马成钢拦住去路,于是转向大厅跑去。 她跑得甚急,不时回头望向后方,看马成钢是否追来,忽然砰的一声,撞着了一人。那人横眉竖目,却不是向英才是谁? 只见向英才眉头深锁,怒气腾腾,也不知发生了什麽事…… ※※※ 铸房里回荡着叮丶叮丶叮的打铁声,稳定而有节奏。 甘铁池神情专注,打得扁平的钢块重新摺叠,重复下一个步骤。 叮……叮……叮…… ※※※ 「向师哥?!」甘琪琪讶异道,「你这几天去哪了?」 「师父呢?」向英才的声音隐含怒气,「师父在哪?我要问他,我爹是不是他害死的?!」 甘琪琪惊骇莫名,问道:「你爹怎会是我爹害死的?不……这不可能……」 「所有元字号的老师父都这样说,我过世的爷爷奶奶也这样说,难道还有假?」 甘琪琪还来不及分辩清楚,马成钢已经追上,见甘琪琪靠在向英才怀里,更是暴怒非常。他口中虽说要杀甘琪琪,不过一时气急,他毕竟深爱甘琪琪,真要动手只怕还舍不得,可对向英才却又不同。他听到向英才怒吼,想起明不详说这是师父欠他的,恍然大悟。师父必定会将铁铺丶女儿都给了他,而自己终将落得一无所有……这几年的气闷顿时爆了开来,马成钢抽起大厅上的一把剑,刺向向英才。 向英才见他攻来,又见甘琪琪衣衫不整,登时了然,只道他行凶作恶,被自己发现,想要杀人灭口,于是也抽出刀来,两人异常凶狠地斗在一起。 这两人积怨已久,各存心思,向英才方知父亲死亡真相,恼怒愤恨,又气马成钢欺凌甘琪琪,现今又要杀自己,出手毫不留情。 此情此景,马成钢也百口莫辩,他盛怒之下,只想玉石俱焚,砍得如狂风暴雨般。 两人师出同门,功夫并不精深,理智全失之下,噗的一声,一刀一剑各自插入对手胸膛。 甘琪琪惊呼一声,鲜血溅了满脸。 ※※※ 一次次的摺叠锤打后,那乌金钢已经渐渐有了宽刃形状。制作兵器,配重极为重要,甘铁池是老手,早问过明不详想法。接着便是最重要的一步,将打得极薄的精钢锤打弯曲出一个弧度。 甘铁池架起钢片,指引明不详锤打。乌钢坚韧,但明不详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厚内力,竟是丝毫不觉疲累。 那钢片渐渐扭曲丶变形…… ※※※ 躺在地上的两人虽然挣扎着,却仍不肯放弃。两人都看向甘琪琪,就想知道在这命危一刻,她会先扑向谁的怀抱。 甘琪琪瞪大惊恐的双眼,双脚发软,却是谁也不靠近。 「琪琪……过……过来……」向英才低声呻吟,「我好冷……你……抱抱我……」 「琪琪……你……你是喜欢我的吧?」马成钢呻吟着,「我错了,你……原谅师哥……好……不好……」 甘琪琪依然没有动作。这两个男人浑身是血,恶心死了,她想着,原来自己并没有想像中喜欢他们,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早已移情别恋?她不能确定,但她能确定的是,此时此刻,她不想走近他们当中任何一人。 她想起明不详……那张脸可好看了,她感觉自己突然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不是说要去云南吗?现在师兄们都死了,自己无依无靠,也想离开这伤心地。那跟着他不好吗?他看起来那麽纯良,是个好人……他会答应我……带着我离开。爹也不会阻止我。 马成钢见她想得入神,甚至脸上洋溢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脸色一变,道:「你……你该不会……真看上姓明的那小子了?」 向英才瞪大了眼,颤声道:「难怪……难怪那小子要骗我去武威……」 甘琪琪连忙摇头,边说边向后退道:「你……你们撑着点。我去找明公子帮忙!」 是阿,她要找到明不详,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哭说自己吓坏了,明不详会搂着自己,轻声安慰。她想着,双颊晕红,哪有半分伤心模样? 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没救了。她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两条身影扑了过来。 她惊呼一声,前刀后剑已穿过胸口。 这两人濒死一击,豁尽全力,兵器穿透甘琪琪胸口,再度刺入对方胸口。就这样,三人两剑,串烧似的倒在了大厅的血泊中。 ※※※ 天明时,明不详的兵器已经完成,甘铁池替它套上剑柄,问道:」这兵器世间仅有,该有个名字。」 明不详想了想,道:「人心纷纷,烦恼如恒河沙数,一念无明,顿起波涛万丈。如此景象,不可计,不可数,不可思量。以此为戒,因此名之:『不思议』。」 「不思议」甘铁池叨念着这名字,「一念无明,顿起波涛万丈。好名字。」 他推开铸房的大门,许久未见的阳光洒进铸房,此时他心愿已了。「好久没跟琪琪聊聊,他们师兄妹三人的事,是不该纠缠下去了。」他想着,向着大厅走去。 </body></html> 第50章 进退维谷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0章进退维谷</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0章进退维谷</h3> 昆仑八十九年秋,七月 「我在大厅见着了琪琪丶向儿丶小马的尸身……是我害死他们……」甘铁池说着,双手掩面,不住啜泣。李景风心有不忍,伸手抚着他背,问道:「怎会这样?你说那个叫明不详的人到铁铺,委托你打造一把兵器,之后你离开炉房,就见着三人的尸体。那你口口声声说那妖怪叫明不详,又是怎麽回事?」 甘铁池回想起那日惨剧,眼神迷茫,似是空了一般,似回忆又似呓语般缓缓说道:「我抱着尸体,脑中一片空白,什麽也记不清了。我见明不详走来,就问他……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女儿徒弟?他摇摇头,对我说,是我害死了他们,又说……说……」他说到这,哽咽起来,又是惶恐又是害怕。李景风怕刺激他,忙道:「别说了,歇会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甘铁池颤声道:「让我说完……那时他……向我走了过来……就蹲在我身边……像是你现在这样般……对我说……他说……是向海……讨回公道。我吃了一惊,他怎会知道向海的事?我脑子一团混乱,眼前一片空白……我看着那少年……变成了向海的模样……对着我笑。他问我,后不后悔?为了铸术……为了空前绝后……我……我……」 李景风惊道:「原来向师傅真是你……」 甘铁池抱头痛哭道:「我一直后悔,后悔了几十年!我照顾他妻儿,把铁铺让给向儿继承,我一直都在后悔!」他哭得撕心裂肺,李景风反倒不好责难他。又听甘铁池道:「我看着那少年……忽然……忽然就变成了向海的模样……一直问我后悔吗……一下子又变成琪琪的模样,不住问我,爹……你为什麽不出来看我?一下子又变成小马的模样……问我为什麽不将琪琪许配给他……有时又变成向儿,逼问我……为什麽要害他爹……他们一直跟着我,跟着我……我没命地逃,没命地逃……之后发生的事,记不清了,只知道到过一个山寨,后来被你带来这……」 他低下头,对李景风道:「要不是遇着你……谢谢……」 李景风拍拍他肩膀,道:「你病好了,我带你去见三爷,好吗?」说着要拉他起身。甘铁池却不愿意,道:「我……我不出去。」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麽了?」 甘铁池摇头道:「我不出去。」说着看向周围各式神像。李景风知他馀悸未消,也不逼他,只道:「你要留在这就留着,只是这事我得向三爷禀告。」 甘铁池点点头。李景风正要走,忽地想着:「他把那个明不详当作妖怪,是因为疑心生暗鬼,见着明不详变成了被他害死的兄弟至交模样。可明不详见他疯狂,为何要说是向海来讨回公道?到底是老前辈当时糊涂听错了,还是这明不详真的知道什麽,故意报复?」转念一想,甘铁池一家四口原本平安,明不详一来就家破人亡,要说不相干,那也太巧,可要说相干,也毫无证据。何况明不详不住提点甘铁池去看女儿徒弟的状况,或许是知道了什麽才提点他。可若明不详真知道什麽,为何不直说? 他想不明白明不详的动机,只牢牢记下了这名字。 李景风向齐子概说了甘铁池的事,齐子概啧啧称奇,道:「他害死义兄,虽是二十馀年前的往事,仍要追究。他这几年受了不少苦,晚些我会处置他。」李景风知道三爷的处置必定公允,也不担心。 齐子概又道:「中元过了,八月试艺,还行吗?」 李景风摇摇头道:「我没事。」 原来齐子概往青城喝喜酒,宴席上见着了沈玉倾兄妹,捎带了李景风的消息。沈家兄妹知道李景风由齐子概亲授武艺,又是欣喜又是讶异,写了封信请齐子概转交,信上简略说了文若善的死讯。李景风闻讯后心情激荡,不敢置信,连齐子概也看出他神色有异,当下问了原因,李景风只说死了一名好友。此后几天,李景风虽行止如常,但仍能看出他郁郁寡欢,齐子概知道难以宽慰,也不多说什麽。 齐子概又问:「你跟沈家兄妹有交情,怎不留在青城,反倒大老远来崆峒?」 李景风道:「沈公子兄妹是我恩人。我在青城有些麻烦,这才来崆峒学艺。」 齐子概点点头,道:「以你现在本事,试艺比武倒是不怕,马术弓术就让人捏把汗。今年过不了,明年再来就是。不过是否真要加入铁剑银卫,你得想清楚了。」说完便让李景风回去休息。 李景风回到土堡。他这两日心情郁闷难解,又有许多疑问。沈玉倾兄妹信上只粗略写了文若善与谢孤白调换身份,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位自称「谢孤白」的主人叫文若善,而小八才是谢孤白。可为何这一对朋友要假扮成主仆?文若善正当年轻,又怎会突然暴毙?他全然想不通,又想起甘铁池的事,明不详究竟是好是歹?想到饶刀山寨,又是谁灭了戚风村,嫁祸饶刀山寨?再思及诸葛然问他的公平丶公道,自己也想不清怎样才是公平公道。他辗转反侧,只觉世间事扑朔迷离,难以分辨,自己有限的智慧要怎麽剖清这许多的阴谋诡计丶人心叵测? 他深夜难眠,起身披了衣服,往屋外走去。中元节刚过,天上明月正圆,月光下,他信步而走,看见十几名铁剑银卫正收拾法会时搭建的大棚与地摊,繁华过后,只留一片寂静,到了明日,又得恢复如常。 崆峒城有宵禁,无解宵令戌时后不得往来行走。这解宵令又称「夜行牌」,若不是有任务,多是小队长职级以上才有。铁剑银卫纪律分明,五人一伍,为首者称「伍长」。伍长身份地位与普通铁剑银卫并无不同,因为多半由年资较长的银卫担任,故又有别称叫「老枪」,只负责组织自己五人的工作。十伍一队,为首的是「小队长」,披肩上绣一长一短两条黑线,这得过了试艺,经过考核方能晋升。四队一旗,称为「掌旗令」,肩绣与小队长同为一长一短。每旗都派有一支旌旗,图案各不相同,出战操演时会打起旗号,因为旗帜被系在硬木所制的木杆上,故掌旗令又被称作「硬杆子」,得有些功绩才能到这阶级。掌旗令的居所多半住得靠近崆峒城些,也有少数成家的或世居边关的会住外围。再往上,五旗一堂,堂主肩绣两长黑线,能掌管千人部队,堂口各有别称,李景风所知的便有飞虎丶雄鹰丶巨木丶神弓等各堂。四堂称为一门,统领称为「掌兵」,肩绣两长一短黑线。崆峒共有六门,除了这六门,还有一些独立的堂丶旗,各自有领头人,像是三爷,手下直属的便有擎天丶厚土丶神弓丶飞骑四堂。堂号繁琐,李景风记不清这许多,只知道崆峒并无副掌门,三爷是武部总辖,朱爷是文部总辖,这两人分掌文武,肩绣两长一短的银线。二爷前往昆仑当盟主,代掌门是朱爷,想来也是,三爷这性格,当了掌门还不闷死? 李景风想着,自己连这些阶级品秩都记不清,又怎麽看得破繁琐的人情世故?他觉得饶刀把子是好人,可饶刀把子乾的却是坏事;他本以为诸葛然是个坏蛋,可一路相处下来,却觉得他虽高傲,也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样残忍邪恶,反倒透着几分可爱的狡猾蛮横——若是让诸葛然听到自己说他可爱,只怕大老远的又要叫胡净来扇自己巴掌了。 李景风无解宵令,并未走得太远,见着一间土堡仍有烛火。他知道那是间小酒馆,这时候招待的多半是掌旗令以上的铁剑银卫。他本不以为意,眼看宵禁将近,想回自己居住的土堡,忽听里头说道:「那百来人挡住了山寨后门,要跟咱们博命,那真是一场好杀!我指挥弟兄冲将过去,好几个人拿了刀就往我腰腹招呼!我一枪下去,朔倒了几个,当中有一个抓着我枪杆不放,我一用力,将他拎起来,跟拎个肉串似的!」那人哈哈大笑,「只一甩就把他甩了出去!别说,那马匪头子可真悍勇,缠住了几个弟兄,我看势头不对,怕年轻弟兄武艺不精,在马匪头子手上吃亏,左手持枪,右手拔出腰刀,骑着马冲向前去,『唰』的一声,将匪首手臂一刀砍断!」 李景风倏然一惊,又听里头众人喝采。听那人道:「那马匪头子痛得大声惨叫,在地上一边哀嚎一边求饶。我心想,朱爷吩咐除匪务尽,于是手起一枪,戳他个大窟窿!他那些匪子匪孙被我马队一冲,散了个七零八落,我大喊一声,兄弟们,今天一个也不放过!呵!这些马匪看着悍勇,只敢欺凌弱小,见他们头领被我这样轻取,吓得肝胆俱裂,动都不敢动!咱们弟兄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我枪刺带刀砍,收拾了十几个,雪地上像盖了张红毛毯似的,痛快!」 又一人道:「赵掌旗灭了饶刀寨,这可是大功劳!升任副堂指日可待!」 那赵掌旗道:「哪的话!要不是为了崆峒子民,大过年的谁惹这晦气?」 此时李景风再无疑虑,怒从心起,推开土堡大门,喝道:「你说谎!」 那赵掌旗便是率队灭了饶刀山寨的赵心志,他正与四名同为掌旗的战友夸耀自己功劳,却见一名青年闯入,大声喝叱,不由得回头去看李景风,愠道:「哪来的狗种在这里大呼小叫!」 李景风怒道:「饶刀把子虽是土匪,却是条好汉,他才不会跟你求饶!他死时怒眼圆睁,毫无贪生怕死的模样!他虽有罪,也把命赔了,你怎能这样侮辱他?再说,饶刀寨守住后门的全是不会武功的老弱妇孺,你杀老弱妇孺,算什麽英雄好汉?」 赵心志被他说破,不由得心虚,喝骂道:「臭小子,你又知道了?!」 李景风怒道:「我就是知道!要不,你对天发誓,说你没半点虚言!若是有假,天打五雷轰!」 赵心志怒道:「那群马匪死有馀辜,你替他们说话?!」转念一想,喝道,「莫非你是饶刀山寨的馀孽?好大的胆子,竟然混到崆峒来!」 李景风怒道:「我不是!我被饶刀山寨救过,在山寨里住了两个月,认识了饶刀把子!他是好汉,杀了沙贼的首领,救了一村子的人!」 赵心志道:「你若不是,怎会知道得这麽清楚?」又道,「饶刀山寨凶残歹毒,哪会救人?更不可能放人出寨,泄露形迹!你就是山寨馀孽!」说着起身抽出刀来。身边几名掌旗见状,也纷纷起身。 李景风怒道:「你被人揭穿,便要杀人灭口吗?你被三爷叫去责骂,以为没人知道吗?」 赵心志一愣,心想自己被三爷责骂,这事自己没说出去,三爷与朱爷也不是爱说事的人,怎地这少年竟会知道? 席间另一人道:「你是什麽人?这里有你讲话的份?」 李景风道:「我叫李景风,是学徒!」 赵心志骂道:「你同情马匪,诋毁咱们铁剑银卫,还当什麽学徒?!」说罢反过刀身,一刀劈向李景风。他虽逞恶,崆峒城下终究不敢随意杀人,只想给李景风一点教训,教他闭嘴。 李景风见他这刀猛恶,虽是刀背,挨了也要受伤,侧身闪避。赵心志是掌旗,功夫不俗,见他避过,左手一拳打向他面门,李景风认得是三爷教过的潜龙拳,顺手格挡。 赵心志见他格挡手法,立即停手喝道:「是本家的师兄弟?你师父是谁,怎教出你这种徒弟?」 李景风道:「我没师父!」 赵心志怒道:「你用的是崆峒的潜龙拳,要是没师父,便是偷师!我抓你去刑部!」 李景风道:「这功夫是王歌教的!」 赵心志哈哈大笑,道:「王歌是谁?我没听过这个门人!胡吹瞎编,先抓起来!」 李景风怒道:「你才胡吹瞎编!山寨就算罪有应得,也不该侮辱死人!」 赵心志越听越火,正要动手,又听一个声音道:「什麽时辰了,还不回去睡觉?」 李景风一愣,望了过去,只见厨房里走出一名中年人,年约五十,骨查脸,额顶稀疏,脸色红润,矮壮身材。赵心志等人见了他,连忙拱手弯腰道:「见过洪总教领!不知道您老人家在这,打扰了!」 李景风不认得这人,但料是重要人物,也拱手行礼,却不知如何称呼。 洪总教领上下打量了李景风一眼,问道:「你同情马匪?」 李景风道:「我不是同情马匪。有的事,没的事,就该明明白白。饶刀把子就算死有馀辜,也不能这样糟贱他人品!」 洪总教领冷哼一声道:「马贼也讲人品?」 李景风道:「难道马贼就得任人冤屈,把不该受的恶名也揽下?」他想起饶刀山寨无故揽上戚风村惨案,更觉冤屈。 赵心志见他理直气壮,怒道:「说话小心点!洪总教领可是……」 洪总教领挥手制止赵心志说下去,对着李景风道:「你有什麽证据说他骗人?」 赵心志听洪总教领替自己说话,也道:「是啊,你当时在山寨里?喔,我懂了,你就是那批逃走馀孽!你几月来崆峒的?说啊!」 李景风大声道:「我不是山寨的人!」 洪总教领问:「你不是山寨的人,灭山寨时你在场?要不,你怎知他说谎?」 李景风道:「我就是知道!」 洪总教领摇头道:「这算什麽?你说他胡说,又没证据,是谁诬赖谁?」 李景风一愣,一时答不出话来。赵心志哈哈大笑,道:「还是洪总教领明察秋毫,教你露了馅!」 李景风涨红着脸,怒道:「守在出口的明明都是老弱妇孺,你……」说到这,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洪总教领指着李景风道:「抓起来!」 赵心志伸手去抓李景风,李景风身子后仰,避开赵心志。赵心志连抓几下,李景风闪躲功夫极好,赵心志武功虽然高他许多,竟也抓他不住。另外几名掌旗见他不从,抢上帮忙,李景风东躲西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几个掌旗令手忙脚乱,竟一时奈何不了他,还是当中一人逮着李景风后退的机会,从后拦肩一抱,这才抓住李景风。 李景风奋力挣扎,怒道:「抓我干嘛?!」 洪总教领道:「戌时已过,你有解宵令吗?」 李景风一愣,道:「没有……」 洪总教领道:「杖十下!」又对赵心志说道,「你来打!」 说完,洪总教领径自离去。赵心志正恼李景风说破他吹嘘,大声道:「把他掀倒了!」 几名掌旗令武功本较李景风更高,将他压倒在地,挣扎不得。 有人问道:「没刑杖怎麽打?」 赵心志到厨房借了扫帚,让人脱了李景风裤子,抄起扫帚往他屁股打去。他藉机报仇,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竹枝刮在李景风肉上,十下打完,已是鲜血淋漓。李景风忍着痛,一声未哀。 打完,赵心志丢了扫帚,喝道:「滚回娘胎去!再罗嗦,抓你去刑部!」 李景风咬牙切齿,一跛一跛地回到土堡。 ※ 第二天,王歌带李景风入城学武,见他身上有伤,骑不了马,甚是讶异,问了始末,李景风只说自己误了宵禁受罚。王歌道:「再半个月就要试艺,这伤怕会耽误。」 李景风无奈道:「若真耽误了,也没法子。」 隔天,王歌特地带了伤药来,对李景风道:「三爷不方便来见你,嘱咐你好好歇息。真过不了关,耽搁半年也算不上什麽。」 李景风这伤直养了十馀天。某天夜里,李景风在床上辗转,突然嘴巴一紧,睁开眼,见一条高大人影站在面前,还未开口,那人低声道:「闭嘴。」说着将他扛上肩头,大踏步出了土堡。 那人扛着李景风,行走时仍是健步如飞,不出一点声响,直把李景风带到一处僻静所在,才将他放下。 「三爷,现在什麽时辰了?又要害我挨板子?」李景风道。 齐子概嘻嘻笑道:「怎麽,屁股还疼得厉害吗?」 李景风环顾四周,离最近的土堡还有三十馀丈,周围灯火俱灭,唯有一弯月牙与星光照亮大地。他有夜眼,微光中亦能视物,但料来别人见不着他们,于是道:「好许多了。」 齐子概道:「我听王歌说你误了宵禁。有看上的姑娘,半夜出门幽会?」 李景风道:「三爷莫取笑,没的事。」 齐子概抚着下巴道:「这就奇了,以你性子,半夜不睡觉,能干嘛去?」 李景风不语,半晌才道:「我只是想,这世上分辨好人坏人好事坏事,原是极难……」 齐子概笑道:「想这麽大的问题,还不如好好练功。」 李景风问道:「三爷,你怎麽分辨好人坏人?好人干了坏事,坏人干了好事,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齐子概惊讶道:「真想这个啊?」 李景风道:「我就想知道饶刀把子这样的人该怎样处置才算公平……」 齐子概沉思半晌,道:「说件事,甘铁池的处置昨天下来了。」 「怎样?」李景风问。 齐子概道:「朱爷要他替崆峒铸造兵器抵罪,但他不肯再碰铸造,暂时关在那房间里,就当是坐牢,关十年。」 「十年……」李景风心想,「以甘前辈的年纪,说不定得死在牢中了。」 齐子概问道:「你觉得太短还是太长?」 李景风道:「他杀害好友,本该重刑,可这几年受了这麽多苦……十年……只是觉得不忍,他这把年纪……」 「你觉得不忍,是因为你跟他相熟,动了感情。」齐子概正色道,「饶刀把子对你有恩,你见着了他好处,才心心念念记挂着他。那是你见着了,别人见不着,你觉得他是好人,可别人不这样认为。」 李景风道:「我知道寨主干了坏事,没想帮他脱罪,可饶刀山寨这麽多无辜……」 齐子概道:「这事我问过了,处置不得……」他语气唏嘘,似乎颇以为憾。他沉默半晌,说道:「世上人有千千万万,每个人想法不同,念头不同。一件事你看是好事,例如你知道饶刀山寨不抢便活不下去,可教被抢的村民看来,自己又犯了什麽错,一年的积累活该被人平白抢走?你觉得山寨里的老弱无辜,可也有人想,山寨吃着抢来的粮油,这些人就算不上无辜。你觉得饶刀把子是好汉,别人看他是混蛋。你说对,别人说错。你怪崆峒照顾不周,让山寨的人挨饿,朱爷要说,几万铁剑银卫守在边关,哪来的馀粮给土匪?饶刀把子怪锁了边关,断了商路,那蛮族闯进来,又要怪谁?」 李景风问道:「那该怎麽办?」 「没办法让天下人都觉得公平。」齐子概道,「干了坏事就得受罚,至于受到多大惩罚,看造化。哪个太平年代没坏人,又有哪个时节能把坏人都抓光?自己理得着多大冤屈,踩得了多少不平?尽力而为。就一句话搁在心里——别跟自己良心过不去。」 李景风一愣,这话他听得熟了。母亲说,那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这话是他说的。」齐子概道,「他受了委屈,跟饶刀把子一样,本着好心,可终究干了坏事。」 李景风心中一突,问道:「后来呢?」 齐子概看着前方,那是崆峒城的方向,黑夜中朦朦的看不清楚。 「出关当死间,此后再没回来了。」 「当了死间?」李景风心想,这就跟父亲没关系了。他幼年丧父,已记不清父亲容貌,母亲只说是领了侠名状的侠客,为求生计才搬到巴县去。 「每做一件坏事都必须付出代价,无论大小。」齐子概道,「若是有苦衷就能干坏事,那理由越是冠冕堂皇,坏事就能干得越发没底线。」他拍拍李景风的肩膀,道,「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就算千夫所指,天下为敌,你也由得天下去批判你。」 「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就算千夫所指,天下为敌。」李景风反覆思索这句话,忽地豁然开朗,道,「我懂了!」 齐子概道:「真懂了?」 李景风点头道:「懂了!」 齐子概道:「懂了就回去睡觉。八月初一要试艺,你这烂屁股骑得上马吗?」 李景风笑道:「屁股烂了也要上!」 齐子概哈哈大笑:「本来你这品行留在甘肃当铁剑银卫可惜了,不过,也挺好的。」说着又提起李景风衣领,「回去了!」 他说走就走,转眼又将李景风送回土堡。 「早点养好伤!你好几天没来,小房想你了!」 「哭了吗?」李景风问。 「那倒没有。」齐子概摸着下巴道,「也就念叨两句。」 「白疼她了。」李景风笑道,「估计她想念羊肉串跟面条还多些。」 齐子概大笑,李景风怕笑声引来巡逻,自己又犯宵禁。齐子概推他肩膀道:「去吧。」随即身子一晃,飘然而去。 ※ 八月初一,崆峒试艺。 不知不觉,离开青城已经一年,李景风心想,自三月来到崆峒至今,也有五个月了。这五个月里,他每日勤奋苦练,想着只要通过试艺便能成为铁剑银卫。 做了铁剑银卫,此后再也不能离开崆峒,也见不着沈玉倾兄妹丶小八和朱大夫。当然,若他们念着交情,或许会来崆峒看他,可自己又与他们有什麽交情?不过是船上那几个月的萍水相逢罢了。 或许沈未辰出嫁时三爷也会收到喜帖,那自己要不要拜托三爷,跟去喝杯喜酒?沈未辰见着自己,还会记得自己吗? 「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他胡思乱想好一会,这才宁定心神,「得先通过试艺。」 少林与崆峒的试艺向来是九大家中最难的。一般来说,铁剑银卫多数在二十四岁那年通过试艺。李景风今年刚满二十一,可真正学武的时间,就算把在船上被沈玉倾兄妹指点的都算进去,也不过一年…… 试艺在每年二月和八月举行,除了边关,同时也在天水丶武威丶兰州等地举办。共有三项考究:箭术丶马术丶功夫。试艺场所在土堡外的荒原上,有八个考场。试艺者需向考官缴交名卷,名卷上注明父母姓名籍贯,出生何处。为防止蛮族奸细混入崆峒潜伏,铁剑银卫于身世考核十分严格,父母不详者一律不收,又怕有人出关走私,或者泄密给蛮族,父母犯重罪者也不收。 李景风缴交了名卷,分配了考场。这次在边关参加试艺的共有一千馀人,照三爷的说法,能通过的最多两百馀人。 第一轮比马术。荒野上扎了二十二个稻草人,前八后七,左三右四,零零落落,散得极不规则。应试者需在时限内策马绕过稻草人,同时挥刀砍劈或持枪戳击,二十二个草人最少得击中十五个才算过关。马匹可自带,考场也备有应试的马匹,马价高昂,多数考生都是骑着考场的马上场。 李景风混在人群中,望向考官群,只见当中一张桌子,上首坐着五人,当中一人自是三爷齐子概。朱爷虽是代掌门,却坐在三爷左边的次席,右边的三席竟是那日在酒肆遇见的洪总教领。李景风甚感讶异,问跟来的王歌:「那人是谁?」王歌道:「那人是教部掌事洪万里洪总教领。说起来他才是主考,三爷跟朱爷都是陪看。」 李景风一惊,没料到当日见到的洪总教领身份如此之高。王歌接着道:「最左边那个是我旧上司,兵器部的总管,他的名字也合着他身份,金不错金兵总。右边那位是六门部曲里长平门的包成岳包掌兵。兵器部与长平门缺员,这次优先递补,所以来看试艺。议堂十六个座位,他们个个都有席次。」 李景风见那金不错身材矮小,细瘦乾枯,披散头发,留着两撇鼠须,噘着一张嘴,似乎看什麽都不顺眼。包成岳精壮结实,皮肤黝黑,半黑半白的络腮胡,头发扎成一条粗壮的长辫。两人俱在四五十岁上下,看着都比三爷略大些,与洪总教领肩上都绣着两长一短的黑线。 前头二三十人,过关的约摸半数。李景风听唱名的考官念到自己,站上前道:「学徒李景风应试!」说完到马厩牵了马。正要上马,忽听一个声音道:「且慢!」 李景风听出是洪总教的声音,头皮一麻。众人看向考席,只听洪万里沉声道:「下去!」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麽了?」 洪万里道:「你没资格考,下去!」他脸色冷峻,话语中也无商量馀地,甚至不想听李景风辩解,只是命令,似乎多讲一句都不屑。 李景风怒道:「我怎麽没资格了?」 齐子概眯眼歪头,却未说话。 李景风上前一步,大声问道:「我哪里没资格?」 朱指瑕轻声问道:「洪总教领,怎麽回事?」 洪万里道:「他同情马匪,心术不正。我怀疑他是马匪出身,加入铁剑银卫别有所图。」 李景风大声道:「我替饶刀山寨说话,是因为寨主对我有恩情!污蔑死人,夸耀功劳,算什麽英雄好汉?」 洪万里冷冷道:「受人之恩就能不顾是非,罔顾大义?铁剑银卫都是弟兄,剿杀马贼何等凶险?生死相搏,刀口上卖命,轮得到你来评断谁是英雄好汉?」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李景风面红耳赤,仍不退缩,道:「饶刀山寨该死,该灭!但寨主杀了沙鬼,救了一村!他纵然该死,如今也已死了,难道非得杀一个胆小鬼才能凸显铁卫的威风?何况杀害山寨里的老弱,算什麽光彩?」 洪万里脸色一变,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若觉得铁剑银卫不光彩,那也不用你加入!来人……」 他正要发号施令,另一个宏亮的声音道:「慢着!」 说话的人正是齐子概。洪万里皱起眉头,问道:「三爷?」 齐子概道:「他还年轻,不懂可以教。再说,杀老弱是不得已,那日我也训斥了赵心志。总不能跟人说,要为民除害,就连无辜的老弱残病也一并剿了?」 「吃盗来的米粮,不算无辜!」洪万里道,「来路不正,受之无愧,至少是从犯!」 「这话说来就长了,说完也不用试艺了。」齐子概道,「简单点说,他帮我找了密道,又救过我性命。万里兄,就当功过相抵,行吗?」 「他救过三爷性命,还帮忙找着密道?」洪万里狐疑道,「怎没听三爷提过?」 「我不想让他惯养,让他在土堡待着。他这身功夫还是我教的。」 洪万里之前见李景风在酒馆中用了崆峒本家功夫,当时说是王歌传授,可王歌又非出自崆峒本家,听齐子概这样说,信了几分,又看向朱指瑕,似是询问。 朱指瑕淡淡道:「我替三爷作证,是有这回事。」 「就算有这回事。」洪万里冷冷道,「那是三爷欠的情,不是崆峒欠的债。」 他竟是连齐子概的面子也不想给。 「找着密道总不是我一个人的情。」齐子概道,「你是总教领,你说了算。」 洪万里沉着脸,过了好半晌,始终一言不发。李景风见他不说话,悬着一颗心,也不知怎样。 「试艺开始,上马!」洪万里说完,坐回座位上。 李景风心中那块大石总算放下,翻身上马,双腿一夹便往场中奔去。他骑术得三爷与沈未辰传授,进步神速,来到崆峒后又勤于练习,虽称不上一流,却也不含糊,当下左右穿梭,身形摆荡,挥刀砍向稻草人,二十二个稻草人砍倒了十六个,勉强过关。 马术之后是弓术。靶心三十丈远,十五箭内步射中六马射中二才算过关。 李景风目力极佳,靶心看得清清楚楚,可惜虽然看得清,手却跟不上,步射到第九箭时才满六。馀下六箭马射,到第四箭才中靶心,第五箭落空,只余最后一箭。 他把定心神,吸了一口气,猛张弓,一箭射出。齐子概皱起眉头,暗自叹气,照这轨迹,这箭偏了几分,李景风只怕得明年再来。 不料一阵大风吹来,竟将那箭吹偏了些,「夺」的一声,正落上靶子边缘。齐子概哈哈大笑,不禁得意忘形,道:「连天也帮你!」又拍着洪万里的背道,「万里兄,这小子是福星,有运气啊!」 洪万里只是沉着脸不说话。齐子概见他脸色不善,心想:「这小子进了铁剑银卫,只怕有得吃苦。也好,多些磨练。」 第一天试艺结束,李景风这考场一百四十三名报考,只过了五十二名。洪万里抬头看看天色,说道:「天色已晚,今日到此为止。明日辰时比武试艺,过午不候!」 说完,众人各自散去。李景风回到土堡中,甚是雀跃。三项比试中唯有武艺这项他最有把握,按照三爷跟朱爷的说法,寻常铁剑银卫不是他对手,明日通过试艺几乎手到擒来。 他回到土堡,一众与他同住的学徒拥了上来,有些人见了他今日表现,纷纷赞叹。李景风这几个月勤于练功,甚少与同住学徒往来,但他性子朴实温和,常常帮些小忙,是以人缘不错。 有人替他欢喜,自也有人不满,有几名学徒便道:「毕竟是孤门,跟我们这些围场的不同,学得快,几个月就能通过试艺!」 李景风知道自己确实占了便宜,不好反驳,于是道:「我请大夥吃饭吧!」 一名学徒道:「你要当铁剑银卫,以后平步青云,应该是我们请你吃饭才是!」 有人道:「是啊,三爷今天还替你说话!原来你还认识三爷啊!」 又有人问:「那三爷怎麽不收你当徒弟?当了三爷的徒弟就算入了崆峒本门,再过二十年,议事堂就有你的座位了!」 李景风被夸得有些窘迫,道:「我功夫是三爷教的,可三爷不想收我做徒弟,以后也未必会入崆峒本门。」 有人道:「三爷是考校你天分,过了试艺,就会提拔你当弟子啦!」 又有人道:「我们请你吃饭!景风大哥,以后多关照!」 李景风不住推却,众学徒却是不依,一群人收齐银两,想买些酒菜回来。可围场的学徒能有多少银两?凑了半天只有百来文,买饭菜尚且不够,何况买酒。 李景风取出花剩的银子,折了约两钱重量,交给采买的学徒,道:「我贴补些吧。」 也不知是今日试艺,庆祝的人多,又或者是路上耽搁,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采买的学徒才回来。只见他身上灰扑扑的,手里提着两大坛酒。众人埋怨他回来得晚,他红着脸诺诺道:「路上摔了……」 众人笑道:「摔一下能耽搁大半个时辰?莫不是坐在路上哭了?」 那人也不说话,红着脸把酒菜摆好。 李景风奇道:「怎地酒这麽多?」 采买的学徒道:「掌柜的听说是你要庆功,念着三爷的面子,多送了两坛高梁。」 李景风听了,甚不踏实。他向来不想依附权贵,可自己这一年怎麽碰都是权贵,即便不想依附也被逼着受些好处。今日三爷替自己出头还可算是看在帮忙找密道的功绩,这酒……他想着,明日定要将酒钱奉还。 酒菜很快被席卷一空,之前出言嘲讽李景风的也被李景风邀请同乐,众人也不好意思推却。二十人齐聚一堂,你一杯我一杯,有人问起李景风如何认识齐三爷,又是如何得罪洪总教领,李景风粗略说了个大概,隐去了齐小房一段不说。他本是个老实人,不善说谎,但有了与沈玉倾兄妹打交道的经历,渐渐也学会了遮遮掩掩的本事,漏说一两个人物,故事也能通顺。 众人不住敬酒,酒空时又有人去买,李景风聊得开心,不知不觉有些醉了。他心生警惕,道:「我有些头昏,该去睡了,别耽误了明日试艺。」众人听他这样说,也怕耽搁他试艺,一哄而散。 李景风上了炕,他累了一天,又喝了酒,立时沉沉睡去。夜半时,似乎觉得有人在身边哭泣,又有人在自己身上动些什麽,他不作多想,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该天亮了,李景风睁开眼,却觉周围一片黑暗。正要起身,惊觉自己动弹不得,他一愣,奋力挣扎,这才发现手脚被绑。他大吃一惊,扭动身体往旁边撞去,只撞着墙壁,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忍不住大叫起来。 忽听一个声音哽咽道:「景风兄弟,对不起!我是被逼的,别怪我!」说着,一颗头钻了进来,用布条将他嘴巴塞住,又道,「其他弟兄都去看试艺了,等他们回来,你也来不及了。」 李景风又怒又急,嘴巴被塞住,做不得声。那人道:「他们说我不这样做,明年就不让我试艺。景风大哥,我家里穷,只有这条谋生路,对不住!」 李景风这才明白自己被塞在炕下,料想是这人昨晚趁着众人熟睡时动的手脚。天一亮,众人见不着他,以为他去参加试艺,便没多问,却不料他被藏在炕下。这样说来,昨晚带回的两坛酒肯定也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是谁要害他,也许是赵心志,也许是中元节与他争执的铁剑银卫,又或者是昨天听了洪万里说话,对他心生不满的铁剑银卫,总之自己遭人陷害,那是没错的。 他挣扎几下,钻不出炕底,那名学徒又守在外面。不知现在是何时辰,也不知试艺是否开始,李景风不禁心急如焚…… ※ 辰时已过,巳时将尽,场上五十几名比武试艺的人选已比过大半,齐子概左顾右盼,不见李景风来到,不禁纳闷。 「在下钱己,上台试艺,请掌旗令赐招!」一人走上台来。充当他对手的是一名掌旗令,两人在校场中过起招来。 齐子概望见王歌,只见他正在人群中搜寻,似乎也是疑惑。两人四目相对,齐子概挥挥手,示意王歌去找人,王歌得令,退出人群。 到底出了什麽事?齐子概不明就里,只盼望台上试艺的人能多撑一会儿。他刚这样想,就听「唉呦」一声,那钱己已被打倒在地。 「这麽不济还来参加什麽试艺!」齐子概暗骂一声,又见一名壮汉上台。但见他肌肉虬结,横眉竖目,看着是个硬爪子,齐子概大喜,忍不住大喊一声:「好!」 他无端喝彩,众人都觉古怪,全都望向他。齐子概摸摸下巴,淡淡道:「瞧是条好汉,能行!」又对那壮汉道,「撑着点,起码过个五十招!」 「二十招就通过试艺。」洪万里道,「打五十招做什麽,卖把式吗?」 齐子概一愣,又道:「打慢点,用太极拳!」 那壮汉一愣,道:「我不会太极拳……」 齐子概怒道:「这都不会?我教你!」 他正要起身,洪万里沉声道:「三爷,别胡闹!」 齐子概讪讪一笑,坐回座位。 「在下欧声扬,请掌旗令赐招!」 不料那壮汉外强中乾,身形迟缓,与掌旗令动起手来,不过三招便被扫倒在地。齐子概「唉哟」一声,骂道:「这麽不济!」 眼看下一人又要上台,剩下不足二十人,就算王歌找着人,只怕也来不及了…… ※ 李景风被塞在炕下,正自心急,忽听一个声音问道:「景风兄弟在吗?」他认出是王歌的声音,想要呼救,嘴巴却被塞着。 只听那学徒道:「景风兄弟一大早就出门,该是去试艺了!」 李景风听他这麽说,弯起身体,在炕上踢了几脚,也不知王歌没注意还是自己身处角落,总之并未被发现。 只听王歌疑惑问道:「你怎地在这?没去练武,也没去看试艺?」 那学徒道:「今日身体不舒服,想歇一天。大哥找景风兄弟做什麽?」 王歌道:「没事。」 李景风听他要走,更是焦急。 ※ 齐子概见试艺的人只剩下五名,却不见李景风来到。先头这些人当中不到十个人能撑过二十招,剩下的多是三五招落败。倒数第四人是个身材高瘦的汉子,只过了两招便被推倒在地。 「娘的,这麽差劲,今年没人了吗?」齐子概猛地发难,喝道,「一连五个!连十招都过不了!铁剑银卫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洪万里皱眉道:「三爷,你做什麽?」 齐子概一掌拍在桌上,一个鹞子翻身,一跃上台。 「我打一套潜龙拳,让你们学些道理!看着!」他说打就打,不等洪万里阻止,竟真在台上打起拳来。他功力深厚,一套崆峒入门武学潜龙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拳一脚隐隐有风雷之威,不只洪万里,金不错和包成岳两名议事厅上排得上席次的崆峒耆老也是目瞪口呆。只是这目瞪口呆不是被他武学震慑——毕竟早看惯了,而是被他这逾矩行为惊得目瞪口呆。 只有朱指瑕似是猜到齐子概在忙些什麽,只是微笑。 ※ 李景风听到王歌要走,知道他一走自己便无希望,猛一咬牙,弯腰抬头往炕上撞去,登时撞得眼冒金星,头昏脑涨。 终于,王歌问道:「里头有声音?还有其他人在?」 那学徒忙道:「没有!没有!」 李景风头昏眼花,脸上湿湿的,知道流血,听到脚步声靠近,连忙往炕上踢了几脚。此时王歌离得近了,自然听得清楚,只听他喝问道:「里头是谁?!」 那学徒不敢回话,李景风忽觉脚下一股大力,有人将他拉出炕底,顿时一片光明。 王歌见找着李景风,惊呼道:「怎麽回事?」 李景风呜呜叫着,王歌连忙取走他口中布条,解开他绑缚,喝问那学徒道:「是你乾的?!」那学徒惊得不住发抖,不敢作声。 李景风口中布条刚被取下,立刻道:「不是他!不知道是谁把我绑在这,我猜是铁剑银卫的弟兄!」 王歌将信将疑,说道:「快,跟我来!试艺要结束了!」说着将李景风拉起,两人上了马,往校场赶去。 李景风临走前看了那学徒一眼,学徒两眼含泪,甚是感激。 何必为难他?李景风心想,不过就是被逼,身不由己而已。 这种事,还见得少了吗? ※ 「三爷,你打完潜龙拳又打星罗掌丶开山腿,再打下去,要不要把弹指乾坤跟混元真炁也演示一遍?」洪万里道,「过了午时,我就不收试艺了。」 齐子概眼看拖延不得,只得收招,悻悻然走回桌前。 「下一个!」洪万里喊道。 剩下三人也没能支撑多久,纷纷败下阵来,李景风终究没赶上。洪万里又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答,便道:「今年试艺到此为止,各位弟子多加精进,明年二月再来!」齐子概见大势已去,不由得叹息。 眼看众人散去,忽听得有人高声道:「弟子李景风,要参加试艺!」齐子概抬头望去,见李景风满脸煤污,与王歌纵马而来。 此时只剩几名主考还留在场上,就连几名试艺过招的考官也早已离开,洪万里抬头看看天色,冷冷道:「午时过了。」 李景风道:「我……我有事耽搁了。总教领,给个机会……」 洪万里道:「明年吧。」说完要走,朱指瑕忽地问道:「你怎地弄得满脸煤灰?」 李景风一愣,他被塞入炕下,不及洗涤便赶来,确实一身煤灰。这要说出真相,必然牵连那名学徒,受罚事小,铁剑银卫最重纪律,陷害同门,只怕终身再也无望加入铁剑银卫。他一时想不到开脱之词,只得道:「禀朱爷,我……我今日打扫炕下,忘记时间,耽搁了。」 朱指瑕眉头一皱,问道:「你在试艺时打扫炕下?怎麽受伤了?」他指指李景风额头。 李景风道:「不小心撞着了。」 朱指瑕微微一笑,道:「扫炕撞到后脑勺见得多,撞着额头可真少见。」 众人都听出当中有蹊跷,洪万里挑了挑眉,看着李景风,问道:「你这头真是打扫时撞伤的?」 李景风点头。 洪万里道:「你真是打扫耽搁了时间?」 李景风道:「是。」说得甚是心虚。 洪万里点点头,道:「给你一个机会,跟我来。」 齐子概大喜过望,推了推朱指瑕肩膀,低声道:「还是你有办法,抓准了老洪的性子。」 朱指瑕摇头道:「真知道洪总教的性子,就知道这一关不会好过。」 齐子概知道洪万里最重袍泽之情,所以听到银卫被侮便对李景风百般刁难,但现在李景风明明被陷害却自承其过,正中他脾胃,所以给了李景风一个机会。 只是这机会肯定不会太好。 众人跟着洪万里来到一处土堡前,只听土堡中传来狼嚎声,都不知他葫芦里卖什麽药。 「昨晚巡逻的弟兄捕了一只恶狼,这畜生饿疯了,伤了两名弟兄才将他抓住。本来是要弄死,恰好试艺,大家凑热闹,便没管这畜生。」 齐子概问道:「万里兄,这是什麽意思?」 洪万里推开门,只见土堡里,那恶狼被铁链绑在墙上,嘴角流涎,不住吼叫,两眼发红,显是饿得狠了。洪万里派人取来一大块羊肉放在门口,那狼见了羊肉不住嘶吼,状若疯狂,朱指瑕也皱起眉头。 齐子概愠道:「你要他跟狼搏斗?一个新入的学徒?」 洪万里道:「我是主考,我说了算。」 齐子概怒道:「景风兄弟,咱们走!明年再来!」说着抓住李景风要走,李景风却不动。 又听朱指瑕道:「三爷,先听听总教领怎麽说。」 「站这。」洪万里指着门口往里约两步处。李景照着他的话走到该处,洪万里把生羊肉放到李景风身后两步,约在门口处,又道:「还请几位退到门外。」齐子概虽然不悦,仍退到门外。洪万里走到李景风面前,道:「就一回,挡下这头狼。」 李景风问:「挡下?」 洪万里道:「挡下。无论你用什麽办法,挡下它,只要这狼过不去,就算你赢,狼若咬着肉,就算你输。」 李景风问:「要多久?」 洪万里道:「我说了,就一回。」 他说着,走到铁链处,道:「我松开铁链,狼会扑向你。你若不敢接受,或者狼吃着肉,就明年再来。」说着望向齐子概。 齐子概劝道:「景风兄弟,不用勉强。」 李景风练得最好是闪躲功夫,要阻止这狼吃肉却要迎上,非他强项。他一咬牙,点点头:「行!」说完脱下衣服,撕成四截,紧紧缠在手腕和小腿上,只露出拳头和脚掌,摆开架式,站了个马桩,双手握拳在腰。他从未见过如此野兽,但老家有不少野狗,听老人家说,若遇着疯狗撕咬就得打狗鼻子。他与野狗感情甚好,从不曾用过这招,或许对狼有用,或许无用,总之可以试试。 那铁链一端系着狼,另一端锁在屋角,狼只注视着羊肉,对身旁的洪万里恍若无觉。洪万里看着李景风,问道:「行?」 李景风点点头,道:「行!」 洪万里解开锁链,李景风本以为那狼挣脱束缚会立刻冲来,做好准备迎击,却没想到他低估了狼的本能。 狼不只是大狗这麽简单,更是一头野兽,求生的本能使它会判断局势。它嗅到门外有许多人的气味,让它更是警戒,低伏身子,却不急着进攻,只是望着李景风吠叫,缓缓往李景风右侧绕去。 李景风甚是苦恼,他本以为那狼会朝他直扑过来,没想那狼反倒慢慢靠近,似乎不忙着进攻,只是注视着他身后的肉。 对狼而言,取得那块肉才是重点,攻击李景风并不是它的目的,盖因袭击人类对狼而言并不是划算的举动。它缓缓绕到李景风身边,越靠越近,越近脚步越慢,显然它也知道李景风是个威胁,目光渐渐转向李景风,馀光仍绕在那羊肉上。 李景风开始感觉困难,如果这头狼就这样慢慢走近,靠得足够近时再一扑,只怕自己抵挡不住。又或者它往羊肉扑去,自己就算打中了狼,只怕羊肉也会被狼叼走——至少啃上一口。 难道要主动出击? 不……洪万里说得很清楚,「阻挡狼的一次进攻」,而不是「攻击狼一次」。 或许这次挑战没有他想像中的危险,却比他想像中更为艰难。 必须诱敌。李景风慢慢挪动脚步,让自己正面朝向狼,恰恰挡住了狼与羊肉中间的道路。他告诉这头狼,必须越过自己才能抢到羊肉。 狼是狡猾的动物,当然,没有人狡猾,但若因此轻视了狼的算计,肯定要吃大亏。那头狼见李景风阻住了道路,又往左边绕去,虽然换了方向,同样越逼越近,却不肯进攻。 李景风叫苦不迭,那狼已经走到他面前一丈处,不仅能暴起伤人——或许这是李景风最希望的结果,也能钻过李景风身侧,咬向他身后的肉。 狼的动作有多快,李景风不知道。他没见过,但肯定很快,尤其是饥饿的狼。挡住它的去路只会让它更加小心,李景风心想,或许…… 他不但没有继续阻挡狼靠近羊肉,甚至向左跨了一步,让狼跟羊肉之间暴露出一个很好的空档。 如果这还不够…… 他又向左边跨了一步,让出更大的空档。 他不知道自己这做法是错是对,他无法分心去看旁人的眼神,尤其是三爷的——齐子概能用眼神告诉他是错是对。 不过话说回来,对齐子概来讲对的事,对李景风未必是对的,毕竟两人功力悬殊。 狼该扑过来了吧?李景风想,它与羊肉之间已经露出了一个两尺有馀的空门。 然而,并没有。那饿狼只是更小心翼翼,更专注。它不再绕行,而是压低身子,接近趴伏,慢慢往前靠近,目光似乎也不在李景风身上,而是在那块羊肉上。 他维持着攻击的动作前进,却不肯攻击,似乎就打算这样慢慢走到羊肉面前,把羊肉叼走。 剩下七尺了…… 距离越近,表示自己拦截狼的时间越仓促,再让它靠近下去,就不是自己能拦截的距离了。 李景风做了最后的冒险,他将视线从狼的身上移开来,望向了羊肉。不只是视线,还有面向,他露出了要抢这块羊肉的姿态。 这个举动终于惹急了野兽,那饿狼猛地一扑,李景风正要挥拳阻挡,那狼却是扑向左侧。这是一个虚招,李景风这拳挥到一半便知道落空了。 李景风愣住的一刹那,狼闪电般径直向羊肉扑去。这畜生……学过孙子兵法吗?李景风没把这念头想清,他没时间想这个。 他想到另一件事。 击中敌人与闪避敌人不是同一件事情吗?差别只是击中是凑近,闪避是拉远,仅此而已。 只要阻挡一次! 几乎同时,李景风不管身体没有保护,猛地向前一扑,将那狼从半空中扑倒。他没打中狼,但他阻止了狼。 可他并不好受,一只狼爪嵌入他胸膛,另一只狼爪攀住他肩膀。李景风胸口剧痛,狼爪随时会在他身上掏出巨大的坑洞,与此同时,饿慌了的猛兽张开巨口,往他肩头咬去。 一只大手扳住了狼口,将那头狼从李景风身上提起,就跟提只小狗似的,不等那狼合上嘴,就把大块的生羊肉塞进它嘴里,将它扔出屋外。那恶狼先是「呜」的凄叫一声,随即叼着羊肉往山野间奔去。 出手的自然是齐三爷,他心情大好,顺手饶了那畜生一命。 李景风望向洪万里,他胸口淌着血,野狼的利爪在他胸膛与肩膀上各留下四道长约两寸的血痕。 洪万里点点头。 李景风笑了,仰躺在地。 终于…… ※ 三天后,八月初五,通过试艺的两百二十七人将被授与铁剑银卫的称号。 李景风想过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麽快。 他换上最好的衣服,站在两百多人队伍的最末端。这衣服是三爷亲自买来送他的,虽说也是值不了几个钱的粗布衫,起码是新衣裳。 负责授予铁剑银卫称号的是朱爷,他拿着名卷,一一唱名。洪万里站在一旁,将一件银色披肩并一柄黑色小铁剑交给通过试艺的学徒,有了铁剑与银披肩,便是铁剑银卫了。 至于三爷,他乐呵呵地坐在台下,看着比李景风还高兴些。 「安敬德。父,安瑞海;母,池秋云。」朱指瑕接过洪万里手上的铁剑银披,递给了一名高高瘦瘦的青年。 「巫道全。父,巫家富;母,林兰。」健壮的男子接过了铁剑银披,他看起来有三十上下,也不知考了几次试艺。 这不过是个头,就像线头刚穿过针,不容易,但真正的活还在后头。李景风想着,当上铁剑银卫之后就得干活,跟齐子概学功夫的时间短了,得更加勤奋才行。 他正想着,唱名已到了最后,李景风走到台前。 「李景风。」朱指瑕看着他微笑,似有嘉许之意,「父,李……慕……海……」 朱指瑕的声音渐渐小了。 洪万里瞪视着李景风,不只他,还有金不错和包成岳,他们都将目光集聚到李景风身上,连三爷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母,颜……顺……顺……」朱指瑕念完这名字,抿着嘴,微微合眼,长长的睫毛隐隐跳动着。 「哗啦啦」几声响,观礼人群中起了骚动,站在前排的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后排的也挤上前来。这些靠上前来的铁剑银卫几乎全是四十以上的中年人,连参加典礼的几名掌兵也站起身来,议堂十六个席次,包含三爷朱爷,今日来了八个,他们几乎全站起身来。 除了三爷。 李景风看到,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 洪万里并没有将铁剑银披交给李景风。「他不能当银剑铁卫。」他只说了这句话,对着朱指瑕。 李景风不明白。 朱指瑕缓缓点头,道:「是。」 齐子概闭上眼,喃喃道:「别跟自己良心过不去……原来……你……」他站起身来,对朱指瑕道,「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他活着离开崆峒。」 李景风傻了,就在前一刻他还是铁剑银卫,怎麽这一刻反倒要三爷保他性命?他望向朱指瑕,想知道怎麽回事。 朱指瑕沉默半晌,道:「我若说不行呢?」 齐子概环顾四周,道:「那我就带着他打出去。」 大堂上,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body></html> 第51章 同舟共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1章同舟共济</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1章同舟共济</h3> 校场里鸦雀无声,年轻一辈的银卫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听了三爷的话,仍是莫名其妙,有想发问的,此刻也不敢多嘴。 包括朱爷和洪万里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李景风身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此时,李景风已隐约猜到眼前的敌意与父亲有关,可父亲到底做了什麽十恶不赦的事,竟要三爷出口保自己?他想问,却觉喉头乾涩,心止不住地下沉,刚张开嘴,牙关就不住作响,这一响就再也闭不上嘴了。 他不是没遇过危险,福居馆被追杀,陇川道上遇匪,风小韵埋伏的村庄,还有险险被饶长生所杀……他怕死吗?不,那几次遇险,他都能鼓起勇气面对。 但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他毫无来由地身陷险境——他根本不知道父亲做了什麽!这一次,令他牙关发颤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委屈丶冤枉与不甘心。 李景风极力平息内心的震颤,他多麽希望朱爷能笑着对他说,这只是三爷开的玩笑,要他别介意。 「擒下。」朱爷说话了。 几乎同时,距离他最近的洪万里伸手来搭他肩膀。这一手极快,但李景风仍然看得清楚,肩膀本能一缩,身子向后退去。洪万里一个垫步,左拳挥向他小腹,这一拳如风驰电闪,李景风没料到他下手如此之重,胸腹后缩,再退,洪万里又一步踏出,屈肘上击,撞他胸口。 这三招连环猛恶至极,被击中必定重伤,李景风能连避两招,于旁人看来已是不可思议。但第三下李景风势已用老,无力再退。 就算能退,又要退到哪去?周围都是铁剑银卫,来观礼的便有上千人,怎麽走?就算脱出这个校场,边关地界还有上万名铁剑银卫,到哪都是敌人,如何闯得出去? 李景风心念电转间,洪万里这一肘眼看就要撞上他胸口。忽地,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又有一只手掌在他胸前一挡,「啪」的一声,那一肘便打在了巨掌上,洪万里反被震退几步,不由得怒目看来。 「我送你一程,以后别回崆峒了。」握住胳膊的是齐子概的手,暖暖的,李景风转头望去,见到那高大的身影丶坚毅的方脸与有力的大手。齐子概就像个伟岸的巨人,无论情势多险,只要有这人站在身后,总能让人安心。 李景风眼睛一酸,他自幼失父,这几个月受齐子概教导保护,就如父兄一般。但他不能只依靠三爷,他要为自己发声。 「我没做坏事!」李景风哑着嗓子喊道,吐出声音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委屈,「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麽!」 然而没人理会他,他的意见微不足道。 「三爷,他是李慕海的儿子!」洪万里道,「他身上背着仇名状,你不能保他!」 几条人影飘然飞上台来,是金不错等五名议堂重将,李景风此时眼界早不是初入崆峒时那般懵懂,看他们身法就知个个是顶尖高手。 「我要他活着走出崆峒。」齐子概负手挺胸,冷冷道,「他一定要活着出去。」 金不错道:「三爷要义助他?李慕海害死的可是你……」 「住口!」齐子概打断金不错,「我知道李慕海做了什麽,比你们都清楚!」 包成岳沉声道:「三爷,别为难自己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下众人,又看向齐子概,摇头道,「这里有上千人,你救不了他!」 齐子概一挑眉:「这些人都听你的吗?」随即大喝道,「铁剑银卫听令!」 他是武部总辖,围观的铁剑银卫顿时肃立。 「让道!」 一声令下,铁卫如波开浪裂,竟真让出一条道来。 包成岳沉声道:「长平门的弟兄,列方阵!守住道路!」 他是长平门总掌兵,这回试艺主要补充长平门缺员,不少长平门铁卫本着看后进的好奇心参与典礼,此刻听到直属上司号令,一个个从人群中走出,堵住道路,十人一列,十列一阵,列了一个半方阵,估计总共有百三十人上下。阶级最高的一人站到队伍头前,料想不是堂主便是掌旗令。 「擎天丶厚土丶神弓丶飞骑的弟兄,列队!」齐子概喝令一声,数十名铁卫聚集到堂前,列成两个半圆,一前一后,约摸三十馀人,与长平门的对峙。这是直属齐子概的堂兵,只听从齐子概的命令。 金不错道:「三爷,你真要为这小子内讧?」 一名枯瘦老者向前站了一步,李景风不知他身份,只听他道:「就算一滴水,只要是从关外流进来的,都得擦得乾乾净净,这是崆峒守卫边关百年的规矩。」 「他从青城来,不是从关外来。」齐子概道,「我就是要他走,别让我一说再说。谁要问罪,先擒下齐某便是!」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浑身噼里啪啦不住作响,这是他运起崆峒神功混元真炁的模样。 那老者一咬牙,道:「三爷,得罪了!」说罢双脚一分,双掌在身前交错,脚下摆了个不丁不八的姿势,虽然古怪,可架势十足。 除了朱指瑕,其馀六人围成一个圆,包围住了齐子概与李景风两人。这六人俱是议堂重将,不是掌管要职便是总掌兵。铁剑银卫不出甘肃,虽在武林上名气不响,但这六人任一个都是顶尖高手,何况还有个朱指瑕在旁,即便齐子概武功盖世,这一关也难闯过。 李景风不想连累三爷,转身对齐子概道:「三爷不用为我冒险。」说罢就要向前走去。然而齐子概铁箍般的手仍紧紧抓着他手臂,丝毫没有放松,李景风想要挣脱,哪里挣脱得开? 只听齐子概道:「话说完了,谁要上前请招?」他目光如电,环顾众人,大堂上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让他走。」这时,一个斯文的声音说道,众人愕然,齐齐望向朱指瑕。 金不错上前一步:「朱爷……」 朱指瑕抬手示意金不错不用说下去:「他若是蛮族卧底,李慕海不至于蠢到连姓名都没换。他不过就是走错门罢了。」 李景风向前踏出一步,大声道:「我不走!」 众人又纷纷看向他。 李景风大声道:「我没做错事!我什麽也不知道!为什麽我不能入铁剑银卫?你们要杀我,说跟我爹有关系,也得让我知道我爹犯了什麽事!」 洪万里呵呵笑道:「很好!三爷,不是我们要留,是他不走!」 齐子概冷冷道:「这里轮得到他说话?」 话音一落,他足尖一点,提着李景风纵身飞起。众人要拦,朱指瑕飘然闪到众人面前,道:「让他去。」 众人面面相觑,包成岳问:「掌门回来怎麽交代?」 朱指瑕道:「我自会交代。」他顿了一下,又道,「三爷的性子你们知道,真要闹得崆峒大乱?」 洪万里冷冷道:「也不能由得他这般胡闹,崆峒不姓齐!」说罢拂袖而去。众人见他大怒,一时不知说什麽好,议论纷纷。 李景风被齐子概提着回到土堡,齐子概将他放下,道:「收拾东西,我送你出崆峒。离开甘肃,永世不要回来。」 李景风道:「三爷,我爹究竟犯了什麽事,结了什麽仇家?要死也让我当个明白鬼!」 「你不用死。」齐子概道,「只要离开甘肃,远离铁剑银卫,就不用死。」 「什麽事不能让我知道?」李景风大声道,「也让我知道为什麽躲!」 齐子概看着李景风,过了半晌,问道:「你今年……二十一了?」 李景风点点头。齐子概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别跟自己良心过不去……李大哥,你这样子,良心过得去吗?」 李景风一愣,颤声道:「三爷……你……你说的那个当了死间的朋友……」 齐子概看着李景风,道:「难怪小猴儿那天欲言又止,细细一看,真有几分像。小猴儿不想提往事,大概也是没想到你爹娘竟连化名也不用,你又说来自青城,以为只是长得像,就放你上崆峒了,没想到……景风兄弟,你爹几时走的?」 李景风道:「记不清了,只记得四岁还是五岁那年,有一天娘抱着我哭,说爹死了。我那时还小,看见娘哭,就跟着哭。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爹了。」 齐子概问:「怎麽走的?」 李景风摇摇头,道:「娘说是病死的。」母亲虽这样说,但他却没有父亲生病的印象,只觉一切来得突然,好像父亲某天突然就从他生命中消失了一般。 齐子概又问:「你娘呢?」 李景风道:「六年前病死。」他顿了一下,又道,「我问过娘爹的事,她说爹出身甘肃,领过侠名状,在城里大户人家当护院。」他忽地想到一件事,又是一惊,「难道……爹没死?他到了甘肃,入了铁剑银卫?他为什麽抛下我和娘?又犯了什麽罪,当了死间?」 齐子概缓缓道:「那都是崆峒的往事,你不用问,知道也无益。」过了会又道,「你只要记得,你爹没做坏事。他是舍己为人,当了替罪羊……那件事不小,当时我们虽然想帮他,可我哥当时还不是掌门,只能让他冒险去当死间……」 他说到这,长长叹了口气,想了想,摇摇头,接着道:「这事有些牵连,还不是能告诉你的时候,总之他自愿出关当死间。我说过,一旦决定出关当死间,崆峒就发仇名状,一方面掩人耳目,同时以家人作威胁,以防被策反。照理说,这该是隐密的事,唯独你爹那次不同……有朝一日,我会告诉你真相。」 李景风在冷龙岭上便听过死间的规矩,当时就觉不合理,当下不忿道:「我爹为崆峒做死间,反要被威胁仇杀三代,这是什麽道理?」 「没有道理。百年前的大战几乎覆灭了关内,蛮族处心积虑,入关前早在关内散播不少内间,当年连九大家内都有人信奉萨教,以致战事初期频频失利。大战过后,为了防堵蛮族,九大家连一滴水都不肯漏进来。」齐子概缓缓道,「你爹最后送来的消息就是蛮族五分,各自争斗的事。」 李景风道:「我爹反了吗?你们有证据吗?若我爹没反,为什麽要杀我?」 齐子概道:「你爹久无音信,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没人怀疑过……但你……」他顿了一下,道,「你就是你爹反了最好的证据。」 李景风疑道:「怎麽说?」 齐子概道:「你爹犯死罪,出关当死间,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李景风一愣,讶异道:「不可能!那我爹早在关外,我又……啊!」他忽地明白一件事,「你说我爹他……是从密道……」 齐子概点点头:「你才二十一岁,你爹是走密道回关内,带走你娘,逃到青城。他回到关内,却从未回来禀告密道的事,密道如此重要,为何不回崆峒复命?只有一种可能……」 李景风倒抽一口凉气,难道父亲当真投靠了蛮族?那他是真的病死了,还是……出关了?又或者父亲知道自己若回崆峒复命,必然逃不了被处死的命运,索性带着娘远走高飞? 无论哪种结果,父亲都背叛了崆峒,背叛了铁剑银卫。 至此,李景风终于明白自己在崆峒的确呆不下去了,铁剑银卫的梦想终究是断送了。 「三爷……我爹到底犯了什麽事?」李景风垂下头,这是他最后想知道的。 「别问了。」齐子概坚决不肯透露,「收拾好行李,跟小房告别。」 ※ 齐小房正坐在桌前练字。齐子概人虽粗豪,却是写得一手好字,逼着齐小房也跟着认字写字。李景风受伤后许久未来,齐小房见着他,丢下笔迎上前来,欢喜叫道:「景风哥哥!」 李景风摸着她的头,强颜欢笑道:「写字无聊吗?」 齐小房道:「爹喜欢,不无聊。」她见李景风神色憔悴,疑道,「景风哥哥,你怎麽了?」 李景风道:「我要离开崆峒,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齐小房皱起眉头问道:「不回来了吗?」 李景风道:「不回来了。」 齐小房眼眶一红,几乎要哭出来。李景风忙道:「别哭别哭!你哭……我……我也要哭了。」 齐小房跺脚道:「景风哥哥不要小房了!」 李景风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垂下头。 齐子概道:「景风哥哥不是不要小房,是不得已。你乖乖的,别让景风哥哥担心,以后说不定还能见面。」 李景风忙也道:「是啊,小房要乖,听三爷的话。你乖,以后我们还能见面,要是不乖,我就回不来了。」 齐小房噘起嘴道:「小房一直很乖!」 李景风摸着齐小房的头道:「景风哥哥知道,以后也要继续乖喔。」 齐小房低下头,「嗯」了一声。 齐子概问:「还想见谁?」 李景风想了想,道:「甘老前辈。」 甘铁池与齐小房一般,也在写字,但他抄写的是佛经。他依旧住在李景风为他贴满佛经神像的房间,只要求添置了一张书桌,朱爷仍希望他能为崆峒铸造兵器,对他甚是礼遇,应了这要求。见着李景风时,甘铁池正在抄写《地藏王菩萨本愿经》,见李景风进来,他双手横夹着笔杆合十,恭敬地放下笔,这才起身相迎。 他听李景风说完始末,也觉感慨,劝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恩公是个好人,也许老天安排恩公离开崆峒,另干一番大事业。」 「别叫我恩公,听着别扭,叫景风就好。」李景风道,「我不想干什麽大事业,只想学好武功,做点有用的事。」 「景风兄弟接下来要去哪?回青城?」 李景风道:「青城我回不去,也不知道要去哪。」 甘铁池想了想,拿笔在纸上画了张图,交给李景风道:「你虽不愿我叫你恩公,但我确实为你所救,一直无以为报。你往南行,经过武都时找甘向铁铺,铸房里有个机关,里头收藏着这些年我的得意作品,有样东西你或许合用,带着防身,其他的,拣喜欢的带走就好。」 李景风忙推辞道:「我不能要!」 甘铁池叹道:「我为铸术害了好友性命,犯了这麽多错,那些东西我再也不想见着。你心地仁厚,拿着行侠仗义也算替我赎罪,否则只是烂在那而已。」 李景风听他说得有理,这才接过图纸,又问:「甘老前辈,你……真不想出去?」 甘铁池笑道:「你觉得我是被困在这?我倒觉得待在这心安理得。当了铁剑银卫,崆峒就是你的屋子,现在离开,崆峒以外都是你的屋子。屋子大小有别,大得跟天下一样,心就安了,就真海阔天空了?我瞧未必如我在这赎罪,抄写佛经来得平安喜乐。心无定所,能找着一个地方安置了,才叫安心。」 李景风想到自己即将漂泊无依,天地茫茫,连要去哪都不知道,反不如甘铁池这般平静,于是也不再劝,只道:「保重。」 甘铁池笑道:「景风兄弟也保重。我在这里日夜诵经,祝祷你一生平安。」 接着,甘铁池又说了些关于收藏的事,两人聊了一会,李景风辞别了甘铁池,提了行李到了城门口,见齐子概和齐小房已在等他,竟连朱爷也在。李景风走上前去,对朱指瑕行了礼,喊了声「朱爷」。 「你是个好小伙,可惜崆峒不能留你。」朱指瑕拍拍李景风的肩膀道,「别怪朱爷。」 李景风摇头道:「不怪朱爷。」 朱指瑕点点头。王歌牵来一匹马,喊了一声:「兄弟。」 这段日子李景风到城中学艺都是王歌照应,两人有些交情,李景风不免感伤,道:「王大哥,这段日子多谢你照顾了。」 王歌苦笑道:「算不上什麽。」 「我送你一程。」齐子概拉了齐小房一同上马,陪着李景风来到土堡外围。三人一路前行,齐小房想起中元节,问李景风道:「景风哥哥,你几时再陪小房玩?上次那麽多人,小房好开心。」 李景风道:「小房乖乖听三爷的话,下回见面就带小房去玩。」 齐小房点点头。齐子概问道:「接下来要去哪?」 李景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如去点苍找小猴儿?他定不会为难你。要不回青城也行。」齐子概顿了一下,接着道,「我跟楚夫人说一声,她会照顾你。」 李景风仍是摇头。点苍毕竟与青城对敌,到了点苍,日后见着沈家兄妹与小八丶朱大夫他们岂不是尴尬? 齐子概知道李景风不想依仗权势,否则以他跟沈家兄妹的交情,只需一封推荐信在九大家中就能找到名师,当下也不说什麽,只道:「我跟江西彭小丐有些交情,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李景风点点头。三人走出两里,直到天色昏暗,周围不见土堡,李景风才道:「三爷,送到这就行了。」 齐子概点点头,忽地手一伸,从李景风腰间抽出初衷,道:「看着,我只演示一遍!」说罢纵身下马,在荒野上舞起剑来。 只见齐子概踏步飞身,刺丶挑丶劈丶削丶撩,直将周身滚成一团银光般,滚滚黄沙中如狂龙腾舞,凛然不可侵犯,直把李景风看得傻了。猛地,齐子概大喝一声,千百剑影合而为一。齐子概一个翻身,退回李景风马边,顺手一塞,将初衷送回剑鞘。 「你说要学剑法,回来后也没机会教你。这是崆峒派的龙城九令,『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这剑法比之前教你的功夫强多了。」齐子概说着,将一本书塞到李景风怀里,正是龙城九令的剑谱。 「这已是崆峒最上乘的剑法,比起彭家的五虎断门刀不遑多让。你剑法尚未入门,修练困难,若日后得人指点,从基础学起,学到精深处,靠着这剑法就算不能纵横武林,也足可扬名立万。」 李景风心中激动,眼眶含泪,跳下马来与齐子概相拥,道:「三爷,你待我真好!」离情依依,甚是不舍。 齐小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也跳下马抱住李景风。她一哭,李景风更是不舍,眼泪直流,过了会才翻身上马,道:「三爷,小房,保重!」 说罢纵马而去,只将齐小房的呼唤声远远留在身后…… ※ 李景风一路南行,途经兰州,想起年初时诸葛然便是在此查案,找出密道方位,不过数月时间,当真恍如隔世。他又往南行,到了武都,找着了甘向铁铺。 铁铺早已荒废,大门上了锁链,屋檐墙壁大多损毁。众人都说这是间鬼屋,前屋主铸造发狂,想学干将莫邪,杀了自己女儿徒弟投炉炼剑。李景风翻墙入内,只见庭院里杂草丛生,弃置着不少破败杂物,大厅里的兵器早被人劫掠一空,连桌椅壁画等摆设也一并掠去,唯留地上一大摊黑色污渍,料是甘琪琪三人相拥而亡的地方。 铸房里也一片杂乱,除了钢炉笨重无用,连铁块煤炭等物也被搬空。李景风走到水池前,那是夯土所建,为铸造储水用,长宽近丈,高及腰部,里头铺着地砖,池水早已干竭,唯有壁上还留着些苔藓痕迹。李景风照着吩咐翻进水池,在砖块上按了几下,找了几处后,果然有一处砖块松动。他按了按,那机关多年未动,启动不得,他站直身,用力踩了两脚。 随着「喀啦啦」几声响,石砖下沉,铸房中央的地板上开出一个凹槽,约摸六尺见方,位置正在钢炉前不远处。李景风走过去,见那暗格深达四尺,里头堆着数十件古怪兵器与不知何用的器物,有的挂在暗格周围,有的堆放在角落里。 他跳下地洞,好奇查看,先见着一柄银钩,明晃晃的,顺手取下。这银钩看似与寻常银钩没区别,握在手中只觉剑柄拇指处似乎有个机簧,他好奇一按,银钩弯折处突然弹出一柄小刃,与那银钩并起,像把剪刀似的。 李景风心想,这剪刀一样的装置莫非是用来夹住对手兵器?他却不知这银钩最关键的便是这柄玄铁所制的小刃,若是套住木制的兵器把手,一夹即断,若是勾中敌人手脚,只要一按机括,顿时就能把手脚剪断。 他又看到一个细长铁盒,沉甸甸的,怕不有十来斤重。铁盒前端有个圆孔,他掀了掀铁盒上的机括,一篷银光暴射出去,噼里啪啦打在墙上。李景风细看,那是每根长约一寸的铁针,足有数百根之多,打在墙上,竟打出三尺方圆大小。 这一打之后铁盒足足轻了一半,李景风心想,这暗器要是就近射出,满布三尺方圆,谁躲得过?只是铁盒这麽醒目,看你拿着这玩意,谁还会近身?而且也太重了。他打开机盒,见里头凹槽栉比鳞次,要把针装回去只怕得花上大半天时间,不由得苦笑道:「也挺不方便的。」 他看了几件新奇暗器,这才见着甘铁池要给他的东西。那是一根黑色油亮的金属小铁管,只有小指粗细,长约七寸,一前一后绑着金银两色绑带,上有四个小孔凹槽,像是根小铁箫似的。李景风拿在手中掂了掂,不过几两重,甚是轻巧,随身携带容易。 「我的铸造之术起于『来无影』,这是『来无影』的大成之作,可惜铸造困难,无法量产,我只造了这一个。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去无悔』。」他想起甘铁池的嘱咐,「兵者凶器,望你善加利用,不可轻易伤人,但凡用之必定无悔。」 李景风知道「去无悔」装填困难,也没有试验,揣入怀中,爬出暗格,重新关上机关,翻墙离去。 接着要去哪儿?李景风想着。少林?武当?衡山?少林虽是武学正宗,但规矩繁多,要习得上堂武学并不容易。武当……听说武当内部甚是混乱。沈玉倾兄妹四处奔波,便是为了帮衡山取得盟主之位,青城与衡山必定交好,不如往湖南去…… 他在青城被通缉,走四川一路只怕给自己招来麻烦,只得往华山方向走,沿汉水先到湖北武当境内,再向南往湖南衡山。 他转往东路,先在临洮搭船往西安,再换船南下。华山境内管辖严格,严刑峻法,通行往来不便,李景风路上遇到几次盘查,推说自己是保镖,护送客人前往崆峒,之后要往武当。 这一路上,他不住翻阅齐子概给他的龙城九令剑谱,只觉艰涩难懂。他见齐子概使过一回,不时拿起初衷试着演练几招,总是不得要领。 汉水是连结陕西和湖北的重要河流,沿线不少商船往返,李景风上了一艘往汉口的商船,沿河而下。 他再次坐船,有了前回经验,晕船不太厉害,不用一天便习惯了。他没钱,在船上只能与其他旅客共住,一间舱房睡了七八个人,连脚都伸不直。 平时无事,他便去甲板上吹风。这日他站在船沿眺望岸边,忽见沿岸停着许多大船,约有数十艘之多。那些船造型特殊,船首雕着龙虎狼豹等各式猛兽,与一般商船大大不同。又见岸上不少人聚集,他心下纳闷,问了同船的旅客道:「这是哪里,怎地停了这麽多船?」 那旅客道:「那都是华山的战船,那些人都是领了华山侠名状的侠客。」 李景风问:「这麽多侠客聚在一起做什麽?」 那旅客道:「你没听说严掌门有个儿子死在了四川吗?唐门跟华山结大仇啦。」 「不是说二爷调停了?」李景风问。 那商客摇摇头道:「哪那麽容易。说是暂时不打,战船侠客全聚在汉水,时刻待命。唉,华山唐门不接壤,战船南下,第一个倒霉的怕不得是青城。」 李景风皱起了眉头。 一天夜里,李景风正屈着腿靠墙睡觉,忽然被一阵敲锣打鼓声惊醒,见众人乱成一团,忙问道:「出什麽事了?」 一名同住的旅客道:「有河匪打劫啦!」 李景风吃了一惊,忙挤出舱门,往甲板跑去。只见船沿上挤满人,见不着前方光景,他拉住一名船夫问道:「船被劫了?匪徒呢?」 那船夫怒道:「不是咱们被劫!别拦着我干活,要不连咱们也被劫了!」 李景风一愣,趁着兵荒马乱之际挤上高处,往火光处望去。只见百馀丈外的大江上,一艘巨船不打旗号,扬着一张白帆,船上人高举火把,火光映得江面一片通红。那巨船正缓缓靠向一艘商船,商船上打着「襄」字旗号,船上人也高举火把。李景风目力极佳,见一名脸上有疤的青年正指挥船上保镖不住射箭。 此时两船相距不过数十丈,那巨船吃水深,速度较快,不消多久便能追上商船。反观自己这艘船,与两船渐行渐远,想来是船家担心受到波及,从旁绕过。 李景风心下不忍,四处张望,见一名劲装男子正看热闹,知道是船上保镖,忙从高处跳下,上前问道:「有船被抢,咱们不帮忙吗?」 劲装男子翻了个白眼道:「帮什麽忙!那是襄阳帮的船,又不是我们白河帮的!再说了……」 李景风问:「怎样?」 劲装男子上下打量他,见他腰间悬着剑,问道:「你是哪个门派的?不是华山境内的吧?」 李景风一愣。他无门无派,也没侠名状,却佩着把剑,他知道若不说清楚只怕又要惹麻烦,可到底该说自己来自青城还是崆峒?他一时为难,只得道:「我……我是四川人,往崆峒考铁剑银卫,没过,只得去武当,想领个大门派的侠名状。」 「四川,唐门?」那劲装男子眼神忽地戒备起来。李景风猜测这人是华山弟子,忙道:「我来自青城底下的小门派,叫……」他想起当初在客栈时常不平提起的门派,忙道,「铁拳门!」 「好端端的青城弟子干嘛去当铁剑银卫,吃撑了吗?」那劲装男子显是不以为然。李景风见他未追究,又问:「你刚才话说一半,难道这船被劫背后还有事?」 那人道:「连同这艘船在内,襄阳帮的船今年已被劫第三回啦!哪有这麽巧的?嘿,怕是被人盯上了。」 李景风问道:「被谁盯上了?」 那人道:「华山可不是武当那个糊涂地方,什麽事都明明白白的。汉水上停着这许多战船,河匪还能这麽猖獗?呵……要是普通船匪,说不定还有见义勇为的道理,这船匪不普通,送上去不是找死吗?」他这话意有所指,似乎暗示劫船是华山默许的。 「劫了船,船上的人会怎样?」 「不一定。有身份的说不定会绑了要赎金,其馀的就赶下船。拜昆仑共议的规矩所赐,姑娘们大多能保持清白。出来打饥荒,谁不是为了求财?要是惹来围剿,麻烦就大了。不过也有胆大妄为的,就不说了。只是这艘船……没那麽好运气。」 「怎麽说?」李景风问道,「这艘船怎麽了?」 「今年襄阳帮被劫的三艘船都是一个活口不留的。」 李景风吃了一惊:「一个活口不留?」 那劲装汉子点点头,道:「热闹看够了就回房去。一堆人挤在船头,被挤下河,黑灯瞎火的可捞不着。」 李景风转头望去,眼看那贼船就要逼近商船,自己这艘船却转了舵,渐渐远离。他一咬牙,道:「我去帮忙!」 劲装汉子讶异道:「帮忙?你傻啦?」 李景风也不理他,挤入人潮中。两船相隔数百丈,李景风不知该如何靠近,正犹豫间,忽见船边挂着几只打捞货物用的浮桴。他当即抓起一只扔入河中,跳下河去,身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李景风水性本佳,游上浮桴,正要撑船却发现无桨。这下可尴尬了,李景风正不知如何是好,有好心人忽然从船上掷出一物,喊道:「快划回来!」李景风顺手接过,正是一柄木桨,不由得大喜过望,赶忙往那遭劫的商船划去。 然而李景风仍是莽撞,河流湍急,他一艘浮桴在河中载浮载沉,维持不翻已是困难,遑论决定方向。幸而不知天意还是运气使然,那商船竟缓缓向这边驶来,许是见着附近有其他商船经过,想要求援,也可能是为了闪避盗匪。 李景风大喜,又见那商船虽已近到数十丈内,却也即将被贼船追上,没过多久,两船已成并行,贼船搭上桥板,一群人持刀往商船上杀去,双方交兵,不少人负伤跌入水中。 李景风见状更是心急,正巧一阵大风吹来,把浮桴往大船方向吹去。到得近处,见那商船甚高,李景风正寻思该如何上去,忽见船舷垂挂着绳索,于是飞身一扑,恰恰抓住绳索,拽住往上攀爬。 他刚上船,便听到有人高喊:「这是武当委托的商船!劫了这船,武当定要追究!」 船上一团混乱,李景风一时不知谁是贼谁是商。他四顾望去,只见先前见过的那名脸上有疤的青年怒目圆睁,正被三四名壮汉包围着,于是拔出初衷,抢上前去,从后一剑砍翻一名匪徒。 三名匪徒见有人帮忙,一人转身挥刀砍向李景风。李景风今非昔比,对方这一刀对他而言毫无威胁,他侧身闪过,双方过了几招,他觑准一个空子,反手一剑刺入那人胸口。他这一剑并未使出龙城九令——他还没学会,这样还能一击得手,他不由疑惑:「怎地这群盗匪这麽弱?」 那青年得他相助,缓出手来,以一敌二,先是斩断一名盗匪手臂,又与剩下一人缠斗。李景风抢上,两人联手,对方哪支撑得住?那青年提刀猛进,插入盗匪心窝。 那青年得救,正想向李景风道谢,一看之下却认不得,又见他全身湿漉漉,不由得讶异问道:「你是谁?」 李景风道:「我是从那艘商船上过来帮忙的。」他指了指远处商船,忽然看清那青年双眼,不由得一愣。 那是一双火眼,瞳孔周围满布血丝,红得像火一般。 他觉得这双眼似曾相识。 那青年听他专为仗义相助而来,不禁一愣,来不及问他怎麽过来的,又有几名匪徒杀到。青年喊道:「小心!」挥刀砍向李景风身后,与一名匪徒过上了招。 那青年武功不差,下手尤其狠辣,刀刀往要害处招呼。李景风见又有几名匪徒杀到,连忙挥剑迎敌。他拳脚功夫虽佳,却不能像三爷一般一拳打死一名匪徒,剑法虽只是三脚猫,当此危急之刻,利器在手无疑好过赤手空拳。 只是匪徒毕竟太多,正如胡净所说,三爷做事肆无忌惮,那是他武功盖世,李景风凭着一股热血上脑,却无三爷一手回天的能耐,虽与青年联手杀了几名匪徒,依被困在船上动弹不得。 「操他娘的华山,操!一个养畜生的地方,一群畜生养的贼!」他听那青年不住咒骂,像是有无数怨毒急需宣泄。没多久,船上保镖一一死去,眼看上船的匪徒越来越多,敌众我寡之势更加明显,自忖无力回天,李景风道:「兄弟,我们快逃!」 那青年道:「怎麽逃?」 李景风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周围火把通明,将黑夜照得如白天一般,匪徒已抢占了船舷,一波波涌上船来,船沿处都是敌人,即便想突围跳河逃生也办不到。随即又有两名盗匪抢至。两人被退到船舱边。这才杀了两人。 眼看逃生无路,四周都是敌人,那青年道:「先进船舱躲一躲!」说着往船舱中抢入。李景风只得快步跟上。那被青年砍断手臂的匪徒正捂着断臂倒在地上不住哀嚎,青年见状,特地抢上几步,一刀割了他喉咙,这才回来领着李景风进入船舱。 此时船舱中尚无敌人,青年取了走道上的火把照明。转头望李景风道「我想到一个地方可以躲!你跟我来!」 他见李景风皱着眉头,脸上有不忍之色。问道:「怎麽了?后悔上船?」 李景风不忍道:「刚才那人断了手臂,对咱们没威胁。」 「这群狗贼会对你手下留情?」李景风虽救了他性命,青年语气仍是不善。 「他做不到,你可以。」 「天真!」 那青年低声骂了一句,领着李景风往下方走去。商船甚是巨大,船舱下通路曲折,未点烛火,一片黑暗。李景风闻到浓烈的药香味,心想:「原来这船是运送药材的。」 通过两层向下的阶梯,那青年推开一扇舱门,里头药香更是刺鼻。火光中,李景风见周围堆着十几个红色木箱,显是个货舱。 那青年弯下腰来,借着火光在舱房角落处摸了摸,像是在找寻什麽。李景风目力佳,见青年找着一个圆孔,伸手指勾住,将木板掀了起来,再一看,原来底下还藏着一间舱房,料来是藏贵重品所用。 「你先下去。」那青年道。 李景风点点头。底层没有楼梯,李景风估计得有个七八尺深。他纵身跳下,那青年将火把递给他照明,这才顶着遮蔽的木板跳下。 他一落地,上面的木板就势合上,他犹不放心,举起火把,确认了边缘严丝合缝,无半点不平,这才放心。 「我们就躲在这,等他们劫完货再找机会逃走。」青年道。 李景风惊魂甫定,喘了口气道:「幸好有你。」 青年上上下下打量着李景风,李景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怎麽了?」 青年道:「你说你是特地从另一艘船上过来帮忙的?」 李景风道:「我就想……你们遇到河盗,总需要……需要帮忙。」 青年道:「竟还有你这种好人。」又问,「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李景风。」李景风伸出手示好。 青年想了想,握住他的手:「我叫杨衍,武当弟子。你是哪个门派的?」 李景风支支吾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杨衍见他不语,疑道:「说不得?」 李景风道:「我没拜师,也没门派。」 杨衍「咦」了一声,甚是讶异,正要再问,忽地,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先把火熄了,会被发现。」 李景风与杨衍俱是一惊,忙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船舱角落处竟还坐着一名青年。这船舱甚大,两人下来时又未注意,竟都没发现这人。 杨衍执着火把走上前去,问道:「你又是谁?」火光映在那人脸上,但见他相貌清秀俊美,披散着头发,一身洗薄了的白衣乾净整洁。 「我叫明不详,是个旅客。」青年淡淡道,「跟你们一样,躲盗匪。」 明不详?! 李景风心中突地一跳。 </body></html> 第六卷 侠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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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匪不会把人杀光,会连着船上的人质跟船主索讨赎金,连人带船有时可以讨到几百上千两。双方约定了地点,河匪把船驶到河中,弃了船,任它漂流,船主再溯河找船。」明不详说道,「除了保镖丶船夫,船上还有旅客,或许当中有人跟九大家关系密切,会先查身份,论斤称两索价。」 「好人可不是华山特产。」杨衍道,「之前他们就杀光船上所有人,这是第三次。」 「我听说过这事,好像是故意针对襄阳帮似的,今年已经有两艘商船被劫了。」李景风道,「我们得想办法救船上的人。」 船舱里忽地一片静默,过了半晌,杨衍才问:「怎麽救?」 李景风低着头想了一会,道:「你不是说船要靠岸吗?靠岸后,我们杀出去,把人救了。」 「靠岸?」杨衍问,「你觉得他们会把船停在哪?襄阳帮的码头还是武当山脚下?」他接着道,「还没靠岸他们就会把人屠了扔河里,过两天汉水边上会飘来几十具裸尸,身上只剩水草跟虾蟹遮蔽。」 李景风大吃一惊,忙道:「那更得快点设法救出他们!」 船舱中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杨衍道:「现在我真信你是从另一艘船游过来帮忙的了。」 「喔?」明不详似乎好奇了。或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李景风听明不详说话总有种莫名的诡异感,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杨衍对此似乎一无所觉。 「你是从另一艘商船上游过来的?」明不详持续发问,「见义勇为?」 李景风脸一红:「没帮上忙……」 「你救了我。」杨衍道,「这绝对是帮了天大的忙!」 李景风又道:「先想办法救人再说,趁现在……」 「嘘。」他听到明不详示意噤声,立刻安静下来,却没听到任何声响,又问,「怎麽了?」 「别出声。」明不详低声说着,声音虽低,却能听得清楚分明,彷佛就在耳边似的。 李景风正纳闷,忽听到楼板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人喊道:「这里!搜仔细点!」接着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离去,只剩一个脚步声在周围往来察看。 是船匪?李景风屏住呼吸。方才见甲板上匪徒至少有百馀名之多,敌众我寡,如果被他们发现,只怕自己三人都要死在此地。他握紧了初衷,抬起头,见楼板上透了些光亮下来,那里是用以掀开楼板的圆孔,此刻对方正拿着火把查找,光亮便从那圆孔中透了下来,从光的明暗隐约可以分辨对方远近。只听那人骂道:「操娘的,船上就几个娘们!好事没份,净派老子来干些刮船底的勾当,老子刀上没沾血吗?」 他边骂边走,上头不时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是在搜索货物,洞口透入的光线跟着忽明忽暗。不一会,火光渐亮,忽地停了下来,料来那人到了入口附近。 李景风提心吊胆,就怕被发现,可越不想他来,他偏偏越要来。猛听得「喀啦」一声,火光照进舱底,一颗脑袋从入口处探了进来。 李景风正要拔剑,身旁嗖地掠过一道人影。杨衍反应极快,跳起身抓住那人胸口一把扯下。那人「唉呦!」一声摔下船舱,与杨衍一同滚倒,火把落在一旁。杨衍翻身骑在他身上,怕他声张,一手按住他嘴巴,另一手提刀便要砍下。那人抓住杨衍的手,他右手也有刀,猛地向杨衍砍去。李景风见他手动,抢上一脚踢飞他手中刀子,踩住他手臂,正要拔剑杀人,忽然手臂一紧,一转头,却是明不详握着他的手臂,摇头道:「不能杀他。」 趁此空隙,那人一个翻身挣脱杨衍压制,正要呼喊,却突然张大嘴,捂住肚子跪倒在地。李景风看得仔细,是明不详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那人疼得不住喘气乾呕。杨衍拾起刀子,明不详再度制止。 「他若死在这,方才吩咐他的人找不着他,势必回头来找,这里就藏不住了。」明不详说着,甚是冷静。 杨衍道:「不能放他走!」 那人喘着气,细声咒骂着:「狗养的……不得……好死!」 杨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那人就地打了两个滚,瘫在地上不能动弹。 明不详捡起火把,拍拍那人肩膀,将他扶起。那人仍不住哀嚎。明不详问道:「我知道你不想死,对吧?」 那人被打了一拳,痛得不能动弹,不敢逞恶,忙哀求道:「你别……别杀我!我……我帮你们跟老大求情!你们……你们杀了我……他们会找到这来!」 明不详道:「我放你走。」 众人都吃了一惊,杨衍提起刀道:「你比那小子还天真!」 明不详坐在那人面前,从怀中取出两小锭金子,每锭看着约摸一两重。每两金可兑十两银,这两锭金子可值二十两银子,那人虽然疼痛,仍瞪大了眼。明不详问:「你找着我们能分到多少?有没有这麽多?」 那人连忙摇头:「连个金角都没有!」 明不详将其中一锭金子放到那人怀中:「这是你的。你若揭发,我就说已经给了你三锭金子,他们会剥了你的皮搜身。」又拿起另一锭金子道,「等船靠了岸,你找机会放我们出去,我们安全了,这一锭也是你的。」 那人看着黄金,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又道:「慢!这船不靠岸啊!」 「不靠岸?」明不详问,「要换赎金?」 那人道:「老大说附近还有一艘襄阳帮的船,那船更大!这条船上有襄阳帮的旗号,他们不会有戒心!」 李景风讶异道:「你们还要打劫别的船?」 杨衍皱起眉头,问:「不卸货?」 那人连忙摇头:「不卸货!不靠岸!」 李景风忙问:「船上其他人呢?」 那人道:「都在甲板上下饺子!只有几个娘们留了活口,被关在房间里,等着老大享用。」 李景风一愣,问道:「什麽是下饺子?」 杨衍道:「脱光了让他们跳河,这叫『放白鱼』,杀了再丢河里,叫『下饺子』。鱼会游,饺子不会动。」 李景风不由得大怒,骂道:「上百条人命就这样枉死?岂有此理!」他怒气上冲,头昏眼花,忍不住便要出去理论。杨衍冷冷道:「你冲出去,还得多死四个!」 那人奇怪道:「四个?」 杨衍道:「我们逃不掉,当然得先杀了你。」 那人大吃一惊。他刚拿了金子,发了大财,此刻哪里愿死,忙抓住李景风衣角喊道:「好爷爷别冲动,念着几条人命在你手上!我给你磕头了!」 李景风心神激荡,虽知道杨衍说得有理,仍是怒气难平,心里只想着:「要是我有三爷的本事,这船河盗哪里是对手?救不了人是我自个无能!」靠在墙边,甚是颓丧。 又听上头有人喊道:「周顺,怎样了?」 那人忙道:「我得上去了!」 明不详点点头。杨衍知道这人贪恋钱财,杀了必然引来追查,眼下也没其他方法,于是道:「晚些带点吃的下来。」 周顺连忙点头,爬上舱顶,将木板盖上,喊道:「来啦!」 李景风心情仍未平复,只是自责。杨衍问:「怎地,替上面的人难过?」 「我要是本事大些,就能救他们了。」 杨衍哼了一声,道:「别老想着当好人,好人未必有好下场。」 李景风也不理他,问明不详道:「你功夫这麽好,河匪来时怎麽不上去帮忙?」 「匪徒人多,我帮不上忙。」明不详道,「就躲在这了。」 「你哪来这麽多钱?」李景风又问。 「别人送的。」明不详回答。 哪有人送这麽多银两的?李景风正要反驳,转念一想,沈玉倾兄妹一出手就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以致于他在陇川镇险些遭劫丧命,这明不详古古怪怪,连乌金都弄到手,说是人送的,说不定还真是,于是不再追问。周顺走时带走火把,此刻船舱中又是一片黑暗,他心烦意乱,叹了口气,过了会道:「他们要劫另一艘船,我们得想办法阻止。」 「怎麽阻止?」杨衍问道,「就我们三个。」 李景风灵机一动,说道:「有办法了!」 杨衍问道:「什麽办法?」 李景风道:「等那个周顺再来,我们探听一下他们几时要行抢。两船靠近时,他们人都在甲板上,我就趁机上去放火呼喊,提醒对面的商船不要靠近!」 杨衍道:「那你不就死定了?」 李景风道:「我闪躲功夫很好,等他们注意到我,我赶紧跳河逃生。我水性好,能游得上岸,他们爱惜性命,不会跳河追我。」 杨衍不耐道:「这毛招也算办法?」 「那得我们三个人一起上,否则他就算逃生了,河匪也会下令搜索船上还有没有馀党,我们躲在这,早晚会被抓到。」明不详道,「你要冒这个险吗?」最后一句显然是冲着杨衍问的。 杨衍道:「这法子不行。」 「其实是个好法子。」明不详道,「可行。」 杨衍愠道:「瞎说个鸡巴毛!要行,你去帮他?」 李景风忙道:「我没打算把你们牵扯进来!」 「我不想帮忙,但是他要上去,我就得跟着上去,留在这死路一条。」明不详道,「如果他不上去,我们守在这,等他们打劫另一艘船时,我们趁隙逃走便容易多了。」 李景风急道:「等他们打劫另一艘船?那得多死好多人!」 「但我们不会死。」明不详道,「不是三个人一起上去,就是三个人一起留下。」 李景风默然,道:「我再想想办法。」 「没多少时间了。」明不详道,「出了白河县就是湖北,那是武当地界,华山的船匪不敢越界,他们要打劫的商船一定就在附近,才会连卸货的时间都没。」 李景风默不作声。若要救人,又怎能连累无辜?可不救人,难道又要放着船匪杀人? 「别管那艘船了。」明不详道,「你救了一个人,够了,其他人的死活跟你没关系。」 这话正刺中李景风心窝,他心想,以三爷的身份地位还不时行侠仗义,生死夜,酬恩日,何等气概?别人的死活又与他何干?虽说自己本事低微,就真没办法做点事吗?纵然危险,也得一搏!于是道:「我还有个想法!我上去之后放火,不跳河,逃到船尾去,他们必然追我,我拖住他们,你们趁隙逃走。」 「一百多人你全拖着?当自己拖把呢!」杨衍怒道,「你上去了,我们三个都有危险!」 「他救了你的命,你还他而已。」明不详道,「我才是无辜的。」 黑暗中看不清明不详的面孔,但语气中听不出埋怨之意,李景风对这人戒备,却又摸不透这人正邪善恶。 「我不能死在这,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办不了,死不瞑目!」杨衍咬着牙,声音中满是怨毒,李景风乍听之下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听杨衍道:「你上去,是拿我们的命去赌!」 李景风甚是内疚,正要开口,又听杨衍道:「我跟你一起上去!假若你失手,我定会丢下你逃走,莫怪我忘恩负义!」 李景风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大喜道:「你愿意帮我?」 杨衍沉默半晌,像是下了决心,道:「帮!」 李景风叹了一口气,忽道:「还是算了。」 杨衍怒道:「怎麽又算了?」 李景风摇头道:「我逞英雄,不能害你们。再想想办法,至少得帮你们谋条生路。」此刻一片黑暗,他这头也不知摇给谁看,只是习惯罢了。 杨衍勃然大怒:「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 李景风见他生气,忙安抚道:「不是这意思!唉,对不住……我……」 又过了半晌,杨衍道:「行了,没事。」 李景风见他不生气,于是问:「你刚才说有重要的事要办,什麽事?」 杨衍怒道:「不关你的事!」 李景风皱眉道:「好端端的,怎麽又发起脾气了?」 杨衍怒道:「我就这性子!不喜欢,别跟我说话!」 「行,行!」打一相识李景风便觉这人戒心甚重,如今更觉这人脾气古怪,也不惹他,继续想办法。 又过了会,杨衍道:「抱歉,刚才是我不对。」 怎地又道歉了?李景风讶异。只听杨衍道:「我讨厌这个地方,脾气收不住。你救我性命,我该跟你道谢。」 李景风道:「这船舱黑漆漆一片,确实不舒服。」 杨衍道:「不是船舱,是……」说到这顿了一下,又道,「没事。」 李景风「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忽听明不详道:「我在船上闻到药材味道,这船是押送药材的? 杨衍道:「是师叔伯们炼丹用的药材。襄阳帮今年被劫了三次船,师父不放心,让我打着武当的旗号护送。」 「治病的药材?」李景风好奇地问。 「吃了飞天的药材!」杨衍语气中满是不屑,「武当上下都在炼丹,想要早日升天,你不知道吗?」 李景风不止一次听说武当境内混乱,但从没听过升天的事,心生好奇,问道:「升什麽天?」 「这是丹鼎派的外丹术,炼就不老仙丹,服之可得道升天。」明不详解释道,「听说武当甚好此法,掌门以降,不少人都靠服食仙丹练功修行,云南丶甘肃丶四川一带许多药材都是卖给武当用的。」 「你倒是清楚。」杨衍道,「连同之前三艘船都是运送药材给武当的,这船匪若不是冲着襄阳帮,就是冲着武当来的。现在断了药材,师父跟一众师叔伯都急得很。」 明不详问道:「敢问令师道号?」 「家师道号上玄下虚。」 「原来尊师是武当掌门。」明不详道,「失敬。」 这人竟是武当掌门的直系弟子?李景风正感惊奇,就听杨衍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什麽意思。 「既然是炼丹用的,那有硝石和硫磺了?你知道放在哪吗?」明不详问。 「当然知道。」杨衍道,「还是我指挥搬上船的。」 「那我有办法了。」明不详道。 李景风忙问道:「什麽办法?」 「炸船。」明不详说,「只要有硝石丶硫磺丶木炭,就能把这船炸沉了。」 李景风甚觉惊奇,问道:「可行?」 明不详道:「可以。」 杨衍问道:「船沉了,我们怎麽办?游上岸?」 明不详道:「要有计划。」说着便讲解起来。 ※※※ 李景风与杨衍爬出船舱。商船被劫时正是晚上,群匪劫杀过后多半疲累,需要趁着天未亮行动。两人蹑手蹑脚来到舱外走道,只见一片漆黑,杨衍皱眉道:「熄了火把看不见,拿着火把又引人注意。」 李景风点起火折,吹熄了火把。杨衍道:「这火太小。」 李景风道:「够了。」这光虽然只能照亮脚下数步方圆,对李景风而言却足可看清十馀步外,如此一来,远方有火光他能立刻察觉,对方却无法看见自己的火光。他刚走几步,察觉杨衍没跟上,回过头去。此时光线虽弱,照明足下却不困难,可杨衍仍是摸着墙边,一步一步踏得甚是谨慎。李景风问道:「怎地?看不清路吗?」 杨衍默然不语,李景风想起他的双眼,心想:「莫非他有眼疾,看不清楚?」于是道:「你把路线告诉我,我自己去吧。」 杨衍沉默片刻,道:「你不认识药材,我得跟去。」 李景风抓着杨衍的手道:「那我牵着你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前进,方到一处转角,李景风忽地吹熄火折,贴到墙边,杨衍心知有异,也贴到墙边去。 过了会,果有火光亮起,一名巡逻持着火把走过。两人屏息以待,那巡逻没发现两人,径自离去。 「你怎麽发现的?」杨衍问道,「一团黑。」 李景风察觉杨衍手心全是汗,知道他几乎是全盲行走,心中不忍,却也佩服这人胆量。他悬心杨衍伤情隐疾,只道:「恰好瞧见了火光。」 杨衍点点头。两人摸到了上一层船舱,杨衍道:「右边第二间。」 李景风照着杨衍吩咐到右边第二间房搬了一箱硝石,正要下楼,却见楼下火光乍亮,知道是巡逻。李景风吃了一惊,忙转身要走,又见走道尽头也亮起光来。此时前后受敌,非得转到侧边通道的舱房内躲避不可。 若李景风一人,要躲不难,但杨衍如同瞎眼,举步维艰,肯定难以迅速躲入舱房。 杨衍察觉李景风脚步停滞,低声问道:「怎麽了?」 李景风道:「你别动。」说完将杨衍背起,轻轻转入侧边通道,推门闪身躲入,随即将门掩上,只留下一条细缝,等巡逻的人从舱房外走过,这才舒了一口气。 杨衍道:「我带你去下一个地方,你把我放在那,回头再来找我搬药,省去麻烦。」 李景风道:「好。」 杨衍领着李景风去放置皂角子的房间,李景风先将硝石搬回舱房,再回来找杨衍,又取了十馀样药材,搬了一大捆竹筒,最后取了雄黄,这才牵着杨衍要回舱房。 刚下楼,李景风隐约察觉背后光影闪动,知道有人跟着下楼,急忙快步前行。 他脚步踏得又轻又急,杨衍察觉异状,问道:「被发现了?」 李景风低声道:「应该看不见我们。」说着脚步加快,眼看便到转角处。 可那人走得甚急,李景风方转过拐角,光亮已照到身后。忽听来者脚步加速,似乎发现两人,李景风吃了一惊,进了舱房后立即将门掩上。 那火光竟跟着两人一路追到门前,李景风先将杨衍放下,说道:「有人跟上了。」一面吹熄火折,将雄黄放在地上,提剑在手,心想:「不得已,就算被发现也得杀人。」 那人持着火把停在舱门前,犹豫了会,李景风见他不动,就怕他不进来,反而呼喊通报,正要开门抢出,舱门「喀啦」一声被打开,李景风一剑刺出,认出是周顺,连忙收剑。 周顺一声惊叫,险些摔倒,手上盘子掉落在地,发出铿锵巨响。原来他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火把,刚才在门口犹豫着怎麽推门呢。李景风见盘子里是馒头肉乾等食物,原来是送吃的过来了。 这声音惊动楼上巡逻,走下来问道:「谁?」 周顺惊魂未定,忙道:「我!周顺!」 那巡逻继续走近,周顺示意李丶杨两人躲入舱底,口中道:「有耗子,吓了一跳。」 周顺手上拿着火把,火光明亮,杨衍也能视物,李景风掀开盖子,示意杨衍跳下。待两人跳下后,周顺赶忙将盖子盖上。 只听上面有人询问:「你跑这来干嘛?」 周顺答道:「嘴馋,偷了点肉乾馒头,想躲着吃,不想撞着耗子,吓了一跳,全糟蹋了。」 那人哈哈笑道:「偷这麽多,吃得完吗?」 周顺道:「见者有份,分些去。」 那人道:「也好。」 李景风听两人在上头喝酒闲聊,知道一时无虞,松了口气。杨衍忽地问道:「雄黄呢?」 李景风一愣,低声骂道:「糟了,搁上头了!」 对方发现药材,只怕会起疑心,李景风暗骂自己粗心。实则当时也不能当着周顺的面搬货,他提心吊胆,生怕会被发现。 只听上头那人问道:「哥你偷了这麽多,怎麽不多吃些?」 周顺道:「唉,不急,慢慢吃。哥你要巡逻,别耽搁太久,误了事老大要骂的。」 那人哈哈大笑道:「这船上还能有谁?顶多就老大房里关着那五个婆娘,逃不了!」 周顺也跟着打哈哈陪笑,直等了半个时辰,那人才道:「我去休息了,哥你慢用。」 明不详低声道:「别让他下来。」李景风知道此刻舱底堆放着许多物材,若被撞见势必横生枝节。等那人走远,周顺才掀开舱顶板,杨衍挡住入口,道:「这回多谢啦。」 周顺道:「不谢不谢。你兄弟刚才那一剑真把我吓傻啦。」 杨衍道:「没事了,回去吧。」 周顺将盘子递给杨衍:「那人饿死鬼投胎似的,就剩这些了。」 杨衍接过盘子,问:「另一艘商船还有多远?」 周顺疑惑:「问这干嘛?」 杨衍道:「想知道还得呆几天。」 「快了,老大放慢了船速等着呢。」 杨衍点点头道:「谢啦。」 盘子里只剩下三个馒头几块肉乾,三人点起火把,就着火光分食。杨衍递了一块肉乾给明不详,明不详摇头道:「我持斋。」说着取了馒头。 李景风正饿得慌,一阵狼吞虎咽,几口便把馒头夹肉乾吃了个乾净。他抬起头,只见明不详盘坐在地,撕着馒头,一小口一小口送入口中,模样甚是虔诚端雅,相较之下越发显得自己粗鲁不堪。 这羞愧在他看见杨衍用手指沾着盘上的肉末舔食时,立即消散无踪。 「睡一会。」明不详道,「明天还有得忙。」 李景风累了一晚,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见周围明亮,原来舱底点了火把。明不详端坐在地,双手各抓了一束头发,盘了个高髻。他在船底忙活一夜,除了衣服上沾了些药材脏污,看起来竟仍是整齐乾净。 李景风问:「你一晚没睡?」 明不详把头发梳理整齐,回道:「睡过了。」 李景风也不知道他是几时睡觉几时起身的。等杨衍起身后,两人照着明不详的指示,把硝石丶硫磺丶木炭丶雄黄丶皂角子等各式药物塞入竹筒中,用油布封紧。 李景风问道:「你怎麽懂这些?」 明不详头也不抬道:「书上写的。」 「什麽书?」李景风甚是好奇。 「《参同契》丶《武经总要》丶《金丹秘诀》丶《西行异闻录》丶《海方传》……」明不详念着十几本书名,听得李景风瞠目结舌。 「这里头不少书我在武当见过,就算看过了。」杨衍一边装着火药,一边道,「也不能像你这般用得纯熟。你经常做火药吗?」 「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明不详回答。 三人装了五六十个竹筒,明不详袖口一翻,翻出一个明晃晃的短匕,像个中间镂空的铲子,这是李景风第一次见到他的兵器,心头一紧,又想起甘铁池家的惨案。他本已渐渐对明不详放下戒心,此刻对这名莫测高深的青年又提起了几分警惕。 明不详刨起木板。他这匕首形状特殊,前端有些翘曲,像是个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挖着木板。杨衍疑道:「你做什麽?」 「船重木坚,这下面还有一层防水舱,从这里炸,炸不沉船,往下挖深,到了底部才能成功。」 杨衍道:「我来帮忙。」说着提刀要帮忙。明不详道:「刀剑不好使,你们歇着,我来吧。」 李景风见他一铲一铲,如同铲豆腐般轻易,也不知是他功力深厚还是这铲子削铁如泥,又或者两者皆有?只是没想这把不思议竟还有这种用途。 这时,头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景风疑问:「怎麽回事?」 杨衍道:「或许是要遇到商船了。」 李景风讶异道:「现在什麽时辰了?」 两人躲在船舱中熬了一宿,又睡了一觉,只估计约摸在下午,不知时辰,想着若是大白天,只怕行动不易。 「申时末。现在是八月,不用一个时辰就日落,估计今晚就要劫商船。」明不详挖着地板,缓缓道,「现在这些人走动,多半是找些衣服换上。既然是襄阳帮的船,就得穿着保镖的衣服才好骗人。我猜他们会在身上带些识别身份的东西,不是肩带便是臂环之类。」他说着,地板已被刨了个一人大的洞穴,明不详试了试大小,跳下洞中,抬起头道,「把火药给我。」 李景风与杨衍往洞内望去,没想底下空间异常宽敞。两人将火药递给明不详,明不详在地上敲了几下,又趴下听了会,道:「是了,这是龙骨所在。」他将一部份火药竹筒绑上,拉了一条浸满油的棉绳,又将一部份火药贴在四周墙上。 李景风问道:「这是做什麽?」 「船舱底下有隔间,以防漏水时沉船。得把隔间连同船底炸了,这船沉得才快。」 李景风听他这样说,忍不住问道:「你多大年纪?」 「二十二。」过了会,明不详又道:「这些书上都有写。」 李景风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红,心想:「明明才差着一岁,学识却是天渊之别。」 「你们换上衣服,照计划行事,我来炸船。」明不详敲了敲底下隔间的木板,道,「我继续挖,挖到隔壁隔间去,挖得越多,这船沉得越快。」 杨衍皱眉问:「那你怎麽逃走?」 「我有办法,不用担心我。」明不详说着,似乎并不担心自己能否安全逃生。李景风与杨衍虽然担心,但见他行事虽透着诡异,却冷静异常,学识渊博,智计过人,所有事情都安排得稳妥,此时只能信他。 李景风道:「商船上见!」 把所有火药送到舱底,李景风与杨衍换上襄阳帮保镖的服饰,互望一眼,点点头,爬上船舱。 他们身在商船最底部,两侧未凿窗,虽有微光透入,仍是漆黑,李景风知道杨衍目力不佳,于是掌了火把,见走廊上空无一人,那些河匪果如明不详所料,全聚集在甲板上去了。两人顺着楼梯上楼,仍不见人影,再上一层便是甲板,李景风道:「我上去看看。」说着趴低身子,登上楼梯,悄悄往甲板望去,只见许多人穿着便服与襄阳帮服饰,正望向上游处,似乎在等着什麽。 忽听背后有人喊道:「你们趴在这做什麽?」 李景风吃了一惊,转过头去,见一名壮汉走了过来。杨衍低着头上前道:「哥,我俩第一回做买卖,有些慌……」他话说到一半,猛地一刀割断那人咽喉,血全溅到他身上。那人双手抱着喉咙,「呼呼」几声说不出话来,杨衍捂住他嘴巴,将他拖到舱房里,复又走出。 李景风道:「我们去找那五个姑娘。」 杨衍拦住他:「你救一艘船还不够,连那五个姑娘也要救?你顾得了这麽多人?」 李景风道:「总不好见死不救。她们被关在船舱里,是死路一条,跟着我们,就算逃不了也是个机会,好过放她们等死。」 杨衍想了想,道:「你别为了救人把自己赔上了。遇到危险,自己先跑。」 李景风点头道:「我知道。」 杨衍道:「我瞧你怎麽都不会知道!」 李景风苦笑,两人回到货舱,逐间寻找,到了一间舱房外,听得里头有女人啜泣声。李景风大喜,正要推门,杨衍拦住他,使了个眼色,敲了敲门。 果然,里头传出声音道:「谁啊?不知道老子正在快活?!」 杨衍并不回答,只是敲得更急,里头那人甚是不耐,推门骂道:「谁……」他话没说完,李景风与杨衍一刀一剑同时插入他胸口,那人「哇」了一声,向后便倒。两人抢进房内,床上一名裸身男子跳起身来,拾起身旁刀子冲了过来,原来里头不止一人。两人怕他声张,同时抢上,那人大喊「有奸细」,刚喊出声,杨衍一刀斩中他膝盖,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李景风一剑穿过他胸口,登时毙命。 几名姑娘见死了人,不由得大声尖叫,李景风忙低声喊道:「别叫!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他这才注意到这五名女子片缕不着。一名女子忙抢了衣服遮掩,李景风大窘,忙转过身去,道:「快穿上衣服!」他瞥见杨衍动也不动,唤道,「杨兄?」 一名女子哑着声音惊叫道:「他,他怎麽了?」 李景风见杨衍全身颤抖,上前一扶,杨衍顿时摔倒在地,不住抽搐,牙关打颤,五官已扭成一团。李景风不知他发生何事,只是不住问:「怎麽了?杨兄,你怎麽了?」他不知杨衍是中毒还是受伤,检查一番又不见伤痕。杨衍控制不住自己,只是不断颤抖,身体缩成一团,像是极为恐惧,李景风喊了几句,杨衍只是不应,当此时刻,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天色益发昏暗,李景风望向窗外,远方一条商船正从上游缓缓驶来,主桅上是大大的「襄」字,正是船匪们要打劫的襄阳帮船只。他又回头,那五名女子已穿好衣服,只是衣衫凌乱,有的只在亵衣外披了一件外袍,都缩在墙边哭泣发抖。他见五人俱是披头散发,双眼红肿,脸上还有伤痕,知道她们遭逢巨变,惊慌恐惧,便低吼道:「别慌!慌了逃不掉。听我说!」 那几名姑娘虽然害怕,被他一吼,稍稍回过神来。李景风道:「呆会我喊一声,你们跟着我。」又问,「你们会水吗?」 五名姑娘都摇头,李景风道:「若不慎落水,不要动,憋着气趴着。」说完回头去看杨衍,杨衍仍不住抽搐。李景风道:「帮我扶着他。」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一名胆子较大的走上前,正要扶杨衍,谁知被她一碰,杨衍抽搐得更厉害了,那姑娘吓得忙退开来。 李景风咬牙道:「我来吧,跟着我。」又指着船匪手上的刀子道,「拿上兵器,若有人靠近,乱挥几下防身。」 五个姑娘仍是犹豫,不敢上前拿刀。一人泣道:「我们在船上,能跑去哪?」 李景风望向窗外,另一艘船距离已不足百丈,道:「那艘船。」说着打横抱起杨衍,说道,「我照顾不了你们许多,跟我来。要不,只能等死!」 那些姑娘中胆大的两个拾起刀,双手却是不住发颤。李景风让她们跟在身后。一行人来到船舱外,李景风趴低身子望去,只见船首站满了人,怕不有一两百人,每人肩上都系着条蓝色带子,想必是记号。 李景风道:「船要沉了,待会跟紧我。」 他观察甲板动静,只见两船已逐渐驶至并行,船首众人挥手与另一艘商船打招呼,船舵忽斜,似乎靠了过去。 李景风看看杨衍,只见杨衍气息微弱,神情萎靡,但似乎已不再抽搐,忙问道:「好些了吗?」 杨衍咬牙道:「这次被你害死啦!」 李景风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杨衍道:「带着我是负累,你自个逃吧。」说着抓住李景风的手,神情怨毒。李景风被他这神色吓了一跳,忙问:「怎麽了?」 杨衍道:「我被你累死,只有一个遗愿,替我报仇!」 李景风问道:「什麽仇?」 杨衍道:「替我杀华山掌门严非锡!」 李景风听沈玉倾兄妹丶三爷与诸葛然等人提过这名华山掌门,知道是个阴狠毒辣的人物,杨衍怎会跟这种大人物结仇?但见杨衍神色狠毒,李景风应道:「假若你真死在这,我必替你报仇。」 杨衍凝视着李景风,缓缓道:「我信你。」随即闭上双眼,似乎已在待死。 李景风对一名女子道:「帮我把他绑在背上。」 杨衍睁开眼,讶异问道:「干嘛?」 李景风道:「我要救你。」 杨衍怒道:「他娘的天真!你死在这,我也死在这,我一家血海深仇找谁报去?!」 李景风道:「我们一起逃出去,你自己报仇。」说完撕下衣服,让女子将杨衍牢牢缚在他背上。杨衍不住低声咒骂,李景风只作听不见,忽又想起一事,不禁纳闷起来,心想:「明不详在舱底,怎知几时点炸药?」 他正想着,船身突然剧烈摇晃,猛地靠向那商船,众人都被甩得歪倒。李景风险些站立不住,立时恍然:「他就等这个信号?」 只见船匪已搭起桥板,同时弓箭乱射,不少人冲了过去。李景风站起身,喊道:「跟我走!」背着杨衍冲了出去。五名姑娘虽然害怕,也只能跟上。 此时天色初暗,两船都点起火把,李景风见两船间搭起几块桥板,每块桥板间隔约七八丈。那商船猝不及防,保镖并未调齐,船客慌乱逃窜,更让场面混乱。几名船匪已登上商船,双方服色相同,一时难分敌我,很快便占据住要地,掩护同伴登船。 李景风冲上前去,听到高处一个声音喊道:「杀!弟兄们冲!」他抬头望去,见一个粗壮汉子裸着上身,正在指挥喊杀,料是船匪之首,他此时却也无暇理会,往最靠近船头的一块桥板冲去。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两船接触时混进匪群中,此刻他背着杨衍,身后跟着五名姑娘,如何混得过去?若在平时,他或许还能抢得快些,但眼下脚步远不如平时轻快,更惹人注意,还未到桥板处就听那首领喊道:「那人是谁?拦住他!」又见他身后跟着五名姑娘,怒喝道,「有奸细!」 几名船匪转过头来,挥刀砍向李景风,李景风知道败露,只得喊道:「绑蓝带子的是船匪!绑蓝带子的是船匪!」可此时杀声震天,他的呼喊又有谁听得到? 一道刀光劈来,李景风忙侧身闪避,与那人交上了手。随即又有两人抢上,李景风闪避了几招,他背着杨衍,身法受累,寡不敌众,险象环生。此时纵然要跳河逃生,背着杨衍也难办到。 眼看便要被包围,背上的杨衍忽地喊道:「给我刀!」话音一落,李景风背上一轻,他负担尽去,动作利落起来,当即以一敌二。背后一把刀挥出,砍中一名河匪腰间,李景风趁这空隙回头望去,只见杨衍不知从哪位姑娘手上抢了刀,勉强站起身来,沉声道:「我不能死在这!」说罢挥刀加入战局。 李景风虽然学武时间不长,但闪避功夫实在太好。他在与狼对峙当中悟出的道理,闪躲跟击中不过是避开跟撞上的差别,当下躲开一刀,再用自己手上的兵器去「撞上敌人」。其实眼捷手快正是格斗中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优势之一,但凡对手武功不高,李景风应付起来甚至比一些武功高强的人还要轻松些。他顺手杀了一人,又与杨衍往桥板处冲去。 两人才冲出几步,那船匪见己方有奸细,纷纷围了上来,竟有十数人之多。此时也顾不得那五名姑娘了,李景风与杨衍背靠背,不住挥刀舞剑,格挡闪躲,但两人武功都算不上顶尖,李景风左闪右避,腰间中了一刀,也不知伤口多深,才刚杀了一人,左臂又被砍了一刀,登时血流如注。只听杨衍虎吼一声,纵身跃起,横劈一刀,直劈一刀,威势慑人,登时砍死两名船匪,稍稍逼退敌人。 可这又有何用?以二敌十数,差距实在太大。周围人一拥而上,眼看就要将两人乱刀分尸。 猛地一声巨响,那船剧烈摇晃起来,竟将所有人震得东倒西歪,原本在桥板上准备登船的船匪被这一震,纷纷摔下河中,船舱中顿时冒出浓烟。 李景风跟杨衍没摔倒,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刻——这也是明不详的计划之一。等他们挤到桥板时,利用引爆的震动清空桥板上的匪徒,让他们趁隙登船。 两人稳住身子,快步向前,眼看船匪就要起身,两人奋力一跃,跳上桥板,冲向对船。 那条船上保护桥板的匪徒见他们过来,一时弄不清状况,杨衍一个飞身,又是一记十字斩劈,斩杀了两名匪徒,抢占了桥板位置。 商船的保镖见他们冲来,以为是匪徒,可又见他们砍倒匪徒,一时不知是友是敌。杨衍与两名河匪接战,同时喊道:「我是武当派的!」 李景风转头望向来处,一名姑娘被匪徒抓着,匪徒恼她挣扎,一刀杀了。他心中恻然。又一名姑娘趁机跳上桥板奔了过来,他伸手要去拉她,不料那船漏水之后,船身歪斜,船板松落,那姑娘跑得又急,一个踉跄,惨叫着摔入河中。 至于其他三人,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被抓了还是死了。 被震倒在地的河匪再度起身,踏上桥板冲了过来,李景风心一横,将桥板掀落河中,断了通道,转头去帮杨衍应敌,口中不住大喊:「肩膀上绑有蓝布条的是河匪!」商船保镖听了,顿时敌我分明,展开一场大战。 匪船被炸了大洞,渐渐一边高一边低,船上浓烟四起,不久后冒出火来。那商船掉转了舵,两船渐渐远离。已经登船的船匪失去支援,聚集的保镖围了上去,情势逆转,这些匪徒支撑不了多久。眼看这艘船已保住,杨衍忽地问道:「明兄弟呢?」 李景风这才想起明不详尚未渡船,不由得望向对船。只见船舱火起,浓烟密布,桅竿倾倒,半侧歪斜,船身裂出一条巨大缝隙。杨衍喊道:「不好,船要沉了!」 一条人影从浓烟中急速窜出,却不是明不详是谁?此时匪徒一团慌乱,也不知是无人拦阻还是不及拦阻,眼睁睁地看着他奔向船边。两船相隔十馀丈,明不详一个飞身踩上船沿,飞跃而起,月色下轻飘飘恍若御风而行,凌波微步,在船上众人大声惊呼中飘然落下。 李景风与杨衍都看呆了。 这时,一个声音问道:「你们是谁?」李景风循声望去,问话的是商船上的保镖。杨衍从怀中取出令牌,道:「我是武当弟子杨衍。」把事情始末一一说明。 不多久,匪船已经沉没,登上商船的匪徒非死即降,被困在甲板一角苦苦求饶,当中一人竟是包庇他们的周顺。周顺见了明不详,大声呼救:「兄弟救我!兄弟救我!」 保镖压住周顺,狠狠道:「水道上行抢最是凶险,你还想活命?!」 明不详排开众人,周顺见他走来,哭喊道:「我帮过你!快救我!」 明不详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金锭,放入周顺怀中,正如放入第一锭金子时一样,道:「这是我答应你的。」说完,无视周顺哀求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景风靠在船沿,伤口已经包扎,此时脱生天,他脸上却无欢喜之色。虽然只相处两天,杨衍已知他性格,问道:「没救着那五位姑娘,不开心吗?」 李景风叹了口气,低头道:「我是真没办法。」 忽听一个细微声音喊道:「救命,救命!」李景风忙探头望去,虽然夜色昏暗,但他仍见着河中一只浮桴载浮载沉,上头趴着个姑娘,死命抓着浮桴呼救。 「还有一个!」李景风高声喊道,「这里还有一个姑娘!」说完跳下河中,往那姑娘的方向游去。 杨衍对着他背影叹道:「我瞧你就是永远都学不乖!」 </body></html> 第53章 侠路相逢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3章侠路相逢</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3章侠路相逢</h3> 李景风三人救的这艘船叫「安运号」,船老大姓郑,名保,表字安之,薙短发,皮肤黝黑,是水上男儿标准的肤色。郑保看着五十有馀,身材仍是壮实,只是小腹微凸,掩不住老态。 他已经走了三十几年船,也遇过几次河盗,逃过生,也被抓过,还是襄阳帮替他付的赎金。他见炸沉河匪的是这三名青年,不由得大是佩服,挪了三间大房让他们歇息。 李景风包扎了伤口,这两天他身心俱疲,倒头就睡。第二天清醒时已近午,船夫通知说船老大为他们办了个宴席,邀请他入座。 这宴席由郑保亲自主持,还有几名船上的要员重客,船上饮食虽不比陆地丰盛,也足见诚意。李景风见明不详不在,问了问,才知他因吃素推了这饭局。席间郑保举杯道:「两位少侠硬是要得,要不你仨仗义,安运号真被那逼日的船匪劫了,老郑可没脸让俞帮主赎第二次!」 杨衍道:「若真被劫了也不用赎。连同前一艘商船,今年襄阳帮被劫了三次,哪次有活口?」 郑保皱起眉头骂道:「哪来这群没屁眼,逼日的在河道上赶尽杀绝!这汉水脏成这样,码头兄弟要往哪营生?逼日的还奸淫妇女!逼日的,天下共诛的大罪!早晚剿灭了他们!」 杨衍道:「怎麽剿?那是华山的地头!背后没人,能这样赶尽杀绝?一船货没卸就赶着抢第二艘,真缺钱,怎麽船也不要,赎金也不要?这不是冲着襄阳帮,就是冲着武当来的!」 李景风见他说话时脸上压不住抑郁愤恨,想起他昨日说与华山掌门有仇,话中语意也是直指华山故意纵容河匪,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藉口报复。 一扯到华山,郑保就皱起眉头,道:「两位少侠救了安运号,不如随我前往帮里,俞帮主赏罚分明,必有重酬。也顺便……帮我把事情禀告上去。」 李景风忙道:「我们也是自救。要不是杨兄弟明兄弟,我也得死在船上。酬谢不用,只需在襄阳放我上岸就好。」 郑保道:「逼日,这怎麽行?啊,我不是日你逼,唉,我的意思是,这可不行!你要是不去,我怕帮主怪罪!」又道,「李少侠千万别客气!襄阳帮在湖北可是西霸天,玄虚掌门都得赏我们帮主几分薄面!你救了他一艘船,几十上百两的花赏是有的!你英雄年少,说不定俞帮主欣赏你,给你留个职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李景风忙道:「我没侠名状,干不了帮会的事!」 郑保道:「那种小玩意,不用俞帮主出面,下了船我帮你买些,要多少有多少,当厕纸都行!」 李景风仍是连连推却:「不用,当真不用!」他想起自己初到崆峒时遇到北鹰堂掌门,说是拜师学艺,不过也是变着法门卖侠名状。 杨衍问道:「你原本打算去哪?」 李景风道:「想去湖南。」 杨衍道:「你真没师门?那你武功哪学的?」 李景风道:「我在崆峒认识了一名……兄弟,他教我的。」他想起往事,又想到齐子概。虽说以年岁辈份,甚或依着三爷对自己的照顾,叫他一声「师父」丶「叔父」都不为过,但齐子概性情豪迈疏懒,两人相处起来更像兄弟,三爷平时也叫他「景风兄弟」,于是只得说了「兄弟」两字。 这样算起来,自己倒是跟诸葛然平辈论交了,不过自己若叫上一声「诸葛兄弟」,只怕不挨一巴掌也得挨一拐杖。再往下想,如果三爷跟青城掌门是同辈,那沈玉倾兄妹不就要称呼自己「世叔」?我叫小房「妹妹」,沈姑娘不是要叫小房「阿姨」? 「兄弟,发什麽呆呢?」杨衍问道。 李景风正想着这些个辈份,被杨衍一叫,回过神来,尴尬道:「没……没,就发呆而已。」 杨衍道:「你要去衡山,我们在襄阳下船,往宜昌走一段,到襄阳帮总舵见过俞帮主再南下,也不耽搁行程。」 李景风问道:「你不回武当吗?」 杨衍摇头:「我奉了师命押船,把船都押沉了,得向俞帮主交代,才好回武当。再说了,你要不跟俞帮主见一面,到湖南保不定还得多生些枝节。」 李景风不懂他话中含意,不过既然顺路,一路上又有杨衍随行,多个伴也是好的,于是道:「那就跟杨兄弟走这趟了。」 杨衍道:「嗯,也请明兄弟走一趟吧?」 李景风应了声是,想着有些话还得跟明不详问清楚。 宴席结束,两人并肩回房,李景风想起杨衍的眼睛,问道:「杨兄弟,你的眼睛……」 「大夫说我血气攻眼,平常还行,到了晚上就不好使,得要光。」杨衍道。 李景风心下恻然,说道:「我认识一名大夫,医术超凡,我亲眼见他医治过一名盲眼琴师,说不定能帮……」 杨衍打断他,道:「不用了。帮我诊治的也是一位神医,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好的大夫。」 李景风正要再劝,杨衍又道:「我这样也很好,睁开眼就时时提醒我还有什麽事没办。」 李景风试探着问:「是跟……你的仇人有关吗?」 杨衍不答,李景风本不爱探听是非,但觉得杨衍之所以难以亲近,原因多半在此。两人沉默良久,李景风忍不住问道:「你跟……严掌门……怎麽结的仇?」 杨衍哼了一声,道:「昨日我以为必死,所以胡言乱语。这事跟你不相干,不用问。」 李景风道:「若当我是朋友,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就算我武功低微,没什麽本事,知道了,也能替你分忧。」 杨衍冷冷道:「分什麽忧?不过多个人知道而已。你帮不了我,我也不想假手他人,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李景风知道他打定了主意不讲,两人毕竟认识不久,不好追问下去。 两人走到明不详屋外,杨衍敲门问道:「明兄弟在吗?」 明不详应了门,请两人进屋。杨衍说明来意,请明不详前往襄阳帮,明不详想了想,道:「行。」 杨衍见他答应得爽快,当下就要告辞,见李景风犹豫不走,问道:「又怎麽了?」 李景风问明不详:「你认识甘铁池甘铁匠吗?」问完盯着明不详双眼,只觉他眼神深邃,几不见底。 「见过。」明不详道,「他们一家惨死时,我正与他一同打铁。」 杨衍听李景风说起不相干的事,甚是好奇,问道:「怎麽回事?」 李景风示意杨衍不要插嘴,又问:「他们一家怎麽死的,你知道吗?」 「他女儿游移不定,许是情杀。」明不详道,「向英才说要回武威,也许在武威听着了什麽。」 「你对甘前辈说这是向海前辈的报复,」李景风问道,「你为什麽要这样说?」 「我说的是『这是向海来讨回公道』。我又问他,『弄到这地步,是不是后悔害死了自己兄弟?』」明不详摇头道,「我去过元字号,不少老师傅都这麽说。那一日我见到惨案,只觉匪夷所思,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于是问了一句。后来见甘师傅神态,更加确定,于是才问他是否后悔害死自己兄弟。」 李景风一愣,又问:「甘前辈痛失爱女爱徒,你不安慰也就算了,为什麽这样说?」 明不详看着李景风,良久才问:「你觉得是我害死他们?」 李景风摇头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明不详道:「我劝过向英才别把马成钢放在心上,甘师傅的女儿终究要嫁给他,也劝过马成钢退让。我更劝过甘师傅留心他的女儿徒弟,铸造当日还说了一遍。他们不听,事发时我在铸房,怎会与我有关?」 李景风觉得他所说有理,这两日相处,明不详无一丝可疑之处。要说最可疑的,是以他年纪竟能有这般学识机敏。可那件事当真只是巧合? 他正想着,明不详道:「甘铁匠家中不合,这事早晚要发生,只是发生时谁在场罢了。若那日是你在甘向铁铺,难不成便是你害死的?」 李景风顿时哑口无言。他又想起之前在舱房中听到明不详说话,总有种古怪感觉,现在与他面对面说话,那古怪感却又消散无踪,也不知是何原因。明不详见他许久不说话,于是道:「还想问什麽?」 李景风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疑点,又见明不详神情坦荡,毫无扭捏心虚模样,只得道:「是我错疑了你,抱歉。」 明不详点点头:「发生这种事,确实不可以常理推测。不过人心本就无法以常理推测。」 李景风觉得他话中有话,但又不明其意,只得道:「告辞了。」 回房途中,杨衍好奇,李景风便把甘铁池一家的事情说了。杨衍道:「听起来不像跟他有关。」 李景风道:「我想来想去,也觉得明兄弟没有害甘铁匠一家的理由,或许真是巧合。」 杨衍冷冷道:「没理由却要害人的也多了去。只是这故事荒诞,要扯到明兄弟身上也难。」过了会道,「他还吃素呢。」 出了白河县,到了湖北地界,一天后便到襄阳。郑保派了两名保镖护送他们前往宜昌,原本走的是大道。湖北比起甘肃富庶得多,襄阳往宜兴又是商路,道上时见商旅。 杨衍看看天色,道:「看这天色,得走小路,天黑前才能到襄阳帮总舵。」 李景风疑问道:「怎地襄阳帮的总舵不在襄阳?」 杨衍回答:「青城也不在青城山啊。」 一行人转走小径,没几里,见着三名壮汉在道上拉了栅栏,李景风讶异道:「这路走不得了?」 杨衍笑道:「你真是头一次来武当!」说着纵马上前。当前一名壮汉喊道:「这是席家寨的私道!要过路,一人十文,一骑二十!」 李景风咋舌道:「五人五骑,不就得一百五十文?」 带头的壮汉骂道:「娘个贼鸡巴,不给钱就滚!」 李景风心想,怎麽动不动骂人?又听那两名随行的襄阳帮保镖喊道:「这三位是襄阳帮的客人,借个道!」说着亮出一面令牌。 三名壮汉见着令牌,忙道:「原来是俞爷的客人,请!」说着搬开栅栏,放五人通行。 李景风心想,襄阳帮的俞爷果然有名望。又想,怎麽武当地界,不是杨衍拿出武当令牌,反倒是拿了襄阳帮的令牌出来? 一行人堪堪走了五六里路,又见着一个栅栏,头前挡着四五人,喊道:「这里是伏虎门的私道!一人十文,一骑二十!」 李景风左右张望,只见远处林木苍翠,近处杂草丛生,哪里住着人家?心想这伏虎门在哪?这明明是小径,而且前头是席家寨,怎麽后头又是伏虎门了?五个人走这条路,还得花上三百文钱?忍不住问道:「伏虎门在哪,我怎麽没见着?」 壮汉骂道:「就你也想看伏虎门在哪?有钱交钱,没钱滚你娘的蛋!」 襄阳帮的船夫又取出令牌,道:「这是俞帮主的客人!」 那五人又连忙拉起栅栏,喊道:「请过,请过!」 李景风怪道:「这条路有多少门派?这样一次十文,走到宜昌连裤子都得脱了!」 杨衍道:「这哪是私路?这是匪路!那些都是土匪,留买路钱的!」 李景风道:「当土匪一次收十文?也太穷了些!」 杨衍指着一名船夫道:「你给他解释解释!」 那船夫点点头,对李景风说道:「爷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早几十年,这条襄阳往宜昌的小路也是险径,原是拼杀起的头,过了几十年才沿变成如今模样。爷就想,有了大路,为何还要走小径?大路上人来人往,安全多了,匪徒也无得手机会。走小路,不就跟我们一样?贪快!」 李景风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船夫接着道:「沿路抢劫,一开始是谋财害命,可谋财害命多了,路就不会有人走,没人走就断了财路,给人留条生路,才能给自己留条活路。于是谋财害命便改成打劫商货,索要赎金,不给钱便伤人,这叫『血钱』,不想流血就得给钱。」 李景风道:「土匪就土匪,赎金就赎金,什麽血钱!讲得再好听也是土匪!」 船夫又道:「可就算这样,匪多行人少,怎麽办?爷再想想,走一趟商不过挣个几十两银子,这边抢十两,那边抢十两,爷刚才说得是,走到宜昌连裤子都脱了,这条路谁会走?于是路上的盗匪收了血钱,就得保路客不流血,也有些保镖的意味,只是得雇他们当保镖。前头的匪徒保了镖,后面的收不着钱,自然不乐意,两边就得械斗。只要道上有钱挣,打跑一批土匪,总会新来一批眼红的。死的人命多了,匪也不乐意,刀口上搏命,挣没几文钱,值得?索性又改了规矩。」 李景风怪道:「改成沿途拦路了?」 船夫道:「这路上的一众匪徒,不管哪家山寨哪处洞府,聚在一起计较,算出个公道,一路上设关拦路,走一程,过一关,行人十文,骑马二十,带着货车的抽五十。这价格如果太贵,就降低些,往来要是多了,价格就抬高点。这样不动刀兵,不伤人命,钱也挣了,人也平安了。若是有其他山寨想来分杯羹,一路匪众就团结起来把对头给拱回去,确保了这条路上的收益。这条小径上一共七道关卡,得花七十文。」 李景风点点头:「原来如此。」可转念一想,猛地醒悟道,「不是!这不还是土匪吗?只是变了花样抢钱!几十年过去,土匪都自个做出规矩了,武当不管?」 杨衍冷笑道:「在武当,这叫『无为而治』!你瞧,你走大路不用给钱,走小径就付点关卡钱。快有快走的路,慢有慢走的道,这不是天下太平了?」 李景风愕然。他听说武当治安败坏,可没想到竟然能败坏出一套规矩,当真不可理喻,于是又问:「可你们怎麽不用给钱?」 「这地头是襄阳帮的地头,治安管理都是襄阳帮掌管,剿灭他们不过举手之劳,他们自然不敢得罪。但凡用襄阳帮的船运送的货,一并盖上印记,沿途就不能抽货税,这也是保平安的意思。所以襄阳一带的漕运几乎都由咱们襄阳帮承接。只是过了鄂西,那就管不着,还得另行处置。」那船夫又接着说道,「我们帮主逢年过节也会送些礼物给他们,互相给些面子。这令牌只有船老大有,在襄阳帮的地盘上,通行无阻。」 李景风怪道:「你们帮主不消灭这些路匪也就算了,还送礼给钱?」 那船夫却不回话,杨衍也不置可否,只道:「李兄弟,你真是个实诚人。」 李景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转头,看见明不详正在身后。明不详知道他疑惑,策马上前,缓缓道:「只有盖了襄阳帮商印的货不抽货税,如果襄阳帮把境内的土匪都剿了,别家漕运跟襄阳帮也就没差别了,那襄阳帮的生意岂不是受影响?」 李景风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忽又想到:「且慢!这……这在别的门派叫官匪勾结吧?!」 明不详道:「襄阳帮虽是门派,也是商家,也能说是商匪勾结。」 李景风走过青城丶唐门丶崆峒丶华山,各地规矩虽然不同,总还想得出根由,唯有这武当各种匪夷所思,于是又问:「那怎麽不打武当的旗号,却打襄阳帮的旗号?襄阳帮还归武当管呢!」 杨衍「嘿」的一声笑出来,道:「出了武当地界才好打九大家的名号,在武当境内,这叫阎王管不着小鬼!」 他正说着,前方又有栅栏,杨衍当先喊道:「我是武当弟子,求借个路!」 只听对方道:「娘个鸡巴毛!武当弟子了不起,走私路不用给钱?我这路就不给走,你上武当告我去!」 杨衍转头对李景风道:「瞧,这就是武当在当地的威风。」 李景风瞪大了眼,终于信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果真如船夫所言,这小径上一共七道关卡。过了小径,到了宜昌,黄昏时恰好抵达襄阳帮总舵。李景风看那庄园,虽比不上青城气派,也远不如崆峒城的规模,却也是头尾将近百丈的大院落,里头也不知几进,不禁舌挢不下。杨衍上前递了令牌,并着郑保写的书信让看门的护院送进去,过了会,一行人便被请了进去。 俞帮主看上去五十开外,一张略显福泰的圆脸配上同样的身材,鼻梁略歪,似乎是受过伤,戴一顶方帽,身着翠绿锦袍,上头绣了各色杂七杂八的鱼,绣工精美,只是看着眼花缭乱。李景风心想,这衣服看着就贵,但也太俗了点,即便是姑娘家也没穿这麽花的。 俞帮主虽是武当一霸,态度却是谦和,杨衍是武当使者,他见了也起身拱手相迎,喊了声:「杨少侠。」 「俞帮主,杨衍无能,船又被劫了。」杨衍也拱手行礼,打了一躬赔罪。 俞帮主讶异道:「打了武当的旗号还被劫?」 「只怕是打了旗号才会被劫。」杨衍道,「杀人,奸淫妇女,他们还想劫安运号!」说着便将一路上事情讲了一遍。 杨衍说话时,李景风甚觉无聊,又不好失礼,只得拿眼角馀光往周围看去。他先看这大厅,见比福居馆还大些,雕梁画栋自不待言,又摆着许多玉器丶瓷瓶,还有金器,心想若是在这摔倒,打破了个把花瓶玉器,只怕下半辈子都得赔在襄阳帮。他又往另一边瞄去,见明不详稳稳站立,目不斜视,似乎专注在听杨衍说话,反倒显得自己轻挑了。 这人当真一点毛病都没有,无论言行举止都没半点差错失礼,让人觉得稳重端庄。 杨衍说完汉水上的遭遇,俞帮主甚是赞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多亏你们才保住这条船,大恩必当酬谢!」说着眉头深锁,又问,「连同这次,今年已被劫了四艘船,汉水怎地变得这麽凶险?杨兄弟……这事你怎麽看?」 杨衍道:「劫船不要赎金,把人都杀了,还奸淫妇女,肯定有人指使,还是大人物。」他冷哼一声,道,「再怎麽装聋作哑,也知道怎麽回事吧?」 俞帮主起身来回踱步,甚是焦躁,过了会才道:「杨兄弟的意思……是华山主使的?」 杨衍道:「难道还能是崆峒主使的?」 俞帮主道:「一年被劫了四艘船,帮里损失惨重,这样下去汉水这一路生意是走不通了。今年要送上武当的药材也全没了。这……不行,不行……」他皱眉苦思,缓缓道,「严掌门那边,还需令师出面才好说话。」 杨衍道:「我会回禀师父,只是师叔伯都在催促着药材……」 俞帮主道:「汉水的路不通,只有青城唐门那边送来的药材。那条水路过半是三峡帮的船,我已尽力筹办,只是今年送上的药材最多只得三成。」 杨衍道:「怕师叔伯们只管生气,不管别的呢。」 俞帮主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悦,吸了口气道:「我晓得了。」过了会才对李景风和明不详道,「怠慢两位弟兄。两位智勇过人,这次仰仗二位甚多。两位有什麽要求,俞某都会全力做到。」 李景风见他身居高位,仍然礼貌周到,不禁生出好感,拱手道:「不用了。」 明不详也摇头道:「我也不用。」 俞帮主道:「稍晚还有客人。我已备好房间,三位权且住下,需要什麽,吩咐下人便是,怠慢之处海涵。」 杨衍拱手还礼道:「客气。」 ※ ※ ※ 不行,实在忍不住了! 俞继恩表面平静,实则忧怒交加。连打着武当旗号都不济事,四艘商船,那得是几千两的损失!还有商誉……他走过三个廊道,进了书房,推开夹壁暗门,确定掩上后,这才拾起桌上银砖金条,恶狠狠地往地上砸去,「锵啷锵啷」的声响在石屋里不停回荡。 「操!一群狗道士!尽巴望着人供养,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俞继恩破口大骂,又拾起一根银棍,往一个布包假人狠命敲打,直打得气喘吁吁,这才丢下银棍,坐在太师椅上歇息。 这石室是他的「怒房」。他平素喜怒不形于色,每当心事郁结便来这间用石材建成的怒房摔砸物品发泄。这些物品多半由金银所制,摔不坏,砸不烂,声响虽大,声音却不外泄——且不破费。 他本名叫俞大肉,父亲以杀猪为生,帮他取这名字,是指望他长大后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是个衣食无缺的意思。他打小便跟着母亲去养猪户收集猪粪,卖给农家堆肥,那时他身材瘦弱,无论何时身上都沾着猪屎味,同龄孩童都嫌弃他,每当他经过,那些孩子都会捏着鼻子喊:「好臭!好臭!」远远跑开。 他在家乡被人看不起,十五岁时就加入漕帮行船。他年纪虽小,却勤奋努力,颇得船老大赏识,引来其他同辈船夫嫉妒。这些人知道了他出身,每每经过他身边时都会故意捏着鼻子说:「好臭!哪来的猪屎味?」他为此没少打架,但总是寡不敌众。他知道自己还摆脱不了这味道。 于是俞大肉把挣来的钱都请了老师,学文学武学经商。他力争上游,方满二十岁就当了船上二把手,二十五岁就当上船老大,船上的人从此再也不敢轻视他,也算年少有为。他让父亲不再杀猪,也不让母亲继续收猪粪,把他们请去襄阳,自己挣的钱够二老养老了。 可某一天,他在岸边督促船夫运货上船时,一个路人经过他身边,捏着鼻子讲了一句:「好臭!」他转头去看,认得那是儿时邻居,现已加入武当。那人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说道:「大老远就闻到猪屎味!」 恍惚间,连他自己也闻到了那味道…… 他终于明白他被嘲笑的原因不是因为猪粪,而是因为出身低贱。只要你比别人低贱,别人就能轻易嘲笑你。无论换什麽工作,无论离猪屎多远,你身上永远有那股臭味,那是一股名叫「低贱」的味。 他要往上爬。 他转到了襄阳帮的内部,从师爷做起,把每件商事都办得妥当熨贴。 他休了妻子,娶了前任漕帮帮主的独生女,一个只会吃的女人。他总觉得这老婆这辈子就只干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吃,第二件是思考待会要吃什麽。 妻子足足比他重了两倍,也是他生平所见最担得起「庞然大物」这四个字的人。 他为自己改名俞继恩,表字报之。「继恩报之」四字报的不是父母师恩,而是表达对前任老帮主知遇之恩的感激,有恩必报之。 马屁拍尽,廉耻丢尽,本事展尽,他的身份扶摇直上,终于,他继承了岳父的家业,当上了襄阳帮帮主。 再也没人敢笑他臭。 俞继恩再次见到儿时邻居时,对方仍只是一名领了侠名状的保镖护院。俞继恩命人搬来一桶猪屎,对他说:「跳进去,给你五十两。」 儿时邻居二话不说,跳进了猪屎桶里,还问他:「要不要把脑袋也泡进去?」 俞继恩这才笑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遗憾。每当他见着现在的妻子,就回想起他的前妻。他觉得亏欠,派人送去银子周济。不料这事被妻子知道了,大吵大闹,不得已,他只好当着妻子的面把前妻打了一顿,连同跟前妻生的一对子女一并赶出宜昌,这才让妻子气消。 然后他就造了这间怒房。 武当山上的道士们只管索要,把地方事务分给大小派门处理,谁缴的税多,谁的份量就重。这些年靠着苦心经营,襄阳帮成了武当境内最大的门派,每年捧着大笔银子供养那些道士。 发完脾气,俞继恩静静坐下来,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华山明摆着冲自己来,然而武当不解决,只管索取炼丹药材。更严重的是,汉水这条商路若是断了,襄阳帮收入势必大减,自己在武当的分量就轻了。 说到底,无论襄阳帮多大,在九大家面前就是矮了一截。 严非锡到底有什麽目的?这些年给华山的礼数没有不周到,何苦这样捅他屁眼,闹得他不欢腾? 还有接下来的客人……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如果有这客人当靠山,或许还有条路走…… 俞继恩站起身,收拾了心情,离开怒房。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留在这间房里,他告诉自己,只有在这间房里他才有脾气。 他换上笑脸,准备迎接客人。 ※ ※ ※ 李景风吃过饭,置放了行李,换了衣服,从旧衣袖口中取出去无悔。这去无悔一次只能装四支箭,装填困难,那日船上遇险,敌手太多,又是一团慌乱,他还不善使用,竟不及施放。下回若遇着危险,可得牢牢记住,要不白死了,还把这东西落在别人手上。 他把去无悔重新安放进袖口,见时辰还早,练习了几次如何施放,又觉无聊,正打算练剑,刚拿起初衷,见周围俱是玉器花瓶字画,房间虽大,只怕一个失手,随便砸破点什麽都赔不起,只得到中庭去。 他走过廊道,两侧共十几间上房,每间都精心布置,用来招待贵宾。以李景风身份,原本怎样也轮不着他住,但他救了一船货物人命,那得值几千两银子,俞继恩自然善待他。 他经过明不详房间,竟然听到诵经声。他听了一会经文,只觉宁静祥和。他不想打扰明不详,径自走到中庭,却见杨衍也在中庭练刀。只见月色下一团刀光翻滚闪动,李景风看了会,觉得这刀法虽然不差,但也算不上高明。 忽地,杨衍刀势一变,纵身而起,一横一竖,画了个十字,气势威猛,与之前截然不同。李景风惊叹地想,果然,以自己这点功夫,怎麽去分辨高明与否?单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威猛无匹,前面那些粗浅刀法不过是为这招铺路罢了。 他怕打扰杨衍练功,正要悄悄退回,杨衍却已发现他,说道:「你要练功?怎麽不出来?」 李景风道:「怕打扰了你。」 杨衍道:「这麽差劲的功夫,无所谓打扰不打扰。」 李景风道:「哪里差劲了?我瞧这最后一招,气势威猛,化繁为简,实在厉害得紧,武当被誉为天下功夫第二,果然有过人之处。」 杨衍沉默半晌,道:「就只有这招不是武当功夫。」 李景风「咦」了一声,颇感讶异。杨衍坐了下来,似乎满怀心事,过了会才道:「你去衡山是要拜师学艺吗?」 李景风点头说是,坐到他身边,问道:「你心事忒多,怎麽了?」 杨衍道:「这种破功夫,再练十年也报不了仇。」说着举起刀来,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接着道,「我见过一人,他这招挥出,随手就能划出两横两竖。他说他年轻时能横三刀竖三刀,我就想,我要是能练到跟他一样三横三竖,或许就能报仇。可我怎麽练,也只这一横一竖。」 「可我只剩这个机会了,要报仇,我也没别的功夫好使。」 杨衍以手掩面,甚是懊恼。李景风安慰道:「武当的功夫博大精深,你才入门,不急,假以时日必然能学到高深武功。」 杨衍摇头道:「难。那一票师叔伯,连我师父在内,一心想的都是炼丹修仙。你瞧瞧这武当,败坏成什麽样了?山上的人不管事,只要按时缴税便不管底下门派搞什麽动静。你猜猜,武当山的道士什麽时候下山最勤?」 李景风摇头道:「不知道。」 杨衍道:「催缴税款时最勤!谁缴的钱粮多,谁就有分量。就像这襄阳帮,表面是武当辖下,可俞帮主说什麽掌门师父都会依着三分,没别的原因,就是钱粮药材缴得多!」他叹了口气,「早不是武当辖着底下门派,而是底下门派供养着武当。山上只剩几个师叔伯有心管事。要不是当年留下的根底厚,只怕比唐门青城都不如,瞧,这不被华山欺负到头上来了?」 李景风问道:「炼丹修仙,真能成吗?有用吗?」 杨衍道:「要升仙,抹脖子快多了!」 李景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道:「武当怎麽变成这样的?」 杨衍骂道:「我哪知道!」 「不是几时变这样,是一直都这样。」李景风听声音便知道是明不详,他诵完经,不知为何也来到中庭。或许也是来练功的,李景风想。 「外丹一直是道家重要法门。以前药材贵,矿物稀缺,所以练丹的人少,现在的武当辖着安徽湖北两地,什麽药物都有,也足够。」明不详道,「至今还有不少人靠着炼丹修练内功。」 「有用吗?」李景风问。 「有时有用。」明不详道,「真有人因此精进功力,才有更多人痴迷此道。」 「师父正炼一颗太上回天七重丹,还差着几分火侯,不日便要大成,到时就该白日飞升了!」杨衍哈哈大笑,「就是等不及,这趟才让我下山押船,结果全沉在汉水了。」 说完,他又对李景风说道:「你去衡山拜师,也得留意挑个好师父。我若早知如此,当初便不来武当了!」 「玄虚掌门二十年没收徒弟了。」明不详道,「他对你肯定青眼有加。」 杨衍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明不详忽道:「有人来了,是俞帮主的客人到了。」 李景风与杨衍连忙起身,正要回避,忽听到一个姑娘声音道:「你到了客房,别看人家东西值钱,顺了回去!」 另一人道:「呸!我真要钱,耍个把戏,他还不服服贴贴送上,求我救他性命?」 李景风一愣,心想:「这声音好耳熟……」望向门口。杨衍也望着门口,表情甚是古怪。 一男一女从廊道转了进来,李景风只觉一阵晕眩,脱口喊道:「沈姑娘?!」 沈未辰也讶异道:「景风?!」 李景风见她身边跟着朱门殇,背后便是沈玉倾与小八——不,是谢孤白。众人在此不期而遇,都是又惊又喜。李景风忙抢上前去,喜道:「你们怎会在这?」 沈未辰兴奋道:「你又怎会在这?」 朱门殇骂道:「这他娘的什麽孽缘!你往北我们往东,这都能撞着!」 李景风乍逢故人,欢喜得犹如炸开来,忙上前去拉朱门殇,道:「朱大夫你也在,真是太好了!我有个朋友……」他说着,回过头去,只见杨衍僵立原地不动,怔怔看着朱门殇。 朱门殇见着杨衍也是一愣,随即走上前去。「好像长高了些?」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杨衍,伸手搭上他肩膀,挑了挑眉毛,「壮了不少。」 「朱大夫,好久不见。」杨衍说着,眼眶微湿,嘴角微微扬起。这是李景风第一次见他打从心底里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朱门殇道,「这些年过得怎样?说说。」 杨衍笑道:「还不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沈玉倾见他们故人重逢,不好打扰,见旁边还站着一人,问:「景风兄弟,这位是?」 李景风道:「他叫明不详,少林弟子,是路上结识的朋友。」 沈玉倾拱手行礼道:「在下青城沈玉倾。」 明不详拱手还礼:「少林,明不详。」 「在下谢孤白。」谢孤白也行了一礼。他拱手作揖,弯腰时,恰恰与明不详四目相对。 </body></html> 第54章 志同道合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4章志同道合</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4章志同道合</h3> 谢孤白并未与明不详对视多久,那一眼像是巧合,又或是不经意间的轻微失神,显得非常自然。 朱门殇对杨衍道:「这几位是我朋友,我给你介绍介绍。」说着先介绍杨衍,「这是我以前的一位病人,杨衍杨兄弟。」 杨衍拱手作揖,沈玉倾当即还礼。朱门殇笑道:「人模人样,端着摆着的这位是青城世子,那个假端庄的野丫头是青城最凶的姑娘。」 沈未辰笑道:「你别瞎说!我叫沈未辰。」说着敛衽行了一礼。 谢孤白拱手道:「在下谢孤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朱门殇补了一句:「这个是同行,骗子。」 沈未辰笑道:「他是我哥的谋士。」 杨衍皱起眉头,朱门殇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麽了?」 杨衍道:「没事,我刚练完功,有些累,先告辞了。朱大夫,我们晚些叙旧。」他只跟朱门殇打了招呼,转头就走。 李景风见他失礼,忙道:「我这朋友性子有些古怪,沈公子别介意。」 沈玉倾再见李景风,心情正好,笑道:「没事。」 沈未辰问李景风:「你不是跟着三爷练武?还是你当上铁剑银卫,出任务了?」 李景风脸上一红,甚觉尴尬,摇头道:「不是……唉……说来话长。」 沈未辰微笑道:「慢慢说,不急。」 李景风见她微笑,脸又更红,转头望向明不详。明不详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对李景风道:「你们故旧相见,该有很多话说,我先回房歇息了。」说着,对李景风微微一笑,告辞离去。 李景风一愣,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见明不详微笑。只是他竟没发现,除了杨衍,明不详也是个不爱笑的人…… 他方回过神来,却看到谢孤白双眼微张,似正注视着自己,不等与他目光接触便移开了去,注视着明不详离去的方向。 沈玉倾道:「到我房里聊吧。」 朱门殇道:「我先去看看我那小兄弟,他似乎不太开心呢。」他见谢孤白望着明不详离去的方向,问道,「怎麽了?」 谢孤白淡淡道:「没事。」说着沉思了一会,问,「你那杨兄弟似乎不喜欢沈公子?」 朱门殇耸耸肩,摊手道:「我不知道。」过了会又道,「他……唉……」说着摇摇头,往杨衍离去的方向走去。 李景风重见沈家兄妹,原本甚是兴奋,此时见了小八,想起文若善,不由得心中抑郁,垂首问道:「谢……文公子的事……」 沈玉倾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我们也有许多话要说……」 ※ ※ ※ 朱门殇举着烛火,就近看着杨衍的眼睛,又在他眉眼间扎了几针,神色凝重。过了会,朱门殇吸了口气,将针取下,取到最后一根时,竟不小心拗弯了。 「朱大夫,你这针救命,别弄坏了。」杨衍道。 「这几年我专攻眼部经络,这才想到办法……」朱门殇懊恼道,「我一直在找你,要是早一年遇着你……」 杨衍按住他手臂,垂首道:「你救我性命,又一直记挂着我,这世上除了我家人,唯有你跟彭爷爷对我好。」说完又问,「还有多久?」 「少用眼,或许能保十年。」朱门殇道,「我也说不准。」 杨衍喃喃道:「十年啊……」 朱门殇不想再提这事,于是问道:「说点别的,你找着仇人了?又怎麽当了武当弟子?玄虚老牛二十年没收弟子,给你这麽大面子?你倒是好好说说,四年前你我分开后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杨衍从他到抚州分舵,遇到彭老丐,救了彭小丐性命说起,直说到彭老丐奋力一击,终于忘了自己。朱门殇听说仇人是严非锡,眉头深锁,又替彭老丐惋惜,不由得叹息道:「彭老丐一世英雄,老了却忘个精光,可惜了。」 杨衍想起彭老丐,虽然过了四年,仍是难过不已,道:「这四年我都没去见彭爷爷,他老人家要是想起来,定要骂我薄情。」过了会又道,「要是他能想起来,我宁愿被他骂……」 「后来呢?」朱门殇问,「你怎麽来武当了?」 「那日我离开抚州,想着曾祖是仙霞派掌门,仙霞派是武当辖下,就去武当拜师,经了些波折才到了武当。仙霞派灭了许久,幸亏一些耆老还记得曾祖,掌门知道我是杨景耀的曾孙,感念先人侠义,破格收了我当关门弟子。」 朱门殇哈哈笑道:「牛鼻子的功夫好得紧,你当了他关门弟子,他还不好好栽培你?」 杨衍复又沉默,朱门殇察觉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了?」 杨衍淡淡道:「没什麽,师父他老人家敦厚仁善得很。」他口中这麽说着,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朱门殇料他在武当过得不好,道:「你是灭门种,过了这些年……仇名状的规矩你也晓得了,你若要报仇,是天下共诛。」 杨衍道:「诛便诛吧,我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朱门殇知道无可宽慰,几年前见杨衍时便知他性猛如火。他心下忖度华山掌门非同小可,杨衍要报仇只怕困难,但他是灭门种,严非锡不能杀他,只是严非锡狡猾,杨衍若是纠缠,肯定会被他害死,于是又道:「你要死我也不拦着你,但有件事你得先做。」 杨衍问道:「什麽事?」 朱门殇道:「你是仙霞派掌门之后,杨家最后一人,没生个孩子,替杨家留个种,也太不孝了。」劝不得杨衍,倒是可以拖延他,等杨衍成亲生子,或者顾念家人孩子,暂且放下仇恨,又或许到时严非锡就死了。不能亲手报仇或许是件憾事,但至少留了一命。 杨衍道:「朱大夫也是灭门种,你多大年纪了,不也还没成亲?」 朱门殇一愣,哈哈笑道:「我又没仇人……再说,我这几年走南闯北,指不定早生了许多孩子!」 杨衍笑道:「只是都从母姓,十几个都不姓朱呢!」 朱门殇笑道:「不只高了壮了,连嘴巴都伶俐了!见的世面广啦!开过荤没?」 杨衍摇头道:「我不喜欢女人。」 朱门殇讶异道:「你……你该不会……啊?」 杨衍愠道:「我没那癖好!」说着停了一下,又道:「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就想着报仇,什麽事都等报仇后再说。朱大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朱门殇一愣,这小子虽然还是暴躁,却世故多了,竟然察觉自己用意,于是问道:「你领了侠名状没?」 杨衍摇头道:「还没,那不是我要的。」 朱门殇道:「我暂时住在青城,你若领了侠名状可以来这找我。老谢这人贼精贼精的,沈公子又是青城世子,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是青城世子,能管我这小人物的事?能为我开罪华山?」杨衍冷笑道,「他们算计的都是自己的好处,我们这种人不都是豢养的畜生?亲点的像狗,摸摸头,打赏你几根骨头,狠点的就是牛,临老了还得被宰来吃。朱大夫,你多留几个心眼。」 朱门殇沉默片刻,叹气道:「我们要去武当,若你没别的事,不如同行?」 杨衍问:「去武当干嘛?」 朱门殇笑道:「说起来,也是跟你的仇人作对呢。」 他想着若把此行目的说与杨衍听,或者能让杨衍对沈玉倾稍有改观,若他愿到青城,也好照应。 ※※※ 沈玉倾细说别后情事,直说到文若善中毒身亡,李景风难过问道:「唐二小姐为何要杀文公子?要不是你们帮忙,她哪能当上继承人?恩将仇报图什麽?」 沈玉倾道:「当中根由我也想不清。谢先生说未必是二姑娘,但若真是她,或许是忌惮文公子才能,担心他帮助大小姐,威胁她的地位。」 李景风忿忿不平道:「文公子又没得罪人,除了唐门,还有谁会下这种毒手?再说,唐门都跟青城联姻了,大小姐都嫁给沈四爷了,还能怎麽威胁她的地位?」 沈玉倾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谢先生说崆峒也有嫌疑。只是文公子没暴露身份,怎麽被发现的也无法确定。」 李景风讶异问道:「崆峒?怎麽跟崆峒又有关系了?」 谢孤白道:「《陇舆山记》。」 李景风一愣,他隐约记得诸葛然曾提起过这本书,问:「这本书跟文公子有什麽关系?」 谢孤白道:「若善是《陇舆山记》的作者,上头记载了蛮族密道的事,崆峒不想这件事让人知道。」 李景风讶异道:「可真有密道啊,我还去过了!」 沈未辰吃惊道:「你去过了?」 李景风点头道:「跟诸葛副掌和三爷一起去的。诸葛副掌也到过崆峒了,听说跟朱爷见过一面,谈了什麽就不知道了。」 当下李景风便把崆峒一行说了一遍,说到半路遇匪以及饶刀把子的故事,众人都觉惊险,听了三爷的事迹,均是佩服不已。又说起找密道的过程,李景风隐去了齐小房的来历不提,只说捡着一名妙龄少女。再说到饶刀山寨遇刺,沈未辰惊呼一声,替李景风捏了把冷汗。到最后因故被迫离开崆峒,众人又各自感叹。 沈未辰道:「我本以为诸葛然这矮子坏得很,没想也是这麽有趣的人。」 「坏人才有趣,好人无趣得紧呢!」李景风学着诸葛然的语气虚握着拐杖说道。沈未辰见他学得有几分神似,忍不住大笑。 「听说诸葛然去崆峒几个月,原来还有这波折。」谢孤白道,「看来这一票留不住。点苍丶华山丶丐帮丶崆峒,他们有了四票,只要武当倒戈,下届盟主便是诸葛焉了。」 李景风问:「朱爷是个稳重的人,怎麽知道这票留不住了?」 谢孤白道:「崆峒想废了『铁剑银卫不出甘肃』的禁令,这条件诸葛然拿得出,李玄燹拿不出。」 李景风吃了一惊,疑惑道:「你说的是真的?」 崆峒一派的穷苦李景风亲眼所见,若不是断了商路,饶刀把子也不至于被逼当马贼。这规矩到底该不该留?他自己也没个准数,但此时他内心隐隐觉得,诸葛焉当上盟主似乎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沈玉倾这麽介意,反倒杞人忧天似的。 他又想起一事,问道:「听说华山要跟唐门宣战?我在汉水上见着许多战船……」 沈玉倾面有忧色,道:「华山确实派人来青城借道,多亏了谢先生三番两次筹谋,让他们碰了几个软钉子。齐二爷调停后,要唐门快点查出凶手,这事就暂缓了,可凶手全无眉目。」其实这段时间华山并未停止对青城施压,然而青城刚与唐门联姻,哪有借道之理?父亲又不想得罪华山,用了一个「拖」字诀。明年便是昆仑共议,到时昆仑山上冷面夫人与严非锡面对面,让他们两人自己说去。 沈玉倾觉得此法并不稳妥,但父亲主意坚定,他无计可施。正想着,听见敲门声响,沈未辰笑道:「朱大夫回来了,我去开门。」 朱门殇进来,皱着眉头,不仅无故人相见的欣喜,反是一脸抑郁模样。沈玉倾问道:「怎麽了?」 朱门殇摆摆手道:「没事。」说着叹了口长气。 谢孤白道:「多叹几次,我就信你是没事找事。」 朱门殇白了他一眼。 李景风问道:「朱大夫,杨兄弟的眼睛怎样了?我听说他的仇人是严非锡,你知道这是怎麽一回事吗?」 除了朱门殇,众人各自露出诧异神色。谢孤白缓缓问道:「他是灭门种?」 这是结论。严非锡与人结怨并不意外,意外的是杨衍一个武当弟子竟还没被杀,若不是另有隐情,那就是惯常的结论,他是严家报复过后的灭门种。 朱门殇取了茶杯,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喝下,道:「这事得从四年前说起……」他把与杨衍的相遇说了,众人听了故事,对杨衍大为同情。 李景风怒道:「杨兄弟的先人干了好事,却被灭门,这是什麽道理?」 朱门殇道:「这不是道理,是规矩。」 李景风又道:「仇不过三代,杨兄弟是第四代,凭什麽严家可以杀他姐姐弟弟,杨兄弟却不能报仇?」 「这叫株连。」谢孤白沉吟片刻,似在思考,接着道,「报仇时若遇着仇人亲眷,可一并杀之,这是仇名状最险的一处。假若你被发仇名状,之后投靠青城,你的仇家前来寻仇,你周围的亲眷和遇着的青城弟子若有阻拦,都能一并杀之。所以武林上绝不轻发仇名状,那是仇杀三代,株连甚广的大事。杨衍的父亲是第三代,报仇时他们姐弟在场,就一并株连了。杨衍是第四代,他不能报仇。」 「杨兄弟的弟弟才刚出世,哪能阻挡他们报仇?」李景风怒道,「这算什麽株连?!」 「这得从仇名状的根源说起。」沈玉倾道,「昆仑共议之前,江湖上颇具势力的门派,不算九大家还有十几个。那是争天下的年代,各派彼此攻伐,结怨日深,这仇怨非一朝一夕能解。从怒王身亡,蛮族退兵,一直到第一次昆仑共议,中间足足三十年,恰恰是换了一代人,定下仇不过三代的规矩,是让杀伐止于子辈,而不祸延孙辈。至于株连的规矩,当时多是势力之间结怨,一人之仇往往关系着一个门派,再说辈份,辈份高年纪轻,年纪大辈份低的所在多有,仇杀时难道还问着对方辈份?所以规定了凡仇杀时有亲友在场,都是株连。」 沈玉倾摇头道:「这规矩都近百年了,放到现在确实不合时宜。也不知为何,昆仑共议换了几任盟主,却没人改这规矩。」 谢孤白缓缓道:「这是沈掌门说的吧?」 沈玉倾疑惑问道:「怎地?」 谢孤白为众人斟了茶:「九大家都是这样教的,挺好。有理有据,是该这样教。」 沈未辰皱起眉头:「谢先生,有话直说吧。」 谢孤白道:「公子都说了,那攻伐不断的日子没有株连这一条,怎麽斩草除根?只要有株连,就算五代同堂都能杀到只剩一人,孤苗不生,那被灭的门派势力是被谁掌管了?仇不过三代,像杨兄弟这样的门派后裔找谁报仇去?」 沈家兄妹都是一愣。 谢孤白接着道:「至于仇名状,昆仑共议后,除了六十年前的铁岭张练,四十年前的汜水血河,十七年前七义屠恶虎,有几人敢对九大家发仇名状?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反倒是九大家,想灭哪个门派,连犯法都不用,发了仇名状,弹指间说灭就灭。」 沈玉倾默然片刻,道:「先生说得有理。」 他明白谢孤白的说法,既然波及三代,那门派或家族势力强大的自然占了优势,变了样子的恃强凌弱而已。 朱门殇深有所感,他父亲师兄俱死,虽说咎由自取,但若真要报仇,他也只能背着罪名暗着来,对彭家发仇名状无疑自寻死路。 话说回来,自己是被师兄株连,事主也已经过世,彭家也拿他没辄,这就叫穿鞋的打不过赤脚的。只是若有彭家亲戚要找他算这帐,让自己死于意外想来也不是难事——夜榜的杀手多着,九大家虽是痛恨,却也没少利用过。 众人讲了一夜故事,看着天色将明,沈玉倾道:「朱大夫,那杨兄弟……你问他愿不愿意来青城?」 朱门殇摇摇头,说道:「问过了,他不愿意。」 「杨衍若来青城,他想报仇,公子是帮还是不帮?」谢孤白问,「若不帮,是要劝他放下?」 「杨兄弟报不了仇。」沈玉倾摇头道,「太难了,就算报了仇,也是天下共诛的大罪。」 「帮不了就别拦着他。不公道的事很多,你会介意只是因为你恰好听到而已。」谢孤白道,「这不是你该管的。」 沈未辰觉得不对,欲言又止,却不知该说什麽。 只听李景风道:「就是因为看到了才要管,若连看着了都不管,良心过得去吗?」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管!等以后大家叫你李大爷了,爱怎麽管怎麽管!」朱门殇骂道,「你连灭门种都不是,人家伸根指头就能揉死你,一根不够还有四根!」 沈未辰握了沈玉倾的手,低声道:「哥,你且看看,若有不为难的地方,能帮一点便帮一点吧。」 沈玉倾点了点头,众人各自散去。 ※※※ 巳时,沈玉倾睡得甚不安稳。杨衍的遭遇和谢孤白的话都让他反覆思索。他确实帮不了杨衍,快意恩仇不是他能做的,青城若与华山结仇,可能就得无故多死几百上千人。不能就因为想帮杨衍出气,反倒害死更多人。那是华山,不是青城。如同谢孤白所说,这不是自己该管的,顶多就像玄虚一样收留杨衍,好生照顾,劝他放下仇恨…… 沈玉倾起身唤了一声,门外的随从送来了面盆帕子,他梳洗过后,信步走到中庭,听见李景风和沈未辰的声音,也不知两人是刚起还是至今未眠。他知道李景风对小妹有好感,玩心大起,索性躲在柱子后,偷听两人说话。 只听沈未辰问道:「你跟三爷这麽久,学了不少功夫吧?」 李景风尴尬道:「就学了几个月,都是崆峒派的粗浅武功。」 「三爷的功夫有多厉害?」沈未辰甚是好奇,「有人说他是当今天下第一,你觉得呢?」 「挺厉害的!他吸一口气就能把苍蝇给定住!」李景风道,「好像叫浑元真炁。」 「那是崆峒最高深的内家功夫,嗯……」 沈玉倾从柱后偷偷探出头来,见沈未辰正在思索,心想:「景风兄弟也是老实,不会找话,尽跟小妹聊些功夫的事,要是朱大夫……嗯,要是李景风是朱大夫的性子,自己早出去搅扰两人聊天了。」 「要不我们练两招吧?」李景风道,「除了三爷,我没跟什麽厉害的人过过招。」 沈玉倾心中一惊,再看过去,只见沈未辰犹豫道:「怕打伤了你,不好。」 李景风忙道:「不会不会!别担心,闪躲的功夫我可厉害着!」他挺起胸膛,显得甚有自信,「沈姑娘想知道崆峒武功有什麽独特之处,我也想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少本事。打人我不行,闪躲嘛,夜榜的杀手都奈何不了我!」 沈未辰瞪大一双明眸,问道:「真的?那我轻点!」 李景风道:「别手下留情,尽管来!」说着左脚前踩,重心后落,左手斜护胸口,右手斜插在左手下,摆出个上中下路闪避格挡都备好的姿态。沈玉倾见他架势十足,不禁刮目相看,这架势,说不定真能跟小妹过上几招。 沈未辰点点头,右脚向前一跨,左掌在李景风眼前一拂,右拳随出。沈玉倾暗道一声不好,只听「啪!」的一声,这拳结结实实打在李景风面门上。李景风捂住脸,鼻血从指缝间流出,沈未辰忙上前扶住他,讶异问道:「你怎麽不闪?!」 李景风道:「我……我没瞧清楚,来不及了……」 忽然响起哈哈大笑的声音,原来朱门殇躲在另一根柱子后头,正笑得直不起腰来。沈玉倾忍着笑,从柱后走出,问道:「小妹,做什麽呢?」 沈未辰道:「朱大夫别笑!轮到你上阵了!」 朱门殇忍着笑,要李景风抬起头来,捏他鼻梁,又上了药,笑道:「还好鼻梁没歪。」 沈未辰歉然道:「对不住,我没收手……」 李景风忙道:「不关你的事,是我笨拙。你……你刚才用的什麽招?我就见眼前一个手掌,就……就中招了。」 沈玉倾讲解道:「这招叫叶底藏花,左掌虚拂一招,扰你视线,右手从掌后穿出。这招变化繁多,有时从掌后穿出,有时又攻你小腹,虚实难料。」 李景风满脸通红,点头道:「懂了,懂了……」又道,「我回房歇会。」 沈玉倾看着李景风背影,虽觉有趣,又忍不住暗自叹息。他本欣赏李景风骨气,四叔婚宴时见着齐三爷,三爷是直来直往的人,连他也夸奖李景风人品心性,能被齐子概亲自教导,可见何等器重。又听说李景风崆峒一行的事迹,对他多了几分敬佩,只是看来小妹只把他当朋友看待。何况他出身平凡,大伯与雅夫人,甚至爹亲……总之是不可能的事。他正想着,就听沈未辰问道:「你们两个躲柱子后面做什麽?」 沈玉倾笑道:「怕打扰你练功。」 过了会,下人前来禀告,说俞帮主摆了宴席宴请沈家兄妹等人。沈玉倾道:「该办正事了。」 一行四人到了宴席上,见俞继恩身侧坐着对青年男女。俞继恩介绍道:「犬子承业。」俞承业站起身来拱手弯腰,沈玉倾见他年近二十,脸色蜡黄,身形瘦弱,除了一身华服,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他拱手回礼,俞继恩又介绍道:「小女净莲。」 那俞净莲与俞承业不同,白白净净的圆脸,粗眉细眼,体态丰腴,穿着一身花枝招展的大红衣裳,上绣鸳鸯戏鲤图案。跟父亲一样,这兄妹的衣服全都花得让人眼乱。俞净莲看见沈玉倾,脸上一红,起身福了福,沈玉倾拱手还礼。 朱门殇在谢孤白耳边低语道:「这少年体虚气弱,许是过度纵情声色,身子糟蹋坏了。」 谢孤白道:「我瞧你身体挺好的,把你的药方给他补一补。」朱门殇啐了一口,道:「我这是先天体质好,后天有调养。」 沈玉倾见俞继恩左首还空了两个位置,料想还有人尚未入席,却见只放了一双碗筷,也未放椅子,不禁疑惑。但他性格稳重,知道过会便知根由,也不多问,先向俞家姐弟介绍了其他人,俞承业不住找沈未辰攀谈,俞净莲不住问沈玉倾喜好,显得甚是热络。 过了会,俞继恩皱眉问俞承业道:「你娘在干嘛?要是不想来,让她在房里歇息算了。」 俞承业道:「娘说要来。」 俞继恩更是不耐。沈玉倾忙道:「不急,不急。」 俞继恩道:「让贵客久等,失礼了。」 俞净莲望向门口,叫道:「娘来了!」 众人回头望去,朱门殇忍不住「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只见四名家丁抬着一张特制的太师椅,椅杠是铜铸的,比寻常椅子大了一倍,可坐在上头的妇人竟还是把这椅子给塞得满满!那妇人虽是坐着,粗略一看也该有七尺以上身量,那是直着量,横着量大概也能有五尺! 沈玉倾见朱门殇失态,拉了拉他衣袖,眼中颇有责备之意。朱门殇忍不住低声道:「别怪我!这能不吓着人吗?」说着眼色使向小妹。即便沈未辰甚有教养,此刻也不禁瞪大了眼。 沈玉倾低声道:「小妹!」沈未辰察觉失态,忙正了正神色。 那四名家丁把妇人放在宴席桌前,她一人便占了两个座位。俞继恩道:「这是贱内陈氏。」 众人起身行礼,道:「老夫人好。」 陈氏皱起眉头,嘟着嘴,不,她是否嘟着嘴实在不好分辨,说她皱起眉头也是从语气上判断:「我很老了吗?」她话音粘黏在一起,听着不甚清楚。 朱门殇道:「夫人青春年少,哪里老了!」 陈氏哈哈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不住咳嗽,身后家丁连忙替她拍背顺气。 「吃饭,吃饭!」陈氏说。俞继恩吩咐厨子上菜。只见俞家宴席菜色份量都比寻常多上一倍。朱门殇见陈氏毫无节制,张口便吃,但凡哪道菜有残馀,必被她席卷一空,低声对谢孤白道:「我错了。物极必反,她这吃法,孕时必伤胎儿,他儿子的虚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更难调养。」过了会,忍不住又道,「她再养肥些,站起来就是个四方形了!」 谢孤白回道:「也得先站得起来。」 席间,俞继恩不住敬酒,又聊起杨衍与李景风均是沈玉倾等人的旧识,笑道:「武林这麽大,却全聚在襄阳帮了,当真缘分难得!」接下来就不停提起「缘分」丶「福气」等词。沈玉倾皱起眉头,觉得俞继恩另有所图,沈未辰只是掩嘴而笑,俞承业不住偷瞄她,似乎是给看晕乎了。 酒过三巡,俞继恩请众人移驾内堂歇息。众人分了主次叙茶,俞继恩料是该说正事了,于是问道:「沈公子远道而来,俞某受宠若惊,不知有什麽襄阳帮帮得上忙的地方?」 沈玉倾道:「俞帮主客气了。沈某谨代表青城,拜访武当玄虚掌门,还请俞帮主帮忙引荐。」 他是青城世子,拜访武当掌门送个名帖便是,何必俞继恩引荐?俞继恩想了想,问道:「沈公子要跟掌门说什麽?需要俞某转告吗?」 沈玉倾道:「明年三月便是昆仑共议,这几年诸葛副掌拜访过丐帮丶青城丶唐门丶崆峒,沈某心想,许是诸葛掌门有些心焦了。」 俞继恩皱眉问道:「什麽意思?」 沈玉倾道:「听说诸葛掌门有意与李掌门竞逐昆仑共议盟主之位。」 俞继恩道:「是听到些风声。」他是漕运帮主,于河道上的消息最是灵通,又道,「不过我们襄阳帮都是手下人,昆仑共议这等大事只管看着听着就是。」 沈玉倾道:「俞帮主太谦虚了,襄阳帮是武当之下第一帮派,每有大事,玄虚掌门也常仰赖俞帮主的意见。青城向来以『中道』立命,不偏不倚,在下希望莫生波澜才好,所以才来拜访帮主。」 俞继恩听懂他的意思,笑道:「除了年初时听闻李掌门拜访了少林外,没听说过李掌门有什麽行动,李掌门不急,沈公子倒替李掌门着急了?」 沈玉倾摇头道:「李掌门自然有动不得的理由。我也不是帮李掌门着急,即便李掌门真是化外之人,对盟主之位不屑一顾,在下也不能坐视。」 俞继恩问道:「这是为何?」 沈玉倾道:「假如点苍真用这种方式当上盟主,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往后几个十年是谁当盟主?」 俞继恩道:「不就是谁有本事,谁当盟主吗?」 沈玉倾道:「那以后九大家恐怕少不得要拼本事了。」 俞继恩听懂他的意思,喝了口茶,过了会才接着道:「沈公子深谋远虑,心系天下,着实不容易,只是襄阳帮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沈玉倾知道俞继恩不只是武林人,也是商人。他这「帮不上忙」不是客套话,而是想要坐地起价,当下也不说话,等他开口。 「对了,听说沈公子尚未娶亲,不知沈掌门是否有安排?」 沈玉倾一愣。来此之前,他设想过俞继恩可能开出的条件。襄阳帮掌握鄂西全靠漕运,他以为俞继恩会以长江中游以降的漕运作为条件,没想他竟问起这个…… 俞继恩接着道:「俞某兢兢业业,多年积累,总算家业有成,拜武当庇护,襄阳帮顺风顺水,要说有什麽挂心不下的,就是年事已高,总想着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小女净莲年方二十,正当妙龄,人说长幼有序,姐姐还没嫁,弟弟也不好先娶。知女莫若父,我在席上看女儿模样便猜着了七七八八,沈公子若不嫌弃,以后汉水河上也有青城一条道。」 沈玉倾道:「父母之命,在下婚事不能擅自做主,还要回禀父亲。」 俞继恩道:「这不难,只要沈公子应下,俞某必当备下厚礼,上青城求亲。小女性格温顺,平时被人服侍惯了,要是怠慢家事,沈公子找人帮着些,小女也不会介意。」 这话的意思是指俞净莲过门后不禁妾室,沈玉倾忙道:「哪有女方提亲之礼,万万不可。」 俞继恩道:「我襄阳帮的女儿嫁入青城是高攀,就算不合规矩,也要讨这门亲事。」接着又道,「襄阳帮守着鄂西,青城把守重庆关卡,两派比邻,互为唇齿,我们成了一家人,汉水下游跟整条长江不就都是我们的天下了?」 他这话说得在理,如果青城真与襄阳帮联姻,等于把住了两条大河漕运的命脉,于青城和襄阳帮都帮助甚大。甚且,襄阳帮还能藉此把势力延伸到鄂南,那对武当的影响力可直逼丐帮彭家丶少林嵩山,变相来说,武当既然不管事,这样的联姻无异于让青城的影响力进入鄂西。 沈玉倾尴尬道:「俞姑娘青春年少,谁人不爱,只是在下家教甚严,若擅自允亲,只怕家父责怪。」 俞继恩脸色一变:「沈公子是瞧不起俞家了?」 沈玉倾忙道:「绝无此事!」 俞继恩道:「既然如此,那请沈公子回禀沈掌门,若这门婚事成了,青城丶襄阳就是一家人,如有驱策,俞某无不应从。」 沈未辰见俞继恩语意坚决,似乎若不答应便不肯帮忙,难道真让哥哥为了衡山当盟主的事娶了他女儿?沈玉倾是义举,没这样牺牲的道理。但见沈玉倾仍在犹豫,深怕他就这样答应了,沈未辰不禁紧张起来。朱门殇见她紧张,俯身在她耳边道:「我有办法救你哥。」 沈未辰心中一喜,忙问:「什麽办法?」 「我瞧他儿子看你的眼神贼溜溜的。你嫁他儿子,就能救你哥啦。」朱门殇嘻嘻笑道。 沈未辰本就心烦,听他调侃戏弄,伸脚压在朱门殇脚背上,稍稍用力。朱门殇脚背剧痛,忍不住「唉」了一声。众人听他喊叫,转头看他。朱门殇嘻嘻笑道:「没事,没事。」沈未辰却不松脚,用力更甚。她武功极高,朱门殇甩脱不开,估计脚背上已经一大片淤血,忙对谢孤白道:「你帮帮他?」谢孤白半闭着眼,好半天不说话。 沈玉倾犹豫良久,不知如何拒绝,沈未辰忙道:「俞帮主,婚事先不急!我们把正事办了再回青城提亲,让掌门做主,家兄才不会为难!」 俞继恩愠道:「难道我女儿的婚事就不是正事?」 沈未辰自觉失言,连忙道歉。俞继恩得理不饶人,又道:「沈公子考虑得怎样了?还是说青城势大,瞧不起我襄阳帮,觉得我女儿不配?」 朱门殇早疼得满头大汗,在谢孤白耳边哀求道:「再不帮忙,我的脚要断啦!」 谢孤白忽地问道:「俞帮主,听说今年汉水上不平静?」 俞继恩先是一愣,随即回道:「近来船匪猖獗,襄阳帮损失了些货物,但不伤元气。」 谢孤白道:「华山治下甚严,汉水怎能有这麽多大盗,一年之间劫了襄阳帮四条船?连货都没卸又急着再抢一条,幸好景风兄弟三人机智,这才保住了一条船。」 俞继恩笑道:「承了这三位兄弟人情,襄阳帮必然重酬重谢,不让三位弟兄白拼命一场。可这又与青城无关了,这三位领的也不是青城的侠名状吧?」 「抢襄阳帮的也不是船匪,而是华山。华山打什麽算盘?昆仑共议,我们不动,点苍不动,玄虚掌门依循往例自然拥护衡山,沈公子星夜前来,抢的不过是一个『快』字。」谢孤白缓缓道,「三天之内,严掌门必然来访。」 俞继恩讶异道:「那可不好!要是严掌门强娶我家净莲,襄阳帮怎敢得罪华山?」他故作慌乱道,「沈公子,若不及早定这门亲,只怕有变!」 他打什麽主意,在场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反挟华山来威逼沈玉倾了。只听谢孤白又道:「华山要有诚意,怎麽不直接来求亲,反倒劫船威逼?俞帮主帮了华山,却得罪了衡山,长江这条漕运襄阳帮还走得通吗?」 俞继恩脸色一变,说道:「华山虽小,也是九大家之一,帮了你这回,不也是得罪点苍华山?」 「我倒不知襄阳帮有船能到点苍,不知走的是哪条河道?」谢孤白道,「再说华山以威势逼迫襄阳帮,今日若从了他,那是示弱,一旦示弱,华山必然得寸进尺,如此一来,到底是襄阳帮得了华山庇护,还是华山吞了襄阳帮?」他拱手道,「还望俞帮主深思。」 俞继恩沉思良久,缓缓道:「近来我神思困顿,净莲吵着要看海,我这就派人收拾行李,晚些便动身吧。」这是两不相帮之意。 谢孤白道:「我倒有个主意,俞帮主不如来重庆走走?沈公子也久未与三峡帮的许帮主会面,不如一同聚聚。」 三峡帮是青城最大的漕运帮派,跟襄阳帮之间既有交情也有竞争。谢孤白这番话是递出联结鄂西重庆两大漕帮的敲门砖,又有沈玉倾在场协调,两帮联手,便能垄断长江上游的漕运,襄阳帮若真在汉水上有损失,大可弥补过来。 俞继恩沉思半晌,仍在犹豫。谢孤白又道:「襄阳帮在华山被针对,三峡帮在汉水上的买卖少,若是两帮感情好,便把旗号借给襄阳帮也是无妨。」 三峡帮打着青城的旗号,华山如果劫青城的船,青城便有追究的理由。武当虽大,却不管事,未必能如青城一般让华山忌惮。 俞继恩听了这话,立时眉开眼笑,道:「既然青城盛意拳拳,俞某必然拜访。这两日就先陪沈公子上武当吧。」 谢孤白摇头道:「不能再等,还请俞帮主即刻动身,我等随后再去。若慢了,只怕上山的路途又要耽搁。」 俞继恩道:「那俞某与杨兄弟先行一步,也好向掌门禀告商船遭劫之事。」 沈玉倾起身笑道:「有劳帮主了。」 众人再聊几句,俞继恩当即离去。朱门殇这才抱着脚不住喊疼,骂道:「臭丫头,我这脚要废了,你青城赔不起!」沈未辰笑道:「叫你调侃我!」又笑道,「还是谢先生有办法,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俞帮主。」 朱门殇道:「我这不是调侃,是不想断了你哥的姻缘,叫他恨我!」 沈玉倾笑道:「你就爱胡说,这才犯脚疼。」 「怎麽不跟他们一起上武当?」沈未辰问道,「不是更方便?」 沈玉倾道:「若是同行,武当就知道是说客,会怀疑襄阳帮收了什麽好处,反倒不利。襄阳帮毕竟只是帮派,不是九大家,行事还需有些顾忌。」 朱门殇道:「那我们几时走?」 沈玉倾道:「我们是带着车队来,行得慢,晚个一天出发便是。」 众人回到客房中庭,见杨衍正在等着,朱门殇上前打招呼,杨衍道:「俞帮主要我跟他一起回武当,你昨晚说的事,我会帮忙。」说着握紧朱门殇的手道,「朱大夫,你上武当时记得来找我。」 朱门殇点头:「当然。」 杨衍说完,看也不看沈玉倾众人,径自离去。 朱门殇叹了口气,李景风从客房里走出,问道:「杨兄弟走了吗?」 沈玉倾点点头,问:「若是不耽搁你行程,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上武当?」 李景风忙道:「不耽搁,不耽搁!」 沈未辰歉然道:「鼻子好些了吗?」 朱门殇听了这话,「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李景风忙道:「没事,好多了!」朱门殇捧腹大笑,惹得李景风不好意思,只得道:「我先回房了,晚些再聊!」 朱门殇骂道:「回去哪啊?走走走,难得来襄阳,跟我出去走走!」说着一把拽住李景风衣袖。 谢孤白摇头道:「你俩单独出去,朱大夫转眼就卖了你。」 李景风听出意思,死赖着不动:「我不去妓院!」 朱门殇被看破心思,忙道:「谁说是妓院了?是去喝酒!走啦走啦!」 谢孤白道:「沈公子,帮帮景风吧。」 沈玉倾笑道:「景风别怕,我们一道,朱大夫欺负不了你。」 李景风问道:「你们也一道去吗?」 沈玉倾道:「宜昌是大城,总不能白来一趟。」又道,「大元师叔他们在别院客房,叫上他们一起吧。」他是青城世子,出门自然带了随从护卫,虽不如前往唐门时声势浩大,也有二十馀名保镖。 沈未辰拍手道:「是啊,一起去吧!」 朱门殇见人多,知道算盘落空,哼了一声道:「行呗,人多热闹!」 谢孤白摇头道:「我有些不舒服,不去了。」 沈玉倾关心问道:「怎麽了?」 朱门殇伸出手道:「让我把把脉。」 谢孤白道:「没事,就是有些头疼,你们去吧。」说完径自回房,竟连客套话也不说了。 沈玉倾虽觉古怪,但也不多追问,只道:「我们走吧,别妨碍谢先生歇息。」 李景风望向谢孤白背影。当初船上同行,他与小八感情最好,而今小八变成了谢孤白,不知为何两人反倒有些疏远起来。他想不通原因,听朱门殇催促,只得跟着众人离开。 ※※※ 谢孤白回到房里,向襄阳帮的下人要了一张琴。他是青城世子的客卿,俞继恩早有交代,待遇格外贵重,没多久就有人将琴奉上。 那是一张古琴,看纹理雕刻便知名贵,只是疏于保养,是富贵人家收藏来彰显气派的,并不实用。谢孤白定了弦,勉强将就,又点了一碗香膏,盘腿坐下。 只听他随手拨出,琴音乍响,圆润婉转。几声过后,琴声如泄,初时气象宏伟,庄严肃穆,如佛光普照,庄严中却又不时掺有一丝鬼气,宛如一缕幽魂在佛前徘徊。渐渐地,琴调转慢,琴音愈低,幽魂渐近,如泣如诉,哀惋动人,似诉生平冤屈,抑郁难平。怨至深处,琴音又变,如侠客肝胆,见不平而奋起,击天下以彰公义,之后琴音又转,蜿蜒曲折,如大江汇聚,却又各奔东西。猛地风云涌动,英雄豪杰天下逐鹿,铁骑银枪刀剑锵然,遍地狼烟之后,又听悲声呜咽,生灵涂炭,冤魂再聚鬼都,英雄埋土,怨魂难平,正要卷土重来,琴声却嘎然而止。 馀韵尚在,久久未绝。 谢孤白忘情琴中,此刻方才缓缓抬起头来。明不详正站在房门外,专注倾听。 谢孤白对着明不详微微一笑,如烈日下的一抹凉风,沁人心脾。 「是我打扰了先生雅兴?」明不详行礼道歉,「在下告退。」 「非也,这曲子就到这为止。」谢孤白放下琴,起身道,「少侠请进。」 明不详也不推却,道谢进屋,问道:「曲意未尽,怎会停在此处?这曲在下从未听闻,还请赐教。」 「这曲子是我自己谱写,还未完成,正不知如何继续。」 「这曲风云变幻,悲喜交集,庄严中又有阴森鬼气,悲鸣中可见英雄肝胆,如此荒诞却又处处融洽,倒像是一幅众生相。」明不详道,「不知此曲是否取名?」 谢孤白道:「少侠真是知音人。这曲子讲的正是天下大乱,风云诡谲下的芸芸众生,名唤『天之下』。」 「天之下?」明不详想了想,「众生百态,风云变幻,尽在天之下,是个好名字。」又问,「怎麽不继续谱写下去?」 谢孤白叹道:「人有旦夕祸福,一首曲子如何说得尽世事须臾变幻?昨夜听了个故事,甚有感慨,所以重取琴来,想再谱断章,可翻来覆去总不知如何着手。」 「想必是个曲折的故事,才让谢先生记挂。」明不详道。 「一名少年遭逢家变的故事。」谢孤白请明不详上座,道,「那故事的主人正是与你同行的朋友,杨衍杨少侠。」 他缓缓说起杨衍的故事,一个无依无靠的灭门种仅凭一腔血性,要挑战一个永不可能复仇成功的对象。 说完故事,他问:「以杨兄弟之力薄要对抗整个华山,天下还有比这更螳臂挡车的事吗?要是一般人,早就放弃报仇,可却也有如他这般坚毅痴妄一意孤行的人。你说,一首《天之下》如何说得尽这天下变化,芸芸众生?」 明不详起身取琴,放到桌上,道:「我本以为先生是个寡言的人,原来也健谈。」说着,他先在琴弦上拨了几下,随即手按琴弦,竟然弹起了方才谢孤白所弹的那曲《天之下》,且一音不差。 「这曲子先说的是庄严世界中出了一名妖魔,招集世间受尽委屈的怨魂,纵有不平剑,难斩世间冤。彼时鼠辈横行,豪杰因缘际会,终至揭竿而起,引得一场大战,尸横遍野,英雄埋骨,虽保一时平安,但怨魂仍有不甘。」 他接着又弹了一小段,这是谢孤白没有继续作下去的部分。只听他奏出一片宁静祥和,宛如梵呗,尽弥杀气,似乎冤魂将要重归尘土,此后再无纷争。这段曲调曲风突变,却又接得严丝合缝,与前曲浑然天成,似乎便要以此做结,明不详弹得入情,猛地一挑,「锵」的一声,琴弦乍断。 谢孤白叹道:「少侠当真国手,最后这一段以佛法教化众生,离苦得乐,方得宁静,若不是弦断,当可以此作结。」 明不详道:「若在此作结,未免虎头蛇尾了。」他想了一会,才道,「果然芸芸众生,一曲难以尽谱。想靠着佛法普度众生也太自以为是,污了这曲子。」他问谢孤白,「梵唱若无法教化众生,这之后又当如何续曲?」 谢孤白摇摇头,反看向明不详。 明不详也摇摇头,站起身来:「我在襄阳帮呆得久了,杨兄弟回武当,李兄弟又与你们有旧,我与你们同行也不便,李兄弟回来时,转告他我先行一步。」 谢孤白问:「少侠欲往何方?」 明不详道:「我本要回少林,之后应该还是要回少林。」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对谢孤白道,「下回再见,再共谱这曲《天之下》。」 说着,他微微一笑,谢孤白也微笑以对。 李景风暂时没危险了,谢孤白确定了这件事。早在七年前,他在少室山下与了净的巧遇,就让他知道了这个人。 昨晚,他看出了明不详对李景风的兴趣,但眼下未必有对付这个人的方法。所以他才刻意留下,说了杨衍的故事,杨衍比李景风更能引起明不详的注意。 至于杨衍……那不是他关心的人。 然而即便聪敏如谢孤白和明不详,也不知道几人在襄阳帮这场波澜不兴的相遇将会怎样影响未来的天下,带来怎样一番尸山血海的景象。 ※※※ 李景风回来时听说明不详已经离去,抱怨怎不等他回来告别。沈玉倾问起谢孤白的身体,谢孤白说已大好,其他人未再追问。 第二日,众人整理行装,李景风才发现沈玉倾带了车队来,足足十五辆车,二十五名保镖。白大元再次见到他,不禁愕然:「怎麽你也在这?」 马车一路前往武当,俞帮主已先走一天,他们缓缓赶上,估计会比俞继恩晚两天抵达。 「襄阳帮是武当第一大帮,又负责药材运输,在玄虚掌门面前说得了话。只要稳住这一票,昆仑共议便大事底定,此后的武林便不会如同谢孤白所言,天下大乱。」沈玉倾想着。 中午时,车队还未离开宜昌地界,停在一间大客栈外,一行人下车用餐。 「你们说俞帮主夫人……真有这麽……啊?」李景风摇头,显然不信,对朱门殇道,「你肯定又骗我!」 朱门殇骂道:「操!你见识少!不信问他们,看是不是我诓你!」他说起俞继恩想要联姻之事,聊起俞继恩的妻子,李景风却不相信世上有如此肥胖之人。 「你说她连路都不会走,那她……解手时怎麽办?」李景风问。 「跟你一样,让别人帮着擦屁股!」朱门殇调侃道。李景风脸一红,说道:「我又不是你,见了美人就头晕,有色无胆,还要别人帮着收拾残局!」 朱门殇脸也红了,望向谢孤白与沈玉倾,两人只作没看见。又见沈未辰捂着嘴笑,朱门殇愠道:「原来是你胡说八道?!」 沈未辰笑道:「少冤枉人!」 谢孤白缓缓道:「一,不是小妹说的;二,没有胡说八道。」 朱门殇看向李景风,恶狠狠问:「谁说的?!」 李景风只作不知,不加理会。 朱门殇道:「不说也行!你的秘密我也清楚!小妹,想不想听……」 李景风大窘,忙道:「别瞎说!谢先生沈公子都说了一些,沈姑娘就……就说了一点点。」 「别一直叫我沈姑娘!」沈未辰道,「跟朱大夫和谢先生一般,叫我小妹就好。」 李景风一愣,脸上更红,忙道:「这……我……不习惯。」 沈未辰道:「叫多了就习惯了,不然我听着也不习惯。」 李景风缓缓点头。沈未辰又问朱门殇:「景风的秘密是什麽?」 李景风大急,喝道:「朱大夫!」 沈未辰见他大窘,更是好奇,问道:「朱大夫你说,什麽条件我都答应!」 朱门殇摸着下巴笑道:「这样啊……」 忽然听到大队的马车声响,白大元等一众保镖都戒备起来。众人望向门口,只见二十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沈玉倾皱眉道:「这麽多马车,是商队?」 「不像。」朱门殇看着门口。只听客栈外有人说道:「是青城的车!」 是武林中人?沈玉倾一愣,只见门外当先走进一人,头戴远游冠,身披黑袍,脸若寒霜,无丝毫表情。他身后又跟着十几名壮汉,当中一人腰间左右各悬一把剑,一长一短,身形细瘦,年约四十有馀,目光如电,面上刺了一条龙,龙的身体在左颊,龙头却在嘴巴右边,乍看像是他一口咬断了龙颈似的。李景风目力好,细看时才发现龙头与龙身断裂处果然淌着血,真像是一口咬断了龙颈,极是引人注目。 白大元脸色大变,奔上前来,在沈玉倾耳边低语两句,沈玉倾不禁一愣。李景风见他们神色不对,忙问:「那是谁?」 「华山严非锡,敢问青城沈家哪位在此?」黑袍人缓缓说道,目光逐一扫过客栈众人,最后停在了沈玉倾面上。 </body></html> 第55章 曲径通幽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5章曲径通幽</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5章曲径通幽</h3> 打从诸葛然从崆峒回点苍的消息传到青城,谢孤白就让沈玉倾探听汉水的情况,果然得知襄阳帮船只遭劫的消息。沈玉倾与谢孤白商量之下,知道这是华山施压襄阳帮藉以取得武当支持的手段,他料到严非锡势必亲访襄阳帮,却没想这麽不凑巧,自己与俞继恩不过相差一日,便撞着赶往襄阳帮的严非锡。见严非锡问起,沈玉倾也不闪避,起身弯腰行礼,恭敬道:「在下沈玉倾,见过严掌门。」又介绍沈未辰道,「舍妹沈未辰。」 google搜索twkan 沈未辰早已起身,此时也敛衽行礼。 严非锡不动声色,走到稍远处的桌前,缓缓道:「沈庸辞的儿子忙到武当地界了?」 他说着话,那脸颊刺青的男子就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细细打量周围人等。沈玉倾注意到严非锡身后站着一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公子,身穿淡蓝袍子,梳了个发髻,脸颊细瘦,双眉微微下垂,略带愁容,眉宇间与严非锡有几分相似。其实他是跟着严非锡第二个走入客栈的,实在是那名脸颊刺青的男子太过醒目,是以一时没注意到他。 照这行止样貌,该是严家某位公子,然而严非锡并未介绍,沈玉倾也不好多问。严非锡此行是要上武当,那与自己是同路,这局面虽然尴尬,但自己已经抢先一步得到襄阳帮的支持,即便一同上山,两相较劲,自己也该占着赢面,沈玉倾念及此,道:「晚辈四处游历,正打算上武当拜见玄虚掌门。」 严非锡「嗯」了一声,并未坐下,先环顾四周,目光锋利,犹如一把剃刀,瞧得在场众人都不自在。李景风被他目光扫过,不由得生起一丝寒意,望向谢孤白,看他有什麽主意。谢孤白仍是眯着一双眼,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最后,严非锡的目光停在沈未辰身上,问:「雅爷的闺女?」 沈未辰点头道:「是。」 严非锡点点头,道:「有事你可传话回青城。」 沈未辰听他语意不明,问道:「传什麽话?」 严非锡昂起头来,缓缓道:「犬子死在唐门,当时你跟你哥都在唐门地界,也是犬子英灵保佑,竟让我在这里碰上了。」 他盯着沈玉倾,缓缓道:「请沈公子随敝人回华山,调查犬子死因。」 众人吃了一惊,这分明是要挟持沈玉倾。白大元正站在沈玉倾身边,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严掌门,这里是武当地界,我家主人是青城世子,有什麽事,想查什麽,回青城再说。就算要上华山,也请严掌门备好请帖,送往青城。」 沈玉倾道:「令公子离开唐门时尚安好,他出事时我人在灌县,发生何事我实不知情。这里有许多人曾随我前往唐门,可以作证。」 「这里头能作证的,哪一个不是青城的人?」严非锡道,「他们的话能信?」 「冷面夫人与唐门许多人也能作证。」沈玉倾道。 「我正愁见不着冷面,带着你去找她对质也好。」严非锡道,「沈公子,请了。」 华山要向唐门兴师问罪,青城不肯借道,要是抓着掌门独子,还怕青城不让路?白大元听他这样说,喝道:「青城弟子,保护少主!」 客栈中青城弟子纷纷站了起来,一拥而上,护在沈玉倾兄妹与谢孤白等人身前。门外涌入华山弟子,人数也多达数十人,双方各持兵器,顿时剑拔弩张。沈未辰经过唐门内乱,已是见过场面,虽然忧心,却不害怕,暗暗握住袖中峨眉刺,李景风武功虽低。也与小妹一同护在沈玉倾身边。 沈玉倾料不到严非锡如此蛮不讲理,正要再说,严非锡冷冷道:「抓活的,尽量别伤着沈公子!」 他一声令下,那脸上刺青的男子抽出长短双剑,上前一步,一道寒光乍现,刺入一名青城弟子体内,那弟子惨叫一声,顿时倒地。 白大元大喝一声,持剑杀向刺青男子,两派人马立时斗了起来。沈玉倾知道退无可退,大喊道:「杀出去!」 一众青城弟子训练有素,当下围成一个圆阵,护住沈玉倾兄妹。沈玉倾持剑在手,耳边杀声震天,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沈玉倾道:「小妹,保护谢先生丶朱大夫跟景风兄弟!」 李景风忙道:「我能照顾自己!」环顾四周,华山人马早已将他们团团包围,人数比青城多上许多。 朱门殇低声问谢孤白道:「怎麽办?」谢孤白在沈未辰耳边低声道:「擒住那名年轻人。」接着又暗自嘱咐几句。 沈未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对李景风道:「景风,你护着谢先生!」说着看向严非锡身后,只见那青年公子正皱眉看着这场大战,她一边护住沈玉倾,一边注意那人。 李景风与几名青城弟子守在谢孤白与朱门殇身边,一名华山弟子突破青城弟子守备,挥刀砍来。李景风觑得奇准,侧身避开,反刺一剑,那人挥刀格开李景风攻势,「唰唰唰」一连三刀,李景风左闪右避,又还了一剑。 朱门殇赞了一句:「好!」脸上尽是诧异神色。须知今日跟着严非锡的都是华山正规弟子,能被派来跟在掌门身边的无疑是弟子中的佼佼者,李景风学艺不过一年,功夫竟进展如斯。 两人翻来覆去缠斗了几招,那华山弟子奈何不了李景风。朱门殇见李景风剑法不行,翻出尺半长针,往那弟子肩膀刺去。那弟子见他攻来,挥刀格挡,只一分神,李景风已看着破绽,一剑刺入他胸口。 李景风一剑得手,瞥见白大元正与那脸上刺青之人交战。只见脸上刺青之人长短剑纵横交错,长剑重而快,短剑轻而慢,一急一缓,忽快忽慢,白大元招架得甚是吃力。只听白大元猛地大喝一声,一连七道寒光飞出,李景风认出是他那日在福居馆演示过的「七星夺命」——当时白大元能在板凳半空打转的间隙中刺出七剑,当真快捷无伦。 然而那刺青男子长短剑交错间,白大元那七道寒光便如没入夜空的流星,眨眼即灭,李景风看得清楚,大喊一声:「小心!」白大元闷哼一声,左腿一痛,知道中剑,随即眼前一花,刺青男子的短剑已刺到他右胸之下,长剑眼看就要刺穿他喉咙! 李景风抢上一步,挥剑刺向刺青男子,这一记「围魏救赵」果然奏效,刺青男子回剑抵挡。李景风正要避他长剑,忽听沈玉倾急道:「景风兄弟快退开!」沈玉倾挥剑刺来,那刺青男子转头跟他交手,李景风浑不知怎麽回事,沈未辰已跃至他身边,伸手摸他腰间。李景风脸一红,问道:「怎麽了?」沈未辰见他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方才你差点死了!」 李景风目瞪口呆,他压根没瞧见对手那一剑从哪个方位刺来。他与寻常人动手,赢得比一般高手轻松,可当真与高手过招,败得又比一般高手快得多,此刻犹不知方才刺青男子的短剑已差点刺破他肝脏。他视线所及都能闪避,可若是虚实交错,他就难辨虚实,幸好沈玉倾来救,才保住一命。 沈未辰见他无恙,回过头去,只见刺青男子已与沈玉倾斗在一起。沈玉倾知道对方不敢杀自己,攻多守少,一时竟斗得平分秋色。 李景风道:「我去帮忙!」 沈未辰忙道:「这人你惹不起,去保护谢先生!」 此时战况激烈,李景风心知自己武功低微,见几名青城弟子正护着谢孤白与朱门殇,便退了过去。沈未辰转头看向白大元,只见他一手捂着胸口,不住喘息,仍在挥剑苦战。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两派弟子尸体,已死了一二十人,另有不少伤者倒在地上哀嚎。 眼看青城弟子渐渐少了,沈未辰慢慢移动脚步。她记着谢孤白的吩咐,知晓今日之战凶险。她是女子,又是沈家人,寻常华山弟子只当她不会武功,并未攻击她。她知道严非锡武功高强,只是不知他身边的年轻人功夫如何,只得慢慢挪动脚步,想找个好方位忽施偷袭。 李景风守在谢朱两人身边,见无人攻击沈未辰,稍稍安心,又看向沈玉倾。沈玉倾正与刺青男子斗得激烈,只见那刺青男子手中短剑古怪灵巧,长剑却如恶龙咆哮,双剑夹击,忽快忽慢,忽轻忽重,饶是沈玉倾弃了要害不守,也只堪堪与他斗个平手。以李景风见识,除了齐子概,只知道沈未辰与蛮族的巴叔有这等功夫。他见周围青城弟子想上前救主,都被华山弟子挡住,白大元已然重伤,看得他心急如焚,不由得又望向严非锡。 严非锡知道胜券在握,此番自己带来的人马不仅比沈玉倾多上两倍,副手斩龙剑方敬酒的武功也不是白大元这等人所能比拟,何况还有自己在。正与方敬酒交战的沈玉倾虽然仗恃着身份不守要害,最多也只能与方敬酒过上十馀招了,他看着,心想那个绣花枕头竟然有这麽一个好儿子,虽然仍是个天真的蠢货。 另一边,沈未辰绕到战圈外,就在严非锡右后方约一丈处,见他看得出神,握紧了袖中峨眉刺。严非锡是一派之主,武功自是极高,必须一击得手,否则再无机会。她心念把定,暗暗吸了一口气,猛地飞身而起。 如果沈玉倾能击败方敬酒,严非锡就得亲自动手,要擒那公子便容易了。但方敬酒不愧是严非锡手下大将,她看了几招便知道即便自己也无必胜把握,大哥要胜更难。眼看青城弟子伤亡惨重,再不出手,只怕华山弟子抢上围攻,大哥更是非败不可。 但她这一扑并非扑向严非锡身旁的青年,而是扑向严非锡本人。严非锡冷哼一声,瞧这姑娘不慌不忙的模样,早猜到她会武功,只是没想竟然找上自己,当真不自量力!单看这一扑的威势,他便知不足为惧,身子一侧,避开沈未辰这一击,顺手一推,将沈未辰推向身后那青年,口中喝道:「擒下她!」 他只用了三分真力,让她受点伤,回去传话时更能恫吓青城。然而,当他触及沈未辰腰间时,却忽地惊觉不对——这掌着手处隐隐传来抗力,这姑娘竟有与这一扑之势不相当的内力修为! 可来不及了,他已把沈未辰推到了自己儿子面前。 若沈未辰不是扑向严非锡,而是扑向那青年,严非锡定能洞察她意图,以严非锡武功,沈未辰绝计擒不了人。于是她照着谢孤白吩咐,先假作袭击严非锡,隐藏自己身法功夫,严非锡果然中计,将她送到了那青年面前。 那愁眉青年见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向自己摔来,忙上前要扶,眼前乍见电光一闪,峨眉刺已递向他胸口。这一下当真如雷霆电闪,迅捷无伦! 沈未辰藏了许久,直到此时才使出真功夫,以这距离,以她功夫,这青年万难闪避。青年大吃一惊,没料到这样一个美貌姑娘竟有这等惊人功夫,但他只惊不慌,脚下一踏,向后一飘,鬼魂般飘忽退去,双掌同时立于胸前,要接下沈未辰这雷霆一击。 不愧是华山嫡传!沈未辰也没料到这青年竟能闪过她这一刺。她一击不中,左足在地板上一点,扑向前去,这一扑又快过那青年。与此同时,她听到背后风声响动,一道人影追了上来。 是严非锡!他察觉受骗,即刻追了过来。他功力比沈未辰高上许多,只一个踏步,伸手就去抓沈未辰后心。这一抓用上全力,沈未辰若不回身阻挡或闪躲,势必受伤。 可他这一扑虽快,却也听到背后传来声响。 是李景风!他可没这麽好的功夫,他不知沈未辰依着谢孤白的吩咐使计,见严非锡击中沈未辰,脑中一热便扑了过来。他动作虽慢,却比谁都早动,严非锡刚转身,他就从后方追上。 严非锡听他动作便知这人武功低微,但他吃沈未辰的亏在先,电光火石之间懒得细想——反正不是什麽重要人物,左掌就向后拍出。他这掌用尽全力,方向又极为巧妙,就像李景风凑上前让他打似的。这一掌若是打中,不,只要扫到边缘,以李景风本事,立毙掌下无疑。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集严非锡功力之大成,快捷无伦,眼看李景风避之不及,朱门殇和白大元都不禁惊呼出声。 然而,李景风却像是早看见了似的,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竟硬生生向侧边扑开!那掌贴着他衣服扫过,刮下大片布料,虽然惊险,却没打实。 但凡严非锡随便耍个虚招都能顺手把李景风打死,可严非锡却用出全力打实了这一掌。照他估计,纵然换了武功比李景风高上十倍的人也必定闪不过这一击,偏偏李景风虽然只有想像中十分之一的功力,却看清了他肩膀一动,身体不由自主跟着闪避。亏得他跟在齐子概身边这些日子,若是换了一年前的李景风,纵然看见了也闪不开。 李景风闪过这一掌,毛手毛脚地反击一剑,平凡无奇的一剑,却逼得严非锡必须低头避开,递出去的那爪就缓了一点,只抓破了沈未辰衣裳,露出了雪白肌肤。 就在这一瞬间,沈未辰峨眉双刺一个虚点,使了个「凤尾乱点头」,青年公子要挡,只见眼前棍影晃动,胸口一阵剧痛,已被沈未辰击中,「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沈未辰抓住他手臂,反折到身后,擒住这青年,顺手拆下峨眉刺上木盖,抵在青年公子脖子上,喊道:「住手!」 华山众人却不住手,仍与青城弟子缠斗,方敬酒见少主被擒,顾不得伤及沈玉倾,猛喝一声,双剑更是眼花缭乱,沈玉倾苦苦支撑,眼看不敌。 沈未辰喝道:「再不住手,我杀了他!」说着,峨眉刺抵入青年脖子,隐隐滴出血来。 严非锡这才冷冷道:「住手!」 华山众人停手,沈玉倾退了开来,不住喘息,喊道:「朱大夫,快看看白师叔伤势!」 白大元冷汗直流,嘴唇苍白,此时已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朱门殇抢上前去,见他胁下伤口就知伤了肝脏,忙取出金创药敷上,取针替他止血。只是白大元伤势沉重,能否救活尚无把握。 李景风见沈未辰得手,大喜过望。他见沈未辰后背衣衫破裂,露出肌肤,忙脱下衣服替她遮盖,这才发现自己衣服胸口处也破了个大洞。 沈未辰道:「严掌门,你们都退出去!今天的事,且等您向敝派掌门交代!」她说着,手上用力一折,那青年痛得冷汗直流,倒也有骨气,没有惨叫。 沈未辰低声问道:「你是严掌门的公子,是吗?」 那青年点点头,沈未辰心下一安,见严非锡寸步未移,喝道:「还不走吗?!」 朱门殇骂道:「直娘贼!你们这群狗娘养的,通通滚出武当!严非锡,夹着尾巴滚你娘的蛋!」 严非锡只冷冷看了他一眼,对沈未辰道:「这是我大儿子严烜城,要杀便杀。杀了,青城就欠严家一条命。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他身上有多少滴血,就要青城还多少命!」 朱门殇冷笑道:「威胁呢?这是你狗崽子,你舍得?」 严非锡缓缓道:「方敬酒,杀了这多嘴的奴才!」 方敬酒令至即行,挥剑砍向朱门殇,沈玉倾急忙横剑拦阻。方敬酒竟不罢手,转眼又与沈玉倾斗了起来。 沈未辰急道:「你真不管儿子死活?!」 严非锡挥手道:「动手!除了这对兄妹,全杀了,一个不留!」又对沈未辰道,「你杀吧!」说完转过头去,竟再不看自己儿子一眼。 严烜城低下头,似乎对此结果不感意外。 眼看华山门人又要与青城弟子动起手来,沈玉倾高声道:「住手!严掌门,我跟你走!」 众人都吃了一惊,同时叫出声来,沈未辰喊的是「大哥!」,李景风喊的是「沈公子!」,朱门殇喊的是「沈玉倾!」,白大元喊的是「少主!」。 沈玉倾挥手制止众人,转头对严非锡道:「在下只有一个条件,这里剩下的人都得活着!」 严非锡道:「行。」 沈未辰急道:「那我们也抓你这儿子回青城!」 严非锡淡淡道:「随便。」他真不理会沈未辰与严烜城,一挥手,方敬酒走到沈玉倾面前。沈玉倾收起剑,方敬酒见他收剑,也收起双剑,伸手示意道:「请!」 沈未辰大急,喊道:「哥!」 沈玉倾微笑道:「不过是去华山做几天客。」说完望向谢孤白。谢孤白点点头,沈玉倾道:「严掌门,请了。」 严非锡淡淡道:「我还没吃饭呢。」说完,竟从遍地狼藉中找了一张没被砸烂的椅子。一名华山弟子连忙走上,帮他扶起椅子。 店掌柜跟小二早在开打时就逃得无影无踪,此刻也不知躲在哪哭。严非锡坐下后道:「去把厨子找回来。」说完看向沈未辰,「世侄女要一起吗?」 这人……沈未辰不可置信,这人到底有多目中无人?!她一咬牙,挟持着严烜城缓缓向门口退去。 李景风扶着白大元,一众青城弟子扶着伤者,退到客栈门口,各自上车。沈未辰找来绳索绑住严烜城,交给朱门殇道:「你看着点。」 朱门殇恼他父亲,怒道:「娘个鸡巴!狗养的,上车!」说着踢了他屁股一脚。严烜城也不哀叫,摔进马车里,朱门殇跟着上车。 李景风问沈未辰道:「小妹,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回青城?还是……」 沈未辰六神无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本要上武当,但严非锡也要上武当,兄长落在他们手中,若在武当发生冲突,只怕对沈玉倾不利。 「先往南走。」谢孤白走了过来,缓缓道,「找个地方再商议。」 沈未辰一咬牙,只得道:「好!」说着上马喊道,「跟我来!」 一行人往南而去,那是回青城的方向。 ※※※ 车队走了约摸两里路,李景风见沈未辰怏怏不乐,拍马上前,唤道:「小妹……」 沈未辰见了他,忍不住眼眶一红,哽咽道:「我担心大哥……」 李景风安慰道:「不如问问谢先生该怎麽办。」 沈未辰寻了一片密林,见附近无人,喝令停车,先让朱门殇救治伤患,又请了谢孤白来商议。 「我没想到严非锡这麽狠绝,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不顾。」谢孤白弯腰致歉。 沈未辰道:「不怪你。法子挺好,人也抓着了,只是没想到会这样……」 朱门殇骂道:「拿好好的人换个畜生回来,有个屁用!」转头对谢孤白道,「打从开始打架你就不说话,操,你不是最有办法?怎麽就眼睁睁地看着人被抓走?」 谢孤白摇头道:「狭路相逢,无计可施。」 沈未辰惊道:「那大哥怎麽办?真让他们带去华山?」 李景风见她难过,更是不忍,问谢孤白道:「谢先生,真没办法吗?」 谢孤白缓缓道:「我说没办法,是刚才的局面下没办法。现在……还有机会,却是凶险。」 沈未辰忙问道:「什麽机会?」 「救人。」谢孤白道,「把沈公子抢回来。」 朱门殇骂道:「这他娘的不是废话?!怎麽抢?要是抢得到,刚才能把人弄丢了?那个嘴巴长花柳的都打不赢,还有个严狗头在后面,你怎麽打?请玄虚道长帮你打?!」 谢孤白道:「他们不可能带着沈公子拜访襄阳帮,更不可能带着沈公子上武当。在武当境内抓了青城世子,玄虚掌门定会大发雷霆,所以他们必然得分道。」 朱门殇恍然大悟:「嘴巴长花柳那个押着沈玉倾回华山,严狗头带着人上武当?」 谢孤白道:「只应付方敬酒也不容易,何况我们不能带人去,这也是凶险之处。」 朱门殇问道:「什麽意思?」 谢孤白道:「他们跟咱们走一样的路,要往武当丶华山,就得往北,到汉水搭船。我们往北折返,车队浩大,追上时定然撞见,又惹争端,也被提防。」 朱门殇道:「你的意思是,只能选几个厉害的去?」又问沈未辰道,「你这还有没有能打的弟子?」 沈未辰摇摇头,说道:「白师叔伤得很重,其他的弟子……我还能挑几个,但在方敬酒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朱门殇骂道:「早知道就该多带几个高手来武当,现在回青城求援也来不及了!」 沈未辰道:「我一个人去也行,行动方便。」 李景风忙道:「我也去!」 沈未辰摇头道:「太危险了。」 李景风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朱门殇道:「你跟去了我更不放心!你今天差点就死了知不知道?!」 李景风道:「我打不过那个脸上刺青的,总能应付几个华山弟子!再说,我们救人难道非要当面来?我们可以摸黑偷偷救人,那时我就有用了!只要有一颗香头的光,我就能看见路!」 他想起那日在船舱中摸黑牵着杨衍的手偷东西,心想或许能如法炮制一番,这一想,又想到那得牵着沈未辰的手,不由得脸上一红,暗骂自己道:「沈公子正在危险中,你好意思想这些!」 朱门殇见他脸红,怪道:「好端端的,怎地脸红了?」 李景风忙道:「哪有!别……别胡说!」 朱门殇道:「明明就有!不信问他们!」 李景风忙道:「我……我是生气!我气那些华山的人太蛮横,气极了!」 朱门殇笑道:「我瞧你不像生气啊!」 沈未辰担心兄长,叱道:「朱大夫别胡闹,听谢先生怎麽说!」 「景风兄弟说得没错,我们未必强夺。等他们在汉水分道扬镳,厉害的就只剩方敬酒一个。」谢孤白道。 沈未辰道:「我们跟在后面,等严非锡一走就救我哥哥!」 「不能跟在后面,要比他们快一步到襄阳。」谢孤白道,「严非锡是精细人,必然提防,我们跟在后面,容易暴露形迹,得绕过去。再说,越早到襄阳,越有时间布置救人。」 沈未辰疑惑道:「比他们快?他们往襄阳帮走,我们往襄阳走,半路就撞上了,怎麽绕?若是走小路,还得绕路,况且我们对湖北地形不熟,要是迷了路,大哥就救不回来了!」 谢孤白道:「只能躲在后面,等他们车队过了再赶往襄阳,只是这样准备时间便短了。」 李景风忽地想到一事,道:「我知道有条路可以从宜昌往襄阳,比走大路快上半天!」 沈未辰眼睛一亮,忙问:「有路?」 李景风道:「我跟杨兄弟就是走那条路来宜昌的,就在附近,刚好能跟华山的车队错开!」 谢孤白道:「这就好办了。」 「还有个麻烦!」朱门殇使个眼色,望向严烜城的车厢,「真把他绑回青城?」 「那就给了华山兴兵的藉口。」谢孤白道,「救出沈公子我们就得放人,还得护送他回华山。」 朱门殇道:「救到了才能放人,就是说,他得跟我们一起走?」 谢孤白点点头。 朱门殇啐了一声,道:「早知道不抓他了!」 ※※※ 沈未辰找来张青,嘱咐他率领车队向南,一路往青城而去,引开严非锡的注意,自己另选了三辆车跟三名功夫较高的弟子同行。 白大元伤势沉重,躺在马车里养伤,朱门殇为他针灸,敷上金创药,又开了方子。谢孤白上了马车,问道:「白师叔伤势怎样?」 「他功力深,运气好。」朱门殇道,「伤势虽重,熬过这几天就没事了,有很大希望活下来。」 谢孤白点点头,道:「小妹很担心白师叔伤势,你去跟她说一声,好让她安心。」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问道:「你怎麽不去说?」 谢孤白道:「我说跟你说,谁更可信些?」 朱门殇哼了一声,下车找沈未辰去了。 白大元脸色苍白,神情委靡,见了谢孤白,呻吟道:「谢……谢先生……我……没事。怪我……」 谢孤白坐在他身边,伸手捂住他的嘴:「自责的话不用说了,浪费时间,白耗你的元气。我有些事一直想问你,这半年找不着机会,现在非问不可了。」 白大元瞪大了眼,眼中满是疑惑。谢孤白道:「你不用说话,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还记得一年前是你跟着我们一起去四川唐门的,对吧?」 白大元点点头。 谢孤白道:「我想问你,回程船上……」 他问了几句,白大元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 青城的车队走了。白大元伤在肝脏,朱门殇特地嘱咐不能颠簸,路上务必小心平稳。沈未辰四人带着严烜城跟三名青城弟子驾了三辆马车,顺着李景风指引的小道走去。谢孤白说这车上有青城的标记,恐会打草惊蛇,嘱咐找着城镇就换马车。一路上通关费自不能少,这点小钱沈未辰也不当一回事。 「你说,多这辆车多碍事啊?」朱门殇望着车窗道,「我跟你一辆,小妹要顾着那个姓严的,剩下景风兄弟,唉,多可怜,自己一个人一辆车。」 「你同情他,怎不跟他同车?」谢孤白道,「你跟他这麽久没见,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聊。」 「不过那个严非锡也当真狠心,竟连自己儿子都不顾了。」 「儿子也分亲疏的。」谢孤白缓缓闭上眼睛,似在沉思,又像是想起什麽往事,缓缓道,「有的孩子被寄予厚望,剩下的孩子就是牺牲品。」 朱门殇狐疑问道:「你想起谁了?」 谢孤白淡淡一笑,道:「没事,想起一个老朋友。」 「你还有别的朋友?我以为没了呢。」朱门殇道,「很少听你提起往事,有没有兴致说说你朋友的故事?」 「睡吧。」谢孤白道,「严非锡到了襄阳帮,知道俞帮主不在,这就耽搁了半天。我们走小道,又快了半天。」他闭上眼睛,似乎真打算睡觉,「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布置,还得赶往武当,时间不多了。」 「啐,天还没黑就睡觉!」朱门殇摸着下巴,忽又问道,「对了,你说严非锡既然不喜欢这个儿子,带他来武当干嘛?」 「其实那天我很希望沈公子答应俞帮主的婚事。」谢孤白闭着眼道,「严非锡正在办我想办的事。」 ※※※ 「抱歉。」 沈未辰听到这话时吃了一惊,明明是她把人绑起来,严烜城却向她道歉。 只见严烜城低着头道:「家父做事确实过分,我身为人子,不能劝谏父亲,只能代为致歉。」过了会,又说道,「我知道道歉于事无补,沈姑娘听听就好。」 沈未辰道:「想跟你爹撇清关系?」她摇摇头,「我不会伤你,也不会替你松绑,不用费这个心思。」 严烜城苦笑道:「真能撇清关系,我爹说不定比我还急。」 沈未辰听着古怪,问道:「怎地,你爹这麽讨厌你?」 「子不类父,巫蛊成祸。幸好我不是太子。」严烜城道,「几年前我劝爹不要灭一个家族,你猜他怎麽说?」 沈未辰听他开口便有典故,甚觉好奇,问道:「你爹说了什麽?」 「他说,你应该感谢华山没有立长的规矩,如果是在点苍,我不会让你活过十五岁。」 沈未辰半信半疑,想起今日严非锡并未主动介绍这儿子,甚至对儿子死活都不在乎,难道父子感情果然恶劣如斯?于是问道:「你为什麽不听你爹的话,不学他的样子?」 她问起这话,自己也觉古怪,倒像是劝人家学坏似的。 「要当我爹喜欢的儿子,那得被多少人讨厌?」严烜城笑道,「你见过几个喜欢我爹的?」 「说实话,一个都没。」沈未辰摇头,她还真没听见过有谁喜欢华山严家的。 「错了,起码有一个。」严烜城正色道,「我喜欢我爹。」他接着道,「他毕竟是我爹。只是我当不了他的好儿子,虽然我也不觉得这有什麽可惜的。」 沈未辰听他说话斯文有礼,有问必答,对他恶感渐去,又问道:「你爹既然这麽讨厌你,带你来武当做什麽?」 「他要我娶襄阳帮俞帮主的女儿。」严烜城苦笑,「他说,这是我对家族唯一的贡献。」 沈未辰吃了一惊。武林中帮派联姻是常事,只是俞帮主想高攀青城,而华山却愿意屈就襄阳帮。幸好沈玉倾早了两天抵达,要不只怕难以说动襄阳帮援手。可严非锡赶往武当,必然会对俞帮主重提此事,武当山上没有说得上话的人,只怕俞帮主见风使舵,临阵倒戈。 现在不是考虑这问题的时候,该烦心的是如何救回哥哥。 月色高悬,三辆马车驶入了襄阳城。 </body></html> 第56章 道尽途穷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6章道尽途穷</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6章道尽途穷</h3> 马车停在襄阳城附近一间破败民居外,是谢孤白喊的停。李景风急忙下车,就见沈未辰已站在马车前,见谢孤白与朱门殇掌着灯笼下车,两人忙走上前去。 朱门殇问道:「怎麽停在这?」 谢孤白道:「我们带着人质,城里人多,他进到城中叫喊会惹麻烦。马车有青城的印记,你让弟子把马车驶远,明日进城买两辆旧的来换。记得,要旧的,新的张扬。」 沈未辰疑道:「两辆?」 谢孤白道:「我们在这里分头,我跟朱大夫去武当,你们留下来救沈公子,再尽速赶来武当。」 沈未辰一愣,问道:「谢先生不留下来?那谁出主意救我哥?」 谢孤白道:「我会先想办法,还要你们随机应变。」 沈未辰大急,道:「不是已经让俞帮主先上山了?」 谢孤白道:「俞继恩只是一个漕帮帮主,份量远不及严非锡,青城要是没人上山,他心不定,随时可能倒戈。」他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应该你上武当才好,只是我们武功不济。你是青城嫡亲,他们不敢伤你,最多救不了人罢了。」 沈未辰脸色一变:「你!……」她向来端庄温柔,实在是与沈玉倾感情深厚,关心则乱。李景风忙劝道:「谢先生,沈公子被华山抓走了,昆仑共议的事大不了再想办法,现在先救沈公子要紧!」 朱门殇也道:「老谢,你是沈公子的谋士幕僚,要是沈公子被抓到华山,你也有责任!」 谢孤白缓缓道:「沈公子心系天下,不会为了一己安危罔顾大局。」又道,「就算被带到华山,有严公子在,也不怕换不回来。」 沈未辰道:「严掌门要是肯换,昨日便换了!」 谢孤白道:「总有筹码能换回沈公子,上武当却是迫在眉睫。」 沈未辰紧抿嘴唇,脸色苍白,缓缓道:「谢先生,我哥以国士之礼待你,你就这样回报?」 「正因沈公子以国士之礼待我,我才以国士之礼还之。」谢孤白说着,微阖的眼并未因此而有所闪躲,「沈公子若在,他会赞成。」 沈未辰道:「我哥现在不在这!」她说完,走到马车前,喊道,「严公子,我们在这里下车!」 严烜城应了一声,双手仍被反绑着,从马车上走下。 朱门殇见闹僵了,忙道:「我一个人上山,老谢你留下!唬弄几个道士,简单得很!」 谢孤白摇头道:「我们两个都得上山。」 沈未辰道:「谢先生,就此别过!」她虽然说得礼貌,语气却甚是冷漠压抑。 谢孤白道:「严掌门明日才会到。他那车队我估计约有六十人。昨日的客栈外停有货车,那是押着礼物。襄阳帮富,不缺珍宝,何况要以利诱之,就不会劫他船只,那是给武当的礼物。」 「华山到襄阳走汉水虽要绕路,上船后顺流却快。我猜码头上有华山自己的船,从襄阳到武当不远,又是朔河,他们带货下船,是打算拜访完襄阳帮后,走陆路上武当。要送沈公子回去,用自己的船才好免掉麻烦。」谢孤白接着说,「我猜他们大概会带上十来个人手,让方敬酒押沈公子上船。武当的地界,没有门派敢得罪华山。计算脚程,他们上船前还得投宿一夜,能在客栈埋伏救人是上策。若他们不投宿,星夜赶路,就得提早在船上埋伏,这是中策。等船驶出,河面上一片宽广,很容易被发现,免不得硬碰硬,这是下策。如果严掌门亲自送沈公子上船,那……」 他说到这便不说了,连李景风都晓得他意思。如果是严非锡亲自押上船,就要沈未辰别动手。 谢孤白指着马车说道:「马车上有青城的印记,别留在城里。把严公子藏得隐密些,别让两边都丢了。」 沈未辰点头道:「知道了。景风,我们走。」李景风看看谢孤白跟朱门殇,又看看沈未辰,场面尴尬,他也不知说什麽好,只得道:「谢先生,武当见。」 谢孤白回到马车上,嘱咐了青城弟子几句,马车驶往武当的方向。 此时已是深夜,一时分不清时辰,谢孤白带走一名驾车弟子,李景风问了剩下两名弟子姓名,一个叫李吉,另一个叫陈寄云。李景风心想:「这名字倒也风雅。」沈未辰让两名弟子把马车丢弃,李景风取了灯笼进到屋内,将灯笼悬起,沈未辰这才领着严烜城进屋,问道:「手疼不疼?」 严烜城苦笑道:「不疼,就是有些麻。」 沈未辰摇头道:「别骗人,绑了一天怎可能不疼?你别逃,我替你松绑。」 李景风讶异道:「小妹……」 沈未辰道:「放心,他跑不了。」说着帮严烜城解开绳索。李景风见她有主意,也不好说什麽,盯着严烜城道:「别打歪主意,我盯着你呢。」 严烜城双手得以舒展,松了一口气,不住甩手转臂,感激道:「多谢姑娘。」 沈未辰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多说,径自走到角落处。李景风知道她担忧难过,又气愤谢孤白,于是道:「小妹你歇会,我看着他就行了。」 沈未辰道:「我没事,睡不着。」 她虽躲在暗处,但李景风只凭些微灯光便能视物,见她偷偷擦拭眼角,暗自叹了口气。要说谢孤白不是,谢孤白说的却也没错,他们武功不高,来了也帮不上忙,如果真让华山拉拢了武当,沈公子定然懊恼。但要说小妹不是也不对,他们兄妹情深,自然以哥哥为优先。他心中有想法,却不知怎麽说出,怎麽排解宽慰。 过了会,严烜城忽地问道:「沈姑娘,方才那位……谢先生?」 沈未辰问道:「严公子有话想问?」 「也不是问,只是说些话。沈姑娘……那位谢先生是令兄的谋士,他做的事是沈公子想做的。若是救出令兄,却失了武当这一票,昆仑共议定局已成,令兄功亏一篑,难免有憾。」 李景风一愣,没想他竟然替谢孤白说话。 「如果我哥没救出来呢?令尊若是输了这一票,不知会怎麽折磨我哥!」沈未辰声音里竟已有哭腔。 严烜城道:「点苍私相授受,要更动昆仑共议的规矩,令兄未受一分一毫好处,自愿为衡山当说客,这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气量。昨日已知不敌,不求一线生机,反保全众人,这等不计荣辱体恤人命的君子,谢先生受其所托,全其气节,是知心人。」 「你懂我哥,但你不懂我!」沈未辰道,「我只要我哥平安!」 「我怎会不懂。」严烜城叹了口气,「舍弟一年前死在四川,至今我仍希望早日手刃仇人。」 沈未辰静默不语,过了会才道:「抱歉。」 「他不是什麽好人,但他是我弟。他若犯法,可以死有馀辜,但不能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严烜城道,「你懂我心情,相信谢先生也懂你心情。姑娘念兄妹之情,定要奋力救出令兄,谢先生尽谋士之责,也会在武当一展所长,两全其美才是对令兄最好的交代。就算有一方失败,也别是姑娘你这里失败,所以姑娘还是早些歇息,留存体力,我方师叔可是顶尖高手,不是好应付的。」 沈未辰听他说完,良久不语,过了会才「嗯」了一声,道:「多谢。」 李景风听他们对谈,直听得目瞪口呆,他自己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麽说的话,严烜城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清楚楚,于是忍不住问道:「你真是严家的公子?怎麽……不帮着你爹?」 严烜城笑道:「严家长公子,绝无虚号。」 沈未辰道:「他跟他爹不同,是个好人。」 严烜城板起脸道:「沈姑娘,勿在子前言父过。」 沈未辰见他说笑,愁容稍展,回道:「子不肖父,方是不孝。」 严烜城微微一笑,道:「手舒服多了,李兄弟,把我绑上吧。」 李景风望向沈未辰,见沈未辰有些犹豫。严烜城道:「你若不绑,总是睡不安稳,不如绑了吧。睡好才有力气,明早解开不也一样。」 沈未辰虽觉他是个好人,但终究不能全然放心,于是点点头。李景风上前说道:「得罪了。」说着将严烜城双手绑起。严烜城道:「也把脚绑了吧,要不我跳着跳着,等你们起来,都跳到河南去了。」 沈未辰不禁莞尔,道:「到少林出家就能摆脱令尊了。」 严烜城也笑道:「晚安。」说着侧身躺下。沈未辰也跟着和衣而眠。 李景风却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只觉烦闷焦躁,郁郁寡欢,不知原因。半梦半醒间,他隐约感觉那两名弟子也已回来,坐在屋角睡了。 天色方亮,李景风睡不舒服,索性起身,偷偷推开屋门,就着晨光看起那本龙城九令剑谱,照着上面的指示练了几招。他不懂剑法,只照着剑谱练习,越练越是郁闷,心想:「怎地今日如此不专注?」忽地一个气息走岔,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怕惊扰小屋中众人睡觉,捂住嘴不住咳嗽,想起昨日为救沈未辰差点丧命,沈未辰却未说一个谢字,今日却对严烜城说谢,想来昨日沈玉倾遭擒,小妹心情焦虑,所以忘了。又想,我这是怎麽回事,连小妹一句谢都记挂着? 他勉强收敛心神,吸了口气,专注看向剑谱,反覆思索,也不管懂不懂,提剑照着图示演练,遇着不顺的地方,随手比划过去,也不管是否有用,倒也有模有样。他舞完一轮,又舞一轮,有些地方跟先前不同,他也不管,只是不停舞剑,累了便喘口气,喘足了又继续舞剑。 也不知练了多久,直到东方大白,他舞得忘我,又走了一轮,方才罢手喘息。这一舞足足练了一个时辰,只觉满头大汗,口乾舌燥,浑身乏力。 忽地,一壶水递了过来,李景风一愣,转头看去,却是沈未辰。只见朝阳下她脱俗如仙子,只是脸上仍有愁容。他顺手接过水壶,却见严烜城也站在一旁,想来是沈未辰替他松绑。 沈未辰道:「慢些喝。」 李景风点点头,一口一口喝着,一口水喝岔了,不住咳嗽,暗骂自己道:「搞什麽鬼!」 沈未辰拿回水壶,问道:「这是什麽剑法?看着怪怪的……」 李景风道:「是崆峒的『龙城九令』。我不懂剑法,本想请教沈公子,一时没找着机会,想着这两日就要用到,只好胡乱练着,也不知管不管用。」 沈未辰眉头一扬,道:「我来教你。」 李景风本想拒绝,转念一想,为什麽要拒绝?这念头也真古怪。于是问道:「你也会使剑?」 「我本来就学剑,但娘说佩着剑杀气重,才改使峨眉刺。」她说着,接过剑谱,对李景风讲解剑法基本要义,说到一半,严烜城忽道:「这样不行,让我来……」 李景风听他插嘴,不禁勃然大怒,大声道:「关你什麽事!」吼完愣住。沈未辰皱起眉头,道:「严公子要说什麽,你也听听。」 李景风连忙道歉:「对不住,我……担心沈公子,所以……」 「没关系。」严烜城歉然道,「一切都因华山而起,抱歉。」 李景风见他道歉,更是不安,道:「是我不对。」他说着,看着严烜城。直到此时李景风才专注看这人脸孔,只见他与严非锡有几分相似,下巴尖削,虽不及沈玉倾英俊,也算秀雅,只是眉头总是微蹙,嘴角下弯,颇见愁容。 不知怎地,这一吼之后李景风心里反倒舒坦了些,他喘了口气,问道:「严公子请说。」 严烜城道:「这剑法厉害,但只练两天肯定对付不了方师叔。」 沈未辰道:「他不能跟方敬酒过招。」 「如果不幸真对上了呢?」严烜城问道。 李景风昨日与方敬酒过招,几乎一招即败,连怎麽输的都不知道,还是沈玉倾出手救他。 严烜城示意李景风将剑交给他,李景风将剑递出,严烜城又借了沈未辰的峨眉短刺,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问道:「里头藏着什麽?这麽重。」 沈未辰道:「乌金玄铁。」 严烜城甚是讶异,但也没多问。他右手使长剑,左手使短剑,比划了一招,吟道:「『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这便是方师叔的绝学『走龙蛇』。」 沈未辰点头道:「这是出自诗仙的《草书行歌》。」 严烜城继续舞剑道:「长剑为龙,短剑为蛇,龙快蛇慢,龙刚蛇险。一般人见着长剑,目光便被吸引,一分神,短剑就取你要害。」 李景风见他出招,恍然大悟,昨天便是这样败了。 「方师叔出手冷酷,招招要人性命,只要一闪神,必死无疑,千万小心。这套剑法我学不会,却听说过。」他比划了几招让李景风记着,说道,「这是他常用的几招,你需记住。他长剑虽快,你要提防的却是短剑,绝不能想着先挡长剑再闪短剑,而要先想怎麽闪短剑,再去格挡长剑。」 李景风点头,细心记了招式,又问:「只有这几招?」 严烜城苦笑道:「莫说我不会,就算我会全套,你一天能记住,能闪得纯熟?你就记得他常用的这几招,你……他跟你交过手,应该只会用这几招。」 李景风知道他意思,道:「我武功低微自己是知道的,他见了我会轻敌,想着随手几招就能杀了我,就不会出高深功夫了。」 严烜城道:「你也奇怪,险些被方师叔一招杀了,竟能避开我爹那一掌。」 方敬酒实在是李景风最不擅长应付的对手,李景风也不知该怎麽解释,只道:「我看到严掌门出手,就闪了。」 严烜城道:「你若不小心跟方师叔过上招,两三招就得走。尤其注意,若我师叔长剑转慢,短剑变快,那是『龙蛇变』,一招都别碰,宁愿逃走,拼着背后空门大开被他砍一剑,也不要正面接招。」又道,「还有件事,方师叔惯常刺人肝脏,你谨记这点,会闪得容易些。不过只有这几招你可以守,他若真动杀心,会直接刺杀你,这肝脏是他骗人的把戏,就是引你守着右腹,有些死在他手下的高手,肝脏的伤口都是他后来补上的。」 李景风讶异道:「这也太狡猾!」他心想,自己应该还用不着方敬酒用这手法招呼。 严烜城又对沈未辰道:「沈姑娘,我方师叔不敢杀你,却能伤你,也要注意。」 沈未辰道:「他不敢杀我,这就大占便宜了。」 严烜城笑道:「沈姑娘武功盖世,在下亲身领教过。」 沈未辰笑道:「你功夫也不差,第一下竟然避过了。」 严烜城笑道:「你这样……」说着,像是察觉什麽,忙闭口不言。沈未辰问道:「怎麽话说一半?」 严烜城尴尬道:「没事。我要说的说完了,沈姑娘继续指点李兄弟剑法吧。」 李景风见严烜城耳根红了,他不知道严烜城本来要说什麽,却也明白,不敢说出这些话的严烜城会让沈未辰更欣赏。 李吉与陈寄云把马车牵来,马车甚是破旧,李吉道:「对不住,小姐,只找着这破旧的。」 严烜城看着马车,叹道:「那位谢先生真是精细,还记得嘱咐找旧车。」 陈季云绑了严烜城双手,严烜城道:「给我件衣服披着。」他举起被缚的双手道,「城里人多,这双手太显眼了。」 李景风正要脱下外衣披在严烜城身上,见他服饰华贵,与自己这身粗布衣服截然不同,又把衣服穿回,拔剑割断严烜城的绳索。严烜城讶异道:「李兄弟?」 李景风道:「到了襄阳城可能还得靠你帮忙。」又对沈未辰道,「小妹,你盯着他。」说着径自上了另一辆车。 他终于明白自己因何郁郁寡欢,那本不是自己该纠结的事,还是把救出沈玉倾当作首要才是。 他们到了城内码头附近,李景风几天前才经过,当下指点路径,找了一间最靠近码头的客栈。李景风道:「这客栈离码头最近,能望见码头。」 沈未辰点点头,住了最上层的房间,恰恰正对着码头。李景风指着几艘船道:「那几艘是华山的船,我在汉水上见过。」 「照谢先生估计,我们走小路,快了半天,他们又往襄阳帮,耽搁了会,而且车队更慢,抵达襄阳应该是深夜了。」李景风道,「这客栈最靠近码头,他们会住这里,只希望令尊别跟着。」 严烜城犹豫道:「你们不了解我爹的个性,这麽重要的事,他肯定会亲自来办。」 李景风道:「若真是这样,谢先生就不会说假如严掌门不在……啊!」他猛地省悟,道,「令尊去了襄阳帮,打听到帮主去了武当,会怎麽想?」 严烜城道:「肯定会想……原来如此!难怪谢先生急着上武当!家父听了这件事,又见着沈公子,定然知道俞帮主已经投向沈公子,他想趁早说服武当掌门,就会半途与方师叔分头。谢先生若留在这,武当那边定然不及。如果父亲跟来,等他赶到武当,谢先生也把事情办妥了!」 他们料没人会记得李吉与陈寄云的模样,让二人换了寻常服饰去城门口查探消息。李景风目力好,自告奋勇跟去了,走到半路,忽地想起一事,先打发李吉两人去城门,自己往码头走了一遭,直过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来到城门。 照谢孤白估算的正常脚程,华山一行人应该深夜抵达,这样就能在客栈伏击——就算他们即刻上船,暗夜里打斗,自己仍占着优势。他望着大路,只希望来人越晚越好,心里不住念祷:「晚点,晚点!」 然而申时未过,只见十馀骑远远急奔而来,李景风心中一惊。 「十馀骑,那就是没车队。假如真是华山,那就是说严非锡没来!」李景风心想,「等他们上船再劫人!」他再细看时,只见领先之人身穿黑袍,头戴远游冠,不是严非锡是谁? 严非锡身后跟的是方敬酒,再之后才是沈玉倾。 ※※※ 「小妹,严掌门也来了!」李景风推开喊道。 严烜城吃了一惊:「怎会?!」 李景风道:「他们撇下车队,只来了十馀人,是急奔过来的!」 沈未辰问:「还有多久?」 李景风道:「最多半个时辰!咱们得赶紧准备!」 严烜城道:「我想沈姑娘仍会坚持救人,务必小心!」 「我知道,所以才说要快做准备!」李景风对沈未辰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听谢先生的!」 沈未辰道:「严公子,你不便与令尊动手,留在客栈吧。景风你陪着严公子,如果救不回我哥,就带严公子回青城。」 「我也去!」李景风急道,「你一个人救不了沈公子,非让我去不可!」 沈未辰摇摇头,道:「你留在这。」说罢足尖一点,从窗户中窜出。李景风一愣,望向楼下,他轻功远不及沈未辰,只能望楼兴叹,连忙走楼梯追去。 他追至楼下,见沈未辰已去得远了。幸好襄阳城人多,沈未辰只是快步,不敢纵跃引人注意,也幸好她终究不是齐子概,要不早见不着人影了。李景风大喊道:「小妹,听我说几句话!」说着快步追了上去。 沈未辰原本不理,听他呼喊甚急,终于停下脚步。李景风气喘吁吁追上,弯腰喘息着道:「你……你别……别乱来啊!」 沈未辰叹了口气,道:「景风,你昨日为了帮我,差点被严掌门打死……」 李景风一愣,心想这时候说这干嘛? 「我感激你心意,但没向你说谢,以后你也别为帮我拼命。」沈未辰顿了一会,才道,「只因你若死了,我还不了这情。」 李景风知道沈未辰话中含意,原来她早就知道……也是,小妹这麽聪慧,怎会看不出来?他心中一酸,想:「我们身份悬殊,难道我不知道吗?你武功高强,我武功低微,难道我不知道吗?你喜欢的是像沈公子那样的谦谦君子,我连话都搭不上几句。你是仙女,我又没偷到你的彩衣,这些难道我不知道吗?」 他过去看沈未辰,从不敢与她四目相对,此时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盯视着沈未辰双眸,缓缓道:「不论沈公子丶朱大夫丶谢先生,你们当中任何一个,或者齐三爷丶小房,甚至诸葛副掌,我都会为救你们拼命。」 「就算是不认识的人,只要我能救,我都会拼命去救,何况你们都是我朋友,我更加要舍命去救!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音量虽不高,但语气果决,目光灼灼,竟不稍移,「不论我为救谁而死,都不用谁来还!谁也不用!」 良久,沈未辰偏过头去,避开李景风目光。忽听得严烜城大声喊道:「沈姑娘!」 沈未辰见严烜城追来,问道:「严公子,你追来干嘛?」 严烜城道:「我想到个办法,或许能救沈公子!」 李景风也道:「我也想到一个办法,都怪你跑得急,来不及说!咱们一起讨论!」 沈未辰不再推却,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 严非锡弃了车队,让他们先上武当,自己与方敬酒领着十馀骑赶往码头,这样就不会误了行程。沈玉倾身上没绑绳索,这是严非锡对他身份的敬重,他自忖无在严非锡和方敬酒面前逃走的可能,没十全把握,也不必受这屈辱。 严非锡道:「你倒是稳重,这一日下来也不见你惊慌。」 沈玉倾笑道:「严掌门请晚辈上华山作客,晚辈高兴都来不及,何必心忧?」 严非锡冷哼一声,道:「华山的客人可不好做。」 沈玉倾笑道:「晚辈尽力就是。」 一行人进了襄阳,路上行人多,众人放慢了速度。严非锡问道:「李玄燹给了你什麽好处,让你这样为她奔波?」过了会又道,「她不方便出面,诸葛副掌早把这点算进去了。」 「李掌门若出面学着点苍寻求支持,反是承认了点苍这种做法合理,要不李掌门怎麽也跟着干一样的事?」沈玉倾道,「只要李掌门开了这先例,之后的昆仑共议谁也不好说惯例是怎样,毕竟李掌门也找了支持。这是李掌门的难处,她最多只能以拜访故友的名头去见觉空首座——还不是觉见掌门。」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严非锡冷冷道,「青城没教人怎麽听重点?」 「没有好处。」沈玉倾道,「是我自愿的。诸葛副掌这件事只是个开头,若让昆仑共议坏了规矩,以后每十年免不了各种合纵连横,要不了多久当年的乱世便会重现。」 「犬子倒是能跟你结交。」严非锡道,「准备在青城作客那个。」 「青城的客人好当多了。」沈玉倾道,「晚辈身边就有很多客人。」 一行人到了码头,沈玉倾拱手道:「严掌门,告辞。」 沈玉倾神态自若,竟好像真是去当客人一般,严非锡见他上船,心想:「沈庸辞这儿子倒是有胆识,不过就跟烜儿一样天真,尽想着干些没好处的事。」沈玉倾不只性格,连气质谈吐都让他想起长子,更是不耐烦,于是道:「上船吧。」 方敬酒用眼神示意沈玉倾上船,沈玉倾也不怪他失礼,骑着马上船。方敬酒跟在后头,问:「有异状吗?」 守船的华山弟子道:「没事!」 严非锡见沈玉倾上了船,这才策马回头,单人孤骑往城外赶去。 方敬酒命人起锚,又让人取来绳索,道:「绑起来!」沈玉倾武功高强,上船后没有严非锡看着,怕他跳船逃走,非绑起来不可。方敬酒道:「吃饭时会放开。」 他说话简单,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懒,派人将沈玉倾关进舱房,又派人取了桐油与砺石,坐在船头磨剑保养。杀人的剑得利,他在严家最大的用处就是杀人。他或许不是严家功夫最好的一个,却是杀得比谁都狠比谁都快的一个。 大船正要出码头,猛地一顿,方敬酒站起身来,望向前方,只见另一艘大船横在江面,恰恰阻挡了河道。只听那船上船老大喊道:「对不住,对不住!舵坏了,只得抛锚停修,马上好,马上好!」 船老大一边喊,一边指挥船工。华山弟子隔着河面嚷道:「操娘的,快滚!挡着路了!」 船老大喊道:「逼日的,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要不你们挪挪?河面宽,绕一绕就过去了!」 华山弟子喊道:「船贴这麽近,怎麽挪?」 船在河上本就转向不易,又在码头上,周围船只挤得密密麻麻,两艘都是大船,腾挪不易。也就这麽巧,那艘船恰恰只挡了他们这艘船,其他船只倒是通行无虞。 方敬酒看了看,重又坐下。 反正耽搁不了多久。 ※※※ 沈未辰与李景风躲在埋伏处,严烜城先一步离去。两人伏低了身子偷窥。沈未辰见沈玉倾上船,又是焦急又是担忧。她武功虽高,但此战凶险,又忧心兄长,只怕有失,深锁眉头,手中峨眉刺握得死紧。 忽地,她觉得手被拍了一下,这才察觉自己方才握得太紧,肌肉僵硬。沈未辰转头望去,李景风正监视华山船只,头也不转,低声问道:「小妹,你没杀过人吧?」 … 沈未辰一愣。她虽参与过唐门内乱,但与人过招从未下死手。可这一次……沈未辰没想到此节。呆会若是动起手来,能容许自己留情?方敬酒不是普通人物,正面放对自己尚无必胜把握,若还有所顾虑……何况还有许多手下,自己能留手吗? 自己下手必不能留情,生死由命。可……杀人这回事,真有这麽简单?沈未辰不禁犹豫。 「我第一次杀人时,很怕,但我没办法怕,因为我都要死了。但小妹不同,他们不会杀你。」李景风仍是看着前方,低声说着,语气甚是坚毅果决,「杀人不好,可以的话,我希望小妹永远不要杀人。」 「你希望我待会手下留情?」沈未辰本已紧张,听了这话更是焦躁,「我一定要救出哥哥!」 「对,小妹就要这样想。」李景风转过头望着沈未辰:「你需想着『,这是战场,我若下不了手。就救不了哥哥。」 沈未辰一愣,万没料到李景风对她说的是这些。 「这样我们才有机会。」 沈未辰点点头,低声道:「谢谢你,景风。」过了会,又道;「对不住……」 李景风明白沈未辰这声对不住的意思。心中一酸。摇摇头道:「没事。我挺好的。」 沈未辰知他误会,忙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想说……」她正要辩解,李景风忽道:「船上有动静了!」 沈未辰忙向前看去。 ※※※ 方敬酒抬头看看天空,眼看将要日落,派人掌了灯笼。没想那艘船一修就修了一个时辰,方敬酒站起身来,走到船头问:「怎麽回事?」 那船老大急得汗流浃背,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这舵怎麽修也修不好!唉,要不我去找纤夫来拉船!」 方敬酒道:「起锚,滚!」 船老大急道:「起了锚这船不知怎麽飘!逼日的,撞上了别人的船,赔不起!」 方敬酒举剑指着船老大道:「不起锚,杀你!」 船老大大惊,忙道:「起锚起锚!逼日的,撞坏了别人的船怎麽赔呦!」 那大船果然起锚,此时天色已暗,顺着江流也不知会飘去哪。华山的船刚离岸不过数丈,不料又听到岸上有熟悉声音大喊:「有华山弟子在吗?」 方敬酒一愣,循声望去,黑暗中,只见远方一条人影一晃而过。 又听那人喊道:「我是烜城,我逃出来了!方师叔!方师叔在吗?救命,救命!有人在追我!」 声音忽远忽近,此时大船还未出码头,距离岸边不过十馀丈,方敬酒下令道:「等我!」说罢纵身一跃,跳上停在码头的邻船,快步奔去。 方敬酒循声追去,严烜城却不知去向,只是不住呼救,方敬酒猜他被追兵驱赶,更是紧追不舍。几个起落,终于发现严烜城,只见他慌忙逃窜,却不见追兵,方敬酒问道:「谁在追你?」 严烜城没料到他这麽快追上,讶异道:「方师叔好快的动作……」忙道,「我不知道!我只顾逃,那姑娘武功好得很,我不是对手!」 方敬酒一愣,忽听船上杀声震天,忙回头望去。 沈未辰与李景风一直躲在邻船。李景风一早去了码头,便是请郑保帮忙。郑保一来感谢李景风相救之恩,二来早想报复华山劫船,他虽不敢正面得罪华山,装作抛锚拦阻去路却是可行。至于等天黑之后,严非锡去得远了再把方敬酒骗上岸的计谋却是严烜城想的,他怕极父亲,父亲不在便可为所欲为。三人依计行事,等方敬酒一离船,两人便从邻船跃上。 华山弟子见有人闯入,一拥而上。沈未辰喊道:「你去救我哥!」 李景风点头,往船舱中冲去。沈未辰手持峨眉双刺,寻常华山弟子在她手下过不了三招。沈未辰下手不容情,招招送往要害,她极力不杀人,但被打中者莫不筋摧骨折。 李景风进入船舱,守卫的弟子见有人闯入,持刀砍来。李景风挥剑抵挡,应付寻常弟子他也能大发神威,船舱昏暗更是合他心意。不过这弟子是华山精英,也是不好相与,两人来回斗了几招,李景风早上得沈未辰指点剑法,此时不比之前毛手毛脚,虽有惊险,七八招后就杀了对手。 又一名弟子赶来,李景风想留个活口询问沈玉倾所在,却不知怎麽抓人。两人过了十馀招,又一名弟子抢上,李景风大急,觑了空档抢入船舱中,边打边退,喊道:「沈公子!沈公子你在哪里?!」 他以一敌二,招架得甚是辛苦,幸亏他闪避功夫实在太好,要不早死了好几回。他边喊边退,终于听到一间房里有声音道:「是景风兄弟吗?我在这!」 他转头看去,不禁悚然一惊,原来沈玉倾房门前还守着两名弟子,此时正向他冲来!以一敌二已如此艰难,以一敌四又是腹背受敌,岂有活路?! 他忙四顾看去,见旁边有条廊道,连忙转入。廊道并不宽敞,四名弟子无法一齐拥上,只能两前两后递招,他边退边将两侧灯笼斩下踩熄,光线逐渐黯淡,那四名弟子看不清,只得乱挥乱砍。 李景风却无障碍,一剑刺出,一名弟子当即倒下,绊倒了另一名弟子。那弟子一个踉跄,背脊一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另两名弟子见苗头不对,急忙要退,李景风索性一路打掉灯笼,把整个船舱弄得漆黑一片。那两名弟子退到沈玉倾房门前便不再退,他们身后还有几盏灯笼,此时也渐渐适应黑暗,竟又迎了上来。 忽听得守在船舱外的沈未辰一声惨呼,李景风吃了一惊,心中大急,只怕方敬酒已赶回,沈未辰不敌。他一咬牙抢上前去,连环几剑砍中一名华山弟子大腿,自己左手上臂中了一刀,血流如注,却也抢到了房门前。他奋力撞开房门,只见沈玉倾手足被缚,坐在床沿。两名弟子见他闯入舱房,思及华山刑罚最是严厉,若是犯人逃脱,自己也不用活了,大吼一声,挥刀砍向李景风。李景风搏命,对方也是搏命,双方纠缠在一起,李景风担忧沈未辰,越打越是心急。 沈玉倾双手双脚虽然受困,却不慌乱,忽地滚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觑准空子,猛地撞向一名弟子胸口。他武功高出李景风与那华山弟子何止数倍,那弟子惨叫一声,滚出门去,也不知晕了还是死了。沈玉倾弯腰抬脚,以臀为轴,陀螺似的转了一圈,扫向另一名弟子小腿。那弟子闪避不及,往前摔倒,李景风连忙一剑将他杀了。 李景风不住喘息,听到门口有声音,知道又有守卫过来,连忙替沈玉倾松绑。那绳索是牛皮所制,他一时割不断,见对方就要闯入,忙掩上舱门落了锁,华山弟子在门外又敲又打,李景风更是慌乱。 「别慌,稳住!」沈玉倾道,「用我的剑,在桌上!」 李景风一愣,当此之刻,沈玉倾依然冷静。他转过头去,果然见无为正放在桌上。无为是乌金玄铁所铸,锋利远胜沈未辰打造的初衷,唰唰两剑便将绳索割断。 沈玉倾站起身来,猛地拉开房门,门外弟子收不住冲势,向前栽倒,沈玉倾双掌齐出,拍在那弟子胸口,那弟子「哇!」了一声,撞在墙上。 「快去帮小妹!」沈玉倾取了无为,当先冲出。 ※※※ 沈未辰守在船舱门口,只见数不清的刀剑招呼过来,人头攒动,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华山弟子。她武功虽高,这群华山弟子功夫也不比唐门禁卫差,她又要守住舱门,闪躲受限,虽击倒几人,仍是屡屡遇险。 猛地,眼前一黑,一条黑影扑来,沈未辰抬头望去,月光下只见两柄要命的剑,一长一短。 斩龙剑方敬酒! 这也来得太快!沈未辰举起峨眉刺,挡下方敬酒,方敬酒一矮身,就地一转,双剑后刺,长剑虽长,短剑却只比长剑更快! 「短剑比长剑快,『龙蛇变』?!」沈未辰听严烜城提过这招。也幸好听严烜城提过,若是单凭昨日所见,以为长快短慢,就算不中招也得被逼得手忙脚乱。 双剑袭来,沈未辰横过峨眉刺,「锵锵」两声挡下双剑。下一刻,方敬酒又转回身来,短剑刺,长剑劈,狠辣绝伦。 方敬酒见过沈未辰出手,知道这小姑娘不比一般年轻人,必须尽快将她制服,否则沈玉倾脱困,自己就要面临兄妹联手。 两人以快打快,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几名华山弟子想上前帮忙,却是看得眼花缭乱,只怕被卷入,又纷纷退了开来。 方敬酒脸上仍是毫无表情,长短剑不停自沈未辰眼前晃过。他想女人总是爱惜容貌,美丽的女人更爱惜容貌,这能给沈未辰压力。掌门只吩咐别杀她,可没说不能毁她容,或者伤她。 此时为了速胜,攻势更是疾风骤雨,沈未辰招架得益发艰难。她自知未必是方敬酒对手,却也不敢稍有疏失,放了方敬酒进去。 方敬酒见她窘迫,招招进逼,长短剑交相递出,快得不及霎眼,觑准空隙就是一剑刺出,直指沈未辰肩膀,逼她侧身闪避。 这一闪就会让出路来,沈未辰心头雪亮,一咬牙,硬生生让短剑插进肩头,剧痛仍让她惨叫出声。 不能白挨这一招!沈未辰心想,峨眉刺同时刺向方敬酒手臂!方敬酒缩手,沈未辰这招便落了空。 适才一击虽然得手,却没达成最重要的目的,沈未辰仍是挡着舱门,一步未退,方敬酒不假迟疑,长短剑又攻了过来。沈未辰左肩受伤,一动便是剧痛,只能单手应敌。方敬酒故意打她左路,她双臂完好尚且支绌,何况只剩一臂?勉强应了两招,左腿又中了一剑。她踉跄两步退开,方敬酒长剑虚晃,短剑再度刺进她右肩。 输了!这下连自己也要遭擒……电光火石之间,沈未辰心想:「这次真要害死景风了……」 她双肩受伤,无力再运使峨眉刺,心念电转,知道对方不敢杀自己,猛地飞起一脚踢向方敬酒胸口。这脚劲道十足,方敬酒后仰避开,短剑挥出,削她脚踝。就在此时,斜刺里忽地横出一剑,格开短剑,方敬酒一看,却发现是严烜城,冰冷的脸上立时露出疑问。 严烜城道:「她是我要娶的妻子!你伤了她,我怎麽上青城提亲?!」 方敬酒并不理会,双剑仍攻向沈未辰。严烜城终究是华山不得宠的长子,比起来,掌门的命令更重要! 严烜城见说不动方敬酒,只得挥剑阻挡,但他武功差方敬酒远矣,只几招便险象环生。 方敬酒道:「公子再不退开,我要伤及公子了!」 严烜城知他说得出做得到,正一筹莫展,忽地又见两道寒光飞入,一道凌厉,另一道却粗浅至极。方敬酒架开来剑,只听两个声音同时喊道:「小妹!」两名男子一左一右站到沈未辰身边,正是沈玉倾与李景风! 沈未辰见沈玉倾平安,精神一振,沈玉倾眉头却是紧蹙。他教养甚好,虽然大怒,仍不发脾气,此时也不容他意气用事。李景风却不同,他见沈未辰重伤,愤怒欲狂,挥剑就要杀去。方敬酒之前一招便能取他性命,此时见他攻来,长短双剑同出。李景风得了严烜城指点,认出招式,扭腰避开短剑,挥剑架开长剑。 只听沈玉倾喊道:「快走!」 李景风能接下他一招,方敬酒大感意外,但他仍是冷冰冰面无表情,长剑雷霆电闪般劈向李景风。两柄长剑同时探来,却是严烜城跟沈玉倾来救,方敬酒见严烜城出手救李景风,冷冷问道:「他也是公子要娶的妻子?」 说完,不等严烜城回答,长短双剑齐出,攻向沈玉倾。严烜城不再说话,三人同时护着沈未辰,且战且退。此时已不用再顾忌守住舱门,众人都将身法展开。沈玉倾见华山弟子列队杀来,正好挡住去往码头的方向,心知若杀不了方敬酒,此路不通,小妹又已重伤,李景风武功低微,虽不知严烜城为何帮自己,却知多他一个,要闯出也是困难。 四人且战且退,轮班杀上的华山弟子还好应付,方敬酒却是难缠。奇的是,方敬酒竟似不知各个击破的道理一般,一会攻向沈玉倾,一会又攻向李景风。 方敬酒哪会不知这道理?旁人看来,他是以一敌三,但沈未辰虽已无能运使峨眉刺,不时飞脚踢来,仍是觑准空门,劲道十足,反倒是最凶险的一个,实与以一敌四无异。他目的是抓住沈玉倾,自然向他主攻,只不过那李景风看起来是众人中武功最差劲的一个,但他只要针对这小子,沈玉倾和严烜城就会来救,反倒能牵制对手。 最可气的是,李景风那小子明明武功低微,可每次就要刺中他时,却又都能被他硬生生闪过,若是运气,这小子简直鸿运当头! 他见众人渐渐退到船沿,只听沈玉倾喊一声:「到了!」方敬酒知道他们要跳船逃生,长短剑猛地互换攻势,严烜城知道是「龙蛇变」,忙喊道:「小心!」 话音未落,方敬酒已杀到李景风面前。虽在李景风这里屡屡受挫,他仍是想,这人最弱,攻他,另两人必然来救,就能缠住他们,剩那姑娘双肩受伤,落了水也游不走。 李景风记得嘱咐,宁愿受伤也不接招,可他一逃,三人护住沈未辰的阵势就破了。危机关头,他无暇细想,只得大喊一声:「大家快跳!」同时一剑递出。 「噗通」两声,沈未辰与严烜城先后入水。他们本以为李景风会照着先前交代,转身就逃,不曾想李景风竟要断后。沈玉倾尚留在船上,见李景风单枪匹马迎上方敬酒,脸色大变。 脸色大变的不止沈玉倾,还有方敬酒。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一剑竟是意外凌厉,方敬酒吃了一惊,赶忙撤剑自保。 旁人吃惊,李景风自己也觉讶异,随即顿悟。 龙城九令! 可这一剑逼退了方敬酒,下一剑又该怎麽挥?李景风还没想清,长短剑已再度袭来! 这小子怎麽回事?武功也能时高时低?当真岂有此理! 不止方敬酒,每个跟李景风过过招的人都有这想法。 当真岂有此理! 虽然李景风想不出下一剑该怎麽挥,但他还有比这半生不熟的龙城九令更好用的东西。只见李景风猛按袖中机括,「呼!」的一声响,方敬酒还没看清什麽玩意,一道血箭已从他肩膀飈出。 去无悔! 一瞬间,方敬酒几乎以为自己死了。幸好,只打中肩膀…… 这小子已经不是岂有此理,简直莫名其妙! 又是「噗通」一声,沈玉倾扑向李景风,抱着他跳入河中。李景风跌落河里,与沈玉倾互望一眼,向前游去。 沈玉倾道:「景风兄弟,你真是……比谢先生更让人料不着。」 李景风看着前方,严烜城揽着沈未辰肩膀前游,看来水性不错。 「我自己也料不着……」 李景风抬头望天,但见满天星斗,天空地阔,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李吉与陈寄云早已备好小舟,在河面上等着他们。 </body></html> 第57章 登仙有路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7章登仙有路</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7章登仙有路</h3> 车座里铺了软绵绵的绒毛垫子,杨衍闻到车厢里泛着股淡淡的香味,似乎事先用香熏过。车厢宽敞,就算伸直了腿也碰不着对座,椅背上雕着四只貔貅,两侧合计八只,杨衍只觉得雕工精细,分不出深浅。马车走得比他想像中还要平稳,也许是驾车的技术好,也可能是车子稳重牢靠——毕竟是少见的四轮大车。 这是襄阳帮主的座车,自然有他的气派,就算不是身份,起码也是财力上的气派。只是杨衍没想到俞继恩竟会邀他同车,毕竟同行的车队很多,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武当弟子,而且是低等弟子,即便是掌门徒弟,这样的礼遇也太重,何况自己之前去襄阳帮,俞继恩也只是客套尊重,可不见如此青眼。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杨兄弟多大年纪?」俞继恩问。 「十九。」杨衍纳闷,「帮主为何问这个?」 俞继恩缓缓道:「我记得杨兄弟还没领到侠名状吧?这段时间在武当学艺,若有所需,尽管问襄阳帮拿。」 「原来是为了笼络?那还真找错人了。」杨衍暗暗冷笑,口中道:「不用了,我花不了什麽钱。」 「杨兄弟救了我一艘船,得值上千两银子,该当的。」俞继恩看着杨衍,若有所思,又望向窗外,像是在思考什麽。 「这趟上山后若有空,我再与杨兄弟谈谈。」 杨衍甚觉古怪,不知俞继恩在盘算什麽。 武当山位于丹江口,是汉水丹江交汇处,襄阳帮送来的药材在此卸货后直上武当山,是湖北仅次于襄阳丶宜昌的繁华城市,主要贩卖各类炼丹药材丶器具等。武当派盛行炼丹,是大主顾。每年在丹炉药物上的花费不啻百万两。山上道观林立,有个好事的人花了四个月数过,这些大大小小知名不知名的道观竟有一千四百四十二座之多。这还是十七年前的事,这几年估计又多了数十上百座,这些道观多半是武当弟子所建,在武当派周围前前后后错落,跟个屏障似的。这些武当弟子之所以建造道观,却不是为了保卫武当,只是为了炼丹方便,自家有个丹炉就不用跟师兄弟一起抢。建造道观的弟子死后,由弟子的弟子继续接掌,要是断了香火也不用担心,不多久便会有其他道士入住,倒也有几分楚人遗之楚人得之的洒脱。 杨衍还记得四年前他初到武当时,自山下往山上望去,震慑于满山遍野星罗棋布的道观,当时只觉得气派壮观。其实这些道观盖得毫无章法,现在再从山下往山上看,只觉凌乱丑陋,殊无庄严气息。 与其他九大家相同,昆仑共议后,武当也重新扩建玄武真观。城墙高四丈六尺,每二十丈设有岗哨,左右各五,每个哨所安置十名守卫负责了望看守。东南西北各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座大门,正门是朝北的玄武门,从玄武门走入,先是一大片方便香客礼拜的空地,之后是停客所,更之后便是供奉真武大帝的北极殿,北极殿两侧及后方则是供奉其他副神的侧殿共十四间。穿过北极殿,后方是道居,即是杨衍等一般入门弟子的居所,共有十二列三百六十五户,住着低等弟子千馀人。再往里走是迎宾厅,那是接待贵客的地方,接着是丹房丶步天楼丶静心房丶膳堂丶杂役堂丶三司殿等各式公办所在,接着是供贵客居住的云天居,过了云天居就是别有福地,那是武当中具有相当身份的要人居所。最后方则是杂物房丶药房,然后就是通往后山的朱雀门。 马车自玄武门进入玄武真观,在停客所卸下礼物,杨衍下车指挥。见两人走近,认得是钱广丶霍伟两位师侄。 钱广见马车只有十馀辆,不悦问道:「衍师叔,怎麽就这麽多?」他虽口称「师叔」,语气却无丝毫尊敬之意。 杨衍道:「这是俞帮主的礼物,虽然少,但贵重。」 钱广道:「怎麽是俞帮主的礼物?不是祖师叔伯的药材?」 杨衍道:「船在路上被劫,药材都没了。」 钱广皱眉道:「不是让你押船?怎麽又被劫?」 霍伟道:「你是掌门太师伯的徒弟,押艘船也能押丢,真是个废物!」 杨衍也不理会两人,只问道:「师父在哪?」 霍伟道:「怎地,要向掌门师伯告状?还是哭诉委屈?」 钱广问:「你说船被劫了,怎麽你还没死?该不是弃船逃命?还是跪地求饶了?」 霍伟道:「我看是跪地求饶了,说不定还含了人家卵蛋!」 两人哈哈大笑,杨衍大怒,喝道:「你说什麽?!」说着上前一步。钱广见他走近,故意退了一步,说道:「你别靠这麽近,满嘴都是鸡巴味呢!」 杨衍忍无可忍,猛地一拳朝钱广脸上挥去,钱广避开大喊:「玉成师伯!衍师叔又打人啦!」 一名站得稍远的道士闻声走了过来,见杨衍挥拳打向钱广,他武功较高,一把抓住杨衍,顺手一攒将他推倒在地,骂道:「衍师弟,你又想干嘛?!」 钱广道:「他押丢了太师伯的船,被我们问起,作恶要打人呢!」 杨衍爬起身来,拍拍身上灰尘,怒目而视,只是不语。 玉成子问道:「船丢了?你怎麽办事的?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用啊?」 俞继恩坐在车上听着,直到现在方才下车,道:「杨兄弟少年英雄,要不是他,襄阳帮不知还要损失多少。道兄说他没用,这不是把襄阳帮都给骂进去了?」 玉成子吃了一惊,见俞继恩下车,忙拱手行礼:「贫道玉成子,见过俞帮主,失敬!」钱广与霍伟也连忙行礼。 俞继恩道:「杨兄弟力战河匪,智勇双全,我正要在掌门面前好好夸奖他。道兄,我襄阳帮靠他救回一条船,他若是废物,那襄阳帮上下,岂不全是废物中的废物?」 襄阳帮是武当第一大帮,不仅缴税最多,平日礼物也最是厚重。玉成子哪敢得罪,连忙道:「不敢!不敢!那是大功劳。是小的不知轻重。失言了。」 俞继恩这才接着道:「襄阳帮俞继恩求见掌门。请代为传达。」 玉成子忙道:「当然,贫道即刻前往玄武真殿转告华阳师伯!」 华阳子是掌门玄虚师弟,现今的武当知客道长,名为「知客」,实则由他处理武当一切对外事务,是个八面玲珑的道士。 玉成子说完就走,钱广与霍伟见俞继恩在,不敢再找杨衍麻烦,搬了礼物入库,再也不出。杨衍知道俞继恩听到方才发生的争执,他早已习惯,也不觉尴尬。只是心中冷笑:「你现在知道我在武当的地位,还想着招揽我不?」 又等了好一会才见玉成子快步跑来,说道:「华阳师伯请俞帮主在迎客厅稍等。」又转头对杨衍道,「没你的事了,回房歇息去。」 俞继恩道:「有些事还需要杨兄弟交代。」他对杨衍道,「你若没其他事,跟我一起去如何?」杨衍点点头。假若俞继恩要说服师父昆仑共议的事,自己也好说些华山的恶形恶状,但凡任何能让严非锡不痛快的事于他而言都是痛快的。 两人来到迎客厅,华阳子早在等待,俞继恩拱手道:「仙长久等了。」寒暄片刻,华阳子问:「俞帮主,我听说这趟船又被劫了?」 俞继恩点点头,杨衍道:「是华山派人劫的!」 华阳子讶异问道:「你怎知道?」 杨衍道:「不是他们主使,哪有河匪劫了船不下货,又赶着去劫另一艘?还坏人姑娘清白,这是天下共诛的大罪!让齐盟主知道了,还不勒令华山剿匪?没包庇,寻常船匪能有这麽大胆?」 华阳子想了想,道:「掌门正在炼丹,俞帮主你且歇下,等明日向掌门禀告。」 又是炼丹!杨衍心想,活人的事都管不好,真当了神仙,也是糊涂神仙! 俞继恩道:「明日也好,我还有几位朋友过两天会到,先知会仙长一声,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华阳子问道:「是什麽朋友?」 俞继恩道:「是青城世子沈玉倾跟他的堂妹沈姑娘。」 华阳子讶异道:「青城世子?」 俞继恩道:「是。俞某这次前来也是受了沈公子所托,代为引荐掌门呢。」 华阳子点头道:「有劳俞帮主了。」 杨衍道:「既然师父明天才会出关,那先与帮主别过。」 俞继恩拱手道:「不耽搁杨兄弟歇息了。」 ※※※ 武当的弟子房间是四人一间,即便掌门弟子也与其他人无异。杨衍回到住处,推开房门,只见自己的衣柜已被掀翻在地,遍地衣衫凌乱,床上的棉被也被掀翻,堆在床角一头。衣服上积了不少灰尘,看来是一出门就被人破坏了,杨衍问道:「杜师弟,你知道是谁弄的吗?」 那杜师弟单名一个直,才十二岁,昨夜吃了冷粥闹肚子,没参与操课,正坐在床头,听杨衍问起,慌张道:「我……我不知道……」 与他同住的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打小进武当学艺,杨衍知道与他无关,也不追问,掀起棉被。 杜直喊道:「小心!」 杨衍心中警惕,轻轻掀了开来,只见棉被上沾着一坨黄色粉末,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他心中不解,转头望向杜直。 「他们……在你床上……拉了屎,我们不敢擦……就……你去了一个多月……」 杨衍道:「难为你们了,那几天熏坏了吧?」 杜直低着头,不敢说话。 杨衍是玄虚最后一个弟子。早些年玄虚收过不少弟子,后来他平步青云,便少收徒弟,毕竟身份渐渐不同,收上一个弟子已经是二十馀年前的事了。 杨衍入武当时闹过些纠纷,看守弟子没听说过仙霞派,想骗他的纯金令牌,幸好一位耆老记得往事,帮杨衍引见了玄虚。由于曾祖父杨景耀的关系,玄虚对杨衍另眼看待,破格收他为徒,这让他遭人嫉恨。众人一开始只是联手排挤欺负,杨衍告知师父,师父只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杨衍是个性烈如火的人,为了学艺,忍了一阵,却是越忍越烈。对方欺他武功低,不时动手动脚,有次他被同房的三名弟子围攻,被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再问师父,师父又说:「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理他,再过三年,看他如何。」 三年后如何不知道,当天晚上他就走到那带头的弟子床前,拾起木棍,照着头就是一阵狂捣,旁人拦都拦不住,直把那弟子打得头破血流,险些给活活打死了。 另两名弟子见他狂性,都生了惧意,连夜搬离。可杨衍并未忘记,一个月后,他趁着练武之际,提着木棍打断了另一名弟子的腿。他打得又快又狠,对着胫骨就是一棒子,打骨折了还不干休,要不是那人抱着腿滚来滚去不好下手,另一条腿就不会只是淤血这麽简单。 玄虚知道此事,把他叫来喝叱,问他怎能如此伤害同门,下手如此不知轻重?须知万事和为贵,身带戾气,如何修仙? 杨衍回说知道了。 最后一名弟子搬到离他最远的房间,从此避开他,杨衍也不再过问,好像真放下这件事般。一年后,他们在玄武真观门口巧遇,一阵搏斗,他打断了对方四根肋骨,那人养了两个月的伤。 那一年多来,他没少被欺负,也没少报复。杨衍武功不行,却有一股狠劲,一种下死手的狠劲,别人对他是欺凌,他动起手来却像杀人似的狠,大家都相信如果没人拦着,他真会杀人。但没人知道他这狠劲是从哪来的,到后来,没人敢正面欺负他,却背地里使各种小手段,弄到最后也没人敢跟他同住,被迫与他住在一起的都是些新进弟子。 至于师父,却是对他说:「你戾气太重,要修身养性。你与严家的仇恨早已化消,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何不好好学武,寻个地方安身立命?」 又说:「你用功虽勤,但居心不正,现在学上乘武功,反而妨碍你。先从些粗浅的学起,把性子养缓了再作打算。」 他入门四年,竟没学到一门高深功夫,连比他晚入门的弟子都学得比他多些。他一有空,反反覆覆练的仍是彭老丐教他的那招「纵横天下」。 杨衍脱去被套,去外面打了桶水,将被套放入水中一泡,顿时涌出一片黄,本已散去的臭味又浮了出来。他回头收拾房间,只见自己的衣服被剪破了好几个洞,他拿起缝衣针,一针一线补上,线头歪七扭八,惨不忍睹。 他想起杨珊珊坐在桌前,哼着歌,用脚推着摇篮缝衣服的模样,那时怎麽就没多问问姐姐该怎麽缝衣服呢? 怎麽就没问呢…… ※※※ 第二天一早,杨衍照例练功打扫,没听着什麽消息。过了中午,有人传话说掌门出关,唤他过去。 杨衍到了掌门书房,敲门请安,听玄虚「嗯」了一声,这才进去。 「听说船又被劫了?」玄虚问,「怎麽回事?」 「是华山派……」杨衍刚说了这几个字,玄虚立即挥手打断:「我是问你怎麽回事,不是问你谁干的。」他看着杨衍,面孔依然温和慈祥,「慢慢说,发生了什麽事?」 杨衍把船上故事一一说清,提到明不详时,玄虚道:「这名字耳熟,喔……」他恍然道,「两年前我去见少林方丈觉见,听他提起过,果然是个聪明孩儿。他还在持斋念经否?」 杨衍道:「每日早晚持斋念经。」 玄虚点点头,道:「佛门修佛,我们道家修仙,其实都是一个道理,要抛掉这臭皮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又道,「我特地派你去压船是为什麽,知道吗?」 「知道。」杨衍答道,「磨练我心性。」 玄虚点点头,道:「那里离你仇家最近,到了那你却会发现,山川依然是山川,人依然是人,不因名而改,不因情而改。华山不过就是个地方,跟别的地方没什麽不同。」 杨衍点点头,他开始回想师父对他的种种好处。确实,师父收留他,照顾他,虽然这几年忙于炼丹,但总不会忘记他,每回出关闭关,有要事远行,师父未必会见其他弟子,却一定会召见他,他知道师父是关心他。 这是他忍耐师父的唯一方式。 「师父,事情还没说完。」杨衍道,「还有后续。」 「接着说。」玄虚道。 杨衍把三人逃离,救出民女的事说完。他故意提起救民女的事,要引得玄虚注意,奸淫妇女是昆仑共议的大罪,寻常盗匪根本不敢犯。 玄虚却道:「那个叫李景风的少年,人溺己溺,现在有这慈悲心肠的不多了。道设生以赏善,设死以威恶。行善道随之,行恶害随之。你得多学学他,多想些好事,多做些好事。」 多想些师父的好处,杨衍提醒自己,点头道:「多谢师父教诲。」 「你这次救人救船,功劳苦劳都有。积了善报是好事,多想想那些被你救起的人,这就是『不谓小善不足为也而舍之,不谓小不善为无伤也而为之』的道理。」 「是,师父。」杨衍想起他进武当的第二年,师父特地替他留了年糕…… 「只是少了药材……我这太上回天七重丹可怎麽办?眼前就差这一分火候,要是炼丹失败,岂非白花了这麽多年功夫……」玄虚皱起眉头,很是苦恼。杨衍听他换了话头,忙问道:「师父,这太上回天七重丹真有妙用?」 玄虚呵呵笑道:「丹汞之秘我已尽得。炼丹需要福人丶福地丶福气,武当集天地之灵,是福地,你说这福人福气,我可有吗?」 杨衍忙道:「师父自然有。」只要能让师父不再说那些话,他愿意用任何方法哄师父开心。 玄虚道:「这颗丹药我炼制十四年,两年一重,反覆淬炼,每次都亲自掌控火候,怕有错漏,多年心血付之一炬。」说着又皱起眉头,「好不容易煎熬至今,就怕药材不够,耽误吉时,功亏一篑。」 「这太上回天七重丹有什麽好处?」杨衍问。 「当然是得道飞升了!」玄虚乐呵呵地回答,「最差也能锻炼凡胎,延年益寿,增强功力。」 「恭喜师父,贺喜师父。师父白日飞升,我们做徒弟的也能鸡犬升天。」杨衍心想:「要是整个武当都升天,岂不白便宜了其他门派?」 玄虚笑道:「你这趟回来大有长进,下去吧。」 杨衍问道:「师父既然升仙有望,能否先传授弟子一些功夫?不然等师父成仙之后,怕没办法得您教诲。」 玄虚笑道:「又想骗我功夫?我都说了,你心性……」杨衍闻言心中一沉,又听玄虚道,「也罢,你也磨练了好些日子,是有长进,稍后便传你一套八卦游身剑吧。」 杨衍忙问:「能传刀法吗?」 「刀杀气太重,不适合你。」玄虚道,「剑是君子之器,适合修身养性。」 「是,师父。」杨衍无奈。他想多学些刀法补佐他的纵横天下,可……也罢,剑法就剑法,聊胜于无。 「禀掌门,青城使者谢孤白来访。」一名弟子前来禀告。 「青城使者?不是青城世子?」看着玄虚讶异的模样,杨衍也大感纳闷。他们是昨日中午抵达武当,沈玉倾晚了一天出发,可车队规模比襄阳帮还大,怎样也该晚两天到,怎麽只晚了一天就到?又怎会是谢孤白,沈玉倾去哪了? 他不知缘由,但这不是他能过问的。只听师父说:「既然是青城使者,那且让他等等,待我打坐练气。他们若回房了,就明天再见吧。」 杨衍见师父要练功,告退离去。 ※※※ 谢孤白递了名帖,与朱门殇一起被带至迎宾厅等候。 「还没见过武当掌门呢。」朱门殇道,「不知道杨兄弟的师父是怎样的性格?听他说,是个好人?」 「是不错。」谢孤白道,「他有桩逸事。少林武当一向交好,两派常有往来,少林寺的正定堂住持觉广最喜挖苦人,有『拔舌菩萨』的称号,十年前,那时觉生方丈还在世,觉广住持跟着觉闻住持来访,听说两人聊了一个时辰。」 「聊了什麽?」朱门殇问。 「不知道。」谢孤白道,「只知道觉广住持之后立下毒誓,玄虚掌门不死,他终身不踏入武当。」 朱门殇歪着头,觉得有趣。过了会,华阳子来到,双方寒暄了几句,华阳子问道:「听俞帮主说青城世子来到武当,怎不提早告知?这岂不是显得武当招待不周了。」 谢孤白知道这话是刺探,于是道:「且等俞帮主来了再说。」 不一会,俞继恩闻讯赶来,问道:「怎麽只有谢先生?沈公子呢?」 谢孤白道:「沈公子染了风寒,沈姑娘留下照顾,身体稍可便上山拜访掌门。」 俞继恩疑惑道:「好端端的,怎会染上风寒?」 朱门殇挑了挑眉毛道:「谁染上风寒之前不是好端端的?难道是坏端端的才能生病?你倒说说,生病前应该是什麽模样?」 俞继恩嘴角微微抽搐,却也觉得朱门殇说得有理,转头问华阳子:「敢问掌门几时来?」 华阳子道:「我已派人去请,稍后便至。」 俞继恩又问道:「景风兄弟呢,没跟你们一起上山?他不是你们朋友吗?」 朱门殇甚是讶异,问道:「你竟还记挂着景风兄弟?」 俞继恩道:「他与杨兄弟丶明兄弟救了我一艘船,大恩大德,当然记得。」 谢孤白眯着一双眼看着俞继恩,过了会,一名弟子走上道:「掌门正在练气,说要迟些见面。」 华阳子皱起眉头,道:「掌门有事,还请几位先回房歇息,等掌门有空再请几位会谈。」 「那也不用,我们在这里等。」谢孤白微微一笑,「我们初来乍到,对武当风俗民情甚有兴趣,只是有许多不懂之处,正要请教仙长,不知仙长能否拨冗聊聊?」 华阳子一愣,道:「当然,当然。」 原本以为来的是青城世子,玄虚这才预备即刻来见,结果来的只是使者,便不急了。谢孤白清楚,若是这样回房,只怕玄虚会拖到明日再见,严非锡已在赶来路上,耽搁越久越是不利。 谢孤白看似随口问些问题,问起武当习俗风土,又问练丹要义,讲起升仙掌故,他引导话题,惹得华阳子兴致盎然,滔滔不绝,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只是朱门殇与俞继恩听得有些犯困。 直说到酉时,这才有弟子前来说道:「掌门来了。」 华阳子道:「掌门快到了,三位请稍候。贫道与谢先生一见如故,他日若有机会,当再促膝长谈。」 谢孤白恭敬道:「这是谢某的荣幸。」 朱门殇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们玄武真观里有没有个叫江大的人?」 「江大?」华阳子想了想,「没听过。玄武真观上下千馀人,我记不得这许多名字,得查查。」 朱门殇道:「不忙,问问而已。」 没多久,一股异香飘入鼻中,朱门殇低声道:「伏苓丶五倍子丶雪莲,拿去炼丹糟蹋了。」只见玄虚道长缓步走来,谢孤白见他仙风道骨,鸡皮鹤发,脸色红润,看着约摸六十,顶戴道冠,穿一身紫金道服,上绣太极八卦图像,有飘然出尘模样,弯腰行礼道:「青城使者谢孤白丶朱门殇参见掌门。」 俞继恩也行礼道:「见过掌门。」 玄虚示意请坐,众人分了主次坐定。华阳子道:「沈公子染了风寒,在宜昌休息,命使者前来致意。」 谢孤白起身,恭敬道:「敝家公子本欲上山拜访仙长,无奈机缘不到,谢孤白代公子向掌门致歉。」 玄虚道:「沈公子年纪轻轻,正值年富力壮之时,会生病,那是日夜劳神之故。他是青城世子,难免忧思愁虑,我有一帖良方赠与公子:『休离方寸搜丹药,莫外周游觅妙玄,长使灵台无一物,便成九转产胎仙。』澄心遗欲,便能百病不侵。」 谢孤白拱手道:「仙长金玉良方,谢某必会转达,在此代公子致谢。」 玄虚点点头,道:「你们找贫道是为何事?」 谢孤白望向俞继恩,俞继恩拱手道:「此番前来,说是两桩事,其实是一桩。第一桩,这一年来汉水上不平静,时遇劫扰,武当的药材都是从甘肃送来的,这就耽搁了诸位仙长修行。追根究底,背后有什麽隐情,自是胸口挂灯笼——心照不宣。这又关系到第二件:华山图什麽?」 「图什麽?」玄虚问道,「就为了点苍?」 俞继恩拱手道:「掌门英明,见微知着。」 玄虚叹气道:「千帆过尽,熙熙攘攘,一为名,一为利。他若要这虚名,让了他又何妨?李掌门也是奉了道的修行人,想来不会介意。」 朱门殇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谢孤白不动声色,他知道俞继恩有办法应付。果然,俞继恩道:「若是平常,咱们谨记掌门教诲,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他一让又何妨?可转念一想,他杀伤人命,奸淫妇女,坏人名节,点苍还没当盟主就已如此肆无忌惮,若当了盟主,气焰岂不更嚣张?岂不要害死更多人命?要是轻允了,便是助纣为虐,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武当是福地,是天地丹炉精华之所在,更有福人居之,福气存之。天自有道,惩恶扬善,若伤了天和,坏了武当地灵人杰,得不偿失。」 玄虚点点头,道:「说得有理。可药材如何处办?汉水这条河路终归在陕西,你怎麽走?」 俞继恩道:「汉水也是崆峒的商路,他真进了汉水,崆峒不会罢休。就算他时常骚扰……」说着望向谢孤白。 谢孤白拱手道:「这就是这次少主来访武当的原因。此后武当欠缺的药物一律在青城与唐门采办便是,这对青城有利,也对武当有利。」 俞继恩又道:「以后青城也愿意协助襄阳帮看顾船只。武当青城联手,华山再横也不敢逞凶。」 玄虚点头道:「有理,就照这个意思……」 忽然,远方钟声响起,一共响了三声,这是武当讯号,示意有贵客来访,要知客道长出门相迎。俞继恩来访尚且在门口等待,派人通知华阳子,若不是因为他是武当境内最富裕的帮派之主,顶多指派其他道士迎接。但这三声钟声却是要知客道长即刻前往迎接,来客身份自然更加尊贵。华阳子皱眉道:「这是谁来了?我去看看。」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还是赶上了。」谢孤白心下暗忖,「是严非锡来了。」他在朱门殇耳边低语几句,朱门殇低声道:「明白,都听你吩咐。这事我拿手,看我表演就是。」 俞继恩一脸疑惑,问谢孤白道:「是你家公子到了吗?」 谢孤白摇摇头:「应该不是。」 ※※※ 杨衍正要前往膳堂用饭,听到钟声,不由得一愣,心想:「难道是沈公子到了?」 他正要走,忽觉背后被拍了一下,他只道又有弟子要找他麻烦,正要喝骂,却见是个秀美青年,不是明不详是谁?只见明不详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道袍,梳了道髻,武当弟子众多,他混在里头,一时竟没人发现。 杨衍讶异问道:「明兄弟,你怎会在这?」 明不详也不回话,转头就走,杨衍觉得有异,快步跟上。 两人一路走至后院,此时正是用膳时间,见左右无人,杨衍又问:「你不是要回少林,来武当做什麽?」 「我担心你做蠢事。」明不详道,「严掌门来武当了。」 杨衍如遭雷击,浑身发抖,颤声问道:「你……你说什麽?!」 「我跟在你们后头。」明不详道,「在路上遇着严掌门,见他单骑往武当奔来,随后跟上。」 「你……你没……没认错?」杨衍咬牙切齿,禁不住打颤,「你怎麽……知道……是他?……」 「我先认出他坐骑上华山标志,跟着他到了武当,听他自报名号。」明不详道,「我知道你与景风兄弟都讨厌华山。」 杨衍没去想明不详为什麽知道自己与严非锡有过节,也不想他怎麽弄到道士服,单只想到仇人就在左近就心跳如狂,浑身忽冷忽热。「要报仇!报仇!」他心里不住想着,却不知怎麽做才好。 明不详道:「我怕你冲动,特地来提醒你。」 杨衍抓着明不详双手,颤声道:「明……明兄弟……你……你聪明……帮我……想想……想办法!」他心情激荡,连话都说不顺畅。 明不详摇头道:「你若报了仇,必死无疑,你们杨家就灭门了。」他看着杨衍双眸,道,「你死去的亲人希望你好好活着。」 杨衍颤声道:「只要……只要……一天……报不了……仇……仇,我……我活着……都不……好!」 明不详问道:「你真要报仇?死也不惜?」 杨衍喉头紧缩,不住地吞唾沫,低声道:「要……我要!」 明不详盯着他看,过了会,微微一笑。 ※※※ 来的人果然是严非锡,华阳子领了他进来,玄虚见到是他,忙起身招呼,谢孤白与朱门殇丶俞继恩也各自起身相迎。严非锡见到谢孤白两人,脸上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又恢复宁定,仍是如旧冷漠睥睨模样。只听他拱手道:「我往襄阳帮拜会俞帮主,没想俞帮主先行一步。来到武当。」 俞继恩问道:「蒙严掌门亲临,襄阳帮蓬荜生辉。不知严掌门何事来访?」 严非锡道,「听闻俞帮主有女长成,秀外慧中,我正想为犬子向帮主提亲,不知帮主是否愿意割爱?」 俞继恩心中一动,谢孤白忽道:「既然前来提亲,自然有聘礼,或者严公子也到了?」又问华阳子道,「华山的车队想必隆重,都在外边等着吗?」 华阳子一愣,严非锡孤身前来,哪来的车队随从?也不见严公子。但他知道礼貌,只说道:「这个……不清楚。」 严非锡冷冷道:「我的车队在哪,要向你禀告吗?」 谢孤白忙行礼道:「是在下失言。失敬,失敬。」说完望向俞继恩,只见后者眉头一皱。 谢孤白知道俞继恩是聪明人,聪明人便多些心眼。严非锡故意说起提亲,是要笼络他,然而严非锡能这麽快到,必是单人单骑星夜赶来,既无礼物,更带不了儿子。自己这一问让俞继恩起了疑心,无法判断严非锡所言是真是假,只要无法判断真假,俞继恩就不会倒戈,毕竟青城已经给了足够丰厚的条件。 玄虚道:「我已命人备下酒菜,就在隔壁,还请诸位入席。」 谢孤白行礼道:「掌门客气了。」 严非锡冷冷道:「他只是个使者。」 确实,以谢孤白使者身份,席间无世子,又不像俞继恩好歹是个帮主,照理没资格与两位九大家掌门同席。玄虚却道:「使者也是人,世子也是人,掌门也是人,俱是肉体凡胎,只是福泽有别,何必计较。」 当下众人进了隔壁房间,分了主次落座,让厨子上菜。玄虚与华阳子都在修行,只吃五分饱,谢孤白也只稍微用点,倒是朱门殇没半点客气模样。 玄虚问道:「严掌门这趟来华山,有何指教?」 严非锡道:「在下此行是为诸葛掌门送礼来的。」 玄虚「喔?」了一声,皱起眉头道:「诸葛掌门为何央你送礼?」 严非锡道:「他有事缠身,知道我要来襄阳帮求亲,便派人送来礼物,嘱咐我代为转交掌门。」 谢孤白道:「这倒是奇了。」 严非锡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玄虚讶异问道:「哪里奇了?」 「诸葛掌门隔着唐门青城能知道华山要娶亲,怎地青城反不知道?」谢孤白道,「要是知道了,也好备上礼物祝贺华山与襄阳帮。」 严非锡冷冷道:「我与诸葛掌门交情非同一般,往常便有联络。」 「原来如此。」谢孤白道,「对了,严掌门可知我家少主也到了武当?」 严非锡脸上闪过一抹杀气,冷冷道:「有这回事?没听说。」 谢孤白道:「我还以为严掌门知道呢。」 「哦?怎生见得?」严非锡问。 谢孤白道:「不然掌门怎会车队人马都没带,星夜赶来武当?」 这一说,玄虚丶俞继恩丶华阳子都觉得严非锡可疑,却不知可疑之处在哪。严非锡在武当境内抓了青城世子,这是大事,若是揭穿了,玄虚定然不罢休,可谢孤白却无揭穿之意。一来,严非锡大可抵死不认,二来,如果让俞继恩知道沈玉倾被抓,难保他不会心生叛意,若是把这件事办砸了,又使襄阳帮跟华山联姻,损失更大。 朱门殇知道关窍,听谢孤白似有若无地揭穿,不禁冒了冷汗。只见谢孤白神色自若,浑不在意,也不知他打什麽算盘。 至于严非锡,他也不敢揭穿,盖因他摸不定青城与俞继恩的关系,若是坦承自己抓了沈玉倾,当下便把武当给大大得罪了,只冷冷道:「沈公子是否在武当与在下来武当有什麽干系?」 谢孤白道:「我以为严掌门是想借这机会与公子会面,特地赶来,难道我想错了?」他愣了一下,佯作慌忙道,「是我误会,向严掌门赔罪。」 严非锡冷哼一声,他知道谢孤白是正面向他叫板,然而沈玉倾在华山手上,谢孤白投鼠忌器,奈何不了自己,于是对玄虚道:「听说玄虚掌门正在炼仙丹,诸葛掌门托我送来礼物。」 「严掌门怎麽没问公子为何没来?」谢孤白又问。 严非锡横了他一眼,杀气凛凛,缓缓道:「我与玄虚掌门说话,容得下你插嘴?」 谢孤白忙道:「是在下失礼,该罚。」说罢斟了一杯酒喝下。 严非锡杀心已起,冷冷道:「一杯酒就算罚了吗?」 谢孤白微笑道:「那严掌门打算怎麽处置在下?」 严非锡缓缓道:「也不忙着今日处置。」 玄虚皱起眉头,知道严非锡起了杀心,忍不住道:「严掌门,你平日杀戮太过,宜修身养性,多打坐,吐纳,默诵《太上老君感应篇》,于你大有帮助。」 严非锡嘴角微微抽搐,他知玄虚性格,不想与他纠缠,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木盒,道:「这是诸葛掌门的礼物。」 他打开木盒,里头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南红玛瑙,赤如焰火,通体晶莹,一看便知是珍品。玄虚与华阳子眼前一亮,不由得发声赞叹。 南红玛瑙是炼丹所需最珍贵的药材,自古即有「仙药」之称,有「南红延寿,岁至千年」之说,稀少且贵,要寻得这通体晶莹,玉润水足,赤如焰火的更是难上加难,何况竟有拳头大小。武当炼丹盛行,如此珍品正是投其所好,也唯有盛产金玉的点苍能拿得出这份礼物。 玄虚瞪大了眼,饶是他「不慕名利,身游物外」,也不禁心痒难熬,只道:「这宝物万金难求……诸葛掌门这厚礼……这厚礼……」 他自然知道诸葛焉让严非锡转交这礼物绝不是白送,是为了昆仑共议一票。 「这是匠人在云南挖掘所得,副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登仙阶』。」严非锡道,「登仙有阶,正适合掌门。」 武当再有钱,襄阳帮进贡再多也买不到「登仙阶」这等成色的南红玛瑙,玄虚伸手去取,不住抚摸,爱不释手。 只听严非锡继续道:「有一事,诸葛掌门想请掌门帮忙。」 「什麽事?」玄虚只顾把玩「登仙阶」,无心理会,听严非锡未再言语,这才察觉失态,咳了一声,将「登仙阶」放下。 「巧了,我家公子也有礼物要送给掌门。」谢孤白忽道。 「那可不好。」玄虚料青城送的礼物无论怎样也比不上点苍,幸好刚才没把话说死,倒好拒绝,现在可不宜收他礼物。他接着道:「你家公子是晚辈,岂有长辈受晚辈馈赠之理。」 谢孤白笑道:「公子送这礼物正是尊长,岂会无理?青城恰恰也得了一样宝物,送与掌门鉴赏。」 玄虚问道:「什麽宝物?」 朱门殇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放到玄虚面前,说道:「我先说个故事,还请诸位听听,才好知道这宝物由来。」 玄虚见他说得古怪,点头道:「你说。」 「原本青城派是在青城山上,后来才搬到重庆府,至今山上仍留有旧址。说起青城山,据说张道陵张天师便是在青城山羽化成仙,此山锺灵神秀,地灵人杰,这些掌门自是清楚,我就按下不表。」 自古道家炼丹,向来把炼丹所在的宝地福居看得极重,要「合天地灵秀之气,方得羽化登仙之台」。武当山丶青城山丶龙虎山丶齐云山被称为四大名峰,当中又以武当山居冠。 玄虚听他这样说,只是点点头。朱门殇接着道:「据说两百多年前,青城开宗立派,祖师爷正要寻觅一方福地,来到青城山,途见一碑,年代古老,上头文字斑驳,怕不有千年之久,却未倒下。祖师爷甚是好奇,细细辨认,原来石碑上写的是『此起青城』四个大字,看起来像是个路碑。可当时是在青城山上,若是路碑,应该安在山脚下才对,再说这石碑年代久远,怎麽还耸立于此?祖师爷深以为奇,认为是天意,就在石碑处建了道观,也就是青城派的起源。」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玄虚道,「原来青城开宗立派还有这则传说。」 朱门殇接着道:「也就是百年前,青城移居巴县,青城山纳入了唐门地界,蒙唐门礼遇,仍将此山划为青城地界。虽然原先的观庙搁下了,但那毕竟是故居,青城向例派人驻守打扫,以示不忘本。说也奇怪,自从青城移居后,青城山上偶能见一老人,每有旅客迷途,老人便会为其指引道路,若有人遇着猛兽,老人便出现为其驱赶,偶而也会替人指点迷津,言无不准,颇有灵验。有人问起老人来历,老人只说自己姓吴,久居青城,也有好事的上山找寻,那老人却神出鬼没,寻之不得。怪的是,据说这一百年间始终有人见着这老人,形貌也无变化,掌门,你说这怪不怪?」 玄虚道:「定是仙人下凡,助人为善。」 严非锡冷冷道:「倒是说得一嘴好胡话!」 玄虚道:「严掌门,不可妄论仙人,须知……」 严非锡眉头一皱,道:「玄虚掌门,且听故事。」 他受够了玄虚的大道理,宁愿听朱门殇说故事,看他弄什麽把戏。 朱门殇接着道:「直到去年,青城照往例派弟子上山打扫旧观,原本打扫已毕,众弟子纷纷离开,不想一名弟子掉了物品,独自一人回观找寻,见着一名老人,看形貌,却不是那名吴大仙是谁?那弟子听过传说,连忙跪下,直说冒犯仙人,大大不敬,那吴大仙自不追究,只笑道:『我飞升在即,却被你撞见,想来是缘分,是上天要我传下故事与你,你且起来。』 「那老者道:『我本是一蜈蚣,一千五百年前,张天师白日飞升,立下一碑,预言将有青城一派崛于此地,我恰好经过,不慎被石碑压住,一压就是一千多年。这一千年我虽不能动弹,幸得天师仙气喂养,餐风露宿,潜心修行,竟得了道行。后来青城在此开宗立派,拔去石碑,我本以为得到自由,不料又盖了座道观,把个老君像压在我身上。我就这样又被困了一百多年,直到你们搬走,道观冷落,人烟稀少,这才逃出来。 「我逃出来后,本想登仙羽化,却始终不能。我潜心祈求,问道于天,许是天师怜悯,竟尔示现,说我修行足够,功德未满,我一身仙气俱是青城山灵秀所集,当于青城山救助生灵百年,以还山恩。至而今,恰恰百年足矣,我现要飞升而去,你之后可在观外门碑下掘土三尺,可得我肉身,赐予有缘人,于修道大有帮助。 「说完,那老者倏忽不见。弟子知道见了活神仙,连忙叩头拜谢,第二天到了老人指示的地方,果然挖出了宝物。」朱门殇将木盒打开,「就不知万金难买与千年难遇,哪个更难得些?」 玄虚看去,只见一条乾瘪长虫,头如蜈蚣,唯无百足,盘旋于盒中,怕不有七八尺长。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物,不由得目瞪口呆,连严非锡也不禁动容。 朱门殇道:「这是一条羽化登仙的蜈蚣精,掌门觉得珍贵吗?」 严非锡道:「不过就是只怪虫罢了!」 朱门殇笑道:「长有八尺的虫,你见过几条?」 严非锡道:「若真是蜈蚣,脚呢?」 朱门殇道:「这问得也蠢,它被压了一千多年动弹不得,脚早没用了,你要坐着一千年不动,脚也残废了。等它成了仙人,有脚无脚更不重要了。」 玄虚听他说得有理,严非锡竟是哑口无言。 这怪虫果然前所未见,若不是仙体蜕壳,哪有蜈蚣能长足八尺长?反过来说,蜈蚣若有八尺长,你能说它没有千年道行?玄虚这下当真左右为难,一个是万金难求的「登仙阶」,一个是千年难遇的蜈蚣仙体,怎生取舍是好? 过了好一会,玄虚才道:「严掌门……诸葛掌门这礼物贵重,我……不能收。」说着,将装着「登仙阶」的木盒推到严非锡面前。 谢孤白看着严非锡,只见他眉头紧皱。 看来分出胜负了。 ※※※ 杨衍来到茶水房,见伙房工人正在收拾东西,故意问道:「上茶了吗?」 一名工人道:「还没呢!」 杨衍道:「华阳师叔让我来催促,客人口渴了,让我送茶过去。」 工人道:「待客茶准备好了,就放在那边桌上。」 杨衍走上前去,掀开闻了闻,道:「别用龙井,客人要喝普洱。」 工人啐了一口:「真是麻烦,知道了!」说着接过茶水喝掉,又冲了一壶普洱。 「这叫『寸草不生』,是唐门最猛恶的死药之一,要泡在普洱里才能掩盖气味。」杨衍想起明不详的叮咛,「只是你报仇成功,却势必连累武当。」 只要报仇成功,自己便担下罪责,即便被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 杨衍接过新冲的六杯茶,随意点了五名弟子,向迎宾厅走去。 ※※※ 严非锡见玄虚退了礼物,知道说服无望,冷冷看着谢孤白与朱门殇两人,又看向俞继恩,俞继恩忙别过头与华阳子闲聊。 眼看玄虚把玩着「仙体」,不住赞叹,朱门殇又不住吹嘘,严非锡见两人聊得兴起,连自己也被冷落了,索性收起「登仙阶」,盘算下一步该怎麽做。 「贵客请用茶。」六名弟子依序走入,一名弟子低着头端着茶盘走近,严非锡顺手接过,也不理会。 杨衍心头一紧,退至门边,他想亲眼见到严非锡身亡模样。忍不住偷眼去睨,严非锡以口就杯,就要喝下。玄虚喝了一口,埋怨道:「怎麽是普洱?」一抬头便见到杨衍,又见严非锡正要喝茶,他猛地惊觉,喝道:「严掌门,别喝!」说话同时,他一掌拍出,严非锡猝不及防,手上茶杯被打翻落地,溅湿一身,他狼狈站起身来,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紧盯着他瞧的红眼。 他认得这双红眼。 严非锡一眼就认出他是谁——杨家的灭门种!他立时猜到发生了什麽,猛冲上前,右手举起。 他虽愤怒,但还没失了冷静。这是灭门种,不能杀,这一掌拍下只是给杨衍一个教训。然而让他意外,甚或说惊喜的是,玄虚也窜了出来,挡在杨衍面前,一掌拍出。 玄虚怕他盛怒之下真杀了杨衍,这一掌用了七成力道,旨在阻止严非锡行凶,严非锡却只用了三成力道,见他阻挡,却不收手,双掌相击,严非锡退了一步,嘴角渗血。他存心吃了这掌,让武当更加理亏。 更让他惊喜的是,朱门殇脱口而出的那声:「杨兄弟!」 玄虚道:「你不能杀他,他是杨家的灭门种!」 严非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玄虚掌门,你的弟子想行刺严某?」 玄虚一愣,道:「非我主使!」 严非锡道:「那就是他指使的了?」他指向朱门殇,喝问道,「你怎麽知道他姓杨?!」 朱门殇一时语塞,谢孤白起身道:「我们在襄阳帮见过,自然知道他姓杨,却跟我们无关。」 俞继恩也起身道:「是啊是啊,杨兄弟来过襄阳帮,与谢先生等人都打过照面。」 严非锡转向杨衍,只见玄虚挡在杨衍身前道:「他是灭门种,你不能杀他!」 「我不能,掌门却能!」既然无法达到目的,严非锡乾脆撕破脸威逼,「谋害他派掌门,在武当是什麽罪行?」 玄虚默然不语,这放到九大家哪里都一样,都是个死罪。 「难道武当要当着严某的面包庇他?」严非锡道。 杨衍见计划失败,咬牙切齿。他最没想到的是,妨碍他报仇的竟然是师父!他忍不住怒吼道:「你个禽兽!你这狗娘养的,还我全家命来!」说罢从靴子里抽出短刀,冲向严非锡,华阳子连忙抢上,一把将他抓住,杨衍兀自不住叫骂。 朱门殇猛然起身,喝道:「闭嘴!」 杨衍一愣:「朱大夫?」 朱门殇走到严非锡面前,冷冷道:「你说他想害你,怎麽害?不过送杯茶而已。你觉得这茶里有毒?」 他举起茶杯道:「我喝了它!要是没毒,你就跪下跟杨兄弟磕三个头认错!」 他料想杨衍身上不会有什麽厉害毒物,靠着自己的百解丹和医术,或许不会有事。运气好,让严非锡磕三个头向杨衍认错,就算报不了仇也能让杨衍解气。 杨衍知道朱门殇要救自己,大惊失色,喊道:「朱大夫别喝,别喝!里头是唐门的『寸草不生』!」 朱门殇吃了一惊,杨衍身上怎会有这样烈性的毒物?谢孤白却猜到,八九不离十是明不详横生枝节。 「唐门?」严非锡道,「连唐门也有关系?」 谢孤白淡淡道:「严掌门还是莫再追问,不然九大家有八大家牵扯进来,岂不尴尬?」 严非锡冷冷道:「我一个一个追究,青城先按下!」他看向玄虚,「玄虚掌门打算怎麽处置这个徒弟?」 玄虚看看杨衍,又看向桌上的蜈蚣仙体,神色凄然,万分不舍,最后叹了一口气道:「严掌门,你再把『登仙阶』拿出来让老道瞧瞧。」他虽没明说,但语意已明,杨衍的命加上「登仙阶」换昆仑共议上对点苍的支持。 严非锡冷冷一笑,望向谢孤白,神情中尽是不屑。 原本胜券在握,竟闹成这般结果,谢孤白没想自己为救李景风放的火最后竟烧回自己身上,或许真是天意。 但还没输,还有个机会,虽然是个渺茫的机会。 谢孤白在等,还有机会…… 当! 武当的钟声忽地响起。 当! 第二声…… 当! 第三声! 严非锡脸色一变。 是谁来了?华阳子不解。这个时辰,还会有怎样的贵宾来到?但他还是快步走了出去。 「严掌门方才说要追究。」谢孤白问道,「那严掌门在武当私擒青城世子这件事该怎麽追究?」 玄虚又吃了一惊,饶是他清修多年,心平气和,今天让他吃惊的事也太多。 这次,连俞继恩也吃了一惊,他看看谢孤白,又看看严非锡,一时摸不透虚实。 「你在武当境内抓青城世子?」玄虚皱起眉头,「严掌门,这不合规矩。」 严非锡冷冷道:「有证据吗?还是说你想让青城弟子作证?」 沈玉倾已被送回华山,是自己亲眼看他上船,严非锡非常有把握,沈玉倾不可能被救回。 「等华阳仙长回来吧。」谢孤白道。 站在门口的正是沈玉倾兄妹,还有李景风和严烜城,沈未辰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严掌门是不是有话要向玄虚掌门交代?」谢孤白问。 严非锡铁青着脸,一语不发。 玄虚收起桌上的蜈蚣仙体,回头道:「严掌门,夜色已深,不如留在武当暂宿一宿。」 这话也算明白,我不追究你在武当擒抓青城世子的事,你也别想追究杨衍的罪行。 严非锡点点头,走到严烜城面前。严烜城低头道:「爹……」 「啪!」的一声,重重一个耳光打在严烜城脸上,登时肿起老高一块。严烜城脚步踉跄,「啪!」的一声,又是一个重重的巴掌。 严烜城不敢说话,红肿着双颊,只是低着头。李景风怒喝道:「你做什麽?!严公子没做错事!」 严非锡冷冷望向他,目光锐利得如同一把攒入人心的刀子。李景风却是凛然不惧,目光丝毫不移。 严非锡轻轻挑了下眉毛,缓步走下,严烜城低着头,默默跟在父亲身后。 「严掌门!」沈玉倾忽地出声。 严非锡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等着听沈玉倾要说什麽。 「华山把舍妹伤成这样……」沈玉倾说得很慢,语气温和,一字一字却是坚毅果决,「沈玉倾必有所报。」 </body></html> 第58章 歧路亡杨(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8章歧路亡杨(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8章歧路亡杨(上)</h3> 朱门殇检视沈未辰伤口,道:「你还骑马赶路呢!」又骂沈玉倾道,「你怎麽没让小妹先歇息?」 「是哥带着我,我要能骑马还会早到些。」沈未辰道,「是我逼着哥赶来的。这伤口就是疼,又不会伤着性命,让严非锡得逞,这几剑不白挨了?」她伤口极深,这话几乎是咬着牙讲,脸色早疼得惨白。 「胡闹!」朱门殇板起脸孔,从药囊中取出一颗小药丸,用沸水溶了,沈玉倾闻到一股淡淡的刺鼻辛味。朱门殇道:「有些疼,不过不会比你挨这两剑疼。」说着把药水倒在伤口上,沈未辰皱起眉头忍住。 「纱布好了!」李景风在门外喊道,沈玉倾开门接过,伸手摸了摸,确定是乾的,这才交给朱门殇。 朱门殇问:「先在沸水里煮过了?」 沈玉倾道:「照先生吩咐,沸水煮过,再放在铜盘上烤乾。」 「那臭小子的手干不乾净?」朱门殇又问。 沈玉倾道:「我猜景风兄弟说不定把手都伸进水里煮过了。」两人忍不住一笑,只道沈未辰不解其意,沈未辰假装不知。朱门殇先将伤口擦乾才上药,缠上纱布道:「你这双手暂时别动,确定没事了再帮你缝合伤口。」 沈玉倾扶着沈未辰躺下,替她盖上棉被:「你先歇着。」 朱门殇使了个眼色,退出房间来到中庭,见李景风与谢孤白等在外面。李景风见两人走出,忙问道:「小妹的伤怎样了?」 朱门殇道:「死不了,不用怕。」 沈玉倾对谢孤白拱手行礼道:「这回多亏先生临危不乱,顾及在下心意,让严掌门无功而返。」 谢孤白摇头道:「你要是没赶来,我也无计可施。」 李景风又道:「沈公子,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这麽巧?我也有事拜托沈公子。」朱门殇摸着下巴道,「你先说。」 沈玉倾问:「是关于杨兄弟?」 李景风点头。 朱门殇道:「我也是为这件事。我怕他被玄虚责罚,沈公子,您帮忙看着点。」 沈玉倾点头道:「我明日就去找玄虚掌门。」 朱门殇与李景风都知他一诺千金,这才放下心来。朱门殇道:「麻烦你啦。早些歇息。」 说完众人各自回房歇息,这几日奔波劳顿,大家实是累了。 ※※※ 「我这麽苦口婆心,你怎麽就不听劝?」玄虚在牢门外不住来回踱步,「《正一法文师教戒课经》写着『人能修行,职守教戒,善行积者,功德自辅,身与天通,福留子孙』,就是教导行善之人福泽绵延。」 杨衍默然不语,他知道今天师父为了救他险些放弃了求之不得的仙体,虽然他怎麽看那都是一条不知哪来的怪虫,此时仍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只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弄死那狗贼,怎麽就…… 玄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反省,于是道:「你要杀华山掌门,其罪非轻,我把你关在牢中是为你好,在里头好好反省。」 杨衍问道:「师父要关我多久?」 「不知道。」玄虚回道,「也许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也许十天半个月,但看命数定夺。」 「师父!」杨衍大吃一惊,问道,「十年二十年?那狗贼不是说不追究了,为什麽还要关这麽久?」 「严掌门不追究是一回事。」玄虚道,「你一心报仇,无可救药,为了你好,等严掌门死了我再放你出来。」 杨衍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晕厥,颤声问道:「师父……你……你说什麽?」 「你执念太重,等严掌门死后我再放你出来。」玄虚道,「你就当你出来后杀死严掌门,报仇成功便是。」 师父到底在说什麽?杨衍不可置信。严非锡死了才放他出来?那岂不是报仇无望?!他抓住铁栏,讶异震惊,怒火逐渐燃起,大声道:「我替家人报仇是做坏事吗?!」 「仇不需你报,天会替你报。」玄虚道,「杀伤不应度,祸殃人身子孙。他害你家人性命,天会收拾他,你来收拾就是自堕恶行。」 「如果天没收拾他呢?!」压抑不住的怒火终于爆发,杨衍大吼道,「谁来收拾他?!」 「那天也会收拾他的后代子孙。」玄虚说得理所当然,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那我家又犯了什麽罪,做了什麽孽?!」杨衍怒吼,「凭什麽杨家要死全家?凭什麽?!凭什麽?!!」 无论师父待他多好,在这一刻杨衍已被怒火淹没。这不公平,不公平!杨衍怒吼道:「让他好死,这算哪门子公平?!算什麽道理?!」 玄虚道:「这不是道理,这叫天道。」 凭什麽自己要困在这牢笼中?凭什麽严非锡能善终?!杨衍怒吼道:「去他娘的天道!放我出去!!」 玄虚叹道:「你瞧你,对师父都这样说话了。衍儿啊……」他摇摇头,仙风道骨的慈悲脸上现出一丝哀戚,「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善什麽?师父到底在说什麽?杨衍狂怒,对着铁栏不住又踢又踹,吼道:「放我出去!我不当你徒弟了,我不当你徒弟了!放我出去!!」他大声咆哮,要不是对师父有着最后一丝尊敬,当真粗言秽语都骂了出来,玄虚却只是摇头,转身离去。 杨衍的疯狂无法遏止,他又踢又踹,狂吼嘶叫,死命拽着铁栏杆。想到这辈子就要被困在这监牢中,想到报仇再也无望,一瞬间,爹娘的死状,襁褓中的小弟,赤裸着上身的杨珊珊,滚落到脚边的爷爷头颅通通涌入他脑海里。 杨衍四肢突地僵硬,「砰」的一声,他听到自己摔倒后脑袋撞在地板上的声音,但那疼痛还不及他全身剧痛的十分之一。 他浑身抽搐,胸口像被巨大的重物压着,喘不过气来。他的喉咙已经发紫,口水不住从嘴角流出,牙关不住打颤。 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每次发作,这些痛苦他都确确实实经历着,在外人看来那不过是几刻钟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这痛苦煎熬对他来说却像持续了几个时辰丶几天般漫长。 他娘的什麽天道……这他娘的什麽天道?! 如果这真是天道,我就灭天!! ※※※ 沈玉倾起了个大早,到了中庭,见李景风正在练剑,也不知练了多久。 「景风兄弟这剑法高明。」他忖道,「只是使剑的法门有些错误。」他正要开口指点,想了想,又不打算说了。李景风见着他,立时收住剑,喊道:「沈公子!」 「你起得真早。」沈玉倾笑道,「别理会我,继续练你的剑。」 李景风笑道:「不了,也该喘口气了。」他收起初衷,沈玉倾见他满头大汗,递了手巾给他,李景风摇摇头,用袖子擦了脸上汗水。 沈玉倾道:「手巾就是用来擦汗,难道我的汗比较香,擦了不会臭?」 李景风一愣,似乎想起什麽往事,摇头道:「今天用了你这手巾,以后用袖子不习惯怎麽办?」 沈玉倾道:「那就买条手巾,花不了多少钱。」 李景风笑道:「我用惯粗布了。」 沈玉倾心想:「景风兄弟这毛病得治。」眉头一挑,忽地问道:「那是谁?」 李景风扭头看去,沈玉倾趁机一把抢上,左手扣住他脖子向后一扳,把李景风扳成个下腰的姿势,右手拿着手巾往他脸上抹去,口中喊道:「看你习惯不习惯!」他武功本较李景风高上许多,李景风被他一扣,挣扎不得,被他拿手巾在脸上一阵乱抹,忍不住喊道:「沈公子,别闹!」他一开口,腰杆没撑住,脚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沈玉倾哈哈大笑。他身份尊贵,向来拘谨,难得开玩笑,甚觉轻松自在,这才放开李景风,说道:「我瞧你用了也没毛病。」李景风也觉有趣,跟着大笑,接过沈玉倾的手巾擦脸。 两人笑了一阵,见严烜城走了过来。严烜城笑道:「你们感情真好。」 李景风一愣,问道:「严公子怎麽来了?」 严烜城苦笑道:「我与家父就住在后面那排客房。我起得早,闲着散步,走到这来就瞧见你们。」 青城华山昨晚闹成那样,玄虚掌门竟将两边人马安排得如此之近,就算在武当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事,忒也心大。沈玉倾苦笑道:「玄虚掌门真乃妙人儿是也。」 李景风将手巾递还给沈玉倾,摇头道:「沈公子,这手巾我还是用不惯。」沈玉倾不禁一愣,李景风又问严烜城道:「你都来了,要不要见见小妹?小妹说不定也想见你。」 严烜城摇头道:「不了,我爹昨晚运功疗伤,歇得晚,待会也该醒了,让他见着我跟你们厮混,只怕连腿都得被打断。」说着露出一丝苦笑。 「我帮你把风。」李景风笑道,「要是见着你爹出房门,大声打招呼,两边近得很,你听着了再溜出来,装作散步,他不会发现。」 沈玉倾心想:「小妹就算起床了也还没梳洗,这引见也太唐突。」他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见严烜城盯着李景风看,良久不语。 李景风被看得不自在,问道:「严公子,怎麽了?」 严烜城又露出苦笑,看了看沈玉倾,拍拍李景风肩膀道:「不用了,李兄弟。」说着又看着李景风,良久,叹了口气道:「你得罪了我爹,以后绝不要来华山,见着华山旗号也尽量避着些。」说着转身走了,似有满腔愁绪,无限心事。 沈玉倾心想:「瞅严公子这模样,要是朱大夫在,肯定要说他看上景风兄弟了。」他想到此处,不禁莞尔,再看李景风,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于是道:「我去看小妹,景风兄弟,晚些再聊。」 李景风点点头。沈玉倾刚走,另一侧房门便打开了,李景风忙道:「俞帮主早!」 俞继恩是等到沈玉倾离开后才开门的,有些话不好当着沈玉倾的面说。他假装散步,走到李景风面前,不着痕迹地问:「李兄弟起得早,练剑?」 李景风笑道:「是啊。」 「瞧你一身汗。」说着,俞继恩也掏出手巾递给李景风,李景风一愣。 「拿着,送你了。还是新的,没用过。」俞继恩道。 「我用不惯。」李景风摇头。 「用着用着就习惯了。」俞继恩道,「今后在鄂西,你只要报上『李景风』三字,任赊任拿,别说一条手巾,便是一千条一万条,拿去当柴烧都行。」 李景风受宠若惊,忙道:「不用,不用!」 「你救了襄阳帮一条船,应该的。」俞继恩话锋一转,道,「我记得景风兄弟说自己没有门派,正打算上衡山拜师?」 李景风点头道:「是啊。」 「我瞧你跟沈公子感情挺好,怎麽不去青城?」俞继恩问。 「不方便,我也不想。」李景风道,「衡山丶丐帮彭家或嵩山都行。」 「别去彭家,他们掌事的是个恶心的下三滥,只是趴低头,没华山张扬,又被徐帮主包庇着,要不比严非锡还臭。」俞继恩说道,「这样,我写封信,找个门路让彭小丐收你当徒弟。再不然,嵩山丶少林,我帮你物色几位名师也行。」 李景风讶异道:「俞帮主,用不着对我这麽好!」 俞继恩笑道:「这也不是对你好,我就一个要求,你艺成之后,来襄阳帮帮我办事,就跟在我身边,当我的左右手。」他接着道,「以后襄阳帮,有你一份。」 李景风甚是吃惊,忙摆手道:「这怎麽行!我……我什麽都不会!」过了会又道,「实话跟你说,我跟沈公子只是普通朋友。」 他猜俞继恩是看在沈玉倾面子上与他结交,他素来不喜攀关系,更不想因此被人看重。 「不会就学。」俞继恩道,「我找你也不是为了沈公子,就算有,也只有一点关系。你是人才,我想留你在襄阳帮。」 李景风连忙摇头:「我……我算什麽人才……」 「别想太多,听我的。」俞继恩揽着他肩膀,甚是亲昵,「我器重你。总之,你今后花费,拜师所需用度,只要报出『李景风』三字,襄阳帮就是你的靠山。」 他说完,见谢孤白也开了房门走出,拍拍李景风肩膀道:「就这样说定了。」说完不等李景风拒绝,径自回房。 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三名少年里两名还没领过侠名状就能从河匪手中夺下船来,明不详丶杨衍丶李景风,个个都是人才,都值得招揽。 俞承业自小病弱,净莲早晚嫁人,襄阳帮的产业还需有人辅佐,这人必须能承担大任,且重情重义,不怀二心。 可惜了杨衍,他原先也想招揽他。要不是昨晚那件事,他还不知道杨衍跟华山有深仇大恨,有了这层隔阂,襄阳帮交给他,定然跟华山冲突。 至于明不详,这人太出世,持戒诵经,是个慈悲种子,只怕一心佛门,不理俗务。 还是李景风最好。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作为鄂西第一大门派的帮主,不懂用人,撑不起这场子。李景风宅心仁厚,刚毅果敢,只是没人调教,只要养得好,他会是头猛虎。 他已经有了一套打算,先将李景风送往外地学艺,艺成后回到襄阳帮,先收为左右手,再收为义子。如果净莲找不到合适的婆家,嫁给李景风也无妨,他值得。何况李景风跟青城世子看起来关系匪浅,这也能稳固两家关系。李景风是贫苦人家出身,定然对他感恩戴德,永远不会背叛自己儿子,俞承业有他支持,地位就稳固了。 「唉……」俞继恩叹了口气。若不是妻子善妒,自己原该还有另一对儿女,又怎麽需要如此烦心? 他相信自己开的条件足够吸引李景风,眼下只等着回复就是。 ※※※ 「我刚才在外面见着景风练剑,我瞧他连基本功都没学过。三爷怎麽没教他。」沈玉倾搓洗着毛巾。 「景风没基础,哥,你怎麽不指点他一下?」 「还不是赶着替你梳洗。」沈玉倾拧了毛巾,笑道:「好些年没这样服侍你啦,上次还是你重病的时候。」他帮沈未辰擦了脸,又递了水喂她漱口。 沈未辰笑道:「让青城少主这样服侍,受点伤也值得。」 沈玉倾敲了她额头,骂道:「少胡说。」接着又端起碗,勺了一汤匙白粥吹凉,递到沈未辰嘴边,又问,「想吃什麽?咸蛋丶炒蛋?腐乳丶腌白菜?鸡肉还是猪肉?」 沈未辰笑道:「问第一句就够了,后面一堆菜名不白问的?给我咸蛋。」 沈玉倾夹了一小块咸蛋给沈未辰,道:「这次出门把你害成这样,雅夫人肯定要骂死我啦。小妹,以后别这样冒险。真把哥给吓坏了。」 沈未辰摇头道:「哥被华山抓走,才真把我吓坏了。」 沈玉倾问道:「就你们三个人来救,你不怕。」 沈未辰想了想,点头道:「怕!」过了会又道「其实……那时我担心哥哥,又怕又心慌又紧张,可等哥哥救出来后再想起,就觉得挺惊险,挺有趣,捱了这两刀也值。」 沈玉倾又敲了妹妹额头一下,斥责道:「值什麽,胡说八道。」 沈未辰噘嘴道:「你这哪是服侍我,是欺负我来着。」 沈玉倾勺了一汤匙白粥吹凉,又问:「我刚才见严公子在外头。」 「啊,怎麽不叫他进来?腌白菜。」 「你想见他?」沈玉倾问道,「他会救我,肯定是瞧了你的面子。」 沈未辰沉吟半晌,缓缓道:「他救了我,我还没好好说谢,害他被父亲责罚也过意不去。何况他父亲还不知道他救了我们,等回到华山……」她说到这里,神色黯然,显然甚是担心。 沈玉倾问道:「严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沈未辰笑道:「我瞧他跟你挺像,就是功夫比你差点,说话的语气也像,也挺温柔,是个好人。那时他为了帮我,说要娶我为妻,要方敬酒别伤我,等后来他要救景风时,你没听方敬酒说的那话!」说罢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跟沈玉倾感情深厚,在沈玉倾面前向无遮拦,什麽都直说,沈玉倾心中一动,问道:「你挺欣赏他?」 「他挺好的,不过比不上哥,有你的七成。」沈未辰说道,「我还要咸蛋。」 沈玉倾夹了一块蛋黄,试探问道:「想嫁啦?」 沈未辰笑道:「怎麽问这个?嫁谁得看爹娘跟掌门怎麽安排。」 沈玉倾问道:「严公子…我瞧你挺欣赏他。」 沈未辰回道:「严公子年岁近,他像哥,也好相处,华山离青城不远,要是哥想念小妹,骑马几天就到。就是严掌门……我看不惯华山作派,又碍着四叔跟唐门的关系,青城里外不是人,要是能藉此化消三派仇怨,那就挺好的。」 沈玉倾听小妹说得大方,全无少女情怀模样,反倒像是把自己的婚事当作筹码,称斤论两为青城卖了。又问道:「不是只看爹娘跟雅爷雅夫人的意思,你自个没点想法?」 沈未辰道:「我真没想过。」说着又道,「其实三爷挺不错的,在崆峒还能跟他学功夫。哥,我要到了崆峒,你得常来看我。」 沈玉倾知道小妹自幼受雅爷跟雅夫人教导,对感情之事全无主意,这也属当然,九大家女儿的婚事,从来就是父母的一句话,联姻为主,门第为上。哪有自己作主的。沈未辰虽然好武,终究是青城闺秀,学武功只是兴趣,要不是保护自己出门,实在也没用武的机会。九大家的事自有门派管着,齐三爷那才叫异数,最后小妹的归宿也不过就是在个富贵人家安度馀生。从此高门深院,终身难再踏出府邸几次。 沈玉倾道:「现在承平时代,联姻多半是门派间相互拉拢,你是我妹,不会让你嫁给又丑又坏的。」 「四婶还是冷面夫人的孙女。嫁给四叔还不是冷面夫人一句话?幸好他们虽然差着十几岁,四叔也还算人品潇洒体贴温柔,要是嫁给差着四五十岁的,也就叹口气罢了。」沈未辰笑道,「总不好自己家的妹妹是宝,别人家的姑娘是草。幸好现在这世道清平,有你跟爹看着,嫁不差的。」 「你是我妹,我自然当你是宝。」沈玉倾又问,「你方才怎麽说的是三爷而不是朱爷?」 沈未辰一愣,过了会道:「朱爷也挺好的。我要吃鸡肉。」 「若是让你自己作主,不管门第身份,让你想呢?」 「想这干嘛?严公子也好,朱爷也好丶三爷也好,还是三峡帮的许公子也好。都看爹娘的安排。」沈未辰忽地一愣,似乎懂了沈玉倾心思,她转头看着沈玉倾,忽地问道,「哥,你若生在华山,会变成怎样?」 沈玉倾想了想,道:「估计跟严公子一样吧。」 沈未辰笑道:「总是比严公子好些,严公子生在青城肯定比哥差些。我有了一个哥哥,干嘛还要多一个哥哥?我对严公子没这心思。」 沈玉倾道:「别胡说。严公子也是人品端正,他身处华山还能这等仁厚待人,换成你哥,早就同流合污啦。」 沈未辰笑道:「那倒未必。」她话锋一转,又问「不过哥哥若是景风的出身,到了崆峒,能得三爷青睐吗?」 沈玉倾想了想,摇头道:「要得朱爷的青睐或许可以,三爷……」他苦笑道,「三爷怕不嫌弃我软弱呢。」说完一愣,问道,「小妹你……」他这才发现小妹早知李景风心意。 沈未辰道:「我又不是笨蛋,看你跟朱大夫闹着玩,不揭破而已。不过……我终究是看低了景风。你听见船老大郑保说的话了?」 他们当日登上小舟,随即上了郑保的船更衣靠岸,这才赶往武当。沈玉倾想起那日郑保不住夸奖李景风的模样,说他们三人竟击退了一船河匪,还救了一名姑娘。 「景风才去崆峒学艺不到一年,他遇到三爷是机遇,被三爷看上是本事。我以为他是为我奋不顾身,可他连不认识的姑娘都想救,你说,我是不是看轻他了?我那时还叫他不要为我舍命,现在想想,羞死了。」沈未辰说着,竟真的低下头面露愧色,又道,「不过哥你别误会,我只当景风是朋友。现在说开了也就没事了,何况他也不是爹娘跟掌门会答应的女婿,所以你们以后别胡闹了。」 沈未辰歪着头,忽又说道:「不过有件事我得说说,看哥信不信。」 沈玉倾扬眉问道:「什麽事?」 「景风是一头大鹰,能飞得高。过个十年,必会成为匹配得起九大家任何一位姑娘的大人物。」 「我信。」沈玉倾微笑,心想这没有不信的道理。他欣赏景风,或许一开始只是敬佩他的傲骨实诚,到后来听三爷夸奖,又佩服他的勇敢。汉水救船可见仁善,到了船上那一场大战,果决断后,竟然能一剑逼退方敬酒,而他才学艺一年。 他定能一飞冲天,沈玉倾想着,但小妹不可能等他十年。 可为什麽?明知景风不可能是雅爷夫妻会看上的女婿,也知道小妹不可能违抗雅爷夫妻的安排。更不可能等到景风长到足以匹配小妹的身份。可自己却还是希望想让两人多亲近?这是为了景风吗? 他与景风虽然一见如故,终究远不如小妹亲昵。那自己这样想肯定不是为了景风,那又是为了什麽? 「哥,再不喂我,粥都凉啦。我要腐乳!」沈未辰一声娇嗔。沈玉倾被唤回神来,忙勺起一汤匙粥。笑道:「来了!」 ※※※ 「这个……恐有困难。」沈玉倾吃过早饭便去见玄虚,为杨衍求情,玄虚却是面有难色,「放他走,严掌门那边不好交代。」 「严掌门在武当擒抓在下,要说交代,他更难交代。」沈玉倾道,「想来他不敢追究。」 「你不懂我这徒儿脾气,他戾气深重,放他出去只怕又要惹祸。」玄虚道,「我打算关着他,直到严掌门仙逝之后再放出。」 沈玉倾吃了一惊,或许这是对杨衍最好的处置,但却也是最坏的处置。 不,好坏不是自己决定的,而是应该让杨衍决定——这绝对不是杨衍想要的结果。 他虽与杨衍不熟,却也佩服他勇退河匪的坚毅,何况又有朱门殇与李景风的请托。至于报仇的事,劝不劝在己,听不听在人,但绝不该强逼。 沈玉倾道:「如果掌门怕引起华山不满,只说他逃走了就好。华山终究不能杀杨兄弟,杨兄弟能不能报仇就是杨兄弟的事了。」 「怎能说是衍儿的事?他年纪轻,不懂事。」玄虚道,「关他十几年,正好磨磨他的锐气。我让他日夜念诵《道德经》丶《南华经》丶《太上老君感应篇》,久而久之自然心平气和。」 「那不如交由青城处置。」沈玉倾甚是有耐心,「若他还一心报仇,那也算青城的事。」 玄虚沉吟半晌,沈玉倾又道:「最近这几个月武当欠缺的药材,青城会尽速送来。」 玄虚道:「沈公子为何如此坚持要放出衍儿?」 沈玉倾道:「沈某受人之托,务必要帮杨兄弟。」 玄虚道:「贫道只有一个条件。」 沈玉倾听他开条件,知道救出杨衍有望,当即道:「掌门请说。」 ※※※ 「杨兄弟。」沈玉倾轻轻唤了一声。委顿在地的杨衍听到有人叫他,缓缓张开眼。 怎地这麽虚弱?沈玉倾心想,难道玄虚对他用刑?可看着不像。 「你自己跟他说吧。」玄虚道。 「杨兄弟,你……愿不愿意来青城?」沈玉倾眉头一皱,有些犹豫。玄虚的要求难以启齿,但要救出杨衍,这是唯一的方法,只望杨兄弟能明白。 「青城?」杨衍虚弱地道,「我记得你……」 沈玉倾看到杨衍那双通红的眼睛,虽然虚弱,眼神仍是刺人,彷佛还带着敌意。 「你愿意跟我回青城吗?朱大夫会照顾你。」 杨衍扑上前来,双手抓住铁栏,急问:「你要放我出去?」 「有个条件。」沈玉倾犹豫。杨衍见他不说话,忙问:「什麽条件?」 「你……」沈玉倾一咬牙,要救杨衍,非得让他答应不可,「你要向严掌门低头认错,发誓以后再不惊扰他。」 杨衍看着沈玉倾,一双眼睛逐渐圆睁,瞳孔随之扩大,目光凶骇可怖,连沈玉倾也为之心惊。 「哈哈哈哈!」杨衍忽地狂笑,「让我跟严非锡那狗贼道歉?哈哈哈哈!……」 「杨兄弟……」沈玉倾正要再劝,杨衍怒吼道:「闭嘴!操你娘的闭嘴!操你们的青城丶武当!道歉……道歉……啊啊啊啊!!!」他发狂般狂踹栏杆,不住用头撞击,直撞得额头鲜血淋漓,口中已是胡言乱语,「道歉?发誓?!我操你娘!哈哈哈哈哈!!爷爷!曾祖父!这就是武当啊!庇护咱们仙霞派的武当啊!!……我操你娘啊!……啊……啊!……」喊到后来,已分不清是哭是笑,是喊是叫。 沈玉倾心中恻然,仍不放弃,说道:「杨兄弟,退一步海阔天空。」他见玄虚在侧,实在不好多说,想着只要救出杨衍,之后他要报仇或怎地都行,硬着头皮道,「你先别动怒,低个头而已,先低头便是。」 杨衍又哭又笑,撞得累了,坐倒在地,恶狠狠地瞪着沈玉倾。 「你瞧不起我……」杨衍目光熊熊,那双红眼真欲喷出火来。不,是已经喷出火来了。沈玉倾觉得浑身燥热,像是被这目光灼伤了般,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没这个意思,杨兄弟……」沈玉倾想要辩白。 「你瞧不起我!」杨衍怒吼,「你就是瞧不起我!青城,姓沈的杂碎!你,九大家的狗!你瞧不起我!」 玄虚叹气道:「沈公子,我们走吧。」 沈玉倾仍想劝解,道:「玄虚掌门,你且回避,让我跟杨兄弟谈谈。」 「滚!」杨衍怒吼,「滚啊!滚出去啊!操你娘的,滚出去!滚出去!!操!滚出去啊!」他连番怒吼,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哑了,沈玉倾怕他气急攻心,只得叹气道:「我……杨兄弟,我先走了。这几天我都在武当,你若改变主意……」 「滚啊!!!……」杨衍沙哑的嗓子几乎喊破了。 沈玉倾垂着头,与玄虚一同离开地牢。 ※※※ 李景风歇了一早上,考虑着俞继恩的建议,先到衡山学艺,再回襄阳帮协助俞帮主。听着不错,李景风心想:「可就这样落地生根了?」他搔了搔脸颊,总觉得不好。 他最倾慕的是齐三爷,可三爷也有个「崆峒武部总指」的名衔,虽说甚少看他办公就是。他想起生死夜丶酬恩日的气概,颇觉得大丈夫应如是,不过照自己本领,真弄个生死夜,除夕的鞭炮没放完,年初一就得躺尸。 既然这样,还是多练练武功的好。 他说练就练,提起初衷走到中庭,练起龙城九令来。他剑法虽得小妹指点,毕竟入门尚浅,挥来舞去不成样子。他想:「练得熟了,画虎不成,狗也能咬人。」 忽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手歪啦。」李景风回头,只见沈未辰笑盈盈地看着他,于是道:「小妹!怎麽不在床上养伤?」 「躺了大半天,无聊得紧。」沈未辰走过来。她的手需要静养,只得伸足矫正李景风的姿势:「提剑要靠腕力,你手臂太紧,放松些,要软。」 李景风照着她的指示放松手臂,再舞起剑来便流畅多了。 若是以往,沈未辰在旁,李景风定然无法专心练剑,自说开后反倒心头坦荡。沈未辰坐在一旁,不住指点他学剑要领,遇到错误便上前指正,李景风专心练剑,心无旁骛。 「脚分开些,三爷没教过力从地起?剑法也是一样,下盘不稳,剑就没力,手臂就不灵活。」 李景风「嗯」了一声,照着指示,仍是专注练剑。 「谢先生跟朱大夫呢?」沈未辰问道。 「谢先生拉着朱大夫说是要去参观丹房。」李景风道,「难得谢先生有这个雅兴。」 「那日你见到『龙蛇变』怎麽不逃走?差点送命了。」沈未辰问。 「我怕方敬酒追上你们。」李景风顺口答着,心想这一招怎麽使得就是不流畅?他其中一招运转不畅,甚是懊恼。 「左脚向前些,身体才转得快。」沈未辰道:「方敬酒这麽厉害,你又支撑不了多久,何必。」 左脚向前些,身体才转得快。李景风想着,左脚向前迈了半步,果然流畅了些,口中答道:「我会撑到你平安才死。」 沈未辰一愣,李景风察觉失言,忙道:「我是说你们。」 「听哥说你伤了方敬酒,怎麽伤的?」沈未辰好奇问道。 李景风收剑,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管子:「这叫『去无悔』,是甘老前辈送我的。」他本想递给沈未辰,见沈未辰双手不便,只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么小一支?」沈未辰甚是好奇,「『去无悔』这名字挺有意思的。」 「甘老前辈说,务求用之无悔。」李景风道,「一个机括一支,用了一支,剩下三支我还不知道怎麽装填呢。」 沈未辰笑道:「那可真是宝贝了!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她见这管子两头相同,无法分辨头尾。 「甘老前辈说为了让这『去无悔』小些,只得设计两边都是头,两前两后,按了就射出,所以得小心别按错伤着自己。李景风懊恼道:「我那时没想到,要不早给了小妹。你也不会受伤。」 沈未辰见他懊恼,开解道:「你不用自责,方敬酒对我是全神戒备,在我手上未必能伤着他,反倒是你能打个出奇不意。」 这话倒非全是安慰,方敬酒对上沈未辰时是倾尽全力,沈未辰若有诡异举动,方敬酒必然戒备。未必能一举得手。 「没想到你还是这种人……」这时,朱门殇的声音传来。只见他与谢孤白正散步走来,李景风打了招呼道:「谢先生,朱大夫!」 朱门殇见沈未辰出了房间,皱眉道:「怎麽跑出来了?不是叫你养伤?」 沈未辰笑道:「躺太久,闷了。」又问,「你刚才说谢先生是什麽样的人?」 「这小子平常端着装着,今天去丹房,竟要我帮他顺两颗霹雳火,看不出来吧?」 那霹雳火内藏火药,掷地起火,主要是炼丹引火所用。 「我会收好,玄虚掌门要是摔着了,绝不会滚出来。」谢孤白道。 朱门殇知道他调侃唐门之事,脸上一红,问:「你要这玩意干嘛?」 「里头藏着火药,景风兄弟不就靠着火药炸船,这才逃出吗?」谢孤白凝视着手中两颗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道,「我觉得挺有意思,想研究研究。」 「小心把自己炸伤了。」朱门殇又问沈未辰道,「你哥呢?有事问他。」 正说着,沈玉倾恰好走来,李景风夥同朱门殇抢上,一个问:「杨兄弟呢?」另一个问:「牛鼻子怎麽说?」 沈玉倾脸色凝重,摇头道:「玄虚掌门要杨兄弟向严掌门道歉才肯放人。」 李景风急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朱门殇却道:「那就道歉啊!低个头死不了人,之后再找他算帐!」 沈玉倾叹道:「他以为我是故意折辱他,不肯道歉……」 李景风道:「等严掌门走了,杨兄弟就会被放出来了吧?」 沈玉倾道:「玄虚掌门说要关到严掌门死后才放他出来。」 「那不是得十几二十年?」李景风闻言,心凉了半截,朱门殇却皱起眉头,似乎另有盘算。 「我再想想办法。」沈玉倾道,「或许过个几天,玄虚掌门跟杨兄弟的气消了,还能再谈谈。」 「玄虚的气好消,杨兄弟只怕没这麽好消。」朱门殇苦笑道,一扭头,见谢孤白正看着他,忍不住问道,「看我干嘛?」 「沈公子,今晚好生看着朱大夫。」谢孤白道,「他要在武当坐牢,就坐齐三大家的牢房了。」 沈玉倾立即明白,道:「我会看着他。」 眼见意图被识破,朱门殇也不急,沈玉倾既然答应救,总会想出办法,就算沈玉倾救不出来,来日方长。况且此时放出杨衍,确实可能引出其他祸事,不如等严非锡走后再说。他想着,口中嘀咕道:「其实我在衡山也坐过牢……」 沈玉倾见众人都在,只差了俞继恩,于是道:「你们跟我来。」说完去敲俞继恩房门。沈未辰问哥哥想干嘛,沈玉倾只是笑,却不解释。 一行六人来到真武大殿前,沈玉倾捻了香,一根递给李景风,一根递给谢孤白,一根递给朱门殇,众人都是一愣。 只见沈玉倾拿着香站到神像前,举香道:「大帝慈悲,圣德参天,弟子沈玉倾今与李景风丶谢孤白丶朱门殇四人结义金兰!」 跟沈玉倾结拜,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李景风大吃一惊,忙退了开来,喊道:「不成!不成!」 谢孤白缓缓道:「沈公子,我等身份不配……」 沈玉倾道:「李兄弟救我性命,谢先生全我志向,朱大夫救我小妹,哪有不配的?」 「他们两个有道理,我就是顺手医个人,还是小伤。」朱门殇道,「我年纪大你们一截,也不适合。沈公子,我是云游大夫,虽然这一年来都在青城,早晚要继续云游,你不能绑着我。」说罢将香折断。 李景风也慌忙摇手道:「我……我也不行!」说着要学朱门殇把香折断,却被朱门殇拦住。朱门殇道:「咱们里头你最有资格。你救了沈公子跟小妹,这是两条命,遇着沈掌门他都得跟你行礼说谢。你别瞎折腾,结了!」 他知道李景风素来自卑,今后他便是沈玉倾的结义兄弟,大可抬头挺胸做人。 沈玉倾见朱门殇严词拒绝,再要劝,朱门殇摇手道:「别劝我,我是惹事精,青城扛不住。老谢,你呢?」 谢孤白看着手上的香,缓缓道:「那谢某僭越了。」 当下三人捻香为誓。李景风仍是焦急,不住说道:「我真不行!」 朱门殇拍着他肩膀道:「别说什麽不行,简单的事,你沈哥怎麽说,你跟着怎麽说。」 沈未辰也笑道:「还是景风瞧不起我哥,觉得只有三爷才能跟你称兄道弟?」 李景风连忙摆手,只得点头低声道:「好……」 沈玉倾当下举香念道:「大帝慈悲,圣德参天。弟子沈玉倾。」 「谢孤白。」 「李景风……」 「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三人齐声祝祷已毕,上了香,叙了年纪,谢孤白最大,李景风最小。 沈玉倾道:「景风,今后你便是我兄弟。青城的通缉我帮你取消了,你跟我回青城,就留在青城学艺,等领了侠名状就来帮我办事,我正缺人帮忙。」 李景风一愣:「回青城?」青城是他故乡,若能回到故乡学艺自是最好,又问,「那我……拜谁为师?」 沈玉倾道:「不用拜师,自然有人教你武功。」 他本以为李景风能回故乡会大喜过望,却见李景风犹豫,问道:「你不开心?」 李景风忙点头道:「不,能回家当然最好,只是想不到这麽快就能回家了……」 虽然不是襄阳帮,且只是从落地生根变成了落叶归根,但回到故乡似乎也没什麽不好。虽说如此,李景风心底仍有一丝犹豫不决,他转头望去,见俞继恩苦了张脸,谢孤白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麽。 ※※※ 李景风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回青城,更万万没想到竟然能与沈玉倾和谢孤白结拜,一时思绪泉涌,不能入睡。 真要回青城吗?他想着,忽地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是严烜城,李景风讶异道:「严公子?」 严烜城比了个「嘘」,拿出一条手巾交给李景风。 怎地今天一整天都有人给我手巾?李景风纳闷接过,见是一方白巾,上面黑黑的写了蝇头小楷,问道:「这是什麽?」 严烜城道:「华山的车队来了,我爹要走了,帮我把这手巾交给沈姑娘。」 李景风一愣,道:「怎麽不请沈公子转交?」 严烜城苦笑道:「多有不便。」 李景风接过手巾,道:「我帮你送去。你真不见小妹?她……」他见严烜城定定看着自己,跟早上一样,甚是古怪。 严烜城挥挥手道:「不用了。景风兄弟,我羡慕你得很。」 羡慕?华山公子羡慕自己?李景风更是不明就里。只听严烜城又道:「你要是出身好些就更好了。」说罢转身离去。 一整天都是怪事,莫名其妙俞帮主要招揽自己,沈玉倾又要与自己结拜,现在连严公子都说羡慕自己,李景风心想:「我才羡慕你,你可是小妹的如意郎君呢……」 想到小妹,李景风不免难过,就着烛火看着手巾,只见上面写着:「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这个是说荒野有草。零露……团兮?意思是露水一团团的?」李景风虽识字,却不懂诗经,只照着字面解释,「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这自然是指小妹了……啊,这是指那天我们在襄阳城外露宿的事!那一天外面都是野草,露水很多,小妹很漂亮!嗯,这两个字怎麽念?……相遇?说的是相遇了。适我愿兮?什麽意思?」 他摸摸脑袋,搞不清,望向窗外,却见谢孤白走了出来。 「这麽晚了,谢先生出门干嘛?」李景风心下奇怪,推门走出,轻声唤道:「谢先生?」 谢孤白回过头来,眼神似是询问。李景风走上前去,问道:「谢先生,『适我愿兮』是什麽意思?」 谢孤白看看他手上的手巾,迟疑半晌,李景风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是疑惑,又喊道:「谢先生?」 谢孤白道:「『适』是嫁的意思,『愿』是希望的意思,『适我愿兮』就是希望你能嫁给我,这是求婚之意。你怎会问这一句?」 李景风一愣,只觉胸口闷闷的,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于是道:「没事,就是看见了不懂。多谢你了,谢先生。」 「叫我大哥吧,我们已经是兄弟了。」谢孤白道。 「大哥。」李景风怔怔喊了一声,谢孤白点点头,转身离去。 李景风看着手巾,原来严公子向小妹求婚了……他们两家门第相当,小妹也欣赏严公子,想来青城定会应允……难道要回青城,看着小妹出嫁? 他痴恋沈未辰许久,说要放下,哪能一口气就放下?想不介意,但看着小妹出嫁那也太难熬…… 「不如多去些地方,散散心也好,拜师学功夫也好。」李景风心想。他本对回青城一事多有疑虑,得知严烜城求婚,心意更决,「明天就跟二哥说我不回青城了。」 「哎,忘记问大哥要去哪了!」李景风醒觉过来,谢孤白早已去得远了。 ※※※ 「那小子虽然不会武功,可胆气够,又有仁心,不畏强权,我说他是只麒麟儿,养得起来。」 「胆气仁心,却无武功,死得更快。」 「我赌他能活下来。我会相人,比你还准些。」 「你金点的把戏还是去年学的!」 「哈哈哈哈,赌不赌?」 「若善,你没看错人。」谢孤白想起去年船上文若善与他的赌约……只是李景风或许不是麒麟,也不是虎鹰。他也不确定李景风未来会是什麽。他方才看到严烜城离开,再看李景风手上的手巾,早猜到来龙去脉,因此故意曲解了「适我愿兮」的意思。 可以肯定的是,放进海里,他也许成不了龙,关在青城,他必定成不了龙。 说起龙,还有一只妖孽……那只妖孽应该还躲在武当。 谢孤白张开掌心,两颗霹雳火在手。 没想到这麽快就要再度与他交手,这次必须想办法致他于死地……华山的车队这时候赶来,真是太好了。 他微微一笑,似乎在筹划着名什麽。 ※※※ 杨衍靠在墙上,他发泄了一天,精神萎靡。 沈玉倾来过之后,除了送饭的,再没人来看他。难道自己就这样被关在这,直到严非锡死去? 他不甘心,他真真不甘心! 他感到深深的绝望与愤怒,心像是掉进一个无止尽的深渊,不住下坠……下坠……下坠,永远不停歇地下坠…… 「杨兄弟……」 一个声音轻飘飘传来,非常耳熟,杨衍猛地提起精神。 「明兄弟?!」 他睁开眼,看见明不详站在铁笼外,正对着他微笑。 </body></html> 第59章 歧路亡杨(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9章歧路亡杨(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9章歧路亡杨(下)</h3> 杨衍几乎是扑上去的,蹲在牢门后喊道:「明兄弟!你怎麽进来的?」 「我打晕了守卫。」明不详望着牢门外,说得极是轻描淡写,杨衍却知道,虽然治安荒废,但这里毕竟是武当,自牢房门口走入至少有十馀名守卫,两两照应,身上各自带着响哨,一旦遇敌,即刻吹哨,明不详到底怎麽潜入,实在难以想像。 「他们刚换完班,还要很久才会发现我来这。」明不详从怀里取出一支铁针,在锁上撬了几下,「喀啦」一声,锁头应声而开。杨衍忙解开锁链,抢出牢外,他本以为报仇无望,这一生要困在牢中,此时挣脱牢笼,怎能不心神激荡?不由得紧握着明不详的手道:「兄弟,多谢!」说着,喉头竟有些哽咽。 明不详问:「你要离开武当吗?」 杨衍咬牙道:「当然!」 对于武当,他实无半分留恋,反倒恨自己白费四年时间。却听明不详问:「要去哪?」 杨衍道:「我……」他说了个「我」字,话却接不下去,过了会才道,「天下这麽大,总能找个地方容身。」 杨衍推开牢门,跟在明不详身后,见两名守卫昏倒在地。他换上道士服,跟着明不详离开大牢,到了门口,又见门后躺着两名昏倒的侍卫,知道是明不详所为,更是佩服。 出了牢房,杨衍掩上门,问道:「明兄弟,我们从哪个门走?」 武当前后左右各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座大门,正门是朝北的玄武门,朱雀门通往后山,地势险峻,只有一条小径通往大路,还得经过一条十丈左右的短吊桥。至于武当领侠名状的一般守卫居所则分散在青龙白虎两处,他们多半也戍守在这两处入口。玄武门前临着大道,武当山居高临下,若有人从大道上侵犯,一目了然,守卫多了,侵扰了香客反倒不好。 起码对香火钱是不好的。 「朱雀门。」明不详回答。 确实,朱雀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驻守的守卫最少,且囚禁杨衍的牢房在迎宾厅附近,往朱雀门不用经过众多弟子居住的道居,只需穿过丹房丶步天楼等地,深夜人稀,容易走避。但也有一处凶险,得要经过「别有福地」。那是武当高层寝居,里头的人物可不等闲,不是辈份尊荣,就是在武当中领有重要职事。大多武功高强,比寻常守卫难缠十倍。 不过武当有宵禁,戌时后不得随意走动。明不详说守卫刚换班,那是戌时尽,亥时初,这个时辰那些仙长们不是已就寝就是在炼丹,谁也没空理会他们。 杨衍在夜间目力不行,幸好路上都挂着灯笼,还能视物。明不详领头,两人遮遮掩掩,避开守卫前行,杨衍心头不踏实,明不详倒是走得从容,弯来绕去便能避开巡逻弟子,似是摸熟了一般,杨衍甚感佩服。 转过几个弯,明不详忽然停步。「怎麽不走了?」杨衍低声问。明不详将他拉到一旁,两人贴在转角处,一队六人守卫经过,并未发现他们。 明不详抬头望去,杨衍久居武当,自然知道他看的是哪里。那是一座高塔,名叫「步天楼」,武当丹房众多,步天楼却不一般。他是掌门与三司殿专用的丹房。这处可是最紧要的命根子,每一刻钟便有两班守卫经过,里头还有六名弟子把守,两名守在门口,门后左右各一,还有两名守在大门对侧,一旦发现有人闯入,立即鸣哨为号。 杨衍知道不能久留,低声道:「这里危险,我们走。」 明不详问道:「你想报仇,怎麽报?」 杨衍一愣,他心知肚明,即使自己死命练功也未必能胜得过严非锡,何况杀他?就算遇着名师指点,能否在自己失明前练成也是问题,更何况就算自己在失明前练成绝世武功,严非锡有整个华山当靠山,门下数万,自己又要怎麽报仇? 他本以为自己只要专心习武,终有大仇得报的一天,但自己苦练多年,彭老丐亲授的纵横天下依旧只能一横一竖,即便再练十年也未必能练到两横两竖。他刻苦勤奋,今年才十九,本比同龄弟子还优秀些,他也自诩有天分,或能大成,但李景风并未拜师就有此能耐,明不详出身少林,才二十二岁就……相较之下自己的天分只怕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少林……会收我吗?」杨衍问,「去了少林,能跟你一样厉害吗?」他的语气已接近悲怜乞求,只希望有点渺茫的机会。 明不详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少林不会收他,还是说他不可能跟自己一样厉害,或者两者皆是。 杨衍的心沉了下去。逃出来又如何?还不是跟关在牢中一样?玄虚不可能再教他武功,他也不想留在武当,但他又能去哪里学武,又该怎样报仇? 他重又抬起头,望向步天楼。武当沉迷炼丹,据说曾有人炼丹功成,白日飞升。他在武当四年,往往听人夸耀服用丹药的成果,说是功力精进,又或者身强体健,也见过一些仙长服食丹药后气色红润,身体强健,但多数是失败的,失败的人又各找理由收集药材重整旗鼓,以求下次功成。 然而杨衍从不信这些,那些奇药异草丶金石丹汞丶硫磺硼沙这些年不知吃死了多少前辈。 但也有成功的…… 师父那颗太上回天七重丹只差着最后一层。杨衍咬着牙,师父一向待他不错,那是师父花了十二年时间与无数心血炼制,他不能…… 明不详看着他,缓缓道:「我们走吧。」 杨衍抓住明不详的手臂,火红的双眼里有着炽热的光。 「明兄弟……」杨衍颤声问,「你……你能帮我吗?」他说着,目光投向了步天楼顶层。 「我能帮你离开这里。」明不详道,「没有谁帮得了你。九大家的规矩,仇不过三代,谁都不会帮你。放下这仇,全武林都当没这回事,大家都忘记了,你也要跟着忘记。」 「等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事就没发生过。」明不详说着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明不详的话没让杨衍放弃,反倒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件事就没发生过?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没有发生过! 「你有……有办法……帮我……偷药吗?」杨衍咬着牙,一字一字自牙缝中挤出。无所谓了,就算背叛了师父也无所谓!所有人都能忘记,自己不能! 明不详看着他,缓缓道:「跟我来。」走向了步天楼。杨衍本以为他会道出什麽计策,没想到却是长驱直入,不由得吃了一惊。他虽下定决心,但步天楼的守备他清楚,六名守卫弟子武功不差,只要哨响,整个武当两千馀名门人只怕有近半会过来,包括师父玄虚跟许多师叔伯在内。 他想拽住明不详,哪里拽得住? 「你看我进去,就跟上关门。」明不详道。 「关门?」杨衍不解其意。明不详只是点点头,不知从怀里掏出什麽东西,握在双手上,径自敲门。 杨衍心跳加剧,浑身不自禁地颤抖,听到里头有声音问道:「谁?」 明不详道:「严掌门受了伤,掌门命我来拿些田七,宵禁了,只得来这里拿药,我有手谕。」说着示意杨衍闪身躲在门后,自己也侧了身子。 里头两人先把门开了个小缝,只见到明不详衣角,又稍稍推开个尺余的缝隙,见是不认识的道士,问道:「手谕呢?」话没问完,明不详轻推一下,那人没注意,门被推开了四尺来宽。 于这电光石火间,明不详双手如电,在门后两人耳后各敲了一下,两人双眼一睁,昏了过去。 两人尚未倒地,明不详已向里抢进一步,穿过楼门,双手向左右分掷,两道白光似银箭,正射中左右两名守卫喉咙,原来是两块磨尖的碎银子。 那两名守卫双手捂着喉咙喘不过气,深处那两名守卫正要呼喊鸣哨,明不详跨步如飞,抢至两人身前。起脚踢向一人手腕,手刀切向另一人脉门。他出手如电,将两人响哨敲落在地,随即手刀斩向两人耳后,将两人击晕。 这时原本站在左右两边的守卫还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口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声,杨衍见明不详抢入,即刻照他吩咐跟进,才刚把门掩上,回过身来,明不详已分别将对侧这两人击晕,这几下兔起鹘落,直把杨衍看得呆了。 明不详道:「幸好他们站得近,不然要得手也不容易。」 照守卫规矩,这六人须得贴墙站着,这样若有人闯入也有充足时间响哨,可如今这六人却站在靠近中央处。也是武当纪律松散,这六人为了方便闲聊靠得近些,全无戒备之心。 然而方才明不详推门,六人倒下时还是弄出些响动,只听外头有人敲门道:「出什麽事了?」 杨衍心下一惊,知道是巡逻的守卫。明不详不慌不忙走到门口,隔着门低声道:「没事。」 外头那人问道:「我听到动静,怎麽了?」 「有弟兄不小心摔了。」明不详道。 门外那人道:「我进去看看。」 「是。」明不详拉开门。杨衍大惊失色,只道明不详真要开门,正自心惊,明不详却学着之前那人只开了条小缝,道:「师兄要进来得要手谕,要不也得吃罪。师兄让人先看着,向掌门师伯请了手谕再来,方便吗?」 过了会,那人许是嫌麻烦,道:「不用了,没事就好。你看着点,别只顾着玩。」 明不详又应了声是,将门掩上。 杨衍低声道:「明兄弟,你怎地这麽有把握?我是说……你不怕吗?」 明不详回道:「我一点把握也无。」 杨衍一愣,他见明不详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以为他早有计划,成竹在胸,却没想明不详一点把握都没有。 「不冒险,不牺牲,想着万全才动手,什麽事也办不了。天下事,哪有想怎样摆弄就怎样摆弄的?」明不详看向倒在地上的六人道,「他们当中但有一人多点戒备,或者站得远些,再或者随时拿着响哨,我们都得逃命。」 「那……那你不是很冒险?被发现了,要逃可不容易……」杨衍道。 「你想偷药不是?」明不详道,「总得冒险。」 杨衍大为感激,问道:「你……你为什麽对我这麽好?」 明不详想了想,道:「我想,我把你当朋友了吧。」 朋友……杨衍所见过的「好人」当中,彭老丐待他如亲,朱门殇如兄,玄虚是师父,与李景风相处时间少,算得上朋友的或许只有屡次冒险帮他的明不详。他不由得感动道:「兄弟……今日的恩情,杨衍必然回报!」 明不详不语,走到阶梯旁道:「赶紧,没时间。」 步天楼内约十五丈方圆,一楼是守卫,只有一座前门,四面皆壁,二楼以上才开窗。二丶三丶四楼皆是囤放药材的房间,丹汞雄黄,各式药材都有。五楼有三个丹房,是掌门以下三宫领导所属的丹房,三间丹房俱都锁得紧密,杨衍闻到一股莫可名状的异香,当中夹着刺鼻的硫磺与焦炭味。到了六楼,只有一面墙壁和一座精钢铸造的大门。 那大门高达丈余,左右阔达七尺,显然上了锁。杨衍用火把一照,推了一下,颓然道:「打不开。」 明不详道:「我试试。」说着弯下腰,从怀中取出之前开锁那支铁针。杨衍此才细看,只见那铁针看似直的,其实颇多弯曲,问道:「明兄弟,这玩意哪弄来的?」 明不详道:「自己做的。」他试了一会,摇摇头道,「这锁精致,是巧匠所制,打不开。」 不知为何,此刻杨衍懊恼之馀又有松了一口的气的感觉,道:「我们走吧。」 「你身上带针了吗?」明不详问。 针?杨衍一愣。他刚从牢中逃出,怎会带着这种东西?但他只犹豫了半晌,便从怀中取出了一团铁球。 那是一团用绣花针揉成的铁球,是他用从杨珊珊那偷来的一根根绣花针揉出的。他在武当饱受欺凌,怕有人偷了这针球丢弃,是以从不离身。不知为何,他总是把这针球放在贴着心口的位置,有时会不小心扎着,但他也没换过位置。 明不详接过,见是一团用几十根绣花针揉成的铁球,早已锈迹斑斑。他从上面取下一根,插入锁孔,双手并用,「喀!」的一声,锁开了。 明不详将针与针球一并还给杨衍,杨衍照着原先的凹痕凹折了铁针,心想:「这是姐姐保佑吗?她也希望我得到这颗丹药?」一念及此,之前对师父仅有的一点愧疚也消散无踪。 明不详推了推门,那铁铸的钢门怕不有数百斤重?杨衍见明不详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门上。随着「嘎嘎嘎」的声响,这武当最重要的丹房大门竟真被明不详打开了,一股更加浓烈的药味刺激着杨衍的鼻头,他捂住嘴不住低声咳嗽。 掌门的丹房点满了烛火,亮如白昼,珍贵的九龙丹鼎就居于正中。这是杨衍第一次来到这炼丹重地。正面是真武大帝的神像,与墙壁一般,早被烟熏得有些发黑,历代掌门常派人来打扫粉刷,只是烟火既重,没多久又染上一片焦黄。 杨衍走到丹炉前,掀开炉盖,一股热气冒出,一颗色如朱砂的丹药放在当中,比拇指头还小些。 师父的太上回天七重丹。 他正要伸手去拿,明不详突然抓住他手臂。 「这丹药未必有用。」明不详道,「你功力浅薄,吃了这药只怕会死,你想清楚了吗?」 「那该什麽时候吃?」杨衍道,「我若有办法将功力练到师父那样深厚,又何必倚仗这丹药?」 「用丹药增强功力只是传说,鲜少成功。」明不详道,「因吃丹药而死的人更多。」 杨衍道:「我若不能报仇,不如死了。」 他伸手去取七重丹,一仰头,将那颗丹药「咕噜」一声吞下。 「我若死去,你便一个人逃吧。你本领高强,他们找不着你。」杨衍抓着明不详的手,沉声道,「我欠你的,无论生死,必当偿还!」 话音未落,杨衍觉得一股热气猛地自腹中升起,一开始暖暖的,甚是受用,没多久便如吞了一团火般,在肚子里不住燃烧。很快,杨衍只觉一把火在脑中猛然炸开,他满脸通红,五内如焚,全身火烧般剧痛,忍不住倒下哀嚎。 他唯恐叫声惹来敌人,咬住自己手臂,他的手臂早已麻木无感,他这才后悔刚才不该莽撞吞药,等逃出去再吃也不迟。 恍恍惚惚间,明不详夺下他手臂,在他口中塞了布条。杨衍没想到,比起之后的痛苦,这只是开始。 炽热的高温越来越强烈,宛如沐浴火中,空气像是滚烫的岩浆,灼得他无法呼吸,杨衍全身冒汗,彷佛每一滴水分都被蒸腾出来,每一块肌肤都被烤乾似的。 最先冒出血来的是鼻孔,鼻血止不住汩汩流出,之后是眼睛,眼珠像是被烤熟了般涨大,撑破眼角,几乎要夺眶而出。杨衍喉头紧缩,「嘎」的一声,他觉得肚子里有什麽东西冲出来了,湿湿的,却被口中的布条堵住。 那是血,他吐血了。 他不住在地上翻滚搅动,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呈现各种不规则又诡异的扭曲状态,时而弓起腰来,时而抱膝翻滚,时而侧身,像是被人自两端拉着身体似的挺直。 随即,他耳中充斥了巨大的嗡鸣声,那巨响就像有人在刮他的耳膜,尖锐刺耳,又夹杂着海浪般的声音。 死了……杨衍知道自己死定了,神智昏迷前,他放弃了最后的希望。 死了也好,这几年活着又有什麽好?去见爷爷丶爹娘,见弟弟……见姐姐。 见着了姐姐,他要跟姐姐说,她看上的男人是个孬种。 他要跟爷爷说,他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跟爷爷一样爱说故事,年轻时是个英雄好汉。 他想跟爹说,爹你说得没错,我真的好想姐姐,好想姐姐。但你不能告诉姐姐,我才不要让她得意。 他想跟娘说,娘,上回我没吃到萝卜炖排骨,再煮一次好吗? 小弟,哥要牵着你的手一起长大。你若生病了,哥认识一个医术很好的大夫,就是性子有些古怪,你别怕他,别怕他…… 他终究没那运气,服下的也不是仙丹。他好不甘心……好不甘心!眼泪和着血不住流出,他好想放声大哭,但已吸不进一点气。最后的瞬间,他看到了光,彷佛所有的苦痛折磨都离他而去。 杨衍死了。 明不详看着他七孔流血的尸体,临死的一刻,杨衍应该忍受着极端的痛苦,表情却不是狰狞的模样。他双眼圆睁,满是不甘,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明不详蹲低身子,取出他口中布条,阖上他的眼睛,没有逗留,转身往楼下走去。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走到三楼,正要往下,却看见了闪烁的亮光,灯火的亮度似与上来时不同。 他听到楼外的呼喊声,走至二楼,只见原本堆放硫磺的所在燃起一片大火。 失火了? 大火正好堵住了往一楼的出口,何况这时只怕也不能从大门走出…… ※※※ 「失火了!丹房失火啦!」 响哨声此起彼落,大批守卫闻声赶来,怕不有几百人之多,把步天楼包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道人快步走上,喊道:「搞什麽?快救火啊!」 「已经有弟子去叫防火班了!」 那道人道:「好端端的怎会起火?值班守卫呢?在哪?!」 「禀太师伯,值班守卫都被打晕了!」一名弟子回答。 问话的人叫行舟子,是大赤殿之主。大赤殿是三司殿之一。武当三司并列,位仅次于掌门,大赤殿主掌刑兵守卫,禹余殿掌人事内外交际,华阳子便是当中的知客道人,清微殿则掌行政钱粮及杂务。行舟子是武当门人中少数的实务派,从不炼丹,也不痴心妄想白日飞升,空着的丹房让给了师弟赤陵子。他听弟子说守卫晕厥,料是有人闯入,问道:「什麽人来过?」 守卫道:「没瞧见,只有严掌门的公子刚经过,掌门正准备送客呢。」 嵩山的车队还在门口等着,行舟子心下起疑,道:「掌门一时怕到不了,去通知华阳师侄,请华山派稍候片刻!」 丹房失火,必定惊动掌门,行舟子心想。 不一会,玄虚快步赶到。他本要前往大门送客,见步天楼火起,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严非锡还等在门口,忙喊道:「快救火!」 行舟子道:「已经去打水了。」 玄虚道:「来不及了!」 他功力深厚,见只有二楼火起,料来火势不大,可若是烧坏了那颗太上回天七重丹,那可真要了性命!当下一提气,快步上前,准备闯入火场救那宝贝。 怎知才走到门口,忽地「轰」的一声,也不知里头燃着了什麽,步天楼大火雄起,浓烟滚滚,火势竟更大了。 玄虚只能站在门口,瞠目结舌。 ※※※ 明不详没有立刻冲出,现在冲出去太危险了。他不但不走,反而把硫磺丶硝石丶木炭在窗口堆起,点起更大一把火。 这些材料都是容易放出浓烟之物,浓烟犹如黑雾,一瞬间占据了整个二楼,沿着楼梯往三楼窜去。 明不详往顶楼走去,到了杨衍尸体旁,将铁门掩上。 起码现在是安全的。 他伏低身子,自顶楼往下望去,见玄虚已经赶来。如他所料般,浓烟窜得很快,不一会便窜到六楼,他虽掩上门,浓烟仍沿着门缝侵入,没一会就覆盖了杨衍的尸体,明不详并没有理会他。 见救火的弟子们提着水赶来,明不详站起身。该是冒险的时候了,他想着,就要推开丹门。 杨衍的「尸体」猛地大声咳嗽起来。 杨衍复活了? 这本是骇人听闻的事,明不详回头望向杨衍,平静的表情却无一丝变化。 只见杨衍不住咳嗽,疲惫地弓起身子。 「明兄弟……咳咳!……怎麽回事……咳咳!」杨衍不解发生了什麽,他在极端痛苦中见着了宁静,接着便像是睡着一般,随即喉头一呛,忍不住咳嗽起来,然后就被吵杂纷闹的声音吵醒。醒来时,整个丹房已充满浓烟,还有一股浓重的硫磺味,他全身剧痛,眼前一片模糊,连声音也听不清,突然觉得肚中翻滚,「呃」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抬起头,见明不详正看着他,脸上既无欣喜也无惊讶,或者说,没有任何感情。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杨衍大惑不解,明不详将他扶起道:「失火了,外面都是人,你师父也在。」 杨衍吃了一惊,原本委靡的精神受了刺激,瞬间醒觉过来。他望向窗外,听到许多弟子吆喝呼喊,怒骂一声:「该死!」 「能动吗?」明不详问。 杨衍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疼痛他早受得惯了,道:「我没事……」 「他们来救火,得快点走。」明不详看着地上,浓烟已漫至两人腰间。 「怎麽走?」杨衍咬牙道,「下面有几百人,我好像还听到行舟师叔的声音。」 「吸口气,闭上眼睛。」明不详道,「没我吩咐不要张开,也别吸气。」 杨衍虽然疑惑,但他对明不详钦佩得五体投地,这少年虽然只大他几岁,却端的是聪明机变,武功高强,智计过人,简直无所不能。 更难得的是,他待自己一片赤诚,愿意冒险帮自己。 杨衍点点头,明不详把他背上,杨衍惊问:「明兄弟你干嘛?我自己能走!」 「你不能走。」明不详道,「吸气,闭眼。」 说罢,明不详向前一冲,拉开铁门,一股浓烟弥天盖地扑来,伸手不见五指。杨衍闭上眼,他听人说过,火场最可怕的便是浓烟,烧死的人少,熏死的人多。此时他只觉周围有些燥热,但这热度与他方才所受相比起来实在不算什麽,他心想,也不怎麽热,怎地烟如此之大? 明不详健步如飞,转出楼梯,快步向楼下冲去,杨衍觉出他毫不迟疑,便似看得见路一般,心想:「明兄弟怎麽不怕烟?」 他刚想开口,便觉得呛得难受,当下无法多问。转眼已走到三楼,突然,一阵清凉感传来,浑身湿淋淋的,杨衍知道是明不详正在淋水——三楼有个炼丹用的储水池。接着,明不详又往二楼冲去。 杨衍听见弟子们提水救火的呼喊声,听到水淋在燃烧物上的嘶嘶声,还有高温蒸气带来的湿热感,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灼热感。那令人生惧的热度他方才体验过,跟火焰带来的灼伤一样,难道明兄弟竟然越火而过? 紧接着又是一阵清凉,他听到明不详大喊:「有人昏倒了!有人昏倒了!」他知道安全了,但等着他的是另一重危险。 杨衍眯着眼,只见周围有热心弟子拥上,赶紧把脸埋在明不详背上——他是掌门的关门弟子,认得他的人不少。 明不详喊道:「让开些!让开些!别挤!」说着就要奔出。 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你背上背的是谁?」 「是行舟师叔?」杨衍一惊。这行舟子是武当少见的精细人物,掌管大赤殿有法有度,众人都有些怕他。 明不详放缓脚步,回道:「我也不知道。里头都是硫磺硝石,毒气重,他吸了几口就晕了。」 一只大手搭在他肩上,杨衍心中一抖,睁开眼,就瞧见行舟师叔那张尖削的小脸和两撇八字胡。 行舟子按住杨衍的肩膀,不让明不详离开。杨衍感觉明不详手上一紧,似乎准备动手。 终究被抓到了,杨衍心想,这里有几百弟子,还有师父玄虚跟行舟师叔,明不详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去。 「到凉快的地方歇一下。」意料之外,行舟子并没揭穿他,反倒指向另一处屋角道,「跟我来。」说罢当先走去。 杨衍惊疑不定,不知道行舟师叔为何没揭穿他。明不详也听话,背着他便往宫楼过去。 绕了一个弯,见人少了,行舟子才问:「谁放的火?」 「不是我们。」明不详道,「这火引来弟子,又把我们困住。」 行舟子点点头道:「我想也是。」他是武当少有的精细人,一听自然明白,又问明不详,「你是谁的弟子?」 明不详道:「我是杨兄弟的朋友。」 「有义气,好本事。」行舟子眉头一挑,拍了拍杨衍肩膀,道,「青龙白虎守备森严,你被认出就走不掉,从朱雀门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递给杨衍道,「这是我的令牌,不认得你的弟子不会拦你。」接着又道,「这是武当欠杨景耀的。」说完头也不回,又往步天楼指挥救火去了。 杨衍愣在原地,他在武当四年,与行舟子没说过几句话,却没想他记得自己,连闯入丹房也不追究。他不知道行舟子是感念祖父仁侠还是觉得杨家可怜委屈,又或者对炼丹不屑,在这危急关头竟愿放他一马。 他再看明不详,只见明不详衣衫多处遭焚,破了许多洞,知道他趁着浓烟难辨时冒火冲出,受了不少烫伤,不由得更是感激,却也疑问道:「明兄弟你……你方才在楼上怎麽不怕烟?」 「我那时也闭着眼。」明不详答道。 「那你怎麽看得见路?」杨衍问。 「我看不见,只是记得。」明不详道,「每阶楼梯有多高,每层有几阶,步天楼哪里放着什麽,我都记得。你别吸气。」 杨衍瞪大了眼,对明不详更是佩服。只听明不详低声道:「硝石烧得快,烟大火小,这火没多久就要扑灭,到时他们肯定翻了地抓人,得快走。」 杨衍低了头,与明不详往朱雀门快步离去。 ※※※ 李景风正睡不着,听到远方有呼喊声,似乎颇为吵杂。到了外头,远远见着远处似乎冒着火光,他正自疑惑,见沈玉倾和朱门殇也走了出来,极目眺望。 朱门殇道:「瞧着好似失火了?去看个热闹?」 沈玉倾道:「你乖乖待在房里好些,要是被冤枉作贼,就名正言顺了。」 朱门殇挑了挑浓眉,道:「行!我又不急!」 他知沈玉倾还没放弃救出杨衍,反正严非锡今晚就走,与其意气用事,不如之后再想办法,最好能靠着青城的面子放了杨衍,也少后顾之忧。 李景风回过头去,他目力极佳,见后山客居处似乎隐隐也有火光,不由得一愣,喊道:「失火了!后山也失火了!」 这一句把谢孤白也从屋里喊了出来,李景风见着谢孤白,不禁一愣,心想:「大哥几时回来的?」 沈玉倾问道:「景风兄弟怎麽了?」 李景风指着远方道:「那里有火光!」 众人看过去,只见一团黑,哪里见着什麽火? 客居外本有不少弟子守卫,步天楼失火后,行舟子担心有人故意纵火,声东击西伤害沈玉倾众人,又加派了人手守在外围。几名弟子听到李景风呼喊,快步走来,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李景风仍旧指着远方喊道:「失火了,那边失火了!」 弟子们望过去,仍是黑漆漆一片。谢孤白忽道:「三弟,那里黑压压一片,你怎麽知道失火?」 李景风道:「我瞧见火光了!」 众人面面相觑。沈玉倾知道李景风目力过人,于是道:「几位仙长,麻烦派人通知一下,就算虚惊一场,也不过白跑一趟罢了。」 沈玉倾是青城世子,身份尊贵,他既然发话,几名守卫自然点头称是,派人往后山察看。 谢孤白道:「这热闹看不得,大家先回房歇息。即便后山真的失火,我们也管不了。」 沈玉倾点点头,道:「大家歇息吧。」 谢孤白望着李景风的房门,微微皱了眉,又望向俞继恩的房间。 ※※※ 明不详与杨衍往朱雀门走去,这路上必须经过客居,路上守卫弟子甚多,遇着盘查,杨衍便展示行舟子令牌。此时两人脸上都被浓烟熏得漆黑,又是深夜,也没遇着与杨衍相熟的弟子,一路通行无阻。 他们两人途经的恰巧是严非锡住的那排客居,与沈玉倾等人所住就隔着两间房,忽听有人喊道:「失火了,后山失火了!」 杨衍讶异道:「是景风兄弟的声音?」 明不详立时停步,杨衍问道:「明兄弟,怎麽了?」 明不详道:「假如后山真的失火,会怎样?」 杨衍道:「师兄弟们一定会赶来救火……啊!」他顿时恍然。步天楼起了大火,武当一团乱,若是后山也起火,定是有人纵火,会派人来救。那里住着许多武当宿耆,一听起火也会出来察看,这下前后包抄,便插翅难飞了。 「这该怎麽办才好?」杨衍道,「我瞧那边黑漆漆一片,不像有火光,也许是景风兄弟看错了?」 「他能看错,我们不能走错。」明不详道,「往玄武门走。」 「玄武门?」杨衍讶异道,「那是大门,又是北极殿所在,灯火通明,认得我的弟子也多,而且大路上一片平坦,很容易被追上!」 「这骚乱惊动了整个武当。」明不详道,「兵荒马乱,未必有人注意你。正因为是大门,无险可避,反会掉以轻心,盘查或不及青龙白虎两门,这险必须得冒。」 杨衍无意反驳明不详,无论怎样自己也没资格怀疑他,此时即便明不详叫他跳楼,他也相信自己能飞,于是点头道:「听你的!」 两人依着原路折回,果然没多久就听到敲锣声,有人呼喊后山起火,大批弟子赶往后山。杨衍低着头,心想:「当真好险!若走朱雀门,只怕真要被困住了!」 再回到步天楼,火早已灭了,正如明不详所言,火小烟大,灭得甚快。一些弟子正在收拾,不见掌门与行舟子,行舟子自是率队前往后山救火,至于掌门…… 杨衍心中仍有些内疚,可那颗丹药终究没帮上忙。此时他脚下虚浮,浑身难受,不但没有增长功力,反而白受了许多苦。 「要是没吃那颗丹药就好了。」杨衍道,「捏着那颗丹药威胁师父放行,比捏着他卵蛋还有用。」 「威胁是逃不掉的,这里是武当,两千多人围着你,你能跑去哪?」明不详道,「以质为胁是要能确保生路才行得通,没路,等你东西一放下,人家追上还是得死。」 杨衍点头道:「懂了。」 两人避开守卫多的地方,一路走到北极殿。若真闪不过,遇到杨衍不认识的盘查便拿出令牌,有些人虽觉得杨衍面熟,却也想不到大牢中的杨衍已被救出。武当上下两千多人,谁能全认识?加上纪律松散,有了令牌,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人未遇刁难。 北极殿前一片平坦,是一大块空地,再过去便是停客所,过了停客所便是玄武门。玄武门左右每二十丈设有岗哨,左右各五,每个岗哨有十名守卫。加上大门守卫共有一百二十人。这是最难的一关,且这个时刻大门紧锁,要骗开也不容易,但杨衍相信明不详会有办法。 令人意外的是,玄武门竟然没关,门口还站着一群人。 是华山的车队?杨衍一愣,咬牙切齿,又是华山! 到底怎麽回事?步天楼无故失火,后山也无故失火,到了玄武门又被华山的车队挡住,彷佛天要跟他作对似的,逼得他走投无路! 「要怎麽过去?」杨衍问道,「华山那群狗……」 「骑马。」明不详道,「停客所有马。」 「可留守的道士认识我,拿师叔令牌怕过不了关。」杨衍道。 「等我一会。」到了停客所,明不详将杨衍留下,只身一人走入。不一会,里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声,明不详又从停客所走出,道:「到后面牵马。」 杨衍望了一眼停客所,大抵猜到发生何事。他和明不详各牵了一匹马,明不详道:「这是最后一关。我们冲出去,会遇到华山的人拦阻,杨兄弟,你信得过我吗?」 杨衍点点头,道:「我信你。」 明不详道:「待会跟在我身后,别抢快。」 杨衍点点头,他知道凶险,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胸口烦闷欲呕,忍不住咳嗽起来。他以手掩嘴,只觉手心湿润,打开一看,满手是血。 那颗太上回天七重丹实在是剧毒之物! 明不详见他吐血,问道:「没事吧?」杨衍摇摇头,翻身上马,道:「兄弟,无论这次能不能逃出,杨衍欠你的一定会还!」 明不详淡淡道:「你死了就不用还。」说着也翻身上马。 「走!」明不详一声令下,两人放马往玄武门急奔。 停客所离玄武门不过十丈距离,是武当接待客人之地,哨所见两匹马冲来,连忙鸣哨,瞬间声动四周,守卫纷纷起身拦阻。 七丈…… 哨音惊动的不只是武当守卫,还有严非锡,以及跟在他身边的华阳子。 早前,严非锡见玄虚未来送行,正感不悦,又听说武当失火,从玄武门看去确实可见浓烟。他料或许有事,停了车队观望,等了大半个时辰,只有华阳子前来道歉。 离玄武门还有五丈距离…… 杨衍见着了严非锡,也见着了华阳子,还有一名年轻人,是那天跟着李景风一起来,被严非锡扇了巴掌那个。 严非锡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杨衍不认识,只觉那人站在火光下,一张嘴大得出奇,等靠得近点,才发现不是嘴大,而是两颊上刺了青。 距离玄武门只剩三丈…… 严非锡认出了那双火红的眼,是杨衍。他怎麽出来了?华阳子瞠目结舌,大感讶异,喊道:「杨……杨衍?!」 「红眼的是灭门种,抓了,另一个杀了。」严非锡道。这话当然不是说给严烜城听的,而是方敬酒。 大门前此刻聚集了二十名侍卫,一齐涌上。「闯不过……」杨衍心想。 前头的明不详猛然低身,放开缰绳,左手捂住马眼,掏出不思议,往马臀一刺。那马突然失明,又觉屁股剧痛,发了狂地飞奔,二十名侍卫挥刀砍去,往明不详身上招呼的都被他用不思议格挡,往马身上招呼的一刀也没落下。马被砍得遍体鳞伤,狂性大发,人立起来,不住乱踢乱踹,把二十人阵式打乱。明不详向后一个翻身,半空中搭住杨衍肩膀,一个借力落在杨衍身后。 距离玄武门只剩一丈…… 第一匹马倒下,打乱了侍卫阵形,开出了一条小路。还有七八名侍卫得空,挥刀往杨衍跟马身上砍去。如同之前,往杨衍身上招呼的都被明不详挡住,砍在马上的一刀不落,那马身中数刀,扑地跪倒,将杨衍与明不详掀翻起来,明不详抓着杨衍趁势一跃,越过了玄武门。 过了又如何?失了坐骑,守卫们回身就能追上。 何况最难缠的还在前面。 杨衍一落地,两道明晃晃的寒光就在眼前炸开,是脸上刺青的男子出剑了。他从没看过这麽犀利的剑法,但对方攻击的目标不是自己,方敬酒长剑横扫,短剑突刺,指向明不详。 不料明不详没有闪避格挡,而是抓起杨衍,挡在身前,把杨衍当成了挡箭牌。这两剑若不收势,还不把杨衍刺成筛子?什麽人都能杀,灭门种绝不能杀,方敬酒吃了一惊,急忙撤剑。 就在这瞬间,从杨衍身后飞起一道寒光,快而犀利,像是柄短剑。方敬酒头向后仰,堪堪避开,右手长剑递出,刺向杨衍肩膀。 只伤不杀,不算违反规矩。 然而他估计错误,他没能避开那短剑。就在他以为对手短剑已刺到尽头时,那短剑却丝毫不停,像是对手手臂陡然间又伸长几尺般直进,往他左眼窝刺来。 怎麽回事?方敬酒百忙中不及细想,脚下一蹬,身子向后退开。这一蹬退了足足三尺,刺向杨衍肩膀那一剑就这样硬生生失效。 然而对手短剑竟然还跟着自己!难道那少年的手臂竟有六尺长?方敬酒只得举短剑格挡。可他左肩之前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所伤,还未痊愈,出剑速度不到原本一半,挡之不及,只得弯腰滚地避开,竟避得有些狼狈。 明不详逼退方敬酒,杨衍这才看清明不详那把怪异短刀后头系着一条细铁链,能当成链子镖使。方敬酒这一退便让开了道,明不详一甩手,不思议猛地转弯,刺向一旁拉车的马腿,那马剧痛之下,当即乱窜乱跳。 着地滚开的方敬酒起身,向前一弹,箭一般飞来,又攻向明不详。明不详甩动不思议,在眼前织起一片刀网,一边护着杨衍一边杀伤马匹。方敬酒杀招在左手短剑,受伤后难以发挥,一时不能突破。 方敬酒尚且突破不了,遑论华山其他弟子?明不详把不思议舞得密不透风,连连伤及马匹,顿时血光飞溅。那些马受伤之后胡乱跳窜,把华山车队弄得大乱,严烜城喝止安抚,不知为何竟是安抚不住。当中一匹突然发恶,踢向方敬酒,方敬酒只得跃起避开。 与此同时,门口的守卫也已冲出玄武门,明不详喊道:「上马!你先走!」同时向后退开,不思议一甩,刺中一名华山弟子肩膀。那华山弟子大喊一声,摔倒在地,空出身边马匹,杨衍翻身上马,却哪里肯撇下明不详? 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严非锡猛地一矮身,脚一蹬,冲向前去,这一下当真快如雷霆电闪。明不详扯回不思议握住,短刀反刺,严非锡身子后仰,右手铁掌自下而上击向明不详面门。明不详堪堪避开,掌缘扫到衣襟处,「刺啦」一声,道袍竟被割裂开来。明不详纵身后跃,听到杨衍喊道:「兄弟,快上马!」 明不详听音辨位,弯腰弓背,向后一弹,身体屈成一个「ㄑ」字形,左手拇指中指扣圈成圆,一记拈花指弹向追来的严非锡。 严非锡只觉劲风扑面,他没料到这人年纪轻轻,竟能使用拈花指这等绝学,左掌运起真力,「啪」的一声将拈花指力消于无形,脚下不停,右掌向前一推。 明不详半空中扭身,还未骑上马匹,背后猛地一道巨力撞来,撞得他重重向前飞出。他后退时对准的是杨衍的位置,杨衍见他飞来,伸手抓住他胳膊,明不详顺势借力,扭身跨上马背,喊道:「走!」声音已是虚弱。杨衍更不迟疑,纵马急驰,两人一骑奔出。 严非锡见他们逃跑,更是大怒,揪住一匹乱奔的马,翻身而上,纵马要追。不料那马只跑了几步,扑地摔倒。严烜城见父亲就要落马,慌忙喊道:「爹,小心!」 所幸严非锡反应极快,见马身倾倒,立即跃至一旁。那马倒在地上,竟不能起身,后腿血流如注。 严非锡细看,这才惊觉那马不是被刺伤,而是被刨下一大块后腿肉。他心下大怒,奋起一脚踢在马头上,那马被他一踢,足足滑开三尺,脑浆迸裂,登时动也不动。他再回头看去,只见车队的马匹纵跳横跃,乱得一塌糊涂,有的已摔倒在地,除了杨衍骑走的那一匹,其馀皆受重创。 华阳子走上前来,讷讷道:「严掌门,要不……多留一天?」 严非锡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 杨衍载着明不详急奔,喜道:「明兄弟,真有你的!」 只听明不详道:「往……山上……走……绕到……朱雀门……后面。」 杨衍听他语气虚弱,回过头去,但见明不详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忙问道:「明兄弟,你怎麽了?」 明不详没有答话,双手环住杨衍腰间。杨衍知道他伤重脱力,需得抱住自己才不会摔下马去,不由得胆颤心惊,只照他的话往山上去。 杨衍依着明不详吩咐,绕到朱雀门后方山上,此时已是深夜,一时找不着地方露宿。他担心明不详伤势,正没奈何间,突觉腹中一热,不久前服食七重丹的感觉重又出现。 杨衍心中一惊,难道那药力还没消散?这个念头刚起,肚中那团火再度爆开,杨衍惨叫一声,全身如遭火焚,抱着明不详从马上滚落……… ※※※ 李景风一夜没睡好,起了个大早练剑。过了卯正,沈玉倾等人也纷纷起身,李景风见俞继恩跟他打招呼,心想:「这俞帮主也真能睡,昨晚那麽大动静也没见他出来。」 用完早膳,沈玉倾打听了消息,找了李景风丶朱门殇丶谢孤白三人闲聊,讨论昨夜两场大火烧得古怪,又告知杨衍逃狱,据说是有人帮忙,不但偷走了大赤殿行舟子的令牌,还偷了掌门的太上回天七重丹。妙的是,玄虚虽哀伤惋惜,悲痛欲绝,长吁短叹,却不怪杨衍。 朱门殇讶异道:「他不怪杨衍?」 沈玉倾道:「据华阳仙长说,掌门只叹自己福泽不足,机缘未至,没化消杨衍仇恨,是以上天派杨衍偷走他药丹,才有今日这一劫。」 朱门殇骂道:「这武当上下真是修仙修疯了!」 沈玉倾随即又提到昨晚严非锡拦阻不了杨衍,还跟武当索要了马匹,直耽搁到丑时才离去,看来对武当甚是不满,连多待几个时辰都不肯。朱门殇拍手叫好,李景风猜测是明不详帮忙,心下想:「明兄弟只大我一岁,功夫见识智计却都远胜于我,我怎麽还能耽搁时光,毫无长进?」 谢孤白听说杨衍明不详逃走,不动声色,见李景风沉思,问道:「三弟在想什麽?」 李景风道:「大哥二哥,我不跟你们回青城了。」 沈玉倾讶异道:「你不跟我们回青城了?」 李景风摇头道:「我想去衡山拜师。」 朱门殇皱眉道:「去衡山干嘛?要拜师,青城的功夫不好吗?」 李景风道:「我还想四处走走。」 沈玉倾道:「三弟,你我已结拜,你若还这样见外,还算得上兄弟吗?」 李景风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想了想,道,「青城是我故乡,又有二哥你们在,我随时都能回去。但天下这麽大,不趁年轻时走走,岂不可惜了?」 沈玉倾皱眉道:「先回青城,见过掌门,谢过了你救我兄妹之恩再离开不行吗?」 李景风摇头道:「还是不了。」 沈玉倾道:「我不管,我们刚结拜,你连回去见我父母都不肯,这算什麽兄弟?先回青城,之后要去哪我都不留你。」他只道李景风仍是自卑,所以不肯与他回青城。 李景风见他不高兴,当下也不好说什麽。何况与这群好友分别,自己也确实难受,只道再考虑看看。 李景风回到房间,心知沈玉倾不肯放行,但他心念已决,收拾了行李,拿起严烜城的手巾,见无人在,偷偷去敲了沈未辰的门。 沈未辰开门,见是李景风,问道:「什麽事?」 李景风道:「我要走了,你……你帮我跟你哥告别,还有跟大哥告别。」 沈未辰讶异道:「你不跟我们回青城?」 李景风摇头道:「不了。」 他定定看着沈未辰,好一会,叹了口气,取出手巾递给沈未辰,道:「这是严公子昨夜托我转交的,他是个好人,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完,李景风内心酸楚,原来说出来比心里想着还要难受十倍,不禁扭过头道:「后会有期。」 沈未辰听他说得古怪,不由一愣。李景风提着行李就走,等她回过神时,李景风已去得远了。她本想喊住他,不知为何却没喊出口。 她关上房门,只见沈玉倾正坐在桌前,原来他早就在屋内听着。沈玉倾问道:「景风兄弟还是走了?」 沈未辰点点头,若有所思,又问:「哥,你真不留他?」 沈玉倾叹道:「我留过了。人各有志,既然他去意已决,我也不能强求。」 他相信李景风绝非池中物,本想把他留在青城栽培,运气好的话,一两年内小妹若没婚配,景风又已大成,这门婚事虽然渺茫,但只要小妹有心,自己在一旁说好话,也不是不可能。正如嵩山掌门也把女儿嫁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萧情故,正是看重他的才能。 但李景风似乎尚有志向,不愿留下。 他见沈未辰手上拿着一方手巾,问道:「这是什麽?景风送你的礼物?」 沈未辰道:「是严公子托他转送的。」 沈玉倾接过,看了上面的文字,笑道:「看来严公子对你甚是有心啊,说与你相遇一面,于愿足矣。」 沈未辰接过手巾,这才看了上面的文字,淡淡道:「严公子是个好人。」说完将手巾放在桌上,道,「我手不方便,哥你帮我收着吧。」 沈玉倾见她闷闷不乐,猜她感伤李景风的离去,找了些话题逗她,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 李景风来到停客所,见谢孤白牵了一匹马正在等他,李景风讶异道:「大哥,你……」 谢孤白道:「我知道你定会离开,在这里等你。」他把马牵到李景风面前,道,「有马方便些。」 李景风明白谢孤白的意思,点点头道:「多谢大哥体谅。」说着牵过马。 谢孤白又道:「你上回离开,我没送你什麽礼物,那本《九州逸闻》算是若善送的,这回我补送你一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卷轴,李景风接过一看,是张地图,除了方向,并未标示地名,而且笔墨尚新,显然是新绘不久,不禁疑惑。 谢孤白道:「此中有密,密藏昆仑。你到此处,于你大有助益。」 李景风点头道:「我知道了。」说着收起地图,对谢孤白又多了几分感激之意。 谢孤白道:「还有几件事,临行前想嘱咐你。第一,日后若见着明不详,能避则避。」 李景风讶异道:「为什麽?」 谢孤白道:「这就是第二件事,你还记得朱大夫抓虫的事吗?」 李景风点头道:「当然记得。」 谢孤白道:「朱大夫那个信还没捎给萧公子,你别去衡山,改去嵩山,帮朱大夫把这个讯息传到,说是江大怕事,先回武当了。」 李景风疑问道:「这跟明兄弟有什麽关系?」 谢孤白道:「你见着萧公子,问他明不详,他便会告诉你,比我说有用得多。」 李景风虽然不解,仍点头道:「我知道了。」 谢孤白道:「你要见萧公子恐怕不易,我帮你准备了一封青城文书,你具名拜帖即可。」 李景风点点头,道:「我都会记得。」 谢孤白拍拍李景风肩膀,李景风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望谢孤白一眼,随即「驾!」的一声,往玄武门奔去。 谢孤白目送李景风远去,想起了昨夜之事。 听说明不详中了严非锡一掌,也不知是死是活。 也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 李景风骑着马,自山上望下,但见林木葱郁。他情伤未复,又与好友别离,不免心头郁结,就想:「我且不忙下山,往山上走走,看看风景也好。」随即调转马头往山上走去,绕过武当真武大殿,直到朱雀门后,又继续上山。 忽地,道旁树林中冲出一人,哑着嗓子喊道:「景风兄弟!」 ※※※ 明不详再次睁开眼睛时,第一个见到是李景风。 「你终于醒了!」李景风喜道,「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麽办才好!」 「景风兄弟?」明不详缓缓坐起身来。李景风忙道:「别起身!你伤得很重!」 他亲眼见到明不详背后的乌黑掌印,这绝对是严重内伤,一动便会全身疼痛,但明不详却恍若未觉,坐起身来问道:「杨衍兄弟呢?」 李景风神色黯然,转过头去,明不详顺着他的目光见着坐在屋角的杨衍,只见他神情委靡,脸色苍白。 更古怪的是,此时他全身皮肤龟裂,手丶脚丶满脸都是剥皮脱落的痕迹,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时竟变得惨不忍睹。 明不详问道:「他怎麽了?」 李景风道:「他……」 杨衍猛地惨叫一声,哑着声音道:「又……又来了!呃!……」喊完翻倒在地,不住翻滚,像是忍受着极大痛苦一般。 李景风咬牙道:「都是那颗什麽七重丹害的!杨兄弟从昨晚起,每两个时辰就要发病一次!」 他亲眼见到杨衍发作时的痛苦,当真生不如死,却又不知如何解救。他本想回头去找朱大夫,却被杨衍阻止,说是怕被武当发现,非要等明不详醒来筹划。 李景风见杨衍痛苦万分,焦急问道:「明兄弟,你这麽聪明,有没有办法救杨兄弟?还是……你伤势这麽严重,我要怎麽帮你?」 明不详想了想,对杨衍道:「杨兄弟,听得见我说话吗?」 杨衍在地上不住翻滚,哑着声音道:「能……能听见……」 「纳气丹田,散于四肢,行若无力,动若有神,意守心间,神游物外。」明不详道,「把内力聚集在气海,照我说的方法运气。」 明不详说着,虽没露出痛苦神色,但说话间已有些喘,显然是伤势沉重,真气不足。 严非锡这一掌几乎要了他的命。 李景风甚是担忧,却不敢打扰明不详。只听明不详继续说道:「我现在教你……易筋经。」 </body></html> 第60章 分道扬镳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0章分道扬镳</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0章分道扬镳</h3>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易筋之始于气海,上下往覆炼真胎。若问终南有捷径,常拭心田无尘埃。杨兄弟,你须专注……」明不详说着,呼吸更急,然而见杨衍痛苦模样,李景风也不知该劝他歇会还是继续说下去。 「气走石门丶关元,至中极而返……」 杨衍全身如遭火焚,痛苦不堪,堪堪把那点真气照着明不详说的穴位运去。 「阴交丶神阙,直到紫宫再返……咳咳……往覆七次……散于胸腹。」明不详不住咳嗽,李景风担忧道:「明兄弟,你先歇歇,要不等杨兄弟好些再说?」 明不详摇摇头,闭口不语。过了片刻,杨衍痛苦仍无丝毫减轻模样,他挣扎喊道:「再……再来!……」 「起神道,至风府而返,至悬枢而返,至百会再返,至阳关再返,定于神道,此为一循环,三循环后,散于四肢。」 杨衍咬着牙关回道:「是……」 李景风没正式拜过师,三爷只教过他粗浅内功,于这些气血经络穴位并不熟悉,但几个大穴仍是知晓。他知道明不详正在教杨衍功夫,照理而言自己该当回避,可这两人一受重伤一中丹毒,只怕离开便有不测,只得退至一旁。他忽地想起谢孤白交代,要他尽量远离明不详,又想起甘家铁铺的事,不由得起疑,望向明不详,听他继续说道:「吸纳,三吸两吐,吸须胸盈饱满,吐时胸口荡然。」 明不详越说越喘,杨衍的呻吟声逐渐转低,也不知是易筋经起了功效还是这波发作将要过去。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杨衍呻吟停止,明不详却不住咳嗽起来。李景风心想:「即便他是坏人,此刻也害不了我。」他性格纯朴正直,此时要他见死不救那是绝不可能,忙上前关心问道:「你怎样了?」又道,「这样不行,我去找朱大夫来!」说着转身要走。 明不详抓住他手臂道:「你回武当,定然惹人起疑。」 李景风道:「朱大夫不会泄密。」 躺在地上的杨衍也道:「朱大夫……信……信得过。」 「信得过一人,也信不过所有人。」明不详道,「现在露出形迹,我跟杨兄弟都会死。」 「那怎麽办?」李景风道,「我又不会医术。」 他问了几句,见明不详没应,原来又昏了过去。 杨衍躺在地上,看不清明不详状况,听他没有回应,忙问李景风道:「明兄弟怎麽了?」 「又晕过去了。」李景风也自焦急,见杨衍还倒在地上,问道,「不如我带你们下山求医?」 杨衍道:「山下都是武当弟子,你一个救不了我们两个。」他喘了口气,又道,「山上很多这种道观,在这……很安全。」 李景风半途被杨衍拦下,照着指示一路来到这座老旧道观。武当求仙者众,建了不少道观,原主身亡后便由后人承接,但这里已是武当山较高处,人烟稀少,不利香客往来,这道观无人继承,闲置已久,看来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只听杨衍舔着舌头问道:「景风兄弟……水……还有水吗?」 他每两个时辰丹毒发作一次,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一恢复便要喝水。李景风掂了掂水壶,早已空了,道:「等我。」说着出门上马。 杨衍躺在地上,浑身乏力,动弹不得,心想,刚才明兄弟说教我的是易筋经,莫不是少林神功的那个易筋经?可……明兄弟这麽年轻,怎麽会这门神功? 他方才照着明不详的指示运功,只觉得丹毒剧痛稍有缓解,于是又依着指示运功,过了会,精神困倦,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杨衍闻着一股香味,转头看去,李景风正烤着不知什麽事物,香味浓郁。他一日未进食,饥肠辘辘,李景风见他醒来,忙将水袋递给他。杨衍咕噜噜地不住喝水,李景风道:「慢点,小心呛着。」不一会便见杨衍将一整袋水都给喝完,李景风道:「还有。」说着又将一袋水递给杨衍。 杨衍喝了两大袋水,精神稍振,坐起身来问道:「明兄弟醒了吗?」 李景风摇摇头道:「还没呢。」 杨衍忽感肚子一阵剧痛,道:「我去解手!」说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后屋走去,找了个僻静地方,解了裤子,一股恶屎浊尿喷出,臭不可闻,又夹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杨衍只觉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胡乱找些野草擦拭,回到道观,李景风正把烤着的肉团撕开,杨衍这才看出是只野鸟,皮上泛着金黄色的油脂,露出里头雪白嫩肉。 杨衍连忙接过,李景风喊道:「小心烫!」杨衍坐在地上,把半片鸟肉放凉,又见李景风不知从哪找来个锅子,装水烧滚,用小刀把些采集来的瓜果切碎,等水滚了再把瓜果丢入。杨衍见他刀工甚是熟练,讶异问道:「你还会煮汤?」 李景风尚未回话,杨衍听到明不详轻微的闷哼声,忙转头叫道:「明兄弟?」 明不详弯起上身,努力调匀呼吸,李景风忙道:「等我一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舀了热水调匀,道,「这是朱大夫给的急救药,说是顶药,不能多吃。」说着把碗递给明不详。 明不详伤势沉重,要抬手却是不能,杨衍正要起身帮忙,李景风道:「你歇着,我来就好。」 他扶着明不详,将汤药慢慢喂入。明不详喝了几口,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杨衍大声惊呼,抢上一步道:「明兄弟!」他此时身体虚弱,脚步太急,摔倒在地,手上那半片鸟肉落在地上。 明不详摇头道:「我没事,吐出这些积血也好。」又对李景风道,「刚才喝的药都吐了,你那还有药吗?」 李景风点头道:「有,但这药伤身,朱大夫说不能用超过两颗……」 「给我三颗,用水调匀了。」明不详道,「听我的。」 李景风知道他聪明远超自己,乖乖照着吩咐将三颗药丸调匀了,又喂明不详喝下。杨衍担心问道:「明兄弟,你没事吧?」 明不详喝了药,吸了口气,问道:「你上次发作距离现在多久了?」 杨衍一愣,没想他到此时还关心自己,摇头道:「不知道。」 「快一个时辰了,我记着。」李景风熄了火,把汤端到明不详面前,说道,「你吃素,这菜汤给你准备的。」 明不详点点头道:「多谢。」 杨衍苦笑,到了这时还记着明不详吃素,这小子到底……他正要拾起掉在地上的鸟肉,却见李景风已先拾起,换了另半片给他,说道:「你身体不好,这片乾净些。」 杨衍不答,伸手接过,又听李景风指着屋角一个小缸道:「你们睡着时我盛了一缸水。杨兄弟你得多喝水,冲淡毒性,这是朱大夫教我的解毒法门。」 杨衍点点头,靠在屋角吃着鸟肉,但觉入口香甜甘美,不知为何,心中激动难以抑制。他吸了一口气,缓过情绪,这才道:「李兄弟,你手艺不错啊。」 李景风苦笑道:「我当过店小二,在厨房学了些手艺,想着以后当厨子。」 杨衍道:「你当厨子,肯定生意兴隆。」 明不详道:「别多聊,再过一个时辰又要发作,得加紧学易筋经。」 杨衍忙道:「你需要休息。」 「你丹毒入体,靠着易筋经或许能驱散。」明不详道,「两个时辰一次,你受得了?」 李景风道:「我守在门口,有事叫我。」他知道明不详要教武功,自己不宜旁听,否则有偷师之嫌。杨衍虽想他留下,但教的人是明不详,明不详若不开口,自己总不好强迫,于是望向明不详。 「别走,还须你守着我们。」明不详道。 「可是……」李景风犹豫,又听明不详道:「听着也无所谓,想学好没这麽简单。」 李景风一愣,点点头。 又听明不详接着说道:「昨天教了你任脉大周天丶督脉小周天,现在教你带脉大循环……你听着……」 ※※※ 朱门殇这两天很忙。他日前在宴席上进献了蜈蚣仙体,引来了武当众多仙长钦羡的目光,严非锡走后,不少人来找沈玉倾打听「仙体」的故事,沈玉倾不善扯皮夸弄,怕被问得露了馅,便推给朱门殇。 朱门殇着实抱怨了好一番,不过他自从跟了沈玉倾后就少做大票生意,倒是把这门手艺给耽搁了,这几日正好大展手脚,随口说几个故事,唬弄得有声有色,把几名宿耆都给说信服了。众人邀他去迎宾厅吃饭,连沈玉倾都撂下不理,沈玉倾正好乐得照顾小妹。至于玄虚掌门,他正闭关忏悔,炼下一颗太上回天七重丹还得十四年,也不知是否有那个命。 这一席饭来了武当三司殿当中的两名:禹余殿的通机子和清微殿的养泰子。当然,负责待客的华阳子也在场。另有几名三司以下的殿主,通微子和行舟子的赤陵子,连比掌门玄虚小上几岁,辈份算得上玄虚师叔的高平子也来了。 通机子是个矮子,朱门殇估摸着他大概只比诸葛然高些,就是胖多了,圆滚滚的一张脸,脸色红润。养泰子则是中等身材,一头半黑半灰的头发,乾枯瘦弱的一张脸,看着就不是养生模样,朱门殇估计他丹药吃多了,虚火旺盛,不过功力倒是练得深厚。 武当毕竟是武当,就算炼丹练到傻了脑袋,功夫还是有独到之处的。 朱门殇说起故事条理分明,毫无破绽,唬得众家仙长摇头晃脑,赞叹不已。他先瞎扯些吴大仙神迹,又道:「且说那个吴大仙虽然蜕了凡胎,羽化登仙,除了仙体也不是没留下别的。他之前在青城仙游,也遇着一个有趣人,你们道是谁?」 养泰子问道:「谁?」 「顾琅琊,听说过吧?」朱门殇道。 「青城掌门,首倡昆仑共议,谁没听过?」养泰子道。 朱门殇道:「顾掌门首倡昆仑共议,是第一届盟主,也是青城唯一一个当过盟主的。九大家分治,近百年来救了多少人命?这是多大功德?」 众仙长纷纷点头称是:「确实确实,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朱门殇又道:「顾掌门又是道士,生平未娶妻,青城派打青城山搬到重庆,吴大仙就是顿开金锁走蛟龙……」 「是蜈蚣!」尖嘴猴腮的赤陵子道,「顿开金锁走蜈蚣!」 「是是是!」朱门殇道,「说起来,顾掌门还是吴大仙的恩人。那吴大仙感念恩情,又知顾掌门福泽深厚,于是化成个游方道士,献了一帖『驱秽百仙方』给顾掌门。大家都知道,顾掌门六十岁卸去掌门职位,传给了沈家先祖,这才开建青城沈家一脉。此后顾掌门云游四海,据说过了四十年还有人见着他的仙踪,大家想想,六十岁,四十年,那时顾掌门得多大年纪?寻常人哪有这寿元,靠的还不是这『驱秽百仙方』?」 众仙长聚精会神,听得津津有味,无不赞叹,纷纷说道:「那得有百岁年纪了!」或说,「顾掌门福泽深厚,有仙缘,要是来武当炼丹,怕不早白日飞升了?」也有人说道,「顾掌门云游的事我们知道,却没想到有这层关系。」 通机子问道:「你要说顾掌门活到百岁是靠着这药方,怎麽这几十年来没听说过呢?再说这药方真有妙效,历代沈家怎麽还有夭折的年轻人?」 「这是神仙妙方,仙丹自要仙人享用,肉身凡胎收效有限。青城除了顾掌门,没几个有这福泽,后代人用了只觉得是强身健体的寻常药方,哪知道当中有这关窍?久而久之,渐渐地不当一回事了。可惜罗!也是青城福份不够,这药方就渐渐佚失了。」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摇头叹息,深觉可惜。 「本来这故事到此为止,谁料到今年又起了波折,把这桩无人问无人知的大宝藏给平地掀起。」朱门殇道,「今年,今年青城有什麽大事?不就是沈四爷续弦唐家大小姐吗?可这当中又有什麽曲折?」朱门殇喝了口茶,这可是掌门招待贵客用的龙井。吊胃口是卖钢口的要点,得吊得人心痒难熬,且当中又有一个关窍,便是观察。但凡江湖行骗,最重要就是察言观色,表面上是吊胃口,实际上是看观众信了几分,要是观众信得多些,那就更能放了胆胡扯,索价也就高些,要是信得少些,就得含蓄些。 看现在这些武当宿耆的反应,就算说自己是吕洞宾转世,说不定都有几个信了。 果然,赤陵子着急问道:「这药方跟沈四爷成亲又有什麽干系?」 「沈四爷成亲可是大事,青城自然得动起来。沈公子整理了四爷留在青城的细软,并着四爷当年初婚时前掌门赠的一对翡翠鸳鸯镯,打算送去贵州。收拾时,在书柜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纸质枯黄,摸着便碎,沈公子觉得古怪,见上头写的都是药草,起了疑心。我是沈公子的御用大夫,当下他就把我叫去瞧瞧,这一看,乖乖,可不得了,这怕不是神仙手笔,凡人哪能得知?当下就说不得了,这哪来的神奇药方?细细查问之下,翻了青城不少书籍,才从书里找到这条典故。沈公子把这药方上呈给沈掌门,沈掌门特别嘱咐别泄露出去,现而今青城除了几个要人,没人知道这件事。」 众人啧啧称奇,又是惊叹又是羡慕,通机子忽地想道:「这样说来,朱大夫见过那药方了?」 朱门殇脸色一变,忙道:「看了一眼,没记住,仙人妙方,哪这麽容易记住?早忘光了!」 众仙长见他脸色丕变,料他有所隐瞒。赤陵子最是性急,问道:「朱大夫,你若知道仙方,怎好独藏?也好拿出来让众人研究观摩,造福众生啊!」 朱门殇道:「真忘了!这……唉,不好说!我记性向来不好,诸位莫怪!」 无论众人怎样逼问,朱门殇兜兜转转换了话题,只是推说忘记。养泰子道:「大夥也不用逼朱大夫,沈公子还在青城,不如问沈公子去。我瞧沈公子这人温和仁善,定然不会藏私。」 朱门殇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别跟沈公子提起!」 养泰子狐疑道:「怎麽提不得?」 朱门殇道:「让沈公子知道我说了这事,定要处罚我,这可不妥!」 华阳子是知客道士,最能察言观色,听他这一说,立刻道:「若要不说也行,朱大夫……我们问沈公子,不过就是要这驱秽百仙方的配方,要是有了配方,自然不用打扰沈公子了。」 朱门殇一愣,咬牙道:「这故事原本说也不能说,今日与诸位仙长投缘,无话不谈,这才说给诸位仙长听,原本只打算说个掌故权当茶点,你们怎好拿这来威胁我?」 华阳子道:「这也不是威胁,你失言在先,我们不过寻根究底,想知道底细。沈公子若坚决不给药方,我们又能拿他怎麽办?」 「你们拿他没办法,他可拿我有办法!」朱门殇苦着脸道,「别害我!」 华阳子道:「我们原不打算害你,实在是想知仙人秘药,朱大夫,还望成全。」 众人见朱门殇言语漏了口风,知道他被挤兑得没法子。朱门殇咬咬牙,心一横,说道:「被沈公子知道我多嘴,了不起打板子,若是说了药方,那是死罪!你们说去吧!」说完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众家仙长哪容他逃脱?只见诸位高人施展轻功,赤陵子最是性急,伸手扣住他肩膀,华阳子礼貌,只是挡住了门口,养泰子丶通机子一左一右闪身绕至他身前,各自展现高明身法,高平子丶通微子断他后路,六大高手团团围住了朱门殇,便是名震天下的齐三爷只怕也逃不过这天罗地网。 众家仙长忙劝道:「好说好说,朱大夫别心急,咱们没这个意思!」 朱门殇道:「总之,这驱秽百仙方不能给!」 几名仙长见他神色俨然,华阳子道:「各位师兄弟师叔伯莫急。」说着把众人纠集在一起,低声讲了几句。朱门殇偷眼望去,只见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脸现喜色,他暗自得意,果然,不一会,华阳子也不知收了什麽东西,走了过来,对朱门殇道:「朱大夫,大夥商议了会,凑了五百两银子,望朱大夫笑纳。」 朱门殇讶异道:「你们这不是叫我背友弃义?不行不行,万万不可!如果被沈公子知道……」 华阳子道:「这五百两是我们钦佩朱大夫仁心妙术,义助朱大夫开医馆所用,沈公子不会知道的,这桩事只有我们知道。再说,有了这五百两,朱大夫要在哪座大城开医馆不成?我等觉得,朱大夫屈就青城,可惜了。」 朱门殇暗自发笑,这意思就是要他收钱跑路,表面仍假作犹豫,过了会才说:「我手痒想练字,你们取文房四宝来,我写些字给诸位仙长指教,看写得好不好。」 华阳子知道他答应,喜道:「那有什麽问题,马上来!」 朱门殇咳了两声,道:「不只文房四宝,还有别的。」 华阳子频频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即刻出门向人索要了笔墨,又怕朱门殇反悔,赶忙将他请回席上,找话与他攀谈,不住敬茶,天南地北聊了起来。 ※※※ 朱门殇捞了一票,这五百两在过往怕不得挣上两三年?要不是怕露了馅,几乎要蹦蹦跳跳回到房里。 他方开房门,却见谢孤白坐在里头。他看看左右,道:「是你走错了还是我走错了?」 「都没错。」谢孤白淡淡笑道,「我在等你。」 「等我?」朱门殇扬了扬眉毛,他知道谢孤白找他不会有好事,关上房门,问道,「什麽事?」 「关于若善的事。」谢孤白道。 提起文若善的名字,朱门殇满心欢畅顿时沉入谷底,慎重问道:「怎麽了?你发现了什麽?」 「我知道是谁杀了若善。」谢孤白道。 朱门殇霍然起身:「谁?!」 他心情激动,正要追问,见谢孤白仍坐着不动。他是世故的人,知道谢孤白来自己房里说话定然有原因,若不是与自己有关,便是不想让沈玉倾兄妹知晓,于是重又坐下,缓缓道:「若确定是唐绝艳下的毒,你不用担心我想什麽。我跟那婆娘认识没几天,没景风那麽死心眼。」文若善离开前曾与唐绝艳独处,又死于中毒,这段日子以来,他只道是唐绝艳下毒谋害好友。 「不是唐门。」谢孤白摇头,「人还没离开四川就下毒手,唐绝艳能犯这错,冷面夫人就不会立她为储。」 朱门殇吃了一惊,问道:「那是谁?」 「我要你替我做个见证。」谢孤白道。 「什麽见证?」朱门殇问 「证据。」谢孤白道,「要你作证才能有证据。」 「你到底怀疑谁?」朱门殇问道,「别藏着掖着!我们认识多久了,难道你信不过我?」 谢孤白看着朱门殇,缓缓道:「那是我与若善在天水初遇时的事了……」 ※※※ 火焚,这如同火焚的痛苦……全身就如被放入烈火中炽烧般,杨衍痛得在地上不住打滚哀嚎,嘴里紧咬着碎布,几呼咬到牙齿流血,仍忍不住唧唧哼哼地惨叫。 每两个时辰一次,一天六次,每次丹毒发作都让杨衍痛不欲生。 李景风别过头去,每次杨衍发作时,触碰他身体都觉火烫,连皮肤都被烤得焦干龟裂,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声……这痛苦他单是瞧着就觉难以忍受,换作别人,就算不痛死也早已自尽。一天六次……几乎连睡觉都不能,这样的折磨,杨衍怎麽撑得下去? 杨衍不止一次痛得晕过去,就像那日在丹房中死去那样,每次李景风都以为他真死了,杨衍却总是撑了下来。 「还不能死……」杨衍想着,「我还没报仇!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学到上乘武功……」他知道易筋经是少林神功,虽不知明不详怎麽学会,又怎麽这麽轻易教他,但距离报仇总算近了一小步。 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就为这一小步,他也要撑下去,不能死! 每次发作完后,他只要略作休息,就开始求着明不详教他易筋经,明不详也必然教他。照明不详的说法,杨衍必须靠着易筋经驱出体内丹毒。 好几次,杨衍发作时痛得把吃下去的东西又吐出来,塞住了喉管,李景风想尽办法替他挖通气管,助他通畅呼吸,那又是另一层痛苦。但相较火焚的感受,杨衍说,这无所谓。 第二日杨衍去解手,仍是恶臭难闻。 「算起来我也是救了师父一命。」杨衍苦笑,这太上回天七重丹的毒性恐怕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或者多了仙体锻炼能好些,抑或最后功成时毒性会有所缓解,也可能真是仙丹,但杨衍不知道,也无从分辨。 这颗只炼了六重的丹药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帮助,只有无尽的折磨,他不知道这折磨几时会到尽头。 所幸明不详教的易经筋似乎真有用,他发作时疼痛的时间渐短,发作的间隔渐长。 李景风到处寻找,找着一个大水缸,费了好大功夫才搬回来,又提着水袋盛水,注进水缸中。杨衍一开始以为他要储水,见他来来回回跑了数十趟,到了水缸半满时,杨衍丹毒发作,李景风将他抱入水中,杨衍虽仍痛苦难当,较原先舒服不少,这才知道他储水是为了让自己发作时能好受点。 「不过景风兄弟,这水缸哪来的?」杨衍问道。 李景风道:「河边有座道观,我瞧跟这一样久无人住,就搬来了。」 杨衍苦笑道:「你怎麽不把我们两个搬过去好了?还这样两头跑。」 李景风一愣,一拍脑袋道:「我想你们伤重,不好挪动……唉,真没想到这办法!」 杨衍摇头道:「也不知你是聪明呢,还是笨。」 李景风哈哈大笑,此后几日,打野味,摘瓜果,把烤熟的肉撕成一条条,每次杨衍发作完毕才给他吃一些,免得他又吐出来。他另外替明不详准备斋菜,杨衍佩服他的无微不至。李景风又把随身衣物分给他们,明不详矮了李景风一些,杨衍倒是与他身量相差无几。 至于明不详,除了顶药,朱门殇还给了李景风一些跌打损伤的药物,也不知道对不对症,总之明不详就这样吃了,也不知他伤势康复得如何,只是坐在墙边。他总是乾净整齐,俊美的脸上从不曾因伤重露出艰苦的表情,永远那麽祥和宁静。他有空便为杨衍解说易筋经,杨衍病发时,他便盘坐着,有时运功疗伤,有时诵经,也不知是不是为杨衍祈福,模样甚是虔诚。 又过了一日,李景风出门觅食,自上而下了望,只见武当数十人簇拥着三辆马车离开。他目力极佳,看出当中一辆特别华贵,那是俞帮主的座车,猜测是沈家兄妹与谢孤白丶朱门殇丶俞帮主等人离开武当了。想来小妹肩伤已经好了不少,才不怕车行颠簸,朱大夫的医术果然通神,要是自己没离开,现在也该跟他们一起回青城了。 他看了好一会,并不为自己没跟着回青城而后悔。只想:「再过几日,华山派跟大哥二哥都走远了,明兄弟身体好些,就能下山买药了。」 ※※※ 武当怕严非锡又来袭击沈玉倾兄妹,特地派了车队保护,领头的是行舟子丶赤陵子及知客华阳子三人。有这三人坐镇,即便严非锡去而复返,也能保住青城兄妹安全。 行舟子在武当甚有威严,由他领队,众人不敢怠慢,队伍甚是整齐,往襄阳帮方向走去。 朱门殇把眼睛眯成一条线,看着对面的沈未辰,问道:「你怎麽来我这辆车了?」 沈未辰道:「他们兄弟刚结拜,有体己话要说,我来跟大夫挤挤。」 「说个屁!又不是刚认识,哪这麽多话好说!」朱门殇骂道,「看你贼兮兮的模样,肯定不怀好意!」 沈未辰伸手,笑吟吟地看着他。 朱门殇见她伸手,心虚问道:「你把手伸出来干嘛?是讨打还是要把脉?」 沈未辰摇头道:「听者有份。」 朱门殇佯作不知,问道:「什麽份?挑大粪?」 「驱秽百仙方。」沈未辰笑问,「骗了多少银两?」 朱门殇一愣,骂道:「武当的口风一点都不紧!」 「你那药方不会吃死人吧?」沈未辰道,「出了事,青城不替你背黑锅。」 「那是调理补气,解热毒的上好方子,武当可受用着!」朱门殇道,「我是什麽人?开的方子能害死人?」 沈未辰笑道:「那好,一人一半,我装不知道。要不,马上出去揭穿你!」 朱门殇骂道:「就你这身家来跟我分银两?我那条仙体要是拿来唬弄,怕不骗得玄虚上万两银子?倒赔给你哥,还欠着我九千五百两呢!」 沈未辰把手收回,道:「那就不跟你分了。」她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不过你得在青城多留些日子。」 朱门殇一愣,笑道:「怎地,突然舍不得我啦?」 沈未辰笑道:「是啊,比唐二小姐还舍不得呢!」 朱门殇这次却不回嘴,也不知想到什麽,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沈未辰。沈未辰一愣,只见朱门殇摊坐在椅上,望着马车顶,似有许多心事。 「都给你吧。」朱门殇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多好的交情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到时欠着这五百两,心底过不去。」 沈未辰见他说得感伤,幽幽道:「你是存心惹我不开心就是了?难道我还贪你这五百两?还你!」说着将银票递到朱门殇面前,「不过你答应过救我们兄妹一命,可不能赖皮,说走就走!」 朱门殇不再说话,顺手接回银票,重又塞入怀中。两人各自不语,又过了会,沈未辰忽地想通,问道:「你骗我的?」 朱门殇忍不住漾起微笑,道:「银票我给过你了,是你不要,现在没欠了!」说完哈哈大笑。 沈未辰也忍俊不禁,两人在马车里大笑起来。 ※※※ 李景风好不容易抓了只兔子,回到破道观,生了火烤兔肉。杨衍见他怏怏不乐,问道:「怎了?」李景风只说没事。 明不详忽问:「青城的人走了?」 李景风一愣,道:「是啊。」 「你认识青城的人?」杨衍道,「我记得在襄阳帮,他们跟你打过招呼。」 「他喜欢沈家的姑娘。」靠在墙边的明不详看向李景风,问道,「我没说错吧?」 李景风大窘,脸红道:「没……没的事!」 「没的事干嘛脸红?」杨衍想起那日确实曾见一名美貌姑娘,只是没记清,忍不住皱眉道,「景风兄弟,你真看上九大家的小姐?」 「别听明兄弟瞎说!」李景风道,「沈姑娘仙子般的人物,我配不上人家……」 「放屁!」杨衍怒道:「是她配不上你!见着了船匪,沈家公子敢游过来救人?敢摸黑偷药材做火药?遇到姑娘被抓,他敢冒险去救?他敢背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与河匪拼生死?」杨衍冷笑道,「他什麽都不敢!只会亮着青城的令牌,喊一声我是九大家的世子亲眷,央求着船匪大发慈悲,不要伤他性命!不过就是出身好点,瞧不起人,真以为自己了不起?是谁配不上谁?呸!」他越说越怒,指着火堆道,「他会烤兔子吗?会煮菜汤吗?!」 李景风心想:「这也算好处?」他见杨衍火起,只得道:「人家有意中人,都求婚了,跟我没什麽干系。」他本想说严烜城,可在杨衍面前提起华山,不是惹他生气?还是不说为妙。 「那挺好,我觉得她配不上你!」杨衍冷笑道,「肯定看上哪个武林世家的公子是吧?这夥人只看出身,见低就踩,一个模样!」 李景风心下黯然,道:「他们对我挺不错的,朱大夫也跟着他们呢。杨兄弟,我知道你讨厌九大家,可九大家不全是坏人。三爷丶沈公子都是好人,对我都挺好的。」 「对你不错我是信的,你这人老实。」杨衍不屑道,「养熟了就成了他们的狗。这些高贵子弟,会真把你当回事?」他想起那天沈玉倾要他向严非锡道歉,忍不住又道,「遇着没用处的,只会叫你磕头认错,要是还不够,弄死你,眼睛也不眨一下!」 李景风忙道:「沈公子那天是真心想帮你,那是玄虚掌门的要求。要是明兄弟没救你出来,他也会想办法的。」 「他有这麽好心?」杨衍冷笑。 「他听说了你……你的事,也替你难过,想着怎麽帮你。」 「那怎麽帮?他想到办法了吗?」杨衍问,「像师父那样帮我?」 李景风不知怎麽回答,只得道:「你这事原本难办,青城……青城也不好介入。」 杨衍道:「你既然跟他们这麽好,怎麽不跟他们一起回青城?」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想去。」 他知道杨衍偏见难改,只得继续烤兔子。 明不详忽地问道:「你真喜欢沈家姑娘?」 李景风心想:「怎麽又问这个?」他不想再提伤心事,只「嗯」了一声。 明不详淡淡道:「也许我伤好之后能帮你。」 李景风一愣,心想:「这事怎麽帮?」但他也不想追问,只摇摇头:「不用了,日子久了总会放下。」 杨衍正要说话,忽地胸腹间一热,惨叫出声。李景风知道他又发作,忙将他扶起放入水缸,心中想着:「杨兄弟如此凄惨,难怪他对九大家心存偏见,唉……」 他转过头,见明不详正瞧着自己,于是问道:「明兄弟有事吗?」 明不详道:「想请你帮个忙。」 李景风问是什麽事,明不详转过身,脱去上衣,李景风见那个乌黑掌印毫无消退迹象。 「淤血不退,我疼痛不止。」明不详取出他开锁的铁针递给李景风,「帮我放血。」 李景风吃了一惊,忙摇手道:「我不会……」 「对着掌心,食指根部,小指根部插入,直到流出黑血就好。」明不详道,「要是让淤血乾枯,好得更慢。记得,针要在火上先烤过。」 李景风照他吩咐,把针烤了,见明不详肤色白晰,细皮嫩肉,心想:「明兄弟连肌肤都跟姑娘家似的,偏偏有这麽大本事。」他对着掌印,在三个地方分别戳入,黑血汩汩流出,触目惊心。他又伸手挤出淤血,本当剧痛,明不详却一声未哼,李景风更是佩服,替他穿上衣服,扶他去墙边靠着休息。 他见两人一人休息,一人毒发,烤完兔肉后,照例撕开,心想:「这两天杨兄弟发作时间渐短,间隔愈长,易经筋真有如此神奇?」 他好奇心起,盘坐在地。他认识的经脉穴位不多,这两日虽听明不详讲解易筋经,仍只听懂最早的任脉大周天与督脉小周天,其他小循环丶大循环丶小往复丶大往复丶阴阳顺行丶大灌顶等一律不懂,当下照着明不详的口诀深吸缓吐,把微薄内力在任脉间运行。 练了一会,李景风察觉不出有何变化,又走了一次小周天,仍无所感。他猜测这武功非一日可成,倒也不急,见杨衍恢复了,忙将兔肉送上。 又过了两天,杨衍发作时间变成每三个时辰一次,每次一刻钟,皮肤也不再恶化。李景风见他有好转,大为高兴,明不详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就是有点麻烦,眼下已是九月底,天气渐寒,三人衣物不多,杨衍天天泡着水,怕他着凉。 这日下午,杨衍如同往常一般练功,明不详靠在墙边歇息,李景风依着易筋经大小周天吐纳,忽听到两人说话声音。 一人道:「这啥鸡巴毛鬼地方?都过了武当,哪来的香火?」 另一人道:「山腰上的道观都住满了,没人住的你又嫌小,只得往山上走了。」 两人声音越来越近,李景风吃了一惊,拿起初衷,心底又有犹豫。杨衍张开眼睛,此时他身上没有佩刀,找了根木柴替代。 只听那两人继续说道:「何不在山下盖一间?」 另一人道:「得了吧,我们这点积蓄,全拿去买驱秽百仙方,还有这些药材,哪还有什麽敷余?不过炼丹而已,将就点就是了。要是成就了点石成金,你把整座武当山买下来都行!」 两人进门,见着杨衍三人,不由得一愣,问道:「你们是谁?」 杨衍皱起眉头,喊道:「玉成师兄?玉谷师兄?」 玉成子见是杨衍,道:「杨衍?你竟然躲在这!」 杨衍更不打话,挥动手中木柴砍向玉成子。玉谷子拿着拂尘,也扫向杨衍,他那拂尘中藏着铁丝,扫中便要受伤,武当不少道士都有这习惯,藉以防身。 李景风见他攻向杨衍,忙挥剑阻挡。 这两人俱是杨衍师兄,虽非玄虚亲授的武功,最少也比杨衍早二十年入门,武功不差,杨衍即便健康也不是对手,何况多日来饱受丹毒折磨,过没几招便气喘吁吁。 李景风见杨衍支撑不住,喊道:「杨兄弟,你退下!」 杨衍却知道,若拿不下这两人,自己又要重回牢中,只怕还得拖累明不详跟李景风,哪肯退下,咬了牙不住抵挡。 玉成子与杨衍过了几招,觑着空门,一掌拍去,杨衍见无可闪躲,只得纵身跃起,施展那招纵横天下。 也不知为何,杨衍虽然力虚体弱,这一刀却比往常多添了几分威力。玉成子见来势猛恶,不得不闪,两人又过了几招,杨衍险象环生,只得再使一次纵横天下。 玉成子心想:「这可不是武当功夫!」他虽看清这刀来路,但实在猛恶,不得不闪。 连使两次纵横天下,杨衍已是力不从心,手一软,木柴落地。玉成子见机会难得,一脚踢中他腰间,把杨衍踢飞出去。 至于李景风,他仍在犹豫,只守不攻。那玉谷子拂尘左扫右扫,无论怎地虎虎生风,李景风总是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想来也是,方敬酒都砍不中的人,这中年道士怎麽打得中?只气得玉谷子怪叫连连,觉得岂有此理。 两人斗至分际,李景风察觉杨衍败退,只怕他又受伤,顾不上玉谷子,抢上递剑接过玉成子的攻势,以一敌二,不,是以一闪二,也把玉成子气得满脸通红。 三人又斗了几招,李景风知道若不还击,只怕难以退敌,猛地举起剑来,连着剑鞘递出,只这轻轻一剑,竟突破玉谷子防守,戳进他胸口,若不是带着剑鞘,这剑便戳入他心窝了。玉谷子大吃一惊,虽然吃痛,却没受伤,只道是意外,继续攻来。 李景风心念一动,决意试试初练的龙城九令。他想起当初齐子概演练的身影,自己这几日的苦练还有小妹教的用剑法门,大喝一声,使出第一招「碧血祭黄沙」。只听「啪啪啪啪」七八道声响,两名道士「唉呦唉呦」叫个不停,竟已各自被打中三四下,要不是没拔剑,只怕已是两具尸体。 李景风没料到第一招便打得对方无招架之力,又觉得自己出手比过往更加迅速有力,连着身子也轻盈许多,一时兴起,接着使出第二招「暮色缀鳞甲」。 这第二招更是惨烈,「噼噼啪啪」的也不知道几十下,打得两人不住惨叫哀嚎。李景风心想:「我这剑这麽慢,怎麽他们闪都不闪?」 他却不知他眼中的快慢可不是对手眼中快慢,他看着自己是一剑剑格外分明,对方却只见满天剑雨,变化莫测,哪里闪躲得及? 杨衍目瞪口呆,怎地才几天时间,景风兄弟武功就进步如斯?到底是他天分太高,还是自己太无能?难道除了明兄弟,还有这样的天之骄子? 他却不知道龙城九令虽不如弹指乾坤与混元真炁闻名,却是崆峒镇派剑法,百多年之前,崆峒以此剑法横行天下,只是昆仑共议后,崆峒守了边关,马上用剑不利,这数十年间才遭忽视。李景风但凡只要懂得皮毛用剑法门,打起这两道士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李景风两招得手,听到对方惨叫,不禁有些愧疚,正想着罢手还是打第三招,那两道士转身就逃。 只听杨衍喊道:「别让他们走!」李景风却是为难。这两名道士并无过错,也没威胁他性命,他不想杀这两人,却也不知怎麽留住两人,只得从后抢上。这一踏,又觉得身法比以往快多了,可即便快多了也拦不住这两人——毕竟人家练了二十年武,总会些保命轻功。 眼看两人就要逃走,李景风暗自焦急,一条黑影从身旁飞来,风声呼啸,「啪」的一声,正打在玉成子脑后。玉成子翻倒在地,恰恰绊倒了玉谷子,眼看是昏迷了。 李景风看得清楚,那是一根木棍,料是明不详帮忙。这举动顿时点醒李景风,李景风举起剑也往玉谷子头上敲去,依样画葫芦要将对手敲昏。 「啪」的一声巨响,玉谷子被打得头昏眼花,额头鲜血直冒,却没昏去。李景风愕然,只得再「啪」的一下,正打在额头上,玉谷子左右摇晃,脚步歪斜,仍是没昏。 李景风心想:「怎地这道士这麽难晕?」他正要再打,玉谷子跪地哭喊道:「爷爷别打,再打要死人啦!」 杨衍也讶异道:「景风兄弟……你……你跟玉谷师兄有仇?非得这样活活打死他不可?」 李景风道:「我只想打晕他啊!」 玉谷子哭道:「打晕不是这样打的,这得打死多少人啊!」说着转过头去,指着自己耳后脖子处道,「这!你得打这才会晕啊!」 李景风喜道:「多谢指点!」随即一剑拍下,「啪」的一声,这次终于把玉谷子打晕了。 他回过头,见杨衍一脸愕然地看着自己。李景风脸一红,道:「我……我不知道,我没打晕过人……」 杨衍道:「你还跟他说谢呢……」 李景风道:「得人指点,当然要有礼貌……」说完忍俊不禁,不由得捧腹大笑,杨衍也跟着大笑起来。 一旁的明不详看着两人大笑,又见他们看来,嘴角微扬,似是表示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人笑了一阵,明不详问道:「这两人要怎麽处置?」 杨衍咬牙道:「杀了!」 李景风连忙摆手道:「不行!」 杨衍道:「他们若逃走,我们就要被抓了!你又不是明兄弟,他修行人不杀生,你在船上杀了这麽多盗匪,怎地这时手软了?」 李景风道:「船上与匪争斗,那是性命交关,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这两人只是路过,又不是想杀我们,也没为恶,就这样杀了,太没道理。」 杨衍与他相处几日,知他性格,只得道:「我来杀!」 李景风忙挡在他面前道:「不行,我不能让你杀!」 杨衍急道:「那怎麽办?」 李景风道:「把他们绑起来吧。」 明不详道:「这不是办法。」他看着李景风,接着道,「他们见了你,认得你,只要活着回武当,你就是放走杨兄弟的犯人,连着那颗太上回天七重丹被窃的事也要把你牵连在内。」 杨衍本就为此担心,也道:「李兄弟,他们不死,你得出事,少不了被武当通缉。师父抓着你,就算不杀你也会关你一辈子。我跟明兄弟算是被逮着了,你却是无辜的。」 李景风摇头道:「那也是我运气不好罢了。」 杨衍摇头叹息道:「你到底糊涂还是聪明,我都分不清了!」 李景风找不着绳索,剥了树皮将两人绑起,明不详吩咐搜身,李景风搜出许多药材,有些是炼丹用的,有些不是,还有一张驱秽百仙方的药方。 明不详见了药方,说道:「这是调理补气,解热毒的方子,甚是精妙,是国手所书。」 杨衍此时丹毒发作,正浸在水中受苦,李景风听了这话,问道:「这药方对你跟杨兄弟有用吗?」 明不详道:「对杨兄弟甚是有用,对我也能益气补身,助我早些恢复。」 李景风看向那两人,笑道:「他们不但带了药方,连药材也一并带来了!」 过没多久,玉成丶玉谷两人醒来,李景风一问之下,原来武当几位宿耆花了五百两向朱门殇弄来这方子,转头又向弟子兜售,一份十两,不但没亏,反倒赚了一大笔。玉成玉谷两人早想炼丹,只是苦于积蓄不足,两人向太师叔祖高平子赊了药方,学着转手卖给其他弟子,每份索要一两,偿还药方后还剩下七八两银子,便买了炼丹与这百仙方所需药材。他们没有炼丹器具,只得找闲置的宫庙,看里头是否有丹炉借用。 李景风刚与沈家兄妹分手,谢孤白在他行囊里塞了二十两银子,李景风折了银子给两人,说道:「这些药材我买下了。」拿了药材煎煮汤药给明不详与杨衍服用。 只是这样一来,李景风要照顾的人又多了两个。 ※※※ 沈玉倾一行人回到青城边界,见张青领着车队等着。沈未辰关心白大元伤势,下车便问:「白师叔还好吗?」 沈玉倾当日便被掳走,不知白大元伤势如何,也问道:「白师叔没事吧?」 张青低着头,难过道:「我们刚回边境,白师叔伤势加剧……已经……走了四天了。」 沈玉倾大吃一惊,忙问:「尸体呢?」 张青道:「大夥知道少主总要见白师叔一面,就停在车中。」 白大元是青城守卫中的宿耆,身份虽不高,但年资长,保护沈家兄妹多年,众人不敢随意火化。此时听他死了,沈未辰甚是难过,与沈玉倾走到车前,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败味道。 沈家兄妹两人也不害怕,掀开车帘,只见一具尸体,肚子已经肿胀。沈未辰不避脏臭,走上前端详这位长辈,难过地喊了句:「白师叔……」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沈玉倾铁青着脸,华山当真欺人太甚! 只见朱门殇走上前,撬开白大元嘴巴观看。沈玉倾讶异道:「朱大夫这是做什麽?」 朱门殇沉吟半晌,道:「验尸。」 「杀他的是方敬酒,这不是众人亲眼所见?」沈玉倾问道。 「我说他不会死,他却死了,这也太不给我面子……」朱门殇眉头一挑,指着白大元口中道,「你们瞧,他舌头少了一小截!」 沈玉倾看去,只见白大元口中乌黑一团血迹,确实少了舌尖一小截,不禁纳闷问道:「怎麽回事?」 「或许是死时太疼,不小心咬着了。」朱门殇道,「总之我得查清楚是不是哪里没弄清,不然下次谁被那个嘴上长花柳的伤了,我都不知道怎麽救治。」 沈玉倾听他说得有理,于是道:「劳烦朱大夫了。」 沈未辰甚是伤心,又看了白大元尸体一眼,沈玉倾知她难过,拍拍她肩膀,拉着她离开。 朱门殇上了车,放下车帘,取出针来,忍不住骂了一句:「操他娘的!」神情甚是愤恨。 ※※※ 也不知是朱门殇的药方有效,又或是易筋经有效,又或者丹毒终究将尽,过了几日,杨衍发作的时间变成四个时辰一次,每次仍近一刻钟,虽然发作时仍痛苦难当,比起之前已好了太多,何况四个时辰也足够睡一场好觉了。 至于明不详,他已能起身,只是脸色仍然苍白。 「这两人在武当有职事,失踪太久会有人起疑。」杨衍道,「别的师叔伯就算了,有人失踪也未必会查,行舟子师叔却是精细人,等他回来,这里就不安全了。」 李景风问道:「你们能下山吗?」 明不详道:「还行。」 杨衍道:「不行也得行。他们查上山来,我们可跑不掉。」 李景风点点头,道:「你们骑我的马下山。」 杨衍上山时所骑的马已逃走,只剩李景风那匹马。当下三人约好见面的客栈,李景风下午出发,离开武当山,杨衍与明不详入夜后再骑马下山,避开眼线。 至于那两名俘虏,杨衍道:「等我们走了,他们滚下山也好,爬下山也好,随便他们。」 李景风点头答应,到了中午,提了水壶便出发。 等入了夜,杨衍牵了马,准备与明不详下山。明不详忽道:「这两人回去,景风兄弟只怕要被武当通缉。」 杨衍听了这话,犹豫片刻,道:「我答应景风兄弟不害他们。」 明不详道:「我只是感叹景风兄弟是好人,却被连累。」 杨衍眉头一皱,过了会,咬牙道:「景风兄弟是好人,好人不能没好报!」 他捡起切药材所用的小刀,这还是玉成子两人带来的,走到玉成子面前道:「你在武当欺负我,我不怪你,但你若活着,势必连累我景风兄弟。」 玉成子和玉谷子知道杨衍要做什麽,不由得肝胆俱裂,不住挣扎欲逃。 杨衍怕身上沾了血会让李景风起疑,从后一脚踩住玉成子腰际,弯下腰,左手抬起他下巴,挥刀将他喉咙割断,又走到玉谷子身边,用同样方法杀了玉谷子,在水缸里洗了手,确认全身上下无血迹,这才与明不详一同上马,往山下奔去。 ※※※ 三人在客栈集合,李景风先定了房,一宿过后,三人重又聚首。 李景风道:「我要去嵩山,你们去哪?」 「嵩山?」明不详问,「你不是说要去衡山?」 李景风道:「我大哥要我去嵩山,说……有个口信要捎给朋友。」他想起谢孤白的交代,总不好把什麽事都跟明不详说清。 明不详细长的睫毛低垂,没有多问,只道:「你们学过易筋经的事,还望保密。」 李景风道:「我不会说出去。」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杨衍道,「我……明兄弟,你去哪?」 「我本要回少林,现在还是回少林。」明不详道。 「我跟你同行……方便吗?」杨衍试探着问。 明不详不置可否,杨衍只当他答应了,又道:「武当不宜久留,快走吧。」 当下三人又买了两匹马,正挑选时,几名江湖客经过,正自讨论着。 「你听着那消息没?」一人说着,「彭老丐的事。」 杨衍听着「彭老丐」三字,顿时留意起来。 「听说了。唉,大好英雄也过不了这一关!不过九十一岁,不亏了,喜丧啊。」 杨衍大吃一惊,冲向那几名江湖客,问道:「你……你们刚才说什麽?!」 他心情激荡,连话音都有些发颤。 「彭老丐几天前走了,武林上正传得沸沸扬扬呢!」 杨衍眼前一花,险些摔倒在地。 外传丶危墙之下 昆仑八十六年春三月 马车簸得厉害,这条路也不知多久没修整了。可这不是条小路,是条驰道。 「甘肃往昆仑宫的路都比这平整。」坐在马车内说话的是一名斯文书生,他摇着扇子,虽然汗流浃背,仍维持着优雅从容的自信。 驾车的书生脸上木无表情。酷热同样令他挥汗如雨,但他没有显露出烦躁的模样,尽力把车驾得平稳。 「怎麽不雇几个保镖?」坐在车厢里的书生问:「又不是没钱。」 「麻烦,还绑着手脚。」驾车的书生回答。 「这里可是武当,两个人这样走,合适吗?」车厢里的书生道,「君子不只不器,还得不立危墙之下。」 坐在车厢内的,正是刚离开甘肃的文若善,驾车的是谢孤白。 「我还以为离开甘肃后,会先往唐门或青城,结果我们直接穿过华山来了武当。」 「少林华山我都去过。」谢孤白回答,「我想去丐帮,然后转道衡山丶点苍。」 「你还没说你是怎麽去关外的。」文若善问,「难道你知道密道在哪?」 马车忽地停下,谢孤白下了车。 「怎麽了?」文若善讶异道,「我说错话了?」 谢孤白抬头看看天色,肯定地说:「未时了。」说着指指文若善的扇子,「这扇子我先帮你保管。」 换文若善驾车。谢孤白躲进马车里,摇着文若善的扇子,表情仍是木然。三月春末,该是宜人的天气,怎地热得跟六月天似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文若善问,「你怎麽出关的?」 「再大声点,咱俩一起被抓,牢里我慢慢跟你解释。」 「这里可是武当,谁理你?再说,路上还有……」文若善忽地闭了嘴,他看见两匹马跟在身后。过了鄂西襄阳帮辖区,地方上就不太平静了,武当政务废弛,治安败坏,文若善不禁留意起来。 路上还有少许驴车牛车经过。「总不至于在驰道上打劫吧?」文若善心想,「没这麽明目张胆的。」 过了会,又跟上两匹马,离前两骑有些距离,看着并不相干。 「走小道快些。」谢孤白道。 「小道上有路霸。」文若善说完,恍然大悟,急忙将马车转入小道。 就是有路霸才好,这些收了拦路财的小帮派是要保平安的,若是出了案子,岂不坏了自己的财路? 「一车百文,一人三十文。」设下路障的两名壮汉自称龙河帮,且不说龙河是哪处江流,举目望去,这条小路上连条水沟也没有。文若善付了钱,回头望去,那四匹马果然跟了上来,正停在远处,似在犹豫。 「快些走!」谢孤白道,「这条路上不止这个帮派才对。」 不用等谢孤白指示,文若善已驾马过了路障。 「不只驾车的,来武当,我们还需要几个保镖才是。」文若善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算立了,也得找个人撑着。」 「一般盗匪都是为了求财。」谢孤白道,「只要别遇着太过份的,钱是小事。」 「这话说得豪气,看来家里也是有的。」文若善忽地问道,「怎样才算是过份的?」 马车后方传来了冲撞声跟喊杀声,没多久那四匹马就追了上来,文若善根本来不及驾车逃跑。 「杀了当地人,算不算过份?」文若善苦笑。 ※※※ 「我们就这些银两,如数奉上。」文若善双手恭敬地交出银票,「这扇子是先祖遗物,小人的一点念想,望勿夺爱。」 为首的壮汉虎背熊腰,天气热,敞开衣襟,脖子下方有条六寸长的伤疤,想来当初伤得不轻。 那壮汉接过银票数了数:「七十两,原来还是个阔少,连个保镖也不请?」他看着银票,皱起眉头,「保通行的?」 保通行是甘肃最大的钱庄。钱财流通是大事,银两沉重,携带不便,九大家各自有知名钱庄,以便银两流通,发行银票面额从五两到五百两甚至五千两不等。抵达钱庄后,以银票折换银两,若是自己钱庄的银票,折抵三分,若是不同的钱庄收着,依钱庄信誉,折抵七分至一成。收到银票的钱庄若遇着需要他地钱庄的商客,会以优于自己钱庄银票的价格贩卖,若是收取的银票累积到一定数量,则会向发银票的钱庄索要现银,运送的银两往往超过数千两,需要大批保镖甚至门派护送。 甘肃商旅不兴,保通行的银票市面流通不多,武当离甘肃又远,折抵七分,七十两银票只能换回六十五两银子,但这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文若善拱手道:「连着马车一并奉上,还请放行。」 那壮汉上上下下打量文若善与谢孤白,见两人毫不惊慌,心中狐疑,问道:「你们是门派弟子?」 文若善回答道:「只是寻常游客。」 那壮汉笑道:「挺有闲的,抓起来!」 这下文若善可镇静不得,慌道:「你们想干嘛?」 他没有得到答案,很快,他跟谢孤白就被塞住嘴绑起扔进马车里。 马车走了约半个时辰,停在山上一间旧道观门口。在武当,这种废弃道观并不少,但这麽大的也算罕见。他们被安置在一间破房,破到房门虽然上了锁,窗户上的破洞也足够两人钻出去。 「他们人还不坏,没继续绑着我们。」文若善跟守在门口的守卫要了扫把,呛了一鼻子灰,才在地上扫出块足让两人起卧的区域,谢孤白毫无芥蒂地坐了下来。 「等吧。」谢孤白道,「多想也没用。」 「你怎麽看?」文若善坐下,两人面对面,「要赎金?」 绑架要赎并不少见,但一般盗匪不愿这样干,虽然赎金到手不难,人质多半也会被释放,毕竟挣杵的事,没必要多伤人命,但等待赎金的日子长,照看个人总是麻烦,又要躲藏门派追捕,变数太多。 「他们挺缺钱。」谢孤白回答,「不是本地盗匪。」 「他们杀了地头蛇,这事不会善了。」文若善想了想,设置关卡的龙河帮或许只是群地痞流氓,不是正经门派,但杀了人,他们也不能善罢,不然无法服众。 「我们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了。」谢孤白下了结论。 「有办法逃走?」文若善忽地压低声音。 「付钱。」谢孤白道,「这是最好的方法。」 门外的守卫突然喊道:「干嘛?别闹事!」 「我就问几句话,没事,没事!」 窗户的破洞处钻进一颗小脑袋,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双手拿着本书,想钻进来。守卫抓着他脚,他双足乱踢,嘴里喊着:「就问几句话,别拉!唉,别拉!」 「啪嗒」一声,那孩子摔在窗前地板上。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回头对守卫喊道:「就问几句话,马上出来!」说完冲着文若善两人笑。是个挺结实的孩子,算不上眉清目秀,但五官端正,只是脸上脏污,穿着缝补过度的单衣短裤,脚上一双破了洞的草鞋,露出满是黑垢的脚拇趾。 文若善微笑问道:「有什麽事要问?」 那少年蹲下身来,将一本书递到文若善面前,是文若善带着打发时间的《郁离子》。少年指着书上第一句话,「郁离子之马,孳得駃??焉」,他指着「駃??」两字问:「这两个字怎麽念,什麽意思?」 文若善笑道:「你就是来问这个的?」 那少年点点头,问:「这书是你们的,你们应该看得懂吧?」 文若善笑道:「这两个字念『诀提』。这个词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意思是骡,是马跟驴配出来的驮兽,另一个是千里马的名字。这里是说这小马是一匹千里马。整句的意思是郁离子家刚出生一匹马,大家都说是千里马。整段的意思是,郁离子家生了一匹马,大家都说是千里马,必须送给皇帝养,郁离子就送到朝廷去。太仆看了后说,这是匹好马,可惜不是在冀这个地方出生的,所以不能送到皇宫内养。」他在私塾当了几年先生,讲解自是熟练,把每句字意都解释得很清楚。 那少年「喔」了一声,问:「为什麽不是河北出生的马就不能养在皇宫里?皇宫又是什麽地方?」 文若善道:「皇宫是以前皇帝住的地方,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九大家掌门住的地方。至于为什麽不是河北的马就不能入宫,因为河北产好马,这马不是河北生的,就差了一截。」 「所以它到底是不是千里马?」少年问。 「是。」文若善回答,「只是它的出身限制了它,大家都觉得河北的马更好。其实这通篇讲的不是马,是人。」 少年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文若善问道:「你喜欢看书,认得字?」 少年点点头,道:「只是这里是土匪窝,没什麽书,我看得最多的就是《水浒》。」 「我那几本书你都可以看,不懂来问我。」文若善笑道,「我可能得在这住一段时间了。你多大年纪?」 「老大快来了,再不走要挨打了!」门外的守卫催促。 「十二,快十三了。」少年仓促回答,将书本收起,「我晚点再来。」 「你们是安徽来的吗?」谢孤白忽然发问。 那少年很是讶异,点点头,从窗户爬了出去。 「挺有意思的孩子。」文若善笑道。 少年走后不久,盗匪的首领就来,正是那个脖子下有疤的壮汉,叫吴金全。 「你们家人住哪?」他倒是开门见山,「我要赎金,你们能值多少?」 「甘肃,天水。」文若善也回答得很快,「换二百两,我家人拿得出手,超过了,父兄不会答应。」 「呸!」吴金全骂道,「你出门就带了七十两银票,没换个五百两谁信?」 「那是我全部积蓄。」文若善回答,「只会游山玩水的败家子能换到多少银两?多了,家人不会给。」 「五百两!」吴金全道,「少一文钱,都让你家人来领尸体!」说完打量起谢孤白,「这是你兄弟?」 文若善忙道:「是。我刚才说二百两,是我们兄弟两人的赎金。」 吴金全呸了一声,道:「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哪里像兄弟?罢,我也不管你是不是,一个五百两,两个一千两,写封家书,我派人去拿钱!」 谢孤白看着吴金全,竖起一根手指。吴金全不解,问道:「什麽意思?」 「一百两。」谢孤白道,「两个人,一百两,多了,你们拿不到。」 吴金全哈哈大笑,大吼一声:「吓唬谁啊!」他这一吼旨在威慑,震得文若善皱起眉头。 「就一百。」谢孤白道,「不会更多。」 「操娘的!」吴金全站起身,一把攒住谢孤白头发,谢孤白不会武功,被他从地上提起。吴金全道:「我先杀了你,留一个值五百两也停当!」 文若善大惊失色,忙抢上抓着吴金全胳膊劝道:「兄台,他不会武功,吃你一拳一脚都要重伤!」 吴金全又骂了声娘,一甩手,文若善「唉呦」一声摔倒在地,额头上撞出老大一个肿包。谢孤白神色不变,淡淡道:「我就问,一千两,你叫谁去拿?」 吴金全一愣。谢孤白缓缓推开他,低声道:「你把守卫遣走,你的麻烦,我帮你处理。」 「我有什麽麻烦!」吴金全更怒。谢孤白看着他道:「我帮你找个落地生根的法子,从此不用躲躲藏藏。」 「唔……」像是被看透心事似的,吴金全沉吟半晌,高声道,「黑头,瓦子,这里交给我,你们去巡山!」 那两名守卫应了一声就离去,吴金全道:「说吧!」 谢孤白扶起文若善,两人在地上坐下,又对吴金全道:「你也坐下。」 也许谢孤白的话触动了吴金全心事,此刻他坐得稍远些,似乎对两人有所忌惮。 「什麽落地生根的法?」吴金全道,「这里就是我的窝,早晚建成山寨,还需要什麽落地生根的法?」 谢孤白道:「你趁夜放走我们,我让朋友写封家书,说路上遇着土匪,钱财尽失,附上信物,你自己拿着家书到天水去,能拿一百两,加上从我们身上拿走的七十两,一百七十两,够你在任何地方落地生根。」 「操,就我一个人?我弟兄呢?」吴金全哈哈大笑,「叫我独吞?还以为你有什麽妙计呢,操,瞎鸡八毛胡说!」 「莫说我们拿不出一千两,就算有,你叫谁去拿?」谢孤白道,「一千两的银子,谁信得过,谁不独吞?你要自己去拿,那就是绑架,你得交人,你要押着我们去甘肃交人,还是等天水那边派人过来?」 吴金全一时语塞,竟答不出话来。 「你没法派人带我们过去。从这里往甘肃得经过华山崆峒两道关卡,你们人多,过边界很难不引人注目,也不容易看着我们。华山可不比武当,你派去的人少,自己不跟去不放心,你跟去了,这帮兄弟在这里就没人照看,等你回来,就全死光了。」 谢孤白道:「你们杀了人,现在不只龙河帮,附近所有帮派都会找你们。他们披着地方门派的皮,骨子里跟你们一样是路匪,武当这地方的规矩你懂,你们要应付的不是龙河帮一伙人,而是那条小路上所有帮派。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你们是强龙吗?」谢孤白问。 文若善对谢孤白这番说词当真佩服,简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不,这样说不准确,谢孤白并不是把死的说成活的,死的就是死的,会活,那是因为装死,又或者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武当路霸的规矩虽然可笑,但真正知道源由的人都晓得,那是血路染过的和平,从最早的沿路抢劫杀伤人命,到地盘争夺打打杀杀,最后计算利润,和平共存共御外敌,是流过不少血,死过不少人。因此,地方上的黑道们彼此互相关照,任何一个小帮派被攻击,其他人必然同气连枝。 吴金全这夥人杀了龙河帮的人,不只龙河帮,附近地界所有黑道都在找他们,要将他们铲除,这有许多理由。一来,当地多了一股势力,就得多分一份钱,自己那份就少了;二来,联合起来,自家的损伤少,毕竟踩盘子的不问点,谁家都可能遇着,你不帮人,到时也无人帮你;三来,宣告这地区的匪帮团结,不容外人欺侮。若没做到以上三点,道上的黑钱谁也赚不长久。 「你们从安徽来。我不知道你们为什麽来,总之,定然回不去。鄂西是襄阳帮地界,大小帮会都有襄阳帮倚仗,你们斗不过襄阳帮。安徽去不得,鄂西去不得,往北是少林,往南是丐帮,你们这样一批人带着我们怎麽过边关?。」谢孤白道,「就算让你拿到一千两,你们还能沿路回来?终究也是在甘肃散夥。就算你是首领,能分到一百七十两吗?」 文若善看出吴金全彻底动摇了。 「一百两,趁夜放我们离开。」谢孤白道,「这是你最高的利润。」 「操他娘的,读过书就是不一样,能说!」胡金全骂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龟子兵法》?」 「龟……」文若善一愣,「兄台说的该不会是……《孙子兵法》?」 「对,他娘的,操,是孙子不是龟孙子,我就记得跟龟有干系!操,这都记错!」那胡金全喃喃自语般骂了几句,问道,「看过没?快说啊!」 文若善不禁疑惑,点头道:「看过……」与此同时,谢孤白回了一句:「没有。」 胡金全怒问:「有还是没有?」 文若善与谢孤白面面相觑,谢孤白道:「我才学浅薄,没读过这本书。文公子见多识广,他说有,您找他。」 怎地找我?文若善瞠目结舌,他不信谢孤白没看过《孙子兵法》,可他还没弄清什麽状况,谢孤白就丢了个麻烦给他。 胡金全大喜过望,说道:「我终究带着一帮兄弟,拿了钱跑路不地道。再说了,我不是个良户,在哪落脚都有尴尬,还是武当呆着习惯。」 他瞪着一双三角眼,稀疏的眉毛向左右分成彻底的八字,「你会兵法,懂打仗,帮我打垮这些帮派,我不收你钱,还把七十两还给你!」他用粗哑的嗓子吐出坚定的字句,「我要在这落地生根!」 胡金全走了,文若善说这事要从长计议,把他先打发了。胡金全没招来守卫,只说道:「你们帮我,我当你们是客人,不看着你们。若想跑,得吃苦头。」 虽说如此,门还锁着,得爬窗户出去。文若善自不在意爬窗这回事,但也知道在这荒郊野岭,逃出去不容易。 「头还疼吗?」谢孤白问。 文若善揉着额头,磕破了皮,流了点血,似乎无大碍,于是道:「刚才还有些头晕,现在好多了,没事。」 「事可多了,你惹的祸,自己解决。」谢孤白道,「让你卖弄。」 「我跟你不一样,我没遮遮掩掩的习惯。」文若善道,「总之,你得帮忙。」 「你自己说看过《孙子兵法》的。」 「我没打过仗,纸上谈兵听过吗?」 「我也没打过。」谢孤白道。 「他打输了,我们都得陪葬。」文若善道,「你不是说五年之内让天下太平?不过几个盗匪打架,就当练练手。」 「没什麽胜算。」谢孤白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实力又悬殊,连他有多少人手都不知道。」 「我就当你答应了。」文若善说。谢孤白不答应又能怎样,除非他有办法逃走。一时想不着办法,眼下只能拖延,文若善见门外无人,又问起谢孤白去过蛮族的事。 「你说等坐牢时再说,现在跟坐牢差不多了,闲着也是闲着。」文若善问道,「你怎麽出关的?」 「我住的地方就在昆仑宫后山,那里有条极其险峻的道路,是蛮族其中一条密道。」谢孤白边说边沉思,文若善知道他正思考如何脱身,但他没停下嘴里的话,「英雄之路,那是蛮族的说法。」 「你为什麽不跟别人说密道的事?」文若善道,「蛮族派奸细进入关内,这是大事。」 「没人会信,你就是证据。朱爷是聪明人,二爷更是精细,他们能不查证就禁了你的书?」谢孤白回答,「他们不想让蛮族有密道的事成真,起码这十年不想。」 「你可以跟三爷说,不信他不管。」文若善回道。 「我已经说了。」谢孤白答,「不就在我们离开甘肃之前?」 另一个问题在文若善脑中浮起,他为写《陇舆山记》走遍甘肃,昆仑宫也去过。昆仑宫是禁地,后山哪能住人?往更深处想,谢孤白又为什麽隐瞒英雄之路的事? 他是下棋的人,定然有自己的想法,不急着问,来日方长,现在还是让他想想怎麽脱身才好。 晚饭是那名少年送来的,他带着书来,文若善问了他姓名,叫胡黄新。 「你跟胡老大是什麽关系?」文若善问。 「义子……」胡黄新低着头说,「是被他抢来的。我本来在安庆当乞丐,不知道为什麽,方舟子道长去年整肃安庆,安庆所有路匪都被他赶走。义父逃荒的路上瞧见我,抓了我入伙,收我当义子,我本名黄新,他给我安上了胡这个姓。」 「胡老大没对你做什麽吧?」文若善皱起眉头问。 「没。」胡黄新道,「他逼着我练武功,要我当路匪。」 收义子不是什麽怪事,尤其是孤家寡人没后裔的盗匪,栽培义子作为左右手不罕见,免得老了反被山寨驱赶出去。胡黄新入伙后,偶然间得了几本闲书,他目不识丁,山寨里认识字的人也少,他一个字一个字一个人一个人问,问一个字学一个字,把山寨所有人问遍了,大半年时间过去,反倒成了山寨里识字最多的人。 「不过你喜欢读书,不喜欢练武对吗?」文若善问。 胡黄新摇摇头:「我可以练武,他们会教,也会逼着我学。但我也想看书,书上的东西可新奇了,却没人教我。」 这麽好学的孩子,自己以前的私塾里怎麽就没有?文若善不禁苦笑。要是有这样一个学生在,说不定自己就舍不得离开天水了。 「我教你识字,还有句读。」文若善道。 「什麽是句读?」胡黄新问。 文若善笑着看他,胡黄新觉得自己问了蠢问题,为自己的无知脸红起来。 「不懂从问开始,这很好,不用害羞。」文若善拍拍他肩膀,拿起那本《郁离子》,「我们慢慢学。」 这一教直教到天黑,胡黄新像是不会累似的,不舍得离去,谢孤白倒是早早睡了。文若善就着月光,吃力地一字一句慢慢教,直教到月上中天,不知什麽时辰,他也忍不住睡意,这才让胡黄新离开。 文若善醒来时,谢孤白不见了。胡黄新就坐在他身边看书,等他起身,立即把馒头并着一碗冷水送上。 「你那姓谢的朋友一早就跟老大出去了。」胡黄新嚅诺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什麽就说。」文若善板起脸问,「吞吞吐吐做什麽?」他毕竟教过几年书,虽只一夜,又对学生端起先生架子,也算故态复萌。 「我……是不是要叫你先生?」胡黄新低声问,好像这个问题会唐突了文若善似的。文若善哈哈一笑:「原来是这,喜欢就叫吧。」 胡黄新开心地跳起来,大声喊道:「先生!先生!」又跪下来叩头,算是行了拜师礼。文若善忙将他拉起,说道:「我只能教你几天,用不着行大礼。」 胡黄新脸上难掩失望神色,问道:「先生,不走行吗?」 文若善摇头道:「不行。」又道,「你不想离开这吗?」 「我不知道去哪营生。」胡黄新道,「山寨的日子好过当乞丐,我又没户头……」 「总有办法的。」文若善道,「只有懒死的,没有累死的。当路匪不是出头路。」 「义父说要在这落地生根。」胡黄新道,「我们就收过路费,武当不缺靠这个营生的。」 「若是方舟子扫荡到这来了呢?又要躲?」 胡黄新拿不定主意。文若善心想,这孩子毕竟还小,自己才认识他一天,说得太深他也听不进去,于是道:「我们继续读书。」 说到读书,胡黄新立即打起精神。《郁离子》有不少故事,各有寓意,有些太过艰涩,以胡黄新见识听不懂。虽然听不懂,他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过了中午,谢孤白回来了。文若善很是意外,这一带的路匪各自占地,勘查地形什麽的,扣除来回时间,只花一个早上也过于草率。 「太热了。」谢孤白面不改色地回答,「想早点歇息。」 文若善立即明白了——这家伙在装神弄鬼。 胡金全下午来问文若善怎麽打这场仗。「谢兄弟说是帮你看地形。」胡金全道,「只去看了龙河帮的山寨。」 文若善刚送走胡黄新,听了这话,回头望向谢孤白,见他气定神闲,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模样。文若善振振衣袖,负手来回踱步,显得胸有成竹,胡金全见他这态势,不由得被唬住,一时不敢追问。 「谢公子已经将地形告知我,说得挺详细的。」这真是鬼话,谢孤白什麽也没说。 「这太容易,我已有必胜之策,就让谢公子讲给你听吧。」文若善故意加强了语气,「如果失败,请斩我俩头颅祭旗。」 他很仔细地看着谢孤白,想看他有什麽表情变化。似乎……看到谢孤白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谢公子,你说吧。」 「说什麽?」谢孤白问。 「我方才说了什麽,照着说就好。」文若善笑道。 谢孤白沉默半晌,才道:「我们早上探听过了,当地帮派一共五个,人数都在六七十人左右,我们这里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六十三个,不算胡黄新那小子,咱们有六十三个人。要打这三百多人,还得仰仗……文公子的兵法。」 胡金全望着文若善,语气甚是敬重。文若善只是微笑,道:「都是乌合之众,不难。」说完望向谢孤白,「谢公子你不用怕,我怎麽教你的,你就怎麽跟胡老大说。」 「用不着与所有盗匪为敌。」 「什麽意思?」胡金全问。照他了解,一条道上谁的盘子被踩了,其他人都会帮忙,这是规矩。 「只要打垮龙河帮就好,不能拖。」谢孤白再次竖起食指,「一个晚上。一晚上打垮龙河帮,要将他们彻底铲除,一个活口不留,才能恫吓其他帮派。」 胡金全吃了一惊,问道:「一个晚上?」 谢孤白点点头。 胡金全道:「不成!就算能成,其他四个帮派也要报复!」 谢孤白摇摇头:「多了你们,少了一个龙河帮,他们分到的钱不会少,打你不过浪费力气。你一晚上拔掉龙河帮,他们必然惊惧,你再与他们谈和,随便说个理由,旧怨也好新仇也罢,总之灭了龙河帮不是踩盘子,让他们有个台阶下。之后照着老规矩,龙河帮分多少,你就分多少,没亏钱,他们就不会跟你拼命。一夜灭门,对你们的实力必然高估,若是斗起来,怕自己损伤太重,空出一个地盘,别的势力来踩也难守住,我想安徽来的流匪不会只有你们这一帮。」 「说得简单!」胡金全道,「我们人数跟他们差不多,一晚打完,他们死完,我们也死了七八成!」 谢孤白摇摇头:「今天去看龙河帮,防范松懈,显然没料到你们会反客为主。左侧芒草高,可以藏人,右侧的树林也能伏兵,你们趁夜摸黑突袭,趁他们睡觉,别让他们有鸣金的机会,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胡金全张大了嘴,不敢置信。 「我说能成就能成。」文若善敲了个最重要的边鼓,「这是兵法,兵贵神速,攻其所不守,神乎神乎,至于无声!」 他胡言乱语一堆,料想胡金全也听不懂,果然胡金全嘴巴张得更大了。 「接着说下去!」文若善指着谢孤白大声道,「把我讲的细节都说给胡老大听,让他见识什麽叫兵法!」 这会儿,他的气焰真上来了。 谢孤白做了更详细的谋划,只听得胡金全连连骂娘,最后道:「今晚就照做!」 「还不行,要等。」谢孤白道,「再等几天,朔日才好动手,最好是阴天。」 胡金全立刻就明白了。 「还有件事,你的义子。」文若善道,「事成之后,你不只要放我们走,还得让你义子跟我们走。」 「胡黄新?他还是个半奶娃儿,要他干嘛?」胡金全皱眉问道。 「我瞧他聪明,让他跟着我学兵法,几年后学成,回来帮你不是更好?」 胡金全显然不信有这等好事,只回道:「我想想,事成了再说。」 「你嫌麻烦不够多?」等胡金全走后,谢孤白问。 「那孩子好学。」文若善道,「他不该留在这种地方,当个盗匪。」 「你想教书,为什麽不留在天水?」谢孤白问。 文若善看出谢孤白对自己的自作主张不满,然而他也有想法:「我们不一定要带着他。真要带着他,他也能当马夫书僮,不会全然没用。」 「你问过他了吗?」谢孤白道,「还是你自以为是?」 文若善反问:「如果他不肯,就让他留在土匪窝,坑害他一生?」 谢孤白没再说什麽,因为胡黄新又带着书来了。 都说三月天,后母脸,几天前还见艳阳,这两天竟有些凉意了。三十号那日,未时一到,胡金全就领着所有人马出发,随行的只有谢孤白。文若善被留在道观,胡黄新负责看管他。其实也算不上看管,毕竟谢孤白被带走当人质,整间道观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 到了深夜,两人读书读得倦了,文若善便领着胡黄新躺在草堆上,两人并肩挨着。文若善指着天空道:「那是北辰,最接近中间的一颗星。」 「星星也有名字吗?」胡黄新很是讶异,像是触碰到一件他从没想过的事。 「你连这也不知道?」文若善把手枕在脑后,道,「你看那里,那是北斗七星,像个勺子,每颗都有名字。」 「这麽多颗,每颗都有名字?」胡黄新问,「这些都写在书上吗?」 文若善点点头,见胡黄新痴痴望着天空,这才说:「是啊,每一颗都有名字,都写在书上。」 「先生,你不要走好不好?」胡黄新翻过身来。他知道等今晚事成,文若善就要离开,若事不成,义父一定会杀了文若善。书上有好多东西,有好多他想知道的事,他还想学,想学很多自己不知道的。 「孩子,人各有志。」文若善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先生还有想做的事,很多很多。」 「什麽事?」胡黄新问。 「先生想周游九大家,等时机来到,就像等着天黑了,才看得见星星。」文若善道,「那时,先生想为这世道尽点心力。」 文若善料想胡黄新不懂,接着道:「你想不想离开山寨?」 「先生让我跟着吗?」胡黄新惊喜问道。 「你自己一个人不行吗?」文若善知道谢孤白不想带着拖累。他还没跟谢孤白讨论这件事,但他知道,一颗好种子不能埋没在野草堆里。 「我一个人没法活。」胡黄新低头道,「我什麽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文若善说着,「就像你每天从书上学东西一样。有句话这样说,天无绝人之路。」 胡黄新没有回话,他不知道自己离开这要怎麽活。 没等到天亮,山寨的人就回来了。这是场漂亮的胜仗,不,应该说是一场精彩的屠杀。靠着芒草跟树林掩护,他们很快放倒守卫,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潜入龙河帮,趁着对方熟睡割断他们的咽喉,等他们醒觉时早已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在黑夜中惊慌失措,无力抗敌,等幸存者逃出大门,埋伏的钢刀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一个活口也没留下,而胡金全只伤了几名手下。 「这就是兵法的威力?」胡金全吓坏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场战斗会如此顺利。 他们将尸体吊在龙河帮门外的树林,整整齐齐,谢孤白说,这是为了恫吓其他帮派。 接着,就是等着与剩下的帮派谈判了。 谈判非常顺利,龙河帮一夜被灭果然震慑当地路匪,对胡金全这帮新势力高估许多。胡金全占据原来龙河帮的山寨,成为这条道上的新恶霸。 然而文若善与谢孤白没有被释放,他们被带到龙河帮的山寨,这里立了新的大旗,改名叫金河帮。他们被关入一间打扫得乾净整齐的木屋——这次连窗户也没有,他们都看出来,这是帮派囚禁人的牢房。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文若善勃然大怒,「你们不讲信用!」 胡金全骂道:「操你娘的,我是看重你有本事!我瞧着这条路上分钱的还是多了,你想办法再帮我弄走一两个,就用你那个什麽……什麽兵法的!分钱的少了,弟兄们吃得饱,我就放你走!不肯,就写信回家让家人赎你,一个一千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文若善气得全身发抖,怒道:「两千两,你拿得动吗?」 胡金全哈哈大笑:「之前弟兄们没个落脚处,拿不动,现在可不同,都说了落地生根!你写封信回去,你家人拿钱来赎,就在这地方,这山寨里!要是他敢报上门派,莫说那些道士们不管,就是管了,我也来得及让你俩人头落地!」 原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他们敢杀人绑架,可见是亡命徒,自己落在他们手上,自然没好下场。文若善虽然家境富裕,但也不是巨富豪绅,两千两是天价巨款。他知道家人必会赎救自己,但二哥肯定不会再让自己出门了。 虽然可以赎救,但他有种读书人的气节,当下挺起胸膛道:「要杀就杀!你恩将仇报,帮你不可能,更不会写信回家要钱!」 胡金全骂道:「我念在你帮过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操娘的你倒跟我讲起价来!行,你骨头硬,皮肉硬不硬?」 胡黄新在一旁听着,忙劝道:「义父别打!先生不会功夫,一打不打坏了?关着,关久一点他总会服软,要不让我劝劝他?」 胡金全骂道:「有你什麽事?滚!」 胡黄新急道:「先生是给钱的!你打坏他,哪来的钱?要打也打另一个!」 文若善喝道:「黄新,别乱说话!」 胡金全摸着下巴,觉得有理,命人将谢孤白按倒用刑。文若善不住喝止,只是哪里有用?只见来人神情狰狞,谢孤白仍不慌乱,又竖起食指比了个「一」。 胡金全见他有异,骂道:「这次别想一百两打发我!」 那手下已经抓住谢孤白手臂,正要掀翻,谢孤白道:「一人一千两,我给。」 文若善又惊了。 「不用到甘肃,就在武当境内,连鄂西也不用到,一天就能来回。」谢孤白道,「我写封信,你把信送到我家,就有人来赎我,两千两,一文不差。」 胡金全又惊又喜,惊的是两千两真能到手,喜的是,没想到这姓谢的家就在附近,一直着落在那个姓文的身上,真是找错对象,忙问道:「没诓我?」 谢孤白点点头:「是不是诓,明天就知道。」 他当真写了纸条,让胡全金去拿钱。纸条上写着:「孤白与友路经蕲水,承蒙金河帮挽留招待,在此盘桓,恩重难报,聊以二千两银子为赠,见条取钱。」 这上面写的都是被绑架的场面话,懂了自然懂,不懂问人也懂,胡金全洋洋得意,没想来到湖北第一桩买卖就挣得巨款,想来被驱赶出安徽,反倒是福不是祸。 谢孤白吩咐了地点,胡金全又将两人关回牢里。 ※※※ 「对不住!」胡黄新哭个不停,他毕竟只是个孩子,「是我跟义父说,你这麽厉害,让你帮他除掉剩下的帮派,这条路就是我们自家的了。」 「我只是想先生多留几天……」他嚎啕大哭,「我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你不跟我走,却想我留下来?」文若善道,「这是恩将仇报。」 「对不起,先生!」胡黄新哭道,「我……我不想再当乞丐!」 文若善很想再教他点什麽,但只叹了一口气。都说近墨者黑不是?教他志气,教他气节,教他天将降大任,都是空话,这些对他还太早,他连字也才刚学会几个。他在当盗匪的养子前就当过乞丐。有的人天性好学,有的人天性仁慈,有的人天性勤奋,也有人天性懒散,那都是自带的性子,终究是少数,多数人的性子都是靠着后天际遇与环境造就。这孩子心底没正气,可又怎能怪他? 「算了。」文若善道,「别哭了,回去吧,先生不怪你。」 胡黄新跪下,叩了三个头,哭着离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孤白道,「我们站得太久,早该走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文若善歉然,「本来是一百两能打发的事,是我多嘴,还拖累你。」 谢孤白摇头:「这事本就该这麽解决,只是多拖延了几天。」 「两千两,够请十个保镖保护好几年了。」文若善懊恼道,「真该请几个保镖的。」 「是啊,够请几十个上好的保镖了。」谢孤白望向门外,良久不语。 后面的消息是第二天胡黄新来说,说是送信的人到了一座大院,里头出来个老人,收了纸条进去,没多久又出来,说需要点时间准备,之后会亲自送来山寨。 「明天如果有人来,再来跟我们说。」谢孤白道。 胡黄新点点头,他手里紧捏着那本《郁离子》,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文若善,却不敢开口。 文若善叹了口气,把他叫来,接着讲解书中内文。 「我真没想到你这麽阔绰。」送走胡黄新后,文若善问,「真能一次拿出两千两?」 谢孤白道:「我说过我很穷吗?」 「甘肃可不是产富豪的地方。」文若善道,「就算我家都会肉痛。」 「这说明了一件事。」谢孤白道,「我比你有钱。」 文若善哈哈大笑。 第三天,胡黄新又来了,他说义父很生气。 那名看门的老人中午来到山寨,却没带银两。老人说,感谢金河帮照顾公子,只是周转不灵,希望能先放两位公子离开,两千两之后如数奉上。 胡金全自不肯答应,大骂了一阵,又说三天内见不到钱,就斩两位公子一根手指送回去,五天一只手,七天没钱,就拆碎了让家人领回。 谢孤白点点头,招手叫胡黄新过来,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招呼胡黄新靠近,文若善有些讶异。 「你听好了,这很重要。」谢孤白道,「回去之后,行李不用收拾,偷溜也好,找理由开小差也好,离开山寨,往南往北都随你,不要回头,一路走,再也不要回山寨。」 胡黄新讶异问道:「为什麽?」 谢孤白道:「你留在这里就只是路匪,你想当路匪?」 胡黄新惊道:「那我又要当乞丐?我不要当乞丐!」 文若善听出谢孤白的弦外之音,走上前,弯下腰来,轻轻抚摸胡黄新的头,道:「黄新,你当我学生才几天,很多道理我没法跟你讲明白,你也不懂。」他想了想,接着道,「记得我们讲的那篇千里马的故事吗?」 「郁离子之马,孳得駃??焉。人曰:『是千里马也,必致诸内厩。』郁离子说,从之。至京师,天子使太仆阅方贡,曰:『马则良矣,然非冀产也。』置之于外牧。」 文若善背诵了整篇文,对胡黄新说道:「那是匹千里马,但因为出身不好,进不了皇宫,这是说世人的偏见。不过你往更深一层去想,就算养在外面,日子过得苦,他还是一匹千里马。重要的是,他的天赋有没有被埋没,有没有被当千里马饲养。」 文若善明白,这孩子不是天性刚直的,他怕挨饿,他很容易随波,这不用苛责他,连过错都不算。如果能多养几年,如果能遇着好人家教导,他或许也能成为一名君子,最差也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 「无论你想做什麽,都不应该是当盗匪。」文若善道,「你要离开这。很多书上的道理读过了才懂,你以后会懂,也可能不懂,也可能饿死,但你留在这,最后就只能是盗匪,没有其他可能。」他抱住这孩子,「我这本书送你,你可以带走,以后遇到别人教你,再慢慢学。听谢公子的话,马上离开,不要跟人提起,也别问为什麽。」 胡黄新依然非常犹豫,想赖着不走。文若善也想留下他,但他知道谢孤白有他的用意,于是催促他离开。 他从孩子脸上看到许多不舍,他无法确定这孩子最后会不会离开。他想,或许以后有缘再见,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夜黑得很快,文若善期待着什麽事发生,然而并没有,他等到子时,没听见一点风吹草动。谢孤白倒是早早就寝,文若善问了几次,谢孤白只说明天一早就走,催促他早点休息。到了丑时,文若善终于忍不住倦意睡着了。 他醒来时已是卯时,谢孤白早起身等他,只说:「该动身了。」 本该上锁的牢门竟然一推就开,门口放着他们的行李,衣物一样不缺,只少了那本《郁离子》。 山寨很安静,除了哨所上两具摊软的尸体,路上没见到任何人,也没听到任何声音。清晨的山寨,却静得像是旷野的山林,只有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龙河帮被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安静?文若善想。不,他们还是有人逃了出去,而金河帮连一个逃出房门的人都没有。 胡黄新呢?那孩子有没有照谢孤白的吩咐逃走?还是像这些人一样…… 他们的马车被安放在山寨门口,文若善停下脚步。「我想回去看看。」他道,「我想知道那孩子逃走了没。」 「如果见着他的尸体呢?」谢孤白问,「你现在上车,就能永远相信他活着,还能相信他遇到好人家,终于能好好读书。」 「谁驾车?」文若善问。 「你欠我一千九百三十两,替我驾一辈子车都不够还。」 「我先。」文若善没理会他的说法,道,「一个时辰后换你。」 谢孤白没反驳。两人上车,马车又回到原先的驰道上。 「是夜榜的人?」文若善问,虽然他早已猜到答案,「他们认识你?怎麽会来救你?」 「我在那里押了钱。」谢孤白道,「那张纸条就是要他们来救我。如果头一天你没多嘴,胡金全坚决要赎金,我也会开张纸条给他。我说过了,只是多拖了这些天的时间,结果还是一样。」 「老人来要人的时候,如果胡金全肯放人,这两千两就买了他们的命。他们不用死,夜榜也少干一份活。」文若善猜测后面的情况,八九不离十。 「但他们没答应。」 「所以他们都死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孤白道,「这保镖还行吗?」 「行,就是太贵了点。」 「不贵,那个孩子或许得救了。」谢孤白说道。 他用了「或许」这个模棱两可的词。夜榜不想泄露这次任务,胡黄新就算只是个孩子,只要他留下,必然会死。 但文若善知道,谢孤白不是那麽冷漠,起码他愿意冒着风险警告胡黄新先走。虽然只是一点点微末的风险,这个刚成立三天的金河帮在夜榜面前比鸡蛋还脆弱。 起码他会觉得,虽然自己的多嘴让他花了两千两,又生了这许多波折。但买一个孩子可能有的改变,还是值得的。 「驾。」他催赶马车,拖延了这几天,得快点赶路了。 </body></html> 第七卷 丐棺论定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七卷丐棺论定第61章丐棺论定</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61章丐棺论定</h3> 昆仑八十九年九月秋 入夜前,忽地一阵暴雷急雨,惊得前院水塘里的王八缩进龟壳里。雨滴沿着屋檐滴落到未掩的厅门前,溽湿了一大片地板。 雷酝坐在花梨木制成的屉桌前批着公文。他今年六十二,比彭小丐还大着一岁,是准备退休的年纪。实际上,四年前他接掌义堂成为九袋长老已经让他大感意外,他虽是副堂主,但论年纪过不了几年便要封刀退隐,回家养老,丐帮并非没人,照往例是拔擢四十出头的顶尖弟子,怎会轮到他头上来? 怪的事还不只这一件。他执掌义堂,负责丐帮人事。彭南义去年升了莆田分舵主,照他出身,这算升得慢了,他终究不如他父亲,更远远不如他爷爷,只是……靠着彭老丐的馀荫和彭小丐的经营,江西总舵终究还是彭南义的囊中物,换了别人,只怕百姓还不肯呢。然而彭小丐去年办了六十大寿,就算学他父亲一样六十五封刀,掐着指头算也只剩四年,彭南义该去接掌抚州分舵,等着继任才是。真要担心的是彭家在江西的势力庞大,彭老丐糊涂前还能压得住那头「臭狼」,换了彭小丐,渐渐就压不住了,就不知道彭南义有没有法子治他…… 想起那人,他心下烦躁,把朱笔给批歪了。 可怎麽彭南义就去了莆田…… 裴屠快步从檐廊走来,雨很大,淋湿了他半边身子。他是义堂的保镖,看模样似乎有急事。 「堂主。」裴屠递上一张拜帖,雷酝看了一眼,露出讶异神情,道:「快请进来!」 裴屠快步走下,不一会,领着一名目测在五六十上下的老人走入。这人穿着一身麻衣,胸口却别着一小块淡红色布条,雷酝自然认得这人,心想:「还真是彭老丐的孙子,看模样哪想得到他才三十四岁……」见他这身穿着,心下自然有数。 那人进了大厅,抱个明字拳,拱手道:「彭南义参见雷堂主!」 雷酝忙起身道:「世侄不用多礼,彭伯父他……」 彭南义道:「显祖考三日前在梦中过世,享耆寿九十一,走得安详。家父命我前来通知帮主与堂主。」说着递上一张淡红色的帖子。雷酝知道是讣文,顺手接过,问道:「见过帮主了?」 彭南义道:「才刚离开降龙殿。」 打抚州到莆田,再从莆田到绍兴,雷酝心想:「这路程可不短,传个讣文何需如此奔波?」道:「贤侄请坐。」 两人在半月桌前坐下,雷酝问道:「世侄还有别的事要问吗?」 彭南义道:「我是想问件事。承蒙提拔,彭某去年升任分舵主,比起爹爹跟祖父那是差得远了,可我以为……就算不是抚州也该是南昌,怎会是……莆田?」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雷酝道:「这是帮主的安排,我只是听命行事。」 彭南义皱起眉头,问道:「真是帮主的安排?」 雷酝道:「彭世侄你别介意,抚州分舵主没犯什麽过错,恰巧就是莆田那有缺……」 「我爹上任抚州分舵主时,原来的分舵主当了他副手。」彭南义道,「就算我今天就替我爹当了江西总舵,谁不服?」 雷酝见他质疑,心下也自不快,道:「世侄,江西总舵或许姓彭,江西最大的门派就是彭家,可彭家也不是令尊当家。想服人,不能靠着祖上庇荫。」 彭南义摇头道:「堂主误会了。当不当总舵,彭某不介意,我只是让堂主想想,帮主为什麽这样安排?难道是四年前杨家一案让他在华山面前失了颜面,记恨了?」 雷酝道:「帮主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说,他华山算什麽?咱帮主还要看他老严的脸色做人?即便点苍也管不着丐帮的事。」 彭南义问:「那帮主这个安排到底为什麽?」 他说完,站起身来,道:「家有丧事,不便久留,彭某说的话还请堂主三思。」 雷酝心中一动,起身送客。 彭南义走后,雷酝心头一阵烦躁,把案卷全堆进抽屉里,在大堂中来回踱步。 难道帮主不打算让彭南义接江西总舵?那他又有什麽打算? 彭家作为丐帮最大的一支势力,开枝散叶,亲族弟子上万,历代帮主向来忌惮,却也要任用安抚彭家,三省总舵总有一个姓彭的,但绝不会是直系,多半是远亲旁系。彭老丐父子在江西当了近五十年总舵,还有谁能接这个位置? 问题是,帮主有什麽理由不让彭南义接任江西总舵? 一阵不安涌起,或许就跟自己莫名其妙接掌了义堂一样,这几年帮主安排的人事总透着古怪。 裴屠快步走来,低声道:「堂主,帮主派人过来,请堂主往降龙殿议事。」 「这个时候?」雷酝不解,随即明白,该是为了彭老丐的死。说不定是自己多心了,帮主正打算把彭南义调去抚州。他叹了口气,四十年英雄名,终究避不开生老病死。 从义堂到总舵连马都不必骑,大雨天的,他也懒得乘轿,没事糟蹋手下做啥?雷酝取了把油纸伞,掌了盏灯笼便出门。 那是一条足以容下两驾马车错身的长街。雨势很大,长街上不见人影,乌云遮盖了月光,唯有街旁几盏脂皮灯笼迎风摇晃,泛黄的微光尽力照亮周围几尺方圆。 雷酝刚转过街角,就见到长街另一端有人开了门。靠着对方身周朦胧的灯火,他依稀辨认出那人也穿着麻衣。 「这家也在办丧事?」他想着,并未起疑。那人打起雨伞向他走来,雨伞遮住了脸,看不清身形,只瞧着有些肥胖。从伞后依稀可以见到那身影腰间悬着什麽,只是夜色昏暗,乌云蔽月,那人又未掌灯笼,一时看不清。 忽地,几道电光闪动,他看清了那人腰间悬着什麽。 那是一把刀,那人的手已按在刀上。 轰隆隆的雷声在漆黑的长街上回荡不止,但依然没能掩盖从后方急踏而来的脚步声。 一个丶两个丶三个……后面来了三个? 一阵大风吹来,长街上两把雨伞随着风势滚动,像是颠簸的醉汉。雷酝并不是庸手,能当上丐帮的九袋长老,绝不可能是庸手,他已掏出腰间的跨虎拦,同时将灯笼掷向那穿着麻衣的男子。 刀光劈开了灯笼,锐利而乾净,那是彭家的五虎断门刀。雷酝见着了麻衣人的面孔,是他认识的人。 呼喊声混杂着急踏的脚步声,暴雨浇灭了灯笼,一声哀鸣后,只余那涤荡一切的豪雨声。 ※※※ 杨衍告别了李景风与明不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九江。 李景风要去嵩山,至于明不详…… 「我要回少林。」明不详说,「只要你还活着,我总能找到你。」 杨衍把这句话当成「后会有期」的意思,此时他心潮翻涌,巴不得插上翅膀飞去抚州,就怕赶不及见彭老丐最后一面。 他在九江见到不少人家在自家门口挂了粉纸,那是感念彭老丐而贴的。申时刚过,杨衍忙找了间客栈投宿,刚进屋,一股炎流从丹田处炸开,他连忙打坐运气,仍痛得不住发颤翻滚。 虽然练了易筋经导气归流,每日子时丶辰时丶申时,杨衍仍会丹毒发作,全身便如火焚一般痛苦难当。店小二见他脸上皮肤皲裂得厉害,形貌怪异,又听房间里有动静,过来敲门。杨衍哀嚎着说没事,店小二觉得他语气古怪,想要破门而入,被杨衍怒斥了几句。店小二怕他有隐疾,死在客栈,通知了掌柜,掌柜的要赶人,恰巧杨衍发作已过,若无其事地走出,反让店小二白挨了一顿骂。 若不是怕马力疲惫,杨衍真不想休息。这个月他遭逢人生中数场大变,先交好友,后遇仇人,服食了丹药中毒,又学会了上乘武学,却在彷徨无措和不知何去何从时听着了恩人的死讯。 整四年没回江西了,杨衍想着。他照着明不详教导的易筋经练了会气,子时还要发作一次,睡不得,不如趁天色未暗在附近走走。 九江在长江南岸,江面上多是三峡帮的船只,还有少数襄阳帮的船,溯河而上便可抵达白帝城,那是青城的领地。杨衍想起沈玉倾,不由得又是一阵恼火。景风兄弟就是老实,总有一天会被青城卖了!至于明兄弟,他那麽聪明,懂得明哲保身,就不知道他以后是不是打算出家? 他信步走着,忽听有人叫卖,喊道:「赊刀人,人赊刀,买刀七两一,赊刀一斗米!」接着又唱了首打油诗,「若见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天涯海角必相见,一斗赊米不得差!」 只见那人坐在驴车上,车上搁着长长短短各式刀具数十把,周围聚集着许多看热闹的人。杨衍离开武当时未带佩刀,见有人卖刀,正想买把防身,听他诗不诗文不文地说些古怪话,更是好奇,便挤入人群中。他见车上有长刀丶短刀丶朴刀丶厚背刀丶断头刀等,种类既多且杂,这些刀俱是精钢打造,不输给武当清字号铁铺的兵器。怎地这等精良兵器会放着沿街叫卖? 又听有人问道:「这刀怎麽卖?」 「无论长短样式,一律七两一。」卖刀人道。 围观人都惊道:「这也太贵!」 「不贵,不贵。你们以为世道清平,见着听着都以为好人多,坏人少,正义伸张,那是你们喜得太早。这五浊恶世,鬼魅横行,真个无耻下流的卑鄙恶人只是还没见着。你们喜谈情说爱,却不想鸳鸯拆散,你们喜善有善报,却不想忠良枉断。那些个美的好的善的,个个都得毁了坏了堕落了,即便天上的仙子也得落进泥泞里打滚,躲在坟墓里都要被人刨出来挫骨扬灰。好日子走尽,坏日子见不到头,等你们醒觉过来,才知刀在手,命才有。」 有人骂道:「你卖刀便卖刀,讲什麽妖言惑众!让人通报了门派,看不把你抓起来治罪!」 也有人骂道:「说这麽多胡话,不就是想卖刀嘛!」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编派这卖刀人的不是,说他信口雌黄,就是想卖刀。 杨衍身上银两不多,见他刀好,又觉太贵,一般铁铺里的刀好些的不用五百文,这刀竟要卖到七两一,于是上前问道:「能不能算便宜点?你的刀好,可七两太贵了。」 「是七两一。」卖刀人道,「一文不少,七两一。」 杨衍掂了掂身上银两,道:「我喜欢这刀,你算便宜些,八百文如何?」这些银两是他从玉成子身上拿来,算起来还是景风兄弟的。 那卖刀人道:「买不起,可以赊。」 「赊?」杨衍瞪大了眼睛,摇头道,「赊了也买不起。」 「赊只要一斗米。」卖刀人道,「时候到了,我再来找你索要。」 围观众人纷纷笑道:「莫不是个痴汉子?」「一斗米才几十文钱,怎地赊的比卖的便宜多了?」 杨衍道:「这赊法古怪,哪有赊得这麽便宜的?你要一斗米,我现在去买了给你。」 卖刀人道:「不是现在,时机到了再还。」 杨衍疑道:「什麽时机?」 卖刀人道:「若见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天涯海角必相见,一斗赊米不得差。」 杨衍皱眉问道:「这是什麽意思?」 卖刀人道:「说是什麽就是什麽,等应验了,你自然懂。」 杨衍又问:「我不住九江,你上哪找我收去?」 卖刀人道:「若有缘,遇着再跟你收米。」 杨衍觉得这人说话稀奇古怪,围观众人也各自窃窃私语。他卖的不是一般家用刀具,俱是凶器,寻常人家收着无用,但这赊帐生意却是稳赚不赔,赊了刀拿去转卖,两石大米都有。 一名江湖客见有便宜可占,上前问道:「这刀真的只赊一斗米?」 卖刀人道:「就是一斗。」 江湖客道:「我就住九江码头边万福巷子。我写张欠条给你,你说什麽时候还?」 「刚才不说过了?若见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 江湖客笑道:「这长江上每天顶多百艘船经过,一万颗人头就算放着给你砍,一百个人还不得杀到手软?真是胡说一气!」于是写了张纸条,从驴车上拿了柄厚背刀,得意洋洋离去。 众人见他拿了刀,纷纷上前赊刀。杨衍虽不想占便宜,可自己既不宽裕,也缺兵器,且这人刀好,于是想:「下回见面再还他。」也走上前去拿刀。此时他脸上皲裂虽已好转,仍是模样恐怖,众人见了有些怕,都让了开来。他拿了一柄朴刀,对卖刀人道:「我叫杨衍,抚州崇仁人,居无定所,画个押给你行吗?」 卖刀人给他画了张押,道:「等我的话应验,再来找你收钱。」 杨衍点点头,拱手说道:「谢了。」 他提着刀要回客栈,转过街角,又听一个声音叹道:「卜卖人的便宜也敢占,死不知道埋的。」 杨衍见是个老人,约摸六七十岁,白浊着一双眼蹲坐在街角,身前拄着根拐杖,心下好奇,伸手在他面前比划一下。 「小子,爷看得见,只是看不清。」那老人说道。 杨衍忙赔罪道:「小的唐突了。」又问,「爷爷,你说那人是什麽……卜卖人?那是什麽意思?」 那老人又叹口气道:「好端端的九江,好端端的丐帮地界,怎麽就出了这等妖孽……」 「听爷爷的意思,那卜卖人是个骗子?难道我被骗了?」 「你是被骗,可不是被人骗,是被精怪骗了!你们都被精怪给骗了!」老人颤着声音道,「那不是人,是精怪!」 杨衍笑道:「光天化日哪来的精怪?爷爷你倒是说说,这卜卖人是什麽回事?我要真是被骗了,也好找他理论去。」 「小子,你年纪轻,不懂事,爷告诉你,这卜卖人又叫赊刀人。他是不是把刀卖得贵,却又让你赊,约了个尴尬时限,也不知几时成真?」 杨衍道:「他说『若见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且不说长江上每天行船不过百馀艘,就算真应验了,一斗米值多少钱?」 「若见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那老人喃喃自语,「不好,不好,这又是什麽大祸事要发生了?」 杨衍见他稀奇古怪,说话夹缠不清,他虽性急暴躁,偏偏对老人最有耐性,于是道:「老爷爷,你说清楚点。」 「那是我奶奶讲的故事,说的是她奶奶小时候的事了。」老人想了一会,「听说,曾曾祖母那时还小,有个卜卖人来家乡卖锅子,买一个锅子三百文,赊一个锅子一头猪。」 「一头猪值多少银两,」杨衍笑道,「这谁要赊?」 「那卜卖人说,『待到海晏河清时,也无天子也无臣』,再来跟祖上讨猪。那时大家都想,海晏河清,怎麽可能没天子没皇帝?天下乱时不只一个皇帝,可哪一天这天下没有皇帝?要是没那一天,锅不就白送?祖上都想不可能,就赊了卜卖人的锅子,谁知道……」 昆仑共议后,天下再无皇帝。昆仑共议有一条「妄自称帝,九大家共击之」,杨衍自然知道这件事。 「村里赔光了所有的猪也还不起卜卖人,有些想赖帐的,全……全家都死光了。」老人露出了惊怕的神情,「祖上凑齐了家当才还了那头猪,之后搬到九江来,听说原来的村子就这样没了……」 杨衍心中一惊,心想:「这卜卖人竟有这等本事?」 「这卜卖人是精怪所化,能知过去未来,表面上做的是赔本生意,却是百倍索利。你今天贪他便宜,赊了一把刀,来年还时,怕不得还百倍!」 杨衍听他说得诡异,不禁毛骨悚然,回头去看,只见那卜卖人已将兵器兜售一空,正驾着驴车准备离开。杨衍道:「爷爷,我去看看那人有什麽古怪!」 他从后追上,只见那人驾着驴车转进条巷子,他追了上去,转过街角却只见一辆空荡荡的驴车,不见卜卖人。 杨衍环顾四周,两侧俱是民居,长街上三三两两几名路人,他打听了,都说没见着有人转进这巷子,可这驴车从何而来却也没人知道。 光天化日之下,杨衍竟觉得背脊发冷,又想起卜卖人说的话。 若见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 ※※※ 沈玉倾刚踏入钧天殿,就见着父亲与大伯沈雅言。沈雅言见他回来,问道:「小小呢?」 沈玉倾道:「小妹受了伤,我让她先回房休息了。」 沈雅言惊道:「伤着哪了?」 沈玉倾道:「被方敬酒伤着肩膀,幸好有朱大夫在,没事。」 「操他娘!」沈雅言大怒,「好!好!华山当真以为青城好欺负了?!」说着望向沈庸辞,「你怎麽说?这口气咽下去?」 沈庸辞沉吟道:「严四公子死在唐门,严掌门丧子之痛,难免激进。明年便是昆仑共议,有什麽误会,我会当面与严掌门说清楚。」 沈雅言铁青着脸:「就这样?」 沈庸辞道:「难道真要向华山宣战?」 「就宣战了又怎样?」楚夫人的声音传来,语气甚是恼怒。 沈玉倾刚回青城就见母亲身着劲装,披着锁子甲,腰悬长剑——不知几年没见她这装束了——正领着大队人马守在城外。原来沈玉倾被擒,车队即刻快马通报,楚夫人既惊且怒,点了人马便要往华山讨人,沈庸辞再三苦劝,让她等消息。后来传回沈玉倾平安的消息,楚夫人仍不放心,直到见沈玉倾归来,这才解散人马,赶来钧天殿,连衣服都没换下。 「他连你儿子都敢动,再不理他,真要到你头上撒尿了!」她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全无端庄气质。 沈庸辞皱起眉头道:「怎麽你也这样说话?」 沈玉倾道:「父亲,孩儿受辱是小事,终究平安回来,但青城若不有些动作,确实不妥。」 沈庸辞点点头,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边境严守,凡华山商旅镖客一律不准入境,请他们绕道崆峒或武当。」沈玉倾道,「之前方敬酒能进唐门杀人,就是边境松散,开了方便。我们这样做,冷面夫人也会承我们的情。」 「就这样?」沈雅言道,「太便宜他了!」 「孩儿这趟与襄阳帮结盟,双方交好,我约了时间,请俞帮主拜会许帮主,今后三峡帮与襄阳帮互为盟友,襄阳帮若有需要,可以挂三峡帮的旗号。」 沈庸辞道:「这事办得极好。有了这个盟友,青城东西两方都有奥援。只是挂三峡帮旗号,武当是否介意?」 沈玉倾道:「孩儿也拜会过武当,与玄虚掌门相谈甚欢。且襄阳帮只是借挂三峡帮旗号,不是青城旗号,玄虚掌门并不介意。」 沈雅言道:「他当然不介意,有人帮他保船,他开心还来不及!只是这跟华山有什麽关系?」 沈玉倾道:「汉水上这一年不平静,河匪强奸民女,这是昆仑共议的大罪,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出人帮华山扫平河路,想来华山也会承我们的情。」 汉水上的河匪袭击襄阳帮,明眼人都知道是华山暗地指使,师出有名,华山就算吃了亏也不敢声张,沈雅言大喜道:「派常不平去!」 「方敬酒能伤着小妹,常掌门不是对手。」沈玉倾道,「让计师伯走一趟,别让华山瞧青城没人。」 楚夫人也道:「让韶光师兄去正好,遇着斩龙剑,就替他徒弟报仇!」 计韶光是青城嫡传弟子,论资历是沈雅言的师弟,沈庸辞的师兄,沈未辰的峨眉刺功夫多受他指点。 沈庸辞点点头,道:「这法子甚好。亏你想得出这等妙计,既不兴兵也不伤及无辜,还能给华山一些教训。吩咐下去,这事就交给你了。」 沈玉倾拱手道:「孩儿领令。」 沈雅言道:「我去看小小。」也不等沈庸辞点头,快步走下。 楚夫人仍有不满,道:「诸葛焉兄弟是怎麽回事,放他们家的狗到处咬人?只是这样应付,便宜华山了。」 沈庸辞劝道:「真要报复,免不得又要兴兵。玉儿这处置不落人口实,又不过分,合乎中道。」 楚夫人怒道:「让他把你儿子抓走了,再来说中道!」 沈玉倾劝道:「娘,孩儿没事。再说,他们伤了小妹,这事不会就这样揭过。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沈庸辞道:「你姨婆担心你们兄妹,你歇息一下,稍后去问个安。」 沈玉倾应了声是,见母亲余怒未消,劝了又劝,等母亲稍稍平复,这才去松岁阁见姨婆。 松岁阁立着好几个人,堂叔公沈勤志与许帮主的媳妇廖氏正与姨婆说话,沈连云站在一旁。沈玉倾入内,先问了安:「姨婆安好。」 众人围了上去,许姨婆忙起身察看,确定孙子无恙,问道:「严家的狗腿子没伤着你吧?」 沈玉倾忙道:「玉儿没受伤。」 沈勤志怒道:「这严家也欺人太甚!」 廖氏道:「没事就好,这笔帐早晚得跟严家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编派严家的不是,唯有沈连云默默不语。沈玉倾问道:「廖婶娘跟堂叔公怎会在这?」 沈连云道:「楚夫人听了消息,要上华山讨公道,姨婆请了叔公廖姨和我问事。」堂叔公沈勤志是爷爷的亲弟,告老前是青城卫枢总指,相当于唐门唐孤的位置。这职位目前由雅爷担任。廖氏是三峡帮许掌门的媳妇,许掌门是姨婆的亲兄长,三峡帮又是青城水路主力,这两人与姨婆相善,于是向他们探问状况。 沈连云是曾祖一辈的堂亲,关系更远,靠着自身能力,现任青城内侍副指挥,刑堂右使,是沈玉倾倚重的人之一。他会出现在这,多半是姨婆请他过来打探消息。 当下众人又问了几句,许姨婆道:「没事了,大家下去吧。玉儿,留下来陪姨婆说几句话。」 沈玉倾应了声是,沈勤志丶沈连云与廖氏都告辞离开。沈玉倾坐在许姨婆身旁,手按着姨奶奶的手,说道:「让姨婆担心啦。」 许姨婆道:「我听说小小受了伤,伤成怎样了?」 沈玉倾回道:「小小伤了肩膀,路上舟车劳顿,等她好些就过来孝顺姨婆。」 「这次没事,是沈家列祖列宗保佑。你平时精细,怎地这回这麽不长心眼?」许姨婆脸色不悦,道,「小小是个姑娘,抛头露面做啥?她是什麽身份?是你妹子,你大伯的亲女儿,你让她学那些低三下四的门派弟子到外头走动,成什麽体统?」 沈玉倾默不作声,过了会才道:「是孩儿错了。」 许姨婆接着道:「上回你帮从赋找了个好媳妇,我心里欢喜,只顾着夸你,没说你不是,那时只当是例外,让你带小小去看看风景。现在让你闹出事来,姨婆也有过失。」 沈玉倾忙道:「是孩儿与小小调皮,跟姨婆没关系。」 许姨婆叹道:「小小生得好,娴雅温柔,端庄斯文。让掌门跟他爹计较着些,嫁给九大家掌门世子也匹配得起,这辈子荣华富贵就有了。尤其重要的是替青城找来强援,或安定内部,像你凤姑姑那样,也就对得起青城了。」 许姨婆的话是他们兄妹打小听惯的,沈玉倾恭敬道:「姨婆说的是,我跟小小都懂。」他虽这样说,心中却觉抑郁,像是被块大石头堵着似的,怏怏不乐。 ※※※ 沈未辰在房里歇息,先是雅夫人来到,见她肩膀上绑着绷带,甚是心疼,问道:「怎麽伤成这样?」 沈未辰笑道:「没事,朱大夫妙手回春,说不会有后遗症。」 「就是留疤也难看!」雅夫人尖声道,「玉儿是世子,华山不敢动他,让掌门烦恼就好!要是出了事……以后不许跟着你哥出门!青城又不是没人,轮得到你个大小姐瞎操心?」 沈未辰见母亲担心,劝道:「朱大夫的药好,就算有疤也不明显。哥身份贵重,下回我多带些保镖就是。」 「不许去了!就算掌门夫人跟我翻脸也不许去!」雅夫人道,「听她那些胡话,说什麽出去长见识,你长什麽见识了?你娘就没学她到处走,难道你娘就没见识?说起当年,她当年是跟着谁走?三爷丶诸葛兄弟,有功夫有脑袋有身份,她是三个男人保护一个姑娘走江湖,你是一个姑娘保护你哥走江湖,能比吗?」 「这话要是让楚夫人听见,还不暴跳起来。」沈未辰正想着,抬头见到父亲悄无声息地走到母亲身后,佯作跟楚夫人说话的模样道:「哎!弟妹,你嫂子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雅夫人听见,几乎跳了起来,忙转身道:「弟妹,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正要辩解,却只见丈夫笑吟吟地看着她,知道上当,脸上一红,沈未辰早笑得直不起腰来。雅夫人恼羞成怒,骂道:「没个正经!输给人家丈夫就算了,还拿人家老婆挤兑自家老婆!」 沈雅言脸色一变,道:「开个玩笑而已,干嘛这样说话?」 雅夫人道:「我说的不是?你的地位快给那绣花枕头抢走了!」 沈雅言冷哼一声,甚是不悦。点苍使者遇刺,不知怎地嫌疑竟落到自己身上,还是沈玉倾代为解围,沈玉倾虽然不说,沈雅言总自觉在沈玉倾面前矮了一截。这一年多来,沈玉倾事务渐多,过不了多久便是真正的二把手,自己只剩下个虚衔而已。 「行了,别吵着女儿养伤。」沈雅言道,「去膳房找些补品给小小补身子。」 雅夫人噘起嘴,不情不愿地走了。沈雅言见妻子走远,这才回头问道:「输给方敬酒了?」 沈未辰道:「是啊。」过了会道,「下次未必会输。」那日她船上对战,因要守着舱门,腾挪受限,这才败下阵来。然而方敬酒当真厉害,若是平日对战她也无必胜把握,这几日闲来无事便想着如何破解「龙蛇变」。 「你还年轻,差着岁数,输了不丢人。」沈雅言说着,回过头去,确定见不着妻子身影,这才弯下腰,在沈未辰床下摸索。沈未辰好奇道:「爹,你找什麽?」 不一会,沈雅言翻出个长六尺宽一尺的红木盒子,道:「本来想给你惊喜,怕你娘见着,藏在床底下。」 沈未辰打开一看,竟是一张鱼纹黑铁巨弓,长五尺有馀。沈未辰举起弓来,沉甸甸的,她试着拉动,竟要鼓足全力方能满弓。这一拉牵动伤口,她哼了一声,险些脱手,喜道:「爹,哪找来这宝物的?」 沈雅言笑道:「请你四叔找的,满弓一箭足以穿甲,爹知道你喜欢。别让你娘知道,她不乐意你玩这些。」 沈未辰笑道:「我就说从武当买来的!」 沈雅言哈哈大笑,道:「记得戴护指,你这双手漂亮,别磨粗了。」 沈未辰细细把玩,问道:「这弓有名字吗?」 沈雅言道:「叫『射月』。后羿的老婆跑了,他射得下金乌,却射不着月兔,想来没带上这把,所以射不着。」 沈未辰笑道:「这怪名字还有典故呢。」 父女二人又聊了半天,见雅夫人来,沈未辰忙将射月藏起,假作不知,陪着父母闲聊。 ※※※ 又过了两天,杨衍终于抵达抚州。这一路上见着不少上了年纪的江湖人,个个神色哀凄。彭老丐封刀二十六年,受过他恩惠的多半上了年纪,也有年轻的因着父侄辈的关系过来致意。 杨衍走到江西总舵前,见门口各色花束几乎堆成一座小山。四名守卫守着大门,两名五十出头的男子正与守卫交谈。只听其中一人道:「我们就想见恩公最后一面,真不行吗?」 守卫道:「总舵交代,礼物一概不收,只收花束。老舵主施恩向来不记,太多人来,反打扰了老舵主的清静。」 那中年人神色甚是落寞,两人对着大门跪下,叩头三拜,守卫显然见惯了,赶忙侧身避礼,却也顾着门口,以防有人闯入。 杨衍心想:「爷爷这一生究竟救了多少人,只怕数也数不清了。」转念又想,「唉呦不好,他们不让人见爷爷,我怎麽办?」 他长途奔波,只希望见彭老丐最后一面,若不能得偿所愿,那是生平憾事,一想到这,不禁眼眶微热。正为难着,忽地察觉身后有人走近,他修练易筋经后,五感比往常敏锐,身法体力也好上许多,一转头就见到一张略觉眼熟的脸。 那人见着杨衍,忍不住惊呼:「杨兄弟,你真的来了!」 杨衍一时记不起对方名字,只记得他是身份卑微的丐帮弟子,忍不住问:「你……你是……」 「我是殷宏啊!请你吃过麻鸡那个!」 杨衍顿时想起,抓着他的手道:「殷大哥,好久不见!」 殷宏道:「几年前你不告而别,总舵主很是挂心,派人到处打听你下落,后来知道你去了武当,这才放心。」 杨衍神色黯然,道:「是我不好,让总舵担心了。」 殷宏道:「这都三……四年没见了,要不是你这双眼睛和脸上的疤,我都认不出来了!对了,我升五袋弟子了,现在是临川总巡守,领着十几名手下呢!」 杨衍道:「恭喜你了!」他挂心彭老丐,向大门望了一眼,正要询问,又听殷宏道:「跟我来。」说着走向大门。 杨衍快步跟上,只听殷宏对守卫道:「这位是杨衍杨兄弟,总舵嘱咐过让他进去。」 守卫问道:「你就是杨衍?」 杨衍没料到彭小丐竟然特地留了讯息,忙点头道:「我是,我是!」 守卫看了看杨衍的眼睛,让出一条路,示意放入。殷宏领着杨衍走入总舵,边走边道:「总舵说你若听到消息,必定赶来,特别嘱咐了手下别拦你。」 杨衍心下感动,轻轻「嗯」了一声。两人走过中庭,绕过大厅,往后院走去,殷宏又道:「老舵主这几年糊涂得厉害,总舵为了方便照顾,让老舵主在这住下。老舵主走后,就在这停灵了。」 杨衍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百战还好吗?」 殷宏道:「去年死啦,总舵可难过呢。不过活了八九年,抚州可没这麽长寿的鸡,也不枉了。」 两人到了后院,殷宏道:「前边转过去就是灵堂,总舵不喜欢人打扰,我就送到这了。」 杨衍道了谢,径自走去,果然见着两名老人。他认得其中一名正是彭小丐,四年过去,彭小丐外貌无丝毫变化,另一名老人与他长相有些相似。还有个少妇跟一名孩童披麻戴孝守在棺前,应是亲眷,杨衍心中一动,抢上前去。 那老人见有人闯入,拦住杨衍问道:「你是谁?」随即定睛一看,讶异道,「你就是杨衍杨兄弟?」 杨衍也自讶异,不知为何对方认得自己。只见彭小丐缓缓转过头来,见了杨衍,淡淡道:「你来啦。」 杨衍一听他说话,眼泪便要夺眶而出,点点头,问道:「我能为爷爷上炷香吗?」 彭小丐点点头,杨衍上前,少妇取了香递给他,杨衍双膝跪下,闭目祝祷:「彭爷爷,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兄弟杨衍……」 他也不知要说什麽,报仇是自己的事,彭老丐已经帮他够多,没理由死了还要拜托人家保佑,只得说些往事,又祝福彭老丐来世逢赌必赢,破阵图百战百胜。 他上完香,去见彭老丐最后一面。只见棺木四角各自放了一个黑碗,另有一束麻草抱在彭老丐怀中。杨衍出身丐帮辖下,听说过这规矩,丐帮中人死后,会在棺内四角各放一个碗,借指马蹄,一束麻草,借指马尾,乃因乞丐是吃千家饭,靠众人之助营生,来生当为驿马,以报生前万人赐饭之恩,这是丐帮中高品秩的长老才能有的殊荣。 杨衍心想:「爷爷造福的人多了去,这些人来世给他做牛做马才对。不说别人,杨家欠他的,还也还不清。」 他见彭老丐面容安详,又听那老人说道:「爷爷临走前回光返照,还惦念着你,不住问爹说:『杨兄弟去哪了?我带他去赌百阵图。』」 杨衍听了,心潮澎湃,再也压抑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心里只想:「爷爷还记得我!爷爷还记得我!」 彭小丐拍拍他肩膀,等杨衍哭完,扶他起身,介绍道:「这是我儿子彭南义。」 杨衍吃了一惊,他本以为这老人若不是彭小丐的兄弟,也该是彭老丐的子侄辈人物,哪知是彭小丐的儿子?又想起他刚才称呼彭老丐爷爷,确实是彭小丐的儿子无误。 彭南义拱手行礼,介绍道:「这是贱内,姓赵。」 赵氏敛衽行礼,显然是个大家闺秀。彭南义招呼孩子过来,道:「威儿,叫杨叔叔。」 那孩子抓着父亲的裤管,喊道:「杨叔叔!」 杨衍见那孩子约摸六七岁模样,兀自不敢肯定,问道:「这孩子多大了?」 彭南义道:「六岁。」 威儿抓着母亲衣服喊道:「威儿想吃糖!」赵氏将他抱起,说道:「牙都吃坏了,还吃糖?不准!」 威儿也不吵闹,哼了一声,似是不满,又道:「我才没吃坏牙呢!」 杨衍看这小弟弟一脸天真,与寻常孩童并无二致,真不知十年后他会长成怎生模样…… 彭小丐道:「杨兄弟,到客厅叙旧。」 两人到了客厅,彭小丐见杨衍皮肤皲裂严重,问道:「你这是什麽毛病?」 杨衍苦笑道:「我偷了师父的丹药,这是报应。」接着把自己在武当的经历说了,略去了李景风与明不详的部分,只说自己偷得锁匙,拿了丹药逃走。 彭小丐听完,想了想,问道:「你得罪了武当,之后去哪安身?」 杨衍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去衡山,或者少林。」 彭小丐道:「不如留下来吧。」 杨衍讶异道:「总舵?」 彭小丐道:「那日你留话殷宏,说你不做林冲,我听了着实惭愧。」 杨衍忙道:「总舵别这样说,你跟爷爷帮我够多了。」 彭小丐叹道:「我终究不如我爹,没有那日在公堂上雷霆一击的气概。这四年来我心心念念,几次想上武当找你,又听说你被玄虚掌门收为弟子。我本以为看着杨景耀的面子,他会好生教你武功,没想到……唉……早知你受了这麽多委屈,就该接你回来。」 杨衍道:「是我自己要走,总舵接我,只怕我还不想回来呢。」 彭小丐道:「你要报仇,以前我劝不了你,现在我不想劝你。学武总是必要的,你若不嫌弃,我们也不用拜师,今后我教你五虎断门刀就是。」 杨衍大喜,他正担忧无处容身,住进丐帮,以后明不详找来也不会错过。再说,五虎断门刀是厉害刀法,扬名武林近百年,出了不少顶尖高手,若能学成,搭配易筋经,报仇未必无望,忙起身下跪道:「多谢总舵!」 彭小丐将他扶起,说道:「你许久没回故乡,也该去吊祭下家人了。」 杨衍点点头,道:「我原也想回家看看。」 两人初见时杨衍是报案的原告,与彭小丐的关系并不亲近,这次再会,因着彭老丐之死,两人感情莫名加深,攀谈起来更像朋友。直聊到子时,杨衍丹毒发作,彭小丐忙派人请了大夫替他针灸,也不知效果如何。 第二天一早,杨衍骑马往崇仁去。好久没回家了,不知那里变得怎样了…… 他刚过一个街口,转角处几匹马从他身后经过,打了个弯,恰恰与他背道而驰。一名年轻人说道:「方师叔,你怎地这麽死脑筋?」 杨衍听着了,却未在意,径自离去。 「我哥喜欢青城那姑娘,你就该把她擒下,至于她哥,管他去死,放走就算了,我爹发脾气,顶多就是几巴掌的事,也不是打你。」那青年公子道,「等我哥要了她,失了身的闺女还能嫁啥好对象?成不成都得是华山的人。就算让那姑娘当妾,青城都不敢哼一声,也别教大哥白挨了这麽多巴掌。」 「擒下了也只是被大公子放走而已,白费力气。」那人回答。 「你剥光她衣服丢到我大哥床上,看他怎麽忍!」青年嘻嘻笑道,「等把这边的大事办完,或许可以走一趟青城,我倒想看看这货有多骚,能把大哥迷得……哼哼……」 </body></html> 第62章 回家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2章回家</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2章回家</h3> 昆仑八十九年十月冬 「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事,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个人症侯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彩礼……」 台上的青衣扮相秀美,虽唱得苦情,姿态仍是千娇百媚,甚是动人。那是湖南过来的戏班子,徐沐风没有听戏的闲情,何况他向来不喜听这种冤屈戏,哭天抢地,听着不省心。他更喜欢关九腔的皮影戏,热闹有趣,每日只在酉时庆元勾栏公演一出,去晚就没了。 他在这里约人,也是图这八仙勾栏生意冷清,加上彭老丐的死讯,这几日妓馆赌坊营生都短少了些,彷佛不节制点就是对祖宗不敬似的。 「侄儿再来一杯?」同桌的老人斟了酒。徐沐风拿摺扇在桌上轻点一下,示意不用,道:「待会还有客人,怕失态。」 这老头叫彭千麒,是现今五虎断门刀彭家掌门,五十多岁,身材肥硕,挺着一圈大肚子,一双狼似的尖耳朵,从额头到天灵后方几近全秃,馀下后半截绑成三条发辫,左边脸颊凹了一块,故此脸上肌肉都向右边挤去,像是咬了一口又被挤压的馒头,这使得他两半脸的年纪显得不对称,虽然右脸也算不上好看,但左半边,尤其下巴的部分皱得像是风乾的蜜枣,活像八九十岁模样。 彭千麒本来不叫彭千麒,依族谱,他与彭小丐同为「天」字辈。他自称能捅塌半边天,把个天字歪了一角,改叫彭千麒。可天字歪了一角也该是个夭字,跟千无相干,管他的,这人哪会跟谁讲道理? 他捅不捅得了天不知道,捅的女人可多了。他是丐帮境内,不,或许是九大家内妻妾最多的人,目前还活着的就有十七房妾室,死掉的已经算不清。单是他对待那些妻妾的作为就足够让人恶心,这人的下流与残暴,即便华山一家子全加起来只怕也没他一根脚趾让人反胃。 「那侄儿自便。」这老头挤出一个微笑,歪斜的嘴角露出空荡荡的左半边口腔,一颗牙齿也没有,实在看不出是礼貌还是谄媚,随即又回头看戏去了。 徐沐风对这人全无好感,不知彭家前代掌门是交了什麽霉运,几个儿子先后病死暴毙,最后竟让他继任了掌门。 或许彭老丐会后悔,三十几年前只打掉他半边牙齿。 坐在他身边的精壮青年叫彭南三,他连帮自己儿子取名都懒。彭千麒有七个儿子四个女儿,以他的妾室数量来说算少,可考虑到那些女人的遭遇,这个数量算多了。彭南三有张方正脸,也不知是否被他父亲影响,瞧着竟也有些猥琐。 门口走入两人,徐沐风认出了方敬酒脸上的刺青,忙站起身来。「没想到连方大侠也来了。」他拱手道,「严兄远道而来,辛苦了。」 眼前的严旭亭比想像中还要斯文,长脸,尖下巴,眼睛细长,穿着一身天青色蜀锦长袍,外罩深紫对襟长袄,装束整齐,显得甚是稳重。 「我方师叔才辛苦,刚去完武当,又陪我星夜兼程赶来江西。」严旭亭说话时也在打量面前这年纪与他相仿的青年。徐沐风身形修长,有颗蒜头鼻,穿件金线浅绿绒衫,翡翠腰带,头插一支通体翠绿的发簪,尽显贵气。 「操!果然跟爹说的一样,这富得流油的丐帮!」严旭亭心想,口中却道:「我李师叔丶柳师叔丶钱师叔也到了。」 徐沐风道:「莫非是飞鹰李子修丶飘飘然柳中刃跟霸手钱坤三位前辈?」他望向门外,见无其他车骑,问道,「三位人呢?」 严旭亭道:「咱们分了道。这里是江西地界,耳目众多,需得小心点。幸好,彭老丐刚死,江西道上来了不少武林客吊谒,没人起疑。」 徐沐风点点头,道:「还是严公子精明。」 似乎是听到了「彭老丐」三个字,彭千麒的耳朵稍微动了动,起身道:「彭千麒。侄子怎麽称呼?」 严旭亭瞧着对面一双三白眼,唯独那瞳仁漆黑如墨,像是蛇眼般教人不舒服,心想:「这家伙就是臭狼?」拱手道:「华山严旭亭。」 「严帮主的第几个儿子?」彭千麒问。 「家中行三。」 「这麽巧?」他指着彭南三笑道,「我儿子,他也排三。」 「严公子请坐。」徐沐风示意上座。严旭亭坐了下来,徐沐风道:「该是谈正事的时候了。」 只听台上窦娥唱道:「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胡涂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命更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堪贤愚枉作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彭千麒道:「这娘们挺骚的。」 「他是男的。」徐沐风道。 「我知道。」彭千麒怪笑着望着台上。 ※※※ 小桂花原先跟的戏班子在湖南,日子本过得惬意舒适,要不是棒槌痒,勾搭了富家小妾,被赶出了营生的戏班,也不至于投奔到这粗陋班子来。他刚回到后台,一名壮汉捧着一盘银子过来,目视着约摸二十两,道:「我家公子喜欢你唱的曲子,请你往东柳巷口第三间,为他唱一曲《秋月梧桐》。」 这种勾当不少见,小桂花往常也接过不少,有这些癖好的公子多半出手大方,于是问道:「是哪位公子?」 「坐在大门后那桌,穿绿衣服的那位。」 是那个有着狮头鼻的公子?看他穿着,该是极富贵的人家,攀上了有好处,小桂花道:「我收拾一下便去。」 东柳巷口第三间是座大庄园,小桂花敲了门,一名壮汉开了门,见着他,点点头,示意他进去。 他没料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刚走到中庭,几名壮汉一拥而上,将他掀倒在地,他还来不及喊叫,嘴里就被塞入了布条。他惊恐莫名,不知发生什麽事,只见两名壮汉手上各拿着一把小刀,刀尖带着倒钩,戳入了他的手腕脚踝。 小桂花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惨叫声却被堵死在喉咙里。 他的手脚筋全被挑断了。 他被带进一个房间等候,手脚的疼痛让他不住翻滚惨叫,但他站不起来,只能用手肘膝盖在地上爬行。忽地,门又打开,一个肥硕身影走到他面前,肚子上的肥肉垂挂下来,几乎压到他脸上,他抬头望去,看到一张塌了一角的脸。 「你……你要做什麽?」小桂花认出这是下午与那贵公子同桌的人。 彭千麒一把将他掀翻,扯下他的裤子,粗鲁地喊着:「小美人!」将他双腿分开。 要来了,小桂花一咬牙。这种事他不是没经验,可是为什麽这人要…… 「啪!」的一声,小桂花脸上重重挨了一记,打得他头晕眼花,脸颊高高肿起。 我哪里得罪他了?为什麽? 「啪!」的又一声,另一边脸颊也挨了一巴掌。 他想挣扎,但手脚全然无力,只能勉力拿手肘膝盖顶开对方,却又哪里能够? 为什麽…… 彭千麒的动作加剧,又捏又掐,巴掌和拳头不间断地落在小桂花脸上丶胸口丶肩膀丶屁股,留下无数淤痕。 小桂花已经没办法再想为什麽…… ※※※ 彭豪威拿着把小木刀煞有介事地在前院挥舞着,一边挥刀一边吆喝。彭小丐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孙儿舞刀,皱着眉头却又嘴角微扬,也不知是忧是喜。 「错了,别用手腕挥刀。也不是用手臂,要用腰。」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指点。彭豪威狐疑地看着爷爷,彭小丐指指自己腰间,说道:「用腰力。」 彭豪威眼神迷惘,不住扭起腰来。 「不是叫你扭腰,是叫你挥刀要用腰力。瞧着。」彭小丐站起身来,一把夺去彭豪威手上木刀,扭腰甩臂抖腕,把一柄木刀挥得虎虎生风。他挥了几下,那木刀质地脆,「啪」的一声,竟尔凭空折断。 彭豪威见木刀折断,眼眶一红,泫然欲泣。彭小丐见他快哭了,忙蹲低身子喝道:「不许哭!」说着按住他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彭老丐的曾孙,只流血不流泪!」他心想,要是弄哭了威儿,待会儿媳妇又得叨念了。 他刚这样想,就听到赵氏的声音道:「威儿怎麽了?」彭小丐转过头去,彭南义正与赵氏携手走来。 「爷爷把我的刀弄断了!」彭豪威指着彭小丐手里半截木刀告状。 赵氏道:「娘再买一把给你。」 彭小丐道:「是啊,买十把!彭家的小孩不缺刀使!」 彭豪威点点头,赵氏牵着他手往外走去。 彭南义道:「爹,威儿才几岁,你就开始教他练刀?」 彭小丐道:「早些练好,晚了根底不足。我当年就没让你早些打好根底。我得跟威儿说,别偷懒,瞧瞧你爹现在模样,丢你爷爷的脸。」 彭南义苦笑道:「这话孩儿小时候也听爷爷说过呢。」 彭小丐吹了一口大气,把胡子吹得翘起来,道:「那也对,总不好一代不如一代。」 彭南义去架上取了茶具,问道:「铁观音还是白牡丹?」 「白牡丹。」彭小丐道。 彭南义派人取了水来,将茶叶倒入茶壶中,一面煮水一面道:「爹,有件事跟你说,你听听看怎麽办好。」 彭小丐问道:「什麽事?」 彭南义道:「我想,要不爹你早些封刀,我也辞去分舵主的职位,咱一家搬去广东或湖南。衍兄弟是灭门种,红眼醒目,留在丐帮容易引人注意。」 彭小丐沉吟半晌,缓缓道:「因着你调去莆田的事?」 彭南义道:「我问过雷堂主,是帮主的意思。」 「啪」的一声,一张花梨木半月桌被彭小丐硬生生打塌了,连着桌上的茶具一并打得满地粉碎。 「您这不是又要让人收拾吗?」彭南义埋怨道,叫人重新取来桌子茶具,等水滚了,这才泡了茶。 「徐放歌真想把丐帮变做徐家帮?」彭小丐冷笑道,「由得他吗?」 「由不得他也由不得我们。」彭南义道,「丐帮对彭家向来有忌惮,要不爷爷早当了帮主,为的是什麽?不就是怕他声望高,一旦当了帮主,丐帮就成了彭家帮。张帮主这麽想,才传给了前帮主,前帮主这麽想,才传给了现在的徐帮主。彭家干到头也就是总舵,连着爷爷那一代,咱们已经当了五十年总舵,够了。」 「丐帮没变成彭家帮,也不会是徐家帮!」彭小丐气得满脸通红,几乎要把花白胡子吹飞。「徐放歌真以为他能一手遮天?江西这块,彭小丐的招牌还是擦得亮!就算你不当江西总舵,也得等我先死,才轮得到他染指!」 「我当着挺没意思的。」彭南义摇头道,「就算当了江西总舵,也得在江湖里打滚。我没爹跟爷爷的本事,就是个庸才,要能当总舵靠的全是庇荫。彭老丐的孙子可以没本事,不能没骨气。」 「那威儿呢,到了衡山威儿怎麽办?弃武从田?」彭小丐问。 「威儿要是想入武林,专注学武,衡山也不是没发展的地方,要回丐帮也由得他。」彭南义道,「当年爷爷以一个彭家远亲的身份从一日镖混上了江西总舵,成了江湖传奇,靠的全是本事。威儿要天下,也要自个打出天下来。」 「说到底你就是怕死,怎地这麽没种?」彭小丐道,「丐帮是咱们的家,你不守着家里,反倒怕得躲出去?你摸摸自己裤当,看看卵蛋还在吗?」 彭南义道:「我要没卵蛋,你能抱孙子?」 彭小丐道:「你倒是还能涎着脸说笑!」他忿忿不平,又道,「这事别再说了!我打算跟你爷爷一样,六十五岁封刀,到时你接不接总舵,要不要搬走,都由得你。徐放歌看着这四年也不会死,到时他想家天下,你爹我管不着!」 彭南义只得无奈道:「都听爹的安排。」 ※※※ 杨衍回到崇仁,满眼都是熟悉的事物。柳雅庄业已盖起,他在门口看了许久,想从门缝里找些父亲的手艺,只是辨别不出。没想里头的护院走出,拿了五文钱给他,驱赶他离开。 原来把自己当乞丐了,杨衍苦笑。丐帮不许沿门托,他没收钱,道了歉离开。正走着,一名胖大婶见他脸熟,上前问道:「你是……杨家的儿子吗?」 杨衍认得是镇上贾记饼铺的老板娘,娘常带自己到她家买饼,于是道:「我是,贾老板还好吗?」 老板娘大喊一声:「杨家的儿子没死!他回来啦,他回来啦!」 杨正德与镇上居民向来交好,不少人都受过他照顾,她这一叫嚷,不少街坊聚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有些好奇的想知道杨家惨案始末,才刚开口就挨了街坊白眼,有的问报仇了没,有的问杨衍这几年去哪了。 当年杨家被灭,杨衍失踪,崇仁镇上各种流言蜚语,有说杨正德原是江洋大盗,从良后被人找上门,也有说是杨珊珊怀了秦九献孩子,秦九献薄情负义,灭了杨家逃走,已在抚州正法,更有说杨家冲撞了山神,所以被精怪作祟,不过最多人说的还是杨家被立了仇名状,杨衍是灭门种。 杨衍颇觉不好意思,又不想重提往事,只得敷衍几句,只说遭仇人灭门,自己正在学艺,有朝一日必将报仇。问起仇人是谁,杨衍也不说,只道:「我回来祭拜爹娘,晚些就走。」 他先去买了冥纸,金香铺本不收他钱,杨衍执意要给。回到故居后,先祭拜爷爷父母和姊弟,杨衍双手合十,祝祷道:「爷爷丶爹丶娘丶姐姐丶小弟,保佑衍儿报得大仇。」 祝祷完毕,烧了香纸,崇仁的乡亲募了二两多的银子给他,说是当盘缠,杨衍连忙拒绝。胭脂铺的许二姨子道:「就当是杨大哥奠仪,乡亲的礼数,你不好推诿。」 杨衍不好说自己已经得了彭小丐收留,只得收了,感动道:「乡亲的好处,杨衍一定报答。」 回程时,杨衍又拜访了孙家医馆,对孙大夫把当年朱门殇的往事说分明,还去了趟群芳楼。之前服侍过他的妓女多已从良,招弟一年前为自己赎了身,抛下嗜赌的父亲,带着弟弟搬去了湖北。虽然不过四年光景,杨衍却大有往事恍惚,人事已非之感。他见了七娘,七娘问起朱门殇,杨衍说在武当见过一面,现在可能在青城。 「下回见着他,叫他再来群芳楼义诊,他治花柳的手段好,我招待。」七娘说道。 回到抚州总舵,彭南义领着杨衍去到一间空房,见赵氏正打扫。彭南义说道:「我替你整理了间空房,你看怎样?」 杨衍见赵氏正在擦拭桌椅,忙道:「不用劳烦,我自己来就好。」 赵氏道:「你们这些糙汉子,打扫哪得熨贴?东落下一块灰,西落下一块菜渣。行了,快出去,我拖完地就去煮饭。」 彭南义道:「我也说打扫这事交给手下就好,她偏生爱找事做,瞎忙活。」 赵氏翻了个白眼道:「行,晚饭就让手下人张罗,抚州不缺好馆子。」 彭南义忙道:「不不不,抚州哪间馆子比得上仙子手艺!」 杨衍听到「仙子」两字,心中一动,隐隐觉得不舒服。只听赵氏笑骂道:「少嘴贫,有外人在呢!」 彭南义哈哈大笑,赵氏自去厨房,杨衍见他们夫妻感情甚笃,又羡慕又觉温暖。晚饭时,赵氏果然张罗了一桌五菜一汤,有酱汁肘子丶清蒸鱼丶永和豆腐丶竽头排骨,又炒了清菜,熬了一锅老表鸡汤。 彭小丐是丐帮总舵,富贵自不待言,寻常人家可张罗不起这一餐。彭南义夹了块肘子给杨衍道:「杨兄弟,多吃点。」 杨衍道过谢,咬了一口,但觉肉烂味鲜,肥而不腻,赞道:「比老苏的肘子好吃多了!」 老苏是彭小丐的厨子,四年前杨衍借住江西总舵时认识的。 彭小丐啐道:「老苏的肘子咬不烂,爹以前就爱抱怨,哪比得上我这儿媳妇?」 杨衍听他提起彭老丐,心一沉,问:「爷爷他……都过头七了,怎麽还没下葬?」 彭小丐叹了口气:「爹还有想见的人,希望见齐了再走。」 杨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不由得感激。 彭南义道:「该来的都来了,要是来不了,也不能耽搁了爷爷吧?」 彭小丐点点头,道:「再等三天,若是没人来,就让爹入土为安吧。」 杨衍见话题沉重,深觉失言,忙道:「总舵以前吃饭时都会喝点小酒,怎地今日没喝?」 彭小丐神色尴尬,咳了两声,道:「杨兄弟想喝,那就来些吧。」 杨衍正要拒绝,彭南义捏着他手,杨衍心知有异,忙道:「好,好,喝点也好。」 只见赵氏皱了眉头,过了会才喊道:「老苏,拿点黄酒过来!」 彭小丐忙道:「竹叶青!杨兄弟爱喝竹叶青!」 赵氏看了杨衍一眼,道:「爹,瞧不出杨兄弟这般有见识,还喝竹叶青呢。」 彭小丐老脸一红,道:「以前在总舵时陪我喝的,喝习惯了。」 杨衍忙道:「是啊是啊,竹叶青好喝。」 他借住总舵时才十五岁,又是原告,虽也被彭老丐逼着喝了几次酒,哪里算得上爱喝?不过他看出彭小丐父子都怕这媳妇,只得附和着。 不一会,酒送上,彭小丐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杯道:「杨兄弟,你特地来见爹,知恩图报,我敬你一杯!」彭南义忙道:「等等!」也跟着斟上一杯,「我早听说杨兄弟的事,相见恨晚,也敬你一杯!」 两人喝了一杯,杨衍也举杯喝了,入口热辣。他少喝酒,竹叶青甚烈,登时满脸通红。 彭南义怕他醉倒,道:「这酒太烈,杨兄弟身子不好,兑些热水吧。」让人取来热水,兑了些给杨衍。 彭小丐又举杯道:「杨兄弟历经艰险,终于又回到江西,敬你一杯!」彭南义也道:「杨兄弟……呃,忠肝义胆,敬你一杯!」他找不着藉口,随口胡诌过去,杨衍心中暗想:「这彭大哥也真是口拙。」 赵氏道:「少喝点,喝多伤身。」 杨衍猜是赵氏不许他们父子喝酒,只觉好笑。之后彭小丐和彭南义又各自找了七八个理由不住敬酒,把一斤竹叶青喝得将尽,眼看只剩下一杯,彭小丐伸手要拿,彭南义赶紧拦住,道:「爹,你喝多了!」 彭小丐吹着胡子道:「哪里多?你才喝多了!拿来!」 彭南义道:「你留在抚州,我却要回莆田,当然是我喝!」言下之意是媳妇走后你爱喝多少喝多少,自己可不行。 彭小丐道:「我是你老子,本来就该多喝点!」 赵氏一把抢过酒坛,替自己斟了道:「贱妾还没敬过杨兄弟呢。」说着举杯对杨衍敬酒。 杨衍正自喝得晕乎乎的,忙起身道:「嫂子,不敢!」 彭小丐与彭南义见没得喝,不由得丧气,子对父,父对子,大眼瞪小眼,颇有互相埋怨之意。 到了晚上,杨衍坐在中庭休憩,借着夜风散去酒力。彭南义坐在他身旁,见他不胜酒力,笑道:「辛苦杨兄弟陪我们父子喝酒了。」 杨衍苦笑道:「不了,只是原来总舵也着嫂子管呢。」他真没想到名震天下的彭小丐竟被儿媳妇管得连喝酒都不能。 彭南义哈哈笑道:「贱内来抚州十馀日了,我忙着通传,还有机会出门偷喝两杯,爹忍了十几天,早不行了。」又道,「咱家怕老婆是从爷爷传下的祖训,杨兄弟别见笑。」 杨衍笑道:「我爹也挺怕娘的,这叫尊重。」又不禁好奇心起,问道,「嫂子是哪个门派的千金?怎麽手艺如此好?」 彭南义笑道:「才不是哪家掌门千金,是赣州云集酒馆掌柜的女儿。我有次去他家酒馆吃菜,一吃就爱上了,忙叫了大厨出来称赞,没想是个美貌闺女,那时才十六岁。我寻思再过几年我便老了,得快点把她弄……我是说,要能娶回家天天帮我做菜,得多好!」 杨衍奇道:「那时彭大哥多大年纪?」 彭南义道:「十九。」 杨衍道:「是当婚娶,可也没多老。」 彭南义叹道:「杨兄弟你不懂,咱家男人长得急。」 杨衍看他模样,忍住笑道:「是,是。」 彭南义接着道:「我只怕日子拖久了难成,每日不住去云集开销。我啊,那时也是少年心性,不想连娶个老婆都仗着爹的面子,就没说自己是彭小丐的儿子,每日里去云集酒馆点菜,都说要见大厨,我这媳妇猜着了,之后都让她爹出来应承。」 杨衍道:「这可怎麽办?」 彭南义道:「这样吃了半年,我每日照着镜子,越照越急,生怕来日无多,这不成。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又上了云集酒馆,先点了五道菜,吃了个碗底朝天,又点五道菜,也吃了个碗底朝天。」 杨衍问道:「十道菜,彭大哥带了多少人去啊?」 「就我一个。」彭南义道。 杨衍吃惊道:「一个人吃了十道大菜?」 彭南义苦笑道:「为着这一日,我预先饿了三天呢!」 杨衍心想,十道菜,就算云集酒馆的菜量少,也得吃撑了吧?彭大哥可真是使尽了皮肉功夫。又问:「嫂子出来了吗?」 「没!」彭南义道,「我一个人吃了十道菜,引得众人侧目,大家都在看我。我又点了五道,撑死我了!」 杨衍道:「你这肚子能装下十五道菜?」 「装不下,到得十三道菜时,我就吐了。旁人都劝我别吃,我不管,一直吃,边吃边吐,边吐边吃。」彭南义抚着下巴,说道,「十五道菜吃完,云集酒馆里里外外全挤满看热闹的人,岳父跑出来劝,说他女儿今日不在,叫我快快回家,今天这餐算他招待。」 杨衍惊讶道:「嫂子不在,这不捎媚眼给瞎子看?」 「呸!你嫂子的手艺,你大哥我是分得出的!那道清炖石鸡用的汤底是泡过橙的,只有你嫂子掌勺才费这功夫!」 「十五道菜,嫂子总该出来了吧?」杨衍问,他虽知彭南义已与赵氏成亲,仍不免紧张。 「你嫂子铁石心肠得很,还是不出来。我吃完十五道,又点了五道,从午时吃到酉时,吐出来的都不知几大碗。兄弟,你不知道有多难受……我见你嫂子还是不出来,甚是失望,都想算了,天下哪里无女子,手艺好的厨子请就有。可我就是停不下,一口接一口,吃完一盘吐一盘,等我吃完二十道菜,围观的人都大声喝采。其实我想走了,可听大家喝采,又有人不住喊:再来,再来!我要走了,不是丢了面子也失了里子?于是只好说,再来五道菜!那时云集酒馆里里外外聚了几百人,喝采声把屋顶都给掀翻了。」 彭南义说着,脸上甚是得意,又道:「上了最后五道菜,我吃完时已是子时,酒馆早已打烊,围观的还迟迟不肯散去,打着灯笼提着火把来看,把客栈照得跟白天似的。等我吃完,吐完,满地都是菜渣,整间酒馆都发着酸臭味,连店小二都得捂着鼻子。我这才拍拍肚子说:明天再来!说实话,当时我说这话是死充面子,这肚子疼得,整个嘴里喉咙里都是麻痛,下巴酸得说话都难,别说明天,不躺个三五天都算福气!」 「然后你嫂子总算出来了。」 杨衍听到这,终于听见一丝曙光,松了口气道:「终于见着嫂子了!」 「你嫂子走到我面前,眼眶含泪,我那时心想,许是舍不得我,正要开口,你嫂子一巴掌打来。」 「啊?」杨衍惊叫一声。 「这巴掌打得我头晕眼花,只听你嫂子骂道:别来了!糟践粮食,作孽!我不做菜给你吃,滚!」 这转折当真出乎杨衍意料,忙问:「原来嫂子是气哭了?……后来呢?」 彭南义道:「这巴掌打得我头晕眼花,心里酸苦,脚下一个踉跄,把刚才吃的又吐了出来。更糟的是,一股脑全吐在你嫂子身上,那酸臭气……」 杨衍不可置信,只觉得事态越来越糟,难道最后彭大哥是搬出了彭小丐的名号,强娶民女了? 「我一看,知道完了,一阵气急攻心,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醒来时人在医馆,大夫说我吃太多,伤着喉管胃气,之后几日只能喝粥。」 「说什麽呢?」赵氏端了水果走来,见两人聊得正欢,问道。 彭南义笑道:「说我怎麽把你弄上手的事。」 赵氏脸一红,骂道:「我那日见一巴掌打晕了你,觉得内疚,怕你告我,这才去看看,就这样被你骗了。」 彭南义将她一把搂在怀中,坐下,笑道:「不施展些手段,哪能骗到灶神娘娘?你是仙子下凡,凡夫得耍点手段才能留住你。」 赵氏红着脸挣扎着起身,道:「别老在外人面前仙子仙子的叫,多大年纪了,羞不羞人?」 这是杨衍第二次听到「仙子」,这才惊觉,想起赊刀人的警言。又听彭南义笑道:「我就爱叫你仙子怎地?到九十岁也这样叫你!」 赵氏道:「杨兄弟累了一天,别顾着聊,让他休息去。」 杨衍忙起身道:「我也该回房歇息了。」他估算晚些丹毒又要发作,怕惊扰彭家夫妻。他见今日甚是融洽,赊刀人的事不如明日再提。 赵氏道:「杨兄弟,随我来。」 杨衍当下与彭南义道了晚安,回到房中,赵氏拿了衣服棉被给他,道:「你住过总舵,知道哪里能洗澡。这衣服是外子留在总舵的,虽不合身,且将就着,明日再买新的。」 杨衍接过衣服棉被,向赵氏不住道谢,这才掩上房门休息。 ※※※ 第二天,杨衍见了彭小丐父子,把赊刀人的事说了。彭南义皱起眉头道:「这等神神怪怪的事怎地也出现在江西了?」 彭小丐是经过风浪,有历练的人,见识不同,缓缓道:「这世上没有精怪,这赊刀人应是有见识的人物,预料到什麽,特意示警。」他沉吟半晌,缓缓念道,「若见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这该是两件事。前一件莫不是说要起刀兵?长江……丐帮丶衡山丶武当丶青城丶唐门,这五派都在长江上,青城刚与唐门联姻,武当那些人脑子都中了丹毒,也不会主动兴兵,那是说……衡山与丐帮?」 彭南义问道:「衡山与丐帮好端端的干嘛起战火?再说,又是谁故弄玄虚?难道不是妖言惑众?」 彭小丐想起四年前严非锡来访,这几年点苍动作频频,徐放歌又跟诸葛焉结成姻亲,若是昆仑共议有变……难道衡山会因此与丐帮开战? 江西接壤湖南,一旦开战,势必首当其冲,莫不是衡山派人放的流言,藉此警告丐帮?他于是道:「妖言惑众或许有,但也不得不防。我派人出去找,遇着了便抓回来。」又道,「那赊刀人一转眼就不见,武功显然极高,得派几名高手去抓。」 这事归属江西,彭南义插不上嘴,只得道:「爹小心些。既然知道有歹人兴风作浪,不如多调些下属来总舵,也好提防。」 彭小丐冷冷道:「要有人想来行刺我也极好,彭天放再不济,也不是人人都杀得了。」 彭南义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爹,上回百鸡宴的事,孩儿还心有馀悸呢。」 四年前百鸡宴一案至今仍没找着凶手,彭南义甚是忧心。此后几年,彭小丐每逢百鸡宴都会让人先试毒,今年正逢彭老丐丧事,不等彭小丐推却,富贵赌坊就自个停办了。 杨衍也跟着劝了几句,彭小丐这才道:「我会加派人手。」 又过了两天,彭小丐才将彭老丐安葬。这几日江西着实来了不少江湖豪客和各方信使,他们多半没见着彭老丐最后一面。遇着只是有恩情的便婉拒请回,遇着门派大家的使者彭小丐便会接见,车队络绎不绝。 衡山派了名女弟子,据说是李玄燹的首徒前来致意。少林寺觉观首座不辞老迈,亲自来了,这把窝里刀是少数见着了这位昔年至交最后一面的人,感叹了几句,亲自在棺前颂念了一晚上的往生净土神咒。武当派了禹余殿的通机子前来致意,杨衍特意避了开去。青城的沈从赋与他的新婚妻子同来,恰恰与唐门派来的唐柳遇着。老夫人不堪跋涉,唐门就来了唐柳。翠环出身群芳楼,彭老丐怕尴尬,数十年间两人从不往来,彭老丐曾跟彭小丐说起自己也不记得有没有见过翠环,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光顾过,索性不见面为好。 以一个门派手下,甚至不是彭家嫡系的人来说,彭老丐当真哀荣备至。这位生于昆仑元年之前,被誉为旧朝留下的最后一位大侠的老英雄得到了他该有的尊重。 杨衍亲眼看着彭老丐的棺木下葬,心下恻然。 ※※※ 「唰!」的一声,箭靶被一箭贯穿,圆孔正位于红心处,箭却嵌在靶后树上。 沈未辰笑道:「朱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全好啦!」 她挽起射月,又取一箭,「唰」的一声,沿着原先的孔洞穿过,直钉在后头树上。 朱门殇见她距离靶簇二十馀丈仍能一箭中的,不禁佩服。沈未辰道:「哥,你来!」 沈玉倾顺手接过射月,奋力一拉,竟无法满弓,忍不住笑道:「大伯哪弄来这怪物?」随即瞄准靶心,「唰」的一箭也正中红心,沈未辰拍手叫好。 朱门殇道:「看你们射箭,好似很简单呢。」 沈未辰道:「朱大夫也试试?」 朱门殇忙摇手道:「叫老谢试试!」 谢孤白摇头道:「我又不会武功。」 只见雅夫人快步走来,喊道:「小小,你四叔四婶来啦!」 沈家兄妹都感讶异,雅夫人见了沈未辰手上的弓,皱眉道:「这哪来的?」 「在武当买的!」沈未辰抢先说道。 雅夫人摇头叹气道:「别玩这些鬼东西了,快去见你四叔,他们在松岁阁。」 沈未辰道:「哥,你先去,我收拾一下就去。」转头问朱门殇道,「你要不要见我四婶,打听一下唐门消息?」 朱门殇皱眉道:「又来调侃我!你们的家事,轮得到我跟老谢插一脚?我去城外医馆看诊去!」他说走就走,竟不再留。 谢孤白正要告辞,沈未辰道:「谢先生,帮我把树上的箭拔下来好吗?」 谢孤白答应了,走到树边。那树距离箭靶两三丈,谢孤白见箭嵌得甚深,正要伸手去拔,忽听沈未辰喊道:「别动!」 谢孤白立即停手,一箭堪堪从他指节间穿过,他甚至能感觉到箭杆的冰冷。 那箭就插在前两支箭正中间,紧贴谢孤白的指缝,差一点就洞穿手掌。 沈未辰走过来,笑道:「你真不动?」 「我信得过小妹。」谢孤白道。 「可我信不过你。」沈未辰凝视谢孤白,过了会才道,「我不知道你为什麽明知危险还让若善哥哥冒名。」 谢孤白默然不语。 沈未辰拔下树上的箭,道:「我跟你始终没法像跟景风和朱大夫一样热络,我不喜欢你这样藏着掖着,什麽都不说清楚。救回我哥后,我也没怎麽跟你说话,我不是怪你,是想着怎麽跟你说,还有等机会。」 「但是若善哥哥没怪你,我哥也不怪你,我想,你们当中一定有些我不懂的感情在。可能是我年纪小,太天真,也可能我是姑娘,青城也好,天下也好,大事从来不用我烦恼,所以不懂。」 她忽地伸出手,谢孤白见她伸手,不禁一愣,也伸出手去。沈未辰握住他的手,笑道:「我刚才叫你别动,你就没动,你信得过我。你是我哥的结拜哥哥,那我以后就像信我哥一样信你。只是我也有我的性子,可不会像哥这麽听话,遇着上回的事,我还是要去救哥,咱们各做各的。」 「还得多谢严公子,是他教了我这些道理。」说完,沈未辰放开手,将射月弓收起,笑道,「我去看四叔了。」 她方转身,忽听谢孤白道:「小妹……」 「怎麽了?」沈未辰一愣回头,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谢孤白道:「顾着家挺好,但有时也得为自己想想。」 沈未辰忽地感觉到,这是谢孤白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她说话。 谢孤白说完便走。他这句话,等于主动把一个有力的筹码往棋盘外推,此刻他已感到一丝悔意。 「未来的事谁知道?或许我现在的决定是对的。」他想着,「这算不算自我安慰?」 他觉得自己在安慰自己,也罢,安慰便安慰吧。风云变幻,这盘大棋谁也料不到下一步会怎麽变化。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人生,企图安排每个人的未来,那是痴人说梦。 ※※※ 沈玉倾与雅夫人一同来到松岁阁,只见沈庸辞丶楚夫人丶沈雅言都在,四叔搂着唐惊才正与沈庸辞说话,唤道:「四叔!」 沈从赋见侄子来到,喜道:「玉儿!」 许姨婆呵呵笑道:「媒人来啦。」 沈玉倾见唐惊才依偎在沈从赋怀里,又道:「四婶。」 唐惊才脸一红,挣开了沈从赋怀抱,回道:「沈……玉儿。」 沈从赋见妻子尴尬,笑道:「叫习惯了就好。」说着拉起沈玉倾的手,走得稍远些,揽住沈玉倾肩膀低声道,「你小子,自己没求亲,反倒给四叔介绍这门婚事。四叔欠你人情,以后青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四叔就不跟你争了。」 沈从赋英俊秀朗,过去曾有「青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虽已年近四十,除了几缕白发,仍不减风雅。 沈玉倾苦笑道:「承让承让。」 唐惊才问道:「你们叔侄躲一边说什麽悄悄话呢?」 沈从赋忙说没有,唐惊才嗔道:「定然偷偷说我坏话,不然怎麽不让我听?」沈从赋哈哈大笑,回头将唐惊才搂在怀里,显得恩爱非常。 沈玉倾问道:「方才大家在说什麽?」 许姨婆道:「正说到好不容易见了面,让惊才趁着年轻,快给姨婆添个孙子。」 唐惊才羞红了脸,道:「娘,这里人多,怎麽说这些?」 许姨婆道:「不用羞,是喜事。等赋儿丶诗儿都有了孩子,玉儿丶小小成亲,这家就圆满了。我死前能抱上曾孙,能笑得合不拢嘴。」 沈雅言拍着四弟肩膀笑道:「我们四兄弟只有玉儿跟小小两个孩子,忒也少了。你跟五弟使点劲,给姨娘添两孙子。」 许姨婆埋怨道:「沈家这一代男丁少,还不怪你?」 沈雅言甚是尴尬,只道:「姨娘别胡说,跟我有什麽关系。」 原来沈雅言年轻时极为风流,沈庸辞性格稳重老成,两人只差了两岁,处不在一块儿,反倒沈从赋虽小了他十二岁,是他照顾着长大,成年后常带着两个弟弟流连烟花,与沈从赋感情胜过亲兄弟。沈雅言只生了小小一个女儿,后来沈从赋丶沈妙诗俱无儿女,许姨婆怪罪沈雅言带着两个弟弟年轻时太过风流所致。沈雅言不以为然,私下说道:「三弟不风流,不也只有一个儿子?」 沈从赋忙打圆场,问:「小小呢?怎不见她?」 唐惊才也道:「是啊,我挺想念妹子的。上回她来唐门,不知勾了多少魂回青城。妹子年纪也到了,不知道有没有看上眼的,让娘跟嫂子作主,跟唐门亲上加亲。」 沈未辰回到青城后,确实有不少唐门中人前来求亲,只是雅夫人嫌弃都是唐门旁系,下一任掌事又确定是唐绝艳,全都拒绝了。 许姨婆听她提起沈未辰前往唐门一事,眉头一皱。沈玉倾不想继续这话题,道:「小小忙,晚些便来。四叔且说说,您这趟去江西有什麽趣事?」 沈从赋本驻守黔东,正当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趁着这机会自请前往江西,一来吊谒彭老丐,二来带着新婚妻子游山玩水。这事沈玉倾本想去办,但沈未辰受伤未愈,他放心不下,又在武当险些遭劫,只怕又与华山狭路相逢,惹出麻烦,便让四叔去了。 沈从赋道:「趣事的确有几件。一是彭小丐的儿子。这还是我第一次见着他,你猜怎地?他年纪比我小着几岁,可站在彭小丐身边,我还真当他们是兄弟!」 沈从赋说完哈哈大笑,唐惊才道:「彭老前辈一世英雄,他才刚过世,你就这样笑他后人,羞不羞!」 楚夫人也觉有趣,问道:「你说彭小丐的儿子还比你小些?彭小丐今年怕不有六十几了,不到四十的年轻人,能像吗?」 沈从赋笑道:「嫂子没亲眼见着,自然不信。」 唐惊才道:「彭舵主虽然长得老成些,可与他夫人恩爱着呢。」 沈从赋笑道:「你要我学他,当着别人面叫你仙子?」 唐惊才挣脱了沈从赋,红着脸道:「不准,羞死人了!」 沈从赋又道:「说起仙子,另有一件事却是鬼气森森,挺瘮人的。」 沈庸辞问道:「什麽事?」 ※※※ 「赊刀人出现在九江口?」谢孤白沉吟着。 「大哥怎麽看?」沈玉倾问道,「有人说,赊刀人是精怪作祟。」 「世上没有精怪。」谢孤白道,「真有精怪,他们自己忙着争权夺利,哪有闲情来管人间事。」 沈玉倾苦笑,问道:「那是怎麽回事?」 「有人要对付彭小丐。」谢孤白道,「这是提醒他。自古箴言丶祥瑞丶儿歌丶各种怪异不可名状的预言都是如此,不过假借旁人之口说些不能说的话。」 沈玉倾讶异道:「大哥怎麽知道?」 「先按下『若使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这一句,这是后果,我们得先从前因找起。」 沈玉倾想了会,道:「前因藏在赊刀人的话里?」 「赊刀人说,『五浊恶世,鬼魅横行』。」谢孤白道,「这『鬼魅』指的是谁?江西彭家就有一只鬼魅。」 沈玉倾皱起眉头,他有个姑姑嫁到彭家,对这名现任掌门的恶形恶状说了不少,据说年轻时被彭老丐打掉半边牙齿,这才安分些,彭老丐痴呆后渐渐开始不收敛。只是这人守着规矩,只娶妻妾,从不奸淫妇女,也无人上告,又是彭家掌门,彭小丐奈何不了他。 「彭家掌门动不了彭小丐。」沈玉倾道,「他虽有彭家撑腰,但彭小丐两代经营,几乎坐拥整个江西。」 「『真个无耻下流的卑鄙恶人只是还没见着』,指的又是谁?」谢孤白问。 沈玉倾想了想,摇摇头,他实在想不出来。 「徐家跟诸葛家结了亲。」谢孤白道,「徐放歌就是那个还没现身的恶人。」 沈玉倾讶异道:「这……大哥这猜测也太无端……」 谢孤白道:「沈四爷在丧礼上见着了谁?唐门的唐柳丶衡山首徒丶少林寺首座丶武当的禹余殿主,还有沈四爷自己。九大家谁没来?」 「点苍丶华山丶崆峒……也没见着徐帮主……」沈玉倾一惊,「全是点苍的盟友?」 「这不是巧合。」谢孤白摇头道,「只怕华山也是帮着徐放歌的。」 「据说齐三爷跟彭老丐是忘年交,跟彭小丐也是好友。」沈玉倾道,「他不可能不去。」 谢孤白道:「江西到边关路途遥远,足够拦截十次。甘肃商路少,消息未必能传到边关,这也解释为何崆峒连使者都不派。」 「再来几句,『鸳鸯拆散』丶『忠良枉断』丶『天上的仙子』丶『挫骨扬灰』——彭小丐的儿子喜欢叫妻子『仙子』,沈四爷也说了,他们夫妻感情甚笃;『忠良枉断』,彭家三代单传,唯有一个独孙,要是也死了,那就断了后;『挫骨扬灰』,又是谁刚下葬?」谢孤白道,「剩下最后几句,『等你们醒觉过来,才知刀在手,命才有』,这是提醒彭小丐的,当中的『你们』自然指的是彭小丐父子。」 「这是提醒彭小丐要反扑?」沈玉倾道,「既然提醒,为何不直接跟彭小丐说?」 「一者,来人可疑,彭小丐未必会信;二者,说这话的人可能不便出面。」谢孤白道,「九江口是长江要道,往抚州水路必经这条,我猜他们在赣州也安排了同样的赊刀人,水陆两路全占了。彭老丐身亡,多少江湖人去吊谒,必然经过这两处,消息自然能传到彭小丐耳中,又或者希望有人悟出道理,能助彭小丐脱难。」 「先生猜是谁?」沈玉倾问道,「谁有本事看穿这些,想帮彭小丐却又不便出面?」 「夜榜。」谢孤白道,「只有在九大家都有线的夜榜才能推敲出这些来。」 沈玉倾又吃了一惊,他本想问夜榜为何要帮彭小丐,转念一想,彭老丐一生救人无数,或许夜榜中也有受了恩惠的,想要提醒他家人。 「有了前面这些事,才有后果。」谢孤白道,「若使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 「千船齐发,除非是开战了。」沈玉倾道,「谁与谁开战?」 谢孤白道:「这世上没有谁能未卜先知,只能从有的线索去推断。假设真是夜榜散播的消息,他们把所有线索串连,昆仑共议在二弟奔走下,点苍几乎已成败局,长江面上有哪几家?」 沈玉倾脸色大变,点苍与丐帮正夹着衡山,如果真联合起来,衡山岌岌可危。 「点苍真要为了盟主之位跟丐帮联合打衡山?」沈玉倾不可置信,「九十年天下太平,就为了这事兴刀兵?」 谢孤白不置可否,沈玉倾霍然起身道:「大哥,我们得帮彭小丐!」 谢孤白摇头道:「太慢了,来不及了。」 此时,一名下人跑来,道:「公子,衡山派了使者来,掌门请你过去!」 沈玉倾一愣:「衡山?」 </body></html> 第63章 含冤莫辩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3章含冤莫辩</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3章含冤莫辩</h3> 沈玉倾来到钧天殿,见沈庸辞与楚夫人正与一名黄衫少女说话。他行了礼,沈庸辞道:「玉儿,这位是顾青裳顾姑娘。」又对少女道,「这是犬子。」 沈玉倾见那黄衫少女腰悬长剑,腰间插着一束卷轴,神情爽朗,星目剑眉,嘴唇红得极艳,抹了胭脂似的,爽飒中颇见艳丽。他没想到李玄燹的首徒竟是名妙龄少女,拱手行礼道:「在下沈玉倾。」 顾青裳见了沈玉倾,也觉讶异,拱手道:「久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沈庸辞道:「衡山掌门听说你在武当遇险,特地派人前来关心,送上礼物。」说着指了指桌上一个锦盒,「也有你的一份。」 沈玉倾讶异道:「送我的?」 顾青裳取出腰间卷轴,道:「玉璧一双,聊表心意;字画一幅,略表情谊。」 沈玉倾知道是衡山掌门感谢他奔走,心想:「若是收了礼物,岂不是显得我是为了巴结衡山而做?」于是道:「无功不受禄。若是衡山赠青城之礼,该交由家父。若是私礼,在下与李掌门素未谋面,不该受礼。」 顾青裳道:「这礼物只有公子能收。」说着将卷轴递给沈玉倾。沈玉倾见卷轴尚新,应不是什麽古董字画,于是打开观看。 只见上头写着一幅草字: 「五色石 早岁便怀悯物志,弱冠更有济时心; 堪夸方寸万卷册,惜教仲尼识凤麟。」 落款处写着「赠沈公子,闻五色石可补天之倾,信矣。李玄燹。」未用衡山官印,只盖了私印,这是私人馈赠之意。 这首诗头两句借改了东坡诗句「早岁便怀齐物志,微官敢有济时心」,题为「五色石」,是借用了女娲以五色石补天的典故,玉为美石,加上落款处写的「闻五色石可补天之倾」,这首诗是李玄燹亲作手写,收的人自然只能是沈玉倾,虽只是一幅字,但心意可比一双玉璧高上许多。 沈玉倾见这字龙飞凤舞,惊蛇入草,实想不到出自一名女子之手,不由得佩服李掌门文武全才。 顾青裳道:「这诗是师父写的,你若不收,只能烧掉。」 沈玉倾道:「李掌门一番心意,若拒绝实为失礼,烦请代向李掌门致谢。」 沈庸辞也道:「也请顾姑娘代为致意,祝李掌门身体安好。」又对沈玉倾道,「玉儿,顾姑娘初来青城,你好生招待一番,别怠慢了客人。」 沈玉倾领了令,道:「姑娘请。」 沈玉倾知道父亲意思,即便顾青裳是李玄燹首徒,终究是晚辈,也无职份,无须世子亲自介绍。至于衡山那边,担忧自己只是个藉口,表示友好才为真。这礼物虽不贵重,却见心意,那是表示承了自己的情,大恩不言谢,也不以厚礼还之,但这样的礼物何需派这样一个徒弟过来示好? 他虽知双方心意,但一心挂念彭小丐之事,领顾青裳出了钧天殿,表面不动声色,引了她往自己书房走去,沿途介绍青城庭园的瑰丽奇巧,顾青裳只是随口回了几句,似乎不感兴趣。 沈玉倾问道:「顾姑娘从衡山来?」 顾青裳道:「我从江西来。在彭老侠葬礼上见过沈四爷,差着一艘船期,晚到了些。」 沈玉倾问道:「路上可听见什麽动静?」 顾青裳问道:「什麽动静?」 沈玉倾道:「赊刀人,姑娘听过没?『若见长江千船发,万颗人头百人杀。』」 顾青裳道:「我路经赣州道上时听过,料是有人妖言惑众,拨弄是非。」 沈玉倾眉头一皱,心想大哥说得果然没错,于是道:「这是在下书房,在下还有些事要处理,请姑娘稍候片刻,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顾青裳一愣,沈玉倾径自入门,竟不理她。 进了书房,沈玉倾见谢孤白仍在,问道:「大哥,关于彭小丐的事,真没办法了?」 谢孤白摇头:「那是丐帮的家事,青城如何介入?兵不能进,人不能过,就算你在丐帮救了人,问起罪来,你要与丐帮为敌?」 沈玉倾犹豫半晌,道:「我不能眼睁睁看忠良绝后。」 「你奔走昆仑共议的事就是希望太平,」谢孤白道,「莫非却要为了彭小丐一个人再引争端?这是丐帮家事,除非犯了昆仑共议的规矩,否则谁也帮不上忙。」 谢孤白见沈玉倾沉默不语,接着道:「你想主持正义,就得手握权力,不然就跟杨衍家一样。世上多的是你听得见,管不着的坏事。」 ※※※ 彭老丐下葬后,杨衍便在江西总舵住下,每日晨起练刀,彭小丐亲自指点他刀法,把彭家的五虎断门刀精义一一解说。除此之外便是打坐练功,只是每日三次丹毒发作都痛不欲生,彭小丐延请名医,都只说丹毒郁结,已入血脉脏腑,只能自行排毒,药石罔效,唯一可喜的是他脸上的皲裂日渐好转。 对此,杨衍只道:「这是我对师父恩将仇报的报应。」并不当一回事。彭小丐见他丹毒缠身,仍是筋松骨软,气定力足,又见他时时在房里修习内功心法,忍不住问他内功来历。 杨衍说是好友所教,不知其名,彭小丐道:「这是顶尖内功,若修练得宜,必有大成。」 杨衍也不知道明不详教的口诀是否就是全本《易筋经》,但他进展虽慢,这个月来确实感觉精神气力比之前有所长进,也就持续练功,期间与彭南义闲聊,提起当年灭门之事,彭南义与赵氏都是感叹,痛斥严家。 约摸过了七八日,彭南义道:「我明日就要回莆田。杨兄弟,过年时我回来,让我家仙子带些亲手腌制的腊肉给你尝尝。」 杨衍与他相处十馀日,受他照顾,心中不舍,无心练功,吃过午饭后,想买些东西当礼物,又不知买什麽好。他身上银两不多,心想:「总舵跟彭大哥都爱喝酒,只是大嫂不让喝,不如买些酒。今晚饯别时喝酒,这是心意,大嫂也不好说啥,说不定能让大哥过过瘾。」 他想到便走,到了附近一处酒楼打酒。他心知彭小丐父子爱喝竹叶青,可竹叶青是好酒,普通小酒铺多是劣酒混兑,他找了附近最大的酒楼打了两斤竹叶青,足足要一两二钱银子,贵得他肉疼,所幸留在彭家开销不了多少。 他正要离去,忽听楼上有人道:「店小二,上来收拾碗筷!」 店小二应了一声,慌忙上楼。 那是北方口音,杨衍心中一动,走出客栈,绕到门后偷窥,见一名壮汉,一双手掌大得出奇,站在房门前等店小二入内。他又绕到前堂,假意跟掌柜的攀谈,问了几款酒价,又问道:「附近来了北方的客人?」 掌柜的不疑有他,说道:「是啊。」 店小二收拾碗筷下来,杨衍问道:「楼上住着什麽人?」 掌柜的问道:「客官问这个干嘛?」 杨衍不善说谎,一时想不出理由,只得道:「好奇。」 掌柜的心中狐疑,盯着他瞧了半天,杨衍怕反遭疑心,忙道:「没事,我走了。」 那掌柜的突然道:「你是总舵的客人?」 杨衍讶异问道:「你怎知道?」 掌柜的道:「我有个街坊在总舵当护卫,他说总舵最近来了个客人,两眼通红,瞧着吓人,好像是老总舵的朋友,还在总舵住下了。」 杨衍忙道:「是啊,是啊。」 掌柜的又问道:「你见着老舵主最后一面了吗?」 杨衍点点头。 掌柜的叹道:「好福气,好福气。」又问,「你刚才想问什麽?」 杨衍道:「我想知道这几位北方来的客人有什麽古怪之处。」 掌柜的道:「也没别的古怪,就是几个男人整天窝一屋,不怎麽出门,饭菜都送上去。只有个年轻公子哥经常出外走动,也不知去哪。」 杨衍问道:「就这样?」 掌柜的道:「对了,还有个家伙,嘴上刺了条龙,瞧着挺吓人的。」 杨衍一愣,想起当日跟明不详突围时,见过一名手持双剑的剑客,武功甚是高强,当时虽未细看,但脸上确实纹有刺青,又问:「他们几时来的?」 掌柜的道:「老舵主入土前三天到的,算算住了十来天了。」 杨衍忙道:「谢谢掌柜的,没事了。」 他心中起疑,离开客栈后快步赶回总舵,将这事告知了彭小丐父子。 「斩龙剑方敬酒,他几时来的抚州?」彭小丐皱起眉头,甚是讶异。 彭南义道:「爷爷过世那几天大江南北来了不少人,抚州一团乱,必然是混在里头。」 杨衍咬牙道:「华山那些畜生来抚州呆了十几天,肯定没好事!总舵,你要提防!」 彭小丐想起赊刀人的谶词,皱起眉头喊道:「谢玉良!」 这谢玉良本是抚州分舵主,四年前曾因杨衍家一案被彭小丐痛斥,之后调任江西总舵勇堂堂主,负责人马调动。丐帮规矩,江西的兵权号令均握在总舵手上,勇堂是代为传达命令与兼任幕僚用的。 彭小丐嘱咐道:「让所有守卫披甲执刀,三班轮守!抚州城戒严,一个不准入,一个不准出!」 谢玉良讶异问道:「出什麽大事了?」 彭小丐吹着胡子道:「叫你做就做!非得等有事发生了,才来问为什麽?」 谢玉良奉命下去,彭小丐又道:「义儿,收拾一下,回莆田去!杨兄弟,你跟我儿子一起去。」 彭南义道:「爹,我留下来!」 杨衍也道:「总舵,我留下来帮你!」 彭小丐道:「娘的,一个方敬酒,还怕他不够老子啃两口!何况这是哪?江西!」 杨衍道:「总舵,若真有人想对付你,大哥在莆田更加势单力孤,还不如留在抚州。」 彭小丐想了想,道:「说得有理。不过若真出事,兵荒马乱,还是先把媳妇儿子送走,免得波及。」说着站起身道,「徐放歌想跟老子玩,老子陪他!我这就去见方敬酒,看他们玩什麽把戏!」 彭南义道:「方敬酒毕竟是华山大将,师出无名,抓了难交代。」 彭小丐道:「我没说抓!他这麽大名头,请他回总舵喝茶行吧?」 他点了五十名好手,让杨衍领路,到了客栈。客栈掌柜见总舵来到,吓得魂飞魄散。 彭小丐问道:「你这有北方来的客人吗?」 掌柜的道:「方……方才有个公子哥来,一伙人都出去了。」 彭小丐心想:「莫非走漏了风声?」对杨衍道,「我们回去!」 一行人回到总舵,赵氏已收拾好行李。彭小丐道:「义儿,送她们到湖南等消息。」又点派二十名护卫护送。 忽地,有侍卫来到,喊道:「禀总舵,二公子来访!」 彭南义讶异道:「二公子来干嘛?」 彭小丐冷笑道:「二公子?就是个分舵主罢了!跟我走!」 他自架上取了刀,系在腰间。彭南义也取了刀,见妻子脸色苍白,知道她害怕,搂住她腰道:「别怕,你抱着威儿跟在我身边。」又对杨衍道,「你不方便,躲在门后别出来。」 杨衍哪里肯听,但也怕替彭家带来麻烦,回房取了刀,躲在厅后偷听。 彭小丐领着儿子媳妇,并着孙子三人一同走出。大厅上站着十五六人,当中徐沐风他是认识的,另有一人嘴上纹着刺青,料是方敬酒,站在一名青年公子身后。 徐沐风见彭小丐佩刀走出,拱手道:「见过彭总舵。」 彭小丐拱手道:「二公子,久见了。」又把目光放在他身旁的贵公子身上,问道,「这位是?」 严旭亭拱手道:「严旭亭,行三,家父严非锡。」 杨衍躲在厅后,听到是仇人之子,忍不住咬牙切齿,强忍怒气。只听彭小丐道:「原来是严公子,失敬。」随即眉毛一抖,问道,「二公子不在金华坐镇,来抚州何事?若是吊祭家父,迟了一步,家父已入土为安了。」 徐沐风道:「彭老舵主天下仰慕,只恨来得晚了,无缘最后一面,实属遗憾。」 彭小丐道:「家父也不是什麽人都见的。二公子,若无他事,江西事忙,恕在下无暇招待。」 徐沐风道:「怎会没事?事关重大,正不知怎麽开口。」 彭小丐见徐沐风额头冒着冷汗,心下起疑,冷冷道:「那老夫就陪二公子聊聊。只是犬子正要回莆田,二公子少坐,我稍后便回。」说着对彭南义道,「走吧!」 他刚跨出一步,严旭亭忙闪身挡住去路,道:「二公子要说话,你怎麽这麽没礼貌,说走就走?」 彭小丐道:「除了我爹,敢拦在我面前的没几个。严公子——滚远点!」他一声暴喝,如雷贯耳,馀音绕梁,震得严旭亭耳中嗡嗡作响,吓得赵氏怀中的彭豪威几乎要哭出来。赵氏虽也害怕,仍哄着儿子道:「别哭别哭,彭老丐的子孙不哭。」 彭小丐知道他们想拖延时间,大踏步向前走去,想送走媳妇孙子再来斗法。严旭亭不敢拦阻,喊道:「徐公子,犯人要走了!」徐沐风一咬牙,心知事迹败露,当此之刻不能犹豫,喊道:「把彭南义擒下!」 他一喊完,方敬酒领着数名汉子猛然窜出,挡住门口。方敬酒冷冷道:「公子有令,要擒下彭南义,请总舵交人。」 话音刚落,堂后冲出数十名卫士,都是江西总舵人马,各自持刀在手。彭小丐上上下下打量方敬酒,道:「挺好的,丐帮的事轮得到华山来管?」 徐沐风道:「我与严公子路上相遇,他知我难处,仗义相助。」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道,「奉帮主命令,彭南义杀害义堂总堂主雷酝,当即收押!」 彭南义吃了一惊,讶异道:「你……你说什麽?!」 徐沐风道:「你杀害雷堂主,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我问你,本月初一你是否去见过雷总堂主?」 彭南义道:「我送讣文给雷堂主,之后就走了!」 徐沐风冷笑道:「是这样吗?裴屠!你说说,那天分舵主去到义堂,发生什麽事了?」 他身后一人站了出来,彭南义认出正是当日雷酝身边的保镖。 裴屠道:「当时分舵主来到义堂,与雷堂主起了争执,似乎是怪雷堂主没把抚州分舵交给他,又问雷堂主是不是不打算让他继承江西总舵。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不欢而散,之后帮主召见雷堂主,雷堂主才刚出门就惨遭毒手。」 彭南义怒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曾与雷堂主争执了?!」 裴屠低着头,不敢接触彭南义视线,接着道:「堂主说,想服人,不能老靠祖上庇荫。」 徐沐风又道:「莆田到绍兴多远?传个讣文,驿马加急文书便够了,你千里奔波,不就是为这事来的?再说有人亲眼见着杀雷堂主的人身穿麻衣,雷堂主又是死在五虎断门刀下,这麽巧?那天与雷堂主争吵,又身穿麻衣,使五虎断门刀的人还有谁?」 彭南义全身发冷,这才惊觉自己坠入陷阱之中。躲在后厅的杨衍知道他冤枉,气得浑身发抖,怒火如狂。 唯有彭小丐是见过风浪的,知道对头筹谋已久,自己一家已落入局中,冤枉栽赃,极难分辨。但若要对付自己,这十多人显然不够,看徐沐风慌张模样,显然是后援未到,只是拖延。 眼下不能坐以待毙,与其跟他解说分明,不如先发制人。只是要反要逃,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冷冷道:「我这儿子要杀人忒也懒了,麻衣也不脱,刀也不换,还预先知道了帮主会召见雷堂主,在路上等着,有这麽巧的事?」 虽说细节处还可推敲争论,但彭小丐无意拖延。他此刻已决意翻脸,只要孙子媳妇安全,慢慢来跟徐放歌放对,凭着自己在江西的经营,鹿死谁手难说,于是对彭南义道:「我送你们出门,路上小心!」当下拉着儿子就要走。 徐沐风道:「总舵!你儿子这一走,便是畏罪潜逃!」 彭南义知道这一走便是落实罪名,怒道:「谁畏罪潜逃了?我们对质!」 彭小丐心想,傻孩子,这时候你还辩驳什麽?冷冷道:「侍卫,招待客人!」 侍卫各自上前,徐沐风喊道:「彭天放包庇罪犯,谁若帮他,谁便是从犯!」侍卫们听他一喊,都愣了一下,仍持刀在手。 彭小丐道:「这里谁发号施令?!」 侍卫听总舵命令,群拥而上,将徐沐风和严旭亭一众人等团团围住。 严旭亭喊道:「方师叔,别让他逃走!」 「唰」的一声,方敬酒双剑出鞘,几乎同时,彭小丐那柄乌黑透亮的黑刀也随之出鞘。「锵」的一响,刀剑交并。方敬酒「走龙蛇」使的是灵巧迅捷,不及彭小丐稳重刚猛,以力对力,方敬酒被震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彭南义搂着妻儿冲出。一片轻飘飘的刀刃往他后心砍去,是华山高手飘飘然柳中刃。彭南义更不回头,左手搂住妻儿,右手握住腰上刀柄向下一推,刀鞘竖立起来,恰恰挡了这一刀。他顺势抽刀,同时见一双大掌拍来,用的是铁砂掌功夫,是霸掌钱坤。这一掌威力甚巨,彭南义自知掌力不敌,挥刀砍去,钱坤只得缩手。彭南义刚迈出几步,飞鹰李子修轻功卓绝,已拦住去路,正要出手,数十名侍卫一拥而上。 此时,方敬酒已与彭小丐过上数招。方敬酒讶异彭小丐内力深厚,比之掌门严非锡毫不逊色,彭小丐也讶异方敬酒剑招诡密迅捷。几招过后,侍卫拥上,方敬酒毫不迟疑,长剑劈砍,短剑突刺,顷刻间杀了两人,却也受困人海之中。 彭小丐道:「除了二公子,抵抗者杀!」说话间,已带着彭南义夫妻来到马车前。 彭小丐道:「上车!」 彭南义对妻子道:「先到湖南等我消息!」 赵氏脸色惨白,道:「你不走?」 彭南义紧紧抱住赵氏,道:「小仙女,彭老丐的孙子,能死不能逃!」 赵氏点点头,抱了彭豪威上车,道:「我煮一百道好菜等你!」 彭小丐见儿子不肯走,皱起眉头问道:「你留下干嘛?」 彭南义道:「我走了,不就落个实证?到时要辩也难。爹,要反要逃,我都不能走。」 彭小丐见马车驶去,对儿子点点头,回过身来。江西总舵驻扎守卫三百馀人,早将方敬酒几人围住,方敬酒等几名好手且战且退,被逼入大厅一角。大厅拥挤,进不去的侍卫只能站在外围守着,彭小丐推开众人,进入大厅,只见徐沐风和严旭亭两人身边围着八九人,地上躺了几十具尸体,多半是守卫。另有五六人躺在地上,是徐沐风带来的人马,这些人虽是好手,但人数悬殊,顷刻间便被击杀。 徐沐风等人被围,见彭小丐回来,怒吼道:「彭天放,你想反了吗?!」 彭小丐道:「你说我儿子犯法,我带着你跟你老子对质去!」 杨衍躲在大厅后,见彭小丐控制住局面,心下稍安,可又隐隐觉得不对。 徐沐风此时也是冷汗直流,他本想等父亲来到再发难,但徐放歌迟迟未至。他发现彭小丐抢先动手,只能冒险,指望用帮主儿子的名衔压住彭小丐,谁知彭小丐是个老江湖,自己不但占不到半点便宜,反受围困。 彭小丐道:「放下兵器,再来好好说话!」 严旭亭喝道:「彭小丐,你敢动我?不知道我爹是谁吗?!」 彭小丐骂道:「你爹是谁问你娘去,问我干嘛?!」又道,「还拿着兵器,那就莫怪老子不客气了!」 徐沐风和严旭亭两人对视一眼,徐沐风道:「大夥放下兵器!」 他带来那几人听了主人命令,各自放下兵器。方敬酒看向严旭亭,严旭亭咬牙点头,方敬酒也将兵器放下。 彭小丐命人将兵器收起,正要将他们绑起,忽听门口吵杂声响。只见门外涌进数十人,领头两骑,其中一人骑着匹黄鬃马,神色俨然,背后那人左脸上凹陷一块,正阴冷地看着大厅里众人。 杨衍躲在厅后,见不着门外来人,心中纳闷。只见彭小丐脸色一变,又听众人喊道:「参见帮主!」杨衍吃了一惊,来的是丐帮帮主? 徐沐风大喜过望,道:「爹,你终于来了!彭小丐要造反!」 徐放歌跳下马来,走入大厅,守卫不敢拦阻。比起徐放歌,彭小丐更留意他身后的彭千麒父子,拱手道:「彭天放见过帮主!」随即收手,身子顺势扳直,对彭千麒道,「见过掌门。」 他是彭家门下,仍要尊彭千麒为掌门,只是说话态度不冷不热,毫无尊敬之意。 彭南义也行礼道:「见过帮主丶掌门。」他辈份低,也不似父亲这般傲气,态度仍算恭谨,心中却是一沉:帮主加上掌门同时来到,今日局面只怕更是艰难。 徐放歌见地上横七竖八十几具尸体,徐沐风又被卫兵包围住,心想:「幸好来得及时,要不这事只怕要黄。」问道:「怎麽回事?」 「彭天放袒护儿子,聚众拒捕!」徐沐风道,「要不是爹来了,我们只怕早就死了!」 彭小丐哈哈大笑:「我若要杀你,还能留你到现在?!」又对徐放歌道,「帮主,你要听谁说?听他说,还是听我说?」 徐放歌却问道:「严公子,怎麽回事?」 严旭亭道:「徐公子说得没错,是彭总舵先下令围攻我们。」 彭南义大怒,却又否认不得。徐放歌看向彭小丐,问道:「彭总舵,你怎麽说?」 彭小丐心底清楚,连彭千麒都找来,这局布置已久,所谓辩驳,是非对错早已不重要,徐放歌是打算把儿子拿下再罗织罪名,反问道:「帮主打算怎麽处置?」 徐放歌道:「此番我来,正是为了查清雷堂主死因,还望彭舵主随我们回嘉兴调查。」 彭小丐道:「我这儿子我信得过!帮主给在下几天时间,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彭千麒嘿嘿冷笑道:「几天时间?只怕人早跑了吧!」 彭小丐道:「我人就在这,还能跑哪去?」 徐放歌道:「给总舵几天时间可以,只是彭南义嫌疑重大,必须交由刑堂管制。」 人被带走,不就成了人质?彭小丐道:「他人在江西,我又是他爹,他犯了事,该交给江西刑堂管制!」 徐沐风道:「他在嘉兴杀人,又是分舵主,该交由总刑堂管制才是!」 彭南义昂首道:「爹,我没做过的事,不怕人查!孩儿这就跟他们走,就算蒙了冤屈,丐帮还有长老会议,容得谁一手遮天?」 彭小丐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有彭老丐家的骨气,却太过鲁直,只道:「傻孩子,有没有做过是你说了算吗?」他心知对方打定主意要置自己于死地,于是道,「这孩子我保定了!帮主,给彭某三天时间,若是查不到真相,彭某就把江西总舵的身份卸了,陪这孩子一同领罪!」 徐放歌道:「你是执意保你这个儿子了?」 彭小丐道:「不是保,是等查个水落石出!要真是我这蠢儿子乾的,我亲手灭了他!」 徐放歌脸色一沉,道:「彭天放,你真要违逆帮规?!」 彭小丐道:「彭小丐一生清白,兢兢业业,从没违逆过任何一条帮规!倒是帮主,一个刑堂堂主死了,你请了彭家掌门过来,又请了严家公子过来,还劳动你老人家,彭南义是莆田分舵主,你不在那里抓人,却到江西来抓人,未免劳师动众了点!」 徐放歌道:「就是怕你包庇儿子,所以慎重!」 彭小丐呸了一声道:「刑堂没长老?没办事的?还是你怕机密不保,东窗事发,不得不亲自走这一趟?」 徐放歌铁青着脸问:「什麽机密不保,东窗事发?」 彭小丐道:「你想把丐帮变成徐家帮,没这麽容易!」 话说到这份上,早无馀地可言,徐沐风喝叱道:「彭小丐,你含血喷人!」 彭小丐大吼一声:「闭嘴!没你说话的份!」徐沐风被他喝叱,不由得心惊。严旭亭上前一步,大声道:「我们可不是徐掌门邀来的,是我邀徐公子过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来,大声道:「这是华山严家发给你彭小丐的仇名状!」说着将信封打开,只见一张丹书,上落华山官印。 杨衍听到「仇名状」三字,更是愤怒,握紧了拳头,只是被人群挡着,见不着这害惨他一家的东西。 严旭亭道:「你爹四年前打了我爹一掌,让我爹负伤而回!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我爹念在彭老丐年老体弱,留他一命,父债子偿!掌伤华山掌门,立此状,仇杀三代!」说罢将纸张递给徐放歌,徐放歌接过,道:「收到了!」 严旭亭又道:「至于彭掌门,他是我请来义助的帮手!」 彭千麒冷笑道:「没错,我是应了严世侄的请求,特来帮忙,恰巧路上遇见帮主,这才同行。」 彭小丐看着徐放歌道:「华山对丐帮江西总舵发仇名状,此后越界杀人,再无限制,江西门户大开!帮主,你就这样看着?!」 徐放歌道:「彭天放包庇儿子,抗命拒捕,即刻起卸下江西总舵身份,留待帮规发落!彭千麒!」 彭千麒应了一声:「帮主!」 「我以帮主身份命你掌江西总舵,统筹江西一切事务!」徐放歌道,「彭南义涉嫌谋害义堂堂主雷酝,当即擒下,抗拒者杀!」 彭小丐哈哈大笑:「好!好!你倒是准备得周到!只恨我醒觉太晚,让你钻了空子!」他指着彭千麒道,「你为了自己的家天下,竟要让这只臭狼荼毒江西百姓?!」 彭家是江西最大的势力,徐放歌心中雪亮,以彭小丐在江西的影响力,即便除去他总舵身份也足以在江西呼风唤雨,唯有藉助彭家势力才能彻底压制。 彭千麒也冷笑道:「彭天放欺师灭祖,今日起从彭家除名!严公子,彭家今日便替你报仇!」 严旭亭笑道:「多谢!」 彭小丐呸了一声,道:「你真以为当了总舵就是个人了?畜生就是畜生!放上桌也不过是道菜!等他铲除了异己,能容得下你?」 彭千麒冷冷笑道:「你再挑拨一百句,今日也难逃生天!」 彭南义脸色苍白,回过头喊了一声:「爹!」 彭小丐问道:「怕死吗?」 彭南义摇摇头,道:「我是彭老丐的孙子!」说着握住刀。 彭小丐举起刀来,高声喊道:「今日彭天放为奸人所害,难脱生天,你们这些没名没姓的小人物,犯不着跟我枉送性命!就算受过彭老丐家一点恩惠,也快快离去,念着这颗心,他日替我报仇就是!」 杨衍早已怒火中烧,正要冲出与彭小丐一同拼命,听到这话,知道说的正是自己。此时厅后无人,众人注意力都放在前厅,自己要逃走极为容易,他心念把定,又偷瞧了厅上情势,轻轻翻过窗户,向外走去。 彭小丐见杨衍始终未出,心中稍定,横刀当胸道:「彭小丐就在这,谁要我的性命?尽管上来!」他一头白发白须与那口漆黑如墨的刀恰成对比,虽然局势恶劣,仍是神威凛凛,彭南义也举刀戒备。 自彭小丐当上江西总舵起便少与人动手,他的武功有多高也少有人知晓。他是彭老丐亲传的功夫,彭老丐侠名远播,少有敌手,许多人甚至认为彭老丐是齐子概和觉空之前的天下第一。然而许多与彭老丐交过手的宿耆都说,彭老丐武功并不如想像中那般神奇,他之所以屡战屡胜,靠的多半是他的世故机警,是临机应变的能力,即便功夫比他高的人也未必赢得过他。而天下第一,更可能是那些受他恩惠的人极力吹捧出来的。 彭小丐不如其父,这是江湖定论,但他单打独斗不曾一败也是事实。 只是这不是个争夺天下第一的世道,再好的武功也比不上人多,再高深的武学在权力面前也不堪一击。 彭千麒喝道:「总舵的弟子,彭家的门人,随我拿下叛徒!」说罢飞身而起,半空中挥刀劈下,刀势未老,又横着打了个折,再转为直劈,劈出一道闪电形的轨迹。 彭小丐挥刀抵挡,「锵!」的一响,声动四方,两道刀光滚作一团。彭南三也挥刀砍向彭南义,父子各自捉对厮杀,彭家弟子便要一拥而上。 总舵三百馀名守卫面面相觑,虽说新舵主下令,却又实不愿对昔日长官动手,有些躲在后边的默默退去,站在前边的只是虚晃几刀,假装被逼得不能进前,更有些阻东阻西,假装帮忙,实则磕着绊着,阻挡彭家弟子进入大厅。大厅再宽广,哪容得下这许多人?之前大半侍卫都得挤在门外,现在要再挤些个进来也难。 彭千麒不愧彭家掌门嫡传,彭小丐与他对上十数招,只觉对手猛恶绝伦,直是前所未遇之高手。他知身陷重围,徐放歌负手守在门口,表面冷眼旁观,实则守住退路,更何况大门处被上百名守卫与彭家子弟挤成一团,想要侥幸求生难如登天。 但他们父子经营江西五十年,怎能交给这头臭狼?当下他抱定必死决心,不如杀此臭狼以保江西子民平安!猛地刀势忽快忽慢,变化莫测,时如柳絮迎风,时如泰山压顶,一套五虎断门刀竟给他使出了七八种不同变化。 彭千麒亦是不遑多让,两人翻翻滚滚又斗了十馀招,严旭亭和徐沐风看得目瞪口呆,舌挢不下,都没想到除了自己父亲,世上真有武功如此高强之人。徐放歌心想,果然虎父无犬子,若换成自己来做彭小丐对手,只怕无必胜把握。只不过,自己之所以找来彭千麒,正有自己的道理在…… 此时彭家人马已挤进厅内,四名攻向彭小丐,两名杀向彭南义。彭南义斗彭南三却是稳占上风。彭南三原本左右支绌,眼看要败,但众人只顾着看彭小丐与彭千麒之战,竟无人理会他。他本已暗暗叫苦,此时有人来援,彭南义分心抵挡,彭南三便得喘息。 攻向彭小丐的那几名彭家人可没这麽好运,方抢进刀圈,彭小丐冷笑一声,百忙中抽刀一斩,「唰唰」两声便是两声惨叫,两人胸腹中刀,倒在地上。彭小丐脚步错踏,避开来袭的两人,一记穿心脚将一人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不死也重伤,刀交左手,「啪」的一掌将另一人打飞出去。 这几下迅捷无伦,眼力稍差的甚至看不清他几时出手,几时挥刀。可这百忙中抽出的一瞬却逃不过彭千麒法眼,就这一瞬,他已觑出破绽,埋身握刀,捅向彭小丐小腹。 这一招阴毒至极,彭小丐刀在左手,格架也好,闪避也好,怎样也得负伤。彭小丐却不抵挡,猛地挥刀直落。这一刀虽然慢了半步,但刀势凶猛,不留馀力,竟是要跟彭千麒同归于尽! 彭千麒心知即使杀了彭小丐,自己也非死不可,他占尽优势,哪肯同归于尽?百忙中着地滚开,避得狼狈,反露出破绽。彭小丐大喝一声,猛地跃起,横三竖二,正是五虎断门刀精要之一的「纵横天下」。 徐放歌暗叫可惜,其实以他身份,喝令门口丐帮弟子让出一条路来,让彭家弟子援助,彭小丐便要落败。但他更希望彭千麒与彭小丐同归于尽。他算准彭小丐心性,死前必会搏命杀彭千麒,最好是彭千麒死,彭小丐重伤,自己便可坐收渔利,可惜彭小丐错过最好的机会。 彭千麒见彭小丐施展纵横天下,狰狞一笑,脚步错踏,像是早料到一般,正好避开他三横两竖的斩击,挥刀向井字中央上方一刀劈下。 伏虎七式,这便是徐放歌请来彭千麒的原因。彭家掌门密传,专破五虎断门刀的刀法!彭家开枝散叶,学过五虎断门刀的不知凡几,当中必有资质胜过嫡传之人,这七式正是破解五虎断门刀的法门,若有叛徒难制,就以这七式刀法杀之。 彭小丐自然知道这七招,但直至今日方才见着。彭千麒这刀劈向他挥刀间隙,他身在半空,纵横天下刀势已老,连忙举刀自保。「锵」的一声,彭小丐回力不足,手中刀被荡开,中门大敞,彭千麒一刀砍在他胸口。彭小丐手捂胸口,向后飞退,旁观的丐帮弟子见他受伤,不由得惊呼一声,唯有徐沐风与严旭亭大声叫好。 彭千麒哪容他退?一个踮步向前,往彭小丐小腹刺去,彭小丐侧身闪避,腰上又被划出一道口子。这两刀俱是重创,彭小丐血流如注,顿时支撑不住。彭南义见父亲受伤,大喊一声。他应付彭南三与两名彭家弟子仅仅堪得平手,一分心,彭南三觑准破绽,在他背上砍了一刀,两名弟子随后抢上。彭南义忍痛回身,一记「猛虎回头势」把当中一人砍翻在地,飞起一脚将另一人踢飞,这才抢到父亲身边。 他见彭小丐全身是血,染透衣袍,仍不住从衣角处渗出,可见胸腹间这两处刀伤极深,忙道:「爹!……」彭小丐一咬牙,用刀撑起虎躯,缓缓站起身来,道:「再来!」周围丐帮弟子俱都露出不平之色,为彭小丐担忧。 彭千麒哈哈大笑,他少了半边牙齿,气音深重,笑得如鬼魅般恶心,就要举刀再杀。徐沐风见彭千麒恰恰挡住视线,瞧不见彭小丐情况,眉头一皱,向窗边挪了几步。 忽听「砰」的一声,身后窗户破开,一条人影窜入,持刀直冲向他。此时众人目光皆在彭小丐父子身上,怎料到窗外有人伏击?铁掌钱坤靠得最近,见有人闯入,回身一掌,已然慢了。飘飘然柳中刃轻功极高,抢上拦截,但他们兵器早被彭小丐收走,此时也未归还,只得拍掌打向那人,却偏偏短了三寸没中。方敬酒抢上一步,他身法快绝,出手如电,短剑与手指长度相去不远,当下并起食中两指戳向那人膻中穴,这一击打中,以他功力,寻常人必然毙命。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见着了一双熟悉的红眼。是那个灭门种?方敬酒心下大骇,连忙缩手,那人便在这瞬间闯过他身边。 来人正是杨衍,他知道彭小丐处境艰险,若是冲出去帮忙,不过枉送性命。他翻出窗户,伏低身子从外绕到厅前,只等机会。他见着严旭亭,本想偷袭他以报家仇,但知眼下若杀了他,不仅自己赔上性命,更帮不了彭小丐,相较之下,还不如擒住徐沐风有用。 只是徐沐风站得甚远,身边都是高手,杨衍实无把握。他正寻思如何下手,见彭小丐负伤,更是焦急,原本要冒险一试,不料徐沐风竟在此时往窗边靠来。 这等天赐良机岂能错过?杨衍当下破窗而入,持刀冲向徐沐风,钱坤和柳中刃拦之不及。等徐沐风身旁高手惊觉时,杨衍已到他眼前五六尺处。一人挥掌打来,杨衍觑得准确,着地滚开,同时避开另一人手刀。 徐沐风见有人偷袭,一掌拍出。杨衍虽学易筋经不久,又因躁进难有小成,但五感筋骨都较过往敏锐强健,徐沐风这掌打得慌张,准头力道都不足,杨衍侧头避开,挥刀砍去,忽地背后一痛,知道中了一掌。但他对疼痛忍耐度远非常人所及,这一掌竟不能使他动摇分毫,刀子一挺,架上徐沐风脖子,大喝道:「住手!」 这几下兔起鹘落,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本来以杨衍武功,连徐沐风也敌不过,更遑论在八九名高手包围下抓住他。只是众人专注厅中恶斗,没料到有人埋伏在外,事发突然,不及应变。更糟糕的是,这些人的兵器早被彭小丐收走,徐放歌守住门口,又希望彭千麒能与彭小丐两败俱伤,并未开口要丐帮弟子归还兵器,江西子弟偏帮彭小丐,自也不会主动归还。徐沐风身边只有一两个用拳脚的还能勉强威胁杨衍,却也不及阻止。 杨衍一手扳住徐沐风手腕,一手持刀架在他脖子上。背后中掌处剧痛无比,他强自忍耐,喝道:「狗娘养的,通通退下!」 彭南义见他擒住徐沐风,大喜过望,喊道:「杨兄弟!」 徐放歌眉头一皱,喝道:「你又是谁?」 杨衍破口大骂道:「操你娘屄的爷爷!」 徐放歌贵为丐帮帮主,谁敢这样骂他?不由得大怒,喝道:「得罪丐帮,不想活了?!」 杨衍道:「九大家我全得罪了又怎样?你们这些狗养的杂种,陷害忠良的杂种!还有你们这些人,总舵主对你们不好吗?彭爷爷对你们不好吗?一个个见死不救,让这个半鬼不鬼半人不人的狗杂种欺负总舵!操,忘恩负义,忘恩负义!这世道就让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败坏的!」 他实有满腔怨毒满腹仇恨无处宣泄,一番大骂,骂得丐帮弟子个个低下头去。他在总舵住了几天,不少人认识他,知道他武功低微,正跟着总舵主学艺,没想今日却是他救了总舵主。 杨衍把刀抵在徐沐风脖子上,喝道:「让他们开条路出来!彭大哥,带总舵走!」 严旭亭低声问道:「方师叔,能救他吗?」 方敬酒道:「他就是那个灭门种,华山不能动他。」 严旭亭「喔」了一声,不再说话。 徐放歌冷冷道:「抓了我儿子,就想威胁我?」 杨衍怒吼道:「操你娘的!那就一起死啊!」他狂性发作起来,横刀就要抹断徐沐风脖子,徐放歌忙喊道:「住手!」 这一刀抹到一半,徐沐风脖子皮肉被划破,差着分毫便要割断血管,顿时血如泉涌,溅得满地鲜血。徐沐风被吓得腿软,顾不得颜面,忙喊道:「爹!救我!救我!」 徐放歌本想与杨衍谈判,没料到这年轻人狂性如此,只说了一句便要同归于尽,若不是及时喊「住手」,马上便要少一个儿子。 杨衍记得明不详教过,以质为胁,勿必要保住退路,于是道:「所有总舵弟子出去,把外面那些狗爪子通通叫进来!」 众人不解他用意,只得照做,总舵弟子都走了出去,放了彭家带来的那几十人进来。 彭南义早撕了衣服,紧紧缠着彭小丐伤口,只是伤口太大,止血不住,只得扶起父亲。彭小丐推开他道:「我能走!」 他虽重伤,犹然不屈,鲜血沾湿了整片的花白胡子,反倒有慑人之威。 此时三百名丐帮弟子站在门外,徐放歌人马与彭家弟子都留在大厅内,门口处早已让出一条路来。杨衍眼观四方,押着徐沐风,与彭小丐父子一步步退向门口。 彭南义对杨衍道:「谢谢你,杨兄弟!」彭小丐也低声道:「这次多亏你了。」 杨衍只道:「先逃出去再说!」 彭千麒见他们要逃,忍不住道:「帮主,就这样放他们走?」 徐放歌道:「那是我儿子!」 彭千麒啐了一口,低声道:「儿子又怎样?要生几个有几个!」 徐放歌只作没听见,内心更是恼怒。 四人退至门边,正待要走,杨衍肚腹之间猛地升起一团热气。他大惊失色,原来已到辰时,顿时全身如遭火焚,剧痛交加,不住颤抖。 操!操你娘的!为什麽偏偏是现在?!杨衍内心咆哮,但早已痛得不行。徐沐风只觉他双手忽尔无力,正感意外,杨衍摔倒在地,不住打滚哀嚎。他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却知机不可失,连忙箭一般窜出。 徐放歌和彭千麒两人虽不明就里,但见徐沐风脱困,两人同时抢上。徐放歌一把抓住儿子手腕,将他拉了过来,彭千麒扑向彭小丐父子与杨衍。 彭小丐父子知道杨衍病症,见他摔倒在地,彭小丐抓住杨衍手臂往后一扯,横抱在胸,转身就走。但他伤势已重,动作远不如之前利落,彭千麒已然杀到。 「爹!快走!」彭南义大喊一声,猛地向前一扑,挥刀砍向彭千麒。他武功怎是彭千麒对手?只见彭千麒横刀一扫,白光掠过,便将彭南义拦腰斩断,肠子肚子顿时撒了一地。 然而彭南义这一扑早已忘弃生死,着实猛恶,虽然下半身已失,上半身犹然扑向彭千麒,双手抱住他头,张口便往他鼻子咬去。 彭千麒大吃一惊,忙将彭南义甩落在地,要追彭小丐。但凡腰斩之人,不会即死,死前痛苦万分,彭南义伸手紧抓住彭千麒脚踝,彭千麒被他一绊,险些摔倒,不由得大怒转身,一脚踏在彭南义头上,顿时眼珠脑浆溅满一地。 彭小丐见爱子惨死,老泪纵横,心如刀割,只想与之同死。但他怀中抱着杨衍,怎能一并送死?趁这当口早已逃出门外,纵身骑上徐放歌的黄鬃马。 杨衍忍着痛苦喊道:「杀……马!」彭小丐当即恍然。他虽然重伤,此刻悲痛交集,彷佛要将一腔怨怒尽数倾泻般,一刀砍向彭千麒坐骑。一颗马头飞射而出,马蹄乱扬,鲜血朝天喷洒,宛如在江西总舵门前下了一场血雨。 厅外的三百馀名弟子一边喊着:「抓住叛徒!」「莫放走彭天放!」「快拦下他!」一边挤在大门出口,你推我挤,将出口塞得水泄不通,纵然有人在追,也是有气无力。彭千麒见出口被阻,吆喝了几声,见无人让开,不由得大怒,挥刀杀了几人,抢出去时,彭小丐与杨衍早已不知去向…… ※※※ 抚州街道上,一辆马车驶往城门口,周围跟着二十骑护卫。 马车里的孩子只有六七岁,瞪大了一双眼,问母亲:「娘,我们要去哪玩?」 「湖南。」赵氏心头一酸,摸着彭豪威的头,从袖口中取出一颗糖果给他,「乖乖吃糖,别问了。」 彭豪威欢喜地接过糖果,放入口中,笑得灿烂无比,问道:「爹呢?爹不跟我们去吗?」 赵氏紧紧抱住彭豪威,低声道:「威儿乖,爹很快就跟来了。」 马车忽然停下,赵氏讶异,掀开车帘,原来是勇堂堂主谢玉良,不禁纳闷道:「谢堂主,怎麽了?」 谢玉良道:「我奉了总舵的命令,领你们走另一条路。」 赵氏不疑有他,点点头道:「有劳了。」 马车又行了一阵,忽地急促起来,赵氏大吃一惊。只听车外杀声震天,有人喊道:「谢玉良你这杂碎,背叛总舵!」马车复又急行,像是被人追赶般,只震得赵氏左摇又晃,摔倒在地,同时只闻兵刃交击声丶惨叫声不绝于耳。 未几,马车又停,赵氏方才起身。只见谢玉良掀开车帘,手持钢刀,满脸是血,低着头道:「夫人……对不住了……」 透过车帘缝隙,赵氏望见马车外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冰冷的尸体…… </body></html> 第64章 家破人亡(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4章家破人亡(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4章家破人亡(上)</h3> 赵氏被关在东柳巷大庄园的某个房间里。母子才刚进门,彭豪威就捂着鼻子喊臭。 房间里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恶臭,赵氏见地上趴着一具几近全裸的尸体,连忙捂住儿子的眼睛,喊道:「别看!」又将儿子放到床上,让他面对墙壁,嘱咐道,「别回头!」 她回头,见地板上一大摊早已乾枯发黑的血迹,尸体的手腕和脚踝处有着铜钱大的圆形伤痕,看来死前流了不少血,墙边还抹着几个血手印。 赵氏忍着恶心,一小步一小步,小心翼翼地走向尸体。此时她比谁都害怕,比谁都彷徨,既忧心丈夫公公的安危,又担心自己落入敌手,不知会被怎样虐待。 尤其是儿子…… 但她没有哭,如果威儿知道她怕,知道她慌,威儿就会跟着害怕慌张。 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脸颊消瘦,嘴边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尸水渗出,全身上下都是淤血,如果不是死得如此狰狞,五官算得上清秀。 赵氏一阵反胃,几乎吐了出来。威儿忍不住抱怨:「娘,好臭!我们换个房间好吗?」 赵氏敲了门,喊道:「派个人把里头的死人收拾一下!」她喊了几声,没人理会。又听儿子嚷道:「娘,我肚子饿了!……」 她回床上抱住儿子,从袖子里取出一颗糖来,塞在儿子手里,低声说道:「忍着点。这几天日子不好过,等见着你爹爹爷爷,就什麽事都没了。」 彭豪威虽不知发生何事,也察觉母亲与往常不同,点点头,吃了糖果。 就在此时,只闻「啪!」的一声巨响,门被重重推开,一名肥胖的陌生男人闯了进来。赵氏惊问:「你是谁?!」那人径自逼近,一手拽住她的腰,另一手撕开她胸口衣襟。赵氏大惊失色,正要挣扎,那人抓住她左手,顺手一扭,顿时脱臼,赵氏痛得大声惨叫。 那人哈哈大笑:「让彭老丐知道我操他孙媳妇,比杀他一百次还爽!」笑声直如嚎叫,着实恶心。 彭豪威见母亲被欺负,跳下床来,不住踢打那人。那人一巴掌打在彭豪威脸上,登时打得孩子摔了出去,额头撞到床角,「砰」的一声,额头破裂,血流不止。那孩子竟没晕过去,转过身来,满口是血,也不知被打掉几颗牙齿。他也不哭,又冲了过来。 赵氏怕那人又伤自己儿子,忍痛喊道:「别过来!」 彭豪威当即停步。赵氏喝道:「上床去!用棉被蒙着头,没叫你别下来!」她左手脱臼,实已痛得全身大汗。 彭豪威最听母亲话,他不知道发生何事,瞪了那人一眼,乖乖听话上床,用棉被盖住头。那人见赵氏不再挣扎,料她胆怯,抓住她右手,喊道:「拿过来!」一名守卫拿了张纸进来,赵氏忙伸手遮住胸口,只觉羞辱愤怒。 「签了它!」那人自是彭千麒,他道,「你丈夫被我杀了,彭小丐也快死了,不想死,就当我女人!」 赵氏听了这话,直如掉进冬夜冰湖,全身发冷,眼前一黑,「啪嗒」一声摔倒在地。她惊怒悲痛,不可置信地颤声道:「你……胡说……」 彭千麒道:「他脑袋给我踩烂了,要不要割他棒槌给你瞧瞧?你认得出吗?」说着握住赵氏手腕,凑到纸前,道,「嫁过来,连姓都不用改!」 那是一纸婚约,赵氏一看,挣扎着一团乱画,悲声道:「我不签!」说着忍住疼痛,用力将上衣扯开,露出半边胸脯,喊道,「想操彭老丐的孙媳妇?来啊!」 彭千麒见她不就范,一巴掌挥下,赵氏被打得撞到墙边,嘴角不住流血,昏了过去。彭千麒见她昏倒,回头望了一眼地上尸体,骂道:「操,才几天就饿死了,废物!」他扳开小桂花双脚,瞧了一眼,啐了一口,关上门便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氏缓缓醒来,脸颊手腕痛得难以忍受。她颤颤巍巍走到床边,见彭豪威仍躲在被中,没有露出头来,心想:「跟他爹一样,可听话呢。」忍不住喊了一声:「威儿。」 彭豪威这才从棉被中探出头来,喊道:「娘!」 赵氏紧紧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 丐帮与彭家在抚州搜索了一天,始终找不着杨衍与彭小丐。他们逃走时所乘的马匹虽然找着,马上只有血迹却无人影,徐放歌下令将赵氏母子被擒的消息放出。 第二天,抚州城陆陆续续来了大批人马,足有千人之多,绝大多数是彭家人。他们进驻江西总舵,取代原本的抚州守卫,与此同时,福建浙江又来了两千馀人,分驻在南昌丶宜春丶吉安跟赣州边界。这批兵马显然早有预谋,才能调动得如此迅速。 徐放歌招来谢玉良,确认了与彭小丐交好的各分舵主和各方人物,列了个名单,道:「带两百名彭家弟子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处理不了的,就跟新任总舵讲,他会帮你。」 谢玉良惊道:「帮主,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当叛徒?」 徐放歌道:「就说是我的命令。」 谢玉良道:「这样小的以后怎麽带兄弟?」 「我会调你去别地当分舵主。」徐放歌道,「换个地方就没事了。」 谢玉良低着头道:「领令。」 彭小丐在江西还是有实力,江西近半领了侠名状的门派弟子都是彭家子弟,有万人之众,想斩草除根还得靠着彭家压制。至于那些散兵游勇,想偷着帮彭小丐一家的人……徐放歌心想:「幸好抓着了他媳妇孙子。」 第三天,江西总舵门口扔出七八具尸体,都是为了感念彭家恩德,聚众想要救出赵氏母子的人。第四天丶第五天,又陆陆续续扔出几具尸体,如果杨衍在这,会认出当中两人正是那日求见彭老丐最后一面而不得的中年人。 五天过去,徐放歌与彭家找遍与彭小丐有关系的人物,仍没找着杨衍与彭小丐。 「彭小丐受了重伤,逃不出抚州。」徐放歌下了令,「掘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 「再问也问不出个屁来。」七娘嗑着瓜子,桌上搁着两只大碗,「彭小丐什麽处境?群芳楼敢收留?」 「群芳楼的往来多,消息灵通,烦劳七娘让姑娘留意留意,打听打听。」徐沐风道,「抚州才多大,彭小丐能上天?」 「你们徐家放个屁就能上天!」七娘拍桌骂道,「老彭死了,抚州一个个跟死了爹一样,怕上了群芳楼就被骂不孝。好不容易捱过冷清,你们又唱这出文武大戏!操娘屄的,抚州来了这麽多游魂,街上飘飘荡荡,就没个来光顾的!行呗,横竖是你们丐帮的物业,垮了便垮了!大行不做做小行,让姑娘们散了去,张了腿就能做买卖,街头巷尾还怕没地方?!」 「七娘这口气,倒像是替彭小丐抱不平似的。」徐沐风道,「七娘,说话收敛些,别沾了腥。」 「我要是替彭老头不平,早把下边几个毒死了!他跟群芳楼没交陪,该纳的乞儿钱他也没少收我一文。二公子……」七娘嗑着瓜子,一口接一口道,「赶家里的老鼠,犯不着放进一只臭狼。你问问江西的百姓,谁乐意?先说好,我群芳楼的姑娘不让他糟蹋!」 「总之,劳烦七娘了。」徐沐风并不想与这风尘女子争执。江西百姓的怨气他懂,彭千麒来当总舵,这几年江西只怕没好日子过,让她宣泄几句也无妨。七娘在群芳楼当了多年老鸨,人面广,把姑娘们管教得服贴,群芳楼又是丐帮最大的妓院,各方商客往来多,消息灵通,要打探彭小丐的下落,非得她帮忙不可。 「不过,七娘也记着,这浑水怎麽淌,淌不着群芳楼。七娘上岸这麽多年,别自个下海,落了个晚节不保。」徐沐风起身,拱手行礼。 「得了,我裤裆进出过的棒槌比你撒过的尿还多!」七娘道,「二公子外头的猪朋狗友也得会钞,少一文都不成!」 徐沐风微笑告退,屋里只剩七娘翘着二郎腿,转着眼珠子,不知在盘算什麽,还有一声接一声瓜子壳迸开的声音。 徐沐风进了包厢,严旭亭丶方敬酒丶彭千麒丶彭南三,和着彭南三的弟弟彭南四——他是几天前领着彭家人马进抚州的——伙着六七名妓女,各自左拥右抱,饮酒欢笑。这几个是重要人物,包下了最大的包厢,华山与点苍派来的其他高手俱在另一包厢。 严旭亭见徐沐风来,让了个位置给他,笑道:「你们南方姑娘当真水灵温柔,跟我们北方大不一样。」 徐沐风道:「群芳楼有名气,不少少林和尚南下,还特地绕了路来光顾。」 严旭亭搂着怀里的妓女问道:「听说你们群芳楼最厉害的一门技艺就是用嘴……」他说着用手比了个不雅的手势,问道,「是不是有真本事?」 那妓女媚眼如丝,红着脸捶打他胸口,嗔道:「公子今晚留下来,我们轮班服侍,不怕我们没本事,就怕公子你本事不够呢。」 严旭亭哈哈大笑:「那肯定试,肯定要试!」又望向彭千麒,问道,「彭掌门试过了吗?」 彭千麒哼了一声,道:「吃饭的地方,这麽大一张嘴,能有什麽乐趣?我不爱这味。」又道,「严公子想玩得尽兴,倒不如试试我这法子,那才尽兴。」 严旭亭「喔?」了一声,问道:「什麽法子?」 「把手筋脚筋都挑断了,你知道会怎样?」 严旭亭皱起眉头道:「那不成了废人?」 「也不是全废,就是手掌脚掌没力,站不直,握不住,可手肘膝盖等地方还能动,能爬能跪,娃娃似的任你摆弄,各种姿势都行,打她也挣扎不得,跑也跑不了,那才叫爽!」彭千麒哈哈大笑,身边两个妓女脸色却是大变。 严旭亭乾笑几声道:「彭掌门会玩,懂享受。」 徐沐风却心想:「臭狼的妾室哪个不是恨他入骨?他要是敢把棒槌挺出去,就算长着百八十根也给咬没了!」他又见方敬酒坐在角落,身边却无陪侍妓女,问道:「方前辈怎麽不一起开心?」 方敬酒淡淡道:「我有老婆,没带来而已。」 徐沐风笑道:「陕西江西差着千里远,嫂子不会知道的。」 方敬酒仍道:「我有老婆。」 严旭亭笑道:「徐公子别劝他了,我方师叔就这个性。」 徐沐风斟了一杯酒,笑道:「那我敬方前辈一杯。斩龙剑方敬酒天下闻名,当敬一杯。」 方敬酒摇头道:「这里太臭,我喝不下,徐公子要喝,我们出去喝。」 徐沐风一愣,知道他意指何人,望向彭千麒,见他正与妓女调笑,并未听见。严旭亭怕徐沐风尴尬,忙取过酒来道:「公子,我替方师叔陪你一杯。」两人干了一杯。只听彭千麒道:「我瞧你两个挺标致的,别在群芳楼受苦了,我替你们赎身,以后服侍我一个就行了。」 两个妓女脸色大变,一个惊慌起身,喊道:「不用,不用!」另一个胆子较小的早已吓得嚎啕大哭。 彭千麒道:「我这就去给你们赎身。」他走向门口,徐沐风忙拦阻道:「彭掌门,妓女卑贱,娶之为妾,有失身份!」 彭千麒道:「妓女都能当唐门掌事,哪有什麽身份不身份的?徐公子别担心。」徐沐风一时想不到理由拦阻,竟让他闯过。 那两名妓女跪在徐沐风面前,求告道:「二公子救命!」彭千麒听到这话,回过头来,一双蛇眼盯着两人:「你们不乐意?」两名妓女被他一瞪,心胆俱裂,跪在地上只是哭。彭千麒径自上楼,徐沐风怕他与七娘起冲突,忙跟了上去。严旭亭也想看热闹,给了方敬酒一个眼色,两人一同跟上。 彭千麒也不客气,径直推开七娘房门,直说来意。七娘嗑着瓜子,冷冷道:「不给赎。」 彭千麒皱起眉头,沉声道:「不给赎?什麽意思?」 「就是不给赎的意思。」七娘道,「你要能从这骗出姑娘,算你本事,你要赎,我偏不许。」 徐沐风没料到她连彭千麒都敢得罪,难道是嗑瓜子把脑袋咸坏了?严旭亭也感讶异。倒是方敬酒,难得地挑了一下眉头,似乎颇为赞赏。 「这是要跟我做对了?」彭千麒道,「我是江西总舵。」 「总舵又怎样?彭老丐以前来嫖,也少不了他一文钱!」七娘神色悠然,竟不把彭千麒放在眼里,又道,「就因为你是江西总舵,更不让你赎。你什麽德行老娘不清楚?让你赎回去做妾,除非怀上了,要不短命的几天,长命的半年,就算替你生了儿子也活不过两年。打死的丶饿死的丶烧死的,比姑娘在床上的花样还多。江西总舵离这才几里路?你今天赎一个,改天赎两个,这几十个姑娘够你糟蹋几年?群芳楼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彭千麒冷道:「贱货,想死吗!」说着踏步上前。徐沐风忙拦住他,低声道:「群芳楼眼线多,要找彭小丐还着落在这娘们身上。彭掌门,冷静。」 七娘见他起了杀心,仍是处变不惊,道:「想砍我,朝着脖子上就是一刀。想操我,老娘掀了裤档你也不敢!你要逼谁逼谁去,群芳楼的女人你碰不得!要想来硬的,昆仑共议的规矩放在那,就看徐帮主保不保得住你!」 彭千麒盯着七娘半晌,忽地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徐沐风只得快步跟上。严旭亭看了看七娘,又看了看下楼去的彭千麒,眼神中颇见佩服,也跟了下去,方敬酒却是立在原地。 「主子都走了,狗还留在这干嘛?」七娘打量着方敬酒,「还不滚?」 「喝酒吗?」方敬酒道,「我请你一杯。」他的话很少,也很简洁有力。 「呸!」七娘啐了一口,骂道,「楼下这麽多年轻姑娘不要,原来好这口?老娘上岸久了,不下海!」 「我有老婆了。」方敬酒道,「只是喝酒。不赏脸,就下次吧。」 方敬酒说完,也跟着下楼,反倒是见惯风浪的七娘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给唬愣了。 那两名妓女这才上楼来,千恩万谢哭诉着七娘救她们一命,愿意为群芳楼做牛做马。一名妓女问道:「七娘,你这样得罪臭狼好吗?他可是江西总舵……」 七娘把嗑乾净了的瓜子盘往前轻轻一推,另一名妓女立刻熟练地上前收拾,又为七娘倒了杯冷茶。 「这江西还不是他的,群芳楼南来北往的客人这麽多,他不敢太嚣张,免得传了太难听的消息到昆仑去。他要把江西管住,起码还得两年……」 妓女熟练地张罗了第二盆瓜子,听到这话,惊道:「才两年?两年后可怎麽办?」 「两年后他就死啦。」七娘冷笑,「没等他掌握江西,他就死了。」 ※※※ 七娘之所以这样冲撞彭千麒,是有道理的,因为她真的知道彭小丐躲在哪,若不把戏做足,反倒启人疑窦。 杨衍躲到孙大夫家已经六天了。他知道这样会给孙大夫惹来杀身之祸,可他真没地方去。那日他丹毒发作,浑身剧痛,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彭南义的惨叫声,等疼痛稍复,忙问彭小丐:「总舵,我们去哪?」 「不能……出城……」彭小丐声音微弱,「有……内奸……」 杨衍一惊,问道:「内奸?谁?总舵,我们要往哪走?」他问了两句,彭小丐只是不答。 杨衍觉得自己背上一大片湿润,伸手一摸,满满是血,忙回过头去,却见彭小丐两眼无神,意识模糊。眼看那马将失了驾驭,歪歪斜斜便要撞着,杨衍一把抓过缰绳。他本想带彭小丐出城,但彭小丐伤得太重,必须立刻止血治疗,别的大夫他信不过,只得催马疾行。那恰好是往群芳楼的方向,他想起了孙大夫…… 彼时尚未日落,孙家医馆中有人,杨衍不敢靠近,只得弃了马放它奔走,自己扶着彭小丐躲入暗巷。彭小丐衣服不住往外渗血,杨衍怕留下血迹,脱了外袍覆在他身上,等病人走尽,这才快步上前通知孙大夫。 孙大夫几天前才见过杨衍,见他鬼祟,又听说有人受伤,趁着黄昏时街上人少,忙让阿珠陪着去将彭小丐搬入医馆,将大门掩上。杨衍让他先救人,孙大夫连忙施药止血,所幸那两刀砍得虽深,却没伤着内脏,只是出血过多。彭小丐年纪虽老,功力深厚,暂无性命之忧。 杨衍调了李景风临别相赠的顶药给彭小丐喝下,那药是朱门殇挣杵法宝,一共只送了李景风十颗,在武当山时已吃掉了四颗,剩下六颗李景风分成三份,他与明不详各拿了两颗,虽不能治本,却能治标。 他刚喂完药就听到敲门的声音,孙大夫与阿珠都吃了一惊。杨衍使了个眼色,孙大夫拉上帘子,让阿珠开门,杨衍提刀躲在门后。 阿珠开了门,道:「医馆歇息了,明日请早。」 外头是名中年女子,只见她牵着一匹黄鬃马,急道:「把那红眼小子的衣服脱给我!快!」 杨衍不明就里,阿珠也纳闷。那女子道:「那马驯良,没人驾着跑不远。要救彭小丐就快脱衣服!」 杨衍从门后走出,认出是群芳楼的七娘,见她催促甚急,并无恶意,也不多问,忙将衣服脱下。七娘进屋,换了杨衍衣服,取了斗笠遮住头脸,快步走出,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彭小丐失血过多,不一会便沉沉睡去。杨衍把彭小丐一家的事说了,道:「我不敢拖累孙大夫,明天总舵稍好,我们就走。」 孙大夫却道:「见死不救还是大夫吗?何况是彭总舵!」 到得深夜,七娘重回孙家医馆,阿珠替她开了门。她一进门便上前查看彭小丐伤势,报了自己身份。孙家医馆离群芳楼不远,孙大夫祖孙两人都听过她的名字。 七娘骂杨衍道:「抚州路上行人多,你一马双驾跑过来,谁没瞧见?把马随意丢了,还不被人发现?心眼比棒槌还粗!」 杨衍脸上一红,低头道:「是……」 「我把马往北骑去放了,扰乱他们,不过瞒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七娘道。 杨衍问:「七娘怎麽找着我们的?」 「老总舵下葬了,抚州城里还是有些尴尬人,群芳楼消息最灵,又听到九江口跟赣州道上赊刀人的故事,我早起疑。徐放歌前脚刚进抚州我就知道要出事,等听说总舵被个红眼少年救走,除了你还有谁?料你也没什麽亲戚朋友。记得几年前那个花柳大夫是从孙大夫手中把你拐来,就摸上孙家医馆,在附近瞧见这马闲走,就雪亮了。」 杨衍心中一惊,问道:「还有谁知道我认识孙大夫?」 「当年照顾过你的姊妹早从良去了,未必有人记得这事。」七娘说着,径自坐在孙大夫看诊的椅上,翘起腿,斜靠在桌上支颐道,「这里虽不十分安全,也没更好的地方躲,只是还要布置。小姑娘,取些帘幔过来。」 阿珠道:「医馆里没有。」 七娘取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怕不有十两重,想了想,又取出一些碎银。孙大夫惊道:「太多了!」 「不多,怕你没命花。」七娘道,「大锭银子太显眼,现在你用不得,这些碎银给你买些零碎用物。明天买幅窗帘,把医馆一角围起,让总舵跟这小哥躺里面。明日医馆要照常开业,遇到有人问,就说是麻疯病人,他们不敢看。」 孙大夫吃了一惊,问道:「医馆还要开业?」 七娘道:「别惹人起疑。」又道,「给总舵买些好药。」她又想了想,「有什麽事,让这小姑娘来找我。记得,一切如常,夜熄灯,早开业,多的事别做,我不会再来见你。」 她说完,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彭小丐,道:「看老总舵的馀荫能不能保住他们一家了。」 七娘走后,孙大夫叹道:「果然烟花之地多奇女子啊。」阿珠照着指示买了窗帘挂上,只留杨衍照顾彭小丐。又听医馆外有人马经过的声音,料是搜查,唬得孙大夫和阿珠心惊胆颤。 时刻一到,孙家医馆熄了灯,孙大夫爷孙两人就寝。杨衍夜晚无火光便不能视物,就趴在彭小丐床边歇息。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知自己是睡是醒,忽地听到彭小丐咳嗽的声音,忙问道:「总舵,你醒了?」 「醒很久了。」彭小丐语气虚弱,声音中满是沧桑,与之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彷佛一日之间老了几十岁般。杨衍知道他心中难过,自己也不禁难过,心神激荡之下,眼圈泛红,道:「我真是扫把星,走到哪都出祸事!害了自己一家人不够,又害了总舵一家……」说完忍不住趴在床沿哭泣。 「傻孩子……」彭小丐摸着他的头道,「是人要害人,不是神仙要害人。你只是倒霉,老撞上。难道你不来,徐放歌就会放过我?」 杨衍拉着彭小丐的手,问道:「总舵,你有什麽相熟的人可以帮忙吗?例如谢堂主,或者其他人?」 彭小丐道:「你这双眼睛,走出去就引人注目,要是遮头遮脸,肯定会被拦下盘查。那些跟我相熟的人,徐放歌不知道吗?他们此时自身难保,去求他们也没用。」 杨衍知道他说得有理,又问:「那该怎麽办?」 彭小丐道:「等我伤好些,先去湖南找媳妇跟威儿……」他说到这,忽地一阵哽咽,过了好一会才道,「再来好好盘算怎麽报这个仇。」 第二天一早,天色初亮,杨衍见彭小丐胡子丶头发都被血染了,正要打水让他梳洗,彭小丐却让杨衍拿了剃刀,替他把头发胡子眉毛通通刮个乾净。杨衍不会理发,忙道:「我不会,怕伤着总舵……」 「不会很好,伤着了更好。」彭小丐道,「快些。」 杨衍只好照做,不一会就把彭小丐脸上毛发剃了个乾乾净净——自也免不了弄出几处小伤。彭小丐脱下衣服,只着内衣,让杨衍取了笔蘸了些朱砂和墨水,在脸上额头上点了几个圆斑,再把毛发和衣服都烧了,和衣而卧,怀中抱着那把黑刀。此时他躺在床上,远远望去,脸上几处伤口红肿,真似麻疯病人一般。 杨衍佩服彭小丐机智,心想:「总舵毕竟是老江湖,细心得很。」他一双红目显眼,又无处藏身,只得钻进床底下。 这天一早,孙家医馆照常开门,病人上门问诊,见医馆后方围了帘幔,纷纷问起,孙大夫说昨夜接了个麻疯病人,那些人都怕了,只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昨日抚州发生大事,徐放歌故意放出消息,消息灵通的开始说起昨日的剧变,有人道:「听说总舵的媳妇跟孙子也被抓了!」又有人道:「谢玉良那狗崽子!咱抚州倒了八辈子血霉,出过这样一个狗啃良心的分舵主!」 躲在床下的杨衍又惊又怒,听见床板上传来「喀啦喀啦」的声响,料是彭小丐有了动作,外头的孙大夫与阿珠俱是一身冷汗。 又听人道:「小声点,那杂碎现在带着人马到处抓人,都是抓跟总舵相熟的。不小心,连你也被抓了!」 又有人道:「总舵儿媳妇给臭狼抓了,被关在东柳巷大庄院。唉……这还不知道怎麽被糟蹋。」 「有昆仑共议的规矩护着,那条臭狼他敢?」 不一会,两名丐帮弟子走进医馆,孙大夫忙上前招呼,问道:「两位大侠有事?」 一名丐帮弟子道:「奉彭总舵命令搜查叛徒,让开!」说着将孙大夫推开。 杨衍听到有人来搜,握紧手中刀,想着对方如果闯入,只得杀人。 一名弟子见着帘幔,正要掀开,孙大夫忙喊道:「别掀,是麻疯病人!」那弟子吃了一惊,忙缩回手来。 孙大夫急问道:「碰着帘幔了吗?」 那弟子道:「好像碰着,又好像没有……唉!你这怎麽收留这种病人?」 「医者父母心嘛。」孙大夫道,「快去洗个手,小心别染上了!」 那弟子朝帘幔后望去,见一个光头,头上有伤疤脓疮。彭小丐两代经营江西,甚有众望,江西一夜变天,众人多半不服,不想认真查访,只怕真找着了,就算没被老总舵砍死,领了赏也抬不起头做人。众人只是虚应故事,当下也不细察,只道:「若遇到了叛徒,务必通知,有你的赏。」 孙大夫连忙点头称是,其他病患也点头称是,这才送走那两名丐帮弟子。 这一日,孙大夫见着不少人经过门前,据说都是彭家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又听说临川封了城,准进不准出,关口盘查甚严。到得晚上,阿珠刚盖上门板,杨衍急忙从床下翻出,喊道:「总舵!」 彭小丐脸色铁青,仰起上半身。孙大夫忙道:「你还不能起身!」 杨衍咬牙道:「那群狗娘养的!」他恨不得杀入东柳巷救出赵氏母子,但知道凭他本事,实与送死无异,何况彭小丐伤势沉重,还需照顾。他不由得想起明不详,心想:「若是明兄弟和李兄弟在就好了。明兄弟足智多谋,李兄弟仗义,他们都是好人,肯定会帮忙。」空想无益,他只得问彭小丐道:「总舵,怎麽办?」 彭小丐脸色苍白,吸了口气,低下头咬牙道:「他们不敢动威儿。威儿若死,我便是灭门种,他们不能杀我,我却能杀他们,华山跟臭狼不敢冒这个险。我就担心儿媳……」他抬起头道,「杨兄弟,我们走……」 孙大夫急道:「这麽重的伤,走哪去?」 彭小丐道:「要救我儿媳就得找人帮忙。这当口,我也不知道谁会帮忙,谁是叛徒,若是事败,我不想牵连你家。」 孙大夫也自犹豫,道:「我年纪大了,死不足惜,只是这孙女……」 阿珠抬头挺胸道:「我不怕死!」 孙大夫骂道:「小丫头,真到死时你才知道怕!」又对彭小丐道,「总舵,听我一言,你这伤三五天不会好,现在出去,遇着谁都难自保。你死了,救不了儿媳妇,更没人替他们报仇,你若暴露了行踪,还会牵连我爷孙。忍着,忍一天是一天,好一分就多一分胜算,等你伤势大好,从我这走出去,怎样翻天覆地都行。」 杨衍听他这话,虽求自保,但句句在理。孙大夫救彭小丐已是冒了奇险,怎好再为了救赵氏母子将他们卷入其中? 原本彭小丐在江西有不少亲信,不过多数分调各处,远水难救近火,且临川被围,难以将消息传出去,等他们接到消息已不知几时,找不着彭小丐,群龙无首,难以成功。 彭小丐望向杨衍,见他一双红眼甚是醒目,容易被人发觉,让孙大夫祖孙传讯更是冒险。至于在抚州的亲信……徐放歌故意让谢玉良出面擒抓叛徒,用意便是让彭小丐忌惮,不敢轻信他人。谢玉良跟着彭小丐十年,可算得上亲信,连他都背叛,还有谁可信? 一念及此,彭小丐不住大声咳嗽,难道自己真要放着儿媳孙子不管? 「我去投案!」彭小丐道,「让徐放歌放我儿媳孙子走!」 杨衍骂道:「那群狗杂碎哪会跟你讲信用!」 彭小丐知道他所言属实,投案顶多只能保住孙子安全,赵氏只怕难逃一死。 杨衍忽道:「七娘!」他想起那日七娘帮了自己,忙道,「七娘信得过,请她帮忙?」转念一想,又道,「可七娘说她不会再来了……」 阿珠道:「我帮你传讯……」她还没说完,便被孙大夫一把拉住,瞪了一眼。 彭小丐道:「你们说得没错,我再养养伤,等好些了再作打算。」 他重新躺回床上,不再说话,孙大夫也带着阿珠离开。 杨衍沉默半晌,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既不牵连孙家又能保住彭小丐一家的办法。彭小丐伤得太重,抚州戒备森严,还有哪里好躲? 他白天躲在床板下,睡也睡饱了,此时心念纷飞,更难入睡,索性打坐练功,等捱到子时还要发病一次。他本性暴烈,历经劫难后更是攒了满腔怒火怨气,易筋经属佛门武学,讲究心平气和丶心无杂念,他学起来进展甚慢,但所幸只在入门,加上他用功勤奋,每日练武花费时间比别人多上许多,是以仍有进展,若非如此,那日也擒不下徐沐风。 子时过后,捱过丹毒发作,杨衍见彭小丐一语不发,轻轻唤了声:「总舵?」没听见回应,于是就地躺着。他睡不沉,又被床板抖动的声音吵醒,黑暗中似乎传来低鸣声,他心中起疑,忽地恍然大悟。 是总舵…… 他没猜错,那号令江西的一方之霸,此刻竟躲在被窝里啜泣。为自己死去的儿子丶被擒的家人,以及此刻的无能为力而啜泣。 杨衍闭上眼睛,假装什麽也没听见。这世道不只对他一人残酷,而是对所有好人残酷无情。 又过了一天,传来了新的消息,有人闯入东柳巷庄园想救赵氏,全被杀了。 彭小丐没说什麽。 第四天丶第五天……搜索虽急,但没人怀疑孙家医馆,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彭小丐的伤势虽没全好,但已能起身,连孙大夫都觉惊讶。 彭小丐试着握刀,挥刀时仍觉疼痛。「我这伤,没个把月不会好,但我等不了这麽久。」彭小丐道,「现在能走动,应付普通人还行,要是遇着臭狼或方敬酒,支撑不了多久。」 「那头臭狼!」杨衍咬牙道,「总有一天要替彭大哥报仇!」 「用不着你报仇,他也活不了多久。」彭小丐冷冷道。 杨衍一愣,问道:「怎麽说?」 「徐放歌想对付我,却不想得罪江西百姓,不然他是帮主,叛帮之罪就能杀我,何必请来华山跟彭家帮忙?仇名状是私仇,灭不得满门,何必搞得这般绑手绑脚?不过是让他们动手,徐放歌就不用担杀害彭老丐子孙的恶名。」彭小丐冷笑,「彭家在丐帮势力庞大,但姓彭的直系从没当过一次帮主,甚至连总舵都只有彭家远亲才能当,那是历任帮主要压住彭家势力。以徐放歌的狡猾,竟然让臭狼当江西总舵,他会没算计?」 他接着说道:「臭狼接管了江西,肯定闹得民不聊生,等臭狼把不服的势力铲除得差不多,他再出面,随便查几项臭狼的罪名就能把他除掉,简单利落,不费功夫,而且为江西除一大害,江西百姓还不感恩戴德?他再派自己儿子接任总舵,名正言顺又得民心。」 杨衍鲜少听到这种政治算计,不由得惊呆了,问道:「臭狼没想到这点?」 「狼就是狼,只顾着吃肉!」彭小丐道,「他要有脑子,就不会帮着徐放歌对付我!他跟我功力悉敌,靠着伏虎七式打败我,可对上徐放歌半点讨不着好处,论兵力丶势力丶谋略,都只配跟在徐放歌身后吃屁!等徐放歌一走,你瞧着,什麽天怒人怨的事他都干得出来!」 两人正说话间,阿珠端着晚饭进来。彭小丐道:「阿珠,我们明天就走。」 阿珠讶异道:「可总舵你的伤……」 「不能等了。」彭小丐摇头,「这几天,我死了很多朋友……」 阿珠心中恻然,又问道:「要找七娘帮忙吗?」 彭小丐道:「我也想找她商量,可惜群芳楼人多眼杂,杨兄弟这双红眼招人注目,不方便,我再想想办法。」 阿珠急道:「四下都是彭家跟丐帮的人,哪有什麽办法?」 彭小丐道:「先找到落脚处再说,慢慢找人帮忙救出媳妇孙子。我就不信抚州没人肯帮我彭天放!总之,不能拖累你们。」 阿珠听他没主意,不由得担忧起来,自己打了个主意。 隔天下午,阿珠找了个由头,溜出医馆。至少能帮总舵找七娘商量商量,七娘本事大,说不定有办法安置总舵跟杨衍,阿珠想着,往群芳楼去了。 孙家医馆距离群芳楼不远,阿珠料得能在爷爷起疑之前赶回。她到了群芳楼,快步上前,护院见一名少女过来,不由纳闷,上前问道:「你找谁?」 阿珠道:「我找七娘。」 「七娘?」护院颇觉古怪,问道,「七娘不随便见人。你是谁,找她什麽事?」 阿珠没来过妓院,不知道规矩,支支吾吾道:「你……你帮我跟七娘说声就是。」 护院正要再问,听到一个声音道:「妓院门口竟然有姑娘?难得!」 阿珠转头望去,见两个贵公子身后领着七八名壮汉,当中一人嘴上刺着一条龙,另有一名秃头胖子,一双尖耳特别醒目。 护院道:「二公子,这姑娘说是来找七娘的。」 「找七娘?」有着蒜头鼻的贵公子颇觉讶异,问道,「一个姑娘,找七娘干嘛?」 阿珠答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了半天,转身就逃。一名细瘦汉子忽地飘到她身前,挡住去路道:「二公子问你话,你干嘛逃?」 阿珠颤声道:「你们……你们看起来很凶,我怕……」 这群人正是刚出群芳楼的徐沐风等人。徐沐风见她古怪,问道:「怕什麽?我们又不是登徒子,问两句话而已,姑娘说完就能走。你找七娘做什麽?」 彭千麒甚是不悦,道:「二公子要是起疑,抓回去审就是了,跟她磨叽什麽?」说着伸手就去抓阿珠。他虽肥胖,动作却是迅捷无伦,阿珠闪都没得闪,被他一把抓住手臂,紧得像是被铁箍住一般,不由得喊疼,险些就要哭出来,忙道:「我没做坏事,别抓我!」 徐沐风皱眉道:「问你为什麽来群芳楼,你说不就得了?」 这时,一辆金漆马车停在群芳楼门口,车上走下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众人齐声道:「见过徐帮主!」徐沐风也喊道:「爹!」 这一声「徐帮主」宛如一道惊雷劈进阿珠脑海中。原来这群人就是彭小丐的仇家?她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牙关不住打颤,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徐放歌见彭千麒抓着一名姑娘,问道:「怎麽了?」 徐沐风忙道:「没事,这姑娘说是来找七娘,顺口问问而已。」 严旭亭见徐放歌到来,实不愿与这女子纠缠,于是道:「姑娘,好好说话,你到群芳楼找老鸨干嘛?」 「我……我……我到群芳楼……」严旭亭与七娘不熟,直接称她为「老鸨」,阿珠脑中本是一片浑沌,「老鸨」两字却如强风驱散迷雾,惊雷划破长空,忙道,「我想当妓女!要七娘收我!」 徐沐风见父亲来到,也不想与阿珠纠缠,便道:「彭掌门,放了她吧。」 彭千麒冷笑道:「就你这姿色?」阿珠体型福泰,长相不过中人之姿,彭千麒看不上,顺手一推,阿珠站立不住,摔倒在地,软着一双腿不住颤抖,一瘸一瘸地离开。 「彭掌门,瞧你把人家吓得。」严旭亭笑道。 徐放歌看了一眼阿珠的背影,缓缓道:「我要离开江西了,沐儿也要跟我回去,彭总舵,之后江西便交你打理。严公子,此番劳驾华山与点苍诸位,丐帮必有所报。」 严旭亭拱手道:「不敢,世伯慢走。彭小丐这条命,严旭亭担保留在抚州。」 徐放歌点点头,徐沐风拱手道:「我与严公子一见如故,他日若有缘相会,定要与严公子好生畅谈一番。」 严旭亭道:「徐公子保重。」说着低头在他耳边说道,「或望有朝一日,你我昆仑共议再会。」 昆仑共议是掌门会议,徐沐风晓得严旭亭意思,微笑道:「承蒙贵言,望不相负。」说完便与徐放歌上车,向东驶去。 「爹怎麽不等彭小丐死了再走?」车上,徐沐风问道。 「你不懂臭狼。」徐放歌道,「我们走了,才更有机会杀彭小丐。」 徐沐风甚是讶异,问道:「爹这是什麽意思?」 「用人,得了解这个人的习性。彭天放性格直爽,善明刀不善暗箭,这是他的缺点。臭狼残忍暴虐,也是他的缺点。」 徐沐风仔细听着,父亲说出来的话肯定有些自己不懂的世故在里头,学得越多就能爬得越快。 「等我走了,臭狼才能百无禁忌,你就不要留在江西脏了自己。」徐放歌说着。 ※※※ 阿珠颤抖着双腿,才刚转过巷子口就软倒在地。她差点送掉性命,此刻惊魂未定,跪在地上喘了好几口大气,刚站起身来,一只手捂住她嘴巴,将她拖入暗巷。 阿珠吓得全身僵木,张口要咬那只手,这才惊觉自以为是有多危险,难怪七娘说不会再去孙家医馆。一想到自己的愚蠢就要害死彭小丐和杨衍,还有最爱的爷爷,甚至七娘,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阿珠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别哭,我不是坏人。」背后那人低声道,「杨兄弟是不是在你那?」 阿珠吃了一惊,又听那人道:「我叫殷宏,总舵在哪?」 阿珠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殷宏低声道:「我认得你,你是孙家医馆的孙女。好端端的闺女干嘛去当妓女?你是不是有事找七娘?」 阿珠道:「没有!我……我就是想买新衣服新鞋子,才当妓女!」 殷宏道:「若不承认,我就禀告新总舵,让他去搜孙家医馆!」 阿珠知道瞒不过,只得等到孙家医馆关门后,领了他去见彭小丐。 「总舵!」殷宏跪在地上,大哭道,「见你平安,太好了!」 「殷大哥!」杨衍扶起殷宏,问道,「你怎麽找到这的?」 殷宏道:「臭狼要抓总舵,把抚州所有人调来,我负责巡守的地方就在附近。我想群芳楼人多,消息也多,特别留意着,就见着了阿珠姑娘……」 彭小丐闭目沉思,过了会,问道:「有多少弟兄跟着你?」 殷宏道:「八个,都是信得过的,能干大事。」 彭小丐沉吟半晌,问道:「有地方藏身吗?」 殷宏道:「家里有间空屋,就在……」 彭小丐道:「别说,带我去就好。别跟任何人提起七娘跟这里的事。」又转头对阿珠道,「我们走了,你就当我们没来过,以后别这麽莽撞。好心多的是办坏事的时候……」说着叹了口气。 阿珠惨白了脸,羞愧地低头道:「是……」 入夜后,杨衍扶着彭小丐,跟着殷宏离开医馆。抚州宵禁,路上无行人,这里是殷宏负责的区域,他对巡逻守卫路线了如指掌。三人躲躲藏藏,走出了半里地,又转了几个巷子,杨衍闻着一股腥臭味,殷宏解释,这巷子前是喜平口市场,白天热闹,但巷子僻静,往来的人少。 彭小丐道:「闹中取静,反倒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殷宏到了间矮小平房外,见左右无人,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紧接着再敲三下。里头的人打开门,见到殷宏身后的彭小丐,甚是激动,忙道:「快进来!」 杨衍见屋内约有六七人,见了彭小丐都下跪道:「总舵!」有两三人心情激动,竟尔哭了出来。杨衍心想:「总舵沦落至此,还有人愿意帮他,当真受爱戴。」 他扶着彭小丐坐下,彭小丐问:「都到了?」 殷宏道:「田五正值班巡逻,晚些到。」 一人道:「总舵,我们找得你好苦!」 殷宏道:「我们想救回夫人少爷,可东柳巷戒备重重,这阵子又死了不少弟兄,谢玉良那杂碎背叛,搞得我们人心惶惶,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只怕私下联络,反遭祸殃。」 彭小丐想了想,问道:「赵阎丶吕不应丶许富几人呢?」他说的都是自己心腹,赵阎是临川分舵主,吕不应是抚州刑堂堂主丶许富是抚州兵队长,领着五百馀名弟子,负责抚州治安。 殷宏低头道:「许队长和吕堂主都被抓走了,赵分舵得知消息,家小也不顾,连夜逃走,也不知去哪了。」 彭小丐心中一痛,又陆续问了几个名字,不是被捕就是逃亡,有些反抗的已被格杀。抚州内外心腹都被肃清,徐放歌绸缪多时,亲自坐镇,靠着帮主号令,又有彭家势力撑腰,意在一举得手。仔细想想,早在彭南义升任莆田分舵时就已是故意隔绝他父子二人,趁着父亲丧事将华山与彭家势力带入抚州。 杨衍问道:「总舵,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该怎麽办?彭小丐也不知道该怎麽办。现今抚州危机重重,寸步难行,自己心腹又在这短短几天内被铲除一空……杨衍见彭小丐不说话,知道他犹豫难办,于是建议道:「总舵,我们先想办法救出嫂子跟孩子。举旗反了,江西多的是支持您的人!」 彭小丐摇头道:「江西近半势力是彭家的。徐放歌把江西送给臭狼,就是要他支持,反了,只是江西内讧,让彭家跟江西子弟打个两败俱伤,徐放歌正好以逸待劳,把眼中钉都给拔光。」 他与徐放歌相识多年,实不知徐放歌城府如此之深,定谋划策如此周严。 杨衍忽地明白,这局面下,血气之勇毫无用处,眼下最重要的是彭家一脉能够平安,于是道:「我们想办法救出嫂子跟孩子,先逃,再设法替彭大哥报仇。」 彭小丐沉吟半晌,道:「先这样办。」又道,「我这伤起码还要养十几天,你们……办事小心点。」 殷宏拱手领令道:「是!」说完又有些犹豫。 彭小丐见他神色不定,问道:「还有事?」殷宏扭捏半天,不知该如何启齿。彭小丐骂道:「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做什麽!」 殷宏这才道:「我刚才回去,听说……呃……臭狼放了消息,明日要处决叛徒,还要……」 彭小丐道:「还要什麽?」 殷宏道:「挖老舵主坟……」 杨衍大怒,双眼圆睁,骂道:「我操他娘!」提刀便走。殷宏连忙将他拦下,道:「杨兄弟,你拼不过,白死罢了!你死了,谁照顾总舵?谁帮彭家报仇?」 杨衍止不住心中悲愤,直欲发狂,虽知殷宏说得有理,但波涛汹涌怎按耐得住?忽听众人惊呼,有人喊道:「总舵!」他忙回头瞧去,只见彭小丐已然昏了过去。 ※※※ 十几名壮汉正掘着彭老丐坟墓,坟前四十丈处的空地上立起十馀座高约三丈的十字架子,架下堆着浇满油脂的乾柴稻草,每个架子上都绑着一人,全是徐放歌下令擒回的彭小丐亲信,个个蓬头垢面赤身裸体,身上多处血污,显然曾遭拷打。有几人不住破口大骂,然而多数都在哀告求饶,坐在坟前椅上的彭千麒丝毫不以为意,笑着对身边严旭亭道:「严公子看过火刑吗?」 严旭亭乾笑几声道:「没呢。」他望着周围人群,见个个脸上都有愤怒不满神色,心想:「臭狼这样治理江西,用不着几年就天怒人怨了,看来丐帮早晚式微。以前我老问爹,为什麽非得跟点苍联手?现在看来,少林少问世事,又有正俗之争,崆峒不出甘肃,女人又办不了大事,只剩下点苍,爹爹果然有远见。」 「操娘的,挖个坟要多久?!」彭千麒见那几名挖坟的壮汉个个有气无力,手都在抖,不由得焦躁起来。几名壮汉却是苦不堪言。他们今天干了这活,以后走到哪都得背着个挖彭老丐坟的罪名,遭受白眼那是必然,只怕还得横死,只能在心中不住念祷:「彭大侠莫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彭大侠莫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彭千麒站起身来,在木架子前巡了一回,笑道:「你们这麽喜欢老头子,把你们烧去当他跟班,也算遂你们的愿!」早有人吓得肝胆俱裂,哭喊哀求,彭千麒只是嘻嘻笑着不理,又道:「等不及了,先烧吧!」 他说着拿过火把,把一堆堆柴火点燃,顿时大火腾起。彭千麒故意把架子架得老高,受火刑的才不会一下便被烧死,反而要忍受更久的烟熏与高温煎熬。 那原先破口大骂的人先是被浓烟熏得不住咳嗽,随即在高温烧灼下,大腿冒出烧烫伤独有的水泡,接着是腰丶胸,直到水泡爬满了脸颊,头发因热度而卷曲,末端被飘起的火花点燃。他们先是痛呼哀嚎,之后再也顾不上骨气与尊严,忍不住大声求饶,只求速死,惨叫声实在太过惨烈,围观人群惊得瞠目结舌,不少人剧烈呕吐起来。 彭千麒笑吟吟地听着哀嚎,甚是享受。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逐渐被烤熟。他闻到一股酸气,发现围观人群早已逃了大半,只剩下部分人还在欣赏这少见的酷刑,也没空理会,睁大了眼,细细观看那些人身上浮起的水泡因升高的温度破裂,又在别处重新浮起,一颗颗冒出,像是正滚沸的热水,渗出的体液被热度烘乾,皮肤从红色逐渐变成焦黄色,滴下油脂,飘出淡淡焦味。他眉开眼笑,甚是欢喜。 过了会,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人肚子逐渐胀大,彭千麒喊道:「好把戏来了,注意看!」 不知为何,那些人的眼珠子渐渐从眼眶凸出,随即崩弹出来,尾端脉络仍连在空荡荡的眼眶里,两颗眼珠悬在两颊前不住摆荡。接着,他们的肚子猛然爆开,大量油脂伴着肠子喷出来,淋在火上,火势更旺,气味浓烈。 严旭亭闻到烤肉的焦味时就已经忍不住喉头一酸,飘飘然柳中刃首先扛不住,转身呕吐起来。还有一人,严旭亭认得是点苍派来支援的高手黄柏,外号「硬爪」,他也忍不住呕吐起来。 等到肠子与眼珠喷出时,连铁掌钱坤等人都吐了,严旭亭腹部痉挛,胃管一阵收缩。唯有方敬酒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在他中脘穴上轻按几下,才稍稍缓解了严旭亭腹部的紧缩。 「他是个疯子。」方敬酒面无表情,淡淡道,「公子若是示弱,他瞧不起你,你就压不住他了。」 严旭亭挺起胸膛,面露微笑,彭千麒恰恰回头,与他打个照面,笑道:「严公子觉得有趣吗?」 严旭亭一面在心中骂娘,一面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彭千麒又道:「还有更有趣的。」说着望向棺木处。 正在挖棺木的人早被吓到面如土色,加倍用力,没一会就把彭老丐的棺木挖出。彭千麒跳入墓穴,啐了一口道:「你也敢入土为安?!」他力贯右脚,奋力踹下,将棺木踹开一个大洞,蹲下看了一会,摸摸自己左半边脸颊,猛地站起身来,不住往棺木中踹去,发出鬼哭般的狂笑。旁人只见他不住狂笑,脚底黏糊糊一片,红的丶白的丶黑的,粘黏成一团,又带着些碎骨肉,最后竟解开腰带,当众在尸体上撒起尿来。 彭千麒打了个哆嗦,哈哈大笑,压抑多年的怨气至今才得发泄,道:「把老头尸体吊起来,挂在总舵门口!瞧他儿子来不来替他收尸!」他狂态大发,经过木柱子前,瞧着那几具烧焦的尸体,只觉下体昂扬,兴奋异常,一股欲望压抑不住,不住大笑,对严旭亭道:「严公子,我忍不住了,先走一步!」说着快步离去。 严旭亭见他脸色潮红,神色兴奋至极,简直像是怀里抱了个美人似的,甚觉古怪。「做过头了。」方敬酒对严旭亭道,「杀彭小丐只能用我们这几人,带上丐帮弟子,反而难杀。」 ※※※ 「嘿丶呀!」彭豪威竖着手掌,虚拟成手刀模样,不住砍劈。赵氏看着儿子,她左手脱臼,一直没痊愈,早已肿胀不堪,仍强自支撑着照顾儿子。所幸地上尸体已被移走,没让儿子与尸体为伴。 这几天儿子不知问过几次父亲在哪儿,也不知几次问过还要在这住多久,幸好他乖巧,没有纠缠。不管怎样,这孩子是安全的——威儿一死,公公就成了灭门种,他们不敢冒这个险。只是……之后威儿要由谁来照顾? 赵氏正忧虑着,「轰」的一声,门被踹开,彭千麒抢了进来,抓起彭豪威一把按倒在地。彭豪威拼命挥舞小拳头,却哪有用处?赵氏顾不得手腕剧痛,扑上去拉扯彭千麒,喊道:「你想干嘛?!你不能动他!」 彭千麒道:「老子现在就要!你不给老子操,我就操彭老丐的曾孙!」说着便要去扯彭豪威裤子。 赵氏慌张失措,拉着他的手喊道:「他还小!」 彭千麒毫不理会,一把将赵氏推开,赵氏哭喊道:「我嫁了!随便你!别弄我孩子!」 彭千麒停下动作,眉头一挑,问道:「你愿意?」 赵氏点头,彭千麒这才起身离开。赵氏抱起彭豪威,见他眼眶泛红,甚是惊惧,却仍是没流泪,只道:「娘,他欺负我!」 赵氏摸摸他的头,从袖中取出一颗糖塞给他:「这是最后一颗糖了。以后的日子,没有爹,也没有娘,只有苦,没有甜,还有很多人会欺负你。你不要怕,要忍,无论多难受,多辛苦……」 彭豪威瞪大了眼,抓住赵氏衣袖,着急问道:「为什麽没有爹没有娘?我不吃糖了!我以后都不吃糖了,我要爹跟娘!」 赵氏流着泪道:「不吃糖很好,把糖收着,遇着难过的时候,就想着你还有一颗糖,吃了就不难过了。」 彭豪威问道:「那爹跟娘会陪着威儿吗?」 赵氏道:「会,可是要看你吃的苦够不够。够多,爹跟娘才会来陪你。」 彭豪威点点头,眼神甚是坚定。 赵氏道:「现在上床,用被子蒙住头,等娘叫你再出来。」 彭豪威上了床,用被子蒙住头。彭千麒大踏步进来,将婚书和笔放在桌上。赵氏早已收起眼泪,咬着牙,颤抖提笔,签了闺名。 她方签完婚书,彭千麒就将她推倒在地,赵氏忙喊:「别在这!我孩子在……」话没说完,「喀啦」一声,右手也被扭折脱臼。 巨痛来袭,她咬住下唇。「威儿会听到……」她想着,忍住了惨叫声。 彭千麒随即扭断了她的左脚。 ※※※ 东柳巷大庄园前来了一对夫妻,各自骑着一匹白尾黄骠马,两匹马外形纹路都是一般模样,只是少妇那匹体型稍小些。两人服饰俱都华贵,公子脸上一颗鼻子大得出奇,格外醒目,少妇有着一对深深的卧蚕,像是两道弯月托着眼睛,长相虽算不上漂亮,也略见娇俏,腰间挂了个大酒葫芦。 此时东柳巷戒备森严,门口又堆着刺客尸体,几天下来早已腐臭,寻常百姓哪敢经过,便是外地来的也晓得回避,这对夫妻径自走入,不免引起伏在暗处的保镖戒备。两人在大门前下马,那少妇捏着鼻子看了门前几十具尸体,道:「这样扔着不管,也不怕发瘟疫!」 两名保镖走上前来,问道:「两位何人,有何贵干?」 那公子从怀中取出一面金色令牌,令牌左边印着一束麻草,右边一只破碗,像是个反写的明字。保镖见到,吃了一惊,忙恭身行礼:「原来是公子亲临,失敬丶失敬!」 另一人也忙道:「总舵主刚回总舵,还在半路上,我即刻前去通知!」 那公子挥手道:「不用了。」说着携着少妇的手,并肩走入。几名保镖要拦阻,门口守卫眼神示意,让他们退下。 那对夫妻沿着檐廊快步走过中庭,到了后院厢房,见一间房外守着四名壮汉。少妇道:「应该是那了!」两人快步上前,守卫正要拦阻,公子亮出令牌喝道:「退开!」 少妇推开门,公子快步跟上,两人同时入屋,却见赵氏赤身裸体趴在门后,似乎想敲门求救。那公子转身避嫌,少妇忙脱下衣服披在赵氏身上,将她抱在怀里,咬牙道:「都是你,耽搁了!」 公子无奈道:「我爹不走,我来了也没用……」 少妇见赵氏满嘴是血,不止关节脱臼,手脚筋也被彭千麒挑断,脸上身上满是淤伤,不禁露出难过神色。 赵氏问道:「你们……是谁?」 少妇道:「我叫诸葛悠,那是外子,姓徐,叫徐少昀,我们是来救你跟孩子的。别说了,我扶你上床。」 赵氏不住喘息,道:「不……不要!我儿子在床上,别让他看到我这模样!别……别吓着威儿……」她被虐时忍痛不叫,几乎咬掉整个下唇,此时脸上竟露出微笑,为自己方才一声不吭感到得意,又道,「我敲了好久的门……没人理我……」 原来她刚才爬向门口是为了不让儿子见着自己凄惨模样,她手脚筋俱断,不能起身也无力开门,只得向外求助,却无人理她。 「臭狼是禽兽,这几个也没人性!」诸葛悠怒道,「我记得他们长相,找机会一个个弄死!」 「干嘛跟下人过不去?」徐少昀道,「他们也不敢得罪臭狼。」 「你们……是来……救我们母子?」赵氏迟疑着问道。 「嗯!」诸葛悠道,「对不住,是我们来晚了……你信得过我们吗?」 赵氏定定望着她,似要透过她眼睛望到她心里去,半晌之后,猛地将眼闭上。 哪有什麽信不信得过?她想,自己母子在这,还不是任人鱼肉?要抢威儿根本用不着骗她。 「那……以后……威儿能拜托你们照顾吗……」赵氏睁开眼来,颤抖着问道。 诸葛悠用力点了点头。 赵氏面上露出一抹微笑,笑容里包含着无限哀伤,缓缓道:「谢谢,谢谢……我……我想我丈夫了……」 诸葛悠明白她意思,她身受重伤,带着她逃只是拖累。她心底着实难受,犹豫了会,点点头,将赵氏打横抱起。赵氏道:「能帮我换件体面点的衣服吗?」她说,「我丈夫爱看……」 诸葛悠将她放下,从行李中挑了几件,直挑到一件翠绿衫子,赵氏这才点头。诸葛悠又将她抱起,带到另一间厢房去。 徐少昀走到床头坐下,见彭豪威还闷在棉被里。只听彭豪威喊道:「娘,什麽时候能探头?威儿快闷死了!」 徐少昀心下恻然,将棉被掀开,彭豪威大大喘了口气,见是一名不认识的公子,又见不着母亲,问道:「我娘呢?」 徐少昀道:「你娘有事先走了,让我们照顾你一阵子。你真乖,你娘叫你躲棉被里,你就不出来了?」 彭豪威道:「爹说,老婆的话要听,娘的话更要听!」 徐少昀笑道:「我老婆也这样说呢。」 诸葛悠在另一间厢房帮赵氏换上衣服,她手脚粗放,赵氏伤势又重,几次弄疼她,颇觉惭愧。盛装完毕,她替赵氏挽了发髻,抹上胭脂,扶着她在镜前坐下。赵氏顾镜自盼,觉得满意,对诸葛悠道:「多谢姑娘。」 诸葛悠问道:「要不要再见你儿子一面?」 赵氏摇摇头:「见着了,舍不得,他又要纠缠。」又低声道,「相公,你的仙子来替你做菜了。」 诸葛悠从怀中掏出短匕,左手抬起赵氏下巴,右手在她颈上一抹,一道血箭溅红了镜台。 </body></html> 第65章 家破人亡(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5章家破人亡(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5章家破人亡(下)</h3> 临川的下午,街道静得古怪,有些店家早早便收了铺,路上也见不着几个行人。兴许是早上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一众凑热闹的居民不是去收惊就是关上门躲晦气,长长的街道上除了稀疏的行人就只有那两匹白尾黄骠马并驾而行。 「怪我。」诸葛悠怏怏不乐,「要能多拖住公公一天就好了。」 「别想着怪谁了,想想接下来该怎麽办。彭老舵主的尸体还挂在总舵门口呢。」徐少昀说道。 「别让孩子看见。」诸葛悠摸着怀中孩子,彭豪威早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这孩子暂时得由我们照顾了。」徐少昀问,「他以后若知道真相,会不会恨我们?」 「他有这样的爹娘,不会恩将仇报。」诸葛悠道,「先把消息传出去。」 「怎麽传?」徐少昀问。 「我有办法,便宜你了!」诸葛悠促狭一笑。 两人正走着,忽见一名尖耳丶脸颊塌了一半的肥硕男子领着十几骑过来。两人勒住马,徐少昀拱手道:「请问是彭总舵吗?」 那人正是听了消息赶回的彭千麒,当下问道:「是三公子?」 徐少昀举起令牌道:「正是徐某。」 诸葛悠也拱手行礼:「贱妾诸葛悠,见过彭总舵。」说完也从怀中取出一块翡翠玉牌,玉牌上刻着虎纹方章,那是点苍的印记,道,「这是点苍的令牌,彭掌门可验。」 彭千麒知道徐放歌三子与点苍联姻,这两人同时有令牌与玉牌,身份再无可疑,但早听说徐家三子成亲后辞掉丐帮职位,与妻子游山玩水,再不过问帮中事,怎地今日突然出现?于是问道:「公子与夫人做什麽要带走这崽子?是帮主命令?」 徐少昀道:「爹说这孩子留在江西是个麻烦,让我带走。」 彭千麒道:「帮主昨日离开时怎麽不带走,反倒今日派公子前来?」 徐少昀道:「爹之前没想着,正要回来带人,恰好遇着我们夫妇,就让我们来了。」 彭千麒道:「我正打算拿这崽子当饵,引彭天放出来受死,帮主带走他做什麽?」 诸葛悠道:「唉,总舵这想法虽好,可有一点差错。您想想,彭小丐是个世故的人,大风大浪见多了,肯定不会轻易出头,他若要出现,定然是养好伤后,趁你不在时去救他孙子,是吧?」 彭千麒道:「这几天想救他孙子的人多了去,也没人成功。」 诸葛悠又道:「这次杀彭小丐,用的是华山的仇名状,彭家是义助。帮主只免了彭小丐的职,没下令杀他,对吧?」 彭千麒道:「我是江西总舵,我下令杀,江西的丐帮弟子也得听命,有什麽问题?」 诸葛悠道:「问题可大了!不消说,东柳巷戒备森严,可假如彭小丐被困在里头,没遇到他孙子还好,要是遇到孙子了,你猜他会怎麽做?」 彭千麒皱起眉头道:「你说他会杀了他孙子?」 他以己度人,不觉得亲人可贵,只认为若彭小丐真无路可逃,定会杀孙自保,又道:「我把他擒下,交给帮主处置也行。」 诸葛悠道:「帮主有下令抓他吗?就算有,交到哪里处置?送到帮里去开长老会议?这……彭掌门,您就别给公公添乱了。」 要是长老会议能定彭小丐的罪,徐放歌又何必弄这出大逼杀,又何以请来华山发仇名状,还请了彭千麒与点苍帮忙?无论怎样都得避免把彭小丐送上长老会议,以免夜长梦多。 彭千麒道:「加派人手就是。」 诸葛悠道:「别说,加派多少人手都不好使。来救的人多半是彭小丐的朋友,你在门口堆了这许多尸体,不是提醒他们要小心行事?真要聚集了一帮人冲进去,只怕不是救人,是杀人。明着杀不行,下毒毒死这孩子,你担了罪名,还得应付彭小丐的报复。有了灭门种身份的彭小丐,你不怕?」又道,「还有,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纳了他儿媳妇作妾。她算是你家的人,发起狂来,一口把自己儿子咬死了,算在你家帐上,得,还是个麻烦。」 彭千麒皱眉道:「我回去弄死她,就说病死的。」 诸葛悠道:「我帮你处理了,装扮得妥妥当当,叫人看不出疑点。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要不是我去得巧,那娘们已经打算咬死这孩子了。你懂,对着脖子,狠狠一口下去,『喀』的一声……」 彭千麒疑惑道:「看她挺舍不得儿子的,会干这种事?」 诸葛悠知道说过头,忙道:「也不瞧瞧你把人折磨成啥样了。总之这孩子不能留在江西,公公让我把他带走,绝了你的后顾之忧。你把东柳巷的守卫撤走,派去巡逻也好,搜查也罢,多一批人能用不是更好?」 徐少昀道:「爹这样决定有他的道理。彭总舵,横竖这孩子无关紧要,你也不缺这人质,何必强留?」 诸葛悠见彭千麒还有迟疑,又道:「彭总舵如果不信,我们先将这孩子搁下,请公公回来好了。」 彭千麒好不容易才等着徐放歌离开,若又回来,今日干的事免不了尴尬,于是道:「既然是帮主的命令,公子便带走吧。」 彭千麒虽好色冷血,残酷暴虐,但三十年前被彭老丐一掌打掉半边牙齿,又被囚在家中十年后,对于规矩一事就极为看重。他性格狡猾阴狠,非得确认有人庇护或者瞒得过去方才动手施暴。戏子小桂花是男人,来自外地,又无靠山,丐帮境内死人是丐帮追究,真被外地的亲眷找上,找个替死鬼也容易。他娶妾室虽是强逼,可白纸黑字,即便上告昆仑,就算是赵氏,只要推说她怕死改嫁,有了亲签婚书,徐放歌愿意帮他遮掩,那也无问题,至于一般民女,更好处置。 他之所以能横行霸道,全倚仗彭家掌门的身份和徐放歌的庇护,是以不敢轻易得罪徐家人,更不敢犯涉及昆仑共议,徐放歌包庇不了的大罪。尤其杀灭门种,彭老丐一家要是死绝,九大家不知道多少人追究,连徐放歌也拦不住,严旭亭是华山三子都未必能自保,自己更是非担起责任不可。 一念至此,他也觉得把这孩子送走也无妨,免得真出了意外。 ※※※ 彭小丐在小屋里坐着,杨衍觉得,只这一夜之间,他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殷宏的人马照例轮班巡逻,殷宏特别嘱咐,找着总舵的事千万别泄露出去。小屋里只剩杨衍跟两名手下,这两人方才巡逻回来,对彭小丐报告外边状况,彭小丐既不回应也无情绪波动,似乎一整天都在沉思,有时坐久了,就站起身来回走动,手下见他异状,更不敢告知彭老丐尸体的事。 杨衍很是担心,接连叫了几声,见他不回应,终于发怒,喊道:「总舵,你倒是说话啊!」 彭小丐仍是不语,只是愣愣地发呆。 杨衍见他丧气,更是大怒,一把抓住他胸口,怒道:「总舵,你回个神!你要再不回神,我他娘的就冲出去,跟那群畜生你死我活!」 他说干就干,当真拿起刀就走,几名手下连忙将他拦住,道:「杨兄弟,别冲动!」 杨衍大声道:「我就是冲动了也不要当个活死人!」 彭小丐这才开口道:「杨兄弟……坐下。」 杨衍见他终于说话,这才忍着怒气坐下。 「还在发脾气?」彭小丐问。 「总舵!」杨衍不由得提高音量,这不是废话? 彭小丐道:「发脾气无济于事,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他们要挖爷爷的坟!」杨衍怒道,「我怎麽冷静!」 「我跟你不同。」彭小丐道,「我原本殚精竭虑,始终想不着办法,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心乱如麻丶焦怒惊惧,知道爹的事后,我反倒冷静了。」 杨衍听他似乎有想法,喜道:「总舵想到办法了吗?」 「我爹一世英雄,落得尸骨遭人侮辱,那是我愧对我爹。我纵横半生,换得家破人亡,是我愧对儿孙。现在只有一件事重要,就是救出儿媳跟孙子,报仇的事之后再说。」彭小丐对两名手下道,「你们帮我买些东西,白锦布十匹丶笔墨砚台丶浆糊丶剪刀丶针线丶木竿丶绳索丶铜锣丶腰鼓,若是不够,就买小堂鼓,有多少买多少。」 两名手下面有难色,一人道:「总舵,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彭小丐知道他们没钱,过往他是江西总舵,不会随身带钱,正犹豫间,杨衍掏出怀中所有银两,约摸有四两,交给两人道:「这些够吗?」 彭小丐道:「锣鼓少买些。记得,分着买,挑便宜丶会响丶小巧的为上。」 两人领令去了,彭小丐道:「那些银两只怕不够,还得要些。」此时殷宏恰好回来,彭小丐让他去群芳楼找七娘索讨些银两,又叮嘱小心,莫牵连了旁人,殷宏也领命去了。 ※※※ 徐少昀进了群芳楼,一口气叫了四位姑娘陪侍,左拥右抱,上下其手,不是亲个小嘴就是偷捏一把,不住哈哈大笑,甚是欢乐。 一名姑娘在徐少昀耳边低声道:「公子,我见过来群芳楼带馒头的,也见过带崽子的,抚州麻鸡多,可把毛根都没长的雏端进锅,缺德啊。」她口中说笑,手没闲着,伸进徐少昀大腿间不住摩娑,眼神一瞥,瞧向包厢另一头。 诸葛悠左手提着一坛酒,右手三指拟个母鸡啄米势,戳开封蜡,掀了酒盖,倒满一大碗。她娇滴滴一个女子,却端着一只海碗,喝水似的一碗接一碗,身边彭豪威坐不住,抱着酒坛伸头探入,贪香多闻了几口,熏得一阵脸红茫然。 诸葛悠见妓女看向她,道:「别瞧着我啊,要办事自个开房去!让我相公开心,有赏!」 徐少昀道:「别理她,她有酒喝就成了。」又道,「那不是我儿子。」 一名妓女笑问:「把人家孩子带到群芳楼来长见识?」 徐少昀在她臀上摸了一把,道:「你们知道这孩子是谁吗?」 那妓女笑道:「这孩子还有来历?」 徐少昀低声道:「他可是彭小丐的孙子。」 几名妓女脸色一变,随即陪笑道:「公子别开玩笑了,谁不知那叛贼的孙子还关在东柳巷大院里?天罗地网,蚊子也飞不进!」 徐少昀笑道:「我不是蚊子,我是徐放歌的三儿子!东柳巷庄园守卫再多十倍,我也随意进出!」又在妓女耳边低声道,「这孩子的娘给臭狼糟蹋死了,我晚些就要把这孩子带走,再也不回江西。」 一名妓女道:「莫怪我瞧着公子眼熟,二公子昨天才来过群芳楼,你们兄弟倒是长得像。」 徐少昀哈哈笑道:「我鼻子比我哥大,活干得比他好,谁要试试?」妓女靠在他胸口嗔道:「别这样,夫人在旁边看着呢!」 徐少昀拉着两名妓女起身,说道:「老婆,我先快活一会,你顾好孩子!」 诸葛悠笑道:「小心别闪了腰!」又道,「再给我打两斤酒来!」 一名妓女使了眼色,另一名妓女忙道:「这就去给夫人打酒!」 诸葛悠瞧在眼里,只不说破。 ※※※ 殷宏带回一个布包,里头一大盘零碎银子,称着约摸二十两左右。殷宏抱怨道:「七娘也古怪,群芳楼又不缺大锭银子,偏生包了这些碎银。」 「七娘周到。」彭小丐道,「你们拿了大锭银子出门,兑不开,足银成色也不符合你们身份,碎银子反倒好些,方便分。」 杨衍心想:「细节处这麽多讲究,总舵跟七娘都是老江湖。」 没过多久,彭小丐要的东西买回,只是不齐全,除了白锦布跟笔墨砚台之外,都有些短少。殷宏将七娘的银子分给他们,让他们再去买。 杨衍问道:「总舵,要这些做什麽用?」 彭小丐让杨衍磨墨,让殷宏每四尺长剪一段布,每匹十段,用毛笔在两面写了个大大的「老」字,用六尺木竿穿过,针线缝住,绳索绑紧,制成一个「老」字旗,让其他人照做。 殷宏见他制作旗号,惊讶道:「总舵,你想揭竿而起?这……这时机……」 彭小丐道:「我没这麽蠢,这时机,揭竿而起跟送死没两样。我就想请乡亲帮忙,助我救回媳妇孙子。」 几人忙活了半天,又有两人回来,喊道:「总舵,出事了!」 彭小丐正专心写字,问道:「什麽事?」 当中一人道:「听说……少夫人死了……」 杨衍又惊又怒,口中不住咒骂,彭小丐却道:「早猜会有这天。」他把笔递给杨衍,道,「杨兄弟,你替我写,别写歪了。」 杨衍知道彭小丐难受更甚于己,只是强作镇静,于是接过笔,临摹他所写的「老」字。 「我这媳妇,以前家里开酒馆的,常见着有人喝酒闹事,最讨厌人喝酒。」彭小丐道,「只要我们父子喝酒,她必劝少喝,若不听就给脸子瞧,脾气可大了。」 说到这里,彭小丐叹了口气:「以后没人管,还是戒酒吧。」 「还有件事。」报信的人道,「听说小少爷被徐家三少爷带走了。」 杨衍急问:「他们把威儿抓哪去了?」 「不知道,只说要离开江西。」 杨衍怒道:「这帮禽兽,到底还要做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彭小丐问:「这消息哪来的?」 那人道:「群芳楼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徐家三少爷亲口讲的。」 杨衍见彭小丐沉思不语,也不知道是遇着什麽难题,问道:「总舵,这该怎麽办?」 彭小丐道:「徐放歌的小儿子已不在帮内谋事,是特地来帮他爹带走孩子?」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怎地口风这麽不严,在群芳楼泄露出来?」他琢磨半晌,打起精神道,「我本想救出媳妇儿子再逃,现下少了这顾虑,逃走便容易些。他们不敢杀威儿,只要留得命在,总能骨肉重逢。」 他嘱咐道:「你们明天就去找人,找些可信的,也不用细查,先不明说,找个由头诓到这来,每个人都找三五人帮忙,有多少是多少。」 殷宏惊道:「总舵,不加细查,怕有奸细混入!」 彭小丐道:「无所谓了。」 殷宏知道总舵有主意,只得道:「是。」 彭小丐道:「大夥今日辛苦些,先把活给办了。」 当天晚上,一伙人绑了七八十面旗帜。第二天一早,彭小丐先让众人去招揽同伴,杨衍跟着他一起绑旗帜。 杨衍问道:「总舵,什麽时候走?」 彭小丐道:「今晚。」 杨衍早猜到七八分,又不禁担忧道:「你的伤还没好呢。」 「等伤好了,说不定就被抓了。」彭小丐道,「他们人多,到处搜查,早晚有天查到这来。」 杨衍道:「可总舵这麽重的伤,太冒险。」 「哪有什麽事能不冒险?十拿九稳的事都少不了得冒险。」彭小丐道,「徐放歌要害我就不冒险?要是他晚到半个时辰,我就抓了他儿子跟华山那崽子,他连玩都没得玩。要是我让义儿早一天走,威儿也不会落入他们手中。你那天要是没发病,我们也能全身而退。雷酝要是逃走没死,指认了凶手,轮得到他兴风作浪?我们逃来的路上,要不是七娘瞧见,让马匹泄露了行踪,孙大夫跟他孙女都要死。」 「什麽运筹帷幄丶算无遗策丶万全之计,都他妈的放狗屁!都是说书人的故事,当了真,瞻前顾后,啥都做不了。冒险丶赌博丶拼胜算,这才是硬道理。你算计一个人容易,抓着他心性就好,可算计一件事,尤其是大事,越多人掺和事情就越复杂,几十颗几百颗脑袋都有心思,能算得清?还有临机应变,各种意外。就说一件事,现在抚州城有近千名彭家弟子,明天说不定又多来一千人,也说不定明天就撤光了,谁知道?」彭小丐道,「真逼到命悬一线时,多渺茫也得冒险,不然连机会都没。」 这道理杨衍听明不详说过,此时更有感触,道:「所以准备得越多,逃走的机会就越大。」 彭小丐点点头道:「是这样。」 杨衍看着彭小丐,见他眉毛发须都已剃尽,猛一看还认不出他来。此时已是十月底,天气渐冷,彭小丐戴着顶毡帽,杨衍忽地解开发髻,把头发剪下一大段来,只留下耳后长度。彭小丐问道:「这是干嘛?」 杨衍道:「总舵,把帽子给我。」 彭小丐不知他用意,将帽子递给杨衍,杨衍用浆糊并着针线,将头发黏在毡帽边缘内里。彭小丐甚是好奇,问道:「这是做什麽?」 杨衍道:「你本来满头白发,现在剃了光头,还是引人注目,我替你做顶假头发。他们没想到彭小丐会返老还童,白发变黑发,咱们逃出去的机会就更大了。」 彭小丐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妙计!可惜糟蹋了你的头发。」 杨衍道:「我命都是彭家救的,头发算啥!」 到了晚上,果然做好一顶假发帽子,彭小丐戴上,黑发及肩,疏密不齐,颇有些古怪。 杨衍脸一红道:「没弄好。」 彭小丐道:「行了,夜晚看不清,场面一乱更没人注意。」 杨衍道:「多些准备,多些机会。」他又细细调整,虽不算精致,但也有几分模样。 「还有一点难处。」彭小丐道,「最好是亥初发难,可你子时发病,我怕到时照顾不了你。」 「我是灭门种,华山不敢杀我。」杨衍道,「总舵不用担心这个。能逃,总舵先逃出去,能救我,那是杨衍运气,救不回,总舵,你替我一家报仇,比我自己报仇机会还大些。」 彭小丐甚是感动,伸手搭住杨衍肩膀道:「杨兄弟,若能逃出,彭天放今后与你同生共死!」 酉时过后,殷宏与那八名手下陆陆续续带了些人回来,或三五七个,殷宏自己就带了十馀人回来。杨衍见这麽多人聚集,不知里头是否藏有奸细,甚是担忧。这些人见到彭小丐,个个感动涕零,说起臭狼恶行,咬牙切齿,杨衍见他们神情诚恳,稍稍放下戒心。 殷宏那小屋狭窄,容不下这许多人,彭小丐让他们站在屋角,与他们东拉西扯些闲话。后来人多了,小屋里真站不下,就让他们站到外面,等人到齐,点了人数,共有五十二人。 彭小丐将这些人分成三拨,剩下殷宏一个留在身边,又选了三个功夫好丶信得过的当队长,每人手持两面令旗,背扛兵器,腰悬锣鼓,裤管撩起扎定,着宽袖的剪了袖子,弄成一副短打衣靠。这群人聚集暗巷中,早有街坊见着,可此时宵禁,巷弄里一望见底,连头都不敢伸出,哪敢出来问究竟。更何况,若是臭狼的勾当,多问了惹杀身之祸,若是要害臭狼的密谋,又何苦打扰人家好事? 彭小丐道:「你们三拨人,一路往东南,一路往西南,一路往正南,敲锣打鼓,沿途吆喝口号,每二十户插旗一支,若遇到巡逻守卫,能避就避,没旗子的掩护有旗子的。我会跟在其中一路后边出去,至于是哪一路,我不能说,剩下的就靠临川子民帮衬了。」 彭小丐高举右手,虎口虚握,宛如握着一个酒杯,道:「诸位为我彭天放冒险,我连杯酒都不能回报。今日各安天命,彭小丐他日若重回江西,必报此恩!」 杨衍见他说得慷慨激昂,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热血。只见众人也虚握酒杯,齐声喊道:「为总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虚饮而尽,掷地出发。 呐喊声激昂,惊着附近守卫,一班四人的守卫正要来看,只见巷中冲杀出数十人来,守卫转眼就被乱刀分尸。那五十馀人分成三拨,敲锣打鼓,各自齐声呐喊:「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 这叫声响彻云霄,不少居民探出头来。又听有人喊道:「老总舵要出远门,乡亲们帮衬灯火,把能烧的堆在路上,送老总舵一程!」 彭小丐回到屋中,问杨衍道:「三条路,杨兄弟,你说往哪条路好?我听你的。」 杨衍道:「我家在崇仁,往西南走好些。不过谢玉良那杂碎知道我来历,说不定会追这条……」他想起明不详救他的往事,道,「总舵,我们往北走。」 殷宏讶异道:「往北?那里没我们的弟兄掩护!」 杨衍道:「就是这样才好。南边火起,所有人都往这来,我们趁机往北,反而安全。何况往北离九江近,过了河就是武当地界,顺流而上便是湖南,那是衡山地界。宜春丶吉安多山地,往赣州又太慢,往东到福建还在虎口内,不如往北去。」 殷宏道:「太冒险了!」 杨衍道:「险一定要冒,不然更难逃生!」 彭小丐沉思半晌,戴上那顶有假发的帽子,把刀揣在怀中,用外衣罩住,道:「杨兄弟说得有理,我们往北走。」 ※※※ 江西总舵早有人来报,说临川居民哗变,严旭亭大惊失色,彭千麒道:「操他娘的,一定是彭天放那老头搞鬼!严公子,我们瞧瞧去!」当下命人固守总舵,与严旭亭丶方敬酒等华山点苍的九名好手,还有彭南三丶彭南四两名儿子,共十二骑出发。他从总舵转出时,见着悬挂在总舵外的彭老丐尸体,忍不住气怒,挥刀将尸体左腿斩断,骂道:「你儿子会做怪,叫你全家死我手里!」 一行人快马加鞭,未过群芳楼便见前头大火分成三路延烧,待过了孙家医馆,只见街道中央处处堆起柴木稻草丶漆油竹埽,甚至还有家具,燃起一团团火焰,阻碍道路,亮如白昼。又见有些住户屋顶门边悬着大大的「老」字旗,那是打着彭老丐旗号的意思,彭千麒大怒,纵马上前,一刀将旗子砍下。 严旭亭惊道:「彭小丐这麽大本事,准备这麽多东西,是准备焚城吗?」 方敬酒道:「三少爷,仔细听。」 严旭亭仔细聆听,但听呼喊吆喝敲锣打鼓声中还夹着几句口号。 「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那五十馀人一路敲锣打鼓,呼喊口号,沿途插旗,又有人喊道:「乡亲们快帮衬灯火,送老总舵一程!」 彭家两代对江西大有庇荫,彭千麒掘尸示众,早引得百姓不满,默默祝求彭小丐一家无事,听了这话,纷纷把家中能烧的堆在路中,点起火来,刹时半个临川烈焰冲天,马路上东一团西一团,各处是火,道路阻塞,前进困难。 巡守的弟子见了这模样,原是丐帮弟子的半数故作疲赖,假作救火,实则火上加油,要不就是拖延脚步,假意绕路,弄了个不进不退。 一名弟子刚插上「老」字旗便见着一队二十馀人守卫追上,他让其他弟兄先走,正要上前搏命,那二十几名守卫后边的砍翻前边的,前边的回头应战,竟自内讧起来。只听有人喊道:「替总舵开路!」又有人喊道:「杀敌!杀敌!」「总舵有命,抗拒者杀!」他也不知谁是帮手,谁是仇敌,只得追上弟兄逃逸。 就这样,临川一片大乱,守卫自相残杀,敌我难辨,道路处处火焰,有些被逼得急了,竟焚起草料场,火生风,风生火,又点燃了附近小屋,顿时陷入一片火海。插旗手沿途叫喊,有些早听到消息的早已预先备好燃料,不等插旗就将火点上,连绵数里,处处火光,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居民知道今夜有变,个个瑟缩家中,却又不甘心帮不上忙,于是在家中敲锣打鼓,大喊助威:「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此声一传十,十传百,连绵不止,浩浩荡荡,在火光中更添威势。 彭千麒一边指挥救火抓人一边在火中寻路而行,但听:「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声音四面八方此起彼落,响彻云霄,反倒像是他们一行人被包围似的,严旭亭被唬得脸色大变。 彭千麒铁青着脸道:「娘的,这群刁民,之后得好好收拾!」传令将所有人马调来这里,一边灭火一边追捕彭小丐。 杨衍与彭小丐丶殷宏三人往北走,殷宏听到喊声,转头问道:「总舵,民气可用,何不跟他们拼了?」 彭小丐摇头道:「那都是百姓,彭家进来了千人,抚州外又有徐放歌的驻兵。再说,我们的人都是散兵,无人指挥,久战必溃,不过枉送性命。就算侥幸杀了彭千麒,抚州也不过江西一个小地方,外边兵马杀进来,仍是死路。」 他们怕骑马张扬,循着小巷往北走去,路上见着多数人马都往南支援,彭小丐一头白发白须都变成了黑发,一时无人注意,果然一路顺畅。殷宏赞道:「杨兄弟真聪明,这条险计反倒是最安全的!」 杨衍摇头道:「都是跟朋友学的。」心中却想:「若是明兄弟在这,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三人一路行至关口,见道路上建了栅栏,守卫约有三十馀人。殷宏咬牙道:「麻烦了!」 彭小丐道:「闯一闯吧!」三人低着头,快步上前,守卫队长见了,上前拦阻,喝道:「抚州宵禁,不知道吗?」彭小丐低头道:「我们是湖北来的,赶着回家。」 那队长见彭小丐眉目熟悉,猛一惊觉,道:「总……」忽又改口道,「总有你们这些孤魂野鬼,也不知道撞哪家投胎去,快走!」 他拉开栅栏,正要放行,忽见一队人马经过,领头的正是谢玉良。 谢玉良替徐放歌抓了彭小丐亲信后,又领了三十名彭家弟子巡守路口,以免有彭小丐的心腹逃逸,见队长打开栅栏,问道:「搞什麽?现在是宵禁,怎麽放人出城?」 ※※※ 彭千麒等人在火中突进,见火路分成三股,不知往哪条路去。严旭亭道:「那彭小丐被总舵砍了两刀,伤势没这麽快痊愈,咱们分成三路追捕,追着了,随便也把他收拾了!」 彭千麒却道:「那条老狗可不好惹,分成三路,未必能抓得住他。」他想了想,望向北方,「老狗狡猾得紧,要分也该分四路才对!」 严旭亭道:「分成四路?」 彭千麒道:「北方也是一路!」 严旭亭心下寻思,彭小丐重伤,不知道剩下多少功力,也不知身边是否有帮手,自己亲自领军,带了六名华山高手助阵,点苍也派了六名高手支援,有几个死在江西总舵,各自剩下四人,加上彭家父子三人,每路也就三人,若是彭千麒丶方敬酒遇上还罢了,其他人遇上了,只怕死前还得被他带走一两个,甚至被他逃脱,不禁犹豫起来,问道:「方师叔,你怎麽说?」 方敬酒道:「跟着彭小丐的是那个灭门种,我在武当见过他。」 严旭亭想起杨衍,忙对众人说道:「呆会若见着那个红眼小子,绝不能杀他!他是华山的灭门种!」 此次仇名状是华山所发,彭家是义助华山,若杀了杨衍等同是华山杀的,彭千麒最怕这种把柄,对两名儿子说道:「你们给他杀了也不许还手!要不,让你们比死还惨!」 彭南三和彭南四连忙点头。 严旭亭问道:「方师叔,你说追哪条?」 方敬酒调转马头道:「往北!」 严旭亭讶异道:「往北?」 方敬酒道:「上回也是如此,他们在武当后山放火,却往前门逃出。」 严旭亭道:「那分两路,一南一北?」 方敬酒道:「一路,就北,找不着只能算了。分两路未必抓得住彭小丐。」 严旭亭知道他是考虑那三路有不少丐帮弟子,真发现彭小丐,反倒掩护帮忙,六个人只怕抓不住。他对这事全无把握,只得相信这能征惯战的师叔,于是道:「彭总舵,往北追去吧。」 彭千麒道:「行!走!」 那十二骑调转马头,向北疾奔而去。 ※※※ 彭小丐见谢玉良拦路,不由得怒火中烧,自己还没寻他报仇,他反倒送上门来,当下也顾不得伤势,低头背对着谢玉良道:「大爷,我们是赶路的旅客!」 他说完这句,转身低头走向谢玉良,像是要跟他解释。谢玉良连忙喝道:「别动!」殷宏与杨衍都与他相识,此刻也背对着他。那队长见谢玉良来到,不敢造次,正犹豫间,谢玉良见彭小丐兀自走来,连连喝止,周围巡逻也握刀戒备。彭小丐见对方人多,立时停下脚步。 谢玉良见杨衍短发,颇觉奇怪,喊道:「那个短头发的,过来!」杨衍低着头,握紧怀里的刀问:「大爷叫我吗?」说着快步走去。 谢玉良道:「抬起头来!」 杨衍脚下不停,猛然扑出,骂道:「我抬你娘!」同时抽出刀来。他自知武功低微,一出手便是杀招「纵横天下」。 谢玉良见他突然发恶,吃了一惊,幸好早有戒备,忙拔剑相迎。他武功本较杨衍高上许多,只是这纵横天下乃是化繁为简的杀招,杨衍自学易筋经后,内力膂力都见提升,加上四年来不住苦练这招,即便做梦也能使出,当下刀剑两声撞击,谢玉良本以为以他年纪,这招能有一横一竖便已了不起,却不料杨衍挥刀如雷,硬生生又迸出一刀由左至右的横扫。 然而谢玉良身为七袋弟子,是当过抚州分舵主的人,武功终究高出杨衍太多,虽然剑势已尽,急忙向右闪了开来,这一刀当即落空。只是他这一闪却正中杨衍下怀,杨衍早知自己武功非他对手,这一刀只求逼得他向右闪避,谢玉良一退,便往彭小丐那边近了几步。 这才是杨衍的目的。他一家遭人所害,心心念念都想着手刃仇人,甚至怕严非锡死在别人手上,彭小丐的仇人若不能亲手解决,那该有多遗憾? 谢玉良刚一站稳,就瞧见一人一双冷目盯着自己,随即见着那把十年来看惯的刀,过去如此熟悉,此刻却是如此胆颤心惊! 彭小丐大喝一声,一刀扫去。他虽重伤,武功高上谢玉良何止数倍,谢玉良见着故主,心胆俱裂,连反击的勇气也没,被当胸一刀斩成两段。 他身后那三十名彭家门人见领头人身死,一拥而上。架栅阻路的队长喊道:「保护总舵!」守着栅栏的弟子倒也并非全都支持彭小丐,有些人心猿意马,有些人彷徨无措,但听见队长呼喊,又见对方杀了过来,无奈之下只好提刀应战,殷宏也持刀在手。 彭小丐脱下帽子掷于地上,举刀高喝:「杀!」六十馀人展开一场混战。 双方人数相差不多,彭小丐毕竟是绝顶高手,又熟悉彭家刀法,三招两下便能杀掉一人。杨衍连杀了两人,只觉得心应手,心想:「没想到我功夫进步这麽多!」殷宏也杀了一人。双方交战片刻,彭家弟子死伤殆尽,守门的丐帮弟子还剩下十馀人。 彭小丐道:「我要逃亡,你们各自散去便是!」 那队长道:「总舵,我们放你走,回去臭狼必然整治我们!横竖是个死,不如跟你一起走了!」 彭小丐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车进!」那队长道,「东乡巡守队长!」 彭小丐点点头:「来!」 他望北而走,一众丐帮弟子随后跟上。杨衍回头算了算,连同车进在内,共有十五人,虽不是全部,也是大多数了。 一行人出了关卡,走了荒野小径,一路走得甚急。杨衍目力在黑暗中不行,幸好灯笼多,虽有些吃力,还能正常行走。 一行人方走出三里地,杨衍丹毒发作,殷宏怕耽搁时间,背着他前进,却也知道子时到了。又走了两里左右,杨衍正以为脱险,忽听后方马蹄声响,众人勃然色变。 彭小丐叹道:「想不到被他们识破了……」 杨衍甚觉愧疚,道:「总舵,是我的馊主意……」 彭小丐道:「你的主意挺好,不走这条路,只怕我们还困在临川,只是不知怎地被发现了。」 殷宏道:「总舵先走,我们断后!」 彭小丐却不答话,走到杨衍面前,拍拍他肩膀道:「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是灭门种,他们不会追你。」 杨衍怒道:「总舵,这时你还要我一个人逃生?!」 「你死在这,就真没人替我报仇了。」彭小丐道,「你身上背着两家仇恨,一是杨家,一是彭老丐家。你的仇人是严非锡丶徐放歌,还有彭千麒,千万别忘了!」 杨衍心中激荡,道:「我不会忘,至死不忘!」他走上前,「我就是个灭门种,他们奈何不了我!我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倒赚!」他咬牙切齿,横刀当胸,丝毫不惧。 彭千麒等人往北追来,遇着逃散的彭家弟子,说北门走了人,连忙纵马急追。彭小丐一行人步行,不到半个时辰便追上,他们见前方有十馀人,彭千麒当即停马,狞笑道:「老龟仔终于露出头来了!」 杨衍也不跟他废话,他认得彭南三便是当日与彭南义交手的仇敌,大喝一声,一刀向他劈去。彭南三认得杨衍那双红眼,挥刀挡开。 众人见杨衍发难,喊道:「总舵快逃!」纷纷扑上前去。彭千麒冷笑道:「我才是总舵,我干嘛逃?」 霸掌钱坤丶飘飘然柳中刃丶飞鹰李子修丶硬爪黄柏等点苍华山两派高手都跳下马来应战,唯有彭家有马战刀法,彭南三坐在马上抵挡杨衍攻势,却不敢还手,生怕一刀不小心杀了他。方敬酒护住严旭亭,彭千麒则是笑吟吟看着,彭小丐那边人数虽占着点优势,然而双方实力悬殊,己方多的是高手,对方不过寻常兵卒。 车进与殷宏对上硬爪黄柏,那黄柏一双手指精瘦乾枯,却有摧枯拉朽之力。两人围攻,过不到两三招,车进一个破绽,腰间被扯下一大块肉来,当真利如刀剑,车进咬牙再攻。 另一边,杨衍不住挥刀砍向彭南三,彭南三格挡招架,不敢反击。他武功高出杨衍太多,杨衍眼看不能得手,猛地大喊一声,索性不砍人,砍马去了。 这马身比人高大许多,又难驾驭,彭南三格挡几下,哪挡得住?杨衍一刀戳入马胸,那马惨嘶一声,人立起来,彭南三险些摔马,忙纵身跃下。杨衍知道自己是灭门种,索性毫不防守,狂砍狂劈,既有章法又无章法,杀得彭南三节节败退,苦不堪言。 霸掌钱坤丶柳中刃丶李子修三人早攻向彭小丐,这三人都是华山高手,铁掌虎虎生风,刮面生疼,柳中刃身形飘忽,柳叶刀如影随形,飞鹰李子修使一把长枪,如灵蛇出洞,点点梨花。 至于其他丐帮弟子,武功与这些人差得太远。彭南四马上左挥右砍,转眼杀了一人,连半盏茶的时间也不到,十馀名丐帮弟子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彭千麒见丐帮弟子一一身亡,血脉贲张,甚是兴奋,乐得不住大笑。彭南四见黄柏还在与殷宏车进纠缠,纵马过去,一刀朝殷宏背后斩去。殷宏闪避不及,背后先中一刀,又被一刀戳入胸口,惨叫一声倒地。 杨衍见殷宏惨死,悲呼一声:「殷大哥!」声音未落,黄柏已扣住车进咽喉,一把将他气管扯断。车进「呼呼」两声,双手在空中虚抓,随即倒下。 彭小丐力敌三名高手,格挡闪避,仍是矫捷不已,那三人竟一时收拾不下这重伤的六旬老人。柳中刃轻功卓绝,绕到彭小丐身后,劈他后脑,钱坤双掌击向彭小丐胸口。彭小丐一矮身,竖刀藏胸,侧肩撞向钱坤,恰恰从他双掌隙缝处穿过。这一招避得极险,肩膀正撞向钱坤胸口,将钱坤撞退几步。 这招「埋身藏刀」乃是五虎断门刀当中的巧技,埋身撞开对手后,侧踏一步,同时翻出「藏刀」,自对手天灵劈下,来个一刀两断。可彭小丐刚翻刀,眼前一条银光飞来,是李子修的长枪,他只得横刀抵挡。那枪使得如暴雨点点,往彭小丐面门丶胸口丶腰侧招呼,彭小丐觑得准确,回身翻过长枪,径自去劈李子修手腕,李子修连忙提枪后撤。柳中刃又已追来,彭小丐只得横劈一刀,双刀交击,柳中刃手腕一软,险些抓不住刀,连忙退了开来。彭小丐胸口剧痛,知道伤口迸裂,正此时,铁掌迫来,彭小丐勉强闪避,却已避不开身后长枪,眼看要被洞穿。 「操你娘!」杨衍猛地飞扑过来,横在长枪与彭小丐中间。他是灭门种,李子修连忙缩枪,这大好机会彭小丐怎能放过?趁势一刀削中了李子修大腿。 柳中刃鬼魅一般飘至彭小丐左侧,一刀就要捅他腰眼,杨衍身法虽慢,赢在贴着彭小丐,当即转过身来。柳中刃缩手,一道血光喷起,彭小丐已砍中他手腕,幸好他身法快,连忙后退,才保住一臂。 霸掌钱坤却没此等幸运,他双掌拍来,杨衍索性向他双掌飞扑过去,钱坤想不到有这样不要命的人,身法非他所长,眼看闪避不及,只能撤回掌力。可面对彭小丐这等高手,每掌都是出足全力,一缩手,收势不及,闪身不能,杨衍已扑到他身上,彭小丐趁机横足一扫,将他扫倒在地。杨衍举刀就要砍他,他运三分力打向杨衍胸口,不料杨衍不闪不避,「啪」的一声,这掌打断了杨衍两根肋骨。杨衍却浑不知疼痛般,一刀戳入他胸口,钱坤惨叫一声,杨衍拔出刀来,重又刺入,一刀接一刀,一刀又一刀,钱坤惨叫连连,想不到这等高手竟惨死在一名武功低劣的少年手上。 杨衍双眼血红,骑在钱坤身上,一刀接着一刀,状似疯魔,众人虽是见惯沙场的老将,见着这景象竟觉得有些阴森,一时不敢靠近。彭千麒却看得兴奋,大叫一声,自马上飞身而起,一脚踹开杨衍。杨衍着地打了几个滚,像是不知疼痛般,拔刀砍向彭千麒,彭小丐忙挥刀掩护。 彭千麒本就与彭小丐功力悉敌,彭小丐伤重力疲,怎是他对手?只几招就险相环生。杨衍不要命地挡在彭小丐身前,彭千麒有意玩弄两人,一刀劈向彭小丐胸口,杨衍侧身来挡,彭千麒立即收招,一脚踢在杨衍肚子上,踹得杨衍在地上滚了几圈,彭小丐挥刀砍来,他再随意格挡几下。寻常人中了这脚,早就瘫趴在地,杨衍却似不知痛楚,起身扑了过来,他便每次都等杨衍起身,这才逼得彭小丐危险,等杨衍挺身抵挡,再将杨衍打飞。 如此过了几回,彭千麒明明能杀彭小丐,却始终不下杀手,拖得彭小丐精疲力竭,就等杨衍来救。杨衍身上骨头不知断了几根,也不知吐了几口血,浑身血污,连步伐也踏得艰难,巍巍颤颤,摇摇摆摆,又踏入战局之中,挥刀去砍彭千麒,无论伤得多重,仍要起身死战。 这又是一番触目惊心,连刚死了弟兄的华山派高手都觉不忍,难道这个少年不知疼痛为何物吗? 还是说这个少年,其实比谁都更了解疼痛? 彭千麒本以为杨衍被打个几次便会怕了,到时再来慢慢收拾彭小丐,哪知杨衍竟如此硬气。他怕打死杨衍,趁着杨衍挡在面前,一脚踹断他腓骨,杨衍也不哀嚎,扑地倒下。彭小丐早已抵挡困难,彭千麒一掌拍在他胸口,顿时伤口迸裂,血染胸膛,彭小丐飞出数丈,气喘吁吁,却站不起身来。 杨衍腓骨断折,勉强靠着单足起身,彭千麒又将他扫倒在地。杨衍又起身,彭千麒又将他扫倒。杨衍摔了两次,无力站起,便用膝盖跪地,缓缓爬向彭小丐。 方敬酒喊道:「彭总舵,不如把他手脚筋挑断了吧!」 严旭亭听方敬酒这样说,甚是讶异。他知方敬酒虽常杀人,却欣赏好汉,忍不住问道:「方师叔?」 方敬酒脸色凝重道:「这小子不死,华山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彭千麒却不上当。昆仑共议的「灭不能满门」是要保证这一门能存续,要不杀光全家,留个残废或者不能生育的儿子,岂不与灭门无异?灭门种只能伤不能废,他见杨衍伤成这样,实在不好继续对他动手,要是一不小心真弄死了,可就麻烦了。 他转头望向彭小丐,道:「别死太快,我还在想怎麽炮制你,一刀下去,太无趣了。」他脸颊潮红,显得兴奋之极,啐了一口道,「娘的,回去得再找个娘们爽爽!」 杨衍爬到彭小丐身边,见彭小丐伤势沉重,忍不住难过地喊道:「总舵……」彭小丐握住他手道:「活下去……」又将手中刀交给杨衍,「救威儿……」 杨衍知道已是穷途末路,忍不住哀伤哭泣,满腔的怨毒重又浮起。 忠良无后,家破人亡,奸邪当道,鼠辈横行!杨家彭家竟因善灭门,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 师父爱挂在嘴边的天道丶天道,天道在哪里?!难道天道就是无人不可杀,无人不该死吗?! 彭老丐一世英雄,救人无数,惨遭灭门之际,就没一个人能来救他们吗?! 杨衍抱住彭小丐,对天狂吼:「我操你娘!操!!」声音悲切,在深夜的田野中远远荡了开去。 严旭亭早受不了彭千麒这般凌辱人,道:「彭总舵,别折腾了,杀了他吧!」 彭千麒耸耸肩,道:「别急,就跟这兔子一样,一脚一脚踹死好了。」他下定决心,悠闲地走向彭小丐。 像是回应了杨衍的呼喊般,一阵细碎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又快又急,初听还是细碎杂踏的声音,才一会马啼声越来越响,众人皆讶异这马的神骏。 一匹高头黑马沿着小路疾速奔来,停在杨衍身前约一丈处。那是一马双骑,众人先注意到的是马上的少女,高鼻深目,姿容冶艳,一双大眼甚是无邪,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严旭亭看得移不开眼。彭南三和彭南四都暗自扼腕:「可惜这娘们被爹见着,没我们的份了!」 「大半夜的沿路骂娘,搞什麽?」说话那人搂着少女从马上跳下,众人这才注意到少女身后的壮汉。只见他身材壮硕结实,身高九尺有馀,彭小丐已算是高大,这人只怕比彭小丐还要高上一些。那少女双手环着壮汉胸口,看到遍地尸体,显得极为害怕。 彭千麒比了个手势,彭南四会意,驾马冲向那人,喝问道:「你是彭小丐的帮手?!」说着一刀劈下。他知道彭千麒意思,管这人是谁,把这娘们抢了再说,江西地界,还怕脱不了罪?他这刀用尽全力,往那人头上劈去,少女惊呼一声,闭上眼睛。 电光火石间,那人猛地伸手抓住彭南四手腕,将他扯下马来,飞起一脚将彭南四踢飞三四丈,落地时又在地上滚了五六圈,躺平时又滑行了几尺,再也不动,也不知死了还是昏了。严旭亭原本还愣愣看着那少女,直到此时方才惊觉过来。 那人松开怀中少女,道:「在这等我。」走向杨衍两人。杨衍见他露了这手功夫,忙道:「救救我们!」 那人弯腰看着彭小丐,似觉疑惑,绕到正面端详,不禁眉头深锁,问道:「发生什麽事了?」彭小丐睁开眼,见着那人,重又将眼闭上,杨衍只觉彭小丐呼吸忽然变得平稳,好似睡着了般。 「硬爪」黄柏见来人武功极高,怕他真出手帮彭小丐,抢上一步。他武功又比彭南四高上许多,五指成爪抓向那人面门,那人张手抵挡,双方五指交扣,黄柏大喜。他爪上功夫修练二十馀年,硬如钢,锐如刺,抓透三寸厚的木板也如摧枯拉朽,这人武功再高,只需一扳,还不折断他手指?当下五指用力—— 「喀啦」一声,黄柏大声惨叫,却是自己的五根手指全被扳断。 「点苍的?」那壮汉眉头深锁,似在苦恼,重又抬头看向彭千麒等人,神色困惑不解,又似犹豫,彷佛遇到极大难题,正考虑要不要插手似的。 严旭亭见他展露武功,知道是高手,见他犹豫,连忙拱手道:「华山与彭天放结下仇名状,特来报仇,无关者还请回避!」 壮汉听了这话,一展愁眉,笑逐颜开,哈哈大笑道:「我见了五虎断门刀,还以为是丐帮家事,不好插手。原来是仇名状啊,那就好办了!」 「在下齐子概,义助彭天放!」壮汉拱手道,旋即松了松筋骨,「我忙,一起上!」 </body></html> 第66章 江湖险恶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6章江湖险恶</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6章江湖险恶</h3> 杨衍听过齐子概的名字,但直到此刻才真正见到这个人。当他抬头仰望时,感觉这人身形更加高大,杨衍甚至觉得他有一丈多高。 但他也提心吊胆着,彭小丐与玄虚,包含那千刀万剐的严非锡,还有这个禽兽不如的彭千麒,是他见过武功最好的人。以他的眼界无法分辨彭千麒与其他三人的强弱,但如果彭千麒能杀了玄虚或严非锡,他肯定不会吃惊。 还有那个脸上有着刺青的方敬酒,或许比不上这几人,但他知道这人也非常厉害。即使不算这两个,他环顾四周,扣掉捏着手忍着不惨叫,额头却不停冒汗的黄柏,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彭南四,还有被自己杀死的钱坤,对方还有七个人,每个都是高手。齐子概真能应付这麽多人?还是要用他崆峒掌门弟弟的身份压制这些人,让他们不敢出手? 小径周围在齐子概自报名号后便笼罩着一股凝重的气氛,除了野草与树叶摩擦的窣窣声响外别无其他声音。方敬酒轻轻碰了一下严旭亭小腿,这张仇名状是严旭亭代表华山发出的,他才是主角。 严旭亭像是被齐子概这名字震慑了,此时方回过神来。他本已有些怯了,倒不是怕杀不了齐子概,毕竟自己这方还有九位高手,他真不信齐子概有盖世神通,能打败这些人。但齐子概毕竟是崆峒掌门当今盟主的亲弟弟,还能真把他怎麽样吗?可如果放走彭小丐,不仅对徐放歌难交代,于华山也是后患无穷,自己在掌门竞逐上更会落后二哥许多。 「三爷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口中说着,内心盘算着怎麽动之以利害,让齐子概知难而退。 「你是谁?」齐子概问道。严旭亭只得道:「在下严旭亭,家父严非锡。」 「我问你是谁,又没问你爹是谁,难道不搬出你爹的名字,你就不是个人了?」齐子概皱眉道,「行了,少废话,要打打,不打滚!」说着就要弯腰抱起彭小丐。 「杀了彭小丐!」严旭亭高声喝道。他只说杀了彭小丐,只要目的达成,齐子概死活倒也不重要。 飞鹰李子修长枪一挺,当先刺来,飘飘然柳中刃脚步一滑,斜刺里砍向齐子概小腹。更后方,彭南三伙着不知姓名的使剑老者同时攻来,背后跟着空着手的两人。 齐子概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抓住李子修长枪,李子修奋力回拉,大腿忽然一阵剧痛,是之前被彭小丐斩伤的伤口在痛,力从地起,使枪运枪全由下盘立住重心,他一失足,长枪立时被夺。李子修大半功夫都在这杆长枪上,大骇之下急忙后退,齐子概也不倒转枪头,双手擎住枪,横在腰间兜转。枪是长兵,柳中刃已抢到他近身处,原本长不及短,他在腰间这一转,恰恰逼住了柳中刃,随即右肘夹枪,左手在枪尾上一拍,枪头向前一窜,也不知怎麽使的,那长枪连挽几十朵枪花,罩住柳中刃上半身。柳中刃正要招架,不料手臂一痛,遮拦不住,是之前被彭小丐砍伤的伤势发作,幸好轻功本是他所长,连忙要撤出战圈。此时枪尖已抵住胸口,柳中刃身子连忙一歪,「嘶」的一声,胸口衣服被划破,划口从浅至深,至肩膀处时,已深入血肉一寸有馀。柳中刃大叫一声,向后退开,若是再慢一步,只怕胸口早被洞穿,饶是如此,他捂住左肩伤口,鲜血如注,显已重伤。 这几下败敌于电光石火间,除了齐子概武艺绝伦,另一关键是彭小丐早伤了敌手根本。此时彭南三与那不知名的使剑老者方才抢到,老者长剑递向齐子概胸口,彭南三却挥刀砍向地上的彭小丐。 杨衍见彭南三挥刀砍来,连忙覆身在彭小丐身上。他本料彭南三不敢杀他,这刀必然要收手,但他料错了。齐子概收枪绕背,枪尾从左胁下穿出,彭南三连收手都来不及,眼前一花,「啪」的一声就被打了个筋斗。齐子概随即甩枪逼退那使剑老者,他心知对方全是高手,不容留手,转动长枪,使剑老者与另两人都难逼近。彭南三被那一枪尾打得头晕眼花,勉强起身加入战局。 这次随行的华山点苍两派高手,除方敬酒外,便属柳中刃丶钱坤丶黄柏丶李子修武功最高,现下这四人或伤或死,已无法出手。李子修是使枪行家,见齐子概并不用拦丶拿丶扎等枪势,只是把自己那杆镔铁枪转成一圈圈光环似的,那环忽大忽小,忽斜忽正,有时绕着周身,有时护着身前,比起自己花样百出的枪法是差得多,可即便如此,莫说那四人,即便自己有枪在手,只怕也逼近不得半步。 交战不过一会,那光环忽地缩小,齐子概把枪横在腰间打转,那四人正待要逼近,光环中猛地飞出一道银光。齐子概放开右手,左手挺枪向前一贯,已贯穿使剑老者胸口。他还未抽回长枪,空手那两人已到,挥拳那人力足裂碑,飞腿那人迅如风雷,拳打面门,脚踹胸口。齐子概右掌箕张,抬脚踹出,虽抓住拳头,却避不开当胸而来的那一脚。那人心中大喜,不料脚底才刚触到齐子概胸口,力未贯足就被齐子概那记穿心脚正中胸口,「喀啦啦」不知断了几根骨头,连惨呼都来不及便已飞跌出去。 齐子概吃了这脚,虽未足劲,却也让他退了一步,被他抓住拳头那人趁势要夺回拳头,却是动弹不得,反被齐子概后退这一步带得向前一跌。齐子概使个肩靠,他身形比那人高出一头,肩靠撞向的不是胸口,而是下巴,「啪」的一下,那人头一歪,颈骨竟已断折。彭南三趁隙挥刀砍来,正得意这刀起码能在天下闻名的三爷身上开个口子,齐子概顺手将尸体拉到身前,那一刀便斩在尸体上。彭南三一击不中,又见同伴惨死,脸如土色,马上弃刀,连滚带爬逃了回去。 齐子概还未上前追赶,馀光只见一条人影掠过身边,彭千麒竟不攻他,径直扑向齐小房。齐小房见这丑人扑向自己,动作快捷无抡,正要惊叫,一道银光从彭千麒背后追来,却是齐子概掷出的长枪。彭千麒回身一挡,火星四溅,那枪远远飞出,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刚格开长枪,又是一道人影扑来,却不是齐子概,而是那使拳高手的尸体,彭千麒怒喝一声,挥刀将那尸体腰斩,这才见齐子概已迫至身前,一拳朝他面门打来。 这拳吃中只怕连头都要被打飞,彭千麒扭头侧身,刀竖胸前退开,这招连退带守,守中藏攻,齐子概若是追来,自己便能挥刀斩他手臂。齐子概固不好追击,可这一耽搁,彭千麒想要挟持人质的算盘便落空,只得退回原位。 齐子概走到齐小房身边,摸着她头道:「人家过来,你要逃啊,愣着干嘛?」 齐小房被彭千麒这一扑吓得不轻,苍白着脸道:「小房知道了。」 杨衍目瞪口呆,见方才被齐子概踢飞那人在地上扭动几下,随即不动,料来已死。自齐子概出手,不过须臾已夺了一人兵刃,伤了一人,杀了三人,他本是惊疑,如今却是惊喜,若非亲眼所见,真不信世上有武功如此高强之人。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相信彭小丐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他却不知柳中刃与李子修之所以败得如此之快,全因彭小丐之故,与其说他们败在齐子概手上,不如说彭小丐早为他们种下败因。馀下的几人也不过是彭南三这等人物,是高手,却算不上顶尖。 齐子概对杨衍招招手道:「过来,护着我女儿。」 原来这少女是他女儿?杨衍皱起眉头望向怀中的彭小丐。 「你保护我女儿,我才好保护彭老弟。要不,你保护彭老弟,我来护着我女儿?」 杨衍连忙起身,他腿骨折断,走路一跛一跛。齐子概甚是讶异,这少年遍体鳞伤,又断了骨头,不但没昏迷,还能面不改色地走路? 他眉头一挑,上前拎起杨衍,轻轻放在齐小房身边。杨衍拿刀护在小房身前,齐子概向前走了几步,问道:「还有谁要来?」 严旭亭脸色苍白,这世道,天下第一早不值钱,也没人去争。他本以为自己父亲即便不是天下第一也相差不远,但齐子概根本超出自己预想之外,此时他竟不知所措,不知该派方敬酒应战还是撤马回逃搬救兵。 「公子刚才下错指示了,不该先杀彭小丐。」方敬酒翻身下马,「应该拖住三爷,派人去找援军,三爷再厉害也敌不过人多。」他说着,缓步走上前去,站到彭千麒身边,双手握住腰间长短剑。 「斩龙剑方敬酒?」齐子概从彭小丐手上拾起那柄黑刀,横在胸前,「一起?」 方敬酒点点头。 齐子概扬了扬眉:「你们嘴巴上都有毛病,挺合适的。」 彭千麒大喝一声,挥刀砍来,方敬酒身子一矮,窜了出去。他虽慢了一步踏出,却快了一步逼近,长剑劈下,短剑刺向齐子概肋下,一出手便是「龙蛇变」。 照理而言,破解「龙蛇变」须先闪短剑,再格长剑,齐子概却不然。他避开长剑,挥刀劈向短剑,刀剑相格,方敬酒短剑吃力重,虎口一麻,但他毕竟是高手,一回身,长剑再出,短剑递上。此时齐子概已与彭千麒过了一招,侧身避开方敬酒长剑,又撞击他短剑。 三人转眼间斗在一起,翻翻滚滚十数招过去,但见刀光剑影,各有险处。杨衍护在齐小房身前,一见齐子概遇险便要惊呼,可他嘴才刚张开,齐子概已避开危机,反是彭千麒眼看要命丧刀下。可他还没转过欢呼的念头,那臭狼又拆了招,反倒方敬酒眨眼要死。他正要安心,又变回齐子概落入颓势。可无论怎样颓势,齐子概总能化险为夷,看得他忽喜忽悲,忽惊忽笑,一颗心跳个不停,真想转过头去不看。 可他也知道,旁观这等高手对决对他实战经验极有帮助,虽不清楚他们怎样出招变招,但能记得多少是多少,之后再来慢慢研究不迟。 另一边的严旭亭心思与杨衍相差无几,虽是十月天凉夜里,也自汗流浃背。 五虎断门刀向以走势刚烈为主,龙蛇变却是虚实莫测,彭千麒是一派之长,与严非锡丶徐放歌等人只在伯仲之间,方敬酒也是顶尖高手,齐子概武功再高也难一举击败两人,甚至两人只要稍有默契,要打败齐子概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两人简直他娘的毫无默契到极点,根本是各打各的,不仅对身边的战友不闻不问,没有补进递上,相互掩护,甚至还都在齐子概危急时留了一手。但要说这两人有所保留也不对,若是齐子概稍有优势,两人必定全力追击。 会打成这样,只因两人心中雪亮,以齐子概武功之高,真要性命相博,即便杀了齐子概,极大可能也要赔上当中一人性命。彭千麒怕死自不待言,方敬酒宁愿替一条狗挡刀也不愿为彭千麒死,于是两人既要取胜,又都想避开齐子概濒死一击。 然而即便不能一举击杀齐子概,一直拖下去,就看谁先精疲力竭。齐子概功力虽深,以一敌二的损耗也极大,若能拖到他支撑不住,或许能避开他濒死一击,甚至只伤不杀,这是最好的结果。 这些心思齐子概早就清楚,他在生死夜以寡敌众,深知凡奸恶之徒多半不肯舍己为人,每次围攻都盼着别人先死,反倒让他轻易各个击破。 三人又斗了十馀招,齐子概与方敬酒短剑已交接七八次,方敬酒只觉每次撞击力道甚巨,指掌间竟有酸麻感。到了第九次交击时,齐子概猛地一声长啸,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暴涨,刀势一变,以刀代剑,使出龙城九令「暮色缀鳞甲」,劈向彭千麒。彭千麒只觉眼前满天刀雨,变化莫测,与其接招闪避,不如以力破之,刀向前刺,手腕转动,由小而大翻起层层刀花。这招「虎袭江山」是五虎断门刀中与「纵横天下」并列的三大杀招之一,「唰唰」两声,彭千麒胸口和齐子概肩头各中一刀,伤口虽不深,彭千麒却怕他拼命,急忙抽退。 齐子概就等他后退,此时他全力攻向彭千麒,背后空门大开,方敬酒长剑砍劈,短剑已封住他退路,只待他转身闪避就要刺入他小腹。不料齐子概虽然转身,却不闪避,举刀格开长剑,就在短剑刺入小腹瞬间,左手拇指扣住食指往短剑弹去,正是崆峒绝学:弹指乾坤! 方敬酒只觉一股巨大力道撞来,他指掌本已酸麻,再也拿捏不住,短剑在齐子概小腹间划开一道口子便被远远弹飞出去,没入道旁草丛,比寻常人用手掷的还远。 方敬酒短剑一失,长剑立刻护在胸前,向后纵跃开来。彭千麒恰好补上,齐子概已无后顾之忧,双刀交格,「嘎啦啦」连划几个大圈。他本拟震开彭千麒兵器,可彭千麒功力当真深厚,刀法上更有独到造诣,「咔」的一声,两人双刀竟是同时缠卷上天。齐子概抢上一步,左手扣住彭千麒右手腕,右手一拳挥去,彭千麒伸掌阻挡,哪里格挡得住,被连掌夹拳重重打在左边下巴上,顿时一阵晕眩,幸好是左半边,早没了牙齿。 齐子概左手扭他手臂,左脚踹他胁下,右手抡拳又打,这是必杀此人的态势。彭千麒拳脚功夫不如他,内力却深厚,临危不乱,力贯左手向后一抽,「喀」的一声,关节松落,硬是挣开齐子概束缚,足尖一点,向后疾退。他体型虽肥胖,身手却灵活,避开胁下一脚,打向他下巴那拳只在胸口掠过。彭千麒哼了一声,显然受伤,但他退得急速,一个后空翻已跨上马背,怒道:「齐子概,彭天放的孙子还在我手上,等你来救!」 他恼怒异常,没跟严旭亭打招呼,策马便走,也不管两个儿子死活。只听杨衍怒吼道:「他杀了总舵的儿子,还挖了爷爷的坟,不能让他逃走!」 齐子概心中一惊,仍不动声色,问其他人道:「还不走,等我送你们上路吗?」 早在刚接上手时,齐子概便知方敬酒武功虽高,功力却逊了彭千麒一筹,他不住撞击方敬酒短剑,以浑元真炁护体,用弹指乾坤击飞他短剑。也是彭千麒与方敬酒太不配合,同样功夫若换成李景风与杨衍联手,一个为侠气肝胆,一个义不容情,两人相互照应又奋不顾身,说不定连三爷都有机会拿下。 此时胜负已判,齐子概只受了皮肉小伤,战力全然无损,方敬酒却失了短剑,「龙蛇变」只剩下龙,没有蛇,还能怎地? 李子修扶着柳中刃,黄柏捂着手各自上马,彭南三怕齐子概追究自己当日围杀彭南义,早早翻身上马去了。可怜他那兄弟彭南四,自始至终没人去看一眼他究竟死了没。 方敬酒上了马,道:「公子,走吧。」严旭亭盯着杨衍身后的齐小房看,听到方敬酒说话,轻轻「嗯」了一声,却没动作。方敬酒顺着他目光看去,又唤道:「公子。」严旭亭这才依依不舍掉转马头,与方敬酒一同离去。 杨衍见对方纷纷离去,急道:「你怎麽让那头臭狼跑了?」 齐子概道:「臭狼没这麽好杀,我若追上去,你们还有命吗?」 杨衍心知他说得有理,只是心中难过悲愤,不禁低下头来。小房见他伤心,绕到他身前想安慰他,忽地神色惊恐,骇异莫名,双膝跪倒,对着杨衍磕头大喊:「萨神!萨神!火耀天下,光照众生!萨神慈悲,原谅沙丝丽,萨神慈悲,原谅义父!」 杨衍见她下跪,大吃一惊,赶紧想要将她扶起。然而此时强敌已去,他心神放松,踏前一步,脚下无力,扑倒在地。 齐子概喝道:「小房,别乱说话!」 小房被义父喝叱,急得快要哭出来,只是指着杨衍道:「萨神!萨神!」 齐子概看了一眼杨衍,道:「他只是眼睛红。不是叫你别乱说话?!」 杨衍也忙道:「我叫杨衍,不叫萨什麽。你别跪,我受不起!你爹救我性命,是我要跪你们才对!」 小房细细看了杨衍几眼,问道:「你不是萨神?」 杨衍苦笑道:「不是!」 「再说萨神,明天早饭不给你鸡蛋吃!」齐子概喝道。这威胁果然有用,小房赶紧起身,不再说话。 「再不走,他们就要带人回来了。」齐子概拎着杨衍上马,问道,「能骑马吗?」 杨衍虽然全身是伤,仍点点头。 齐子概将彭小丐横置在马鞍上,翻身上马,道:「快点,等他们带兵追上,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们。」又指着严旭亭等人留下的马匹,对小房道,「你自个骑一匹跟上,行吗?」 齐小房点点头,她在边关住了半年,学过一些马术,径自去牵马。齐子概担心彭小丐与杨衍伤势,腿一夹,小白迈开脚步,杨衍随后跟上。 齐小房正要上马,忽地听到一声微弱呻吟,不禁转头看去。那呻吟声是彭南四发出的,原来之前齐子概不知根底,没下杀手,那一脚只踹断他几根骨头,此时他方才醒来。 齐小房吃了一惊,甚是害怕,回头望向已走出三四十丈的齐子概背影。她本想呼喊齐子概,但又噤声,像是下定决心般,走到彭南四身边蹲下。彭南四张开眼,正对上小房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不禁一愣。 齐小房喃喃自语道:「你想害义父,我见着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是这趟出门朱爷送给她防身用的。她将匕首插入彭南四胸口,彭南四闷哼一声,气绝身亡,齐小房怕他不死,又在他胸口多戳了几下,这才把匕首在他身上擦乾净。 又听齐子概喊道:「小房,你在干嘛?上不了马吗?」此时夜深,双方相距五六十丈,齐子概已看不清小房动作。 小房听到义父呼唤,连忙驾马追上。 ※※※ 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卯时,抚州城中大火方才扑灭,一众帮助彭小丐逃脱的部属不知死了几个,馀下的也不知逃去哪里。 一辆马车向着东南方驶去,驾车的男子有一颗醒目的蒜头鼻。守卫紧张了一晚,见有人来到,连忙拦阻,男子拿出令牌道:「我要出城,让路!」守卫见了令牌,肃然行礼,问道:「公子车上载着什麽?」 徐少昀道:「我老婆!你想看?」 守卫忙道:「不敢!」 徐少昀道:「还不让路?」 守卫连忙拉开栅栏,让出路来。 马车入了南城郊区,直奔到天色明亮才在一处小镇停下。徐少昀道:「就在这吧。」 诸葛悠抱着彭豪威从车厢里走出,低声道:「孩子睡了,别吵醒他。」 徐少昀点点头,从车厢里抱出一团草席,又问诸葛悠:「没让孩子瞧见?」 诸葛悠道:「这孩子乖得很,叫他别看他就不看。」 徐少昀苦笑道:「我叫他时尽耍赖皮,就只听你的。」 诸葛悠道:「别抱怨了,快去买棺材,再找个人来把前辈的身子缝上。」 徐少昀找了当地义庄,推说有个亲人染了急病身亡,要买棺木。义庄的人说得上报门派,徐少昀给了他二十两银票,道:「抚州最近事多,我不想招惹是非。当地死了自然有亲眷通报,若是外地的孤魂客,尸体我自带走,也牵扯不到这里来。」 义庄的人见了这麽多银子,瞪直了眼睛,也不多问,给了一口最好的棺材,让徐少昀带走。 ※※※ 杨衍一行人走小径避开追兵,途中彭小丐醒来,他熟知地形,指了道路,几人躲到一处偏僻小镇。齐子概为杨衍接了断骨,找了个郎中替彭小丐治伤。这种小地方能有什麽好大夫?所幸彭小丐身上主要是外伤,敷了金创药将养就是。 「我没接到彭大哥的死讯。」齐子概道,「八成是路上被拦截了。」 「那你怎麽来了?」彭小丐问道。 「消息大,传得快,恰好有武当的商客来崆峒买药材,辗转传到边关,我查证了消息,立马赶过来。」齐子概叹道,「可惜没见着老哥最后一面。」 杨衍这才知道,彭小丐一直停棺不葬,等的便是齐子概,忍不住难过道:「你现在来也没用了,爷爷都被掘了尸骨。」 齐子概道:「你们歇会,我再回抚州一趟。」又看着彭小丐白净无毛的光头,道,「彭老弟弄成这德行,害我一时认不出了。」 杨衍已经好几次听到齐子概称呼彭小丐为「彭老弟」,心想彭小丐年纪比齐子概大上许多,竟被他叫「老弟」?不过他见两人热络,料是熟识,一时不好多问。又听齐子概拉了齐小房过来,道:「喊彭叔叔。」 彭小丐问道:「你哪来这麽标致的女儿?几时成亲的?还是外边的女人?」 齐子概笑道:「捡来的。」照他与彭小丐的交情,本来要说几句闲话开个玩笑,但想起彭小丐儿子媳妇身亡,怕他触景生情,于是道,「你们歇着吧。」 彭小丐叹了口气:「抚州你也别回去,怕他们设了陷阱。你若出事,还丢个累赘给我们,更逃不掉。」 齐子概道:「我料他们拿我没办法。放心,我瞧着情况办事。」 第二天下午,齐子概出去绕了一圈,不到黄昏就回来。杨衍讶异问道:「抚州戒备这麽重,三爷你也进不去吗?」 齐子概道:「我还没到抚州就听到消息,昨晚大火,江西总舵一片大乱,两名蒙面人趁乱劫了彭大哥的尸体。臭狼吃了亏,发了大脾气,派人到处找,还没下落。」 杨衍听说彭老丐尸体失踪,甚是焦急,问道:「有听说是被谁劫走的吗?」 齐子概摸着下巴沉思道:「多半是彭老哥的朋友,否则不用冒险。不过抚州重重包围,这两人能带着尸体逃出去,也是有真本事的。」他想了想,道,「要是小猴儿在就好了,古灵精怪,总能琢磨出些线索来。只是这班人当中有他的手下,看来他也从中使了不少手脚。」 杨衍不知道他口中说的是谁,眼下只担心彭小丐安危,于是问道:「我们几时走?」 齐子概突然皱了皱眉头,道:「你且等着。」说着推门出去。杨衍觉得他古怪,转头问小房道:「你爹出去做什麽?」 小房听杨衍问她,忙道:「我不知道。」杨衍听她语气中仍有敬畏之意,拉了椅子坐到她面前,道:「我叫杨衍,这双眼睛坏了才变红,不是天生的,不是什麽神,懂吗?」 齐小房畏畏缩缩,轻轻点了点头,仍是害怕。躺在床上的彭小丐甚觉好奇,问道:「你说什麽神?」 杨衍回道:「我也不知道,她见了我就跪,说什麽神,什麽神的。」 彭小丐问道:「萨神?」 齐小房听到「萨神」两字,身子一颤,彭小丐料自己猜得不错。「听说过萨神不奇怪,他是三爷的女儿,说不定在崆峒见过萨神的画像,可这孩子怎地这麽心慌?」他心下起疑,却未追问,只道:「他是眼睛生病,别怕。」 杨衍还想解释几句,忽听到齐子概在屋外说话的声音。只听齐子概道:「彭小丐就在里面,有江西弟子,要帮忙的站左边,想抓人的站右边,别乱了队伍!」 杨衍心中一惊,这帮人这麽快就追来了? 又听他骂道:「要左要右,要帮要抓,别婆婆妈妈!站定了就别后悔,各安天命!我说我的左边,不是你们的左边,就是你们右边!丐帮弟子长个子不长脑子吗?!」 随即又听外头传来尖叫声丶惨叫声,各种碰撞声响,过了会,齐子概推门进来,斟了一大碗水喝下,道:「就这两个有骨气的想帮忙,彭老弟,你怎麽说?」 门外走进两名弟子,见着彭小丐,当即跪下,喊道:「总舵!」 彭小丐看着他们,缓缓道:「你们要想帮我,就把头发眉毛都剃光,爱去哪就去哪,有多远走多远。」 那两名弟子点点头,当下剃去头发眉毛。小房见他们刮去毛发,剩下一颗光头,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想伸手去摸。齐子概轻轻敲了她手背,她缩回手,仍忍不住好奇。 两人随后拜别,各自去了。齐子概道:「他们已经追上,现在得走。彭老弟,能骑马吗?」 彭小丐勉强站起身来,放松肩膀,眉角微微抽搐:「还行。」 杨衍拄着木杖开门,这才见外面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 小房骑术不精,齐子概与她骑着小白,杨衍与彭小丐各骑一匹马。杨衍问道:「总舵,还是去九江口吗?」 彭小丐摇头道:「还叫我总舵干嘛?以后叫我『天叔』就好。」又对齐子概道,「九江口最近,就怕路上敌人也多。」 齐子概道:「徐放歌不在江西,就剩臭狼跟方敬酒麻烦。真遇着了,打出去吧。」 彭小丐道:「江西还有几个高手,只是臭狼现在还没法使唤他们。」 齐子概问道:「走大路还是小路?」 彭小丐道:「我这伤势颠簸不得,大路快不了,走小路。」 自抚州至九江口约摸五百多里路,若齐子概骑着小白飞驰,只一日夜便可抵达,可一般马匹无此耐力,且彭小丐与杨衍受不得颠簸,一行四人索性换了马车,放慢速度,小房骑着小白,齐子概驾车,让杨衍与彭小丐养伤。一路上遇着拦截,免不了一番砍杀——该说是,对方免不了挨齐子概一番砍杀。 路上说起往事,杨衍才知原来齐子概与彭老丐认识在先,似乎是二十几年前彭爷爷封刀前的事。这两人性格都是一般仗义疏懒,彭爷爷年轻时老被刚认识的同辈叫「世伯」丶「前辈」丶「大叔」,闷了几十年,到老时遇到看着顺眼的晚辈一律兄弟相称,于是也与齐子概称兄道弟。 后来齐子概再访彭老丐时才认识了彭小丐,彭小丐大着他二十岁,叫齐子概「叔叔」也太古怪,索性同样以兄弟称呼,齐子概叫彭老丐「彭大哥」,叫彭小丐「彭老弟」。 至于小房,齐子概说是自己捡回,说她从小父母双亡,在深山里长大,什麽都不懂,这趟出门担心她在崆峒没人照顾,顺便带着她,见见世面。 杨衍见小房十五六岁年纪,艳丽娇美,天真无邪,镇日依在齐子概身边,通常不超过一丈距离,遇着寻常事物也会好奇。初时她对自己十分敬畏,讲起话来总是嚅嚅喏喏,不过没几日他便知道如何亲近这少女——每餐帮她夹一条鸡腿丶一颗鸡蛋丶一块鱼肉,她眼睛里便会放出光来,不到三天两人便热络起来,小房也不怎麽怕他了。 至于杨衍的事,彭小丐私下与齐子概说了个大概,齐子概皱起眉头,没说什麽。 这趟路程走了五天,抵达九江口已是十一月初。彭小丐伤势略有好转,杨衍骨折未愈。沿途见到不少杨衍与彭小丐的悬赏花红,却无齐子概与小房的。 彭小丐道:「九江口必然驻了人马,我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歇着,探探消息。」 齐子概找了间僻静道观,给了银子,弄了两间厢房安置三人。杨衍的红眼醒目,戴上帽子低头快步走入,齐子概向道士打听了消息,说是新任总舵领了五百人守在码头,进出都要查验身份。 杨衍道:「我们走陆路。」 齐子概摇头道:「边界守卫只会更多,我倒无妨,你们要怎麽闯?」 杨衍道:「等我们养好伤,一起闯出去!」 齐子概道:「那得躲多久?彭老弟,你在江西当了几十年总舵,总该有些办法吧?」 彭小丐叹口气,道:「办法是有。商船走不得,我们走私船。」 齐子概问:「你有门路?」 彭小丐摇摇头道:「也不算门路。我们一个伤,一个残,怕要劳烦三爷跑腿。」 齐子概笑道:「这算什麽事?尽管说吧。」 彭小丐道:「三爷,你到九江口老树街口,有间专补渔网的店铺,晚上不开店,门口有个摇铃,你摇三下,停一下,再摇三下,会有人来接应。他若说:『夜深了,不开店。』你就说:『月上三竿才见光,白绫一条照四方。』他若说自己不做生意了,你就拜托他,看你是要用口才拜托还是用拳脚拜托都行。你需注意,做主的那人少了一条左臂,你得见到他才能说话。他若是问你乾货还是水货,你就说是四口棺材丶一捆纸扎,管他答不答应,提着他来就是,千万别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齐子概问道:「走私的?」 「销赃,贩私茶,输银,还有送棺材,专干这四件勾当。」彭小丐道。 齐子概更不打话,转身就走。福建茶甚是有名,茶税是丐帮重要收入,贩私茶杨衍明白,其他三样不清楚,于是问了彭小丐。 彭小丐道:「『销赃』便是搬运赃物,有些匪徒抢到了值钱宝物,被大肆通缉,宝物运不出去,就得靠走私送走。『输银』是运走大批银两,多半是赃款。『送棺材』是送像咱们这种被通缉的人。为何叫『送棺材』?他们送人过河,会先准备一副棺材,人躺在棺材里头,打上钉子,只在侧边留条小缝透气,若遇门派盘问,就说是客死的商旅要落叶归根,所以叫『送棺材』。『纸扎』就是指牲口了,我们那两匹劣马也就算了,小白可不能糟蹋在江西。」 杨衍这才恍然。小房听彭小丐说故事,觉得有趣,问为什麽要贩私茶,彭小丐说是要躲茶税。小房又问什麽是茶税,彭小丐说是贩茶要缴的税,小房又问什麽是税,这一路追根究底问将下去,彭小丐实在应付不来,招了杨衍来回答。杨衍解释了半天,小房从茶税问到丝绸,最后又问彭小丐的刀子怎麽是黑色,怎麽铸造,许多问题杨衍都答不出来,只得含糊其词,直到齐子概领着一名独臂人前来,杨衍这才松了口气。 齐子概带回的那人约摸四十上下,皮肤黝黑,右边耳朵少了上半截,左手袖子空空荡荡。那人见着彭小丐,勃然大怒,道:「原来是你!」说完转身就走。齐子概哪由得他离开,顺手一拎将他提起,道:「有话慢慢说,什麽事发这麽大脾气?」 那人道:「没啥好说的!一句话,这生意不接!」 齐子概道:「我也就一句话,你人都见着了,不送,能活着回去?」 彭小丐叹道:「苗子义,误伤你一臂是我不对,但你走私犯法在先。为了这桩事,我没把你关起来,就算还欠你一些,也不用搭上性命。」 苗子义道:「我没要你赔命!你的命是臭狼要的,我就是不管而已!一只手买个乖,教我不要重操旧业,这七年我安分守着铺子,要不是这家伙硬逼,我也不来惹这晦气!」 彭小丐道:「现在是明摆的事,你见着我,我就不能放你通风报信。你开个价,怎样才肯送?」 苗子义冷笑道:「行,还我一只左手,我就送你们过河!」 彭小丐点头道:「我猜也是。」说着退后一步,猛地抽刀往自己左手斩下。 杨衍和齐小房同时惊呼,齐子概右脚飞起,踢向彭小丐手腕,「夺」的一声,黑刀插进墙壁,深达两寸,可见这一刀当真用了真力。幸好彭小丐伤势未复,功力打了折扣,不然齐子概未必拦得下。 苗子义没料到他说砍就砍,当真如此决绝,也不禁吃了一惊。他刚生悔意,又见齐子概出手如此精准,转念一想,只道两人必是先套好招,不禁怒道:「演了出猴戏,就以为我会当真吗?这手我要定了!」 齐子概想了想,在床边坐下,对着苗子义问道:「苗兄,这样称呼可还行?」 苗子义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我不知道你跟彭老弟的恩怨,但彭老弟既然有愧,就当他错了。你断臂不能复生,我不好慷他人之慨,叫你别计较,你真要斩,让你斩,但不是现在。你得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这才算银货两讫,要不,这一刀落下,你还是不送,不白搭了一条臂膀?」 苗子义冷笑道:「我送你过去,你却反悔又怎麽办?我可打不过你们!」 齐子概昂然道:「就凭他是彭小丐,我是齐子概,说出来的话就是铁上烙了印,谁也改不得。」 苗子义吃了一惊,问道:「你就是三爷?」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道,「好,有三爷一句话,我信了!你们几时要走?」 齐子概道:「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 苗子义点点头,道:「跟我来!」 杨衍大吃一惊,拉着齐子概问道:「你……你真要斩断天叔一条手臂?」 齐子概低声道:「到时就算不砍,他找谁哭诉去?昭告天下是他救走彭小丐?臭狼还不剥了他的皮!」 杨衍一愣,讷讷道:「我……我以为三爷是言出必行的人。」 「大部分时候是。」齐子概得意道,「不会被揭穿的时候,不是。」 苗子义领着众人出了道观,那道士见他们要走,忙上来问:「这都什麽时辰了,这几日都有宵禁,你们去哪,还回来吗?要是不回来,我这门得锁严实了。」 齐子概摇头道:「不回来了,你锁上吧。」 那道士应了一声,将门锁上了。 「我那船藏得隐密,跟我来。」苗子义亲自驾车,载着彭小丐与杨衍往荒野驶去。约摸走了半个多时辰,到得一处河边,野草蔓生,足有半人高,马车越过草丛来到岸边,岸上离河面足有五丈高低,河坡陡峭,难以走下。 苗子义道:「就是这了。七年没驶船,也不知坏了没。」他说着,跳下陡坡,手攀岩壁往下爬。陡坡湿滑,若是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苗子义只剩下单手,爬行不易,一路巍巍颤颤,甚是惊险,好容易爬到下边,又不知往哪里钻去,过了会,探出头道:「来帮忙!」 齐子概道:「你们在这等着,有事叫我一声。」说罢纵身一跃。小房见他跳下,惊呼一声。齐子概双手向后攀住岩壁,连滑带跳,只片刻就落地,杨衍好生佩服,心想:「三爷的武功当真惊人!」转念又想,「若能拜他为师,加上天叔教的五虎断门刀,还有明兄弟的易筋经,还怕不能报仇吗?」 齐子概来到河边,见着一个洞穴,洞口被野草遮盖,不下来根本看不到这里有个洞穴,也不知是天然长成还是人力挖掘。洞里停着一艘三丈有馀的小船,看船身似乎并无问题,只是有些斑驳老旧。 苗子义道:「多年没驶,底下积了污泥,吃水不足,这船出不来。你让他们下来把这些淤塞清掉,这样容易出去些。」 齐子概见水深约到船身两尺余处,涉水踩了几下,淤泥软滑,又见船身两侧与龙骨处都系着铜钱粗的麻绳,于是道:「我们一起拉,看能不能出来。」 苗子义道:「这船这麽大,平常也得四五个人才拉得下水,何况现在还积了泥,你拉得动?」 齐子概道:「试试。」说着挽起袖子,将三股绳子拧在一起,喊道,「来帮忙!」 苗子义觉得他白费工夫,仍走到前头,跟他一起拉绳索。只见齐子概深吸一口气,肌肉暴涨,猛一发力,那船竟真的缓缓挪动起来。苗子义大为惊骇,本以为不过做白工,并未出力,这船当真是齐子概一人之力拉出。 他知道船头前进,淤泥积在前方会增加阻力,忙将淤泥清开,齐子概便停下等他清理。不一会,「噗」的一声,水花四溅,船入了河,齐子概笑道:「行了!你先上船。」说完几个纵跃跳到岸上。他知道杨衍行动不便,彭小丐有伤在身,先伸手揽住杨衍腰道:「小心。」杨衍只觉腰上一紧,齐子概已跳下河去,重又上岸来,正要去扶彭小丐,只见彭小丐吹了好大一口气,道:「抱完儿子抱老子?不用,我还行!」说着用手扶着岩壁,动作虽缓,仍是一步步稳健走下,毫无差错。 齐子概见彭小丐平安,先上了马,再让齐小房坐到身前,让小白后退几步,策马而下。小白在陡坡上几个蹬脚,有惊无险地下到岸边。 苗子义见小白如此神俊,忍不住夸道:「果然是英雄宝马,豪杰美人!」 齐子概道:「这是我女儿。」 苗子义看看齐小房,又看看齐子概,一脸惊讶道:「嫂夫人定是天下第一美人!」 杨衍听出他话中含意,忍不住笑了出来。齐子概翻了个白眼道:「出发吧!」 苗子义扬起帆,问道:「往湖北还是湖南?」 彭小丐道:「先到武当地界,安全之后再想别的去处。」 苗子义又道:「我掌帆,你们帮忙划桨。」 杨衍放下桨,三名大男人划了起来,齐小房觉得有趣,也跟着拿桨比划。 只听彭小丐骂道:「啥的,船都不会划,瞎鸡八毛乱划!」 杨衍脸一红,道:「对不住,我没学过……」 彭小丐道:「不是说你,说你呢!」说着指着齐子概。 齐子概讶异道:「我?我他娘住甘肃,还划船呢!你会,自个来!」 彭小丐道:「你们跟着我,我怎麽划,你们怎麽划!」 齐小房又划了一阵,越来越慢,愁着脸对齐子概道:「手好酸,不好玩。」 齐子概笑道:「得了,你休息一下。」 齐小房站到船头,望向江心,她记得与义父来时搭的那艘商船巨大,远非这小船所能比拟。她在甲板上第一次见到长江壮阔,竟觉得自己渺小软弱,只缩在齐子概怀里发抖。这次搭小船却另有一种舒爽畅然之感,灯笼映在江心,波光潋滟,彷佛与江河融为一体。 苗子义果然对长江熟悉至极,哪处急哪处缓,何时转舵,何时转帆,掌握精确无比。齐子概与杨衍不懂这些,彭小丐赞道:「果然是『长江一片帆』,把这水路摸得通透!」 苗子义只哼了一声,冷冷道:「现在剩下半片了,另半片折了。」冲撞得彭小丐哑口无言。 杨衍见齐子概神情扭捏,问道:「三爷,怎麽了?」 齐子概道:「我不喜欢坐船。」 杨衍疑惑道:「莫不是三爷晕船?」 齐子概道:「也不是,就……不爱搭船。」 彭小丐「噗嗤」笑了出来,杨衍看着彭小丐,又看看齐子概,不知两人有什麽秘密。 齐小房突然雀跃起来,站在船尾喊道:「有船!好大的船!」 众人吃了一惊,跑向船尾,只见远方一盏盏灯笼整整齐齐,三艘丐帮战船正往这边驶来,一艘战船上至少两百人,那就是六百人之众! 彭小丐惊道:「是丐帮的战船!是来追我们的吗?」 杨衍道:「怎麽回事?他们怎麽知道我们在这?」 苗子义更是慌张,连忙回到自己位置上掌舵。 彭小丐咬牙跺脚,怒道:「那个道士!他早就知道是我们了,莫怪问我们要不要回来,是他去通风报信!」 齐子概急道:「快靠岸!」 三人连忙划桨,齐小房见他们如此慌张,也顾不得手酸,跟着提桨拼命划。此时船在江心,当真进退两难。杨衍见苗子义往较远的一处岸边靠去,问道:「苗大哥,你怎麽往远处去?」 苗子义道:「这边顺风,靠岸快些!」 只是船小吃水浅,远不如战船来得快,渐渐被追上。双方距离从三百丈逐渐拉近到两百丈,又渐渐拉近到百丈,可小船离岸边还有段距离,眼看是要来不及。 杨衍喊道:「天叔,三爷,我们跳船!」 齐子概面有难色,道:「杨兄弟,我女儿不会游泳。」又对齐小房道,「呆会跟着杨兄弟,他会照顾你。」 齐小房难得见义父面有难色,知道他不会游泳,水上战斗困难,心神慌乱,紧紧抱住齐子概道:「小房要跟义父在一起!」 忽然又听苗子义「咦」了一声,众人一同望去,只见前方远处列队行来十几艘商船,每艘商船间隔十馀丈,左右前后错落。十几艘商船固不罕见,可这样密集排在一起,不是前后左右难以动弹?大江如此广阔,就算船队作战,航行时也没必要靠得这麽近。 彭小丐问道:「那是谁的船?」 苗子义道:「不知道!管他娘的,这船阵恰好可以帮我们拦阻追兵,挤过去就对了!」 苗子义转舵,往那十馀艘商船靠去,那十馀艘商船速度虽缓,却也慢慢向这方驶来。就在这时,齐子概猛喝一声道:「小心!」左手搂住小房退到苗子义身边,右手扯下外衣,露出壮实的肌肉,翻身而下,使个倒挂金钩,双脚勾住船沿,将衣服往水面上一拍,吸饱了水,挺腰弯背重回船上。 彭小丐将小白赶入船舱,手握黑刀护住杨衍,杨衍还不知怎麽回事,小船与战船相隔约七十丈时,一蓬箭雨猛地磅礴洒下。 齐小房吓得闭上眼睛,只是紧紧抱着义父,齐子概甩动衣服,衣服吃了水,便如一根软棍般,被他甩成一个大圆,将来箭格挡开来。 「那船队打着襄阳帮的旗号!」苗子义大喊。 襄阳帮的船队似乎也瞧见他们,故意似的,朝着他们的方向加速驶来。商船顺流,远比逆流的小船与丐帮战船更快些。 彭小丐喊道:「杨兄弟,躲进船舱!」 杨衍喊道:「我划桨!」 第二波箭雨随即射下,小船与战船相距五十丈,那箭威力更劲。齐子概将齐小房推到身后,将衣服甩得水泄不通,勉强守住第二波攻势,可小船上已满布箭痕。 杨衍转过头去,只见距离前方商船尚有五六十丈。他勃然大怒,猛地起身走向船尾。彭小丐大惊失色,喊道:「杨兄弟,找死吗?!」 只听杨衍对着大江喊道:「操你娘!老子是灭门种杨衍,有种射死我啊!操!」 江面寂然无声,杨衍这声怒号情深意切,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他宣泄之后犹然不甘,破口大骂:「操你娘的,你们杀了我爷爷爹娘,杀了我姐姐,杀了我没满周岁的弟弟,这还不够!再来杀我啊!华山的杂种,丐帮的杂种!你们陷害忠良,害死彭大哥夫妻!你们有权有势,你们什麽都敢,老子斗不过你们,你们射死老子,让我一家团聚!就看有没有人知道,有没有人听着!看你们敢不敢一手遮天!我操你娘!操你娘,操!」 大骂声悲愤交加,如痴如狂,就连不知根由的苗子义也几乎要激动落泪,齐小房更是红了眼,躲在齐子概身后嘤嘤哭了起来。 杨衍这招果然奏效,对方虽然持续追赶,却再也不敢放箭。一阵清风吹拂,苗子义喊道:「运气来了!」猛一扯帆。一阵大风吹来,风助帆势,那船往前猛窜了几丈,拉开了与战船距离。他竟能预判风势,长江风水于他真是了如指掌。 那商船船队也加速驶来,苗子义喊了一声:「到了!」小船驶入船队之中。 此时商船队与丐帮战船相距不足百丈,有一方必须让开。只见那商船队猛地一横,向右岸靠去,丐帮战船不得已,只能回船闪避,否则势必撞上,双方在长江上错了开来。 小船被夹在船队中,只见前后左右都是庞然巨物,更显自己渺小。可眼下虽躲入船队中,接着又该怎麽办?忽地,一艘商船向小舟靠来,苗子义正要转舵闪避,船上扔下八条钩子。 只听船上人喊道:「快上来!」彭小丐立时明白,忙将钩子钩住船沿,其他人见他动作,也顿时明白,将小船前后左右八个位置钩住。 齐子概武功较高,左手搂住小房,右手抓住绳索,猛地一拉,身子飘起,在绳索上一踩,两个纵跃便踩着绳索上去,抓住绞盘将小舟拉起。小舟半起时,彭小丐虽然有伤在身,也足够跃上,减轻船上负担。等苗子义丶杨衍连着小白一起上船后,船上人又将小舟放下,带着他们连同小白一道躲入船舱。 那三艘战船绕过船队,只见那艘小船从船队后方飘进河中,三条战船正要靠近,商船队却绕了个大弯,掉头往上游驶去,船队随即散开。等那三艘战船发现小舟上无人时,商队早已向西,十馀艘商船各自散去,也不知该追哪艘才对。 杨衍与齐子概等人进到船舱中,被人迎到主舱,正不知是谁救了自己一行,但看这情况,显然是有备而来。杨衍本以为是俞继恩,但又猜想他没胆得罪华山丐帮,到了主舱,这才见到一名俊秀斯文的男子与一名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见了众人,抱拳行礼道:「衡山顾青裳。」她与彭小丐只有一面之缘,此时彭小丐发须尽去,一时认不出,不由得愣住,接着才认出是彭小丐。 彭小丐却认得她,不由赞道:「顾姑娘当真女中诸葛,竟能想出这等办法救出我们!今日之恩,彭小丐记住了!」 顾青裳忙道:「不是我,是这位先生出的计策。」说着指向身旁俊秀青年。 杨衍认出那人,讶异道:「你是景风兄弟的朋友?」 齐子概听杨衍提起景风,讶异道:「你认得景风?姓李的那个景风?」 杨衍也讶异问道:「三爷也认得景风兄弟?眼神贼亮的那个景风?」 齐小房从齐子概身后钻了出来,问道:「景风哥哥在哪?」 顾青裳也吃了一惊,急问:「你就是三爷?崆峒的那个齐三爷?」她看着齐子概,眼中几要放出光来。 苗子义翻了个白眼,道:「我是走私的苗子义,没人认得的苗子义。」 「在下谢孤白。」谢孤白打恭作揖,「来自青城的谢孤白。」 </body></html> 第67章 轻舟夜话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7章轻舟夜话</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7章轻舟夜话</h3> 「承蒙相救。」彭小丐拱手行礼,问道,「谢公子怎知我们会往这条路来?」 「青城少主沈玉倾是谢某结拜兄弟,我们听闻沈三爷说了赊刀人的事,料有人要对付彭总舵,于是二弟便央请谢某前来。」谢孤白道,「若彭总舵侥幸逃出魔掌,从抚州离开江西最快的路只有两条,不是赣州往西到湖南,就是九江走水路到武当。陆路耗时日久,青城也使不上力,只能在水上等待。」 彭小丐点了点头,道:「你们不便进入丐帮地界,就在河上接应了。怎知哪艘船是我们的?」 「夜半行舟,必有缘由,就算找错了也能另行处置。」谢孤白道,「等见着追捕的战船,再听到那位弟兄的喊叫声,自然知道没错了。」 齐子概哈哈大笑:「亏你们能想到这办法!不过这都是襄阳帮的船号,以后长江面上,襄阳帮怕不好过了。」 谢孤白道:「襄阳帮只要说是有人雇船解救,推托的理由极多。再说,长江上的漕运多倚赖三峡帮与襄阳帮,丐帮若不想走陆路运货,这点面子总会给的。」 顾青裳道:「我们派人打探消息,说彭总舵逃出了抚州,下落不明,就停在这等着,等好几天了。」 彭小丐啐了一口道:「别叫我总舵了,现在听着,还以为在叫臭狼。」 顾青裳当下改口:「是,彭前辈。」 齐子概摸着下巴,笑道:「这十几艘船得花不少银两,有钱就是好。」 顾青裳问道:「三爷怎会在这?」 「晚了几日知道消息,没见着彭大哥最后一面。」齐子概叹了口气,颇为遗憾。 谢孤白道:「若三爷早到几日,徐放歌必等三爷离开后才发难,三爷也救不了彭前辈。」 「亏得杨兄弟嗓门大,不然也差着一步。」齐子概哈哈大笑。杨衍听他们说了半天,突然把话题绕到自己身上,脸一红。齐子概问他道:「还没说呢,我知道景风认识青城那对兄妹,你又是怎麽认识景风的?」 杨衍道:「我遇上船匪,是景风兄弟救了我。但我不知景风兄弟认识三爷。」 齐子概搔着头道:「这他娘巧了,全撞在一块。那小子不要命,那点功夫也敢去打船匪?他人又去哪了?」 杨衍道:「听说去嵩山了。」 齐子概讶异道:「去嵩山干嘛?」 小房拉了拉齐子概衣服,问道:「嵩山在哪?我们去吗?」 齐子概摇头道:「要是衡山,绕个路还行,嵩山去不了,这次见不着你景风哥哥了。」 齐小房嘴一瘪,显然不开心。 「你们说的景风兄弟是谁啊?」彭小丐问道,「刚才一群人认亲,反倒像我孤陋寡闻似的。」 谢孤白拱手道:「是在下的义弟,也是青城少主沈公子的结拜兄弟。」 「结拜了?这身份也跳太快。」齐子概歪着头想着,「这才几个月而已。怎地又不留在青城,怕点苍找他麻烦?小猴儿可疼他了,不用操这个心。」 谢孤白道:「三弟还想多长长见识,增加些阅历。」 齐子概摸着下巴道:「还没拜师,功夫还没练成个毛,增加什麽阅历?这小子……」 谢孤白道:「诸位奔波一夜,且先休息,有话明日再说。」 彭小丐心中仍有疑惑,想了想道:「也好,不忙于一时。」 谢孤白吩咐门下替众人安排房间。杨衍跟着随从进了房间。商船虽大,毕竟是货船,贵宾舱房少,自然留给齐子概丶彭小丐这等身份的人,他这间房虽说是上房,也不过仅容一床一桌罢了。他正坐在床上歇息,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是彭小丐,问道:「天叔有事?」 彭小丐进屋,关了门,杨衍见他看着自己,似在思索怎麽开口,于是道:「天叔,有什麽话就直说吧。」 彭小丐道:「之前逃命,生死未卜,有些话我没说,现而今暂时安全了,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关于你的家仇……」 杨衍见他迟疑,不禁一愣,心想:「难道你也要劝我不要报仇?」问道:「怎样?」 「我会帮你报仇。」彭小丐道,「杀严非锡我虽无把握,总能一搏,但你万不可向三爷请托。」 杨衍讶异问道:「为什麽?」 彭小丐道:「我欠你一命,该还。可我们欠三爷一命。严非锡是华山掌门,三爷是崆峒掌门的亲弟弟,这牵扯到两派之间,若三爷真替你报仇,那只有一条路,便是天下围攻,以死谢罪。他是血性的人,你求他,他允你,那是逼自己走条死路,他若不允你,必终身愧疚,你不能让他两难。」 杨衍知道这道理,并不怪罪任何人,只问道:「所以即便是大侠齐子概,也管不着我这桩血仇?」 彭小丐道:「他行侠仗义,救了许多人,惩戒过许多恶徒,可那全是违法行凶之人。那日他见了我们,也得知道了是仇名状才好出手,若是丐帮惩治叛徒,他插手便是大事。但我知他仍会出手,就跟我爹一样,什麽天大的事之后再说。你瞧青城这次帮忙,不知根底,也不敢打青城旗号。」 他又接着道:「惩奸除恶,谁都不会说话,可仇名状是规矩,谁坏了这规矩,就是天下共诛的大罪。臭狼多臭都不敢随意坏人名节,强逼也好,诱骗也好,非要签了婚约才行。仇不过三代,要替你报这仇,是要舍了命去做。」 杨衍道:「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仇,从没想过要人帮我杀严非锡,只想讨回公道而已。但是天叔,我就想知道,若是爷爷年轻时,他会怎麽做?」 彭小丐道:「我爹会想方设法帮你讨回这个公道,就像那日在公堂上打严非锡那掌一样。杨兄弟,你可曾想过,那一掌若真打死了严非锡,又会如何?」 杨衍默然不语。他其实很明白,所以才如此感激彭老丐。随着年岁渐长,阅历渐丰,当年公堂上那雷霆一击给他的震撼不仅未因时消退,反而与日俱增。那赌上身家与性命的一掌需要多大勇气?三爷或许也能做到,但谁又有资格要求他去做?何况三爷还绑着崆峒。可三爷若没崆峒这个靠山,又会有多少人想杀他?不说别的,彭千麒吃了这麽大一个亏也不敢对三爷发仇名状,原因无他,就因为三爷是崆峒掌门的亲弟,彭家得罪不起。 权势丶地位丶靠山,这罗网千结,即便是天下第一的齐子概也飞不出去。杨衍苦笑,问道:「天叔,我们接着去哪?青城?崆峒?」 「也得看人家欢不欢迎我们。」彭小丐道,「青城若愿意收留我们,也是明摆着得罪丐帮。他若请我们去做客几天,就当叨扰,他要放我们走,我们也要感恩,江湖就是如此。」 「得先找回威儿。」杨衍道,「不能让徐放歌拿他当人质。」 「威儿的事不能急,起码不是最近。」彭小丐道,「隔个一年半载,等风声松些再回去。」 杨衍点点头,彭小丐拍拍他肩膀,开门离去。 子时未过,杨衍丹毒没发,还不是睡觉的时候。他也弄不清现在离子时还有多久,躺在床上想着彭小丐的话。现而今,华山对彭家发了仇名状,彭小丐与华山已是仇家,可他一个人怎麽对抗华山?他要杀严非锡,不过替自己报仇,就算回头去杀了彭千麒又如何?还有幕后的徐放歌。仇名状不是徐放歌发的,徐放歌也没义助,追杀他们时也没出手,彭小丐若杀了徐放歌便是杀了丐帮帮主,这就不是私仇,而是涉及帮派规矩的大事了,整个丐帮都要找上他。他们大可先杀了威儿,让彭小丐变成灭门种,再用彭小丐杀害丐帮帮主的名义治他的罪。 他忽然明白彭小丐为何不急于找回威儿了,彭小丐若要报仇,最好的方法是杀了臭狼与徐放歌,然后立刻自杀,这样威儿便是灭门种,也无涉杀害丐帮帮主的罪名。无论如何,彭小丐必然会死,现在找回威儿也无法照顾他。 他想起彭老丐说的那句话:昆仑共议是什麽?大夥说好在桌上摆碗筷,吃的就是人肉。 侠名状就是他们圈养人畜的手段,把所有会武功的人控制在底下。仇名状就是他们吃人的方法,只要有仇名状在,每个大门派都能随意杀人,要顾虑的唯有对家的靠山是谁。当丐帮不再是彭小丐的靠山,消灭他轻而易举。 他不懂的是,彭小丐为何不愤怒?是把愤怒压在心里,还是他早就了解这套规矩,早已接受? 他不懂的是,如果青城认为自己做的是好事,又为什麽遮遮掩掩,像是见不得光似的?彷佛昭告天下就是青城理亏? 他越想越烦,索性起身开门,跛着脚往甲板走去,却见隔着两间房的贵宾舱灯火明亮,且房门未掩。他经过时,见是齐子概的房间,小房正坐在屋里就着灯火缝补衣服,他这才明白,小房是养女,三爷怕惹非议,这才亮灯开门。 齐子概见着他,打了声招呼,请他进去。杨衍见小房桌上除了针线,还放着两块肉乾,不禁好笑。 齐子概的房间比杨衍的宽敞多了,杨衍还未坐下,小房喊道:「好了!」说着拎起衣服——原来是齐子概那件外袍,方才用来遮挡箭雨,扎破了不少地方。 齐子概接过外袍,在小房头上轻拍两下,以示嘉许。小房回过头来,杨衍见她歪着头看着自己,又指指自己身上衣服:「破了,小房帮你补。」他低头看去,外衣被弓箭勾破了几个洞。他本要推拒,见小房瞪着大眼睛,一脸殷勤模样,于是将外衣脱下。小房接过衣服拿起针线,静静坐在一旁缝补。 齐子概问道:「有什麽话想跟我说吗?」 杨衍心想,还能有什麽事?问道:「是关于景风兄弟的事吗?」 齐子概摇头道:「你的事,有什麽想说的?」 杨衍不懂他意思,只得道:「没有。」 齐子概道:「你是彭老弟的朋友,又是景风兄弟的朋友,还是彭大哥的朋友,你有什麽难办的事,跟我说一句,我定当尽力替你去办。」 杨衍心念一动,立时明白了齐子概的意思,心生感激,仍道:「我想学功夫,三爷教我一套好功夫就够了。」 齐子概皱眉问道:「就这样?」 杨衍道:「有什麽事,杨衍自个会去办,别人替我办,我反而觉得不踏实。总得要亲力亲为,事情办妥了才爽快,三爷,您说是吗?」 他知道齐子概要他说出自己的冤屈,那是决心替他报仇的意思。但诚如彭小丐所言,自己有什麽资格要别人替自己报仇?何况是救了自己一命的齐子概。退一万步说,严非锡那杂碎有什麽资格跟三爷换命? 齐子概看着杨衍,缓缓道:「我听彭老弟说过你家的事,那日我若在公堂上,或许也会逞血气之勇,可缓过劲来又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事就算问小猴儿,他也不会替我想办法。我这几日思量着怎麽做才好,唯一的方法,帮你找个由头对严非锡下仇名状。可以我们二人身份,那是株连两个门派的大事,牵扯太多无辜……明着不能,只能偷偷来,极为难办……」 杨衍挺胸道:「三爷,你要替我报仇,我还不乐意。不能手刃仇人还有什麽意思?你赏我一套好功夫,总有一天,我会让严非锡为我一家偿命!」 他本想问既然九大家各有地界门规,立了规矩,开这私仇的方便法门做什麽?难道现而今还是百年前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但他早已明白,以大欺小,与其钻营规矩漏洞,还不如发仇名状更方便。这把刀,谁愿意放下? 那是悬在九大家众生头顶上的一把刀,杀了他全家,杀了彭小丐的儿子媳妇,过去杀了许多人,今后又不知道还会杀多少人。想到这,杨衍不由得义愤填膺,心情激荡,胸腹间忽然升起一股热气,忍不住惨叫一声。他知道又要发作,当即躺卧在地,忍着烈火焚身的痛楚不住翻滚,紧咬牙关,压抑着不惨叫出声。 这痛苦发作的时间虽然短了,剧烈依旧。忽地,他感觉一个温软的怀抱将自己环住,杨衍张开眼,齐小房红着眼眶对他说:「不疼,不疼,别哭……」说着将杨衍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杨衍觉得嘴里被塞了什麽,细细一嚼,原来是一块肉乾。 他原本怕女人,自那一夜灭门后,每当女人触碰他,他都觉得胆颤心惊,不知何时会发病。但小房抱着他时,他却只觉一片宁静。 过了好一会,火灼的疼痛逐渐散去,杨衍跛着脚站起身来,道:「对不住,在三爷面前失态了。」 齐子概道:「没事。」 齐小房将补好的衣服递给杨衍,杨衍接过细看,补得歪七扭八,比自己手艺还差,不禁莞尔,仍披在身上,道:「谢谢!」 齐子概道:「小房该睡觉啦。」 齐小房应了声「嗯」,拿了桌上最后一块肉乾,想了想,还是递给了杨衍。杨衍见她不舍,笑道:「你留着,我不疼了。」 小房开心地咬着肉乾,蹦跳着回房去了。 「我这女儿以前住山上,人情世故都不懂,她这……她听了你在船上喊叫,心疼你,想安慰你,她只晓得这方法,你别往心里去。」齐子概道。 杨衍不知若在过去,齐小房肯定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安慰自己,但也知道这姑娘天真烂漫,于世事似懂非懂,总之方才的举动无涉男女之情他是清楚的,于是道:「我懂。」又心想,「小房这麽好的姑娘景风兄弟不要,却喜欢上那什麽沈家小妹,当真是眼亮心瞎。」 他对九大家的怨恨始终未消,青城虽然救了他,但这趟来援遮遮掩掩,于他只是少去几分恶感罢了。对杨衍而言,明知齐子概是崆峒掌门亲弟,明不详出身少林,但在他心中,救了他与彭小丐的人是「明兄弟」和「齐三爷」,而不是「少林」或「崆峒」。 「浑元真炁跟弹指神通我不能教你,龙城九令教给景风了,刀法上你有彭老弟指点,那比我好得多,你也不好又刀又剑。我正想去见静姐,往青城的路上我就教你一套百代神拳吧。」齐子概道,「世传崆峒勇,气激金风壮,英烈遗厥孙,百代神犹王。这拳脚套路有些复杂,路上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杨衍大喜,拱手道:「多谢三爷!」 齐子概道:「得空把景风的事跟我说说,小房也想知道。」 杨衍道:「我也想知道景风兄弟是怎麽认识三爷的。」 ※※※ 虽然是运气,终于救得彭小丐,顾青裳舒了口气。照谢孤白的说法,再等几天若没消息,那彭小丐不是遭到拦截便是冒险走陆路。只是没想还能见着三爷,真是意外收获。 「顾姑娘很欣赏三爷?」身边的谢孤白问。 顾青裳反问:「难道谢先生不欣赏三爷?」 「天下谁不敬佩三爷?只是方才三爷在,顾姑娘怎麽不上前攀谈几句?」谢孤白问。 不敬佩三爷的人,不只有,还不少,她就听崔师叔说过:「堂堂一个的崆峒二把手,这样一年出门几次,东闹件事,西惹点毛病,能救多少人?七年前永州闹旱,衡山放一次赈,救了数千百姓,这不踏实多了?」 这话就犯了两个毛病,一是崆峒西边就出关了,二是那上千百姓本来就是衡山百姓,难道眼看着他们饿死?崔师叔这般冷言冷语许是不满七年前三爷路经湖南时顺手把他在岳阳作威作福的一个豪绅远亲拔了,打了人家保镖护院一顿不说,又把罪状送上了当地门派。崔师叔对这远亲并无维护之意,但脸上无光却是真的。 顾青裳摇头道:「方才是谈正事的时候,你们又认亲,说了个我不认识的人,插不进嘴。往青城的路还长,有的是时间。」 「顾姑娘不顺路回衡山?」谢孤白问。 「难得遇到三爷,当然得好生讨教一番。」顾青裳道,「再说我这趟出来,也想仿效楚夫人在武林上走一遭,还省了往崆峒一趟的工夫。」 「楚夫人,齐三爷。」谢孤白微笑,「确实像是姑娘会喜欢的人物。」 「喔?」顾青裳轻轻挑了眉,「先生话里有话呢。」 「径直闯入沈公子书房,像是三爷跟楚夫人的做派。」谢孤白道。 「沈公子把我晾书房外,半天不出来,我等得久了,上去想敲个门告辞,也不是存心听你们说起彭小丐的事。」 「可踢开房门,说彭小丐必须救,总不是意外。」谢孤白道,「姑娘的直接可让二弟吃惊不小。」 顾青裳不置可否。那日沈玉倾将自己扔在书房外,说是请她稍等,一等就是半个时辰,都说是知书达礼温润如玉的人,这举动也太无礼。她耐不住性子,本想敲门告辞,却听见沈玉倾与谢孤白谈论彭小丐的事,谢先生只说难救,她一时心急,踢门倒不是故意粗鲁。 「我若是敲门,他们只怕噤声不谈。若觉得这事可与我商议,就用不着这般躲躲藏藏。」顾青裳想着,口中却推脱道:「我只是觉得这事不能耽搁,就算碰运气,也得试试不是?」 「姑娘有侠义心肠。」谢孤白拱手道,「夜深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顾青裳拱手回了一礼。 青城去过了,沈公子也见过了。师父的用意她清楚,沈玉倾确实不是绣花枕头,斯文儒雅,人品敦厚,只不过做事有些瞻前顾后,少了些气魄。不过她既然无心于此,打个招呼,有个交代就行了。 本来这次想趁这个机会顺路回衡山向师父复命,顺便去书院看看,那些个娃儿不知道最近乖不乖。想起书院的孩子,她忍不住想到,这趟就算有了襄阳帮帮忙,十几艘船得花多少银两?真如三爷所说,有钱真是好。 不过难得遇上齐三爷,就这样走了,未免可惜。她琢磨着师父用意,心想乾脆在青城多呆几天,也好交差。 ※※※ 谢孤白回房途中却想着,杨衍为何会知道景风去了嵩山?离开武当后他们见过面?他想:「若是这样,那妖孽大概也没死。他说要往少林,且看看少林那边有什麽动静。」随即想到,嵩山仍属少林,不过一往东,一往北,两人未必同行。明不详早有回少林之心,他既没跟着杨衍,更不会跟着兴趣淡一些的景风。 推算脚程,明不详早该抵达少林了,若真弄出了什麽动静,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 约摸一个月前的少林,那一日,觉闻起得早。他心情甚好,彭老丐是觉观首座的故交,首座昨夜亲自领着弟子去丐帮了。 那把窝里刀不在,省了提心吊胆,明刀暗箭的算计,心情自然好,可这不是起了幸灾乐祸之心?觉闻虽是俗僧,然而持戒慎重,修行虔诚,当年只是错拜了师父,弄了个尴尬处境,当下深自懊悔,诵早经时格外虔诚。他想起彭老丐生平,甚是敬佩,于是将功德回向彭老丐。 膳堂里,正俗依旧泾渭分明。现在不止膳堂,连住的地方也分得明明白白。普贤丶观音两院原本正俗各半,文殊院全是正僧,这还好,地藏院就麻烦了。原本地藏院就俗多正少,一些正僧被欺凌得待不住,不惜出堂离寺,去地方上任职,这几年差距益发大了,了证手脚难施,料得再过几年,地藏院就该一个正僧也没了。觉见方丈可不会乐见此事,钱粮营建全让俗僧把持,照他想法,那肯定得出乱子。最近子德首座染病,他早想告老,铁公鸡觉慈该上位,到时再拔擢一个住持上来,估计会是个正僧。 这算什麽,两个正僧住持挟持一个俗僧首座跟一群俗僧弟子? 那局面简直不能想像…… 好心情可不能被这些俗事坏了,觉闻想着,趁着天早,且四处走走。 他信步走至大门前,见两名僧人拦着一名少年,似乎正在争执。他皱起眉头,快步上前,问道:「怎麽回事?」 一名弟子道:「这位施主说他是寺中弟子,想求见方丈。」 觉闻细看那人,惊讶道:「明师侄?你回来了!」 ※※※ 明不详回来的消息惊动不少高僧。他出身普贤院,在文殊院洒扫,又在观音院当过入堂居士,聪明悟性异于常人,四院八堂当中有三院四堂的首座住持对他印象深刻。但一般弟子认得他的却不多,他又非堂僧,来到寺门前说要求见方丈,谁敢替他通报?要不是觉闻恰巧来到,免不了又是一番折腾。 明不详进到寺中,先见了石头了平。了平初来时得到这位师侄颇多帮助,对他本有好感,两人寒暄一番,明不详又到文殊院拜访两位住持与首座。自从藏经阁一场大火后,文殊院致力于恢复典籍,抄录佚失,从寺外借调不少弟子回来,务求恢复所有收藏,但至今仍有十三种上堂武学由于无人学习,可能从此失传。觉明对明不详叹道:「七年前那场大火当真是少林寺最大的浩劫。」 普贤院首座觉空有事离开,无人知道他去哪里,明不详没有拜访普贤院的两位住持,这两位一位是替任觉见的正僧,另一位住持觉寂过去便与觉见不合,也不待见明不详。他回到自己与了心居住过的僧居,这里已换了两名正僧堂僧入住,见了明不详也不识,倒是不少师叔伯与师兄弟见了明不详,纷纷打了招呼,有的还上前热络一番,问明不详这些年去了哪里。 明不详最后去见了过往最器重他的觉见方丈。 大雄宝殿灯火辉煌,长明灯依旧明亮,觉见比起几年前更见老态。蒲团上,两人面对面端坐,以一个年仅二十三,又无特殊功绩的俗家弟子而言,这是极尽殊荣的待遇。 「这些年你去了哪?」觉见问,连声音也不复当年元气,也不知是方丈重担压身,正俗之争折腾,抑或只是岁月消磨的缘故。 「九大家各处都走了一遍。」明不详答道。 「都见着了什麽?」 「千帆过尽,唯有名利,弟子本该这样说。」明不详道,「但弟子却看到别的东西。」 「什麽东西?」觉见问。他对这名弟子的佛根深具信心,七年的游历定能让他精进不少。 「欲与爱。」明不详道,「因爱生忧,因爱生怖。恨因爱生,无爱无恨。」 「怎麽解释?」以觉见修行,自然知道这道理,他只是想考校明不详。 「弟子认识一人,全家遭屠,因爱家人,故生仇恨。」明不详道,「弟子又见师兄妹相处十年,因爱生恨,同归于尽。凡此种种人间苦相,皆因爱起,爱人,爱己,爱亲,爱色而生苦。」 「欲又何解?」觉见问。 「不可得而欲得。」明不详道,「弟子曾见一人,为一窥艺门精巧而杀挚友。弟子又见一人,因所爱不得而自尽于林。」 「因爱自尽,难道不是爱?」觉见问,「全家遭屠而苦,难道不是求天伦之欲不遂,求不得之苦?」 「所以爱欲互为根由,彼此因果。」明不详道,「都是执着。」 「我们都知道是执着,如何放下执着?」觉见问,「你这七年就学了这些?这与七年前有何不同?」 「弟子这次回来,也曾回故居看过,里头新住了两位师兄。」 「怪方丈没替你保留故居?」觉见问,「这是爱,还是欲?」 「弟子想说的是,虽然看起来是一样的房子,里头住的人却不同了。」 觉见轻声一笑,知道明不详意指自己看似没有结论,但亲眼见识过后,便与之前大大不同。这孩子又有长进了。他又问:「你想剃度了?」 明不详道:「弟子还有疑问不解。」 觉见奇道:「有何不解?」 明不详道:「弟子想知道,佛如何看待众生?」 觉见笑道:「难道不是慈悲?」 明不详道:「弟子想亲见佛的慈悲。」 亲见佛的慈悲?这要怎麽看才成?觉见好奇起来,但他并未多问,这孩儿肯定有自已的想法。他问:「所以你这趟回来,只是怀念故乡?不怕因爱生忧吗?」 「弟子只是过客,若是刻意回避,这才是因爱生怖。」 觉见哈哈大笑,忽又正色问道:「这些年可有打听到你师父了心的消息?」 明不详摇头道:「一点消息也无。」 「我倒是听说,这十年来,恶名昭彰的夜榜出现一名高手,善使大金刚掌,已犯下数案,一年多前还率众行刺过唐门唐老爷子。」 了心善使大金刚掌,明不详自然知道,被九大家通缉的人无处可去,往往投靠夜榜,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那人未必是了心,但假若……」觉见道,「你若遇见那人,也别当他是了心。」 明不详双手合十,恭敬行礼道:「弟子明白。」 「还有什麽事要说吗?」觉见问。 「这次回来,寺内争执似乎更甚了。」明不详道,「弟子刚入河北就见师兄弟们斗殴,彼此排挤,推诿争过,比七年前又糟了些。」 觉见叹道:「自从觉如贬任后,四院八堂正俗各半,俗僧气焰更盛,这些谤佛弟子究竟要将佛门糟蹋到几时?」 「难道时至今日,四院八堂正俗各半,仍不能让正俗平等相处?」明不详道,「方丈,正俗之间难道真是水火不容?俗僧主事,正僧修行,当真不行?」 「俗僧坏佛清誉,如波旬弟子以佛灭佛。」觉见眉头一扬,可见怒气,「我便是形神俱灭,也不能让他们毁佛清誉!」 明不详望着觉见,良久,忽地微微一笑,正如春日初绽,艳如鲜花。 觉见略感讶异,这才想起,他似乎极少见明不详笑。这孩子,莫不是藏了许多心事?于是问:「你笑什麽?」 「方丈,末法之世,若波旬弟子能伪装佛弟子坏灭正法,何以佛弟子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卫正法?」明不详双手平伸,掌心按地,俯身行了个大礼,「行此大恶,以护正法。」 「什麽意思?」觉见忽地冒出一身冷汗,一道从未有过的灵光自他脑中闪过。 只是……这太难…… 「波旬弟子扰我正法,佛弟子怎不能伪装波旬弟子,乱他邪法?」明不详缓缓抬起头来,盯着觉见,「救法之世,以魔灭魔。」 </body></html> 第八卷 嵩枝挂剑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八卷嵩枝挂剑第68章欺之以方</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68章欺之以方</h3> 明不详离开少林七年,这次回来却只停留了七天。虽然觉见方丈特地为他留了一间僧房,甚至允他自由参阅上堂武学,明不详仍在觉空回到少林前便已离开。 他在文殊院协助复原经文,口诵读过的经书供经僧抄写,一字未漏,觉云首座巴不得他长住下来。 此时武林上有些消息已经传到,说的是武当出了叛徒,偷走了玄虚掌门的太上回天七重丹。拔舌菩萨觉广冷笑道:「也是武当该有此劫,偷走丹药这人真是造了大孽。」这话明着读,说的是丹药被偷是武当的损失,可少林向来不信丹药一说,这就让这话有了另一层意思:「没让玄虚早点死,真是武当的劫数。」当然,你若问觉广,他只会笑着说你多心,他是感叹玄虚老道功亏一篑呢。 另一桩事是觉见方丈,自从他与明不详见过面后,这七天未再召见任何人,除了送斋菜的杂役僧人外,没人见过他,杂役僧人也只将饭菜放在门口,并未亲见方丈。 七天后,明不详临走前,觉见再次召见他。这一次,他们从午时聊到子时,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些什麽。子时过后,明不详离开大雄宝殿,也离开了少林。 觉见方丈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足足瘦了一圈,那七天就像七年似的,让他更显老态。然而他精神矍铄,神采飞扬,又像是年轻了七岁一般。 等明不详下次回到少林,少林已经变了。 那并没经过太长时间。 ※※※ 昆仑八十九年九月秋 李景风丶杨衍和明不详三人在武当山下分道扬镳,杨衍回丐帮,明不详要去少林,都是回故乡,唯有李景风前往嵩山。 少嵩之争后,嵩山派弃了原本的中岳庙,迁至济南泰山,取代了原本泰山派的基业。嵩山泰山两派长期姻亲,向有「嵩泰不分家」的说法。 李景风从武当往东北走,经南阳丶郑州丶开封丶泰安,即可抵达济南。至于明不详,若走陆路回少林,那是在郑州与李景风分手,转往少林寺去,然而彼时他伤势未痊愈,又在武当露了脸,怕生枝节。 「我伤还没好,走陆路颠簸。」明不详这麽说,「走水路好些。」 丹江离武当简直不能更近,同样到了郑州下船再去少林寺,就这样,三人在武当分别。此处距离少林地界不远,杨衍给李景风指了条小路,那是久居武当的人才知道的小径,早上出发,在边界附近住个一晚,隔日午后便能抵达南阳。 一路行来无事,李景风放辔缓行,在驰道上东张西望。丹江是汉水船运要道,往来车辆多,有些车队拖拽个二三十辆马车,声势甚是浩大。李景风看了半天,觉得无聊,照着杨衍的指示从驰道转入小路后便见不着车辆。武当治安差,不是熟悉的道路,宁可绕远也不走小径,李景风走着走着,见前方有一辆双驾马车,后头跟着一匹马,马上汉子佩着刀,瞧着便是保镖模样。 这小径不算太窄,沿途也无拦路关卡,能容马车行进,但两侧长满及腰芒草,要抢过马车却是不能。李景风心想,这双驾马车怎地不走大路,偏偏走这小路,这不是挡道吗? 这条小路不过十馀里长,他也不心急,隔着约摸七八丈的距离缓缓跟在马车后头。过了会,马车忽地加快了些,李景风便也加快跟上。 又过了会,马车忽又慢了,李景风便也放慢。忽又见前面马车停下,李景风勒马等待。前头几人交头接耳一番,骑着马的保镖回头喊道:「后面的,你跟这麽紧想做啥?」 李景风心想,这还差着七八丈,哪里紧了?于是喊道:「这算跟得紧吗?」 那保镖道:「都能听见我说话了,还不紧?」 李景风心下怪道:「你喊这麽大声,我当然听得见。」口中仍道:「那我慢些好了。」 保镖点点头,道:「好,最好别让我瞧见你。」 李景风心想:「这路又不是你开的,还不许被你瞧见?」他不想生事,只应了声「好」,放慢了马,等差了四五十丈距离,这才跟上。 没想走没多久,前头马车又停,李景风也跟着停下。骑马的保镖掉转马头跑了来,喊道:「还是近了!」 李景风讶异道:「这都差着四五十丈了,还近?」 那保镖道:「瞧得见你都算近!」 李景风愠道:「就这麽一条路,我还能躲哪去?」 那保镖道:「这是你的事!你要再跟这麽紧,休怪爷不客气!」 李景风只得道:「行,都行,你们走先。」 可李景风目力极好,所谓对方看不见的距离实在难以拿捏,他在路头搞不好都能看见路尾,只得估摸着对方走出百馀丈外,这才骑马跟上。 幸好那人也没再罗唆。等出了小径,转上大路,他仍怕那人罗唆,只是离得远远地跟在后头,反正也不赶路。 没想到了大路上,那马车忽地停下,李景风心想,我这要是走近,不就又给他瞧见?到时又要罗唆,于是也停下马来。 过了会,那马车又走,李景风又跟着走,马车又停,李景风又跟着停。这样三次后,前头那马车忽然停下不走,李景风等了半天,那马车仍是不走。 李景风心想,他要死都不走,我难道也不能走?于是策马前行,距离马车约七八丈时,猛听到马车上有人大喊:「马匪!有马匪!」 李景风大吃一惊,忙抽出初衷,勒马四顾,问道:「马匪在哪?!」 这一声喊可不得了,此时正当下午,驰道上行人车队甚多,听到有人呼喊马匪,行人骑手吃惊非小,顿时马嘶人喊,吵闹一片。那些个保镖慌张拔出兵器,一列二十馀辆的车队急忙喊停,惹得前车后车相撞,货物倾倒,人仰马翻。有些怕事的行人慌张走避,骑马的纵马逃逸,走太慢的被推搡在地,走太急的摔倒路旁,百丈方圆的路人顷刻间乱成一窝被捣了巢的野蜂。 几名保镖大喊:「马贼在哪?马贼在哪?!」 只见马车上走下一名老人,指着李景风喊道:「他就是马贼!快抓住他!」 李景风大吃一惊,讶异道:「我?我是马贼?」 众人见只有他一人,那些摔倒的丶跑得急的,扶老携幼纷纷起身,连同几十名保镖护院,上百双眼睛盯着李景风,惹得他不好意思起来,忙道:「我不是马贼,我是路人!」 车上那老头喊道:「你干嘛跟着我的车?!」 李景风道:「往南阳的路就这一条,我还能往哪走?」 老头又道:「你要不是想着打劫,干嘛我停你也停,我走你也走?」 李景风苦笑道:「你要我别靠你太近,你停了我不停,走近了你又要罗唆。老爷子,讲点道理行不?」 那老头怒道:「哪个做贼的会承认自己是贼!」 旁的保镖们忙着收拾散落一地的行李货物,听了这话,恼那老头小题大作,都道:「老头子,哪有马匪在驰道上行抢的道理?这里还是襄阳帮地界,驰道上行凶,这不开罪襄阳帮了?就算他是马匪的眼,也犯不着抢你一人。你身上多少银子?这等大惊小怪!」 一群人编派起老头的不是,那老头被说得面红耳赤,怒道:「你要不是马匪,那你先走!」 李景风苦笑道:「是,是,我先走!」说着收起初衷,一夹马肚,越过老头马车,径自去了。 这下前无阻碍,李景风走得顺心,却也觉得好笑。走着走着,眼看天色将暗,恰好见着一个市镇,他想着不如在此歇息一晚,将养马力,转进小镇,见了镇碑,才知叫作皮家镇。 他刚进镇门口,一名老妇恰恰打马前走过,李景风连忙勒马。那妇人吃了一惊,「唉呦」一声摔倒在地,手上一个白瓷瓶摔在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散落一地茶叶。李景风连忙下马扶起老妇人,问道:「摔疼了没?」 老妇人唉唉惨叫,见砸碎了瓷瓶,大叫一声:「我的茶叶啊!」说着扑在地上,捶胸顿足,大哭道,「我的茶叶!我这武夷山上的金骏眉,就这样糟蹋了!」说着拉着李景风袖子哭喊道,「你得赔我!赔我!」 李景风道:「茶叶的事好说,老奶奶,你先看看摔伤了没?」 老妇人哭道:「不赔我钱,我抓你去门派!赔钱!快赔钱!」 李景风道:「我赔你钱,多少?」 老妇人哭道:「这金骏眉可贵了,要三两银子,少一文都不成!」 李景风咋舌道:「这麽贵?」 老妇人道:「你这不识宝的夯货!武夷山的好茶,一斤二三十两的也有,给丐帮的贡茶还叫到五十两银子一斤!别扯这麽多,赔不赔?!」 李景风蹲下身子,拾起一片茶叶,惊讶道:「老奶奶,你这金骏眉哪买的?是假货啊!」 老妇人讶异道:「胡说什麽?你想不认帐,我可不答应!」说着就要去揪李景风衣服。 李景风道:「真的金骏眉黑中带黄,乌黑透亮。你这茶叶是黄的,是粗种。」他又拿起茶叶放在鼻前嗅闻,「金骏眉香气有股甜味,这个香气杂乱,说不定还掺过香粉。」又放入口中嚼了嚼,吐出来,「这跟普通茶叶味道一样啊。」 他出身贫寒,平时只喝开水,喝茶也是喝福居馆客人的茶叶渣子,但福居馆没落前确实进过几款好茶,掌柜珍而藏之,李景风原以当厨子为志,想开间小餐馆,就向掌柜请教茶叶品评。掌柜一一分较,李景风对茶叶品评虽不算高明,但也略有涉猎,这茶叶实在太劣,绝非名种金骏眉。 老妇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禁目瞪口呆。李景风急道:「你被人骗了,快带我去见卖家,我帮你讨回来!」 老妇人忽地坐地大哭,泣道:「我就想攒点钱帮我家那老头买口薄棺,那短命的王八,连我老人家都骗!现在人都跑了,哪找去,我……我不活了!」说着捶胸顿足,呼天抢地。 李景风见她可怜,忙道:「老奶奶别哭,你说……家里有丧事要办?」 老妇人泣道:「我那口子刚走,尸体还停在家里,没钱收埋呢!」 李景风心下恻然,道:「我撞倒了你,甚是过意不去。你损失多少,我照价赔偿就是。」他扶着老妇人起身,道,「您快起来,瞧瞧摔伤了没?」 老妇人没想李景风这麽慷慨,吃了一惊,巍颤颤起身,又抚着膝盖喊疼:「我脚撞伤了,你得赔我药费!」 李景风忙道:「这个当然!」 老妇人道:「我年纪大了,身子老迈,得调补,起码要一两银子。」 李景风虽觉一两银子太多,但听她家中有人过世,又遭人欺骗,难免想找些补偿,歉然道:「是,该当的。」 说话间,一辆马车驶来,李景风回头看去,不正是那怪老头的马车?老妇人见他转头,怕他逃走,忙扯住他衣袖喊道:「你说了赔我药钱,别想耍赖!」 李景风忙道:「我没耍赖!奶奶家住哪?我先送你回家。」 老妇人道:「我家就在镇外往东一里处,有间木屋就是。」 李景风道:「奶奶上马,我送你回家。」 那老妇人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看着李景风,连忙笑道:「好啊好啊,你真是个好人!」 李景风扶老妇人上马,自己牵了缰绳,一路往老妇人说的地方走去,没多久果然见着一间小木屋。尚未到门口,只听老妇人喊道:「这间就是我家啦!」 李景风心想:「这附近也就这间房,还能是哪间?」却也回答道:「知道了。」 李景风将老妇人扶下马来,将马系在屋外柱子上,抬头看时,远方一辆马车驶来,又是那老头的车。李景风心想:「这还真有缘,才见他进镇,怎地又到这来了?」 他正怀疑间,那老妇人已经开了门,忽地哭道:「老爷啊,我们好命苦啊!」李景风甚是诧异,走进屋内,见地上一张草席,上头躺着一名老人家,脸如白纸,显然已经死去。只听那老妇人哭道:「你就这样去了,可怜我连一口棺材都张罗不起,把家里积蓄换了半斤茶叶,就想挣点小钱帮你买口薄棺,哪知道还给人骗了!我不如抱着你跳河,反正你这一撒手,留着我拖累孙女,活不得啦!」 她哭得情真意切,李景风甚是不忍。又见一名少女从内里走出,喊道:「奶奶别哭了,爷爷他……他会死不瞑目的!」说着眼眶一红,也是怆然欲涕模样。 老妇人哭道:「我就跟你去了,也好别拖累丫头!」 那少女抱着老妇人哭成一团。 李景风不忍道:「这样吧,我出点银两,帮你买副棺材,让老先生入土为安。你们有了钱,一时也不至于落魄。」 老妇人与少女都是一愣。原来他们俱是「瓷门」的骗子,在边界营生,专欺初到武当的生客。见到有人骑马入镇,老妇人立即抢上,假装打翻茶叶,其实哪里是什麽金骏眉,不过是寻常五十文一斤的茶叶,藉此欺生讹人罢了。通常来说,被讹的受害者往往讨价还价,他们索要也不多,将本逐利,能诈得几钱银子即可,受害者既为旅客,不想招惹事端,多半赔钱了事。 哪知李景风虽然识破假茶,却不起疑,反承诺赔偿损失,老婆子见他慷慨,又讹他伤钱,他又一口允诺。这天上掉下来的火点子,哪能不潢?老妇人又把他引入家中,故意在门口喊一声,让丈夫装作死尸,照例哭上三寻,哀哀告求,本以为这才能骗得几钱银子,谁知这婆孙两人眼泪都还没流到嘴角,李景风又一力承担丧葬。 这简直岂有此理,这人要不是白痴傻子,便是富得流油却要装穷的阔少,当真喜从天降,元宝掉进口袋,一时间竟不知怎麽装下去。 李景风不是不知银两贵重,实是他物欲极低,虽然一路上都有人送银子,也是节俭度日,往山东的路费大有敷余。他游历江湖不到两年,大半时间不是在崆峒便是与沈家兄妹等人相处,见识浅薄,唯一见过的骗子就是朱门殇——还是个大好人。加上他出身的易安镇破败,街坊大半是老人,他见着老人家格外有亲切感,若几两银子能救得两条人命,于他是大有价值。 那两名骗子没想李景风这麽轻易就落套,不由得面面相觑。李景风望向尸体,见胸口似乎稍有起伏,这起伏极轻,对方毕竟是惯犯,晓得怎麽吸气呼气方能不露破绽,然而李景风眼睛实在太贼,任何轻微起伏都逃不过他眼睛,不由得讶异道:「老先生好像还有气?」 他正要上前,少女用手肘推了那老妇人一下,老妇人忙扑上去抱住他大腿,哭道:「这都死三天了,哪里还有气,恩公要是被尸气冲撞,生了病,如何过意得去!」 李景风再看那尸体,果然胸口平稳,再无气息模样,心下怀疑:「莫非是我眼花?」 那老妇人又跪地叩头道:「少爷大恩大德,当真活菩萨转世!可我们不能白收你银子,我这孙女年纪轻,还未婚配,不如许你做个小妾,权当卖身了!」 这瓷门把戏玩到尽,又变成燕门手段,李景风虽不知根底,仍连忙摆手道:「使不得,我还没打算娶妻!银两多少,奶奶你折算一下,我这就走!」 那老太婆仍不死心,哭道:「我们两个女人家,如何营生?你要是嫌弃我孙女不好看就直说,只是这恩非报不可!」 那少女也道:「就是以身相许也不为过!」照例她说这话时还得红着脸才真,可李景风答应得爽快,她装完哭,心情还没调过来,脸也红不起来,说着都有几分心虚。 老太婆也道:「要不,在寒舍睡一晚也行!」 李景风心想,「年轻人睡在两个女人家,传出去坏了姑娘名声。」忙摇手道:「不用,我这就回镇上投宿!」他正要掏银子,老太婆与孙女见财神爷要走,连忙伸手拉住他衣裤,李景风一时甩不开。正纠缠间,忽听一个老人声音道:「你要是睡了她闺女,天还没亮就有人闯进来,栽你个奸淫妇女,抓你去门派受审。」 老太婆与少女吃了一惊,望向门口,李景风也看过去,却不是驰道上那无理取闹的老头是谁?方才他便见那马车跟来,没想竟然跟上门来,老头身后还站着那两名保镖。只听那老头继续说道:「你要是不想死,非得剥层皮不可,指不定还要找人通知家人来赎呢。」 老太婆骂道:「哪来的老王八,满口胡说八道,坏人名声!」 李景风听他这样一说,登时起疑。那老先生又道:「我在镇门口听你讹这小兄弟,就知道你不是好人,这才偷偷跟来。」他问李景风,「她是不是说你砸烂了她什麽东西,要你赔钱?」 李景风忙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老先生又对老妇人道:「你说你老伴死了,那就让我上去戳上几刀,要真死了,我赔你银子,要戳活了,就当我白送你一个老伴。」 他正要上前,老太婆连忙拦住,喝道:「你是什麽人?我家老爷哪能让你糟蹋!」 那老头子哼了一声,扬起头,当真用鼻子看人,喝道:「我是谁?说出来怕吓破你胆子!我儿子就是奚大狗!要是怕,别找这小兄弟麻烦,滚远点!」 老太婆瞠目结舌,倒不是被老头儿子的名号震慑,而是压根没听过这名字。 李景风见他们争执,走到「尸体」旁端详。他等了一会,那老头年纪大,再也憋不住,偷偷呼了一小小口气,外观上虽无异状,可李景风已看出他胸腹间的轻微鼓动,不禁又怒又恼,喝道:「再不起来,我打人了!」说着伸脚去踢那老头腰侧。他虽气急,仍不想伤及老人,只是轻踹。 那老头眼看瞒不住,跳起身来喊道:「儿子,夥计,出来干活了!」 一声令下,屋里屋外跑出六名壮汉,将李景风等人包围。老头子喊道:「骗不着,抢就是!乖乖把银两交出,省了伤筋动骨!」他们认定这几人身上银两不少,打定主意要抢。 李景风没想落入陷阱,正在戒备,那奚老头却是凛然不惧,环顾四周,顾盼自雄,显然不将周围这些人放在眼里。众骗徒见他明知是局,偏偏进来趟这浑水,打从进门起便神色自若目中无人,都不由得有些忌惮,心道难道此人真是高手,又或者仗恃着什麽靠山?自己这群人不过是赚点蝇头小利的骗子,别栽在大人物手上!连李景风也在想:「难道这老先生真的来头不小,特地来救我?」 那装死的老头拱手道:「老先生哪处人物?报个万儿来听。锣鼓要是打得响,我们这群鼠辈自当退下,还要向老先生请罪!」 奚老头昂首道:「我儿子是嵩山派中天门驻守副统领奚大狗!你们这群臭鼠,要命的快滚远点!要不等我儿子过来,把你们一个个捣鼓成筛子!」 众人见奚老头亮出儿子名号头衔,都吃了一惊,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过了会,那老婆子才轻声道:「嵩山离这远得很,等你儿子找来,我们早跑了。」 奚老头见他们不从,更是大怒,伸手指着老头子与老太婆道:「把他们都给我擒下了!」 他这声号令自然是对自己那两名保镖下的,众人又望向那两名保镖,只见两人脸色苍白,显然无一丝能以少击多的底气。 装死的老头骂了一声:「装腔作势!」又大喊道,「大夥剥白猪!」六名壮汉一拥而上,那两名保镖拉着奚老头要逃,却在门口被拦下,一番扭打,两名保镖脸上身上吃了几拳,惨叫连连,各自逃去。 奚老头见保镖逃走,又急又怒,骂道:「你们跑哪去?!让我儿子知道,抓你们回来受审!喂,别逃!别逃啊!」他正嚷着,一名壮汉已将他抓住,正要搜身,奚老头见他伸手过来,把身子一缩,手脚护住胸前,喊道:「我没钱,没钱!」 馀下几人包围李景风,这些人只会些寻常功夫,不过仗着人多,李景风侧身避开拳脚,泥鳅般挤到奚老头身边,举起初衷,也不出鞘,「啪」的一声,正打在胁持奚老头的壮汉背上。那壮汉唉了一声,捂着背嗷呜乱叫,李景风转过身来,见其馀五人奔上,此时他武功大有长进,又多了许多临敌经验,正如朱爷所说,寻常铁剑银卫还不是他对手,何况几名功夫粗浅的壮汉?他举起初衷,「啪啪啪啪啪」,五下分打在五人脸上手上脚上胸口,疼得这些人唉唉大叫。他之前与武当的玉成玉谷两人对战,已经觉得自己手脚轻快灵活许多,这几日又有长进。他正火大,更不留情,噼里啪啦一顿毒打,打得那五人摔倒在地,哀叫不止,起身不能。 那老妇人与老头子没料到李景风这般厉害,俱是目瞪口呆,忙扑向当中一名青年壮汉,哭喊道:「别打我孙子!」那少女也喊道:「别打我丈夫!」敢情原来当中有一人竟是她丈夫。这哪是什麽奶奶跟孙女?分明是奶奶与孙媳妇! 李景风怒道:「你们干嘛骗人?!」 老妇人道:「我们原本只想骗几钱银子,哪知道你这麽……老实,说什麽信什麽,要多少给多少!」 老头子也道:「是啊,瓷门走这麽久,没见着这麽好骗的,怪谁呢!」 奚老头缩在一旁,忍不住咒骂道:「没见识的贼!连我儿子都不认识,呸!呸!」他嘴里不停咒骂,倒不像是气这几人要抢他钱财,更像是气他们没听过自己儿子名字。 老头子哭道:「好汉,饶我们这一回吧!」那少女与老太婆也不停叩头哭泣哀求。 李景风摇头道:「不成,我得禀了门派,把你们抓起来严办。」 那几人听他说要送门派,眼睛一亮,忙道:「应该,应该!」 李景风对奚老头道:「老先生,承蒙帮忙。我先押着这夥人去门派,顺便送你回镇上。」他回头看看天色,见暮色已降,又道,「天黑了,快走吧。」 他骑着马,让那几名壮汉牵着马车,载着奚老头往镇上去了。 掌管皮家镇左近的门派是华清观,乃是武当分支,掌门是个道士,姓赵。李景风把九名骗子一并送办,那九名骗子倒也配合,坦承认罪,利落爽快。李景风见没自己的事,便与奚老头一同离开。 正要牵马时,奚老头忽道:「你就这样把他们送进门派有个屁用,关没三天就全放出来了!你没瞧说要把他们送门派时,一个个开心得像是捡回条命似的!」 李景风讶异道:「就关三天?」 奚老头道:「瞧你这麽蠢笨好骗,估计也不是武当的人。这里可是武当,出了名的风气败坏,骗子多,抢匪多,要全关了,多盖一百间大牢都不够住!不伤人命,不犯大罪,几天就出来了,反正你钱也没被骗走,当买个乖就是。」 李景风皱眉道:「这可不行。」 奚老头道:「怎麽不行?你钱也没被骗,气消了就是。」 李景风道:「我气的不是被骗钱,是别的事。」 奚老头怪道:「还能有什麽事?没睡着那姑娘,可惜了?」 李景风苦笑道:「还真不是。」随即正色道,「他们骗我钱,错的是他们,笨的是我,要是撞翻茶叶时他们收了钱就走,我即便知道受骗也不会这麽生气。可他们把我骗去看尸体,又说要埋葬亲人,嫁我孙女,欺我好心,这就不一样了。」 奚老头翻了个白眼道:「哪里不一样?不都是骗你蠢?」 李景风摇头道:「骗人蠢不行,骗人好心更不行。老先生你想想,要是今天换了别人,一时好心反倒被骗了,以后还敢做好事吗?他们骗钱不过贪图几钱几两银子,至多几十两,却断了一个人的善念。若受骗的人生了孩子,有了亲眷,又把这当教训,要人别做好事,岂不是把人心都败坏了?骗人蠢,可以让人学聪明,骗人好心,难道要让人学坏?哪有这道理。」 奚老头不以为然道:「别人家的事你管得着?这也忒多事了!」 李景风兀自不甘,想了半天,只觉得若只关个几天,那些人出来后定然重操旧业,又不知会有多少人被骗。骗钱还是小事,骗去了良善,自己想着都难过。奚老头见他模样,道:「你要是不甘心,我叫我儿子送封信来,把他们都给抓了,关个一年半载!我儿子厉害得紧,在嵩山派当了副统领呢!」 李景风摇头拒绝,奚老头又催促他离开,怕投不着客栈。 奚老头不会驾车,李景风只得替他驾车,再回头牵自己的马,两人投宿在同一间客栈。李景风回到房间,心烦意乱,忽地想起谢孤白临行的交托,拿起羊皮卷轴细看。只见图上一端划着名个「凸」字形,从「凸」字形开始延伸,弯弯曲曲,每条线或一侧,或两侧,画了许多像是山丘的形状,类似地形,是一张地图,却无其他标记。那许多支线的某一条旁边画着一个小「十」字,小「十」字旁边又写了个「井」字。那连接小「十」字的路线只有右半侧有山的形状,左半侧却是空的,离线条约一寸远的地方画着一个叉。 李景风心想:「就这样一张东西,怎麽找得到地点?」随即又想起谢孤白曾经对他说过的「密藏昆仑」四字。 昆仑,莫非指的是昆仑共议所在的昆仑宫?若照这想法,这个「凸」字该当就是指昆仑宫?李景风这才觉得谢孤白周密,没有这句话,若是地图旁落,别人单靠这地图,怎样也找不到地点。 若「凸」字真是昆仑宫,那地图所指示的位置便是积石山无疑,这弯弯曲曲的应该是道路,那些山丘形状便是山壁。 可这「十」字与交叉图像又是什麽意思?「井」字又是什麽意思? 李景风想了半天,估计得到了昆仑才能知道真相,眼下且不着急,于是将地图收起。他又想起今天的事,一拍脑门,心道:「若是早知道关不久,方才下手就该重些,多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以后不敢乱来!可这似乎又不合门派规矩……嗯,若是三爷,估计会说:『去他娘的规矩,先打再说!』」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想到什麽,心底深处有个感触,却又一时想不清楚,迷迷糊糊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景风正要出门,却见奚老头坐在马厩前,甚是苦恼的模样。李景风问道:「老先生,你怎麽啦?」 奚老头懊恼道:「娘的,每天收我五十文,本事这麽不济!现在好,还给我跑了!我不会驾车,这可怎麽办好?」 李景风心想,一日才五十文,能请到什麽好保镖?青城的一日镖,好些的都得一钱银子,于是问道:「老先生要去哪?」 奚老头见他问起,将身体一缩,问道:「你想干嘛?」李景风见他像是怕人家不知道自己身怀巨款似的,甚觉好笑,担心他若无保镖,这一路能否平安难说,于是道:「没什麽,若是顺路,就陪老先生走一程。」 奚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他,问道:「你打什麽歪主意?」 李景风笑道:「令郎是嵩山中天门副统领奚大侠,我哪敢打歪主意?」 奚老头听他夸奖儿子,这才点头道:「说得甚是!」 李景风心念一动,问道:「难道老先生要去济南嵩山派找令郎?」 奚老头道:「你怎知道?」 李景风道:「这就巧了,我也要去嵩山,就陪老先生走一程吧。老先生不会骑马,穷乡僻壤的也找不着好保镖。」 奚老头昨天见过李景风本事,一打六尚且游刃有馀,于是道:「我也不白让你送,你帮我驾车,每日三餐我张罗。」他寻思这趟出门请了两个保镖,包着三餐住宿,每日五十文钱,现在请了李景风,本事更大,只要照顾三餐,那是大占便宜。 李景风道:「就是我们两个人驾不了三匹马。」 奚老头道:「卖了便成。」 李景风道:「我这马上有青城烙印,不好卖。」 奚老头道:「那卖我的。」 他说卖就卖,真把马匹卖了。只是他讨价还价,一毛都不肯少,又死命纠缠,一匹马卖了一个多时辰。李景风也只能苦笑,换上自己的马,驾着马车便往东北驶去。 他本嫌旅途上一人无聊,奚老头是个多话的人,两人便攀谈起来,他这才知道奚老头这趟旅程不只是旅程,而是去嵩山定居。 「我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都嫁了,儿子都夭折。」奚老头难过道,「我怕养不活,才帮狗儿取了这名字。」 生子怕养不大,都会故意取一个贱名,李景风自然知道原因。 「没想叫他大狗,这孩子还真有些野性,不爱种田,就爱打架,又吵着要学武。我就不喜欢他学武,舞刀弄枪的,伤着别人还好,伤着自己怎麽办?再说出去打架,惹是生非,性命难保。可这儿子就爱忤逆,真真气死老子!」他说着,犹有些气愤。 说到儿子他便停不下口,又接着道:「我死劝活劝,练把式顶个屌毛用?武当那些一日镖一天活才几十文钱,还得冒风险!干得好些的,大户人家的护院也才二丶三两银子一个月。再说等我死了,不白荒废了那些田地?他偏偏不听,死磨活磨让我送他去武当拜师,也不知使了多少银两,到了二十岁,拿了一张侠名状,就这样跑了,一去就是七年。七年!娘的,七年都不回来看爹一眼……」他说着,又替儿子开脱,说道,「其实也不怪他,他跑到那麽远的地方,想来也很辛苦,要是三天两头回家,能给我挣这麽大面子?」 原来三个月前奚大狗回家,说自己几年来勤奋努力,当上了嵩山中天门副统领,要接父亲到嵩山奉养照顾。 「这可不是保镖护院那种低下活,门派弟子呢!」奚老头甚是骄傲,道,「还是嵩山派,大门派呢!虽说是少林底下的,比起九大家的青城唐门华山都不知道体面多少,我这儿子可长脸了!」说罢呵呵大笑。 李景风心想:「嵩山虽大,终究不是九大家,也只领着山东一块地,未必真大得过青城唐门华山。」不过他无意反驳,只是点头称是。 奚老头住了一辈子十堰,除了种田养家,打小没出过远门,也不知道嵩山派中天门副统领有多大,但既然是在嵩山派本部,自然非同小可。奚大狗要讨父亲欢心,难免膨胀几分,他只道自己儿子名气响彻云霄。他卖田地家产,斤斤计较,耽搁不少日子,儿子不断催促也无用,因还有公务,只得先行返回嵩山。奚老头收拾了几十两银子,那是他祖传五代家当,他从未身怀如此巨款,又觉得儿子扬名立万,不由得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请了两个保镖,又买了马车充门面——只是马是劣马,车厢也破旧——浩浩荡荡要前往嵩山。 却不想保镖不济事,自己儿子的名号也不济事,不免有些丧气了。 他虽没见过世面,却世居武当,于坑丶蒙丶拐丶诈丶骗丶偷丶抢这些破烂勾当很是熟悉。照他说,襄阳帮地界还算清平,只有边界上有些投机取巧的,活在武当不懂这些,要在糟糕的地方,没三五年就得家破人亡。 这话听得李景风舌挢不下,也不知是真是假。他上了这次当,心想总要学乖,不能老被人骗,尤其因为好心被骗,更加不值,于是转了话题,让奚老头教自己有哪些诈术。奚老头想到哪说到哪,有些说过了又说,李景风也不介意。 过了边界便是南阳,奚老头道:「这里就是南阳,诸葛亮他家就住这。」 其实诸葛亮原本住在襄阳,后来才迁到南阳,住没几年就出山协助刘备,不过这掌故李景风与奚老头都不懂,只当南阳是诸葛亮的故乡。 李景风是巴县人,青城雄踞半个四川,蜀地对武侯最是感佩,不仅有不少武侯庙,诸葛亮各种传说典故三岁孩儿也能朗朗上口。李景风心中一动,问道:「这诸葛武侯该是非常非常聪明厉害的人了吧?」 奚老头愣了会,道:「应该是。」 李景风问道:「那这个最聪明的诸葛亮治理蜀国这麽多年,立了不少规矩刑罚,他这麽聪明的人,立下来的规矩刑罚该是最好的,怎地现在没人用?后来改立规矩的人难道比他更聪明?」 奚老头道:「这我可不知道。」 李景风又道:「九大家也好,昆仑共议也好,各有各的规矩,就连青城现在肯定也没全照着武侯定的律法规矩。武侯的东西肯定有漏洞,这才被人改来改去,可连天底下最聪明的诸葛亮也想不着一个能照顾到所有人的律法规矩,世上又有谁能想到?」 他想起义兄谢孤白,又想起诸葛然,这两个都是他见过非常非常聪明的人,可他们聪明得过武侯吗?兴许也不能。那还有谁能定个规矩出来?能包罗万象,让每个人都不受欺凌,不受骗上当,又能让好人平安?或者还是把天底下最聪明的人都请来,大家一起想,想出个办法来? 肯定不行,前几朝还是一统时肯定也有不少聪明人,听说以前皇帝一人管着九大家所有地,那能请来多少聪明人?要真有办法,前朝也不至于被怒王打垮。 还是说,本来就没有这个办法? 李景风自知书读得少,见识浅薄,这问题太费神,他琢磨着得慢慢想。 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奚老头叫了两碗白面,一盘豆乾,一碟花生,对李景风道:「别客气,尽管用,面管饱!」 李景风虽然节俭,也没吝啬到这程度,不禁苦笑道:「还是我请老先生吃点别的吧。」于是自掏腰包,点了一盘卤猪舌。 此后一路无事,只是跟奚老头闲聊,拜他所赐,李景风于江湖骗人法门也算略知一二了。 李景风踏入山东的那一天,恰恰是明不详离开少林的那一天。 ※※※ 明不详离去后,觉空与觉观先后回到少林寺,觉见开了一场四院共议,只有重病的子德首座未到场。 会议上,觉见提起了几个月前一桩无关紧要的旧事。 「三个月前,河北寒天寺的寺僧了霖在境内宿娼被抓,受了惩罚。」觉见道。 觉空听着,即便年过六旬,他的腰竿依旧笔直,彷佛没什麽东西能让他稍微弯腰。 「了霖是俗僧。」锦毛狮觉寂道,「已经处置了。」 「我还不知道现在俗僧不但不守清规,连包庇都行了。」觉观冷冷道。 了霖身为俗僧,宿娼嫖妓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只不过他是在少林境内嫖娼。少林寺是九大家中唯一禁建妓院的地方,然而有禁便表示有险,有险定然有杵,少林境内虽无妓院,却有「半掩门」,也就是私娼。 私娼多半是无以维生的寡妇,又或者贪恋钱财的女子,自家开了一户,关门纳客,开门送行,既无保障,更多风险。风险还分着两层,遇着白嫖的,没人帮讨公道,为此这群私娼还得养几个保镖。另一层风险则在于,少林既无妓院,昆仑共议又有「奸淫妇女天下共诛」的大罪,价码谈不拢,栽你个奸淫妇女的罪名可不是小事,是以纷争不断,倒成了少林治安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 了霖这事的问题便在这,他明知对方是娼,不仅不举报,还去嫖了,比起来知情不报的罪名还大过嫖娼这回事。 「食色人之大欲,他本非正僧,苛求无益。论其罪行,主要还是落在了知情不报这事上。」觉见道,「河北僻远,与九大家其他家都不接壤,了霖克制不了情欲,难免冲动。」 「俗僧克制不了情欲,却又无处发泄,若因此犯法,也是少林寺逼他犯法,这是致人于罪。这些年……」觉见顿了一下,道,「寺内有些勾当,众人也都心知肚明。傅颖聪这样的事不会是最后一次。情欲如洪水,疏导胜于防堵,与其让这些事见不得光,还不如妥善治理。」 众人都吃了一惊,方丈这话似乎另有含意。 觉空却在思索。觉见虽是正僧,却不是颟顸固守之辈,懂得妥协让步,审度大局,俗僧易名之事他也反对,也因此觉生才将方丈之位传给他。 可他终究是正僧,有些槛不是他能过的。而他今天这番话却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我以为,该撤去少林境内不许设娼这条规矩,还请观音院两位住持拟出一个办法来。」 「方丈!」觉观首先出声,「修行戒淫,少林治下开妓院,成何体统?更与经文背离!」 拔舌菩萨觉广也道:「晚上偷偷摸摸叫窃,大白天硬来是抢,见得了光也不表示就对了!」 觉见道:「修行是个人事,既然是正僧,便该持戒修行,勿溺欲海。再说,若妓院真妨碍修行,难道少林寺外再无僧人三宝?」 连向来少发意见,片叶不沾的觉明也道:「少林寺是佛门圣地,这样……只怕不妥。」 觉见在打什麽主意?觉空想着:「这不是他会做的事。」他望向觉见,觉见的目光异常坚定,难道……他想拉拢俗僧? 「觉空首座赞成吗?」觉见看向觉空。 「我赞成。」觉空双手合十,对着觉见行了一礼。 话说到这份上,能不赞成吗?若不赞成,只怕俗僧还以为是自己从中作梗。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有劳观音院两位住持尽快在河北地面设立妓院,也让那些人有个好地方歇息。」 他言下之意,连投票也不用了。也是,觉空觉见都答应,就代表正俗两派势力共同赞成,也就不需要投票了。 会议结束后,觉见回到大雄宝殿,觉观早已等候多时。 「方丈,开放娼馆一事还需三思!」觉观道。 「觉观首座,以佛灭佛的典故我们都知道。」觉见看着觉观,「可你知道该如何以魔灭魔吗?」 觉观皱起了眉头。 </body></html> 第69章 嵩高维岳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9章嵩高维岳</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9章嵩高维岳</h3> 抵达山东时李景风还真没想过会遇到关口。照理说,嵩山还是少林辖下,却在河北与山东交界处设了关口,当真不伦不类。守卫盘问了李景风与奚老头,奚老头取出儿子给的关文,说是投亲,守卫见两人无甚可疑之处,这关文又是嵩山派亲自颁给,也不刁难两人。一名守卫嘱咐道:「山东不平静,没事别乱晃。守着宵禁,别出来惹是生非。」 李景风应诺,驾着马车过关。河北不少寺宇,到了山东,庙多寺少,只是一路上守卫盘查精细,竟比华山青城严格许多,武当更不可相提并论。他与奚老头在曹州城住下,晚上听见哭声,问了店小二,才知道是管辖当地的定天门一位堂主遭刺身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叶堂主是个好人。他管曹州的钱粮税收。遇着穷苦人家缴不出税,都会想法子帮人抵免,替地方上修路铺桥替代田税,事后还有工钱拿。」店小二神色哀凄,「那群狗娘养的,几乎杀光他全家!」 李景风心下不忍,问道:「他都是堂主了,怎麽还会被盗匪杀害?」 店小二道:「那不是普通马匪,是嵩高盟的反贼!」 「嵩高盟?」李景风不解。 「叶堂主是定陶人,上个月回家省亲,嵩高盟趁机闯入他家庄园。一家老小带护院,死了五十几口。叶堂主的侄孙才七岁,他娘找不到地方躲,把孩子扔进井里,就溺死在里头!全家只跑了一个十一岁的侄孙。」 李景风大怒,问道:「这等悍匪嵩山不管,不是跟武当一样了?」 店小二连忙道:「客官你是外地人,少说些闲话。要是让支持嵩高盟的人听到,你也有祸。」 李景风怒道:「这等悍匪还有人支持?」 店小二摇头道:「你真是什麽都不知道。行了,别问,多问多惹祸。」说完也不解释,自行离去。 奚老头也道:「这些晦气事你多问也没用。早点歇息,明早还要赶路。」 李景风闷闷地睡了,第二天与奚老头往济南去,听说了嵩高盟的恶行。奚老头草木皆兵,不停嘱咐李景风小心。李景风打听嵩高盟的来历,只是东一棒子西一榔头,问不清楚,又忙着赶路,倒是奚老头说得好,嵩山的事,等见着他儿子,问得不是更清楚?李景风觉得有道理,也就不急。 到了济南附近,奚老头搬出儿子名号,总算有几个守卫认识,态度甚是礼遇。看着奚老头得意得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模样,李景风也觉好笑。 济南城的城墙比李景风预想的高些,虽不及崆峒边关壮阔,也足以与青城比拟。少嵩之争后,嵩山弃了原本的中岳庙,转移到济南,与泰山派遥相呼应。泰山派的根据地仍在东岳,距离济南不过两百馀里。泰山之于嵩山正如嵩山之于少林,彭家之于丐帮,都是境内最大的门派,掌握极大势力,但嵩泰两家长期联姻,关系之紧密却是彭家与丐帮不能比拟。这些事情,李景风还是从文若善送的《九州逸闻》上学到的。 进了济南城,李景风问道:「老先生,你儿子住哪?我该往哪驶去?」 奚老头一愣,道:「我也不清楚……要不,你往嵩山派去,到那再问人?」 李景风道:「这不是冲撞人家门派?」 奚老头道:「怕什麽!到中天门去,我儿可是副统领呢!」 李景风笑道:「是,是,威风得紧!」说着问清了道路,便往嵩山派驶去。 嵩山大院正门便是中天门。与青城不同,青城除了巴县这座大城外,又在里头盖了座小城,只有沈家人住。李景风记得沈玉倾提过,青城里头除了他跟小妹一家人外,还住着些叔公与堂亲,不过叔公辈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政事,大部分堂亲不是领了职事赴任,便是自立门户。 嵩山大院虽然也有高墙,但不过两丈高,这样的墙防贼或许可以,当座城池来守却是不行,看起来更像一座深宅大院。不过与青城相同的是,那是座不知几进的巨大院落。 「我找奚大狗!」奚老头对着大门守卫道,「我儿子奚大狗,中天门副统领!」 守卫皱起眉头,疑惑问道:「奚大狗?」另一名守卫则道:「是找奚副统?」又有人道:「奚副统不叫这名字啊。」「还有谁姓奚的?」 奚老头见他们犹豫,不由得大声起来:「你们找个人通报就是,哪来这麽多废话!」 李景风看他莽撞,忙陪礼道:「这位是你们奚副统领的家眷,从武当来投。若奚副统领不在府内,也请指点一下住所。」 守卫道:「且等会,我们派人通知副统领。」 过了会,果然见到一名青年壮汉身着赭色衣衫,后脑扎了一条粗马尾,尖嘴扁鼻,瞧着与奚老头有几分像,满头大汗地跑出,见了奚老头忙喊一声:「爹!」 奚老头骂道:「总算出来了!还以为不认我这个爹了!」 只听守卫议论纷纷,有人笑道:「奚副统,原来你叫奚大狗啊?」又有人笑道:「这名字不错啊,听着亲切。」 青年壮汉脸上一红,佯怒道:「再饶嘴饶舌,让你们值一个月夜班!」几名守卫连忙喊不敢,却又哈哈大笑,看来感情融洽。 青年壮汉埋怨父亲道:「我在这叫奚东虎。我用这名字走江湖好几年啦,别老大狗大狗的叫我。」 奚老头翻了个白眼,骂道:「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连爹给的名字都要改!大狗就是大狗,什麽冬虎秋虎,乾脆改名叫夏虎!以后有人骂你,你就说,吓唬谁啊!」 守卫听了这话,纷纷忍俊不住,李景风也忍笑劝道:「老先生,先听令郎安排。」 奚大狗对守卫道:「萧堂主或石统领找我,就说我父亲来了,请假回家。」又对李景风道,「劳你驾车。」李景风一愣,知道被误认成保镖,又见奚大狗扶着奚老头的手道:「爹,我扶您上车。」奚老头骂道:「我还没瘸呢!」嘴上这样说,仍是由得儿子搀扶上车。 这奚大狗在嵩山果然混得不错,弄了一座两进大宅,大门进得了马车,还雇了两名佣人。奚老头眉飞色舞,嘴上却说:「还行,挺宽敞的。」李景风帮着卸行李,送到内室去,进了奚老头房间,听到微弱的蝈蝈叫声。奚老头大喜过望,见书柜上放着四个瓦罐,忙上前去看,里头果然各装着一只蟋蟀。 奚老头见那些蟋蟀个个有气无力,骂道:「都立冬了,蛐蛐没精神,斗不起来!」 奚大狗无奈道:「几个月前买的,都是好种,哪知道爹你拖了几个月才来……」 奚老头骂道:「啥事都怪老子啊!」过了会又道,「还能叫,挺好的,晚上听着好睡。」接着又道,「这房子没毛病,带我去看田地。」 奚大狗皱眉问道:「什麽田地?」 奚老头顿足骂道:「田啊!老家的田都卖了,不种庄稼怎麽吃饭?还有,媳妇呢?多大年纪了还没娶媳妇,真想气死你爹?」 奚大狗道:「我在这每月俸银五两银子,还种什麽田?爹你省下心养老,我跟裘统领的女儿定了亲,明年入春成亲,生个孙子给你照顾,甭操别的心。」 奚老头又骂道:「连田都没了,这还了得!你要是死了,没留些田产,让儿孙喝西北风?媳妇见过没?品行怎样?能不能生养?怎麽就自个提亲,人家还以为你没爹养了,丢脸!还有,自个儿子自个养,老子没空替你关照!」 奚大狗皱眉道:「打从进门你就没一句好话,当着外人面一直数落你儿子,很好玩吗?」 奚老头骂道:「我就数落你怎地?啊?领了差职了不起,不把生你的看在眼里了是吧?」 奚大狗怒道:「我要不养你,去接你干嘛!放着你养那一亩三分田,累死老耕牛!」 奚老头骂道:「有本事把我扔武当饿死,让街坊知道我生了个不孝子!」 奚大狗道:「要是不孝也是你骂跑的!打小我做啥都骂,学武也骂,出门也骂,年初一骂到喝腊八还要骂,对面的张婶赵姨都说我可怜呢!」 奚老头骂道:「好啊,张破鞋凭啥编派我的不是?!你倒是学学钱老头他儿子,每日里伺候老爹周到!」 奚大狗道:「钱爷爷要像你这样骂儿子,钱叔早把他扔屎坑淹死了!」 奚老头骂道:「就知道你惦念着害我,以后我上茅房多点油灯!」 李景风见他们父子你一句我一句当着自己的面吵架,又觉好笑又觉尴尬,连忙劝解几句。奚大狗见他还没走,皱起眉头,以为是父亲积欠了镖银,伸手在袖子里头掂了掂,口中问道:「你怎麽还没走?我爹没付镖银吗?多少?」 奚老头骂道:「客气点!这是客人!」 李景风见奚大狗露出疑惑表情,忙道:「在下李景风,是前来拜见萧情故萧公子的。」 奚大狗讶异道:「你要找萧堂主?」又摇头道,「你是什麽人?萧堂主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你认识他吗?」 奚老头骂道:「要不是他,你爹半路上早被人坑害了!你当了什麽副统领,帮他安排见个人很难吗?」 奚大狗道:「萧堂主是掌门女婿,很多人想害他,不好随意引荐。」 李景风早知会有难处,取出青城文书道:「就说是青城使者,萧堂主会愿意见我。」 奚大狗接过文书,又问了父亲如何与李景风相遇,这才说道:「你且等会,我带你去见萧堂主。」 ※※※ 李景风跟着奚大狗进了嵩山大院,查验文书无误,这才放行。他在里头绕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抵达刑堂。李景风见里头一名年轻人,三十出头年纪,着栗色锦袍,下巴尖削,鼻梁高挺,眉宇间自有英气。他听说过萧情故以白衣身份娶得嵩山掌门女儿,心想:「原来有这等人品,难怪嵩山掌门青眼有加。」 只是他为什麽不好好坐在椅上公办,却倒在张躺椅上,把腿翘得老高,左手拿着公文,右手拿着笔,一旁案桌上放着纸镇砚台朱砂,蘸了就批,难道是身有残疾? 萧情故看了青城文书,摸着下巴疑惑问:「嵩山又不是九大家,青城派你来做什麽?」又道,「若是为了近来华山的事,也用不着跟嵩山通声气。」 李景风听到华山,不由得好奇起来,问道:「华山与青城有事吗?」他心念一动,想到严烜城已向小妹求婚,料是定了婚期,心中难过,仍问道,「两家结亲了?」 萧情故道:「结仇还差不多。青城派人在汉水上扫荡船匪,说是船匪犯了昆仑共议的大罪,还抓了人,逼他们招供是否有人主使,还把所有陕西商旅镖客都给赶出巴县四川。青城扼着长江道路,又卡着黔东,陕西商旅可有得受了。」 李景风大感意外,又想严非锡在武当抓了二哥,青城该是藉机报复。本以为严烜城求亲,青城会藉此机会与华山交好,没想事态发展至此,问道:「这跟嵩山又有什麽关系?」 萧情故道:「华山与嵩山交好,你不知道?」 这还真出乎李景风意料,萧情故看他屡屡露出诧异神色,又见他衣着不像是使者,于是问道:「不为这些事,你来做什麽?」 李景风道:「我是来传讯的,是关于江大夫妻的事……」 他刚提到江大夫妻,萧情故打断他道:「等会。」转头对奚大狗道,「东虎,这没你的事了。你爹刚来嵩山,今天休息一天,陪陪你爹。」 奚大狗问道:「那李兄弟这边?」 萧情故道:「我自会招待,去吧。」 奚大狗行礼离去,掩了房门,萧情故这才问道:「江大夫妻怎麽了?」 李景风将朱门殇遇着江大夫妻的始末告知萧情故,说江大夫妻去了武当,萧情故听了嗟叹不已。 李景风问道:「萧公子,给朱大夫彩癞巴子的真是夜榜的人?」 萧情故耸耸肩道:「这不是多问的?我一个嵩山女婿能说认识夜榜吗?你要知道秘密,我还不得杀你灭口?」 李景风吃了一惊,道:「这麽严重?」 「不然呢?在嵩山,若还有比夜榜更严重的,便就只有嵩高盟了。」萧情故道,「不说这个,你来就为传两年前这句话?」 「还有一件事是我大哥嘱咐我来问你的。」李景风问道,「明不详是什麽人?」 萧情故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他已经跳了起来。只见他屁股离开躺椅,腾身飞起,空中打个翻滚,双足斜插,落到李景风面前,一把揪住李景风衣领,惊问道:「你见过那妖孽?!」 李景风皱起眉头,隐隐觉得大哥跟眼前这位萧公子都不喜欢明兄弟,点头道:「我在汉水上遇着船匪,是明兄弟救了我。」 萧情故又问:「你大哥叫什麽名字?干嘛的?」 李景风道:「谢孤白,现在青城做我二哥的幕僚。」 萧情故又问:「你二哥又是谁?」 李景风道:「是青城世子沈公子。」 萧情故抓抓后脑勺,望着李景风:「你是沈公子的义弟?」他见李景风衣着简单朴素,一件外衣洗得泛白,实不像青城世子的兄弟,想了想道,「谢孤白,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忽地灵光一闪,讶异道,「原来是他!」 李景风问道:「怎麽了?」 萧情故正要再说,有人敲门道:「萧堂主,掌门请你去议事。」 萧情故喊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名守卫,萧情故对李景风道:「我还有事,今天住我家,晚上慢慢聊。」又对守卫吩咐道,「带他去松云居,跟夫人交代,这是我的贵客,好生款待。」说完自去了。 李景风跟着守卫又绕了一大圈,走进一座庄园,但见奇木扶苏,花草繁盛,鼻中闻得阵阵幽香,这才见到一间大厅。守卫的吩咐李景风留在门口,自个进去禀报。一名婢女走出,两人交谈了一阵,那侍卫招手让李景风过去,李景风便跟着婢女进入大厅。那婢女招呼李景风坐下,道:「夫人稍后便来,还请公子稍待。」 又过了会,两名婢女端着盘子走上,一个盘子里装着四色蜜饯,另一盘则是四碟水果,俱是当季现采的。李景风忙起身道:「不用招待了,我等萧公子回来就是。」 婢女道:「公子不用客气,还请稍待。」说完又退下。 李景风拣了两颗金丝小枣吃了,觉得入口鲜甜,等得无聊,又不知萧情故几时回来,又拿了几颗糖霜花生嚼着。他吃了几口,才发现旁边备有筷子牙签,顿时觉得失礼,幸好四下无人。 这时,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内堂走出,李景风见她身着蝴蝶穿花锦衣,水绿色披肩,长发随意绑成一束,垂在腰间,圆溜溜的大眼睛,模样甚是娇俏,忙起身道:「在下李景风,见过萧夫人。」心中却想:「萧公子的夫人也太年轻。」不过转念又想,「许是装扮关系。」 九大家分治后,适婚年龄比旧朝更晚些,一般人家约十八九岁成亲,早些的十六七也有,唯有名门大派的世子姑娘成亲晚些,有几分待价而沽的意思。李景风见萧情故已过三十,料想夫人也该二十出头,哪料到如此年轻。 那萧夫人上上下下打量李景风,忽地瞥着他手,李景风察觉自己指头上还沾着糖霜,像是作贼被抓了现行般,脸上一红,忙将手藏到背后,捏着衣角擦拭。 萧夫人也不说话,走上前去,她矮了李景风半颗头,抬起头来仰望着李景风眼睛。李景风只觉得这萧夫人古怪无比,见她逼得极近,鼻息可闻,忙屏住呼吸,退开一步道:「是萧公子请我来的,得罪勿怪。若夫人觉得失礼,我退到厅外等候就是。」 「蓝色的。」萧夫人瘪嘴摇头,「不行。」 李景风看看自己周身,哪有什麽蓝色物事?疑惑道:「什麽蓝色的?」 「你的灵色!」萧夫人压眉眯眼,双手四指按头,拇指按在太阳穴上。盯着李景风瞧,活像是街头卖弄金点的相士正打算诓人的模样,道,「我能看出人的灵色,你是淡蓝色的,没半点灵性。」 李景风大惑不解,问道:「什麽是灵色?」 萧夫人道:「灵色就是……你有没有读过韩愈的《芍药歌》?」 李景风摇头道:「没有。」 萧夫人聒聒说道:「这都没有,难怪你灵色低!灵色就是一个人从内到外,包括灵性丶精丶气丶神丶机缘丶命运丶内涵丶心性丶聪明丶智慧丶志向丶品行……总之但凡你这个人身上看不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就是你的灵色。这个灵色包在你周围,从你五官,尤其眼睛里透出来。最好的灵色是紫色,像我姐夫那种,早晚是人中之龙。我爹就差了点,只有金色,这辈子就是屈居人下的命。至于你就太差了,只比最差的绿色高一点点,顶多就是个保镖护院的命,力争上游,最好也就是个小统领。」 这萧夫人不说话则已,说起话来劈哩啪啦便是一串,李景风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成竹在胸的模样,半信半疑,心想:「我本来就是个店小二,以前也不过想当个厨子,书读得少,武功又差,没啥本事,说是蓝色也不为过。」又问:「这灵色要怎麽看?分了哪几档?」 萧夫人道:「要说档次,就是绿蓝黄红银金紫。至于怎麽看,这是天生的能耐,我打小就能看出这人有没有本事,有没有出息。你别看个农夫孩子不起眼,指不定他天生就带着金色灵色,将来肯定大有出息。你也别看有些人出身高贵,周身发着绿色,俗气得紧。」 李景风频频点头,道:「原来如此。」又想:「这样说来,大哥丶二哥丶小妹这些人饱读诗书,武功好又有礼貌,出身又好,应该是紫色的。明兄弟这种人才当然也是紫色的。朱大夫妙手回春,虽然嘴上爱调侃人,仍是个好人,不是紫也是金。杨兄弟脾气暴躁了些,但为人仗义,最少也是金色的。那三爷是什麽色?嗯……他老不爱洗澡……」一想到这,忍不住问道:「有黑色或灰色吗?」 萧夫人一愣,摇摇头道:「没有。」 李景风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我想也是。」 萧夫人又道:「还有什麽想问的?」 李景风摇头道:「没了。」 萧夫人问道:「你就不想问问要怎麽改才会好?」 李景风问:「有得改?」 萧夫人道:「没,这是天生的。多读书,修身养性,顶多提升一个层次,那是蓝中带黄,可也不是全黄。我再细看你,你这蓝也不是本来是蓝,该说是绿转蓝,只是蓝的多了,里头混点绿色,可见你勤奋认真,把绿的练得变蓝了。」 李景风喜道:「看来我努力练功也是有些提升呢。」 萧夫人疑道:「你都信?」 李景风道:「你说得这麽有道理,自然信了。」 萧夫人又问:「我说你是蓝色,低贱得很,你也不生气?」 李景风道:「是什麽就是什麽,干嘛生气?」 萧夫人点点头道:「喔,你能认命也甚好……我……」 忽听一个娇柔温婉的声音问道:「银铮,你跟客人聊什麽呢?」 李景风转头望去,又见一名少妇走来。只见她身着黛绿色素面锦衣,发挽飞仙髻,簪绿玉钗子,瓜子脸大眼睛,与「萧夫人」有些相似,只是更加娇艳。 那丽人敛衽行礼道:「贱妾苏氏,不知公子怎麽称呼?」 李景风一愣,望向先前的「萧夫人」,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 「灭了他们!还有啥好说的?就是灭了他们!」一头披肩卷发的虬髯壮汉怒吼着。萧情故真后悔坐在赵大洲对面,那口水沫子几乎喷到脸上来了。不,有些已经喷进他面前的茶杯,他亲眼看见茶面上漾起轻轻一层涟漪,不只不美,还恶心极了。 「赵总教,就算要灭,也得找到人家在哪才好行动。」萧情故问,「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刮了地皮也要查出来!一个个盘查,一块块地盘查,查到一个杀一个!」赵大洲道,「且待我手起刀落,将他斩于马下!」 「行了,人家不见得骑马呢。」萧情故道,「嵩高盟的脸上又没刺字,盘查只是扰民而已。」 「这个月第二起了。」脸颊削瘦,扎了半灰半白粗长辫子的老人掰着指头算道,「连着上个月双龙门门主,上上个月东华观烟台副巡守丶赤星帮副帮主,这半年来嵩山死了九个门派职守,都是不支持少嵩分家的。」他是副掌秦昆阳,昆阳是他的道号,也是当今泰山派掌门秦伯阳的亲弟。 「娘屄的,讨厌少林去砍和尚啊,砍自家兄弟做啥?!」赵大洲忿忿不平道,「脑袋被驴踢了吗!」 「他们毕竟是嵩山子民,只是走错了道而已。」秦昆阳道,「这五十年来杀了多少嵩高盟的人,又几时真灭了嵩高盟?我与萧堂主的想法相同,讨伐不如招安。」 「我没说招安。」萧情故道,「先听听卢长老的想法。」 卢长老道:「招安好,招安好,招安不降,杀了也好。我觉得先招安,不降再杀挺好的。」 卢长老全名卢开廷,是四大长老之一,家里本是富商,入了嵩山负责营建劳役等事务的营务司。他于钱财上很是精打细算,其他事就……不知怎地,虽然形貌不同,萧情故总觉得赵大洲长得像锦毛狮觉寂住持,卢长老则越看越像子德首座,到底商人就是这德行,还是他俩真有血缘关系? 「都他娘的废话!」苍老的声音不掩雄浑。萧情故想,爹终于骂人了,也是意料之中。 「我是让你们想办法,不是说怎麽处置!让他们这样闹腾下去,过几年我苏长宁的人头不得挂在济南城墙上?!」 站在苏长宁身后的苏亦霖轻声道:「爹,没想清楚怎麽处置,怎麽想办法?」 赵大洲道:「我带一批人马把山东搜一遍,遇着有嫌疑的,先抓再审,审实了就杀,咱们以前就这样乾的!」 萧情故皱起眉头。又听秦昆阳道:「我倒觉得少嵩分家是早晚的事。这几年少林正俗之争闹得利害,实力远不及当年,嵩高盟毕竟是自己人,劝他们忍一忍,或许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用不着跟少林开战,嵩山自成十大家了。」 萧情故道:「少嵩非得分家不可吗?」 秦昆阳道:「春秋五霸都能变成战国七雄,难道三家分晋,韩赵魏就活不成吗?」 萧情故道:「可最后全给秦灭了。」 苏长宁皱起眉头,问道:「你怎麽说?」 萧情故道:「处置就只有一种办法,杀害门派要人,死罪。这些人扰乱嵩山治安,若是放任,岂不是让他们更肆无忌惮?」 赵大洲哈哈大笑道:「没错!饶这些个狗崽子一命,回头又要咬人!」 秦昆阳问道:「萧堂主以前主张劝,怎地今日又说要杀?」 萧情故道:「过去劝,是没犯下大错,现在犯了法自要处决。但我们只能罚首恶,其馀不罚。若是抓着了嵩高盟的人就杀,只会把这些人逼急,不如网开一面,鼓励他们投诚,首恶之外既往不咎,等他们内部有了矛盾,自然会有人出来举发。」 赵大洲道:「啥意思?」 萧情故道:「就是按兵不动的意思。」 赵大洲骂道:「这还不是啥都没做!」 萧情故笑道:「什麽都不做是不知道做什麽。知道要做什麽,只是这个什麽就是什麽都不做,那是不一样的。」 赵大洲道:「就你会说!」 苏长宁听他们争执,心烦意乱,喝道:「别吵了!」又道,「若没别的法子,今日且散了吧。」 赵大洲还想再说,萧情故道:「赵总教,听说今晚马盛生在老驴胡同唱《过五关》,你不去听?」 赵大洲「唉呦」一声,忙起身道:「掌门,赵某没其他话了!」 苏长宁道:「那就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唯有萧情故只是起身,却未动作。苏长宁知道他有话说,重又坐下,苏亦霖也侍立一旁。 「还有何事?」苏长宁问。 「爹,义兄,这几桩事不寻常。」萧情故道,「少嵩分家这回事吵了五十馀年,人人想法不同。少嵩之争后人心各异,我是少林出身,说多了,人家以为我是替少林说话。可说到底,若嵩山因少嵩分家内斗,那更没分家的本钱。分是不分,都得有了自己的实力才行。」 苏长宁点点头道:「我信得过你。你虽是少林出身,做的事都是为了嵩山好,要不也不会……」他说到这,忽地转口道,「提拔你当刑堂堂主。」 萧情故自然知道岳父为何欲言又止,只道:「这几年靠着安抚和解,嵩山平静许多,嵩山子民也早习以为常,嵩高盟的人也没动作。怎地这一年多来嵩高盟动作频频,连着杀害二十几名不支持少嵩分家的要人?」 苏亦霖忽道:「因为这几年少有人提少嵩分家的事了。过去几年嵩山是没实力,这几年少林内斗剧烈,对咱们的管制松了,却是少人提这件事了。」 他是侍卫长,平常少发言,但聪明机警不在话下,这等文武双全的人才只当侍卫长,实是浪费人才。 萧情故道:「这样刺杀终究改变不了嵩山。我怀疑嵩高盟正准备策划一场大事,我们得加强戒备。」 苏长宁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 操!开会怎麽这麽累!萧情故只觉得一身疲倦。他挂心着明不详的事,快步回到松云居,找到大厅里的李景风,道:「久等了。」 李景风连忙起身道:「不会。」 萧情故打完招呼,便似瘫了般坐在椅子上。苏氏从内室走出,让婢女端了泡脚水,萧情故道:「也替客人准备一盆吧。」 李景风连忙拒绝,萧情故道:「今天要住这呢,把鞋子脱了吧。」说完让人也打了一盆水。李景风推却不得,只得脱去鞋袜泡脚,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心想:「原来热水泡脚这麽舒服啊!」 苏氏在萧情故肩膀上捏了两下,道:「晚些该吃饭了。房间我让人打扫过了。」 萧情故握着苏氏手,笑道:「辛苦啦!」 过了会,萧情故让李景风换了便鞋,招呼他吃饭,李景风见桌上摆了四副碗筷。苏氏问道:「李公子,我这妹妹今天有没有跟你说什麽奇怪的话?」 李景风道:「没,就是……我……唉,没事。」他把苏银铮误认为苏氏,颇难为情。 萧情故笑问:「你是什麽颜色的?」 李景风一愣,苦笑道:「绿转蓝……」 萧情故哈哈大笑,苏氏也捂着嘴微笑。萧情故拍拍李景风肩膀道:「别太当回事,我这妹妹就是调皮,爱说笑。」 「谁调皮了?」苏银铮走了进来,嘟着嘴,显然甚是不快,又道,「我第一眼看到姐夫就说他是紫色的,瞧,现在不就对了?爹也说他有本事呢!」说着双手拇指按在耳朵上缘,四指覆在脑顶上,瞪着李景风道:「我真看得见灵色!你别信我姐夫,他什麽都好,就是眼光差。他是金转紫,不是天生紫,有些小毛病。」 萧情故苦笑道:「我哪里又眼光差了?」 苏银铮嘟着嘴道:「明明你是我找着的,你不娶我,却娶了我姐!」 萧情故道:「你那时才九岁呢!」 苏银铮哼了一声道:「叫你没耐性,吃亏了吧!」 萧情故与苏氏强忍着笑,李景风也不禁莞尔。萧情故道:「是,吃亏了吃亏了!天眼姑奶奶,吃饭吧!」 ※※※ 晚膳用完,萧情故请李景风到书房叙话,李景风问道:「我在嵩山路上见着许多盘查,又听说了嵩高盟,萧公子,嵩高盟是怎麽回事,怎地在嵩山这般张狂?」 「他们全都是嵩山弟子。」萧情故道:「『嵩高维岳,峻极于天』,语出《诗经·大雅》,意思是嵩山高于天。这群人希望嵩山能自立于少林之外,成为第十大家。有这想法的人本不少,只是他们手段狠辣极端,常常刺杀反对的人,成了嵩山的隐忧。」 李景风道「怎麽不去杀少林,反倒杀起自己人来了?呃,我不是说少林的人该死,只是先杀自己人,这做法也太古怪。」 「照他们的说法,这是先安内团结,再同心对外。」萧情故道,「我说都是胡扯!」 李景风也觉这说法不通,自己人都削弱了,怎麽应付外敌?又道:「就算你要杀反对的人,那些人的亲属丶家眷,还有孩子,他们又犯了什麽错?为什麽要牵连无辜?」 「他们不觉得无辜,只觉得这些家眷也是同犯。」萧情故道:「他们不是针对一个人,是针对所有不支持他们的人。你不支持,就是反对,反对就该死。」 「这也太自以为是了!」李景风不满道,对嵩高盟的厌恶多了几分。 萧情故道:「且不说这,先说说你怎麽认识明不详的。」 李景风听他转了话题,便说了船上遇匪一事,自己如何认识杨衍以及明不详,但隐匿了之后武当盗丹之事,只说谢孤白指点自己来问他关于明不详的事。 萧情故点点头,问道:「他可有对你说些什麽让你……变得不好的事?」 李景风摇头道:「没有。」 萧情故沉吟半晌,从书柜底层翻出一本书来。那书上积了一层灰,显然久未翻阅。萧情故道:「我来嵩山之前是在少林寺当和尚,法号了净,是藏经阁的注记僧,师父是现今白马寺方丈觉如。说起师父,两三年没见着他了,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吗……」过了会,又喃喃自语道,「我瞧他身子骨挺好的,还是甭替他操这个心了。」 他坐在一张躺椅上,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缓缓道:「那是七年……八年前的事了,我在一本《拈花指法》上见着一桩古怪。」 他把往事娓娓道来,说到自己如何发现明不详,又是怎样因为本松夫妻被逼出少林,最后遇到谢孤白,听了两人指引来到嵩山。 李景风听得目瞪口呆,这情节离奇,直是不能相信,那看似纯善无害的俊美青年竟有这等恶毒心肠?忍不住问道:「萧公子,你说的这事也太过……太过神奇……你有证据吗?」 萧情故把书递给李景风,说道:「这是他模仿我笔迹写的日记,你也可以说是我伪造,但我害他又有什麽好处?」 李景风看了那本日记,仍觉不可思议,但回想起甘铁匠一家,似乎又不谋而合,又想起当日在船舱底下,当时一片漆黑,他听明不详说话便有一种莫可名状的诡异古怪感,如今想想,大抵是因为明不详语气意外平和,当此险境却无一丝波澜,接近「伪装」的语气才是他觉得怪异的原因。 那杨衍逃出牢狱却身中丹毒生不如死,难道也是明不详搞的鬼?想到这里,他只觉浑身发寒,要信又不能信,问道:「你怎麽不揭发他?」 萧情故苦笑道:「我是少林叛徒,他是觉见方丈最爱的弟子,我没证据,怎麽揭发他?」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望他武功别进步得太快。」想了想又道,「我这几年也挺勤奋的,如果他没学过易筋经,说不定我……」 李景风听到「易筋经」三字,心中一突,问道:「易筋经很难学,很厉害吗?」 萧情故道:「这是只有四院八堂住持才能修习的内功心法,与洗髓经并列少林两大神功。」 李景风讶异道:「这样说来,明兄弟也不能学易筋经了?」 萧情故道:「这是当然。」 李景风道:「可他会了,这算不算证据?」 萧情故一愣,李景风这才把杨衍一事说了,又说他传了易筋经给自己。 「我没偷学,只听到一点点,平时没事练着玩,挺有帮助。」李景风道,「只需我把这件事禀告少林方丈,是不是就能坐实他罪名?」 萧情故嘴角微微抽搐,不像惊喜,反倒像是听到最不想听的事般,过了会才道:「易筋经外传乃是少林大忌,学过的人最轻也得断手断脚,终身残废,囚禁起来,你跟你那杨兄弟都不能幸免。」 李景风吃了一惊,道:「我不是故意要学……」 萧情故苦笑道:「我却是故意的。」 这下吃惊的换成李景风了。 萧情故接着道:「我离开少林,想着日后要对付明不详不容易,软磨硬泡让我师父传了易筋经给我,只没想……」他来回踱步,模样甚是烦躁,「我只道学会易筋经,他没有上乘内功我便有机会赢他,可现在……现在……他悟性奇高,只怕差距比七年前更大,更没胜算了。」 李景风又道:「你说少林寺有两大神功,除了易筋经,不是还有一部洗髓经吗?学会了能赢吗?」 萧情故摇头道:「一来,内功不是学得多就行,精擅一种优于杂博。二来,你道为何易筋经流传而洗髓经却失传?这两门功夫,易筋经是易学难精,洗髓经却是易精难学,几百年来摸不着门槛的人多了去,久而久之,这才佚失。第三,人家说学武看天分,其实更看缘分,有的武功你一学就会,一会就精,有的武功你怎麽也学不好,听说洗髓经比易筋经更看缘分。第四,就算我想学,现在也找不着这本书了。」 李景风听他这样说,甚是失望,却信了明不详真有问题,否则他这般年轻,又是谁教会了他易筋经? 可转念一想,说不定正如自己与杨衍一般,其实是觉见私传?他心中隐隐不希望明不详真是萧情故口中的妖孽,总想找个理由替他开脱。 萧情故道:「多谢你特地传来这消息。以后在嵩山,帮得上忙的事我必会帮忙。」又道,「二更天了,你先睡吧。我这有空房间,你想住多久都成。」 ※※※ 李景风在房里点了灯,支颐坐在桌旁,想着萧情故今日说的那些关于明不详的事,如此荒诞离奇,不可置信,却又无法解释,自圆其说。 但假若属实,自己该不该杀明不详?他与明不详丶杨衍两人曾共患难,认识的日子虽短,交情却深。船舱一役,明不详更曾救他性命,实不愿对其兵刃相加。他又想,自己武功这麽差,再练二十年也打不过明不详,何必考虑这个? 那假若萧情故请自己帮忙呢?又假若自己有能力杀明不详,自己杀是不杀?若是明知对方害过人,或者之后会害人,自己却坐视不管,这也算是帮凶,以后这些人命就有自己的干系。 他想来想去,终归想回一句话:自己远不如明不详,考虑这个无用。这个念头一起,又想自己软弱无用。既然嵩山的事情已了,不如明日就请辞,前往昆仑,找大哥指引的那个密处练武。 他想得入神,油灯灭了也没发觉,正要就寝,却见窗外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躲在假山背后,正蹬着假山要翻墙。 此时月光映得庭院一片银亮,那身影离房间甚远,一般人看不清,但李景风眼力极佳,当下起疑,快步跟了出去,却见那身影已经翻过墙去。 李景风有样学样,一脚蹬在假山上,顺势一跃,双手按在墙头,一个挺身翻过墙壁。他修练易筋经虽不足一月,又只有两个基础循环,但他心思澄明,无贪嗔痴毒,学佛门心法最为合适,李景风只觉自己身轻体健,膂力又有长进,虽不能像三爷那样轻飘飘一跃而过,连翻几座墙不成问题。 他翻过墙,见那人影正疾步前行,却不是苏银铮是谁?李景风见她背着一个小包裹,心想:「大半夜的,二小姐翻墙做啥?难不成要私会情郎?她背着包袱,难道要私奔或逃家?我该上前劝阻还是回去告知萧情故,抑或跟着去?」 他心中犹豫不决,眼看苏银铮踩在树上,又翻一道墙,只得快步跟上。到了第三道墙前,苏银铮找了一棵树,正要翻过,李景风忙上前拍她肩膀道:「二小姐!」 这一拍直把苏银铮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破口大骂,慌忙转过头来,认出李景风,不由得低声骂道:「吓死人啦!你跟着我干嘛?」 李景风道:「二小姐,你这是干嘛?」 苏银铮道:「你别管我,回去睡觉,我忙着呢!」说完又要攀上树枝。 李景风问道:「你要去哪?」 苏银铮道:「你别多管闲事!唉!」她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又翻了过去。李景风只得跟上,追在苏银铮身后道:「你若不说,我便通知萧公子了!」 苏银铮停下脚步,低声道:「蓝色的,你要通知姐夫,我就大叫非礼,说你骗我出来,意图不轨!」 李景风听她这样称呼自己,不觉好笑,低声道:「你翻了三座墙才到这,我怎麽骗你出来?松云居大门可是有守卫的。」 苏银铮道:「我就是想画画而已,你别缠着我!」 李景风道:「画画怎麽不跟萧公子或掌门说一声?」 苏银铮道:「他们不让我晚上出门!」 李景风道:「那你白天画啊。」 苏银铮道:「就只有今天,只有今晚能画!」 李景风不解问道:「为什麽?」 苏银铮道:「你只有蓝色,没到银色,你体会不了!画画是看心情!漂亮的东西唰的一下,一天就没了。就今天,今天没了,以后就没了!」 李景风心想:「你这样解释,别说银色,就是紫色都听不懂。」于是道,「你跟你姐夫说声,让他陪你不行吗?」 苏银铮道:「姐夫又忙又懒,才没空呢!」又哀求道,「就只有今天!让爹知道了,他肯定要说,今天跟明天不是一样?明天跟后天不也一样?等拖到他肯了,时间早过了!我早跟爹说过,他就是不肯!」 李景风问道:「你若遇着危险,怎麽办?」 苏银铮道:「你以为这附近只有嵩山大院里有守卫?济南城有宵禁,大街上都是巡逻,我身上有令牌,不会被查禁,遇到危险,大喊一声马上就有人来。」又道,「快放我走,巡逻要来啦!」 李景风见她似乎真是焦急,只得道:「那我陪你,起码放心点。」 苏银铮一愣,又怕守卫来到,只得道:「好!」 她正要爬树,李景风却摇摇手,自己翻过墙,蹲在墙头上,伸手去拉苏银铮,这可比苏银铮自己爬墙快多了。 两人再翻过两道墙,到了嵩山大院外。李景风问道:「接着往哪走?」 苏银铮指着远方一座小山陵道:「到那去。」 李景风皱眉道:「你不是说很近,怎麽这麽远?」 苏银铮更不打话,快步走去,李景风只得跟上。 一路上果然见着不少巡逻,苏银铮虽有令牌,但不想耽搁,左绕右转。李景风看她见一个闪一个,早晚被逮着,于是道:「跟我来。」说着领路前行。苏银铮虽不信他,也只能跟着。 李景风眼力之佳,足以在别人见着他之前见着别人,加上今夜月色皎洁,看得更分明,领着苏银铮左闪右躲,如入无人之境。苏银铮佩服道:「你怎麽都知道他们在哪?」 李景风道:「我看得见啊。」 苏银铮啧啧称奇。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这才到了山脚下,李景风见此处巡逻已少,不禁问道:「山上没守卫,若遇着危险,不方便呼救吧?」苏银铮不理他,快步跑上山去,李景风只得跟着。 苏银铮尽往险峻处走,李景风怕她受伤,紧紧护在她身后。又走了一刻钟,忽听到苏银铮哀叫一声,李景风跟在身后,瞧不见她情况,忙问道:「怎麽了?」 苏银铮道:「几天前下了场大雨,山石滑坡,没路了!」 李景风向前看去,只见碎石泥块摊了一地,确实难走,于是道:「我帮你开条路吧。」 他走上前去,见着石头泥块,伸脚就踢到一旁,若遇到大块些的,便弯腰将石块抱起丢开。苏银铮跟在后头,也帮着清些小碎石子,一段十馀丈的路程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只听苏银铮焦急地不住喊道:「来不及了!」李景风见她着急,加快了脚步,这才清出一条路来。 苏银铮到了山坡处,绕到一块凸起的岩板上,喜道:「就是这了,刚好来得及!」 那岩板约摸三丈宽,虽说狭小,两个人站立也大有敷余。苏银铮当真从包袱里取出画纸和毛笔,坐在地上,就着月光看去,开始画起来。 李景风见她开始画画,也跟着坐在地上,这一坐才知道为何苏银铮坚决要今天来。原来那岩块左边的山壁上生着一棵巨松,巨松早已半边乾枯,枝叶稀少,却有两根树枝打横窜出,此时月亮正落在那两根横枝中间,像是被两根枯树枝夹住了一般。右边下方又有巨石凸起,顺着看去,恰恰能远眺正中偏右的嵩山大院,恰是一副瑰丽奇景。若早一天或晚一天来,月亮的位置便有改变,虽然大致不差,可也难免少了点味道。 李景风笑道:「这风景漂亮,难怪你吵着要来。」 苏银铮问道:「你觉得漂亮?」 李景风点点头,怕打扰苏银铮画画,不再多说。 苏银铮忽地说道:「是我先见到姐夫的。」 李景风道:「你那时还小嘛。」 苏银铮一边画图,一边道:「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哥哥?」 李景风摇头道:「不知道。」 苏银铮道:「爹就生了两个女儿,怕绝后,所以领养了亦霖哥哥。因为怕人说他假公济私,所以亦霖哥哥只当了侍卫长。其实他很厉害,灵色是金的,只比姐夫差一点。而且他喜欢姐姐,大家都知道,我那时只有九岁,我也知道,姐姐虽然只把他当哥哥,不过早晚也会嫁他吧。」 李景风静静听着,这古怪姑娘似乎有许多心事。 「遇到姐夫时我可开心了,紫色灵色,比大哥跟爹都高。打小我什麽都比不上我姐,姐姐比我漂亮,比我聪明,琴棋书画什麽都会。我想,等我嫁给姐夫,我就能赢过她一点,结果……」 「你说萧夫人什麽都比你好?」李景风问,「我怎麽没看见萧夫人在这?」 苏银铮一愣。李景风又继续说道:「我猜萧夫人画画一定没你好。」 苏银铮继续画着图,说道:「结果姐夫平步青云,先当了刑堂堂主,又娶了我姐,你说气不气人?」 「我看你挺喜欢你姐跟你姐夫的,我猜你也挺喜欢你大哥的。你难过,是因为希望你大哥能娶你姐姐,认为这才不会有人难过。」 苏银铮沉默片刻,幽幽说道:「大哥一定恨死我了……」 李景风笑道:「其实你才没有喜欢上你姐夫。我猜你姐姐早就知道了,不然她这麽疼你,肯定不会跟你抢。你大哥若是真疼你,也不会怪你。」 「才不是!紫色灵色的人可不好找呢!」苏银铮哼了一声道,「一万个人里头也没一个!我要嫁就一定要嫁紫色灵色的,这才能压过我姐!」 「也不用勉强,我蓝色也活得挺好的。」李景风觉得自己说得认真,也不禁好笑起来。 苏银铮笑道:「以蓝色灵色的人来说,你很会安慰人。别气馁,很多人都是绿色的。你奋斗久了,会有很低很低的机会变成黄色。」 李景风笑道:「这算安慰吗?」 说起安慰人,李景风想起那日沈玉倾被抓,小妹担忧难过,他本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反倒是严烜城替他安慰了小妹。不知为何,他总是在小妹面前支支吾吾。 其实他本性质朴善良,只要开口必能使对方感受诚心,却因太过在意,不想在沈未辰面前曝短,又不善于遮掩,越想遮掩越是拙劣,以致于总无法在沈未辰面前坦荡。 两人就这样东聊西扯,苏银铮又画了大半个时辰,说道:「好了!」李景风探头去看,那画却没完成,疑惑道:「这样就好了?」 苏银铮道:「一晚上画不完,记在脑里,回去补上就好。」 她收拾画具,下山路更难走,李景风得搀着以免她摔倒。苏银铮问道:「你在青城做什麽?就做使者?」 李景风道:「没,我这趟就是帮朋友送讯。我连侠名状都没有,现在就一闲人。」 苏银铮睁大了眼道:「你没侠名状?」 李景风笑道:「是啊,我连拜师都没有过呢。」 苏银铮道:「我瞧你功夫还可以,跟谁学的?要不要留在嵩山,让姐夫帮你安排个职位?」 李景风道:「不用,我还想四处走走。等送你回嵩山大院,睡饱了我就告辞。」 苏银铮忽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好李景风早已有备,忙伸手揽住她腰。苏银铮倒在李景风身上,忽地瞪大眼睛,「咦!」了一声。 李景风见她神情惊异,奇怪道:「怎麽了?」 「我看清楚了,你是紫色的!」苏银铮左手抓住李景风右臂,神色甚是惊喜。李景风也分不出她是真是假,苦笑道:「你不是说我是蓝色的?」 「那是因为你是深紫,太深了,比我姐夫还深!白天太亮,我一时看差才看成带绿的蓝色!这个灵色本来就是朦朦胧胧,容易看错!」她紧紧抓住李景风手臂道,「你会变龙,总有一天会上天!我得揪住龙尾巴,跟着你一起上天!」 李景风料她是安慰自己,心想:「这小姑娘虽然古怪,其实是个好人。」于是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有富贵命了。」可是转念一想,似乎哪里不对? 果然,他的预感马上成真,苏银铮猛地一把将他抱住,欢快道:「快娶我!」 这一抱,把李景风吓得险些摔下山坡,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就在这瞬间,他看到山坡下远处有一对人影。 </body></html> 第70章 插翅难飞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0章插翅难飞</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0章插翅难飞</h3> 李景风被苏银铮抱了个满怀,忙推开她道:「二小姐,别胡闹!」 苏银铮道:「我哪胡闹了,快娶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李景风道:「我们才认识一天,不,还不到六个时辰呢!」 苏银铮道:「杜丽娘做个梦就爱上柳梦梅了!」 李景风问:「谁?」 苏银铮拉住他的手道:「别管她是谁,我们明天就跟爹说!」 李景风慌道:「这个,不行……唉!」他不知所措,只得指着山下道,「那里怎麽有人?」 苏银铮望向山下,只见一片漆黑,嘟嘴道:「现在宵禁,这里又没有守卫,这麽晚了,山下哪会有人?你骗人!」 这话勾起李景风疑问,忙甩脱苏银铮的手道:「我们过去看看。」说完也不等苏银铮回话,快步下山。苏银铮老大不愿意,喊道:「牵着我!这麽黑,怕摔呢!」 李景风心想有理,回头牵着苏银铮的手下山。到了山脚处,李景风往那两人方向走去,苏银铮见他慎重,不由得信了几分,问道:「真的有人?」 李景风点头,指着前方低声道:「是啊。」 苏银铮道:「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呢。」 李景风道:「他们没打灯笼,得近点才能看见。」 苏银铮道:「这麽晚还在外头,又在没守卫的地方,肯定是个尴尬人。」 李景风放开她的手,道:「在这等我,我靠近点瞧。」 苏银铮道:「我也要看!」 李景风道:「我武功差,保护不了你!」 苏银铮道:「你是紫色,还没大富大贵,真有危险,一道雷先帮你把他们劈死了!」 李景风苦笑道:「那也得先有云,下些雨,我瞧这天色不像会打雷呢。」说完躲在树后,往两人方向走去。苏银铮不依不饶,跟着他躲躲藏藏,李景风无奈,只得让她跟着。两人又走了数十丈,李景风目力虽好,黑夜中相隔远,人影虽然清晰可见,脸部却是模糊不清。他带着苏银铮,不敢靠得太近。 只听苏银铮低声问道:「见到是谁没有?」 李景风摇摇头,道:「再近我怕危险了。」 苏银铮道:「我都没瞧见人影,他们也见不着我们才是。」 李景风道:「等他们瞧见你,躲都来不及啦。」又道,「我再靠近点,你别跟了,再跟我就走了。」 苏银铮噘着嘴道:「不跟就不跟。」 李景风趴低身子,躲在树后,那两人许是交谈完,一人转身离去。李景风顾不得暴露形迹,往前快步走了几丈,另一人正好转头看过来。李景风大吃一惊,就地伏倒,不敢再动,隐约间见着那人形貌,却瞧不分明。 那人似乎没发现李景风,不一会,转身往嵩山大院的方向走去。李景风等人走远,这才起身。 苏银铮追上问道:「怎麽了?见到是谁了吗?」 李景风摇头道:「见着了,不过不认识。」 苏银铮埋怨道:「啥都没见着,你说见着神仙我都信了。」 李景风道:「先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路回去,李景风道:「前面有守卫,闪着些。」 苏银铮笑道:「出来时我怕他们抓我回去,回去时我还怕啥?」果然巡逻拦阻,苏银铮取出令牌,巡逻连忙行礼放行。此时天色渐亮,苏银铮大摇大摆地走向嵩山大院门口,身边跟了个男人,守卫都吃了一惊。 两人回到松云居,萧情故还在贪懒,倒是苏氏起床张罗早餐,见两人从外走入,讶异道:「这麽早,妹妹又溜去哪了?」 苏银铮道:「画画!」说完伸了个懒腰,对李景风道,「我去睡会,起床见。」又蹦又跳地回到自己寝居,甚是欢喜。 苏氏觉得古怪,问李景风道:「妹妹怎麽了?这麽高兴。」 李景风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说着打个哈欠,「萧夫人,我也去歇会。」 ※※※ 这一觉直睡到近午方醒,李景风刚起身,两名侍女敲门进入,一名端了洗脸水与手巾给他,他忙挥手道不用。侍女道:「水都打来了,总不好倒掉吧。」李景风这才梳洗。另一名侍女递了漱口茶与茶盂给他,他推拒了茶盂,用茶漱口,咕噜一声喝下,递茶侍女忙道:「这是漱口茶!」 李景风道:「我知道,就是嫌浪费,昨天晚饭也这样。」 他在青城与沈家兄妹同行时,便知富贵人家饭间晨起时以茶漱口的习惯。谢朱文都不以为怪,他却嫌浪费,只是当时沈未辰在席间,怕被瞧不起,只得有样学样。现下无此顾虑,索性把漱口茶一口喝乾。 递茶侍女捂着嘴笑道:「这习惯跟姑爷一样呢。」 李景风怪道:「萧公子也这样?」昨日席间倒没注意。 递茶侍女道:「夫人替公子留了饭菜,公子起身后可往饭厅用膳。」 李景风正觉饥肠辘辘,又想起苏银铮,问道:「二姑娘起床了吗?」 侍女掩嘴笑道:「公子问二姑娘吗?二姑娘早用过饭,出去不久,公子且在松云居等等。」 两名侍女退出后,又有一名侍女捧着一盘衣服走入,道:「一时来不及置办新衣,这是姑爷的旧衫,公子将就些。」 李景风见那衣服布料华贵,心想:「这衣服穿坏了赔不起,就算不用赔,我今天便走,洗净送还也是麻烦。」忙道:「不用了,我穿自己衣服就好。」他要起身,见那侍女还站着不动,当下恍然,脸上一红道:「我自己会换衣服,你下去吧。」 那侍女又捂嘴笑道:「这也跟姑爷一样,贴身的事,只让夫人亲自服侍。」 李景风穿好衣,往饭厅走去,一路上侍女见着他,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住偷看,掩嘴微笑。李景风看在眼里,颇觉古怪,不禁有些毛毛的。 饭毕,苏氏出来打了个招呼,李景风忙起身行礼。两人寒暄过后,苏氏问道:「公子昨夜出门了?」 李景风道:「二姑娘想画画,我劝不动,只得陪着。」又问,「萧公子几时回来?」 苏氏道:「酉时左右回,还有两个时辰呢。」 李景风只等萧情故回来告辞,心想趁空闲时间练剑,忽听到有人快步踏入,喊道:「李兄弟!快,爹要见你!」他转头去看,却不是萧情故是谁?讶异道:「萧老先生要见我?」 苏氏抿嘴笑道:「是我爹。」 李景风恍然大悟,更觉奇怪,怎地今日个个都是古怪模样?萧情故来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道:「走吧!」说罢拉着他便走。李景风看他皱着眉头,心想莫非发生大事,只得快步跟上。 路上,李景风问道:「掌门见我,有什麽事吗?」 萧情故问道:「你昨晚陪银铮出门了?」 李景风这才明白,起床后众人怪异的目光是因为苏银铮,忙道:「她想去画画,我怕她危险才跟去。」 萧情故道:「你该喊人抓她,怎地跟着胡闹?近来嵩山不平静,济南虽然无事,可要是有个万一,真没人救得了你。」 李景风道:「我看她甚是焦急,又说外面有巡逻,不怕,只得跟着,没多想……」 萧情故欲言又止,叹气道:「自己跟爹说吧,唉……」 李景风一路忐忑,跟着萧情故来到一座大厅前,匾上书着「议事厅」,厅中无人,只在墙边摆着八张方椅。萧情故领他从厅前穿过,到后厢一间书房前敲门道:「掌门,人带来了。」 里头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道:「进来!」 萧情故推开门,李景风见一位年约五十的老人坐在主位上,脸颊瘦长,尖眉大目,额头皱出好几道皱纹,像是商议似的兀自缩在一起。他身旁站着一名俊秀青年,剑眉朗目,甚是英挺。 苏银铮站在父亲面前,见着李景风,一脸不悦顿时烟消云散,挽着李景风手臂道:「爹,就是他,一表人才呢!」李景风欲待推却,苏银铮将他拉进书房,嘱咐道:「快叫爹!」又指着俊秀青年道,「这是我大哥苏亦霖。」李景风见苏亦霖,只觉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啪」的一声巨响,一张檀木桌硬生生被苏长宁打塌了。李景风尴尬拱手道:「晚辈……」 苏长宁气鼓鼓地怒喝道:「没让你说话!」 李景风只得闭嘴。苏长宁又道:「连问他叫什麽名字你都说不出来,成天在那紫色金色红色,娘的,你当是花园,五颜六色的好看是吧!」 苏银铮却是一脸不以为然,转头问李景风道:「你叫什麽名字?」 李景风还没开口,苏长宁又喝道:「还没叫你开口,闭嘴!」 李景风被抢白两次,只得退到一旁去。苏银铮道:「现在不知道名字有啥关系,等他当了嵩山掌门,姐夫当他副手,全天下都知道他名字了。到时别说嵩山要分家,吞了少林都行。」 苏长宁骂道:「我以前只道你说胡话,现在连梦话都说了!你是苏长宁的女儿,吞少林,这话你能乱说吗?」 苏银铮噘起嘴道:「我以前说姐夫是人才,你瞧,这不就是了?我说他以后会比姐夫厉害,以后就肯定比姐夫厉害。」 苏长宁气得脸色苍白,萧情故劝道:「爹,妹妹年纪还小,不急。」 苏银铮撒泼道:「我不管,我昨晚跟他出去了一夜,我们是从大门走入,多少侍卫都见着了,现在坏了名节,你要是给让我嫁给别人,我就到处说,看谁敢要我,哼!」 苏长宁更是大怒,对着李景风喊道:「你过来,我一掌拍死你!」说着就要起身。苏亦霖连忙拦阻:「爹!先别生气,把这事给说清楚了!」 萧情故也挡在李景风面前道:「爹,息怒!」 苏长宁瞪着李景风,问道:「这小子哪来的?」 李景风正要答话,苏长宁又骂道:「没问你!」望向萧情故。萧情故道:「他叫李景风,是青城世子沈玉倾沈公子的结拜兄弟。」 「喔?」苏长宁神色稍缓。苏银铮喜道:「我早说他不是普通人了吧!」 苏长宁打量李景风衣着,喃喃道:「青城世子的结拜兄弟?」萧情故一惊,心想:「方才赶得急,没注意着,李兄弟怎麽仍穿这身衣服?」过了会,苏长宁皱眉道:「瞧着不像。」 苏亦霖道:「是真是假,向青城通个书信便知,往来也不用多少时间。」又问李景风道,「你在青城有差使吗?」 李景风摇头道:「没有。」 苏亦霖道:「既无差使,不如留他在嵩山,跟着妹夫磨练本事。反正二妹还年轻,若他真是沈公子的结拜兄弟,也不辱没二妹。」 苏长宁皱眉道:「怎麽沈公子的义弟在青城没差使?」言下之意显是不信。萧情故也觉心虚,挽住李景风手臂,低声问道:「你真是沈公子的义弟?」 李景风这一年多来所遇不是世家公子便是门派大家的权贵,也不知是走什麽怪运道。他听萧情故这样问,忍不住大声道:「掌门,你叫我过来,又不让我说话,你们一家人自个说来说去,也不问我想法,难道我就合该任由你们摆布?」 苏长宁冷笑道:「你想说什麽,我猜也猜得着!我不知你脸上抹了什麽胭脂,骗我女儿容易,骗我可难!」 李景风道:「我武功低微,脑袋又笨,二哥念我帮过他,执意要与我结拜,我只当是他心意,没想高攀,也不当回事。我无门派无师承也无侠名状,这趟来见萧公子,不过是帮大哥传个讯,问个安好,即刻就走!」又走到苏银铮面前道,「二姑娘,你别胡闹,婚姻非同儿戏,就算不找门当户对的,也得找自己喜欢的,别使性子。李景风告辞了。」 苏银铮见他要走,忙拉住他手臂急道:「你要去哪?」 李景风道:「我想去……」他本要说昆仑,又觉这事不宜泄露,改口道,「我想去衡山,或是海边去。我听朋友提过,海可好看了,水是咸的。」 苏长宁向来知道女儿胡闹,原没打算允这门亲,没想李景风对当嵩山女婿毫无兴趣,顿觉脸上无光,骂道:「谁准你不娶的!青城世子的结拜兄弟,嵩山配不上?这还是嵩山的地盘,我一句话,你连嵩山大院都出不去!」 他方才还不允婚,这下竟然连不婚都不允。苏银铮拍手笑道:「就知道爹最疼我!」 苏长宁道:「没说让你嫁!嫁不嫁,我说了算,这小子没资格说话!」 李景风愠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苏长宁道:「就欺负你,怎地?」又对萧情故道,「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萧情故没料到事态如此发展,只得道:「是……」 苏长宁怒道:「嵩高盟已经够让人头疼,又惹这些事……通通出去,出去!」 李景风还要声辩,萧情故拉着他道:「先走先走!」苏银铮连忙跟出,苏长宁喝了两句,苏银铮只作没听见。 苏亦霖劝道:「爹,别气了。二妹相人向来有些门道,她看妹夫……就挺准的。若这位李兄弟真是人才,又跟青城有干系,二妹也不算屈就。」 「真跟青城好,干系也不小!」苏长宁想了想,「最近华山青城正闹腾,依咱们跟华山的关系,严掌门颜面也需顾忌。」又道,「严家几个孩子跟咱们都有往来,我还想等过几年银铮大了,跟严掌门结个亲家。要是不想远嫁,跟泰山亲上加亲也是成的。这孩子就爱胡闹!」 「大妹二妹都有主见。」苏亦霖道,「娘已经是泰山派出身,华山又远,两个妹妹留在爹身边也是好的,要联姻,以后有了孩子也行。」 「你是赞成这桩婚事了?」苏长宁问。 「也不是。」苏亦霖犹豫了会,道,「终究还是看爹的主意。」 「你自己的主意呢?」苏长宁皱眉问道,「你瞧那小子怎样?」 苏亦霖想了会,才道:「是有些莽撞,不过也有骨气,就不知是不是装的。」 苏长宁冷哼一声,道:「有骨气又怎地?青城世子的结拜兄弟,终究不是……」话说到这,苏长宁猛然住口,对苏亦霖道,「爹只是嘴快,没别的意思。」说着站起身,拍拍苏亦霖的肩膀,「我当你是亲儿子。」 苏亦霖道:「孩儿知道,爹不用多心。」 苏长宁看着苏亦霖,想了想,叹口气道:「事情还多,被那丫头一闹,又耽搁了。唉,多几个能帮我分担的就好了。」 苏亦霖欲言又止,最后只道:「爹记得歇息,别忙坏了。」 苏长宁摇摇头,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 苏银铮欢天喜地挽着李景风,道:「爹不反对,你在这留几年,爹肯定会答应的。」 李景风心想:「我若要留在一处,当初又何必拒绝二哥?留在嵩山跟留在青城有啥不同?」轻轻挣脱苏银铮的手,摇头道:「我就想四处游历,哪都不想留。」 苏银铮语气落寞,问道:「为什麽?我哪不好吗?」 李景风本想义正辞严地教训她任性,见她神色落寞,登时心软,温声道:「你哪都很好,可我真不想留在嵩山。我们也没感情,我武功差,身份低微,你肯定看错了,我这是黑到发紫,不是真紫。这个黑的比绿色还低,你嫁我就是误了终生。」 萧情故眉头一挑,心想这小子还真能顺着二妹的话说。 苏银铮道:「你自个又看不见,我说是紫就是紫!」 萧情故摸着下巴,问道:「二妹,你跟李兄弟这段孽海情深权且搁下。我就问,嵩山大院里不多不少上千护卫,你爬了几座墙出去,能没人知道?这人家要是爬进来,不也没人知道?你说,怎麽回事?」 苏银铮脸一红,道:「我,就爬……看到墙就爬,恰巧……就爬出去了。」 萧情故道:「我去问大哥。」 苏银铮大急,忙道:「别去!我是偷看大哥的守卫图纸才知晓哪有空子,大哥知道,又要骂我了!」 萧情故问道:「你在哪看见的?」 苏银铮道:「他书房桌上。」 萧情故点点头,道:「你们继续。」 李景风道:「萧大哥,你跟掌门说说,让我离开嵩山。」 萧情故摇头道:「难,估计晚些你的模样全济南城都知道了,插翅难飞,得等掌门气消了,才可能放你走。」 苏银铮急道:「放不得!」 萧情故摸摸她的头道:「小妹,人家才认识你一天,你忒也心急,缓些缓些。」 苏银铮气鼓鼓道:「当年我就是错信了你这句话,才让你被姐姐抢走!」 萧情故与李景风听了这话都忍俊不住。李景风见她天真可爱,不忍伤她心,可这件事着实无奈。 萧情故道:「这几日你暂且住在松云居吧。」 李景风道:「我行李都放在奚家,得去拿。」 萧情故道:「我派人帮你拿去。」 李景风摇头道:「我自己去吧。奚老先生陪了我一路,也得跟人家打声招呼。放心,我不会跑,不会让你难交代。」 苏银铮道:「我也去!」 萧情故提着她衣领道:「去个屁!今天起你连松云居都不能呆,去爹那睡去!」 苏银铮讶异问道:「为什麽?!」 萧情故道:「罚你昨天偷溜出去,也防你整日里纠缠人家!终究是个姑娘,没出嫁前要有个样子!」 任凭苏银铮如何纠缠,萧情故只是不理。 ※※※ 李景风回到奚家,佣人上前开门,见是李景风,问道:「大哥是来拿行李的吗?」 李景风点头,一进屋就听到奚老头在房里骂道:「不孝子,叫你陪爹看场戏,死活不肯!」 奚大狗道:「我累了一天,就想早些睡,你自个去不成?」 奚老头道:「你小时候哭着叫我带你去听《战长沙》,我还不是耕完田,让你骑着我肩膀就去了!没叫你背着我看,已经对得住你了!」 奚大狗一时语塞,只得道:「是,去就去!」 李景风想他们父子平日相处就这样吵架,倒也有趣,敲了门,喊道:「奚大哥!」 奚大狗见是他来,讶异道:「李兄弟,你怎麽来了?那个……掌门传了令,不让你出济南城……」 李景风心想,这嵩山也算令行禁止,这才一会功夫呢。奚老头见李景风来,拉了他手道:「你来得正好,一块去听戏!」 李景风对听戏本没兴趣,但一想回到嵩山大院,苏银铮又要缠上来,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应付,不如趁机好好想想怎生应对,于是道:「好。」 一路上,奚大狗问李景风怎会被禁止出城,李景风难以解释,只是苦笑。三人到了戏院,才知今天唱的正是《战长沙》,奚大狗抓着头笑道:「爹就是爱这玩意!」 李景风过往听过的戏多半是酬神时的义演,似这般到勾栏中坐着听戏真没有过,有些好奇。三人进了勾栏,正找座位,忽听一个豪迈声音喊道:「那不是东虎吗?也来听戏啦!」 奚大狗听了这声音,只得叫苦。李景风望去,见一名披肩卷发,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他不认识这人,奚大狗忙上前恭身行礼道:「赵总教头好!」 赵大洲见了李景风,讶异问道:「你是?」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幅画像,对了对李景风模样,问道:「李景风?」 这会工夫,连画像都有了?李景风只得点头道:「正是小的。」 赵大洲哈哈大笑:「这怎麽回事?萧堂主说不让你出城,又不能伤你,还真古怪!」 李景风问道:「掌门下令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连画像也有了?」 赵大洲道:「嵩高盟天天闹事,遇着可疑的,立时就要传文书,送图纸,不让这些奸贼逃走。通缉这事,九大家没人干得比嵩山利索。」说完又拍拍身旁椅子道,「坐!好位置呢!」 奚大狗介绍道:「李兄弟,这位是赵总教头。」又介绍道,「赵总教头,这是我爹。」 赵大洲嗯了几声,只道:「坐,我旁边没人!」 奚大狗正要婉拒,奚老头当仁不让,一屁股坐在赵大洲右手边,道:「这地方好,觑得明白。」 赵大洲大笑道:「当然!济南城谁不知道,但凡有关老爷上台唱戏,最好的位子都是我赵大洲的!」 奚大狗无奈,只得对李景风道:「李兄弟,劳烦你坐那边。」又低声说道,「赵总教头看戏有些毛病,多担待些。」 李景风也不知道这赵总教头有什麽毛病,坐到了左边。不一会,有人送上瓜果点心和茶水。 又等了许久,那些个看官听客陆续进来,只见赵大洲周围空了几个位置,人人离他远远的。 这赵大洲看戏有什麽毛病,李景风马上就知晓了。他本无心看戏,一缕心思全挂在怎样离开嵩山,那梆子一响,锣鼓齐奏,四名红衣龙套才刚簇拥着关羽上台,还没开腔,就听一声雷吼似的大喊:「好!」惊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只见赵大洲拼命鼓掌,不住叫好,他心想:「这赵总教头嗓门也忒大……」 奚老头忍不住皱眉:「还没演开,叫啥好!」赵大洲也不理他,只是凝神看戏。 等关羽唱到:「将军与爷把马带,施展虎威擒敌来」时,赵大洲又不住鼓掌,抓住李景风手臂道:「这关公要去取长沙,不用三千人马,只用本部五百校刀手,比他弟张翼德丶赵子龙都有本事!」 李景风不熟这些说书故事,只得道:「是,本事,有本事。」 第二场戏是韩玄招了黄忠魏延商讨应敌,赵大洲意兴阑珊,抓着李景风与奚老头不住说关羽威风,说做人要学关羽,忠肝义胆,又提他五关斩六将,万军阵中杀文丑斩颜良,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他嗓门大,说话又急,李景风耐性好,奚老头早不耐烦,这才知道为何他周围一人也无,原来不是怕他霸道,是怕他罗唆。 到了第三场戏,关羽领兵来到长沙叫阵,黄忠出城应战,他又大声吆喝起来。等到关羽战黄忠,败下而逃,准备用拖刀计时,奚老头忍不住站起身来,大喊道:「好黄忠!老将军快斩了那猴屁股脸!」 他一喊,赵大洲与奚大狗两人脸色同时惨白。 等黄忠马失前蹄,摔下马来,奚老头又跌足道:「唉呦,可惜!」赵大洲脸色铁青,问道:「老先生,这是什麽意思?」 奚老头道:「我瞧关羽也没啥厉害,打输了就用拖刀计暗算,小人!」 赵大洲怒道:「这叫智取,你懂个屁!」 奚老头道:「智个屁!输就输了,偷袭耍诈,不要脸!」 李景风忙劝道:「赵总教头,看戏,看戏!」奚大狗也连忙劝下父亲。两人互瞪一眼,各不相让。 等演到黄忠感关羽不杀之恩,去了箭头,射中关羽缨盔,奚老头又大笑道:「这不就又打输了一次?要不是这太守糊涂,关公早死在长沙罗!」 赵大洲怒道:「要不是关公见他老迈,饶他一命,这老头早升天去了!」 奚老头存心跟他过不去,又道:「使诈,摔马,中箭,我怎麽瞧这关公本事平平,连个老头都要欺负,算什麽好汉!」 赵大洲怒道:「关公不是好汉,谁是好汉?」 奚老头道:「赵子龙才是三国第一大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争起谁是三国第一武将来。奚老头偏爱赵子龙,说他年过七十还能力斩五将,赵大洲却夸关羽,说他斩文丑诛颜良,义薄云天。两人吵得急了,旁若无人地站起身来争执,看戏的观众都知道赵大洲身份,不敢得罪,只得默默忍受。 一边是上司,一边是父亲,奚大狗劝不了,李景风想起身,又怕挡了人家看戏,也是进退两难。赵大洲说到气极处,一把抓起奚老头衣领,奚大狗大吃一惊,忙道:「别伤我爹!」说着抓住赵大洲手臂。奚老头不会功夫,随便一拳就能打死。李景风见他们争执凶了,也忙起身拉住赵大洲。 奚老头骂道:「怎麽,想学关公欺负老人家吗?」 赵大洲虽然脾气火爆,但真不是坏人,虽然气极,对着不会武功的老人家也有顾忌。李景风见他放手,正松了口气,忽见一支短箭向赵大洲射来。 李景风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间不容发的一瞬,他奋力一推,饶是赵大洲身材魁伟,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推了个踉跄。赵大洲正要发恶,「夺」的一声,那箭已钉在椅背上,李景风此时才喊出那声:「小心!」 「咻咻」两声,又是两支短箭自台上射下。赵大洲站在奚老头身前,百忙中不及思索,连忙滚地避开,他这一闪,箭便要射中奚老头。李景风觑得奇准,将奚老头扑倒在地。 奚老头还不知发生何事,唉叫一声,喊道:「你推我干嘛?」又是几箭射来,赵大洲见过阵仗,避开两次暗袭,早已有备,当即抄起大刀挡下短箭,纵身跃至台上,喊道:「插标卖首之徒,出来受死!」 他刚喊完,观众中暴起数人,挥舞兵器冲上台去,赵大洲挥刀抵挡。奚大狗忙喊道:「有刺客!不相干的退出去!」他未带兵器随身,护在父亲身前,道,「爹,快走!」 只见戏台上的戏子早已纷纷走避,观众更是你推我挤,把个大门塞得水泄不通。不一会,又有数人冲上台去,刺客竟多达七人。 李景风怕赵大洲寡不敌众,冲到台前,猛地一跃跳上台。这戏台不矮,李景风一跃而上,这才惊觉:「我怎麽跳这麽高?」 此时也不容细思,一名刺客见他跳上台来,挥刀向他砍来,刀势甚是猛恶。李景风避了开来,抽出初衷应战。他本想使龙城九令杀敌,可这刺客功夫着实不低,逼得他闪躲腾挪,一时无法出手。 赵大洲武功确实极高,大刀过处虎虎生风,翻起层层刀浪,不时拳打足踢,肘击膝顶,六名刺客都非庸手,竟也逼近不得。 猛地,又有三支冷箭射来,赵大洲连忙闪躲,当下露出破绽,「唰」的一下,背门挨了一刀。赵大洲向来奉关公为神,刮骨疗毒尚且不惧,何惧这浅浅一刀?头也不回,挥刀向后斩去,将对手逼退。又过一会,又是三箭暗袭,赵大洲这次闪避稍慢,肩膀被擦过一下,皮破血流。他知暗处有人偷袭,可自己被重重包围,一时脱不了身。 李景风这边方自酣战,他担心奚老头,瞥见奚老头蹲在椅子背后,奚大狗护在父亲身前,心下稍安,又与刺客接了几招,始终缓不出手来使出龙城九令。对手虽然占了上风,不过要伤李景风,当真不易。李景风心念忽动,且战且退,从台上退至台下,直退至椅子边,奚大狗见他节节败退,心中忧虑,正想着上前助战,李景风绕到椅子背后,一脚将椅子踢出,乱那刺客刀势。不料那刺客功夫当真好,侧身挥刀,身形竟然不乱,李景风接连两次踢出椅子,都制造不出破绽,正为难间,一张椅子猛地砸向那刺客头顶,原来是奚大狗有样学样,举起椅子就丢。李景风连忙配合,接连踢出几脚,他力道不足,有的椅子飞得高,有的沿地滚动,不过总是朝着刺客过去便是。 这一下椅子乱飞,把那刺客逼得缓不过手来。李景风得了空子,长啸一声,使出龙城九令,一招暮色缀鳞甲,那刺客遮拦不住,「唰唰唰」几下,手臂胸口连中四剑,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李景风望向台上,只见地上躺了具尸体,赵大洲大腿中了一箭,仍与五名刺客缠斗不止。 忽听奚大狗喊道:「小心!」李景风忙低头,原来那刺客虽然中了四剑,一时未死,拼着一口气向他砍来,李景风连忙闪避。奚大狗抢了上来,一脚踩住刺客手腕,夺了刀,割断他咽喉,转头对李景风道:「得往要害砍,确定死了才行!」 李景风道:「是我不小心!」 奚大狗有了兵器,点点头,冲上台助战,一名刺客挥刀应战。奚老头见儿子犯险,慌张喊道:「别去啊!」 李景风见赵大洲武功极高,以一敌六尚能杀一人,只是暗处短箭难防,心想以自己武功,应付一名刺客便已困难。忽地一支暗箭射向奚大狗,奚大狗武功不如赵大洲甚多,闪避不及,手臂开了条长口子,想要找放箭的人,却不知躲在何处。李景风却看清来势,心想:「得先除掉放暗箭的!」跳上台,往箭势来处冲去。 又是「唰唰唰」三箭射向李景风,李景风本想格挡,可手却跟不上眼睛,忙着地滚开,又冲向前去。弩箭充填需要时间,李景风早抢到后台,果然见着三名穿着龙套衣服的戏子手持弩箭,正在装填。第一人刚装好箭,见李景风冲来,此时距离不过三丈左右,算是极近,那刺客见他身法,料他武功不高,忙举弩射箭。李景风想起齐子概教导,不看他来箭,但见他手按机刮,立即侧身,果然避开。 第二人见他避开,对着他又射了一箭,李景风见他手动,着地翻了一圈,又险险避开,随即一个飞扑,避开第三箭。 那三人射完箭便往另一端逃下,李景风追去,三人已奔至台下,分站三角,等李景风追来,离着约四五丈距离时,兜圈似的绕着李景风转,一边装填弩箭,一边奔走射向李景风,显是搭配好的阵法。李景风左闪右避,一个不及,腹部被划出一道口子,顿时鲜血四溅。 李景风心想:「这样下去,我杀不了这三人,反倒被这三人杀了。」若他身法高明一些,三角箭阵要破不难,可他功力终究不及,不能一边追赶一边闪避。且他需得见着箭才避得开,当下苦不堪言,不住飞扑翻滚,腾挪转身,才避了几箭,大腿上又添新伤。他闪得狼狈,知道无力杀这三人,抽身要逃,又怕背后露了空门,只需从背后来上一箭,必死无疑。 他心中叫苦不迭,正不知如何是好,三名弩手却忽地愣在当场。「没箭了?」李景风大喜过望。这下当真鬼门关前逃过一劫,他大喝一声,往当中一人扑去,三人连忙四散逃逸。李景风追了两步,气喘吁吁,只觉双腿酸软,刚才那一阵闪躲,当真消耗不少,又担心赵大洲与奚大狗,忙赶回台前。 再回时,台上又添了三具尸体。奚大狗已换了对手,与赵大洲各应付一人。原来奚大狗终究杀了对手,又接过一人,赵大洲少了暗箭干扰,大发神威,顷刻间便杀了两人。此时各自一对一,奚大狗已是气力不继,处处危险,赵大洲虽然多处受伤,却是力压敌手。 李景风已无力跳上戏台,从一旁绕上,抢到奚大狗对手身后递出一剑。那刺客以一敌二,不一会,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李景风正要下杀手,忽听赵大洲喊道:「留活口!」 他转头望去,只见赵大洲大喊一声,挥刀砍翻那名与他交战的刺客。 赵大洲杀了最后一人,全身是伤,不住喘气,这才拖着刀往这边走来。李景风见危机已过,也松了口气,与奚大狗三人一同坐下。 赵大洲喘气道:「还……还剩下一个……能……能问口供……揪……揪出这群王……」 「八蛋」两字还没说完,倒在地上那刺客猛喊一声:「嵩高维岳,峻极于天!」说罢横刀自刎,鲜血溅了一地,留下傻眼的三人面面相觑。 奚大狗喘着气道:「怎麽……就没人……想……想到……别让他……自杀?」 赵大洲也喘着气道:「别……别问我……关公手下……不留活口。」 说完,三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巡逻闻讯赶来。赵大洲伤得重,性命无碍,奚大狗只有手臂上的箭伤较重,其馀都是轻伤。方才观众逃窜,自相践踏,有几人被踩成重伤,听说还死了人。李景风伤口包扎停当,这才在巡逻护卫下,跟着奚老头父子回奚家取了行李。 奚老头回到屋里,两眼泛红,满布血丝,质问奚大狗道:「这就是你乾的活?」 奚大狗不敢回话,点点头,奚老头抓住儿子的手,道:「走,回家!」 奚大狗道:「家不就在这吗?」 奚老头骂道:「跟我回武当种田去!操娘的,干这什麽活?干这什麽活!」他不住咒骂,一边捶打儿子肩背。李景风知道他担忧儿子,不好劝阻,只得收拾了行李,跟着巡逻离去。 回到松云居已是辰时,远远看去,苏氏与苏银铮正坐在大厅里,萧情故与苏亦霖在院子里说话。月色下,苏亦霖恰巧转过头来,李景风见他望向自己的模样,猛地想起,这不就是昨晚山脚下见着那人?不由得一愣。 萧情故见他回来,道:「李兄弟,你没事吧?」 李景风苦笑道:「就想吃个饭,好好睡个觉。」 苏银铮抢上前来,笑道:「我就说他不会有事!真要有危险,那些刺客天打雷劈!」 李景风心想:「我今天就该打定主意不闪,等那箭射来,看会不会降个霹雳,打死那三名刺客。」想是这样想,可哪敢这样试。 苏氏笑道:「二妹你要真不担心,这麽晚了怎麽还不回爹那去?」 苏银铮嘟着嘴道:「都这麽晚了,今晚照样睡松云居!」 萧情故道:「休想!大哥,把她拎回爹那!」 苏亦霖也道:「二妹,人见着了,也平安了,跟我回去。」 苏银铮心不甘情不愿,临走前又拉了拉李景风衣袖,道:「我明天来见你,等我。」 李景风只是摇头叹气。 吃完饭,萧情故送李景风回房,李景风才道:「萧公子,有件事要对你说……」当下把昨晚见到苏亦霖的事说了。萧情故皱眉问道:「没看错?」 李景风道:「那人真是苏公子。」 萧情故想了想,道:「我知道了。」 ※※※ 「操他娘的,都杀到济南城来了!这些嵩高盟的人,越发无法无天了!」苏长宁骂道。 「萧堂主,你这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的法子,都让人家踩到头上来了,不济事啊。」卢开廷道,又问,「赵总教头的伤怎样了?」 「听说得休养十几天才行。」副掌门秦昆阳道,「我早上去看他,他还喊着说要翻地皮,抓出那些嵩高盟的,一个个砍头。」 「听着精神挺好的。」卢开廷道,「应该真没事。萧堂主,萧堂主?」 萧情故若有所思,卢开廷连着喊了几声,他方才醒觉过来,问道:「卢长老有事?」 卢开廷皱眉道:「想什麽呢?我说,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连赵总教头都敢动。要不是嵩山大院戒备森严,只怕连掌门都敢刺杀了!」 「没那麽容易。」萧情故想了想,道,「先说简单的,奚东虎这次立了大功,得赏。」 秦昆阳道:「把蔡安龙调去烟台当总领兵,提拔奚东虎当东院总巡守吧。」 萧情故道:「挺好。」 秦昆阳又问道:「萧堂主,你说这些嵩高盟的人该怎麽应付?」 萧情故仍是摇头道:「且静观其变。」 秦昆阳道:「不妥。赵总教头是在闹市遇刺,照理说济南城守卫森严,可赵总教头差点就死了,这是怎麽回事?」 萧情故望向苏亦霖,苏亦霖道:「我查过了,那时老驴胡同附近恰巧没巡逻。」 秦昆阳问道:「这是巧合还是被钻了空子?」 「许是他们调查了许久。」萧情故道,「嵩高盟有备而来。」 「巡逻的路线每日不同,怎麽调查?」苏长宁道,「济南城的守卫路线有五种,每日更换,他们怎麽知道?」 卢开廷惊道:「难道嵩山大院里头有嵩高盟的人?」 「往这里想,可就麻烦了。事情传出去,守卫们彼此猜忌,反伤了士气。」萧情故道,「他们这次来了十个人,死了七个,想来元气大伤。还有三个活着的,我让李景风李兄弟说了样貌,画了图像,只要抓着人,就能掀他们老巢。」 「还有件事也挺重要的。」秦昆阳道,「觉空首座在邯郸过了境,现在人在聊城。」 「觉空首座?」萧情故一愣,问道,「他来做什麽?」 </body></html> 第71章 嵩枝挂剑(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1章嵩枝挂剑(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1章嵩枝挂剑(上)</h3> 觉空为什麽来山东,是为公还是为私? 萧情故琢磨着。 若是为私,这他自家的事,嵩山派人打个招呼是礼数,不加理会也有地方门派招待,那就不是大事。若是为公……他明面职位是普贤院首座,实则是俗僧领导,少林寺实质上的二把手。 普贤院管的是少林治安兵防,放在旧朝,就是刑部与半个兵部。另半个兵部是师父觉如过去掌管的观音院正语堂,现任主持叫了平,听说甫上任被窝里刀给捅了,吃了不少苦头。 虽说嵩山仍属于少林麾下,实则两派分治互有默契,兵权上他管不着,难道是冲着嵩高盟这几年闹腾,想来个敲山震虎,压压嵩山气焰?可这又不像觉空的作派。 是要视而不见,还是给些礼数?眼看着他还在聊城,若是进了济南地界,掌门都得去迎接。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了,为何偏选在多事的时候来? 想想也觉奇怪,这些本当是掌门处置的事,怎麽轮到刑堂堂主操这个心?嵩山大院的巡守,赵大洲刺杀案,觉空首座入境,还有二妹跟李景风的孽海情深,只要撒手不管,着落不到自己头上。 还是以前的日子好,藏经阁里晨作夜息,看书睡觉,吃饭闲聊……真要说有什麽不足,少林寺的斋菜是难吃了些。 他正想得头疼,一双温软的手按在他额头上,轻轻揉捏,甚是舒服。 还有,少林寺不能娶老婆,这个就差太多了。要是自己转做俗僧,师父定把自己打成残废。 经书写得没错,人沾了欲望,回头太难。 再仔细想想,忙这些事情也没啥大不了,师父不老说,活着活着,要干活才算活着?能者多劳嘛。嗯……这头皮按得真舒服。 「睡着了?」苏氏问道。 「没。」萧情故睁开眼,问道,「李兄弟去哪了?」 「二妹大清早就来找他,拖着他去画画。」 「喔?」萧情故握住苏氏手腕,将她拉到身旁坐下,双手环抱。苏氏笑道:「他们待会就回来了。」 「义兄最近找过你吗?」萧情故问。 「中秋过后就没见过大哥了。」苏氏道,「说起来,你两个月没去跟娘问安了。」 「问安!」萧情故跳起身来,「去跟娘问个安吧!」 苏氏瞪大了一双明眸,似是惊喜,又觉讶异,问道:「你要去跟娘问安?」 萧情故大力点头道:「说去就去!」拉了苏氏的手就走。 ※※※ 「今天什麽日子?」倪氏坐在床沿,问道,「你竟然给我请安来了?」 萧情故道:「这阵子忙得很,嵩高盟那些人搅了不少事,赵总教头又遇着刺客。只是心中一直惦念着母亲,特地来请安。」 「你说这阵子忙我是信的,不过端午到中秋这段日子,」倪氏掰着指头,问道,「也才来看我一次。闲的时候不来,忙的时候才来,真显孝心。得了,过几年,清明来一趟就是,不耽搁。」 苏氏忙劝道:「娘,相公事情多……」 「是啊,刑堂管到掌门的事上来了,怎麽不多?」倪氏冷不防道,「过几年,你爹都没活干了。」 萧情故脸一红,忙道:「是孩儿不孝。」 倪氏点点头道:「知道不孝就好。毕竟不是自己生养的,就是个半子,能指望啥?我现在还能吃上几碗汤药,也就知足了。对了,前些天我听师兄说了个笑话,听着有趣,说给你听听。」 倪氏出身泰山,她说的师兄便是副掌门秦昆阳。 萧情故心想:「说给我听的笑话,肯定我是笑不出的。」面上不好推却,道,「娘说,孩儿听着。」 「有个富翁出门经商,经过一户破败人家,门口贴着对联,上联写着:『家有万金不富。』下联写着:『膝下五子孤独。』那富翁看这门户破败模样,觉得古怪,于是敲了门,一名老丈走了出来,那富翁就问:『老丈,你这对联古怪,家有万金怎麽不富,膝下五子又怎麽孤独?难道是遭遇横祸,妻离子散?』」 萧情故假做好奇,问道:「的确古怪,难道这老丈骗人?」 倪氏道:「那老丈就说啦,我生了十个女儿,人家说女儿是千金,这不就家有万金了?又说女婿是半子,我十个女婿,不就是五个儿子?结果,女儿嫁出去了,还不是落个孤老终身。你说,这笑话好笑不?」倪氏哈哈大笑。萧情故听着寒碜,只能陪笑道:「有趣。」 苏氏忙道:「娘,女婿也有孝顺的!」 倪氏讶异道:「那可真是好福份。」 萧情故心想,别人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有趣,自家的丈母娘看女婿却是越看越来气。他对这丈母娘实在无计可施,只得问道:「娘最近晚上睡得安稳吗?」 倪氏道:「还行。」说着看向苏氏,「你大哥照料得好。」 倪氏身体不好,苏长宁纳了妾后便分房睡,苏亦霖就住在对面房间,早晚照料。 萧情故听了这话,问道:「义兄最近忙些什麽?」 倪氏道:「也没见他忙什麽。日夜问安,汤药奉侍,你爹休息,他就回来歇下。」 正说话间,苏长宁与苏亦霖正好回来。苏长宁见萧情故来了,皱眉问道:「又怎麽了?」 萧情故道:「特地来跟娘问安。」 苏长宁一脸讶异,道:「难得,难得!辛苦,辛苦!」又道,「既然来了,别回松云居了,吃个饭再走。」 萧情故忙道:「是。」 苏长宁吩咐厨子多添了两个菜,又派人把苏银铮带回。只见苏银铮鼓着一张嘴,气呼呼道:「为什麽景风不来?姐夫,你去抓他过来嘛!」 萧情故夹了块糖醋黄鲤到她碗里,道:「他不来就不来,上桌拘谨,吃着不开心,那也没啥兴味。」 苏长宁骂道:「一家人吃饭,你请个外人掺和什麽!」 苏银铮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先习惯习惯!」 倪氏早听说了李景风的事,愠道:「你这丫头也古怪,见一个捡一个,就不能学别人家的孩子,捡些猫狗耍玩成了?」 苏氏听了这话,忍不住掩嘴直笑。萧情故脸上一红,对苏银铮道:「你们认识才几天,他不喜欢你,强逼也无用。」 苏长宁怒道:「轮得到他挑三拣四?」 苏银铮道:「那是他不知道我的好!住久了,熟了,便会喜欢我了!」 倪氏却道:「那也未必,住一起十几年,平白被人抢走的也有。」 这话一出口,桌面顿时噤声。萧情故神情尴尬,苏氏脸色惨白,苏长宁横了倪氏一眼,倪氏自觉失言,不知如何是好。 饭桌上一片静默,连苏银铮都只顾着扒饭不说话。过了会,苏亦霖若无其事地起身拿起倪氏面前汤碗道:「娘,我帮你盛汤。」 饭后,苏银铮噘着嘴在院子里拔树叶,大抵想到母亲说得有理,正自不开心。苏亦霖送倪氏回房歇息,苏长宁在房里陪妻子闲聊,估计是抱怨她今天席上那番话。萧情故坐在院前台阶上,看着苏银铮拔树叶,苏氏坐到身旁来,按住他手道:「娘的话,别往心里去。」 萧情故笑道:「你娘讨厌我都几年了,挂在心上还能活吗?」 他一瞥眼,瞧见苏亦霖走出,转头对苏氏道:「你去找二妹聊聊,我有话跟义兄说。」说着起身打个招呼道,「义兄!」他比苏亦霖大着几岁,但依着妻子,称呼他义兄。 苏亦霖见他走来,问道:「什麽事?」 萧情故前来吃丈母娘这顿白眼,就是为着苏亦霖,当下不着声色,问:「二妹带着李兄弟翻墙那天,有巡逻说见到有人翻墙回嵩山大院。」 苏亦霖问道:「怎地不喊叫抓人?」 萧情故道:「那时天色未明,巡逻只道眼花,没敢声张。因赵总教头这桩事,我询问巡逻有没有可疑人物,这才知道。」 苏亦霖想了想,看着萧情故道:「你说院里有嵩高盟的人,是内奸?」 萧情故道:「他连几时翻过墙不被发现都知道,显然对守卫极是熟悉。」 苏亦霖道:「我把守卫路线改改。」 萧情故点点头,忽又问道:「义兄,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问我那人是哪个时辰,在哪个位置翻墙的?」 苏亦霖一愣,过了好一会,才道:「你说天色未明时,我估计是寅末卯初,从西墙院子翻过去。」 萧情故道:「真是那时候,大哥猜得极准。」又道,「晚了,我跟琬琴先回松云居。义兄,娘劳你多看着些。」 苏亦霖忽道:「寅末卯初,西墙院子外没巡逻,妹夫,是哪个守卫看见了?」 这下换萧情故愣住了。他想了一会,道:「也许真是巡逻眼花了。」 ※※※ 李景风在松云居前院练剑,正自练得大汗淋漓,忽地后脑一痛,像被什麽东西打着了。他回身低头去看,一颗白卵石落在地砖板上,格外突兀,他认出是外院装饰的石头,抬头望去,院外远处站着两条身影。两处相距数十丈,萧情故这一掷能打中他后脑,准头劲力非同小可。 李景风皱眉道:「萧公子?」 萧情故挽着苏氏缓缓走来,问道:「你真瞧得见?」 李景风道:「怎了?」 萧情故推说没事,对苏氏道:「你先进去歇息。」等苏氏入内后,萧情故才道,「试试你眼力,李兄弟别生气。」 李景风挨了这一下,想起前日遇着弓弩手足无措,于是问道:「萧公子,你会听音辨位的功夫吗?」 萧情故道:「这功夫走江湖的都练过一点,功力深浅不同罢了,怎地?」 李景风道:「我想学,能教我怎麽练吗?」 萧情故讶异道:「我瞧你刚才使的剑法不简单,怎麽,你会上乘剑法,却不会听音辨位?」 李景风摇头道:「没人教过。」 萧情故摸着下巴道:「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会上乘剑法却不会听音辨位,是青城世子的三弟,却穿得像跑镖卖把式的。说你身份高,你没架子,说你贫贱,嵩山的女婿你都不想当。」 李景风道:「苏姑娘只是胡闹,哪能当真。」 萧情故从地上拾起卵石,奋力一掷,石头远远飞了出去。他问道:「我这妹子若是当真呢?」 「还是不成,我不想留在嵩山。」李景风瞧得真切,那石头恰恰落在院外五十馀丈处的卵石堆中,巧力俱足。 萧情故道:「你想去哪?」 李景风道:「说了很多次,我就想把功夫先学好,别的之后再打算。」 萧情故拉开个架势,道:「我功夫也挺好的,教你?」 李景风摇头道:「你教我功夫我很高兴,可我不想留在嵩山,你们怎麽这样逼我?」 萧情故苦笑道:「我这妹妹哪不好了?」 李景风道:「没什麽不好,可我现在一不想成亲,二不想留在嵩山。」 萧情故叹道:「我这妹子未必能看出什麽金色紫色,但她确实有些古怪天赋,定是看出你身上有些与众不同,才对你另眼相待。」他揽着李景风肩膀,道,「等嵩高盟的事情稍缓,掌门气消了,我再请他放你走。要不帮你捎个信,请你兄弟来赎人。这几日我教你些功夫,你陪陪我妹子,就当两清了。」 李景风无计可施,只得答应。萧情故带他到自己练功房,取了几个锅子,凿开小孔,用绳索系了,盛了五分水,在底下又放了锅碗,要他细分远近高低水滴滴落的声响。初时是听水打锅碗,接着要听位置,最后要听水落时的声音。 「这门功夫说容易容易,说难也难,临敌经验多了,自然能提防,稍有不对便知闪躲。真要说听,听仔细,人早死了。」萧情故道,「感觉才是真的。你锻炼耳力,分得清远近,剩下的就是练习了。」 萧情故又问道:「我瞧你练的剑法挺厉害,是什麽功夫?」 李景风道:「龙城九令。」 萧情故讶异道:「崆峒派的?这剑法会的也没几个,你没拜师,哪来这剑法?」 李景风道:「三爷教我的。」 萧情故更是讶异:「崆峒那个三爷?」 李景风点点头,道:「但他没收我当弟子。」 萧情故摸了摸下巴,道:「我真信了二妹了。」又道,「这门剑法比你所想更繁琐困难,一套练熟也不过熟了套路,对付一般人可以,对付真正的高手,哪能照着套路来?」 李景风问道:「道理我懂,可要怎麽做才对?」 萧情故道:「学功夫讲究一个悟性,练着练着,先是熟能生巧,再来是了解招式里头许多变化,用在临敌上才有妙用。所以同一个套路,不同人练了高低不同。与其九路练到熟,不如先专精三招,把前三路反反覆覆熟悉了,理解所有变化,这样三招就能应敌,之后再练三招,最后再练三招。龙城九令是顶尖剑法,把这套剑法练得熟透,跻身一流高手就有希望。」 李景风问道:「像方敬酒那样的高手?」 萧情故皱眉问道:「你还认识方敬酒?」 李景风道:「交过手,挺厉害的,虚虚实实看不清。要不是有人相助,早死了。」 萧情故道:「你还认识谁?徐放歌熟不熟?跟彭小丐过过招没?跟觉空有没有交情?李玄燹是你什麽堂亲?诸葛焉是不是你乾爹?」 他一口气连说了好几个大人物的名字,本有调侃之意,不料李景风却道:「我认得诸葛副掌,点苍掌门却没见过。」 萧情故道:「得了,你放心,就你认识的这些人,嵩山真要留你,怕不被天下围攻!」 李景风只能苦笑。他觉得自己每日都在苦笑,也不知是真好笑还是苦中作乐。 第二日一早,苏银铮又来扰他,他与苏银铮说好,早上要练功,下午陪她逛花园,晚上各自回房。苏银铮本来不允,李景风执拗起来谁也拉不动,当下就坐在练功房,闭着眼睛练听力。苏银铮吵他,他权当杂音干扰,苏银铮眼看拗不过,只得坐在一旁发愣,坐不住了就去找画具给李景风画画,又或着拿了筝来弹,李景风全然不理。到了下午,李景风也会陪她逛花园聊天,多半说些闲事,说起少嵩之争的往事,李景风问起嵩高盟。 苏银铮道:「其实嵩山派许多人都是支持少嵩分家的,只是怎麽分而已。嵩高盟想要来硬的,少嵩之争后,历任掌门多半想来软的,两边僵持不下,吵得可凶了。那时门派里还有不少人想着趁少林正俗之争混乱,起义分家,等到姐夫进了嵩山才缓了下来。」 李景风想起当年往唐门的船上依稀听大哥与二哥谈起这事,却记不清楚。苏银铮接着道:「姐夫主张少嵩不分,但他不来硬的。他跟爹说,嵩山的实力不足以成为第十大家,要做第十大家,除开少林反对,还得九大家多数同意才行,这得先让嵩山别内斗,等嵩山实力雄厚了,再来考虑。他用这说法安抚了不少长老,现而今少嵩不分派渐渐抬头,照姐夫的说法,就是静观其变,三十年后再议。」 李景风点头道:「萧公子说得很有道理啊。」 苏银铮道:「大哥却不这样想。」 李景风「喔?」了一声,问道:「怎麽说?」 「大哥说,姐夫这做法,等三十年后,所有人都习惯了,少嵩也不用分了。」苏银铮道,「但是姐夫又说,嵩高盟刺杀要人,伤了许多无辜,这就过份了。何况,嵩山也有规矩,违反了规矩也是要受罚的。」 李景风点头道:「萧公子说得很有道理,是个明白人。」 苏银铮不置可否,拉着他的手往东边大院走去。那附近是苏家一门居所,庭院布置最为殊胜,苏银铮介绍奇花异草,只是并非花季,多半只余枯枝。李景风有心求知,就算无花可赏也听着饶有趣味,直到下午。此时正当十月,申末时天色便已昏黄。 一群守卫经过,见到二小姐同一名男子散步,纷纷行礼。领头那人定睛细看,讶异道:「李兄弟,是你?」 李景风望去,原来是奚大狗,忙上前招呼道:「奚副统!」 奚大狗尴尬笑道:「我现在是东院巡守,要叫奚总巡啦。」 李景风猜测是升官,笑道:「恭喜!」 奚大狗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日多亏你了!你探望过赵总教头没?他老挂念着,说要好好谢谢你呢。」 两人叙了一会,李景风问起奚老头,奚大狗耸耸肩,道:「那天把爹给吓傻了,吵着要我回老家种田。我好不容易当上东院巡守,哪能听他的!」 苏银铮轻轻咳了一声,挽着李景风臂膀道:「时间不早啦,回去吃饭。」 奚大狗本以为李景风只是萧堂主的客人,见二小姐与他如此亲昵,瞪大了眼睛。李景风甚是不好意思,道:「我改日再去拜访奚老伯。」 两人往松云居走去,院子里侍卫正挑灯笼点油灯。天色暗下时,忽听到「咻」的一声,李景风转头望去,东院天空中猛然炸开一片火星四散,随即听到四处响起呼喊声。他不知发生何事,正要询问,一队约摸二十五六人的守卫涌上,见李景风站在苏银铮身边,纷纷抽出刀剑。苏银铮忙道:「这是我朋友!」 一名队长模样的人持刀上前,抓住苏银铮手臂道:「二小姐,进屋!」 苏银铮抓住李景风道:「跟着我!」李景风被半推半挤押到庭园附近一间小屋旁,二十馀名守卫团团围着警戒。 又听有人喊道:「二小姐在这,再来一队!」又一队二十馀人把个小屋前三圈后三圈,围成个莲花瓣似的,李景风见声势浩大,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苏银铮道:「有刺客闯入啦!」 又有人喊道:「掌门遇刺,保护掌门!」 苏银铮脸色大变,就要往屋外冲去,守卫队长拦住道:「二姑娘,别乱跑,等侍卫长指示!」 苏银铮急道:「让开,我要找爹!」 李景风见她心急,道:「你留在这,我去看看!」 苏银铮急道:「他们不认得你,把你当刺客分尸了!」说着又要闯出,守卫队长只是拦阻。 只听得东边庭院杀声震天,屋外人声丶脚步声纷乱杂踏,也不知多少人涌入,多少人死去。庭院里油灯尚未全部点亮,此时也无暇顾及,半昏半亮中,李景风只觉苏银铮紧紧掐着他手臂。李景风知她担心父亲,安慰道:「别怕,掌门不会有事。」 过了会,又听到有人传讯:「刺客伏诛,掌门平安!刺客伏诛,掌门平安!」苏银铮这才松了一口气,快步往东院跑去,李景风随后跟上。 东院门口挤满守卫,一具具尸体从院子里抬出。苏银铮挤开人群,众人见是二小姐来了,纷纷让道。苏银铮喊道:「爹!娘!大哥!」挤进院里,李景风刚被拦下,就见一具尸体被搬了出来。 是奚大狗,一身鲜红,胸口兀自汩汩冒着血。 ※※※ 奚老头没说什麽,低着头,去灶房倒了杯水。李景风怕他伤心过度,跟在他身后。奚老头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似乎觉得不够润,索性提壶往嘴里灌。那水全淋在嘴边衣上,这几天气温骤降,李景风怕他着凉,连忙脱下外衣替他擦拭。 奚老头任由他摆弄,李景风道:「老先生回房去,换件衣服吧。」 奚老头点点头,径自回房,李景风又跟上,见他走到书柜前,依次举起四个瓦罐观看,说道:「十月天,蛐蛐都死啦。」说完坐在床头,问道,「什麽时候回来?」 李景风低头道:「萧堂主要帮他们收尸,备上好的棺木,明晚送来。」 奚老头喃喃道:「给你取名大狗,偏偏要改什麽东虎,你命贱,担得起这麽好的名字?又叫你不要学武,偏偏要学。就是不听爹的话,说什麽东院巡守,一个月七两俸银。」他抬起头,哑着嗓子问李景风,「一个月七两,你说值不值?」 李景风眼眶一红,心中酸楚,也不知该怎麽回话,只好摇头。 奚老头嚎啕大哭道:「七两银子,一口棺材,值不值啊!值不值啊!……」他哭得声嘶力竭,不住喊道,「七两银子,一口棺材,不值!不值啊!……我养了你二十年!……就七两银子,一口棺材!天杀的,哪个天杀的害了我儿啊!」他哀鸣悲泣,几次转不过气来,不住咳嗽,大吼大叫,嗓子都喊哑了,兀自不肯罢休。 李景风揽住奚老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跟着哽咽。 ※※※ 「操他娘的!」苏长宁一掌将桌角劈裂了一大块。 「二十个刺客!潜进嵩山大院,躲在东院仓库里头,等着天色一黑就伏击,还他娘的挑在守卫换班时。操!操他娘!窑里的婊子都没给人看得这麽透!」苏长宁双掌一掀,暴怒之下,竟将八仙桌掀上半空,「咣啷啷」撞上屋梁,「咵啦」一声重重摔下,萧情故几人连忙拉着椅子退开,免得受伤。 「要不是老子还有点功夫,操他娘的早死了!我不死,我老婆都得死!我老婆不死,我女儿都得死!让人闯到东院来,操!」他怒气未消,一脚踹在掀翻的八仙桌上,檀木制的桌脚被硬生生踹飞一截,撞上窗户,砸了个小窟窿。 秦昆阳劝道:「掌门,息怒!」 「息你娘!」苏长宁破口大骂。 卢开廷道:「院里肯定有内奸!」 「奸你娘!这不是废话吗?谁!?」苏长宁怒极气极,已是口不择言。 「把南院的陈长老丶许长老丶巫长老都找来,还有各院守卫领班,一一详查!」卢开廷道。 「我倒是觉得有个人可疑。」秦昆阳道,「松云居最近不是来了新客人?」 「你说李兄弟?」萧情故道,「他又不是嵩山派的。」 「他一来,赵大洲就遇到刺客,这些人就刚好能闯进?」秦昆阳道,「有这麽巧的事?」 萧情故道:「他整日不是被二妹跟着就是被我跟着,没空传讯。」他忽地抬起头来,望向苏亦霖,「义兄,昨日义父遇刺,你去哪了?」 苏亦霖一愣,默然不语,过了会才道:「觉空首座明日便到济南,照礼数,爹要去见他。我想这几日济南不平静,在书房调度护卫,想选些忠心可靠的保护爹。」 「这麽巧?」萧情故道,「守卫是你排的,怎地排出这麽大漏洞,你又恰巧不在?」 苏亦霖抿着嘴唇,缓缓道,「一千多人不少,但要守着这大院,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换班走动难免有空子,再多一千人也一样。」 萧情故道:「嵩高盟怎麽知道这空子?」 苏亦霖摇头道:「我不清楚。」 「二妹跟李兄弟偷溜出府那日,见着你在山下与人说话,对方是谁?」萧情故问。 众人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苏长宁讶异道:「萧儿,这话什麽意思?」 「我问义兄呢。」萧情故盯着苏亦霖问:「义兄,你那晚见了谁?」 苏亦霖紧抿着嘴唇,过了好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我这几日都没出过大院。」 萧情故道:「今后守卫调度悉数由我指挥。」 「凭什麽?」苏亦霖挺起胸膛,大声道,「刑堂还不够,连大院的兵权都得给你?」 「凭我是刑堂堂主,你守卫失职,这处罚算轻了!」萧情故也不甘示弱,大声道,「除非你说清楚,你那天晚上见了谁!」 卢开廷见他们剑拔弩张,忙劝道:「有话好好说!萧堂主,苏侍卫虽然失职,但这处罚也太过。」 秦昆阳道:「萧堂主,你且……」 「我是刑堂堂主,副掌门!」萧情故道,「义兄,别让我派人抓你!」 苏亦霖抿着嘴唇,冷冷道:「我要保护义父!除我以外,谁都信不过!」 苏长宁见他们争执成这样,心中怒气消了一大半,缓颊道:「霖儿,我信得过……」 「我信不过!」萧情故道,「二妹能半夜逃出,赵总教头被伏击,掌门被刺杀,守卫显然不周到!这还不受罚,我这刑堂堂主要来干嘛!」 他说得在情在理,苏长宁一时也反驳不了。 苏亦霖道:「你打算怎样?」 「你不用问!今后守卫,由我一人调配!」萧情故道,「还有你,必须离开嵩山大院!」 「我说不用!」苏长宁霍然起身道,「我还是嵩山掌门,我说了算!」 萧情故也起身,指着苏亦霖,瞪大了眼,一字字道:「他要不是掌门的儿子,早就下牢候查!爹,赏罚分明是好听话,现而今,有嫌疑的一个也不能放!」 苏长宁怒道:「萧情故!别以为你是我女婿我就不敢办你!跟我对着干?嵩山现在还姓苏!」 秦昆阳劝道:「你们这是自家人吵架,还是嵩山派议事?」 苏亦霖默然半晌,从怀中拿出一面令牌,道:「我稍后便搬出大院。」 苏长宁性起,一把撷住令牌,塞回苏亦霖怀中,道:「我他娘的就不换,你他娘的刑堂堂主不想干就别干!」 众人见场面僵了,一时不知如何劝阻。萧情故吸了口气,缓缓道:「爹,你是真不换掉义兄?」 苏长宁沉声道:「你聪明能干,我信得过你,才把嵩山大小事务交你打理。你义兄是我养大的,护我性命,我就信得过他一人。」 萧情故看了看苏亦霖,缓缓道:「义兄,希望你记得今日爹说的这番话。他把你当亲生儿子,你别辜负了他这番心意。」又转头对苏长宁道,「这当口,我谁也信不过。爹,觉空首座那边,我替你走这趟,你就留在嵩山,把济南城所有守卫都调来把守嵩山大院,别让嵩高盟钻了空。」 苏亦霖道:「我派人护你出城。」 萧情故道:「我不信你派的人。」 他说完就走,竟不再留。秦昆阳和卢开廷都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劝解。 ※※※ 萧情故回到松云居,苏氏见了他,讶异道:「怎地今天这麽早?」 萧情故摇头道:「没事。」 苏氏道:「李兄弟有事要找你。」 萧情故讶异道:「这麽巧?我也有事找他。他在哪?」 苏氏道:「在练功房,二妹陪着。」 萧情故疑道:「没拖着他出门?」 苏氏摇头道:「李兄弟心情不好,想多练功,二妹也拖不动他。」 萧情故走到练功房,见李景风正在练剑,正如他所指点的,反反覆覆练着龙城九令前三招。此时李景风脱去外衣,只着单衫,十月天里,仍是满身大汗,浸透了衣服,也不知练了多久。 苏银铮双手托着腮帮子,百般无聊,只是专注看李景风练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萧情故见她沉思,问道:「怎麽啦?」 苏银铮嘟着嘴道:「不开心!」 萧情故问道:「他不陪你,你不开心?」 苏银铮瞪大了眼道:「你没听过来日方长?」 萧情故笑道:「你这样缠着,哪来的来日方长?」 苏银铮哼了一声,道:「你这凡夫俗子才不懂我这天眼通的烦恼!」说着又把拇指按在耳上,四指压额,眯起一双眼盯着萧情故。 萧情故被她逗乐了,笑道:「是!是!」苏银铮不再说话,转过头去看李景风,神色中颇见烦恼。 李景风打完三招龙城九令,萧情故扔了毛巾给他。李景风一边擦拭汗水,一边问道:「萧公子,你查到嵩高盟那批人了吗?」 萧情故问道:「还没,怎麽了?」 李景风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萧情故道:「你不是嵩山的人……」 李景风道:「他们行刺要人,伤了不少无辜不是?」 萧情故道:「是,可……」 李景风点头道:「那就是了。犯了法,伤及无辜,总要受审,我就想帮点忙而已。」 萧情故想了想,道:「留点气力,我明日要去见觉空首座,陪我一起去。」 李景风讶异道:「觉空首座?我?」 萧情故道:「就我们俩。你眼力好,需要时,还得借你眼力一用。」说完转头问苏银铮道,「借用一天,行不?」 苏银铮哼了一声道:「来日方长,是吧?」 萧情故哈哈大笑。 屋外传来人声,萧情故道:「我去看看。」到了大厅,松云居外站了五六十人。萧情故见苏氏正与苏亦霖说话,脸色一变,上前问道:「这是什麽意思?」 苏亦霖道:「我调来济南城的巡逻,查到嵩高盟前,松云居得有人守卫。」 萧情故道:「这是防着嵩高盟,还是防着我?」 苏氏忙道:「大哥不是这个意思。」 萧情故看着苏亦霖:「真希望是我看错了你。」 苏亦霖道:「等你回来,我就把这些人撤走。」 萧情故点点头道:「行!」 苏亦霖道:「大妹,我先走了。」 李景风见他们争执,问道:「萧公子,发生什麽事了?」 苏氏也问道:「相公,这是怎麽回事?」 萧情故摇头道:「过两天你们就知道了。」他见苏亦霖走了六七十丈远,忽问道,「李兄弟,你猜我丢不丢得到他?」 李景风不解问道:「什麽意思?」 萧情故在假山旁拾起卵石,猛地一掷,那卵石去如流星,直射向苏亦霖后脑,苏氏惊呼一声。 苏亦霖也不回头,伸手向后一遮,将卵石接住。李景风道:「他接着了!听音辨位的功夫真好!」 萧情故皱眉道:「你真看得见?」 李景风道:「清楚得很!」 ※※※ 次日清晨,李景风跟着萧情故前往平阴县。平阴县距离济南城不过数十里路程。县里妙法寺是少林驻地,里头只有几名僧人,只挂名,无实权。驻守在山东的僧众多半是两种人,一是犯了错,无用的僧人,有些流放边疆的味道,二是靠着关系想领闲差的僧人,偶尔要乾的活就是接待少林寺派出来的使者,还有快送文书在此换马,俨然是个驿站模样。 寺不大,却整齐清洁,也不知是一贯如此还是因为觉空来到,不过看大雄宝殿佛前的香桌半点香灰也无,倒是不难猜出端倪。 这是李景风第一次见觉空,对于这位僧人,他耳闻过,但传闻终究不如三爷这般传奇,只知道是少林第二把交椅,俗僧第一人。他见过不少一派之长,朱爷暂掌崆峒,深沉难以捉摸,诸葛副掌狡黠多智,玄虚慈眉善目,严非锡阴狠威严,即便小些的门派,俞继恩世故贵气,苏长宁俨然一家之长,总的来说,他们都有些不可侵犯的气质,他预料到会见着一个气派威严的僧人。 但他没料到觉空比他所想更有威压感。 那是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僧人,他分不清他跟三爷谁更高大些,三爷比他健硕那是肯定,但他似乎比三爷更高。那挺直的腰板,李景风见着都不禁挺起胸背,惭愧自己平时仪态粗陋。外观看着约摸五十多岁,实际年龄应该更老些,脸上棱角分明,他连走路都走得端正昂然,几乎让你觉得每次袈裟带起的褶皱都是固定的。 李景风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坐。」觉空示意萧情故坐下。他口中的客套听着自有一股威严,彷佛命令一般。他自己坐下时,连腰杆都是笔直的,向来疏懒的萧情故此时也坐得端正,至于站在一旁的李景风,全身肌肉僵直,竟有些难受了。 「近来济南有事,父亲命我代为迎接首座。」萧情故拱手道,「在下萧情故,刑堂堂主。」 「你长得很像本座熟识的一个人。」觉空道,他说话简单直接,向来不多说废话。 「敢问萧某像哪位首座故交?」萧情故问道。 「本寺的叛徒了净,八年前杀害同门叛逃。」 「有这等事?」萧情故眉头一挑,「看来我这面相不祥,竟与凶徒相似了。」 「他是人才,可惜明珠暗投。」觉空道,「往事不用再提。」 「还不知首座前来济南,是否有要事要与掌门相谈,法驾何去?」萧情故问。 「本座有个孙女嫁来济南,前来探望,并无他事。」他说的虽是家常,语气却是威严,「堂主可自去,本座稍住两日便回。」 这意思是可以走了?李景风松了口气。在这僧人面前,连站着都难熬。 不想萧情故却道:「嵩山有一事,还望与首座商量。」 「请说。」 「这两年嵩高盟猖獗,刺杀了不少嵩山门人。在下想,嵩高盟这许多人马,平日又不聚集,吃的穿的用的,连同刺客的安家费,哪来这许多银两?定是有人幕后唆使,给予资助。」萧情故道,「少嵩一家是在下本愿,可嵩高盟屡屡兴事,若让他们得逞,重现五十年前少嵩之争的憾事,岂不使亲者痛,仇者快?」 「你希望少林帮你们查出背后主使?」觉空问。 「嵩山势弱,有心无力。」萧情故拱手道,「在下可保证,少嵩一家,此前五十年不变,此后五十年亦如是。」 觉空点了点头,道:「本座晓得了。」 「法座圣安,在下告退。」萧情故起身,拱手弯腰行礼,向后退出。李景风也行礼退出,直到上了马,奔出里许后才舒了口气,道:「觉空首座这威严吓人哪。」 萧情故冷冷道:「他算计起来更吓人。」 「怎说?」李景风讶异道,「瞧着他气派威严,又算计了什麽?」 萧情故道:「我现在算是清楚了。我刚才不是说有人资助嵩高盟,你猜是谁?」 李景风惊道:「难道是觉空首座?可……可他是少林首座,为何要支持主张少嵩分家的嵩高盟?」 「嵩高盟能成什麽事?」萧情故拨转马头,指着一处山丘道,「我们上那瞧去。」 李景风点点头,跟着上山。 「就算让他们杀了掌门,能夺权吗?少嵩之争后,嵩山内部纷扰不断。比起五十年前更无一战之力,靠的是谁?不就是这些嵩高乱党,杀自己人,胡搅蛮缠。明着瞧,他们是少林的敌人,实际上却是嵩山的敌人,这是谁搞的鬼?」萧情故冷笑道,「觉空一个人搞得嵩山五十年不兴,你说这算计吓不吓人?」 李景风没想到这威严僧人城府如此之深,问道:「难道嵩高盟自己不知道吗?」 萧情故哈哈大笑,道:「他们以为是为嵩山好,其实嵩山若好好休生养息,这五十年少林饱受正俗之争困扰,嵩山连结九大家,说不定早就成事了。」 他说完,指着前方道:「帮我瞧瞧。」 李景风望去,过了会道:「约百馀人。」 萧情故笑道:「你这眼睛真贼。能绕过吗?」 李景风道:「有条小路,快些能绕,但不知会不会被追上。」 萧情故道:「只能赌赌了。」说罢双腿一夹,纵马下山。李景风从后追上。 「我出身少林,本就支持少嵩一家。」萧情故道,「不管怎样,嵩山还是少些纷争伤亡的好。这几年,嵩高乱党渐少,这几代掌门也早不执着少嵩分家之事。」 李景风想起苏银铮说的,再过三十年,嵩山习惯了,就无人会再提少嵩分家之事。 「可觉空仍不放心,他非要嵩山在他掌握之下不可。」萧情故道,「打从一开始,嵩高盟要杀的人就是我。杀赵大洲,刺杀掌门,都是为了加强掌门戒备。觉空来济南,是要让嵩高盟有机会设计杀我。」 他掉转马头,往小路奔去,李景风又跟上。「快些!」萧情故喊道。李景风一夹马,奔得更快些。 这几十里路一片平坦,无遮无掩。「可听说觉空首座武功很厉害,这里又没人,他怎麽不……」李景风问道,「方才怎麽不动手?」 「少林首座打死嵩山掌门女婿?」萧情故道,「他没蠢成这样。」 他们刚从小路走过,那百馀骑便发现他们,掉转马头追了上来。 「追上来了!」李景风喊道。 「跑快些!」萧情故道。 「再快就得背着马跑啦!」李景风道。 萧情故哈哈大笑。 小路险峻崎岖,虽绕了过去,只怕摆脱不了。 「所以你将计就计?」李景风道,「自己一个人赴约?」 萧情故指着一处坡地道:「那!」 两人上了坡地。 「你真确定义兄接着那颗石头了?」萧情故问。 「我连你石头上那张纸条写什麽都看见了。」李景风回道。 「写了什麽?」萧情故好奇问,「你真能看这麽细?」 「看见了,但看不懂。」李景风道,「你字迹太草。」他望向远方,皱起眉头道,「没见着人。」 眼看追兵渐近,李景风又问:「确定你义兄真会来救你?」 萧情故道:「你没听二妹说,他有金色灵色吗?」 李景风哈哈大笑,又道:「被追兵遮住了,有没有人来,瞧不清楚。」 那百馀人旋即赶到,将坡地团团围住。李景风认得,当日戏台上的三个弩手也在里头。 萧情故皱眉:「副掌门?」 秦昆阳笑道:「怎地不跑了?还是逃不掉,认命了?」 萧情故望向李景风,李景风点点头。萧情故提起马鞭指着秦昆阳道:「你已经是副掌门了,为何还要加入嵩高盟?」 秦昆阳啐了一口道:「行了,嵩山一连出了几代废物,没一个能成事,嵩山就是少林底下一个门派,那泰山又算什麽,嵩山底下一个门派?嵩泰不分家,指望的是泰山能像彭家那般威风!」 「你这念头,秦掌门不知道吧?」萧情故故意拖延,道,「娘要是知道你是主使,定然难过。」 「呸!别提你娘了!当年嫁给苏长宁就是犯蠢!」秦昆阳道,「你要自尽还是想死在我手上?」 李景风拔出初衷,对萧情故道:「萧公子,我要替奚大哥报仇!」 萧情故点点头,连他也瞧见了后方的尘沙,指着秦昆阳身后道:「你想杀我,还得看我兄弟答不答应。」 秦昆阳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苏亦霖领着一队人马赶来,约摸也是百馀人。双方见面,俱是一愣。 萧情故皱眉道:「怎麽只带了这些人来?」 </body></html> 第72章 嵩枝挂剑(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2章嵩枝挂剑(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2章嵩枝挂剑(下)</h3> 苏亦霖似乎也没料到对方竟有这麽多人,勒住马喊道:「秦副掌,随我回去见掌门!」 秦昆阳扬起马鞭,指着苏亦霖道:「操娘屄的!女人被抢了,地位也没了,要是还有两颗卵蛋,帮我杀了他,回城里讨回你女人!」 苏亦霖从马侧抽出刀来,喝道:「副掌,掌门待你不薄!」说着将刀高举。他身后百馀骑散了开来,将秦昆阳那百人团团围住,弓箭对准秦昆阳一众人等。 秦昆阳骂道:「狗屁!」说着从腰间抽出刀来,指向萧情故道,「一个都不能留!先杀这少林奸细!喝!」他一声高喊,冲向萧情故。 苏亦霖下令放箭,百多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秦昆阳人马被围在中间,闪躲不易,几声唉叫,十馀人中箭落马,剩馀的人依旧向着萧情故冲去。苏亦霖指挥人马边追边放箭,转眼又有六七人落马,嵩高盟人马乱成一团。嵩山门人弃了弓箭,冲入阵中,双方一阵搏杀。 萧情故见对方杀来,掉转马头往山上跑去,李景风见他撤退,也跟着后撤。只见萧情故俯身,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摸出三截明晃晃的银色短棍,在手上一套一转,李景风回头看向追兵,见那三个弩手正在装箭,忙喊道:「萧公子小心!」 「唰唰唰」,接连三箭射向萧情故后心,萧情故身子一侧,半身贴在马肚子上,勒转马身。前两箭从马颈背上呼啸而过,第三箭「噗」的一声扎入马肚子里,那马一声哀嘶,翻倒在地,萧情故着地滚开。李景风见他落马,急忙掉转马头要救,秦昆阳早已追上,挥刀往萧情故背后砍去。 「锵!」的一声,火星四溅,不知何时,萧情故手上已多了柄明晃晃亮灿灿的八尺银枪,绕背挡下这刀,随即翻过身来,枪头一颤,戳向秦昆阳大腿。秦昆阳挥刀格挡,策马绕着萧情故不住打转,他居高临下,又仗马力,刀刀往萧情故头上胸口招呼,萧情故一口长枪遮拦挡架,时不时一记冷枪也能逼得秦昆阳弃攻回守。 李景风见萧情故一时无碍,想起那三名弩手,抬头望去,见那三人早已装上弩箭,要射萧情故。李景风策马前冲,那三名弩手见他冲来,转而将箭射向他。 李景风见他们手动,拨转马头,趴低身子,三箭堪堪从他腰间扫过,刮破了他的外袍,马却不停,直冲向那三人。只听当中一人喊道:「是那射不中的!」三骑当即散了开来。李景风知道他们又要重施故技,趁他们阵型未成,直冲向当中一人。那人见李景风冲来,顾不上装箭,拨马就走,李景风直追过去,不时回头偷瞄另两人,待见两人举弩,立即弯腰闪避。 一箭从耳旁掠过,李景风听见了破风声。这就是弩箭的声音?他还没细想,另一箭险险从马腹下穿过。「不能被他们包围。」李景风心想。之前他被三人包围,身法不及三人,无法突围,马与马之间的差距却不甚大,更且若腾出双手安装弩箭,就仅能靠双腿夹住马腹稳住身子,马速势必要缓。眼看前头那人马步放慢,李景风料他正在安装弩箭,连连加鞭,也不顾后方两名弩手,眼看已追到五六尺处。 破风声?李景风再次听见,却不知两箭会从何而来,也不知会射向哪里,索性把马打横,身体放斜,躲到马腹后。「唰」的一声,他亲眼见着一支弩箭从他眼前掠过,第二箭却正射中马臀。那马吃痛,人立起来,李景风驾驭不住,眼看要被掀倒在地,索性扑了出去,空中扭腰,侧身着地,虽然吃痛,却无大伤。他还未起身,猛一抬头,却见追赶那人已经掉转马头,装好弓弩对着他,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六七尺,即便看到也来不及闪躲了。 李景风不待细想,立马又扑了出去,初衷向前一刺,正刺入马颈。马匹吃痛,扭动身子,那一箭恰好射出,马身一偏,便射歪了一点。 李景风若有时间回头,他会见到那支箭恰恰从他跨下穿过,只差一点便要射中,但他当然没有回头,趁着马受伤慌乱,驾驭不住,他第三次往前扑出,一剑斩在那人小腿上。那人控不住马,摔了下来,李景风连滚带爬抢上,双手握剑,插入那人喉咙,鲜血「噗嗤嗤」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身。 这三扑直把李景风胸口丶手臂丶大腿,连着下巴摔得疼痛不已,可他气都来不及喘。怕后面两人再度来袭,忙拎住尸体,就地一滚,将尸体挡在身前。果然,「唰唰」两箭正射在尸体上,只消他慢得半步,这两箭就要落在他背上。 那两名弩手见同伴身亡,既惊且怒,见李景风倒在地上还没起身,策马追来,料他无处可躲,装上弩箭便要瞄准。就在这时,却见一道黑影闪过,又一名弩手惨叫一声摔下马来。馀下那人愕然低头,只见同伴胸口插着一支弩箭,抬头望去,李景风早已起身,手持自己死去同伴所用的弩箭,正自跑着。 原来李景风见他们追来,只怕起身便遭攻击,危急间摸到尸体身上的箭袋,心念一动,夺了尸体手上的弩,安上箭,果然一击即中,趁着对方愕然,忙起身奔逃。 那人怎肯罢休,一箭射出,李景风着地一滚避了开去。其实以弩箭速度,凭李景风现在的身法,即便看见也避不开,然而他谨记齐子概教他的武学之道,不跟拳而跟肩,不跟来势而跟源头。弩箭是直线,虽快却少变化,他不跟箭而跟弩,只要见着对方扣动机括,立刻闪躲。 他避开这箭,起身还了一箭。那人也精明,见他举弩,立即趴低身子。李景风这箭没取准头,差着好大一截,那人忙装上一箭,又射向李景风,李景风避开后又还了一箭。两人这样你一箭我一箭,互有往来,谁也没伤着谁。 然而那弩手却犯了大错,他身在马上,要腾挪必须驾马,架箭就慢,若要架箭快,必然无暇腾挪。三四箭过后,李景风抓准时机,先扣箭不发,等他装架完毕,起身要射自己时,觑准目标,一箭正中那人腹部。那人摔下马时,心中只想:「他娘的,为什麽就是射不中……」 李景风气喘吁吁,虽未中箭,这几下翻滚腾挪也把他摔得遍体鳞伤,全身泥沙,模样甚是狼狈。他左手提着弩箭,拖着脚步要去取回插在尸体上的初衷,忽见到两人交战,估计是从马上打到马下。那名嵩山派弟子原本败退,退到尸体身边时,猛地拔起初衷,刺入对手胸口。 李景风见状连忙大喊:「喂!喂!那是我的剑啊!」那人横了李景风一眼,将初衷远远掷来。李景风抱怨道:「别乱扔我的剑啊!」他拾起剑来,看向战局,嵩山弟子虽有死伤,但人数已占着优势。苏亦霖武功高强,挥刀砍杀,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这场厮杀好不惨烈,地上横七竖八数十具尸体,有嵩山的,也有嵩高盟的。随着几声惨叫,又有几人跌落马下,即便那日饶刀山寨围攻沙鬼,死伤也不比今日惨重。李景风想起饶刀山寨的惨状,心中恻然,又担心萧情故,回头望去,只见秦昆阳骑在马上不住进逼,正与萧情故打得难分难解。李景风心想:「此人才是首恶。」提剑冲上。 萧情故大半武功都在拳掌之上,但马上徒手搏斗困难,这才兼修了枪法。少林枪技主要化自五郎八卦棍法,又融合了杨家枪的变化,也是战阵所用。秦昆阳用的则是正统的泰山嫡传「压顶刀法」,这刀法旨在以力压人,招招举刀过顶,由上往下砍劈,正是马战时针对步兵的好伎俩,只是萧情故始终与他保持距离,使得他攻势断断续续,难以连接。 萧情故本拟伤马逼他步战,但秦昆阳攻势凌厉,若分心伤马,势必受伤。李景风见他们纠缠,本想用弩箭射秦昆阳,但萧情故腾挪闪避,忽前忽后,他怕反伤着萧情故,只得弃了弩,抢上一步,一招「暮色缀鳞甲」,攻向秦昆阳。 秦昆阳见李景风攻来,见他虽然剑法精妙,但剑光多半罩在马身上,冷笑一声,一招「乌云罩顶」迎头劈下。他功力高出李景风太多,兵器交格,李景风手臂酸麻,秦昆阳这一刀势头猛恶,连剑压下,就要斩他一条手臂。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萧情故银枪横里插入,架住刀势。他本与秦昆阳保持距离,这一救立即乱了步调,秦昆阳策马逼开李景风,挥刀就往萧情故身上砍去。 此时两人距离太近,萧情故施展不开,只得后退,秦昆阳连人带马不住进逼,一刀接着一刀砍下,几刀之后,萧情故被逼得撤枪闪避。他兵器一失,情况更是危急,一时闪避不及,肩膀中了一刀,登时血流如注,秦昆阳哈哈大笑,以为势在必得。 忽地,一道青影晃过,却是一匹青骢自侧边赶来。马上之人挥刀砍向秦昆阳,秦昆阳架住,见是苏亦霖,骂道:「自个儿女人被操了还摇尾巴,真不愧是苏长宁养的一条好狗!」 苏亦霖冷冷道:「别侮辱我爹跟妹妹!」说着再度挥刀砍向秦昆阳。 萧情故趁机缓过劲来,饱提内力,双膝猛地下弯,成一个半跪不跪的姿势,上半身向后仰个铁板桥,身子一滑,从秦昆阳马腹下钻过,绕至另一侧,伸手抓住秦昆阳衣服,一把将他扯下马来。 李景风见秦昆阳落马,正要上前协助,苏亦霖横刀拦下。李景风见他专注战局,显然对萧情故有信心,却又极为关心。 下了马便是萧情故的长项,只见他使出左右穿花手,左拨右挡,如花雨纷飞,缤纷缭乱。这几年来他为除明不详,用功勤奋,又修练易筋经,即便穿花手是下堂武学,使来也自有威力。 秦昆阳刀路受阻,被憋得施展不开,二十馀招后萧情故便占了优势。萧情故拳脚突变,左右双臂画圈般不住挥舞,袖袍鼓荡得像个小皮球似的,正是驾裟伏魔功中的「大千宝轮」。 「砰」的一声,秦昆阳胸口被击中,大叫一声,口吐鲜血,跌飞三四尺远。萧情故抢上,一脚踢去他手中兵刃,另一脚踩上他胸口,回头对嵩高盟人马高声喝道:「你们首领被抓了,还不投降!」 嵩高盟人马已死伤近半,剩下六十馀人见首领被擒,有的拨马便逃,逃不掉的纷纷束手就擒。苏亦霖喊道:「别追了,把剩下的都绑起来!」说着拾起地上银枪,掷给萧情故,萧情故拿枪尖抵住秦昆阳。 秦昆阳嘿嘿冷笑道:「别拿这玩意指着我,有本事就杀了我!」将枪尖拨开。萧情故一愣,秦昆阳将他推开,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灰尘,道:「带我去见掌门!」 萧情故见他有恃无恐,不知他玩的是什麽把戏。有人取来绳子,秦昆阳怒道:「我他娘是你们能绑的人吗?!」说着一跛一跛走入人群,挑了一匹无主的马,苏亦霖始终跟在他身边戒备。 秦昆阳翻身上马,道:「走吧!」李景风见他气焰如此嚣张,极是恼怒,但自忖并非嵩山中人,不好多嘴。他见萧情故将手中银枪一扭,又折成三截近三尺长的银棍,好奇问起,方知原来这柄「雪里挑」是萧情故请了山东最好的铁铺「百炼号」打造,平时分成三截便于携带,中藏卡榫,遇敌时能组装应敌。 苏亦霖驾马来到两人面前,下马问道:「不要紧吧?」 李景风虽然全身酸痛,仍摇摇头。萧情故肩上中了一刀,也道:「没事。」 苏亦霖见他受伤,眉头一皱,从尸体上撕下一块布来替他包扎止血,口中问道:「琬琴知道你这样冒险吗?」 萧情故耸耸肩,道:「没告诉她,怕她动了胎气。」 苏亦霖盯着萧情故,嘴角渐渐漾出笑容:「恭喜。」 萧情故问道:「要当我儿子的乾爹吗?」 苏亦霖摆摆手道:「当舅舅就好,儿子我会生得比你多。」 手下牵来两匹马交给李景风与萧情故,萧情故翻身上马,笑道:「我可是领先了!」 苏亦霖也笑道:「让你一个也能赢!」说完领着人马押着秦昆阳走了。 李景风与萧情故跟在队伍后方,李景风问道:「为什麽要瞒着掌门?还有,那天我真的见着你义兄跟人见面。」 萧情故道:「他见的是夜榜的人,想探听嵩高盟的事。这事不能泄露,也不能让人知道。」 李景风一惊,讶异问道:「那萧公子怎麽知道的?」 萧情故苦笑道:「我比他跟夜榜熟,只需一问便知。」 李景风想起朱门殇与江大夫妻的故事,心领神会,又问道:「为何瞒着掌门?」 萧情故若有所思,缓缓道:「他是掌门养子,武功才智都是上选,爹怕惹人非议,只让他做了侍卫长,是大材小用。他与内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我丈母娘也喜欢他,总以为他们会是一对,结果……」 他叹了口气,道:「我以一个外人身份,几年间当上了堂主,又做了掌门女婿。为着内子的事,岳父心有愧疚,对他小心翼翼,话说不到心坎里。他怕岳父怀疑他嫉妒我,这几年行事说话也格外小心,就怕露了锋芒,被父亲误会。过往父子亲密,现在反倒礼让客套起来,那是存着疙瘩,我与内子都瞧得明白,可内子负了他情意,我又是根由,两人都说不上话,只能干着急。昨日我在会议上大闹,总算让父亲失态维护他,以后他父子两人之间就无心结了。」 李景风这才恍然大悟,不禁佩服起萧情故的聪明才智,忽又想起一事,道:「萧公子,我先不回嵩山大院了。」 萧情故道:「你可别想开溜,我跟二妹不好交代。」 李景风一愣,道:「不是说嵩高盟的事一解决就让我走?」 萧情故道:「等我跟掌门商量一下。别急,先跟我回济南城。」 李景风点点头,道:「回济南城后,我得先拜访一个朋友。」 ※※※ 奚家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李景风敲了门,奚大狗原本雇了两名仆佣,此时却无人回应。他伸手一推,见门没锁,径自进了院子,看到奚大狗的棺材横在院子当中。 奚老头坐在桌前,手握一叠纸钱,正在折元宝,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李景风见他脸色苍白,唇角乾瘪皲裂,几日间像是老了十几岁般,心中不忍,上前喊道:「奚老伯。」 奚老头抬头望向李景风,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了,又像是没看着,只道:「你来啦。」说着起身要来迎客。李景风见他脚步虚浮,忙抢上前去,果然,奚老头只走了两步,脚下一簸,险些摔倒。 李景风忙道:「老伯,您坐着!」说着拉他坐下。一阵寒风吹来,李景风打了个哆嗦,怕奚老头着凉,忙去屋里取了件棉袄,又去厨房取水。 只见厨房里锅碗堆在水缸旁,他知道没开过火,于是生火煮水,又回到院子里,把棉袄给奚老头披上,道:「要变天了,老伯可别着凉了。」 奚老头点点头,望向棺材,道:「是柳木的,好棺材呢,我都没想过给自己准备这麽好的棺材。」 李景风心中难过,道:「您多久没吃饭了?佣人呢,哪去了?」 奚老头道:「我估摸着养不起,打发走了。」 李景风道:「那也不能不吃饭啊。」 奚老头摇摇头,只是不语。李景风重回厨房,倒了杯热水给奚老头,又去买了一小块绞肉,两块豆腐,一把青菜,一把葱,一只鸡跟一块猪骨,生火煮水,用猪骨并着鸡熬高汤,沥去杂质,将米洗净置入汤中,将豆腐卤了,待米熟之后再下绞肉,青菜切段丢入,最后洒上葱花,舀了一碗粥,并着卤好的豆腐送到院子里,对奚老头道:「老伯,您吃点东西。」 奚老头望着那粥,一动不动,李景风道:「您把身子弄垮了怎麽办?大狗的仇人抓着了,您不想见他伏法吗?」 奚老头听了这话,猛地站起身来,站得太急,一阵发晕,扶着桌子颤声问道:「抓……抓着了?害……害死我儿的凶手?」 李景风用力点头,道:「您坐下,坐下!」 奚老头浑身发抖,缓缓坐下。李景风道:「大狗的仇能报了!您要养生,等着看害死大狗的凶手伏法。等大狗下葬,头七要做,七七要做,每年忌日您要跟大狗说,爹过得很好,让大狗别担心。」 奚老头不住点头,颤声道:「抓着了,抓着了……」说着眼眶一红,又哭了起来,「可是我儿子死了,他死了啊!」一时嚎啕不止。 李景风宽慰几句,又喂奚老头喝粥,奚老头一边哭一边吃。吃完粥,李景风侍候奚老头睡觉,替他盖好棉被,见他睡着了,这才掩上门离去。 ※※※ 苏长宁铁青着脸,看着面前的秦昆阳。 「你都是副掌门了,还不知足?!」苏长宁道,「搞起自己人来,你他娘的倒是勇不可当啊!」 「要不是你听了这家伙的鬼话,我何必搅这麽大事!」秦昆阳指着一旁的萧情故道,「带了个少嵩不分的女婿进门,你他娘就是跪着要饭的!」 「分不分你说了算?要闹也上少林闹去,闹自己家门干嘛?弄得嵩山人心惶惶,你就能分家了?」苏长宁骂道,「安内攘外,有你这样安法的吗?!」 秦昆阳嘿嘿冷笑:「我要不弄点动静,你真以为嵩山都跟你乾儿子似的,摇着尾巴求口饭吃?!」 「操!你……」苏长宁气得说不出话来。萧情故冷冷道:「你谋逆在前,就斩了吧。」 秦昆阳道:「怎麽不问问你岳父干嘛不把话说完?」 苏长宁喝道:「你别以为没事!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秦昆阳也不慌张,冷笑离去。苏长宁兀自愤怒不已,苏亦霖劝道:「爹,不能杀副掌门。」 萧情故一愣,虽知缘由,仍道:「即便他是秦掌门的弟弟,犯了这般大罪也是该死。」 「该不该死是一回事,能不能死又是另一回事。」苏亦霖道,「嵩山有三成是泰山弟子,杀了他,秦掌门即便不追究,泰山弟子也会不服。副掌门门下弟子众多,这几年因着妹夫的关系,化消了不少支持少嵩分家之人的怨气,副掌门一死,嵩高乱党藉机闹事,只会助长嵩高盟的气焰。」 又有一人走来,急声问道:「师兄在哪?你们没杀他吧?」原来是倪氏听了消息,知道师兄犯了大罪,怕丈夫一气之下下了杀手,赶来求情。 苏长宁怒道:「你身体不好,瞎掺和什麽?」 倪氏道:「我不来,你弄死我师兄怎麽办?」 苏长宁怒道:「你师兄造反!」 倪氏道:「我知道他造反!你怎麽处置都行,就是不能杀他!」 萧情故劝道:「娘,你先回去……」 倪氏急道:「我跟师兄打小认识,他待我就像待亲妹妹一般!」看向苏亦霖,道,「你若犯了死罪,琬琴跟银铮也定会替你求情!」又拉着萧情故道,「你是刑堂堂主,你怎麽说?真要弄死师兄,以后别叫我娘!」 萧情故更是为难:「这……」 卢开廷也赶到,说是带来四大长老的意见,秦昆阳不能杀。苏长宁见众人劝谏,心下动摇,问萧情故道:「你怎麽说?」 萧情故一咬牙,道:「掌门,娘,卢长老,这两年嵩高盟刺杀不少要人,就算各有立场,也波及数百无辜百姓,还有那些亲眷,他们又犯了什麽罪,造了什麽孽?这些事就算不全是副掌门策划的,起码也有半数着落在他头上,哪怕只算他三成,那也是上百条人命,且不说还死了许多嵩山护卫门人,不杀怎麽交代得过去?」 倪氏听了这话,大哭道:「你是怪我嫌弃你,所以不肯帮忙,定要弄死我师兄就对了?!」 萧情故咬牙道:「娘,真不是这样……」 倪氏怒道:「你杀了我哥就是我仇人,我哪还是你娘!」 卢开廷也道:「萧堂主,你不是一向主张宽容处置嵩高盟,何必真要杀副掌门?」 萧情故道:「从宽只对从犯,副掌门就算不是嵩高盟主事,也领着要职,主谋当然从严。」 苏长宁沉吟良久,难以决断,道:「若是不杀他……」 苏亦霖道:「革了副掌门的职,送回家里软禁,再慢慢从他口中审出嵩高逆党的身份。对外我们就说副掌门虽然加入嵩高盟,但念及功劳,又改邪归正,从宽处置,望嵩高乱党早日投案,不加追究,反倒能瓦解他们士气。」 苏亦霖本是聪明人,过去若是这种情况,必然不敢发声,怕父亲以为自己维护母亲,与妹夫作对。昨日苏长宁骂开,父子心结已解,此时他便直抒己见,又对萧情故道:「妹夫,你这几年花了不少心力抚平内外,原本执意少嵩分家的人渐次转成观望。副掌门下面有多少泰山弟子?即便副掌门死有馀辜,可这些人仍会有积怨,若转入嵩高盟,或再引起少嵩分家的争议,岂不是前功尽弃?」 萧情故知道他说得有理,原本少嵩分家的纷扰已被弥平不少,也因此惹来秦昆阳的怨恨。秦昆阳若死,门下弟子不服,定会对自己起怨,更有不少人可能因此投入嵩高盟。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觉空这谋划周密恶毒到何种地步,自己若死,掌门大怒,嵩山免不了与嵩高盟一场恶斗,那是严重的内耗,而若死的是秦昆阳,同样是一场内斗。 但秦昆阳若不死,又该怎麽向无辜的逝者交代? 他清楚得很,秦昆阳这一关,明着是终身软禁,过几年无事,泰山派掌门与岳母就会让他迁回泰山软禁,再多过几年便不了了之,顶多只是无职无权,多受些监视罢了。一念及此,他顿觉心灰意冷。想辞去这刑堂堂主职位,但又想,这不就又让觉空得逞了?再说即便妻子愿意跟自己走,嵩山内部的诸多问题难道就这样留给义兄和岳父?好不容易略有平息的少嵩之争,难道又让它星火重燃? 他抬头望向苏亦霖,叹道:「你说得对,都听你的吧。」 ※※※ 李景风满怀心事回到松云居。苏银铮等了他半天,见他回来,喜道:「你回来啦!」又见他脸色不善,问道,「怎麽了?」 李景风叹了口气,道:「没事。」 苏银铮道:「我见姐夫回来,身上挨了一刀,可把姐姐急的,埋怨了他一顿。你没受伤吧?」她说着就去挽李景风手臂,李景风吃痛一缩,苏银铮问道:「你受伤了?」 李景风道:「只是跌打伤,不严重。」 苏银铮道:「我去找大夫!」 李景风道:「真不用,我身上就有伤药,是位神医留给我的,过两天就没事了。」 苏银铮见他答得心不在焉,问道:「你有心事?」 李景风摇摇头,问道:「萧公子去哪了?」 苏银铮道:「他去问爹怎麽处置副掌门了。」 李景风道:「我等他回来。」 过了会,萧情故低着头回来,神色甚是颓丧。李景风问道:「副掌门几时处决?」 萧情故摇头道:「他是泰山掌门的亲弟,爹说,革职送回,软禁在家。」 李景风吃了一惊:「就这样?」 萧情故点点头。 李景风怒道:「他害死这麽多人,只是软禁?我要见掌门!」他怒气冲冲,就要往议事堂走去,苏银铮忙拉住他道:「爹的安排自有道理,你这样莽撞,他会生气的!」 萧情故也道:「掌门也不愿意这样处置,只是以他身份,牵连甚广,若是杀他,就算泰山派不追究,他门下弟子也难安抚,这些人若是加入嵩高盟,只会加剧嵩山内乱。」 苏银铮道:「他还是娘的师兄,也算是我舅舅,娘不会答应处决他。」 她本想替姐夫开脱,却不想这话更加激怒李景风。李景风忍不住道:「难道皇亲国戚就能杀人放火,就能逍遥法外?!」 萧情故沉默半晌,缓缓道:「是。」 苏银铮没想姐夫竟这麽回答,忙解释道:「姐夫不是这个意思!」 萧情故大声道:「就这个意思!就算是刑堂堂主也办不了皇亲国戚!可你要我怎麽处置?杀了他?不当刑堂堂主,我行!娘恨我,也行!就算要我抛妻弃子,我都从了你又怎样?可引动嵩山内乱,又要害死许多无辜,这就算公理正义?你想讲理,可没人想跟你讲理!」 李景风怒道:「天下就没人能管了吗?!」 萧情故大声道:「今天就算把我换成齐三爷,也动不了秦昆阳!我不但不能杀,还得派人保护他,否则让觉空动了手,让秦昆阳死得不明不白,这锅他娘的还得嵩山来背!要讨一个公道,害死许多人,你说,这就是你要的?」 李景风道:「那些枉死的人又怎麽办?!」 萧情故反问道:「那以后枉死的人又该怎麽办?又要算谁头上?」 李景风懊恼丧气,坐倒在太师椅上,双手抱头。苏银铮见他难过,抚着他背安慰,转头埋怨萧情故道:「姐夫!」 萧情故叹了口气,道:「李兄弟,我也想讨回公道,但牵连太广……我……对不住……」 李景风摇头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知道你尽力了。」过了会又问,「我几时能离开嵩山?」 苏银铮吃了一惊,忙道:「你别急着走啊!」 李景风摇摇头。此时他怒气填膺,只是知道苏银铮无辜,勉力压抑罢了。苏银铮坐在椅子上,看着李景风,轻轻皱起眉头。 晚上,苏亦霖拿了酒来。自苏氏成婚后,非有要事苏亦霖从不来访,说是避嫌。此刻见大哥来到,苏氏知道他心结已解,她向觉亏欠兄长,自是喜不自胜。 苏亦霖道:「我带了酒来,陪妹夫喝两杯。」 苏氏叹道:「他回来后就关在房里,晚饭也不想吃。我……我也不能陪你喝。」说着两颊晕红。 苏亦霖问道:「李兄弟呢?」 苏银铮坐在椅上,双手支颐,愁着脸道:「我看他也不打算吃饭。我陪你喝吧,喝到醉都行。」 苏亦霖道:「跟你喝酒没劲,两杯就倒了。」 苏银铮扭头道:「你喝酒,我喝水,不就得了?」 苏亦霖道:「跟你们男人说,这时候喝醉最好。」说着叹了口气,「要不我来干嘛呢?」 苏亦霖亲自去请,李景风与萧情故不好推却,这才出来。晚膳时,萧情故还应付几句,李景风只顾埋头喝酒。萧情故见他喝得猛,问道:「还怪我呢?」 李景风摇摇头,道:「你是对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麽跟人交代。」说着又喝了一杯。 李景风直喝到大醉,这才让萧情故拎回房去,苏亦霖则领着苏银铮回去。李景风直睡到辰末才起身,全身酸疼,脱了衣服,身上全是淤青,都是昨天摔的。他第一次宿醉,只觉头痛欲裂,心想:「人说一醉解千愁,可醒来后还不是要发愁?」他胸中块垒难平,像被个大石头压着般,郁郁喘不过气来。 到了客厅,苏银铮迎了上来,问道:「又要练功?」李景风摇摇头,道:「今天有事,下午回来陪你,可能会晚些。」 苏银铮低头道:「你真这麽不喜欢我?」 「喜欢。」李景风笑着摸摸苏银铮的头,道,「不过是像妹妹一样的喜欢。」 「像大哥喜欢姐姐那样喜欢?」 李景风苦笑道:「是像苏大哥喜欢你那样喜欢。」 苏银铮又眯起眼,双手拇指按在耳上,道:「让我看仔细点。」 李景风笑道:「你是该看仔细点,弄错颜色误终身啊。」 苏银铮噘起嘴,在李景风腰上拍了一下,道:「你去吧,天冷,别太晚回来,少了时间要补的。」 天果然冷了,一阵朔风吹来,把白灯笼吹得摇曳不定,李景风站在奚家大门口,紧了紧衣领,犹豫半晌,这才敲门。 门依旧没锁,奚老头正烧着纸钱,见李景风来,招了招手。李景风走了过去,就着火取暖。 「凶手几时死?」奚老头红着眼眶问,「在哪处斩?我要去看。」 李景风默不作声,奚老头又问了几句,李景风被催得狠了,深深吸了口气,嗫嚅道:「大狗的仇人被关起来了,得关一辈子。我……我觉得……这比死还惨……」他不善说谎,后面一句声音细微,显得心虚。 奚老头望着李景风,李景风偏过头去,不敢接触他目光,过了会又道:「害死奚兄弟的是现今嵩山派的副掌门,泰山派掌门的弟弟,他们说……说不能杀……」 奚老头点点头,平静地道:「原来是这样……你说得对,关比死还惨,把他关一辈子就是了。」 李景风听他语气平缓,深感讶异,回头去看,只见奚老头神色平和,似乎觉得甘心了。他问道:「老伯……你没事吧?」 奚老头道:「这种事我懂,多了去。哪个名门贵族杀个把人会出事?发仇名状灭全家都常见。掌门把他终身监禁,也算告慰大狗在天之灵了。」 李景风低头道:「老伯……对不住……」 奚老头连连摇手道:「道歉干嘛?你又没对不住我。我们才认识几天,你这样帮我,我很感激。那天在戏台上还是你救了大狗一命呢。」 李景风见他理解,愧疚之馀松了口气。奚老头又道:「金纸烧完了,帮我去福寿金铺买点。出门左拐,过三条巷子右拐,找不着问人就是。回来时帮我带些菜,这几天都没吃好睡好。」说完笑道,「你煮的粥可好吃了,怎麽不开店当厨子?」 李景风忙道:「我这就去!」 他照着吩咐买了金纸,又带了一斤牛肉丶白菜丶萝卜跟几颗鸡蛋回到奚家,才刚推开大门,就看见吊在大厅中迎风飘荡的奚老头。 他看得真切,那张脸上红肿的双眼满布血丝,却没有怨恨,只有不甘与无奈的认命,像是理解了世间所有不公,只是不想再承受般,轻飘飘的身子悬挂着,不住摇曳,摇曳…… 一阵大风吹来,刮飞了门口的白灯笼。灯笼被风卷进庭院,在地上不住翻滚,又飘进了大厅,在奚老头脚边盘旋着。李景风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双膝发软,不禁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天空中落下片片白羽,济南城十月的初雪冷得像冷龙岭腊月的霜风。就在这瞬间,李景风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想不通的某样东西。 ※※※ 李景风没回到松云居。他收拾了奚老头的尸体,打听了秦昆阳的住处,去巷子口买了副棺材,留下银两吩咐收尸。他想起这两次被短弩逼得窘迫,但铁铺不卖这个,说是管制,他挑了一把狩猎用的短弓跟几支箭。 他想了许久,又买了几颗铁蒺藜,之后回奚家煮饭炒菜,吃个饱足,再将几块硬木刨出弧度,在前臂小腿上试试,确认贴合,又拾了四颗鸡蛋大的石头,绳索留了约一尺长,两端系上石头,便是个飞石索——他幼时家贫,母亲便做了这玩具让他对着树干丢,每每能缠上树干。他磨了剑,最后走进奚大狗房间,取了棉被,好好睡上一觉。 他睡到酉时方醒,伸展筋骨,晚餐只吃到三分饱。他将刨好的硬木贴在上臂小腿,用铁丝绑住,又不敢完全紧贴,怕影响灵活,只遮掩了个大概,再将一匹布紧紧绕在腰腹之间,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右腰挂着飞石索,左边口袋装上铁蒺藜,这才穿上外衣棉袄,捆紧绑腿,背上短弓与箭袋,手提初衷,开门上街。 此时已入宵禁,街上无人,只有巡逻守卫,李景风避开不难。秦昆阳的住所是间五进院落,李景风蹑手蹑脚爬上附近屋顶,举目望去,院子里灯笼油灯俱足,夜晚中也是明亮,巡逻守卫一目了然。他见大厅灯火通明,里里外外站了许多人,料是该处,认清了路径,从僻静处翻入大院。 他一路潜行,遇着守卫便避开,又遇着许多妇女男丁,有些衣着华贵,料是秦昆阳的家人。他靠着目力躲躲藏藏,潜行到大厅前院的照壁后。 只听秦昆阳不住咒骂:「要不是苏亦霖那条狗,老子早杀了萧情故!操!那狗日的苏长宁,连杀我都不敢,嵩山倒霉了才让他当掌门!」 他自壁后望去,见秦昆阳正与一名少妇说话,也不知是女儿还是妾室,脸上犹有忿忿不平之色。此外内外约守着二十馀人,不知周围是否还有其他侍卫。 出了照壁便无藏身之处,从照壁至大厅估摸着有二十馀丈距离,李景风取出短弓,搭上箭,在脑海里计划周全,反覆确认后,闭上眼,调匀呼吸,待心情平复,这才猛吸一口气,转身射箭,同时快步冲出。 那箭正中前头一名侍卫大腿,疼得他不住惨叫。守卫见有人闯入,大声呼喊,纷纷拔出兵器围上前来。李景风再抽箭,他在崆峒学过步射,此时距离近,只求快,不考虑准头力度,觑着便射。「唰」的一声,又有一人上臂中箭,另有一箭落空。 秦昆阳见李景风向自己奔来,只是冷笑。 李景风只射了三箭,便有两名侍卫抢至他面前,两把刀一左一右向他劈来。李景风觑得准确,弯腰避开,侧身拉弓放箭,射中一人小腹,虽然力道不足,只是轻伤,也缓了对手动作。 他脚步不停,将短弓抛去,右手取出飞石索,沿地掷出。他本拟这飞石索能绊倒一两人,这念想仍是乐观,对方见他掷出东西,一跃避开,却不料打中后头之人胫骨,疼得那人跪地惨叫。第二条倒是绊倒了一个不长眼的。 然而距离大厅仍是远,此刻他已被包围,眼前刀光剑影,招招往他要害招呼。李景风左闪右躲,侍卫们只觉眼前一花,人已溜了过去,连忙追上。 李景风左手掏出铁蒺藜向身后撒下,只听「唉呀」几声惨叫,都是中了招的。他最怕背后偷袭,这下再无后顾之忧,拔出初衷,后脚一踮,剑挽长花,正是龙城九令的第三招——「一骑跃长风」。这招与前两招变化繁巧不同,身随剑进,剑光只笼罩身周,剑法越精,罩住的范围越广,单打独斗时用以逼退敌人,若被包围也能趁势冲出。 然而剑势走尽,他也不过才前进了短短一丈,距离大厅仍是好远。接下来的攻势已非他能承受,他避开一记长枪,又躲开一朵剑花,第三把刀他必须伸手格挡。手腕上的铁丝与硬木救了他,他感觉小腿中了一记,不知道是什麽兵器。 他仍在冲,一招「碧血祭黄沙」好似砍倒了两名用短鞭跟鬼头刀的侍卫。秦昆阳见他模样,他认得李景风,知道以李景风的武功,即便让他走到自己面前也奈何不了自己。但他忽地想起一事,高声道:「留活口!」 李景风腰上被开了个口子,幸好绑缚的布匹不仅止住了血,也压抑了疼痛。但背上这刀却热辣辣的痛,就这样,他又往前推进了两丈。 大厅……还好远…… 李景风大腿一痛,估计是被人从背后用棍子一类的钝器打中。他想忍痛前进,但腿脚已经无力,「啪」的一声,又一击打在膝弯处,打得他摔倒在地。不待起身,他又猛地向前一扑,同时挺剑直刺,前方那人连忙闪开,这一扑又让他前进了几尺。 还是好远…… 他还没起身,一只短戟已插入他左边大腿,剧痛之下,他不由得哀嚎出声,回身想砍那人,却挥了个空。那人脚踩短戟,狠狠一拧,强烈的痛楚从大腿传到周身,让全身肌肉僵直起来,李景风忍不住惨叫。与此同时,他左手掌也被人踩住,一把剑刺穿他右手上臂,将他钉在地面。 就这样,李景风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他抬头望去,距离大厅还有三丈。他想方设法,竭尽全力,不算短兵相接前奔跑的十丈,只前进了七丈而已。 连大厅前的台阶都没摸着…… 他从没这麽痛恨自己武功低微,比当初帮不了沈未辰时更加痛恨,不由得厉声大喊:「秦昆阳!你出来!」 秦昆阳走出大厅,往庭院中望去,挑了挑眉,道:「飞索丶铁疾黎丶弓箭,你靠着这些玩意跟破烂武功就想来行刺我?」他忍不住哈哈笑道,「真花了不少心思!」 李景风仍是厉声大喊:「秦昆阳,你出来!让我看看你!你出来!」 秦昆阳笑吟吟地走到院前阶梯上,他心情大好,虽不知自己跟这小子结了什麽仇——或许是某场刺杀里死了他的亲眷,管他的,总之苏二小姐的心上人自投罗网,或许能换自己自由,当真是喜从天降。 不如先砍断他一只手,吓吓苏二姑娘?秦昆阳想着,开口道:「斩他一只手吧。」 「左手还是右手?」守卫问。 「左……右手……左手吧。」秦昆阳眼珠子转了转,指着李景风左手道。 踩着他左手掌的那只脚抬起,又狠狠踩在他手腕处。这一脚用力沉重,若不是李景风手腕绑着硬木与铁丝,势必要骨折。 「秦昆阳,你过来!……」李景风缓缓抬起右手。他上臂被剑贯穿,只能抬起前臂,像是在招唤秦昆阳似的,食指还轻轻勾了勾,声音却小了许多——狂躁之后,失血与疼痛显然已让他失了力气。 秦昆阳笑道:「真是执拗。」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 他瞧不起李景风,觉得就算他无伤在身也奈何不了自己,何况他现在左腿与右手还被兵器叉着,动一下都困难。 正因为他太瞧不起李景风,才会犯这样的错误。 他看到那道黑影的时候,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一道血箭从前胸后背喷出,他低头看去,那弧度与份量真像极了自己小解时的模样。 去无悔。 「怎麽回事?」秦昆阳想不明白。他已吸不上气,大口咳了几声后,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仰天摔倒。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麽,庭院里一片静默,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喊道:「副掌门死了!副掌门死了!」还有人大喊:「抓刺客!抓刺客!」 可刺客不正趴在地上? 众人一片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有人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众人转头望去,见是刑堂堂主萧情故来了。萧情故见李景风倒在地上,秦昆阳横尸台阶下,问道:「怎麽了?」 有人道:「刺客杀了副掌门!」 「呸!他早不是副掌门了!是谁杀了他?」萧情故快步上前,道,「快放开他,替他止血!要是查不出是谁主使可就麻烦了!」他说着,扶起李景风,低声问,「你这是做什麽?」 李景风满脸血污,低声道:「我……我不是……嵩山的人……这样……就没关系了。」 萧情故心中一沉。李景风确实不是嵩山的人,顶多就是在嵩山住了几天的客人,随便编个奸细的说词便能划清界线,只要偿命即可。但自己怎能让他死在这?于是低声道:「想逃走,别昏,撑住!」 李景风断断续续道:「我……身上……有药……」 萧情故从他身上摸出顶药,让李景风服下,又撕破他衣裳,派人取了金创药。李景风伤口鲜血淋漓,尤其手臂上的贯穿伤,药粉都被血冲开。萧情故知道时间紧迫,李景风一旦送入大牢就难救出,高声喊道:「所有人都不许离开,守好大院,保护家眷!谁离开这间大院,以内奸论处!」 他此举意在封锁消息,又让人准备马车。「留在济南城一天都得死。」他心想,横抱起李景风到大院外,回头嘱咐道:「我送他去医治,口供着落在他身上!你们互相监视,注意谁不见了,务必禀报!」他犹不放心,特别加重嘱咐。 苏银铮早在门外等候,见萧情故抱着重伤的李景风走出,大吃一惊,策马上前,红着眼睛问道:「怎麽会这样?」 原来苏银铮等了一下午,不见李景风回来,她知李景风向来不失约,怕他不告而别,又怕他出事,直等到晚上,萧情故公办归来,李景风仍未回,萧情故心中起疑,这才带着苏银铮出去找寻。 找了一阵,直到在奚大狗家见到奚老头尸体,萧情故才恍悟,忙赶到秦家庄院,仍是慢了一步,幸好来得及救出李景风。 萧情故低声道:「他去刺杀秦昆阳,真他娘的给他得手了!见鬼,活见鬼!」 苏银铮闻言更是吃惊。萧情故将李景风放到马车上,道:「先救人!」 两人赶到一家医馆前,萧情故下马敲门:「许大夫在吗?」 一名中年胖子开了门,问道:「萧堂主?这麽晚了有什麽事?」 「有伤者,快!」萧情故把李景风抱下马车,送入内室。那大夫见伤者全身是血,吃了一惊,问道:「怎麽回事?」 「快救他!唉,随便救救就好,没时间了!」 许大夫不解其意,但见他着急,又见李景风伤得如此重,竟还没昏迷,也自讶异,忙剪开他衣服。苏银铮急道:「我来帮忙!」 许大夫让苏银铮煮热水,萧情故张罗药材,自己替李景风止血上药,缝合伤口,李景风疼得不住惨叫。萧情故只不住催促,逼得许大夫手忙脚乱,心烦气躁,这才把几个出血多的地方止住血。 许大夫道:「这得休养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床。」 萧情故道:「现在就得走。」 许大夫吃了一惊,还没说不行,萧情故已打横抱起李景风,快步走向门外,将李景风放上马车。苏银铮骑马跟上,急问:「现在怎麽办?」 「只能送他走,这事不能跟嵩山有任何干系,不然事情就麻烦了!」萧情故咬牙道,「李兄弟得担起所有罪名!」 「是副掌门先造反!」苏银铮不忿。 「要能杀他,早就杀了!」萧情故道,「银铮,这事不能儿戏,这也是景风兄弟的希望!」 苏银铮低着头,叹了口气,道:「我早猜着会这样。姐夫,怎麽送他走?」 萧情故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行人到了济南城门,见守卫森严,苏银铮道:「这样出不去。」 萧情故钻入车厢,问道:「李兄弟,你还行吗?」 李景风断断续续道:「再……再给我一颗药。」 萧情故又取出一颗顶药喂给李景风,塞了一把匕首给他,道:「你要想逃走,只能挟持银铮,你还能动吗?」 李景风一动就全身剧痛,萧情故无奈,只得道:「忍着点。」说完将他抱起,放在苏银铮马后。李景风握不住兵器,萧情故撕了条布把匕首缠在他手上,让苏银铮抓着他右手架在自己脖子前。李景风身子歪歪斜斜,靠在苏银铮身上才勉强没摔下去。 萧情故道:「熬不住这关,你得死!撑住!」 李景风无力地点点头,勉强直起身子,苏银铮驾马来到城门下。城门守卫见二小姐被挟持,大吃一惊,萧情故喊道:「别慌,快开门!害了二妹你们担当不起!」 刑堂堂主下令,众人不敢犹豫。萧情故眼观八方,有人妄动,当即喝止。两人叫开城门,一路出了济南城,又下令不得追赶,直走到五里外,苏银铮这才下马,扶着李景风摇摇欲坠的身子,叹了口气道:「怪我没瞧出来……要是能晚几年遇着你就好啦。」 萧情故担心道:「他伤成这样,也不知道逃不逃得掉。」 苏银铮道:「他是紫色灵气,还没大富大贵,不会有事的。」 李景风听他们说话,喃喃道:「二姑娘……我这辈子……都不会……大富大贵了……」 苏银铮仍坚持道:「肯定会!」 李景风勉强挤出笑容,道:「不会……我知道……我想通了……所以我……不会……也不要……」顶药药力发作,他身体稍稍恢复,强忍疼痛,支起身子,执住缰绳。 萧情故向来不信他妹这一套,但亲眼见李景风杀了秦昆阳,重伤之后竟然这麽快就能行动,对苏银铮的鬼话不由得也信了几分。 李景风摸摸苏银铮的头,道:「我走啦,望你快些找到下一个紫色的……」 苏银铮噘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还有,你若认得其他还没成亲,可能是紫色的朋友,记得介绍给我!」 李景风苦笑道:「必须的……」说罢,回头对萧情故道,「救我一命,多谢了,萧公子。」 萧情故摇头道:「是我害你。记得,尽快离开嵩山地界。」 李景风微微一笑,策马离去。 目送李景风走远,萧情故好奇地问苏银铮:「听你方才那话,你不想嫁给李兄弟啦?」 苏银铮叹了口气道:「他杀了娘的师兄,泰山掌门的弟弟,就算我不要娘,不要爹,不要哥哥姐姐跟你,啥都不要了跟着他,嵩山能没后患?」她望着李景风远去的背影,道,「他是龙,我想揪着龙尾巴上天,可原来他还没长成,揪着龙尾巴得拖累他。我看过啦,他留在嵩山这段时间紫色变淡了,说不准还会变成金色,今天闹这一出,又变回原来的紫色。他还得在海里游一游,遭些罪,这就叫有缘无份,时机不对,你懂不懂?」 萧情故苦笑道:「行,就姑奶奶你道理多!」他见苏银铮虽然嘴上头头是道,眼眶却是通红,一副泫然欲涕的模样,知道她心中难过,让她上了马车,往济南城方向行去。 走出一段路,萧情故忽又问道:「对啦,我都没问过,你瞧自己是什麽颜色?」 苏银铮仰起头,斜睨着萧情故道:「算命不能自算,看得着别人看不着自己,这也不懂?」 萧情故道:「你叫银铮,该不会自己是红色银色,想高攀紫色吧?」 苏银铮呸了一声,道:「我不是金就是紫!倒是姐夫你……」她说着,眯起双眼,拇指按着耳朵上缘,四指覆在头顶,用熟悉的姿势盯着萧情故道,「我瞧你最近整日算计,说话又缺德,有些褪色了呢!」 萧情故哈哈大笑,问道:「那怎样可以好些?」 苏银铮道:「多吃葡萄,还有对仙姑恭敬些吧!」 萧情故道:「是,是!仙姑恕罪!」说完一扬鞭,马儿加速奔去。 ※※※ 李景风奔了一夜,药力渐失,全身疼痛,疲累交加,忍不住趴在马上睡着,任由那马四处游走。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背上被人重重拍了一记,疼得他立时醒来,一张眼,只见一个满脸虬髯卷发披肩的壮汉正与他并驾而行,瞧着有些眼熟。 「掌门派我带兵来抓你。」那壮汉道。 李景风这才想起是赵大洲,这一吓,顿时精神,忙要拨马逃走。 赵大洲喊道:「别跑!听我说!」 原来赵大洲刚伤愈便遇着这事。苏长宁知道萧情故与苏银铮搞鬼,痛斥两人一番,但此事不能外泄,他信不过两人,连带苏亦霖都不信,只得派赵大洲带兵追赶。赵大洲马快,说是抢先来找,单骑追了过来。 「掌门想对你发仇名状,萧堂主跟苏公子正拦着。我听说了那晚的事,娘的,真他娘的好汉!」他说着,又拍了李景风后背一下,李景风脸如白纸,忍不住唉叫出声。 赵大洲见他吃痛,忙道歉道:「对不住……」 李景风听他语意,似乎不打算抓自己,于是问道:「你不捉我回去?」 「废话!」赵大洲大声道,「古有关云长义释曹操,张翼德义释严颜,今有我赵大洲义释景风,以后都是千古佳话!哈哈哈哈!」他说得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倒像是等这机会许久似的。 「可我有一事不明。」赵大洲问道,「你为什麽非要杀副……呸,那狗养的秦昆阳不可?」 李景风黯然道:「我答应了替奚老伯报仇。」 「有这回事?你什麽时候答应的?」赵大洲问。 「我嘴上没答应,心里却答应了,所以……」李景风沉默良久,道,「有人教过我,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就算千夫所指,天下为敌。我想我那时就答应了。」 「好汉子,以武犯禁,大侠啊!」赵大洲说着,又要拍李景风,忽然想起他有伤在身,便又缩手,可李景风身体本能一缩,仍是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这习惯改不了,要不你离远点,我拍不到就不拍了。」赵大洲不好意思地道。 李景风苦笑道:「不用了,您老小心点就好。」又问,「你刚才说什麽?什麽以武犯禁?」 赵大洲笑道:「我以前想当大侠,我师父说,侠就是以武犯禁,像你昨天那样,干犯法又大快人心的事。我师父叫我别犯蠢,我估摸着这事也真蠢,没好处又动辄被人追杀,想不到竟真有你这样的人!」 李景风心想:「这不是拐着弯骂我蠢吗?」 赵大洲道:「我骑的这匹是大宛良驹,虽不是真的赤兔,毛色也是红的。我骑着它快,说要先来追你,摆脱了手下。你跟我换马,跑得快些,我拖着他们东绕西绕,他们就追不上你了。」他说着,纵身下马,道,「快!」 李景风感他心意,勉力翻身下马,又在赵大洲搀扶下上了大宛马。 「你得找个地方好好养伤。记得,尽快离开嵩山地界。」赵大洲嘱咐道。 李景风点点头,道:「谢谢你了,赵总教头。」 赵大洲道:「我先回去拖着他们,免得追来了。」说着策马往来路走去。 赵大洲回到济南便向苏长宁吹嘘他义释景风之事,气得苏长宁要他闭嘴,嘱咐他绝不可到处说,否则必然视为李景风同夥处斩,吓得赵大洲不敢再提。谁知过不到两年,他又忍不住到处说起他义释景风的往事,苏长宁盛怒之下将他连贬七级,送到烟台当团教,这是后话。 ※※※ 李景风寻了僻静处将养一天,不敢耽搁,尽速离开嵩山地界。他记挂着要往昆仑,问了道路,他伤势沉重,只得选水路进入洛阳。 他想起自己与奚老头来嵩山时经过南阳,正在洛阳的南方。那时他不懂,以诸葛武侯的聪明为何也没办法拟定一个天下人共同遵守,能照顾所有人的规矩刑罚?一个能包罗万象,让每个人都不受欺凌,不受骗上当,能保所有好人一生平安的规矩。 现在他明白,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一个办法能让所有人不受冤屈苦痛,所以才需要侠,才需要三爷,才需要彭老丐,需要这些人去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来到嵩山之前,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三爷那样的人。 离开嵩山之后,他发誓一定要成为三爷那样的人。 但即便有侠心,有了能力,甚至有了权势,像萧情故这样的好人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侠者,以武犯禁,仅仅这样还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 有些东西,他已渐渐明白。 </body></html> 第73章 及笄之年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3章及笄之年</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3章及笄之年</h3> 昆仑八十九年十一月冬 济南到洛阳水路是逆流,十月又是逆风,这一路行得甚缓。李景风伤势沉重,他虽带着朱门殇给的顶药丶金创药却落在嵩山,两日后伤口发炎,在船上发高烧,昏昏沉沉两三天,船夫怕他死在船上,险些把他扔上岸。幸好船上有走方郎中,花了银两请来诊治下药,伤势渐渐恢复,这才到了洛阳。 自洛阳往甘肃要经过陕西,崆峒对他发了仇名状,这段路得小心点。他离开嵩山时,行李都扔在松云居,十月底的天,总不能学三爷靠一套衣服过冬,养伤与置办行李把他银两花得几近告罄,幸好去无悔跟地图随身携带,他琢磨着客栈是投宿不了了,以后不少日子都得野营,估计腊月时应能抵达甘肃。 他骑着赵大洲送的大宛良驹,一路沿着驿道走,远远望见一支十馀人的车队护着两辆马车迎面走来,车厢上烙着一个狼头,那是华山旗号,看来是有身份的。除了严烜城,他对华山并无好感,也怕惹麻烦,于是低下头,拨马到路旁。 方与车队擦身而过,正要赶紧离开,忽听有人喊道:「景风兄弟!」声音甚是熟悉。李景风回过头去,只听车中人大喊:「停车,停车!」一人走下车来,却不正是刚才想起的严烜城严大公子?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李景风见严烜城便觉心中刺痛,但他对这名大公子并无芥蒂,也甚欢喜,拨马回头道:「严公子,这麽巧?」 严烜城见着李景风也是大喜,道:「相逢有缘,不如同桌小酌,景风兄弟赏不赏脸?」 李景风苦笑道:「求之不得。」 两人在附近村落找了店家,荒山野地自无好酒好菜,两人也不介意。李景风问道:「严公子要去哪?」 「正要去嵩山,打算在码头上船。顺风顺水,比陆路快多了。」严烜城道。 「这麽巧,我正从嵩山回……回来。」他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应该已被嵩山通缉,但又想严烜城并非坏人,便是说了也无妨。 严烜城见他走路颠簸,皱眉问道:「怎麽,景风兄弟受了伤?」 李景风苦笑道:「在嵩山发生了一点事。严公子去嵩山做什麽?」 严烜城笑道:「华山与嵩山是世交,常有往来。你不知道,苏家小妹可有趣了。」 李景风听他提起苏银铮,忍不住笑问:「严公子是什麽颜色的?」 严烜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也认识银铮?这小姑娘就是淘气,前些年家父带着我们兄弟四人去拜访,那时小妹才十岁,揪着人就说看灵色。她偏说我是金色,我二弟是银色,我三弟是红色,我那小弟……」他想起过世的严青峰,不由得神伤,接着道,「她说是绿色的,苏掌门脸色都变了,要她改口也不改。苏掌门忙不迭地跟家父道歉,气得小弟不跟她说话,她就说,你看,这么小气,果然是绿色的,大夥都强忍着不笑。我还记得,那时萧堂主才刚入嵩山呢。」 李景风笑道:「二姑娘就爱胡闹,但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严烜城取了杯子,先替李景风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添满,笑道:「可她这话不准。后来几年家父嫌我不肖,倒是二弟三弟很受器重。我三年前又见她,拿这事臊她,她不但不认,还要我改掉懦弱的毛病,说这能金转紫,说不定还有机会配得上她。」他举杯相邀,野店的劣酒味寡,入喉乾涩,苦笑道,「她别的不准,懦弱倒是说对了,银铮看人是有几分门道。」 酒入腹中,像在肚子里点了把柴火,李景风抿抿嘴唇,这才说:「严公子,你我交情不深,有些话说了怕伤感情,但我还是要直言。我听说青城与华山最近交恶,你与小妹既然两情相悦,就该极力排解,怎麽闹得不可开交起来?你若不能说服你爹让步,小妹到了华山,肯定要受委屈。」 严烜城像是被这话给惊住了,问:「你在说什麽呢?」 李景风道:「你在船上对方敬酒说要娶小妹为妻,又请我送了求婚手巾。」 严烜城皱眉道:「那手巾确实是我送沈姑娘以示心意,故意不写下句,是因下句有期约幽会两情缱绻之意。我自知无望,是以诉情而不求期会。我在沈姑娘面前出了这麽大丑,怎好意思向她求婚?」 这下反是李景风讶异不解:「你与小妹相处我都见着,几时出过丑了?」 严烜城又斟了杯酒喝下,叹了口气,垂首低眉,斜睨着地上,这才道:「小妹与方师叔交手,我怕父亲责骂不敢帮忙,眼睁睁见她为了守舱门中了方师叔一剑,我还是不出手。等她腿上负伤,我仍是犹豫,等她肩膀又中了一剑,不能再战,我才出手,还得找理由,说是想要娶她。沈姑娘明艳端庄,若是这样调戏几句就能让她倾心,早嫁百八十次了。银铮说我懦弱,一点没错,我自觉惭愧,那日在武当才不敢见沈姑娘。」 李景风摇头道:「小妹最喜欢她哥,你与沈公子气质相似,不敢援手是顾念家庭,小妹也能体谅。你觉得惭愧,是多心了。」 严烜城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多心,实则不然。且不说沈姑娘玲珑通透,对我的懦弱看破不说破,就说两件事。照你这说法,琬琴与亦霖打小亲密,怎麽最后嫁给了萧公子?连我二弟都为这事气结。他本怕亦霖当了掌门会对他夺爱怀恨,没想琬琴嫁给了萧公子,只说早知道就上嵩山提亲。再说第二桩,那日我与沈姑娘先跳船,她双手受伤不能游水,我去拉她,她回头叫了你名字两次,不肯离去,见你跃下才肯跟我走。她知沈公子性命无忧,所以只担心你,可见知好歹。那日我临走前说羡慕你,就是羡慕你有这气魄。」 这话两头接不上,李景风心想:「若严公子说的是真的,大哥肯定不会看不懂那两句词,怎地又对我解释成求婚的意思?」他虽对这事起疑,却无怨意,若不走嵩山这一遭,只怕自己还想不通许多道理。 严烜城说完心事,打起精神,问李景风:「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跟着沈公子回青城,怎麽去了嵩山?」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回青城了,顶多路过探望一下沈公子他们。」 严烜城讶异道:「怎麽说?」他猜测是因沈未辰之故,叹道,「你若出身好些就好了。不过若能像萧公子那样……」 李景风本知无望,与方敬酒一战,以为小妹与严烜城两情相悦,武当山上决心斩断情丝,纵使如今知是误会,心境却与过往大不相同,早已断念,无复再想,只笑道:「萧公子是人中龙凤,我不敢跟他比。不过这事跟小妹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回青城罢了。今后哪都能去,哪都不待。」 严烜城听他话中意思,似有云游天下,四海为家之意。可以他救了青城少主的恩情,何需颠沛流离?不禁露出狐疑表情。李景风见他不解,笑道:「我在嵩山闯了大祸,去哪都是给人添麻烦。」 严烜城问道:「什麽祸?你对沈公子有恩,若有困难,请他出面便是。」 李景风道:「严公子去了嵩山就知道了,一言难尽。」 严烜城觉得此番李景风谈吐气度与之前大不相同,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会,才道:「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不到两个月,我听你说话大大不同,当真君子豹变。」 李景风不解其意,心想:「君子豹变是变成豹的意思?还是君子是豹变成的?」总之知道是句好话,于是道:「你与沈公子才是君子,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严烜城笑道:「我是变不成了。你打算去哪?」 李景风道:「我想去甘肃。」 严烜城眉头一皱,道:「这条路经过陕西。我不是提醒过你,你得罪家父,须尽量避开华山?现在华山正通缉你呢。」 李景风讶异道:「我犯了什麽法?」 严烜城道:「得罪家父,不劳你费心犯法,自然有法犯到你身上。」 李景风道:「可不过陕西怎麽到甘肃?」 严烜城道:「从湖北走古道到青城地界,再往北绕向甘肃。」 李景风道:「这也太远。」又想:「其实我也被青城通缉,只是二哥应该帮我取消了,要不得绕到广西,再往贵州唐门地界,入四川进甘肃。不对,广西是点苍地界,要是点苍也因为刺客之事通缉我,我这不得插上翅膀飞去甘肃?」 严烜城道:「不然你从武当搭船吧,水面上巡察少,经过华山的区域也少。你水性好,有个万一也好逃,距离青城也近。虽说此时逆水逆风,又是绕道,比陆路慢些,却是稳妥。」 这正是李景风离开甘肃时走的路,算是熟悉。严烜城笑道:「幸好路上撞见,要不你这趟经过华山,得出事。」 李景风笑道:「这叫傻人有傻福。」 之后两人把酒言欢,谈天说地,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准备道别。临行前,严烜城好奇心起,问李景风是什麽颜色,李景风笑道:「她先说蓝,又说是紫。我说是黑,她又不信。」 严烜城「咦」了一声,问:「那她有吵着要你娶她吗?」 李景风苦笑道:「有。不过我不想留在嵩山。」 饶是严烜城斯文温和,此刻也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原来他跟襄阳帮和亲失败,又被沈未辰所擒,最后还帮了敌人,被父亲痛斥,喝令他前往嵩山与苏银铮交好,若是嵩山愿意就提亲。他当下心想:「你这小子还真是专门来闹腾我婚事的。」 不过他打小认识苏银铮,只当妹妹看待,这趟不过走个过场,顺便逃离父亲魔掌,喘口气,倒不是真有心结亲,只要有个交代就好,于是也不介怀,只是心想,别的名门大派用姑娘和亲,结果自己堂堂华山长子却被当成和亲筹码,不禁暗自苦笑。 两人分别后,李景风往湖南去,严烜城自去搭船了。 ※※※ 杨衍一行人离开江西,沿河而上,襄阳帮的船只自行散去。路经三峡,原本要转陆路,苗子义甚是不屑,冷哼一声,亲自指挥,虽是逆风逆水,竟也给他轻易通过。众人见他水路惯熟,很是佩服。 杨衍每日让齐子概指导百代神拳,齐子概知道彭小丐会指点他武学基础道理,是以这段时间尽皆指导他精妙要领,即便无法熟练也让他抄写笔记,硬背下来。 剩下的时间大抵是与顾青裳一起为齐小房「解惑」。让杨衍意外的是,顾青裳不仅甚有耐心,步步引导,自己讲解不清的东西往往顾青裳一说小房即懂,杨衍对她佩服不已,这才知道顾青裳在衡山开了间学堂领养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是以各种古怪刁钻的学生都遇见过,似齐小房这种单纯善良的根本不算什麽。 顾青裳则对齐子概父女很感兴趣,除了帮杨衍解答齐小房一些古怪疑惑,有空便问齐子概一些成名轶事,又与他比试过招,向他请教武学密要,对他更是佩服。直到她发现齐子概的衣服好像从没换过,这才渐渐起了疑心…… 船将至青城,靠岸前,谢孤白找了苗子义,问了今后去处。苗子义翻了个白眼道:「走了一辈子水,最后被骗上贼船,还能有什麽打算?」 原来船只离开江西后,他向彭小丐索讨一只手,不想齐子概又来捣乱,说自己这一行人是青城救的,算不得苗子义的功劳,彭小丐这只手当然也不能还。 苗子义提起无船可渡,青城想救也救不了,起码得还只手掌。齐子概又说:「你的命也是青城救的,他欠你,你欠青城,转过去就是他欠青城不欠你。不然你斩断彭老弟一只手掌,我请青城斩你一只手掌,长江一片帆就剩下长江一小块帆,这也太不值得。」 苗子义大怒,恨恨道:「堂堂齐三爷竟也赖帐?!」 齐子概笑道:「我讲理得很。现在不是不让你砍,要砍自便,我跟青城说一声就是。」 苗子义就剩下一只手,当然不跟他换,加上彭小丐诚心道歉,稍稍平息了怒火,只得吞了这口气。 当下谢孤白道:「苗壮士救了彭小丐,这是义举,如蒙不弃,苗壮士是否考虑留在青城?」 「留在青城干嘛?」苗子义道,「我老婆儿子都在江西。」他担心臭狼得知是他救了彭小丐,出手报复,却又无法回头,不由得忧心。 谢孤白却道:「苗壮士的家眷青城已派人救出,若无意外,晚个几日便到。」 苗子义讶异问道:「几时的事?」 原来船队散开时,谢孤白便已问过彭小丐,派人接了苗子义家人跟上。苗子义大承其情,却又狐疑:「这不是胁迫吧?」 谢孤白笑道:「当然不是。谢某还有个请求,望苗壮士答应。巴县漕帮在江面讨生活,正需要壮士这样惯熟水路的行家,还望苗壮士不吝屈就,担任三峡帮的船队总长。」 船队总长在三峡帮中统管全部船队调度,除帮主丶副帮主丶刑堂丶战堂外,排得上第五号人物。苗子义没料到有这等好事,不由得瞠目结舌,喃喃道:「你……你是当真的?」 谢孤白道:「谢某多年游历,如苗壮士这般精擅水路风向的当真见所未见。以壮士对长江的熟悉,若就此金盆洗手,岂不是白璧蒙尘?谢某斗胆一邀,还请苗壮士应允。」 苗子义一生都在水面讨生活,断臂后被禁了走私,此时能重回江上,还是船队总长,连妻小也一并带了来,自是大喜过望,道:「行!承蒙您看得起,苗某誓死效力!」 送走苗子义后,谢孤白又请了彭小丐和杨衍两人说话。谢孤白道:「明日便要上岸,在到青城前,有些事与两位商量。」 彭小丐拱手道:「谢先生请说。」 谢孤白道:「这次义助彭前辈是沈公子个人的意思,掌门并不知情。」 彭小丐心知肚明,说道:「我明白青城的难处。此番大恩已是难报,谢先生不用愧疚。」 杨衍听了却是不忿,质问道:「就这麽怕华山吗?」 谢孤白道:「收留便是义助。我们汉水上还有些船只扫荡船匪,那俱是华山授意的亡命之徒,凭着昆仑共议的规矩,华山怒而不敢还击,若是知道我们收留彭大侠,有了发仇名状的藉口,汉水上的船就危险了。」 彭小丐点点头道:「我们即刻就走,至于去哪,谢先生不用知道,这样对您也好。」 谢孤白弯腰致歉,道:「多谢前辈体谅。」 其实彭小丐是员骁将,虽然年老,但比起青城绝大多数将领都来得有用。可惜他来的时间不对,这个时间点上留下他,变数太大。 「可惜了……」谢孤白在心中叹道。 船刚入巴县,彭小丐便下船告辞,齐子概丶齐小房丶谢孤白丶顾青裳都来相送。齐子概要彭小丐在青城等他几天:「我跟静姐叙个旧就陪你去甘肃,你在那,稳得很。」 彭小丐呸了一声,道:「行了,用得着你保护?爷要去哪就去哪!」 齐子概问起今后打算,彭小丐道:「别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咱俩交情,不讲恩义,该做什麽做什麽,不用说欠。」过了会又道,「至于你那好兄弟,也是那麽回事。」 齐子概知道他说的是诸葛然,这次彭家遭屠背后必有其手笔,沉默片刻,耸耸肩道:「他做了什麽他自己清楚得很,被雷劈了都不会有怨言。」 彭小丐冷笑道:「我道也是。雷劈不怕,刀砍想来更不怕。」 杨衍牵了马来,道:「天叔,走了!」又对齐子概道,「三爷,大恩不言谢,这恩情我总有一天会还!」 齐子概拍拍他肩膀道:「行了,好好练功,看着你天叔,别让他犯蠢。」 彭小丐道:「这话说反了吧!」 齐子概知道杨衍性烈如火,反倒彭小丐是老江湖,谨慎小心,于是拍拍彭小丐肩膀道:「好好督促他练功,别让这娃儿一股脑发热。」 彭小丐骂道:「脑子最热就属你,这话你也好意思说?」 齐子概骂道:「娘的,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啥都别说了,快滚!」 杨衍看向齐小房,道:「小房,我跟天叔走了。」齐小房走上前,抱了抱杨衍,甚是不舍,道:「你见到景风哥哥,跟他说小房想他。」 杨衍笑道:「你若见到你景风哥哥,也跟他说杨兄弟惦记着他。」又转头问谢孤白道,「朱大夫在青城,我想见见他,方便吗?」 谢孤白道:「这时候朱大夫应该在城南慈心医馆行医。」 齐子概忽地眉头一皱,摸着齐小房头发道:「我要顺道买些东西,不用跟着,青城在哪我知道,东西买完就去拜访。」 齐小房呼了声痛,回头看向齐子概。齐子概若无其事地问:「怎麽了?」 齐小房嘟嘴道:「爹又拔我头发!」 齐子概哈哈大笑:「你头发太多,忍不住手痒,待会买糖葫芦给你。」 谢孤白看了齐小房一眼,若有所思。 ※※※ 沈玉倾在书桌前批着公文,蘸了朱砂的笔迟迟未落,心里各种狐疑。这几年屡屡修路,虽说官道也是商道,但花费未免太大,尤其沅江河道两年前才疏浚一次,怎地现在又要花大笔开销疏浚,四叔五叔在想什麽?还有箭杆百万支,战船百艘,说是汰旧换新,也该分批处理,一口气购置这许多,不用银子吗?不成,这事还得问问父亲。 自从点苍使者遇刺后,雅爷这个副掌门的职事渐少,沈庸辞说是给沈玉倾磨练机会,公文先由沈玉倾批示过后再送呈雅爷过目,协助掌门调理各堂的工作全着落在他身上,许多事务都得从头学起。他正心烦,抬头见沈未辰坐在太师椅上,四仙桌上置放着一个木雕小人,约尺许长,是名少女手持峨眉刺作凌厉刺击的模样。另有一排五六把雕刀,长短粗细各自不同,沈未辰右手握着柄圆刀,左手一块樟木,一双明眸正盯着他瞧,见他抬头,又低头刨起木头来。 沈玉倾起身,来到桌前,拿起木雕小人,见这小人几天前还只是略具身形,现在眉宇俱全,神态栩栩,只是差些精细,可不正是沈未辰自己?忍不住道:「你倒是学得快,前一阵子还是刀枪剑戟,没多久就马兔狗羊,现在连人都会了?」 沈未辰雕着木人道:「娘不让我练武……要不哥陪我练几招?」 沈玉倾道:「我又打不过你。雅夫人知道你玩这个吗?」 沈未辰埋怨道:「她只会叫我学琴棋书画跟刺绣,都会了。」 沈玉倾道:「你都会了,那来比比。」 沈未辰问道:「刺绣?」 沈玉倾板起脸道:「当然是下棋!让你二子。」 沈未辰道:「玩投壶,用弓射!」 沈玉倾笑道:「你这哪叫投壶?叫射壶!」说着夺过沈未辰手上木雕。沈未辰急忙喊道:「哥!」 沈玉倾见那木雕小人是一名书生持剑傲立,剑尖朝下,姿态英挺,只是脸上轮廓未明,问道:「这是我?」 沈未辰笑道:「不然看着你干嘛?贪图你英俊吗?」 沈玉倾左右把玩,赞叹道:「你真是手巧,雕刻画画写字,连武功都学得快。可惜上回铸剑没学全,不然把无为交给你重铸,又得一把传诵千古的神兵利器。」 沈未辰笑道:「我又不像你有那麽多公事要忙,不找些玩意学,怎麽打发日子?整日跟娘一起使唤仆人,分配劳务,检查家事,巡视庭院?」又道,「第一个手拙,先刻个自己练习,第二尊拿你当模样。下个月爹生日,我刻一尊爹给他当礼物。之后景风丶朱大夫丶谢先生各一尊,这事就成了。」 沈玉倾道:「雅夫人知道你学这个,又要骂人啦。」 话刚说完,听到一阵脚步声,两人回头,正见着雅夫人站在门口。沈玉倾轻轻咳了一声,问沈未辰道:「你说我这手工如何?」 沈未辰忍着笑道:「哥你就是手巧,雕刻画画写字,连武功都学得快。」她说着,忍俊不住,掩嘴咯咯娇笑起来。 雅夫人不知女儿笑什麽,只觉这两兄妹肯定又有古怪,可眼下有要紧事,懒得细问,只道:「三爷拜访青城,过会子就到了。」 沈玉倾兄妹俱是一愣,雅夫人见他们发呆,道:「还有哪个三爷?」又对沈未辰道,「他是来见楚夫人的。估摸着距离晚膳还有点时间,我跟你爹商量过,想来掌门也不会反对。你换件衣服,我去厨房吩咐一下,待会回房帮你打扮。」 母亲这话说得掐头去尾,三爷来了,什麽事情得跟爹讨论,又有什麽事掌门不会反对?沈未辰自然知道意思,螓首低垂道:「我待会过去。」 沈玉倾心中一沉。沈未辰年纪到了,这两年陆续有名门大家前来求亲。玉剑门的贾公子对小妹一见倾心,两次求婚;钱塘贺公子富甲一方,又是表亲;还有三峡帮帮主的嫡孙许公子……这些人雅夫人都看不上,大伯也说舍不得。照雅夫人的想法,小小最好的良配是九大家嫡亲,若非九大家出身,那就得是大门派世子。玉剑门太小,贺公子不是世家出身,三峡帮老帮主还在,嫡世子还不知是谁。这点爹跟娘也是赞同的。说起来,上回去唐门有不少人见过小妹,陆续来了几个旁亲求婚,雅夫人甚是恼怒,觉得是招蜂引蝶来着。 三爷比起这些人不可同日而语,不仅名震天下,又是崆峒掌门的弟弟,而且武功高强,未必会阻止小妹练武,又能指点她,除了年纪稍大,怎麽看都是良配,也只有朱爷跟严大公子,还有九大家的几个世子勉强可比拟。 虽说自己早有准备,却还是不舍,只希望妹妹能多陪自己几年。每次公务烦累,听她说几句体贴话,胡闹一会,便觉得舒心许多。 似是察觉沈玉倾心绪,沈未辰展眉笑道:「我先回房去。」接过沈玉倾手上木偶,笑道,「来日方长,全刻完都来得及。」 只是三爷怎麽突然来访青城?沈玉倾正想着,又听见脚步声,原来是谢孤白与顾青裳先一步回到青城。 ※※※ 齐小房第一次见这麽大的庭园,不由得目瞪口呆。虽已是十一月,花草多凋,但亭台楼阁布置精巧,院前两排整整齐齐的粉色山茶正开得灿烂,小房觉得漂亮,忍不住伸手摘了片花瓣放进嘴里要吃,齐子概忙打她手,斥道:「这不能吃!」 小房苦着脸道:「好看,看着很好吃。」 爱美是天性,小房忍不住四处探看,见着奇花异草便道好看,见到奇岩妙石也说好看,见着亭台楼阁更说好看,齐子概由着她蹦蹦跳跳。 第一个来迎接的名叫汤易泉,职称是礼司,负责接待外宾,见了齐子概,行礼道:「三爷驾到青城,有失远迎,掌门稍后便来。」 之后是沈庸辞和楚夫人亲自来迎。齐子概拱手道:「沈掌门,静姐。」楚夫人见到齐小房这样一个标致美人,还道是齐子概新婚妻子,雅夫人算盘落空,齐子概解释说是自己领养的女儿,要小房叫人,小房只得学着喊:「沈掌门,楚夫人。」 沈庸辞问起来意,齐子概道:「我去丐帮祭奠彭大哥,那里出了事,我带着彭老弟回来,路上遇着令郎的谋士谢公子与衡山的顾姑娘,就搭了顺风船。想着与静姐许久没见,特地来打个照面。」 此番襄助彭小丐的事青城知情之人甚少,连沈庸辞与楚夫人都给瞒过去,沈玉倾只推说谢孤白有私事外出,至于顾青裳,则说是回衡山禀告师门。两人回来时与齐子概串了口供,只推说救了彭小丐后半路相遇。 彭小丐一家出事的消息早传回青城,楚夫人听了这话,忙问道:「彭大哥也来了吗?」 沈庸辞轻轻咳了一声,道:「华山与丐帮的事,青城不好过问。彭老丐一生侠义,望他后人平安。」 楚夫人皱起眉头,知道丈夫意思。齐子概道:「彭老弟在半路上告辞,我也不知他去哪了。」说着暗暗给了楚静昙一个眼色。楚静昙会意,对丈夫道:「你公务繁忙,自个忙去,我跟子概聊些往事。」 沈庸辞笑道:「有什麽我不能听的吗?」 楚夫人笑道:「我那些旧事你都听腻了,三爷跟我可不常见面。」 沈庸辞笑道:「你们故人相见,我就不打扰了。」 沈庸辞走后,沈玉倾才来拜见。齐小房见沈玉倾衣冠楚楚,英俊潇洒,讶异道:「这个最好看!」 齐子概笑道:「这个不能吃!」 小房一脸认真地回答:「小房知道。」 沈玉倾早听谢孤白与顾青裳提起小房,问道:「这位便是小房姑娘了?」 楚夫人道:「我跟三爷有些话要说,你带小姑娘走走去。」 齐子概道:「这孩子怕生,让顾姑娘照看她吧。」又对小房说道,「他是你景风哥哥的兄弟,你不用怕他。」 齐小房望着沈玉倾,道:「他比景风哥哥好看!」 齐子概哈哈大笑,把小房拉到沈玉倾面前,说道:「劳你驾了。」 等沈玉倾领着小房离去,楚夫人才笑道:「你哪找来这麽标致的女儿,还这麽天真?」 齐子概道:「她打小住在山上,什麽也不懂,又救过我性命,我才领养她,还是今年二月的事。她已经学过不少规矩,懂事些了。」 楚夫人上下打量齐子概,问道:「没把你那毛病教给闺女吧?」 齐子概耸耸肩,无可奈何道:「来之前洗过澡了,省得挨静姐白眼,赶我出门。」 两人且聊且走,尽说些旧事,到了待客的太平阁,楚夫人问道:「你特地来找我,有什麽事?」 齐子概望着楚夫人,缓缓道:「李大哥跟顺顺有个儿子,住在青城。」 楚夫人脸色一变,吃惊道:「怎麽可能?!慕海出关时还没跟顺顺……这不可能!再说顺顺人在甘肃,怎地又跑来青城?」 齐子概道:「那件事过后几年我就说顺顺搬离崆峒,想来就是那时李大哥偷偷从密道潜回,接走了顺顺。我想他们选在青城,是想着出了意外能找你帮衬,有个托孤的对象。」 楚夫人摇头道:「慕海若知道有密道,早通知你们了,这不是他的性子!」 齐子概道:「他在关外住了几年,也许性子早变了。」 楚夫人愠道:「副掌这样想不奇怪,这可不像你的说法!」 齐子概道:「这还真是他讲的。我传了消息给小猴儿,估摸着他哥也知道这事了。他骂我眼瞎,没认出人来,呸,他要有把握,怎地不告诉我?他又寄信说不信我能瞒住,所以才不说,我又写信骂他推脱。」 楚夫人道:「行了,你跟副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就别罗唆了!你说慕海跟顺顺在青城,住哪?我要去见他们!」 齐子概道:「都过世了。」 楚夫人一愣,神色转为哀伤,问道:「顺顺为什麽不找我?」 齐子概道:「许是怕给你添麻烦,他们身上背着仇名状。怪的是,他们却没隐姓埋名,景风来到崆峒当铁剑银卫,报的竟是他们的本名。」 楚夫人讶异道:「景风?就是……」 齐子概苦笑道:「就是你儿子的结拜兄弟,也不知哪来的缘分。」 楚夫人沉吟半晌,像是考虑了许久一般,问道:「崆峒知道了?」 齐子概点点头。 楚夫人又问:「还追究吗?」 齐子概摇头道:「他若安分度日,想来无事。若是传出去……明面上必须追究,怕是我哥也压不住。」 楚夫人脸现怒色,强忍一般,过了会才缓缓道:「我懂了,就当替你们兄弟善后。只是他身上背着仇名状,庸辞不会答应收留他,只能让他隐姓埋名,衣食无忧,平安度过一生罢了。」 齐子概苦笑道:「他性子跟李大哥相近,无论哪一个我瞧着都难。」 楚夫人怒道:「要不送去点苍,你们两对兄弟讨论去!掀了锅,看谁难堪!」她显然怒极,多年培养的气质荡然无存。 齐子概苦笑道:「看静姐这模样就知道二十年过去,静姐本色未改。」 楚夫人哼了一声,脸色铁青。 ※※※ 沈玉倾带着小房逛花园,小房怕生,离着沈玉倾五尺以上,他还道是小房生性腼腆,派人请来顾青裳陪伴。两名姑娘牵着手在园中游玩,顾青裳只是拉着小房说话,似是故意避开与沈玉倾交谈。只是小房见着什麽都好奇,问起花种名称,顾青裳答不出来,只好向沈玉倾求援,沈玉倾一一回答。 沈玉倾见小房天真烂漫,想起小时候带沈未辰逛花园,沈未辰也是这般东问西问。他比小妹大三岁,五岁打根基,小妹八九岁才开始习武。一开始兄妹过招他还故意让着些,到后来真打不赢了,小妹还不肯信,那时小妹也才十一二岁而已。 时光荏苒,转眼小妹也要嫁人了……沈玉倾正自感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领着两人来到沈未辰闺房附近。只听顾青裳喊道:「小房,别乱跑啊!」 原来小房见着许多房间,青城摆设自比崆峒华贵许多,好奇之下随意闯入,竟闯到沈未辰闺房里。顾青裳从后追上,见沈未辰正在梳妆。她之前便见过沈未辰,见她姿容秀丽,当时颇有好感,只是并未深交。不过之前沈未辰都是素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她梳妆,不禁疑惑。 小房吸了一口气,开心道:「好香!」又见着床被,立时扑了上去,只觉触手温软,喜道:「好舒服!」抱着棉被在床上不住翻滚。 沈未辰也不恼她无礼,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顾青裳忙将小房拉起,歉然道:「是三爷的女儿。」 沈未辰想起李景风曾说起他与三爷同寻密道,捡到一名妙龄少女收作义女的事,笑道:「原来就是她。」 小房站起身来,东摸西看,甚是好奇,顾青裳本要阻止,沈未辰只道无妨。小房在柜子上看到一样东西,拿在手上问:「这是景风哥哥的剑?」 顾青裳走近一看,见是把长约两寸的木雕小剑。柜子上还放着木雕峨眉刺,另一把小剑她认出是沈玉倾的配剑无为,还有其他几样兵器,雕工俱是精细,忍不住拿在手上把玩,夸道:「这些小玩意真精致。」 「都是小妹做的。」沈玉倾站在门口笑道。 顾青裳见齐小房在屋里东奔西跑,一会坐椅子上,一会看着花瓶,一会又回床上抱着棉被翻滚,对沈玉倾道:「让小房在这玩一会吧。沈公子事务繁忙,不如先处理公务,晚些我再带小房去找三爷。」 沈玉倾知道这是变相赶自己走,于是告辞道:「有劳姑娘照顾小房了。」 顾青裳坐在床边看沈未辰化妆。沈未辰丽质天生,略施薄粉便显白晰,抹上胭脂足见娇艳。此刻见她正用黛笔轻描蛾眉,顾青裳不由得赞道:「妹子真好看。」 沈未辰问道:「顾姑娘不喜欢我哥吗?」 顾青裳讶异她问得直接,先回过头去看小房,却见只这片刻小房竟已抱着棉被睡着了,不由得好笑。她怕小房着凉,替她盖了棉被,这才回道:「沈公子人品极好,谁不喜欢。」 沈未辰道:「可我看你躲着哥哥,连做个样子都不肯呢。」 顾青裳摇头道:「做了样子怕惹麻烦。沈公子聪明机敏,暗示一下便懂。」又道,「我知道师父派我来做什麽,只是我这辈子都不想成亲。」 沈未辰「喔」了一声,问道:「顾姑娘想奉道,接李掌门的衣钵?」她知道衡山规矩,掌门必须未曾婚娶,是以不少弟子晚婚,有些甚至过了三十才婚娶。 顾青裳眉头轻蹙,难道不是为了奉道接掌门衣钵就非得成亲?忽地明白沈未辰梳妆打扮的用意,不由得起了鄙夷之心,把柄小木剑拿在手上把玩,道:「我有个师叔天分极好,师伯们都说她能得真传。她十五年前嫁到汉口一个世家,丈夫潇洒,夫妻恩爱,众人都羡慕,可始终没生下一儿半女。夫家想给她丈夫纳妾,师叔不肯答应,因为她的身份,夫家也不敢勉强。」 「三年前,一群剧匪看上她夫家富裕,闯入家中杀伤许多护院,师叔拾起护院佩剑杀贼。她十几年没摸过剑,眼力虽在,招式却跟不上了,虽然奋力杀退盗匪,保住了家属亲眷,却在她年轻时连她衣角都摸不到的对手手里受了重伤,家里人都很感激她,等她伤势痊愈后……」 说到这里,顾青裳故意停了下来,像吊胃口似的,沈未辰也不禁停下黛笔听着。 「她就答应让丈夫纳妾了。」顾青裳淡淡道。 沈未辰没问为什麽,她知道顾青裳的师叔为什麽答应让丈夫纳妾。因为她认命了,认命了,就得让步。 可自己为什麽立刻就知道了? 顾青裳又问:「你怎麽不问为什麽?」 「为什麽?」沈未辰问。 顾青裳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 沈未辰觉得自己被顾青裳轻视,但她性子温和,也不想分辩,只道:「也有嫁得好的,我娘和楚夫人就挺好的。」 顾青裳道:「是啊,不过我最佩服的还是出嫁前的楚夫人,还有我师父。啊,三爷也是极佩服的。我若不是打定主意不嫁,肯定非三爷不嫁。」 沈未辰不再说话,取了花钿贴上。 顾青裳走回书柜前,将手上把玩的木雕无为放回原位,道:「这小剑真精致,再镶上些珠宝装饰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不过即便插标求售,卖得再贵,终究只是玩物。」 雅夫人走了进来,她认得顾青裳,又看见床上躺着一名少女,正呼呼大睡,皱眉问道:「这是?」 沈未辰回道:「这是三爷的义女,玩累了,睡着了。」 小房睡梦中听见陌生人说话,睁开眼起身,雅夫人听说是齐子概的女儿,忙道:「你再歇会,晚饭还早呢。」又见齐小房姿容艳丽,不输自己女儿,忍不住「咦」了一声。 小房揉了揉眼睛,问道:「义父还没好吗?」 顾青裳怕打扰她们母女谈话,拉起小房道:「走,我带你去见义父。」 雅夫人见她们离去,走到衣柜前道:「我帮你挑件衣服。」 沈未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 朱门殇在医馆见到杨衍,甚是意外,忙让病人散了。他先帮彭小丐看了伤口,开了药方,又问杨衍去处,杨衍只道:「天叔说有安排,我还没问。总之先学武功。」 杨衍问道:「朱大夫,你打算在青城住多久?」 朱门殇向来漂泊,一处地方最多只住半年。他一开始是被软磨硬泡留下,后来与谢孤白和沈家兄妹相处日久,萌生感情,这一呆就是一年多,连自己都感意外。 他道:「也不会太久,明年就走了吧。」 杨衍道:「我倒是希望你别走。」 朱门殇「喔?」了一声,问道:「你不是向来讨厌九大家,要我别当他们的走狗?」 杨衍道:「沈玉倾比其他人好些,还有……」他低下头,低声道,「你走了,我以后就不知去哪找你了。」 朱门殇也是感伤,拍拍他肩膀道:「有缘总会再见。天下这麽大,我们不还是碰面了?」 杨衍点点头,两人聊了许久,朱门殇这才送走杨衍。之后回到青城,有人告知青城办了家宴,请朱门殇前去赴宴。朱门殇颇为意外,私下问了谢孤白原因,谢孤白只道:「当陪酒的,只管吃便是了。」 原来顾青裳虽是客人,但不过是衡山一名徒弟,以身份论不该入席,但雅爷考虑李玄燹用意,便也请了,又怕她尴尬,于是也请了谢孤白跟朱门殇两位幕僚做陪客。 另一边,齐子概来到青城的消息传开,沈家不少堂亲都带着女眷来访,明着说是许久未聚,今晚不如一起吃个家宴,实则是想带着女儿让三爷「过目」。雅爷推拒得烦了,倒是雅夫人想到妙计,让盛装打扮的沈未辰坐在大厅,见着的都心知肚明,自知不如,纷纷带着女眷回去。 可送走堂亲,又来了一群远房表亲,原来是听说了表妹今日盛装的消息,特地前来一睹,虽然与三爷竞争无望,挤在门前跟雅爷闲扯几句,往里头飘两眼也是好的。 待到入席时,朱门殇先是见到顾青裳,不由得眼睛一亮。谢孤白低声道:「这是衡山掌门的首徒,李掌门特地派来向二弟致谢的。」朱门殇「喔」了一声,心中雪亮,待见到齐小房,又瞪大一双贼目。谢孤白道:「这是三爷的女儿,景风说过的那个。」朱门殇摇摇头,最后见着盛装打扮的沈未辰,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掩嘴直笑。 沈未辰见他取笑,故意走上前去,问道:「朱大夫笑什麽?」 朱门殇笑道:「小妹今天……今天……真漂亮……呵……啊!」他脚背忽地一痛,原来是沈未辰又踩他脚背,忍痛低声道:「你!……这里人多……我大叫了啊!」 沈未辰敛衽行了一礼,身子半蹲,口中说道:「多谢朱大夫夸奖。」看着是大家闺秀的礼貌模样,脚下却趁势加大力道,只踩得朱门殇咬牙切齿,不敢声张。 谢孤白淡淡道:「都不是你惹得起的,还是乖乖回唐门找二姑娘吧。」 朱门殇吃了哑巴亏,横了谢孤白一眼,跛着脚入席。席上依着主次,先是许姨婆上座,接着依次是沈庸辞夫妻,然后是雅爷丶雅夫人丶沈未辰丶齐子概丶小房,许姨婆身边则依序是沈玉倾丶顾青裳丶谢孤白丶朱门殇。许姨婆平日深居简出,朱门殇偶而会为她诊治,谢孤白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位沈家长辈。 齐子概早先在沈从赋与唐惊才婚宴上见过沈家兄妹,当时都没见沈未辰如此盛装打扮,大概料知一二,待沈未辰问了安,坐在自己身边,更加确定。 众人寒暄片刻,许姨婆让雅夫人叫人上菜,她虽是尊长,但属妾室,且今日家宴乃是为小小说媒,连楚夫人都抢不了这主次。 青城家宴自不简单,雅夫人又着意安排,珍馐美味色香俱全,直把小房馋得口水直流,也不等礼让,伸了调羹便去勺一匙雪花鸡淖。齐子概甚是不好意思,还未喝叱,只见小房瞪大了眼睛,喜道:「好吃!」 她跟着齐子概许久,崆峒物产少,更无这等功夫菜,齐子概平日用餐也是随性俭朴,从不在意口味,何况青城家宴这等美食?众人看她天真,俱都笑了。 沈未辰见小房筷子使得不灵,夹菜常有掉落,每道菜上来时必先替小房夹上一些,才为自己夹上一些,又替她分菜。待上到荷叶粉蒸鸡时,沈未辰先替她解开荷叶,这才放到她面前,嘱咐道:「这叶子不能吃。」 齐子概见沈未辰细心体贴,无微不至。他向来无心男女之事,平日在边关操练兵马,每次找着名目离开崆峒,除了办正事,馀下时间多半找些打抱不平的事来干,鲜少拜访九大家,既与名门贵族女子无缘,也与寻常女子无涉。二哥催他成亲,替他物色,几次相亲他都应付了事,等齐子慷当了盟主,这十年更只有朱爷跟二嫂偶而提几句,他也乐得清静自在。 不过这趟带着小房出游,心思却又不同。一来小房需人照料,总不能每次出门都带着——这又干系到小房有金发,必须得是信得过的人。二来小房不通世务,自己也不会教。三来二哥明年就回崆峒,到时又要听他唠叨。 沈未辰温柔耐心,瞧着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照看小房极好,还是青城公主,嫁妆丰厚,崆峒青城两派联姻,礼金必然加倍厚重,顺带能狠狠刮小猴儿一笔,就算花点钱弄间庭院让沈未辰住得舒服,未来十几年出门的旅费也不愁了。 既然娶谁都是娶,沈未辰连外貌都无可挑剔,她若有心,不如早日定下,省得麻烦。 又听雅夫人道:「小小,怎地不帮三爷倒酒?」 沈未辰起身为齐子概斟酒,齐子概道:「沈姑娘不用客气。」 雅夫人道:「三爷叫她小小便可,咱们自家人都是这样叫的。」 这暗示已是明显,齐子概虽然粗豪,却不是笨蛋,既然有心,也顺着道:「小小也喝一杯。」 沈未辰替自己斟了一杯,举杯轻声道:「敬三爷。」 雅夫人接着兜些话题,都是沈未辰小时候的事,楚夫人也帮着附和几句,夸沈未辰温柔贤淑,知书达礼。沈庸辞与雅爷也跟着附和,许姨婆说起许多名门想来提亲,都被她嫌弃,非得要有相当人品,雅夫人才舍得嫁,更把话兜到沈未辰身上,让沈未辰搭几句腔。沈未辰除了回答,未再说些什麽,齐子概只道她与寻常九大家姑娘一般,等着父母做主婚配。 朱门殇看这事越来越有成了的迹象,满心不是滋味,低声问谢孤白道:「真让小妹嫁给三爷?」 谢孤白问道:「有比三爷更好的?」 朱门殇与沈玉倾中间隔着顾青裳与谢孤白,不好问话。但见顾青裳只是吃菜,偶而跟小房和谢孤白搭几句话,对眼前一切视若无睹。至于沈玉倾,表面上与三爷有说有笑,与家人热络,却始终没说过一句跟自己妹妹相关的话语,若被问起,也只是点头微笑,不置可否。 朱门殇心下叹气,他虽与李景风关系甚好,不过想起李景风与沈未辰的身份差距,料来没戏可唱。诚如谢孤白所言,三爷没什麽不好,只是他仍觉得不舒坦。 齐小房似是察觉不对,原本狼吞虎咽,渐渐放慢了筷子。她虽听不懂雅夫人与齐子概明来暗去的话意,却也隐隐发现是与义父身旁的女子有关。沈未辰为她夹菜,她索性放下了碗筷,众人以为她吃饱了,都没注意。 齐子概知道礼数,趁着话头热络,夹了一块鱼肉给沈未辰道:「这鱼新鲜,小小多吃些。」 沈未辰星眸半合,低垂螓首,望着碗中的鱼肉淡淡道:「多谢三爷。」 雅夫人知道婚事要成,只需找个话头讲起亲事,心下大喜。她见齐子概衣服上缝痕歪斜,问道:「三爷这衣服怎麽破成这样?」 齐子概道:「离开江西时划破的。」 雅夫人道:「这衣服怎地补成这样?你带着个女儿,还是缺个人照顾。」于是转头问齐小房,「小房要不要替爹找个娘?」 不料齐小房满脸通红,抽冷子站起身来,大声喊道:「我有娘!我娘是诸葛然!」她虽不明就里,但隐隐然察觉到义父就要被人抢走,她必须反抗。 众人一阵错愕,只见齐子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了会,楚夫人首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捧腹大笑,接着是听李景风说过详情的朱门殇大笑不止,原本一派典雅贤淑的沈未辰也顾不得端庄,笑得不住打跌,沈玉倾与谢孤白强忍着,仍是忍俊不住,其他不明就里的只得愣在当场。 齐小房不知道他们笑什麽,只是满面通红,怒目看着沈未辰。雅夫人见沈未辰失态,皱眉喊道:「小小!」 沈未辰一阵放情大笑,听母亲喝叱,方才忍住笑,两眼发愣,像是想起什麽,又怔又笑,随即敛容正色问道:「三爷,听说您在江西跟斩龙剑过过招?」 雅夫人以为沈未辰要问齐子概的威风事迹,正觉女儿聪明,只听齐子概回道:「是这样没错,怎了?」 沈未辰起身拱手道:「晚辈败在方敬酒手上,想请三爷指点几招。」 这下连雅爷都是一愣,喊道:「小小!」 齐子概却笑道:「好啊!」 沈未辰没带兵器,抄起一双筷子指着门口道:「三爷请。」 这下变起突然,沈庸辞起身想要阻止,沈玉倾抢先一步起身挡在父亲面前,伸手挽住他道:「好久没看小妹跟人过招,爹,咱们看看。」这一耽搁,沈未辰已走到门外,朱门殇更是抢先冲出,顾青裳也觉有趣,起身对谢孤白道:「看热闹去。」 齐子概跟了出去,见沈未辰一身华服长裙,问道:「你这衣裳不方便吧?」 沈未辰点点头,「嘶」的一声撕去袖子,露出一双藕臂,又裂开长裙现出玉腿。朱门殇忍不住低声道:「小妹的腿真漂亮。」身边那人冷冷道:「那是我女儿。」原来竟是沈雅言。 朱门殇回头望去,这才发现谢孤白不知几时站到顾青裳身边去了,当下颇觉尴尬,只得悄悄挪了几步,退到沈玉倾身旁。沈玉倾正自微笑,朱门殇问道:「你不喜欢小妹嫁给三爷?」 沈玉倾微笑道:「我更喜欢看小妹打架。」 沈未辰将撕下的裙布打成绑腿模样,扎实了裙摆,踢去金缕鞋,双手各持一筷,轻声喝道:「三爷小心了!」猱身攻上。 只见她以筷子代替峨眉刺,身法快绝奇诡,齐子概没料到她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功夫竟如此高明,不禁「喔」了一声,竟得退一步方能避开,随即伸掌接过。 沈未辰怕他功力深厚,不敢硬碰,侧身避了开去,飞起裸足踢他下三路。齐子概见她来势凶恶,屈膝抵挡,若沈未辰这脚踢实,那是用脚背去撞膝盖,结局不言而喻。沈未辰收回右脚,顺势如跳舞般打了个滴溜,脚随身形盘旋而起,踢向齐子概面门,双手刺向齐子概胸口。 双方你来我往,转眼便过了十馀招,沈未辰变招之快,出手之迅,腾挪之巧,竟连齐子概一时也占不着上风,甚至几次短兵交接,以齐子概功力之深也夺不下她手中木筷。顾青裳看着瞠目结舌。她与齐子概一般,以为沈未辰只是大家闺秀,就算练过武也高明不到哪去,没想她武功竟如此之高,不禁惭愧起来,见到精妙处又拍手大声叫好。 沈雅言暗暗点头,心中得意,自己这个女儿在武学上的天赋确实无人能及。 二十馀招后,齐子概抓准时机,扣住食指弹去,沈未辰半截筷子断折,剩下半截把持不定,脱手落下。虽说是怕伤及沈未辰,但竟让齐子概动到弹指乾坤去破她手中筷子,连沈庸辞都不禁愕然。 沈未辰拱手道:「多谢三爷赐教。请问三爷,该如何破方敬酒的龙蛇变?」 齐子概道:「我的方法你学不了,不过……」他摸着下巴道,「龙蛇变变化多端,看着眼花缭乱,其实你出手比他更快。下次跟他过招,管他怎麽刺,你就对着他头上戳去,不要闪躲。」 雅夫人惊呼道:「这不是同归于尽?!」 齐子概摇头道:「不会。方敬酒是长短剑并进,轻重不平衡,需要稳住身形。你身形比他灵活,腰腹后缩,向前刺击,你会重伤,他却必死。他赌不得侥幸,这就破了龙蛇变。」 沈未辰恍然大悟,喜道:「多谢三爷指点!」 齐子概道:「你再练个一两年,方敬酒就不是你对手了。」 沈未辰收起断筷,对雅夫人道:「娘,我去换件衣服再来。」 顾青裳见她脸上妆容早因汗水化了,连忙上前递了手巾给她擦拭,又挽着她手臂笑道:「沈姑娘,我陪你一起去。」神色间又是佩服又是亲昵。 沈雅言对雅夫人低声说道:「看来闺女不喜欢。」 雅夫人气得头晕眼花,低声怒道:「又不是她做主,还得看三爷意思!」 齐子概对雅夫人道:「沈姑娘天资聪颖,雅夫人有女如此,当真令人羡慕。」 他这一改口,又把「小小」叫回「沈姑娘」,雅夫人当即知道无望。她刚吃饱饭,一急一气,闹了胃气,忍不住扶着肚子哀叫。朱门殇忙抢上前去,说道:「夫人动了胃气,赶紧回去休息。」 沈雅言也盼早些结束这尴尬局面,忙道:「劳烦朱大夫帮内人扎两针吧。」急忙派人传轿,把雅夫人送回房。 许姨婆铁青着脸,站在沈庸辞夫妻身旁,忽地转过头对楚夫人道:「都是你,把小小教坏了。」 楚静昙无故被婆婆念叨,不禁愣住,心中老大不满,不过碍着长辈面,又在外人面前,暂且忍了这口气,只道:「姨婆进屋歇息。」 许姨娘怒气未消,道:「不用!我回松岁阁去了!」也招来软轿,跟着雅夫人一同离去。 沈庸辞拱手道:「家人不自量,在三爷面前现丑了。」 齐子概道:「哪的话?了不起得很。」心中想:「她既不想嫁,我怎好误人?」他本对沈未辰无感情,纯是想找个照顾小房的人,看来小房也不喜欢,暂且缓缓。他正想着,齐小房早走到身边,紧紧搂住他手臂不放。 沈玉倾又觉可惜,又松了一口气,心想:「反正不急,且再看看。」又想,「小妹若没找着喜欢的,难道我养不得她一辈子?」 当下众人回厅,不咸不淡聊了几句,沈雅言推说要照看妻子,先行离去,沈庸辞与楚夫人随后离开,留下沈玉倾。他正要送齐子概与小房等人到太平阁歇息,一名侍卫来到,递了一封信给他,道:「公子,嵩山送来加急文书,要公子亲启。」 沈玉倾甚觉意外,接了观看,不由得脸色大变。 ※※※ 雅夫人被女儿这通胡闹气得胃疼,朱门殇为她针灸,雅夫人不住叹气抱怨。朱门殇淡淡道:「雅夫人别生气,我瞧小妹闹这出也挺好。」 雅夫人听他这样说,气更不打一处来,怒道:「哪里好了?」 朱门殇摇头道:「我觉得三爷有古怪。」 雅夫人见他说得认真,问道:「哪古怪了?」 朱门殇道:「你瞧他那闺女,虽比不上小妹端庄,也是个美人,又天真不懂世事,真有男人捡着这样的闺女,不当老婆当女儿的?」 雅夫人疑道:「什麽意思?」 朱门殇道:「先说几件事吧,多年以前,楚夫人与点苍诸葛掌门兄弟,还有三爷闯荡过一阵不是?若说副掌身量矮,诸葛掌门气性高,楚夫人没看上三爷又为什麽?」 雅夫人道:「楚夫人年纪比三爷大些。」 朱门殇道:「那再说第二件,听说三爷跟诸葛副掌是老交情。今年初诸葛副掌拜访崆峒,闹了两个月失踪,之后再出现,说是找密道,这……就真只是找条密道?还是找密道是真,另有隐情也是真?」 他见雅夫人脸现犹豫之色,又道:「再往下说,找着密道,又捡了个姑娘,就算三爷是正人君子,诸葛副掌难道也坐怀不乱?没让三爷带回去当妻,也没让诸葛副掌带回去当妾?」 雅夫人惊道:「你的意思是三爷跟诸葛……可诸葛然好女色不假,他在各地都嫖娼呢!」 「谁见着了?雅夫人见着了?就算他真嫖娼,男女通吃的也不是没有。」朱门殇拔下雅夫人身上的针,「三爷跟诸葛副掌两人至今都未婚呢。我听崆峒的朋友说,诸葛副掌每年都寄礼物给三爷。」 雅夫人瞠目结舌,朱门殇见她信了几分,最后道:「那姑娘叫三爷『爹』,叫诸葛副掌『娘』,我想……这……不好说。小妹也许是猜到几分,这才闹了这一出。」 雅夫人连忙点头,道:「有理,有理。」接着又叹道,「幸好小小聪明,险些让我误了终生!」 朱门殇暗自窃笑,道:「夫人好生歇着,别躺下,晚些就好。」他刚嘱咐完就有人前来通报,说是沈玉倾有急事召见。 ※※※ 「操,才几个月时间,连他娘的嵩山副掌门都杀了!再过两年,连我都要怕他了!」齐子概摸着下巴道。 房间里除了齐子概,还有谢孤白与朱门殇丶顾青裳三人,顾青裳正看着萧情故寄来的书信。 过了会,沈玉倾兄妹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齐子概问道:「怎样?」 沈玉倾道:「爹说他杀了嵩山派副掌门,即便是结义兄弟,青城也不宜包庇,只能绑了交给嵩山,要求宽大处置。娘说可以救人,但要让景风兄弟隐姓埋名在青城藏着,这辈子都别离开。」 沈未辰也难过道:「娘不让我出去找人,楚夫人来说也没用,上次受伤真吓着她了。」 顾青裳看完书信,道:「他杀的是嵩高盟的叛徒,嵩山不感谢他,还要杀他?要不就得隐姓埋名一辈子?」 沈玉倾道:「萧公子就是想帮他,才在通缉前先通知我们找到景风。」 沈未辰急道:「可这封信就算是加急文书,此时通缉令也下了吧?」 「嵩山的通缉,泰山的仇名状,这两个合起来才是麻烦。」谢孤白道,「他杀了副掌门是犯嵩山法令,是死罪,他得罪泰山是仇名状,要祸延三代。泰山要杀仇人,嵩山必当义助,看来是非要景风的命不可了。」 朱门殇骂道:「他娘的赶尽杀绝啊,有没有这麽狠?连灭门种都当不了!」他想起那日杨衍在武当企图毒杀严非锡,严非锡逼迫玄虚以武当律法处置,要不是沈玉倾及时赶回,杨衍就得死了。 谢孤白道:「嵩山得做面子给泰山掌门,不然自家要乱。」 沈未辰急道:「三爷,能带景风躲进崆峒吗?九大家兵不犯崆峒,崆峒安全!」 齐子概苦笑道:「崆峒也对景风发了仇名状。」 朱门殇和沈未辰同时惊呼出声,顾青裳瞪大了眼,连沈玉倾也为之动容。 沈未辰急红了眼眶,问道:「这又是怎麽回事?」 齐子概道:「一言难尽。总之,先派人找到景风,把他接回青城再说。再不然……」他想了想,道,「送去点苍,小猴儿会帮他。」 ※※※ 众人散去前,谢孤白特地留住了齐子概。 「什麽事特地找我聊?」齐子概甚是好奇,道,「若是昆仑共议的事,那不归我管。」 谢孤白替齐子概倒了酒,是四川特酿的剑南春,这才道:「在下有个朋友是三爷家乡人,名叫文若善,不知三爷知不知道?」 齐子概想了想,道:「听着挺熟,一时想不起来。」 谢孤白道:「《陇舆山记》的作者。」 齐子概猛然醒悟,道:「原来是他!这人有名气,不过失踪好几年了。蛮族有密道这事还是他先说出来的。」 谢孤白道:「我与二弟都与若善相熟。若善早逝,仍挂心天下,可惜密道没在他生前找着,还他一个公道。」 齐子概叹道:「确实可惜。你要问的就是这件事?」 谢孤白接着问道:「在下听说崆峒找着密道了?」 齐子概一愣,点点头道:「想问什麽就问吧,不用兜这麽大圈子,像跟小猴儿讲话似的,累人。」 谢孤白道:「我想问三爷几件事,还望三爷不吝告知。三爷可知道那条密道通了多久?」 齐子概心下揣测,照李景风年纪,李慕海肯定在二十馀年前就回了中原,于是道:「最少二十年了。」 谢孤白点点头,道:「三爷,照这个时间推算,蛮族在关内指不定有第二代了。」 齐子概眉头一皱,这话说得在理,但自己没往这方面想过,朱爷或许想着了,但他不说。昆仑共议前,朱爷不会放出太多关于蛮族的消息。但若蛮族真有第二代,此时不但可能潜伏在九大家,也可能潜入了铁剑银卫当中,这可是件大事。 齐子概道:「我懂你的意思。」又问,「然后呢?」 谢孤白道:「或许蛮族不只有一条密道,不知朱爷与三爷是否想到这层?」 齐子概问道:「这都是文若善的猜测?」 谢孤白点点头。 齐子概问道:「你有什麽想法?」 谢孤白替自己倒了杯酒,过了会才道:「三爷,既然有了密道,是否需要派人往关外走一趟?」 齐子概沉吟半晌,道:「出关即是死间,返回就是死路一条,向来如此。」 谢孤白道:「那是怕蛮族潜伏入关,现在蛮族早已进来,他们对我们熟知,而我们却对蛮族一无所知,真有动静,我们是劣势。明年便是昆仑共议,齐掌门要回崆峒,这件事……还需三爷看着。」 齐子概道:「这事我会张罗。不过这事你怎麽不跟沈掌门说,请他转告朱爷,却兜了个圈子找上我?」 谢孤白道:「我是沈公子的义兄,也是他的谋士,不是沈掌门的人,不好往上说。」 齐子概摸着下巴看着谢孤白,过了会道:「行,我知道了。」 ※※※ 沈未辰回到房里,今天事情太多,饶是她豁达,也免不了唏嘘感叹,又担心李景风,正坐在床边沉思,忽听到敲门声,却原来是顾青裳。沈未辰请她进来,问道:「顾姑娘有事?」 顾青裳两眼发光,赞叹道:「我本以为你是寻常大家闺秀,只等着认命出嫁,没想你功夫这麽好!」 沈未辰摇头道:「今天这样胡闹,娘肯定要骂死我啦。」 顾青裳不以为然道:「有什麽关系?你不想嫁啊!」 「我凭什麽不想嫁?」沈未辰反问道,「我是青城的女儿,受尽青城的宠爱,他们是我的至亲家人,为他们做什麽我都不觉得委屈,我凭什麽不想嫁?」 「我开了一间学堂,收留了二十几个孤儿,教他们读书,除了血缘外,他们也都是我的至亲家人。」顾青裳道,「我就要让他们为我卖命卖身?」 沈未辰坚决道:「如果他们愿意,他们也不会觉得委屈。」 「那柄木剑镶了多少宝石,卖多高的价钱,都只是玩物。」顾青裳绕到沈未辰身后,双手环抱住她肩膀,沈未辰见她突然亲昵,不由得一愣。只听她道:「真正的剑却很便宜。所有的东西都一样,贵的都只是用来赏玩。」 她把脸颊贴在沈未辰脸颊上,轻声说:「你在自己身上插了价码,觉得该值多少就得卖多少,但青城不缺这个钱,你可以不用这麽值钱,你可以让自己下贱一点。」 沈未辰听她说得粗俗,吃了一惊,正要挣脱,顾青裳却将她紧紧搂住,在她耳边低声道:「趁着你还没把自己卖出去,最少像今天一样,做一点不为青城,而是你自己想做的事。」 ※※※ 「顾姑娘要走了?」沈玉倾甚是讶异,自她回到青城也不过只待了一天。转念一想,她离开衡山也有两个月了,又对自己无意,是该回去一趟,于是道:「我让人送顾姑娘上船。」 顾青裳拱手回道:「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走。」她正说着,沈未辰正巧来到沈玉倾书房,见了顾青裳,偷偷给了她一个眼神。顾青裳会意,道:「我跟谢先生告个别就走,不劳远送。」 沈玉倾笑道:「请。」 沈未辰走到沈玉倾面前,问道:「三爷怎麽说?」 沈玉倾摇摇头道:「三爷这次离开崆峒太久,最少得回去复命一次。再说,铁剑银卫不出崆峒,他也帮不上忙。但他写了封信给诸葛副掌。」 沈未辰问道:「诸葛副掌会帮忙吗?」 「我也不知道。就算点苍肯帮忙,也不知道上哪找人去。」沈玉倾摇摇头,又道,「我今早又去问过爹,爹说昆仑共议在即,还得我留在青城主持,我走不得。」 沈未辰轻轻「喔」了一声,沈玉倾见她神色古怪,问道:「怎麽,被雅夫人骂了?」 沈未辰笑道:「不知为什麽,娘没说我。」 沈玉倾见她昨夜还担心李景风,今日却好了许多,颇觉古怪,于是问道:「怎麽了?」 沈未辰问道:「哥,我昨日拒绝三爷,你觉得不好?」 沈玉倾板起脸道:「你要是终身不嫁,哥就养你一辈子。青城养不起吗?」 沈未辰掩嘴笑道:「不怕嫂子吃醋?」 沈玉倾道:「你知道哥最喜欢小妹什麽时候的样子?」 沈未辰歪着头问:「什麽样子?」 沈玉倾笑道:「弹筝丶练武丶打架丶打铁丶雕刻丶画画丶捏陶,做你喜欢的事,那样子最漂亮。所以,你不想嫁就别嫁,挑到顺眼的再说。」 沈未辰心中感动,拉着沈玉倾的手,低头道:「我知道这家里每个人都疼我,娘也是。」 沈玉倾笑道:「怎麽忽然撒起娇来了?」 沈未辰笑道:「昨天差点就嫁了,今天想起来,幸好哥哥还在!」 沈玉倾哈哈大笑,问道:「今天还刻木人吗?」 沈未辰笑道:「不急,先向姨婆问安,估计得挨一顿抱怨,再陪娘去花园走走,让她消消气,跟爹下盘棋打个架,去跟朱大夫打个招呼,昨天踩了他脚,跟他赔个礼。最后再跟谢先生问问有没有救景风的办法,这样一天就过去了。」 沈玉倾道:「倒是想得完善。」 沈未辰走后,沈玉倾心下疑惑,怎地小妹过了一天,倒似对景风的事情看开许多了?难道是怕自己担心,强颜欢笑? 却说顾青裳这边与沈玉倾告辞,转头找上谢孤白,先辞了行,继而问道:「谢先生,我就想问问,以你的聪明,你觉得那位景风兄弟会上哪去?」 谢孤白问道:「顾姑娘问这个做什麽?难道要帮着找景风?」 顾青裳道:「这李兄弟出身寻常,却能得三爷丶沈公子丶萧公子的青睐,又杀了嵩山副掌门,我见萧公子所书情事,是个了不起的好汉。这次回去禀告师父后,看是否能说动师父,派些人手去找。」 谢孤白想了想,若景风离开嵩山,许该依着地图前往昆仑,这得从陕西过,就怕这直肠子径直穿过陕西,甚是危险,于是道:「嵩山与华山交好,华山与丐帮结盟,这两处景风去了都危险,姑娘孤身前往也不安稳,尤其江西地界现在是让臭狼管着,能避则避。武当那边我们已派人传讯襄阳帮,崆峒是三爷的地盘,衡山那边沈公子也会与令师打个招呼,请其不要留难。你在汉水上游和华山边界附近找找,找不着也不用勉强,天下之大,寻人如大海捞针。」 「少林呢?」顾青裳问,「不用往少林找找?」 「少林也是个方向。」谢孤白道,「不过汉水上现在有青城的船只,好照应,更容易找。」 顾青裳拱手道:「多谢谢公子。」 顾青裳随后拜别了齐子概,径自离去。过了中午,齐子概也带着齐小房告辞,沈家一行除了雅夫人都来送别。齐子概与沈庸辞客套一会,又与楚夫人告别。 沈未辰见齐小房看着自己仍有怒意,上前唤道:「小房妹妹。」齐小房只是瞪她,却不理她。齐子概知道小房怕生,可从没见她对别人有这等敌意,劝道:「跟姐姐打声招呼。」齐小房只是撇过头不理。 沈未辰昨夜便知小房不喜自己,她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剑,道:「小房,这木剑送给你。」小房原本不接,却听齐子概讶异道:「这不是景风的配剑吗?」这才转过头来,见是昨天的小木剑,伸头去看。齐子概把木剑拿在手上把玩,问道:「小房要吗?」 小房看看沈未辰,看看木剑,又看看齐子概,舍不得又不愿要。齐子概哈哈大笑,把小木剑交给小房。小房又看了一眼沈未辰,接过木剑,挽住齐子概胳膊,眼中敌意这才消去几分。 齐子概笑道:「我当初就想,这小子穷酸模样,怎地有一把这麽好的配剑?原来是你们送的。」 沈玉倾笑道:「那是小妹亲手铸造的。」 齐子概一愣,看了眼沈未辰,想起景风坚决要学剑法,摸摸下巴道:「难怪,难怪。他在山寨宁死不屈,就想着抢回这把剑,原来有这层干系。」心想:「幸好昨天没答应,要不今天还得退婚,自找麻烦。自己终究无心,惹得以后跟景风见面尴尬,何苦来哉?」又想,「这姑娘昨天拒婚,难道也是因着景风?若真是如此,照这姑娘的天赋,景风这辈子武功怕是追不上她了。」一想到这,不由得嘴角微扬。 沈未辰见三爷模样,知他误会,俏脸微红,只是当下父亲丶掌门和楚夫人都在,不好澄清。 齐子概挥手道:「我自去了,免送。」说完与小房骑上小白,扬长而去。 到了晚上,沈未辰用完晚饭,小歇了会。到得子时,她换上轻便服装,收拾行李,取了银两与峨眉刺,又把雕刀带着,叫开城门,纵马往北急奔。 这是她第一次未经父母家人允许,甚至连沈玉倾都没告知,自己专断独行,单独出门,不由得心跳加剧。饶是她武功高强,此时竟也有些晕眩起来,忙抓紧缰绳。 可不知为何,在这荒野小径上急奔,但见月微星繁,却又有一种海阔天空无拘无束之感。等这阵晕眩过去,她只觉彷佛生来就该这般纵马高歌驰骋千里一般。 她方奔出百馀里,见前方亮着几盏灯笼,猛地勒住马,喝道:「谁在那儿?!」 几名男子聚在路旁,见是一名美貌姑娘经过,嘻笑道:「哪来的骚娘们?别扰爷的好事,要不绑你回去当夫人!」 沈未辰见他们身上携带钩锁铁橇等行窃道具,还有一个布包,料是窃贼,驰马过去,飞起几个连环脚将几人踢倒在地,顺手抄起布包打开一看,果是些金银首饰,问道:「哪偷来的?」 那几个不过是寻常窃贼,知道厉害,四散逃跑。沈未辰追了当中一人,那人见她追来,忙喊道:「东平镇柳大户的!」 沈未辰认得路,到了东平镇,找上柳大户家,将布包掷入围墙内,复又纵马北行,这一走又是百馀里。她干了好事,更觉身心舒畅,离开青城两百馀里,这才在约定的地方见着顾青裳。 顾青裳早备好替换马匹,笑道:「怎地这麽慢?还以为你不来了。」 沈未辰换了马匹,笑道:「路上耽搁了。」 两人并辔而行,顾青裳道:「这麽容易就听了我的话,这就要让自己下贱了?」 沈未辰笑道:「我打小就教我哥装模样,你这直肠子,说谎我都看得出。我知道你不想嫁我哥,也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就信你一次,反正青城也不急着要我嫁。」 顾青裳掩嘴咯咯笑道:「我不信你有这本事。」她猛地往沈未辰身上靠去,就在马上挽住她手,展腰伸嘴要去亲沈未辰脸颊,口中说道,「其实我喜欢姑娘,骗你出来欺负。」 沈未辰红着脸,伸手将她推开,笑道:「别闹,你这就是骗人了!」又问,「咱们往哪走?」 顾青裳道:「向北,去汉水上找找。」又问,「你连三爷都不嫁,偏生逃家去找这景风兄弟,难不成……」 沈未辰摇头道:「今天不管是朱大夫丶谢公子丶景风兄弟,甚至是你,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出事我都会着急。就算是不认识的人,只要能帮我也会帮,何况你们都是朋友,我更要尽力。无论帮谁,我都是自愿的。」 她说完这话,忽地觉得熟悉,这才想起李景风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一愣。 顾青裳听她这麽说,伸手揽住她腰,道:「好妹妹真会说,姐喜欢死你了。这辈子都别嫁,跟着姐姐享福好不?」 沈未辰笑着扭腰避开,道:「再不走,爹娘发现我不见,马上就该追来啦。」说完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顾青裳随后跟上。 两人又奔出百馀里地,直至旭日东升,照亮前路。 </body></html> 第九卷 公竟渡河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九卷公竟渡河第74章身后馀波</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74章身后馀波</h3>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昆仑八十九年冬十一月 他全身打着哆嗦,炉火热烘烘的,可怎麽也烤不暖。他合身凑了上去,把双手凑得近些,可这也不济事,仍是一阵阵乍暖猝寒,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始终放不下。 肚子有些疼,是闹了胃气?可昨晚只就着冷水吃了半颗窝窝头,莫说饱,连止饿都勉强。 就这一次,开个张,陈老大说,一人有十两银子。十两!那得有多重?掂在手里有没有巴掌大?希望有。他见过人家用银两付帐,只掰下小小一块就能买一整斛米,够家里吃上个把月。 银子……他还没摸过银子呢,银子是什麽感觉? 爹的腿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瘸了,说是被驿道上乱冲的马踩断了,报了门派追捕也没找着马主,那之后爹就不能下田了。爹说,养不活儿子了,得卖,娘抱着他跟爹吵了一晚,吵到他迷迷糊糊睡去。 没多久后的某一日,娘正陪着他弹石子玩,爹领着不认识的男人回了家,瘸着腿一摇一跩地牵着他的手走出屋子。他听到房门上闩的声音,很沉,爹嘱咐他去打水,等门一开就把水送进屋里,说完又去张罗下一个男人。 他就坐在门前的石头上,两肘支在腿上,等着男人出来,等着下一个男人进去,等着一个又一个男人进进出出…… 皮肉钱,这话是谁先说的?讲得真好。等把皮肉都卖光了,就剩下骨头跟血。 娘已经把皮肉卖光,所以才病了。 爹不在了,说是半夜喝醉了失足摔落田沟,尸体第二天才被发现。娘不用再养爹,自己就可以养娘,娘终于可以歇息了。他记得爹摔死的那天夜里,月亮好大,好圆,爹就站在田沟旁喝着娘用皮肉换来的酒…… 娘说,只要存够了钱,就给他讨房媳妇。可他在周员外家那点工钱连看诊都不够用。听说城南慈心医馆来了名神医义诊,他想过背着娘过去看看,可就算诊金免费,药钱哪来? 他没敢跟娘说他在百步林偷偷亲了小泥巴,小泥巴赏了他一巴掌,第二天又冲着他笑。 怎麽就烤不暖呢?他听到牙齿不停撞击的叩叩声,股间也不禁微微栗动。 躲在后面做做样子吧,这麽多人,轮不到自己。 「待会大家得拼命!」陈老大举着刀喊道,「砍中一刀,多分一两!」 砍中一刀有一两?这能帮娘添床被子,再把那件缝缝补补,夹里早掏空的棉袄换掉。 冬天到了,可冷了…… 他听到了周围的欢呼声。 他吞了吞唾沫,把吊在嗓子眼上那颗心压下去。只要干完这票,什麽都好了,什麽都会好起来…… 他想起那名白衣哥哥,那个穿着一身洗薄的白衣,长得好漂亮的哥哥。他说自己从河南来,在重庆等人。他抓着他偷东西,却没揭穿他。他还帮娘看诊,替娘买药,娘立刻就好转了。 可他说药很贵,一帖就要一个月的工钱。娘救不活了,就算慈心医馆的神医也救不活,不如省下钱安葬。 他问他是不是真要救娘。他对着他笑,笑得好温暖,瞧着很舒服。 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阴错阳差撞着了护院小李的勾当…… 马来了,这群人唯一的一匹马。马上那人喊道:「是这条路!」 他听到欢呼声。陈老大比了个手势,将炉火踢翻,几个人上前灭了火,周围顿时暗了下来。他愣在原地,被小李拉到路旁,压在芒草丛里。 「埋低身子!」他听到小李说,「待会冲上去,什麽都别想,拿刀就砍。要是怕,想想你娘。」 小李是周员外家的护院,知道他缺钱,又怕他揭破,于是答应让他入伙。 他等了好久好久,越等越冷。风好大,他紧紧握着刀。他还没拿过这麽重的刀,得用两只手拿着才稳。 「这是杀人。」白衣哥哥说,「你要杀人来救你娘?」 「这太危险。」白衣哥哥又劝道,「别让你娘难过。」 可不杀人,娘就要死了。他什麽都不会,怎麽挣钱?不就是杀人?他能的……他能的…… 终于来了,远处两点亮光上下晃着,那是挑了灯笼的马,马上是个光头老人跟一名短发少年。 陈老大一声大喝,大夥一齐抢上。 只要砍中一刀就好,砍中一刀就躲到后面去,成不成都行。 他挥刀往老头身上砍去。 他没看清楚是怎麽回事,有什麽东西在他脖子上撞了一下,凉凉的。他眼前一红,吸不上气来。 怎麽了?发生什麽了?脖子有点疼,像是噎着了,脑袋昏沉沉,周围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自己为什麽会来这? 是因为白衣哥哥说:「你没钱,救不了你娘。」 是因为小李说:「我们人多,不怕!」 还是因为娘已经咳得不行了? 或者是……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的脑袋像是被抽空了般,什麽也不知道了。 「还是个娃娃呢。」彭小丐皱起眉头,「看着比你还小。」 杨衍刚杀掉带头的陈老大,跳下马来,在陈老大身上摸了摸,找到一张丐帮的悬赏花红。「一千两!」杨衍咬牙道,「真舍得!」 「丐帮有得是钱。我们走水路本来就慢,他们用加急文书送通缉令,江西到这不用几天。」彭小丐看着横七竖八的二十几具尸体,「这都不过是些地痞无赖保镖护院,之后要是遇到土匪马贼或门派弟子,就没这麽好应付了。」 「夜榜呢?」杨衍问,「要提防夜榜吗?」 彭小丐嘿嘿冷笑道:「夜榜的杀了人,找谁领赏去?莫说不合夜榜规矩,九大家通缉,去找夜榜援手,这脸他们丢不起。」彭小丐想了想,「看来我们下船后还是露了形迹,以后得更当心些。」 「幸好都杀光了。」杨衍问道,「天叔,接着怎麽办?」 「去甘肃。九大家兵不犯崆峒,那安全些。」彭小丐一夹马腹,「明年三月就是昆仑共议,徐放歌严非锡都会去,找得着机会。」 杨衍点点头,回头望向地上那少年的尸体,见他一双眼兀自瞪着天空。他骑上马,扬长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青年从芒草堆中走出。他盘着高髻,乌黑的头发垂下,一身白衣洗得薄了。他也望了地上少年一眼,朝杨衍离去的方向跟去。 ※※※ 叩丶叩丶叩…… 手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着。手杖的主人闭着眼,像在想一件为难的事。 「硬爪」黄柏单膝跪地,右手包得足有碗大。 「怎地拖到三爷来了?」诸葛然张开眼,「江西菜吃上瘾,舍不得办事了?」 黄柏低头道:「徐帮主拖了许久才来,我们还险些被抓。」 「十几个高手抓一个彭小丐,能让人给逃了,你没死在那,我都想写信骂三爷。行,去把爪子磨利点,下次问过人家再伸爪子。」诸葛然伸出手杖点了点黄柏肩膀,黄柏忙起身告退。 「彭小丐离了江西,于大局影响就小些,不过是点苍跟丐帮华山多了名仇人,算起来咱们还得排在第三位,让他们两家烦恼去。」诸葛然想着,「可这麽大的事,徐放歌能耽搁?再来,江西道上传出赊刀人的故事,明摆是要提醒彭小丐一家,谁趟这浑水?要是外人,夜榜能这麽多事?若是自己人……」 臭丫头带走了彭小丐的孙子,难不成是她搞的鬼?小时候听叔叔说故事听傻了?诸葛然心想:「得在徐放歌问起之前先写信骂他没管好儿子,这叫先声夺人。」 他离开大院,回到书房,玉金堂的易迁见着他,忙迎了上来,递上厚厚一叠帐册:「副掌,这个月的帐本。」 诸葛然问道:「石场那边最近怎样?」 易迁眯着一双鼠眼,恭敬道:「最近没采着什麽好玉水,都是些劣货,我督促着加紧了。」 「你督促?这令传下去,到了地方门派,门派再下去石场,石场吩咐工头,工头吩咐工人,你在这边吼,那边当蚊子叫。」诸葛然问道,「听冠出发了没?」 易迁低头道:「大公子还在昆明。」 「也对,昆明地方挺大,得走十天半个月才出得去。我估计他连琼竹轩都没离开吧?」诸葛然翻着手上帐本,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他指指门口,示意易迁离开,之后又见了督办兵器的军监司和督办工务的运务司,吩咐了些事情。刚过午时,一名男子进了书斋。这人身长七尺出头,方面细眼,左边脸颊上有颗半截小指大的痣,周围密密麻麻长满青斑,小如芝麻点,大如铜钱,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青墨水,洒在他半边脸上。 这人进了书斋,恭敬喊了声:「二叔。」他是诸葛焉的二子诸葛长瞻。 诸葛然问道:「从庆远回来了?怎样?」 「都打过招呼了,交待昆仑共议前让他们戒备,加强工事,也检查了各处兵库房,器械完备。昭通城的马少了些,我通知易堂主采办,明年二月前能补上。」 「最近马价如何?」诸葛然问,随即又道,「等等,这得问易迁才是。」 「比去年贵了两成。」诸葛长瞻道,「我打听过了。」 诸葛然颇有嘉许之色,站起身道:「过两天陪我去宏族,是该让你长长见识了。」又问,「你宏语学得怎样?」 宏族位在云南以西,自成一国,语言习俗有异,向来与点苍交好,之间常有贸易往来,诸葛然与现今国王莽象王私交甚笃。 诸葛长瞻听诸葛然问起,当下用宏族语回道:「我跟宏族人说过话,还能听懂。」 诸葛然听他说得流利,伸手杖敲了他臀部一下,算是夸奖,径自走出书斋。诸葛长瞻从后跟上,两人在廊道聊了些话,都是家里事。诸葛长瞻见叔叔去向,停下脚步道:「二叔,我回流金轩办公去。」 诸葛然道:「怎麽突然要回去?还没吃饭呢。」 诸葛长瞻苦笑道:「瞧你走这道,是想坑杀侄儿。」 诸葛然拿手杖在地上敲了两下,笑道:「算你机灵,滚你的去。」 诸葛然到了琼竹轩,守卫见着他,正要入内通报,诸葛然举起拐杖指着守卫道:「多走一步,打断你的腿。」说着一歪一瘸快步走进院子,沿途将左手手指竖在嘴前,示意噤声。众人知他厉害,哪敢声张? 他到了书房,见里头无人,又走到诸葛听冠寝居前,听见里头「哼哼唉唉」的声音,一脚将房门踹开。一名裸身少女正坐着不住捣弄,见有人闯进,花容失色,抢了被子掩住身体。诸葛听冠夺过被子遮住下体,骂道:「贱人,还怕看呢!」 「怎麽这样跟毓娘说话?」诸葛然找了张椅子坐下,道,「外头月亮太晒,我进来躲会,你们夫妻继续办事,别当回事。」 诸葛听冠笑道:「二叔别捉弄人,正当午时,哪来的月亮?这娘们也不是毓娘,毓娘在后堂歇着呢。」 诸葛然对那少女道:「继续啊,我见得多了。」他见那少女不上不下甚是尴尬,骂道,「不继续又不下来,你这屄打算住上了是吧?!」 那少女连忙起身捡衣服,也顾不得丢脸,夺门而出。 诸葛然喝道:「停下!」 少女停下脚步,脸色苍白,被唬得簌簌发抖。 「我不管你是哪家院子的,把话传到,以后再有妓女进点苍大殿揽生意,我通通送去宏族,第一个就送你!」诸葛然伸拐杖指着房门,「记得把门掩上。」 少女连忙点头称是,掩上门落荒而逃。 诸葛听冠起身着衣,求饶道:「二叔,别发火……」 诸葛然冷冷道:「不是大晚上你办啥事?不是你妻妾,琼竹轩怎麽还有娘们?当这里是妓院吗?我要这样都不发火,还得先浇油吗?」 诸葛听冠道:「要出门了,就想取个乐子。行李刚收拾好,二叔不来,我都要走了。」 诸葛然道:「你知不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什麽?」 诸葛听冠道:「当然是人强马壮,兵多将广啊!」 「是钱!」诸葛然手杖用力在地上一顿,显然对自己侄儿的无知极是恼怒,「你知道石场今年少了多少税?」 诸葛听冠耸了耸肩:「点苍够有钱了,少收点我瞧着也足够。」 「你那屌也够长了,剪些下来我瞧也足够!你把棒槌挺过来,我剪些给你姑姑寄去,她欠得很!」 诸葛听冠默然不语,倒不是怕诸葛然真敢剪他,也不是怕诸葛然羞辱,是怕他向父亲禀告,那又有得一顿好打。 诸葛然上上下下打量他,过了会道:「现在要干嘛去?」 诸葛听冠恭敬道:「用完午膳就去石场。」 诸葛然倒吸一口气,喃喃道:「我本以为你蠢得像是推磨的驴,还真他娘的错了!你蠢得像石磨!」 诸葛听冠忙道:「我马上去,现在动身,路上吃饭!」 诸葛然道:「申时后我派人找你,要在昆明抓着你,保证你比我还瘸!」说着伸出手杖指着他双膝。诸葛听冠不敢耽搁,起身就走。 离开琼竹轩,诸葛然又来到神皇殿。每次到这里都觉得这名字太招摇……想起大哥改这名,诸葛然就觉得头疼。 用了个「皇」字,昆仑共议不就有条「妄自称帝,九大家共击之」的规矩?要不九十多年过去,早不是九大家,而是九大国了。偏偏老哥说,「皇」跟「帝」不同,称帝不行,称皇无妨,要不道观里头的玉皇殿不早拆了?可照这说法,也没见九大家围攻关帝庙的。 总之,无论是不是司马昭之心,都是路人皆知了。 这神皇殿宽十丈,长十五丈,正当中是一张翡翠九龙椅,从一块两万多斤的毛料剖出来,单是把它运来昆明就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 一切就是从这块石头开始的。那时节还是爹在当掌门,石场挖出了一颗原石,高达九尺,足要十人合围,一刀切,玉润水足,惊动了所有人,连先任宏国孟瓦王都亲自来看。跟这块毛料比起来,后来出土的「登仙阶」算是贱货了。 孟瓦王出了跟这块毛料一样重的银子,要赌这原石。三十万两银子,即便点苍号称金玉之乡,也是笔天价巨款。 饶是点苍与宏国向来交好,爹也舍不得这块原石,可孟瓦王极为殷切,苦苦哀求,又添了一千名奴隶做价,爹即便不肯,也不好与孟瓦王撕破脸。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他还记得自己是怎麽跟爹说的。 「万金易得,一国难求。剖石为誓,永结同盟。」 为了一块还不知有多少价值的毛料赌上与宏国的邦交,委实不值得,不如藉此跟宏国交好。父亲接受了他的办法,与孟瓦王说好,不收分文,将这块毛料从中分剖,让孟瓦王先选,换两邦永结同心。 孟瓦王大喜,也不好占这便宜,于是选了没切边的那角。一刀分剖,满目见绿,晶莹剔透,单这一刀,这块毛料就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然而孟瓦王选的那块宽长,后边却短,前边满绿,后面却白,之后解石更见畸零,最后边一大段全打了水漂。 他还记得切到点苍这块时,父亲脸上冒了汗,把他的小手捏得有些疼。他们从尾端解起,第一刀下去,才知切下去的地方仅有最开始那一块巴掌大小的翡翠,接着第二刀,第三刀,都不见出玉。不过比起这颗石头能开出什麽,诸葛然更担心自己的手骨给父亲捏碎。 忽地,听到石工一声惊叫:「出玉了!」 那是比孟瓦王那块更大的一片满绿。 孟瓦王没有怨言,甚至更欢喜。他们各自约定好,雕刻成两张椅子。孟瓦王的玉后绿前白,绿少白多,他用六年时间雕刻了一座白象帝座,之后东征西讨,南北征伐,竟给他打下了一片江山。 父亲花了十二年时间雕刻这张翡翠九龙椅,高七尺,宽五尺五寸,深两尺七寸,放置在七层台阶上。一条巨龙庄严雄壮,龙爪箕张,按在椅背上,五爪尖上各有一点红。剩下八条蟒龙盘旋围绕,都是四爪。整张椅子无一块拼料,全由整块翡翠打造。 父亲说,这是点苍雄霸天下的徵兆,坐在这张椅子上的都是能号令天下的人。就在这块玉石出土后的第二年,父亲当了昆仑共议盟主。 他摸着这张椅子,触手冰凉,就是这徵兆决定了点苍这三十年的经营策略。 「坐上去啊。」一个低沉雄劲的声音传来。脚步声从神皇殿入口处由远而近,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 「又不是没坐过,冷冰冰的,无聊得紧。」诸葛然笑道。 来人有一头黑白间杂的卷发,身长八尺四寸左右,头戴冕冠,下巴尖削,鼻梁高挺,双眼有神,虽已至中年仍是英姿焕发,眉宇间与诸葛听冠有几分相似。那是他大哥诸葛焉。他们兄弟打小感情就好。诸葛焉相貌英挺,武功高强,他们一起闯过江湖,历过危难,上过同一间妓院。找过同一对姊妹花。父亲面前他们互相掩盖过失,犯错后争相承担,就这样过了四十年。 诸葛焉继位那一日,坐上这张翡翠九龙椅,等各部司长退下后,他叫住了诸葛然,让他坐这张九龙椅。 「这是掌门的玉椅。」诸葛然拒绝道。 「你这啥都想试的性子,难道不想坐坐看?」诸葛焉咧着嘴笑,没有半点猜忌心思。诸葛然犹豫了会,禁不住好奇,坐了上去。 冷冰冰,硬梆梆,还不如自个房里的太师椅舒适,这是诸葛然当时的感觉,也是他唯一一次坐上九龙椅,之后再没兴趣了。比起这张椅子,他更在乎坐在椅子上的人。 「有事?」诸葛焉坐上九龙椅,问道。 「你女儿惹的祸。」诸葛然道,「彭小丐走脱了,他孙子被悠儿带走了。你写封信给她,问问她怎麽回事。」 「还不是你教坏的?她拿你当榜样。」诸葛焉抱怨道,「我写不如你写,她信你多过信她爹。」 「就是亲过头了。这丫头野得很,不会当回事,尽耍赖皮。」诸葛然道,「你写她会怕,知道轻重。」 诸葛焉想了想,道:「行。」 诸葛然把手杖平放在手上把玩,道:「还有件事,算是旧事重提。」 诸葛焉皱起眉头,疑惑道:「什麽事?」 诸葛然抬头看着诸葛焉,瘪了瘪嘴,手杖在掌心打了个滴溜:「这张椅子听冠坐不住,点苍立长的规矩得改。」 诸葛焉犹豫了片刻,道:「你再教教他。他若是不听,我教训他。」 「得了,到时嫂子又怪我挑拨。」诸葛然摊手道,「我能把驴教得像马,能把狗锻炼成狼,可鸡变不了老鹰。听冠他娘的连鸡都不是,顶多算是金丝雀。鸡会下蛋,金丝雀只有好看,还飞不出笼子。」 诸葛焉叹口气,道:「再给他三年,若不成……再说吧。」 诸葛然默然不语,只道:「那我没事了,告退。」 诸葛焉道:「晚上一起吃饭,你嫂子请了新厨子。」 跟嫂子吃饭?算了吧。诸葛然心想,要是当年楚静昙嫁给了大哥,点苍肯定又是另一番光景,就算生不出沈玉倾,也不至于生出个蠢儿子。沈玉倾说起来还是让沈庸辞教坏了,要是让自己调教,哼~比严家三个儿子加起来都有用! 诸葛然摇头道:「还有许多事要办呢。」 「也不差一顿饭的时间。」诸葛焉叹了口气,拍了拍椅背,「也把长瞻叫来吧,不能总躲着他娘。」 「那是嫂子的问题。」诸葛然咽下心中这句话,随口答道:「行。」 ※※※ 降龙殿上十一张椅子只剩下两个空位,其中一个便是一个多月前身亡的义堂堂主雷酝的。其他人,除了徐放歌外,浙丶赣丶闽三地舵主,礼丶刑两位总堂主,大智丶大仁丶大勇三位长老业已就坐。 最后一个走入降龙殿的人叫许秋檐,年近五十,脸色苍白,颇见病容,脑门上秃了一大块,馀下稀疏的头发绑起。他是丐帮忠堂堂主,掌管钱粮营建,也是前任帮主许沧岳的次子,妻子更是冷面夫人的长女唐文韬——这听着不像女子的姓名中多少含着冷面夫人的寄望,不过显然这长女不受青睐,刚满二十就嫁到了丐帮,这在寻常人家不算年轻,但对九大家掌门嫡系闺女来说仍是稍早了些,尤其嫁的是非世袭的丐帮中人。但这场联姻至少也算巩固了上一代唐门与丐帮的关系。 九大家的联姻都是如此,世袭的如华山丶青城丶点苍或半世袭的唐门,联姻的效用大些,如衡山丶崆峒丶丐帮丶武当丶嵩山这些非世袭门派,联姻往往只能维持一代至两代间的关系,有时还不如三峡帮丶襄阳帮丶泰山丶彭家这些虽非九大家,掌门却属世袭的大门派。 最尴尬的便是少林了,全是和尚……妙的是,和尚偏偏也有联姻的——觉空出家前便娶了崆峒掌门齐子慷的师姑。非只俗僧,有时正僧的亲眷也奇货可居,例如观音院首座觉观的侄子女们,靠着伯父的庇荫也嫁娶了不少好人家。前方丈觉生虽是个持戒慎重的修行人,他的亲眷却是不折不扣的凡夫俗子。 许秋檐一走入殿内就见着了彭千麒。「那只臭狼。」他想,「父亲这辈子最大一次走眼就是错看了徐放歌。」他咳了几声,虚弱道:「帮主,对不住,许某近来身子不好,骑不得马,只得坐轿子,来得慢了。」 「怎麽许堂主突然就病了?」一名年纪看着比徐放歌还大的矮胖老人问道,那是大智长老童观历。 「我这病半年前就染上了,大夫说是劳心伤肺,咳……这几个月越发严重了。」许秋檐摇摇头,在左首第二位坐下。 一主丶三老丶四堂丶三舵,这便是丐帮的长老会议,是丐帮仅有的十位九袋门人。三老是指大仁丶大智丶大勇三长老,虽无实权,却有监督弹劾之能,这是延续百年前丐帮旧制的传功丶执法丶掌钵长老的变革。三长老职权上无分别,但一般来说,大仁着重监督人事,大智着重钱粮律法,大勇着重兵刑。 至于四堂,则是忠丶义丶刑丶信,忠掌钱粮,义掌人事,信掌律法,刑堂本叫礼堂,只是大家叫惯了刑堂,改不了口,这偏名反倒成了正名。丐帮是九大家中少数不设兵堂丶战堂这类职位的帮派,除了帮主与三省总舵外,职权多由义丶信丶刑三堂分担。 一般来说,商议帮中大事只需三长老与四堂与会即可,近似少林的四院共议,只有在推举帮主时才会把三省的总舵也招来。「显然不是好事。」许秋檐心想,「该与上个月彭小丐的事有关。」他望了眼徐放歌,找了位置坐下。 「彭小丐的事相信大家都听说了。」徐放歌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缓缓道,「彭南义杀害义堂总堂主,彭小丐包庇儿子,我已将他革职。他现今被华山发了仇名状,听说有人在青城见着了他。于公他已与丐帮无关,这是华山与彭小丐家的恩怨,咱们丐帮不插手。」 「既然与丐帮无关,怎地又发了通缉令?这是华山跟彭家的恩怨,关丐帮什麽事?」说话的人身材高瘦,一双眉毛稀疏得看不真切,五十馀岁,乃是信堂堂主成默。这人文武兼修,精律法,重规矩,所以当上信堂堂主。只听他道:「彭南义犯了罪,也该交由刑堂审判,由得华山这样登堂入室,杀丐帮重臣?」 「通缉令是我发的,我义助华山,当然要抓彭天放回来。」彭千麒冷冷道,他没了半边牙齿,声音带着浓烈的气音,听着极不舒服。 「华山人都撤了,你还义助?彭掌门真是好义气。」成默嘿嘿冷笑,又道,「再说通缉是犯公案,仇名状是私仇。彭南义就算死无对证,被冤定了这桩谋害雷堂主的大罪,终究元凶已伏法。彭小丐堂堂一个江西总舵,包庇撤职足够了,他要在外头被人杀了,丐帮不追究都算宽容的,还给悬赏花红?呸!」 彭千麒脸色一变,冷冷道:「你是想义助那条老狗了?」 徐放歌道:「彭天放若是觉得自己无罪,大可回丐帮分说。成堂主,你若觉得他无罪,也该劝他回来。」 成默道:「帮主,华山的仇名状,丐帮发的通缉令,我就问有这条规矩吗?若是这案子还有不清不楚的地方,发个讯息让九大家都知道,请彭小丐回丐帮面质,有罪则杀,无罪则放,用不着通缉。」 徐放歌沉思片刻,缓缓道:「彭总舵,收回通缉令,让华山凭着仇名状处理便是。」 若照成默所说,通知九大家请彭小丐回来,彭小丐真找着了靠山回来对质,不过多惹麻烦罢了。华山已通缉彭小丐,多丐帮这张通缉令还是少丐帮这张通缉令倒也不重要。 彭千麒对着徐放歌拱手行礼道:「领帮主令。」他虽对徐放歌说话,那对蛇般的眼睛却直直盯着成默。许秋檐心想:「看来臭狼把成堂主给记上了。」 徐放歌接着道:「除了彭小丐这件事,还有几桩事要处理。雷堂主死了,义堂有空缺,不知各位有什麽想法?」 大智长老童观历轻轻咳了一声,起身道:「我举荐一人。这次二公子深入江西擒抓彭小丐,虽然功败垂成,让犯人逃脱,已见智勇双全。二公子……」 成默忽地说道:「许堂主,说你呢。」 许秋檐也是行二,一愣问道:「怎麽是说我了?」 成默大声道:「奇怪了,这『二公子』不是说你是说谁?我在丐帮还没听过『二公子』这个职缺。」 童观历愠道:「我说的自然是徐沐风徐二公子,这是尊称,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成默冷笑道:「原来如此。」回头对许秋檐道,「我都忘记你不是公子了。」 许秋檐父亲便是前任帮主许沧岳,成默这弦外之音众人怎会听不懂? 童观历道:「总之,二公子徐沐风这次立了大功,该有赏赐,我推举他做……」 他话没说完,成默又插嘴道:「做大公子?这可不好,人家兄弟排辈的事,轮得到你插手?」 童观历怒道:「成堂主,你是存心搅局吗?!」 徐放歌眉头一挑,缓缓道:「成堂主,让童长老把话说完吧。」 成默道:「不如我替他说吧!帮主,你虎父无犬子,就算徐沐风才二十七岁,也能破格拔擢,升任义堂堂主。不过帮主想任用谁那是帮主的事,用不着开长老会议掩人耳目,我瞧除了我也不会有人反对了。」 徐放歌环顾四周,缓缓道:「童堂主,这是长老会议,还需众人决议。」 彭千麒道:「二公子有本事,我是亲眼瞧见的。这趟擒抓彭天放,他有大功劳。」 成默道:「我说大家叫你臭狼还真是叫错了,你该叫臭狗!来,摇摇尾巴,快去舔你主子的鸡巴!」 「喀啦啦」一声,彭千麒将茶几拍得粉碎,猛地站起身来,瞪着成默阴狠狠道:「成堂主,你老婆女儿漂亮吗?」 成默大怒,袖袍一拂,将几上茶杯往彭千麒头脸扫去。彭千麒侧身避开,手按刀柄,成默起身骂道:「你这癞皮狗,想吓唬谁?!」 众人见局面紧张,纷纷站起身来,唯独徐放歌仍坐着不动,沉声道:「彭总舵,坐下。」 彭千麒听徐放歌发话,这才缓缓坐下,两眼仍死死瞪着成默,显然怒气未消。徐放歌道:「成堂主,你若想闹事就出去闹,长老会议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犬子能不能当义堂堂主还要看众长老的意见,不是你在这胡搅蛮缠就算数的。」 此言一出,彭千麒与童观历先后应和。成默高声道:「我不赞成!」 福建总舵钱隐却道:「徐沐风是我辖下的分舵主,年少果敢,足堪大任,年纪……这不是个事。现在的丐帮都是些老人家掌事,是该提拔些年轻人了。」徐家本是福建人,徐放歌曾当过福建总舵,钱隐便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成默冷笑道:「难怪这次长老会议把三个总舵都叫来了,合着都自己人啊。」说着又指着大仁长老冯玉黥道,「他是你亲家,你肯定也赞成了?」 冯玉黥的幼女冯绿燕嫁给徐放歌长子徐江声,闻言点头道:「沐风这孩子是有本事,成堂主心存歧见,对丐帮不是好事。」 成默只是冷笑,问道:「谁跟我一样不赞成的?」 众人知道彭小丐一家惨况,当下面面相觑,都不作声。成默见众人不说话,心下大怒,转头对许秋檐道:「许堂主,怪你没个好老子,让你屈就在堂主这位置上了!」 许秋檐不住咳嗽,道:「这是哪的话,成堂主别乱说……咳咳……我今天还有件事,想……想禀告……帮主。」 徐放歌道:「许堂主说吧。」 许秋檐道:「我这半年来身子越来越差,帮中事务管不了,钱总舵说得对,是该换年轻人上来了。我想辞去忠堂堂主的职位,回家养老。」 众人吃了一惊,徐放歌道:「许堂主身体微恙,休半年假养病就是,何必辞去职务?」 许秋檐摇头道:「我是不成了,也不知道剩下几年命,咳……」他说着,不住咳嗽,众人见他满面病容,不似作伪,却又想,许秋檐这一辞,徐放歌必然会安排自己人补缺,长老会议上又多了个席位。 徐放歌也不挽留,道:「既然许堂主辞意甚坚,我也不便强留。我会另觅人选暂代忠堂堂主职位,等许堂主病体稍可,再回来主持忠堂。」 许秋檐心想:「我傻了才回来。」口中仍道:「多谢帮主体谅。」 成默冷笑道:「我瞧也别挑谁来顶替许堂主的位了。徐帮主不是还有两个儿子?老二当了义堂堂主,老大徐江声还当啥狗屁分舵主?不如接了忠堂的位!徐少昀也别闲着,一家在绍兴团聚吧!」 童观历拍手笑道:「成堂主说了个好主意,我童观历第一个拍手赞成!」 成默勃然大怒,起身道:「童观历,你还要不要脸?!」 徐放歌喝道:「行了!成堂主,打从会议开始你就不住惹是生非,冷嘲暗讽,真以为我不敢治你罪吗?滚出去,回家歇息两天,想清楚了再来见我!」 成默怒道:「我做错什麽,帮主凭什麽罚我?」 徐放歌道:「顶撞上司!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帮主?」 成默上前一步,指着徐放歌骂道:「我眼里没有帮主,你眼里还有丐帮吗?!你陷害彭小丐,图谋什麽?当这里的人都瞎了吗?!」 许秋檐忽然大声咳嗽,摔倒在地,众人吃了一惊,望向他去。许秋檐呻吟道:「我……我不行了,呃……咳咳……成堂主,你……你……」 成默忙上前将他扶起,许秋檐呻吟道:「我……我家里有药……」 徐放歌道:「成堂主,你送许堂主回去,有什麽消息我再通知你。」 成默心有不甘,却也知此时无奈他何,扶起许秋檐,忿忿不平地离去。 徐放歌道:「明年便是昆仑共议,我需走一趟昆仑宫。声儿的分舵在浙江,我想把他调来帮忙,协助几位长老堂主。」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彭千麒望着成默背影,一双蛇目满是歹毒。 成默扶着许秋檐上了轿子,问道:「你怎麽病成这样?」 许秋檐叹了口气,道:「你这样莽撞,真不知怎麽死。你今天冲撞徐放歌,能挣个啥下场?你跟彭小丐一样,直肠子,玩不过他们。现在彭小丐倒了,三个总舵他占了两个,你要扳倒他不能这麽蛮干,要……一是反,二是病,无论哪个都得从长计议。」 成默这才明白他是装病,忙问道:「许堂主有何高见?」 「高个屁!等我退下位置,天大的事也跟我无关!」许秋檐道,「劝你一句,急流勇退!」说完上了轿子,径自回府。 许秋檐这病还得拜他丈母娘所赐。唐文韬没从娘胎里带来聪明,却带了她娘的专横,徐放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早一年前她就看出端倪,写了家书抱怨丈夫不争气。冷面夫人也不说啥,寄了一份药材过来,许秋檐喝了,脸色苍白犯咳嗽,就是死不了人,当下就明白了丈母娘的意思。 可惜了,偌大的丐帮,没一个人阻得了徐放歌。仔细想想,他这些年拔擢的不是自己心腹便是如成默这般脾气硬,瞧着正直能干实则犯蠢莽撞的人,再不然就是些谨小慎微胆怯懦弱的。拔掉彭小丐更是一步险棋,徐放歌实是赢得惊险。若彭小丐早一天发现,徐沐风就要遭擒,若晚一天发难,齐三爷就到江西。可叹丐帮此后再也无人能与他叫板了。 不过徐放歌这天下要坐稳还没这麽容易,今天那些不出声的长老总舵堂主,会不会私下动作可也难说。 但凡有人坏了规矩,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守规矩。曹丕篡汉立了榜样,之后可不是魏晋的太平盛世。 管他娘的,回家养病去。 ※※※ 徐少昀记得上次回家还是中秋的事,他刚回到浙江就接到父亲传唤,左右避不开,不如早些见面。 三姨娘桂梅低声道:「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正不高兴呢。」 徐少昀敲了敲父亲书房门,问道:「爹,找我?」 「进来。」徐放歌见儿子进来,合上公文,起身问道,「悠儿呢?」 「照顾孩子,来不了。」徐少昀恭敬回答。 「媳妇几时生了孩子,我怎麽不知道?」徐放歌道,「怎麽不把孩子抱来让爷爷看看?几个月大了?」 「略大了些,大概六十几个月。」徐少昀苦笑道,「是彭南义的儿子。」 「你还挺能说笑的。」徐放歌道,「交出来,丐帮有人照顾。」 徐少昀道:「这孩子乖巧,悠儿喜欢,舍不得。」 徐放歌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扔给徐少昀道:「诸葛然写了封信来,说我教子不严。我是真没管教好,现在想想,上个月我被拖住脚步也是你媳妇闹出来的吧?你连媳妇都管不好?」 徐少昀苦笑道:「她学了她叔叔的聪明机灵,我哪管得住她?但凡有几句不顺心的,动辄摆脸子给我瞧。爹,彭小丐在江西的根基全没了,就一个孙子,你又动不得他,过几年长大了,这些旧事未必记得,倒成全了你照顾忠良之后的美名。」 「他家是忠良,你爹就是陷害忠良的昏君了?」徐放歌愠道,「斩草不除根,养虎贻患没听过吗?」 「彭老丐家一代不如一代,这孩子不成气候。」徐少昀道,「既然不能杀,交给别人照顾总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心。」 「把他关起来,终身不放就是。」徐放歌道,「孩子在哪?」 徐少昀摇头道:「悠儿为这孩子跟她爹爹叔叔翻了脸,气急了说不定会跟我拼命。不如这样,让我再劝劝她,女人家,等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偏心,那时再要送走这孩子便容易多了。」 徐放歌又是威逼又是责骂,徐少昀只把一切推给妻子,徐放歌又要他留在浙江帮忙,徐少昀说妻子爱玩,不肯答应,软推硬说,只是不允。 好不容易脱了身,徐少昀一身疲惫,赶回去见妻子诸葛悠。 「我爹也写信来了。」诸葛悠刚哄睡了彭豪威,一脸疲倦,「这孩子这几天都吵着要见爹娘爷爷,难过得厉害,却是不哭,颇有几分家门骨气。」 「你怎麽交代?」徐少昀问。 「我全推给你,说你拳头大,脾气硬,死活不肯把这孩子交出去,逼急了要打老婆。」诸葛悠笑道,「我就这样回了,二叔信不信都随他去。」 徐少昀忧心道:「只怕拖不长久。彭小丐这阵子没动静还罢了,若是闹出事来,爹再逼我,我可不好说,丐帮是住不下去了。」 诸葛悠道:「不如去安徽,那是武当地界,你爹我爹都管不着,两三年后再作打算。」 徐少昀想了想,点头道:「就去安徽。」 ※※※ 「这些从江西来的百姓不过是躲避新任江西总舵,近期边界上的盘查不用刻意刁难。」说话的声音温和,却令人不能抗拒。那不是威严,而是一种贵气,却也不是世家出身的贵气,而是种宁静祥和的气质,更像是长辈的嘱咐。当然,听的人都知道,这是位不可违逆的长辈。 说话的女子年已四十有五,外表看去却只有三十出头,若不是黑色巾帼边上露出几丝白发,实看不出她的年纪,一双凤眼黑得深邃,像是把岁月积累的智慧都藏在里头,若你能靠近细看,或许能看到她眼角一丝丝几不可见的细纹,虽然芳华不再,也看得出她年轻时必有值得夸耀的美貌。 她着灰色素服,外罩一件淡青色长褙子,用料虽好,却显得素雅朴实,不像是她这身份地位的穿着。 李玄燹本家姓李,玄燹是她的道号。年轻时她也穿过漂亮衣服,年纪渐长后就穿得少了。衡山掌门尚节欲,要奉道,这道便是衡山。当上掌门后便要一心为衡山效力,锦衣玉食华服车马都不是必须物。 她面前站着三个人,当中唯一的女子姓茅,叫茅烟雪,是李玄燹师妹,四十岁,早些年也想过竞逐掌门,因此成婚晚了,她丈夫还小着她五岁。另一名年纪较大的男子身材肥胖,叫阮崎峰,一旁气质文雅的中年男子则是蓝胜青。 这是衡山的三名副掌,也是衡山的规矩。三名副掌统整起来职权等同掌门,这表示掌门的政令最少需要一位副掌支持。这样的制度自是为了避免掌门专权,但三名副掌除了制衡掌门外并无实权,掌门以下才是各堂各司。 「这个月过边界的江西百姓比往常多了六七百人,估计之后还会更多。」蓝胜青道,「也得小心,我的意思是,小心奸细。」 「什麽奸细,丐帮的?」李玄燹道,「除了湖南,江西子民还能往哪走?若驱赶他们,让这些百姓去何处营生?用不着因为惧怕几个奸细就断了人家生路。」 湖北安徽俱是武当地界,武当治安不靖,众所周知。浙江福建仍是丐帮领地,江西子民若想逃离臭狼,只有往湖南这条路。 「这六七百人也不过是一百馀户罢了,这一批先来的多半还有些家业。」茅烟雪道,「臭狼害了彭小丐一家,大失民心,江西子民感怀彭家两代照顾,又惧怕臭狼恶名。他们有钱置办产业,在湖南落地生根,不是大问题。」 蓝胜青道:「这两个月只有六七百人,若以后有六七千人,那该如何?如果来的是穷人,在湖南找不着营生,必然滋事。」 阮崎峰道:「胜青,你的意思是?」 蓝胜青道:「不如绝了他们的路,让他们早回江西。只要宣示湖南不收留,以后若真有大批流民,让武当伤脑筋去。」 李玄燹摇头道:「苛政猛于虎,若江西真到了民不聊生那日,湖南不开这条路,百姓仍会想法子闯过边关。数千上万百姓,怎生防堵?」 蓝胜青皱眉,仍有迟疑。李玄燹接着道:「若有亲眷在湖南的,任其投靠亲眷,若无亲眷,建册立户,在当地门派设籍。在边界上加派人手,真有那一日,防堵不如疏导。」 蓝胜青道:「只怕治标不治本。」 茅烟雪道:「治本是丐帮的事。」 蓝胜青哑口无言,道:「那便遵照掌门意思。」 李玄燹又问:「送往鹤城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阮崎峰拱手道:「还不太够,年后应能备足。」 李玄燹点点头,道:「明年昆仑共议前,得把东西运到鹤城去。」 阮崎峰回道:「已在督促。」 照惯例,衡山掌门执掌盟主期间,这三名副掌便代理掌门之职,任何决策都需三名副掌共同决议。这有先例可循,李玄燹并未多吩咐什麽。 遣退三位副掌后,李玄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株梅树,是她当上掌门那年亲手种下的。但凡衡山弟子都知道掌门喜欢梅花,早在还是弟子时,李玄燹就在居所窗外种下一株梅树,升了职务,换了房间,也会在窗外种棵梅树,等当上了掌门,寝居外丶大殿外都种上了梅树,每一株梅树必是她亲手种下,绝不假手他人。 可又有一个古怪处,李玄燹种梅从不多种。她让每扇窗丶每扇门推开时,都能见着一株梅树,但也只有一株,不许再多。这让衡山的庭园景象有些古怪,常有花草丛中丶奇岩假山之后,一株梅树兀立当中,显得孤芳自赏,格外刺目。 今年的梅花还未开,李玄燹仍看着梅树。只有两个人知道,她赏梅的习惯是从二十岁那年开始的。几个月前,她亲自前往少林去见觉空,确定了心中猜想。这次昆仑共议与以往不同,有些门派观望,有些门派期待,有些门派还存着侥幸,大概除了人在凡尘心在仙的武当,各方都存着不少心思。 「青城呢?是观望还是存着侥幸?」她想起青城。沈玉倾在没有任何利益驱动下愿意帮她巩固关键的两票,让点苍在昆仑共议上占不到优势,这年轻人既有手腕又有仁心,在九大家第二代中当真出类拔萃,只是不知这颗仁心能维持多久。 想到沈玉倾,自然想到派去青城的弟子顾青裳。若连沈玉倾这等人物都不能让她动心,那自己可真不知道要把她交给谁了。这傻孩子,爱逞强,又自以为是,什麽都没经历过就想继承自己衣钵。 「终究还是年轻。」她望着梅树想。 </body></html> 第75章 潜滋暗长(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5章潜滋暗长(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5章潜滋暗长(上)</h3> 昆仑八十九年十月冬 啪!一根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而裂,挥斧头的青年粗臂壮腕,长相却斯文,身后堆着小山似的柴火,兀自一根接一根地劈着。 「够了!去帮小姐挑洗澡水!」一名佩刀壮汉经过,吆喝两声,青年把斧子劈在柴边,低着头去了。 那壮汉看看柴堆,骂道:「劈得这麽细碎,不耐烧!操娘的,连柴都不会劈!」 青年默默去了厨房,担了两桶沸水,径自去到小姐浴房,将两桶热水浇入一个大木盆子,伸手试试温度,这才转身要走。刚出门,一名老妪领着个尖目圆脸,身形矮胖的华服少女走来,青年忙低头要走,少女骂道:「急着作死吗?」 青年假装没听见,老妪骂道:「天福,叫你呢!」 名叫天福的青年是半年前来到裘家的。当时裘家雇佣人,马房的老麦带了他来,裘老爷见他健壮,收了当佣人,做些粗重杂役。他勤奋倒也勤奋,只是偶有不耐烦的脸色,瞧着有些气傲。只是他一个不起眼的仆佣,只要不冲撞了谁,没人搭理他,唯独大小姐心高,最瞧不得他这眼神,常藉故刁难他。 当下天福也不回嘴,转身恭敬问道:「小姐有什麽吩咐?」 小姐手腕上晃悠悠的翡翠镯子像是刚切开的葱般水绿,食指指着天福鼻头问:「你身上沾湿了,把手伸出来瞧瞧!」 天福犹豫着伸出手,小姐骂道:「你这贼厮,把手伸水里了?贱人!也不瞧瞧自个模样,占姑娘便宜呢?!」 那老妪见小姐生气,上前对着天福劈头盖脸一阵好打。天福忙解释道:「上回小姐说烫,这才试试冷热……」 小姐哪听他解释,不住骂道:「叫你脏了水,恶心!重新打一盆来,迟些赶你出院子!」 那老妪也骂道:「还不快去!让小姐等久了着凉,杀了你也不值小姐一个喷嚏!」 天福慌忙下去,犹听那姑娘骂道:「我冰清玉洁一个姑娘,叫这贼厮恶心了盆子!明儿个叫爹换个又新又大的,才不脏了身子!」老妪不住说是。 天福重又挑了几担冷水,去厨房重新要了两担热水,免不了挨了顿白眼,这才完事。 入了夜,裘家宅子便无他事,除了当班的护院,馀下的人有一大半聚在屏门后院角处的倒座房里,推桌子拉椅子,压低嗓门吆五喝六。说起来,这还是几天前开始的勾当,也不知是谁带着天九牌跟骰盅进了院子,大宅里头除了活也没别的事干,爱赌的禁不住手痒,不赌的也不免凑热闹,有些老成持重的,却也不好坏兴致——毕竟一场共事,何苦来哉?若让裘老爷见着了,少不得挨一顿骂,可还没给抓着前,乐一天是一天。何况护院的头儿王领班今晚不值班,更得把握良机。 天福那间房也在院角,正在这小赌坊隔壁。他既不爱赌,身份又低,每回开局子,别人就给他五十文赏钱,打发他去屏门前把风。 这天来的人比往常更多,护院连同厨房马房舱房,来了二十几人。天福掩上小赌坊的房门,众人正玩在兴头上,没人理会他。照往例,他该站在屏门前看着,可他却去了柴房,挑了两捆柴火来到屋前,把木柴堆在门窗各处,取铁链把房门捆死,浇了两大坛灯油,点起火来。趁着火刚起,他又快步走出屏门,回头用铁链将门捆紧,上了锁。 堆在门口的柴火都是些细碎木柴,浇上火油,大火很快就烧起来,等那些赌得兴起的护院发觉时,门窗外早满是火光浓烟。二十馀人被困在小屋里,你推我挤,挣扎逃生,这才发现门被死锁,想跳窗,窗外也是火光腾腾,炽热难进。有些胆大的冒死跳窗而逃,那些来不及逃生的则硬生生被困在火窟里头。 大院失火,敲锣打鼓,响声四起,护院纷纷叫喊着救火,赶到发现屏门被上了锁,又听有逃生出来的呼救,忙叫人取来斧头劈门。 天福不动声色,趁着混乱快步走到大门前,悄悄开了大门。不一会,一声巨响,恍若黑夜里打了个霹雳,一匹马当先闯入裘家大院,随后二十馀骑冲入,人人一手火把,一手持刀,大声喊杀,见人就砍,四处纵火,裘家大院登时大乱。 巡逻护院忙弃了救火迎敌,只见当头的那人未持兵刃,纵马近身,俯身一拳便将一名护院打倒在地。其他护院大半被困在院角,没被烧死的也被锁在屏门后,有些翻墙出来的,见着马匪这威势,反给吓了回去。 天福并未闲着,趁乱打倒一名护院,夺了刀,向院子深处奔去,见人就杀,又去厨房放了火,这才赶到后厢房,闯进大小姐房间。只见一众女眷正挤成一团,惊惧栗栗,有相熟的见着他,惊呼道:「天福!」 天福也不说话,觑见大小姐,抢上前去揪住她头发,将她从人群中拖出,疼得那大小姐不住挣扎。有人拦阻他便挥刀乱砍,也不知砍倒砍伤几人。 天福将大小姐掀倒在桌上,只听有人喊道:「天福,你做啥?!」 「操你娘的,老子不叫天福!老子叫饶长生!」他一刀斩下,那大小姐杀猪似的惨嚎,摔倒在地,疼得不住翻滚哀叫。 一只断手赫然留在桌上,饶长生抄起断臂上的翡翠镯子,转身就走。 大厅前,马匪早擒下了裘老爷,搜刮了厢房里的珠宝首饰。只听有人喊道:「刀把子呢?刀把子去哪了?」 忽见饶长生纵马而来,原来他去马房牵了一匹马,喊道:「我在这!」 老癞皮喊道:「得手了,门派的人该赶来了!」 饶长生双腿一夹马腹,大喝道:「撤!」 他一马当先,闯出裘家大院,后面二十馀骑跟上,遇着零散的阻拦,挥刀便砍,也不恋战,直冲出了二淮沟镇南方三十馀里,等确定没有追兵,这才转向西边小道。 ※※※ 新的饶刀山寨只有七八间土砌的小矮屋,围着一块二十馀丈方圆的空地。屋顶铺了几层麦杆茅草,勉强能遮挡雨雪,空地当中插了一人高的旗杆,仍是那面红色刀旗,只是一不见高,二被大风吹得歪斜,也不知是强撑着谁的面子。 饶长生把旗杆扶正,找了几块石头压稳,这才问道:「这次出粮值多少?」 二十馀人团团围着饶长生,老癞皮盘点了下,皱起眉头说道:「这些珠宝首饰值得四五百两银子。」 饶长生本见他愁眉苦脸,一听说这些玩意值四五百两银子,松了口气,哈哈大笑道:「比以前打三场粮油都值当!莫说过冬,让山寨过上两年都行!今后大夥不用苦了,也不枉我白受冷落!」 老癞皮摇头道:「红货脱手不易,顶多值得三成。这批货刚出炉,正烫手,过几天便是腊月,道上难销赃,要迅速脱手,顶多只能得个一成。咱们又没门路,只有半成也是可能的。」他叹了口气,道,「以前老寨主只打粮草不是没道理,红货伤人多,利己少,又得罪富贵人家,结下仇怨。今晚少说杀伤十几二十条人命,不值当。」 饶长生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恨恨道:「你说这四五百两的珠宝连五十两都换不到?那我这半年奴才不是白当了?!」 老癞皮沉吟半晌,道:「我原也劝过寨主。你说三个月能得手,拖了半年才找着机会,眼看已是年底,山寨粮空,少不得……还得去打趟粮油应应急。」 饶长生咬咬牙,问道:「有办法销赃吗?」 老癞皮道:「我去探听探听门路,只是不知从何着手……」 饶长生忽地想到:「以前沙鬼刮地皮,到哪销赃去?」 老癞皮道:「他们是剧盗,自有销赃的路子,饶刀山寨向来不干这勾当。」 饶长生道:「找他们帮忙!」 老癞皮惊道:「刀把子,沙鬼头子还是老寨主杀的!咱们劫了他的粮油,让他们过不了冬,几乎散夥,人家不找咱们寻仇就罢了,岂有自己找死的道理?」 饶长生道:「你找得着他们的人吗?」 老癞皮叹了口气,过了会道:「我打听打听……」 饶长生点点头道:「大夥辛苦了,先歇着吧,明日再想办法。」说完起身,众人各自散去。 饶长生进了小屋,见白妞正坐在炕上编草鞋,一把将她搂住道:「娘子,我回来了。」说着便往她脸上亲去。 白妞也不闪躲,脸上既无厌憎,也无欣喜。她将鞋底搁在炕边,起身道:「累了一晚,我给你倒杯水喝。」说着从炕下取出水壶,先倒了杯水,又替饶长生除去鞋袜,在炕下添了些柴,道:「柴火不够了,我明日再去拾些。」 她说话做事虽见殷勤,语气却冷淡至极,通知一般,眼神更像看着陌生人似的。 「瞧瞧我带了什麽给你?」饶长生从怀中取出翡翠手镯,笑道,「戴你手上多漂亮!」说着就去拉白妞的手,要替她戴上镯子。 白妞猛一抽手,冷冷道:「山寨日子不好过,卖了吧,给大夥添个菜。」 自那天后,白妞便对饶长生异常冷漠,除了招呼他吃饭睡觉保暖等日常琐事外,再无一句相关话语,但凡开口也是不阴不阳,不咸不淡,便是对着行人问路都比对着他多几分诚恳。饶长生一去半年,本以为干下大事,白妞会对自己刮目相看,特地抢了这翡翠手环讨她欢心,哪知白妞见了也无欣喜慰问,不由得怒从心起,愠道:「我在那裘家院子时,裘大小姐不知对我多好,这镯子就是她送我的,许是看上我,想定情!我放着富贵没变心,怎地你倒好,镇日对我冷言冷语,我就那麽不值当吗?」 白妞淡淡道:「裘家小姐看上你也挺好的,她做大,我做小,或者她做主子我做奴才,都行。你想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我都好。」 饶长生道:「我怎会让她进门?你才是我妻子!我……我们现在是夫妻,你还想着别的男人?」 白妞细心铺好了床被,看也没看饶长生一眼,只道:「我没想别的男人。除了我爹,我心里一个男人都没有。」 心里一个男人也没,自然也没有自己,饶长生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不由得大怒,伸手扭住白妞胳膊,举起拳头。白妞只是低头看地,丝毫不见惊慌模样,饶长生见了反倒下不了手,过了会才丧气道:「我是真喜欢你,你怎地就是不懂我心意?」 白妞问道:「桌上还有两张烙饼,吃不吃?」语气冷漠如常。饶长生摇摇头,脱去衣服,上炕躺了。白妞替他将衣服整理停当,吹了蜡烛,上床与他并肩躺着。饶长生转身去抱她,她一概不应,饶长生自觉无趣,过了会便沉沉睡去。 又过了两天,老癞皮来找饶长生。「找着了,就在五爪山上。」老癞皮道,「沙鬼去年被老寨主斩了蛇头,帮里内斗,四分五裂,声势大不如前。现在这批剩不到五十人,领头的是他们以前三当家狄泽,家中行六,又叫狄六,他有销赃路子。」 饶长生道:「走,会会这狄六去。」 老癞皮踌躇道:「寨主,会不会太险了些?」 饶长生反问道:「粮仓里剩不到三天粮,不把这批红货换成银两,别说过冬,腊月都捱不到!」 老癞皮知道饶长生说得没错,不禁默然。 饶长生又道:「现今不比以往,山寨就剩二十七个男人,没了过去的威风,以后饶刀山寨要活,得找条路子。先得有钱招兵买马,人手足了才能替爹跟山寨报仇,大夥的日子才能好过。我不会像爹一样,让你们只能糊口度日,我要让你们好吃好睡,过好日子!」 老癞皮惊道:「寨主,那是铁剑银卫,怎麽报仇?」 饶长生冷哼一声:「只要杀了齐子概跟李景风,爹的仇就算报了一大半,剩下的,慢慢讨回来!」 老癞皮犹豫半晌,道:「还有个消息,是关于景……李景风的,我本来还想要不要说。」 饶长生皱眉道:「怎麽?他被崆峒抓着,处死了?」 老癞皮摇头道:「他逃出了甘肃,在山东闯了祸,嵩山派传来通缉令,还附着泰山派的仇名状。」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悬赏,呈给饶长生,接着道,「他杀了嵩山派副掌门,悬赏二百两。」 饶长生怒火更炽,一把将悬赏令撕个稀烂,丢在地上,怒道:「他凭什麽?!操他娘的,他到底凭什麽!!」说着不住顿足,将那些碎纸踩得更烂。 老癞皮不知道他发什麽脾气,道:「他非但不会回甘肃,只怕现在早死了。」 「操!操他娘的,操!」饶长生大怒,不住咒骂,甩手而去。他一脚踹开自家屋门,对着白妞吼道:「有你那汉子的消息,听不听?!」 白妞依旧编着草鞋,头也不抬,冷冷道:「我只有你一个丈夫,没别的汉子。」 饶长生见她连李景风也不闻不问,对自己仍是不假辞色,气得一脚踹飞地上矮几。「砰」的一声,矮几撞上不高的屋顶,重重摔回地上,白妞吃了一惊,身子一抖。饶长生哈哈大笑,怒道:「操!原来你还知道怕啊!」 白妞望了他一眼,将矮几扶起,道:「下回别这麽蛮干,吓着我了。」又怕矮几被踢坏,仔细检视了一番。饶长生见她对张茶几都比对自己更有兴趣,憋了一口恶气,提刀到外头练功去了。 第二天一早,山寨二十七骑便往五爪山去。沙鬼寨子隐密,一时寻觅不着,饶长生举着马鞭沿路喝道:「一年前老阳镇外伏击你们首领的便是咱饶刀寨!同行间不用遮羞怕丑,快快出来见老子,一起发财!」 老癞皮被他的直白唬得一愣一愣,忙道:「刀把子!」 饶长生凛然无惧,道:「量他们不敢胡来!」 果有探子听到,把消息传回山寨,寨里派人下来带路。饶长生看那沙鬼寨子,屋瓦比以前的饶刀山寨还整齐,规模也大,只是有些已见失修模样,显然少人居住。寨门口两座了望塔只一座站着两名守卫,仍打着那张小鬼旗,饶长生心中一突,老癞皮低声道:「刀把子,慎防有诈,叫他们头出来说话!」 饶长生怒道:「怕什麽!料他们也奈何不了咱们!」 老癞皮道:「话不是这样说,人家的地盘不比自己家门,需防险防埋伏,别让人给一锅端了。要不……」他想了想,若是老寨主在,定然留弟兄在外接应,自个一人赴险,一来有照应,敌方不敢妄动,二来避免中伏,于是道,「我替刀把子走一趟,内外也好有个照应。」 饶长生道:「爹常说,入了山寨就是亲兄弟,同生共死,哪有放你一人进去涉险的道理?」他知道老癞皮的顾虑,可老癞皮是二把手,让他一人进去,岂不短了自己威风?可若要他自己一人进去,心底终究不踏实,又想:「他们只剩五十个人,我一个跟他换一个,他们终究不合算。」于是当先策马进入。 老癞皮见拦不住他,只得喊道:「弟兄们跟上!」 一行人进了大门,跟着喽罗来到聚义厅前。但凡山寨里头,这类聚众之处总差不多,不是叫聚义厅便是叫集贤亭,要不就是风云楼丶龙虎滩,撞名了也不奇怪,差不多就是个大亭子。沙寨的聚义厅比饶刀山寨还讲究些,三面砌了泥土墙,开了窗,敞亮的那面坐着一名脸色蜡黄的粗壮汉子,头发扎成一束婴儿拳头大小的粗辫子。 饶长生策马上前,在马上点头问好道:「眼前可是狄六爷狄当家?」 那狄泽冷哼一声,大声道:「老子正是狄六!」说着眉头一挑,戟指怒目骂道,「操你娘!懂不懂礼数?入寨拜山,老子站着,你骑在马上说话,合着饶刀寨今儿个是来打粮油,要老子跪着听吩咐吗?!」 饶长生心知失礼,连忙跳下马来,打个哈哈,笑道:「是在下失礼了,狄当家别见怪。」 「小崽子不懂,老的不会教吗?你们二当家在哪?」狄泽往饶长生身后看去。老癞皮策马上前一步,道:「咱们饶刀山寨独来独往,不拜山头,不交地蛇,这礼数原是欠缺,请狄当家恕罪。」 狄泽冷冷道:「贵寨谋害了我们当家,又劫了过冬的粮油,沙寨算是灭在你们手上,这个罪我狄某要是恕了,还不寒了弟兄的心?」 饶长生上前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道上挣杵儿的事,生死各安天命。当日若是沙鬼拦住了饶刀寨,就会闭只眼睛放过?这……」 「闭嘴!」狄泽冷不丁一巴掌甩来,饶长生没料到他说打就打,被扇得耳朵流血,脑中嗡嗡作响。正自头晕眼花之际,狄泽一脚扫他膝弯,一拳打他后背,踢得饶长生单膝跪倒,俯首撑地,咳出血来。狄泽又是一脚踩在他小腿上,饶长生只觉小腿一阵剧痛难当,不由得哀嚎出声。 老癞皮见寨主遭人欺负,忙要拔刀喝叱,狄泽吹了呼哨,只见周围高处涌出二十馀名弓箭手,十馀骑从聚义厅后转出,又从屋中跑出七八人,堵了后路。这四十馀人四散排开,重重包围,箭上弦,刀在手,直唬得饶刀山寨一众人脸色大变,不敢妄动。 「操你娘屄的小崽子,老子没去找你,你自个倒是送上门了!」狄泽又是一巴掌扇下,打得饶长生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饶长生强忍疼痛,喊道:「我还有弟兄在外面,大不了鱼死网破!」 「破你娘!」狄泽又是一拳,打折饶长生两颗臼齿,饶长生顿时满口鲜血,「我早派探子查过,上山的就你们这二十几根蠢棒槌烂屁股!操!蠢的我见过,这麽蠢的没见过,找死!」说完脚下用力,踩得饶长生不住哀叫,这才知道此番误入陷阱,有死无生。他平常只道自己有胆气,没想真到生死交关时刻,竟忍不住心惊胆颤,浑身发抖,怕得厉害。 狄泽见已制服了这少年首领,哈哈大笑,又在饶长生头上搡了一把,转头问道:「你们来沙寨除了送死,还有什麽打算?」 「我……我们……」饶长生强忍着牙关打颤,才刚开口,脸上又挨了热辣辣一记巴掌。狄泽骂道:「谁跟你这无毛畜生说话?让晓事的说!」说着望向老癞皮。 老癞皮见过阵仗,心知眼前局势虽然险恶,但既然投身为盗,早有一死准备,当下也不心惊,从马上解下一个布囊,道:「我们劫了一批红货,值几百两,没销赃的门道,想请沙寨帮衬一回。」 狄泽哈哈大笑,喝道:「丢过来!」 老癞皮无奈,只得将布囊丢给狄泽,口中道:「这批红货就算是赔了沙寨的损失,还请狄当家放过我家刀把子。」 狄泽呸了一声,将布包抖落,只见项炼首饰纷纷落下,不由得眉开眼笑,喜道:「苦了你们,送人头又送银两!」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饶长生本已吓得浑身发抖,见那只翡翠手环从面前滚过,知道是白妞退给了老癞皮,又惊又怒。怎地自己一番心意,白妞就是不领情?凭什麽李景风闯大祸,做大事,能被崆峒嵩山通缉,自己连当个小马贼都不成?难道自己真就这麽点本事,只能由人践踏,被人瞧不起? 狄泽见那翡翠手环漂亮,知道是里头最值钱的事物,见它滚落,弯腰去捡。饶长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见狄泽弯腰,伸手摸向藏在靴中的短匕,不顾头尾,猛地往狄泽喉咙戳去。狄泽本就瞧不起他,又掌握局面,只道他不敢挣扎,两人距离又近,眼前一花,匕首已插入喉管。饶长生顺势一划,将他喉管割断,那场面就跟有人提了一大桶血泼将出去似的,大片鲜血洒在地上,溅了老癞皮一头一脸。 这下变起突然,沙鬼还不知发生何事,老癞皮见得手,忙喊道:「保护刀把子,冲出去!」 饶长生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站起身来,昂声道:「全都不许动!」又指着老癞皮道,「你们也别动!」 老癞皮一愣,不知这小寨主又要弄什麽把戏。只见饶长生高举匕首,喊道:「你们领头的死了!在这里替他报仇,把我们赶尽杀绝,你们也得赔上些性命!之后争领头,分粮油,还能馀下多少人?过不过得了冬?就算捱过了今年,明年怎麽办?大夥既然落草为寇,跟着谁不是匪?但凡跟了我饶长生,有我一口肉便有你们一口汤,绝不会挨饿受冻!」说着拾起地上的翡翠镯子,高举道,「你们从了我,销了这批红货,马上就分了!明年春来,保你们看得见雪融!」 沙鬼面面相觑,狄泽本无众望,又多私心,分赃不均,众人怨声载道,只是他本事高,众人不得不倚靠他。现今他人已死了,今年冬粮还无着落,也不知该跟着谁卖命,若像之前那般起争端,山寨散了,当真谋生无路。有精细的已想到这层,当先丢下兵器,喊道:「小寨主好本事!我任齐服了,今后就跟着小寨主讨饭吃!」 这下一呼百应,不少人纷纷丢下兵器投诚,有观望的仍在犹豫。忽有一人冲上前来,喊道:「你这小子有什麽本事?我替狄当家报仇!」说着杀向饶长生。 老癞皮从马上一跃而下,一脚踢翻那人,揪住他胸口。他知此时不容迟疑,连着七八记重拳打在那人脸上身上,直打到指节流血,打得那人筋断骨折,口吐鲜血,断了气才罢手。 众人见他几拳打死一人,更觉得他有本事,观望的也纷纷丢下兵器,不住称降…… ※※※ 「这是什麽意思?」饶长生将翡翠玉镯放在桌上,怒声质问道。 「卖了,给弟兄添菜,这是替你打算。」白妞仍是不冷不热地说着。 饶长生一把揪住她衣领,瞪着她,白妞也不避开,只是目光中不带任何情感,不远也不近,就那麽看着他,像是看着不相干的东西。 「我真的喜欢你!」饶长生丧了气,放开手,懊恼道,「就算我一时糊涂,我也娶了你!我们打小相识,以后百年夫妻,你真要挂念着那杀父仇人?你对得起你爹吗?」 「我没挂念谁,你想多了。」白妞淡淡道,「景风那就不是件事,我再说清楚些,你拿这个挤兑我没用,我问心无愧。」 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少女情窦初开,对外人好奇罢了,真要取舍,还是饶长生更难放下。只是她以前不懂这心思,现在是真懂了这打小一起长大,竹马青梅的男人。 「所以你是恨我,怨我了?」饶长生问,「我要怎麽做,你才会原谅我?」 白妞摇摇头:「那年爹娘带着我投靠饶刀山寨,是老寨主救了我们祈家三条命。我爹还了一条,我娘也还了一条,剩下我这条。爹死前要我好好照顾你,这是我欠老寨主的命,做妻子也好,做奴婢也罢,我还老寨主的债,别的就没了。」 没有恨,没有怨,就没有原谅。 她说完,站起身,问饶长生道:「饿了吗?我做烙饼给你。」语气仍是一贯的淡漠。 此时此刻,饶长生终于相信,她会竭尽一生心力去维持这份冷漠。 ※※※ 这人身上的蓝衫虽然款式简单,却是蜀锦织成,连着那件黑色毛领棉袄,给人朴实的感觉,但并不廉价。 他有着一双鼠目,眼睛已经够小,兀自眼白多,瞳仁少,瞧着两眼像是用毛笔点上去似的,还有一个必须用尖锐形容的下巴。他头发整齐乾净,十指细长,约摸四十出头年纪,养尊处优。 他叫边迁,是蜀地的黑货商人,此时正品鉴着那只翡翠手环。沙鬼那边的人说过去沙鬼劫来的红货都与他交易,为了这桩买卖,饶长生带着两名手下快马来到唐门地界。至于老癞皮,鉴于沙鬼新降不久,需要有人坐镇,就没跟来。 「你是饶刀把子的儿子?」边迁放下了手镯,抬头问道,「被铁剑银卫剿了的那个饶刀山寨?」 饶长生吃了一惊,没想唐门地界的商人竟然也知道崆峒的事,而且是饶刀山寨这样一件小事。 「干我们这行的都要小心,卖家丶货办都得来路清楚。甘肃丶四川丶重庆有多少马匪大盗,死了哪些,活着哪些,我们都得清楚。」像是看透了饶长生的疑问,边迁这样解释,「这批红货就这手镯最值钱,值七十两,其他的估摸大概四百多两。我算你五百两,行不?」 「行!」饶长生忙道,「照行规,三成!」 「三成是熟货,烫手货只有一成价,最多一成五。这批货还热得很,不等个三五年出不了街。」边迁道。 「两成!」饶长生咬牙道,「没一百两我就不卖了,弟兄们等着这笔钱过冬!」 「饶刀山寨剩不到三十人,五十两够过冬了。」边迁道。 「不只三十个,现在有八十个!」饶长生道,「我吞了沙鬼那帮人,让他们找回以前的弟兄,到不了年底,最少会有上百人,过完冬天,会有一百二十人,五十两不够!」 边迁的眉角轻轻动了动,问:「你收了沙鬼?」 饶长生点点头:「以后的饶刀山寨会比以前更兴盛!」 边迁合上那双鼠目,想了想,握拳勾起食指,道:「我给你这个数。」 饶长生犹豫道:「九十两?」 九十两要养活现在的饶刀山寨或许还有不足,但已经接近饶长生希望的数了。 不料边迁却道:「我出九成价,一共四百五十两。」 饶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被口水呛着。这消息好得不敢置信,他甚至以为边迁是调侃自己,连一旁的山寨弟兄也惊得瞠目结舌,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不只这批货,以后饶刀山寨送来的红货,我一律九成收。」 饶长生按捺住心头悸动,颤声问道:「你……莫不是诓我?九成价,你……你哪来的利润?」 「商人做生意不是只看眼前,合作要长久,利润才会高。」边迁将两手拢在袖子里,让人看不清他怎麽打这算盘。 「两个条件。」边迁接着道,「有了这笔钱,你要继续招兵买马,把饶刀山寨壮大,你销货价码好,收的人就多。我希望饶刀山寨尽快成为甘肃境内势力最大的一群马匪,起码是千人以上的规模。」 饶长生连连点头,道:「我也有这打算!」 「等你们人强马壮,干得了大买卖,到时所有的红货都归我,照惯例,三成。」边迁解释道,「这是鱼水两帮。比起之后的买卖,现在这几百两又算得了什麽?」 饶长生心想:「原来是这缘故。」当下除了佩服这边迁算盘外,疑心也去了九成,忙赞道:「还是边先生有远见!」 「你这笔银两要换成米粮还得费些周转。」边迁接着道,「我有熟识的商队,入境不惹怀疑,你还要什麽物资,写张单子,我连着两百人半年的粮草一并折算,派人替你送去。」 饶长生感激涕零,问道:「边先生,你……此番恩情,饶某必将回报!」 「没什麽。英雄出少年,你年纪轻轻就收了沙鬼,前途不可限量。」边迁微笑道,「别辜负我的期望便是。」 饶长生起身挺胸,豪气道:「我饶长生定会成就一番事业!饶刀寨要让铁剑银卫闻风丧胆!」 边迁只是看着眼前这青年,微笑不语。 </body></html> 第76章 潜滋暗长(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6章潜滋暗长(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6章潜滋暗长(下)</h3> 昆仑八十九年十一月冬天 播州城位在黔东,昆仑共议后,黔地被分为三块,播州临点苍丶衡山丶唐门三派,也是青城要地,历来驻守在此的定是嫡系,沈从赋丶沈妙诗兄弟便分守着播州与剑河,还有嫁到衡山殷家的幼妹沈凤君,殷家是鹤城当地的大门派,也颇有几分代为看门守户的意思。 「想什麽呢?」唐惊才嗔道,「眉毛都画歪了。」 沈从赋笑道:「哪有这回事?照镜子看看。」说着举起镜子。那是海外商贾贩来的玻璃镜子,珍贵易碎,两只巴掌大小便要三百两银子,沈从赋颇以形貌自负,这才买来。 唐惊才却推开了去,道:「你不专心,就是歪的。」 沈从赋哈哈大笑,道:「家里发了八百里加急文书,说小小前天留书离家,说是要去找朋友,这可急坏了一家子,到处找人呢。」 唐惊才道:「小妹功夫好极了,我瞧九大家的世子没一个打得过她,又有身份,不会有危险。再说,青城加紧搜找,还怕她跑去哪吗?」 沈从赋道:「这可难说,我这侄女聪明伶俐,说不定会有什麽鬼主意。只是过去看她温柔闲雅,从不忤逆长辈,怎地干下这麽出格的事来?」说着又皱眉道,「这名声传出去不好,就算是楚夫人,当年也是颇受非议的,娘肯定又要埋怨了。」 唐惊才抿嘴笑道:「你说她去找人,男人还女人?若是男人,又是哪家公子?」 沈从赋皱眉道:「不是哪家公子,听说是个普通人,好像还被嵩山通缉,被泰山发了仇名状。好像姓李……是玉儿的结拜兄弟。」 唐惊才道:「那还不派人快找?」 沈从赋笑道:「那是肯定,小小也算是我们夫妻的媒人。」 唐惊才故意板起脸道:「是骗婚,嫁了才知道是个糟老头,每日里都懊恼着呢。」 沈从赋笑道:「每日里都懊悔,每夜里都快活?」 唐惊才脸颊飞红,抬起粉拳捶他道:「大白天的,瞎说什麽胡话!」 沈从赋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唐惊才嘤咛一声,身子像是化了,软绵绵靠在丈夫身上,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柔声道:「别闹,你还要公办。」 沈从赋嘻嘻笑道:「我又没强搂着你,你自个走开便是。」 唐惊才「嗯」了一声,却不起身,低头道:「眉毛还没画完呢。」沈从赋右手搂住妻子肩膀,低头亲了一口,左手持着眉笔,替娃娃上妆般替她画眉,过了会笑道:「好了,你瞧瞧好不好看。」 唐惊才取过镜子,端详了半天,假作不屑道:「也不知帮多少姑娘画过,才有这手艺。」沈从赋笑而不语。 两人正自浓情蜜意,有下人敲门道:「四爷,唐门兵堂堂主唐绝艳具名拜帖,要见夫人。」 沈从赋只觉怀中娇躯微微颤抖,似受惊了一般,讶异道:「怎麽了?」 唐惊才低头道:「没事。」说着站起身来。沈从赋见她古怪,追问道:「怎麽了?」 唐惊才道:「妹妹既然是来找我的,你就别见她了,让我们姐妹私下聊聊就好。」 沈从赋讶异道:「她是兵堂堂主,以后说不定还要接冷面夫人的掌事之位,避而不见,岂不失礼?」他忽地明白什麽,笑道,「吃醋了?」 唐惊才螓首低垂道:「我这妹妹什麽都比我强,又比我美貌许多。我们感情不和,从小什麽都抢,她抢赢什麽我都能给,只有你不行,你只能是我一人的。你跟她单独见面,若被她勾走了魂,我就要不到全部啦。」 沈从赋哈哈大笑,道:「你这妹子我在婚宴上见过,穿那模样,不知道是谁的喜事吗?她确实美貌,不过与你气质不同,就跟我家小小一样,只能说各领风骚。但我听说她手段狠辣,这一年整治得你叔伯辈苦不堪言,哪有你温柔可人?这样的女子我唯有避而远之,断然不会心动的。」 唐惊才张大眼睛,问道:「真的?」 沈从赋笑道:「当然是真。」 唐惊才搂住丈夫脖子,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脸颊潮红,挽着他手低声道:「行,我们一起去见二妹。」 沈从赋搂住妻子纤腰,志得意满。他虽是庶出,年轻时却与大哥沈雅言感情甚笃,那时伙着五弟沈妙诗,照自己的话讲,是一段风花雪月的日子,不过照爹的说法,那是放荡不思进取。爹还是欣赏三哥那种性格,虽然爹也纳妾,但那也是大娘死后的事,他与母亲确实情深爱重,难怪爹会把掌门传给三哥,大哥跟自己年轻时搞出的荒唐事实在难以收拾。 只是没想,自己一生至爱却是等到年届四十才来。他向来自诩风流,只觉得此妻子,人生夫复何求。 ※※※ 沈从赋虽说不会对唐绝艳动心,可真见着她时仍是眼前一亮。唐绝艳披着一件黑氅大衣,衣长及膝,裸着一双小腿,足蹬紫缕鞋,露出圆润修长的脚趾。这大衣掩上时便见端庄保暖,可说话行礼间衣襟敞开,里头却是蜀锦镂空对襟裸臂,披着一件紫纱披肩,当真是「慢束罗裙半露胸」,姿容无双,艳丽非常。 唐惊才见丈夫愣住,紧了紧手臂,问安道:「妹妹,久见了。」 沈从赋也忙道:「二姑娘今日怎地突然造访青城?也不先派人通知一下。」 唐绝艳道:「姐姐嫁来许久,不见她寄封家书回来,太婆思念孙女,特地命我带了些补气养生的药方前来问访,姐姐得空时也该回唐门见见太婆才是。」 沈从赋笑道:「原来如此,这可是贱内的不是了。」 唐惊才道:「我也思念太婆,过一阵子得了空,再跟夫君拜访太婆。」她说话时紧紧搂着沈从赋手臂,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走脱似的。沈从赋心想:「若只是谈私事,寄封家书便是,何必派唐绝艳亲自过来?」于是问道:「还有其他事吗?」唐绝艳看了一眼唐惊才,沈从赋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忌讳。」 唐绝艳道:「近日点苍有些动作,料来四爷听说了。太婆要我提醒四爷,播州险要,不可轻进,唐门有险,仅能自守。」 这话的意思是说若有什麽意外变故,唐门只会自守,要沈从赋小心谨慎,莫要轻易出战。沈从赋点点头道:「明白了,多谢冷面夫人提点。」 唐惊才上前挽着唐绝艳手臂,道:「你们聊完公事了,剩下便是我与妹妹的私事。相公公事繁忙,我自会招待妹妹。」 沈从赋见她飞醋吃上了天,笑道:「你们姐妹聊私情,我去公办了。」又道,「二姑娘若是事忙,临走前告诉内子一声,不用知会我了。」说完径自走下。 唐惊才道:「妹妹来我房间,咱们慢慢聊。」 两人来到内院,掩上房门。唐惊才坐在床上,唐绝艳拉了张椅子,双腿交叠,冷冷道:「瞧着挺顺利的。」 唐惊才靠在床头,左腿伸直,右脚褪下罗裙,露出一双玉足,笑道:「让男人服贴的本事,我可未必不及你。」说着拉开衣襟,露出香肩,笑道,「妹子觉得怎样?」 唐绝艳冰冷的脸上漾出一抹微笑,扑上床叫道:「叫你风骚。」 两人在床上嬉闹一阵,唐惊才这才问道:「太婆让你交代什麽事?」 唐绝艳道:「带来的药材里有太婆命人特制的药方,月事后一日一服,月事来时不宜服用。」 唐惊才点点头:「就这些?」 唐绝艳道:「太婆年纪大了,明年的昆仑共议,我会代她去。」 「这也是立你当掌事的意思。」唐惊才咬着嘴唇,恨恨道,「让你侥幸。」 唐绝艳道:「侥幸也罢,本事也罢,愿赌服输。」 唐惊才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唐绝艳道:「太婆让我探你状况,已经探到了,就不用说了。」又道,「我进内院时见着唐赢,你丈夫没起疑?」 唐惊才嫁来时带来了四名护卫,唐赢是其中之一,沈从赋只当是寻常侍卫,派他去守内院。 唐惊才道:「我要他不起疑,他就不会起疑。男人,不是莫名自卑就是过度自信。」说着脸颊飞红,羞道,「我若说他棒槌太长,他自个也会剪些下来。」 唐绝艳掩嘴咯咯娇笑:「自小到大,我就服你这本事。」 唐惊才红着脸,两眼垂泪,低声道:「妹妹心狠手辣,太婆说你是武后的料。可吕后怎麽了,就见不得人了吗?」 唐绝艳笑道:「别闹。你这边有什麽事?说。」 「那个文若善的死因还没查到。」唐惊才一抹眼泪,神色复又严肃,皱眉咬牙道,「他出身崆峒,就跟严四那桩事一样,有人要唐门背黑锅。」 唐绝艳点点头,唐惊才又道:「贵州这几年屡次疏通浣江河道,又修建古道,我旁敲侧击,相公说是沈庸辞的意思。」 唐绝艳「喔」了一声,沉思道:「那是往湖南去的水路,这是要请衡山的奥援,还是……」 唐惊才道:「还有一件事,沈家的宝贝女儿离了家,跑去找野男人了。」 唐绝艳讶异道:「谁?」 唐惊才摇头道:「好像姓李,说是沈玉倾的结拜兄弟。」 唐绝艳冷笑道:「大好一块玉,生在青城糟蹋了。」 唐惊才笑道:「要不你抓回去教教?」 唐绝艳道:「太婆早看上了,让人求了几次亲,全被推拒了。」过了会又道,「我瞧,她早被青城教废了。」 「最后一件事,那名朱大夫,下次见面,你若收服不了他,」唐惊才冷冷道,「我就杀了他。」 唐绝艳淡淡回道:「这事不用特别知会我。」 唐惊才却道:「我却觉得非说不可。」 两人沉默半晌,唐绝艳起身道:「我该走啦。」 唐惊才起身,忽地抱住妹妹,两人紧紧相拥,不再说话。好半晌后,唐绝艳才道:「姐姐保重。」 「妹妹保重,等姐姐拿下青城,指不定就回头吃了妹妹。」唐惊才轻声道。 「姐姐尽管来,妹妹玩得起七擒七纵,让姐姐心服口服。」只这瞬间,唐绝艳重又拾回那冷艳模样,推开唐惊才,转身开门,再不回头。 门内,她们姐妹情深,门外,便是水火不容的宿敌。 ※※※ 青城的搜捕极快,早上发现沈未辰离家,当即发了八百里加急文书,第二天下午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青城。沈未辰两人星夜赶路,靠着身上的青城令牌在驿站换马,一路向北,到了第四天终于抵达汉中。 雅夫人怕这事传出去对女儿名声不好,把消息暂时锁在青城境内,到了汉中就是华山地界,两人这才喘了口气。「到了华山还得小心点。」沈未辰道,「青城跟华山近来交恶,若是寻常人还好,若是遇到方敬酒这样的人物,有些麻烦。」 顾青裳笑道:「怎麽,怕华山把你抓去当压寨夫人?」 沈未辰道:「我好歹也是九大家的闺女。只怕惹了麻烦,会拖累你。」 顾青裳想了想,道:「没意思。你这一路闯荡,遇着危险就拿出令牌,城隍见了都得哈腰让道。这哪是走武林?是到处仗势欺人来着。」 沈未辰道:「我是出来找人,不是出来闯荡江湖的。」 顾青裳道:「意思是,若不是出来找人,你就不出来了?」 沈未辰想了想,似乎也未必是这样。到底找人是藉口还是闯荡是藉口,她自己也分不清,但她这趟出门确实比以往自在许多,于是问:「你说怎地?」 顾青裳道:「这一路上遇着事情,你别拿青城的令牌出来压人,靠咱俩本事解决。」 沈未辰笑道:「越说我越觉得你是诓我出门的。」 顾青裳揽着她肩膀道:「早说了,我是拐你回家当媳妇的。」 沈未辰道:「怎麽就我是媳妇了?说不定是我拐你当媳妇。」 两人嘻嘻闹闹,又过了两天,终于到了汉水上。 谢孤白说到汉水上等,那是猜到李景风要往昆仑的方向去,可沈顾两人不知情,只觉得守株待兔很是被动。两人沿江而下,江面宽阔,遇着行船又不能上船盘查,李景风正被通缉,也不能直问。 到了一处,只见华山战船沿岸停靠,少则数十艘,多则上百艘,密密麻麻。沈未辰道:「这汉水上怎麽停了这麽多战船?比青城停在长江上的还多。」她心思细腻,隐隐觉得不妥。 两人在江上找了两天,无计可施,沈未辰道:「这不成,大海捞针似的。」 顾青裳道:「那怎麽办?」 沈未辰道:「找我师父去,他领着青城船队,沿江拦船还有些指望。若景风没走这条路就罢了,要真走了却被我们漏过,可要懊悔莫及。」 顾青裳埋怨道:「不是说好了不拿青城的令牌办事?」 沈未辰笑道:「师父见着我自会接我上船,用不着令牌。」 顾青裳知道她强词夺理,只是确实无计可施。她想带沈未辰四处游历,见见世面,教她别把自己困死在青城,可若见了李景风势必要送他回青城,那飞脱的凤凰又得回到笼子里。但找不着李景风又觉对不起沈未辰,又想:「若找着了人,把他劝回青城,大不了我送他回去,把妹子留在汉中等着就是。」 两人问了青城的船队所在,往下游走去,正赶路间,忽见一艘战船打着青城旗号,停在岸边不远处。沈未辰大喜,雇了船过去,船上弟子见有美貌姑娘来到,免不了几句调戏,顾青裳只是冷笑。等知道大小姐身份,这些人一个个肝胆俱裂,又不免被顾青裳讥嘲。 船长是刑堂堂主顾狼烟的弟子孙胜,四十多岁,曾见过沈未辰,见了大小姐,忙将两人迎入船舱。沈未辰问起为何停船在此,才知原来青城扫荡船匪,这船是侦察用,正在巡逻。 沈未辰提起要与师父会合,孙胜自然不敢忤逆,请两位小姐进了舱房,扬帆而去。 船上无事,沈未辰从行李中取出一尊木人与雕刀。顾青裳这几日与她同行,见她闲暇时就雕刻,把一块木头从略具雏形刻到有了木人形状,脸上轮廓渐明,忍不住看了一眼,问道:「这是雅爷?」 沈未辰笑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我爹寿诞,我刻好木人,连着平安信请人送回青城交给我哥,我爹寿宴那天代我送上。」她说完,神色黯然,道,「每年腊八我都陪着家里人喝粥,今年凑不着热闹了。」 顾青裳道:「过了腊八还有除夕,过了除夕还有元宵,元宵过了有清明,清明过了有端午,七夕拜月老,中元拜鬼神,中秋人团圆,重阳要登高,冬至吃饺子,还有你姨婆丶爹娘丶你哥丶沈掌门丶楚夫人,一堆寿诞。得了,你刚出重庆,还没到贵州就得打道回府。」 「再一个月就过年了,总不好过年也不回去。」沈未辰道,「这个月就算找不着景风,我也得回去打个招呼。」 「这多没意思,你回去,想再出来可就难了。」顾青裳躺在床上,双手环胸,左腿屈起,右腿交叠,望着床板发愣。 「姐姐没有家人吗?」沈未辰问。 「我爹,两个哥哥,还有我爹那几个亲戚都十年没见面了,也不想见。」顾青裳道。 沈未辰听着古怪,问道:「怎麽回事?」 「我外公是湖北的富商,很有些家底。二十五年前一把大火,家眷带护院仆人,五十几口人没一个逃出来,烧得可乾净了。」 沈未辰心中不忍,歉然道:「对不住,勾起你伤心事了。」 「那时我还没出生,见都没见过我外公呢。」顾青裳接着道,「我娘的丈夫是个穷书生,上头有公婆,还有一对弟妹。这年头,书生还不如练把式的,又没其他本事,一家老小靠着我外公接济过日子。我娘那婆家一开始对我娘很是礼貌,等外公死后,家里渐渐破败,就对我娘登鼻子上脸,颐指气使起来。我娘早晚劳作,又要纺织刺绣,又要张罗弟妹生计,到后来动辄挨骂,不顺心就是一耳光,端洗脚水,倒粪桶,伺候一家人,那两个弟妹只当大爷,被嫂子服侍得心安理得。」 沈未辰听说过这种事,但沈家是青城第一望族,出入都很体面,顶多婆媳不和,身边人哪有这等遭遇,不由愣住。 「至于我爹,他一句话没说,只觉得理所当然。我问我娘怎麽不逃,我娘说这叫嫁鸡随鸡,女人有三从四德,万般皆是命,要认命。我说我以后不嫁人,我娘骂我,傻孩子,你不嫁人,上山当尼姑吗?娘是娇生惯养大的,哪受得了这虐待?心力交瘁,没几年就死了。等娘走了,我就真离了家,上衡山当尼姑去了。」 沈未辰讶异问道:「你说你跟家人十年没见,那时你多大年纪?」 「十岁多一点吧,差点死在山上。幸好遇着了赵师姐,要不真要死在山上啦。」 沈未辰瞪大眼睛,只觉得不可思议,又是佩服又替顾青裳难过。 顾青裳接着道:「娘到临死前还不怪她丈夫,只怪那把火烧光她的福气。嘿,娘这个婆家还不是外公帮她挑的,是她去读书学字,打小认识,真心喜欢上的,还不是护着自己家人,从没替娘说过一句话。」顾青裳冷笑道,「老婆再亲也是外人,父母兄弟才是自己人。」 沈未辰低声问道:「你就是这样才不嫁人的?」 顾青裳道:「我十六岁那年到山下办事,见一个妇人被丈夫当街毒打,打得鼻青脸肿。我上前把她丈夫打倒在地,她反倒求我别伤她丈夫,我只得饶了他,嘱咐他以后不可再犯。」 沈未辰听她又说起故事,问道:「之后呢?」 顾青裳道:「那夫妻就住在衡山脚下,半年后我又路过,见那妇人又被打得鼻青脸肿,我怒从心起,逼着她丈夫写休书。你猜怎地?」 沈未辰点头道:「她肯定对你很感激了。」 顾青裳笑道:「妹妹大错!她哭着说离开丈夫自己一个人没法过活,而且名节受损,再嫁也难找到好人家,还不如过一日是一日。」 沈未辰料不着如此结果,可仔细想想,却也能明白妇人难处。 顾青裳笑道:「所以找丈夫最好找父母双亡,无亲无靠,武功又比不上你,只能你打他的。」 沈未辰笑道:「姐姐这结论下得妙,可打相公跟打妻子一样不可取。」又问,「那夫妻后来怎样了?」 「那男人许是被我打怕了,没多久就搬家了,那妇人也不知活着还是被打死了。」顾青裳接着道,「妹子,我说句得罪的话,那日宴席上,我瞧着你一家子坐桌上,像是去菜市场卖萝卜。」 沈未辰不解,问道:「姐姐什麽意思?」 「三爷你瞧瞧,我这萝卜又白又大,不买可惜。」她学着市场小贩叫卖模样,「瞧,我这萝卜煮汤炒菜都合宜。你还想不到,这萝卜还会自个剥了皮跳起来打人呢。」 她模样逗趣,沈未辰虽觉得她言之太过,仍忍不住掩嘴微笑:「别这样说,娘也是为我好。」 「我不喜欢这样。」顾青裳躺在床沿,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舱顶。船舱很小,舱顶很矮,轻轻一跳就能撞到头。 「所以我在衡山开了间小书院,收留一些无亲无故的孤儿,男孩我就教他要对姑娘好,女孩我就教她们纺织丶女红,望她们能自食其力。我自己得立个榜样,姑娘不嫁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沈未辰听她这样说,又多了几分佩服之意,道:「要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当尽力。」 顾青裳伸出手笑道:「先来个几百两银子使使。」 沈未辰笑道:「银两真不是事。等找到景风,带我去姐姐的书院瞧瞧?」 顾青裳笑道:「你出了银子,肯定要招待。」 两人闲聊半天,顾青裳在舱房里坐得气闷,两人上甲板透气。天黑得早,此时正当朔月,天空阴沉沉不见星光,船上只靠灯笼火把照明。 两人正闲聊间,忽听有人呼喊:「有船匪!有船匪!」沈未辰吃了一惊,船身猛地一阵晃动,像是撞着什麽东西。 顾青裳喊道:「看看去!」两人抢至船沿,只见周围摸黑来了十馀艘小船,每艘船上有七八人。这些小船未掌灯火,把哨的看不清楚,等瞧见时早已欺近船身。 顾青裳奔至船尾,见有小舟跟在后头,显是中了陷阱,被团团包围。她咬牙切齿道:「好贼子!」沈未辰猛地将她拉开,高声喊道:「大夥退离船沿!」 她刚喊完,几十支箭已咻咻射到船边,几名闪避不及的守卫倒在地上哀嚎。随即又见十馀个铁钩飞起,钩住船沿,顾青裳喊道:「他们要攻船!」 孙胜早爬上楼台,大喊:「取盾!避箭!别让贼人上船!」青城弟子忙拾起盾牌,一边遮挡箭雨,一边卸掉铁钩。孙胜见沈未辰仍站在甲板上,大喊道:「大小姐,回舱里避避!」 沈未辰哪里肯听?见有抢上船的匪徒正与青城弟子交战,抽出峨眉刺便冲上前去,将两名匪徒打落河中。顾青裳也回房取剑杀敌。孙胜见这两个姑娘武功高强,尤其大小姐,一双纤纤玉手,打人那是一打一个准,一打一个狠,不过片刻便打倒五六名匪徒,一时竟看愣了。 沈未辰与顾青裳刚清掉船舷一角,回头望去,另一边已有人攀上船来。这些歹徒武功不弱,竟与青城弟子战得难解难分。顾青裳咬牙道:「哪来这等船匪?分明是门派弟子!」 只听孙胜站在楼台上喊道:「左前,四个上!右后,八个上!」青城弟子听他吩咐,各自上前应敌。孙胜又喊道:「大小姐,后边人多,劳您大驾!」 沈未辰奔到船后,果见已有六七名船匪上船,地上倒着三四名青城弟子,剩下两人正在抵抗。沈未辰抢上前,戳翻了两名船匪,踢倒一人。她低头望去,只见船下还有人沿着铁链爬上,当下右手应敌,左手握住铁钩,奋力一拔,卸下铁钩,只听「哗啦」一声,来人摔入河中。 那铁钩嵌入船身,下方挂着人,绷得甚是紧实,非两三人合力不能卸掉,沈未辰却能独力拔起,只看得青城弟子挢舌不下——这天仙般的大小姐莫非真有天仙般的神力? 孙胜居高临下,眼观四方,指挥若定,眼看就要控制局势,甚是欣喜。顾青裳与沈未辰会合,见敌人攻势稍缓,也安下心来,笑道:「再杀几个贼子去!」 孙胜正自指挥,「唰」的一声,不知哪来一箭,正中胸口,孙胜惨叫一声,从楼台上跌下。这下变起突然,连沈未辰也没见着这箭是哪来的。船边不远处忽地亮起一盏盏灯火,沈未辰这才看仔细,原来是一艘卸了旗号的战船,模样大小与华山战船相似,只是同样灭了灯火,仗着熟悉水路欺了近来,此时两船相距已不过三四丈远。 孙胜身亡,船上无人指挥,顿时一片大乱。沈未辰喊道:「姐姐,你上去指挥!」 顾青裳拾起一面盾牌,登上楼台,喊道:「左后边,六个!右前方,三个!右侧有贼子上船了!」 「呼」的一声,箭雨如飞,顾青裳忙以盾护身。随即又是「砰」的一声巨响,那华山战船竟撞了上来,船身剧烈摇晃,十馀名匪徒持刀跳上。 有青城弟子喊道:「大小姐,这船守不住了!您快逃!」 沈未辰见敌船贴着己方船只,贼人有搭了桥板过来的,也有一跃而来的,守着船沿的青城弟子渐渐败退,顾青裳站在楼台上呼喊指挥,人手已见支绌,于是道:「通知船夫,冲出去!」 那弟子皱眉道:「小船不怕,这大船甩不开!」 沈未辰道:「照我吩咐便是!」 她取了火箭,登上楼台,射向敌方船帆,虽正中船帆,但深夜风大,火顷刻便熄。 顾青裳道:「需得多些火箭才能把这帆烧起来!眼下是来不及了,看来这船守不住了,让弟兄们跳船逃生!」 沈未辰道:「现在是腊月,河水冰冷,功力差些又不善水性的,只怕要死!」 顾青裳道:「抢他们的小船走!」 沈未辰摇头道:「不成,这里还有艘大船,又是顺流,追上来放箭,我们还好,弟子死伤必然惨重!」 顾青裳咬着下唇,恨恨道:「那只能拼到底了!」她看向沈未辰手中那对凤凰,即便危难关头,仍忍不住揶揄道,「每次瞧见你这对凤凰,就想起酒宴上你拿筷子跟三爷对战,可秀气了。」 沈未辰心念一动,道:「你指挥船只冲出去,我去换把好使的兵器。」说罢转身要走。 顾青裳急道:「你去哪?」 沈未辰回道:「总不能老让他们攻过来,我们也得攻回去!」说完进入船舱。顾青裳摸不透她把戏,只得指挥船只扬帆转向,准备冲出去。 过了会,沈未辰从船舱中冲出,腰间插着两把大斧头,顾青裳瞪大眼睛。只见沈未辰冲上前去,峨眉刺左戳右刺,点倒两名匪徒,也不走桥板,挑个人少处纵身一跃,一跃足有五六丈远。贼人见一名少女飞跃而来,不由得一愣。 她一跃落到匪徒后方,几名贼人抢上,哪里是她对手?只见她一对峨眉刺舞成梨花暴雨,银光闪闪间又有三四人倒下。 沈未辰奔至帆索旁,将峨眉刺收入腰间,从身后抽出两把大板斧,挥斧便砍。 原本帆索是船上要地,帆索断折,风帆便倒,周围多有人把守。可敌船因占了上风,众人争先上船,只道必胜,帆索旁只余了六名守卫,中间还留了一大块空地。原本这也该够了,怎奈来的是沈未辰?她几个闪身便越过六名守卫,只见一名端庄秀丽的少女高举两只黑溜溜丶亮灿灿的大板斧,猛地挥下,帆索断裂,风帆登时歪了一边。 沈未辰并不停留,仗着轻功高明,几个起落已落到另一边帆索前,双斧齐挥,又斩断两条帆索,那风帆顿时失去控制,船身歪斜。 船上指挥忙喝令拿下沈未辰,沈未辰从船身绕至船尾,纵身起落,那双大板斧见着帆就砍两刀,见着绳索也不管是什麽就来上一记,到了尾桅处,索性奋起神力,对着船桅左一斧,右一斧。那船桅虽然未倒,却已倾斜,船身不受控制,逐渐偏离青城船只。 此时已有数十人包抄过来,忽闻顾青裳高声大喊:「快回来!」沈未辰见两船逐渐分离,也不管许多,一双斧头兜圈似狂挥乱舞,人如旋风般不住打转,冲向船沿。 顾青裳站在船上,只见她一名纤弱少女,身着白衫,神出鬼没,狂奔乱走,又把那双斧头舞得水泄不通,当真是古有黑旋风李逵,今有白旋风沈未辰,不禁又是担心又是好笑。她见两船分离,渐有四五丈远,不由得又感焦急,只怕沈未辰失陷在敌船上,忙命人取了弓箭,对着沈未辰的方向捻弓搭箭,一箭射出。 沈未辰被重重包围,难以脱逃,她这般狂挥乱舞虽能镇摄对方,破绽却多,果不其然,后背丶腰上丶小腿被划了几刀,幸好都是轻伤。 忽然前方有人倒地,原来是顾青裳射箭来援。顾青裳一箭得手,正要再射,猛听得破风声,有善弓术者对她狙击。顾青裳忙着地滚开,险险避过,喊道:「盾手护我!」几名青城弟子忙持盾护在她身边,顾青裳再发一箭,又射倒一人。 沈未辰前方少了两人,馀人惊慌失措,稍稍让开了些。顾青裳接连几箭射倒数人,辟开些许缝隙,只需这一点破绽便足以让沈未辰发威。沈未辰向前冲出,双斧横扫,逼退的逼退,闪避不及的只能惨嚎倒下。眼前还挡着一人,正要挥刀拦阻,沈未辰身子一侧,猱肩撞去,那人只觉像被铁锤撞着一般,口吐鲜血,摔飞数尺。沈未辰抢了这个空,正要突围,忽听风声响,忙挥斧格去一支冷箭。 这一箭让她脚步稍稍一慢,后边的贼人又要抢上,顾青裳一箭从沈未辰耳边擦过,将后方追兵射倒。 沈未辰奔至船沿,两船相距已有六丈有馀,她纵身一跳。顾青裳见她这一跳估摸着还差一尺距离,只怕她要落水,不由得惊呼出声。 沈未辰不慌不忙,两把斧头向前一砍,斧头嵌入船身数寸,她自己顺势悬挂在船身。喘了口气,用斧头支着身子,她一斧一斧往上攀爬。早有人取来绳索,准备救援。 她刚爬了两斧子,又听顾青裳高喊一声:「小心!」只听得破风声响,知道又有箭矢来袭。她身悬船上,危急间不及细思,索性双斧支住身子,向上一翻,成了个倒立姿势,那箭正射在她原先位置。 忽听顾青裳喜道:「中!」她转头望去,贼船楼台处,一名弓手胸口中箭,自楼台摔下。沈未辰翻下身来,见绳索垂下,忙伸手抓住,抬头望去,只见顾青裳伸手喊道:「快上来!」 她抓住顾青裳手臂,终于登上甲板。她几次险死,与顾青裳皆是精疲力竭,两人并排躺在甲板上,仰面向天,不住喘气,大有劫后馀生之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顾青裳猛地翻过身来,抱住沈未辰,笑道:「好妹子,我嫁了,快娶我吧!」 </body></html> 第77章 公竟渡河(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title>第77章公竟渡河(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7章公竟渡河(上)</h3> 战船好不容易脱困,沈未辰命船上二把手戈伟指挥战船,往青城的船队驶去,她与顾青裳轮流在甲板上戒备。 估摸着刚过子时,只听戈伟高声喊道:「接上了!」顾青裳远远眺去,先是似有若无见着一点灯火,随即火光渐次明亮清晰,一整排光点在江面上连亘绵延,当中几盏特别高大,宛如一座火光点缀的城池。随着船行渐近,城池露出了形貌,那是一整排近百艘的船只,当中三艘五牙战船足有十馀丈高,桅杆上挂着米色旗,上绣竹子与剑,旗帜迎风飘扬,正是青城的旗号。 顾青裳第一次见到这等威势,深觉壮观,回舱唤醒沈未辰。沈未辰让戈伟往当中主船驶去,两艘战船靠近,戈伟高声喊道:「大小姐在船上!」 计韶光听说徒儿来了,连忙起身更衣,出来迎接大小姐。顾青裳见来人约五十年纪,脸上无须,鬓角斑白,头发白多黑少,下巴尖削,颇见斯文,肩膀宽厚,显然根基扎实,只是小腹微凸,掩不去岁月痕迹,虽匆忙出迎,发髻仍束得整齐。 沈未辰见到计韶光,喜道:「师父!」 计韶光是青城嫡传弟子,师承沈庸辞伯父沈雨清,论序是沈庸辞的师兄,长于短兵。沈未辰喜欢练武,雅夫人深觉女人打打杀杀有失仪态,不喜她用刀剑,于是请计韶光指点她峨眉刺功夫,沈未辰便以师礼待之,实则计韶光所使兵器乃是一对判官笔。 计韶光见到徒弟,脸上满是喜色,行了一礼道:「大小姐怎麽上汉水来了?我这才收到消息,家里找你找得急呢。」他又看了一眼顾青裳,神色疑惑。顾青裳拱手致意道:「衡山顾青裳。」 计韶光也拱手道:「顾姑娘好。」又对沈未辰道,「大小姐,你怎麽会在船上?」 沈未辰将自己上船之后遇到河匪之事说了,计韶光却道:「这事先不问。我明天派人送大小姐回青城,要不雅夫人怪起罪来,我可担当不起。」 沈未辰道:「我是出来找人,找着了就回去,还请师父帮忙。」 计韶光皱眉问道:「找人?」 沈未辰道:「他叫李景风,是哥的结拜兄弟,正被华山和嵩山通缉,我想接他回青城安顿。」 计韶光道:「大公子捎了口信,只是江面宽广,岸上又是华山地界,只能等这位公子见着青城旗号,自己寻来。」 沈未辰正犹豫该如何是好,计韶光道:「大小姐忙了一天,又受了伤,不如先歇息,明日再想办法。」 沈未辰与顾青裳累了一夜,也觉困倦,计韶光让人备好上等舱房,让两人歇息。 计韶光询问了戈伟昨夜情况,心中有数,隔日早上又将两人请来,道:「大小姐怎麽这麽莽撞?幸好无事,要不我都不知该怎麽向掌门和雅爷交代。」 顾青裳颇不以为然,道:「小妹本事好,击退船匪,你是她师父,不夸她就算了,怎麽还怪她?」 沈未辰笑道:「师父,我这是给你长脸啊。」 计韶光摇头道:「大小姐说练武只是好玩,又是雅爷请托,属下这才教你,可打打杀杀实在危险。再说,过几年大小姐嫁了人,这些功夫也就搁下不用了。」 沈未辰突围救船,反被师父一顿教训,心中颇为失落,问道:「昨天问的事,师父帮得上忙吗?」 计韶光皱眉道:「这事属下会处理。大小姐,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沈未辰摇头道:「我这趟出来是为找人,人没找着就回去,不白挨娘一顿骂?找不着人我是不会回去的。」 计韶光心想大小姐向来温良贤淑,礼貌柔顺,怎会干下私逃寻人的丑事?想来是结交了坏朋友,必须劝劝,于是道:「青城几万人找着,哪用得着大小姐亲自找?你私自出门,又是找……找人,传出去名声不好。」他本想说找男人,觉得不妥,改口说找人。 顾青裳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她早听惯见惯,当下也不生气,只道:「计前辈,你若想你徒弟回去,还是得想办法帮她找人。你这边要是想不出办法,她留下没用,马上就会去别的地方找。你老怕她出意外,这要真出了意外怎麽办?」 计韶光道:「办法会想,大小姐也是要回去的。」 顾青裳笑道:「她不回去又怎样?您老打她一顿,把她绑回去?」她见计韶光言语恭顺,把君臣之分看得比师徒之情更重,料他必然不敢用强。 被她这麽一说,计韶光反倒为难。大小姐武功高强,船上除了自己只怕没人是她对手,靠人多把她抓起来是可以,但若冲突时误伤了她,雅夫人可不是讲理的,说不定连雅爷都会生气。 他素知大小姐性子,此时与其硬来,不如软磨,于是道:「大小姐,请你替我们下头人想想。我还罢了,若雅夫人责怪起来,这艘船上的人不都担着干系?」 这话果然见效,沈未辰正犹豫,顾青裳却道:「只要找着人不就没事了?就算找不着,留在这,有这上百艘船几千人保护,能有什麽危险?你要想不出办法,妹子要走,那也怪不得她。」 计韶光横了顾青裳一眼,想来这人定是那位「坏朋友」,随即转念一想,不如拖住大小姐,派人回青城通知,待雅爷雅夫人或大公子前来,大小姐怎麽也得乖乖回去了,于是道:「那大小姐就先留下吧。」 沈未辰低着头,拉着计韶光的手轻声道:「师父,我们都三年没见了。我这趟瞒着爹娘出门,以后再想偷溜就难了,徒儿想趁这个机会多陪陪师父,听师父说故事,跟师父讨教武功。」 计韶光见她撒娇,心中一软,想想自己与徒弟确实许久未见。当初他收这徒弟,本以为只是应付大小姐一时兴起,没想沈未辰天赋惊人,没几年在峨眉刺上的功夫便超过自己,他惊叹之馀本想教些其他功夫,却被雅夫人阻止,之后便外调他处,与这得意弟子也有三年没见了。更难得的是,这位大小姐全无架子,对自己恭敬体贴,比起其他弟子来得孝顺许多,这段时日时常念起,不禁慨叹沈未辰若是个男人,以后必是青城第一高手,可惜她是个姑娘。昨日见着这弟子,他也是喜不自胜,若没几天就要将她送回青城,也是舍不得,心想:「不如缓个几天再说。」神色登时缓了。 沈未辰见师父若有所思,问道:「师父想到办法了吗?」 计韶光叹道:「我能有什麽办法?就土法子,把这汉水给拦了,一艘艘船询问便是。你那朋友若是搭商船,便能遇上。」 沈未辰拽着计韶光的手,喜道:「还是师父最好!」 三人接着聊起昨天船匪之事。原来这几日派出去的巡逻船有四艘至今未回,料是遭袭,只有沈未辰搭乘的这艘幸免。 顾青裳忿忿道:「那是华山的战船,只是去了旗号,定是华山的船只无疑!」 计韶光点点头,道:「汉水上的船匪多半是华山指使,威逼襄阳帮之用。可襄阳帮扼住了汉水中游以下水路,寻常做生意的商船却不受影响,华山这样针对襄阳帮,这不是跟武当过不去吗?」 顾青裳又问:「那武当怎麽说?」 「啥都没说。」计韶光道,「倒是有湖北来的旅客说,襄阳帮在造大船,正在赶工,又听说武当调了不少门派弟子往武当山去。不过……」 「怎麽了?」沈未辰问。 「听说是行舟子矫令,玄虚掌门不知情,有些人听说这事就自行解散回去了。唉,武当军务废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三人又聊了几句,计韶光道:「我去吩咐找人的事,大小姐先歇着。」 顾青裳低声道:「你这师父若是通风报信,过两天你爹娘就来捉你了。」 沈未辰笑道:「我瞧师父方才神情,他舍不得这麽快送我回去。」 顾青裳登时恍然,沈未辰方才撒娇原来还有这意思,咯咯笑道:「你这机灵鬼!」 两人聊了一会,沈未辰告辞回房,顾青裳自去练剑。午饭过后,顾青裳午寐片刻,去敲沈未辰房门,见她正在画图,好奇拿起一张,见上头是个男人画像,每张样貌相同,只一上午她竟已画了十几张。 「这人就是李景风?」顾青裳问道。 沈未辰点点头,道:「他们不知道景风长相,怕错过了。通缉令上虽附着图像,可没这麽多张,我画几张方便他们找人。」 顾青裳见那画像,虽然简略,但形貌俱足,讶异道:「妹妹你还有什麽不会的?」 沈未辰笑道:「娘不让我练武的时候,我就学些杂事打发时间,琴棋书画这几项她都没拦着,就多花了些功夫学。」 顾青裳看那图纸,她听了李景风故事,以为会见到一名像三爷那样豪迈粗放的汉子,又或者英姿爽飒的侠士,甚至有络腮胡也不意外,可就图像看,这人顶多只能算相貌端正,并无特色,忍不住调侃道:「难怪妹妹要画图,就他这长相,放人堆里可挑不出来。」 沈未辰反问:「非得相貌出众才好吗?」 顾青裳道:「也是,这样才不容易被认出。要长了你哥那张脸,走到哪都被人注目着,还没出济南城就给抓着了。」 沈未辰咯咯笑道:「你又不喜欢我哥,干嘛拿他调侃?」 顾青裳道:「要不像谢先生那般一身书卷气,朱大夫的眉毛也挺特别的。」 沈未辰笑道:「是啊,谢先生老说朱大夫那双眉毛惹人怜爱。」 顾青裳道:「也帮姐姐画一张怎样?」 沈未辰抽出最底下一张画纸,顾青裳见画中人英姿飒爽,她未见过李景风,不知道沈未辰画得有几分神似,等见到了自己的画像方觉传神,喜道:「就知道妹妹念着我!」 沈未辰笑道:「不害臊!我是久没画,第一张练笔。」 顾青裳道:「那你得画张工整的给我!」 沈未辰笑道:「姐姐不嫌弃,等找着材料,摹张姐姐的画像。」 顾青裳喜道:「说好了,可不许赖帐!」 沈未辰一整天画了三十几张画像,交给计韶光分发下去。这两天里,青城沿途拦阻商船,上船便问李景风下落,只是仍无消息。 这一日,顾青裳在甲板上向计韶光讨教功夫,沈未辰写了封家书,内容无非是祝贺父亲大寿,女儿不孝,不克赶回,一切平安,要父母不用挂怀等,找了名办事精细的弟子,把书信并着刚刻好的父亲木像送回青城。 她估计再过几日便是父亲寿诞,师父定会催促她回去,得想个办法脱身。可接着又该上哪里找去?沈未辰寻思这事源头还在嵩山,若亲往嵩山拜访,说不定能得缓颊,让嵩山撤了通缉令。这事大哥定然会做,但昆仑共议前大哥要留守青城,自己走这一趟更见诚意,说不定能与嵩山谈些条件。 一念及此,忽地想到顾青裳说的,别仰仗青城身份,靠自己本事。可自己有什麽本事,难道去抓嵩山的儿子女婿当人质?一想到这,她不禁哑然失笑,却又觉忧虑,似乎没了青城公主的身份,自己什麽都做不成…… 她正想着,忽听到人声纷乱,脚步杂踏,料知有事,抄起峨眉刺就去看个究竟。只见甲板上青城弟子往来呼喊,几名领头弟子指挥吆喝,三名旗手站在高台上打着旗号。顾青裳站在计韶光身边,沈未辰忙抢上问道:「发生什麽事了?」顾青裳指指前方,沈未辰顺着顾青裳指尖看去,见水面上百艘华山战船浩浩荡荡驶来,不由得脸色一变。 计韶光冷笑道:「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他表面稳重,实则心忧。河面上的战斗不比陆地上,策略少,腾挪慢,水面上一望无际,遮掩埋伏也难,战船数量与兵员素质几乎决定了胜负。且不说对方占据上游,对己不利,汉水在华山境内,自己孤军深入,本就危险。他担心沈未辰,只怕若真开战会伤及大小姐,于是道:「大小姐,刀兵无眼,我派人送你与顾姑娘上岸。」 沈未辰摇头道:「不,我留下来帮师父。」又问顾青裳道,「姐姐,要不你先走?」 顾青裳蛾眉微蹙,道:「若不是跟妹子相熟,这句话就要惹我生气啦。」 沈未辰点头道:「我想也是,只是还得问姐姐一声。」 计韶光皱眉道:「打仗是男人的事,女孩子家扯什麽刀兵?若是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大小姐,别让属下为难!」 顾青裳越听越不耐烦,正要反驳,沈未辰道:「且再看看情况吧。」她见来船速度渐缓,道,「他们似乎慢下来了?」 华山的战船在约两百丈外停下,计韶光正自疑惑,只见一艘艨冲远远驶来,船上站着几人。到了主船前,船上人喊道:「严二公子拜见计先生!」说着送上名帖。 沈顾两人都觉古怪,计韶光也自狐疑,仍道:「让他上船,看他能变什麽把戏。」 船上放下绳梯接引。来人约二十出头,瘦高身材,长脸细目,双眉斜飞,长相清秀,头戴小冠,披一件黑袍,斯文中见贵气,面容与严烜城有几分神似,装扮气质却更像他父亲。他身后跟着一人,四十岁年纪,身长约八尺半,瞧着只比齐子概矮一些,身材异常壮硕,肩宽三尺有馀,提着一个细长布包,站立时将布包往船板上轻轻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见沉重,估计里头应是全由精钢打造的狼牙棒或长枪一类的长兵器。 只听严二公子拱手致礼道:「敝人严昭畴,这位是我师伯杜吟松,向计前辈请安。」他说完,望向沈未辰与顾青裳两人,问道,「这两位姑娘是?」 计韶光见那人形貌便猜到是人称「巨神」的华山大将杜吟松,当下介绍道:「在下计韶光。这位是敝门沈大小姐,这位顾姑娘是衡山弟子,两位恰巧闲游至此,在船上盘桓几天,不日便回。」 他这话先报了沈未辰家门,又说顾青裳只是路过,与战事无关,旨在提醒严昭畴,若两军开战,莫要牵连两人。 严昭畴笑道:「果然明艳动人,难怪大哥念念不忘,被父亲责罚也甘之如饴。」 沈未辰敛衽行礼道:「公子多礼了,请问令兄可安好?」 严昭畴见她斯文大方,回道:「家兄人在嵩山,年前应会赶回。姑娘既然来到华山,怎麽不通知一声,也好让华山一尽地主之谊,算算时日,说不定还能见着大哥。」 沈未辰回道:「多蒙盛意,可惜小妹有事在身,他日定当拜访。」心中却想,这严二公子带着大批战船,俨然叫阵模样,上得船来却又气定神闲,闲话家常,虽说是深知以他身份青城不敢妄动,即便受擒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可也算有胆识。但同为青城的大小姐,师父却不肯让自己冒险,只因就算只是遭擒,传出去惹来流言蜚语,也免不了名节受损。 计韶光见严昭畴礼貌,稍去三分戒心,问道:「严二公子带船队前来,有何贵干?」 严昭畴道:「这两个月承蒙青城协助,扫荡了汉水上一众船匪,华山承蒙厚意,在下特来致谢。但汉水虽是河路,终究是华山地界,门户有失,怎好假手他人?故此奉了家父之命前来知会一声,此后不敢劳动青城,华山船队自会保汉水一方清平。」 他这话说得甚是周到,先向青城道谢,又说自己这船队是为了扫荡汉水河匪而来,又保证了此后河道上的清平,可谁都知道汉水上的船匪实是华山授意为难襄阳帮,青城出兵更是为了报沈玉倾遭擒之辱,否则区区河盗何须劳动青城这样大张旗鼓? 计韶光自然听得懂,更知道严昭畴不只是说体面话。之前五艘巡逻船遭到攻击,照侥幸逃生者所言,应是华山门派弟子伪装船匪袭击,这是明摆恫吓,要青城乖乖退出汉水,面子给足,拳头也打得重。 计韶光道:「计某奉掌门命令扫荡这群忤逆昆仑共议的贼人,是进是退还得掌门下令,计某不敢作主。二公子,这话你得去对敝派掌门说才是。」 严昭畴笑道:「在下自会派人通知沈掌门,也请计前辈帮帮忙。我听说最近不少商船被青城滋扰,虽说是问话,但总也是打扰商旅。前辈何不移驾下游?既方便找人,也免去河道拥挤,弄得人心惶惶。」 一旁的顾青裳本只是听着,此刻道:「几天前我与沈大小姐才在船上遭袭,匪徒不只有战船,那战船还与华山战船有九分相似,只差没插着华山的战狼旗而已。」九大家各有旗号,青城是竹与剑,华山的旗号是一头狼,又称为战狼旗。 严昭畴假作讶异道:「竟有此事?」又道,「河匪狡猾,把船只造得与华山战船一般,只需插上旗号便可鱼目混珠。只是这大江上船只众多,没了旗号,谁又分得出是匪是良?」 顾青裳知道他装傻,却也苦无证据,只得闷不作声,计韶光却知这番话另有意思。华山只要拔去旗号便敢正面来攻,只是现在是承平时候,九大家互相赏脸,留些馀地,不想把事情闹大,不由得沉思起来。 左右夹岸都是华山领地,汉水又不是青城地界,这支船队便有不少船只是用三峡帮船只与襄阳帮交换所得。襄阳帮要吃长江水运,自然乐意,可这支船队打完就没,即便赢了一仗,也必然在汉水覆没。 可就这样撤退,未免灭了青城威风…… 只听严昭畴又道:「计前辈可细细思量,不必急着回答,在下只是通知一声,稍后便去。」 计韶光知道对方给自己面子,心想这公子年纪虽轻,却是个厉害人物,口中道:「我送公子一程。」 「不劳烦了。」严昭畴道,又对沈未辰和顾青裳拱手道,「沈姑娘,顾姑娘,若有闲暇,欢迎来华山作客。后会有期。」 他身旁的杜吟松始终未发一语,也不行礼,将那长布包扛在肩上,跟着严昭畴离去。 计韶光送走两人,见华山船队远去,忽地冒了一身冷汗,心想:「虽说这次扫荡船匪是为了替公子报仇,可汉水终究不是青城地盘,河面上实力不如华山,合该见好就收。」又想,「汉水扼着华山咽喉要地,渡河便可从汉中直抵青城,顺流而下便往武当,入了长江又能到衡山丐帮。公子与襄阳帮交好就控制住汉水中游,难怪华山对自己这支船队如鲠在喉。可惜襄阳帮隶属那修仙不修人的武当,军务废弛,不然真能断了华山命脉,让他不敢造次。」 「襄阳帮近日勤于造船又是怎麽回事?行舟子不惜矫令招兵又是所为何来?」计韶光琢磨不透,只想,「今日幸好未酿大事,看来该把大小姐送回青城了。」 他也不急着撤退,免得像是被吓跑似的,只下令船队缓缓顺流而下,往湖北退去,又对沈未辰道:「大小姐,我们一路盘查往来船只,若到了湖北还没消息,只怕难了。」 沈未辰点头道:「知道了。」 顾青裳虽觉这一退便是怯了,却也知情势险恶,逞强无济于事,当下也不说话,到了晚上与沈未辰闲聊,只是气闷抱怨。不过两人聊起严昭畴,都觉这人进退得宜,绵里藏针,是个狠角色。 沈未辰道:「这里呆不住了,我猜过两天师父就会派人往青城报讯,咱们得找机会走。」 顾青裳问道:「接下来去哪?」 沈未辰道:「我想去嵩山,请嵩山掌门撤了通缉令跟仇名状,允诺找着景风再带人去向他谢罪,求个从轻发落。」 顾青裳道:「又是拿你青城公主的身份去交涉?」她只道沈未辰武功高强,这趟出游若遇着什麽艰险不平,靠着本事必能化消,可除了船上一役,仅凭武功高强办不到的事多了去。她虽觉丧气,但也明理,也罢,起码这趟旅程还能与沈未辰往嵩山走走,只得道:「那先收拾行李吧。」 两人各怀心事,收拾完行李,上甲板吹风,顺便寻思怎麽离开。是要骗计韶光靠岸还是趁夜抢了小舟逃走,又或者直陈其志,让计韶光放人? 两人商议已定,沈未辰留下告别书信。入夜,气温乍寒,飘起雪来,两人上到了甲板上。这五牙战船非比一般,船身雄伟,船上原放置有几艘小舟,备以作战时深入敌阵或救援之用。两人摸到小舟处,沈未辰藉故遣开看守,与顾青裳两人放了小舟,取了桨,摸黑下船。 这几下不动声色,无人发觉,两人上了小舟,顾青裳见沈未辰不善划船,笑道:「原来妹子也有不会的。」 沈未辰笑道:「世上事这麽多,哪可能件件通晓?让姐姐见笑了。」 顾青裳咯咯笑道:「我还以为妹子无所不能呢。」 此时周围都是青城船队,两人怕被发现,往阴暗处划去,远远见着下游一艘襄阳帮的船正被拦下盘查。汉水上多的是襄阳帮的船只,沈未辰看了一眼,皱眉道:「我怎麽瞧着这艘船眼熟?」 顾青裳笑道:「襄阳帮的船模样都差不多,妹子能分出差别,忒也眼尖。」 待小舟靠近,沈未辰见船身上有刀砍痕迹,漆着「安运」两字,猛地想起什麽,喊道:「姐姐,往那艘船靠过去!」顾青裳正感疑惑,沈未辰道,「是熟人!」 那安运号过了盘查,显然没找着人,往上游驶来。小舟逐渐靠近,到得大船边时,沈未辰大声呼喊。船上人见有小舟靠近,吃了一惊,安运号曾遭过船匪,最是害怕,本待叫嚷,却见是两名美貌少女,这才稍稍安了心,忙唤船老大过来。船老大郑保认得沈未辰,当初从方敬酒手上救出沈玉倾便是搭他的船前往武当,当即命人勾起小船,让沈顾两人上船。 沈未辰笑道:「郑老大,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太好啦!」 郑保神色甚是尴尬,问道:「沈姑娘怎会在此?」 沈未辰道:「我想去济南。」 郑保道:「我这船要在汉中卸货,之后掉头,倒是能送沈姑娘一程,只是要耽搁些时日。沈姑娘要不在这船上住上两天?」 顾青裳道:「这番折返又要耽搁时日,我们要找人,只怕不方便。」 郑保忙道:「不耽搁,顺流而下可快了。你找码头上船不也要耽搁?这里又是华山地界,沈姑娘是青城人,遇上了难保没危险。沈姑娘只需在货舱中挤几天即可。」 这些商船载货时,船舱若有空间未满,便收些旅客,是下等舱,有时一间舱房挤着十馀人,连腿都伸不直,又在船只底层,又臭又脏乱,以沈未辰身份,便是船老大房间都得让出来,哪能招待到这样的地方?顾青裳疑惑道:「货舱?」沈未辰听着古怪,心念一动,问道:「郑老大,你是否见过景风?」 郑保一愣,嘴上说没有,却是挤眉弄眼,颇见滑稽。沈未辰见他神情,心中一惊,问道:「景风在船上?」 郑保忙道:「这是沈姑娘自己猜着的,与我无关!景风兄弟问起时,你可别说是我不守信!我们船上男儿最是守信,说不泄露就不泄露!」 沈未辰听了这话,脑中一阵晕眩,不敢置信。顾青裳也是大喜,叫道:「找着了!终于找着了!」 沈未辰忙道:「他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郑保道:「货舱又臭又脏,哪是沈姑娘这种人能去的地方?沈姑娘且等等,我带他过来。」 沈未辰连忙点头。郑保去后,沈未辰抓着顾青裳的手,喜道:「终于找着了!没白费了这许多周折!」 顾青裳却苦着一张脸道:「妹子找着人就要回青城去,这才从四川到汉中,早知道就不用把那木雕托人送回去,妹子自己赶回去说不定还快些。」 沈未辰听了这话,也觉惆怅,此番回到青城,肯定被严加看守,再要出来就难了。她出来这几天实觉心宽气爽,转眼要回,不免感伤。 过了会,只见郑保果然领着李景风前来。沈未辰忙迎了上去,唤道:「景风!」 李景风见了沈未辰,搔着头讪讪道:「小妹……」 郑保道:「你问沈姑娘,是不是她自己猜着的?我可没出卖你!我郑保最守信诺,绝不会出卖你!」 顾青裳见李景风与画像略有差别,心想:「妹子画我就像了十足,怎地画李景风就差了点神韵?」但那神韵究竟差在哪里,她一时间也分别不出,但觉本人比画像多了一股刚毅气质,顺眼多了,尤其一双眼睛格外清澈有神。又想:「这也不是搁哪都找不着的模样。」笑道:「你就是李景风?可把我们找苦了!」 李景风疑道:「这位姑娘是?」 顾青裳挽着沈未辰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道:「我是她媳妇,姓顾,叫我顾氏就好!」 沈未辰噗嗤一笑,她此时心情大好,笑道:「别闹!景风,顾姑娘是衡山弟子,陪我出来找你的。」 「我叫顾青裳!」顾青裳道,「景风兄弟,天下何人不识君!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李景风脸一红,忙道:「别瞎说,我这叫过街老鼠……」 沈未辰道:「景风,我哥也在找你,快跟我回青城吧。」 李景风问道:「大哥二哥和朱大夫也在附近?」 沈未辰摇头道:「明年便是昆仑共议,哥哥得留在青城,就我跟顾姑娘出来找你。」 顾青裳笑道:「小妹是逃家出来找你的,现在青城上下乱成一锅粥,都忙着找小妹,瞧你多大面子!」 李景风听了这话,甚是感动,低头道:「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 沈未辰道:「没事就好。青城的船队就在附近。」她指着下游处,此时青城船队还未走远,灯火明亮。沈未辰又问道:「郑船长,方便掉个头吗?或者派人通知一声?」 郑保道:「这有什麽难的,我马上让人转舵!」说完快步离去。 沈未辰道:「等到了青城便安全了。」 李景风欲言又止,过了会,点头道:「我行李放在货舱,我去拿行李,你们在这等我一会。」 李景风走后没多久,船只掉头,郑保回来,见李景风不在,问道:「景风兄弟人呢?」 沈未辰道:「去收拾行李了。」 郑保吁了口长气,像是放下块大石般,说道:「幸好遇着大小姐,要不我真不知该怎麽劝景风兄弟。」 顾青裳问道:「劝什麽?」 郑保叹气道:「我见着景风兄弟时,他浑身是伤,可把我吓坏了!」接着又道,「嵩山悬赏早到了湖北,武当地界治安怎样谁不清楚?他这一路上也不知遇到多少贪图赏银的路客镖客丶门派弟子,不知打了几场硬仗,吃了多少苦头,逼不得已,这才寻到襄阳码头来。」 沈未辰听了李景风的遭遇,甚是难过。又听郑保接着道:「我把他藏在家中,好容易养了几天伤,他又说要去甘肃。他身无分文,说自己骑的那匹马也死在道上,求我让他搭个顺风船。我要他向帮主求助,他不肯,我说起码得让帮主知道,这样鄂西就没人敢动他了,他反逼着我发誓,绝不能泄露他行踪,否则立时就走。我看他伤势,只怕他还没出湖北就要死在道上,只得允诺,偷偷摸摸把他捎上船。先头盘查的时候,我挤眉弄眼,明示暗示要他们搜船,他们全是睁眼瞎,不当一回事,我说没有,他们随便查了查就放我过去,唉……幸好遇着您,不然真不知道该如何劝他。现在好了,我听说他是沈公子的结拜兄弟,到了青城,就该安心了。」 顾青裳笑道:「你倒是够义气,没贪图他的赏金?」 郑保正色道:「他救了我性命,又让我协助救出沈公子,在帮里立了大功,二百两银子贵重,义气更贵重,我郑保不缺这个钱!」 沈未辰却想:「景风到了湖北,却连俞帮主也不知会?」她知道李景风不爱给人添麻烦,却又想,「可我这才刚一照面他便应允,也太过轻易。」她猛地醒悟,急忙往船尾奔去,顾青裳见她奔得急,知道有异,连忙跟上,只有郑保一脸茫然,奇道:「怎麽了?」 沈未辰奔到船尾,只见李景风早带了行李,撑了浮桴远去。顾青裳讶异道:「哎,怎麽跑了?」 沈未辰见那浮桴距离船只已有六七丈远,怕月黑风高,转头通知郑保时失了踪迹,向后退了几步,复又前奔,一脚踩在船沿上,猛地飞身而起。这一跳本超出她轻功所及,但大船高,浮桴低,恰恰能上。 李景风见她跳船追来,大吃一惊,行李也不管,「扑通」一声扎入河中。沈未辰见他跳河,不假思索跟着跳下。顾青裳轻功不及沈未辰,只得在船上乾瞪眼,忙去通知郑保。 此时正当腊月,天空中尚自飘雪,北方天气严寒,沈未辰一入水中便觉奇寒澈骨,加上外衣吸饱了水,手脚僵硬,几乎不能动弹,忙运了一口真气抵御。她正要追赶李景风,却见人早去得远了。李景风水性极佳,冷龙岭上都能从冰面下救出齐子概,沈未辰知道追不上,忙浮出水面,大喊一声:「救……」趁机吸了一口气,又潜了下去。 果然,李景风原本正向前游,听着这声「救……」,心中一惊,回头去看,已见不着沈未辰身影,不由得呆了呆,看水面上不见动静,心想:「难道小妹溺水了?」 他不知小妹水性如何,严冬里河水冰冷澈骨,只怕她真有意外,忙回头去救。 沈未辰知道李景风目力极佳,潜入水中时故意双手乱舞,双足乱踢,假装溺水。李景风果然游了回来,绕到她身边,准备揽住她肩膀,沈未辰感受水流,待他手伸来,猛地伸手扣他手腕。 哪知李景风早有提防,见她肩动,立时抽手,沈未辰在水中终究不如陆地上动作灵敏,出手慢了一步,竟让李景风躲开。李景风知道中计,转身游走,沈未辰哪容他逃脱,伸手抓住他脚踝。 李景风感觉脚踝一紧,知道遭擒,他虽惊不乱,抬头吸了一口气,往水底游去。与此同时,另一只脚踝也被抓住,他身子前倾,仍往水底游去。 沈未辰不及换气便被拖入水中,直往深处而去,只觉憋得难受,知道李景风要逼自己放手,心想:「我死也不放手,不信你舍得淹死我!」 越往深处沈未辰越是难受,胸肺几欲炸裂,手也软了,却仍是紧抓不放。李景风本以为小妹憋不住气便会放手,哪知沈未辰如此硬气?他怕小妹当真溺水,忙又往上游去。 沈未辰心中得意,想:「你终究还是得让步!」两人浮出水面,沈未辰吸了一口气,深觉舒坦,双手一伸,将李景风连肩紧紧抱住,喊道:「抓住你了!」 李景风被这一抱,登时满脸通红,却是挣脱不开,忙道:「小妹,快放开我!」 沈未辰道:「你为什麽要跑?」 李景风道:「你先放开我再说!」 沈未辰道:「你答应不跑,我就放开你!」 李景风回头望去,早不见安运号踪影,此时要上船也不能,无奈道:「船走远了,你这样两人都不能游水,马上就要淹死在这!你不如抓着我衣服,上岸再说!」 沈未辰道:「也行。不过我水性不好,你要是逃走,我可就淹死在河里了!」她说完,只觉得冰寒刺骨,游泳时身体活动,一时不觉得冷,可一旦停下,寒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李景风也开始觉得冷,忙道:「你先放手!」 沈未辰不上这当,右手揽住李景风的腰,紧抓着他衣服,道:「走!」 李景风无奈,两人一同往岸边游去。 沈未辰虽然体力膂力内力都远胜李景风,水性却只是普通,又分出一只手抓着李景风,李景风故意加快速度,沈未辰跟不上,几次失去平衡,呛了几口水,呼吸更乱,忙道:「慢一点!」 李景风道:「慢了体力消耗快,上不了岸!」沈未辰无奈,只好继续游。李景风又是几次加速,沈未辰勉力跟上,又呛了几口水,顿觉头晕目眩,轻声喊道:「景风……我……我不行了……」说着手一松,放开了李景风。 她松手,肩膀却是一紧,原来是李景风揽住她肩膀,往前游去。沈未辰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李景风低声道:「那日我看严大公子也是这样揽着你游水,心里可难受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上岸,李景风气喘吁吁,见沈未辰倒在地上,问道:「小妹,你还好吗?」 沈未辰仍未醒来,他伸手一摸沈未辰脸颊,见她呼吸如常,应该只是累了。不过这寒冬腊月的,她全身湿透,必须找东西取暖,要不得冻死。他料沈未辰体力耗尽,打算等她一醒就走,刚转身要去找柴火,猛地衣角一紧,沈未辰抓着他衣服笑吟吟地起身道:「看谁比较狡猾!」 李景风一愣,问道:「你没昏过去?」 沈未辰微笑道:「你想让我吃水,把我体力耗尽,我不装晕还不知被你怎样折腾!到了岸上,看你还怎麽跑!」 李景风脸上一红,心想:「我刚才说的话小妹听见了吗?」他从沈未辰脸上看不出端倪,忙道:「你放手!」 沈未辰果然放手。两人武功相差太多,水里李景风尚且摆脱不了,到了陆地更是手到擒来,他索性也不逃了。 一阵冷风吹来,把两人冻得全身发抖。李景风牙关打颤,道:「得找个地方取暖,要不会冻死。」 沈未辰也觉得寒冷刺骨,忙道:「你眼力好,看看往哪走。」 李景风前后望去,道:「糟了,附近没人家!」 沈未辰急道:「火摺子湿了,要没人家,真得冻死在这河边!」 两人无奈,只得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越走越冷。沈未辰功力深厚,勉强能支持,李景风却是冷得不住打颤,手脚僵硬,竟比游泳时还难受。 饶是沈未辰脾气好,此时也不禁埋怨道:「你瞧你,非得把自己弄死了才甘心吗?」 李景风心想:「你若不追来,也不会弄到这般田地!」嘴上却说:「对不住,拖累你了。」 沈未辰问道:「为什麽不跟我回青城?」 李景风道:「我想去昆仑。」 沈未辰问道:「去昆仑干嘛?」 李景风道:「谢先生给了我一张地图,叫我去那,说有秘密,我想去看看。」 沈未辰急道:「就不能等这事解决了再去吗?你在崆峒还有仇名状呢!你从济南到湖北都快死了,还想走华山过崆峒?!」 李景风回道:「我知道。」过了会又道,「但我不想回青城,以后也不回去了。」 「为什麽?」沈未辰问道,「总不会是不想见我吧?」她迟疑片刻,道,「我不喜欢严公子。」她知李景风绝非善妒之人,可着实想不到理由,只得试探着问问。 李景风脸一红,问道:「你听见了?」 「听见什麽?」沈未辰假作不知,又问道,「你真是为了我不回青城?」 李景风摇头道:「不是。我这趟去嵩山,遇着很多事,也想了很多,我定要……成……成为……三……三爷那样……的人。」一阵寒风冻得他牙关打颤,最后那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沈未辰笑道:「你这话说得没底气呢!」 李景风苦笑道:「就算做着……也……也挺没底气的。」 沈未辰道:「可要当三爷,三爷也有崆峒,你怎麽就不能回青城了?」 李景风默然不语,沈未辰见他不答,也不说话。两人就着星光月色沿岸走着,听着潮声鸟鸣,若不是冻得不行,也算惬意。 又过了好一会,李景风才道:「萧公子是个好人,也……也是聪明人,功夫好,又聪明。可他遇着了秦昆阳这样的人,也只得……得让步。」 沈未辰愣了一会,又听李景风继续说道:「严非锡这样的人,武当……武当掌门也要护他,杨兄弟……报不了仇。三爷有崆峒当靠山,可他……他能不能杀严非锡?」 沈未辰摇头道:「不行,真要杀了,崆峒与华山得开战。」 李景风颤着声音问:「为……为什麽?」 这问题着实简单,沈未辰没料到他有此一问,回道:「他们身上绑着崆峒和嵩山两个门派。」 「我在来的路上听了彭家的事。」李景风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因为发抖而没把话说好。 「很多江湖人都在感叹彭小丐一家忠良被人陷害,天……天下人都知道彭家冤枉,可为什麽没人杀……杀徐放歌,也没人杀彭千麒?」 沈玉倾救彭小丐犹然要偷偷摸摸,只因不想正面得罪丐帮。沈未辰道:「这些人都绑着门派,绑着规矩,所以困难。而且他们都是一派之长,武功高强,又有许多人保护,不好办。」 李景风道:「若有朝一日我有能力杀他们,却是青城门下,我还能不能杀?」 沈未辰心中突地一跳,似乎明白了什麽,不由得望向李景风。 李景风摇头道:「那势必连累青城。所以我想通了,有了权势,就得被权势绑着,有了身份,就得被身份绑着。只是像三爷那样还不够,不但要有三爷的本事,还得要……哈秋!」他冷得不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沈未辰本听得入神,被这麽一打岔,噗嗤笑了出来。 李景风赧然道:「我刚才还想着把话说得威风,这一打岔,心情全没了。」 沈未辰笑道:「你救过三爷,挡过船匪,还杀了嵩山副掌门,这都不够威风?」 李景风颤声笑道:「那不同……我……我就想……想在你面前威风一次。」 沈未辰听他说得坦然,不禁讶异,又见他嘴唇脸颊都冻得苍白,不住瑟瑟发抖,眼神却更见清澈坚毅。她想起初见李景风时他不过是个纯朴正直心地良善的青年,再见时稚气已消,多了一股勇敢果决之气。这次再见不过相隔两月有馀,却又与之前截然不同,李景风虽仍是李景风,却无过往的自卑,反倒多了份坦荡豪迈。 「那你威风过了。」沈未辰低声道,「你在船上力斗方敬酒时舍命断后,可威风了。」 李景风笑道:「我那时……那时……被打得手忙脚乱,要不是严公子沈公子跟你相助,死几十次了。」他虽笑着,牙关不住咯咯作响。 沈未辰笑道:「你是要在我面前威风,我觉得威风就够了。」又问道,「你刚才说到哪?你说有三爷的本事还不够,还要什麽?」 李景风道:「我……我说……我……」 沈未辰听他话音有异,一回头,只见他嘴唇发青,一跟头摔倒在地。沈未辰忙俯身察看,只听李景风颤声道:「我……我不行了……冷……」 他水性虽好,但体力内力武功都远较沈未辰低微,渡河时他揽着沈未辰,以一载二,沈未辰未费气力,他却几乎将体力消耗殆尽,此时寒风一吹,手脚发软,立即失温。 沈未辰摸他额头,只觉触手冰冷,不由得一惊,用力拍他脸颊,喊道:「醒醒!你就这样冻死了,还当什麽大侠!」 李景风半昏半醒,颤声道:「我……我……」挣扎着要站起,却是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沈未辰见他起不了身,虽也冷得难过,仍将他背起,安慰道:「附近一定有人家,撑着点!」 她心中惶急,顾不上夜路难走,快步前行,脚下磕磕绊绊,幸好她武功高,没有摔倒。只感觉身后李景风呼吸声越来越微弱,她更是焦虑,慌忙走出一里左右,忽然见到微弱火光,这下大喜过望,忙喊道:「有人吗?」一面加紧脚步。她往火光走去,那火光却是在河面上,她奔了许久,这才见到一艘小舟,却是顾青裳提着火把,驾着小舟寻来。 沈未辰大喜,喊道:「姐姐!我们在这呢!」 顾青裳忙将船靠岸,埋怨道:「怎麽突然跑了?」又见沈未辰背着李景风,忙道,「快换上乾衣服!」原来她把行李也带上了。 沈未辰忙将李景风放下,正要宽衣,饶是她大方,这荒郊野外的,更衣也难免羞怯,回头却见李景风早已偏过头去。顾青裳道:「你不换衣服,真要冻死啦!这附近又没人,怕他看,戳瞎他就是了!」 沈未辰摇头道:「我信得过他。」于是换了衣服,又看向李景风,只见他嘴唇发白,已经奄奄一息。 顾青裳道:「也得替他换衣服。」 沈未辰红着脸问道:「我?」 顾青裳道:「难道是我?你不帮他换,这趟不是千里迢迢来害死他吗?」又道,「人都快死了,妹子这时还怕羞?」 沈未辰一咬牙,走上前要解李景风裤子,李景风虽接近昏迷,身体仍本能一缩。顾青裳嚷道:「衣服!换衣服就好!你脱他裤子做啥?」说完笑得不住打跌,眼泪都飙出来了,起哄道,「妹子,你……哈哈!……你想什麽呢?哈哈哈哈哈!……」 沈未辰脸颊飞红,忙替李景风宽了上衣。顾青裳递了衣服过来,仍笑得停不下来。 沈未辰见李景风身上伤痕累累,尤其手臂上两道伤口,前进后出,特别显眼,又见他袖中掉出一个管子,认得是去无悔,顺手帮他收了,随即替他擦乾身体,套了件衣服上去,又取了毛毯帮他盖上,这才将他背起,道:「得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顾青裳捂着肚子笑道:「我来时看到一间民居,就在前方不远处,过去瞧瞧。哎呦,好妹子,我肚子还疼着呢!」 沈未辰不理她调侃,背着李景风往下游走去。 </body></html> 第78章 公竟渡河(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title>第78章公竟渡河(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8章公竟渡河(下)</h3> 三人走了不远,在河岸处见着一户人家,窗内透着火光,沈未辰大喜过望,忙上前敲门。 她敲了许久,不见有人应门,又喊了几声,屋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出来应门的是个头发蓬松,两眼凹陷,脸色蜡黄乾枯的妇人,瞧不出多大岁数。说她老,可皮肉还有些光彩,说她年轻,她却是一副饱历风霜的模样,总之是介于二十至四十之间吧。 顾青裳心下疑惑,心想怎地这麽久才开门,莫非有什麽古怪?又看这屋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一间,也透着古怪。 沈未辰不问这许多,只道:「我们是过路的,不慎落水,想借点柴火取暖。」说着取出几钱银子递给妇人道,「您行个方便,要不我朋友就要冻死了。」 那妇人犹豫半晌,接下银子道:「几位姑娘请进。」 几位姑娘?沈未辰先是一愣,这才想起李景风穿的是自己的衣裙,不禁哑然失笑,忙向少妇道谢。 一进小屋,顿时觉得温暖。这小屋极为简陋,只有里外两间,里间是卧房,有个大炕,炕上摊着一床棉被,微微隆起,一名十一二岁的女童坐在炕边。妇人喊道:「小桃儿快起来,把炕让给客人!」那小姑娘忙跳起身来。妇人又道:「叫人啊!」 小桃儿甚是伶俐,叫道:「三位姐姐好!」 妇人为难道:「这炕上还有病人,下不得床,三位姑娘委屈些。」沈未辰见炕中柴火甚少,问道:「能不能添些柴火?」 妇人唤过女童道:「小桃儿,跟娘拾柴去。」 小桃儿蹦蹦跳跳去了,沈未辰摸着炕上还有馀温,将李景风放到炕上。她见炕上只有一床棉被,伸手要去拉,却见棉被上染满血迹,血迹鲜红,显然是刚染上不久。棉被下睡着一名青年,沈未辰忙叫了顾青裳来看,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怎麽回事。沈未辰怕打扰人家休息,只得取了顾青裳带来的毛毯给李景风盖上,替他除去鞋袜,抓起他的手,替他搓揉手指,放在嘴边呵气取暖。 顾青裳道:「脚也要暖。」说着去捏李景风脚掌,替他活血,一面笑道,「我这辈子还没替男人捏过脚呢。」 小桃儿与妇人搬了木柴进来,沈未辰见都是些细枝,还有些是刚砍下的新木,沾着雪水,湿漉漉的。沈未辰料想这户人家家境困难,连柴火都买不起,也不强求,全都堆入炕下点着。 小桃儿看他们捏着李景风手脚,也坐到炕上替李景风捏脚。顾青裳笑道:「小姑娘真贴心。」说着摸摸小桃儿的头,随即想起古怪之处,问道,「嫂子,炕上是什麽人?」 那妇人道:「是我一个朋友。」 顾青裳心想:「大半夜的,怎会有朋友来访?还是个病人,睡在炕上。方才敲了半天也无人应门,这被子上又怎会都是血?」她心中起疑,问道:「嫂子,您相公呢?」 那妇人低头道:「相公走得早,只剩下我们母女相依为命。」 顾青裳摇头道:「床上是个男子,寻常人家怎会放个男人睡在寡妇炕上?而且流了这麽多血。」 那妇人道:「我这朋友受伤了……」 她语气飘忽,像是在隐瞒什麽。顾青裳心下起疑,掀起棉被一角,只见床上那人也不知睡着还是昏迷,右手只剩半截,末端包着绷带,血正从断臂处渗出。 棉被突然被掀开,那人轻轻哼了一声,顾青裳忙又将棉被盖上,望向妇人,眼神似是询问。妇人低下头,道:「他是我朋友,为助我出了事。」说到这里,像是被勾起了伤心事般,眼眶泛红,竟流下泪来,这一流便不可收拾,掩面哭泣。 小桃儿见母亲哭泣,上前拉着娘亲头发,唤道:「娘!」 顾青裳道:「嫂子助了我们,有什麽委屈说说,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 那妇人只是泣道:「你们帮不上忙……」 沈未辰感觉李景风手脚逐渐回暖,知道他已无碍,拉过毛毯将他盖严实了,道:「嫂子且说,就算帮不上忙,说出来也舒坦点。」 原来这妇人姓马,三十岁,父母早亡,十七岁时带着弟弟嫁给商人岳生做续弦。她指着炕上那青年道:「这位卜生是我家邻居,是私塾先生。我还有个弟弟,今年十八。」 顾青裳疑惑道:「怎麽不见令弟,娶妻分家了吗?」 妇人只是摇头,接着说了下去。 岳生经商,卜家有祖田,都是小有资产。马氏成亲后就住在卜生隔壁,两家邻居关系极好。马氏不识字,丈夫岳生忙于经商,闲来无事时马氏就跟卜生学识字,因为卜生妻子也在,所以也没传过流言蜚语。没想她新婚不到一年,岳生突然染上急病,没三天就去世了,死时也无异状,呈报门派后下葬。幸好家里还有产业,尚能维生,等拉拔着弟弟长大,代管家业,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事情没这麽简单,马氏道:「我没子嗣,丈夫一死,公公就逼我改嫁,几位小叔也觊觎我家产。」 无论哪个朝代,「吃绝户」这事都不新鲜。马氏改嫁,这一房便无后,宗亲便可瓜分产业。哪知岳生死后两个月马氏才发现自己怀孕,若生下来的是男孩,公婆或许还会看在孙子面上替她说几句话,若是女孩,家产定然不保。 这屋中只有小桃儿一名孩童,结果可想而知。顾青裳怒道:「这算什麽,姑娘家就不是人吗?」 沈未辰也觉难过,道:「所以你就被赶出来了?」 马氏摇头道:「不是,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沈未辰与顾青裳都「呀」了一声,隐隐觉得定有更惨的事等在后头。 马氏道:「我识字不多,就请了卜生帮我两个孩子取名。卜生说家和万事兴,希望我家事安宁,所以男孩叫岳万兴,小名宁儿,女孩叫岳桃红,说是取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典故。」 有了孩子,马氏的地位暂时稳固。卜生无子,夫妻二人把宁儿跟小桃儿当作亲生子女照看,时常关照马氏。可厄运并没放过马氏,宁儿七岁那年元宵,夫家突然来了十多个亲戚,马氏与佣人忙着接待,等送走客人,遍寻不着儿子,直到深夜才在井中找着淹死的岳万兴。 马氏低头道:「我打小告诫宁儿,他从不靠近井边……」 沈未辰惊呼出声:「难道是他们?!」 顾青裳也起身怒道:「这还有没有天理?!」 马氏低声说道:「姑娘,卜公子还歇着……」 顾青裳见卜生轻轻动了动,吸了口气,坐下道:「对不住,是我失态,嫂子继续说。」 亲生儿子溺死,马氏抱着孩子哭了好几天,卜生听到消息,说定是亲戚害死的,但当日人多,不知是谁下的毒手。孩子下葬没多久,公公又提起改嫁之事。宗亲明着来吊丧,实为打秋风,索要银两,威逼利诱,逼着马氏给钱。马小弟才十三岁,无力阻挡,卜生得知后大怒。他本是书生,当下写了状纸,替马氏一状告到门派去。 这一状却撞上了阎王。管辖当地的是巨灵门,原掌门「巨神」杜吟松就是沈顾两人昨日见着那名异常魁梧的汉子。杜吟松武功高强,被调去华山当大将,他儿女年纪小,便将门派交给侄子杜俊。杜俊是个贪得无厌又好赌的人,欠了一身赌债,华山赌场是公办,赖不得帐,卜岳两家家境殷实,可不正是送上门的肥羊? 于是,杜俊下令把岳家所有男丁抓起,严刑拷打,逼他们认罪。岳家人哪受得了这苦?招出了主谋。杜俊暗中索贿,号称若不给钱就结案,或打死在狱中,屡屡向岳家索要金钱,过了一年多,直把岳家弄得田宅产业典当一空,这才指点他们做法。 之后岳家翻供,说杀害岳万兴一事乃是卜生诬告,又指马氏与卜生之前便过从甚密,儿子岳万兴怀胎足十月,绝非遗腹子,乃是卜生与马氏通奸所生,奸夫淫妇谋害亲夫。 杜俊抓了卜生,卜生喊冤,杜俊却说:「你若不是孩子生父,怎会替这妇人出头?」又找了当年仵作,确认岳生尸体无外伤。杜俊说:「若无外伤,便是下毒。」找人挖掘尸体。马氏本不愿惊扰丈夫尸体,但想卜生为己仗义出头,哪能让他蒙冤?只得忍着镇上的流言蜚语答应。 那尸体埋了快十年,早已腐烂。仵作带走棺材时,骷髅上并无异状,谁知验尸时却说腰骨处有黑斑,是被人下了砒霜所致,是药死而非病死。卜生只不住叫冤,杜俊将他押入大牢,日夜拷打,又向卜妻索讨财物,卜妻不忍丈夫受折磨,只得变卖祖产给杜俊。马氏因卜生为自己受累,也变卖家业支持,这举动反坐实了她与卜生的奸情——若不是有奸,男的怎地替女的出头状告,女的怎地又替男的变卖家产?就这样两年过去,两家财产俱尽,卜妻不堪操劳疲累,终于病死,马氏也再无馀财,只馀一间大屋子,早已典当给人。杜俊见无油水,本要判死卜生,算这作诈的仵作还有点良心,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又说若说奸夫淫妇谋害亲夫,怎地只抓奸夫,却放过马氏不取供?这于情理不合,劝杜俊放过卜生。 杜俊不抓马氏逼供,原是为了让她方便变卖家产,此时听仵作说得有理,就以供证不足,岳生应为误食砒霜致死为由结案,放了卜生。 卜生回到家里,家产俱空,妻子身死,当真家破人亡。乡里间又有风言风语,说他勾搭马氏,两女共侍一夫。他教书收入微薄,本是兴趣,这时连学生也无,总算有些以前的学生相信老师为人,凑了几两银子给他。马氏被债主收回大屋,她为救卜生无家可归,卜生感念她义气,让学生在河边无主地盖一间居所,也就是现在这间小屋,供她与弟弟和小桃儿住下。马氏刺绣,他则在镇上找间道观住下,日常带着马小弟做些零工维生。 然而卜生并不甘心,四处收集证据。岳家也破败凋零,潦倒度日,个个深恨杜俊,只是怕害死岳万兴一事被揭发,因此三缄其口。卜生日夜苦求恳劝,终于有人写了口供,说自己一行如何谋害岳万兴,杜俊如何索要贿赂,终至家破。这供书有六七人画押,足堪采信。卜生又去找验尸仵作,又跪又求,指天画地说神明有灵。仵作良心不安,终于承认伪造尸证一事,写了口供画押,指出尸体若是生前中毒,埋尸十年,毒必然入骨,那腰骨折拆开来,若是里头发黑,便是中毒致死,若只有表面发黑,能够洗掉,便是起尸后下毒。这是铁证,仵作知道得罪杜俊,写完口供便连夜逃了。 卜生花了一年多找齐这些证据,把这一年跟马小弟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银两作路费,直上长安华山派本部。哪知去了一个多月,六天前马氏听到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却是卜生,只见他全身是伤,断了一只手,倒在她家门口。 马氏说完,抽泣不止。顾青裳咬牙切齿道:「那巨灵门在什麽地方?妹子,我们去杀了那贼人!」 马氏急道:「巨灵门虽然不是大门派,也是守卫森严,杜俊是嫡传,武功高强,你们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别去送死啊!」 沈未辰摇摇头,问道:「卜公子在长安发生什麽事了?怎会断了一只手?」 马氏低头道:「我也不清楚,只知是被骗了。」 忽听得「呃」的一声,那躺在床上的卜生呻吟出声。原来他早已醒来,只是断臂后全身发烧疼痛,难以起身,听马氏说起往事,重又激起他一腔悲愤委屈,不由得气血上涌,勉力支起身来。马氏忙劝他躺下,躺在床上的李景风也虚弱地道:「卜公子……你……你别起来。」马氏本以为李景风是个姑娘,听他男子口音,吃了一惊,这才看清是个男子。 沈未辰问道:「你醒了?」本来李景风醒来,她该当高兴,但听了马氏的故事,她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李景风点头道:「小妹你又救我一次啦。」又对卜生道,「卜公子,你好好歇息。」 沈未辰见卜生手臂断口处仍渗出血来,绷带已见脏污,忽地想起一事,快步走至行李处,取出一瓶药粉道:「这是朱大夫的金创药,我出门时带着的!」她帮卜生拆下绷带,在断臂处上了药。那绷带脏污,不能再用,顾青裳取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撕成长条,替卜生包扎。 沈未辰黯然道:「可惜没带朱大夫的救命药丸。」顶药多服伤身,沈未辰平素不在江湖走动。朱门殇也就没给她急救药丸。这金创药还是上回沈未辰被方敬酒伤了双肩后用剩的。她将整瓶药交给卜生,道:「这药有奇效,你留着用吧。」 卜生大力吸了几口气,说起他在长安的故事。 一个半月前他到了长安,寻思杜俊乃是杜吟松侄子,杜吟松又是华山大将,若直上华山派告状,只怕反被包庇遮盖。他听说大公子严烜城善良实诚,是个好人,就要找机会上告。哪知又听说严烜城去了嵩山,不知几时回来,只得在长安找间道观住下。这一住就住了一个月,眼看已经腊月,严烜城依然未回,他心里焦急,盘缠尽了,道观也怪他住得太久,有些想赶人,他只得在华山派附近乞讨为生,顺便询问严烜城几时回来。 十天前,长安下了一场雪,他蹲在墙角屋檐下瑟瑟发抖,啃着一个冷窝窝头。一名老人经过,见他可怜,脱下身上蓑衣给他御寒,又倒了杯冷酒给他暖身。卜生大为感激,不住道谢,见那老人也不是富贵模样,忙要解下蓑衣归还。那老人却道:「我家就住在前头几步路远,见你躲在这好几天啦。老伴刚给我添了件新的,我寻思这旧的还能穿,别糟蹋,你先穿着御寒,过几天雪停了,我再找你索要。」 卜生问他:「老先生,你不怕我赖下你蓑衣不还吗?」那老先生呵呵笑道:「就一件破蓑衣而已,这都信不过,人有这麽坏?要相信世上还有天良啊。」 卜生只觉感动涕零,紧紧握着老人双手,不住说谢,老人笑呵呵地去了。哪知那老人刚走,一群保镖突然围了上来,指着卜生大喊:「就是他!就是他!」说着冲上去将他一顿扭打。卜生只是叫冤,那群保镖骂道:「好多人都瞧见了,偷了金福银楼的镇店宝『玉佛坠』的人就穿你这衣服,你还不认!」 卜生喊道:「捉人要捉赃,你们不能冤枉我!」那群保镖扭住卜生,撕破他蓑衣,里头落下一个两指宽,三指长,通体翠绿晶莹灿亮雕工精致的佛像坠子。 卜生大惊失色,忙辩解说蓑衣是他人所赠,保镖哪里肯听,喊道:「人赃俱获,哪由得你狡赖!」一群人拳打脚踢,打得卜生口吐鲜血,几乎死去。卜生喊道:「你们抓贼,该把我押送门派!想打死我吗?!」 那群保镖猛地撕破他衣服,要抢他随身携带的证据文件,就是那些岳家认罪,杜俊索贿,仵作伪装尸证的画押口供。那是卜生重逾性命的东西,他拼着重伤,紧紧按在怀里不肯放手,口中不住喊道:「送我进门派,我要分辩!送我进门派,我要分辩!」保镖见聚集的人渐多,当中一人猛然拔刀,一刀将他手臂斩断,夺去口供文件,撕得粉碎,大喊道:「斩了你这贼手,教你以后不能再犯!」随即排开围观人群,一哄而散,不知去向。 卜生痛得昏倒在街上,幸好有好心人替他包扎伤口。他在一间豪宅中醒来,一名婢女正照顾他,见他醒了,忙去叫人。 来见他的是名身材福泰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说是在路上见他昏迷,怕他失血过多身亡,命人将他接来家中救治。卜生谢了救命之恩,忍不住大哭。妇人软声安慰,问起缘由,卜生悲从中来,把自己遭遇说了一遍。妇人甚是同情,道:「你等等,我问问相公这事该怎麽排解。」 卜生听妇人说能排解,又惊又喜,又见这房间布置奢侈,以为遇着贵人。却见那妇人走到房门外,对着门口道:「你都听见了?是个讲义气的。」原来门外还站着个人。 卜生心情忐忑,只道有了希望,过了不久,听到一个男子声音道:「那送蓑衣的人跟砍他手的护院互相勾结,他没证据,大公子回来也帮不了他。杜吟松是二公子的人,他的门派我不好管。若找三公子帮忙,欠下这人情,二公子会以为我选了边,我不站边。」 卜生听了这话,大哭道:「难道就白冤了我两家?!」 外头那人冷冷道:「九大家冤死的还少了?你这也就算个小冤罢了。」 中年妇人叹气道:「我雇辆车送他回去吧。」 门外的人没再说话,那中年妇人回到床前道歉:「对不住,我相公帮不上忙。我雇车送你回去。」 卜生大哭一场,苦苦哀求,中年妇人又去见了丈夫,回来后仍是摇头拒绝。卜生只觉天昏地暗,人世再无指望。他虽气这家人不援手,却也深感救命之恩,对着妇人不住道谢,拖着伤躯回到乡里,想起仵作所说,死后下毒的骨骸黑不见深,还想着有最后的证据。等到了岳生坟前,棺木早被刨了,尸体不知下落,他无处投靠,又无人照料,只得来找马氏,彼时已是伤病缠身,筋疲力尽,这是六天前的事了。 马小弟向来视卜生如兄长,见他断了手,姐夫被刨了坟,知道上告无望,悲愤之情不可遏止。到了镇上,他四处敲锣打鼓,把杜俊的丑事和自家的冤屈一股脑说个不停,马氏怎样也拦他不住。 没多久来了几名地痞,抓着马小弟一顿毒打,马氏喝止无用。幸好是在闹市,行人往来众多,不少人驻足围观,那群人见围观的人多了,立即一哄而散。马小弟才刚起身,又来了一群巨灵门弟子,抓住马小弟,说他当街斗殴,要抓回去受审。这哪里是斗殴?分明是他一人被打。马氏哭得死去活来,哪拦得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 听到这里,顾青裳眼里都要冒出火来,握着剑道:「让这狗贼多吃一口饭都是浪费米粮!」 沈未辰摇头道:「姐姐,你在华山地界随意杀人,还是大将的亲戚,这事若被查出来,仇名状丶通缉令,连带着你想要继承你师父的衣钵也没指望了。」 顾青裳道:「没指望就没指望!做得隐密点,别被知道就好!」 「我想想……」沈未辰正寻思一个万全之计,却见小桃儿望着自己头上,于是微笑问道,「怎麽一直看着姐姐?」 小桃儿指着沈未辰的发簪道:「好漂亮的发簪!」随即低头道,「我十二岁了,可连一支发簪都没有……」 马氏上前抱住女儿,哭道:「小桃儿乖,以后你会有更漂亮的簪子。」小桃儿却道:「我以后有了更漂亮的簪子会先给娘,娘打扮起来才漂亮呢!」 马氏颤着声音哭道:「你……你以后不要怨娘就好……」 顾青裳以为沈未辰会将发簪取下送给小桃儿,却见她未有动作,心道:「看来小妹想这件事想出神了。」于是说道:「我这根发簪送你。」她取下发簪递给小桃儿。顾青裳一身资产都拿去维持书院,出身又不比沈未辰,那发簪只是便宜货色,自是远不如沈未辰的发簪精致。 小桃儿却是满脸欢喜,望向母亲,母亲只不作声。小桃儿伸手接过,道:「谢谢姐姐!」 顾青裳盘算着这事若让三爷遇到,会怎麽处理?三爷定是将人打一顿,甚或直接杀了,带着证据去门派自首。他是「崆峒齐三爷」,只要罪证确凿,那些人就是死有馀辜,就算没罪证,被他打死仍是死有馀辜,门派绝无包庇可能。而自己呢?现在连个像是「衡山顾大小姐」这样的响亮绰号都没有,没证据打死人就是滥杀。她又望向李景风,想问他有什麽办法,却见李景风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分不出是睡着还是闭目休息。 她见马氏抱着女儿啜泣,忆及方才她们母女说话有些古怪,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岳夫人,我们方才敲了半天门,你却不开门,为什麽?」 马氏咬着下唇,只是抱着小桃儿哭。过了会,又听到敲门声,沈顾二人都是讶异。沈未辰疑问道:「这麽晚了,怎麽还有人来?」这回倒是顾青裳先猜到端倪,拔剑在手道:「是不是那狗贼?」 沈未辰怕她冲动,抓住她手臂道:「姐姐别急!」 马氏忙道:「姑娘别冲动!那狗贼功夫厉害,你们别出去,我去应付。」说完掩上房门。她实在不相信这两名娇滴滴的少女跟一个病人能应付得了巨灵门高手。 顾青裳与沈未辰贴在门板上细听,只听一个尖细男子声音道:「你考虑清楚没?四十两银子换你弟一条命!」 马氏颤声哭道:「我……我……我连四钱银子都没有,哪来的四十两银子?杜…杜爷……我们一家财产都孝敬您老人家了……放过我们好不……」 杜俊道:「我知道你没有,这才替你想了办法。你瞧,我这不把人都带来了?」 又听一个妖娆女子声音说道:「我瞧你女儿生得标志,才十二岁。娘子,你自个养不活了,拖个女儿要改嫁更难,听我的劝,把女儿卖了,我替你拉拔两年,等以后接客,挣了银子,替她自己赎身,说不定还能带些回来孝敬你。从良的妓女不少,说不定遇上好恩客,赎了身做妾,以后就过上好日子啦。」 小桃儿听说母亲要卖她,大惊失色,眼眶一红,就要哭了。沈未辰将她搂在怀中,安慰道:「别哭,别怕,姐姐会帮你。」 杜俊大声道:「你弟弟当街斗殴,起码要关三个月!不怕跟你讲,他在牢中要能活到月圆,我就不姓杜!」 马氏哭道:「别!杜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家吧!」说罢传来「咚咚」的撞击声,应是马氏在磕头求饶。 顾青裳早按捺不住,用力甩开沈未辰,踹开房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杜俊见一个女子提剑杀来,大惊失色。 顾青裳二话不说,挥剑便刺。杜俊能当代掌门,也是真有些本事,慌乱中避开这剑,抽出腰间短铁棍,「锵锵」两下就过上了招。房间狭小,顾青裳恐伤及马氏,出手难免有些局促,杜俊兵器短小,又无顾忌,头几招打了个平分秋色。 忽见一条人影电闪般欺近,杜俊正要挡,沈未辰左臂横胸,右掌自下而上一抬,拍在杜俊下巴上,拍得他头晕眼花。沈未辰足尖一扫,将杜俊绊跪在地,左掌顺势下压,将他按趴在地上,右足踩在他背上。她对此人厌恶至极,左足一顿,将杜俊臂骨踩得粉碎,杜俊惨叫一声,短铁棍落在地上。 这几下如电光石火,马氏与那跟来的牙婆还没看清发生何事,杜俊已被打倒在地。那牙婆惊呼一声,转身要逃,沈未辰喊道:「别让她跑了!」 顾青裳早追了上去,一把将她拉住,摁在地上。她大怒欲狂,持剑回头就要杀杜俊,沈未辰忙用峨眉刺架下,道:「你在这杀他,这家人不好交代!」 杜俊叫道:「我是巨灵门掌门!你杀了我,要发仇名状,要被通缉的!这家人也要受牵连!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你们听过没?我叔叔是杜吟松,他不会放过你们!」他不住叫喊,又是哀求又是恐吓,那牙婆与马氏在一旁瑟瑟发抖。 顾青裳道:「难道要放过这狗贼,让他再来害人?!」 沈未辰虽也痛恨杜俊,但她是世家出身,打小耳濡目染都是政治丶大局丶青城的中道。她握着峨眉刺,只需落下就可了结这恶徒性命,或将尸体带回巨灵门,取出令牌,靠着青城大小姐的身份压住这件事。可门派吃了闷亏,不敢找她报复,难道不会找马氏与卜生报复?发张通缉令,甚至发下仇名状,到时这两家人又得颠沛流离。再说昨日严二才带着杜吟松登船警告青城,今日沈家大小姐就杀了杜吟松的侄子,在华山看来这无异于报复或挑衅。华山与青城本就不睦,多了这层龃龉,那就是真结仇了。若是押此人回门派,让华山审理这案件,看在杜吟松面子上,说不定最后还是会放出这人。 她突然想到,即便在青城,是否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只不过都被掌门跟父亲掩盖过去,自己并不知情?正如救了卜生那家人所说,这样的冤屈九大家还少了吗? 她一念至此,顿觉难过。唯今之计,只有杀了这人,再将卜生与马氏接到青城安置。她举起峨眉刺道:「我来!」这回却是顾青裳抓住她。 只听顾青裳道:「你是青城大小姐,杀了他,华山跟青城怨仇更大,若遭报复,得害死更多人。」原来顾青裳早也想到这层,是以才急着自己动手。顾青裳接着道:「我杀了他,师父定会保我,说不定还夸我做得好呢。这两家人就劳烦妹子安置了。」 只是这一剑下去,顾青裳只怕也得掌门梦碎,但她义愤之下也顾不了这许多。正要动手,忽听一个虚弱声音颤声道:「我……我来……」回头望去,却是断了手的卜生。只见他一脸苍白,颤声道:「此贼与我不共戴天,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莫牵连了两位姑娘……」 他正要走出,却是太过虚弱,方才说故事时又太过激动,气血翻腾,就要摔倒。李景风从后将他扶住,道:「你别激动,先歇会。」说着走上前去,问杜俊道,「你想活命?」 杜俊连忙点头求饶:「想!想!」 沈未辰与顾青裳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不知李景风葫芦里卖什麽药。李景风抓住杜俊头发,将剑抵在杜俊脖子上,一把将他拽起,往河边拖去。那杜俊听说有活路,长剑又架在脖子上,虽见李景风脸色苍白,力气也不见足,但胆气早失,哪敢反抗?被李景风拽到河边。沈未辰和顾青裳都不知李景风要做什麽,连忙押着牙婆跟上,马氏和卜生也嘱咐了小桃儿守在家里,自己跟了出去。 李景风对杜俊道:「把裤子脱了!」 杜俊虽觉古怪,却不敢反抗。李景风等他脱下裤子,又道:「你想活命,这两家人也想活命,你怎地就不给他们一条活路?」说罢猛地一剑割断了杜俊咽喉,鲜血全喷在河岸上。 众人大惊失色,沈未辰惊呼道:「你做什麽?!」 李景风拾起裤子,从杜俊尸身上摸出一袋银两,将尸体踢入河中。他体力耗尽,巍巍颤颤走到牙婆面前,对牙婆说道:「我叫李景风,是华山和嵩山通缉犯,领了泰山和崆峒的仇名状。这杜俊在路上见着我,贪图赏金要擒抓我,被我杀了,你亲眼所见,知道吗?」 那牙婆早吓得牙关打颤,尿湿裤子,忙点头道:「是……是……」 李景风将那袋银两交给牙婆,又道:「这银子你拿去,想办法救出马小弟。」 牙婆道:「这是……这是我买丫头的钱,先……先给了他的。」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管。一年后我会回来,若听说这两家人受到牵连,我必杀你。」 那牙婆跪倒在地,喊道:「不敢!不敢声张!」 李景风又问:「我叫什麽名字?杜俊怎麽死的?」 牙婆道:「李大风,通缉犯!杜俊杀了你……不不不,你杀了杜俊!」 顾青裳叹了口气,道:「我来教她吧。」说着上前把牙婆领走,教她如何说词。 李景风拎着杜俊的裤子走回,却见沈未辰挡在面前,一双眼早红了。 李景风搔着头道:「你跟顾姑娘都有些为难,我身上背着两张仇名状,不差这一张。」 沈未辰忽地扫腿去踢李景风膝弯,李景风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摔倒在地。沈未辰一把抓住他衣领,将他拎起,扬手就是一巴掌。这巴掌自正面打来,李景风可是最能闪的,头一侧就避了开来。沈未辰一掌落空,不等打老,四指向后一拍,是个二连环,李景风又低头避过。沈未辰见他闪躲,索性一把将他扯到面前,膝盖撞他小腹。李景风被沈未辰揪着领口,哪里能躲?被撞得满肚酸水都要呕出来,捧着肚子哀嚎。 沈未辰大声道:「你这点微末功夫,逞什麽英雄,充什麽好汉?!」说着将他一把攒倒在地,喝道,「我是青城大小姐,我杀不了一个小小门派掌门吗?我杀了他,神不知鬼不觉,逼这牙婆隐瞒,把这两家人接到青城安居,我做不到吗?!」 不止顾青裳,连李景风也没想过沈未辰会发这麽大脾气,说出这等话来。李景风苦着脸道:「先让我换个裤子再骂……我裤子还湿着,冷着呢……」 沈未辰见他委屈模样,想起之前更衣的事,原本泫然欲涕,忽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气他胡来,扭头去不看他。 李景风爬起身,躲到屋后,换上杜俊的裤子,这才舒服了些。他走回屋前,见沈未辰坐在屋外,手里拿着一小块木头,不知在雕着什麽。卜生与马氏早进屋休息,顾青裳在河边教牙婆说辞,李景风怕沈未辰还在生气,走到她面前道:「对不住……」 沈未辰粉颈低垂,过了会道:「你没对不起我,是我乱发脾气。坐。」 李景风坐到她身边,两人沉默片刻,李景风道:「我知道我本事差,所以才想多学些本事。你不是说,本领再低,只要肯尽力,都是好的?」 那是她在去唐门的船上说过的话,李景风一直记在心上。沈未辰道:「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些的吗?」 李景风摇头道:「小妹知道我是几时……几时喜欢上你的?」 沈未辰见他说得直接,脸一红,摇摇头。 李景风道:「那日我在福居馆遇到刺客,先见掌柜被杀,我心里难过,等那杀手向我追来,我又怕又慌,只觉得就要死在那了。我这辈子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好多念想没成,我就要死了,什麽都没了,我好懊恼,觉得白活了一生,想着若是活下命来,以后定要加倍好好过活才是。接着你就凭空飞出,丢了一样东西出来,就是你手里的凤凰,救下了我。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李景风道:「你骑在马上,就像仙子一样。」 沈未辰并非那种矫情之人,她自知美貌,这一生中也不知听过多少人这样夸赞自己,长年的教养已经让她把这种夸赞当成礼貌。可如今听李景风这样说,她竟泛起小时第一次被师长夸奖时的窃喜。 「我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些。」李景风道,「我是想做像你一样的事,才做这些。」 沈未辰削着手中小木枝,默然不语,过了会才道:「那还是我害了你了?」 李景风抓抓脸颊,笑道:「当然不是!我洪福齐天,这一年来走到哪都有贵人相助,武功这麽差都没死。我想上天给了我这麽好的运气,肯定是要让我做些事情!」 「你以为每次都能这麽走运?」沈未辰道,「运气没了,你下次说不定就死啦。」 李景风笑道:「那更要趁着运气好时多做点事,运气没了才不会懊悔。」 「跟我回青城,他日名扬,当三爷那样的人不好吗?」沈未辰问。 「今天若是三爷在,这事倒是好处理些。」李景风道,「但三爷也有三爷的难处。况且世上已经有一个三爷,用不着再多我一个,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你在嵩山遇到什麽事了?」沈未辰猜测李景风的转变必与嵩山一行的经历有关,萧情故的书信之外定有她不知道的内情,「他们嵩山派自己都不追究了,你为什麽非杀副掌门不可?」 李景风沉默半晌,从自己半道遇上奚老头开始说起,说到苏银铮执意要嫁他,他被迫留在嵩山,萧情故用计引出秦昆阳。直说到奚老头自尽时,沈未辰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呼出来,最后才说到自己去行刺,用去无悔杀了秦昆阳。 「我就是个连侠名状都没有的普通人,那些有身份的坏人,萧公子不能杀,三爷不能杀的人,我能。不论日头多大,地上总有影子,那里总有委屈,有可怜。」李景风道,「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可我身上不能绑着门派,绑着规矩。」 他接着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跟九大家有任何瓜葛,只有这样,我做的事才不会牵累别人,也不会因为我身上牵扯着谁就为难。」他抓了抓头,讷讷道,「我不太会说话,说了一堆,也不知讲得清不清楚。」 「以武犯禁,不与权交。」沈未辰道,「因为权势必须绑着规矩跟身份,身份越多,顾忌越多。就像三爷如果不绑着崆峒掌门亲弟的身份,彭老丐不绑着江西总舵跟彭家人的身份,那严非锡丶彭千麒,这些人早就死了。」 李景风连忙点头,笑道:「还是小妹聪明,一下子就说明白了!『以武犯禁,不与权交』,这八个字真好,我得记下来!我没有二哥和萧公子那样的本事,干不了帮千千万万人的大事,我帮一个是一个,干点小事就行。三爷有三爷的侠路,我也要走自己的路。」 沈未辰问道:「那你以后是不是跟我哥,跟我都不能当朋友了?」 李景风道:「朋友还是可以的,但不是兄弟,反正也没多少人知道我们结拜的事。以后青城需要我,我也会去帮忙,偷偷摸摸就好。」 沈未辰道:「你这样一个人,不寂寞吗?你这点本事能做什麽?你没靠山,得罪这麽多门派,他们随时能要你的命。」 李景风笑道:「怎麽会?本事可以慢慢学。而且,有了彭老丐当榜样,才有三爷,有了小妹跟三爷,才有我。」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以前以为,侠就是济危扶困,后来才知道,原来大侠的意义是在光天之下的阴影处点一盏灯,照亮一小块黑暗,然后就会有人学着,灯一盏一盏点起,这世上就没有黑的地方了。我想望会有人因为我而继续去做这样的事,但凡有人因为我而愿意点灯,这样一盏一盏传下去,我就算死了也不寂寞。」 至此,沈未辰终于知道李景风不回青城的原因,也清楚李景风为何变得对自己如此坦然。只因已决意割舍,便不挂怀,自然坦荡。 只听她低声吟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坠河而死,当奈公何?」 李景风听不懂这句话,心想,我不过河怎麽到甘肃?而且昨夜坠河终究也没死啊。 顾青裳交代那牙婆完毕,放她离去,走过来笑吟吟道:「你们聊什麽聊这麽久?也说给我听听。」 沈未辰道:「我不带他回青城了。」 李景风喜道:「真的吗?我就知道小妹会懂我!」 顾青裳讶异道:「不带他回青城,那接下来怎麽办?我们自个回青城?」 「以他功夫,还没走到昆仑就死了。」沈未辰回头,对李景风道,「我们送你去昆仑,到谢先生说的地方去。」 李景风没想到沈未辰竟要送他去昆仑,不由得愣住。顾青裳却拍手笑道:「好极了!」她本不舍得与沈未辰分别,这次寻着李景风,以为旅途将尽,正自惋惜,现在听说还要走一遭崆峒,不由得大喜。 ※※※ 当晚马氏与卜生中间隔着小桃儿睡在炕上,李景风疲累不堪,在炕边睡下。顾青裳披了一条毛毯靠墙睡了。至于沈未辰,没人知道她几时睡着,几时醒来。 第二天一早,顾青裳见桌上放着几两银子跟一支木雕发簪,款式模样都与沈未辰那支一模一样,连吊坠也用细丝线串起两颗小木圆珠,这才醒悟过来。以这两家现今的穷困模样,真给了发簪,马上就要被变卖,反坏了她们母女情谊,还不若银两与木簪实在,沈未辰昨夜雕刻的就是这玩意。 她见沈未辰两眼红肿,抱住她道:「好妹子,你真贴心。瞧你,眼睛红成这样,是不是一晚没睡,忙着作工了?」 沈未辰转过头去,点头「嗯」了一声。 顾青裳低声道:「你特地来救这个李景风,当真值得。我要是三十岁当不上掌门,又当不了三爷,真想学他这样,胡闹一番。」 沈未辰一愣,问道:「姐姐看上景风啦?」 顾青裳笑道:「想哪去了?我又不打算嫁人,说说罢了。开个十间二十间书院,那才是我的志向。」 景风的志向是侠道,顾青裳的志向是书院,那自己的志向又是什麽?沈未辰心想:「嫁去一个能帮助青城的门派?」 李景风起床后,马氏拿了弟弟的衣服给他穿,虽说有些小,总算恢复了男装。顾青裳笑道:「我瞧景风兄弟穿女装也挺好的,人家认不出来,就不惹麻烦了。」 李景风笑道:「顾姑娘,别开玩笑……」 小桃儿拿着沈未辰送的木簪,欢喜不已,沈未辰替她挽了髻,簪上发簪。马氏与卜生领着小桃儿下跪拜谢,三人哪里肯受,他们千恩万谢,这才送三人出门。 三人一路向西行去,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听到马蹄声响。三人回头望去,沈未辰与李景风不由得惊呼出声。只见来人嘴上一条断龙刺青,竟是斩龙剑方敬酒! 方敬酒见了三人,也觉讶异,勒住马,一双凶目瞪视过来。李景风和沈未辰连忙戒备,顾青裳也察觉气氛紧张,知道敌人来头甚大,握住了剑,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沈未辰说了方敬酒的名字,顾青裳这才恍然,盯着这名华山大将。 沈未辰问道:「方前辈特地来追赶景风的吗?」 方敬酒扭头看向汉水方向,过了会才道:「我不想来,内子念得急,这才过来看看。」过了会,又问,「杜俊昨晚没回家,死了吗?」 李景风上前一步道:「是我杀的,跟其他人没关系,跟沈姑娘更没干系!有什麽事冲着我来!」 方敬酒点点头:「知道了,是你杀的。」 李景风与顾青裳见他古怪,都不解其意,沈未辰心思灵活,猛地想到:「在长安是你救了卜生?」 「我不会救人,只会杀人。」方敬酒道。 沈未辰想起李景风身上背着华山的通缉令,又杀了杜俊,立时戒备起来,握住怀中峨眉刺道:「晚辈正想再领教前辈高招!」她想起齐子概指点破解「龙蛇变」的法门,此时恰好能用上。 方敬酒默默看着三人,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上次占着地利才勉强赢你,现在你们有三个人,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小子,我打不赢。」说完拨马就走。 三人只觉得这方敬酒古古怪怪,来了又走,摸不透这人想法,但眼下既无危险,又纷纷松了一口气。 顾青裳道:「还是快点离开华山地界吧。」 沈未辰点点头,三人继续西行。 外传丶敬酒罚酒 小狗子没有名字,他在安春阁干活营生,安春阁是长安最好的妓院,出入是体面人,但他的工作不体面。他只有一个活计,安春阁的姑娘都是身娇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美人,小狗子的工作,就是帮这些姑娘洗月事布。 也因此,他是被嫌弃的人,连帮姑娘跑腿的仆佣都觉得他晦气,身上不乾净。 大抵是愿意跟他讲话的人不多,他的话也很少。每日里一早就到安春阁院子等着姑娘叫唤,接过了里头递出的月事布。然后拿到安春阁外的无头巷洗。这种事得隐密点做,虽然他不太懂。每个姑娘都有的东西,怎麽每个人都避而不谈,讳莫如深。像是件龌龊事似的。若是当街拿出,少不得大惊小怪,男人会大笑,女人会害羞。好似自家娘亲没教过似的。 不过一块布上沾了些血,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巷子尽头也是他家,他就住在巷子的最深处,木架的屋檐架在巷子的两端,上头铺了茅草,下雨时,得屈了脚睡才不会被雨水打湿。里头堆着他叠放的整整齐齐的衣服跟一床棉被。还有一个木桶与香皂。他会用这个木桶洗澡,但不会用香皂,香皂他只用在工作。他会用香皂把姑娘的月事布洗净晾着。把水泼在巷子前。有时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他从不介意。等到了休息的时候,他会脱下仆役的衣服,整齐叠放在屋子里侧。然后睡觉。 隔天醒来,他会把衣服丶棉被,折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如同豆腐块似的堆放在那茅檐下。然后把姑娘的月事布带回安春阁交给姑娘。等着收之后的活。 他挣的钱不多,靠着每日少则十几文,多则二三十文的赏钱过活,一日三餐,冬衣夏裤,攒不了几个钱,日常花销后剩馀不多,再说,他也不知道要把钱藏在哪。长安的屋价是华山辖内最贵,他洗一万条月事布都买不起。他一日有所敷馀,就会买些吃的给狗仔。 狗仔并不是因为小狗子而叫狗仔,恰恰相反,因为狗仔才让小狗子有了这个名字。没人知道他是打哪来的,父母是谁,某年冬天,他冻倒在安春阁外,一个好心的姑娘救了他,姑娘突发奇想,给了他洗月事布这个活计。他就在这住了下来。那时他没有名字,问他也不说。 一年后,他在雪地里遇到跟他一样快饿死的小狗。他用一点点钱买了菜渣救它,之后,这条狗就时常跟着他。他也没帮狗取名字,就叫他狗仔。于是大家就叫他小狗子,这年,他才九岁。 狗仔是只很普通的野狗,除了更高大一些。脸上,耳朵边缘,以及大腿上几块斑驳的黑色。其他地方都是摸上去粗糙扎手的黄色短毛。还有几块皮肤因为染病秃了。有人说狗仔肯定混到好种,不然不会这麽凶恶。 小狗子总说狗仔不是他养的狗,但是每回狗仔来找他,他总会弄点东西喂他,反倒是当初救他的姑娘怕他孤单可怜,替他认了狗仔,也免得被附近的人家打杀。实际也没关照过几次。都是小狗子喂养。到后来,小狗子有多的钱就买些碎肉丶骨头给狗仔打牙祭。对他还比对自己好些。 没有什麽人会欺负小狗子。他更小的时候或许有,但后来没有。一来他沉默寡言,当初救他的姑娘从良后,他就几乎不与人往来。二来他太晦气,靠近些都怕。三来,狗仔很凶。小狗子刚救它时,它才胳膊大小,瘦骨嶙峋,现在可有三尺多长,它每日里就只在巷子附近徘徊,谁靠近它的地盘,它就咬人。除了小狗子,谁也不亲近。 没事的时候,小狗子会坐在巷子里,不是巷子口,那里碍眼,容易被驱赶。是在距离巷子口约两丈的地方,看着行人往来,姑娘迎宾接客,还有那些高官贵人。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一直到了十三岁那年。 那天他拎个麻袋从安春阁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红着脸迎面走来。他本能的侧过身要让,那少年却挡住去路。红着脸呐呐道:「对……对不住!」他一时不明白这少年什麽意思。「啪!」的一声,他脸上已经吃了一记巴掌,这一下并不甚痛!少年身后传来声音:「我这边听不到!」 少年猛地又一巴掌扇来,他此时有备,举手格档,那少年不住手地扇他巴掌,他不断闪避抵抗,脸上身上仍吃了好几下。背后的声音仍喊道:「听不见!听不见!」 少年慌喊道:「他这样闪,我打不着他。」 「你们上去抓着他!」背后的声音喊道。 小狗子挣脱少年的纠缠,攒过身拔腿就跑,还没绕过后面那少年,就被一名壮汉扭住手臂,他用力挣脱。又要再跑,一人抓住他手腕反扣在后。他一挣扎就疼。 「行了,抓稳了!」他抬头看,后面那名少年年约十七八。穿着黄色锦衣,他在妓院看得多,这是上等人的衣服。 方才打他的少年走到他面前,他穿的是天蓝色丝袍,这质料比黄衣少年更好。蓝袍少年歉然道:「对不起!」 「啪」这一巴掌打得非常响亮,小狗子脸上热辣辣的一块。 「还是听不见!太小声了!」黄衣少年笑道。 蓝袍少年一咬牙,使尽全力重重打在小狗子脸上,把自个身子都拖歪斜了,小狗子先是听到一声巨大的巴掌声,然后耳朵嗡嗡响个不停。竟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手上麻袋不禁脱手。露出里头蓝色布帛。 「那是什麽?」黄衣少年饶有兴味的俯身察看。「操!是姑娘家的月布,哈哈哈,你偷姑娘家的月布干嘛?难不成要缝衣服?」他捡起一块月布哈哈大笑。一旁的壮汉道:「少爷别碰,晦气!」 「秽他娘!」黄衣少年将月布一把抹在小狗子脸上,用力揉搓着。小狗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忽听得一声犬吠,黄衣少年惨叫一声。只见狗仔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口咬住了黄衣少年的小腿。抓着小狗子的壮汉忙松手去救主子。狗仔可是乖觉的。一见人来,转身就跑。两名壮汉忙扶住少爷,黄衣少年大骂道:「你的狗咬了我!」 小狗子只回了一句话:「那不是我的狗!」说完拾起落在地上的月布跟麻袋。径自走了。 他回到住所,身子有些疼,嘴角被打破,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跟月布上的味道一样。 他去打了水,开始他一天的活,狗仔不知打哪跑回来,像是邀功似的,在他面前纵跳不已。小狗子从窝里掏出一小块干硬的馍扔给他。狗仔一口吞了。走到他面前,低头蹭他的手。他嫌干扰干活。用胳膊将狗仔架开。 狗仔突然警戒起来,发出低吠声。 「操!找着了。」黄衣少年跛着脚,裤管都破了,伤口只做了简单的包扎。他身后除了之前两名壮汉外,又多了一名仆人,牵着一条足走三尺高的大犬。「还说不是你的狗?咬了老子。你怎麽赔?」 「他不是我的狗!」小狗子仍是这样回答。 黄衣少年指着狗仔喊着,「来旺,咬死他!」身后的仆人放开铁锁。那条巨犬立即扑向狗仔。 狗仔向侧边跳了开来,又扑了上去,一口往那只叫来旺的狗咬去。然而对方身型比他高大的多。一甩脖子,就将狗仔甩了开来。黄衣少年跟他的手下不住喊叫。让来旺发动攻势。 来旺不住向狗仔扑击,狗仔身型虽小了些。但他个性猛恶,这些年在街道上身经百战,闪过不知多少腿脚,咬过不知多少野狗。纵扑横跃,极为灵活。两只狗就这样缠斗起来。 那来旺或许是吃得太好,或许是打过的架太少。一开始靠着体型优势,逼的狗仔不住闪躲。等斗得久了,开始不住喘气。黄衣少年不住催促他去咬狗仔。狗仔似乎察觉对方体力不济,只是闪躲。又过了会,狗仔猛地跃起,对着来旺鼻子咬下。来旺闪避不及,被一口咬着,只是不住甩头。想甩开狗仔。狗仔凭着一股狠劲紧咬不放。没多久,来旺惨哀一声,回头往主人方向跑去。狗仔这才松开口。恶狠狠的瞧着黄衣少年。猛地一溜烟往巷子口钻了过去。那些手下拦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小狗子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顾着洗布。 「操!没用的畜生!」黄衣少年更怒。踹了来旺一脚,走到小狗子面前,一脚将木桶踢翻,水贱的小狗子满脸都是。他见小狗子毫无动怒模样。又拾起木桶,使劲摔个稀烂。骂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去。 小狗子默默收拾水盆的碎片。就坐在那,这下可麻烦了。这是他维生的工具,手上也没多的闲钱买水盆了。该怎麽办好? 或许可以跟附近的邻居借一个木桶,但邻居肯定不会借,没人想借自己家的盆子给别家的姑娘洗月布,沾晦气。 他沉思许久,没有想到办法。 「对不住!」小狗子听到声音,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听到。这口音都听熟了。 他抬起头,是那名蓝袍少年,低着头,很是惭愧的样子。站在他面前。 「我……我见到他们走了,这才来的。我……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小狗子没有搭理他。他在烦恼木桶的事。 「我赔你个木桶?」蓝袍少年道:「你还得看大夫,我那几下,打得你痛不痛?」 小狗子仍没理会他。蓝袍少年还要说话,突然听到背后有低吠声。 狗仔又回来了。正对着蓝袍少年低吠,随时作势要攻击他。蓝衣少年有些害怕,不由得退开几步。挥舞双手道:「我没恶意,我不是坏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狗仔瞪视着他,缓缓绕过他,又来到小狗子的身边。 「你的狗受伤了!」蓝袍少年低着头道:「你要不解气,我让你打几下嘴巴行吗?」 小狗看了一眼狗仔,狗仔身上有血,那是与来旺搏斗时受的伤。毛皮都沾黏在一块。 「你买两块肉来。」小狗子终于说话:「还有一个木桶。」 蓝衣少年大喜,立刻奔出街外,不久后,抱了个木桶过来,里头有一大块油纸包。油纸上戳着「老余记」的印。那是镇上最好的饭馆。就在安春阁附近,姑娘们常叫老余记的外点。当然,小狗子是一两都吃不起的。 蓝袍少年带的不只是两块酱肉,还有烧鸡跟一袋馍。 小狗子只拿了两块酱肉,一块扔给了狗仔,自己啃着另一块。其他塞还给蓝袍少年。 「都给你!」蓝袍少年道。 「我只要了两块肉跟木桶。」 「你不生气了?」蓝袍少年试探性地问。 「我没生气。」小狗子回答。 「为什麽?」蓝袍少年很惊诧:「我……我们这样……欺负你。」 「过日子就是这样。」小狗子啃着嘴边的酱肉,一小口,一小口,也不知道是要细细品味,还是珍惜得来不易的食物:「人跟狗都一样,活一天是一天。过了今天,明天也就照旧。」 蓝袍少年被他这回答惊诧住,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散落一地的木片,问道:「你干这能挣多少钱?」 「一条两文。有时会有赏金。」 「这麽少。」他低声说着,又觉得冒犯到小狗子,忙抬眼看他。 「干活才有钱。我的活就只值这些钱。」他没有展露出被冒犯的模样,但他的回答却让蓝袍少年觉得自己让这个少年难堪。更加惭愧。 「对不起!」蓝袍少年弯腰鞠躬,转身跑走。 小狗子嘴边那块酱肉才啃了几口,狗仔已经吃得乾乾净净,摇着尾巴在他面前绕来绕去。他把剩下的大半块扔给了狗仔。把木片收拾好,塞进了屋下一角。等入了冬,这些木头都是取暖的材料。别糟蹋了。接着起身再次去打水。。 ※※※ 几天后,小狗子脸上的伤好了。依然干他的活,看似一切如常。但安春阁的护院总管却把他叫了去。 「听说你养的狗仔咬了人?」护院总管问。 「那不是我的狗。」小狗子回答。 「要不是你的狗,那得抓来杀了。要不也得赶走!」护院总管道:「这狗仔凶恶,有不少客人都抱怨。要是哪天惊扰到客人怎麽办?」 「你不认。可大夥都觉得你是狗仔的主,你要养他,得把他嘴巴套起来!」护院总管道:「要不你就搬走。再不然,打死了。」 小狗子默默离开,用木桶跟铁丝作了个套子,招呼狗仔过来。把嘴套套在狗仔嘴上,狗仔先是拼命挣扎,发觉挣脱不开,就趴在地上呜呜叫着。小狗子只不理他,等到吃饭时才替他解开。第二天要出门前,又用嘴套套上。 几天后,他刚拐入巷子口,就被几个壮汉制服住。 「操你娘!总算回来了。」是那日的黄衣少年。他还带着那只来旺。还有更多的保镖。 「把他压进去。」 他被压到巷子的底处,自己那间破屋前。狗仔见到仇人,又见到主人遭制,压低了身子低吠。但他嘴巴被套住,吠不出声来。 「咬死他!」黄衣少年下令,来旺即刻扑了出去。狠狠咬向狗仔。狗仔避了开来,想要还击,却被嘴套困住。只得拼命闪躲。来旺不住扑咬。他只能在地上翻滚挣扎。想摆脱嘴套应战。却怎麽也甩脱不开。想要逃走,唯一的出路又被黄衣少年的保镖守着。逃脱不出。 小狗子被压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狗仔被咬得遍体鳞伤。没多久后,来旺一把咬住狗仔脖子,将他摔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一阵啃咬。 狗仔的呜咽声渐低,终至细不可闻。 黄衣少年哈哈大笑,在小狗子肚子上踹了一脚,痛得他酸水都要呕出来。黄衣少年骂道:「叫你的狗再逞恶。操!」说完往小狗子脸上吐了一唾沫。领着手下大笑而去。 狗仔全身是血,躺在地上动都不动,软弱的后腿有一只已经被咬断。另一只前爪只剩一丝血肉连着,裂开的肚皮,隐约可见里头的骨头还有脏器。狗仔涣散的眼神无助地望着小狗子。 小狗子解开嘴套。想让它喘口气。不料狗套一取下,狗仔猛地张大嘴,狠狠咬住小狗子手掌,把虎口都咬出血来,它咬得如此用力,像是奋尽了临死前全身力气似的。死死咬住小狗子的手不放。同时恶狠狠地瞪着小狗子。这是狗仔唯一一次攻击他。小狗子没有将手挣脱,任由它咬着,就这样抱着狗仔找到最近的一间医馆。 「断了两只脚,救回来也是残废。」大夫说:「还得花很多钱,你有钱,还不如先治你手上的伤。」 他没有医自己手上的伤,太贵了,他负担不起。他无视狗仔哀怜的眼神,默默将狗仔抱回自己住的地方,狗仔只剩下细微的哀嚎,胸部不断起伏,嘴角流血,身子微微抽搐。 他从那间算不上是房子的小屋里,掏出了他切杂物用的小刀。摸着狗仔的心脏,用力捅了进去。呜的一声,狗仔的瞳孔迅速放大起来。血溅到他身上。 跟月布上的味道一样。 他接着用那把小刀剖开狗仔的肚子。打了一桶水,开始洗涤,刮皮,取肉。然后用之前被砸烂的木盆碎片,跟一些拾来的枯枝木柴。在巷子里起了一团火,把狗仔分剖开来。 这顶得上好几餐。 「你以后别来了。」他来到妓院,护院总管对他说:「你得罪了康少爷。他是常客,又是个小霸王性格。再见着你,你也麻烦,我们也麻烦。」 总管这举动自然引来众家姑娘的抗议,小狗子做事勤奋。他洗的月事布乾净,这些姑娘们用了舒适,再说,他虽然性子古怪,但与姑娘们相熟。也不尴尬。 有人道:「那败家子跟小霜最好,让小霜劝他两句不就好了。」 那花名小霜的姑娘却道:「不成,他这人最是小气,越劝他,越要为难人。」 又有姑娘道:「任他闹,安春阁的贵人多了去,他算老几?大得过掌门家吗?让三公子去治他。」 「三公子哪有空管这闲事。」又有人道。 护院总管道:「这都是闲话。你们谁真不怕得罪了康少爷,愿意去帮他说话?得了,张着上下两张嘴。都想让人费力气。谁要把这事扛了,别瞎磨叽,站出来说。」 所有姑娘都闭了嘴,小狗子终究只是一个洗月布的,连交情都算不上有。月布换个人洗不是洗吗? 小狗子没有多说,将每个姑娘的月布挨个送还。就像他平时那样,不同的是,这次他离开时手上的麻袋是空的。然而他却看着像是没有任何脾气。就像往常一样,他的进出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等他走出大厅时,忽地「砰」一声巨响,唬得大厅上所有嫖客丶妓女丶护院吃了一惊,众人不由得侧目,只见那扇红杉木大门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脚印子,刚从门口走出去的,不正是那从没见过脾气的小狗子? 有些护院已经抢上要追究。被个知情的妓女劝下。 他连维生的工作都没了。运气不好的话,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他回到住所,赫然发现那名蓝袍少年又来,此时他改穿件白色浪花镶银边襟衣,外罩同样式的袍子,系一条淡蓝色腰带。 那少年问道:「你……你那只狗呢?」 小狗子不理会他,走入自己那间「小屋」取了狗肉埋头啃着。少年认出那是条腿,诧异道:「你……你把它吃了?你……怎麽能这样,你养了它几年,你……」 「它死了。」小狗子的回话让少年愣住。 「我……我是听说了,我还想看看,能不能带小狗去看大夫。」他抱着脸,显得极为内疚,几乎要哭了出来:「对不起!」 小狗子仍是没有回话,也不知道是接受还是没接受这道歉。 「你叫什麽名字?」少年问。 「他们叫我小狗子。」 「这不是你的本名。」少年摇头:「我想知道你的本名。」 「人家怎麽叫,你跟着他们叫就好。」小狗子把剩下的狗肉包入一个油布袋。他还想着之后要怎麽营生。 「我叫秦子尧。」少年说道:「勤富织坊的秦家。」 小狗子自然听过勤富织坊,这是长安最大的织坊之一,他们产的布料未必是最好,却是最为价廉物美的。算得上是长安一富。 「我瞧你……日子挺辛苦的。」秦子尧说道:「我这有些银两……」 「我不要银两,我要找活。」小狗子道:「安春阁说我得罪你朋友,不让我干活了。」 秦子尧更是惭愧,忽地想到什麽,道:「不如我带你回家,帮你找个活。让你有地方住。」 「你想捡我回去?」小狗子问。彷佛秦子尧是因为愧疚与同情,把自己当狗,捡回家养。 「不是,不是这样。」秦子尧连忙挥手:「你继续待在这里,康经武说不定还会来找你麻烦。」他低下头:「是我害了你。我得负责。」 「你不用负责。过了今天,明日也是照旧。」小狗子仍是这样回答:「你家有活吗?」 「我家总是缺人的。」秦子尧说道。 小狗子没有更多的选择,他把所有家当都收拾好,连一块木屑也没落下。跟着秦子尧走了。路上,秦子尧问小狗子:「你都没问我那天为什麽打你?」 「不重要。」小狗子答。 秦子尧还是说了。 秦家是长安的富户,爷爷白手起家,建立了勤富织坊。到了父上这一代,已有千多名工人,衣食无忧就不用说了。然则富则富矣,作到头终究只是个富户,秦父说,有钱人斗不过有权人,要富且贵,才能长保久安。瞧瞧河南首富子德和尚,能做到这般家大业大,靠的全是身份护持。 想攀上贵,那就从几条路着手。他希望儿子能够学武,接管一个小门派也好,或者领了职事,尤其能投入华山门下更好。这样人面更广,这才好保住家业。 长安归华山派直接管辖,地方上的门派所掌握的权力不大。铁门帮康家前一任掌门康晓生出类拔萃,在华山担任要职,这一代掌门虽然资质平庸,家门有些破落,但当年的人面还在。康经武是掌门的儿子。秦家要攀附权贵,康家缺钱,两家就有了往来。秦父要秦子尧当康经武的玩伴,不要轻易得罪。 然则秦子尧不喜欢康经武,康经武蛮横霸道,时常欺负秦子尧。那一天,康经武邀秦子尧出门,原来是带他逛窑子,上妓院,秦子尧年方十六,虽晓男女之事,仍是个雏。连忙拒绝,康经武开个难题,两人赌赛猜枚,输了就要听话,秦子尧输了,又拒绝上妓院,于是康经武随手指了个人。要秦子尧上去打他一巴掌。那人恰恰是刚从妓院走出的小狗子。 秦子尧迫于无奈,只想着事后补偿,于是只好上前打了小狗子一巴掌,没想后来惹出这许多事,害得狗仔惨死,又让小狗子失了营生的勾当。 他故事说完,也到了秦家,那是座四进院,气派不输给安春阁,秦子尧得意道:「我家漂亮吧!」 小狗子没搭理他,秦子尧也觉得失态,唤来家丁开门,把他带到院子里一处凉亭,派人传了茶。秦子尧问小狗子道:「你会些什麽?」 小狗子回答:「洗衣服。」 秦子尧摇头:「没有别的了吗?」 小狗子反问:「你觉得我还学过什麽?」 秦子尧又被他问住,见他身材瘦弱,年纪又小,力气活肯定也干不好。至于洗衣,家里自有洗衣妇。那些什麽木工花草,他肯定一项也不会。不由得为难起来。两人坐在花园中许久不语,竟是相对无言。 有什麽是什麽都不会,却能胜任的工作?秦子尧不由得苦恼起来。 「哥!」一个声音传来,小狗子转头望去。一名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走近。 秦子尧忙起身恭敬喊了声:「爹!织锦!」 秦父年约四十有馀,身形福泰,颊肉厚得像是垂贴着两块狗耳朵。他问秦子尧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叫织锦的小女孩脸上长着雀子斑,扎两条辫子,约莫十岁左右,手上拿了一袋肉夹馍正吃着,身材与父亲同样福泰,虽然年幼,腰围比哥哥还大了一圈不止,她看着小狗子,张大了眼睛,忍不住说道:「你好瘦。」 小狗子确实瘦弱,他年纪小,还在长骨发肉,买衣服时故意买大了几寸。以便穿得久些,这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挂上去似的,只要抖一抖,随时都能抖落。 「织锦,礼貌些。」秦父喝叱了小女孩,走到小狗子面前一行礼,道:「犬子得罪阁下,稍后我命人送些银子与阁下,聊表歉意。」 小狗子仍是摇摇头:「我不要。」他挑起行礼,对着秦子尧道:「你这里没活,我走了。」说完就要离开,秦子尧连忙拦住,他总算弄清楚这小子的想法,他不要赏钱,他只要工作。于是转过头道:「爹,秦家找不到一个活养人吗?」 秦父皱起眉头道:「你留他在府里,康公子见着,不是惹麻烦?」 秦子尧道:「府里这麽大,躲不得吗?爹你老说仁心福报,把人家害得这麽惨,你就没点意思,几两银子打发人家,这算什麽仁心福报?」 秦父似乎被他说动了,过了会,问:「你想让他干什麽活?」 「爹要我学武功,我缺个陪练的。」秦子尧道:「让他陪我练武!」 秦父想了想,点头道:「行了,你好生练,要是练不起来,这孩子也不用留在府上了。」他知道儿子性格,用这少年威胁他,儿子定然加倍认真。 秦子尧大喜,抓着小狗子的手道:「你跟我来!」 「等等!」秦织锦快步追上,将手中那袋肉夹馍塞给小狗子:「多吃点,长肉。」 秦子尧带着小狗子来到秦府的佣人房,指了一间小屋道:「以后你就住这!」 小狗子望了望屋里。很简单的一间小屋,有炕丶有一张桌子,还有两张椅子。他将随身家当放下。 「你不能再叫小狗子了。」秦子尧道:「你要留下来,就得有个本名,就算不说,起码给个姓。我才好叫你,我不叫你小狗子。」 小狗子看着他,许久之后才说了:「我姓方,叫方济。」 秦子尧笑道:「行,以后就叫你方济,你陪我练武。」 之后每日,秦子尧就来找他练武。让他拿根木棍陪秦子尧对打。就这活,每日陪练一个时辰,一个月有五钱银子,跟他在安春阁里挣的差不多,赢在有吃有住。 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同情,秦子尧兄妹待他很好,秦子尧时常找他说话,有时练武,秦织锦会坐在旁边看。秦子尧常常拿些生活用品给他。但礼物无论大小,方济一律不收。每个月只收薪俸。这让秦子尧对他更加刮目相看。越加地想亲近他。只是这人实在难以亲近,有时秦子尧说了半天话,方济只回答了一声「嗯。」秦子尧也不以为意。 秦子尧学的功夫很特别,是长短两把剑。运使非常困难。这套功夫叫「走龙蛇」,是华山嫡系的功夫。秦子尧对方济解释。 走龙蛇是华山嫡系的绝学,华山门人都听过,但学的人不多,甚至连掌门都不会。因为这门剑法不仅变化繁琐。更要同时运使长短两把剑。不仅如此,又要忽快忽慢,一会长剑快,一会短剑快。 武功这种东西,除了悟性,更讲究一种适性。且越是特殊的功夫,越是讲究适性。某甲练十年不成的功夫,某乙可能一年便有大成,可换了另一门武功,可能就是某乙十年不成,而某甲一年大成。 走龙蛇极重适性,几乎每二十年才出一个传人,若是练的人一年无进展,便知无缘,三年无小成,即可放弃。所以华山门人练者众,但精者甚少。 这一代会走龙蛇的人只有一个,名叫雷镇,武林上给的绰号叫闪电剑。论辈排序,是当今华山掌门的师兄。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但这人本事虽高,却是办事糊涂,贪杯好酒之人,所以又有个浑号叫雷打不动。意指这人办事讲一步动一步,才能平庸。一旦喝醉了,就雷打不动。因此上没领任何执事。 五年前他开始收徒,凭着闪电剑的名气,招揽不少弟子,他虽学会了走龙蛇,华山其他武功却一点都不精。也就只能教这套功夫,入门学费每月二两。第一年最少一半学生无功而返。学生若是学会入门,往深入里教,每个月得十两学费。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至于真学会了走龙蛇的,至今一人也无。通常交了一年学费,学生们都摸摸鼻子,自认当了冤大头。 不过一个月二两银子学费,多半也不是穷人家负担得起的。 秦父倒不是觉得儿子天赋过人,所以送他去学这走龙蛇,实在是这功夫出自华山嫡系,一旦练成,就是华山门下,等于是混入九大家当中攀龙附凤,远比跟着一些不大不小的门派往来实在。 不过秦子尧是不是学武的料不知道,但他确实不是学走龙蛇的料。眼看半年已过,还是不见长进,拿了两根长短木剑左曲右绕,险些把手给打结了。 这一日方济来到凉亭,准备陪秦子尧练武,秦织锦就坐在凉亭中,望着眼前一盒玫瑰镜糕愁眉苦脸,方济素来少话。秦织锦瞧见他,忙招呼他过来坐。方济也就坐下。 「你为什麽话这麽少?」秦织锦问。 方济沉默良久,才回答:「没什麽话好说。」 「吃镜糕?」秦织锦把玫瑰镜糕推到他面前。这对他来说是奢侈的食物。方济摇摇头,他连这个也不收。 「这是姨娘给我的。她们说我年纪还小,要多吃些。逼着我吃。」秦织锦愁眉苦脸,道:「我好胖。再吃下去,以后丈夫会嫌弃。」 「胖好!」方济回答。 「胖那里好?」 「肉多!」 「肉多哪里好?」 「能挨饿。」方济回答。 秦织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那你吃,你胖点,我瘦点,这才好。」 方济仍然摇头:「你给别人吃吧。」 秦织锦噘嘴道:「奶奶丶姨娘,一个个逼着我吃。不吃完不甘休,给下人吃,泄漏出去,我又要挨骂。还得吃双份。」 对方济来说,这是不可理喻的抱怨。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帮我保守秘密。」秦织锦嘻嘻笑着:「爹说谁都撬不开你这张嘴。」 方济还是摇头,他真的非常难以说服。 秦织锦只得道:「那你帮我拿去丢。我不知道丢哪,其他人信不过。」 这对方济而言是另一种不可理喻。于是他拿起玫瑰糕吃了,秦织锦甩着辨子喜道:「这可好了。以后我吃不完的都给你。」 方济还来不及拒绝,秦子尧便垂丧着头走入,秦织锦见哥哥丧气,问道:「哥,怎麽夹着尾巴,又被欺负了?」 康经武偶而会来秦家,秦子尧虽然厌恶,却又不好拒绝,只是他来时,会特意让方济回避,方济几乎足不出户。这大半年也没撞上。 不过秦子尧却不是为了这事烦恼。 「学不下去了。」秦子尧道:「眼看都快一年了,我这走龙蛇只练成个打草惊蛇,我这一打,蛇都跑了,龙也不见了。」 「学不会就算了。反正你也不爱学。」秦织锦显然不以为然。 「那爹又要找我去学别的功夫。而且又要经常跟康经武往来。」 秦父不止一次说过「富而不贵,取祸之道。」他们家的靠山不够,反而家境富裕,时常如坐针毡,进出都非常小心。 方济拾起了他们练习用的木棍,道:「练习吧。」 秦子尧知道他工作最是勤奋。虽无心思,也执了长短两根木剑练习。两人在亭中站定,秦子尧长剑劈下,短剑刺出。几招过后。方济道:「错了。」他接着道:「这一下是短剑先出。」 方济竟然主动说话,还是纠正他功夫。秦子尧颇为讶异,这又想起方才确实使错招。于是重新再来,又过了几招,方济又喊停:「左脚往前些。」 「方济今天说好多话。」织锦嘻嘻笑道:「哥你要认真点啊。」 秦子尧也讶异道:「方济,你今天把一个月份的话全说了?」 「你学不好,我没活干。」方济回答。 秦子尧哈哈大笑,两人又继续练习,方济每每揪错都落在点子上,秦子尧讶异问道:「怎麽你都会?」 方济回答:「你练习前都有说过。」 秦子尧与他过招前,确实都会跟他讲解今日学了什麽,可他也记得太清楚了。于是问:「你记得这些招式?」 方济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使得不对而已。」 秦子尧心下起疑,将长短木剑递给他。道:「你演示看看!」 方济接过长短剑,学着秦子尧用过的走龙蛇,一招招使将出来,这一使下去,秦子尧不由得目瞪口呆。方济虽然招式不全,常有错漏,但行云流水,长短剑同使,丝毫不见扭捏。尤其招式转换间,如羚羊挂角。无一分窒碍迟滞,自己学了快一年,用起来远远不如他得心应手。 「行了!」秦子尧忙抓住他手臂,还险些被长剑敲到头:「你跟我去见爹!」 秦子尧说服父亲让方济跟自己去学走龙蛇。他的理由是,方济学会了,对内可以当保镖护院,对外,说不定也能跟华山攀亲带故。 对秦父而言,方济是个外人,来到家中也只有半年。而且性子古怪,照儿子的说法,他连自己亲养的狗也能吃掉,可见是个薄幸的人。冷情者必寡恩。原本想要拒绝,秦子尧却说,方济不是薄幸,是务实,他不收分外之财,是节欲。若是供他学艺,最糟也不会是恩将仇报。而且他学会了,还能教自己。 秦父最终答应了,二两银子一个月,他付得起。 方济原本想拒绝,但秦子尧说:「这也是你的活。学会了教我,也是陪练。」 于是方济去了。 而他确实是走龙蛇的天选之人。甚至连雷镇都讶异他的资质。即便没学过一天功夫,不到三个月,他已经追上了其他入门一年弟子的进度。 「你得多吃点,才有力气!」秦织锦把所有吃不完的剩菜全藏起来塞进他房间。虽然如此,她依然没有瘦下来,顶多只是没有更胖而已。有些人,注定就是瘦不了。 或许是吃得好了,方济开始长高,比他刚来秦府时又高了五寸。不再是瘦弱矮小的男子。第二年又高了三寸。 秦子尧练了一年多,勉强算是入了门,最近几个月进步神速,秦父也觉得是方济的功劳。还提高他的月俸到八钱。但等到第二年,秦父便不想再为他付学费,秦子尧苦苦哀求,秦父要方济签卖身契,在秦家为奴二十年,否则需归还学费。 难得的,方济没有多说什麽就答应了。秦父也算爽快。将他俸银也调到了一两。这对孤家寡人的他而言。完全足以维持生活开销。 秦子尧此后没有进步,他非但不是学走龙蛇的料,甚至也不是练武的料。方济虽然进展比他快,回家时也是陪他练习,只是更像个老师了。 又过了两年,秦家的生意渐差,他们原无独门技术,靠的是价廉物美,薄利多销。这年陕西收成欠佳,桑麻涨价,蚀了本金。加上与权贵往来,开使了不少银子。秦子尧要帮父亲分忧照顾生意。索性就放弃学武。省下一笔。 方济已经把走龙蛇的入门学全了,雷镇说要学下去就要学精要,一个月要十两银子。这是天价,方济不可能拿出来。于是就要放弃。那天夜里,秦子尧来找他。 「你想学走龙蛇吗?」秦子尧问他。 方济想了想,点点头。 「你平常都没什麽主意。」秦子尧问:「怎麽突然想学武了?」 「有一技之长。找活容易。」方济回答,这答案完全是他的性格。秦子尧笑了。 「这笔钱太大,爹不会答应,我这些年攒了私房钱。也就这些。」他拿出八十两的银票:「你尽管学。剩下的钱我再想办法。」 方济默然片刻,他弯下腰,从炕下摸出一个包裹,里头全是散碎银子,足足有一大包。 「我还有这些。」 秦子尧掂了掂,约末有五十两,挢舌不下。问道:「你这几年都没花钱吗?」 「这里有吃有睡,不用花钱。」方济这样回答,经过这几年相处,方济的话总算多些。不再是问十答一的性子。 秦子尧简直怀疑他做佣人都能发家致富。 又过了一年,方济已经十八,某日他回到秦府,看见秦织锦趴在凉亭的桌上大哭。秦子尧抚背安慰。 「爹把妹子许配给康经武。」秦子尧说道。 秦家希望有权贵照顾,而康家缺钱。这样的联姻能各取所需,并不奇怪,秦子尧也早预料到了。 「他每次见我都嫌我胖,嫌我丑!说窑子里的倒屎丫鬟都比我好看。」秦锦织拉着方济袖子大哭:「你去帮我杀了他。这样我就不用嫁了。」 「别胡说!」秦子尧斥责妹妹。 「这是活吗?」方济问。 秦家兄妹都是一愣。秦子尧忙道:「别当真了,妹子胡闹呢。」 方济沉思片刻,点点头。道:「你以后别把吃的放我房里。你吃胖了,他嫌弃你,就不会娶你了。」 方济这句话对秦家兄妹来说,真是长得不可思议。或许三五年才能听到一次。 这一年冬天,秦父某日走出屋外,忽地发了风症。全身瘫痪,照料了几个月,白使许多银子,最终也没救回来。秦子尧兄妹哭得昏天暗地。方济只是上炷香就没再说话。 这几年秦家照顾方济吃丶穿丶住,让他学武,还给他薪俸。见他眼泪也没有一滴,仆人们都感叹主子养了头白眼狼。方济明明听到,但也没有辩驳。 虽然秦家日渐衰败,秦子尧还是付了方济这年的学费。雷镇告诉方济,再一年,他走龙蛇定然大成。但自己还有一套武功可以教他,那就是「龙蛇变」。其他学生都无用,雷镇打算辞退所有的学生。带方济回汉中老家栽培。 「你跟秦子尧讲。」方济回答:「我没钱。」 「五百两。」雷镇当真找上秦子尧,他道:「我这还是吃了大亏。我在长安开学堂,挣不止这个数。」 这是实话,想学这武功的人多了去。每月二两银子,十个人一年都有两百四十两收入。雷镇是真想教好这个徒弟。 秦子尧一咬牙,卖光家中古玩字画,付了这笔钱。让雷镇带走方济。这一去,就杳无音讯。 有人问秦子尧,到底为什麽要对方济这麽好? 「我看古书,看到管鲍之交。我不佩服管仲,最佩服鲍叔牙。」秦子尧说:「他若能有本事,我就是鲍叔牙。」 「他大字都不认识几个,能比管仲?」众人都笑秦子尧痴,为了个外人几乎败光家产,也有人知道方济来历,说他是帮妓女洗月布的,众人更是看不起。连秦家的仆人都说,方济被老爷这样照顾,不仅从来没道谢,平时也是摆着张脸,没半点感激模样。就算学成了,也不会回秦家。 方济到了雷镇的汉中老家,这才知道龙蛇变连雷镇都没学好。雷镇引他入门,两人照着剑谱不断拆招丶练习,琢磨细微变化。 这一晃眼,三年过去了。雷镇对方济说:「我没什麽好教你了。不过有件事要提醒你。你没杀过人,没真跟人动过武。真杀人时你会怕,胆气还得磨磨。」 方济点点头,也没拜别师恩——师恩都是银两折抵的。回到长安去。 他也没什麽地方好去,回到长安,自然是回秦家,他敲门,没人回应。又敲了许久,开门的是秦家的老仆,一见到他,大哭道:「你这时候回来干嘛?」 「找活!」方继几乎没有想过就回答了。他直接进门。与其问,不如直接看。 秦府真的衰败了,疏于保养的庭园杂草丛生,屋里的字画摆设全没了,连桌椅都打上了补丁。 他在大厅看到秦子尧支着脸,眼眶含泪。 该不该说:「我回来了?」他在想。 秦子尧看到他,又惊又喜,抓着他双臂喊道:「你回来了?」话说完,眼泪直下。 「发生什麽事?」他问。 原来方济离开后,秦子尧支撑着生意大不如前的勤富织坊,他不是善于钻营的人,每年都是亏损,于是缩减开支。把家里的仆人丫鬟遣去大半,但他性格温厚,每个离开的都给了一笔不小的安家费。这一开销,又把家产散去大半。 又过了两年,秦子尧二十三岁那年冬天,华山发生了大事,汾阳夜袭,华山在太原一带的势力被一夜拔除,消息传来,风声鹤唳,长安一夜数惊,谣言四起。有说掌门下令要挥兵入太原,也有人说少林在边关布置重兵,准备开战。织厂有工人闹事,抢夺织物逃难。又破坏了工具。这无疑雪上加霜。秦子尧告上门派,这正当华山多事之时,谁有空理他? 秦子尧只得关闭织厂。守着秦家大院安分度日。秦家是彻底破败了。秦子尧深自懊恼,都说富不过三代,自己真守不住这家业。或许真如父亲说的,如果秦家能结交权贵,今天不至于破败如此。 然而他们想结交的权贵不仅没帮上忙,反而倒打一耙,秦子尧早到了成婚的年纪,只因父丧耽搁,守孝期满后正要物色一个媳妇,康经武先拿着婚书来求娶秦织锦,还索要一千两的聘银。 「少一文,等你妹子过门,我就弄死她。」康经武这是直白的恐吓。吓得秦织锦不敢出房门见他。 秦子尧怒不可遏:「康经武,我们往来十年,你就这样对我妹子?」 「你爹也是看上我家的门第。」康经武冷笑:「不够一千两,你妹活不到二十。婚书在这,你想赖也赖不了。」 显然,康经武是打算趁着秦家还有三斤钉,榨出最后的油水,只怕时间晚了,秦家真的一文不值。就算要打官司,康家的关系比他家好太多。白纸黑字的婚书,抵赖不得。 「我把家当都卖了,才凑足一千两。只求取回婚书。我这妹子不嫁他了。」秦子尧道:「没想他坚决要娶织锦。」 秦子尧明白,这是摆明的要持续勒索。 「织锦不想受苦,昨晚里刚才在房里上吊。好不容易才救下。现在在房间歇着。」秦子尧道:「你去看看她。」 方济去看了秦织锦,她还真听话,这三年吃胖了不少。秦织锦脸色苍白,看到方济,不停哭喊抱怨。方济坐在她床边一语未发。秦织锦又怨他不说话,好似不关心自己,是头白眼狼。方济只好问了一句:「要喝水吗?」 秦织锦知道他性格,被这句话逗笑了。 等秦织锦睡着了。秦子尧又把方济叫到大厅去。 「你一向都不爱说话。但你肯回来,可见还看重我这朋友。」秦子尧把一叠银票放在面前:「我把妹子交付给你。你带她逃走。女子私奔,这事追究不到我头上。康经武拿我没办法。」 「你不是我朋友。」方济回答,秦子尧没想他会这样说。不由得一愣,这些年他从不把方济当作下人使唤,又悉心栽培。难道真如父亲说的,冷情者必寡恩? 「该干活了。」方济站起身道。 第二天晚上,康经武带着五个护院又来秦家勒索,等他们一进门,老仆就把门掩上。 康经武一走进大厅,就看见方济腰里悬着一对长短剑。又听到门外老仆敲锣打鼓,秦子尧大声喊叫:「有强盗!有强盗!」康经武脸色大变,他没认出方济,喝问,你想干嘛? 方济没有回话,抢上一步,长短剑齐出,一名保镖忙拔刀抵挡。刀子刚格挡住扫把,就感受到腰间一阵冰凉。 康经武毕竟是门派弟子,也是学过武的,忙抽剑自保,仓皇后退。方济杀了一人,两边护卫挥刀砍来,他身子一矮,一个回身避开,长剑顺势劈中一人脖子,短剑刺入另一人腰间。 他第一次杀人,心底却全无任何悸动。平静得就像是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似的。 剩下的三人都在逃,他抢上前去,长剑刺入一名护卫后心。短剑扎入最后一名护卫腰间。追上康经武,康经武挥剑反击,方济连续两个回身,闪到他身侧,长剑刺出,康经武才刚避开。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方济已经将脸贴上,靠得很近。 「你……你是……」康经武认出他来,颤声道。 方济抽出短剑,康经武倒下。大厅,庭院,躺着六具尸体,空气中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跟月布上的味道一样。」方济想着。 这事闹得极大,长安城闹市有强盗杀人。而且是铁门帮的公子被杀。华山自要抓人。方济也没反抗,与秦子尧一起被带到了刑堂衙门。由长安刑堂堂主亲自审理此案。 刑堂堂主是个年约四十几的中年人,在公堂右侧,坐着一名年约三十左右的青年,头戴远游冠,穿一身黑袍。脸若寒霜。两人都不认得他。 「我是秦家护院。」方济的辩解很简单:「他们很凶,黑夜闯入大厅,我正在那守卫。以为是盗匪。」 「也不听他们解释?」刑堂责问。 「他们撒腿就跑。」方济摇头:「我来不及听就全死光了。」 秦子尧替方济辩解,说是康经武与方济有怨,误以为寻仇,所以转身就逃,自己当时不在场,方济出手太快,来不及辩解就全杀光了。 「能这麽快?」刑堂怒吼:「连辩解都来不及?分明胡说!」 「就这麽快!」秦子尧肯定的回答。 「能这麽快。就判你误杀。」坐在一旁的黑袍青年说话。刑堂堂主忙恭敬起身:「三公子。」 秦子尧吃了一惊,原来这人就是现今严家掌门的三子——严非锡。 「给他两柄木剑,找六个守卫过来。」严非锡下令。语气不容质疑。 ※ 方济最后被判误杀,考虑到康经武夜入人家,虽不是无故,但造成意外,又减罪一等。方济被判黥面,杖四十,监两年,可抵罚金。秦子尧纵仆行凶,杖二十,都可金赎。康家告冤,仍维持原判。 方济问了赎金的价格,只回了一句:「太贵。」 秦子尧明白,这是方济考虑到秦家已经破败,再付这笔赎金,除了大院子外所剩无几。于是说他不在,康家必然报复,他才接受赎刑。但仍受黥面跟杖刑。 方济受黥那天,严非锡也来了。 「若不是我,你不会只有这点罪。」 方济没有理他。 「你学了走龙蛇,也算是华山的旁系。」严非锡道:「帮我,怎样?」 汾阳夜袭,让华山知道自己的实力不足以抗衡少林,他们正要广收人才。 「我有活了。」方济回答:「我还欠秦家十五年。」 「小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严非锡身后的刑堂堂主怒斥。严非锡挥手阻止他:「我可以跟秦家赎你,还你自由。」 「你手下最多领多少?」他问。 「三十两。」严非锡回答。 「一年三百六十两。十五年,五千四百两。」方济回答:「这是我的赎身价。」 所有人都鼓噪起来,严非锡脸上也抽动了一下:「你值这个价?」 「可以试试。」方济回答。 方济回来时,嘴上刺了一条龙,鲜艳的龙,像是被他一口咬断似的。他说,这是严非锡下的令,他不想用一个有黥面的手下,又不想违背律法。于是把字刺在脸颊上,又用龙形刺青掩盖住。 接着严非锡付了五千四百两给秦子尧,替方济赎身。秦子尧想都没想到的巨款。 方济改了名字,叫方敬酒,秦子尧问为什麽。方济只回答:「我不喜欢以前的名字。」至于为什麽叫方敬酒。 「我想改名时听到那句话。」方济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又问:「还是你觉得叫方罚酒好听?」 这是这几年来,方济第一次问他意见。秦子尧眼眶又红了。 勤富织坊重又开张,秦父想要「富且贵」的愿望终于成真。秦子尧在陕西的商道上人脉通达。 毕竟他是华山大将「斩龙剑」方敬酒的大舅子。 </body></html> 第79章 明灯引路(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9章明灯引路(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9章明灯引路(上)</h3> 昆仑八十九年十二月冬 河北九十多年来第一家妓院正紧锣密鼓地兴建着。当然,这是指不包括「半掩门」这种私娼在内的。 不只是河北,得了方丈首肯,河南山西也跟着大兴土木,唯有嵩山没什麽动静。这也难怪,他们副掌门刚遇刺,凶手还在逃呢。 不过少林寺的俗僧们可没空理会这档子事,除了那些自以为是的伪君子,谁不是个个摩拳擦掌,或者说摩拳擦枪,等着做大买卖?地藏院的俗僧们从未如此勤劳,找地,盖大院,植花草,雷厉风行,令到即建。又有那地方上的俗僧闲暇时义助,不闲暇时也义助,工人管够,材料管齐,辰时缺漆,巳时就已刷上。只是有人去惯了群芳楼,想要便宜实惠就好,也有走过唐门妓院的,想要姐儿懂风骚,这一会僵持不下,索性盖两间,一间有风情,一间好皮套。 妓院开张得有姑娘,那些「半掩门」多是穷人家无以维生,不得已卖身,枯黄乾瘦,怎做得乐子?可去哪找姑娘?寻常良家妇女自然不肯,昆仑共议后也不许逼良为娼。再说,方丈好不容易允了这一桩,怎能不安安分分,守了规矩办事? 还是铁公鸡觉慈住持有办法,不但银钱财政有一手,营生门路也懂得多。大院梁都还没上,他就去武当地界招揽了一批花枝招展的姑娘。那地界治安败坏,十间妓院九间黑,想正经营生的窑姐儿反倒没出路。 至于觉慈住持以及跟着他出差的僧众有没有先「验货」,这就不好说了。 不管怎样,俗僧们确实是兴高采烈办这事,但说起方丈为何突然开窍,那又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是觉空首座出的主意,也有人说是外号「石头」的了平住持的想法,不过最后大夥都知道了,那是觉见方丈做的主。 众人既感恩又戴德,有人说觉见方丈有感于正俗之争,打算来次大改革,免去「非僧不能入堂」的规矩,又说以后要开方便法门,让俗僧蓄发还俗。这消息传得甚快,虽有人说是谣传,可也有人信了几分,加上这段时间地藏院的俗僧出来办事,往例正僧肯定给些难处,但觉见亲自下令不许刁难,当真事半功倍。 过没多久,方丈又开了一例,允俗僧亲眷至寺中探望。 原来俗僧中不少有家眷的,在寺中任职,通常不允家眷来寺中探望,盖因佛门清净地,说是出家,任着妇人叫丈夫,孩子叫爹,这多难堪?此令一开,不少住得离任职处远的俗僧家人纷纷来访,一时间寺里开了团亲会般,呼爹叫娘之声不绝于耳,教一些德高望重的正僧频频摇头。 虽然仍不许家眷在寺中过夜,但此时俗僧也觉合理,毕竟庄严地方,也不好佛前行苟合之事,只是对觉见方丈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地藏院忙得厉害,子德首座却病得厉害。这位四院八堂最老且唯一的「子」字辈首座向来怕事,唯觉空首座马首是瞻。此时他正躺在病床上气喘吁吁,他虽然病后瘦了些,仍是肥胖,睡衣下乾瘪的皱皮只有他自己跟近身服侍之人才知道。 他向来不善武功,就算当了首座,学了易筋经,这讲究安祥宁静心定如水的高深武学他着实练不好,也不想练。若是当时学得勤奋些,今日或许能少受些苦。 他家大业大,妻多子孙多,万不想死在少林,只想等着稍好一点就告老还乡,死在自己家里,那也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了。 是的,自己家里。他太长命了,死了两个正妻,第三任妻子才四十多岁。还有许多妾室丶儿子丶孙子丶曾孙丶玄孙……他甚至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他们会围着他哭,他会伸手摸着三儿子苍白的头发说:「你也这麽老啦?」 这样就没什麽好遗憾的了。河南首富,少林寺首座,妻妾成群,子女繁多,还有什麽好遗憾的? 然而觉空来见他了。 这是子秋的弟子,比自己晚着一辈,是子秋在病床前亲手把自己交给他。 是的,是把自己交给这位师侄,而不是把师侄交给自己。他的家业,地藏院首座的身份都是觉空给他开了方便法门攒积起来的。 他一直怕这位师侄,从第一次见面就怕,到临死前仍怕。他相信即便自己死后成了鬼,依然会怕他。 「师侄……有……有什麽……事……」子德问,他连话都讲不清了。 「你不能回家,你要死在少林,现在就死。」觉空依旧坐得笔挺,腰杆像竹竿一样直。 子德身子一抖,颤声问道:「你……你说什麽?」 「本座会亲自送你回家安葬,这是你应得的礼遇。」觉空说道,「但你死前要写张条子给本座,本座需要银两。」 「多少银两都行……」子德近乎哀求,「我想回家,多活这几天就好……」 他早已如风中残烛,没剩多少日子,也活得够了。只要能死在家里,少活几个月又算什麽? 「明年便是昆仑共议。」觉空道,「本座要二十万两。」 觉空没有响应他的哀求,这是拒绝的意思。显然不管为了什麽原因,觉空都有必须让子德死在少林的理由。不仅如此,他还要二十万两,这几乎要掏空子德家业的所有现银,这会让他的家族经营困难,得贱卖良产才能维持家业,可以预知的是,家族定会元气大伤,不再有往日荣光。 子德没有拒绝,或者,不敢拒绝,只是流着泪,点了点头。 觉空半垂法眼,低声道:「辛苦你了。」 ※※※ 齐子概也没料到这一趟会出去这麽久,回来时边关正下着细雪,街上行人见三爷回来,纷纷问安。来到三龙关上,却见城外停着七八辆马车,车厢上烙着狼头,那是华山印记。齐子概心中怪道:「怎地有华山马车?难不成是为了彭小丐的事上门找晦气?」又想,「就算是严非锡来了,在崆峒地界又能兴什麽风浪?」 只听一个尖细嗓音道:「三爷可算回来了!」齐子概听声音便知道是谁,问道:「金兵总,华山这麽大阵仗,兴师问罪来了?」 说话的人肩绣两长一短黑线,身材矮小,细瘦乾枯,留着两撇鼠须,是崆峒兵器部总管,议堂十六席之一的金不错。只听他不阴不阳道:「喜事呢。」 齐子概不解,问道:「什麽喜事?严非锡暴毙了?」 金不错翻了个白眼,道:「三爷又胡说八道!是来求亲的!」 齐子概讶异道:「求啥亲?严非锡的女儿要嫁朱爷?」 金不错道:「是三爷的喜,不是朱爷的喜!先不说了,掌门夫人回来啦。」 齐子概耸耸肩道:「我猜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语气中颇多无奈。他忽地想到一事,暗叫不妙:「金爷说是我的喜事,难不成华山想把女儿嫁我?哎,嫂子回家,这可糟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叫开崆峒城大门,让王歌牵了小白去马厩,又问华山来了谁,王歌只道:「严三公子等你好几日了。」 齐子概对齐小房道:「我带你去见个人,你要叫她伯母。还有两个哥哥,你叫他们堂哥就是。」齐小房点了点头。早有人把消息传回,一名铁剑银卫来告,说掌门夫人跟客人在止锋厅等他们。 崆峒城是崆峒总部,是座盖在边城上的巨大城堡,内中通路阶梯盘根错节,时有人在里头迷路,李景风就走丢过几次。崆峒掌门的居所在崆峒城东侧四楼处,从三楼阶梯走上,只有一条廊道可进,两侧站满卫兵。过了木门,有七八间房间,最大的那间便是止锋厅,其馀则是掌门与亲眷的居所。掌门房间与止锋厅均正对着关外方向,窗外是一望无垠的荒漠,若瞧见哪里长了树木,便会派人砍伐,以保证视野清晰。 城西三楼是文武两部统辖的居所,虽说都在三楼,廊道楼梯却是分开的,要相互拜访还得下楼绕上一段方能抵达。小房与甘铁池都住在这。这里同样设有木门,配置守卫,齐子概嫌麻烦,一概遣退。 四楼以上则是情报供给兵将与其他公务人员居住,越是上层兵将阶级越低——出入都得爬好几层楼,谁想遭这活罪?所以也有不少高阶银卫成亲后宁愿搬去城外土堡居住。 崆峒所有公办场所俱在中间的二三四楼,四楼是议堂,三楼是文武总辖,二楼则为各部所司。比起其他几家,崆峒的公办处算是集中的,这也是因应边防所需。 小房从未见过义父如此眉头深锁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有些胆怯起来。来到止锋厅,她见主位上坐着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妇女,一旁客座上不正是那日想害义父那群人里的一人?齐小房只道这恶人找了厉害帮手来害齐子概,不由得心跳加速,一手紧紧搂着齐子概手臂不放,另一手偷偷伸入怀中,握紧朱爷送的那柄匕首。 严旭亭见齐子概父女进来,赶忙起身,满脸谄笑道:「严旭亭见过三爷,小房姑娘安好。」他一见齐小房,登时精神抖擞,一双眼睛几乎挪不开来。 齐子概对着上首妇人问安道:「嫂子好。」说着轻轻推了小房一把,要她打招呼,又看了眼严旭亭,道,「严三公子别来无恙。」他与严旭亭虽在江西为敌,但此时来者是客,他又是长辈,不好失了身份。 那妇人便是齐子慷的妻子,点苍辖下广西天水门现任掌门的妹妹高氏,闺名蓉蓉。她与齐二爷的亲事是诸葛兄弟牵的红线。高氏是南方人,初到天寒地冻的北方,颇不适应,常犯风寒咳嗽,后来虽好了些,但身子就见清瘦了。齐子慷当上盟主后,她每年入春便带着一对儿子去昆仑宫陪伴丈夫,一入冬就回三龙关。 高氏性格温和,但出身名门,出嫁前是掌门女儿,后来又成了掌门妹妹,现在又是掌门夫人,难免有些架子,又爱叨念。齐子概事后想想,若高氏当真完美无缺,诸葛兄弟早自己要了去。再说,诸葛焉挑自己妻子的眼光也不怎麽高明。 可诸葛然牵的这门亲也有道理,齐家兄弟都不是善于打理家务之人,高氏顾家且善家务,这些年把齐家整治得妥妥帖帖。她与齐子慷育有一女两子,长女两年前嫁入崆峒最大的门派星宿门,两个儿子齐之松丶齐之柏都乖巧听话,文武双全。 齐小房低声打了招呼,仍是紧张。高氏打量小房,问道:「这就是你新收的义女?真标致,我都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呢。」 齐子概笑道:「这孩子打小住山里,不懂规矩,以后要是有冲撞的地方,嫂子别见怪。」 高氏道:「没关系。二叔别站着,坐啊。」 齐子概道:「赶了一天路,若没什麽事,我带小房回去歇息了。」 高氏道:「怎麽没事,没瞧见严三公子在这吗?」 齐子概心知躲不过,拉了椅子坐下。小房见义父与伯母话语中并无敌意,稍稍放了心,松开怀中匕首,坐在齐子概身旁。 齐子概问道:「嫂子还有什麽事?」 高氏道:「当然是喜事。严三公子看上你家闺女,想娶回华山。」 齐子概一愣,望向严旭亭,只见他一脸殷切,对着自己拱手行礼道:「家父听闻三爷有女,特命侄儿带来白银万两丶锦缎千匹丶玉壁十双……」 「行了,当我卖女儿呢!」齐子概挥手示意严旭亭闭嘴。既然不是找上自己,想来可免嫂子一顿叨念,他心上石头落了地,立时有了主意,回道:「我这女儿才十六,不急着婚嫁。再说,我在江西义助了彭小丐,华山要追究起来,她也是仇名状株连的对象吧?」 严旭亭忙道:「彭小丐又不在这。崆峒与华山联姻,两边交好,株连本就可免,只望三爷大度,莫要计较才好。」 齐子概道:「听上去,要是我不把闺女许配给你,你华山还得跟我计较了?」 严旭亭道:「华山也不想伤了与崆峒的和气,无论三爷许不许,江西的事揭过就是。」 齐子概素来不喜华山蛮横,小房年纪小,身份又特殊,于是道:「我这女儿什麽都不懂,还得多管教几年,我也舍不得,白劳三公子跑这趟啦。」 高氏问齐小房道:「多大年纪了?」 齐小房嚅喏道:「十六。」 高氏道:「也不算小了。」 严旭亭忙道:「先定了亲,明年再迎娶也是行的。」 齐子概道:「那明年再来提亲吧。」 严旭亭起身走到齐子概面前,单膝跪地,道:「三爷,江西的事是华山丐帮与彭小丐的事,严旭亭身为人子,领受父命,自当尽力完成。您是当今独一无二的大侠,讲究是非公义,我也不说我问心无愧,但要说我错,门阀斗争从来都是成王败寇,无关是非,您非要拿这事挤兑我,我连冤都喊不得。但我对令嫒一见倾心,不能不辩,还望三爷成全。」 齐子概见他态度郑重,眼神诚恳,稍有动摇,但想到严家声名狼藉,若是得知小房过去遭遇,眼下这真心实意指不定就都化成了厌憎。高氏见他不语,问小房道:「小房愿不愿意嫁给严公子?」 她只道小房不过是个养女,严旭亭一表人才,又是九大家嫡子,身份尊贵,亲自前来求亲,小房断无不允之理。哪知小房于世事多半不知,富贵家世一表人才什麽的对她都无意义,只是一脸疑惑地问道:「什麽是嫁?」 齐子概道:「就是跟他过一辈子,他照顾你,你照顾他。」 小房噘起嘴道:「小房有义父了。这人很坏,想害义父,小房不要照顾他,也不要他照顾。」 严旭亭面露尴尬。高氏看齐小房浑然不知体统,言行失礼,喝道:「小房,说什麽胡话呢!」 齐小房最怕受人喝叱,虽然胆子已比以前大了许多,仍禁不住身子一缩。齐子概陪礼道:「嫂子,这孩子怕生,不懂事。」 高氏道:「这事又不是孩子做主,三爷你允便允了,华山又不辱没了你女儿。」 齐子概摇头道:「我今年初才带她回来,还没养熟就要嫁,舍不得。明年再说,明年再说。」 高氏怒道:「说什麽胡话!你当女儿是畜生,还等养熟了再杀?」 齐子概不想在外人面前与嫂子争辩,只道:「行了嫂子,这事先按下。」 严旭亭本知这趟求亲困难,此刻遭拒,又是失落又是恼怒,起身道:「三爷不愿割爱,侄儿也不便强求,就此告辞。」 高氏道:「妾身送严公子一程。」 严旭亭只是推却,高氏仍送他到门口,低声道:「这事我再劝劝三爷,公子明年派个人来问,许就成了。」 严旭亭听了这话,精神一振,喜道:「多谢掌门夫人。」 严旭亭走后,高氏甚是不满,埋怨道:「华山怎麽了?你连严公子都不嫁,这女儿打算嫁谁?」又道,「她要是你亲生的,舍不得也就罢了,不过是认养的,还不到一年时间,年头还在山里流浪,年底就在华山享福,这福份还不够?严家就算有些不厚道,那也是对外人,对自己人可好着呢。」 齐子概不便说出小房身世,只得道:「我这闺女长得漂亮,嫂子还怕她嫁不出去?」 高氏知道这小叔脾气性格,忍着怒气,话锋一转,又道:「你女儿的事先不说了,你自个呢?听说你去了趟青城,沈家有个闺女出名美貌,见着了?」 齐子概忙道:「见着了。楚夫人是我旧交,之前称兄道弟,现在要叫岳母,这口我改不了,还是算了。」 高氏骂道:「诸葛然要是娶了你女儿,还得叫你一声岳父!这种事还少见了?」 齐子概撒谎道:「总之人家没提,我也不好涎着脸去求。」又问小房道,「走了一天,小房累不累?」 齐小房点点头,齐子概忙道:「嫂子,我这累了一天,先走了。」他起身就走,小房连忙跟上。刚到门口,两名少年正好走入,见着齐子概,齐声喊道:「三叔!」 这两人正是齐之松丶齐之柏兄弟。齐之松十九,齐之柏十七,齐之松身长八尺,齐之柏还要高上一些,颇见英气。两人打了招呼,见着齐小房,都是一愣。 齐子概介绍两人,要齐小房打招呼,安置小房休息后,这才去见了朱指瑕,提及派间谍往关外之事。 「三爷的意思,是要往关外派死间?」朱指瑕问。 「不是死间,是生间。」齐子概道,「现在不同往时,我们得探听蛮族的密谋,查出蛮族派来关内的奸细,还得活着回来。」 朱指瑕沉吟道:「凶险非常。自从李慕海之后,我们再没派过死间出关。这人必须智勇过人。蛮族探子进了关,知道我们会派人潜伏,提防之心势必更重。」 齐子概道:「我有人选。」 朱指瑕默然片刻,道:「李景风?」 齐子概点点头:「他人品我信得过,又有崆峒仇名状在身,可以取信于人。」 朱指瑕又是一阵沉默,问道:「三爷要让他将功赎罪?」 「他从来就没有罪。」齐子概道。 朱指瑕皱眉:「三爷,他爹是李慕海……」 「李慕海也没罪!」齐子概咬牙道,「等掌门回来,会把这事说清楚!」 朱指瑕摇头道:「李景风带回的消息,崆峒没人会信。」 「你信,我信,掌门信,还用管其他人信不信?」齐子概道,「让他去关外查蛮族奸细,回来就让他重回铁剑银卫,派人让嵩山取消他的仇名状跟通缉令,这功劳,九大家没人敢质疑。」 朱指瑕想了想,道:「李景风现在不知下落,不如先派人寻找。怎麽处置,等掌门回来再说。」 齐子概回到自己居所,却见齐之松丶齐之柏两个侄子正在门外张望。两人见齐子概回来,忙上前问安。 齐子概狐疑道:「你们来这干嘛,找我练武?」 兄弟俩面面相觑,你推我挤。齐之松道:「我们是来看小房妹妹醒了没,想跟她亲近亲近。」 齐子概皱起眉头:「我瞧你们闲得慌!走,陪三叔练功去!」 两人吃了一惊,忙道:「三叔!……」齐子概只是不理,拎着两人衣领去了练功房,心中却想,得找时间多教小房些道理,要不以后可有得麻烦。 ※※※ 陇川镇虽是唐门入崆峒的第一个镇,却不是大镇。崆峒商旅少,往来客人也少,这样一个人物来到,而且一连住了七天,这就不得不引起掌柜的注意了。 那是一名青年,长得俊美秀雅,像是玉雕的一般,裹着件洗得乾净的破棉袄。明明就是件普通衣服,硬是被他穿出模样,不是贵气,也不似铁剑银卫的英气,更非那些个跑镖拿悬赏的豪气。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就是舒服吧。详和宁静,瞧着就是舒服。 他在客栈住了七天,卯正用餐,卯末出门,无论晴雪,午后必回来用午饭,两道斋菜,一碗素面,每日不变。之后就不定做什麽了,有时出门,有时坐在大堂里喝茶,有时在房里呆着。 他住了七天,惹得附近姑娘经过时总要探头来看他在不在大堂。小地方来了这麽个尴尬人,自然引起门派注意,北鹰堂的新掌门来盘问过几句,听说是个云游客,领了少林寺的侠名状——这麽年轻就领了少林的侠名状?——又说他只是路过,在陇川镇盘桓几天,还没打算好接下来去哪。 掌门问不出端倪,看他温和善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吩咐他自己稍微注意些,就不闻不问了。 也就看着了,除了看之外,还能做啥?住在这小客栈里,能做的事就是听往来路客说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像是江西彭小丐谋反,儿子媳妇都死了,还被华山通缉,赏银一千两,悬赏图纸跟那张杀害嵩山副掌门的凶手通缉令差不多时间送来,挨着其他新旧通缉令一齐贴在柜旁墙壁上。唉,天公不长眼,彭老丐这样的英雄都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好心没好报的事可没少听说。下回去慈云寺得多烧几炷香,求佛祖保佑自家三爷别落得这般下场。 除了这件事,就是听说汉水上青城跟华山打了起来。有巴县来的客商低声说了个秘密,说是青城大小姐被男人拐走,私奔出逃。可谁有这麽大本事拐走青城大小姐?有人说是个相貌英俊,潘安再世的美男子,一眼就把大小姐的魂给勾了,这才干下不知廉耻的勾当。潘安在世的美男子不就是眼前大堂里坐着的这个?难道还有人能比这小伙更漂亮?又有人说是大小姐在武当认识了个风流才子,学司马相如半夜琴挑卓文君,两人私订终身,现在不知上哪卖酒去了。还有人说其实大小姐不是私奔,是看破红尘出家。 除此以外,今天还有件新鲜事,几个陕西来的旅客说华山的车队载着大批金银去边关求亲,要娶三爷的闺女。这事有趣归有趣,却有一点古怪——三爷几时有闺女了?有说是捡来的,捡孩子听过,捡个十六七岁的闺女可没听过。也有说是三爷在外偷生,娘亲刚过世,三爷不得已抱了回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再要说有别的消息,就是陇南又出了新的马匪,好像是饶刀山寨死灰复燃,又开始兴风作浪。唉,这世道,越来越不得安生啦…… 掌柜的叹了口气,正感叹着,那俊美青年忽地起身,结了茶钱。 「客官晚上还回来吗?要不要替你留间房?」掌柜的问。其实这寒冬腊月的,能有多少旅客?就算多来五六个,空房也管够。 「不了。」青年回答。 「客官要去哪?」掌柜的对这名住了七天的青年甚是好奇,忍不住打听。 「或许……」青年道,「应该是天水吧。」 ※※※ 「提腰,右脚上前!」 杨衍小腿肚上吃了热辣辣一脚。他照着彭小丐的吩咐,把姿势重新调整一次,把这招「踩虎尾」反覆练习,直到午时才回小屋歇息。 两人就着炉火煮雪水,啃烙饼。烙饼硬,夹的肉乾比烙饼还硬,杨衍就着水灌进最后一口,这才用舌尖抠出齿缝间的肉末饼屑。 这林间小屋就在陇川镇西边七里处的林子里,久无人居。彭小丐背着通缉令跟仇名状,尤其两人都是短发,形貌显眼,这几个月都在风口浪尖上,不敢去客栈投宿。 杨衍问道:「天叔,咱们不是要去昆仑?怎地在陇川镇一住就是七天?」 「打离开重庆开始,我就觉得有人跟着我们。」彭小丐烤着火,道,「咱们在这住了七天,我还是没点头绪,难不成是个老江湖?」 「天叔是不是多心了?」杨衍道,「咱们一路上都很小心啊。」 拴在门外的马忽地惊嘶一声,杨衍吃了一惊,望向彭小丐。 「嘿,这一路上砍杀几路人马,查到这来也是迟早的事。」彭小丐冷笑道,「来得好,手头正紧呢!」 彭小丐也不着急,把手烤暖,舒缓指节,高声问道:「外面的弟兄冷吗?要不要进来烤个火?」 门外没反应,过了会,杨衍低声问道:「他们不敢进来,我们出去?」 彭小丐道:「不用。他们在外头冻着,咱们在屋里暖着,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又道,「不过也别拖太久,他们会放火烧屋。」 杨衍吃了一惊,连忙握刀。 「别急,先让他们帮我们搬点柴火。」彭小丐道。 约摸又等了半炷香左右,彭小丐站起身来,活动筋骨,道:「待会别逞强。」他开门出去,杨衍提刀跟上。 雪地上横着七具尸体,杨衍与一名中年男子斗得正酣,彭小丐背靠木屋,凝神注意战局。他腰间中了一刀,幸好伤口不深。剩下这一人他轻易便能杀了,但他想让杨衍多涨些临敌经验,只在一旁压阵。 杨衍手臂大腿上都见了口子,攻势仍是不断,那男子显是怯了,只想找机会逃。只闻他猛地大喝一声,左一刀右一刀,转身就跑,杨衍从后追上,斩他后背,那人扑地倒下,杨衍抢上一步,从后一刀斩断他脖子,鲜血顿时染红雪地。 杨衍气喘吁吁,就地坐下。「你功夫长进不少。」彭小丐道,「这几个是门派弟子,有些本事。只是你打架顾前不顾后,一味蛮攻,攻多守少,这是毛病。」 小屋外堆了一小座柴堆,正如彭小丐所料,他们要烧屋。彭小丐笑道:「连柴火都替咱们准备了,真是够义气。搜搜他们的身。」说完撕了块布,把腰间伤口包扎停当。 两人在尸体上摸了半天,八个人身上只搜出十馀两银子。彭小丐见着一个酒葫芦,顺手掂了掂,还是半满,闻着是壶黄酒。他正要喝下,忽地一愣,默然半晌,扔给杨衍道:「喝些,暖身。」 杨衍问道:「天叔不喝?」 彭小丐摇头道:「我戒酒了。」 杨衍知道触动他心事,咕噜噜喝了两口。他方与人动手,血气正旺,酒一入肚,顿时满脸涨红。他把酒壶塞紧挂在腰间,正要找些话宽慰彭小丐,只听彭小丐大喝一声:「总算逮着你了!」 话音方落,只见彭小丐健壮的身子如箭般窜出,往林中跃去。不一会,树上落下一人,身着白衣,手臂不住挥动,也不知使什麽兵器,彭小丐只在那人身前五尺外游走,两人翻翻滚滚斗在一起。 杨衍见那人武功高强,怕彭小丐吃亏,连忙赶上助阵,到了十馀丈开外,不禁惊呼道:「明兄弟!」 他再见明不详,喜不自胜,忙喊道:「住手!天叔,这是我朋友!」 彭小丐收刀退开,狐疑地看着明不详。杨衍抢上前去,一把按住明不详肩头,喜道:「你怎会在这?」 「我离开少林就去江西找你,听说那里出了大事,你跟彭前辈逃了,又打听到三爷救了你们。我听说那日景况,推算是襄阳帮的人协助,猜是青城帮了你们。」 「凭什麽襄阳帮救了我们就跟青城有关系?」彭小丐问。 「襄阳帮跟青城交好,我是知道的。」明不详道,「青城少主上襄阳帮拜访时,我人就在襄阳帮。」 彭小丐点点头,不再说话。明不详接着道:「我追至巴县,走的是陆路,比你们逆水逆风快些。你们离开重庆,我就一直跟着你们。」 「怎地不早些出来相见?」彭小丐又问,「要不是今日发现你行踪,你还想躲下去?」 杨衍见彭小丐语气不善,知他怀疑明不详居心。彭小丐在江西被亲信出卖,对人自然多些戒心,毕竟他们身上绑着千两赏金,这够让人卖一百次爹娘。 杨衍忙道:「明兄弟不会出卖咱们!」 「你们身上有通缉令,跟你们一道走就露了形迹,还不若躲在暗处,遇着危险再出手相助。」明不详解释道,「我看这八人武功高强,又人多势众,靠得近了些,这才被彭前辈发现。」 杨衍觉得这说法有理,看彭小丐脸色和缓三分,似乎也是信了。他又问明不详:「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明不详点点头。杨衍心下感动,道:「这里冷,进屋里说。」 ※※※ 「你是少林弟子?」彭小丐问道,「难得这年纪就能有这等功夫。」 「师承了心。」明不详道,「只是些粗末功夫罢了。」 「你教衍兄弟的内功心法可不简单。」彭小丐道,「我听说过许多少林心法,没这麽好的,这是哪一门功夫?」 杨衍学习易筋经之事虽未向彭小丐说过,但彭小丐毕竟是武学行家,见杨衍吸气吐纳,内力精进,就知与众不同。 明不详道:「不便奉告,还请前辈海涵。」 彭小丐「喔」了一声,眉头扬起,问道:「你特地来找杨兄弟,有什麽事吗?」他心底仍对这来路不明的青年抱有怀疑。 「我担心他出事。」明不详回道,「他是我朋友。」接着又问道,「杨兄弟,你知道景风的事吗?」 杨衍咬牙道:「听说了。嵩山派对他发了通缉令,还有泰山派的仇名状。」他与彭小丐来甘肃的路上遇着不少贪图赏金的路客,一并摸清了李景风的近况。 「嵩山向来跟华山交好。」明不详道,「华山也发了通缉令。」 「操!又是华山,操他娘的!」杨衍勃然大怒,「肯定是他们陷害了景风兄弟!不然好端端的嵩山副掌门,景风拿什麽本事去杀?操!」又问,「明兄弟,你有景风兄弟的消息吗?」 明不详摇摇头,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杨衍望向彭小丐,彭小丐沉吟半晌,这才道:「我打算上昆仑,找二爷分说分说。」 明不详点头道:「这样甚好,让昆仑那边出面主持公道,还彭前辈一个清白,也好把孙儿接回来。只是华山的仇名状是私仇,昆仑共议不好干涉,但想来在二爷主持下,逼得华山让步取消仇名状不是不可能。」 杨衍一愣,问道:「就这样?」 明不详道:「是啊。」 杨衍怒道:「那彭大哥呢?大嫂呢?他们的命找谁讨去?」 彭小丐道:「徐放歌估计会推给臭狼,逼他赔命也有可能。」 杨衍怒道:「就他一条狗命?不够!」 彭小丐道:「丐帮处置叛徒本就是私事,二爷也好,下任盟主也好,肯帮我出头都算是干涉,徐放歌坚决不理,也奈何不了他。」 杨衍道:「那要这狗屁昆仑共议干嘛用?!」 彭小丐道:「制订规矩,保护九大家的正统。得位不正共击之,称帝者共击之,兵不犯崆峒,残暴不仁共击之。」 杨衍喊道:「这还不算残暴不仁?」 彭小丐默然不语。 明不详道:「在九大家看来,这最多算个错案冤案。」过了会又道,「就算是七十几年前点苍最糟糕的掌门诸葛云,也没被讨伐。」 杨衍怒道:「岂有此理!」 彭小丐道:「申冤还得看是谁当盟主做仲裁,若是李掌门丶二爷,那还有望公允,若是诸葛焉当上盟主,我还得落个罪证确凿的名分。」 杨衍道:「下任盟主不是李掌门吗?」 彭小丐道:「照这状况来看多半是,就怕点苍不肯干休。」 「至少彭前辈一家能保安康,避开丐帮地界,接下来投靠哪里都不成问题。除非丐帮想把事情闹大,但我看他们未必有这个必要。」明不详道,「盟主再怎样帮忙,都不可能杀两派掌门,那必得开战,除非丐帮或华山真犯了天下共击的大罪。」 「战他娘!」杨衍怒喝道,「杀人偿命,天公地道!」 「彭前辈的孙子还落在丐帮手上,虽然是灭门种,眼下没有生命危险,丐帮也撤了通缉,更没理由伤害他。」明不详道,「终究投鼠忌器。」 杨衍愤恨填胸,只是不住咒骂。彭小丐缓缓道:「你倒是看得清楚,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识,不容易。」 明不详摇头道:「我是就事论事。」 彭小丐伸了个懒腰:「打了一架,累了,我去歇会。」说完找个角落就地一躺,闭上眼,真像睡着了般。 明不详说的他怎会不清楚?伸这个冤,也就保自己与孙儿平安,还彭家一个清白。徐放歌忙于夺权,要把丐帮变成家天下,估计没空理会自己,藉口杀了臭狼,再把江西纳入旗下,更是顺理成章。 除非告徐放歌一个得位不正的罪名,这才能激起公愤。道理也简单,要是有人得位不正,昆仑共议却没动作,那不是立了个好榜样,叫各家有样学样?那以后九大家哪有安宁?说到底,所谓义举丶公愤,不过就是为了保全九大家自己的利益而已。 但徐放歌的帮主之位来得正正当当,就算他任用亲信,把权力掌握在手上又怎样?要说得位不正,最快也得等他传位给儿子之后,那都是不知几时的事了。也难怪他与诸葛焉沆瀣一气,诸葛焉当上盟主,便由得他胡搞瞎搞了,说不定十年后他自己也能过上一把盟主瘾。 至于杨衍的仇,跟华山的仇名状解了,那就是杨家跟严家的事,自己插不上手。这些乌七八糟的规矩到底是袒护权势的,只是自己以前就属权贵,现在成了过街老鼠罢了。 他忽地想起父亲彭老丐,堂堂一个江西总舵,不务正业,时不时跑出去溜达,把正事都交给堂主处置。自己以前还常抱怨爹不识大体,爹只会端起架子骂自己不成材,骂起儿子来吹胡子瞪眼,跟自己一个样…… 想起儿子媳妇,他胸口不禁隐隐作痛。也许爹之所以糊涂,只不过是不想睁着明白眼看这世道吧…… 只听杨衍问道:「明兄弟,除了上昆仑申冤,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这麽聪明,帮忙想个法子吧?」 又听明不详道:「这是最好的方法,相信彭前辈也是这样想。」 再来的办法就是别管什麽申冤不申冤,找着机会,先杀严非锡,再杀徐放歌,最后去江西找臭狼算帐。就是威儿还在人家手上,正像明不详说的,投鼠忌器。 「若说还有别的办法,就是先救出前辈的孙子。」明不详道,「但这太冒险。」 杨衍问道:「明兄弟有办法?」 明不详静默片刻,开口道:「是有个办法。」 彭小丐霍地坐起身来,盯着明不详:「什麽办法?」 明不详摇头道:「太危险了,几乎是九死一生,困难非常,说不定还得让崆峒为难。」 「我就听听。」彭小丐道,「想到什麽就直说,成不成,老头子自会掂量。」 明不详看着彭小丐,过了会,终于道:「我听说严三公子来崆峒求亲,车队还在三龙关上。他们回程时,会经过天水。」 ※※※ 马车从官道转入小径,又转往荒地,直到一片稀疏树林前停下。顾青裳下了车,敲了敲马车上最大的一口箱子,喊道:「可以出来了。」 李景风推开箱盖,吁了长长一口气,从箱中爬了出来。 这是沈未辰的主意,她买了辆马车,购置了大大小小四五口箱子,装上行李,李景风就躲在那口最大的箱子里,藉此避开耳目。 沈未辰道:「今晚就在这过夜吧。」 李景风被通缉,不便投宿客栈。三人从箱中搬出三顶帐篷,沈未辰没搭过帐篷,仗着手巧,照着顾青裳指示,几下便搭了起来。 接着,三人拾检柴火,就着火堆吃乾粮。顾青裳挑起话头,先问李景风怎麽认识沈玉倾一行人,又问他怎麽结识三爷。沈未辰早听过这故事,此番再听,于细节处多问了几句,李景风讲到在冷龙岭下遇袭,活活气死一个夜榜杀手时,她与顾青裳两人都忍俊不住。 顾青裳笑道:「你真这麽能闪?」 沈未辰笑道:「姐姐别不信,方敬酒都打不着他呢。」 顾青裳不信,硬逼着李景风跟她过招。她拾起木枝攻去,李景风左闪右避,顾青裳就是摸不着。沈未辰见她一味快攻,高声道:「姐姐要用虚招!」 顾青裳挽了几朵剑花,若在以往,李景风定然中招,但他习武时间虽短,临敌与死战的经验却比沈顾两女来得多,觑准顾青裳来势,轻轻巧巧避了开去。 顾青裳把树枝一扔,喊道:「妹子,你来!」 沈未辰只是摇头。李景风有心试试自己闪避功夫,也道:「小妹来试试吧,我也想知道闪不闪得过。」 沈未辰笑吟吟站起身来,走到李景风面前,对顾青裳道:「景风的眼神好,你虚招不能只是虚虚实实,还得引开他视线。」说着张开手掌,猛地往李景风面门压去。李景风猜是之前在襄阳帮见过的那招叶底藏花,头向后仰,身子后退,沈未辰手掌忽地向左飘开,李景风视线不由得跟着转向右边,左边脸颊上已被摸了一把,不由得一愣。 顾青裳讶异道:「这麽容易?莫不是放水吧?」 三人又聊了起来,李景风道:「别尽说我的事,挺无趣的。」 顾青裳问沈未辰:「那说楚夫人的事好了。楚夫人年轻时跟三爷闯荡过一阵,他们是怎麽认识的?」 沈未辰道:「楚夫人自己不爱夸耀,那些往事都是听掌门说的。不过楚夫人当年的江湖游历,唯独认识三爷这件事掌门从来没说起过。」 顾青裳好奇道:「为何不说?」 沈未辰道:「我爹说,那回他们在崆峒抓到一个淫贼。楚夫人毕竟是女子,不便启齿,我是姑娘家,也不好追问。」 顾青裳道:「下次见着三爷可得问问。」 眼看天色已晚,三人各自回了帐篷。 沈未辰这趟出门,本感天宽地阔,好不自在,此时不知怎的,只觉心头沉重,似被一层厚重迷雾罩住,翻来覆去睡不好,便起身散步。她披了件袍子来到帐外,恐惊扰顾李二人休息,蹑手蹑脚点了灯笼,四顾望了望,往树林里走去。 林间无路,地形崎岖,只能靠灯笼照亮周围数尺方圆,但她武功高强,并不介意。傍晚进来拾柴,只觉这树林不大,很快便能穿过,她不知自己要去往哪里,只知不想回头。但时值深夜,月微星稀,林木密密匝匝,走了一会儿,四周竟是一片黑暗。沈未辰并不怕黑,此时却觉那黑暗沉沉压来,无边无际,自己身陷其中,不知所依,竟泛起些微怯意。忽地想到,我这样瞎走,还找得着路回去吗? 「吱呀」一声,她踩中一根断枝,林间原本静谧,忽来声响,沈未辰这才发觉自己茫然前行,竟不知走到何地。她待要折返,抬头望天,找不着指引方位的星辰,饶是大胆,一时也乱了方寸,眼前黑暗丛生,耳闻风声呜咽,她只觉前路茫茫,归途渺渺,不知何去何从,不由得一阵失神。 「小妹?」 忽来一声唤,惊得沈未辰「哇」的一声叫了出来,脚下一软,这才听出是李景风的声音,蹲在地上抱怨道:「吓死我啦!」 李景风没想她会吓着,忙上前探看。沈未辰见他嘴角下弯,显然强自忍笑,嗔道:「你故意的!」 李景风连忙摆手,一张口便笑个不停,道:「不是,我没想小妹也会被吓到……」 沈未辰见他捂着嘴,笑得眉弯眼眯,假意板起脸道:「还说不是故意!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李景风见她真的生气,忙跟上道:「真不是故意的。就是瞧见火光,好奇走了过来,看你东张西望,迷路似的,这才叫你一声。」 沈未辰故作嘴硬道:「这才多远,我怎会迷路?总之你就是存心吓我!以前看你挺老实的,现在了不起,会捉弄人了?」 李景风连忙道:「真不是!小妹你不是会看人说谎吗?你看我,我像是骗人的样子吗?」说完正色看着沈未辰。 沈未辰点头道:「我瞧你就是骗人。」 李景风大急,再要辩解,却见沈未辰笑吟吟看着自己,这才恍然,道:「小妹捉弄我呢!」 沈未辰笑问:「你怎会在这?」 李景风道:「我起来练剑,怕吵着你跟顾姑娘休息,就走得远些。方才看到火光,这才过来。」 沈未辰笑道:「这麽勤奋?」 李景风道:「每次跟小妹比武都是一招败,差得太远,不勤奋不行。」 沈未辰笑道:「想学好武功,打我报仇?」 李景风摇头道:「我没这个意思。多学一点就多进步一点,总是好的。」 沈未辰道:「你眼神好,看得仔细,什麽招都能躲过,只要不被打中,就不会输,不会输就能找机会赢。把闪躲功夫练到极致,就是孙子兵法说的『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说着举起灯笼,道,「看着我的右手。」 李景风望去,沈未辰将灯笼交到左手,李景风也跟着望向左边,脸上又被拂了一记,不禁愕然。 「我叫你看我右手,你怎麽看到左边去了?」沈未辰道,「那是因为黑暗中灯笼显眼,又在动,我叫你看手,你忍不住看向灯笼。这不是虚招,虚招是佯攻而未攻,这是声东击西,你只需注意别被对方引诱就好。」 李景风点头道:「原来如此。」又道,「可要不分心去看,那也真难。」 沈未辰笑道:「得练习。」说完又指点他一些过招法门。沈未辰武功变化多端,与齐子概的硬桥硬马丶大开大阖截然不同,李景风得了指点,更如醍醐灌顶。 沈未辰道:「这些机巧顾姐姐也想学,不若我白天再说。你现在专心练剑,我在旁指点。」 李景风点头称是,沈未辰退至一旁,搁下灯笼坐着,就着灯火看李景风练功。李景风照着萧情故的指导,只精练龙城九令前三招,反反覆覆不住练习,沈未辰不时出言提点。 沈未辰见他这套剑法甚是精妙,不禁赞道:「这剑法真好!」 李景风一边练剑,一边道:「小妹想学?等我问过三爷,看能不能教你。」 沈未辰笑道:「不怕我学了,更打不赢我?」 李景风笑道:「打不赢就打不赢,我干嘛跟小妹比高下?」 正说话间,灯笼忽地熄灭,沈未辰「呀」了一声,道:「糟了,顾着看你练功,灯油没了都没注意!」 李景风收剑道:「我们回去吧。」说着走到沈未辰面前,「夜里看不清路,你搭着我手,我带你走。」 沈未辰「嗯」了一声,起身抓住李景风手腕。她知李景风视夜如昼,此刻虽无灯笼照明,却比来时安心许多。 两人走了一阵,李景风歉然道:「你保护我去昆仑,怕来不及赶回家过年了。」 沈未辰道:「年每年都过,不差这一年。」过了会又道,「去昆仑要经过天水,我想去文哥哥家看看。」 李景风道:「我也想去。」 两人很快出了树林,各自回帐篷休息。 </body></html> 第80章 明灯引路(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0章明灯引路(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0章明灯引路(下)</h3> 杨衍与明不详丶彭小丐趁夜回到四川茂州。三人先买了辆马车,杨衍换上一套亮青色劲装,腰插长刀,俨然是一副护院打扮。他身上没有通缉令也没仇名状,显眼些也无妨。 彭小丐把好不容易长出寸许的短发短须又都剃了个乾净,换上一套藏青长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棉袄,把那口招牌的黑刀塞到马车底下。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明不详则褪去那套洗薄的白衣,换上淡蓝襟边白色蜀锦袍,系黄底紫格纹腰带,戴小冠,披狐裘大衣,一张俊脸粉雕玉琢,气质翩翩,俨然是个富家公子。 这一身装束连同马车共花了二十几两银子,一小半是从尸体身上扒来的死人钱,一大半是明不详出的。杨衍好奇明不详哪来这麽多银子,明不详说是他人所赠,他向来问一句答一句,杨衍也未深究。 等打扮停当,明不详便是公子,彭小丐成了老管家,杨衍则是个保镖。 三人在马车上放了几口箱子,压些石头让车痕更深些,这才折回甘肃。明不详形貌惹人注意,又在陇川镇上住过七天,他们索性绕过陇川镇,沿驰道向定西一带走去,路上遇店则歇,遇村便宿,拖拖拉拉,两三日后来到一处名唤「九沟里」的小镇。 这九沟里比陇川镇大了些,又在驰道上,但甘肃商旅少,又正值寒天,行人也少,客栈里只有零零落落两三个客人。「保镖」杨衍走在前头,护着后头的明不详「公子」,「老管家」彭小丐佝偻着身子,落了一步的距离跟着。等明不详就座,「老管家」跟「保镖」才在另一桌坐下。 彭小丐的通缉文书就贴在客栈墙上,掌柜的瞧他面熟,回头望了眼通缉画像,顿觉形貌像了个七八成,吃了一惊。只是一来哪会有通缉要犯这样大摇大摆登堂入室?二来就算他真是通缉犯又如何?掌管此地的门派是星宿门的支部,到时引来门派中人在这里一场斗殴,把店给砸了,人却跑了,赏金没着落,反要赔上一笔冤枉钱。甚或惹毛了太岁,一刀就把自己给宰了也不是不可能。不如先缓缓,掌柜的想,试探试探,若真是通缉文书上的彭小丐,等他离了店再去通报也不迟。 杨衍见那掌柜的鬼祟,料他起疑,幸好通缉文书上并无自己形貌,要不一双红眼惹人注目,早被拆穿身份。他大声喊道:「小二!」 应声而来的是个姑娘,估计是掌柜的女儿,瞧着十八九岁年纪,一上来那双小眼珠子就直往着「明公子」身上转。「明公子」点了几道素菜,说是母丧持斋,过了会,斋菜送上,「明公子」闻了闻,把管家叫来嘱咐了几句。 「彭管家」对掌柜的说道:「公子说油锅没洗就炒菜,沾了猪油,重新上几道菜来。」 掌柜的忙问厨房,果然掌勺的贪懒,掌柜的连忙道歉,想这公子果然是个养尊处优有品味的,连这麽一点猪骚味都能品出来。又见那管家弯腰驼背,精神委靡,浑不似个通缉人物,掌柜的当下便去了几分疑心,让厨房重新上了几道素斋。 彭小丐顺势与掌柜的攀谈,问起往边关怎麽走。那掌柜的本也疑心这商不商旅不旅的外地客寒冬赶路所为何来,趁机试探几句,这才知道「明公子」的父亲是铁剑银卫,幼时母亲不堪贫苦,改嫁了四川商客,继父早丧,三个月前母亲身故,「明公子」眼看举目无亲,就将家产变卖一空,带着母亲的骨灰到边关,想要认祖归宗。 彭小丐话虽说得小声,但冬日宁静,客栈人少,几句话都给周围人听了个一清二楚。「明公子」用完午餐,结帐时掏银两,不慎误取了一小锭黄金,忙又收了回去。结完帐,主仆三人上了马车,往北而去。 杨衍驾着马车,问道:「客栈里有耳目吗?」 「不知道。」彭小丐问明不详,「那客栈的姑娘给了你什麽?」 明不详取出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显是写得惶急。他道:「就是报自己闺名,约我晚上东城相见。」 杨衍哈哈大笑,道:「是那个掌柜的女儿?几时给的纸条,我咋没见着呢?明兄弟,你这相貌也太勾人!」 他说着,忽地察觉后头跟了一骑,不远不近离了十馀丈左右距离,顿时警惕起来。 彭小丐道:「别理他,照常走。」 又一会,复又跟上一骑。两人两骑并辔而行,彭小丐当下再无疑虑,冷笑道:「也不见多麽内行,领头的不行。」 「就两个,太少了吧。」杨衍道,「这能引出正主?」 「呆会还得再来两个。」彭小丐道,「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拦住马车打劫。」 果不其然,过了会又有两匹马急驰而来,绕过马车往前头奔去。 彭小丐道:「没白花了三天功夫。」 马车又走了半里地,那赶过去的两骑果然拦在道上,马上两人各自持刀在手。杨衍勒停马车,前方那两人喊道:「咱是饶刀山寨的爷!衣不着体,食不满饥,仰仗过路英雄接济些粮油!」 杨衍道:「你们来得好!帮忙给你们主子传个讯,有大买卖等着!」 头前那两骑喝道:「胡说八道!」当下一夹马腹,冲了过来。杨衍刀不出鞘,等那两骑靠近,猛地扑向右侧马贼,一刀劈下。他易筋经内功进展虽慢,也有小成,这两个月经彭小丐指点刀法,日日苦练,功夫比在抚州时高上许多,这一扑一劈快准狠稳,马贼没料到这少年竟有此等身手,当中一人被打下马来。 另一名马贼见同伴落马,转身去砍杨衍。杨衍侧身避开,一把抓住对方腰带,也将他扯下马来。先前落马那人忍痛起身,挥刀砍来,杨衍与他接上招,以一敌二,三人斗在一起。 彭小丐见那两名马贼身法,料功夫不如寻常门派弟子,更不如杨衍,不用担心。此时后边两名马贼已然冲到,彭小丐更不打话,刀也不取,自车门一窜而出,双手扳住车顶,左腿一扫,一脚一个将两人踢下马。他顺势跳下车,拎起一个往前一抛,那人大喊一声「唉呦!」,被抛出一丈多远,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又走向另一人,这人见他武功高强,大叫一声便想上马逃走,彭小丐拎住他衣领,将他打横抓起,使个推窗望月式,将他推出丈余,摔得哭爹喊娘。彭小丐走上前,抓住两人衣领,双手一合,「啪」的一声,两人额头碰额头,撞得头破血流,晕头转向,不住求饶。 彭小丐道:「要命的别逃,有事嘱咐!想走,先断腿,再断手,做成人肉棍子送回山寨!」 那两人忙不迭道:「不逃!不逃!」 彭小丐回头看杨衍,见另两个马匪头脸胸口已不知被杨衍打了几下,疼得在地上哀嚎。彭小丐喝道:「要命听话!都给我坐好!」 四名马匪被打服了,哪敢抗辩,一个挨着一个坐下。地面犹有积雪,把这四个屁股冻得苦不堪言。 杨衍把四匹马绑在一起,牵到一旁等着。彭小丐道:「你们是哪处山寨的?」 四名马匪忙道:「我们本是沙鬼,现在投靠饶刀山寨!」 彭小丐点点头:「听过。山寨有多少人?」 马匪惊道:「你们莫不是铁剑银卫乔装的?」 彭小丐骂道:「铁你娘剑你妹!老子是通缉犯!」说着拿出通缉令,扔到四人面前,四人见有千两悬赏,都是一惊,又见此人竟是天下闻名的彭小丐,更是魂飞魄散。 彭小丐道:「你们寨主做事不精细,就派四个人来,忒也小瞧了道上好汉!像今日这样被抓着了,不就暴露山寨行迹?我本以为你们会先派个探子,没想这麽不晓事!」 四人忙道:「是!是!老英雄教训得是!」 彭小丐道:「不跟你们废话!你们这四个,我放两个回去传话给你们头儿,有笔大买卖等着,要是有兴趣,我在这等他!」他看向四人,问道,「谁在山寨里有老婆孩子的?」 那四人各自喊道:「我有儿子!」「我有老婆!」「我娘八十岁了!」「我爹快死啦!」 彭小丐翻了个白眼,随手指了两人道:「你们回去禀报。我把车藏到附近隐密处,等你们消息,日落前派人过来!」 那两人得了令,连忙上马。杨衍把馀下两人绑起,驱车往小径上走,停在一棵大树下。 杨衍问道:「那两人会回来吗?」 彭小丐道:「四去两回,肯定要回报。这种马匪山寨极为隐密,寻常不能给人知道位置,出来干活的马匪一般来说都有家眷在山上,一旦失手被擒,为保家眷都不会说出山寨地址。出入人丁都有管制,跑了人不见尸,山寨就得迁移,这是大事。」接着又道,「大批匪徒迁移不易,管制更严。这四人随意打劫,管教得不严实,不成气候,只怕山寨里人不多,不能成事。」 他说完,转头问那两人道:「你们头儿多大年纪?方才问你们山寨有多少人,你们也没回我!」 那两人忙道:「我们头儿十九岁!山寨有两百二十馀人,听说最近还要再收些人马!」 「才十九岁?管着两百多人的山寨?」彭小丐讶异问道,「多少壮丁?多少家眷?」 那两人忙道:「一百八十四个壮丁,四十馀个家眷!」 彭小丐道:「一百八十四个壮丁?这可有趣了。」他详细问起,这才知道饶刀山寨遭灭,家眷几乎死绝,沙鬼四散,刚入草的还没携上家眷。这批人马是上个月才开始聚集,因此管理松散,号令未备,但已作案多起,又有粮草,吸引附近不少无处营生的独行盗加入,短短一个多月,规模竟从七十馀人扩张到一百八十四人。 杨衍低声问道:「一百八十人,够用吗?」 彭小丐皱起眉头,低声道:「对方都是门派弟子,训练有素,这伙马匪规矩不立,怕是不济事。」 杨衍不由得望向明不详,明不详想了想,道:「还得看情况。」 他们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见前方烟尘扬起,彭小丐道:「来啦。」 不多时,十馀骑围了上来,领头的中年人喊道:「在下赖士比,叫我老癞皮就好!敢问是彭家小丐彭天放彭老英雄吗?」 彭小丐朗声道:「正是彭天放!什么娘的狗屁英雄就别提了!」 老癞皮翻身下马,上前恭敬道:「孩儿们不长眼,妄打粮油,得罪了好汉!」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摸五两重,道,「小寨穷困潦倒,靠着附近乡亲帮衬,饱一口饿一口,牙缝抠不出菜末。这五两银说是礼敬,实是冒犯,无奈艰难,望老前辈高抬贵手,闭只眼,饶了这两个小王八。」 彭小丐道:「彭天放真穷得落草,也不干挣五两银的活。再说,荒上的命,田里的草,这两孩儿值得你用五两过冬钱来赎?是饶刀山寨太富,还是甘肃的银两不值钱?」 老癞皮听彭小丐这麽一说,知道他绑起这两人,一不为逃命路上索讨银两,二不为出气,于是问道:「回来的孩儿说,老英雄有大买卖要招呼?」 彭小丐笑道:「是有大买卖,少说几千两,多则上万两,饶刀山寨掺不掺和?」 几千上万两的大买卖,这可不是小事!老癞皮是个走惯江湖的,深知天上不落高梁雨。且不说彭小丐以前是江西掌舵,名动天下,父上彭老丐一代豪侠,侠名流传四十年,彭小丐一把年纪,能丢先人这张脸,去乾落草为寇的勾当?退一百步说,今天真是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这彭小丐能屈居人下?真让他入了伙,只怕是刘璋迎刘备吧。 彭小丐看出了老癞皮的犹豫,道:「我听说饶刀山寨的头儿是个少年,还请引荐一面,好歹把这桩事知头知尾,届时做与不做悉听尊便。老子现在是个通缉要犯,难不成还去门派告发你们?再说了,我与饶刀山寨有什麽仇怨,大老远从江西来拔你们苗?至于落草为寇,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事成便走,绝不耽搁。」 老癞皮反覆思量,这一老两少总有些尴尬,想要婉拒,又想彭小丐蒙受冤屈,武林谁人不知?近来山寨扩充极快,小寨主又不听劝,不住招人,只图壮大山寨,二十馀人的亲信管这百多名孤魂野鬼,只怕镇不住场子,若是有彭小丐在,即便是客座,也能抬高小寨主声望。他犹豫半晌,终于道:「我带你们去见寨主。」 彭小丐哈哈大笑,放了绑起的两人,驾着马车跟在老癞皮后面,一路往山寨而去。 老癞皮让几名新来的领路,放慢了马速跟在彭小丐身边,彭小丐知道他有话说,问道:「有事直说无妨。」 老癞皮道:「我家寨主年轻识浅,有些眼高手低。这话原不能对外人说,但老英雄是见惯大场面的人物,我也不怕唐突,有几句嘱咐。一是人在地头上,还请礼让几分;二是这群人物才刚聚上,难免有些不服,还请老英雄帮衬些,兵精马壮,才不耽搁老英雄做大买卖。」 彭小丐点点头道:「我理会得。」 杨衍问彭小丐:「他这话什麽意思?」 彭小丐道:「一是说他们寨主不懂事,二是山寨里有些浮躁,要我帮忙镇场子,又别削了他们寨主面子。」 杨衍道:「这麽简单的事,兜兜转转说一大堆。」 彭小丐笑道:「这是体面话,你也得学着点。」 杨衍笑道:「我就不是个体面人,说什麽体面话!」 彭小丐道:「也不能这样说,你以后……」话说到这,忽地一停。彭小丐想起杨衍要报大仇,来日若真杀了严非锡,势必天下为敌,赔上一条命,严非锡这条狗命非得自己替他取了不可。可即便如此,杨衍以后要在九大家谋生计,加入门派,飞黄腾达,终究是不可能了。他念头转了一圈,这才接着道:「你以后跟着我,听着听着就会了。」 一行人转过一座山头,兜兜转转绕了半天路,眼前终于出现一大块平地。只见那山寨门口插着鬼头刀旗,里头搭建着许多土屋,屋瓦虽有些失修,大致整齐。 彭小丐道:「这山寨倒是隐蔽。不过饶刀山寨不是听说被银卫给剿了,还能有这等规模?」 老癞皮回道:「这本是沙鬼的山寨,虽隐蔽,知道的人也多,不算安全。可聚着两百多人,一时找不着安身地方,只能暂且度日,我正觅其他地方藏身。」 彭小丐点点头:「原来如此。」又给了杨衍一个眼色。杨衍知道此时已入了贼窝,寡众不敌,需小心注意。他见明不详始终不发一语,问道:「明兄弟,你不怕吗?」 明不详摇摇头道:「交给彭前辈,他是老江湖,知道进退。」过了会又道,「这帮人再凶恶,能比得上严非锡?」 杨衍听他这样一说,放下心,只道:「这次你别顾着我,真有危险,自己逃生去。我欠你的够多啦。」 明不详淡淡道:「你没欠我,是我想这麽做才跟来的。」 杨衍只道他为自己两肋插刀,更是感动,说道:「你跟景风都是好人。」 马车到了聚义厅,三人下了车,老癞皮进入通报。不一会,马蹄声响,数十骑驰马而来。又有许多人走出,各持强弩硬弓,长短兵器,将彭小丐三人团团包围。 杨衍见对方声势浩大,握刀戒备,彭小丐轻轻拍了拍他手臂,低声道:「狗咬怕生,人欺无胆。」 杨衍顿时明白,将手放下,又看了一眼明不详,只见明不详脸色仍是祥和平静,丝毫不见慌乱,似乎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不禁心下惭愧:「我这点心性,比之明兄弟差太远了。」 又过了会,一名少年走出来。只见他披着一件红色棉袄,足蹬一双擦得晶亮的皮靴,脸色红润。彭小丐眉头一皱,拱手道:「在下彭天放,这是杨兄弟丶明兄弟。」 少年拱手道:「在下饶长生,饶刀山寨总刀把子,见过前辈。」 彭小丐道:「在下听说饶刀山寨近来声名鹊起,陇南一带无人不晓,没想刀把子竟是如此年轻,当真英雄出少年,彭天放佩服。」说着行了一礼,脸现钦佩之色。 杨衍却是讶异,他知道彭小丐虽然落魄,毕竟曾是一方之雄,等闲不给人好脸色看,即便与齐三爷是故交,两人相处也是相互顶撞居多,就算到了徐放歌面前也不见他如此恭敬礼貌。 饶长生见闻名天下的彭小丐对他礼貌周到,甚是高兴,忙道:「老英雄驾到,赏了山寨天大面子,不用多礼,快请入座!」他一眼瞥见彭小丐身边的两名青年,见其中一名面容俊秀,脸上一道刀疤,一双红眼格外显眼,再看另一个,身着华服,俊美秀雅,雍容华贵,不禁一愣。 当下连同老癞皮,五人入了聚义厅。饶长生手一挥,撤去人马,问道:「老英雄说有大买卖,怎麽回事?」 彭小丐道:「近来有批红货,价值几千上万两,才刚入了甘肃,不知寨主听说没有?」 饶长生道:「什麽红货这等值钱?几千上万两,甘肃有这商道?」 彭小丐笑道:「华山严家拖了几辆大车来求亲,要娶齐子概的女儿。」他知道饶刀山寨灭于铁剑银卫,说起齐子概时故意不称三爷,而是直呼其名。 饶长生一愣,问道:「老英雄的意思是?」 彭小丐道:「九大家联姻,聘礼起码得值五千两以上,上万两也不足怪。」 老癞皮吓得跳起来,惊呼道:「劫九大家的聘礼?开什麽玩笑!这……这……一百颗……一千颗头也不够杀啊!这……彭老英雄……您别开玩笑!不行,不行!」他脸色苍白,神色惊慌,对饶长生道,「寨主,这惹不起!惹不得,不能惹!」 饶长生也是脸色大变,兀自强作镇定,道:「老英雄,开……开什麽玩笑……」他虽强忍惊慌,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彭小丐道:「我听说寨主以区区二十五人深入沙寨取敌首级,招募了大批部众,就想只有这等英雄少年才能成就如此大事。试想九大家的聘礼,哪家敢劫,哪个敢动?只要一举得手,不只震惊甘肃,简直能震惊天下,名扬四海。此后崆峒地界就是少主一呼百应,各路马匪唯你是尊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前头的奉承或许口不对心,后话却属实,若饶长生干下劫掠九大家的大案,当真名震天下,此后哪个不服? 饶长生听他这样一说,心头微动,又有些犹豫,问道:「这批聘礼到哪了?」 彭小丐道:「已经送到边关,估计再过几天便会回天水。」 饶长生道:「都到了边关,那就是定下了,怎会回天水?」 彭小丐笑道:「齐子概向来讨厌华山,这亲事我看不成。聘礼要退回华山,得经过天水。」 这却不是他瞎猜的。他与三爷重庆一别,估算着齐子概回到崆峒也就几天前的事。照齐子概性格,绝不会把小房许给严旭亭。 老癞皮道:「这太危险了,不成!彭老英雄,以您武功声望,就寻常大户人家那些个保镖护院,您连抢都不必,敲了大门进去,他们就得乖乖奉上几十两银子。若是惊动门派,也不过一场好杀。这几千上万两的生意,您一不买地置产,二不经商走货,说句难听的,老英雄连客栈都住不安稳,这麽多银两放身上做什麽用?」 「这批红货我一两也不要。」彭小丐道,「我要人。」 饶长生不解道:「人?什麽人?」 彭小丐道:「我要严家三公子严旭亭。」 老癞皮只吓得没把胆汁给吐出来,忙道:「您说什麽?!您……您要抓华山掌门的儿子?!」 杨衍见他吓得厉害,笑道:「二寨主别慌,先听天叔怎麽说吧。」 彭小丐道:「别急,先听听。」 若不是怕人前失礼,老癞皮真想捂着耳朵大喊「不听不听」。 彭小丐接着道:「江西的事,我猜你们或有耳闻,若是没听过,我这里简单说说。华山与我结了仇名状,抓了我孙子,当时主谋便是今日来求亲的严家老三严旭亭。我想救回孙子,这严三恰好自投罗网,往崆峒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我这边只有三人,杀人或许还有机会,生擒却难,只得仰仗饶刀山寨义助了。」 老癞皮苦着脸道:「老英雄,您身上绑着华山的仇名状,要我这小小山寨义助?不敢,不敢!」 彭小丐看向饶长生,问道:「怎地我话才说一半,副寨主就怕成这样?」 饶长生被他一激,皱眉说道:「老癞皮你别慌,听彭老英雄怎麽说。」 此时杨衍也看出这饶长生好大喜功,果然如老癞皮所言,年轻气盛,不肯服输。天叔故意放低身段,使他志得意满,面子上便下不去,果然是老江湖的手腕。 彭小丐接着道:「我给你们分剖分剖,看这买卖成不成。先说第一件,劫了这批聘礼有无后患?昆仑共议有一条规矩,兵不犯崆峒,今天华山在崆峒境内吃了闷亏,想要兴兵讨伐饶刀山寨,行吗?肯定不行。至多也就是派几十名高手,让方敬酒丶杜吟松丶赵子敬这几名大将领着人过来。饶刀山寨得了这批红货,有了钱粮,又有号召力,聚起一股势力,到时少说也有五百人众,怕他这区区数十人?就算来的是方敬酒,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至于铁剑银卫,铁剑银卫本来就是你们仇敌,要躲要战都免不了。再说一桩事,现而今是腊月,明年便是昆仑共议,元宵一过崆峒便要戒严,以便迎接各派掌门来到。通常这时节,铁剑银卫只在各处巡逻,以防生事,并不主动扫匪,五月前都可保安稳。半年时间足够让山寨招兵买马,另觅藏身之所,甚至分了花红,各自散去也不是不行。」 老癞皮当了十几年马匪,知他所言非虚,崆峒扫荡境内盗匪只在昆仑共议前一年最为勤奋,元宵过后反而在各地要道驻守重兵巡逻,除非真有马匪犯事,否则不会主动扫荡,于是道:「就算老英雄说的在理,护送那严三公子的人得有多少?我们哪有本事抢?」 「再说第二桩。」彭小丐道,「我估计押送红货与保护严旭亭的华山弟子约有百馀人,至多不过两百人。他仗恃什麽?还不是想着谁敢劫九大家的聘礼?领头的将领我不知是谁,许是方敬酒,那更是冤家路窄,极好极好。对方有两百人,我们也有两百人,兵力上不输他们。」 兵力不输,素质却差着老大一截,这群马匪怎麽跟门派弟子比?以二换一还是便宜的!再说一百多人还是彭小丐故意少说了些,两三百也不奇怪。彭小丐料他们必然想到这层,于是说道:「有心算无意,他们料不着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们偏打一个措手不及。我瞧山寨里所用兵器,强弩硬弓都是新品,我们设好埋伏,以少胜多,不是不可能,寨主不就干过这事?」 饶长生想起父亲率百人伏击杀鬼,以少胜多,自己也杀了狄泽,不由得有了几分信心。自己从边迁那买了许多兵器给山寨新进弟兄使用,这笔开销也需找回,现今腊月,山寨存粮足够,捱过这个冬天不难,但正如彭小丐所说,直到明年五月前,崆峒境内管制严格,营生困难…… 老癞皮见饶长生陷入思索,颤声道:「寨主该不会当真了吧?」 彭小丐道:「只要山寨齐心合力,我这几天帮忙排布阵势,你们听指挥,这事必成。再过几日,天下人都会听到饶长生饶寨主的大名,饶刀山寨便是九大家之下第一马匪!」 饶长生两眼绽出光芒,点头道:「有彭老英雄相助,此事必然能成!」 ※※※ 杨衍三人被安排在饶长生居所附近的土堡里。沙鬼早先势力庞大,壮丁连同家眷五百馀口,现今房子住不满一半,三人各被安排了一间空房,杨衍与彭小丐这段时日俱是野宿,难得舒适。 饶长生为表礼遇,晚餐特地送来一壶酒。三人聚在一起,杨衍笑道:「天叔,我以为你是个威武汉子,没想唬弄人也这般厉害。」 彭小丐眉头一扬,道:「我也不是骗他,要劫华山确实可行。严三这娃儿,养得身娇肉贵,终究年轻识浅,江西那一仗打得不漂亮,临机应变慢。他若带了惯战的大将,这事难成,若只带了几个年轻高手,」他冷笑一声,「还得看够不够我啃两口。」 「两百多人要进天水城可不容易。」杨衍道,「得分批,时间不怎麽充裕,明日便得动身。」 「不用进城。」明不详道,「我猜前辈也不打算进城。」 彭小丐点点头,道:「天水城里有星宿门总部,驻有铁剑银卫的重兵,不能在那动手。我们派个精细可靠的探子入城打听消息,查知底细。天水往东不远便是华山地界,等严三出城,我们找个好地势,半路伏击。」 三人正说话间,忽听门外传来饶长生的声音。只听他大声道:「你就这样看不起我,认定我不能成事?!你看着,你丈夫是有本事的!等到了来年,天下人都知道崆峒有个饶刀山寨,寨主就是老子,饶长生!」 明不详站起身来,推开一道门缝,只见一名白净少女正与饶长生说话。彭小丐摇摇头,道:「这少年年轻气盛,贪慕虚荣,眼高手低,山寨早晚毁在他手上。」 杨衍问道:「天叔,你怎麽看出来的?」 「靴子。」明不详望着门外,淡淡道,「太乾净了。衣服也太扎眼,是新的。」 彭小丐点点头,道:「荒山野地,遍地泥泞,靴子擦得这麽干净,还穿件大红棉袄。崆峒地界不是黄沙便是白雪,披一身大红,出门当靶子吗?」 杨衍道:「指不定他干活时会换件衣服?」 彭小丐笑道:「寨主当得这麽阔气,底下人会服气?」 杨衍哈哈大笑,道:「天叔跟明兄弟都很细心啊!」 又听饶长生骂道:「我就说你今日怎地这麽有心,主动找我说话,原来是老癞皮找你嚼舌根!操,我这就去问他!他要是怕,就留在山寨里看门!」 杨衍问道:「寨主跟谁吵架呢?」 明不详道:「应该是他夫人。」过了会道,「我去看看。」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白妞见饶长生走得甚急,眼看拦不住,正要关门,却见一名俊美异常的少年走近,不禁一愣,问道:「你是谁?」 「在下明不详,今日来的客人。」 白妞眉头一皱,冷冷道:「就是你唆使山寨的人去送死?」 「不一定是送死。」明不详望向饶长生远去的背影,冷不丁问道,「你不喜欢你丈夫?」 白妞听他问得唐突,冷冷道:「别胡说。」 明不详道:「寻常夫妻,丈夫这样大声说话,妻子若没骂回去,不是怕,就是敬爱。」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直直望入白妞眼中,「你却只是冷冷看着。」 白妞掩门,道:「你多心了。」 「你若不想跟他在一起,我可以帮你逃走。」明不详道,「不论你是为了什麽理由,都不用把一辈子葬送在这。」 白妞掩门的手忽地停下,那双了无生气的眼里蓦地有了细微活力,像是垂死的青蛙突然抖动四肢。 「我留下来是为了报恩。」她忽地笑了,对着明不详微笑道,「也是为了报仇。」 房门掩上,再也看不见门后那条人影。 「明兄弟,你干嘛呢?」杨衍追了出来,好奇笑道,「该不是看上人家压寨夫人?别仗着一张脸漂亮,到处勾引良家妇女。」 明不详摇摇头:「没事。」回头望向杨衍,若有所思,问道,「杨兄弟,你想没想过不报仇,过安生日子?」 「没有,一刻也没有!」杨衍咬牙道,「怎麽,你也要劝我别报仇?」 明不详微微一笑,宛若冰寒大地上拂过一道春风:「没有,我一刻也没想过劝你放下。」 杨衍笑道:「我就知道明兄弟懂我!」 两人相视微笑,恍如相交多年的故友。 ※※※ 天水是崆峒麾下最大的门派星宿门的辖地,铁剑银卫众多。沈未辰把李景风打扮成随从模样,硬着头皮将他带入城内,找了间小客栈置放好行李,这才去文家拜访。 管家听说是小少爷的朋友来上香,忙通知文家人。文父走了出来,见是两名美貌姑娘跟一名随从,甚是讶异。沈未辰报了来意,说是文若善的朋友,想来上炷香,文父问了来历,沈未辰说自己与李景风来自青城,顾青裳则自禀来自衡山,都是文若善在旅途上认识的朋友。文父点点头,引了三人入内。 当初文若善身亡,尸体在路上收殓,回到青城后,谢孤白派人将骨灰并着一封信寄回他老家,信上只说文若善旅途中染上急病身亡。 「害死若善的凶手还没抓着,让他们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谢孤白这样说。 文父引了三人来到灵堂,沈未辰和李景风先后上香,不认识文若善的顾青裳也跟着上了香。沈未辰心下祝祷道:「若善哥哥,我跟景风来看你了。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早日抓着凶手,替你报仇。」 李景风祝祷道:「文公子,虽然我后来才知道你的本名,但船上那段日子多亏你教导,让我学了不少学问。望你保佑我找到凶手,替你报仇。」 顾青裳祝祷道:「文公子,虽然我不认识你,但听说你是个好人,以前是教书的。既然你我同开书院,望你保佑我书院顺利,那些孩子勤奋读书,别惹我不开心。对了,我叫顾青裳,住衡山,虽有些远,但你别嫌山高水长,多来关照。」 三人上香已毕,文父请三人到厅中叙茶,文若善的两位哥哥嫂嫂也出来面客。文大哥相貌斯文,气质儒雅,文二哥留了两撇胡子,看着比大哥年纪还大些,商贾气息更重。 只见文父红了眼眶道:「这孩子就是不省心,生意不做,书院不管,也不知认识了什麽人,偏说要去游历,一去就是两年多,回来……就是一坛子……」他甚是哀伤,不住骂道,「不孝!真是不孝!」 文大哥问道:「三位是怎麽认识舍弟的?」 沈未辰道:「一年多前,我们在客栈偶遇,家兄与文哥哥一见如故,就此结伴,在往四川游历的路上,文哥哥忽染重病,只……只几天就走了。」沈未辰见文父悲伤模样,心中不禁难过。 文二哥叹道:「三弟是个读书人,这两年长途奔波,或许身子骨早吃不消了。他过世前几个月还寄了家书回来,说到父母在,不远游,儿子不孝,不能长奉左右。现在回想起来,书中大有交代后事之感,想来是知道自己命不久长了。」 沈未辰一愣,道:「文哥哥知道自己会死?」她想起文若善与谢孤白交换身份一事,问道,「那是几时的事?」 文二哥道:「是他过世前三个月的事。」 沈未辰心想,那不正是他与哥哥相遇之前? 「都知道身体不好还不肯回来!这孩子,什麽事情非得让他死在外头,连回家见老父老母一面都不肯?!」文父骂道,语中多有不忍。 「小弟游历天下,许是为了出书。」文二哥道,「那是他这辈子的心血。」 李景风安慰道:「密道找着了,总算还了文公子一个清白,证明他料得不错,有先见之明。要不是《陇舆山记》,三爷还找不着密道呢。」 「别说什麽书了!密道找着了,《陇舆山记》下册还是禁书,有个屁用!」文父骂道,「这孩子整日狂言乱语,出书时说有密道,有蛮族,临走前又说了什麽?他说九大家里说不定早有人跟蛮族勾搭上……」 「爹!」文大哥打断父亲,转头对沈未辰三人道,「抱歉,家父甫遭丧子之痛,有些胡言乱语,三位听了别往心里去。」 沈未辰疑道:「什麽意思?文哥哥说九大家里有人跟蛮族勾结?什麽人?」 文大哥犹豫道:「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顾青裳拱手道:「文伯父,文公子见识过人,讲的话定然有道理。他说有密道,真也查出密道,可见不是个妄人。诸位若怕受牵连,此事绝不传他人耳。若文公子真知道什麽秘密,几位却避讳不说,让文公子死后抱憾,岂不可惜?」 李景风见她说话礼貌,与平常私下相处那不正经的模样大相径庭,心想:「怎麽这些姑娘家都有好几个样子,一下端庄一下随性?」想着又看了一眼沈未辰,心想,「小妹也是,平日里端庄娴淑,打人时又快又狠,时而还会调皮。」 文父沉吟良久,这才道:「他离开前曾说,怀疑九大家当中有身份很高的人与蛮族勾结,只是没说哪个门派,我们只当是狂言,要他别乱说,得罪了九大家,能有好事吗?」 三人面面相觑,都觉事关重大,难以相信。以九大家身份,若地位极高,那必是权贵,实无勾结蛮族的理由。可文若善既然猜对了密道之事,难保这个推测不是其来有自,沈未辰与顾青裳都想此事回去后定要禀报,李景风却想,这事应该告诉三爷。 告别了文家人,眼看天色将暗,李景风不宜在外逗留,三人赶回客栈。正行间,忽见一支车队经过,沈未辰见是华山旗号,连忙拉了李景风躲入巷子。 李景风苦笑道:「怎麽走到哪都有华山?」 沈未辰道:「你走的就是少林华山崆峒这条路,自然老撞着华山的人,想躲华山,到青城来。」 李景风笑道:「小妹又来诓我。」 沈未辰抿嘴笑道:「给不给诓?青城有大富贵等着你呢。」 李景风道:「富贵不用,能时常见着小妹丶大哥二哥跟朱大夫就够了。」 顾青裳忽然「咦?」了一声,沈未辰问道:「怎麽了?」 顾青裳指着转角处,道:「刚才见着一个男人,长得分外俊秀!」 沈未辰笑道:「姐姐老嚷着不嫁,怎地见着美男子就被勾了魂?」 顾青裳道:「不是,只是这麽漂亮的男人我还真没见过,不由得有些讶异。」她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多了去。」 沈未辰笑道:「我哥长得好看,肚里更有真才实学。」 顾青裳笑道:「妹子又来说媒?姐姐偏不听!」 三人等华山车队过去,这才绕路回到客栈,一路上还在疑惑,怎地华山派出这麽大一支车队造访崆峒? 到了晚上,沈未辰在房里指点李景风练功,又指导顾青裳一些功夫,随后三人各自回房歇息。将近子时,沈未辰睡得正沉,忽听有人轻声敲门,不禁讶异,心想:「这麽晚了,谁来找我?」她轻轻问了一声:「谁?」却无回应,又想:「若是姐姐,必当出声。难道是景风?他这麽晚来找我干嘛?」 若真是景风,大概是练武遇着难题了。夜诉情话,想入非非,还真不是他能干出来的。沈未辰披上棉袄,起身开门,不想却见门外站着名俊美秀丽的青年,瞧着有些面熟,不禁愣住。 「在下明不详,姑娘还记得我吗?」门外那人问道。 沈未辰轻呼一声,这才想起他来,道:「你是跟景风一起打船匪的那位朋友?」 「是。」明不详微微一笑,温暖和煦,如同消融冰雪的一缕春风。 </body></html> 第81章 进退两难(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1章进退两难(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1章进退两难(上)</h3> 「还没找着小小吗?」楚夫人稍稍提高了音量,「玉儿?」 沈玉倾回过神来,恭敬回道:「计老派人传过讯,说在汉水上打过照面,还来不及通知雅爷,小小就跟顾姑娘走了。」他收到计韶光的来信就来与母亲商议。 「这丫头,怎地这麽野!」楚夫人埋怨道,「计老怎麽办事的,自个徒弟也管不住!」 「娘。」沈玉倾轻轻唤了一声。 「怎麽了?」楚夫人问。 「您说这话时别笑,待会姨婆才会信你。」沈玉倾正色道。 「胆子越来越大,敢调侃娘了?」楚夫人笑道,又问:「方才出什麽神?担心你妹妹?她是青城大小姐,武功好,人也聪明,就算在华山境内也不会出什麽大事,我猜她过年前就会回来,你别太操心。」 这话让雅夫人听着,肯定又是白眼,沈玉倾心想。沈未辰离开青城,说不担心是不可能,但比起担心,或许他还有点高兴。 高兴?为什麽高兴?沈玉倾想,大概跟母亲一样,希望妹妹能多出去见见世面,虽然他知道这很危险。 沈玉倾道:「孩儿是想到计师伯禀告的另一件事,想将汉水上的船队都退入湖北地界。」 「老严怎麽说?」 「严二公子去见计师伯,保证汉水上不会再有船匪。」沈玉倾道,「襄阳帮很承我们这个情。」 「老严吃了这闷亏,又该记恨了。」楚夫人冷笑,又道,「玉儿,娘还有事问你。」 沈玉倾见母亲问得庄重,收敛精神,正坐问道:「娘请说。」 「诸葛兄弟在昆仑共议前唱这出大戏,明眼人都知道其用心。」楚夫人问,「你为什麽趟这浑水?」 沈玉倾一愣,道:「点苍拿了盟主之位只是第一步,之后会持续把持盟主位置,修改昆仑共议的规矩。再之后,他就敢做更过头的事,天下就不会太平了。」 「明知道会得罪点苍跟华山?」楚夫人道,「严非锡在武当擒你,追根究底也是因此,儿子死在唐门只是藉口。几乎所有门派都坐看,只有你冒着危险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其实,这事闹到最后无非是点苍跟衡山两家的事,怎地不等衡山主动拉拢?还有些便宜可图。」 沈玉倾摇摇头,他不想让衡山主动拉拢,默许两派竞逐行为就等同坏了眼下的规矩,规矩一乱,什麽事都有可能发生。 「你说的这些娘都懂,娘问的是你的理由。是你那位结拜大哥谢先生劝你?」 沈玉倾想了想,过了会,缓缓道:「我是为了青城子民。」 楚夫人默然不语,许久之后,沈玉倾轻声问了句:「娘觉得孩儿莽撞?」 楚静昙沉默片刻,道:「娘为有你这样的儿子而骄傲。」 沈玉倾心下感动,只觉这段时日的奔波筹划顿时有了价值,笑道:「娘别夸孩儿,娘可以骄傲,孩儿可不行。」 楚静昙笑道:「我有这麽好的儿子,还不能夸两句吗?下去吧,等你爹批完公文,你跟他讨论看看要不要召回计韶光。」 「先别召回计韶光。」谢孤白道。 沈玉倾离开谦堂,回到书房,即招来谢孤白商议。 「汉水在华山跟武当境内。」沈玉倾道,「孤军深入,长驻不利,既然已经逼得华山让步,不召回,留在那做什麽?」 「襄阳帮会帮我们照顾。」谢孤白道,「粮食器械辎重连同船只保养维修,襄阳帮会愿意帮忙。」 竟有这等好事?虽然青城帮襄阳帮清通了水路,又让出了长江水运之利,但他愿意负担这支大军的开销?沈玉倾觉得当中必然有自己不知道的内情。 「谢先生,你跟俞帮主私下有什麽协议吗?」 「武当不可靠。襄阳帮需要有力的靠山。」谢孤白道,「我答应俞帮主,若有乱事,青城会保护襄阳帮。」 「这未免逾越了。」沈玉倾道,「已经让他们打青城旗号了,还不够?」 「俞继恩不会相信一面旗子,他相信船。」谢孤白道,「他会希望青城的船只留在汉水,反正武当也不管。」 「而且我们需要这支船队留在汉水。」像是怕沈玉倾起疑似的,谢孤白又接着道,「照目前局势,这次昆仑共议点苍败局已定,我怕诸葛副掌还有其他想法。这支船队能起威吓作用,看住汉中。」 诸葛然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沈玉倾自然知道他不会坐以待毙,但也想不出他要如何起死回生,谢孤白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 但说服力不够。如果只是这样,当初自己安排与襄阳帮换船,让计韶光领兵时,他就应该提出,而不是等自己发问。 沈玉倾想起武当一行,或许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这位大哥与俞帮主还有其他交易…… 「大哥,你还瞒着我什麽?」他决定不再猜测,直接询问谢孤白,「你跟俞帮主做了什麽交易?」 谢孤白沉默了许久,才回答:「俞帮主希望青城能永保襄阳帮平安。」 沈玉倾大吃一惊,他怎会听不出这话中意思,这不是要把襄阳帮纳入青城麾下?这是侵吞了武当的疆界!他不由得站起身来,道:「大哥,这使不得!武当再怎麽糊涂,也不可能答应!侵吞疆界必有一战,闹上昆仑共议也是我们理亏!」 谢孤白道:「我知道你不会答应,这才瞒着你。」 沈玉倾道:「这种事你不该自作主张!你……」沈玉倾一时语塞,这事实在太严重了,他万料不到谢孤白竟然如此大胆。 「我们现在需要襄阳帮,所以我只能答应。」谢孤白道,「我知道如果跟二弟说这事,你定然不肯,所以只能自作主张,这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沈玉倾一愣,随即明白,「大哥的意思是,等事情了结,青城不会纳入襄阳帮?」 「自作主张,只要给我相应的处罚就好。」谢孤白淡淡一笑,云淡风轻。不是自信,是不挂怀不介意,小事一桩般的无所谓的淡漠。 「这不是骗了襄阳帮?」沈玉倾道。这不是结交盟友的方式。 「二弟没骗他,是我骗了他。我会再找俞帮主谈,襄阳帮还是需要青城,青城也会给他照顾,他不会为难我。」 「那计师伯的船队几时调回?」 「最快也要等昆仑共议结束后。」谢孤白道:「大事一日不底定,我们就需要这支留在汉水上的船队。」 沈玉倾有些不快,但他很清楚谢孤白做的安排是对的,甚至在自己下令船只开入汉水为小小报仇前,他就已经预先部属,与俞继恩达成交易。如果昆仑共议真的有变,为了喝阻华山,他们确实需要这支船队。 但他为什麽不说,要瞒着自己?真只是因为知道自己绝不会答应吗? 与沈玉倾商议完后续,谢孤白离开了君子阁。 他确实用了权宜之计,只是却不一定是对着沈玉倾。 沈玉倾是个善良的人,善良且聪明,谢孤白很清楚。他抬起头,青城的旗号在钧天殿上方飘扬。竹为君子,剑为利器,竹与剑是青城的旗号。 他已经是个君子,何时才能成为一把利剑? ※※※ 沈未辰很是讶异,景风的朋友怎会找上自己,尤其还是深夜时分。 「公子深夜拜访,所为何事?」她不由得有些戒备,「公子怎知我在这里?」 「下午见着的。」明不详道,「下午探路时,在华山车队附近见着你们。」 沈未辰疑道:「探路?」 明不详道:「那是华山向三爷闺女求亲的车队,杨兄弟与彭前辈领了一夥马贼,这两日要劫这批聘礼,还想绑了领头的严三公子,以他为质,换回彭前辈的孙子。」 这事非同小可,沈未辰大吃一惊,更生出许多疑惑,问道:「公子说到探路,莫非也牵扯其中?」 明不详点点头:「我要帮杨兄弟。」 沈未辰又问:「公子特地前来,是希望我们帮忙吗?」这话问得踌躇,华山跟青城已有积怨,要是帮着彭小丐绑架严三,那还了得?但若对方求助,自己该不该拒绝?她又想起一事,问道:「公子也见着景风了,怎麽不去找他,反来找我?」 「我就是为了景风兄弟的事来的。」明不详道,「沈姑娘为何没带景风兄弟回青城?」 「景风不想回去。」沈未辰摇头道,「我不能逼他。」 明不详看着沈未辰,过了会才道:「不带回青城,沈姑娘终究不能一直保护他,他早晚得死,快则几个月,慢也不过几年的事。除非景风兄弟加入夜榜。」他随即摇头道,「以他的功夫,夜榜看不上他,他也不是这种人,顶多只能在夜榜当个死士,为一个他愿意接的任务赴死。」 这话正说中沈未辰忧虑,她问道:「那你说该怎麽办?」 「我不知道。」明不详想了想,接着说,「景风兄弟跟华山结怨是因援救沈公子之故,除非能化消这仇怨,否则华山始终不会放过景风。我关心景风兄弟,所以特地来问你。姑娘见到我的事还请保密,明日之事凶险,我不想景风涉入其中。」 沈未辰「嗯」了一声,道:「多谢。」 明不详离去后,沈未辰掩上房门,点了灯,支颐沉思,心想:「彭前辈要劫掠华山车队,这也太凶险。不过以彭小丐的江湖经验与武功,说不定真能成。」 她忽地心念电转,明不详说要化消华山与景风的仇怨,如果自己带着景风去救严三公子,将他带回华山,严掌门能不承这个情?华山与嵩山是世交,由严家跟青城出面讨保,连泰山派的仇名状也一并撤了,只要不踏入崆峒,景风不就没危险了? 若说可行与否,景风对杨衍有恩,青城也帮过彭小丐,当真动起手来,势必得让些手,这事倘使成了,不仅景风安全,还能顺便化消青城与华山的冲突,一举两得。 然而这想法在沈未辰心中只是一闪而过,是她设想的许多可能之一,从没当真盘算。且不论严家多行不义,当日灭彭家一门就是严旭亭领头,自己没理由阻止彭小丐救孙子。退一百步说,明知一场大战在即,将会死伤许多人命,自己事前不阻止,反倒藉此邀功来相助景风,别说景风不答应,便是自己也不可能干下这种事。 若提醒严三公子绕路,只怕对方未必罢休,会串通铁剑银卫,杀彭小丐。若只为救景风而干了这种事,只怕景风这辈子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但明不详来找自己的事到底该不该跟景风说呢?若是说了,景风说不定要去帮杨衍,原本只是嵩山发的通缉令,这下又得多一张华山的仇名状,景风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他陷入危险当中,自己与顾青裳又不能插手,她想着,处处都是为难,还不如真就像明不详说的,索性假装不知道这事,且看事态如何发展。 她刚躺上床,转念又想:「彭前辈跟杨衍带着一夥山贼,真能应付华山弟子?就算彭小丐武功高强,又怎知华山没有派遣大将护卫?明日若是出了意外,彭老丐家岂不是又要断送一条血脉?」 这一转念,又添一分忧心,明日究竟该如何做,她仍是犹豫不定。 次日一早,沈未辰先去打听,得知这次严旭亭的随行护卫是伍裘衫跟飞鹰李子修两人。伍裘衫是李子修的师兄,还是师父计韶光的妹夫,绰号「银枪」,乃是现今神枪门掌门。神枪门也是华山底下的门派,伍裘衫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如方敬酒与杜吟松丶赵子敬等人,就不知手底下功夫如何。 以严旭亭身份,自当在星宿门接受款待,但随行侍卫不可能都住到门派里去。沈未辰到华山弟子投宿的客栈外绕了一圈,估摸着这趟护卫最少两百馀人,虽不知素质如何,必然比马匪高明些。 彭前辈领着一帮马贼,有办法打下来吗?沈未辰并无把握。她回到客栈,李景风通缉在身,躲在房里喝粥,三人见面,顾青裳问道:「妹子去哪了?一早就不见人影。」 沈未辰道:「没事,我怕华山那群人在城里乱走,撞着景风,出去转了转。」 顾青裳捏着下巴,睨着沈未辰道:「妹子怎麽这麽细心,什麽事都想得这麽周全?」 天水是甘肃大城,李景风不便久留,三人驾马出城,往西而行。沈未辰心想:「华山的车队往东,这就不会撞上了。」她一路想着,却是心神不宁,忽听顾青裳喊道:「妹子小心!」 沈未辰猛然醒觉,这才发现自己差点走到田沟里,忙勒马停步。顾青裳问道:「妹子怎麽了?出了城之后尽晃神。」 沈未辰道:「没事……」 顾青裳皱眉道:「小妹不是会藏心事的人,是不是早上踩点子,听到什麽消息?」 沈未辰望向李景风,只见他也是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她灵光一闪,忽地想通:「这事该怎麽做,怎会是我替景风拿主意?管他帮不帮,但凡我在他身边,尽力护他周全就是。」于是道:「昨晚你那明不详明兄弟找了我。」 李景风大吃一惊,忙问道:「他跟小妹说了什麽?」 沈未辰道:「他说彭小丐与杨兄弟今日要劫华山车队。」 李景风与顾青裳同时惊呼出声。 ※※※ 辰时初,严旭亭召集了车队,出了东门。此去往东两百多里便可回到华山境内,车队虽慢,路上歇息一下,明日便可抵达。 此回求亲,他早料知有难处,真被拒绝时,心中仍是愤恨难消。江西一行,最后终究让彭小丐逃脱,自己在父亲面前又丢了一次面子,若二哥能把汉水上青城船队都赶出去,那自己在掌门竞逐上就落后太多了。 求亲齐小房,一来是真贪恋她的美色,这等尤物,哪个男人不爱?二来是崆峒毕竟是九大家之一,虽然穷得榨不出油来,但铁剑银卫的战力不容小觑。照父亲的说法,点苍若当上盟主,崆峒开了商路,铁剑银卫放出来,首当其冲便是华山与唐门,此后汉中丶四川所有商路上的保镖行当都得受银卫影响。往另一层想,崆峒也会是华山重要的奥援,若能与崆峒结成姻亲,化消江西那场恩怨,就算只是养女也足以动摇爹对于继承人的想法。至于二哥,琬琴姐都嫁人了,唐绝艳没指望,觉空年事已高,他的孙女价值不大,剩下还有谁?青城的大小姐?嘿,若大哥真娶了银铮小妹,这不要脸的该不会真想让大哥一辈子瞧着弟妹犯疙瘩吧? 这些终归是虚话,严旭亭心想。该如何扳回这一城,还需细细考虑。若是方敬酒和赵子敬都能站到自己这边,门派支持这方面勉强能跟二哥分庭抗礼,但剩下的可就远远不及了。幸好,听二爷夫人的意思,这门亲事还不算断了念想,明年再来一次好了。 车队往东行了约五十里,经过一处坡地。坡地左侧高,右侧低,之间差着近两丈,芒草丛生。对面来了四辆马车,外表看去甚是破旧,几块板子东拼西凑,好似一撞就要散了,也不知运送什麽货物,瞧着甚是沉重。驰道约能容纳三辆马车并排走过,这四辆马车两前两后,倒也不见局促,但要与华山车队错身,非撞上不可。 严旭亭倒也不在意,华山的旗号迎风飘扬着呢。果然,那四辆马车远远便改了队形,呈一直线走来,两支车队便可错身而过。许是担心撞上,那四辆马车停在道旁,让华山车队先过。 伍裘衫与师弟李子修跟在三公子身后,他是神枪门掌门,今年四十八,长得细脸尖颚,武功比李子修高上许多,与杜吟松相同,也被招至华山总部,于是将门派交给儿子打理。他地位虽不如巨神杜吟松丶斩龙剑方敬酒等人,也是华山倚重的将领之一。他见地上车痕深重,显是承载重物,驾车的马夫又都是壮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那车厢前后封死,瞧不出里头装着什麽货物,伍裘衫皱起眉头,心中起疑,嘱咐李子修道:「你压在后头,看着这四辆车。」 李子修放慢马速,落在后头,见那四辆马车等车队全部过了,这才开始前行。他见无事发生,心想:「师兄真是多虑了,九大家的车队,哪个敢犯?」正待策马追上严旭亭,又不禁回头多望了一眼。 那四辆马车走着走着,又变成两两并行模样,等距离车队约十丈时,忽地停下。左坡高处三三两两,或攀或跃,跳下十馀人来——原来高处伏得有人!驾车的壮汉一拉缰绳,马头分向左右,将偌大车厢两两横在路中,恰恰阻挡了道路。车厢打开,各自跳出四人来,自车厢中取出弓箭,分给众人。驾马的马夫跳下马来,割断绳索,将马匹拉到车后去。 李子修大吃一惊,喊道:「有埋伏!」纵马向车厢奔去。 那十六人伙着驾车的四人,连同高处跃下的支援,约摸四十人,不住放箭,李子修抽出长枪,舞枪格挡,正要前进,第二波箭雨又来。原来这四十人早有准备,藏身车厢之后,一波二十人轮着放箭,箭雨虽不绵密,但道路狭窄,李子修前进不得,又听后头有人惨叫,料是中箭,只得拨马回身。 严旭亭听到李子修呼喊,勒住马匹回头望去,听见后头惨叫不绝,正自讶异,伍裘衫高声喊道:「取盾!」 门派弟子毕竟训练有素,号令一传十十传百,配有盾牌的人员各自下车取出小盾。严旭亭又听前方杀声震天,欲待前望,却被车队阻挡,看不清楚。 伍裘衫喊道:「师弟回来,保护公子!」自己策马前行。只见前方约百丈处有数十骑,虽然队形凌乱,隐约可见四骑一组阻塞道路,正打算冲阵。伍裘衫忙又喊道:「敌骑冲阵!车队靠左,骑队上前迎敌,步队殿后!」 车队迅速向左靠拢,让出一条道来,骑马的弟子持刀前冲,准备硬碰。两军还未交接,马匪后方猛地飞出一波箭雨,前冲的华山骑手纷纷中箭倒下。 弓手掩护骑兵原是战阵常理,但对方骑兵却恰恰掩盖住背后弓手身影,伍裘衫万没料到路遇马匪竟也如此善战,不由得大吃一惊,忙喊道:「方阵盾牌!挡住!」 前方骑兵一倒,狭窄道路立刻纷乱,不少马匹跌落路沟。马匪冲来,挥刀便砍,华山弟子五人一组,组成四个横队,前后相顶,举起手中小圆盾,那数十骑凶猛撞来,竟没冲开盾阵,顿时你推我挤,砰砰砰撞成一团。 这波冲阵竟然失败,是马匪训练不足?伍裘衫喊道:「弓手,上箭!」 队伍中央的弓手取出弓箭,对着前方敌骑一通齐射,不少人中箭倒下,仍有残存者冲入阵中,一阵乱砍。双方伤亡已有数十人之众,华山的损伤大上许多。骑兵之后又有六七十名匪徒持刀杀入,双方短兵交接。此时队伍后方被弓箭逼住,前方又有骑兵,道路狭窄,饶是伍裘衫指挥若定,一时也压不住队伍大乱。 严旭亭骂道:「该死的马贼,太岁头上动土!」抽刀在手,喊道,「杀!」 李子修江西一行被彭小丐与齐子概先后击败,正想抢功,一骑当先,手中银枪向前一戳,前进后出,贯穿一名冲来的匪徒胸口。他要展威风,双手一扳,将那人高高举起,远远甩出。 伍裘衫心念电转,前方敌军众多,后方虽有弓箭,人数却少,只要冲出即可,忙喊道:「前军抵住!弓手向后,放箭!」 弓手忙向后退去,搭弓上箭,双方对射。阻在后方的马匪弓手见对方回射,弃了弓箭,双手持盾,掩护自己及同伴头顶,挡住这一波攻势,又依序放箭回射。这群马贼装备精良,双方射程相差彷佛,又躲在车厢后面,华山难占优势。 伍裘衫大惊,没想这些匪徒虽然训练不足,应敌却是如此周全迅速,背后指使之人若不是能征惯战的老将,便是罕见的英才。但眼下不是佩服敌人的时候,这样下去,前后受困,阵形又乱,势必伤亡惨重。 严旭亭也察觉局势不妙,问道:「伍师叔,现在怎麽办?」 伍裘衫喊道:「后方步队冲阵,盾队掩护!」 匪徒阻断后方的弓箭队与他们不过相距十馀丈,极易冲近,只是有车厢阻挡。当下盾队持盾在前,快步冲出,步队随后跟上,虽然伤折了十馀人,馀下仍冲至车厢前,三五人齐心合力,把阻道的车厢推出一条缝来。马匪弓手见对方逼近,从车厢中取刀在手,双方一阵博杀,各有死伤。 伍裘衫道:「三公子,后方薄弱,我们掉头冲出去!此去天水城不过五十里,找到铁剑银卫就不怕他们了!」 他们正要冲出,忽又想起马车上还载着这趟求亲的聘礼,严旭亭咬牙道:「后方道路塞着了,车上带着聘礼,出不去!若是丢下,势必被劫走!」幸好他带的万两白银是银票,要不千斤重的银子更是拖不动,但那些绸锻玉璧金银首饰却是带不走。求亲不成,还在路上遭劫,面子丢尽,此后还拿什麽跟二哥争掌门? 伍裘衫疑问道:「公子?」 严旭亭道:「冲杀出去!不过是些马匪,华山弟子斗不赢吗?把面子撂在这,能看吗?」 伍裘衫望向后方,那四十名匪徒显然武功低下,交战不过片刻已有死伤,前方虽是混战,估摸着只要重整队伍,未必不能取胜,于是提枪道:「公子,你须前进,方能提振士气!」 严旭亭点点头,擎刀高喊道:「众人随我冲杀!」说罢当先冲出,伍裘衫随后掩护。少主当先杀敌,华山将士精神一振。伍裘衫挑下一人,忽地想到:「他们在高处有埋伏,难道就只有方才跳下的这些人?」 他猛一抬头,果然见着左侧高处站着一排二十馀人,背着光,看不清面貌。伍裘衫心中一惊,只见当中一人猛然跃起,刀光如泼墨画中的一道黑瀑,对着他当头落下。 伍裘衫横枪急挡,「锵」的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几乎失手落枪,不由得大惊失色,万料不到马匪中竟有如此绝顶高手。那人也感意外,喊了一声:「好!」提刀跃起。伍裘衫正要格挡,这一刀却不是斩向他,而是斩向马头,只一刀便将马头从中剖开,斜斜砍下一大半来。此时伍裘衫才看清这名使刀高手,只见他顶着一颗光头,手上拿把黑色的刀,不正是…… 严旭亭早认出这人,失声喊道:「彭小丐!」 彭小丐方才鼓足全力一刀,本以为可以立斩敌将,没想竟被接下,且兵器竟然不失,知道是名高手,立即斩下马头,逼他下马应战。伍裘衫马头被斩,纵身跃起,半空中一个回马枪,如毒蛇吐信,彭小丐挥刀挡下,猱身逼近,周围华山弟子纷纷涌上,又怎拦得住这头出闸猛虎?不过枉送性命罢了。旋即又与伍裘衫接上招。 那边李子修正战得兴起,他武功极高,接二连三杀了不少匪徒,正要开出一条血路来,忽觉上方人影晃动,一人自高处向他扑来。左侧高地不过一丈来高,他骑在马上,相距甚近,这一扑将他扑倒在地。李子修着地滚开,那人一拳打来,李子修连忙招架,只觉拳重力沉,见是名中年壮汉,竟不使兵刃。他枪上造诣极高,银枪扫动,不让对方逼近。 忽又听一人暴怒喊道:「畜生,我认得你!」李子修见一刀砍来,势头猛恶,连忙格挡,这才见到一双红灿灿的眼睛,不就是在江西遇上的那个灭门种杨衍? 先前扑倒李子修那人正是老癞皮,两人联手攻上,李子修长枪守得严密。以他武功,这两人联手未必取得下他,然而杨衍攻势凶猛若狂,彷佛每刀都要跟他拼命似的,这气势逼得他心惊。 这时,又一人持剑向他攻来,正是饶长生。这二十馀人都是饶刀山寨与沙鬼当中功夫较顶尖的,当下又把华山弟子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连,士气全失,原本实力占优,反被杀得溃不成军。 伍裘衫与彭小丐缠斗十数招,彭小丐刀光翻翻滚滚,宛如一团团黑云往他身上罩来。彭小丐刀法精妙,忽快忽慢,时重时轻,有时他横枪遮拦,使尽全力,却只似撞着一团棉絮,还带得自己身形一跌,有时又震得他手臂发麻,险险拿不住枪。他心下惊骇,这不及眨眼的快慢转换,怎还能有这许多讲究?只能稳住心神专心防守,管对方露出什麽破绽,只是不理。 严旭亭见伍裘衫只守不攻也才勉强支持,兀自不住败退,更是心惊。抬头望去,见高处还站着一名俊秀青年,正直勾勾看着自己,他看着这青年,一时竟愣住了。 几名华山弟子见伍裘衫危急,寻隙偷袭彭小丐,彭小丐抽刀回砍,三两刀杀了对手,又有七八名弟子抢上包围。彭小丐如虎入羊群,左冲右突,顷刻间又杀了三名弟子。伍裘衫得了空,一个打滚,退到严旭亭身边,低声道:「公子快逃!」随即上前拦住彭小丐。 彭小丐喝道:「明兄弟,动手!」 严旭亭这才自错愕中醒觉,只见那高处的俊秀青年猛地跃起,轻飘飘如风送飞絮,向着自己扑来。半空中一条银练扫下,严旭亭大惊,挥刀格挡。明不详手一挥,寒光刺向严旭亭小腿,严旭亭拨马闪避。 身为华山三子,严旭亭武功不差,虽比不上二哥,却也胜过善文不善武的大哥不少,比起成名的李子修只逊了半筹。但面对这俊秀少年的奇形兵器,他却躲得手忙脚乱。危急间,他念头电转,趁着闪避翻身下马,正要抽身退开,那银光忽地转了个弯向他扑来,连忙格挡。 俊秀少年负着一只手,只以单手甩动兵器,步步进逼,姿态甚是悠闲。严旭亭见他年纪与自己相若,武功却高得不可思议,仅以单手便逼得自己施展不得,惊骇莫名,忙喊道:「救命!救命!」 他是掌门公子,若有意外,在场人只怕都要死,周围本就有不少弟子护卫,连忙抢上援救。明不详不杀人,所以负责擒抓严旭亭,他把一道银光甩得如飞萤环绕,唰唰两下,几名弟子腿脚受创,全都跪倒在地。 得了这个空隙,严旭亭连滚带爬,慌忙逃走,高声喊道:「救我!救我!」 伍裘衫与彭小丐又过了几招,胸口大腿已各中一刀,虽不致死,却是血流不止。他忍痛高喊:「撤!保护公子!保护公子!」只这几句喊完,胸口又中了彭小丐一脚,直摔出两丈外,要不是有弟子救援,立时就要死在彭小丐刀下。 听到这声呼喊,剩馀的华山弟子纷纷后撤,往严旭亭身边聚拢。李子修以一敌三,被杨衍砍中两刀,听到号令,且战且退,逐渐往严旭亭身边靠去。饶长生却不追击,高声喊道:「拉货!拉货!」 山寨这次倾巢而出,几乎搏命,为的就是夺这批红货。此地距离天水城不过五十里,若遇追兵,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忙下令拉车。老癞皮吩咐手下,马车不管内容,通通驶走,不多久,六七辆马车绝尘而去。 华山弟子急于撤退,伤亡更剧,两百人只剩下七八十名围在严旭亭身边。他们训练有素,之前战局混乱,阵型破败,士气低迷,此时有了保护目标,自然知道如何应敌,一层层围住严旭亭,外围死,内围上,相互掩护,分头合进,几名马匪贪功,想要闯入,反遭杀死,竟连彭小丐一时也杀不进去。 可这抵挡终究徒劳无功,不用多久,阵型终是要被攻破。 ※※※ 沈未辰与顾青裳丶李景风三骑从驰道尽头赶来,李景风在前,沈未辰与顾青裳在后。李景风指着一处小土坡道:「那里高些,上去看看!」 三人策马上坡,李景风远远望去,见战局似已底定,这才松了口气,道:「华山的人好像被包围了。」 此地离战场还有两三里距离,对沈未辰两人而言,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隐约可辨别两边阵营,知道死伤惨重,其馀看不清楚。 沈未辰勒住马,李景风见她停下,也停下马问道:「怎麽了?」 沈未辰问道:「景风,你说那个明不详……真是个坏人?」 顾青裳也道:「你说的那些太离奇,怎麽可能有这种人?」 李景风低头道:「我也不相信明兄弟是这种人,但大哥这样说,萧公子也这样说,我……唉,我也想当面问问他,他这样做有什麽好处……」 沈未辰道:「这世上有人愿意不求回报地去做好事,自也有人会毫无理由地去做坏事。」 李景风摇头道:「做好事不需要理由,做坏事才需要理由。有的人爱欺负人,那是欺负人让他开心,这种人虽然坏,也不是坏得没理由。」 顾青裳道:「我听说有人爱杀人,只是喜欢听对方惨叫哀求的声音,这是杀人寻开心,虽然恶心,但同样不是没理由的。」 沈未辰想了想,道:「你们说得对,即便这种人也是有理由的。」 李景风道:「我很担心杨兄弟,怕他受害。」说完又要策马前行。沈未辰拉住他道:「你这样莽莽撞撞,不行的。」 李景风问道:「那该如何?」 沈未辰道:「你要帮忙,我知道拦不住你,所以让你来。但现在彭前辈他们既然赢了,你去干嘛?况且,假如明不详真如你所说是个坏人,他心机这麽深,你这直肠子跑去质问他,不是提醒他来对付你?萧公子都被他逼得逃出少林,你斗得过他吗?」 李景风想了想,道:「斗不过,但也要提醒杨兄弟啊。」 沈未辰道:「我们说好的,如果彭小丐那里不用你帮忙,你就别插手。现在他们赢了,你只需等他们退去,跟在后头,找机会提醒杨兄弟就好。」 原来李景风听说明不详星夜来见沈未辰,登时心惊,把从萧情故处听来的关于明不详的事情告诉二女,二女都是不可置信,世上竟有这样心机深沉之人? 李景风担心杨衍,势必要来帮忙,但知沈未辰与顾青裳两人都有顾忌,劝她们别插手,沈未辰自是不肯。她此时才明白明不详告知自己这桩事,实是要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境。 沈未辰接着道:「如果明不详真是这样的坏人,你也打不赢他。」说着指了指腰间峨眉刺,「我会帮你。」 李景风连忙摆手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顾青裳笑道:「还有我呢!如果彭老前辈相信我们,明不详还不手到擒来?」 李景风觉得有理,又望向前方,只见华山人马渐少,显然无须自己插手,回头道:「好,就听……」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瞠目结舌,沈未辰与顾青裳两人都感讶异,极目望去,却不见任何动静。她们知道李景风目力甚佳,忍不住问道:「怎麽了?」 李景风道:「铁剑银卫!有一队铁剑银卫往这里来了!」 顾青裳吃了一惊,问道:「你没看错?」 李景风急道:「真是铁剑银卫!我看见了,至少两百人!」 沈未辰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也吃了一惊。李景风勒转马头,道:「你们别跟来,别让严公子见着你们,我去通知杨兄弟!」说罢纵马驰向战圈。他与华山本就有仇,不怕仇上加仇。 他直奔至战圈外围,见马贼层层包围,华山弟子只剩下五六十名。一名光头老者武功高强,出入战阵所向披靡,杨衍也在外围与门派弟子交战,还有明不详与另一名青年…… 等等,那人是……饶长生? 他知饶长生以为自己害死饶刀把子,但此时不容迟疑,策马上前,大声喊道:「快撤!铁剑银卫来了!」 杨衍见是李景风来到,不由得大喜,复又大惊,问道:「你说什麽?!」 李景风勒马喊道:「铁剑银卫马上就到!快撤!」 饶长生再见李景风,惊怒交加,一股无名怒火自胸腹间升起,咬牙切齿道:「杀!杀了他!」挥剑指向李景风,呲目大喝,「李景风,今日又叫你撞在我手里!饶刀山寨听令,杀了那家伙!」 杨衍与李景风俱是大吃一惊,杨衍怒道:「你说什麽!」 另一边,沈未辰与顾青裳果见烟尘扬起,大队人马往这里赶来。顾青裳惊道:「真是铁剑银卫!」 沈未辰回头望去,却见马匪竟未撤退,不由得讶异道:「怎麽还不走?!」 李景风更是心急,喊道:「铁剑银卫真的来了!快走啊!」 饶长生喝道:「骗谁呢!山寨的弟兄,谁杀了那家伙,赏银一百……不,三百两!快,杀了他!」 杨衍斜刺里闪身过来,挡在饶长生面前,怒喝道:「他是我兄弟,谁也不准动他!」 饶长生喝道:「他杀了我爹!你若帮他,连你也杀!」 杨衍怒道:「我他娘的先杀了你!」说罢挥刀砍向饶长生。 驰道这端剑拔弩张,驰道的另一端,铁剑银卫快马加鞭,正自赶来。 没人注意到此时的明不详,微扬的唇角正带着一抹和煦的微笑。 </body></html> 第82章 进退两难(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2章进退两难(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2章进退两难(下)</h3>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衍这一刀来势汹汹,饶长生毫不相让,举剑格挡。马匪听首领下了重赏,当即掉转枪头,几个靠近的反向李景风攻去。李景风绕马而走,口中仍道:「铁剑银卫来了,真的!你们快走,别耽搁啦!」 有马匪听他说得着急,不禁犹豫起来,更有胆小的早已夺了马匹逃走。饶长生见有人逃走,一边与杨衍过招,一边喊道:「别听他的!杀了他!」一分神,大腿被划破,幸好伤口浅,并无大碍。 杨衍怒吼道:「收回你的狗爪子,否则杀了你!」饶长生哪里肯依?他自父亲死后便加倍用功,但比起杨衍,他既无名师也无历练,几招后便落下风。 饶长生连喊:「拦下他!拦下他!」无人搭理。照理来说,头目遇袭,该有手下来救,然而这批马匪多半由沙鬼和独行盗组成,入伙时日不长,对饶长生并不信服,真正忠于他的二十几名手下早由老癞皮领着,押着华山的车回寨,盖因钱财之事唯有自己人才可信。他方才发出悬赏要杀李景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是三百两银子?有这样大一笔钱,莫说不用当马贼,娶妻生子,安几亩田地,平稳度过一生都足够,是以马匪都往李景风方向涌去,反倒没人来救援他。 又过了几招,饶长生支持不住,忽地横来一刀,替他接过杨衍攻势。饶长生一愣,见来人二十几岁,长得白白净净,细眉大眼,鼻梁高挺,精瘦身材,身长七尺过半。他不认得这人,料是马匪一员,心下大喜。 这人武功不差,与杨衍斗得不分上下,饶长生缓出空来,转头望去,见不少马匪奔向李景风。李景风见马匪来势汹汹,忙拨转马头,往人少处绕避,口中不断呼喊,却无人信他。他着急起来,骑着马左冲右突,只一会便有五六十人围上,各挥兵器向他砍来,他不住闪躲招架。又有几人骑马追来,挥刀往他胸口砍劈,他举剑相迎,锵锵有声,又低头避开一刀,朝另一边绕去。 那边厢却是苦了彭小丐。他原本率众攻打华山弟子,饶长生这一喊,帮着他的人都去杀李景风。他凭本事连杀了几人,华山弟子护着严旭亭,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他冲了几次仍是无功,心知无望,想:「这小子哪来的?搅黄了这一池水!」又见杨衍护着那小子,不分青红皂白去杀饶长生,他猛地抽身而退,冲至杨衍身旁。杨衍正与那不知名青年斗得火热,彭小丐一刀劈来,这一刀无意杀人,旨在分开双方,那青年退开几步,彭小丐喝道:「饶寨主,大敌当前,别内讧!」 饶长生道:「是杨衍要杀我!彭前辈,那小子假传讯息来救这严三,先帮我杀了他!要不一拍两散,我杀我的,你抓你的!」 杨衍怒骂道:「杀你娘!」 彭小丐望向李景风,只见他被山寨人马包围,只是不住拨马闪躲,却不肯突围逃出,眼看就要被逼下马来。 只听杨衍高声喊道:「明兄弟,快去帮景风兄弟!」 彭小丐心中一凛,原来这青年便是李景风?他在船上听众人提过,晓得这人是沈玉倾的结拜兄弟,杨衍的好友,齐子概重视的晚辈。这三人对自己或有恩或有义,他们的朋友当然也是自己的朋友。他方才说铁剑银卫来了,难道是真的? 彭小丐又望向华山众人。若不得这群马匪帮忙,势必无法生擒严旭亭,可错失了这次机会,要救回孙子就更难。但若在这纠缠太久,等铁剑银卫赶到,顷刻间便要全军覆没。 又听饶长生道:「彭前辈,帮我抓了这李景风,我定帮你抓严三公子!我们得团结,才能成事!」 李景风连着闪过几人攻击,又有几人向他扑来,眼看闪躲不能,一个侧翻跃下马来。他脚力一失,周围人便涌上,直欲将他乱刀分尸。但马匪的武功不比门派弟子,况且这群人要抢头功,各自推搡,彼此阻挡,李景风觑准空隙,左闪右避,竟从刀光剑影中闪了出去。马匪们见他滑溜,一时愕然,又有左刀右剑丶前枪后斧丶大锤木棍纷纷往他身上招呼。李景风弯腰低头,趴低伏高,翻滚腾挪,竟又闪了过去,只是惊险莫名。 此时他已深陷重围,眼见来者都已杀红了眼,不还手已不可能。李景风拔出初衷,一招「一骑跃长风」,剑光笼罩身前,脚一蹬向前奔出。只闻几声「唉呦」声响,数人中剑,他这才勉强冲出重围,回过身来,对手又已涌上。他才跑开两步又被包围,只得继续格挡闪避,艰难万分,眼看危急。 忽闻几声惨呼,抢至身前的马匪摔倒在地,抱着腿不住哀嚎。李景风看得清楚,那是不思议扫中他们下盘,划伤他们小腿。转头望去,明不详已抢至他身旁,抛出手中不思议,一道银光曲折迂回,又勾倒两人。 李景风见明不详来救自己,更是不解。这人到底是善是恶?若说是善,那些事情真是偶然?若说是恶,他又为何救自己? 只听明不详道:「小心点,顾好自己。」 杨衍见明不详出手,与李景风同陷重围,更是心急,怒道:「还不叫他们撤退?!」 饶长生也怒道:「再罗唆,连你也杀了!」 忽听严旭亭高声喊道:「各位英雄好汉,快杀了彭小丐等贼子!财宝都送你们,华山绝不追究今日之事!」 原来严旭亭被华山弟子重重保护,先见李景风跑来,说铁剑银卫来到,本是欢喜,还以为他是马贼放风的斥侯。待又见马匪首领要杀李景风,欢喜又变作愕然,也不知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但包围散去却是事实。他见杨衍与马贼首领打得火热,喜出望外,脑中不住盘算。他这趟出门求亲不成,反被劫走聘礼,回家势必挨上一顿责骂,被二哥瞧不起,若是被彭小丐所擒,掌门之位当真与自己无缘了。见马贼与杨衍反目,他顿生一念,若能趁此机会擒下彭小丐,丢的聘礼不但微不足道,反而立下大功一件。 饶长生道:「彭前辈,你帮我,我不听他的,要不你自己看着办!」 彭小丐看出李景风武功低微,若自己动手,三两下便能杀他。眼下马匪仍占据优势,只要赶在铁剑银卫抵达前抓住严三,不怕撤不了。 杨衍见彭小丐犹豫,急道:「天叔!」 彭小丐叹了口气,猛地一刀刺向饶长生。这一刀毫无徵兆,如霹雳电闪,饶长生眼都来不及眨,刀已至胸前。 这当口容不得丝毫犹豫,一番权衡,彭小丐主意已定。事可败,志不可改,若为了抓严旭亭伤了好友丶至交丶恩人义气,那是万万不能。但要救出李景风,与其杀入重围,不如先杀饶长生,只要断了赏金念想,这群乌合之众便无理由杀李景风,自己说不定还能再度号令他们。 他与饶长生本就是互相利用,并无感情,既然决意要杀,这一刀便直取要害,以饶长生武功绝无躲开可能。却闻「锵!」的一声脆响,之前护住饶长生的青年竟于顷刻之间挥刀挡下这雷霆一击,同时推开饶长生。只是彭小丐这一刀何等势道,那青年手中刀被反震之力震得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虎口鲜血直冒。 彭小丐这一刀来得太快太猛,即便被劈弯了走势,即便饶长生被推了开来,也在饶长生胸口划出一道深口,幸好时值深冬,衣服厚实,没受重创。饶长生摔倒在地,这才惊觉彭小丐要杀他。他深知彭小丐武功之高,愣了愣,忽地张口大叫,捂着胸口,连滚带爬转身就逃。 彭小丐正要追,那青年又来拦阻,彭小丐一脚踹出,那青年举臂招架,被踹飞出去。以彭小丐这一踹力道,那人臂骨本该断折,但他格挡同时原地跃起,将这股猛力打横卸去,虽然滚了两圈摔倒在地,却保住手臂。 此时,所有马匪都去围杀李景风与明不详,除了这青年,无人理会饶长生。彭小丐何等武功,只需两步就能追上饶长生。忽听严旭亭喊道:「快救那个马匪首领!」彭小丐刚赶到饶长生背后,正要杀人,忽见一道银光飞来,劲道雄浑,不得不挥刀去挡。 「当」的一声,一柄银枪插入地面,枪头尽数没入土中,可见这一掷力量之大。原来是伍裘衫见情况危急,取了李子修的枪掷出。这招有个不好听的名字,叫「走为上策」,是神枪门最后的保命功夫。这一掷倾尽全力,一掷之后手中再无兵器,唯有情况险恶至极才会使出这招,若对手死了,自然要走,若对手不死,自己没了兵器,也得「走为上策」。 这惊天一掷虽也伤不着彭小丐,却逼得他停下脚步。伍裘衫不顾伤势,捉了银枪,率领华山弟子杀了过来,饶长生早遁入马匪群中,不知去向。 局面一变再变,原本敌对的华山弟子与马匪此刻竟成了盟友。对彭小丐而言,周围七八十个盟友瞬间变成了敌人,原本紧密防守的华山弟子全涌了上来,他转眼便被淹没在人群之中。伍裘衫虽受伤,实是高手,此刻有了弟子掩护,声势大振,银枪矫若游龙,彭小丐只得把手中黑刀舞得严实。杨衍紧跟在他身旁,也自挥刀迎敌,但他武功较差,又是个你砍我一刀,我要你一命的搏命杀法,面对众多敌人,不时还要彭小丐分心掩护。 彭小丐心知擒抓严三无望,心中黯然,但局面不容他伤神,只得一边抗敌,一边寻思退路。他见许多马匹四散在战阵中,对杨衍道:「找匹马杀出去,我掩护你!」 杨衍却道:「天叔,先帮景风脱困!」 彭小丐心想:「现在只怕自己要脱困都难,还帮别人?」当下也未反驳。两人且战且退,往李景风方向靠去。 李子修趁乱取回银枪,猛地一抖,连挽几个枪花,与师兄合战彭小丐。彭小丐武功当真高绝,虽被包围,依旧守得滴水不漏,却也无暇再顾及杨衍。杨衍陷入重围,只将一把刀狂挥乱舞。 冷不丁一刀劈至,又快又狠,杨衍侧身避开,却是严旭亭亲自来攻。莫看他被明不详逼得连还击都不能,武功实高,杨衍单打独斗尚且不是他对手,何况周围都是敌人。只见眼前刀花翻滚,杨衍手臂已中了一刀,他恍若无觉,反手一刀劈向严旭亭,严旭亭缩手不及,手腕上一道深痕,顿时血流如注。 就在此时,又有几样兵器劈向杨衍。彭小丐怕杨衍危险,架开两柄长枪,黑刀过处,将攻向杨衍的兵器一一架开。杨衍趁机杀了一人,彭小丐后背一痛,知道受伤,猛地向后一踢,「喀啦啦」几声响,袭击那人料已被踹死。伍裘衫与李子修又杀了过来,彭小丐要护杨衍,顾此失彼,左手和腰间又添两道新创,血流如注。 彭小丐知道杨衍不肯独自逃生,喊道:「杨兄弟,你找机会逃,我去救你兄弟!」 杨衍哪里肯听,顾不得身上受创,圆睁红目,见人就砍。他的反击疯狂凶猛,但凡身中一刀,非要换条人命才罢休。两人周围尽是刀光剑影,杀伐声不绝于耳。 再说李景风那头,他得了明不详帮助,喘了好大一口气。明不详那把不思议时如链子镖护住周身,时如绊脚索绊倒敌人,遇着敌人逼近,又能如短刀利刃,或砍或刺。他虽不杀人,但这兵器构造特殊,锋利异常,但凡被刮过,必被带走一块血肉,伤不深却重。六七名马匪被铲走一块肉,痛得在地上不住打滚,无力再战,有趁隙杀来的也不是李景风对手,简单几招便能逼退。 这些人只是寻常马匪,当中既无高手,又彼此抢功,互不配合,李景风和明不详身上的压力比杨衍与彭小丐小上太多。若不是明不详不杀人,两人早已杀出重围,又或者,其实明不详确有能力杀出重围,只是不愿这麽做?李景风心中千般疑虑,只叹时机不对,不能道出。 就在这时,他听明不详问道:「嵩山的萧公子是不是提到了我?」 明知危急关头,李景风仍是不禁愕然,转头望向明不详。眼前是一张微笑的面孔,即便他与明不详相识已有时日,却也很少见着这样的微笑。 「那些事都是真的?」李景风咬牙问道。 终究要问,虽然是在最不该问的时候,他仍是问了。 明不详从李景风的表情已得出他想要的答案,点点头,又问:「现在呢?你是准备杀了我,还是要欠我一命?」 李景风深陷重围,若无明不详相助,无论多能闪避,转眼也要被乱刀分尸,他不由自主地按住袖中「去无悔」,这是他唯一能杀明不详的机会。 没什麽好犹豫的,一开始就不该为这种事犹豫。明不详早晚会害死更多人,也许杨兄弟今天的危机正是他埋下的伏笔。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一条命换这个妖孽的性命,说不定是自己这一生所能做出的最有价值的牺牲。 但没有明不详帮忙,杨衍能否逃脱?要杀这妖孽,怎能把杨兄弟的命也赔在这? 李景风按住「去无悔」,正犹豫间,忽来一声大喊打乱他思绪。一抬头,只见饶长生向着自己当胸一剑刺来,李景风连忙侧身闪过。 以李景风如今实力,饶长生实非对手,但他不忍杀饶刀把子的遗子,只是不住闪躲,口中解释道:「你爹真不是三爷害的!长生,你快走,铁剑银卫来了!」 饶长生哪里肯信他?不住猛攻。与此同时,明不详似是气力不继,不思议的银光短了两尺,放了更多的人去攻李景风。李景风一边闪避饶长生,一边应付马匪,更是辛苦,只一会便顾此失彼,大腿上中了一刀。 ※※※ 沈未辰见马贼迟迟不退,远方沙尘越来越大,隐约已见人影,又是心慌又是焦急。顾青裳也急道:「搞什麽鬼,怎麽还不逃?」 沈未辰道:「姐姐,你拖住铁剑银卫,我去看个究竟!」 顾青裳问道:「怎麽拖?」 沈未辰也不知方法,只道:「用我的令牌?说青城大小姐有难,要他们转头去救?」 顾青裳道:「若这样引走他们,他日华山追究起来,你还是担着干系。」她望向远方,又道,「咦,华山跟马贼怎麽不打了?他们在打谁?」 沈未辰放眼望去,虽看不清楚,依稀也看出华山人马似乎与马匪混作一团。她不知状况,道:「不行,我得去看看!」说着掉转马头。 顾青裳道:「用这个!」她取出一张方巾递给沈未辰,又取下发簪,散开一头乌黑秀发。沈未辰当场会意,跟着取下发簪,两人各自用方巾蒙住脸庞,策马往山贼处奔去。 奔到近处,只见华山弟子与马贼联合,似在围攻什麽人。顾青裳惊道:「怎会这样?!」 沈未辰极目搜索,见李景风在明不详身边与一名男子斗得惊险,更是担忧。那男子武功不高,可不知为何,李景风却是只闪不攻。 顾青裳知她关心李景风安危,说道:「你功夫好,去帮景风,我找彭前辈跟杨兄弟去!」 二人策马前冲。乱军中突然闯入两骑,又都是武功高强的姑娘,众人错愕间,阵形已被冲乱。杨衍与彭小丐一番苦战,受了不少伤,正危急间,顾青裳虽然蒙面散发,杨衍却一眼认出她来,不禁大喜,脱口而出:「顾姑娘!」 顾青裳心想:「我都蒙了面,你掀我底干嘛?」大喝一声:「胡说八道,叫谁呢!」长剑挥舞,杀入阵中。 沈未辰见李景风被围,正苦苦支撑,险象环生。她所用峨眉刺是短兵,马上使用不易,于是侧身弯腰,双腿夹住马身,抄起一把长枪,奋力一掷。 这一掷力道雄浑,破风声嗡嗡作响。长枪越过人群,直扑饶长生后背,饶长生犹然不觉,李景风却觑得准确。如今他功夫已高上饶长生太多,一把将饶长生推开。但这枪来得太急,饶长生虽然得以避开,枪尖却划伤了李景风左臂,血花四溅,好在伤口不深。 饶长生不承情,站起身来又杀,沈未辰见李景风救了对手,更是不明就里。她想其中定有原因,如法炮制,一路上捡着什麽兵器便掷出。她怕又误伤李景风,不再攻击那人,围攻李景风的马贼可就无此运气,纷纷中招,转眼间已倒下三人,李景风顿感压力大减。 临到近处,沈未辰抄起两把兵器,左手刀,右手剑,闯入人群中。刀剑过处,马贼哪堪抵挡?哀呼惨叫,倒的倒伤的伤。沈未辰威不可当,正杀出一条路来,忽有一道银光快若迅雷,向她袭来。沈未辰估摸这银光伤不着自己,并未闪躲,不料那银光却勾住她蒙面方巾,将她面罩摘去。 那自然是明不详的不思议。当此时刻,沈未辰早已无暇他顾,猛提缰绳,骏马忽地一跃,越过前方数人,宛如神兵天降,落到李景风身旁。沈未辰将剑夹在腋下,伸手抓住李景风手臂,一把将他拉至身前,喊道:「你驾马!」 李景风道:「先救杨兄弟!」策马冲向杨衍方向。沈未辰挥刀舞剑,上前拦阻的马匪纷纷倒下。 饶长生先前连攻十几剑,连李景风衣角都沾不到,见来救李景风的少女武功高强,脸上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得更是妒恨。凭什麽几个月不见,这小子武功就能突飞猛进?凭什麽他总能得姑娘青睐?凭什麽独独就这小子占尽天下所有便宜?! 他愤恨不已,扑上前去,沈未辰知道李景风不想伤他性命,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忽有一人大喊道:「有沙尘!有人来啦!」饶长生转头望去,果见远方沙尘扬起,来的显然是一队骑兵。 「铁剑银卫?真是铁剑银卫?!」众马匪惊慌失措,连忙找马逃生。饶长生见属下四散,更是大怒,喊道:「杀了李景风,有三百两!快杀了他,上啊!上啊!」 此时此刻还有谁会理他?他见无人响应,知道凭自己本事动不了李景风,又见远方烟尘渐近,也自怯了,慌忙寻马。他平素驭下向无恩义可言,这群人聚集时间又短,对他毫不尊敬,无人肯让他坐骑。他与一名马匪争马,喝道:「我是寨主,让我先上!」那人竟将他攒倒在地,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饶长生倒在地上,又恼又恨,慌张无措。忽闻一人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知道你为什麽输给李景风吗?」饶长生回头看去,看到一张俊美至极的脸孔。 「你总怕脚上沾了尘,他却喜欢让自己一身灰。」明不详道,「要赢他,你就得滚到泥泞里去。」 他说完,径自往杨衍与彭小丐的方向走去。饶长生愣在当场,眼看无人帮助自己,铁剑银卫即将来到,自己就要死在此处,不由得浑身冰冷,满腔怨怒无处发泄。 废物……他忽地这麽想,自己这一生,活得真他娘的像个废物…… 「寨主,快上马!」突来一声唤,饶长生猛地回过神来,就见那名救了他的白净青年护着两匹马站在不远处,正挥刀驱赶周围马匪,口中喊道,「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说着又砍翻一名要抢马的同夥。 饶长生大为感动,连忙抢上,翻身上马。那人也跟着上马,两人往东仓皇而逃。 李景风驾马突入阵中,见顾青裳正护着杨衍杀敌。华山弟子虽只剩四十馀人,却比马匪更难缠,两人一时突围不出。那伍裘衫防多攻少,只拖着彭小丐不让逃脱。 严旭亭也见着远方沙尘,知道是铁剑银卫来了。有了上回放走彭小丐的教训,这回他不求猛攻,下令道:「拖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又喊道,「红眼的是灭门种,绑起来交给崆峒!」 华山一方方才陷入颓势,差点覆亡,哪还顾得上杨衍是不是灭门种?现在正是优势,自然要顾及规矩。 只听杨衍怒吼一声:「我拖着你一起死!」他眼看难以突围,也不管周围众人虎视眈眈,刀刀劈向严旭亭要害,刀刀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他深恨严家,严旭亭更是害惨彭小丐一家的主使之一,心道纵使一命换他一命,也是不枉。 严旭亭早见识过杨衍的凶狠,哪敢跟他赌命?忙退了开去。李子修弃了彭小丐,护在严旭亭身前。顾青裳骑马跟在杨衍身后,两人对上李子修,正无计可施,忽来一骑突入。沈未辰手持刀剑,一脚踩在马鞍上,飞身而起,扑向严旭亭。 严旭亭见一女子逼近,他不认识沈未辰,只道她武功与顾青裳差不多,心想:哪来这麽个美貌姑娘?当下也不当回事,只是退开几步。不料沈未辰还未落地,手中刀剑分掷而出,一剑射向李子修,刀却射向严旭亭,势头凶猛无比。劲风扑面,严旭亭与李子修俱是大吃一惊,连忙格挡,双双被震得手臂发麻。 沈未辰顺势抽出腰间峨眉刺,戳在保护严旭亭的华山弟子小腹,两名华山弟子同时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包围阵型被打乱,彭小丐本被伍裘衫纠缠,没料到有高手相助,但机不可失,立即转身,拼着后背吃上伍裘衫一枪,冲向严旭亭,大喝一声,跃至半空,一刀「纵横天下」,三横两竖,刀势所向披靡。李子修闪避不及,举枪格挡,被一刀从左肩劈至右腰,连同身边两名弟子,一同被劈死当场。 李子修一死,缺口立时打开,顾青裳驾马冲向严旭亭,严旭亭被逼得不住后退。杨衍随后杀来,严旭亭挥刀阻挡,杨衍也不躲闪,挥刀砍去,拼着跟他一刀换一刀,也要力压对手。 严旭亭哪肯跟他换?慌忙改换刀势。双刀一碰,严旭亭武功虽比杨衍高,但这刀变得太急,气力不足,杨衍修练易筋经也有小成,登时将他手上兵器格飞。又一道人影从旁斜掠而来,银光飞动,严旭亭脚下一紧,已被锁链绑住脚踝,来人猛地一拉,将他绊倒在地,刀刃刺入他大腿,严旭亭大声惨叫。 沈未辰早已抢到,眼看就要将他抓住,猛地又见一道寒光飞入,沈未辰忙用峨眉刺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来的是一柄银枪,于这千钧一发之际,伍裘衫及时赶到,又是一记「走为上策」,拦住沈未辰。 明不详使劲一扯,要将严旭亭拖出擒下,疼得严旭亭哇哇大叫,忙伸手拔起不思议。幸好刀刃垂直入肉,没被铲出一块肉来,但明不详力气委实大,仍将他从华山弟子的保护圈中拖了出来。 沈未辰正要再抓,伍裘衫赶到,扑了上去,压在严旭亭身上。他以身护主,十指箕张,牢牢抓住地面。明不详拖不动两人,沈未辰若要抓严三,势必得先杀伍裘衫。周围华山弟子早已冲上,再难擒抓严旭亭,且铁剑银卫已近至面目可见,明不详只得收回不思议。 当下不能再耽搁,彭小丐大喝一声:「走!」李景风与顾青裳双骑开路,循着打破的缺口冲了出去,沈未辰紧跟其后,彭小丐和明不详护着杨衍一路冲出。华山弟子只怕少主有失,不敢追赶,四人各寻得一匹马,跟上头前两骑,急奔而去。 没多久,铁剑银卫赶到,为首一人看了一眼严旭亭,问道:「公子尚安好否?」 严旭亭道:「是彭小丐,快追!快追!」 为首那人点了点头,领着部下追出。 严旭亭捂着腿上伤口不住哀嚎,又想:「那个姑娘用的是峨眉刺,莫不是大哥看上的那个青城姑娘?」他这才惊觉沈未辰武功之高,绝非自己所想那般简单。自己还道可以绑回去给大哥享用,大哥若真敢,只怕不被活活打死? 铁剑银卫所骑都是大宛良驹,速度快,耐力强,彭小丐一行六骑怕被追上,只是急奔不停。到了一处岔路,彭小丐往左,杨衍和明不详往右。原来彭小丐与杨衍早有约定,无论得手与否,彭小丐与饶长生走左,杨衍与明不详走右,一路护人,一路护财,扰乱对方追踪。 此时逃命为上,来不及互通声息,双方一时各走各路。顾青裳紧跟彭小丐,也往左走去,李景风担心杨衍,跟着向右,沈未辰自也向右。 铁剑银卫一路追去,遇着没能夺马逃走的马匪,沿途砍杀,却不放松追赶。只是他们马虽好,毕竟一路急奔,马力受限,彭小丐和杨衍一行的马虽稍劣,毕竟休息了一阵,又早走一些,铁剑银卫追了一路,竟没追上。 ※※※ 饶长生追上搬运货物的车队,这都是饶刀山寨的老班底。他见铁剑银卫没追来,松了口气,忙要众人走小径将赃物运走。 他低下头,那双出门前擦得晶亮的靴子此刻粘满了黄沙。「脏了。」他想着,正要弯腰拍去尘土,忽地想起明不详那番话,于是转头问那不知名的青年道:「你今天救了我好几次。你叫什麽名字?」 青年拱手道:「在下姓丰,叫丰玉京,本是四川的独行盗,一个月前才加入山寨。」说完手捂胸口,咳了几声。 饶长生关心问道:「怎麽了?」 丰玉京摇头道:「彭小丐那一脚好大力道,肋骨被他踢断了。」 饶长生咬牙道:「那臭老头,总有一天替你报仇!」 他脱下大红棉袄披在丰玉京身上,丰玉京似是有些受宠若惊,讶异道:「寨主?」 饶长生并不回话,跳下马来,将那双名贵靴子脱下,奋力掷入草丛中,赤脚上马,对丰玉京道:「你救我性命,今后我们富贵与共,饶刀山寨,有我一命,有你一份!」说罢,双脚一夹马腹,吆喝道,「走!」 要赢他,就得在泥泞里打滚!饶长生咬着牙想。 总有一天,一定要杀了李景风!杀了这个把自己尊严踩在地上践踏的人! ※※※ 李景风与杨衍一路奔行近百里,不敢稍停。李景风悬心明不详,与他并辔,明不详忽道:「是你说服了沈姑娘,还是沈姑娘自己的决定?」 李景风心里「咯噔」一声。 明不详接着道:「沈姑娘如果想帮你,让你来救严公子,出卖衍兄弟跟彭前辈,你就得死在饶长生手里。」 李景风道:「小妹不会干这种事,我也不会!」 「你不来,彭前辈如果执意抓严三公子,就逃不过铁剑银卫的缉捕;你来了,饶长生如果执意杀你,同样逃不过。」他说着恶毒的筹划,脸上神情却平静一如往常,提到彭小丐时,语气中还有对长辈的尊敬,但听在李景风耳中,只觉说不出的诡异。 李景风想起那次船舱初遇,当时没有光,黑暗中他听明不详说话,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现在他明白了,明不详在说这些话时,并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台精妙的器械,模仿完美,但不真实。 「结果你来了,却不是来救严三公子,而是来救杨兄弟。杨兄弟也没出卖你,而是帮着你。只有饶长生,他没死是运气。」 李景风怒斥道:「你为什麽要干这些事,为什麽要陷害这麽多人?」 明不详道:「我没害人,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并非每条路都是死路,沈姑娘没选错,你选了我预想以外的路,却也对了。」 李景风只觉这说辞无比荒谬:「你指引他们一条死路!他们跟你无怨无仇!」 明不详道:「我跟你也无怨无仇,你不也想杀我?我刚刚还救了你呢。」 李景风咬牙道:「算我欠你一命,但我不会因此放过你!无论我欠你多少,那些无辜的人没有欠你!」 「我想看。」明不详忽然说道,「看佛在哪里。」 话题陡转,李景风愣了愣,不解其意,问道:「你说什麽?什麽佛?」 「佛在人心,但我找过了,我心里没有。」明不详道,「如心佛亦尔,如佛众生然,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他讲的是《大方广佛华严经》,李景风不懂佛理,听得一愣一愣。 又听明不详继续说道:「我想见人心,见众生,见众生相。」 「你没按照我预想的情况来,却让我见到了更多。」明不详顿了一下,接着说,「过去我错了。要见众生,唯有让众生参与其中,才见众生相。」 李景风虽听不懂他在说什麽,隐约间却觉得明不详将有更大的计划,造成更多危害。 「或许你跟杨兄弟都是我的因缘。」明不详忽又转了话题,「我没杀过人,但我终究会杀人,只不知第一个被杀的会是谁。但我想,不是为你,就是为杨兄弟。」 李景风倏然一惊,道:「那再好不过!」他按住袖中「去无悔」,但马上颠簸,他无一击必中的把握,不敢妄动。 「不是你。」明不详却没看他,望向他身后的沈未辰。沈未辰也正望过来,眼神多有戒备,手按峨眉刺,似是怕他暴起发难,伤害李景风。 明不详淡淡道:「是不是无论怎样,你都不会心生执念?」 李景风忽觉十分不安,心跳陡然剧烈起来,像是要跳出胸腔似的,胃部一阵紧缩。他已直觉地猜到了什麽,但脑子还没转过来。 此时他们正行经一片芒草堆,明不详猛地勒马,李景风一惊,却慢了一步。他们正全速奔逃,只这片刻迟缓,后头的沈未辰已与明不详并辔。沈未辰正全神关注李景风安危,没料到明不详会突然退至自己身边。 「如果你连她也能放下,或许,我就能见到佛。」 明不详的声音缓缓荡开,一道银光同时扑向沈未辰胸口,李景风看得清楚,是那柄不思议。 诸佛悉了知,一切从心转,若能如是解,彼人见真佛。 血花四溅,映着明不详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孔。他没有笑,面容宁静,眉目如画,仿佛一个虔诚的问道者。 证佛之路,枯骨为阶。 </body></html> 第83章 殇离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3章殇离</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3章殇离</h3> 血花在沈未辰左肩处炸了开来,几乎同时,明不详左肩也喷出一道血箭,前后通透。 没打中要害!李景风在这瞬间终于射出了去无悔,仍来不及阻止明不详。 明不详上身后仰,翻身后跃,双足落地。沈未辰惊呼一声,从马上摔下。她功夫实高,虽伤不乱,半空中扭身侧翻,安然落地。 适才见到银光的瞬间,沈未辰立即举凤凰迎击,间不容发的一瞬,竟被她架开锁链。也不知明不详这一记打偏是因为去无悔还是沈未辰及时格架,又或者两者皆有。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景风勒紧缰绳,马人立起来,他心急之下,用尽全力,坐骑被他扯得歪斜,扑倒在地,李景风险些被压住,狼狈下马。他一站稳,就见明不详不住甩手,寒光又往沈未辰胸口扑去。沈未辰左臂受伤,仅以右手格架,锵锵声交响不绝,李景风虎吼一声,拔剑杀去。 明不详将不思议甩得如流萤飞舞,周身光芒闪闪。在他运使之下,那锁链有如活物,时而曲折,迂回进攻,时而直击,却猛然急转,招招觑准沈未辰要害处咬去。沈未辰格挡如电,峨眉刺短而险,两人相距约摸一丈,无论明不详怎样变化莫测,始终逼不近她身前三尺。 这一男一女指不定便是当世武学天分最高的两人。若有他人在,也难想像这等年纪的青年能有这番精彩交锋。然而沈未辰峨眉刺是双手同使,明不详的不思议却是单手甩刀,两人同时左肩受创,单手对战,沈未辰打了更多折扣。更且不思议是远兵,凤凰却是短兵,又失了先手,若不能逼至明不详身边便无胜算。 李景风抢至近处,大喝一声,一招「一骑跃长风」,剑光罩住明不详周身。沈未辰大惊,喊道:「小心!」 声犹未落,李景风左腰右腿就是一疼。以他目力,虽看清了不思议走势,但那诡谲怪异的路径却非他所能预测。那刀尖明明指向胸口,却忽地下落斩他左腰,有时明明锁链甩向沈未辰,刀尖却回头咬来。但他气血上涌,管不上这许多,脚步不停,第二招「暮色缀鳞甲」已刺向明不详。 可刚逼至明不详身前,明不详猛然抽回锁链,缠住李景风小腿一抽,李景风仰身摔倒在地,不思议自他脚底猛然扑起,刺向胸口。 李景风武功虽低,却能使明不详分心,就这一抽一缠,让沈未辰得了喘息空间,脚尖一踮,身子如电窜出。这是大好时机,明不详兵器缠在李景风身上,攻他不备便能逼他撤手,沈未辰却抢至李景风身前,峨眉刺一点,「锵」的一声将不思议点开。她不知何时已将凤凰尖端木塞拔开,露出前端玄铁,显然将此战视为生死之战了。 李景风刚逃过一劫,脚下一紧,一道巨力将他拖行,他忙将初衷插入地面,奋力抵抗。初衷被掰得弯曲如弓,忽地脚踝一松,不思议又扑面而来,飘忽不定。沈未辰凤凰连点,又是几声兵器交击声响,也不知救了他几次性命。 李景风隐隐觉得明不详并不想杀自己,这攻势只是为了误导小妹,忙喊道:「别管我!」 果然,这一拖延,明不详又拉开距离,不思议转而袭向沈未辰胸口。沈未辰心知久守必败,却也只能咬牙苦撑。 李景风看出这一丈距离便是关窍,觑准不思议走势,将初衷递出,却不是去格匕身,而是扰他锁链。 长剑触到锁链,李景风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初衷脱手飞出,落在地上。不思议攻势又滞,沈未辰娇叱一声,俯身前冲,逼至明不详身前,峨眉刺戳向他小腹。 明不详腰腹一缩,凤凰一戳落空。他右手接过不思议,刺向沈未辰后背。沈未辰不让他抽身,扭身避开,又刺他面门。明不详将不思议当作短兵,两人近身搏斗起来。 这一番搏斗又不比之前,沈未辰已逼至能伤明不详的距离,两人互有攻守。明不详那柄不思议时如短刀,时如短剑,有时又如峨眉刺勾挑,花样繁多,变化万千。沈未辰衣袂飘飘,如穿花拂柳,绕着明不详打转,用身法困住他退路。 李景风拾起初衷,想要帮忙,却不知如何介入,只怕又与方才一般,反要小妹救援。他见两人斗得紧密,去无悔虽还剩下一支,却可能误伤小妹,不敢激发。 忽见沈未辰左臂渗出血来,原来不知何时,沈未辰已中了一刀,正紧皱眉头。或许招式上两人不分高下,但内力已见高低,每一次兵刃碰撞,沈未辰都感受到一股巨力,她虽能撑持,体力消耗却远超预期,又不能放慢速度,加之左肩剧痛,一旦战斗时间拖长,她更无胜算,只能以快打强,这样的打法让体力消耗更剧。 反观明不详,仍是一派宁静祥和,左肩伤势于他恍若无觉,每一招都指向沈未辰要害,每一招都足以致人死命。即便沈未辰寻着破绽攻入,明不详脸上也没有一丝惊慌,他自身就宛如另一柄不思议,一招一式都精确且无情。 若不是沈未辰八岁才被允许习武,若不是家人总不让她专心练功,若不是因为她是姑娘,家传的三清无上心法只能学至二品,或许今日的内力比拼不会落尽下风。但此时说这些都无用,自沈未辰落马至今,交战虽不过一刻钟,每个呼吸却都生死攸关。李景风越看越是焦急,紧握初衷,怒喝道:「明不详!你想见什麽佛什麽鬼,冲着我来就好!」 「景风兄弟很关心你。」明不详用只有沈未辰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此时他竟还有馀力说话,「不过他帮不了你。」说着一刀刺向沈未辰胸口。 沈未辰觑得奇准,凤凰横插,穿过不思议当中镂空,用力一扳,想靠着吃力较轻的优势震开不思议。谁想,两支兵器急速划了几圈,两人真力激荡,却是沈未辰虎口一震,凤凰脱手,明不详趁势直入,不思议插入沈未辰小腹。 血瞬间染红了棉袄。 沈未辰的棉袄,与明不详的棉袄。 「不用他帮忙,我就够了!」沈未辰嘴角噙着血,手里握着另一支凤凰,一端同时戳入明不详小腹。原来她知道斗力不及,故意松手放开兵器,去取另一支凤凰,就在明不详得手之际,反手插入他小腹,拼个同归于尽。 此时此刻,明不详这刀若继续推进,也会被凤凰穿透自身,他静静看着自己小腹间的凤凰,像是感受进入体内的兵器深浅。沈未辰知道这还不足以杀死对手,不顾自身伤势,将凤凰猛地向前一送,就要戳穿明不详小腹。 明不详放开不思议,向后急退。沈未辰知道自己重伤,鼓足全力拼这最后一击,力求与敌俱亡,亦向前急扑。就在这一瞬,明不详猛拉锁链,抽出不思议,将一大片鲜血自沈未辰身上带出,同时举起拇指中指,轻扣成圈,拈花弹指,一股无形指力旋即弹出。 拈花指! 沈未辰气息一窒,眼前一黑,一扑之力顿时消散。她知道自己已无能幸免,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将峨眉刺往前多送出几分,随即摔倒在地,鲜血不住涌出。 明不详退开几步,看着插在自己小腹上的峨眉刺,又抬头看向李景风。 这几番交锋惊心动魄,却只在电光石火间,等李景风看明白时,小妹已躺倒在地,再也不动。 他只觉不可置信,宛如被人在脑门上重重敲了一记,眼中火热,唇乾舌燥。他往前迈了一步,膝头却猛地一软,险险跌倒,可此刻他哪管得着自己是不是脚步踉跄,飞扑过去,颤抖着扶起沈未辰。 只见沈未辰一张俏脸又白又紫,哪见往时娇艳?小腹上的血水更是像打翻的汤水似的,看起来薄薄一片,却不断朝着四周无规则地蔓延扩散。李景风赶忙按住伤口,想替她止血,血却从指缝中不听话地溢出,反倒像是他把这些血给挤出来似的。 「小妹!……小妹!」李景风唤着,却是声音嘶哑,口齿不清,自也等不来回应。他伸手去探,冰冷的指尖感受不到一丝鼻息,沈未辰原本红润的左边脖子上多了一块铜钱大小的淤青,那里……感觉不到脉搏跳动。 这一刻,像是有什麽东西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李景风宛如梦游,魂魄晃荡着飘在空中,好像在旁观着这一切,只觉很不真实。他慌忙脱下棉袄,盖在沈未辰逐渐失温的身躯上,也不顾冬日严寒,奋力自中衣上撕下布来,去裹沈未辰流血不止的伤口。 白布很快被鲜血浸透,又有源源不绝的血渗出来,堵也堵不住。李景风低声唤着沈未辰,双眼瞪得血红,死死捂住那处伤口,仿佛只要这血止住,沈未辰就会醒来似的。 可血止不住,沈未辰也没有醒来,李景风神思飘忽,只觉眼前一切都那麽荒诞不经。怎麽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麽?这些事他一点也不愿去想,他只要小妹醒过来,只要小妹醒过来…… 「这样是不行的。」忽然,一个声音撞进了他飘忽的意识里。这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淡漠,说话的人不带任何感情,可这平淡语调此时却如一把最尖利的匕首,陡然刺破李景风飘摇不定的心神,李景风只觉全身都似瞬间炸裂了般,霍然站起身来。 「明不详!」他听到自己大喝一声。他感觉到手里握着剑,那是沈未辰赠他的初衷。他挥剑砍向那个人,视野摇晃,几乎看不清对方身影,只一剑接着一剑挥出,毫无章法。 报仇?不,他并不想报仇。或者说,此时此刻,他根本什麽也没想,什麽也不能想。 他挥着剑,魂魄却似早已丢了,丢在了了无生机的沈未辰身边。他不懂,也不想懂,为什麽明明是他在挥剑,每一剑却都似砍在他自己身上一般,痛得无以复加。 也不知这样狂挥乱砍了多少下,那些剑光都被轻轻巧巧闪了开来。忽然,手上力道一滞,剑尖仿佛刺中了什麽东西,李景风只见眼前红光闪烁,又是那该死的血,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一道大力忽地撞来,他连人带剑被掀了开去。 只闻一个又惊又急的声音喝道:「景风兄弟,你做什麽?!」 那是杨衍的声音,李景风被这一喝,总算被从疯狂中唤回一丝神志,这才看到明不详胸口中了一剑,血流如注。 乍然看清明不详身影,李景风脑中又是轰然一声炸响,提剑再度冲上。杨衍不明所以,慌忙挥刀格挡,质问道:「你为什麽要杀明兄弟?!」 「他杀了小妹!他杀了小妹!」李景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止不住的泪水让他更疯狂地挥剑砍向明不详。明不详也不闪避,杨衍拦阻不及,这一剑刺入明不详左胸,明不详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杨衍横挡在李景风与明不详中间,只觉焦头烂额,不住架格,问道:「发生什麽事了?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原来他跑在前头,猛一回头,察觉李景风等人没跟上,又等了一会,见无人追来,担心有变,这才策马赶回,没想却见着李景风发狂似的要杀明不详,忙上来劝阻。 李景风嘶哑着嗓子喊道:「我要杀了他!」两人兵器不住交接,李景风此时武功高过杨衍,一招「碧血洗黄沙」,杨衍招架不住,肩上腰间各中一剑,兀自不退。 李景风见他中剑,脑中顿时清明起来,连忙退了开来,怒道:「让开!我要替小妹报仇!」 杨衍哪里肯让,横在他与明不详中间。他见沈未辰倒在地上,心中疑惑,问道:「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明不详低声道:「铁剑……银卫……怎麽会来的?」 杨衍一愣,正要追问,明不详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李景风见明不详晕厥,提剑再上,杨衍连忙将他拦住。 李景风悲愤喝道:「让开!」 杨衍高声道:「不让!你先冷静下来!说说看明兄弟为什麽要杀沈姑娘!」 李景风哭喊道:「他想见佛!他杀小妹,他说执念,杀了小妹说要见佛!」他脑中一片混乱,这番话只说得杨衍一头雾水,问道:「你到底在说什麽?给我冷静点!」 李景风急道:「你别信他!他想害你,他一直想害你!他在武当救你也是要害你!他……他是个妖孽!他害死很多人了!我听萧公子说了,他时时刻刻都在害人!让你们走错路,让你们起歹心!他知道我知道了这些,才要杀小妹!他说什麽见佛丶执着,说他见不到佛!」 杨衍也是性急的人,急道:「他要见佛去庙里就好,跟沈姑娘有什麽关系?!」 两人又缠斗几招,杨衍向来是拼命打法,但面对李景风又怎忍下毒手?大腿上又中一剑,血流如注,手中刀也被李景风击飞。他悲愤焦急,虎吼一声,不要命地向前一扑,将李景风扑倒在地,怒道:「你们都是我兄弟!我就只有你们这两个朋友,你要杀他,先杀我!」 李景风持剑在手,只需手起一剑便能格杀杨衍,他此刻疯狂,喝道:「好!我就先杀了你!」说罢挥剑砍去。 杨衍不闪不避,一双红眼瞪得斗大,眼中满是悲愤哀伤。李景风剑至中途,忽地手一软,终究不忍下手。 他将杨衍一把推倒,提剑喊道:「不要以为我不敢!」 杨衍站起身来,拉开前胸衣襟,喊道:「来啊!杀了我!你不杀我,但凡我有一口气在,就不让你跟明兄弟你死我活!」 李景风提着剑,不住喃喃道:「我要替小妹报仇,我要替小妹报仇……」要绕过杨衍,却又被杨衍挡住。 只听杨衍高声道:「明兄弟没骗过我,他是好人,他一直都在帮我!这天底下愿意帮我的还有几个?你说他骗我,有什麽证据?」 证据?哪来的证据?若有证据,萧情故早揭发了他。 杨衍又道:「但是我见着了,刚才明兄弟一直不愿伤你,不然你怎是他对手?你难道不明白明兄弟不想害你吗?」 李景风心中天人交战,知道无法说服杨衍,不住想着:「难道就让小妹白死了?难道就让小妹白死了?」他提剑欲杀,却终究下不了手,嘴里不住念叨:「我不杀你……你没有错……我不杀杨兄弟……不……不……」他神智错乱至极,心中念头交缠,不能自已,终于忍不住坐倒在地,眼泪不住淌下。 杨衍心中歉然,伸手道:「景风兄弟,你跟明兄弟大概有些误会……」 李景风怒道:「叫我兄弟,就别拦着我杀他!」 杨衍知道无可转圜,只道:「我……我们先别过,等你冷静些……今天的事,我会跟明兄弟问清楚。」 问明不详?问他又能问出什麽?李景风心中痛苦难当,几欲自尽,却有一个念头支撑着他,对着倒在地上的明不详怒吼道:「我不会再让你害杨兄弟!你要再敢害他,我不放过你……我绝不放过你!」 杨衍走至明不详身边,将昏迷的明不详拦腰抱起,道:「景风兄弟,我们……下回再会……」他话音发颤,显然也是痛苦万分。 李景风走至沈未辰身边,此时他精疲力竭,茫然跪落地面,痴痴望着沈未辰尸体,此时方知小妹在他心中分量实已远超想像。他虽已决心斩断情缘,却仍希望所爱能在天之一方幸福平安,如此便已足够。 为什麽要让小妹跟着自己?为什麽仇人就倒在面前,自己仍然放过? 李景风不愿再想这些,只想陪着小妹。 杨衍抱着明不详走了几步,明不详身体忽地轻轻一颤。杨衍惊道:「明兄弟?」 「压她檀中穴,为她送气……」明不详低声道,「沈姑娘还没死。」 杨衍一惊,大喜喊道:「明兄弟说沈姑娘还没死!压她膻中穴,替她输气!」 李景风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转过头去,见杨衍与明不详站在远处。此时也不辩真假,这按压膻中以口送气之法古时如《金匮要略》等书上便有相关记载,是救治溺水与悬梁之人的法门。李景风通晓水性,自然知道,忙掀开搭在沈未辰身上的棉袄,伸手去按沈未辰膻中穴,按压数十下后,又启开她嘴唇,以嘴渡气。 杨衍见他施救,本想关心,又听明不详虚弱道:「我们走吧……」 杨衍叹口气,道:「等景风兄弟气消了再说。」 他扶着明不详上马,两人一同离去。 李景风压了几次,又送了几次气,察觉沈未辰呼吸微弱,喜得险些晕了过去,忙宁定心神。他又见沈未辰衣服厚重,恐妨碍呼吸,不得已撕开她胸口衣襟,又替她按压渡气。不一会,沈未辰猛地吸了一口长气,不住咳嗽,已是清醒。 李景风激动不已,一把将她抱住,喜极而泣:「小妹!你……你醒了?!」 沈未辰醒来,只觉伤口剧痛,还没将气喘匀,就见李景风兜头扑来,将她抱了个满怀,不由得痛呼一声。李景风听见,赶忙撒手,退开少许,沈未辰抬头看去,只见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花猫一般,直勾勾盯着自己,满脸喜色掩也掩不住。 沈未辰何等聪明,心思一转已将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成。方才明不详拈花指劲弹来,打中她颈旁穴道,闭她气门,她虽一息尚存,但气息极是微弱,李景风慌乱之下没能察觉,这才误以为她死了。 沈未辰略略环视周遭,不见明不详身影。她先前重伤明不详,但看明不详那一指这般精准,显然犹有馀力,沈未辰心中对此人着实忌惮,不由得想要撑起身来,确认此人是否真已不在附近。 她一动,牵动伤口,顿时疼得眼冒金星,跌了回去。李景风手忙脚乱将她扶住,小心翼翼扶她躺好,低头检查伤口。 先前慌乱中一番包扎,虽是缚得紧实,缠得却不免凌乱,布条被血一浸,更是惨不忍睹。李景风待要重新裹过,见沈未辰疼得脸色煞白,又不敢妄动。 沈未辰见李景风一脸惶然,眼眶通红,脸色只比自己好看不了多少,忍痛一笑,想调侃两句缓和气氛,又见他只着单衣,棉袄竟是扔在一旁,那青白面色说不得有几成是被冻的,转而问道:「冷不冷?」 李景风见沈未辰略略抬手,指着地上棉袄,这才觉出身上冰冷,赶忙拾起棉袄披在肩上。还没来得及将棉袄穿好,他一低头又见沈未辰胸口衣襟大开,脸上一红,却是担心她冻着,赶忙伸手帮她整理。 随着李景风动作,沈未辰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苍白的脸不禁也是一红,道:「你占我便宜呢!」 李景风忙收回手,红着脸道:「没!」但他此刻心情激荡不已,却顾不上解释。 「开玩笑的。」沈未辰将棉袄拉紧,问道,「明不详呢?」 李景风一听这名字,又是一阵气血上涌,咬牙道:「走了……」 沈未辰这才安心,虚弱地点了点头。她无力好奇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麽,李景风见她重又将眼闭上,面如金纸,心知不能继续让她躺在这冰天雪地里,告罪一声,将她打横抱起。 沈未辰重伤之下无力骑马,李景风只得将她放在身前,自己驾马,沿路行去。那件棉袄终究还是披到了沈未辰身上,李景风只说自己不冷,沈未辰也未多言,过了会,扭过身来,将头靠在李景风胸口,低声道:「我想歇会……」说完闭上眼,沉沉睡去。 李景风尽量拽着缰绳,按辔缓行,行出一段距离,忽见前方驰来一骑。只闻顾青裳喊道:「终于找着你们了!」话未说完,她已觉出不对,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忙策马上前,确认沈未辰只是睡着,这才问道,「发生什麽事了?怎会这样?!」 ※※※ 「怎样了?」杨衍关心问道,「明兄弟伤势如何?」 营火摇曳,彭小丐正看着明不详的伤口。 「身上其他伤还好,肚子上这一个洞若是再深个半寸,就是重伤,要是两寸就没救了。肩膀被暗器贯穿,得休养许久。」彭小丐替明不详敷上金创药,包扎停当,接着道,「其他都是皮肉伤。胸口这一剑虽深,却也没伤到要害。」 他叹口气道:「我以为你天赋得天独厚,没想沈姑娘也是天之骄子,差不多的年纪,竟能将你伤成这样。」 「多谢彭前辈。」明不详斜靠在一棵树旁。他们没找到住所,只得在野外露宿,天寒地冻,必须靠营火取暖。 彭小丐眉头一扬,忽地问道:「那些铁剑银卫怎会找来的?」 他这一问,顿时一片静默,过了好一会,明不详才问道:「前辈是问我?」 彭小丐点头道:「你这样的精细人,总不会在天水露出形迹吧?」 明不详摇摇头,过了会才道:「或许真是我引来的。」 杨衍讶异道:「明兄弟?!」 「我在天水城见着景风兄弟跟沈姑娘他们,我去见了沈姑娘,问了景风兄弟的事,希望景风兄弟今日别插手。」明不详道,「以景风兄弟的性格,定然会来帮忙。」 彭小丐点点头,又问道:「你不想他插手,又何必告知他们这件事?」 「我只是想问景风兄弟的近况,但他若知我在附近,定然会找我,我自要沈姑娘替我保密。沈姑娘追问我保密的原因,不说清楚,沈姑娘未必会替我保密,谁知道……」 原来彭小丐与顾青裳躲过追兵,在会合处等杨衍众人,顾青裳将李景风所言明不详的恶行一一告知,彭小丐半信半疑,只觉匪夷所思,故意试探明不详。 明不详这番话却全无一句谎言,与顾青裳转述沈未辰的事情全然相符,但彭小丐疑心不去,又问道:「若你没露了形迹,铁剑银卫怎会找上?」 明不详默然半晌,这才道:「所以我才怀疑沈姑娘。」 杨衍「喔」了一声,问道:「为什麽怀疑沈姑娘?」 彭小丐道:「沈公子与顾姑娘在江西救了我们,沈姑娘也在战场上援手,若铁剑银卫是她引来,她图什麽?」 明不详又沉默了好一会,道:「沈姑娘与顾姑娘是跟着景风兄弟来救我们的,为什麽一开始只来了景风兄弟,她们却到得晚了一些?」 彭小丐道:「她们是衡山首徒跟青城大小姐,身份上多有不便。」 「景风兄弟也背着华山和嵩山的通缉,还有泰山和崆峒的仇名状。」明不详道,「或许沈姑娘是想帮景风兄弟,但景风兄弟……还是给牵扯进来了。」 杨衍不解道:「什麽意思?」 彭小丐却立时意会过来,沉声道:「是这样吗?」 杨衍急道:「我听不懂!你跟景风兄弟打成这样,又把沈姑娘伤成这样,这是怎麽回事?」 明不详道:「沈姑娘是景风兄弟的心上人,这只是臆测,我不便多说。」 「李景风身上背着华山和嵩山的仇名状跟通缉,华山向来跟嵩山交好。」彭小丐道,「战场上我见那沈姑娘极是关心李景风,两人交情颇深。她一个青城大小姐,竟然为了一介平民冒险……这……嗯,只能说这景风兄弟定有过人之处,莫怪连三爷都看得上眼。」 杨衍昂然道:「当然,景风兄弟自然是好的,只是跟明兄弟有些误会。可这跟铁剑银卫又有什麽关系?」 「如果李景风知道了我们劫严三的事,告知了铁剑银卫,出面救了严三公子,那会怎样?」彭小丐问。 「景风兄弟不会干这种事!」杨衍断言道,「他不是这种人,绝对不是!」 「他或许不是,所以他知道消息,来通知我们。」彭小丐沉吟道,「如果是沈姑娘通知的呢?景风兄弟救了严三公子,这对华山是大恩,如果还顺便抓了我们两个,你说,这恩情能不能抵过嵩山的大罪?华山能继续通缉李景风吗?到时青城出个面,说和一下,是不是连嵩山派的通缉令跟仇名状也要一并撤去?」 杨衍惊道:「天叔,你的意思是,沈姑娘为了景风兄弟,通知了铁剑银卫?」他恍然大悟,「所以她告知景风兄弟,要景风兄弟来帮忙时,景风兄弟不但不帮华山,反而提醒我们逃走,却没想撞着了仇家,那狗娘养的饶长生!」 他细细想来,觉得甚是合理,又道:「因为景风兄弟不肯出卖我们,沈姑娘不得已,只好帮我们逃走,这蠢……」他本想骂沈未辰「这蠢娘们」,可想到她是李景风的心上人,又是为救李景风冒险,想来也是喜欢李景风的。他向来护短,自己既然与沈未辰无交情,她出卖自己也不奇怪,当下对沈未辰颇为「体谅」,后面两个字便没骂出口来。 彭小丐叹道:「沈姑娘毕竟是个姑娘,犯下些糊涂事也不奇怪。她哥在江西救过我们,不用怪她。人,总是有些私心的。」 彭小丐还待要问,杨衍埋怨道:「天叔,明兄弟还伤着呢。」 彭小丐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休息吧。」 明不详缓缓闭上眼。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为了今日的试验,与沈未辰这番交手虽然伤得不重,凶险程度只怕还在武当一役之上。若不是沈未辰最后关头选了同归于尽,那一刀绝不能插得如此精确。 也不知休息了多久,彭小丐忽地睁开眼来,起身提刀道:「有人来了!」 没过多久,杨衍便听到马蹄声响,听声音最少三四骑以上。不一会,只见六匹马向着他们远远奔来,杨衍忙也提刀戒备。 马至近前,一人跳下马来,拱手问道:「彭前辈安好?」 彭小丐见来人礼貌,似无敌意,问道:「你们是什麽人?」 「在下是夜榜的线。」那人道,「夜榜有请彭前辈移驾一谈。」 ※※※ 李景风三人的行李都丢在天水城外,一时找不到地方采买。沈未辰失血过多,伤势沉重,好容易找着一间破屋歇息,生了火,顾青裳替沈未辰疗伤,李景风在外面拾取柴火,等了许久才见顾青裳出来。 李景风忙问沈未辰伤情,顾青裳道:「刀入小腹三寸,竟然完全避开要害。」顿了顿,有些感慨道,「真是天大的运气。」 李景风却知这未必全是运气,更可能是明不详故意为之。 「那明不详实在匪夷所思。我真没想到,我们这一辈人里还有人能比妹子功夫更好。」顾青裳叹道,「当真是妖孽。」 李景风不语,顾青裳觑他脸色难看,朝屋里使了个眼色道:「柴火我来拾,你去看看妹子。」 李景风赶忙进到屋中,只见沈未辰躺在炕上闭目养神,腰腹间伤口虽被顾青裳重又裹过,仍自渗血,看得他心疼不已。 沈未辰听到声响,睁开眼来,见李景风杵在门口不动,费力抬起手来,对他招了招。李景风忙走过去,沈未辰拍拍炕沿,示意他坐下。 李景风犹豫片刻,挨着沈未辰坐下,沈未辰这才开口道:「这次吓着你了,抱歉。」 她甫一醒来,见李景风那般情状,就知此番吓他不轻,但彼时伤重无力,心思纷乱,此刻才顾上宽慰李景风。 李景风听沈未辰这麽说,忙摆手道:「不是小妹的错,小妹不用向我道歉!」说着又是一个嗫嚅,咬了咬牙道,「是我没用……都是因为我,才害了你……」 「咱们这样道歉来道歉去,好像也不是个事。」沈未辰噗嗤一笑,道,「这样吧,你别怪我,也别怪自己,我俩就算扯平了。」 这算哪门子的扯平?李景风心中苦笑。他哪里听不出沈未辰是想安慰他,可此事的确因他而起,沈未辰被他牵累,他如何能不当回事? 可他也不愿让伤重的沈未辰为他多费心神,当即点头道:「好。」 「可不能只是嘴上说好。」沈未辰笑道,「得心里也好。」 「我心里哪好得起来……」李景风默默想着。沈未辰见他仍是面色郁郁,知道言语宽慰无用,非得解开心结才行,想了想,问道:「明不详究竟为何突然发难?你说是因为你,是何缘故?」 事发至此,李景风心神仍未完全平复下来,尚未将来龙去脉仔细想过。此时听沈未辰问起,他才收敛心神,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沈未辰听完,蹙眉道:「他说什麽佛,我想……他或许别有用意。我佛经研读不多,猜不透,等回去问我哥,哥哥懂得多,或者问谢先生,也能弄清。」 李景风点点头,沈未辰又道:「可他为何杀我又救我,这理由我却是能猜到一二。」 这一点李景风本是百思不解,听沈未辰一说,忙问理由。沈未辰将她被明不详一指弹中,闭气假死一事说了,接着说道:「我当时那样,你若坚决报仇,杀了杨衍,说不定他立刻暴起发难,反而将你打伤,那时你就误了救我时机,假死也成真死了,他再说出此节,只怕你比死还难过。」 李景风此时方才回过神来,思前想后,顿觉十分可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沈未辰沉思半晌,又道:「我猜明不详当时没昏,只是假装而已。」 李景风想了想,道:「我的功夫本伤不了他,他会被我伤到,是因为见着杨兄弟,所以只守不攻。我当时昏了头,竟没想到这层。」一经点通,他倏然一惊,细细想来,更觉心惊,迟疑道,「我……我觉得他不会眼看着杨兄弟死,他……他还想害杨兄弟。」 沈未辰道:「我想也是。但若你决心要杀杨兄弟,杨兄弟却被他所救,你再说他什麽坏话,杨兄弟自也不会信了。」 李景风咬牙道:「这人好歹毒的心肠!」 沈未辰见李景风咬牙切齿,神情终是活络了一些,有心再活络气氛,笑道:「说起来,我虽不知他说见佛是什麽意思,但说到『执着』丶『放下』……」她俏皮一笑,道,「意思搞不好是,等我死了,你就能看破红尘,出家当和尚了。」 话音未落,却见李景风脸色倏然一变,刚刚活泛一些的表情又蓦地僵硬,沈未辰暗道不好,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待要补救,却不知如何开口。 李景风兀自怔了一会儿,忽地叹道:「小妹,这玩笑开不得。」 沈未辰想要道歉,思及自己刚刚才说过道歉来道歉去没个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 两人相顾无言,场面一时尴尬,过不多久,李景风起身道:「我先出去了,小妹好好休息。」 沈未辰有心再说点什麽,心里却是乱作一团,竟难得地有种有口难言之感,只得又点点头,目送李景风转身出门。 李景风来到屋外,顾青裳见他面色不好看,好像比进去之前更微妙了些,不禁问道:「怎麽了?」 李景风摇了摇头,道:「小妹伤重,得找大夫诊治。天水城就在附近,你们趁夜赶去还来得及,投宿客栈,也免去受冻之苦。」 顾青裳问道:「那你呢?」 李景风道:「我在城外等你们会合。放心,我自己会找地方躲藏。」 顾青裳道:「妹子听不见,你不用瞒我,你想溜走对吧?」 李景风苦笑道:「别说出来,小妹耳朵尖着呢。」 顾青裳想了想,道:「我这次带着妹子出来闯荡,没想会弄到这地步。她在华山的人面前露了脸,这事可大可小,只怕还得牵连几个门派,连衡山也可能被卷入,后患无穷。她现今伤势又重,若继续护着你,只怕加重伤势,可我若让你走了,她日后也要抱怨。抱怨便抱怨了,但我也担心你,你这功夫,真能走到昆仑?」 李景风笑道:「我都从山东走到陕西了,到昆仑也没多远,之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练功夫,练好了再出来就是。」 顾青裳咬着下唇,道:「对不住,没帮到你。」 李景风苦笑道:「这还不算帮忙?我可是感恩戴德,就差跪谢两位祖奶奶了。」 顾青裳叹道:「这次出门,我还要妹子别靠着青城令牌便宜行事,凡事需得靠自己,谁知道……」她顿了一下,接着道,「真想做点事情,巴不得别给人知道自己是谁,藏着掖着,生怕暴露身份。这年头,想做点好事得比乌龟还缩得紧。」 她苦笑道:「妹子想来也很憋屈吧。」 李景风笑道:「是有些难。等以后你跟小妹打出名号,青城衡山两位女侠,学着三爷那样行侠仗义,就没这麽多困难了。」 「看小妹怎麽想了。」顾青裳伸出手,李景风一愣,与她握手。顾青裳笑道:「你这人难得,你要死了,估计我也会难过一阵子。千万保重。」 李景风闻言又是一阵苦笑:「我琢磨了一堆大道理,却连身边人都护不住……」他摇了摇头,笑得爽朗几分,道,「放心,练成武功之前,我定会保重。」 话已至此,不需多言,两人返回屋中,待要收拾一番,让顾青裳带着沈未辰去城中求医。谁知刚进到屋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忽听顾青裳道:「有人来了!」李景风一愣,细听时,门外果然脚步杂踏,似乎来了不少人。 顾青裳道:「没骑马,不是铁剑银卫?」 只听小屋外有人问道:「请问里头是李景风李兄弟吗?」 沈未辰也是心惊不已,问道:「门外是谁?」 顾青裳摇头,李景风高声道:「外面是什麽人?找我有什麽事?」 「在下是夜榜的人!」门外那人的声音听着年轻,「我与阁下有过一面之缘!」 听说是夜榜之人,沈未辰与顾青裳不由得一惊。沈未辰伸手要拿凤凰,小腹却是一阵剧痛,只觉头晕目眩,难以起身。顾青裳忙按住她道:「妹子别急,还有我。」转头道,「衡山顾青裳,敢问先生是收金买命来了吗?」 屋外那人道:「不是!打从李兄弟进了甘肃,我们就盯上他了,只是顾忌沈大小姐武功盖世,这才不敢冒头。眼下时机到了,特来拜会!」 李景风高声道:「我不认识什麽夜榜的人!」 「在下冷刀李追,福居馆外也曾见过沈大小姐!」屋外人说道。 冷刀李追,不就是杀了福居馆掌柜那人?李景风一惊,大声道:「你是来灭口的?」 屋外人道:「我家主人想请你去做客,不害你性命。且随我来!」 沈未辰咬牙问道:「若……若是不肯呢?」 屋外人道:「沈姑娘,你现在保不住李兄弟。夜榜不做赔本的买卖,何苦为难?」 门外显然不只一人,若真要捉人,只怕凭顾青裳一人难以抵挡,李景风更不想为两人添麻烦,起身道:「我跟你们去!」 沈未辰大急,顾不得伤势,抓住李景风手臂,道:「你这不是……去送死吗?」她伤口剧痛,体力流失,脸色惨白。 李景风想到要与她分别,心中万般不舍,但终有一别。这十数日与她同行,李景风实已心满意足,分别早晚也无差别。 顾青裳也拉住他道:「你别冒险!」 屋外人道:「李兄弟,出来吧!别让我们进去请你!」 李景风道:「照顾小妹。天水城不远,你们先过去。」又道,「小妹,保重。」说完从沈未辰手里抽出胳膊,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站着十几名壮汉,服色各异,各自提着灯笼,为首一人佩着一把漆黑的刀,与彭小丐的黑刀却不相同,只是刀鞘漆黑罢了。 顾青裳心中一惊,来人比自己意料中更多,只凭自己与李景风两人,当真无法抗衡。若在平时,大不了拼命杀出,可此时还有个重伤的沈未辰要照顾。 虽说不伤性命,可夜榜的承诺谁会当真?此去不知生死如何。沈未辰自知无力拦阻,不由得心中一恸,顾青裳也自咬牙切齿。 屋外朔风阵阵,扬起漫漫黄沙,李景风跟着那群壮汉渐行渐远,灯笼的火光在暗夜中渐渐稀微,终至不见。 </body></html> 第84章 夜黑风高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4章夜黑风高</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4章夜黑风高</h3> 跟来的人共有十二个,各自提着一盏脂皮灯笼,前后左右簇拥着李景风,倒似保护个大老爷似的。今日晴朗少云,月光映着道路,加上这些灯笼,把身前左右五丈方圆照得跟白天一样。 为首的是冷刀李追,一年多不见,李景风渐渐忘记这仇人的模样,此时勾起回忆,福居馆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重又浮现。对绝大多数江湖人来说,或者在九大家治下,夜榜的任务里,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谋杀,但对李景风来说却是生平第一次遭遇生死关头。那日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年纪轻轻就会像只蝼蚁似的死在一间破落客栈里,也是在那天,他首次见到沈未辰,就此一见锺情。 要再说起来,打从夜榜派出箭似光阴——这名字还是二哥在船上告诉他的——刺杀点苍使者,伪装成瞎子蛰伏于福居馆,他的命运就改变了。 「你为什麽要杀掌柜的?」李景风冷不丁来上这一句,「他就是个普通掌柜,又不认识什麽人,也指证不了谁。」 「我不知道这麽多。」李追没回头看他,语气冷冷淡淡,随口回答。 李景风没再说话。这段路很长,这些人似乎不打算骑马,根据他们之前所言,似乎早在自己一行人进入甘肃时就盯上他了,也不知怎样监视的。他心里盘算了会,他得罪的都是大门派,应该不会为了杀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去商请夜榜。听他们所言,是请自己去作客,可自己又有什麽资格做夜榜的客人? 走了快一个时辰,李景风下午刚经一场恶斗,还未充分歇息,不由得有些疲了。这些人沿途也不说话,气氛虽不至于凝重,却着实不舒服。 约摸走了十馀里,后边两名壮汉忽地停步。李景风回头望去,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道旁,提着灯笼守着来路,瞧着是把风模样,他知道目的地将要到了。 目的地是间大屋,从一旁荒废的马厩瞧来,应是个废弃驿站,里头漆黑一片。一行人停在屋前,两人站至老驿站对面路旁,四人绕至屋后,另有两名脚下不停,又向前走出五十馀丈才停步,暗夜中仅存隐约可见的微弱火光。当然,那是对普通人而言,对李景风来说,既然有灯火,这样的距离便足够看清,这前后各两人的配置乃是把风之用,若是遇着尴尬人路过,灯火便是信号。 李追与另一名壮汉守在门口,示意李景风进入。老驿站里弥漫着灰尘的气味。说起来,灰尘并没有气味,但李景风吸着鼻头有些发痒。北方的乾冷天气维持住这破旧驿站仅存的尊严,没让它透出腐朽的酸臭,里头能拆的东西大抵都拆光了,空荡荡的连盏油灯都没,只有微弱的月光与门外两盏灯笼的微光从门窗透入。 黑暗中,一条人影坐在地上,嘴里嚼个不停。他面前放着两个酒杯跟一个小坛子,还有一封油纸,盛着几块肉乾。 「招待不周,请坐,请坐。」那人见李景风进来,囫囵一口将肉乾吞下,手在棉袄上抹了抹,示意李景风坐下。李景风见这人约摸四十来岁,额骨与脸颊方正,下巴却是突出,像个五边形,鼻尖处有道小疤,穿件厚重的黑棉袄。 「喝点酒暖身?」那人道,声音平稳敦厚,像个寻常生意人,要不是鼻尖上那块疤突兀,路上撞着,谁能想到他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李景风坐了下来,地板上有些湿,他也不在意。他今天刚经历了比死还痛的煎熬,早将生死看淡,何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抵抗无用,不如看看对方大费周章找来自己有什麽目的。 只是对方如此客气,反倒让他捉摸不透。 那人倒了一杯酒,递给李景风,李景风接过饮下,但觉香味浓烈。他不是善品之人,不分优劣,但毕竟当过店小二,知道是上好的白干,与这破驿站当真不搭。 他本已走得满身大汗,酒入喉中,更觉温热,也稍稍舒缓了口渴。 那人又问:「吃点?」 李景风拿起一块肉乾放进嘴里,入口香甜,比铁剑银卫发放的乾粮好上许多,只比青城船上朱大夫垂涎的肉乾稍次。 「有水吗?」李景风问。他走了一晚,口乾舌燥,又不想喝醉。 那人笑道:「拿水来!」 门外一人递上皮囊,李景风接过,咕噜噜灌了一大口,将皮囊递还,道:「多谢。」对方接过皮囊,又回门口站着。 「李兄弟真有胆色,果然是少年英雄。」屋内那人似乎对李景风很满意,「莫怪能在重重守卫中击杀秦昆阳。」 「你们找我做什麽?杀我?」李景风也不知该怎麽客套,单刀直入地问。 「在下姓黑,叫我小掌柜便是。」那人道,「兄弟是直爽人,在下也不拐弯抹角。兄弟现在身上背着崆峒丶泰山两个门派的仇名状,还有华山丶嵩山的通缉,天下虽大,想找个容身之处却难,尤其是北方。小兄弟这一路走来,应当遇到不少麻烦吧?」 小掌柜接着道:「夜榜虽小,却愿意提供一席之地,供小兄弟栖身。」 夜榜找上自己,李景风既讶异也不讶异。他早听说夜榜会召集一些亡命徒,那些被九大家通缉,或者因某些原因不被待见的,都会投靠夜榜。讶异的则是,自己武功算不上高明,这样的人夜榜也有兴趣? 「我不会加入夜榜。」李景风摇头,「没兴趣。」 「李兄弟且不忙着拒绝,毕竟在下来得蹊跷,李兄弟自然有疑心,且听在下替你分剖分剖。」那小掌柜连说话口气都像生意人。他倒了杯酒放在嘴边轻啜,问道:「李兄弟有什麽志向?不妨说出来一参,也好让在下替你琢磨琢磨。」 「我没什麽志向,就想四处走走。」李景风道。 「在下听说李兄弟刺杀秦掌门是出于义愤。」小掌柜道,「就为了一名守卫丶一名老父亲,这样的好汉,这世道罕见了。倒不是好心人绝了根,世道再乱,好心人总有几个,何况眼下还是太平年代。」 「可这些人怎麽都不见了?」小掌柜问道。 李景风心下讶异,他杀秦昆阳一事原是天下皆知,但这人竟知道自己是为奚家父子报仇。他早听说夜榜探子遍布九大家,果然无孔不入,于是道:「好人怎会不见?好人多着呢。你们是坏人,自然觉得世上都是坏人。」 「古道热肠人人有,爱打抱不平,如兄弟这样的人,能活得长久的却没有。有些人没本事,惹了灾殃没熬过;有些人学了点本事,因着仗义得罪门派,也走了。千里挑,万里选,枉死了许多的好人。当中有运气好,本事好的,活下来,干了大事,我们才认得,剩下那些,就像死在田沟里的老鼠,活着时你还能见着几只,死了全无声无息,连尸体都找不着。」 「兄弟,恕在下直言,您不是活下来那个,您是还没死的那个。您若在这一路上横死,也就平平无奇,不值一书,只有那万千人中好运活下来,又干了大事的好人,才是传奇丶英雄,是话本里的人物。五十年前,活下来的那个人叫彭老丐;五十年后,那个人叫齐三爷。靠的是什麽?还是权势。江西总舵的身份,崆峒武部总指,掌门的亲弟弟。」 「这世上想办好事,权势丶武功丶钱财,这三样东西最少得有一样。」小掌柜道,「你一样也无。瞧你,身上多少伤。」 李景风今日历经两场大战,身上带着伤,此时还因着伤口有些不适。 「这般跌跌撞撞,走不远。」小掌柜仰头,将酒一口喝尽,为自己倒了一杯,又替李景风倒了一杯。李景风伸手拦住他:「我不喝了。」 小掌柜缩回手,见李景风默然不语,又道:「实不相瞒,夜榜也有几个如兄弟一般的人物。九大家的世道,当好人得缩着头。兄弟若想诛恶扬善,恶在哪,善在哪,兄弟可知晓?人情世故,恩仇交缠,有些事不好分剖是非,有些脏污藏在沟缝里,不眯着眼瞧不着。夜榜的针遍布天下,能帮你这个忙。」 「夜榜的针」便是指眼线,多半藏于市井之中,遍布天下。当初福居馆的大厨老张便是夜榜的针之一。这样说起来,萧公子跟夜榜的人往来密切,难保不会透露情报给夜榜,那也算得上是针了。 一念及此,李景风登时恍然,极可能是萧情故为了救自己,想给自己一个安身处,这才让夜榜找上自己。 「夜榜虽是恶名昭彰,但在下敢扬言,所杀之人最少有七成死有馀辜。兄弟若不想违背良心,就接那些该死之人的人头,各取所需,不是挺好?」小掌柜道。 李景风忽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小掌柜,问道:「七成死有馀辜,那剩下的三成又凭什麽要死?福居馆的掌柜又凭什麽要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掌柜道,「李兄弟亡命天涯,不就为了快意恩仇?夜榜能帮你,让你既有安身之处,又能诛杀恶人。」 「我不是干大事的人,干大事的是那些有本事的好人。我乾的是小事,只管我能见到的。」李景风道,「如果连做小事都要不拘小节,那世上谁还理会小节?」 小掌柜道:「杀嵩山派副掌门还不算大事?劫严三公子的车队,还不算大事?」 「我只是替奚家父子报仇,」李景风道,「还有通知我兄弟逃走,就这两件小事。」 小掌柜眯眼打量着李景风,半晌,忽地一笑:「在下懂了。」 他伸出手,李景风犹豫了一会,伸手与他一握,口中却道:「你瞧得起我,招我入伙,这是礼貌,不是交朋友。」 小掌柜道:「在下晓得。」又问,「兄弟认得路?需要找个人送你一程吗?」 李景风道:「那个冷刀李追与我有仇,他杀了福居馆掌柜,我曾立誓杀他。」 小掌柜沉默半晌,李景风这话看似答非所问,意思却明白,于是问道:「我答应过不伤你性命,这是小兄弟你自己要的?」 李景风点点头。他忽地看出小掌柜这张有些古怪的五角脸是怎麽回事了,原来是用不知什麽东西垫高了两颊与下颚,扑上粉,昏暗灯光下便瞧不清楚。他曾听大哥与朱门殇聊起,这便是传说中的易容术,说穿了也就是利用视线不明混淆过关罢了,真放在朗朗乾坤下,只怕早被拆穿。这样说来,鼻尖上这块伤疤也不见得是真的。 小掌柜道:「在下告辞,不劳相送。万请留步,留步。」他哈腰鞠躬,转身就走。 李景风问道:「是萧公子请你来找我的吗?」小掌柜也不回话,在李追耳旁低语几句,牵走了马厩中唯一一匹马。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远,小掌柜越去越远了。 李景风走至门外,那一行人早已离去,只馀下李追一人。李追问:「小掌柜说你指名我送你一程,你要去哪?」 「若是你送我,就往边关去,派人知会三爷一声就好。」 李追点点头,道:「那是往西,挺合适的。」 「你又要往哪去?」李景风反问。 「这儿就挺好的。」李追回道:「我是天水人,这是我老家。」他说着,将灯笼挂在门口,灯笼朝内,这模样哪像是要走的样子?李景风也不管他,将留在地上的酒坛酒杯收拾至一旁。 李追忽道:「等等。」说着走上前,俯身抱起酒坛,咕噜噜喝了几口,吁了一大口气道,「好酒,别糟踏了。」 李景风靠在墙边,等他喝完酒,想着接下来该怎麽做才好。或许今日还是托大了,但李追若走了,以后又要去哪里找他? 「是谁让你去杀掌柜的?」李景风问。 「我什麽都不知道。收钱,办事,夜榜大多是这样干活。」李追喝着酒,啃着肉乾,像是饿了好一阵似的。他瞧着不穷,或许是因为要请来李景风,耽搁了晚饭,李景风没有细问,这也不是他关心的事。 他问了另一件事。 「你为什麽加入夜榜?」李景风问,他是真的好奇,「你有本事,到了门派也有职缺,就算沦为保镖护院,也不至于饿死。」 似是料不着李景风有此一问,李追愣了会,吞下口中肉乾,这才道:「来钱快,干活不累。」他索性坐下,接着道,「管理天水的门派是星宿门,我是掌门范知鸣的私生子,养父姓李,三爷的侄女婿还是我异母哥哥。那些嫡系的什麽都有,我是私生子,我娘又是半被胁迫才从了范老头,养父都不知道我是便宜儿子,估计几个哥哥姐姐也不知道。」 「范老头怕我抖出他的丑事,使了绊子,甘肃这一带的门派都不肯收容我,我得离家才能找着靠山。这一口气过不去,就加入了夜榜。」他把剩下的肉乾一扫而尽,犹不知足地砸吧着手指。他的舌头很长,像蛇似的卷着手指,眼睛却望向李景风:「有本事的去夜榜,没本事的落草为寇,就这麽简单。」 李景风轻轻挑了挑眉,估计着那群人应已走远,握紧初衷,手心冒着冷汗。 「上路了。」李追抽出钢刀。李景风拒绝加入夜榜,以小掌柜身份,自然是越少人见过越好。夜榜已答应不杀李景风,收金买命的行当最重信誉,不然谁信得过?但如今是对方主动挑衅,算不得夜榜背约。 他没小瞧李景风,单枪匹马在众多护卫中刺杀嵩山副掌门,这可不亚于箭神箭似光阴在百馀名高手护卫中射杀陶员外那个「一箭碎陶」的传说。但他也不相信这个一年多前还在自己面前抱头鼠窜的小伙子真能在这一年里练出什麽本事来。小掌柜答应留下自己,除了是对方要求,多少也是要自己灭口的意思,那定是相信自己有本事取胜。 李追大喝一声,使尽全力挥刀砍出。他出手时,精明地站在门口处,挂在门上的灯笼火光恰恰被他身影挡住,室内暗了不少,照常理而言,是占了极大便宜。 李景风却觑得奇准,侧身避开,反手还上一剑,两人就在驿站中斗了起来。一交手,李追顿时放心大半,这小伙子确实武功进展神速,只一年就有如此本事,算得上天纵奇才,可仍是差着自己老大一截,三五招便能取得优势。 可他有一事不明,这小子怎麽滑溜得跟泥鳅似的?左闪右避,无论怎样惊险,总能于间不容发的一瞬避开,当真岂有此理。 李景风与他过了几招便知自己实力仍是不足,这冷刀李追是有真本事的,比之冷龙岭上被他气死的那个专事偷袭的快三手不可同日而语。但他多历战阵,几乎每次打败的都是武功远比他高强之人,当下凝神专注接招,想着小妹教他的「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耐心等待冷追露出破绽。 冷刀李追也着实小心,面对这名远逊于己的对手,却不贪功冒进。他向来禀信「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想法,何况这兔子还咬死过老虎,当下有一刀是一刀,没机会宁愿固守也不贪功,李景风无丝毫可乘之机。 两人斗了三十馀招,全身是汗。李景风忽地卖了个空门,抢了门口方向,李追怀疑他要逃,挥刀追上。 只见李景风猛地一剑挑起悬挂在门上的灯笼,向屋外甩去。灯笼一失,旧驿站里蓦地一黑,唯余窗外淡薄月光。光线变化太急,李追只觉眼前一黑,忙把钢刀在面前舞成一团以自保。李景风看准破绽,「一骑越长风」往他周身刺去,李追一边格挡一边后退,仍是连中数剑,幸好不算重伤。 很快,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只见李景风向自己冲来,李追站稳马步,大喝一声,挥刀砍去。李景风身子一矮,向前一扑,恰恰从李追跨下钻过。李追这一刀势大力沉,在地上砍出点点火星,灼亮这昏暗斗室,李景风却早已起身,初衷由后贯穿李追胸口…… ※※※ 「夜榜的人找我们做什麽?」彭小丐问道。 「三位英雄跟来便知。」为首那人说道。杨衍念头一动,当年朱门殇曾经说过,报仇的另一条路,自己没有法子,当时不解,后来才知是聘请夜榜杀手。但以严非锡之尊,自己定然出不起那个价钱,夜榜料来也没那种本事的人,是以他未曾多想。 但为何夜榜会主动找到自己一行人?若说是严非锡徐放歌不要脸,真请了夜榜来杀他们,瞧着也不像先礼后兵的模样。 彭小丐略一沉思,转头问明不详道:「明兄弟去吗?」见明不详点点头,彭小丐才道,「少匹马。」 当中一人跳下马来,让给明不详。杨衍道:「我这兄弟身上有伤,颠簸不得,走慢点。」 领头那人应了声是,一行八人往西而去。彭小丐见他们三前两后围着自己三人,多少有些戒心,他是见惯大风浪的人,倒也不惧。又见明不详与杨衍并辔而行,明不详虽受了伤,举止却一如往常,不禁对这青年颇为佩服。 忽地,他又想起顾青裳所言。昨日要问话,被杨衍以明不详需要养伤打断,没把事情弄清楚。他于是策马上前,问明不详道:「你认得嵩山的萧情故萧公子?」 杨衍不解其意,反问道:「天叔问这个做什麽?」 明不详点头道:「认得。他在少林法号了净,是我师叔。」 「你跟他有恩怨?」彭小丐问,「他似乎很讨厌你。」 明不详道:「以前觉见方丈常说,了净师叔是少林寺最有天分的弟子。但他总特别针对我。他救了本松师兄与一名妇人,失手误杀了那妇人的丈夫,人赃并获,却说是我陷害他。本月与傅颖聪想对我下药,阴错阳差,傅颖聪自食恶果,之后自尽,本月不堪心魔发疯,他也将这两件事归咎在我身上。这些事,少林寺的僧人都知道,彭前辈可以去问。」 「好端端的,他为什麽害你?」彭小丐问道。 明不详摇摇头,道:「或许该问萧公子。」 「那萧公子也不是什麽好人,肯定是嫉妒明兄弟!」杨衍怒道,「景风兄弟去了一趟嵩山,立马领了仇名状跟通缉,这萧公子若真是好人,能让这种事发生?说不定就是他陷害景风兄弟的!」 至此,彭小丐最后一点疑心也尽去。说到底,战场之上,明不详也被牵扯其中难以脱身,断无故意留下形迹引来铁剑银卫的道理。顾青裳转述萧情故的指控,多半匪夷所思,不仅不合情理,更无动机,听来更像是捏造的。 「那你与沈姑娘为何打起来?」彭小丐问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是我先动的手。」明不详道,「我想试探她。我一出手,她就向我攻来,景风兄弟也帮她。她武功太高,我不得已只能将她击晕,景风兄弟就像发了疯似的攻向我,也不听我解释。」 杨衍道:「是啊,景风兄弟疯了似的,我都给吓着了。」过了会又叹道,「景风兄弟是真的喜欢沈姑娘。」 「也许景风兄弟也不知道铁剑银卫要来的事。」明不详又道,「也可能他们对我心有成见,知道我在试探,想先下手为强。」 他这两句依然是实话,却轻轻巧巧地将嫌疑引导至沈未辰瞒着李景风引来铁剑银卫,怕被李景风知道而灭口,又或者沈未辰知道明不详在试探自己,要杀人灭口。 「你要试探也不用动手。」彭小丐皱眉道,「她对我们有恩。」 「当时没想到更好的办法。」明不详道,「若不是便罢,若真是她引来的,我怕之后与沈姑娘同行,会有后患。」 一行人最终来到一间野店外,八人停下马来。为首那人招呼道:「掌柜,彭前辈到了。」 野店中亮起灯火,前四后六,十个灯笼把个小店映得辉煌。杨衍本想搀扶明不详下马,明不详摇摇头道:「我没事。」两人并肩跟着彭小丐进店。 店里放着三张桌子,以野店的规模来说不算小了。从里头走出一名身着深蓝棉袄,围着一条灰色棉织围巾,戴着双油腻黏乎手套的中年男子,身材略有些发福,一张脸和和气气,瞧着真像个掌柜,连身上都透出一股淡淡的猪油味。他身量矮小,比杨衍矮了大半颗头,见着三人,忙拱手道:「彭老英雄,久仰,久仰。」 彭小丐冷冷道:「是该久仰。几年前在抚州,想在百鸡宴上下毒杀我的不就是你们?」 那掌柜似是一愣,乾笑几声,道:「请坐,请坐。」又见来的人少了一名,问道,「怎地少了一个?旧仔去哪了?」 「他让了匹马给老英雄。」一人回道。 杨衍这阵子跟着彭小丐行走,沿途听他说起江湖掌故,学了不少东西,渐渐懂得观察。他见那五人守在门口,看似护卫,实是怕自己等人逃脱,知道今日之会若是说不清楚,只怕要有一场打杀,当下凝神戒备。 四人各自坐下,掌柜的招呼人取来酒水,并着些杂粮粥丶腐乳丶花生丶酱菜,道:「诸位若是饿了,吃点东西。」说着替四人斟酒。彭小丐伸手拦阻道:「酒我戒了,我这弟兄也不喝酒。」那掌柜忙又命人去取茶叶泡茶。杨衍见他如此客气,知道是个先礼后兵,说不清就开打的架势。 彭小丐问道:「掌柜的怎麽称呼?」 「我姓赵,叫我赵掌柜就好。」赵掌柜道,「彭老英雄,夜榜是收金买命的地方,江湖道上走,各有各的苦衷,还请莫要计较。」 「行,说吧!大夥打开天窗说亮话,还是说夜榜见不得光?」彭小丐道,「你们找老子干啥?难道说想拉老头入伙?」 「我就问,彭老英雄接着要往哪去?」赵掌柜问道。 「还真是不利索!你们要干嘛不说,反倒问老子的去向,难不成甘肃归你们夜榜管,我还得打声招呼才能去?」 「不是这意思。」赵掌柜陪着笑道,「彭老前辈昨日劫了严三公子的车队,想是为了家眷的事情。我想彭老前辈心底有些计较,只是不方便说。」 杨衍心想,昨日里发生的事,夜榜这麽快就知道了?虽说就在附近,可这夜榜的消息也太灵通! 「我有什麽计较我知道,倒是你,有什麽计较?」彭小丐道,「别遮遮掩掩的,快说!」 赵掌柜见他直接,打了个哈哈,笑道:「夜榜最近有桩大买卖。买卖太大,估摸着有些吃不下,说是八万两一颗人头。」 杨衍心中一惊,莫说他,连彭小丐也吃了一惊。八万两的人头,这要杀的是谁?彭小丐贵为丐帮江西总舵,名震天下,通缉令上也才千两银子,放到夜榜,估摸着三到五千两也就到头了,能出得起八万两的人若非一方豪富便是大门派的当家,连他们也摆不平的事,得是多大的事? 「各位想也知道,出到八万两一颗人头,对头可不比一般。身份高,功夫好,保镖也多,咱家掌柜琢磨着吃不下,又舍不得这桩买卖,直到听说彭老前辈入了甘肃,这才有了一点指望。」赵掌柜道。 「要我帮你?」彭小丐道,「我不缺钱。」 「彭老英雄哪能沾这铜臭味。」赵掌柜道,「这是互相帮衬。」 「怎麽个帮衬法?」彭小丐问。 「我猜彭老英雄受了这泼天大屈,想上昆仑申冤?我瞧这事挺难。再说,老英雄今日又劫了严三公子的车队,仇恨更大。你一家死得如此憋屈,这口气怎麽讨得回来?何况还有杨兄弟这层干系。照夜榜的道理,申冤不如报仇。」 杨衍心中一动,这人说要报仇,又提起自己与彭小丐一家,莫非…… 彭小丐眉头一皱,似也嗅出这话语中隐含着一股不安的大浪。 「严家有门派庇护,无论去哪,身边几十上百个护卫总是有的,下手不易。明年昆仑共议,铁剑银卫加上华山弟子前后簇拥,说句实的,严非锡不想沾水,下雨都湿不了头发。」 他终于说出这名字了!杨衍心头激动。他们要杀的人……他们要杀的人…… 「但到了昆仑宫前,所有护卫都得停在山下等候,照规矩,不能带兵上山。要下手,只有趁这时。夜榜有针,有线,有门道,能帮三位混进昆仑宫。」 彭小丐已听出话意,默然不语,把茶喝了,又斟了一杯。 「事成之后,夜榜必尽力帮老英雄找回孙儿,只望老英雄帮咱们干这桩买卖。」赵掌柜道,「替我们杀掉……」 「华山掌门,严非锡。」 杨衍脑中一热,只觉气血上涌,虽然还不到时辰,丹毒却隐隐有发作之兆。 ※※※ 顾青裳将沈未辰送回天水。沈未辰伤得重,发了高烧,昏昏沉沉,不住胡言乱语,顾青裳知道她担心李景风,却也无可奈何。 她探听到严三已离开甘肃,于是拿着沈未辰的令牌求助星宿门。青城大小姐的身份何等尊贵,星宿派立时派人来迎,名医妙药纷纷送呈,派人八百里加急通知青城。 沈未辰休养了四五天,总算神智清醒。沈雅言收到消息,担心爱女,快马加鞭一路自巴县赶来,跑了两天两夜,不知累死多少好马,抵达天水。沈未辰担心拖累顾青裳,央请星宿门封口,让顾青裳先行离去。顾青裳万般不舍,只得辞了沈未辰,独自返回衡山。 沈雅言见爱女伤成这样,暴跳如雷,雇了马车将沈未辰送回青城。他本想斥责女儿,但看女儿受伤,又是不忍。沈未辰自知荒唐,向父亲认错,沈雅言反倒安慰她,说年轻人干些荒唐事原属情理之中,自己跟四叔五叔,还有楚夫人,年轻时也荒唐得紧呢。沈未辰心中感动,紧拥着父亲撒娇,沈雅言拍着她背,只是安慰。 顾青裳回到衡山,一路上落落寡欢,虽知沈未辰必然平安,仍不免担忧。她这趟出门许久,想起书院,回衡山复命前先到山脚下的书院,看看那些调皮孩子有没有好好读书。 青衣书院颇为简陋,一间两进大院,左边厢房住的是女子,右边厢房住男子,后院第一排是厨房,第二排住着五名照顾孩子生活起居的夫子。 她刚推开院门,就见玉瓶儿正在打扫前院。玉瓶儿是书院里年纪最大的姑娘,今年十四,虽然未施脂粉,一张白里透红的俏脸也极为娇艳,大家都说她是青衣书院第二美人。 至于第一美人,自然是顾青裳了。 玉瓶儿见着顾青裳,笑逐颜开,正要喊,顾青裳比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作声。玉瓶儿会意,扑了上来,对着顾青裳又蹭又搂,甚是亲昵,顾青裳见着孩子,多日苦闷总算略有抒解。此时正是教习时间,顾青裳蹑手蹑脚来到讲堂外,想给这些孩子一个惊喜,问道:「今天是谁授课?」 玉瓶儿摇头,低声道:「不知道,是昨天新来的先生,陈先生要我们跟她学。」 「新来的先生?」顾青裳大惑不解,书院哪来的钱请新的先生?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是孩子们背诵书文的声音。顾青裳走至前门,探头朝里一看,见一名衣着素净气质高雅的女子端坐在案桌前,不由得惊呼一声。 「师父!?」 李玄燹头也未抬,只是专注授课。 </body></html> 第85章 新岁旧仇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5章新岁旧仇</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5章新岁旧仇</h3> 孩子们见着顾青裳,一个个坐立难安。只是这新来的先生看着漂亮温和,却有一股自带的威仪,众人都不敢动,跟着把书文念了一遍,又听了讲解。顾青裳不好打扰师父教书,站在门口等了好半晌,才听李玄燹道:「大家歇会吧。」 顾青裳还来不及向师父问安,一众孩子早扑了上来,围着她又叫又跳,口中不住喊着「顾姐姐」,又拉她衣摆。顾青裳笑道:「别扯,衣服扯坏了。」说着抱起年纪最小的阿简,问道,「有没有好好读书?」 阿简才七岁,是书院四个男孩之一,听顾青裳问起,连忙点头说有。其他人见顾青裳抱起阿简,纷纷吵着要抱,顾青裳哪抱得了这许多,又怕冷落师父,在每个人头上摸了几把,道:「休息会,晚些考你们功课。」 孩子们听说要考试,一哄而散,顾青裳环顾左右,问道:「孟南去哪了?」 「烧饼上个月就满十五了,在应家铁铺当学徒。」「烧饼」是陈孟南的小名,这孩子脸上长着麻点,像个烧饼似的。玉瓶儿低头道:「他没等着顾姑娘,不开心呢。」 顾青裳这才想起,书院说好只照顾这些孩子到十五岁,之后便要他们自立更生。玉瓶儿跟孟南是书院最早收养的孩子,她嫌两人本名陈六跟杜赔钱太难听,替两人重取了名字,一个叫孟南,一个叫玉瓶儿。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三年就过去了,孟南是书院第一个满十五的孩子,自己竟忘了这事,她不禁内疚起来,道:「晚些我去铁铺找他。」 打发走玉瓶儿,顾青裳这才对李玄燹敛衽行礼,唤了声:「师父。」 李玄燹阖首示意,道:「陪师父走走。」 顾青裳问道:「去哪?」 李玄燹道:「就在这院子里吧。」 青衣书院只一个四合院大小,中庭简陋,说是散步,不过就是绕着院子打转。顾青裳不好反驳,亦步亦趋跟在师父后面。 李玄燹问道:「这次去青城见着沈公子,看他人品如何?」 顾青裳道:「斯文俊雅,仁善聪敏,质如美玉,人如其名,九大家的公子想来无一可比。」 李玄燹问道:「喜欢吗?」 顾青裳一愣,忙道:「沈公子眼界高,瞧不上弟子。」 李玄燹淡淡道:「你素来心高气傲,不喜欢,不用瞒着师父。」 顾青裳忙道:「弟子还想多陪师父几年。」 李玄燹点点头,问:「刚从崆峒回来?」 顾青裳一愣,怎地师父知道自己去了崆峒?不由得嚅喏道:「是。」 「没看上哥哥,却把妹妹带走了。」李玄燹道。 顾青裳听了这话,心中一突,不知师父会怎麽处置她这次胡闹,当下默不作声。不知不觉这四合院就走了一圈,两人依旧无言,顾青裳知道师父不说话是等自己解释,心里兜兜转转许久,这才道:「沈家小妹功夫好,就这样嫁人,未免可惜。」 「这院子多大?」李玄燹忽问。顾青裳被师父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给懵住,过了会道:「东廊到西廊,约摸五十步宽。」 「小吗?」李玄燹问。 「现在不算小,以后孩子多了,怕住不下。」顾青裳道。 「这些孩子还住得惯?」李玄燹又问,「总共住了多少人?」 顾青裳道:「二十二……二十一个孩子,还有四位夫子,一个帮佣,没听过有人嫌弃。」 「我听说有个孩子刚离开书院。」李玄燹问道,「青裳,你说是外面好还是书院好?」 顾青裳道:「书院里大家和睦,都是有感情的,到外头不知得吃多少苦,自然是书院好。」 李玄燹道:「出了书院,还在衡阳,离开衡阳,还在湖南,离开湖南,还有九大家,九大家之外,还有这天下。天下这麽大,都是精彩的,那在书院的孩子就过得不好吗?」 顾青裳明白师父的意思,她向来敬爱师父,若是平时,就算有什麽想反驳的也必咽了下去,但此刻她心中替沈未辰不值,犹豫了一会,道:「可天下这麽大,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你觉得可惜,可多少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别说天下,连自己的门派辖地都没出去过,难道都可惜?也要劝劝他们都走出去?」李玄燹道,「你养大了她的眼界,心就大了,心大了就塞不满,总是空的。」 顾青裳摇头道:「师父,沈家妹子是老鹰,被当成画眉关在笼子里,失了本性。各安其所,各适本性,这是您教的。」 李玄燹道:「我没教你打开别人家的笼子。你觉得好,对她未必是好。」 顾青裳急道:「可好不好也要让她见过了才算。凭什麽她是九大家的女儿,就得联姻,关在闺房里一辈子?」 李玄燹道:「楚夫人那样不好吗?」 顾青裳道:「楚夫人那样好吗?以前她闯荡江湖多威风,现在都多少年没离开过巴县了?以前人家喊一声楚女侠,是器重她这个人,现在尊称一声楚夫人,是瞧着她丈夫面子。就算是个掌门夫人,难道昆仑共议这一票能是她说了算?她也就是吹吹枕头风,私下帮着丈夫出点主意,大事还得看丈夫脸色。九大家的媳妇做到楚夫人这样多半就到头了,能管着家外事的总共就一个冷面夫人,她自个就是唐门掌事。这算什麽?帮衬丈夫,帮衬自家,就是九大家女儿的命?这就是九大家女儿的出路?」 「她若想做事,还是有法子。」李玄燹道,「九大家女眷里还是有办事的人。」 「遇着旱涝,当个活菩萨降临人间,发点钱粮,露个面抚慰抚慰灾民,蹲下吃几棵野草,落两滴泪,悲天悯人一会?九大家的姑娘比她真心的未必多,比她会演的不会少。」顾青裳向来敬爱师父,从不敢大声顶撞,更不用谈忤逆,可为替沈未辰抱不平,此刻语气竟有些重了,「就算嫁给三爷这样的英雄,也就是生孩子,养孩子,支使下人,算帐持家。三爷能让她出门,能让她管事吗?何况她还不见得喜欢三爷。」 李玄燹看着顾青裳,眼中并无责备,仍是温柔爱护之意,摇头道:「她不是你书院的学生,走什麽路由不得你做主。你今日爱惜她,也许过些年,你会后悔今日莽撞。」 「我没替她选,只是带她出去看看。」顾青裳大声道,「要被关着还是飞出去,都得是她自己乐意。」 她话一出口,方觉自己失态,转过头去,见书院孩子纷纷探头来看,个个神情讶异,忙收敛心神。几名先生知道年长者是衡山掌门,哪能这样被看热闹?忙驱赶孩子进屋。 顾青裳觉得失礼,垂首低声道:「师父,弟子失态,请师父责罚。」 她从未这样与师父说过话,沈未辰与她相交不过数月,虽然两人极为投契,许为知己,但她也料不到自己会为了沈未辰与师父争执。 或许是因为沈未辰太好了,美貌丶善良丶聪明丶细心,既无九大家贵胄的架子,又是武学奇才,彷佛天下间所有好处都集于她一人。她若是个男人,天下定有她的名声,就因为是个女人,是九大家的千金,后半生的命就像早已注定了似的。 天晓得自己多不甘心?如果连沈未辰这样的女子都被注定了下半生,其他姑娘还有什麽指望?难道个个都得认命?也因为这麽不甘心,才会与师父争执吧。 李玄燹望向中庭,园中栽着一株梅树,孤零零的,只此一株,显得有些寂寞。她走到梅树下,抬头望着枝丫,道:「这里也种了梅树呢。」 顾青裳道:「师父喜欢梅花,我就种了,只是地方小,只栽了这一株。我来到这,每次见着它都能想到师父。师父怎麽教我,待我怎样好,我就要怎样教这些孩子,待这些孩子怎样好。」 她方才对师父无礼,此刻思之犹然惭愧,这番话虽是说来和缓气氛,带着些撒娇的意思,却也是真情实意,肺腑之言。 李玄燹沉默良久,开口道:「你既然这麽爱管沈家的事,那就嫁去沈家吧。我打算把你许配给沈公子。你当了她嫂子,对她说什麽也方便。」 顾青裳大吃一惊:「师父!」 李玄燹道:「你们在崆峒闯下大祸,消息早传来了。协助彭小丐抓华山三子,点苍跟华山不会不出面威逼青城,衡山要巩固跟青城的关系,联姻是最有用的。你嫁给沈公子,衡山就是青城的后援,足够跟点苍华山分庭抗礼,就算沈家姑娘嫁给华山或点苍,女儿终究是外人,沈掌门这一票都不会动摇。」 顾青裳大声道:「凭什么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难道我嫁给沈家,师父就不把我当弟子看了?」 李玄燹道:「你觉得不公道,师父也觉得不公道,但世情如此。冷面夫人只有一个,你若想改这世情,就得先顺着这世情。」 李玄燹抬头望向梅树,树枝上未见花芽,也不知这株梅树开不开得了花。过了会,她缓缓道:「你难道就不想让这天下看女人做一次主?」 ※※※ 顾青裳送走了师父,答应了稍后回衡山复命,返回书院。刚推开门,她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是离开书院不久的学生陈孟南正与玉瓶儿说话。两人就站在门后,见她回来都吃了一惊,玉瓶儿更是红着一张脸。陈孟南见着顾青裳,甚是欢喜,喊道:「顾姐姐!」 顾青裳见陈孟南掌心放着一小块白闪闪的物事,见着自己,立即收至身后。她好奇心起,问道:「手里是什麽?」 陈孟南脸一红,正要收起,被顾青裳一把抓住拳头,笑吟吟道:「做什麽坏事呢?」说着扳开他掌心。原来是一块小小的铁制品,模样像观音菩萨手持的玉露水瓶,虽然粗糙,也颇具形貌。顾青裳不由得笑道:「挺有几分模样的。」 陈孟南与玉瓶儿同时来到书院,这当中故事还与顾青裳建立这青衣书院有些渊源,顾青裳自然清楚两人关系。只是当时两人年纪尚小,现在陈孟南都到了离开书院的年纪,方才玉瓶儿说他去了应家铁铺做工,想来是在那里学会的手艺。 顾青裳原本情绪低落,见着昔日学生重回书院,心情略放宽了些,不由得起了捉弄之心,笑道:「挺好看的,送给顾姐姐好不?」 陈孟南甚是尴尬,瞅了眼玉瓶儿,玉瓶儿点了点头。他本想开口,却又犹豫,过了好一会才道:「这是我用铁铺里的废料打的,原是要送给玉瓶儿。顾姐姐喜欢,我再打一个送你。」 顾青裳故作不悦道:「第一个不送我,送玉瓶儿?算啦,第二个也不值钱。」 玉瓶儿忙道:「不是!顾姐姐喜欢,就送顾姐姐吧!」 顾青裳又道:「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等明年玉瓶儿也离开书院,到时你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再来书院探望,我留这玩意干嘛,放着生锈吗?」 陈孟南窘道:「书院我会回来的,这儿还有许多弟妹呢。可这……这……顾姐姐是我恩人,可我要跟玉瓶儿过一辈子,所以……唉……这不一样……第二个第三个我都给顾姐姐,就这个……」 玉瓶儿听他说得坦率,不由得大羞,腊月天里,脸红得像火烧似的。顾青裳见两个孩子窘迫,笑道:「逗你们玩呢,还真抢你定情信物?」说着将铁瓶交给玉瓶儿,道:「这玩意你得上油,不然很快就锈了。」 玉瓶儿道:「我每天都上油!」 陈孟南忙道:「我时常看着,不会坏。」 这是陈孟南离开书院后第一次回来,还带了一袋蜜饯。顾青裳就坐在院前阶梯上,看着书院那群孩子围着他二人。只听陈孟南喊道:「都有,别急,都有的!」顾青裳见他把纸袋交给玉瓶儿,自个却走了过来。 「别一挣到钱就装阔,省着点花。」顾青裳见他走来,嘱咐道,「以后多来看看弟弟妹妹就好。」 「顾姐姐,我跟陈先生说好了,我在应家铁铺当学徒,包吃包住,一个月还有三钱银子供给。我留个一钱购置些杂物也敷余,剩下两钱虽然少,但我想留给书院,给弟妹们添些衣食也好。」 顾青裳挥手道:「你这两钱银子抵什麽用?还不如攒起来,以后有你穷的时候。」 陈孟南道:「书院也很缺钱。」 顾青裳摇摇头,道:「现在缺,兴许以后就不缺了。」 她望着中庭梅树,若有所思。 ※※※ 沈未辰回到青城,立即请来朱门殇医治。沈雅言自去向掌门汇报,只留雅夫人照顾女儿。 朱门殇检视伤口,道:「我不是给你们留了金创药,怎地不用?」口气极是不满。 沈未辰答道:「路上送人了。」 朱门殇愠道:「送谁用得了这麽多?!」又道,「这下好,伤口得留疤。」 雅夫人听了,险些晕过去,急忙道:「朱大夫你医术高明,肩膀上那两道伤口都没留疤。小小还没出嫁,肚子上这样一道伤,能看吗?」 朱门殇替沈未辰掩上棉被,起身道:「方敬酒的剑利,伤口虽深,创面却小,我人又在左近,第二天就替小妹上了药,又用了密传的生肤膏,这才不留疤痕。现在这道伤口虽然也是利器所成,但在天水耽搁了几天,总算这大夫还有点本事,施救得当,可总会留下些痕迹,顶多淡些罢了。」 「多淡?太阳底下看得见吗?」雅夫人忙问道。 「太阳底下都看不见,那不就睁眼瞎了?」朱门殇暗自翻了个白眼,道,「总之看得见。」 沈未辰安慰母亲道:「这伤口不大,看不清的。」 雅夫人大怒道:「一寸多了,还叫不大?难不成要一尺才叫大?就叫你不要乱跑,你去汉水干嘛?那个顾青裳忒没教养,怎地拐带别人家姑娘出门?我让人通知李掌门,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不,得让她亲自来青城谢罪才行!不,谢罪还太便宜她,得重罚,重罚!非要李掌门给个交代不可!」 沈未辰道:「跟顾姐姐没干系,是我自己要去,顾姐姐只是帮我。要怪也得怪明不详,是他伤了我。」 雅夫人道:「通缉早发出去了,五百两悬赏,不抓回来千刀万剐怎麽甘心?唉,通缉也太便宜,应该发仇名状!」 沈未辰忙道:「别发仇名状,通缉就行!」她这趟出游,见识渐多,对仇名状这祸延子孙的制度实是厌恶。 雅夫人正要再说,朱门殇道:「雅夫人,别打扰小妹了。休息不够,疤痕会更深。」 这话果然有用,雅夫人立时噤声,过了会道:「朱大夫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小小说。」 朱门殇道:「长话短说,小妹需要多休息。」 雅夫人道:「就几句。」 朱门殇离去后,雅夫人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巾,问道:「这是哪来的?」 沈未辰认得是严烜城所赠的手巾,不满道:「娘,你翻我房间?」 雅夫人道:「不在你房里找线索,上哪找你去?我瞧着这是两句情诗,是不是那个李景风送的?我打听过这人,一年多前还是个店小二,惹这麽多麻烦,就算救过你哥,帮他在青城找个差事也就够了,竟然还跟他结拜?真不懂你哥在想什麽!」 提起李景风,沈未辰不由黯然。他终究跟了夜榜去,眼下也不知生死如何…… 雅夫人见她默然不语,以为默认,讶异道:「真是他送的?」 沈未辰苦笑道:「那个邂字景风都不知道会不会写呢。跟他没关系,是严大公子送的。」 雅夫人听说是华山严家公子所赠,笑逐颜开,喜道:「原来是华山世子?这样说来,你去汉水也不是只为了找人?」说着眉头一皱,又道,「可近来华山跟咱们青城交恶……行,我跟你爹说去,看这事怎麽处理。」 沈未辰知道母亲误会,忙道:「娘,别多心,这就是普通礼物,我不想嫁人。」 雅夫人笑道:「骗你娘没读过书?这字里的意思娘可清楚得很。难怪你连三爷都不嫁!你不拿出来,是怕爹跟掌门为难吧?别怕,这事娘替你做主!」 沈未辰大急,待要起身,起得太急,牵动伤口,一阵剧疼,不禁「唉哟」一声。雅夫人忙扶住她道:「起来干嘛?快躺好,躺好!」 沈未辰实在不想与母亲纠缠,只道:「女儿真没那个意思。这诗只有上半段,是不求再会之意,我没酬还下半段,就是暗示,严公子是豁达君子,饱读诗书,当能理解。娘若不信,可以问哥哥。总之,这事不要让爹知道,别给他添麻烦。纵然说了媒,我也不嫁。」 雅夫人素知女儿细心熨贴,不知她是真心如此,还是怕嫁与华山会给青城添麻烦,当下半信半疑,只道:「自己跟你爹说去。」 沈未辰点点头,又问:「哥哥呢?」 雅夫人皱眉道:「还提你哥?你的事都是他惹出来的!前回是为了救他,这回又是替他找兄弟!」 沈未辰低声道:「是我自己要找的。」 雅夫人正要再说,朱门殇在门口敲了两下,雅夫人起身道:「我先走了,你好生休息。」 沈未辰转头望去,见朱门殇挤眉弄眼,知道他是帮自己,当下微笑示意,两人心照不宣。 沈未辰小歇片刻,听见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知道是父亲,睁开眼来,轻轻唤了声:「爹。」 沈雅言在床沿坐下,沈未辰见父亲手上端了一盘枇杷,笑道:「就知道爹疼我。」 沈雅言道:「是你娘让我送来的。」边说边剥了个枇杷,送到沈未辰嘴边。沈未辰仰起头,吃了一口,汁液饱满,满嘴鲜甜。沈雅言取了手巾替女儿擦拭嘴角,沈未辰笑道:「爹,我自个来。」 沈雅言道:「我这手闲着也是闲着,帮你剥,你自己吃。」说着将盘子放在床边,径自剥去果皮,又问,「那个李景风是什麽人?你哥看重他,楚夫人也说要救他,听说连齐三爷都想保他,你还大老远跑去找他。」 沈未辰听父亲提起李景风,当下便把当初沈玉倾与李景风如何相识,以及李景风去了崆峒等事说了。这故事本长,她说得认真,巨细靡遗,连同自己在崆峒遇到李景风的事也说了个大概。 这一说便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沈未辰说得困倦,见父亲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爹?」 沈雅言回过神来,轻轻喔了一声,道:「他救过你跟玉儿,你帮他也属义气,情理之中。不过他杀杜俊时与你说的那番话……」 沈雅言沉思片刻,摇头道:「他本领低微,脑筋又笨,好高骛远,好大喜功,想逞英雄,说些看似冠冕堂皇的歪理,这不好。他若肯回青城,如楚夫人所言,让他隐姓埋名,好生过活便是。」 沈未辰见父亲对李景风志向不以为然,摇头道:「景风本领不高,但说他笨则未必,他只是书读得少,见识不多,其实聪明灵活。若真的笨,哪能想出这许多道理?」 沈雅言道:「九大家这些规矩其来有自,他妄自批评,自以为是,还不是歪理?没了规矩,怎麽成方圆?」 沈未辰道:「他也没批评九大家的规矩。」她话锋一转,说道,「有件事我想跟爹商量。」 沈雅言见女儿认真,问道:「什麽事?」 沈未辰道:「三清无上心法我已练到二品,想学一品。」 沈雅言皱起眉头问道:「学这干嘛?难道还想出门打打杀杀?再说,这心法传男不传女,以免泄露出去,这是祖训。」 沈未辰笑道:「我终身不嫁,就不会泄露了。」 沈雅言眉头更紧:「胡说什麽?又不是衡山掌门,也不是尼姑,怎麽不嫁?你瞧楚夫人年轻时心高气傲,齐家诸葛家两家兄弟都不嫁,最后不也嫁给掌门了?」又道,「你娘想让你嫁到名门,爹寻思不用,哪怕一个乞丐,入了青城便是名门。那些所谓门当户对都是小家子气的门户之见,怕你吃苦,几万两银子打发下去,还有什麽苦要吃?你尽管挑自己喜欢的,是个规矩人就好。」 沈未辰不想与父亲争辩,撒娇道:「我学武功也不见得就要打打杀杀,窝在青城打发时间也好。」 沈雅言道:「天下功夫多了去,青城底下大小派门上百,你能都学全?这一品三清无上心法你是断断不能学的。」 沈未辰见父亲始终不肯松口,叹了口气道:「女儿知道了。」 沈雅言见女儿失望,欲言又止,过了会道:「歇着吧。」说完替沈未辰盖上棉被,径自去了。 沈未辰将养了几天,始终不见沈玉倾来探看,问了来换药的朱门殇,果不其然,是被雅夫人给挡下了。雅夫人始终觉得女儿是替哥哥出头,不免心疼,对沈玉倾丝毫不假辞色,沈玉倾虽然担心小妹,也只能靠朱门殇传递消息。 沈未辰闲着无事,又拿起雕刀,刻了尊朱门殇,被母亲看见,一顿念叨,她只推说是感谢朱门殇救治。雅夫人哼了一声,道:「谢什麽,没给钱吗?」 眼看年关将近,青城上下忙成一团。青城是大家族,沈氏一脉单在重庆青城门中领有执事的亲眷便有数十户数百人之众,年关时全聚在太平阁开宴。这些个沈未辰的堂兄弟姊妹不少是从小熟识的,当然也有些表兄打过娶表妹为妻的算盘,可惜会留在青城领职事的表哥多半是母亲嫁得不好的远亲,雅夫人看不上,能挡就挡,能驱赶便驱赶,这些表兄弟也就盼着过年时见上表妹一面。 朱门殇调养得宜,沈未辰自觉身体康复不少,已能下床走动,只是腹部仍有些麻痒疼痛,知道是伤口愈合之故。小年夜晚上,沈未辰仍没见着沈玉倾,心中挂念,又想沈玉倾定然也挂念自己,于是换上暖衣,抱了手炉,往沈玉倾住所走去。 沈庸辞与沈雅言一家都住在长生殿,以前四叔丶五叔跟姑姑们也住在这,其他远亲则住养生院,姑姑出嫁后,四叔丶五叔驻守黔地,长生殿便空了许多。掌门沈庸辞的北辰阁在正中,隔着两个院子是沈雅言夫妻住的凌霄阁,女眷在西厢,男丁在东厢。 往沈玉倾住所有几条路,寻常人只能从外侧廊道绕去,以免路过掌门居所,惊扰掌门,这条路也是巡逻最多的地方。沈未辰是近亲,兄妹俩感情又好,自然无此顾忌,从内侧廊道走去,穿过许姨婆住的松寿阁,再过两个院子,就来到北辰阁外。她恐被沈庸辞发现,快步走过,忽听到父亲的声音,不由得一怔,忙找了处假山躲起来。 她凝神细听,只听沈庸辞道:「华山点苍连番来信,要青城给个交代,这事原是咱们理亏。」 原来沈雅言与沈庸辞在院中说话,沈未辰放下心来,却又狐疑。又听父亲低声下气说道:「这事是我家小小有错。我没管教好女儿,替小小向掌门跟弟妹道歉。若要责罚,算在我头上便是。」 沈未辰这才明白,原来这几日华山与点苍不住来信,要自己为崆峒之事给个交代。父亲绝口不提是怕自己心情受影响,不利于养伤,私下却来向掌门赔罪。 一念及此,沈未辰不由得心中一动。她深知父亲当年失了掌门继承权,多年来对三叔颇有怨怼之意,常常暗中给大哥使小绊子,惹得楚夫人不快。父亲仗恃身份,浑不在意,有时飞扬跋扈,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现今竟然为了自己对掌门低声下气。 「青城哪里理亏了?严非锡还抓过玉儿,一报还一报罢了!」一个女声怒斥道,「要什麽交代?庸辞,咱们青城不能处处退让!他华山凭什麽横?靠着点苍给他撑腰?就这桩事,点苍凭什麽也来要交代?盟主他还没选上,就想调停?」 原来楚夫人也在,只听她继续骂道:「谁不知道华山就是点苍的狗!指着鸡头不敢咬鸡屁股的狗!」 「华山发了彭小丐仇名状,小小帮着彭小丐,就是义助。」沈庸辞话没说完便被楚夫人打断:「得了,仇名状的规矩我不懂?义助是当下帮忙,生死不论。现在彭小丐不在青城,小小离义助远得很。华山想让我们交出小小,只有一个办法,带兵来捉!就看他有没有那出息!」 只听沈庸辞道:「我不在谦堂商议这事,却请大哥来院里,就是希望小小这件事情咱俩夫妻能私下琢磨一番。他们要威逼,青城也不能退让,只是华山点苍一北一南,两边联手,这场仗不好打。唐门与华山有隙,也是盟友,可以联络。」 沈庸辞沉吟半晌,接着道:「这还不够,得衡山援助才行。」 「他们衡山哪好置身事外?要不是她徒弟拐带我家小小,能闹出这事?」这是母亲雅夫人的声音,不知道哥哥在不在这。 「衡山帮忙就是少林帮忙。」沈雅言道,「李掌门跟觉空首座是挚交,少林为着疆界不清不楚的事也跟华山闹了几十年了。」 沈庸辞道:「觉空首座终究不是方丈,少林未必会帮忙,但声援是必然。还有武当……」 楚夫人道:「襄阳帮还行,至于玄虚道长……去庙里搬尊神像挡在路上都比他管用,要是华山真派兵来了,还得费心去挪一下!」 「衡山未必会援助我们。」沈庸辞道,「丐帮还在后头虎视眈眈。铁剑银卫不出甘肃,若没了衡山支持,青城的形势便难了。」 沈未辰心中一惊,为着自己一时任性,竟惹出这麽大风波? 只听楚夫人怒道:「玉儿帮了李掌门这麽多忙,衡山真能坐视?」 沈庸辞道:「李掌门也是东西夹击,想帮忙不易。」 楚夫人道:「他们真要打,难道青城就得让?」 沈庸辞道:「那也不用。点苍的打算……夫人,你认识副掌比我久,自是清楚的。」 过了好半晌,楚夫人才道:「我懂,你的意思是,若衡山不帮忙,这次昆仑共议你就支持点苍,免去一场刀兵是吗?」 此后再无话语,沈未辰明白,这是四人达成协议的意思,不禁黯然,心想:「大哥奔波了一年多,好不容易事成,却败在我手上……」 她正要离去,又听沈雅言道:「弟妹,你陪嫂子聊会,我跟掌门还有事要谈。」不一会,只见父亲与掌门从院中走出,沈未辰忙躲回假山后,不敢妄动。 沈庸辞问道:「大哥,私下找我说话,是什麽事?」 「小小有天赋,掌门是知道的。」沈雅言道,「我想教她一品三清无上心法,你觉得怎样?」 「规矩向来是传男不传女。」沈庸辞道,「小小将来总要嫁人,岂不是外泄?二姐小妹都没学。」 「得了,二妹子跟小妹子的资质,四品都练不到,你双手捧到她们面前她们也学不了。可小小不同,她能成。」沈雅言道,「要说怕外泄,各门各派谁家武功没外泄?青城多少嫡传男丁都练过,能保证他们不外泄?我寻思这规矩没意思。小小性格你是知道的,她不会把本门内功心法传授给外人。」 沈庸辞道:「这是祖训。何况小小才刚惹出这麽大事,还学这麽高深的武功做什麽?」 沈雅言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她是我女儿。也许她武功学得再多,嫁了人也就在家享福,养儿育女,可我就想知道我这女儿的天分有多高,到底能有多大本事,就算那些本事没丁点用处,那也是我女儿自己的本事。我能指着小小对别人说,『瞧,这是我女儿!你们别瞧不起她是个姑娘,你们十个八个上,都不是她对手!』我就想这样说一句:『你们猜,青城武功最高的是谁?不是哪家公子,也不是哪个门派掌门。青城功夫最好的那个人叫沈未辰,是我沈雅言的女儿!』」 沈未辰眼眶一红,忙捂住嘴才没啜泣出声。 沈庸辞沉默了好一阵,道:「让我斟酌几日。」 「无论掌门答不答应,我都会教小小,只是先告知掌门。小小她不知者无罪,所有处罚都落在她爹身上就是。」过了会,沈雅言弯腰作揖,行个大礼,「以后玉儿所有政务我都会尽力辅佐,请掌门不要怪罪小小。」 等爹娘走远了,沈未辰这才走出,快步往沈玉倾住所走去。只是这一耽搁,时间晚了,也不知哥哥睡了没。 她来到沈玉倾书房外,见里头灯火通明,沈玉倾正与谢孤白对坐,两人手上都持着兵旗。 「计师伯的船队还在湖北,那里是武当境内,华山不敢造次。他们若想渡河上岸,我们守在汉中南方。」谢孤白道,「陕南易守,他们又要提防这支船队,我们能跟他们拖延。」 沈玉倾道:「点苍势大,只怕久守之后,死伤必多。」 「只要衡山支持,这一仗就不用打。」谢孤白道,「幸好顾姑娘是个美人,就是气性高些,喜欢小妹多过喜欢你。」 沈玉倾苦笑道:「大哥又来调侃我。」 「这不算调侃。」谢孤白收起军旗,道,「若朱大夫在,他定会说,小心你妹子绿了你——这才算调侃。」 沈玉倾微笑不语。 沈未辰知道他们在筹谋备战。她走到房门前,早有婢女来迎,通报导:「公子,大小姐来了!」沈玉倾甚是讶异,开了门,见小妹两眼通红站在门口,问道:「怎麽了?」 沈未辰笑道:「没事,就觉得自己命好。」说完抱住沈玉倾,久久不语。 沈玉倾一头雾水,不过他许久未见小妹,此时见着,自是喜不自胜。 ※※※ 除夕夜,谢丶朱二人在青城俱无亲人,前一年还有些生份,两人在青城住了一年多,朱门殇开义诊,又替沈家人诊治伤病,谢孤白替沈玉倾出谋划策,把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与青城众人都熟了。沈玉倾邀请两人入席,只是以两人身份,除夕夜定然上不了主桌。 朱门殇不想与陌生人同桌,谢孤白也婉拒。沈未辰伤势大好,已能走动,特地提了酒给朱门殇,要他与谢孤白共饮。 「除夕夜,青城的妓院都没开。」沈未辰笑道,「让谢先生与你同乐一番。」 朱门殇骂道:「你这嘴,跟谁学得这样滑了?让你爹听见,赏你个大耳光!」 「我爹要是听见了,我就说跟你学的,爹一定信。」沈未辰笑道,「我就一耳光,爹肯定打断你两条腿。」 朱门殇骂道:「胡说八道!行了,快去打扮打扮,家宴上好招蜂引蝶去!」 当天家宴结束,沈玉倾与沈未辰请了谢朱二人过来,另开一宴,陪着两人喝酒。沈未辰与沈玉倾互换了红包,沈未辰又伸手向朱门殇讨红包,朱门殇骂道:「你什麽身份,跟我讨红包?」 沈未辰笑道:「你年纪大些,是长辈,当然要给红包。」 朱门殇骂道:「找你大哥的大哥要去!」 谢孤白当真准备了两个红包,只是不是银两。 给沈未辰的是一本书。 「这是若善写的《陇舆山记》下册。」谢孤白道,「市面上已绝版,我也只剩下这本。」 给沈玉倾的却是一张抵御华山点苍之用的布阵图。 「昨夜方才完工,正好赶上除夕。」谢孤白道。 沈未辰也准备了两份礼物,是谢孤白与朱门殇的雕像。 「我亲手刻的。」沈未辰笑道,「躺在床上闲着没事,就刻了这两尊木像。」 「怎麽没有景风的?」朱门殇问。 提起李景风,沈未辰不禁心里一酸,过了会道:「我手没这麽快,横竖他人又不在,先放着,等下次见面再说。」 朱门殇忍不住调侃道:「下次都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还……」他话说到嘴边,察觉失言,硬生生改口道,「还在外头流浪。」 众人哪不知道他本来要说的是什麽,气氛顿时凝重起来。谢孤白拍拍朱门殇肩膀,指着酒壶道:「多喝点,这壶都是你的。」 朱门殇一咬牙,抓起酒壶咕噜噜一饮而尽,一张脸红得火烧似的,道:「还有没有别的礼物?」 沈玉倾亲自替谢孤白画了一幅泼墨山水,又替朱门殇准备了一套新针具,那是他事先套了朱门殇的话,特地请巧匠制作,替换朱门殇那套用了多年的针具。 这下就真剩下朱门殇没准备礼物红包了,被沈家兄妹和谢孤白轮番挤兑,最后不堪其扰,拼着一口气,把自己珍藏的四颗救命药丸——包括李景风的一份送给了几人。 时近子时,沈家兄妹才告辞离去,回长生殿与家人守岁。朱门殇一桌酒菜损失了四颗救命药丸,懊恼不已,喝得大醉,只等初三妓院开张,尽情享乐一番。 该来的总会来,初五过后,书信一封封来到。 第一封书信是北面边界传来的,说是华山三位公子将择日拜访青城。 第二封是黔南的书信,说诸葛然领着诸葛家二公子亲自来访,不日便到。 这两封信本是意料之中,唯独衡山那边却无消息。 左等右等,好容易等来了第三封信,却是来自嵩山,说是嵩山苏掌门的一对儿女带了文书,求见青城掌门。 沈玉倾皱眉道:「嵩山也来了?」嵩山向来与华山交好,但毕竟两派间路途遥远,又隶属于亲衡山的少林底下,当初并未将其估计在内。 第四封信来自少林,来者竟然还是那个原本一心向佛,却误投入俗僧门下,四院八堂负责对外事务的观音院正念堂觉闻住持。 到底又跟少林有什麽干系?沈玉倾问道:「难道是衡山不便出面,让少林代为处置,所以觉空首座派了同为俗僧的觉闻住持过来调停?」 最出乎意料的还是第五封信,来自唐门,使者是兵堂堂主唐绝艳。 作为盟友,唐门主动来援,这让沈玉倾倍感窝心。谢孤白却道:「先别急着高兴,二姑娘未必怀着好意,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 沈玉倾与沈未辰同时笑道:「难不成是为了眉毛来的?」 朱门殇臭着一张脸,不理三人。 然而他们最想听到的衡山却是一直没消息。直到深夜,第六封书信才到,衡山使者顾青裳求见青城掌门。 正月十二,数十辆马车,还有一名孤身单骑的女子陆续进入青城。 「这下好,九大家来了五加一,派人去把崆峒丶武当丶丐帮的人请一请。」朱门殇道,「我瞧也不用上昆仑宫了,就这几天,在青城,咱们就把那什麽昆仑共议给他娘的办了!」 </body></html> 第86章 纸上谈兵(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title>第86章纸上谈兵(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6章纸上谈兵(上)</h3> 昆仑九十年正月春 「上次来这也才不到两年前。」诸葛然沉吟道,「没想这麽快又来了。」 「巴县的驰道修得很平整,马车没半点颠簸。」诸葛长瞻道,「维持得挺好。黔南一代的百姓虽然穷点,这里气象又不同,青城治理得不错。」 「你还注意到不少。」诸葛然道,「挺好的。」 「二叔常说,要注意细节。」诸葛长瞻道,「道路是国之本,驰道荒废的地方治理松散,商旅不经,必然穷困。」 诸葛然很是满意,摸了摸左腿,缓缓道:「这条道还长得很,也不知道成不成,也不知有什麽变数,先谋划着名总没错。长瞻,看得不够远,就会走错路,走绝路,看得太远,脚下就被石头绊着了。走一步望一步,步子才迈得大。」诸葛然转了转手杖,「沈玉倾有本事,你这次见着他,要跟他学学。」 他转过头去,见侄子正望向窗外,拿手杖在车板上敲了两下。被这「咚咚」两声响给唤回神来,诸葛长瞻醒觉过来,指着窗外笑道:「二叔,刚才外面有个漂亮姑娘!」 诸葛然把头探了过去,问:「哪?」 诸葛长瞻笑道:「跑远了,多半是咱们车队惊了人家。」 诸葛然板起脸,骂道:「跟你说话呢,尽顾着看娘们!」 诸葛长瞻撇了撇嘴道:「怕是怪侄儿看到漂亮姑娘,没指给二叔瞧吧?」 诸葛然道:「刚才说的听清楚没?」 「听清楚了。」诸葛长瞻问道,「二叔,咱门直上青城?」 诸葛然道:「不,先等严家那两个崽。」 诸葛长瞻疑问:「这不是摆明了告诉青城咱们跟华山有勾结?」 诸葛然望向窗外,缓缓道:「就是要让青城知道,我们是明摆着勾结。」 ※※※ 马车停在青城最大的客栈竹香楼前,就是当初谢孤白等人住过的客栈。诸葛然刚下车就认出了停在客栈附近的华山车队,为首一人双眉下垂,脸颊细瘦,他认不得此人,倒是认得他身后的严昭畴与严旭亭,还有那个身形高大,异常壮硕的杜吟松。当下他便猜到那陌生人是谁,果见那人弯腰作揖,行礼道:「晚辈严烜城,见过副掌。」 诸葛然举起手杖指了指对方,算是回了礼,说道:「严大公子,幸会。」又指着诸葛长瞻道,「这是我二侄子。长瞻,来见过几位公子。」 当下众人各自报了名号,叙礼已毕,诸葛然问道:「这次来青城是你主事?」 严昭畴上前一步,恭敬道:「是我主事。大哥没来过青城,凑个热闹,我便带他同行了。」 「果然还是严昭畴主事。」严非锡对这个大儿子的抱怨诸葛然没少听过,心想,「华山要说有什麽值得羡慕的地方,大概就是他们传嫡不传长。」 诸葛然点点头,道:「行。」又道,「别急,吃个茶再去。」 严昭畴对严烜城道:「大哥,我陪副掌喝杯茶。」 严烜城点头道:「我留在这等亦霖兄与银铮。」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自巷口转入,旗号是一座浮屠,右上角有个小的太极图样,浮屠是少林旗号,但多一个太极图像在右上角,那便是嵩山旗号。严旭亭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马车在竹香楼前停下,先闻一串银铃般的声音唤道:「烜哥!畴哥!旭哥!」诸葛然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从车上跳下,拉着严烜城三人打招呼。一直落落寡欢的严旭亭见着少女,笑道:「银铮妹子好久不见,我还想着过几个月上你那拜访呢。」 苏银铮噘着嘴道:「你这谎说得不高明!烜哥有空来,偏你跟畴哥没空?肯定是忙着互找麻烦!你们这叫汲汲营营,灵色才上不去!」 严旭亭正要回嘴,又有一人从马车上走下。诸葛然看去,只见那人二十五六岁,眉宇间颇见英气,料来便是苏长宁的养子苏亦霖了。 只听那青年喊道:「二妹,别瞎闹,先见过诸葛掌门。」 苏银铮「喔」了一声,转过头来,一垂睫,这才算是正眼对上了诸葛然。诸葛然向来忌恨人家说他矮,苏银铮这动作极不礼貌,严家三兄弟都吃了一惊。 苏亦霖忙行礼道:「晚辈苏亦霖,舍妹苏银铮,见过副掌!」 苏银铮浑然不觉失态,上上下下打量着诸葛然,歪着头,过了会,四指扣顶,拇指按在眉稍,压眉低眼盯着诸葛然。诸葛然不知她这动作有何古怪,只觉模样有趣,苏亦霖与严家兄弟当然知道,各个暗道不妙,连忙同声喝止。苏银铮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手来,又转头看向诸葛长瞻。诸葛长瞻见她可爱,笑道:「妹子看我做什麽?」 苏银铮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诸葛长瞻脸上的痣,问道:「你这胎记是天生的还是后来长的?」 这话问得唐突,苏亦霖听她一开口又得罪人,斥责道:「二妹,再乱说话就回客栈去,今天别进青城了!」 严烜城忙道:「长瞻兄,银铮小妹年纪小,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严昭畴倒是不慌不忙,对诸葛然道:「副掌,人到齐了,咱们动身吧?」他这招转移话题实是围魏救赵,只是对诸葛然不起作用。 诸葛然稍稍扬了下眉,道:「不急,让她把话说完。」说着看向苏银铮与诸葛长瞻。诸葛长瞻却不生气,笑道:「是天生的。」 苏银铮黯然道:「你笑起来挺好看,要是没这颗痣,这些胎记,你爹娘肯定更疼你一些。」 这话正说中诸葛长瞻心事,他因貌陋,打小母亲便偏爱长兄,对他格外严苛,却对哥哥诸葛听冠百般骄纵。诸葛然自幼残疾,诸葛焉对弟弟极是关照,手足之情深重,诸葛听冠连父亲这点好处都没学到,跟着母亲对弟弟冷嘲热讽。诸葛长瞻从小便养成对哥哥处处忍让的习惯,可不管他怎样努力,母亲仍是少拿正眼瞧他。 也不知苏银铮说这话是巧合还是出于什麽奇怪理由,诸葛长瞻见她神情诚恳,像是真心替自己惋惜般,心中一酸,道:「爹娘对我挺好的。」 「你说他笑起来好看,那我怎样?」诸葛然问道,「你刚才打量我许久,我有哪里好看吗?」 苏银铮回头看向诸葛然,道:「你就是诸葛副掌?我常听人提起。」又用手比划了一下身高,道,「比我矮的长辈我还是第一次见着,瞧着挺可爱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苏亦霖甚至已打算当场将这妹妹塞回车里送回嵩山。 诸葛然「嘿」了一声,正要发作,见苏银铮天真烂漫,并未因身高瞧不起自己,转念一想:「我是真矮,跟一个娃儿计较什麽?」于是微笑道:「我瞧你也挺可爱,让人发不出脾气。」 众人见诸葛然竟不生气,这比苏银铮说出那话还让人吃惊。苏亦霖却想:「下回绝不带妹妹出门了。」 他这趟出门本是要办正事,苏银铮死活要跟来,他估计她是想趁机打探李景风的消息。一家人耐不住苏银铮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料想此行当无凶险,不得已苏亦霖才带她出门。 诸葛然道:「走吧,该去青城了。」 ※※※ 路过点苍车队的那女子便是顾青裳,她望见点苍车队,当即加快马速,越过车队,先一步抵达青城,递上名帖求见掌门,反成了六批人中最早抵达的一个。 她刚到钧天殿,还没等来沈庸辞,就挨听到消息赶来的雅夫人一顿痛斥。顾青裳只是低着头,不住道歉,要不是沈玉倾赶来,还不知要被骂到何时。顾青裳要见沈未辰,雅夫人只是不允,拂袖而去。 沈玉倾见她自责,安慰道:「舍妹无事,顾姑娘不用担心。雅夫人爱女心切,还请姑娘莫见怪。」又问道,「顾姑娘一人前来?」 顾青裳点点头,问道:「我能不能见妹子一面?」 沈玉倾见她心情低落,全无初见时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不忍,又想:「小妹受伤之事原怪不得她。」唤人吩咐道:「禀告掌门,顾姑娘在我房里,晚些再去拜会。」 顾青裳脸色一变,问道:「为什麽去你房里?」 沈玉倾道:「姑娘莫怪,这是权宜之计。」 他知道父亲与雅爷都希望与衡山联姻,若说在自己房间,他们只道是年轻人说悄悄话,不会打扰。若是留在钧天殿,一来难避过雅夫人耳目,二来父亲若来接待,要见小妹就困难了。 两人搭了软轿来到长生殿,下轿步行,虽然并肩而走,顾青裳却是一语不发。沈玉倾找了话题,道:「上个月我与刑堂傅老闲聊,傅老说起他年轻时一桩案子,在下觉得有趣,想问顾姑娘看法。」 顾青裳「嗯」了一声,道:「公子请说。」瞧她神情,显然心不在焉。 沈玉倾道:「那时傅老在奉节做刑堂堂主,有一人唤作李某,被马车撞倒,摔落田沟致死,犯人自首收押,就要结案时,邻居顾某却来自首,说是自己谋害了李某,傅老觉得惊奇,难道案中有案?顾姑娘,是你同宗呢。」 顾青裳本无心听故事,又听沈玉倾故意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勉强应道:「是啊,真巧。」 沈玉倾问道:「你知道是什麽原由吗?」 顾青裳道:「想来案发之时乃是顾某故意推攒李某?」 沈玉倾摇头道:「傅老问了顾某根由,原来从李某家到田地有两条路,小路崎岖却快,大路通达却慢。三十年前,顾某指了大路给李某,如今害得李某惨死,顾某自责,因此请罪。」 顾青裳讶异道:「这人也怪,三十年前指的一条路,怎麽能怪到他身上?」 沈玉倾点头道:「确实岂有此理。傅老当时想不通,在下现在也想不通,还指望顾姑娘能解在下疑惑。」 顾青裳皱眉道:「我怎麽……」她忽地转过弯来,明白了沈玉倾的意思,摇头道,「那不同,若不是我带妹子……」 沈玉倾笑道:「若不是李掌门派你来青城,若不是三爷恰恰来访,若不是我起了心思,替令师争取盟友。看来也是我丶三爷和令师的错了?顾姑娘,『若不是』不是这样用法。」 顾青裳笑道:「你安慰人的法子曲里拐弯,听着差点诚恳,不过我承你的情。」 沈玉倾苦笑道:「我确实诚心,不知怎地,大家都说我不诚恳。」 顾青裳笑道:「官腔说多了,话就不直接,跟你那位兄弟谢先生一样,听着不老实。」 提起谢孤白,沈玉倾像是想起什麽,眉头一紧,顾青裳察觉他神色不对,问道:「谢先生去哪了?」 沈玉倾道:「他去办些事,不在城内。」 两人正说着,已来到沈玉倾房门外,沈玉倾道:「顾姑娘且稍坐,我派人通知小妹。」 顾青裳入屋等待,却见沈玉倾站在门外等候,知他避嫌,虽然早知此人是谦谦君子,仍多了几分好感。等了好一会,沈未辰匆匆赶来,沈玉倾道:「你们姐妹好好叙旧,我就不打扰了。」说罢关上门,替两人守在屋外。 顾青裳见沈未辰行动如常,大喜过望,一把抱住她道:「妹子,你总算好了!」沈未辰「唉」了一声,顾青裳这才知道她伤势尚未痊愈,歉然道:「弄疼你了。」 沈未辰笑道:「朱大夫说没事了,再养一阵子就好。」 顾青裳拉过凳子,两人虽然分别不到一月,仍有许多话说。顾青裳问道:「妹子,你这回受了惊,以后还想出去吗?」 沈未辰犹豫片刻,道:「这次惹了这麽大祸,以后要出去不容易了。」 「我是问妹子想不想,不是能不能。」顾青裳道,「总有机会。」 沈未辰神色黯然,只道:「再说吧。」 顾青裳见她神色,知她终究担心拖累家里,转了话题,握住她双手道:「我跟妹子提过,我开了间书院,在衡山脚下,妹子记得吗?」 沈未辰笑道:「当然记得,叫青衣书院。」 顾青裳笑道:「妹子真是贴心。」又道,「其实你哥人挺好,上回来没跟他好好交朋友,可惜了。」 沈未辰笑道:「我哥的好处可多了,姐姐应该多跟他结交。」 顾青裳沉默半晌,忽又问道:「我在路上见着点苍旗号,这次的事青城打算怎麽处理?」 沈未辰摇头道:「我也不知。爹娘只让我待在房里别出去,说让他们处置。」 忽听得沈玉倾敲门道:「顾姑娘,点苍丶华山丶嵩山使者来到,在下先行告退,小妹,你陪着顾姑娘。」 顾青裳道:「妹子歇会,我也该去拜见沈掌门了。」她站起身来,又问道,「妹子,你真不去听听?」 沈未辰犹豫半晌,这事本由她而起,却交给父母善后,实非她所愿,可父母叮咛交代,要她千万别出来…… 只听顾青裳叹了一口气,道:「妹子好好养伤吧。」 ※※※ 诸葛然一行人到来,楚夫人亲自迎接,只是脸色不善,冷冷道:「副掌,你今儿个是想玩真的?」 诸葛然躬身行礼,却不答话,只问道:「上回来青城,沈掌门还亲自迎接,怎地这回不见他人影?」 楚夫人道:「掌门等着诸位呢。」见诸葛然身后的诸葛长瞻,问道,「这是你哥的儿子?」又见到苏银铮,皱眉问道,「这位姑娘是苏掌门的女儿?」 诸葛然笑道:「夫人都猜对了。」 钧天殿里,沈庸辞和沈雅言早已就座等候,雅夫人放心不下,也跟着入席。这三派来访未说原由,然而众人心知肚明,又听说这三派同时抵达,更是不言而喻。 沈雅言怒道:「这摆明了是勾结一气。」 沈庸辞忧心道:「诸葛副掌这般明目张胆,是示威之意。」 沈雅言冷哼一声,雅夫人不住咒骂,责怪顾青裳拐带小小,惹出这等祸事。沈庸辞劝道:「顾姑娘是衡山使者,衡山是青城盟友,别把人家骂跑了,面子上过不去。」 雅夫人觉得有理,这才不说话。 等诸葛然一行人入席,宾主各述姓名,寒暄几句不相干的,沈庸辞道:「犬子正在待客,稍后便来。」 又过了一会,沈玉倾领着顾青裳来到。诸葛长瞻在诸葛然耳边低声道:「我下午见着的漂亮姑娘就是她。」 诸葛然挑一下眉毛,点头道:「确实是个美人。」 忽听「哇喔!」一声惊呼,众人望去,却是苏银铮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看着沈玉倾。苏亦霖恼她失礼,拿手肘撞了她一下,问道:「又怎麽了?」 苏银铮低声道:「他比你跟姐夫都好看!」 顾青裳鞠躬行礼道:「晚辈顾青裳,谨代表敝派衡山,家师李玄燹,贺祝沈掌门贤伉俪一家和雅爷贤伉俪一家福泰安康。」 沈庸辞点了点头,笑道:「也请代祝衡山李掌门福泰安康。」 诸葛长瞻心中一惊,低声道:「是衡山的?」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是少林和尚?」 沈庸辞请了座次,诸葛然正要说话,沈庸辞道:「还有几位客人稍后便来。今日难得青城如此热闹,在下突发奇想,让大家同聚一堂,也好说话。」 果不其然,一名下人在沈玉倾耳边低语几句,沈玉倾当即告退离席。等沈玉倾领着唐绝艳走入,楚夫人与雅夫人都皱起眉头,只觉得身为唐门兵堂堂主,这姑娘穿着也太不庄重。 诸葛然问道:「还有其他客人吗?」 沈庸辞沉吟半晌,不知觉闻为何至今未到,只得道:「还有一位客人,是少林寺觉闻住持,不知为何耽搁了,且不等他。不知副掌这次拜访有何指教?」 苏亦霖道:「二妹,青城的花园漂亮,你去走走。」 苏银铮知道他们要谈正事,恋恋不舍起身,楚夫人唤来侍女陪她离开钧天殿。 「终于开始了。」沈玉倾心想。 只见诸葛然拄着拐杖站起身道:「今天是正月十二,元宵都没过,我就领着侄儿从昆明一路赶来,路上没耽搁过一刻。这话原本难以开口,因着有些唐突,但喜事嘛,总要趁着喜庆的时候提才好。」 「喜事?」沈雅言讶异。他本以为此番三派联合是来兴师问罪,没想诸葛焉却说是喜事。 「听闻雅爷掌上明珠温柔娴雅,年方十九,点苍久慕其名,斗胆请雅爷割爱。」诸葛然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沈雅言霍然站起,怒道:「你要娶我女儿?」 诸葛然笑道:「当然不是在下,是我这侄儿。」 诸葛长瞻弯腰行礼道:「还请雅爷成全。」 沈庸辞也没料着有此一招,不由得一愣。 诸葛然道:「不知雅爷是否愿意割爱?」 雅夫人望向诸葛长瞻,见他相貌丑陋,让小小嫁给这样一个男子,只怕委屈女儿。可话又说回来,点苍二公子的身份足以匹配沈未辰,不由得犹豫起来。 沈雅言沉声道:「这我不能做主,得小小喜欢才行。」 诸葛然道:「沈掌门,您的意思呢?」 若与点苍联姻,跟华山的恩怨必可一笔揭过,沈玉倾自然明白,不由得望向父亲。若是父亲与楚夫人都赞成,雅夫人也不反对,说不定雅爷会让步。 联姻若成,青城这一票无论如何都得投给点苍,与其说他们想娶小妹,不如说是用一纸婚约绑住一个人质。 沈庸辞还未开口,严旭亭猛地站起身来:「副掌,使不得!」 华山竟与点苍当场叫板,这不反了吗?只听严旭亭道:「沈二姑娘在华山勾结彭小丐,若不是铁剑银卫赶到,在下险些遭擒!华山今日正是要追究此事!」 严昭畴也起身道:「沈掌门,雅爷,沈公子,我想二姑娘是名门闺秀,断不会干出勾结马匪之事,我们今日具帖拜访,原是要查个水落石出。天下间会用峨眉刺的女子许多,许是舍弟认错了也未必,还请二姑娘出面对质,也好让我回去对家父有个交代。」 沈庸辞还未回话,苏亦霖也起身道:「数月前,敝派副掌门遭人刺杀,凶手是拿了青城名帖拜访。沈掌门,这事也该有个交代。」 苏亦霖虽欣赏李景风,但此番威逼青城,事关三个月后的昆仑共议点苍华山成败,华山与嵩山交情甚笃,且不是点苍与华山那样的利益联盟,而是世交,当年少嵩之争也唯有华山支持嵩山,自不能为个人交情罔顾两派之情。 不过总算他顾念李景风,没把他与沈玉倾结拜之事抖出,在场唯有严烜城知晓此事,不然青城更难开脱。 沈玉倾起身道:「景风确实是我派去的使者,却非青城门下,所作所为与青城无关。青城既未包庇,更不会说情,诸位若是抓着他,也不必顾念青城,杀了便是。」 顾青裳料不到沈玉倾说出这等话来,不由得一愣,转念明白,李景风坚持不与权交,若是青城包庇他,反倒使他束手束脚,倒不如推个一乾二净,全他之志。何况今日涉及沈未辰,李景风更不会希望因自己而害了小妹。 严烜城正要缓颊,刚站起身来,严昭畴道:「大哥,你别说话,这事交给我。」严烜城犹豫了会,只得坐回座位。 沈雅言冷笑一声,道:「你们三派同气连枝,就是要图我家闺女?何必这麽费事?点苍丶华山丶嵩山,几万名弟子,过来抢人就是!」 诸葛然笑道:「莫胡说,点苍是真心求亲,还望雅爷成全。」 严昭畴道:「副掌,别为难我们小辈!」 诸葛然道:「为难便为难了,难道你们华山还能飞过青城来点苍抓我侄媳妇?」 楚夫人起身怒喝道:「小猴儿,别太过份!」 沈庸辞捧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缓缓道:「都坐下吧,别把气氛闹僵了。副掌,你也坐下。」 楚夫人怒道:「不用坐了,反正也是一般高!」 诸葛然脸上一红,忍下一口气,坐下道:「沈掌门怎麽说?」 沈庸辞道:「小小年纪轻,不知轻重。她抓严三公子原是替哥哥报仇,当初要不是她舍命,肩膀上挨了斩龙剑两记,今天汉水上的尸体怕不会只有船匪那几百具吧。」 这话不温不火,说得恰到好处,把严非锡擒抓沈玉倾的事抖了开来。沈庸辞接着道:「华山若想追究,青城岂不是也要追究?照我看,这事就算两清,咱们定个协议,以后互不侵犯就是。」 严昭畴道:「家父做得过了,侄儿代替父亲道歉。但华山与彭小丐结的是仇名状,沈姑娘义助彭小丐,是也想与华山结仇?」 众人心想:「难怪严非锡不来,原来是要回避这桩事。」 「家父之所以劫持沈公子,是因心伤四弟惨死,以致一时糊涂。」严昭畴话锋一转,望向唐绝艳,冷冷道,「我四弟死在唐门,唐门始终给不出一个交代。舍弟年轻愚昧,卷入唐门内斗,就算有罪,也该交由华山处置,而不是不明不白死在唐门。」他戟指唐绝艳,言下之意便是唐门恼怒严青峰涉及内斗,明里不杀他,却趁他离开唐门时暗下毒手。 「家父劫持沈公子是希望青城能给条道,让华山能派人进入唐门调查真相,以昭冤雠。」 「莫怪唐绝艳要来,是怕青城出卖唐门。」沈玉倾心想,口中却道,「严四公子离开唐门时确实平安,人死在唐门境内,该由唐门调查才是。」 「唐大小姐可是你婶婶。」严旭亭道,「你的话能信吗?」 「唐二小姐人就在此处。」沈玉倾道,「何不问问她是怎麽一回事?」 他话锋一转,把难题抛给唐绝艳,这下唐门便不能置身事外了。只见唐绝艳起身道:「你四弟想对我干些龌龊事,被我赶跑了。他是被谁杀的,唐门一直在追查,始终没有线索。」 严旭亭冷笑道:「查了一年多没点线索?唐门查不到,让华山来查,说不定马上就有线索。到时,不知要赔上多少人命。」 唐绝艳道:「往唐门的路多着,华山要派使者协助调查,青城也不会拦着。唐门的事就该到唐门解决。若严掌门伤心就抓沈公子出气,我太公当年在丐帮遇刺,岂不是也要抓几个衡山弟子出气?」 沈玉倾接着道:「二姑娘,你觉得这事青城可有理亏之处?」 唐绝艳咯咯笑道:「我分不出来。我只记得我姐姐嫁给谁,谁娶了我姐姐。」 她这番话讲得清清楚楚,唐门自是支持青城的。说起来,若青城失陷,华山立刻有路通往唐门,被包围的便是唐门,到时拿这桩事威逼唐门,唐门也不好受。 严昭畴又道:「父亲有过,儿子不敢替他隐瞒,但路上有人斗殴,你砍我一刀,我还你一剑,两人验了伤势,就说公平,门派便私了,有这说法吗?」 沈庸辞道:「难道华山真要与青城开战,方肯罢休?」 沈雅言又要开口,沈庸辞挥手阻止,问诸葛然道:「副掌,点苍该不会想帮华山吧?」 诸葛然摇头道:「我跟唐二姑娘一样偏心得很,谁亲我就帮谁。不过,遇着这种事,应该交给盟主裁决才是,不然要昆仑共议做啥用?」 严昭畴道:「那也得盟主公平裁决。若裁决不公,也难叫人信服。」 沈玉倾自然听出话中道理,这个他们信服的盟主自是点苍无疑。而若华山不服,华山点苍南北夹击,对青城十分不利。 沈雅言冷冷道:「今日我若不嫁女儿,华山跟点苍就打算开战了?」 诸葛然道:「我是求亲,青城与华山的恩怨与点苍无关。照我说,都是自己人,不用争。」 沈玉倾望向顾青裳,至今为止,顾青裳始终一言不发。衡山若不表态,单靠唐门青城仍不足以镇慑点苍华山,嵩山虽然鞭长莫及,派些支援总是能的。 然而顾青裳紧抿着嘴唇,却是默然不语,沈玉倾不得已,叫了一声:「顾姑娘?」 顾青裳道:「师父交代过我,衡山感……感激青城仗义。」不知为何,她声音竟有些冷硬,「无论青城遭遇什麽事,衡山都会帮忙。」 诸葛然问道:「顾姑娘是?」 沈玉倾道:「她是李掌门首徒。」 诸葛然微笑道:「这麽重要的事,就只是交代一句?有没有李掌门令牌手谕?」他早注意顾青裳,见她久久未发声,料是得不到师父允诺,插手不得这次争执。如今听顾青裳这话,虽是说了衡山支持青城之意,可既无手喻,传话人身份也不足——衡山若是真要插手,绝不会只派一个年轻弟子前来,是以这话难以判定真伪。青城与唐门唇齿相依,与衡山却无此关系,只是一个弟子的口头允诺,沈庸辞不会相信。 只听唐绝艳咯咯笑道:「求亲跟报仇一席子上说,还真是罕见。太婆的出身大家都知道,以前不少人瞧不起太婆,可太婆说,九大家的姑娘跟妓女一样,都靠张了腿才能成事,谁又比谁下贱了?」 以唐门立场,绝不希望青城倒戈,她这番话自是故意激怒沈雅言。沈雅言闻言果然色变,起身怒斥道:「你说谁的女儿下贱?!」 唐绝艳笑道:「我姐姐不也嫁给沈家四爷了?太婆也没觉得她孙女下贱。在唐门,没人敢说妓女下贱。雅爷年轻时一堆风流糊涂帐,难道你瞧那些女人都是下贱的?」 沈雅言怒急交加,却又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赤红。 沈庸辞道:「副掌,承你心意,然而沈家高攀不上。不过……」 诸葛然闹腾了半天,等的就是这句「不过」。 「两个少年人,让他们认识认识倒也无妨,兴许看对眼了,也不用我们老一辈瞎操心。大哥,云南风光明媚,找些人陪着小小,去看看风景也好。」 沈玉倾惊道:「爹!」 沈庸辞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立婚约,让沈未辰去云南作人质,等于是允诺了昆仑共议上支持点苍。 「就是个中道。」诸葛然心中冷笑,「去他娘的中道!不损失女儿,也不引起战乱,就是委曲求全。」 说到底,沈未辰娶不娶不重要,要的是一个人质。逼得强硬些,就算退一步也能要得更多,只要沈未辰到了点苍当人质,这一票就十拿九稳了。 忽听顾青裳道:「沈掌门,我有些话要说!」 她说着,一咬牙,起身走到沈庸辞面前,递上一封红色书信,道:「这是师父允婚的婚书。」沈庸辞顺手接过,正要再问,顾青裳已站到大殿中间,道:「师父赐婚,许我嫁给沈公子!」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连诸葛然也「喔」了一声。 又见顾青裳走了几步,面向沈玉倾道:「沈公子,你是极好的,可我不喜欢你,我也不想嫁人。」她转头对严旭亭道,「你那日被马匪袭击,有两名蒙面姑娘帮了彭小丐,一名是沈姑娘,另一名你还不知道是谁吧?」 严旭亭一愣,仔细打量顾青裳身形,讶异道:「是你?!」 他话刚出口,诸葛然脑中急转,已然阻止不及,只冷冷道:「顾姑娘,想想你师父,想想衡山!」 这话正中顾青裳要害,她之所以始终不说清楚便是顾忌着师父,顾忌着衡山,可现在,师父要的那个由女人做主的天下眼看就要没了。 但她仍是不甘心,不甘心成为唐绝艳口中「九大家的女人」。即便是沈玉倾,她也不要。 顾青裳道:「沈姑娘是被我蛊惑,这才出手帮了彭小丐。这事是我惹的祸,你们找青城,找错了人!华山要究责,该找我究责,我还你们一个公道!」 她说完,拔剑就往自己脖子抹去。此时她站在大殿正中,没人料到她会突然自刎,连一个说得出来的理由都没有就自刎,即便有沈庸辞丶沈雅言这样的高手在场,也阻止不及。 有了那纸婚书,沈庸辞就会信她,剑光亮起的刹那,顾青裳想。 青衣书院,沈未辰定会替她照顾,比她自己照顾得更好,可那个女人掌权的天下,她终是看不到了。 她不讨厌男人,甚至对沈玉倾有些好感,但她绝不做那个唐绝艳口中的女人,非要张了腿才能成事的女人。 所以,留给她的路唯有一条…… 剑光亮起,旋又黯下,却没有血光飞溅。一道银光猛地飞入,重重打在顾青裳手臂上,打得顾青裳手腕剧痛,长剑脱手飞出。 一根木制峨眉刺落在地上,众人错愕间,齐齐回头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清丽秀雅的少女,正是沈未辰。 沈玉倾忙上前扶住顾青裳,沈未辰也抢了上来。原来她见顾青裳离去时神情古怪,偷偷跟了来,钧天殿中的争吵她听得一清二楚,直到顾青裳站出来,她深知这姐妹性格刚烈,暗自戒备,见她一拔剑,立即掷出峨眉刺。 只是为了救人,这一掷她用力极大,竟将顾青裳臂骨给打折了。顾青裳疼着满头大汗,忍着不叫出声来。 沈未辰轻轻按了按顾青裳肩膀,以示歉意,起身对诸葛然行礼,微笑道:「承蒙副掌错爱。除了招赘,我只嫁给打得赢我的人。」 </body></html> 第87章 纸上谈兵(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title>第87章纸上谈兵(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7章纸上谈兵(下)</h3> 顾青裳这一闹,钧天殿里顿时一阵静默。听了沈未辰这话,沈雅言当即起身道:「诸葛副掌,我女儿的话你听着了?想娶我家小小,得先赢过她,要不只能入赘。就不知诸葛公子可愿委屈?」他话语中早不见之前愤怒,反倒得意洋洋,颇以爱女为豪。 诸葛然抚着拐杖说道:「这都什麽世道了,还兴比武招亲这套?」话锋一转,问严旭亭道,「严世侄,你瞧,这沈姑娘便是你在天水见着的那人吗?」 严旭亭这才惊觉过来,忙起身道:「就是她!那日就是她帮着彭小丐袭击我!」 诸葛然道:「既是这样,求亲的事且按下,先把华山跟青城的恩怨给弄清楚了。」 沈玉倾对沈庸辞行礼道:「掌门,顾姑娘受了伤,需要医治,恳请稍后再议。」 沈庸辞点点头,望向诸葛然,诸葛然正要发话,严烜城与苏亦霖也同时起身。严烜城道:「沈掌门,副掌,不如稍后再议。」苏亦霖也道:「先替顾姑娘疗伤吧。」 诸葛然见两名年轻人说话,于是道:「姑娘家就是金贵。行,去吧。」 沈庸辞吩咐道:「快派人请朱大夫过来。」 众人看暂时罢会,严烜城与苏亦霖上前关心。严昭畴道:「我大哥略通岐黄,不如让他帮顾姑娘看看。」 顾青裳咬牙道:「不……」那个「用」字却是怎麽也说不出口。 苏亦霖低声道:「顾姑娘,别说话了。」 唐绝艳从腰间取出一颗药丸:「这药止疼。」沈未辰道谢接过,让顾青裳服下,扶着她就要离去,沈玉倾陪着往门口走。 严昭畴起身道:「沈姑娘且留步,你还需与舍弟对质呢。」 沈未辰心中不快,正要说话,却听沈玉倾道:「严二公子,这里毕竟是青城地界,舍妹人就在此,不会离开。」 严昭畴道:「这是,但方才顾姑娘突然自尽,众人都猝不及防,唯有沈姑娘及时出手,想来在门外站了许久,我们也没发觉。」这话意指沈未辰虽然走不掉,但大可避不见面。 沈玉倾冷冷道:「青城若将舍妹藏起,华山是要派人来搜吗?过了巴山便是巴县,舍妹若是避不见面,华山准备派多少人来帮青城找?只要到得了钧天殿,在下绝不拦阻。」 他这话说得强硬,眼神更见坚毅,严昭畴却笑道:「沈公子多心了。我方才说了,我大哥略识岐黄,不如让我大哥跟了去,帮忙照顾一下顾姑娘也好。」 这话回得体面,以照顾顾青裳为由。一来严烜城是华山派的人,可以监视沈未辰,青城就算藏起沈未辰,总不能把严烜城也给藏起来吧?二来,严烜城曾救助沈玉倾,算是故交,沈玉倾信得过他,也不好推诿。三来,却又是为大哥着想,让他与意中人多些亲近。 沈玉倾望向沈未辰,沈未辰哪有多馀心思管这些,点头道:「都行。」她唤来轿子,扶了顾青裳上轿,护送着回自己房间。 严旭亭推了推严烜城,道:「大哥,去啊。」严烜城犹豫半晌,苏亦霖道:「烜城兄,我陪你。」 严昭畴皱起眉头,心想:「你来凑什麽热闹?」却听苏亦霖道:「严兄,走吧。」 楚夫人也起身道:「小猴儿,你跟我来,我有话说。」 楚夫人自出嫁后,再也没叫过诸葛然「小猴儿」,唯独今天叫了。诸葛然起身道:「楚夫人请。」 沈庸辞知道他们要谈私事,也不插嘴,对着严家两位公子与唐绝艳道:「两位公子难得来访,大哥,你陪着……」 沈雅言起身道:「唐姑娘,我陪你走走。」显然不想招待严家兄弟。雅夫人原本另有心思,要从严家兄弟身上探听严烜城和女儿的关系,转头看见唐绝艳一身打扮,当即道:「我来陪唐姑娘,你陪几位公子吧。」 沈雅言眉头一皱,正要找理由推拒,严昭畴道:「沈掌门不用多礼,我们自便就是。」 唐绝艳也笑道:「沈掌门也歇会吧。」 唐门与华山为着严青峰之死正自不可开交,沈庸辞心再大也不可能放他们两派单独相处,若是回来时见着其中任一具尸体,那是嫌事不够大吗?至于让沈雅言招待严家公子,只怕场面更难堪,只得唤来主掌礼司的汤易泉,让他招待严昭畴兄弟与诸葛长瞻。 楚夫人领着诸葛然来到一处偏厅,沉声道:「小猴儿,你想替你哥闹事,把我家闺女牵扯进来干嘛?」 诸葛然找了个座位,却没立刻坐下,只道:「夫人,那又不是你女儿。再说,联姻不过她的本分,嫁到点苍不委屈她。长瞻虽不是世子,却是懂事,又有本事,挺好的。」 楚夫人道:「青城的事咱们外头说,这里不谈公事。三爷有传信给你?」 「李景风的事?」诸葛然道,「收到了,你想让我压了这事?」 楚夫人道:「华山是点苍的狗,嵩山又跟华山交好,这两家不闹,崆峒那边三爷自会处置。」 诸葛然摇头道:「这事我办不了。你真把严非锡当狗?那可是一头狼。要驯服,得喂饱,发起狠来还得让他咬几个人。再说,老严问我为什麽关照李景风,我怎麽解释?」 「主意你最多。」楚夫人道,「想几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行。」 诸葛然道:「那小子我见过,愣得很,早晚惹事。我派人在长江以南打听消息,大海捞针似的,没半点声息。」 他本以为李景风会避开华山崆峒地界,哪知李景风偏偏就往这边走。 「青城一找就着,就你找不着。」楚夫人不由得来气,「二十几年前的事,那点恩情你兄弟忘了,我可没忘。小猴儿,做人若是连点义气都没,给你当了盟主,也就是个坐在龙椅上的畜生。」 「找着了怎麽不抓回来?」诸葛然皱眉道,「把他关在青城或点苍,安生过日子不成?」 楚夫人冷冷道:「能带回早带回了。看你们兄弟这样干事,我当年真没看错人。」 诸葛然默然不语,良久后道:「静姐,李大哥的儿子不闹事,点苍关照得起,咱兄弟更没必要为难。要这麽好找,华山嵩山连着崆峒,早把人抓着了。你可以怪我没本事找着人,可不能怪我没尽力。」 楚静昙见他神色,知他确实尽力,虽仍恼怒他刁难青城,也道:「这件事上我就信了你。听说慕海的儿子性格随他,你兄弟干这样的事,想来他也不喜欢点苍。」 「他是不喜欢点苍,也不喜欢我。可我还瞧着他脸色过活了?」诸葛然把玩手杖,道,「人各有志,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楚夫人。」 他这一声「楚夫人」,是又兜回公事上,楚夫人知道他意思,冷冷道:「行了,没别的事了。」又道,「这回只怕又要让副掌失望而归了。」 等楚夫人离去,诸葛然这才坐下,闭上眼,似在养神,双手却交握着拐杖,不住在地板上敲打,「咚丶咚丶咚」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不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诸葛然回过神来,抬头见诸葛长瞻站在门口,问道:「怎地,青城缺守卫,让你看门?」 诸葛长瞻这才走入,道:「我瞧二叔在想事情,不好打扰。」 诸葛然拿手杖点了点身旁座位,诸葛长瞻坐下,问道:「那衡山的姑娘为啥自杀?我看不懂。衡山许婚,意思够明白了,青城能护着沈姑娘,衡山护不住一个徒弟?李掌门许婚也没许死人的道理。」 「不知道,兴许没钱买嫁衣,想自己染一件。」诸葛然道,「或许外头有汉子,爱吃萝卜不吃菜。理由多了去,你自己编几个都成。」 诸葛长瞻道:「瞧着这沈家姑娘不好侍候。二叔,你说我打得赢吗?」 「也没让你真娶,人家也不想嫁,就是绑回去当人质罢了。」诸葛然问道,「怎地,真看上了?」 诸葛长瞻摇头道:「没。这事还没完,许婚这件事就算没下文,还有华山的事要交代。只是有了衡山撑腰,青城的气就足了,得再逼逼,让他们没法推脱。」诸葛长瞻想了想,道,「唐门怎样?」 诸葛然睨了侄子一眼,知道他意思,若青城真拉拢不来,不如改拉拢唐门,于是道:「冷面夫人打算让她接任掌事,你没指望。」 「我不是世子,也不是不能入赘。」诸葛长瞻若有所思,道,「指不定对我还是件好事。」 诸葛然知道他言下之意,默然不语,过了会道:「你爹还年轻,不用想这麽远。你都多大年纪了,你娘管不了你。」 「我瞧唐二姑娘那风情,挺缺钱买布的,点苍可以分她些,两利。」诸葛长瞻笑道,「那风骚模样,哪个男人不想要?我是挺乐意的。」 诸葛然知他假作轻松,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过了会才道:「唐门也好,青城也好,哪家的姑娘都好,以后你想要,叔叔我想方设法帮你弄来。」他闭上眼,过了好一会才道,「你想娶什麽人都行……」 ※※※ 朱门殇皱起眉头,问沈玉倾道:「这是怎麽伤的?钧天殿上?」 「我师父要我嫁他,我不肯,他妹子就打我,打成这样了。」顾青裳忍着疼说笑道。 朱门殇看向沈玉倾兄妹,露出狐疑表情。沈玉倾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沈未辰见顾青裳强忍疼痛,心中不忍,歉然道:「我一时情急,下手重了。」又道,「姐姐有什麽话好好说,险些吓死我了。」她想起当时景况,不由得心有馀悸,眼眶一红,语音竟有些发颤。 沈玉倾道:「顾姑娘,你……」迟疑了一会,想着怎麽措辞才不伤着姑娘家的颜面,接着道,「承蒙李掌门青睐,可惜沈某心有所属,还望顾姑娘体谅。这桩婚事,沈某会派人去向李掌门解释,希望不影响青城衡山两家交情。」 顾青裳道:「你……你瞧,这话又是曲里拐弯,尽是体面话,听着就不诚恳。」 沈玉倾摇头道:「在下曲里拐弯,终究是把话说出来了,顾姑娘这样闷在心里,于事何补?」又道,「你是舍妹的朋友,又帮过我景风兄弟,这话你要说出来,商议一下,本不是难事,何必如此刚烈?若有差池,沈某兄妹如何自处?你是小小的朋友,这不是破坏我们兄妹情谊?」 顾青裳笑道:「这话还是说得体面。你就是个体面人,改不了。」 朱门殇忽地插嘴道:「不想嫁别嫁啊,死在我家算什麽?我沈某一表人才,又富又贵,又懂装腔作势,又能附庸风雅。我往城墙上一站,城下的姑娘扎堆来看,踩死几十个算少的。忒,我明天找你师父退婚去,让你这样损我颜面!小妹,下次照着头打,帮朱大夫省点事!」 众人听他说笑,都不禁莞尔。顾青裳笑道:「朱大夫这话听着就诚恳多了。」 沈玉倾笑道:「这我可学不来。」 朱门殇医治完毕,沈未辰扶着顾青裳上床歇息,收起她佩剑,又嘱咐几名侍女好生照看。正要离去,顾青裳抓着她手臂道:「妹子,千万别把自己卖了。」今日之事尚未了结,她担心沈未辰为了青城,答应委曲求全。 沈未辰劝道:「姐姐安心养伤,有什麽事,我回来再同你商议。」说完拍拍她手背,示意她好生休息,这才来到门口。只见一名小姑娘正拽着哥哥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听着好像在问话,细听之下,原来是苏亦霖的小妹。她前往钧天殿时苏银铮正好离开,两人并未照面。 原来苏银铮在庭园里逛了好一会,觉得无聊,听说钧天殿上出了事,大哥跟了沈玉倾去了别处,忙叫了轿子赶来,逮着机会就抓着沈玉倾介绍自己,又问沈玉倾爱好。众人看她心思遮掩不住,或者也无心遮掩,都不禁好笑。 严烜城见沈未辰出来,忙上前道:「沈姑娘。」 沈未辰笑道:「严公子,许久不见。」 严烜城叹道:「对不住,这次的事……是我无能,无法规劝家父与舍弟,让沈姑娘难堪了。」 沈未辰摇头道:「我原知你为难,况且这次是我理亏在先,怎好责怪公子。」 「我本想提前报信与你,可惜……」严烜城苦笑道,「我这两个弟弟连我都信不过。」 严烜城对父亲作风向来不以为然,只是严非锡性格严厉,他每有建言,必被责骂。这次听说华山要与青城为难,他向两位兄弟提议同行。严非锡家教甚严,他自幼性格温和,对三个弟弟时常曲意维护,多次为兄弟惹怒父亲,却因此兄弟间感情甚笃,两个弟弟只道他闹相思病,替他向父亲求情。 可这两个弟弟虽然与大哥相厚,却也与父亲一般,认为大哥过于仁善懦弱,不能成事。严昭畴还特地交代,公事上若没自己吩咐,绝不许他开口,严烜城只得答应。一路上劝了许久,两个弟弟只是要哥哥与其管这些事,还不若多花点心思想想怎样讨佳人欢心。 此时虽到了青城,他却什麽忙也帮不上,反倒像是特意随弟弟一同上青城来找麻烦似的,甚是尴尬。 却听沈未辰道:「严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上回在武当已连累严公子受了不少责骂,望今后莫要再因我兄妹让公子为难。」 严烜城听了这话,只道是沈未辰怪罪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沈未辰见他模样,察觉失言,忙道:「严公子切勿多心,我真无怪罪之意。」 严烜城见她神色诚挚,点点头,道:「我知道,是我自己无能。」 沈未辰见话无法说开,也是无奈,转而对苏亦霖道:「有劳两位公子久等了,我随两位回钧天殿。」 沈玉倾也道:「两位公子请了。」 苏银铮噘起嘴道:「这麽急干嘛?还早得很呢。」又抓着沈玉倾衣袖问,「要不你过完年来山东吧?我带你去泰山庙!古代皇帝都爱去泰山,可雄伟了!」 沈玉倾笑道:「过完年也太赶,今年事情多,来日方长。」 苏银铮道:「我就当你答应了!之后挑日子来,不许反悔!」说着伸出手,要与沈玉倾击掌为誓。沈玉倾见她天真可爱,与她击掌道:「答应姑娘了。」 苏亦霖轻抚苏银铮头顶道:「别耽搁沈公子了。」又道,「沈公子请。」 苏银铮嗔道:「别老摸我头,跟摸小孩似的,我十六了!」 苏亦霖笑道:「你六十也是我妹子,我爱摸就摸,你躲不掉。」 苏银铮望向沈未辰,先是一愣,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会。苏亦霖怕妹子毛病发作,忙道:「二妹,别乱讲话。」又道,「你不是有事要问沈家公子与小姐?」他特地跟了严烜城过来,就是为了帮二妹探问李景风的事。 苏银铮问道:「你也认识景风?」 沈未辰笑道:「是啊。你是银铮妹子吧?景风跟我提过你,他可喜欢你了。」 苏银铮扭头哼了一声道:「他才不喜欢我呢!」打听李景风安危原是她这趟来青城的目的,方才忙着纠缠沈玉倾,一时竟忘了,于是问,「听说你遇上了景风,他不肯跟你回青城是吧?」 沈未辰疑问道:「银筝妹子怎麽知道?」 苏银铮昂起下巴,得意道:「我就是知道!景风是条龙,还没长成前,哪都困不住他!」 沈未辰微笑道:「银筝妹子真了解景风。」又道,「景风的事晚些再说,别让掌门等太久。」 一行人向养生院外走去,沈玉倾兄妹并肩,苏亦霖要防苏银铮又去骚扰沈玉倾,强行拉着她,隔了七八步距离。严烜城实不想再回大殿上刁难沈未辰,却又不得不去,更是烦恼,又落后几步。朱门殇见他可怜,跟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路上,苏亦霖调侃苏银铮道:「我还以为你找着新欢就忘了旧爱,竟然还记得问景风兄弟的事。」 苏银铮嘟着嘴道:「我又不像你们,以貌取人,俗气!哼~」 苏亦霖笑问:「那沈公子是什麽颜色?也是紫色?」 苏银铮摇头道:「瞧不见。」 苏亦霖讶异道:「瞧不见?」 苏银铮皱眉道:「他这麽好看,看脸都来不及,哪儿有空去看他颜色?」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不耐烦,像是苏亦霖问了个蠢问题似的,接着又一本正经道,「看灵色要专注,有沈公子在的地方我专注不了,这是姿色盖过灵色的缘故。」 苏亦霖苦笑道:「这不还是以貌取人?」 苏银铮正色道:「当然不是!看姿色,看灵色,这叫以色取人!尔辈凡夫,不懂,不懂!」 苏亦霖笑道:「姑奶奶,我真不懂。」 前边,沈玉倾也正问着妹妹:「你真不怪严公子没帮上忙?」 沈未辰不料他有此一问,反问道:「哥你怎会这样想?严公子身不由己,我怎会怪他?」 沈玉倾道:「我自然晓得你向来大方。但我方才偷听你跟严公子说话,显得有些生分,若不是怪他,那是有意疏远了?」 沈未辰摇头道:「严公子是个君子,知进退,不失礼节,用不着刻意疏远。」她口中这样说,心中确也觉得这次见严烜城反倒不若当初自在,若不是沈玉倾点醒,自己还察觉不出,却也讲不出理由来。 ※※※ 来到钧天殿外,朱门殇先行离开。众人上到殿前,却见诸葛然正站在大殿门外。众人只道他久等,沈玉倾上前行礼道:「副掌久候了。」 诸葛然冷冷道:「站门口等人,我可没那麽长的命浪费。里头闷久了,出来透个气而已,你们自个进去。」 青城既然有了衡山撑腰,接着威逼下去只怕讨不了好,他在屋里琢磨许久,想得精神不济,这才出来透口气,见苏银铮也跟了来,于是道:「丫头,陪我走走。」 苏银铮点点头,上前挽起诸葛然胳膊,道:「走。」 诸葛然见她自然亲昵,微微一笑,也道:「走!」 钧天殿前是校场,一片空旷,无花草可赏,诸葛然也不在意。两人沿着校场散步,冬日积雪早被青城门人扫至两侧围墙下,两人就沿着墙边的积雪走。 苏银铮问道:「副掌,你这腿是怎麽瘸的?」 大凡武林人,包括齐子概跟楚夫人,谁敢这样轻易冒失问起诸葛然的瘸腿?苏银铮问起,诸葛然却不生气,只是心想:「这丫头现在还天真烂漫,等过几年长大了,心思就杂了,就算出落得再漂亮,也就是个美人罢了,常见得紧。」九大家的姑娘多半知书达礼,礼貌备至,进退得当,都显得世故无聊,反倒苏银铮虽说已经十六岁,却是天真如昔。 「是了,这半大不小的年纪,既有少女的活泼,又有孩子的纯朴。也就剩这一两年了。」诸葛然自觉对苏银铮的好感没有来由,不免思索一番。苏银铮见他没回话,又喊了声:「副掌?」 「我很小的时候,我娘抱着我,一没留神摔了,没接好,落了病根。」诸葛然道,「后来就成了长短腿。」 「令堂一定很懊恼,得后悔一辈子。」苏银铮黯然道。 「兴许吧。」诸葛然回得很随意,不太当回事似的。 「肯定的。」苏银铮道,「要是我有孩子不小心摔断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诸葛然也这样相信过,有段时间,他曾深深愧疚于让母亲自责。据说母亲疯了一段日子,之后虽然恢复,却再也没离开过她那座庄园,大夫说,这是疯病留了根。 他一直认为是母亲失手摔着自己,自责之下才害了失心疯,可后来,母亲临死前唤来他,对他说,当时她已经疯了,这才把他给摔了。 他记得母亲对他说:「我好讨厌你啊,不是因为你矮,不是因为你丑。你出生时我就讨厌你,好想杀了你。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一直到现在我都好恨你,见着你就像见着妖怪。」 他跪在床边,哭得满脸是泪,愕然愤怒,伤心痛苦,问母亲道:「为什麽现在跟我讲这些?你都快死了!」 母亲茫然的眼神显得空洞,过了会,只说:「我……不想让你好过。」 那时二姐还没出嫁,诸葛然问了姐姐,二姐说,刚出生的他虽然小了点,但没听说特别丑。二姐笑着说:「你不是打小丑,你是越大越丑,越长越矮。」 这话带着调侃,也是开解。他听说有种病会让人长不大,长不高,他没得那种病,比起那些有病的人,他身量还是高上许多。但这解不开他心底迷惑——母亲为什麽会恨不得杀了自己? 后来他看见刚出生的二侄儿脸上一颗大疣,还有显眼的胎记。他亲眼见着嫂子如何不小心摔了孩子。 嫂子不是故意的,这点他确信,但她的不小心也不是单纯失误。她根本没用心抱这个孩子,甚至没自觉自己正抱着一个孩子,才会失手摔着诸葛长瞻。 幸好没摔死,也没像自己一样摔残废了,或摔矮了。 他相信这世上真有想摔死孩子的父母,理由不一。比起母亲的疯症,这个没发疯的嫂子更像一个疯婆子,她竟然能不把自己的小孩当成自己的小孩。 既然有嫂子这样的人,自然也有娘这样的人,毕竟娘是真疯了。 可自己到底为什麽偏要遭这罪? 诸葛然想了许久,终于醒悟。管他娘的什麽理由,写在人物传记里,听着耸动就好。 苏银铮见诸葛然想入了神,轻轻问道:「副掌?」 诸葛然醒过神来,问道:「你都十六了,找着婆家了没?」 苏银铮撇过头去:「我才不要给人挑,我要挑人。」 诸葛然笑道:「你想挑,跟副掌说声,我选几十上百个门派公子给你挑。」 苏银铮嘟着嘴道:「我挑上了,人家又挑不上我。一个个都说我可爱,等我说要嫁,一个个都不肯娶。姐夫是这样,景风也是这样,哼!」 诸葛然听她提起李景风,笑道:「就他那身份,轮得着他挑?」 苏银铮埋怨道:「姐夫喜欢我姐,我猜景风喜欢沈姑娘。男人喜欢那些年纪大的美人。我要是像唐姑娘那般身量,挽着副掌的手,在怀里搂着,副掌还不乐死?哪像现在,跟姐姐带个弟弟似的,哼!」 姐姐带弟弟?这世上能让诸葛然愕然的话不多了,这话着实让他错愕片刻,不由得哑然失笑。 「你怎麽知道那呆子喜欢沈姑娘?」诸葛然问道,「就他那身份,敢有这妄想?我瞧着不像。」 「他配得上啊,他可是沈公子的结拜兄弟呢。」 「喔?」诸葛然眼神忽地亮了起来,「你说他是沈玉倾的结拜兄弟?」 「是啊。」苏银铮道,「他就是用这个名号来访嵩山的。我这次来青城也是想打听他的消息。」 诸葛然心想:「方才静姐说找着了李景风,却又将人放走了。沈未辰突然离家,又在崆峒出没……大年夜前,难道李景风去找臭猩猩了?」他思绪忽然清晰起来,拍拍苏银铮背道,「你这麽漂亮一个闺女,不愁嫁不出去。以后有空来点苍坐坐,让叔叔好生赏你,现在……」 他转身望向钧天殿:「咱们该回去了。」 ※※※ 诸葛然把严旭亭叫了出去,问了几句话,众人重又落座。沈庸辞先说了几句开场白,沈雅言接过话头道:「我这爱女的规矩悉已表明,除非打赢她,否则只能入赘。」又望向诸葛然道,「入赘也得小女喜欢才行,毕竟是赘婿,身份有些差别。」又道,「请问哪位公子想来挑战?」 诸葛然轻咳一声,道:「都说了求亲的事暂且按下,先说崆峒这桩案子。沈姑娘。」 沈未辰站起身来,敛衽行礼道:「副掌请言。」 诸葛然问道:「你跟顾姑娘为什麽要帮着彭小丐挟持严三公子?」 「我与顾姐姐只是路过,原以为是马匪劫掠商队,临到近处才见着是彭前辈与华山车队。」沈未辰道,「我无意伤害严三公子,只想帮彭前辈脱困。」 严旭亭道:「这是义助彭小丐了?」 唐绝艳笑道:「义助又怎地?三爷在江西也义助了彭小丐,华山还不是去求亲?仇名状的规矩有株连,也有义助,当时没收拾了沈家妹子,事后追究责任,不合适吧?还是华山也想发给青城一张仇名状?」 诸葛然道:「只是偶遇?」 沈未辰不想节外生枝,何况遇见明不详,因此卷入事端,倒也算是巧合,加上与李景风同行之事不宜泄露,只道:「确实是偶遇。」 诸葛然又问:「上个月沈姑娘突然离家,闹了好大动静。你没带护卫人马,与顾姑娘出现在崆峒,又是什麽原因?」 沈玉倾隐隐觉得不对,起身道:「副掌怎麽管起青城的家事来了?」 诸葛然笑道:「你这话插得很是时候,我刚把几件事串起来,正要问你呢。」他顿了顿,问道,「你之前说李景风跟青城没关系?」 沈玉倾一愣,道:「是这样说过没错。」 诸葛然笑道:「可我却听说李景风是沈公子的结拜兄弟。」 楚夫人猛地站起身来,喝道:「副掌,哪来的道听途说?」 诸葛然转头问苏亦霖道:「苏公子,有这回事吗?」 苏亦霖一愣,他万料不到诸葛然会得知此事,只得起身道:「李景风确实自称与沈公子结拜,这事家父也知情。」 诸葛然道:「严三公子,你说说那日天水遇匪的事。」 严旭亭起身道:「那日我们被马匪包围,与沈姑娘顾姑娘同行的还有一名青年,正是通缉令上那个李景风。」 此话一出,沈庸辞和沈玉倾脸色都是一变。沈雅言甚是不耐,问道:「副掌,莫非你想说是青城指使李景风乾的?」 诸葛然道:「一点猜测而已,不过份吧?严掌门抓了沈公子,青城不忿,先是派了李景风当死士行刺嵩山副掌门。不止如此,我还听说杜吟松的侄儿杜俊也是死在李景风手上。李景风的通缉令与仇名状十一月就遍达九大家,沈姑娘见着李景风却不是抓,而是跟他一起劫持严三公子。」 严旭亭站起身来,喝道:「这分明是青城主使!」 严昭畴也道:「多亏副掌指点迷津。沈掌门,这全然是青城挑衅在先,青城占不着理。」 沈庸辞道:「李景风确实与青城无关。」 严昭畴望向沈未辰,问道:「沈姑娘,你又为何与李景风结伴同行?」 沈未辰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解释,只得道:「我跟李景风巧遇,同样义助彭前辈。」 严昭畴摇头道:「我整理一下。刺杀嵩山副掌门,你们说跟青城无关,但李景风却是沈公子的结拜兄弟。绑架舍弟的事,顾姑娘说是她煽动,可偏偏李景风又与沈姑娘同时出现,一同逃走。沈掌门,沈公子,沈姑娘,这巧合未免太多,你们当中哪一位能解释解释这当中的关连?若不能给个让人信服的说法,晚辈只好回禀家父,看家父如何定夺了。」 诸葛然道:「沈掌门,这算不算『侵犯边界』?」 侵犯边界是九大家共击的大罪,自然认不得,沈庸辞脸色大变,道:「副掌,言过其实了吧!」 诸葛然道:「还有一桩事,那时没详查,现在想来也甚是可疑。华山捉拿彭小丐时,有船队经过,恰恰救了彭小丐。沈掌门,前前后后这几桩事加起来,我也很迷茫呢。」 沈庸辞默然不语。这些事由加起来,自己若不交代清楚,当真要与华山一战了。 诸葛然知道此事已成,虽不能以沈未辰为人质,但有这麽大个把柄在手,沈庸辞不得不倒戈。就算李玄燹当了盟主,罪证确凿,她也偏袒不了青城。 沈玉倾正自苦恼,一名侍从走上,在沈庸辞耳边低语几句。沈庸辞忙道:「快请!」 诸葛然满心狐疑,问道:「还有客人?」 沈庸辞道:「是少林觉闻住持。」 「正念堂的觉闻?」沈庸辞这麽一说,诸葛然才想起先前仿佛是听他提过那麽一句,心想,「少林跟青城又有什麽关系?」 沈玉倾道:「先等觉闻住持来了再说。」 近半个时辰后,一名老僧快步走入钧天殿。正念堂向来掌管少林对外事务,苏亦霖和诸葛然都认识这名错投俗僧的僧人,纷纷还礼。觉闻一一问好,见着唐绝艳时,不由眉头一皱,多念了一句法号,这才坐定。 「老衲是来替觉见方丈和觉空住持传达几件事的。」觉闻说道。 这就奇了,觉见是正僧之首,觉空是俗僧之首,少林正俗之争不可开交,命令布达,对外联络,往往只提当中一人姓名,什麽事能让两人同时下令? 「第一件:李景风杀嵩高盟叛贼秦昆阳,功在少林,责令嵩山收回通缉,泰山收回仇名状。」 苏亦霖大吃一惊。少林不干涉嵩山事务已有五十年,但嵩山确实分属少林,少林下令,嵩山只能服从。但回到嵩山,那些嵩高分子势必又要躁动,只怕又要引发嵩山内乱。 「第二件:严三公子崆峒遇袭一事,少林深表关切。希望两派能化干戈为玉帛,少林愿为调停。」 「第三件:一切事端系因李景风假托沈公子结拜兄弟而起,唯有擒抓此人方能查清真相。即日起,由少林丶青城代发通缉,尽速擒抓李景风归案解释。」 沈玉倾兄妹同时惊呼一声。沈未辰正要解释,沈玉倾心念电转,压下冲动,拉住沈未辰低声道:「小妹,冷静。」 少林这三个举措显然是力挺青城,把一切罪责推给李景风。「这敢情好。」诸葛然心想,「闹腾半天,原来就是帮李景风把嵩山泰山两张通缉令换成了少林青城这两张更大的通缉令。」 </body></html> 第88章 人心难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8章人心难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8章人心难测</h3> 觉闻的车队刚进重庆就被青城使者拦下了,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清俊的青年书生,礼貌备至。 「在下谢孤白。」书生打扮的青年道,「天光初亮,其色孤白的谢孤白。」 车队被带往城里的宝兴馆。宝兴馆并不大,更不显眼,得从大道转进竹口巷,走到底再右拐才能见着招牌,是唯有当地老饕才知道的私房菜馆。但招待外宾,尤其是少林这样的大门派,觉闻这样的重要人物,这间仅只两层,不过七八张桌子的饭馆仍显得寒酸。 馆子早被青城包了下来,连巷口都给封了,车队的马匹轿子都借放在附近民居院子里。觉闻不喜铺张,但代表少林四院八堂之一,该有的威仪不能少。这趟来访青城,他带了二十二名随行僧人,还坐不满半间宝兴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这群僧人才刚坐下,就见八宝肥鸭丶清蒸江团丶东坡肘子等一道道大菜轮番被端了上来。觉闻是俗僧,带来的这些僧人自也是俗僧,离开少林后哪管什麽清规戒律?为免有失,宝兴馆还特地另备了一桌斋菜,却无人问津。 觉闻被请上了二楼包厢,平常宴席用的大圆桌早已撤去,只放了张四尺见方的小矮几,上置四小碟斋菜,一锅菜汤熬煮的杂粮粥。最为显眼的是矮几旁置着一小锅杏仁豆腐,那是觉闻最喜爱的甜品,在少林寺里算不上秘密,但青城一个不接壤的门派却能知晓,可见用心。 两人叙礼已毕,各自盘膝坐下。觉闻是谨慎的人,他修行勤奋,但也没落下对人情世故的洞察,要不也当不了主管与各门派交涉往来的观音院住持。打从青城提前派人迎接,车队转进竹口巷子,停在这个隐密的宝兴馆前,他便有所觉。等到避开众人,上了二楼包厢,他更知青城必有所言,只是还摸不清底细。 既然不明就里,先别唐突,静观其变就是。觉闻举箸用餐,就着素斋吃了一小碗杂粮粥,又吃了一大碗杏仁豆腐。席间谢孤白稍作探问,提起少林近来有了大变革,竟然盖起妓院,想来觉见方丈有心改革,放宽少林之前一些正俗禁忌。 提起此事,觉闻便皱起眉头。他虽是俗僧,但修行勤奋更甚于许多正僧,少林盖妓院这事他打心底里不赞同。可没想不仅觉空首座没反对,连向来最厌恶俗僧的那把窝里刀——观音院的觉观首座也不反对,身份丶派系丶职务上的上司都赞同,他也就没反对的理由了。 几间妓院盖得贼快,赶在新年前陆续开张,除夕那几天还打了折扣招客,据说门庭若市,连武当华山都有人慕名而来,真是……阿弥陀佛。 可随着方丈逐渐开放寺中规矩,给俗僧开了许多方便法门,觉见方丈的声望日益攀高,这七八年间日益恶化的正俗矛盾竟是稍有缓解。 有这样的耳语出现,说是觉见方丈有心去迂除旧,推陈出新,渐渐要废止非僧不能入堂的陈规,让所有俗僧能原职还俗,连一些俗僧掌握的寺宇也一并归由俗家弟子照管。 然则正僧们未必乐见其成,因袒护弟子了净而被罢黜至山西白马寺的觉如特地赶来少林,与方丈大吵一架,拂袖大怒而去。 觉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方丈法慧深厚,举措自有用意,贫僧无能忖度。但正俗之别本于人心,若能化解分别心,于少林大有帮助,就是方便法门。」 「方丈这几个举措想来极受推崇了。」谢孤白问道,「觉空首座想来极是欢喜吧?」 「这几件都是好事,觉空首座没说什麽。」觉闻回道。从头到尾,觉空首座就对这些事没提过任何想法,可这也难说,觉闻心想。觉空首座若有想法也未必会表露出来,但要说欢喜,那肯定不是,最多就是个不喜不忧,冷眼旁观的姿态。 觉闻用餐已毕,谢孤白命人撤去饭菜。又有人送上茶水点心,谢孤白亲自煮水烹茶。 觉闻等了许久,谢孤白都没提别的事,他不由狐疑。青城半途将他截下,总不会只为了招待他宝兴馆的好菜色吧? 既然对方不说,那就是要让自己起话头。觉闻性格稳重,执掌正念堂十数载,这些外交上的进退早已娴熟。他来青城自有任务,除公事外,并不想牵扯进其他门派的事务,与其落入对方话头,不若等对方自己提起才好应变,总之不管什麽事,能避则避,于是道:「谢公子若无他事,我们是否该启程拜会沈掌门?」 他这是以退为进,对方有话自然要先说,不然进了青城,不就白饶了这场耽搁? 「我以为,住持有什麽事,不如告知谢某,谢某代为转达掌门。」谢孤白道,「今日青城访客已多,怕无暇招待贵客,若有怠慢反为不妥,也白白耽搁了大师行程。」 原来是逐客令?觉闻心中讶异,眉角轻扬。他万没想到少林派了自己这样身份的人来访,竟会被逐出青城,连掌门的面都见不着。 「沈掌门知道贫僧拜访青城所为何事?」觉闻问道,「怎地连见一面都不肯?」 「诸葛副掌丶严家兄弟,连着嵩山苏家公子恰巧也在今日拜访青城。」谢孤白道,「若住持在,只怕场面尴尬。」 「喔?诸葛副掌与华山丶嵩山两家公子都来了?」觉闻问道,「怎会尴尬?」 「点苍来者不善,必有所求。」谢孤白沏好茶,推了一杯至觉闻面前,道,「这是青城雪芽,还请住持品尝。」 觉闻却不喝茶,只道:「公子还未回答贫僧问题。」 谢孤白道:「住持这不是明知故问?眼下还是正月,能有什麽急事值得诸葛副掌与华山丶嵩山几位公子连花灯都不赏,星夜赶来?」 觉闻心中一沉,道:「为着昆仑共议的事?诸葛副掌还没放弃?」 谢孤白只是摇头,道:「住持有什麽口信,抑或吩咐交代,告诉谢某即可。」 觉闻心想,点苍来讲这事,这有什麽好尴尬的?定是怕我去了,听着不好的消息,场面尴尬。莫不是……难道青城要倒向点苍?这又说不过去了,沈玉倾为衡山奔走的义行他是知道的,这个最早表态支持衡山的门派怎地到了这时倒戈?难道唱了两年大戏,只为虚晃一招?不由得问道:「这是怎麽一回事?」话一出口,他又愕然,心想:「方丈吩咐的事情还没办,怎麽我这就落进他的话头里了……」 「这事说起来,其实也是少林所害。」谢孤白叹了口气,「让住持先行回少林也是避免见了面,惹来埋怨,不如把这事说清楚了,好委请觉空首座替青城向衡山谢罪。」 觉闻忍不住问道:「公子越说贫僧越是糊涂,怎地这事又跟少林有关?」 谢孤白道:「明不详可是少林弟子?」 觉闻道:「是,贫僧此来正是为他。」 原来上个月青城发了通缉令,悬赏擒抓明不详,消息传入少林,四院八堂向来器重明不详,尤以方丈觉见为最,特地开了四院共议讨论明不详的事。又听说他伤了青城二小姐,几位高僧难以置信,这才派觉闻前来,说是问明原委,实则临行前觉见方丈特地吩咐,若事情不是太严重,权且代他赔罪,把这事给化消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是出自执掌过正业堂,向来以铁面无私着称的觉见方丈之口,俨然是要他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觉闻接着道:「这孩子在少林学艺,曾在观音院当过入堂居士,与贫僧偶有往来。他性情质朴,禀性纯良,持戒自重,断不会无故伤人。谢公子,这当中可有什麽误会?」 「并无误会,这是同一桩事。」谢孤白道,「青城二姑娘在崆峒劫持严三公子的事,方丈可曾听说?」 觉闻讶异道:「竟有此事?」 华山要以此事威胁青城,是以一直秘而不宣,青城于理有亏,更无由宣传,是以消息至今未走漏,觉闻还是第一次听说,只觉得当中必有许多曲折。可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反倒越听越混乱,于是问道:「谢公子,你把这事前因后果说清楚些。」 「严三公子前往崆峒求亲,被彭小丐拦截,正是明不详通风报信,请二小姐义助彭小丐。华山联络了点苍,正要拿此事要挟青城。」谢孤白道,「当时明不详就在彭小丐率领的那群马匪当中,这事不难查证,问二小姐或严三公子都能知道。」 觉闻道:「明不详怎会牵扯到这桩事里来?」 谢孤白反问道:「彭小丐还有个孙子失陷在江西,住持觉得明不详不该多管闲事?」 觉闻当然知道江西这场巨变,只道明不详是出于仁善相助,叹口气道:「这孩子善良敦厚,怎地这麽莽撞,闯下弥天大祸?」 可他又想,这举止虽然失当,终究出于义愤,也无责怪之意,想助明不详弥平此事的想法又多了几分,只是下回明不详回来,要严加训斥才是。 「幸好严三公子不认得明不详,现在知道他参与此事的唯有二小姐。」谢孤白道。 觉闻倏然一惊。若只青城知晓此节,或许还会给少林几分薄面,说理讲和,扯上华山,这事可就难收拾了。若是捅出来,连华山也要通缉明不详……他沉思半晌,问道:「他为何要把沈姑娘扯进这桩事里来?又何故伤了沈姑娘?」 「明不详与在江西义助彭老丐的杨衍曾在襄阳帮与沈公子丶沈姑娘有一面之缘。」话说到这里就够了,用不着牵出李景风,谢孤白很清楚。目前很顺利,他让觉观觉得劫持严旭亭这件事的根由在明不详义助杨衍与彭小丐,也就是在于少林,那麽解决这个麻烦就不是青城的问题,而是少林的问题。 这也是他不主动前往少林求援的原因。用明不详的通缉当要挟,就算是觉见也未必肯买帐,更遑论觉空。青城主动求援与少林主动合作意义上又有不同,少林为了明不详主动来访,当然更好。 还不用跟景风扯上关系,只需说自己不清楚就好……谢孤白这麽想着,却仍是道:「他告诉沈姑娘这件事,是因为当时李景风也在,明不详与李景风也是朋友。」 他还是主动提了。李景风去过嵩山,认识萧情故跟苏家兄妹,他与沈玉倾结拜的事难保不会泄露。谢孤白接着道:「他们本在天水一齐义助彭小丐,后来沈姑娘与明不详有些误会,认为是对方通风报信,引来铁剑银卫,因此动上手,明不详才伤了沈姑娘。」 揭穿明不详是不可能的,不用白费力气。 「那个刺杀了嵩山副掌门的李景风?」觉闻再次皱起眉头。打从进来这间宝兴馆,他已不知皱了几次眉头。 谢孤白道:「就因这事,掌门只怕不便招待住持。」 觉闻默然半晌。明不详被青城通缉的原因算是查清了,他与沈家小姐跟李景风丶杨衍,一同帮助彭小丐擒抓严烜城,后来铁剑银卫赶到,两人都误以为是对方出卖,因此动上手,沈家小姐不敌,受了伤,引来青城通缉。当中尚有些细节,且不忙着追究。这事又引来点苍横加干预,还有嵩山苏家……诚如谢孤白所言,这一切的源头还是明不详去找了沈家小姐,青城代为隐瞒,只发通缉,已经是给少林极大的面子。当然,这面子也不是白给的。 但介入青城与华山丶点苍的争斗,兹事体大,不是自己能作主的,还得上禀方丈跟觉空首座。觉闻决心先解决方丈交托的事,问道:「贫僧这次前来,正是为了解开沈姑娘与明不详的误会。」 「这事非是谢某可以做主,顶多代为转达。」谢孤白回答道,「明不详的事可大可小。看在少林面上,可以小事化无,看在点苍面上,又可能小事化大,背上六家通缉都不无可能。」 「六家?」觉闻问道,「怎麽有六家?」 「等严公子追问起当日参与之人,能少得了华山的追究?华山与点苍交好,丐帮丶崆峒丶唐门这几家也得声援。」 「这是一家的事,怎麽扯到六家去?」觉闻道,「华山发了彭小丐仇名状,也不见其他家跟进。」 「那是以往。」谢孤白道,「昆仑共议后,这就全都是一家的事了。」 ——点苍的事。 「一个盟主管不了这许多家。」觉闻道,「现在的天下事也不是齐二爷一个人在管。」 「点苍弄出这麽大动静,威逼利诱,先后让丐帮丶崆峒丶华山支持自己当盟主,只是为了过过盟主瘾?诸葛掌门正当壮年,想过瘾,等不了十年?」谢孤白道,「他要的就是这个动静。华山与唐门结了仇,中间卡着一个青城过不去,青城若倒向点苍,唐门就孤立无援,非得跟着倒戈不可。」 「两湖以西都是点苍的盟友,盟友还是好听的说法,严格说来,除崆峒外,其他三派都是点苍的附庸。住持或许以为这不过是一届盟主,但,只有一届吗?」谢孤白道,「这不比之前轮着坐的盟主位,点苍这一任,是九大家第一次多数推举上来的。」 「这是春秋五霸的功业。」谢孤白下了定论,「下一个霸主崛起前,点苍就一直是盟主。盟主有九大家的裁决权,忻州丶汾州丶平阳西边那块纷扰多年的『孤坟地』,终究寻得了主。」 打从昆论共议开始,少林与华山在山西接壤处向来有领土纷争,为着忻州丶汾州丶平阳三地归属,双方争执不休,闹了多年,时常有大规模械斗。少林历任方丈不想开战,请求昆仑共议多次裁决,双方都有不服而继续上诉。二十二年前,「汾阳夜袭」,不知打哪聚集而来的少林僧众发起突袭,短短三天,将这三地驻守的九百馀名华山弟子屠杀殆尽。少林一时夺得该处的控制权,却被当时昆仑共议的盟主——诸葛焉的父亲裁决少林举措失当,又闹了一场风波。前任少林住持觉生性格仁善,最终让步,为避免争议,双方都不在此处设立管辖门派,几百里方圆的沃土竟成了九大家领土上唯一无主的区域,又被称为「孤坟地」。 至于「汾阳夜袭」,那定然是一场有计划的进攻。少林推说是弟子自行聚集,寻凶不易,连一个僧人都交不出来,但这场夜袭同时攻击多处,周延缜密,华山驻守的弟子几乎全军覆没,怎可能是自发所为?一般以为,这是觉空幕后策划的。 这场战事过后,华山知道自己势力终究不敌少林,彻底倒向点苍,两派间的紧密关系便是从此开始。 觉闻倒吸了一口气。他本以为点苍只想争这任盟主,没想他竟有这麽大的野心。可转念一想,十年后再选盟主,点苍今日能靠着拉帮结派上位,届时难道就不能连任?青城与唐门支持点苍,西边不就连成一片了?加上丐帮,便只剩少林武当衡山三个门派。武当在玄虚死前不抱指望……阿弥陀佛,觉闻暗自念了一句佛号,忏悔自己造业。那就只剩少林衡山能抗衡点苍,真要这样,丢了昆仑共议的盟主之位相较而言还是小事了。 「这次与诸葛副掌一同来的也有少林门下。」谢孤白像是看穿了觉闻的想法,又补了一句。 这几年嵩高盟渐渐被招安,这可不是觉空首座所乐见的。觉闻身为俗僧领导人之一,觉空暗中资助嵩高盟以疲嵩山的说法他早有耳闻,虽然觉空从没对他承认过。 「住持想想,若点苍还有想法,九大家能否变成十大家?」谢孤白像是陡然惊觉似的,又提醒道,「住持,茶凉了。」 觉闻端起那杯雪芽,一口饮下。茶水冷冰冰的,早无馀温。 他真的听谢孤白说太久了。 ※※※ 觉闻的来到为这场争论做了了结,大殿上的众人却是各怀心思。对苏亦霖而言,这是此行最糟的结果,甚至在他离开山东时都没想到会这麽糟。五十年没干预过嵩山内政的少林,这次的举措必然引起嵩山内部争执。有了第一次,就难免让人疑心还会有第二丶第三次,萧情故想方设法弥平的嵩高盟叛乱势必又会蠢蠢欲动。 但比起苏亦霖的损失,诸葛然知道自己损失得更多。 全被打乱了,这个结果超乎他想像。哪怕少林声援青城,他也没想到少林会以比衡山更强硬的态度介入。 取得盟主,巩固西边六派领导地位,和丐帮夹击胁迫衡山,利用盟主身份支持嵩山成为第十大家,藉以削弱少林,这是诸葛然打了多年的算盘。最好的情况就是兵不血刃,成为真正的九大家霸主,虽然可能得花上十几二十年。但少林这次强势干涉嵩山内政,显然就是要提醒大家,嵩山还是少林的,还受少林管辖,敲山震虎之意不言而喻。 至于华山,除了面子上过不去,倒是没什麽损失。 诸葛然望向青城众人,显然这个结果也让他们意外,只是沈玉倾最后望向门口的那几眼非常可疑。「又是这小子的算计?」诸葛然想着,「他早料到觉闻会干涉?」可沈家兄妹惊讶的表情也不似作伪,觉闻的举措似乎也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诸葛然站起身来,道:「行了,我是来求亲的,弄得乱糟糟,吵得不象话。」他敲敲地板,道,「我回竹香楼,明日还得赶回云南去呢。」 沈庸辞起身道:「副掌何不在太平阁歇息?」 诸葛然道:「不了,住不惯。几位侄儿,晚上闲着没事,陪叔叔一起去杏花楼喝酒?青城的妓院你们没去过,长长见识也好。」 严昭畴也起身道:「既然少林出面调停,这事暂且按下,待我回禀家父,改日再与沈掌门商议。」 沈雅言起身,冷笑道:「诸葛副掌何不多留两天,多说些话?以后要再找名目上青城可就不容易了。」 谁听不出他话中讽刺之意?诸葛然微笑道:「那也未必,谁知道会不会又有点苍使者在青城遇刺,让我再跑一趟呢?」 他突然提起上回点苍使者被刺之事,众人不禁一愣。沈玉倾心想,难道诸葛然不死心,还想借题发挥? 只听诸葛然笑道:「没别的意思,我就想说一件事。」他忽地一顿,像是怕有人漏听似的,一字字说得分明,「上回夜榜的刺客,不是点苍找的。」 沈玉倾心中疑惑,这不是多说的吗? 诸葛然敲敲诸葛长瞻椅子扶手,道:「走了。」 诸葛长瞻犹豫半晌,终于站起身,对沈未辰抱拳行礼,道:「沈姑娘说只愿意嫁给打得赢姑娘的人。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斗胆讨教。」说着向前站了一步。 这几乎是点苍此行最后的反扑机会。诸葛长瞻自然知道沈未辰敢夸下海口,定然有自信,也亲眼见着她救顾青裳时掷出峨眉刺的能耐,知道这姑娘绝不简单。 沈雅言皱眉道:「我闺女还有伤,改日……」 诸葛长瞻道:「这是令嫒方才夸下的海口,改日又要等到哪日?」 沈未辰正自心烦意乱,向前踏了一步,敛衽行礼道:「诸葛公子请。」 至于沈玉倾,走到这地步,他心上石头早落了地。对于小妹,他向来是极具信心的。 ※※※ 诸葛然叔侄与严家兄弟离开青城时,只有沈玉倾礼貌送客。苏家兄妹本也要走,苏银铮死活要赖在青城过夜,苏亦霖一来不想跟着诸葛然和严家兄弟去妓院应酬,二来苏银铮纠缠得烦,三来苏银铮口无遮拦,要是开罪了诸葛然又是麻烦,只得厚着脸皮留在青城。觉闻则早被延请至谦堂议事。 诸葛然离开前对沈玉倾说:「每次见着你们兄妹,都让我想生个孩子。」他接着道,「不过想起冷面夫人的几个儿女,就知道这事全凭运气。」 沈玉倾送走客人,快步赶回房间,派人唤谢孤白到书房商议。路上遇着沈雅言,沈雅言显然认为觉闻此举是沈玉倾主导,竟对他大肆夸奖,只是念及要放过明不详,不免愤恨难消。 「不过要弄死那小子,手段多得是。」沈雅言拍着沈玉倾肩膀,呵呵笑道,「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沈玉倾听了这话,更是疑惑。回到书房,沈未辰早在等他,也是满心疑问。又等了许久,谢孤白才进来。 「少林要青城收回明不详的通缉。」谢孤白道,「崆峒劫持严三公子的事必须有人替罪,青城也不能与三弟有丝毫干系。」 「始作俑者逍遥法外,无辜者遭受牵连。」沈玉倾道,「颠倒黑白,这不是道理。」 「这不是道理,却是办法。」谢孤白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事实证明,他多走了一步,把李景风扯入其中,反倒让今天的危机解决得更轻易。 「若是三弟听说了消息,还以为我们出卖他,他以后还敢来青城吗?」沈玉倾心中被块石头压着般,只觉郁郁难平。 「景风不会怪我们。」沈未辰说道,又问,「谢先生,这种事在九大家很常见吗?」 「不算常见,但也不少。」谢孤白道,「我们再想办法帮景风就是。」 沈未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未再说什麽。沈玉倾见她眉头紧锁,知道小妹忧心,正要安慰,沈未辰却道:「这是我惹的祸,哥哥你们帮我善后,哪有怪你们的道理。」 之后三人相顾无言,沈未辰要陪顾青裳,先行离去,谢孤白也告辞。沈玉倾闷了一下午,仍是不快。 直到入夜,他正要就寝,忽听门外有人道:「玉儿。」 听声音是父亲沈庸辞,沈玉倾开了门,问了安,沈庸辞进屋坐下。沈玉倾问道:「爹怎麽突然来了?」 「怎麽,爹不能来看你?」沈庸辞笑道,「只是闲聊几句,碍着你睡觉了?」 沈玉倾笑道:「爹有兴致,我陪爹聊一整晚。」 沈庸辞道:「今晚我来,就是想与你谈谈谢先生的事。」 「怎麽了?」沈玉倾不解问道。 沈庸辞道:「谢先生说是奉你之命行事,但让你兄弟担上罪名,这不是你的做法。你说……」他看着沈玉倾,问道,「是谢先生专断独行,还是果真是你授意?」 沈玉倾犹豫了会,道:「大哥做得没错,不这样,今日局面不易排解。」 「他怎麽知道副掌门会拿你们结拜兄弟说事?」沈庸辞道,「你们结拜的事甚是隐密,你兄弟杀了嵩山副掌,又杀了巨灵门杜俊,也没人找上青城。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他却像是早预料到副掌会知道似的。」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这件事,就是要让你兄弟担上罪名,跟青城划清界线。」沈庸辞道,「他可以不提李景风,但他提了,丝毫无周全维护之意,他……心里没这个兄弟。」 沈玉倾倏然一惊,忙道:「大哥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为了青城……」 沈庸辞道:「你这是认了他专断独行?」 沈玉倾忙道:「确实是孩儿让他去接觉闻住持的。」 沈庸辞挥挥手,制止沈玉倾继续说下去,道:「爹常说,立身处世,以仁为心,以中为本。中这个字,难在不偏不倚;仁这个字,难在推己及人。这人没有仁心。」 沈玉倾道:「可父亲也说过,有时不得已,也须大局为重。再说,青城明着通缉,暗中协助,也不是不行。」 沈庸辞道:「今天你是为了顾全青城而牺牲兄弟,爹知道你心疼,也会敬佩你,安慰你,却绝不会夸你。因为牺牲兄弟,干了明知是错却不得已的事,那是隐忍,是顾全大局,可大局得是你的大局,只有你才能做这种事,因为你才是青城的主,未来的掌门,你有责任为青城牺牲。」 「谢孤白不行。」沈庸辞接着道,「他是你的结拜兄弟,你的谋士,也是李景风的兄弟。一个谋士为了主子出卖弟兄,这是卖友求荣。」 沈玉倾听父亲话说得重了,忙道:「我也是他兄弟,小小也是他朋友,他是为了我跟小小才……」 「为了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沈庸辞打断他,接着道,「他没把李景风当兄弟,就可能不把你当兄弟。他日换了主子,难保不会为了别人的大局牺牲你。」 沈玉倾一时愕然,竟不知该怎麽回答。沈庸辞自觉话说得重了,站起来踱了几步,父子二人相对无言,房间中静默下来。 沈庸辞一眼瞥见桌上放着一本书,拿起问道:「这书哪来的?」 沈玉倾道:「这是大哥送给小小的礼物,我跟小小借来的。」又问道,「爹知道这本《陇舆山记》?」 沈庸辞摇头道:「没听过。」说完将书放回桌上,像是找到话题似,又道,「就说与他同来青城的那个朋友文若善吧,明知有危险,谢先生为什麽让他冒名顶替?」 沈庸辞叹了口气,道:「还记得你刚认识他时,爹说过的话吗?」 沈玉倾道:「爹要我懂得用人,也要懂得提防人。」 「谢先生才高八斗,这两年助你打理青城,政事有条不紊,是个人才。」沈庸辞道,「但爹认为,这人心术不正,你要当心。」 送走父亲,沈玉倾一夜难寐……或许真如父亲所说,大哥打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愿冒任何风险,放弃了景风,可今天不正因如此,才免去了点苍与华山的纠缠? 可若论及居心……难道景风对他而言,真是连一点险都不值得冒的朋友? 唐绝艳隔天就离开了青城,朱门殇没去见她,她也没去见朱门殇。 苏银铮听说了青城的处理方式,噘了嘴,甚是不快。但她还是留在青城看了花灯,不只她留下来,她还留了严家兄弟与诸葛然叔侄下来。严昭畴与严烜城与她久未见面,也是想念,当中还有一层为了大哥的意思在,诸葛然叔侄觉得她可爱,于是一行人多耽搁了三天,过了元宵才回嵩山。 当然,苏银铮也不忘记纠缠沈玉倾。 苏亦霖调侃她想偷顾青裳婚书,换上自己的名字,苏银铮听了眼一亮,反问:「行吗?」 顾青裳在青城养了几天伤才回衡山。沈玉倾修书一封,派了堂兄沈修齐送至衡山,向李玄燹退婚谢罪。他本拟让谢孤白同行,但昆仑共议在即,沈庸辞即将远行,需要谢孤白留在青城协助处理政务。 立春已过,花枝渐绿,惊蛰而至春分,转眼已是三月。即便沈玉倾怎样派遣人手,怎样打听,再无李景风消息。他又派人想方设法找夜榜的线,要查李景风生死,始终不得其法。 谷雨过后,沈庸辞率领一行五百馀人的车队离开青城,赶往昆仑宫,参加昆仑共议。更早之前,距离较远的衡山丶丐帮业已出发。 沈庸辞离开后,沈玉倾总摄青城政事,由沈雅言从旁协助。自从沈未辰出走再回,这对伯侄之间关系突然好了起来。沈雅言像是要偿还多年来对这个侄子的冷落似的,对沈玉倾尽心辅佐,连看着沈雅言长大的刑堂老臣傅狼烟都觉讶异。 ※※※ 齐子慷走到怒王殿前,这名字是为了纪念一百多年前怒王起义而起。昆仑宫到了冬天,比边关还冷上许多,殿前的积雪已有两寸厚,他也没叫人打扫。 十年了,再过三个月,总算能卸下盟主之职。他转了转手上九龙戒玺,这是代表九大家盟主的信物,昆仑共议的盟约书都要烙上戒印才算数。 说起来这十年真没几件大事,去年也就唐门跟华山那笔糊涂帐值得一提。这昆仑宫除了九大家派来的使者代表,就住着自己领来的铁剑银卫跟九大家驻军,要不是妻子带了儿女常来探望,真是无聊得紧。不过一入冬他们就全跑了,真是…… 真不晓得为什麽诸葛焉这麽急着坐上这位子,连十年都等不得?什麽规矩早几十年前都定好了,这二十年太平无事,九大家连报请仲裁的公文都少。 不过有条规矩确实要改。 再这样下去,崆峒会日渐衰弱,齐子慷想着:「九大家不能独瘦崆峒,铁剑银卫不能没出路。」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也是自己回到崆峒后得处理的——李慕海竟然有孩子留在关内,叫李景风。 世事当真难料,崆峒的孩子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崆峒,接着又离开了崆峒。 再几个月就好,齐子慷想着。 ※※※ 「孙才,发什麽愣呢?打扫呢!」一个粗鲁声音喊着,那是东门侍卫长赵文岸的声音。 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忙把最后残馀的一点积雪扫到路旁。山下春天快过完了,昆仑宫的雪才刚消融。孙才眯着一双眼望着道路另一头,想着:「转眼就要四月了。」 「你这双眼睛,几时看都像睡着了!能不能有点精神?」赵文岸拍了拍孙才的背,想把他叫醒似的。 「我这眯眯眼就是睁不开。」孙才唯唯诺诺。 赵文岸笑骂道:「都来几个月了,用不着夹着尾巴做人!你挺勤奋的,用得着你!」又道,「行了,这边活干完了,去厨房帮忙吧。最近的事可多着呢,辛苦点,有赏钱的。」 孙才口头上答应了几句,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杂工卢八水与孙才是同时来到昆仑宫干活的,两人住同一间房,交情也最好。卢八水戴着一顶黑色毡帽,毡帽下见不着头发,显然是个光头,正从车上搬下一袋麦子,见着孙才,打了个招呼,孙才帮他搬麦子。 与他们一起搬货的还有十几人,三三两两,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 「四月了。」孙才对着卢八水说,卢八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干活。他看着老迈,却身强体健,一袋百多斤的麦子背着,丝毫不见气喘模样。 孙才找着机会,背了一袋麦子与他并行。 「天叔,你说那狗贼几时会来?」孙才低声问着,微阖的眼皮底下,一双红眼分外炽目。 </body></html> 第十卷 昆仑共议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十卷昆仑共议第89章议外</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89章议外</h3> 昆仑九十年四月春 天空飘着细雨,落在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上,山风夹着水气,硬是在入春时节吹出了深冬寒意。涓滴细流渗入雪下,塞满缝隙,被寒风一吹,自然凝结成冰,面上又覆着一层水膜,冷不丁就要摔人一跤。 惊嚎声极细微,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终至不可闻。「咚!」一支黑漆漆沉甸甸的铁爪子重重落在半融雪地上,先在凝结成冰的积雪上砸出个小窟窿,又用很勉强很挣扎的模样垂死弹起,在冰面上滑了一尺有馀才停住。 改变历史的事有时是震撼且剧烈的,像这支铁钩,坠地时撞出引人注目的声响。有时却是轻轻柔柔的,像这场小雨,悄无声息地令道路滑向另一个方向。 一只大手拾起了铁钩。这人肩膀上围着条毡毯,狂风吹起乱发,将脸掩去大半,露出疑惑眼神。他抬起头,乌云勾结了斜风细雨,为天色染上厚厚的脏灰。 ※※※ 杨衍抵达昆仑宫是去年除夕前的事。昆仑共议时,九大家掌门的车队与护卫多达数千人,昆仑宫需要大量人手照看,也就这时会找百馀名短工来帮忙。这百馀名短工都是经过严格审核,查祖宗三代在这不是一句笑话,而是实话。举凡籍贯丶来历,是否有门派,祖上定居何处,姓什麽叫什麽,兄弟几人,都得清清楚楚,且查过亲眷,还会到出身的村庄亲访,这才有资格进昆仑宫当杂役。 夜榜不知怎麽弄来两个身份,让他们混进昆仑宫,彭小丐说,这不容易,连他也想不通怎麽办到的。铁剑银卫查身份时是连村带镇一起查,来路稍有不明便不录用,便是夜榜的针线神通广大,也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这事得从里头干起,铁剑银卫里有夜榜的人,且还连着这条用人的线。」彭小丐道,「指不定身份不低,起码是十几年的资历。」 明不详拒绝了夜榜的要求,只说自己不会泄密,不肯进入昆仑宫。杨衍劝了几次,明不详只说:「觉空首座认得我,容易露馅。」 彭小丐察觉夜榜来人神色不善,便道:「他有闪失,这事就得砸锅。这次劫严三他也有份,又伤了青城大小姐,也是个亡命徒,不用怕他泄密。」 彭小丐把话说到这份上,夜榜只得放人。 「我会去找你。」明不详对杨衍说道,「只要你还活着,我总能找到你。」 这话上次在武当分别时明不详就说过,后来明不详果然依约找来。杨衍紧紧抱住他:「兄弟,保重。」又道,「你跟景风的误会,早晚替你解开。」 与明不详分别后,杨衍冒了一个叫孙才的人名,彭小丐改叫卢八水。夜榜将他们交给一名铁剑银卫,带他们前往昆仑宫。 昆仑宫位在甘肃西边昆仑山脉末端的积石山,现改称「雪山」,接近崆峒与唐门交界处。昆仑宫依雪山而建,附近雄山峻岭,地势极高,长年积雪,越过雪山便是蛮族地界。然而雪山西侧俱是悬崖峭壁,险峻非常,部队无法越过,雪山便成横亘在萨教与九大家之间的天险。 雪山脚下有个胡沟镇,由此入山的道路凿建得宽敞,容得下两辆马车错身。入口又称「停兵台」,九大家带领的兵马不能越过此处,昆仑共议时,只允许掌门亲自骑马上山,兵马车队留在胡沟镇。这规矩直到冷面夫人代表唐门来时才改了,冷面夫人不会武功,需要贴身八卫护持,因此破例让她带两名护卫上山。 每到昆仑共议,铁剑银卫就会在此搭建帐篷,徵用民居,收容来自各派合计数千人的车队。铁剑银卫也会在各处要道上巡守,这得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之前饶刀山寨说过冬之后扫荡马贼的银卫就少,便是因此。 沿着停兵台上山,行个三里左右就能抵达昆仑宫。杨衍第一次见到昆仑宫时,被这建于雪山山脚处的宏伟宫殿所震慑。震慑他的倒不是宫殿的气派恢弘,说起来武当的玄武真观腹地更大,建筑也更加气派,但这昆仑宫全由玉石所建,与中原庭院大相径庭。再则,周围地势陡峭,远近峰峦连绵,雪地苍茫,唯独此宫拔地而起,尤见神圣庄严,比起来,玄武真殿是真俗气了。 只是这样一座大殿,又地处偏远,只怕非十数年不能竣工,怎地会是九十多年前昆仑共议制订九大家规矩的地方? 「昆仑宫本是前朝明教的圣殿,也是门派所在。明教由关外传入,渊远流长,在关内亦有数百年历史,也曾壮大一时,不输九大家。他们花了数十年时间修建这座昆仑宫,那时还叫光明殿。」彭小丐解答杨衍的疑问,「百多年前,怒王还没起义时,关外萨教兴起,东征西伐,危及了明教在关外的根源。关外明教号召圣战,中原明教弟子几乎全数离开中原到关外响应,结果都没回来。」 「现在崆峒境内还有些明教信徒,只是不多了。」彭小丐道,「昆仑共议前,九大家彼此攻伐,互不信任,顾琅琊号召共治,最后选定的盟主所在地就是这。这里有许多好处,一来有险可据,二来与蛮族接壤,以示不忘蛮族威胁,三来,昆仑山向来是圣山,四来,有个现成的堂皇宫殿。最重要的一点,九大家兵不犯崆峒,铁剑银卫不出甘肃,保证了昆仑宫不受其他门派影响。要不,你在九大家境内哪处弄个这样的地方,只怕谁也不服,盟主也不敢轻易赴任。」 「说到底,九大家也没个信任,都在互相算计呢。」杨衍冷笑,「只是辛苦历任盟主在这受冻了。」 「多的是想来受冻的傻子。」彭小丐啐了一口痰,「点苍搞了好几年动静,就为了诸葛焉要坐这位置。呸,差这十年吗?」 杨衍与彭小丐为习惯夜榜给的新身份,在来的路上练习了许久,直至不会叫错名字为止。杨衍一双红眼格外引人注目,平时就眯起眼睛。彭小丐与齐子慷兄弟相熟,虽然十几年没见,又剃了光头,仍唯恐被认出,平时只躲在厨房干杂役,干完活就躲进房间不出,几个月来藏得仔细,没被发现。 杨衍将背上那袋小麦抛入库房,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麽。「快些,东西还多着呢!孙才,你又偷懒!」他又听到那娇叱声,像是随时都在找他麻烦似的。 正吆喝的是名身材娇小的姑娘,看着二十三四模样,杨衍也不清楚她具体几岁。这姑娘名叫王红,与杨衍这些杂工不同,她来昆仑宫已经五年,本是厨娘,管仓库的霍勋对她有意思,特意调来当副手。这姑娘时时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发脾气的时候比不发脾气的时候多,骂人的时候比不骂人的时候长。她性格泼辣,又有霍勋撑腰,众人都怕她。 杨衍这几个月时时被她喝叱,有时忍不住想顶撞两句,又怕露出马脚——彭小丐交代绝不可引人注目,这才忍气吞声。这时又听她喝叱,杨衍怕她又找麻烦,一转身,就见王红站在面前。 「你搬一袋麦子要多久?」王红骂道,「还不如一个老头!」 杨衍喏喏几句应了,径自往门口走去。王红见他态度傲慢,更是不满,在后头冷嘲热讽,杨衍也不理她。 ※※※ 「还是没见着。」回到房间后,彭小丐道,「偷把兵器倒也容易,只是对付严非锡,若无惯用兵器,就少了点胜算。」 高手过招,胜负毫厘之间,何况彭小丐那把刀是特地打造,厚重异常,几十年来使惯了。他对上严非锡本无必胜把握,若没了兵器,胜算更低。 「会不会遗漏了?」杨衍问道,「被其他人搬进库房了?」 「我也这样想,可也没办法。货入了库,库房就上锁。」彭小丐道,「我更担心被人发现,那就麻烦了。」 杨衍道:「就快昆仑共议了,我瞧仓库都满了,要是没送进来……」 杂役进入昆仑宫不能携带兵刃,何况彭小丐惯用的那把黑刀甚是惹眼,夜榜只说会想办法送入,要他们注意送来的货物,若是画有三条红线,便是夹带了物品,需他们设法取出。可四个月过去,仍没见着有标记的麻袋。 彭小丐接着道:「我听说明天是最后一趟,之后到共议前都不会有东西送进昆仑宫。指不定是盯得太紧,夜榜觑不着空。这不打紧,我最怕的是送进来咱们却没找着。我那刀显眼,若被发现,整个昆仑宫都得翻过来,别说杀严非锡,能不能逃走都难说。」 「那狗贼几时会来?」杨衍问道,「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照理说,华山与唐门是离得最近的,该来得快些。往例也是如此,就属丐帮最慢。」 「从停兵台到昆仑宫这三里路,沿途有铁剑银卫驻守,可咱们还是得在这段路上动手,等严非锡进了昆仑宫,戒备森严,动手更难。况且二爷也在,拖得越久,来的掌门就越多,李玄燹丶玄虚丶徐放歌丶沈庸辞都是绝顶高手,还有个觉空,要动手就更不可能了。」彭小丐道,「难在怎麽跑。我寻思一旦得手,附近肯定大乱,咱们见机行事,想法子逃出去,再做下一步打算。」 「还有徐狗贼!」杨衍咬牙道,「也不能放过他!」 「不成,杀了严非锡,难再杀徐放歌,得再找机会。」彭小丐道,「心急吃不了热包子。」 这天来了足足十馀辆马车,运的多半是萝卜丶蔬菜丶肉乾等物。东西送来时,杨衍正在厨房吃饭,听见王红吆喝,忙搁下了碗筷出去帮忙。 他一边搬着东西,一边寻找有记号的麻袋,可搬了七八辆车子都不见记号。杨衍越搬越焦急,心想:「难道错漏了,早被送了进去?若是被人发现,麻烦就大了!」 他摸到一袋肉乾,正要搬下,忽地觑见另一个麻袋上画着歪歪斜斜三道红线,心中一凛,想:「总算送来了!」忙弃了手中这袋肉乾,正要去拿,却被旁边一人搬走,杨衍忙又提了肉乾跟上,转身太急,不意竟撞上一人。 只听那人「唉呦」一声,捂着鼻子摔倒在地,却不是王红是谁? 杨衍哪有空理她,正要跟上前头那人,忽地一人拦在面前,道:「撞了姑娘,不道歉吗?」是管仓库的霍勋。 杨衍忙道:「王姑娘,对不住!」正要离开,霍勋又将他拦下,骂道:「王姑娘还没说让你走!」 杨衍见前头那人已进了仓库,大感焦躁,忍不住道:「我就撞了她又怎样?要断手断脚还是砍头来赔?」 霍勋听他顶撞,骂道:「还敢发脾气?!」伸手攒了他一把。杨衍这几个月练功有成,霍勋这一攒竟然攒他不动,讶异道:「你这小子还有些功夫?!」说完往他脚边扫去。 杨衍见霍勋一脚扫来,本能后跃避开。他身上携着重物,这一跳还甚是灵动,霍勋更是吃惊,抢上前去,一拳往他面门挥去。 一跃之后,杨衍当即后悔。若是纠缠下去,只怕要惊动周围,他一咬牙,脸上挨了一拳,麻袋掉在地上,散了一地肉乾。霍勋抓住他衣领,喝道:「这麽好的功夫,哪学来的?!」 杨衍只得道:「村里有个卖把式的老拳师,偷学的,也不知是哪个门派……」 霍勋犹自不信,王红抢了上来,一巴掌扇在杨衍脸上,骂道:「叫你不看路!」这一巴掌甚是响亮,杨衍一个踉跄,「嘶」的一声,衣襟被霍勋扯破一条长缝,怀中滚出不知什麽事物,在地上滴溜溜打了个转。 王红讶异道:「什麽玩意?」拾起一看,是颗由许多掰弯的绣花针捏成的铁球,上头早蚀满了锈,问道,「这是什麽?」 杨衍见针球被夺,顾不上装傻,起身想要夺回。王红见他来势汹汹,吃了一惊,忙退开几步。霍勋上前阻拦,喝道:「还敢作恶!」 一旁人见他们争执,早围了上来。杨衍不敢动手,喊道:「那是我的东西,还我!」说罢又作势要抢,却被周围人拉住。 霍勋从王红手上接过针球,端详一会,怒道:「这是武器!你带武器进昆仑宫,不是奸细就是刺客,我要禀告欧总队长!」 「这就是针做的铁球,算什麽武器?!」杨衍大怒,管不住口,骂道,「你们这是欺负人!」 霍勋道:「这是铁做的!不是兵器,我照你头上砸一下,瞧你死不死!」 杨衍勃然大怒,甩开众人,大声道:「你砸!使了劲砸,砸不死就还我!」 那针球是他纪念家人之物,杨衍怒气填赝,瞪圆了眼,霍勋与王红见他双眼红通通的满布血丝,甚是骇人,都吓退了一步。 霍勋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面子,逞强道:「想动手?瞧我打不死你!」 彭小丐忙赶来护住杨衍,赔罪道:「霍总管,王姑娘,少年人不懂事,莽了些,别生气。」又对杨衍道,「快把衣服穿好,破破烂烂的,成什麽样子?」 霍勋本想追究杨衍会武功的事,见他衣服破了,怕真报到上头会被究责擅自动手,只道:「教你做人要有礼貌!」 王红仍是忿忿不平:「这人功夫不错,又带着兵器,瞧着可疑,不如抓他去见欧总卫长,查他底细!」 霍勋却不想惹事,只说算了,又问:「有没有撞疼你?」 王红骂道:「算你娘!就是怕事!」说完快步走去,霍勋忙追上宽慰。 杨衍追着二人喊道:「把东西还我!」昆仑共议在即,霍勋不想惹事,琢磨着这针球确也算不上兵器,打厨房里拎把菜刀都趁手得多,正要归还杨衍,王红却一把抢过,道:「这是禁品,拿去丢了!」说罢扬长而去。 杨衍又气又急,正要冲上,一双大手紧箍似的从后将他当胸抱住。只听彭小丐劝道:「孙兄弟,别发脾气,冷静,冷静!」 杨衍知道彭小丐为何劝他冷静,可那针球为人所夺,强抢只怕误事,但若不抢,眼看就要被丢弃,不由得心中气苦,眼眶一红。 霍勋喝散围观众人,道:「快干活,别看热闹!」说完又追向王红。 杨衍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肉乾,禁不住悲愤,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彭小丐陪他捡拾,杨衍情绪激昂,只是咬着牙。众人见他难过,以为他气傲,被欺负了委屈,有的假作不见,自顾自搬货,几个好心的帮他拾捡肉乾。 好不容易收拾完毕,杨衍虽然心烦意乱,仍低声对彭小丐道:「我见着了。」 彭小丐听了这话,神色不变。车上货物早被搬空,他正要进仓库察看,却被霍勋拦下,问道:「货都搬完了,进去干嘛?」 彭小丐忙道:「我钱袋没了,许是掉在里头,想去找找。」 霍勋骂道:「你也有钱袋?破事多,快些!」 彭小丐应了几声,只见仓库里分门别类整齐堆着上百个麻袋,却找不着是哪个。又听霍勋催促,只得道:「找着了,这就出来!」 ※※※ 杨衍低头道:「对不住。」 彭小丐挥挥手道:「没事,不怪你。再说,就算当场找着,也不可能当着那麽多人的面把刀拿出来,我身上也没地方藏,本就要跑第二趟。」 彭小丐沉吟半晌,道:「有几个难点,仓库的钥匙和守卫,以及那个有记号的麻袋在哪。这样说来,霍勋拿走你那针球,也是好事。」他心知杨衍难过,拍拍他肩膀,一时不知如何宽慰,只道,「别难过,还有时间,咱们一起找,得替你把那针球找回来。」 杨衍摇头道:「先办正事,替爹娘报仇比找针球重要多了。」 彭小丐道:「这事能一并处理,不过杨兄弟……」他想了想,叹道,「算啦,你这暴躁脾气,怎样也改不了。」又道,「有点血性也好,好过你天叔,这辈子就败在血性不足,丢了爹的脸。」 他说完,站起身,开门要走。此时已入夜,杨衍忙问道:「天叔,你要去哪?」 彭小丐道:「帮你找那针球去,顺便拿回我的刀。」 杨衍当即起身,跟着彭小丐一同出去。 昆仑宫南北长三百五十丈,东西宽两百五十丈,当中主殿本名光明殿,后来改名昆仑殿,有大小房间数十间,盟主与九大家重臣使者均住在此,大殿是公办的地方。 昆仑宫左侧是群英殿,后方住的是驻守在这的门派亲卫,约两千人,大殿是总侍卫长发布军令之处。崆峒担任盟主,总领是外号「熊掌」的安启玄。这人擅长掌法,崆峒议堂十六个席次占着一个,也是除齐子慷外在昆仑宫身份最高的人。 昆仑宫右侧是长安殿,后方住着当地劳役千馀人,男女分开,男丁入夜擅入女眷房中,无论源由皆是问死。膳房丶食堂丶仓库皆在此处。长安殿总管低了群英殿一阶,目前由同是崆峒出身的倪砚统筹。倪砚办事干练,是朱指瑕的直属文官。 杨衍跟着彭小丐来到霍勋房门前,彭小丐敲了门,霍勋开门,见是他俩,疑道:「卢老头,你来干嘛?」 彭小丐陪笑道:「借一步说话。」说罢就要进屋。霍勋正要拦阻,彭小丐何等功夫?半作强硬半滑溜,闪身进去,目光不住在屋内打转,口中说道:「霍总管,我这小老弟今天不长眼,冲撞了您老人家。我就想问问,今日那针球是我这小弟亲人留下的一点念想,能不能劳烦您老人家向王姑娘说一声,把东西还我们?」 霍勋道:「早扔了!」 杨衍大急,问道:「扔哪了?」 霍勋道:「不知道!快滚!这玩意是禁品,谁也不能私藏!」 杨衍强压怒气,哀求道:「那是姐姐留给我的小玩意!霍总管,你跟我讲一声丢哪了,我收好,以后再不拿出就是!」 霍勋怒道:「说扔了就是扔了,哪来这麽多废话!快滚!」 彭小丐见他衣着整齐,心念一动,往前走了几步,双眼仍环顾四周,道:「霍总管别急,您就指点指点。要不这样,我们去问问欧总队长,看这针球能不能留下?要是不能,我们没话说,否则我这兄弟总是憋着一口气,干活不勤奋,惹是生非。」 杨衍听了甚是疑惑。他们行事低调,就怕露了形迹,追究到总卫长那边不是自找麻烦?他以为彭小丐是为他冒险,不由得心下感动。 霍勋怒道:「这是威胁我?不想干活就滚!」 彭小丐道:「就指个地方,找不找得着还不知道呢。」 霍勋怒道:「王姑娘拿去扔了,扔哪问她去!不过她住女眷房,入夜后进不去!」 彭小丐点头道:「多谢指点。」说完拉了杨衍的手道,「明天再问。」 两人离了霍勋房间,转到屋角处,杨衍见彭小丐停下脚步,知道他有算计。果然,等了片刻,霍勋开门走出。杨衍道:「他要去哪?」 彭小丐冷笑道:「看他衣裳就知道赶着出门,找女人去。」 杨衍这才明白,彭小丐故意说去找欧总队长,是知道霍勋不想耽搁出门时间,是个以退为进,问道:「接下来怎麽办?」 彭小丐道:「跟着他,应该能遇着王红那婊子,我去他房里找仓库锁匙。」又道,「你别冲动,等落了单再问,客气些,把人逼急了要出事。」 两人计议已定,杨衍跟在霍勋身后去了。彭小丐趁着周围无人,重回霍勋房门口,却见房门上了锁,不禁眉头一皱,又推窗户,也是锁得牢靠。他身为彭老丐的儿子,出生时父亲已是丐帮分舵主,虽然多有阅历,对鸡鸣狗盗的手段并不擅长,不由得有些懊恼。 若是平常,打破门窗于他本不是难事,但势必留下痕迹,会被追查。他犹豫半晌,正寻思是否离开,又担心兵器放在库房中被人发现。他与霍勋身份虽然有别,居所却差相彷佛,窗户同为对掩,后头有一木栓栓住两扇窗。他一咬牙,把手抵在窗后木栓位置,见周围无人,趁着一阵风来,吹得窗户嘎嘎作响,猛一发力。 这下运劲似有若无,刚中带柔,旨在震断窗后木拴,却不伤及窗户。掌功本非他擅长,这般运劲又是极难,一不小心就要将两扇窗户震得稀烂,饶是他功力高深,也无十全把握。 「嘎」的一声,窗户剧烈摇动,却是不开,彭小丐心下失望。忽听到几声怪叫,如猫叫,又如婴儿哭声,知道是附近偶尔能见的猞猁,他心念一动,往围墙处走去。 果然,不知哪来一只误闯昆仑宫的猞猁,正在墙边树荫里徘徊,找着出路。 抓这只猞猁花了一番功夫,到底还是抓着了。那小畜生在彭小丐怀里死命挣扎,也不知抓了几道爪痕,幸好山上寒冷,衣服厚,爪痕不深。彭小丐左手捏着猞猁嘴巴,不让它发出叫声,将它夹在肋下,右手出掌,毫不客气地在窗户上打了个大洞,取下栓子,堂而皇之跳入屋内,把窗户掩上。 他早在之前进来时就注意过屋内摆设,果然花点功夫就在床头一个木盒里找着了仓库钥匙。看左右无人,彭小丐离去前将猞猁丢在屋内,跳出窗外,伸手把木栓栓回,快步离去。那猞猁大声鸣叫,不住撞门,不一会惊动了左右邻居,忙开门察看,只道是不知哪来的瞎眼畜生撞破了霍勋房间窗户,被困在屋里头。 彭小丐取了钥匙,快步离去,赶到库房。昆仑宫的库房共有四间,彼此间隔,离偏门出口不远,运货马车驴车一律由此进入,卸货即走。 入口只有一个,八名守卫前后左右来回巡视。这可难倒了彭小丐,这库房前后不过十馀丈,就有八名守卫,打倒他们容易,可一旦弄出动静,势必引来麻烦。可照他们这样巡逻,当真无可趁之机,不由得懊恼起来…… ※※※ 杨衍偷偷摸摸跟在霍勋身后。霍勋往昆仑宫大殿前的校场走去,此地是昆仑丶武英丶长安三殿的交接处,即便入夜,往来人物也多。校场周围点满火把,巡逻极多,此时还不到宵禁时间,杨衍躲在暗处,只作闲晃,偷偷盯着霍勋。 霍勋等了许久,久到杨衍都不耐烦了,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这才见王红施施然走来。杨衍远远望去,他目力不行,不能如李景风那般看得真切,却也看见霍勋不住哀求模样,心想:「奇怪,明明是姑娘晚到,这霍勋怎麽反倒苦苦哀求,好像自己做错事似的?」 过了会,霍勋与王红离去,杨衍正要跟上,肩膀忽地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望去,是个不认识的人,身披银肩,应是名铁剑银卫。 只听那人问道:「你是什麽人?在这干嘛?」 杨衍忙道:「小人孙才,是短工杂役,难得能来一趟昆仑宫,不免好奇走动。」 那银卫道:「那好,过来帮忙。」 杨衍回头望了眼王红与霍勋身影,道:「小人还有事……」 那银卫骂道:「叫你来就来,什麽事都给老子搁下!信不信我报到欧总队长那去,扣你薪饷,赶你出去!」杨衍无奈,只得乖乖跟着。 那银卫领着他到了长安殿前,见一个大木柜子,抽屉都上了锁。那银卫道:「帮我搬到昆仑殿门口。」 杨衍道:「我是杂役,不能进昆仑殿。」 那银卫骂道:「操!谁叫你进去了,搬到门口就行!」 杨衍心想不过就是个木柜子,伸手去搬,却极为沉重,原来里头装满了东西,料是公文一类。 两人将柜子搬到昆仑殿门口,杨衍正要离去,忽听一个声音问道:「怎麽只有你一个,小王呢?」 那银卫忙拱手行礼道:「小人毛顺,见过掌门!」 杨衍吃了一惊,忙转头望去。只见来人年约四十出头,比齐子概矮些,也更瘦些,五官与三爷有些神似,着青色棉袄,披一件黑色狐裘,狐裘上绣着三道银线。杨衍连忙行礼道:「小人孙才,见过……」他不知该怎麽称呼,是叫「掌门」吗?可自己不是崆峒门下,若叫「盟主」,似乎自己也不属九大家……还是就像三爷那样,叫声「二爷」? 「叫我二爷就好。」齐子慷问,「你说你叫什麽?」 「小人孙才,见过二爷。」杨衍忙道。 齐子慷又问那银卫:「刚才问你话呢。」 「小王闹肚子,我请了个杂役帮忙。」那银卫回答,「这就找人把柜子搬进去。」 「不用了,现在这时节,大夥都在忙。一事不烦二主,「齐子慷问杨衍道,「孙兄弟,劳你大驾可好?」 杨衍忙道:「不敢……好!」 这人是齐子概的兄长,齐子概对他有恩,杨衍最是爱屋及乌,对二爷天生就多几分好感,又见对方客气,更是敬佩。 齐子慷笑道:「那好,我还有些事,你们在书房门口等我一会。」 这是杨衍第一次进入昆仑殿,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个圣地终身无缘踏入。大殿是盟主接待使者的地方,转入殿后,又有许多楼宇房间,多半闲置着。 杨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些古怪的石壁,前后无出口。那银卫见他东张西望,喊道:「别乱瞧,小心挖你眼珠子!」 杨衍应了几声是,又转过几个回廊,到了一间大书房外,与那银卫站在门口等待。 ※※※ 彭小丐在库房附近徘徊许久,始终想不着潜入的办法,不由得叹了口气。眼看就要到宵禁时间,届时守备更加森严,他只得赶回霍勋房间,见霍勋还没回来,那猞猁早被人放了出去,窗口大洞依然,彭小丐将钥匙放回原处,这才离开。 他回到房中,正自懊恼,又不见杨衍回来,思来想去,唯有趁下次开库房时进入寻找,但要怎麽带出,又是麻烦。正踟蹰间,目光一瞥,见床头叠好的棉被有些凌乱。他出门前棉被叠得整整齐齐,不曾动过,不由得起疑,顺手一掀,棉被下凸起一块黑乎乎的事物,却不正是他那把惯用的黑刀? ※※※ 杨衍直等到误了宵禁时间,中间几次想离去,那银卫都道:「你走了,等掌门回来,我跟他一起搬这柜子吗?」 杨衍无奈,好不容易等到齐子慷回来。齐子慷见两人站在门口,开了门锁,指着一块空地道:「放这吧。」 杨衍把柜子放定,正要告退,齐子慷忽道:「你叫孙才是吧?」 杨衍忙低头道:「是。」 齐子慷道:「你留下。」又对银卫道,「你先下去吧。」 那银卫恭敬告退,杨衍心想:「留我做什麽?」他心下疑惑,不敢抬头,用眼角馀光去瞥齐子慷。只见齐子慷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取出什麽东西。 忽然又有人敲门,道:「禀盟主,有九大家掌门到胡沟镇了,明日便要上山。」 齐子慷点头道:「知道了。」 那人离去后,齐子慷自言自语道:「忘了问是哪家,罢了,八成是老严,他离得近。」 杨衍听到严非锡,心中一动。 「你说你叫孙才?」齐子慷问道,「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杨衍抬头望去,可不就是自己亟欲寻找的那颗针球?这针球怎会落在二爷手上?他不由得惊疑交加。他心中虽不踏实,仍低着头,眯着眼道:「是小人的东西,被管仓库的王姑娘收走了,怎会在二爷手上?」 「我听说仓房那边下午起了争执,招了人来问。那姑娘收了你的东西,我让她交出来,本想找人转交给你,这麽巧就遇上了。」齐子慷将针球递出,「拿去。」 杨衍大喜过望,「多谢二爷!」弯腰恭敬去取。齐子慷指尖一拨,针球往手肘弹去,杨衍一把抓空,忙探手去够。齐子慷见他欺进,右足扫中杨衍膝弯,杨衍「哎呦」一声,正要摔倒,齐子慷当胸一把揪住他衣领,这才稳住身形。 「你会功夫?」齐子慷狐疑问道。 「以前村里有个卖把式的老拳师,跟着学了几招。」杨衍道。 「叫什麽名字?」齐子慷问。 杨衍本是随口胡诌,没成想对方竟追问。他虽聪明,但江湖阅历少,这几个问题来得突然,脑子里顿时空白一片,只得现编:「呃,叫……叫什麽来着?大家都叫他,彭老……头,我不知道他叫什麽……」说起师父,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玄虚,反倒是彭老丐与彭小丐父子,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连忙换了个字。 齐子慷见他支支吾吾,疑心更重。杨衍见齐子慷面露疑色,忙道:「村里人都这麽叫的。」 齐子慷上上下下打量杨衍,看他眯着一双眼,眼皮底下隐隐透出一丝红色,道:「把眼睁开。」 杨衍忙道:「我打小就是眯眯眼,睁不开。」 齐子慷道:「有多大睁多大。」 杨衍不敢违逆,把眼睛稍稍睁大一点,齐子慷伸手拨开他眼皮,拨开左眼又拨右眼,见他一双眼通红,「咦?」了一声。杨衍心说要糟,只道身份已被识破,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齐子慷问道:「你这眼睛怎麽回事?」 杨衍听他似乎不明就里,忙道:「小时得了眼疾,落下病根,从此眼睛就红着了。」 齐子慷问道:「怎麽遮遮掩掩不给人看?」 杨衍知道糊弄不过去,念头急转,道:「我……我这怪模样总吓着人,平常就低头眯眼。」他担心齐子慷追问,忙又道,「二爷,这针球能还我吗?」 齐子慷将针球递给杨衍,杨衍连忙接过。针球失而复得,他不免心中激动,感谢道:「多谢二爷。」 「听说你那时气得慌。」齐子慷问道,「霍勋说这是凶器,我觉得不像,厨房里抄把菜刀都比这有用。你留着这麽个古怪玩意做什麽?」 杨衍道:「这是我姐的遗物。」 齐子慷皱眉问道:「令姐的遗物?令姐……把缝衣针捏成颗球做什麽?」 杨衍道:「我以前跟姐姐感情不好,偷了她针,捏弯了藏起。」 齐子慷「喔」了一声,像是想到什麽,道:「活着的时候斗气,现在人不在了,就天天念着了?」 杨衍哼了一声,道:「才没有!她以前常欺负我,我到现在还讨厌她!」 齐子慷道:「既然讨厌,我帮你把这球丢了吧。」 杨衍忙将针球收起,道:「她到底是我姐,留点念想。」 齐子慷笑道:「兄弟姊妹间斗气,常有的事。我有个哥哥,仗着大我几岁,常管着我跟老三。等我年纪大了,小时候那些怄气的事……」他说到这,忽地停下,过了会,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什麽伤心事。 杨衍见齐子慷沉默半晌,叹气之后嘴角又微微扬起,仿佛又想起什麽趣事般,可随即又眉头紧锁。这忽悲忽喜的模样显然是在回忆往事,杨衍此时就怕他追问,趁机转移话题,问道:「二爷也有姊妹吗?」 齐子慷笑道:「有。不过我刚才想的是我弟,他打小就爱惹事。」 杨衍笑道:「原来三爷也有调皮的时候啊。」 齐子慷见他提到三爷语气自然,不禁一愣。杨衍察觉失言,忙道:「对不住,小人失礼了。」心中不住暗骂自己该死,怎地这般不小心? 他跟齐子概相识在前,齐子概又很随和,从不摆架子,两人相处哪有什麽尊卑之别?杨衍向来重亲友,敌视九大家,齐子慷对他而言是「三爷的兄弟」,这个认知远超过「昆仑盟主」与「崆峒掌门」,是以他一开始还警惕着,几个问题过后,他一松懈,竟口无遮拦起来。 齐子慷道:「这语气听着,你认识老三?」 杨衍忙道:「三爷名震天下,谁不认识!一提起三爷,大家都觉得亲近!」 齐子慷点点头,道:「也是,老三是没什麽架子。你说话挺利落,认得字吗?」 杨衍点头道:「认得一些。」 「仓库那没活了。」齐子慷道,「你这双眼睛太显眼,尤其在崆峒,让人瞧着不舒服。」 杨衍心中一惊,以为齐子慷要赶自己走。眼看严非锡就要来了,被赶出去岂不是功亏一篑?忙道:「二爷,我办事麻溜得很,您别赶我走!」 「没赶你走。要赶你走也难,这几个月缺人缺得紧,找替换的人手还得要时间。」齐子慷道,「我吩咐下去,明天开始你来这里帮我处理杂务,等昆仑共议结束,大批的东西要运回三龙三龙关,事情可多了。」 杨衍大喜,道:「谢二爷赏识!」 齐子慷挥挥手道:「宵禁了。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 杨衍忙告退离去。 ※※※ 杨衍回到房里,见彭小丐对着他那把刀出神,大喜道:「天叔,你真有本事!」 「屁的本事!」彭小丐骂了一声,道,「这刀不是我拿回来的,夜榜在昆仑宫还有人!」 杨衍不由得一愣,问道:「谁?」 彭小丐翻了个白眼,回道:「不知道!我偷了钥匙想潜进库房,但守卫严密,怕惹出动静,没敢妄动。没想到一回来,刀就藏在被子里了。」 杨衍道:「管他怎麽来的,刀拿回来了,天叔还有什麽不欢喜的,怎麽还皱着眉头?」 彭小丐道:「我拿不到的东西,夜榜能拿到,凭什麽?夜榜怎麽这麽神通广大?」 杨衍一想是啊,夜榜果然神通广大,匪夷所思,不禁问道:「天叔怎麽想?」 「本事这麽大,定然是潜伏已久的针。在昆仑宫还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刀,九大家里得有多少这样的人物?」 杨衍道:「想来很多了。」 彭小丐摇头道:「不对。用间向来难,派出去的人越多,暴露的机率越大,非得是心腹不可。我举个例,我派你去丐帮做针,你呆个五年十年,升上了分舵主,下头有几百上千人任你使唤,月俸就有三五十两银子,买田置业,娶妻生子,你还替夜榜卖命不?」 杨衍咬牙道:「徐狗子可恨,我当然……」 彭小丐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假如我是帮主,你还向着夜榜吗?」 杨衍想了想,道:「没理由,除非我有什麽把柄给夜榜拿住了。」 彭小丐笑道:「是啊,地位越高的人越不想跟夜榜沾亲带故,顶多就是交换讯息,互通有无罢了,夜榜消息灵通就是这原因。可打从我们混进昆仑宫,到拿回刀,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夜榜这针埋得也太深。若崆峒真有什麽重要人物是夜榜的针,谋杀九大家掌门这等大事会想掺和其中?被逮着了三代都得死。总之,这事透着古怪,只是我一时参不透。」 他说到这,忽地一愣,摸了摸下巴,似是摸着早不存在的长须,道:「夜榜肯接这门生意,着实大胆,这事抖出来,九大家不刮地皮把夜榜从地缝里抠出来才怪。八万两……八万两……嘿嘿,果然是人为财死。」他冷笑几声,问道,「你找回那颗针球了吗?」 杨衍道:「二爷还给我了。」当下把自己遇见齐子慷的事说了一遍。 「天叔,你说二爷会不会起疑?」末了,杨衍担忧问道。 「不知道,但应该没事。」彭小丐沉吟半晌,道,「你这双红眼虽然醒目,但你在江湖名声不显,又没背着通缉,他未必知道。你话里有破绽,可他只要不是先入为主,也圆得过去。他叫你帮着处理杂务,也许真是昆仑宫缺人手,但也说不定是想再试探你,你还得小心些。」 「二爷是怎样的人?」杨衍问道,「跟三爷一个性子?」 「臭大个那性子哪能当掌门,崆峒犯蠢吗?」彭小丐道,「这齐二爷性子与三爷是有些像,粗中有细,是个稳重人,没当上掌门前,三爷闯的祸都是二爷跟朱爷替他收拾的。就拿你这件事来说,昆仑宫上下几千人,每天多少事,你丢个针球,他马上就知道,还帮你拿回,这细腻功夫三爷却是没有的。」 「那齐家大爷呢?」杨衍问道,「只听人说二爷丶三爷,没听过大爷,他们大哥不在了?」 「二十几年前就死了。」彭小丐道,「说是出外时被奸人所害,凶手已伏法。别人的家事,我不好多问。」 杨衍点头道:「原来如此。」又急忙道,「还有件事,我听说有九大家的掌门到胡沟镇了!」 彭小丐霍然起身:「真的?」 杨衍道:「是,二爷说八成是严非锡!」 彭小丐疑问道:「八成?你没打听是哪个门派?」 杨衍低下头,有些心虚地回答:「没有……」 彭小丐道:「昆仑宫戒备森严,咱们只有一次机会。早上要点卯,人不见了就会找,这还罢了,点不到卯也不会立刻来寻,但若半天不见,肯定要找人,找不着人,立时就会警戒。再则,出宫困难,我们摸黑去,回来更难,若不是严非锡,这趟就白来了。」 杨衍道:「若是明日再问明白呢?」 彭小丐道:「只怕对方明日就到了,问明白也来不及。」他停了一下,接着道,「要不是今天白耽搁了这些时间,还来得及打听打听。」 杨衍怒道:「都怪那对狗男女!」 彭小丐道:「照理而言,华山离得近,的确应该是最早到的。」他想了想,终究没把握,问道,「杨兄弟,你怎麽说?赌不赌?」 杨衍道:「赌了!」 彭小丐点点头:「我也这样想。」说完举起刀,试了几个砍劈动作,笑道,「好兄弟,回来得正是时候!」 当下两人开始计议,由停兵台至昆仑宫有三里路,掌门不能带兵上来,也就是说,这段路上严非锡是孤身一人,这是刺杀他的最好机会。论武功,彭小丐与严非锡不分伯仲,会是一场恶战。 但有一点难处,这三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毕竟九大家掌门亲临,不可能没点周护,头尾两处自然有人接应,中间路上,每隔十五丈也有两名守卫侍立。 「一旦动起手来,那群侍卫就会来帮忙,「彭小丐道,「还得靠你拖延。时间长了会来援兵,不能拖,最好十招之内解决严狗。」 杨衍自然明白这是件难事,莫说十招,百招内能取下严非锡都是运气。 「要偷袭。」彭小丐道,「我们先去埋伏,见机行事。」又道,「杨兄弟,我知道你报仇心切,可若一击不成,不能耽搁,得马上逃,逃得越远越好。」 杨衍点点头,道:「我是灭门种,他们不会杀我。天叔,若有危险,你别管我,自己先逃。」 彭小丐苦笑道:「你这灭门种身份只能担保华山不敢杀你,可在昆仑宫谋害九大家掌门,这是公罪,灭门种也保不了你。」 杨衍淡淡道:「天叔有勇有谋,报仇机会比我大多了,若有不测,我就指望您了。」 彭小丐摇头道:「你还年轻,别急着送死。」 两人商议已毕,彭小丐要杨衍早些歇息,养足气力。彭小丐知道越是大事,越须冷静,当下睡得甚是安稳,杨衍却心潮起伏,久久不能成眠。 到了丑时,杨衍丹毒发作,忍住没哀嚎出声。这几个月来,他丹毒发作渐渐从每四个时辰一次变成每五个时辰一次,每次发作不到半刻钟,虽然痛苦依旧,比几个月前又好上许多。他恐引人注意,每回发作都藉故躲开。这样一算,今日白天该是午时发作。 一夜过去,天还没亮两人便摸黑出门。昆仑宫各处要点都有守卫把守,两人这几个月来早摸熟了路线,攀墙上屋,小心潜行。杨衍双眼在夜晚视物困难,幸好昆仑宫灯火通明,两人小心翼翼避开巡逻守卫,到了外墙边。 宫殿外墙高达十馀丈,轻易翻不过去,彭小丐皱眉道:「离开容易,回来可就难了。」 杨衍道:「一击得手,就不用回来了。」 彭小丐点点头,领着路,摸黑上了城墙,趁着左右无人,用钩索攀附而下。单是从房间到这里就花了一个多时辰,昆仑宫守备森严可见一斑。 两人到了下山路口处,见驻扎着一队银卫,眼看闯不过。「绕开他们。」彭小丐指着路旁山沟说。 两人不走大路,伏低身子,沿着山沟走去。山型崎岖,时高时低,掩蔽物多,两人爬高走低,涉水穿石,躲躲藏藏,避开沿路耳目,到了离出口一里左右的地方。 只走这一里路,杨衍已累得气喘吁吁。彭小丐见这里有处陡坡,距离前后守卫各约五丈,指指那陡坡道:「爬上去。小心点,别惊动守卫。」 两人爬上陡坡,此处再往上三尺便接着通往昆仑宫的大路,又恰好是个拐弯,入口那侧看不过来,另一侧恰恰也有石头遮蔽。彭小丐道:「再往前也不知有没有更好的地方,就这了。」 只是此处陡峭,高度又不足以站直身子,立足之地狭小崎岖,勉强仅供容身。彭小丐道:「贴紧岩壁,就像躺着般,别乱动。」杨衍照彭小丐吩咐贴在山壁上,上头尚有积雪残留,杨衍只觉浑身湿冷,甚是难受。 「等。吸几口气,别慌。贴着山壁,马蹄一响,立刻就能听见。」彭小丐道,「到时你先跳出去,大喊一声,砍他马匹,我跟在你身后跃出,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若能砍翻他的马,逼得他手忙脚乱,这事就成。」 杨衍道:「天叔怎麽不从身后偷袭?」 彭小丐冷笑道:「严狗精明得很,他见有埋伏,必然环顾四周,躲哪都不好偷袭。反倒是你身后,他见着了你,料不到你身后还有一人,这叫灯下黑。」 杨衍点点头,彭小丐道:「也不知要等多久,你要能睡,就歇会吧。」 杨衍担忧道:「我今日午时发作,怕忍不住。」 这陡坡他站着便已勉强,若是丹毒发作,只怕就要摔下去。 彭小丐道:「我们等到巳时,不见人就撤,这趟昆仑共议就当白来,以后再想办法。」 杨衍点头。 没过多久,杨衍听到头上几名银卫经过的脚步声,料是换班。又等了一阵子,天色渐亮,杨衍见彭小丐竟已睡着,知道他在养神,不禁佩服他的胆色与功夫。 可眼看辰时已过,只有零零落落的银卫经过,哪有马啼声?杨衍站了许久,大仇即将得报的期待让他精神更见抖擞,丝毫不见疲态,只是越等越不耐烦。 彭小丐道:「巳时了,先撤。」 杨衍摇头道:「再等会。」 彭小丐道:「你丹毒发作,会被发现。」 杨衍道:「我知道,还能再等会。」他斜眼望向路面,咬牙道,「我挺得住。天叔,你都说了,错失了这次机会,就难在这伏杀严非锡了。」 彭小丐摇头道:「不行,你发作时我还得照顾你。走,大不了再找机会。」 当下彭小丐不住催促,杨衍只是不走,彭小丐火起,骂道:「你这倔驴!再不听话,我丢你一个人在这!」 杨衍见彭小丐生气,这才垂头,难过道:「好,走吧……」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阵马啼声响,杨衍喜道:「来了!」 彭小丐比他更早听到,点了点头。 耳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杨衍心跳加剧,虽知接下来将有一场恶战,杀了严非锡后自己与彭小丐也未必能逃脱,但眼看大仇有望得报,仍是欢喜紧张。他已打定主意,严非锡死后,他要拼死断后,定要让彭小丐逃走,不能让彭爷爷的家人再为杨家牺牲。 杨衍这头心思百转,彭小丐却是聚精会神趴伏在陡坡上,眉头一皱,道:「不只一匹马!」 杨衍心中一沉,两人抬头望去,只见稍远处,三匹马缓缓而来。到了近处,两人这才看清,行在当中的是名美艳姑娘,身后跟着两名壮汉。 「不是严狗。」彭小丐道,「白跑了。」 杨衍甚是失望,花了几个月时间,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怨起霍勋与王红两人。他心中愤恨难平,问:「现在怎麽办?离开这,下山去?」 彭小丐看看前方,地形崎岖,陡峭难行,沉吟半晌,道:「你丹毒就要发作,沿着山沟走太过危险,我们得绕回原处,再寻路下山。」接着道,「看来这趟砸了,要在昆仑共议期间杀严非锡,难了。」 杨衍道:「我们躲到山上去,再看情况?」 彭小丐摇头道:「昆仑宫里有几千人,到了胡沟镇,有他们自己的门人弟子,躲到山上也没机会。」 杨衍急道:「那怎麽办?」 彭小丐本想劝他放弃,见他神色凄然,心中不忍,于是道:「听你的,我们上山躲着。说不定严狗跟徐贼一时有兴致,上山赏个雪什麽的,落了单,给了我们机会。」 杨衍心知彭小丐只是安慰自己,但只要留在昆仑,说不定能想出办法。再说,明兄弟说过会来找自己,若明兄弟赶来了,他足智多谋,武功高强,定能想出计策。 两人循着原路折返,刚出山沟,猛一转身,却见两名银卫就坐在路旁。银卫见这两人满身尘土,忽然打山沟里冒出来,都是一脸讶异。 狭路相逢,杨衍不等他们呼喊,猛地扑上前去,捂住一人嘴巴,将他压倒在地。彭小丐伸手扣住另一名银卫咽喉,将他扯到身前,正要抽刀,杨衍低声喊道:「别用刀!」 彭小丐不明所以,但他武功高出那银卫太多,不动刀杀人也不难,手肘夹住对方脖子,用力一扭将那人脖子扭断。 杨衍与另一人仍在纠缠,杨衍一手捂着对方嘴巴,不让他出声,另一手阻止对方拔刀,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对方不住捶打杨衍,杨衍武功虽然不高,却胜在一股倔脾气,任凭对方怎样捶打,始终不放手。彭小丐见状,走上前去,一脚踢在那银卫太阳穴上,那银卫双眼圆睁,血丝瞬间爬满眼白,哼都没哼一声就断气了。 彭小丐问道:「怎麽要我别用刀?」 杨衍道:「穿着银卫的衣服,混回昆仑宫去。衣服上若沾了血,蒙混不了。」 彭小丐皱眉道:「回去?」 杨衍点头道:「是,我们穿了这身衣服,又有令牌,能通过盘查。」 彭小丐登时恍然,他们离开昆仑宫就回不去,有了这两人的令牌与衣服,又能躲回昆仑宫去,再等严非锡来到。 彭小丐道:「我们误了点卯,怎麽交代?再说,死了两名银卫,昆仑宫必定大肆搜查,戒备更严,要杀严狗子就难了。」 杨衍道:「这里死了两个银卫,大肆搜捕,搜捕谁?我们本来就住在昆仑宫里,又不是多出来的人,查不到我们身上。至于点卯,我有说词。」 他说了一番计划,彭小丐听他说完,点头道:「行!」 当下两人换了银卫的衣服,取了令牌,将尸体推入山沟,低着头,凭着令牌进入昆仑宫。昆仑宫里光轮班守卫就有上千人,看门的哪能个个认得,见衣服与令牌都对,也不起疑,只问道:「怎麽没跟大队走?」 杨衍道:「今天休息,到山下喝酒,这才回来。」 银卫排班值守,没班的日子便是休息日,守卫也不起疑,放了两人进去。杨衍与彭小丐回到房中,将银卫衣服烧了,彭小丐躺上床补觉,杨衍却去昆仑殿,报了姓名,果然没有留难。 到了中午,霍勋果然来问,彭小丐说自己病了,昏昏沉沉一早上,没听见有人敲门。霍勋问起杨衍,彭小丐说:「昨日二爷叫他去昆仑殿干活,八成是应了那边的卯。」霍勋半信半疑,又不敢去昆仑殿询问,只得作罢。 杨衍到了昆仑殿,通报了姓名,到齐子慷书房,等了好一会齐子慷才过来,见他站在门口,皱眉问道:「怎麽现在才来?」 杨衍忙道:「同屋的卢老伯病了,我得照顾他,等他好些,这才赶来。」 齐子慷「哦」了一声,道:「跟我来。」说着领杨衍进门,指着几箱公文道,「把这些公文按笔画顺序排好,搬到文枢堂去。」 杨衍应了一声,坐在地上收拾,齐子慷坐到案桌前看书。杨衍见齐子慷悠闲,也不知道这盟主本就是个闲差呢,还是因为新盟主要上位,没什麽事好做。 齐子慷看了好一会书,忽地问道:「那卢老病了,你替他请假了吗?若没,管事的会过问。」 杨衍道:「我忘了……」 齐子慷问道:「你没去点卯?点卯时不就能请假?」 杨衍道:「我没去……」 齐子慷问道:「为什麽不去?就算照顾病人,央隔壁的帮你请个假也简单。怎地,你起床时隔壁都出门干活了,找不着可以帮忙传讯的?」 杨衍倏然一惊,想起彭小丐说的,二爷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若不小心应对,随时可能露出马脚。他心底虽慌,口中仍道:「我睡过头了。我……平时都是卢老伯叫我起床,他这一病,没人叫我,我就睡过头了。」 齐子慷点点头:「原来如此。」又问,「你一早上都在屋子里照顾他?」 有了前车之鉴,杨衍知道回答齐子慷万万不可轻忽,道:「除了出去取水,都在屋里。」 「几时去取水的?」齐子慷又问。 杨衍道:「忘了……差不多卯时过后?」他脑中苦思,心想齐子慷这问题定有伏笔,又补充道,「应该是卯正之后。」 「点卯后你没来,我派人找过你。」齐子慷道,「去了你房间,敲了门,还进去看过。」 杨衍心中一突,若不是背对着齐子慷,定会被发现他脸色苍白。 「你们去哪了?」齐子慷问,「你跟卢老一早上都去哪了?」 这问题直把杨衍问得魂飞魄散,脑袋里乱哄哄一片,不知如何回答。他强逼自己冷静,说道:「我们都在屋里,莫不是……」他控不住话音发颤,接着道,「卢……卢老伯躺在床上,可能去的人看错了,以为就是床棉被。」 「不会,我派去的人走到床前,摸过棉被,里头没人。」齐子慷仍看着书,语气平缓依旧,问道,「你在说谎。为什麽要说谎?」 这人真是三爷的兄弟?杨衍心中不住骂娘。三爷这样粗豪的汉子能有这样精细的兄弟?这哪是粗中有细,分明是不见粗,只见细! 他心知瞒不过,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若是坦白,依着彭小丐与三爷的交情,二爷未必会为难自己与彭小丐,但在昆仑共议期间报仇注定无望了。可自己方才还在昆仑宫外杀了两名铁剑银卫,这事二爷也能不追究? 大不了自己担下来,免让三爷跟彭小丐难做。 他主意既定,反倒踏实下来,正要开口,忽地想到一事:「他说上前摸过棉被,就是说棉被是摊在床上的,看不出是不是有人躺着,所以才上前摸?」他与彭小丐生活向来自律,起床棉被必然叠得整齐,即便打定主意今日出门便不再回,仍是一丝不苟地整理床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床上没人,怎用去摸? 心念电转间,杨衍当即冷静下来,口中道:「二爷,这不可能,你派去的人莫不是走错房间了?我住长安殿后边,第七排第三间。」 齐子慷「咦?」了一声,喊道,「毛顺,进来!」一人快步走入,杨衍认得就是昨晚叫他一同搬柜子的那名银卫。 齐子慷问道:「你早上去过孙才的房间,在哪?」 毛顺回答:「禀二爷,长生殿后边,第三排第七间。」 齐子慷「喔」了一声,道:「没事了。」说完让毛顺退下,继续看书。 杨衍心想:「你没事,我可差点吓出屎来!幸好找错了房间!」 又过了会,齐子慷轻轻咳了一声,杨衍心中噗通一跳。他杯弓蛇影,齐子慷随便说句什麽他心底都不踏实,只望对方别再发问。 「我刚才问话,你似乎有些怕?」杨衍的想望再度落空,齐子慷又发问了,「做了什麽亏心事,怕我知道?」 他虽然语带调侃,但杨衍可不敢轻忽:「我早上是故意不去点卯的,还以为二爷知道了。」杨衍道,「那个霍勋跟王红老欺负我,我想我今天就来昆仑殿当差,再也不用见他们嘴脸,这一想,明明可以央人帮卢老伯请假也懒了,就想给他们摆回谱,等他们来骂我,我就能指着鼻子骂回去。」 他接着道:「我怕这心思给二爷瞧破了,责备我坏了规矩。」 「原来如此。」齐子慷哈哈大笑,「你心眼也忒小了。」 总算又过了一关,跟齐子慷说话委实让杨衍心力交瘁。好在齐子慷再无问题,杨衍处理完几箱公文,分批搬到文枢堂,齐子慷又要他整理房间,把一些杂物打包停当。 「十年前来时就几辆车,走的时候得十几辆。」齐子慷骂道,「娘的,以前巴望着早点回边关晒太阳,现在还真有些舍不得。」 此时已过申时,齐子慷道:「歇会吧。」杨衍这才喘了口气。他虽不讨厌二爷,但这一日与二爷相处当真如坐针毡。 不料毛顺却快步走了进来,喊道:「二爷,不好了!」 「你家二爷好得很。」齐子慷打趣道,「什麽事?」 「宫外发现两具弟兄的尸体!」毛顺道,「安总督正在验尸。」 齐子慷脸色一变,问道:「两具尸体?衣服呢?令牌呢?」 毛顺一愣:「我没细问……」 杨衍没想尸体这麽快就被发现,连忙竖起耳朵,但那毛顺一问三不知。杨衍知道齐子慷就算不是心细如发,也绝对比绣花针粗不到哪去,表面仍作收拾东西模样,不敢有丝毫怠慢。 齐子慷问道:「是轮班的还是休息的?尸体是埋好了还是随地弃置?伤口有没有见血?」 毛顺忙道:「没见血。一个脖子被扭断,一个脑袋被踢了一脚,外表看来是这样。」 齐子慷道:「叫安启玄来见我。」 毛顺连忙应了声「是」,匆匆下去。 毛顺去后,齐子慷笑道:「你倒是冷静。」 又来了,杨衍暗自翻了个白眼,低眉顺目道:「二爷这话小人听不懂。」 齐子慷道:「谁听了这事都得好奇,手上工作就该慢了,你倒好,听了这消息,手上动作一点不慢,还有些快了,倒像是怕我知道你在偷听似的。」 杨衍苦笑道:「我是在偷听,还真怕二爷发现。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要是您发现我在偷听,把我赶出去,我就听不着了。」 齐子慷笑道:「你倒是机灵。那你说说,我刚才问衣服令牌在不在,尸体有无见血,是埋了还是随意丢弃,有什麽用意?」 杨衍回答:「衣服令牌不在,就是被偷了,可能有人想潜入昆仑宫……」 他说到一半,又有人进入,说是唐门代掌事安置完毕,要求见盟主。齐子慷回道:「出大事了,跟唐姑娘说,晚些拜会。」又望向杨衍道,「继续说。」 杨衍道:「剩下的小人就猜不到了。」 齐子慷笑道:「若没见血,衣服肯定是被偷了。尸体被随意弃置,就表示那人急着闯入昆仑宫,来不及掩埋尸体,若是可以拖延个一两天,该更谨慎才对。」 他又道:「如果是轮班被杀,可能是巡逻时发现了凶手正在策划什麽,这才被杀。要是休息时被杀,那就可能是偶遇。」 杨衍就是凶手,哪里不知这些,对这二爷的细心更是佩服,又问道:「待会小人需不需要回避?」 齐子慷笑道:「不用。你挺聪明,说不定能帮我参考一下。」 杨衍苦笑道:「谁敢在二爷面前卖弄聪明……」 齐子慷噘着嘴,说道:「朱爷就敢,小猴儿也敢。这两人,哼哼~」 杨衍不认得他口中的「朱爷」,更不知「小猴儿」就是指诸葛然,当下回不上话。但见齐子慷已至中年,这神情做起来倒似小孩与人赌赛输了闹脾气般,不由觉得有趣,对这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只是与这人相处着实累人,可又想,是自己亏心在先,怪不得二爷。 过了好一会,一名方面大耳丶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走入。杨衍见他银色披肩上绣着两条横线,一双手掌特别巨大,料想便是人称「熊掌」的安启玄。 安启玄把尸体状况一一禀明,齐子慷沉吟半晌,道:「一个是被一脚踢中太阳穴,一个是脖子被扭断,光天化日之下……嗯……一招毙命,连呼救都来不及,这两个歹人武功很高啊。」说着转头问杨衍,「你在听吗?」 杨衍正收拾东西,也不装蒜,道:「在。」 「你看怎样?」齐子慷问,「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杨衍道:「暂时没想到。」 齐子慷问道:「他们不是走大路上来,可能是从山沟里爬过来的。死人的地方离昆仑宫不远,两名银卫连呼喊都来不及就被杀了,然后被偷了衣服,我就问,他们是一早就打算潜入,还是见机行事?」 杨衍道:「自然是早就打算潜入。」 齐子慷笑道:「要是一早就打算潜入,在宫外杀人混入,未免蠢得可笑。既然早有筹划,怎麽尸体还随意弃置?何必大白天行凶,晚上不是更稳妥?我觉得是临时起意。」 杨衍被他说中,早已见怪不怪,倒也没被吓到,只道:「要不是笨得可怕,就是有别的打算……」 他话说到这,忽地愣住。 齐子慷笑道:「对了,他一定有办法混入昆仑宫后不被发现,你真是聪明。」 杨衍心想,这算不算绕了弯夸他自己? 「把令牌都换了,先从宫内查起,刮地皮,一个个点名。之后再查宫外,往山上找,可能躲在那。加强戒备,进出都得点名。」他望向杨衍,又道,「以后卯点丶午点丶酉点未至,立即通报。」 安启玄应了声是,又问:「二爷觉得那两名奸细已混入宫内了?」 齐子慷道:「我是说有这可能,不是最好。」他想了想,又道,「昆仑共议时,需要人服侍九大家掌门,名单得仔细挑,千万不能让奸细混入。」 安启玄问道:「二爷,你觉得歹人混进昆仑宫,图谋什麽?」 齐子慷道:「眼下还不知道,行刺,捣乱,都有可能。总之,加强戒备。」 他说到这,又有人进入,道:「启禀二爷,又有掌门到了胡沟镇。」 齐子慷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正忙着呢。」正要让人退下,忽又问道,「是哪一家掌门?」 「华山。」那人道。 杨衍一愣,他正担心早晚被二爷查出,没想严非锡竟然到了。虽然晚了一天,但还来得及。自己与天叔冒险潜回昆仑宫,总算没白费,明日得手之后,马上离开,料来二爷查得再快,也不可能明天就把他们揪出来。 「还有少林。」那人接着说道。 「觉空首座跟老严一起来?」齐子慷笑道,「他们明日一同上山,半路上要是说起孤坟地的旧事,觉空一掌把老严打死,那就有趣了。」 他想了想,又道:「为防万一,派人沿途护送两位掌门上山。」 杨衍一颗心沉了下去。有铁剑银卫保护,要得手几乎不可能。 无妨,只要严非锡在昆仑宫,还是找得着机会。 齐子慷接着说道:「宫内找完了就去宫外找,如果找不着可疑人物,搜不出动静……」他沉声道,「人肯定还在宫内。把这半年来所有杂役名单重过一遍,对着身家来历一个一个盘问。」 他指着杨衍,笑道:「孙兄弟,你跟在我身边,就从你跟卢老开始查起,行吗?」 杨衍道:「当然,二爷考虑周全!」 他嘴上虽然笑着,却是满腹苦水吐不出,心里只想:三爷怎会有这样的兄弟! ※※※ 「我们走吧。」彭小丐道,「我说了,二爷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杨衍苦笑道:「他跟三爷真是同一对爹娘生的?」 「有本事的人,兄弟多半也有本事。」彭小丐道,「他们性子相近,只是各自本事不同。三爷武,朱爷文,二爷文武双全,才能当上掌门,不然怎麽不是朱爷或三爷做掌门?」 杨衍仍有不甘,在昆仑宫潜伏四个月,终于等来严非锡,却非走不可。他知道事败再无机会,忍不住懊恼。彭小丐安慰道:「别急,还有机会,照你说的,先躲上山……」 杨衍道:「天叔,你别安慰我了。闹出这样的风波,山上也会严加搜索,躲不了人,得下山。」 彭小丐叹了口气,道:「还有两天时间,若是找不着下手机会,我们先撤。」 杨衍点点头,心知除非奇迹发生,否则再无机会。 第二天,杨衍来到昆仑殿,依旧帮着齐子慷整理杂物。 「找着凶手了?」齐子慷问道,「真找着了?」 杨衍竖起耳朵,不敢置信。 安启玄道:「昨晚十二名弟兄在山上遇着一名年轻人,二十出头,弟兄们上前盘查,那人转身就逃,没擒下他。」 齐子慷皱眉道:「十二个人没擒下他?年轻人?这他娘的眼花了吧!长什麽样?」 「当时天黑,没瞧仔细。」安启玄道,「但听说话声音,看大致轮廓,应该是个年轻人无误。我正让他们画图,尽力追捕。」 「死了几个?」 安启玄道:「没死人。据说那年轻人武功极高,十二个人也围不住他。二爷,看来凶手还没潜入昆仑宫。」 没有杀人,武功又高得出奇的年轻人?杨衍心中一跳。 明兄弟,是你来了吗? </body></html> 第90章 昆仑共议(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0章昆仑共议(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0章昆仑共议(一)</h3> 「只有一个人,晚上?」杨衍又听到齐子慷的声音,「两名守卫,两件衣服,多一件干嘛,换洗吗?」 安启玄显然没想过这问题,过了会道:「也许他们分了两路,各自行动。」 「遇着他的守卫认不出这人,对吧?」齐子慷问。 安启玄点点头。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他拿了守卫衣服,如何混进昆仑宫而不被找着?」齐子慷道,「我昨天说过了,偷走衣服的人得有把握躲在昆仑宫不被发现,才能混进来。」 杨衍听他语气,越说越不像是要善罢罢休的样子,心中更急,连忙插嘴道:「说不定还在想怎麽混进来呢……」 「既然不急着混进来,就有时间处理尸体。」齐子慷摇头道,「我猜山上那人未必就是凶手。不管怎样,山上不该有人,派人上山搜,刮了地皮也要找着。」接着又道,「今年服侍诸位掌门的杂役不用多,一位掌门留三个就好,找信得过又伶俐的,我亲自点选。」 杨衍心中五味杂陈,既喜于山上那人引开了二爷的注意力,又替明不详担心。昆仑宫守卫森严,连天叔一时都不知该怎麽回来,那人若真是明兄弟,即便他本领高超,真有方法混进来? 又想:「明日严非锡上山,若是来见齐子慷,他认得我,必然被看破,该怎麽办好?」可若是向齐子慷请辞,不说对方是否起疑,不能就近监视严非锡,终究担心错漏机会。 杨衍正自两难,齐子慷见他想得入神,问道:「想什麽呢?」 杨衍忙道:「对不住,走神了。二爷,这箱东西搬哪去?」 齐子慷让安启玄下去安排人手,抱起一个木盒道:「跟我来。」 杨衍搬着一箱书本,沈甸甸的,约有四五十斤重,跟在齐子慷后头往后院方向走去。两人在廊檐下左拐,杨衍在昆仑宫不能四处乱走,这还是第一次来到昆仑殿后方。 他闻到一股浓重的木漆味,父亲杨正德生前是名木匠,那是他打小习惯,极为熟悉的味道,不由得一阵激动,转头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在昆仑殿正后方还有间小殿,牌匾上书「天下共议」四个大字,几名银卫正在油漆。 他想起家人,不由得怔征望着那块牌匾。 「昆仑共议,就是大夥分着吃人肉。」他想起彭老丐说过的话,心想,这里就是他们吃人肉的地方? 等他回过神来,齐子慷早离了他三四丈远,连忙快步跟上。 杨衍跟着齐子慷走过长廊,又拐了两道弯,见廊檐下站着两排银卫,左右各十人,整整齐齐。看这周延模样,杨衍料是齐子慷寝居,果然来到间比书房大了数倍有馀的厅堂,杨衍照着齐子慷吩咐将东西放下。 「你刚才经过共议堂时愣了会,怎麽了?」齐子慷问道。 杨衍听他问起,道:「我瞧那些人漆工差得很。」 齐子慷笑道:「你会漆工?」 杨衍低着头道:「有个亲人是木匠,我常帮他干活,懂些。」 齐子慷笑道:「昆仑宫地处偏僻,没什麽好木工,铁剑银卫只会打打杀杀,不懂这种细致活。再说共议堂说大不大,十几个人几天的活,大老远请人过来浪费,十年又用不到几次。当年第一任盟主顾掌门临走前把昆仑宫都给整理了一遍,之后就有样学样,就是个除旧迎新的虚礼,说起来也不算个规矩。」 杨衍道:「怎样也是个门面。我瞧他们漆得真是难看,不如这样,二爷,让我来,起码好看些。」 齐子慷想了想,道:「也好,我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等新盟主上任,东西上车,拉了就走,不用等到六月我就回三龙关陪老婆儿子,顺便揍我弟弟。臭小子,十年才来看过我三次!听说他收了个义女,娘的,老婆还没娶,先养女儿了!」 有了上回经验,杨衍不敢轻易搭话。齐子慷左右无事,带着杨衍去共议堂试试手艺。这是杨衍打小帮父亲做惯的活,手艺自然过硬,齐子慷甚是满意,留他下来帮忙。 杨衍心念一动,自己躲在这共议堂几天,若这些铁剑银卫能帮自己打掩护,或许能避开严非锡耳目。可自己不过是名杂役,这些银卫未必肯听自己号令,若是闹出什麽动静来,不免惹祸上身。 他在武当那三年见识不多,唯独不服号令,把事情办砸见得多了,于是道:「二爷,小的怕管不住这些人。」 九大家中,崆峒编制最接近军伍,齐子慷明白道理,对殿内十名银卫道:「你们这几天就听孙兄弟吩咐。他是工头,你们是工班,别顶撞人家。」又对杨衍道,「他们不听话,你来找我。」 杨衍忙点头称是。有了齐子慷吩咐,料这些银卫不敢违逆自己,行动起来就方便多了。 ※※※ 杨衍回到房间,先与彭小丐提起严非锡与觉空首座同时抵达之事,彭小丐说若是觉空与严非锡同行上山,暗杀决计不成。又提起后山发现尴尬人,杨衍怀疑是明不详。 「你那兄弟有通天本事,真能摸进昆仑宫?」彭小丐道,「他就算能帮忙,也只能在外头接应咱们。」 杨衍道:「这也算是帮大忙了。」他这些年几无亲友,一想起明不详在外头接应,心中便有一股暖意。又想:「外头虽已入春,可昆仑宫还积着雪,这麽冷的天气,不知明兄弟有没有多穿几件衣服?」 「你身上怎麽一股味?」彭小丐皱眉问,「呛鼻子。」 「共议堂上漆,我去帮忙。」杨衍嗅了嗅自己衣服,冷笑道,「昆仑宫就是体面,漆里头掺了香料,跟一般木漆不同,估计是怕过几天九大王……其他几家那群王八到齐,味还没散,闷坏他们。」他本想说「九大王八」,又想这其中还有齐子慷,对方这几天对自己甚是礼貌,毫无仗势欺人之感,看在三爷面上,改口说「其他几家那群王八」。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你继续帮二爷干活,难保不被严狗子见着。」彭小丐道,「明日一早找个理由,推了这差事。」 杨衍忙道:「我就是想到这茬才去共议堂帮忙的。」当下说出自己盘算,「那里人多,好躲。严狗贼跟我没见过几面,我只要躲着不被他正眼瞧见,他怎麽也想不到我会在这。我趁机打听打听昆仑共议的安排,查一下他们居所作息,也好定计划杀这狗贼。」 又道:「说起来,我更怕我师父,他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第二日,严非锡果然与觉空同时上山。严非锡走在前头,觉空走在后头,之间隔了二十丈,说是一同,更像一前一后。这又有些讲究,觉空虽是代表少林,身份只是首座,严非锡则是掌门,觉空让他二十丈。 等走到昆仑宫,觉空稍稍加鞭,与严非锡并肩进入。一旦论到九大家的身份,那是分毫退让不得。 严非锡来了这件事杨衍是知道的,他比觉空晚一步拜会齐子慷,信步走到共议堂,杨衍一眼瞧见他,怒上心头,却只是躲在角落里上木漆。 经历这许多事,杨衍比以前更能忍了。不是有耐心,只是忍耐。 耐心是平静且温和地等待,像是静谧的河流日复一日冲刷着河岸,总有一天,一点一点地,总能磨出河流想要的形状,或者注定是他的形状。 忍耐则是强行压抑爆发的冲动,像是提防围堵洪水,从外头看去,看不见里头巨浪滔天,但随时有溃堤的可能。即便被困住,浪潮依然在粗暴且肆意地破坏着周围的河床,早晚仍会淹没一个村丶一个镇甚至上百座城。 他学会了忍耐,能忍痛,忍悲,忍怒,这才能在昆仑宫潜伏,否则就算王红跟霍勋多长了二十条腿,迟早被他一一打断。 他从屋内一角斜眼偷窥着这名仇人。严非锡站在共议堂门口很久,久到让杨衍误以为他已发现了自己,然后杨衍才发觉他其实根本没看向里头。就像当年一样,他从没把九大家权贵以外的人当人,包括这些铁剑银卫。 他一直微仰着头,望着共议堂上那块「天下共议」的牌匾,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你只管馋!」杨衍心中怒骂着,「再轮一百年一千年,昆仑共议的盟主也注定没有华山的份!」 ※※※ 杨衍打听到的结果让他更加失望与忧心。 「二十四名侍从。」杨衍道,「一个掌门三名,只有这二十四人能进昆仑宫。过几天,等共议堂完工了,连我也进不去。」 除此之外,昆仑殿外围守着两百名银卫,这还只是昆仑殿外围,昆仑宫内外还有两千多人把守,山下还有九大家带来的车队兵马,最少也有四千人。 等到昆仑共议开始,除九大家掌门聚在共议堂外,整个昆仑殿内一律清空,所有看管仓库丶厨房的闲散银卫都被调来守在昆仑殿外围,这时最少也有五百名银卫把守。 「我跟二爷说个项,让我去当侍从。」杨衍道,「这样还有机会混进去,只要避开师父跟严狗子就好。」 彭小丐骂道:「操,你进去干嘛?你杀得了严非锡?得我进去才行啊!」 「那我跟二爷说项,让我们两个都进去。」 「九大家掌门见过我的多了去,能不被认出?」彭小丐道,「除非安排我去服侍严狗子,见面就照着头上来一刀。说到这,我怎麽把刀带进去都是问题。动起手来,他一声喊,立刻就来大批人马。」 更加雪上加霜的消息又传到,武当丶衡山丶青城三派掌门不日便到,这当中玄虚是认得杨衍的。 「你们的活都干完了,明儿领完饷就走,给你们一天时间收拾。」霍勋对众人说着。 这些人本是临时雇佣的杂役,昆仑共议一开始,这群闲杂人等就没活可干,自然要遣散,饶是彭小丐世故老练,此时也无计可施。 杨衍藉口共议堂的木漆还没完工,问过齐子慷后,又多留了两天。霍勋要赶彭小丐走,杨衍耍赖,说是同乡,希望回程有个伴。霍勋哪里肯允?杨衍只得搬出二爷,说是要去问二爷。霍勋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听说杨衍接了二爷的活,怕他在二爷面前说自己坏话,只得答允,又说自己不管这事,总之倪总管查房之前得走。 唯一算不上好消息的好消息是后山上那神秘人,或者说明兄弟,始终没被发现。杨衍打听过这事,都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要不是有脚印,弟兄们还以为那天见鬼了。真像见鬼,十二个人拦不住一个年轻人,这人就算没三爷的本事,也比二爷差不了多少。」说话的银卫一边拿着小楷粗细的刷子照着杨衍教的法门一笔一笔细细刷着窗下格纹。 杨衍问道:「那人用什麽兵器?」明不详的兵器特殊,容易辨认。 「好像没拿兵器。我没细问,又不是什麽体面事,多问伤感情。」那银卫道,「可后山过去就是断崖,能躲哪去?难不成躲进密道?」 「蛮族密道?」杨衍来到崆峒几个月,这事早有耳闻,「就在昆仑宫?」 「瞎说什麽呢!」那银卫放下刷子,「你去过后山没?光秃秃一片,尽头就是一片山壁,左侧是深谷。那是悬崖峭壁,往下望不着底那种,蛮族就算是地鼠也挖不上来!」 「那是什麽密道?」杨衍问。 「明教是打关外来的,据说当年刚崛起时,跟武林各门派都不对盘,尤其少林丶武当丶峨眉这几个道教佛教门派。树大招风,江湖上仇敌也多,据说前朝还有皇帝的时候,被好生整顿了一番,元气大伤。」那银卫道,「所以后来他们建这昆仑宫就防着外敌预留了一条密道,可以逃出宫外,或者埋伏,或者出去求援,甚至逃生都行。」 杨衍像是暗夜里忽然见着一盏明灯,忙问:「密道在哪?」 「要是真有,九大家换了几任盟主,上上下下不知搬空几遍,能找不着?」那银卫嗤之以鼻。 ※※※ 「没有的事。」彭小丐果断道,「你就这样想,以这昆仑宫的地形,只有一条路通往山下,若有敌人来犯,也是从山下胡沟镇过来,这密道能通到哪去,后山?那里是绝路,你开条密道通往绝路做啥?」 杨衍不禁失望,又问:「可我见昆仑宫里确实有许多假壁石山,瞧着有些古怪。」 「是有些躲人的密室。」彭小丐道,「这不是秘密,都是明教遇敌藏身用的密室,密道的讹传多半也是因这些密室而起。」 杨衍猛地想到:「天叔,他们说山上找不着人,该不会明兄弟早就潜进来,只是找不着我们,现在就躲在密室里?」 「你心心念念就是你明兄弟!」彭小丐骂道,「就算他真躲在密室,你要怎麽跟他联络?在墙壁上留字?」 杨衍道:「明天共议堂便要完工,剩最后一天,我去找找!」 然而终究是失望,昆仑殿哪容他随意走动?杨衍能往来的也就只有附近几个厅房,哪能摸出什麽密室来? 就在这天,诸葛焉抵达了昆仑宫,听说带了八百人的车队,一色劲装,华车名马,旌旗蔽日,极有派头,连看惯九大家掌门的胡沟镇居民都禁不住好奇,纷纷出门观望。 最后一个到的掌门也是杨衍与彭小丐的仇人,丐帮的徐放歌,就晚了诸葛焉一天抵达。 「夜榜这八万两看来是赚不成了。」彭小丐冷笑,杨衍却看出他的懊恼。他自己何尝不是满腹怒火无处发泄?杨衍只得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昆仑宫。 明日一早就得离开昆仑宫了,仇人近在眼前,却无法报仇……杨衍想着,刚把行李收拾停当,甫站起身,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承认,这趟终究报仇无望。 当晚,杨衍与彭小丐沉默地躺在床上,两人都知道对方没睡着,却也无话可说。 咚丶咚丶咚……将近子时,怎会有人敲门?彭小丐猛然跳起。一跳太急,竟踉跄了一下,他忍不住「咦」了一声,弯腰取刀。 又听门外有人喊道:「我听到声音了,别装睡!老头子,出来,有你好处!」 杨衍认得是王红的声音,虽纳闷她为何夜访,然而此时他已不用再忍,回口骂道:「明早我们就走,不用你什麽好处,滚!」 王红骂道:「谁跟你这臭泼皮说话,明早爱死哪死哪去!」她虽压低了声音,那股泼辣味仍是呛人。 此时夜深人静,但原先住在左右的短工早已搬走,两排宿舍仅剩杨衍与彭小丐两人,即便王红稍稍拉高了音量,也没人察觉。 彭小丐仍恐有诈,把刀背在身后,示意杨衍开门。杨衍夜视不便,屋内昏暗,于是点了灯,这才将门推开一条缝,问道:「什麽事?」 王红就要把门撞开,杨衍早防她这一手,用力顶着门。不料王红看着娇滴滴一个姑娘,力气竟大,杨衍脚下虚浮,险些摔倒,赶忙用力方才把门顶住,口中骂道:「你再撞门,我就大叫,让守卫抓你!」 王红似是吃了一惊,怒道:「你敢!」 杨衍怒道:「我有什麽不敢!我现在就叫!」 彭小丐见他们纠缠,怕多生事端,将刀藏在棉被下,道:「孙兄弟,让王姑娘进来说话。」 杨衍稍一松手,王红猛力一撞,门板撞在杨衍面门上,顿时鼻血长流。杨衍忍她几个月,此时情绪低落,又被她这样胡搅蛮缠,不禁勃然大怒,揪住王红衣领,一把将她攒在墙上。这一下好不用力,王红后脑撞着墙壁,「咚」的一声,甚是响亮。 王红吃痛,一巴掌扇上杨衍脸上,骂道:「臭不要脸的,打女人!」杨衍吃了这一巴掌,反手也是一巴掌打回去,骂道:「你是贱人!贱人不算女人!」 彭小丐看他们扭打成一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不好施展功夫,只得拉开两人,喊道:「别打了!」 两人还有不甘,虽被分开来,仍是你一拳我一脚,不住狂踢乱打。杨衍气得怒目圆睁,王红也是面目狰狞。 两人怒目相对,屋内灯火虽不明亮,两人相距却近,王红突然「咦」了一声,道:「你的眼睛?」 杨衍吃了一惊,忙扭过头去,骂道:「贱人,关你屁事!」 彭小丐道:「都给我闭嘴!王姑娘,明日咱们就离开昆仑宫,今夜不受你气!」 王红喘着气,胸口不住上下起伏,低声道:「我就说这事!这泼皮我不管,卢老头,想不想多挣点银子?」 彭小丐狐疑问道:「挣什麽银子?」 王红咬着下唇,忿忿道:「要不是那些杂役都走了,剩下你们两个,小的不可靠,这爽缺还轮不着你呢!」 彭小丐道:「少废话,有事说事!」 王红道:「刚巧有人病了,空出个缺来,问你干不干。就这几天,一天两钱银子。」 「两钱银子?这麽好的美差能从天上掉下来?」彭小丐是老江湖,不免起疑,「谁病了?补什麽缺?」 王红道:「别问补谁的缺。倒粪桶,干不干?」 彭小丐摇头道:「你没说是谁病了。」 「这麽好的美差,你说做不做就是!」王红怒骂,「别瞪鼻子上脸,问东问西!我没便宜老爹!」 「这昆仑宫上下你还能找着一个空闲的,你就找去!」彭小丐道,「不说清楚,老头子少挣点,不过每餐少扒两口饭罢了!」 王红见彭小丐刁难,玉牙紧咬,好一会才道:「是霍勋摔断腿,明日不能干活。」 彭小丐疑道:「几时轮到霍总管挑大粪了?」 王红怒骂道:「你不也看见了,前几天死了俩银卫,现在宫内长短工闲杂人等连同挑大粪的,这几天都不给入宫,剩下守备的守备巡逻的巡逻,哪来的闲差?霍勋这仓库又没进货,就落了挑大粪的活!」 杨衍冷笑道:「这好,臭味相投,莫怪你跟他合得来!」他骂人甚少别出心裁,对自己这句辱骂颇感得意。 「不让你去是怕你偷吃!」王红反唇骂道。 杨衍大怒,忽地心念电转,这不就又有办法留在昆仑宫了?怎地这麽巧? 彭小丐也有疑心,问道:「霍勋怎麽摔断腿的?」 王红扭捏道:「不干你的事!」 彭小丐道:「我老人家问一句你答一句,等我问明白,这活也不用干了!」 王红一咬牙,道:「几天前宫里闯进一只瞎了眼的猞猁,跟我住的姑娘怕,在屋里放了捕兽夹,我忘了提醒……」 杨衍本想问「那怎麽夹断了霍勋的腿」,话没出口就明白了,道:「用对了!可惜抓一个跑一个,没抓着一对狗男女!」 王红反唇道:「这狗男女好上了,才生了你这狗杂种!」 杨衍大怒,两人又是呲牙咧嘴,怒目相对。 彭小丐明白得更快,昆仑宫遣散杂役,原本女眷就少,这下更是零仃,王红趁这时机夜会情郎,没想把霍勋的脚给夹断了。规矩是男丁入夜擅自进入女眷房中,无论缘由皆是处死,难怪王红遮遮掩掩,她不敢找别人帮忙就是怕声张。 这却是个大好机会,彭小丐问道:「是哪个地方的夜香要处理?」 整个昆仑宫腹地广大,宫殿楼阁数百间,住人数千,不可能一个人包办所有夜香。 王红道:「昆仑殿后方,共议堂到二爷寝殿。」 彭小丐眉头一挑,道:「我年纪大了,这活粗重,让我这兄弟做。」又对杨衍道,「银钱分你一半,帮我干这活。」 杨衍心中疑惑,仍答道:「卢伯伯怎麽说怎麽好。」 王红讥嘲道:「我怕他偷吃不擦嘴,被人发现!」 杨衍大怒,想要回嘴,一时想不到有新意的骂法,只得忍着。 王红道:「你留下来,另一个明天就走。」 彭小丐道:「行,这活干到几时?」 王红大喜道:「等这些掌门下山,昆仑宫不用戒备就行。」随即取出一张图纸。彭小丐眼前一亮,却不正是昆仑殿周围的房间分布?当下王红指出哪几处有粪桶,要杨衍记着,又说送到胡沟镇处置。她与杨衍每说两句便要对骂几句,杨衍口拙,往往被她骂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怀恨在心。 王红走后,杨衍问道:「天叔,大好机会,怎麽是我留下你走?」 彭小丐道:「认得我的掌门太多,反倒危险。你照我的吩咐去做……」 ※※※ 第二天一早彭小丐就离开昆仑宫。胡沟镇都是九大家人马,他不敢深入,躲在停兵台附近一处隐密地方。他躲在暗处,瞧见诸葛焉骑着一匹通体无杂毛极为雄俊的白马上山。 杨衍推着粪车下山,换了乾净粪桶。果然守门的见是粪桶,未作详查就放了杨衍进去。 从昆仑宫大门走至昆仑殿,一路上守卫重重,所见都是巡逻,杨衍这才明白困难,只得仔细观看守卫巡逻路线,找个好地方。 又过了一天,九大家掌门聚集,十年一度的昆仑共议召开,昆仑殿周围清空。 在那之前,杨衍照例推了粪车,只是这次桶中藏着一个人。 他在山下接了彭小丐。 「这一趟总有些古怪。」彭小丐对他说,「每到绝处,总有人推一把似的。」 杨衍没有多想,他太紧张了。 照着昨晚仅只一次的查勘,杨衍推着粪车一路进入昆仑殿,只求路上不要有人查问。到了大殿外,正要转入齐子慷书房方向,见一名气质俊雅的中年男子正与守卫说话,守卫态度极为恭敬。杨衍不认得那人,低头推着粪车走过,守卫本要叫住他,犹豫了会又没管。 一过大殿便海阔天空,为防有人偷听,昆仑殿到后方共议堂周围全无守卫。杨衍找了个僻静茅房,将彭小丐放出,取了彭小丐替他带上的钢刀。 终于到了动手的时刻。杨衍取了布条绑在手上,将钢刀扎紧,一路摸到共议堂前。 共议堂大门紧闭,里头聚集着九大家最重要的人物。门关得很紧,从窗格的细缝中可以见着里头的人似在说话,但不知在说些什麽。 好安静,整个共议堂周围,安静得只有落叶的声音。杨衍与彭小丐躲在一处假山后,杨衍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里头高手云集,成功与否就在于彭小丐偷袭的雷霆一击能否得手。然而就算报仇成功,只怕也难逃一死,无论自己还是彭小丐。 杨衍突然发现,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 彭小丐知道他要说什麽,低声道:「我死了,威儿就安全了。这仇不只是为你报,也为我自己,为我儿子,我媳妇!」 徐放歌也好,严非锡也好,走一个人出来就好,千万不要两三个人一道出来。 严非锡或徐放歌会出来吗? 杨衍吞了口唾沫。这安静太不寻常,他甚至听见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呀吱」一声,有人出来了。 是严非锡?还是徐放歌?是一个人,还是九个人? 谁先出来?昆仑共议结束了吗? 太多的问题在杨衍脑海中盘旋。 不是严非锡,是方才与守卫交谈的那名俊雅中年男子,杨衍觉得有些眼熟,这人像是出来喘口气般。 「是啊。」杨衍突然想到,「共议堂不是才刚刷完木漆?就算掺了香料,里头味道依旧很大,出来透气也属正常。」 那中年人向前走了几步,吸了几口气,回过身来望着共议堂。 好静,杨衍想着:为什麽这麽安静? 「轰隆」一声,宛如天塌地陷,杨衍只觉双耳像是被人用尖锐的棍子捅穿了般,眼前天旋地转,几乎立身不住。 巨大的声响伴着漫天尘烟不绝于耳,有木石交击的声音,有金铁碰撞的声音,太多太多声音混杂在一起,杨衍听不清。第一声巨响已经震晕了他,他耳中只有强烈的嗡鸣,没有其他声音。 他亲眼目睹共议堂在他面前崩塌,夷为一片平地。 断壁残垣下,活埋了八个当今世上最重要的人物。 </body></html> 第91章 昆仑共议(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1章昆仑共议(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1章昆仑共议(二)</h3> 昆仑九十年四月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天前发现的两具尸体还有后山那个神秘人影确实让齐子慷有些犹豫,向来宁静无事的昆仑宫竟也起了风波?齐子慷心想:「偏偏又在这一届,难道当中还有什麽勾当不成?」 说起勾当,自己倒是有些勾当得盘计盘计。 第一个到达昆仑宫的是唐门兵堂堂主,冷面夫人早已打过招呼,说自己年事已高,派了兵堂堂主代替,听说是她孙女,刚满二十,很有些手段,接班之意甚是明显,想来唐门连着两任都要是女子掌事了。 真见着唐绝艳时,齐子慷虽极力压抑,仍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睁大了一些,或许还扬了扬眉。 肯定是故意的,虽说是四月时节,这昆仑宫仍是春寒料峭,棉袄里穿了件镂空抹胸,裙子贴身,又把叉开到大腿算什麽?还有那用玲珑有致形容还嫌寒酸的身量,朱唇皓齿,高鼻媚眼…… 「唐门兵堂堂主唐绝艳见过二爷。」唐绝艳敛衽一礼道。 连声音都娇媚慵懒,风情万种。可惜自己两个儿子年纪还小,不然……唔……还是算了,只怕儿子福薄,消受不起。 收敛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齐子慷还了礼,双方落座。书房里升了炭火,唐绝艳将棉袄脱下,右腿搭在左腿上,棉袄盖在大腿根处,问道:「其他掌门还没到吗?」 齐子慷道:「堂主来得早了些,诸位掌门约摸也是这两日到。老夫人好吗?」 「太婆年纪大了,这两年渐渐不理事,门派都交给我们晚辈打理。」唐绝艳道,「太婆要我代她向二爷致意。」 两人寒暄了几句,齐子慷忽地问道:「这次昆仑共议,不知唐门属意谁当盟主?」 这一句别有所指,盟主向来是东西两边六个较大的门派轮换,这一次诸葛然故意打破规矩,这才有了角逐。齐子慷挑起话头,自然是暗示这次盟主之选不比往常。 「还有的选?不是跑个过场而已?」唐绝艳咯咯笑道,「要不是唐门没出过盟主,我也想试试呢。」 这话里一层意思就是照着老规矩,当然该由衡山接任。 「那也未必。」齐子慷微笑道,「昆仑共议的规矩是推举,不是轮流,有了变动,兴许有一天就是唐门当盟主了。」 唐绝艳笑道:「唐门还是太婆管事,我就来走个过场,要是自作主张,太婆的手段二爷是知道的。」 齐子慷摇头道:「冷面夫人不喜欢拿不了主意的人,定是信得过堂主才会把大事交给你。」 唐绝艳道:「小女子年纪轻,哪有什麽本事,能替太婆做主?」 齐子慷正色道:「年纪轻轻就当上堂主,若不是有本事,冷面夫人能赏识?」 唐绝艳咯咯笑道:「也只有二爷这样抬举我了。常有人瞧我年纪小,哄着我开心呢。」 两人这番明来暗去,讲到这,这出戏算是唱完了。崆峒拿不出什麽有利条件跟唐门交换,再说,铁剑银卫若能出甘肃,第一个受影响的便是唐门。对于说服唐门这票,齐子慷本无把握,也就试探试探,只是这姑娘进退得体,绵里藏针,又是推托又是不着声色地奚落自己,才二十岁,莫怪冷面属意她当接班人,再过个几年,又是第二个冷面夫人。 送走了唐绝艳,齐子慷把这事琢磨了一番。是有些棘手。唐门不从,玄虚那人虽然颠三倒四,却是难以说动;青城那边,正是沈庸辞派了儿子去稳固唐门跟武当两派;少林……觉空,若说谁最不愿点苍当这届盟主,除了衡山,大概就属少林了。 之后几个掌门,除了寒暄问候,大抵各自待在房中。昆仑宫是大,也没大到天南地北遇不着,这些人聚在一处,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严非锡遇着了唐绝艳,几句针锋相对免不了;齐子慷跟觉空首座说话还是累,打进门问礼到告辞,一共七句话,句句说得不舒坦;倒是玄虚道长说昆仑宫清寒,长居易遭寒邪侵扰,上届盟主就是年纪大,在昆仑宫受了寒,回到丐帮水土不服,不到两年就过世。说起养生保命修心,玄虚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瞧他说得头头有道,若只活到九十,只怕都得感叹自己中年夭折。只是武当连着几任掌门都是尘世里的仙种,真叫鄂丶皖丶苏三省居民承担不起。 沈庸辞还是礼貌备至,斯文儒雅一如当年,除了两鬓添了些风霜,眼角多了点细纹。诸葛焉兄弟都不喜欢这人,齐子慷倒是无所谓,只是见着他不免想起楚静昙。说来,也快二十年没见了…… 之后来的是徐放歌,这家伙在江西弄了好大动静。齐子慷见过他几次,都不是在昆仑宫。丐帮上一届参与昆仑共议的还是前任帮主许秋檐——也是上一届的盟主。许帮主入主昆仑宫时,徐放歌是代帮主,彭小丐是辅佐。 许帮主这辈子都在慎防彭家势力过大,篡了丐帮基业,可没想徐放歌不过当了十年代帮主,十年帮主,这丐帮就要变天。与其如此,一早把位置传给彭小丐,丐帮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唉,自家的事还没收拾好,也不用感叹别人家门不幸了。 「李掌门,请。」齐子慷请了座。上次见到李玄燹时,她是昆仑共议席间最年轻的一个,才三十出头就接掌了衡山掌门。说起来,她的样貌变化比沈庸辞更小,似乎连头发都不见白。宁静致远,无欲则刚,这些词用在她身上,比玄虚跟沈庸辞更贴切。 至于指瑕……不肯老纯粹因为是妖孽,与这八个字却是无关了。 「二爷不用客气,请。」李玄燹坐了下来。她坐姿端庄,仪态典雅,让人兴不起丝毫俗念,与唐绝艳的风情万种恰成对比。 对齐子慷而言,这次昆仑共议最紧要的人便是李玄燹。 「趁着徐帮主还未到,昆仑共议还没开始,有些事想跟李掌门商议一下。」齐子慷道,「若无意外,李掌门便是下届盟主,想来出发前衡山内外都打点过了。交接的事且不忙,有件要紧事,我想趁着两任盟主交接时商量一下。」 「二爷有话直说无妨。」 「铁剑银卫要出崆峒。」齐子慷说得直接,「绝了关外,甘肃商路不通,甘肃子民出外经商也无自家人帮衬,最后只会穷死。」 「铁剑银卫不出甘肃,九大家不犯崆峒。」李玄燹道,「少了银卫戍守边关,蛮族蠢动无人防范。」 「没让边关的兵全撤了。」齐子慷道,「只是开条保镖经商谋生的路。」 李玄燹沉思半晌,道:「这事得与诸位掌门商议。二爷若有此念,这十年怎麽不办?」 齐子慷道:「我不开口是怕惹人非议,李掌门开口与在下开口不同。李掌门,趁着这几日诸位掌门都在,第一条新规矩该由您颁下才合适。」 李玄燹道:「本座会深思。」 齐子慷见她脸色平和,无一丝波动,揣摩不出眼前这李掌门心思。但「深思」这两个字的意思他却明白,这是拖延,与敷衍无异。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旁,倒了一杯烈酒,缓缓道:「我也不兜圈子了。养狼看门得管饱,狼没力气,看不住贼,狼饿了就要咬人。点苍搅了这盘棋,棋子是一样的棋子,下棋的规矩却是不同的规矩。这一次点苍输了,十年过后还有十年,照轮是点苍,可也未必真是点苍。崆峒捱了九十多年,就还能再捱十年,可谁让崆峒多捱十年,崆峒会记着。」 他相信李玄燹听得懂他的意思,诸葛焉兄弟这一搅和,过往九大家照轮的默契便已打破。若不能在这届盟主任上免掉困住崆峒的规矩,十年后轮到诸葛焉上任,谁解开崆峒的束缚,谁就是崆峒的盟友,以后崆峒这一票就是他的。 「世事难料,十年后的世道说不定又是别样风景。」李玄燹双眸轻阖,缓缓道,「本座倒是另有个想法。边关戍守不易,以后九大家每年各输银二十万两资助崆峒,如何?」 齐子慷讶异道:「九大家各二十万两?」 李玄燹道:「九大家向来资助边关,只是往例没有定制,蛮族久无踪影,这才怠慢了崆峒。去年找着了密道,为防萨教卷土重来,九大家往后还要多倚仗崆峒。」 一百六十万两……这足以应付边关大半军费,崆峒每年有了这笔资助,甘肃辖内子民税赋也可减轻,日子便敷余多了。这法子虽不治本,却比开放商路更能救急,何况还有后图。齐子慷想了想,缓缓道:「还望李掌门言而有信。」 李玄燹点了点头,道:「十年之内,二爷必有所见。」 ※※※ 诸葛焉来的那天,找了齐子慷喝酒,齐子慷没跟这位老交情说起自己与李玄燹的交易。 交情是交情,崆峒的生计却不是席间几杯酒就能决定的,反正自己卖的也是十年后的那一票。齐子慷抚着酒杯,听诸葛焉不住说着点苍哪一年挖出多大的翡翠,以及自己武功进展神速,还有点苍的兵强马壮,自己大儿子的一表人才,英俊风流。 「改天再找三爷讨教讨教。」诸葛焉大笑道,「上次就对了三掌,不尽兴,下次要跟他分个输赢。」 齐子慷笑道:「你是一派之长,事情繁多,哪像我弟,闲着没事就练功,说起来你比他强多了。」 诸葛焉想了想,道:「你说得有理,要不是我忙于政事,不能专心练武,臭猩猩未必是我对手。」说完叹了口气,「幸好有我弟帮忙,要不这些事我也处理不了。唉,说到这,你说天下的叔嫂是不是都合不来?我听说嫂子跟三爷也常闹别扭。」 齐子慷笑道:「怎地,副掌跟嫂子又吵架了?」 诸葛焉沉默半晌,忽又问道:「你说,点苍的规矩该不该改?」 齐子慷愕然,问道:「哪条规矩?」 诸葛焉道:「传长的规矩。」 齐子慷摇头道:「这是点苍的家事,我不好多嘴。」 诸葛焉叹了口气,道:「长瞻这孩子聪明懂事又勤奋,听冠……是差了点。唔……也许差了不只一点。」他连干了几杯,又道,「可我老婆宠这孩子,我探点口风她就发脾气。她说……」 诸葛焉顿了一下,接着道:「『如果不是传长的规矩,这掌门轮得到我坐吗?』你听这是什麽话?当时我就一巴掌打得她闭了嘴。」 齐子慷听他打妻子,不由得「呀」了一声,道:「你性子也忒急了。」 诸葛焉又倒了杯酒,放在嘴边道:「别说我性子急,动完手我是真懊恼,没想这巴掌没给她教训,反倒让她撒起泼来,冲着我又抓又挠又打又捶,我理亏,让着她,弄得脸上身上都是伤,唉……」 齐子慷道:「掌门说起这事,我倒想起个老掌故,说给掌门听听。」 诸葛焉笑道:「什麽掌故?」 齐子慷道:「小时候朱爷体弱,常生病,虽然练武,总不见好转,老被人欺负。有一回他被几个弟子欺负,受了伤回来,老三大怒,一个人打了五六个孩子。对方拉了帮手,大哥见人家欺上门来,劝不住,眼看要动手,咱家四个只得应战,这一搅和就成了打群架。」 齐子慷斟了酒,忆起往事,禁不住嘴角微扬,笑道:「咱们四兄弟打了人家二十几个弟子。老三才十三岁,个头已经比人高,把人家年纪最大的,估计有二十了吧,摁在地上,打得人求饶不止。」 诸葛焉道:「那是,是我也打。」 齐子慷道:「后来师父知道了,问了根由,我们是被迫保护兄弟不罚,又把老三问成了首恶。师父怎麽说来着?这事是由老三起,把我们三个牵连了,所以要大哥丶我跟朱爷一人打他二十板子。」 「这怎麽好下手。」诸葛焉皱起眉头,「自己兄弟。说起来,我爹也干过差不多的事。」 「大哥疼老三,下手最轻,朱爷下手最重,几乎往死里打。我原以为朱爷是怕下手轻了被师父说徇私,于是问他:老三是为了帮你,你怎麽舍得下狠手?朱爷说,三爷不知轻重,做事凭着一股血性,早晚要惹大祸,得让他挨疼,他若恨我,以后兴许会收敛些,不会这麽血性了。」 「那你?」诸葛焉问。 「我?该怎麽办就怎麽办。」齐子慷喝了酒,舔舔嘴唇,「犯什麽错就怎麽打,不讲情,也不过份。」 诸葛焉点点头:「你懂分寸,不徇私,也不做样子,师父这才让你当了掌门。」 「说什麽呢,崆峒掌门是推举,又不是前代掌门点选。」齐子慷道,「我是说,咱四兄弟联手,没有打不过的架!」 诸葛焉大笑道:「还有你这说法?」 齐子慷道:「照我说,立长立贤都不是事。都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与副掌一文一武,谁也离不开谁,点苍才有今日规模。若是不合,副掌没了你撑腰,小猴儿也只能耍耍猴戏罢了。」 诸葛焉道:「我也这样想,总巴望着听冠还能教,毕竟年轻。我年轻时也爱胡闹,谁年轻时不胡闹?除了沈庸辞这装模作样的孙子。」 「行了。」齐子慷大笑,「儿子都多大了,还想着人家老婆?」 「说句实在的,静昙若是嫁我,儿子肯定比沈玉倾强。」诸葛焉正色道,「就算嫁你都比嫁给那个伪君子强,真是糟蹋了。」 齐子慷皱眉道:「我又没那心思,再说当时……」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麽,又道,「慕海的儿子……」 「小猴儿派人去找了。」诸葛焉道,「半年过去了,没消息。」 两人同时想起往事,默然半晌。诸葛焉忽道:「慕海的儿子我会在点苍找个地方安置,荣华富贵下半生就够了。那件事就这样过去,也不用跟谁提起,连他儿子也不用知道。」 齐子慷犹豫半晌,道:「终归要让他知道的。」 「不提这个,喝酒!」诸葛焉替齐子慷倒满一杯。齐子慷一饮而尽,问道:「对了,副掌该跟你提过,这次昆仑共议……」 「提过。」诸葛焉笑道,「瞧这模样我是输定了。可就算输,也不会一输十年。」 齐子慷讶异道:「什麽意思?」 诸葛焉道:「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朱爷跟点苍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齐子慷又问一次:「什麽意思?」 诸葛焉道:「就是说,你支不支持咱兄弟?」 齐子慷笑道:「答应过的事,哪有反悔的?」 他没说谎,他用一百六十万两卖给李玄燹的是下届以后的昆仑共议。眼前这一届,李玄燹五比四胜出已是定局。 诸葛焉笑道:「那就好。」 齐子慷见他笑得古怪,不由得追问下去…… ※※※ 共议堂里一共十一人,除九大家掌门外,还有唐绝艳带来的冷面夫人八卫当中两名,「赤手裂风」雷刚和「宽刀」崔笑之。冷面夫人不会武功,共议堂过去总是破例让她带两名侍卫进入,唐绝艳虽然会武,但比起九大家掌门差着老远,索性也依着往例带两名侍卫进入,竟也无人拦阻,此时这两人便侍立在唐绝艳左右。 共议堂的另一端立着一个木架的隔间,用黑色厚布遮着,是投票所用。过去九大家推举盟主,彼此心知肚明,往往连过场也不走,一个提议几声附和便算了事。从投票到推举,起了这个恶例的恰恰是当年的点苍掌门。 「先议事还是先选盟主?」齐子慷问。 「议完事,新盟主推翻不认,不是白白浪费时间?」诸葛焉道,「先投票吧。」 齐子慷望向李玄燹,李玄燹不置可否,只道:「看诸位掌门的意见。」 「沈掌门?」齐子慷望向沈庸辞。沈庸辞道:「在下随意,先选盟主亦可。」 齐子慷见他伸指揉着自己太阳穴,问道:「沈掌门不舒服?」 沈庸辞摇头道:「漆味重,门窗又都关着。」又道,「我没事,就是有些晕,喘口气就好。」 齐子慷见唐绝艳也是脸色不佳,心想:「这娇滴滴的姑娘功力不深,以沈掌门功力,竟然也被漆味熏倒。」于是道:「先选出新盟主,时间还够,喘口气再来议事吧。」 他正要走向隔间,玄虚问道:「齐掌门去哪?不是推举吗?我推举衡山李掌门。」 这玄虚……真不是吃丹药把脑子吃坏了?众人不就是不想场面尴尬,这才不多说?齐子慷心下抱怨,果然诸葛焉抢先发难,冷冷道:「谁说是推举?昆仑共议的规矩本就是投票。」 玄虚疑惑道:「有这条规矩?往例都是点了名,众人无异议,就当了盟主。」又摇头道,「诸葛掌门,你资历浅,忘记上回的规矩。连同这回,昆仑共议老道来了三次,记得比你仔细。」 徐放歌道:「玄虚道长,照规矩就是投票,我们照规矩来。」说完望向李玄燹,问道,「李掌门,您觉得呢?」 李玄燹淡淡道:「照规矩来吧。」脸上无一丝波动。 齐子慷走进隔间,里头有一张长桌,约摸六尺长三尺宽,桌上放了朱砂与笔,另有一叠纸,每张纸上都整齐写着「青」丶「华」丶「崆」丶「苍」丶「衡」丶「僧」丶「唐」丶「丐」丶「道」九个不同字样,「僧」指少林,「道」指武当,共九张,不多不少。一旁有个票箱,高尺半,径宽五寸,洞口仅有一个指头粗细,能投入不能取出,开口在底部上锁。 最初昆仑共议的规矩是共推盟主,后来势力消长渐渐明朗,较为弱小的青城丶唐门丶华山三派不知不觉便失了角逐盟主的资格。现今天下与当年九大家分庭抗礼的天下又有许多不同,齐子慷不由得感慨,再过九十年,九大家又是怎样的势力消长?点苍当年起了个头,让青城华山唐门三派绝于盟主之位外,今天又起了这个头,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他提起笔,蘸了朱砂印泥,陷入沉思…… 接着依序进入的是诸葛焉丶唐绝艳丶李玄燹丶徐放歌丶觉空丶玄虚丶沈庸辞,最后是严非锡。众人依序投完票,齐子慷取出票箱,当着众人打开,从里头掉出九张摺叠方式各异的纸。 齐子慷道:「众目睽睽,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昆仑共议,选贤与能,无论结果为何,均不得改换主张。」 唐绝艳娇声道:「诸葛掌门你听见了?结果是什麽便是什麽,改不得了。」 诸葛焉冷笑道:「问我做什麽?开票便是,服不服另说。」 玄虚道:「诸葛掌门,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说你没当上盟主便要不服了?」 诸葛焉只不理他。 自始至终都未开口的觉空忽地冷冷道:「二爷,亮票吧。」 齐子慷点点头,拣起一张纸打开,见上面用朱笔圈着「衡」字,于是道:「衡山一票。」 接着又打开第二张,仍是勾选着「衡」字,又道:「衡山两票。」 到第三张时,又是「衡」字,他道:「衡山三票。」 玄虚道:「不过就是个过场,李掌门,恭喜你了。」 他料定衡山五票,点苍唯有丐帮丶华山,最多加上崆峒,不过四票,衡山自是十拿九稳。 「唐门一票。」 玄虚脸色一变,转过头去,只见齐子慷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圈着个「唐」字。饶是李玄燹和觉空如此深沉之人也不禁动容,沈庸辞更是一脸讶异。 真没想到,到了这地步,小猴儿还能玩出这一手来,齐子慷不由得佩服。随即打开第五张纸条,仍是圈选唐门,于是道:「唐门两票。」 唐绝艳咯咯笑道:「承蒙几位掌门错爱了。」 点苍支持唐门当盟主,盟主最少有半个落在点苍手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利益交换。铁剑银卫能出崆峒,至于唐门跟点苍要怎麽分配利益,那就是冷面夫人与诸葛然之间的事了。当然,老狐狸与小狐狸肯定又要一番斗法,但那是后话。 诸葛焉哈哈大笑,道:「冷面夫人德高望重,从一个妓女当上唐门掌事,谁不佩服?她当昆仑共议盟主,众望所归!」 他得意忘形,说出来的仍不是人话,竟把冷面夫人当过妓女这事也给提上。唐绝艳却不计较,只是微笑。 唐门倒戈,点苍的四票加上唐门的一票,唐门胜出已是定局。九十年来,这是唐门第一次登上盟主之位。冷面夫人以一个妓女出身,最后登上号令九大家的盟主之位,这绝对是空前甚至绝后的壮举,也是作为一个女人前所未有的胜利。 这一场博奕,终究是诸葛然赢了,不,或许这不是诸葛然一个人的想法,这事只有问唐绝艳才清楚。诸葛焉才上山一天,还先陪着自己喝了酒,他就打定主意投给唐门,还能联络华山丶丐帮跟着改弦易辙?还说服唐门倒戈?尤其是华山,丧子之仇还在,就算华山是点苍的狗,能这麽轻易放过唐门,任由唐门当盟主?若是诸葛然在还有几分可能,可来的是诸葛焉,他要说服人就难了。齐子慷心想:「或许这是冷面夫人一开始就盘算好的,她早与诸葛然达成协议,这样说来,当初把孙女嫁到青城时,冷面夫人就已谋划到这一步?点苍与衡山的鹬蚌相争,青城的来回奔走,最后都是唐门得利?」 「唐门三票。」齐子慷脑中盘算,口中却没停止宣读。 只剩三张票了。 他取出下一张,不由得又是一愣,众人见他未说话,往他手上看去。 那张纸上空白着,没有任何点选。 徐放歌讶异道:「这算什麽?」 「什麽都没选,就是弃权不记。」齐子慷心下一沉,连忙打开最后两张,低声道,「唐门四票,衡山四票。」 诸葛焉勃然大怒,喝道:「谁?谁没投票?!」他望向徐放歌丶严非锡丶唐绝艳,又望向齐子慷,一时竟不知对谁发作。 觉空缓缓道:「若说是本座,诸葛掌门信吗?」 诸葛焉气急败坏,嚷道:「当然不信!」觉空是支持衡山的,这一票断然不是他。 觉空道:「既然不信,诸葛掌门无须大呼小叫。」 诸葛焉怒道:「现在平手,盟主归谁?」 玄虚道:「诸葛掌门切勿心急,须知火烧功德林,最是伤身坏本。心静则气和,气和则理顺,理顺则脱杂念,心无杂念,人是完人,身是仙胎。这番平局,再投一次便是。」 他说了半天,只有最后一句是重点。觉空道:「既然先前少了一票,再投结果也是相同。」 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放歌此时说话了:「觉空首座不能这麽说,或许这人之前弃票是一时拿不定主意,再投一轮或许就能想清楚,谁当选盟主才是众望所归。」 他铲除异己,无非想纳丐帮为家天下,这一举措必须要有盟主支持,不然将来传位于子,被安上个得位不正的罪名,变数太多。局势发展至此,丐帮与衡山翻脸已是定局,李玄燹当上盟主对他必然不利。 诸葛焉转头望向严非锡,质问道:「老严?」 严非锡道:「不如重选一次吧。」 诸葛焉大声道:「直接点名!谁是点苍的盟友?举手!」 李玄燹忽问:「二爷,这是规矩吗?」 齐子慷愣住。若是举手定能打破僵局,可这又不是规矩。用举手的方式让衡山退出盟主,衡山肯定不吃这亏。 他望向唐绝艳。 唐绝艳的脸色方才有一瞬苍白,这是连她也没料到的意外,可也只有一瞬,她立刻恢复了宁定。诸葛焉方才说错的话如果不修正,她是不会表态的。唐门要的是盟主,即便是与点苍妥协,让渡部分权力的盟主位置,也不是「点苍的盟友」这个身份。当下她只是默不作声,可也在盘算,到底点苍的盟友当中,是谁背叛了? 齐子慷看出了这姑娘百转千折的心思,既感叹着冷面夫人后继有人,又遗憾今天若是诸葛然在这,就算想不出办法,也不会像诸葛焉这般大呼小叫,纯发脾气。 「不若改日重选?」李玄燹道。 这是对衡山最有利的方式,诸葛焉再笨也不会答应,大声道:「就今日!」 觉空冷冷道:「诸葛掌门,这里是昆仑宫,二爷还是盟主。」 徐放歌摇头道:「我也不赞成改期,投几张票的事,耽搁得了多少时间?如若真投不出来,诸葛掌门的想法也挺好的,众人举手,知道各自支持的是谁,也好……相互劝劝。」 齐子慷一时拿不定主意。 只听沈庸辞道:「诸位抱歉,沈某有些不舒服,且到门外透透气。」又道,「诸位,与其争执,不如静下心来冷静想想,再作打算。」 齐子慷道:「沈掌门请。」又道,「几位掌门,再想个办法吧。」 沈庸辞推开门,站在门外大口吸气。殿内,只听徐放歌问道:「严掌门,你是支持唐门的吗?」 严非锡冷冷道:「徐帮主觉得是我没投票?」 徐放歌沉吟道:「严掌门与唐门有杀子之仇……」 诸葛焉大怒道:「老严,真是你?!」 严非锡冷冷道:「诸葛掌门,华山点苍交好多年,你现今怀疑起我来,岂不可笑?」 齐子慷道:「这样吧,派人拿纸来,我们再投两次,如果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那就改日再议。」 他说完转过头去,屋外的沈庸辞正望向门内,两人对上眼。 他听到震耳欲聋的声响,还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麽,便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如同跌进了深渊,无数重物往身上压来。 ※※※ 这是杨衍万万想不到的情境,整座共议堂就这样夷为平地。他甚至来不及沉浸在严非锡和徐放歌死去的喜悦中,就听到彭小丐低声道:「走!快走!!」 杨衍觉得自己的手被一股大力拽着,那是彭小丐,正如当年彭老丐牵着他的手飞奔一般。 「有刺客!」沈庸辞方从这场震动中惊觉过来,发现躲在隐密处的彭小丐与杨衍,只见这两人快步而逃,沈庸辞不假思索,身子一晃,风驰电挚般追了上去,口中大喊:「有刺客!」以他武功,就算不如彭小丐,要追上一个拽着杨衍跑的彭小丐却不难。然而沈庸辞才奔出几步,却猛地停下,脸色发青,不住喘气。 彭小丐讶异沈庸辞如此不济,难道是被那场爆炸震伤了?他无暇细想,这麽大的动静,铁剑银卫转眼就到,这里马上就是天罗地网,他必须逃出去。 「杨兄弟,走!不要停,走!」彭小丐高声大喊。 他立刻就见到追兵,殿前转进一队二十馀人的银卫。彭小丐不打算解释,没什麽好解释的,这时候除了百口莫辩还是百口莫辩,持刀潜入的自己怎样都跟共议堂的惨案脱不了关系。 乌黑的刀光一闪,一名银卫被开膛剖肚,彭小丐将他踢倒在地。杨衍与一人接了几招,他在彭小丐身边大半年,五虎断门刀早练得纯熟,武功大进,但驻守在昆仑宫的银卫非同小可,绝非他三招两式能打发。 「跟在我身后,不要停!」彭小丐没有恋战,护住杨衍一路冲杀。他每一刀都使尽全力,没留半点馀地,也不保留半分体力。哪怕只迟上一步,迟一步冲出去都危险。 他刚杀掉五人,或者六人,冲出人墙,还未走远,忽地察觉背后一股凌厉至极的破风声袭来。彭小丐回头一刀,刀剑交格,火星四溅,却是沈庸辞青着一张脸追了上来。 只见沈庸辞不住喘息,疑道:「彭小丐?杨衍?」 彭小丐知道沈庸辞是绝顶高手,却不知他为何脸色如此苍白,难道当真受了内伤?彭小丐不与他纠缠,狂啸一声,纵身跃起,纵横天下当头劈下。 沈庸辞举剑迎上,使的是青城「大器诀」当中一招:「大方无隅」。剑光初时如四点成方,后又八点成角,接着十六角似圆。这招取道德经中「大方无隅」之意,以方起,以圆终,以四角起,至八角,十六角,练到高深处便是三十二角丶六十四角,似方但也非方,似圆却又非圆。一般说来,练成八角才算有成,若是高手,能至三十二角,若是顶尖,据说当年创出此招的顾琅琊能刺出一百二十八角。沈庸辞与沈雅言兄弟最多只能刺出六十四角,馀下的两位弟弟,连同沈玉倾在内,则只有三十二角的能耐。沈未辰十三岁时已能顺利刺出十六角,但雅夫人不喜她用剑,此后便未再练。 「大方无隅」是青城绝招,是取方为圆,以简化繁,与纵横天下一横一竖,驭繁为简的道理恰恰相反。道理虽反,两招却无高下之分,初时还是旗鼓相当,等彭小丐刀势走熟,沈庸辞即刻溃不成军。只闻「嗤」的一声,他胸口处被划开一道深口,顿时鲜血直流,连忙纵身后退。 彭小丐对于对手这般不济甚是讶异,但见沈庸辞脸色青白,疑惑道:「你中毒了?」 沈庸辞更不打话,一剑刺来,彭小丐格开来剑,飞起连环脚,沈庸辞格挡不住,摔倒在地。 耳后又听杀声震天,彭小丐拉了杨衍,往他处转去。沈庸辞坐倒在地,喊道:「快……快救人!盟主跟各位掌门被埋在底下了!」又喊道,「小心,里头有毒!」 彭小丐抓着杨衍往无人处逃去,左转右跑,靠着王红给的地图四处逃窜。然而追兵始终不绝,或三五人一组,或一二十人一队,彭小丐一路斩杀,夺路逃生,不到一刻间已不知杀了几人。 然则杀再多人也是无用,两千人……昆仑宫内就有两千名驻兵,山下还有四千人,若是一起冲上来……彭小丐忽然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晃子,是只替罪羊。 他拉着杨衍转进某个角落,勉强避过一波追兵。杨衍察觉彭小丐手心全是汗,他很明白天叔跟自己处在怎样的险境里。 「天叔,我的仇已经报了,严狗贼死了!」杨衍道,「虽然不是我亲手杀的,但也算出了分力,我死也瞑目!」 他紧紧握住彭小丐的手,紧到连彭小丐都觉得生疼。 「你一个人跑,威儿还要你救!你本事高,逃得掉!」杨衍猛地跪下,叩头泣道,「天叔,我欠你跟爷爷的,永生永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说完,甩开彭小丐的手,往着一队卫兵冲了出去,随即转身就跑。那群卫兵见他身影,吆喝着追上。 杨衍自忖武功低微,只是彭小丐的拖累,与其带着自己逃,不如由自己引开追兵,以彭小丐绝顶功夫,或许能逃出生天。他只望为彭小丐争取时间,当下也不与人交战,只是夺路狂奔,吸引追兵。他轻身功夫本不高明,没多久便被追上,只得回头相抗。他以一敌一或许还能取胜,以一敌多当真毫无胜算,只几招就险象环生,狼狈摔倒。 眼看一道刀光迎头劈下,杨衍心中一凉,只想:「总算能回家了……」 「哇!」的一声惨叫,一道刀光从那人身后穿入,定睛一看,却是彭小丐那柄黑刀。 原来彭小丐早追了上来,眼看救援不及,掷出手中黑刀救人,随即抢上,以掌代刀,掌劈脚踢,又打倒三人,把尸体上的刀拔起。杨衍见他不愿丢下自己,虽然感激,却又气急,只道:「天叔,你快走,别管我!」 彭小丐拉起杨衍道:「这节骨眼上,我能丢下你一个人逃?我也一条命,死了,威儿就安全了!」 他们正在共议堂后方一处廊檐下,说话间,前后各有二十馀人赶到,口中不住呼喊:「刺客在这!刺客在这!」 杨衍哭道:「天叔你别闹!我们这样逃不掉!」 彭小丐道:「你不想逃,我想逃!你死在这,我还少个帮手!别废话,跟娘们似的!站起来,干你以前干的事,边骂娘边杀出去!」说着举刀大喝一声,往前冲去。 杨衍见彭小丐无所畏惧,胸中豪气顿起,抹去眼泪,持刀起身,大骂一声:「我操你娘,杀!」 一老一少冲入人群,一阵狂冲乱杀。绝处求生,两人豪勇非比寻常,虽然多处负伤,四十馀人的包围圈竟被冲散。两人且战且走,穿行在廊道房间中,或推掩家具,或跳窗越户,或锁门阻敌,或避入假山树后,这样打打逃逃,银剑铁卫直是抓不住他们。可两人被重重包围,也逃不出昆仑宫,躲躲藏藏,竟被逼至一处庭园尽头,往前是一面石壁,除了旁边一间茅厕,再无他路。 身后又有十馀名追兵追上,彭小丐犹能支撑,杨衍早杀得精疲力竭,不住喘息。只听他笑骂道:「操你娘,来送死!」他大仇得报,再无遗憾,挺身向前,与那十馀人斗将起来。 杨衍手腕酸软,一记交击,钢刀脱手飞出,一柄流星锤往他脑门砸来,彭小丐欲待救援,已是不及,只能惊呼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打哪窜出两条人影,其中一人将那银卫揪住甩开,救了杨衍。 只见这两人拳打脚踢,武功极为高强,只几下便将那十馀名侍卫打倒在地。杨衍甚是讶异,鼻中闻得一股恶臭,像是茅房的味道,忙站起身来。 他正要道谢,那两条人影当中一条竟往另一人攻去,转眼两名援军竟内斗了起来。杨衍更是讶异,定睛一看,不由得喊道:「明兄弟!景风兄弟!」 </body></html> 第92章 昆仑共议(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2章昆仑共议(三)</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2章昆仑共议(三)</h3> 那两条人影可不正是李景风与明不详?只见李景风拳脚翻飞,攻势凌厉,杨衍又是讶异又是惊喜,半年不见,怎地这兄弟武功竟是突飞猛进?他眼见李景风要抽剑,忙抢上将两人隔开,喊道:「别打了!」 此时被打倒在地的铁卫并未全数昏迷,犹有几人起身要杀,另有几人起身不得,连滚带爬,不住呼喊援兵。彭小丐将馀下几人打倒,喊道:「什麽时候了,还内讧?有什麽话逃出去再说!」 李景风怒目而视,喝问道:「明不详,你又搞什麽鬼?!」 杨衍急道:「跟明兄弟没关系!真跟他没关系!」 李景风半信半疑,问道:「杨兄弟,你怎会跟铁剑银卫起了冲突?这里闹哄哄一片,发生什麽事了?」 杨衍一下子也说不明白,反问:「你们怎麽来了?」 明不详道:「我躲在那间密室里,一直找不到你们。」 杨衍回头望去,见方才阻挡去路的石壁翻开一道暗门,里头黑漆漆一片,心想:「明兄弟当真躲在密室里。」又问李景风,「李兄弟你呢?」 李景风指着一旁茅房道:「我从那边来的,那有路出去。」 彭小丐听说有出路,忙问道:「出路在哪?」 李景风推开茅房门,道:「这里。」 彭小丐走上前去,只见茅房里头原先摆放粪桶的地方塌陷一个大坑,口子约摸两尺宽,勉强够一人出入,下头似乎颇为宽敞。他虽是心中千般疑问,但此时状况危急,不容多问,只道:「有什麽事脱险了再说。李兄弟,带路。」 李景风点点头,道:「下面有些脏,小心点。」说着伸足在洞口四周踹了几下,将周围秽物清理乾净,又将洞口弄得稍大些。杨衍这才察觉李景风外衣与裤子沾了不少秽物,方才闻到的味道便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明不详道:「杨兄弟,帮个忙。」说着走向倒在地上的铁剑银卫,杨衍快步跟上。明不详挑了个被他打昏的银卫,褪去衣裤,杨衍以为明不详是替李景风找替换衣裤,心想:「明兄弟也是细心人,希望李兄弟跟他的误会能早些化消。」于是道:「多拿几件,指不定用得上。」 明不详轻轻「嗯」了一声,道:「我也这样想。」 那些尸体多半浑身是血,衣服又有破损,穿上只怕更招人怀疑。没死的铁卫多半逃逸,只有几个被李景风与明不详打昏的银卫还有乾净衣裤,两人赶忙脱了他们的棉袄跟裤子,收拾了四套衣裤。 李景风往坑中一跃而下,抬头喊道:「快下来!」杨衍学着他纵身跳下,脚下踩到什麽软软的事物,鼻中闻得一股恶臭,知道这一跳,踩了个万两黄金,连忙退开,却又绊到一个木桶,原来是掉落洞中的粪桶。 他伸手接过明不详递来的衣裤,明不详和彭小丐也陆续下来。杨衍借着洞口微光环顾四周,原来这洞穴底下竟是一处通道,一端是死路,另一头不知通往哪里,料是传闻中的密道,也不知李景风怎会从这密道中走来,又是怎麽找着自己的? 李景风点了火摺子,道:「跟我来。」径自往前走去。那通道高约九尺,伸手便能摸着顶端泥土,八尺宽,两人并肩便有些拘束。杨衍怕李景风又与明不详争执,跟在他身后,彭小丐压后以防追兵。 火摺子光线昏暗,杨衍扶着墙壁前进,幸好两侧狭窄,不怕走岔了路,只是空气不流通,不免气闷,问道:「景风,要不要先换衣服?」 李景风摇摇头道:「前面有个地方宽敞些,我在那里换就好。」又问,「杨兄弟,你看得见路吗?」 杨衍道:「还行。」 他说还行,其实只能看清前方那点火光,得扶着墙壁行走。片刻后,杨衍突然摸了个空,又见李景风绕过弯去,感觉周围似乎宽敞了些。 「等我一会。」李景风走至一处,将火摺子凑上,周围顿时明亮起来,原来竟有灯座。他又走至另一处点灯,靠着两盏油灯照明,这才将火摺子熄灭,杨衍方才稍稍看看清自己置身在一块大空地中。 「还有灯吗?都点了。」彭小丐问。地底下一片漆黑,只靠两盏油灯着实看不清周围。 李景风道:「太亮,怕被人发现。」 彭小丐讶异问道:「地道里头还有别人?谁?」 李景风摇头:「不知是谁。」 杨衍将衣裤递出,道:「先把衣服换了吧。」 李景风道谢接过,走到暗处更衣。 彭小丐与明不详一左一右,沿着墙壁摸了一圈。彭小丐问:「这里有其他通路?六条?」 李景风道:「这底下可复杂了,我迷了老半天路。彭前辈,上头发生什麽事了?我听着好大动静。你们怎麽会在昆仑宫?」 彭小丐道:「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这俩小子真他娘的有本事,这都摸进来了!」说完席地而坐,道,「刚才一阵好杀,先喘口气,你们把话说清楚,免得一头雾水。」 方才逃命时连番激战,杨衍与彭小丐早已精疲力尽,这时方才松了口气,便觉疲倦。杨衍倚墙坐在地上,道:「先从我跟天叔说起吧,那一日我们分开,遇着了夜榜的人……」 李景风听说他们也遇到夜榜,「喔」了一声,却未插嘴。杨衍把如何与夜榜合作,如何混进昆仑宫,如何成为二爷的杂役,埋伏失败,借着挑粪混到共议堂附近埋伏说了一遍,最后说到共议堂被炸毁,九大家掌门全数罹难。 「你听到的那声巨响就是共议堂炸了,严非锡和徐放歌那两狗贼都死了。」杨衍说道。 李景风听说共议堂炸毁,不由得惊呼一声,道:「九大家掌门都死了?」 杨衍道:「那些人死便死了,有什麽了不起?只是连累了二爷……」他说到这,突然想起师父玄虚也在其中。玄虚虽对他报仇百般刁难,但对他着实关心,意外惨死,他也不禁恻然,又道:「不过还有一个跑出来,就不知是哪家掌门。」 「青城的沈庸辞。」彭小丐道,「夜榜找上咱们根本不是合作,是要找替罪羊,操!」 李景风急道:「九大家掌门都死在这,这不天下大乱了?」 杨衍道:「哪一家没死过掌门?只是今天赶巧,一锅端罢了。」 彭小丐摇头道:「这次不同。昆仑宫出了这事,九大家肯定要有些风波。」 李景风显然也觉得大大不妥,望向明不详,神情戒备,问道:「你又是怎麽到这来的?」 明不详道:「我五天前来到昆仑宫,寻了机会进来,但找不着杨兄弟与彭前辈,只得躲在密室中。」 杨衍道:「你真躲在密室里?你怎麽混进来的,又怎麽找着密室的?」 明不详道:「我观察了铁剑银卫几天,偷了他们的衣服混进来。我在少林读过机关学的书,懂得一些门道,找着一间闲置的密室,就躲了进去。」 彭小丐道:「昆仑宫的密室几乎都被找着了,只是这些密室多半位置偏僻,相互独立,不好利用,所以闲置。你竟能找着,真有本事。」 明不详道:「只是侥幸。」 彭小丐笑道:「若是侥幸,你的侥幸也太多。本事就是本事,不用谦虚。」转头问李景风道,「你又是怎麽来的?难道你也懂机关学,找着了密道?」 李景风摇头道:「不是,我压根不知道你们在这。」 杨衍见他神情凝重,显然正在思考一桩难题,于是问道:「你不知道我们在这,那怎麽来了?那日分开后,你去哪了?」他想起在昆仑宫听过的消息,又道,「青城对你发了通缉,你知道吗?」 九大家的通缉文书发布各地,杨衍两个多月前就听说这事,只道他们嫌弃李景风身世不好,拐带沈未辰,坏了她名节,所以发出通缉,对九大家的鄙夷又多了几分。 李景风先是一愣,讶异道:「青城通缉我?」随即怒目瞪向明不详。明不详脸色一派祥和宁静,对李景风的怒目视而不见。杨衍知道李景风想起明不详伤了沈未辰之事,怕他动手,见他并未发难,稍微放下心来。 李景风知道此时不是与明不详反目的时机,暂且将怒气压下,稍稍整理思绪,这才道:「那日我离开后,先送沈姑娘回天水疗伤。与你们相同,我也遇着夜榜。」 杨衍讶异道:「你也遇着夜榜?」 李景风道:「他们想拉我入伙。可我觉得你们说的人与我见着的夜榜人行径颇有些不同,那些人可比你们说的周密多了。」 彭小丐「咦?」了一声,杨衍转头望去,这下是彭小丐眉头紧锁。他正要发问,彭小丐道:「接着说。」 李景风道:「夜榜招我入伙,我拒绝了。一路往西行,经过戚风村,已将近除夕,我特地耽搁了一下,与三爷见了一面……。 杨衍喜道:「你见着三爷啦!他可安好?小房妹子可好?」 李景风道:「三爷跟小房都很好。我跟三爷聊了一晚,三爷给了我……给了我不少关照。」杨衍听他含糊其词,也不知隐瞒什麽。又听李景风接着道:「拜别三爷后,我来到胡沟镇。上山没遇着什麽困难,此后就一直躲在昆仑宫后山练功。」 杨衍问:「不是说昆仑宫后山没有人烟,尽头是一处绝路?你在哪练功?」 李景风道:「我练功的地方是在一片山壁中间,得攀岩下去。具体在哪我不好说,要到那也不容易。」 杨衍见他隐瞒,心知是秘密,不便探听。彭小丐问道:「那你又是怎麽找着密道的?」 「你们记不记得,十几天前下过一场小雨?」 甘肃气候乾冷,向来少雨,那天春雨初至,格外寒冷,杨衍有印象,点了点头。 「那时我正在练功,突然听到一声惨叫,接着又是一声怪响,出去一看,捡着一只铁钩。」 「铁钩?」杨衍疑惑,「哪儿来的?做什麽用的?」 「攀岩。」李景风道,「我抬头望去,前后左右,山上山下,至少有数十人用铁钩钩住山壁,从山崖底下沿着绝壁往上爬。」 杨衍听着古怪,不由得疑惑:「你是说,几十个人沿着后山绝壁爬上来?」 李景风点头道:「我当下觉得奇怪,怎地有这许多人冒死爬山?尤其还是雨天,山壁湿滑,更是凶险,我亲眼瞧见不少人从崖上坠落,摔个粉身碎骨,十个里头不知有没有一个能爬上去。这山崖下是哪处,这些人又是谁?」 「所以你起了好奇心,跟了上来?」杨衍问。 李景风道:「我当时疑惑,见有人往我这爬来,怕暴露形迹,赶紧躲起。这群人我不知道来了多久,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只知道连着三天,陆续有人往山上爬,摔死的至少也有几百人。我想山上便是昆仑宫,今年又有昆仑共议,这群人鬼鬼祟祟,难道在打什麽坏主意?等到第三天,人少了,我便跟着爬上山,跟在这群人身后,谁知道跟着跟着,这群人突然消失不见了。」 「我更是奇怪,除非他们下山了。可下山只有往胡沟镇那条路可走,走那条路怎可能不被铁剑银卫发现?我在山上找了几天,那群人就是凭空消失,反倒撞见一群铁剑银卫巡山。当时天黑,我不小心与他们打了照面,只得逃跑,寻个隐密处躲藏。」 「第二天,他们搜山渐紧,我只得往更隐蔽处躲去。到了夜里,恰巧瞧见几条人影,原来这些人同样躲在隐蔽处。我摸黑过去,见五个人正在说话,怕被发现,没敢靠近,听不到说什麽。没多久那几人分成两拨,各自离去,两人的那一路往山下走,三人的那一路留在山上。我跟着留在山上那三人,哪知他们在山路上转了几个弯后,又消失不见。」 「是不是你看走眼了?」彭小丐道,「山上遮掩多,又是黑夜,容易看差。」 李景风摇头道:「我看得清。」 杨衍知道李景风目力极强,百馀丈外瞧人也不会看错,问道:「然后呢?」 「我觉得那里定有问题,好端端的,人怎会不见,难道跳崖自杀了?于是就地搜索。找了好几天,直到昨天,我见一处山崖下有块突起,离地约一丈有馀,起了疑心,沿着山壁爬下,竟给我找着一条通路。那山壁陡峭,上宽下窄,从上头看下去,看不见脚下这个山洞,从侧面看也看不清,难怪那群人会凭空消失,原来是进了地道,我当下就跟了进来。」 「没想这里头道路复杂至极,我走了一阵,岔路之外又有岔路,四通八达。我怕迷路,沿途做了记号,花了大半天时间,找着他们存放粮食饮水的地方。」李景风指着一处通路道,「就在那条路上。」 他接着道:「我当时又饿又渴,料想拿走一些也不会被发现,想等他们来到再暗中探查,于是躲了起来。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回来,睡了一晚,他们终于回来,足足数十人,我见他们人多,不敢贸然出面。这里不透光,不点灯火时伸手不见五指,我在暗处他们瞧不见,我却看他们一清二楚。」 「这群人吃饱喝足,歇息了一阵,不知将什麽事物掺入水中。他们来的时候是一道来的,离开时却是三五成群,分成了七八股,我只得随意找了一路六个人的远远跟上。见他们经过一处岔路,正要跟上,一转角就撞着一人,想是因故折返,恰巧与我撞上。那人见着我十分吃惊,二话不说就挥刀杀来,等我把他杀了,原先那路人马也失去踪迹。」 「我正没办法,犹豫着是该原路退出,通知铁剑银卫,还是继续前进,就听到一声巨响。我想定是出了大事,循着声音方向走去,东绕西拐,突然又听到脚步声。我循着脚步声走,越走越响,到了一处死路,脚步声就在上面,隐约又似听到杨兄弟的声音,还有打斗声。我想上面该有出路,于是戳了几下,土石木桩纷纷落下,还掉下一个大粪桶,我惊慌闪避,还是沾了一身。」李景风道,「通路一开,我连忙上去,就见着杨兄弟你们正被人围攻。」 「那群人是夜榜的人?」杨衍问道,「他们要杀九大家掌门?」 「或许不是夜榜的人。」彭小丐眉头紧皱,面色凝重,道,「李兄弟,你说你杀了一个人,带我去看看他的尸体。」 「天叔,我们不先走吗?」杨衍道,「这不干我们的事。景风兄弟,你也别瞎搅和,你身上还背着一堆仇名状跟通缉呢。」 彭小丐道:「如果是夜榜,就不关咱们的事。听李兄弟方才的话,出去的路也得经过尸体,顺路看看。」 李景风自无不允,拆下一盏油灯,领了杨衍跟彭小丐丶明不详三人去见那尸体。到了地方,四个人围成一圈,在狭小通道中颇觉拥挤。 彭小丐将刀入鞘,插在腰间,左手接过油灯,右手去撕那尸体外衣,只见那人胸口纹着一团火焰印记。 「不是夜榜。」彭小丐道,「是萨教蛮族……」 ※※※ 齐子慷只觉脚下一空,摔了下去,巨大的爆炸声响并着无数重物砸落身上,便如全身各处同时遭人重击一般。 他的背重重撞在地板上,然后是扑头盖脸的重击,恍惚间回过神来,只觉全身剧痛。 「我昏过去了吗?」齐子慷心想,「昏了多久?」他想开口,一开口却是忍不住呻吟。 显然他没昏过去,就算有,也只有短短一瞬。他觉得呼吸困难,脸上身上全压着东西。他抬起头,漆黑一片,透过那些压在身上的砖瓦缝隙,他见到了屋顶。 是的,屋顶。共议堂的屋顶从没离他这麽近过,近得他只要站起身来就能摸着。 他们被活埋了,光线从细缝中勉强透进来,底下仍是一片昏暗。齐子慷想站起来,只觉腹部一阵剧痛。 一根木头穿透了他的左腹部。 还有哪里受伤了?他动动右手指,接着是掌丶肘丶肩。左手被重物压住,有些麻木,他无法判别是受伤还是被压得不能动弹。他又动了动脚趾丶脚掌丶膝盖丶髋部,左髋似乎也伤得严重,右小腿剧烈疼痛,应是外伤,多重的外伤不能判断。他想侧身推开左手上的重物,但胸口被什麽压着,无法动弹,单靠左手之力挣脱不开,右手也帮不上忙。 他高声喊道:「各位掌门……还好吗?」 「操……操他娘的!」是诸葛焉的声音。 「本座无事,只是受了伤。」这是李玄燹的声音,话音中有强忍痛楚的端庄。 「本座也无事。」觉空的声音依然稳重,不见丝毫痛苦,听着伤势不重。 又听李玄燹道:「觉空首座右手臂骨与胸骨断了,谁能帮忙?」 原来觉空的伤势并不轻,断了这麽多骨头,还能这般威严稳重,这老和尚当真硬得像座山。 「哼!」的一声,那是严非锡的声音。又有人轻声呻吟道:「娘的……」是徐放歌。 玄虚道长跟唐门那姑娘呢?尤其唐门那姑娘是齐子慷最担心的,倒不是他怜香惜玉,而是那姑娘武功低微,这一摔只怕要重伤。 「玄虚道长?唐姑娘?」齐子慷喊道。 「我没事。」一个极细微的女声传来,「我被压着,起不来。」 「玄虚道长?玄虚道长?」齐子慷喊道。 「老道……在……」声音甚是虚弱。 听到玄虚的声音,齐子慷这才稍微安心,他想推开胸前重物,却觉胸口气闷,一时气力不继,心想:「怎地我伤到连力气都没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气息窒碍,本以为是伤了肺,又吸了一口气。 只听唐绝艳道:「我们中毒了……」 齐子慷倏然一惊。 又听徐放歌骂道:「中毒?谁下的毒?二爷,崆峒有叛徒?」 严非锡也道:「你怎麽知道我们中毒了?」 唐绝艳道:「我方才在屋里就觉得气闷,还以为是木漆的气味,现在全身乏力。这是迷药,气味重,掺在木漆里头。」她是用毒的行家,一知中毒便猜到端倪,「我们关上了门,气味散不去,就中毒了,这毒会让人乏力。」 只听诸葛焉骂道:「唐门是用毒的行家,你竟没发现?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唐绝艳咯咯一笑,难为她这时候竟还笑得出来。只听她道:「点苍的武功好,掌门能把天下所有功夫都会了?要是我下的毒,我能被困在这?」 「冷面夫人没来,拿你当替死鬼!」诸葛焉骂道。 唐绝艳道:「太婆才舍不得我死呢。」 齐子慷道:「哪位能点火?谁能动?」 「你在哪?」诸葛焉问,「你没事吧?」语气中满是焦急关心。 齐子慷又深吸了一口气,一阵头晕目眩,勉强运起真力想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无奈那物甚是沉重,他真力不继,只得回道:「我被压着,起不了身。」 「等我!」诸葛焉大声道。就听「喀啦啦」几声响,也不知什麽被推动了,随即一道火光亮起,却是诸葛焉点了火摺子。 只听诸葛焉喊道:「二爷,你在哪?」 齐子慷道:「我没事,先看看其他掌门。」 诸葛焉循声而来,齐子慷见他满头满脸是血,身上扎着许多木刺,腰间那条翡翠飞龙玉带被压折断裂,血自右肩处不住汩汩流出,模样甚是狼狈。等诸葛焉走近,火光一照,齐子慷这才瞧见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一根横梁,莫怪搬它不动。 诸葛焉挪了挪横梁,也觉沉重,弯下腰,将横梁扛在肩头,吸了口气。 齐子慷忙道:「先别搬!」 诸葛焉却不理他,猛地起身,将横梁扛起。 齐子慷道:「我左手还压在下面!」 诸葛焉听他这样说,松下劲来,埋怨道:「怎不早说?白费我力气!」 齐子慷苦笑道:「叫你先别搬了。」 诸葛焉将齐子慷左手上的重物推开,齐子慷松了松左肩,觉得稍有知觉,于是道:「行了。」双手聚力。诸葛焉重将横梁扛上肩,猛喝一声,将横梁扛起,齐子慷左手猛力一抽,着地滚开。 这一滚,滚得全身疼痛,齐子慷扯了扯棉袄,遮盖住插入腰间的木刺,站起身来。 诸葛焉放下横梁,气喘吁吁,大声道:「还有谁要帮忙的?」 唐绝艳道:「诸葛掌门,你中了毒,省点力气吧。」 诸葛焉冷哼一声道:「这种小玩意,我还不放在眼里!」 齐子慷知道诸葛焉最爱面子,爱逞强。这毒物能影响自己,诸葛焉断不可能不受影响,于是道:「诸葛掌门,你功力深厚,呆会仰仗你的地方还多。先歇会,别浪费气力。」 诸葛焉听他这样说,一屁股坐在横梁上,不住喘息。齐子慷见他休息,取了怀中火折点燃。 不一会,又亮起两处火折。觉空坐在瓦砾堆上,他身材高大,几乎要顶到屋顶,右手软软垂下,显是骨折,满脸擦伤,腰间都是血。李玄燹盘坐在他脚边,满脸脏灰,捻着火摺子,看着却无大碍。这两人一高一低,像极了金刚护持观音模样,齐子慷心想:「李掌门的武功肯定不如觉空首座,怎麽他两人靠得这般近,觉空首座伤得却比李掌门更重?」 另一处火光却是徐放歌,只见他双腿被压在瓦砾堆下,嘴角流血,背部还插着一根尖木,双手却是无恙,这才能点起火折。 第三个亮起火折的是严非锡,他刚从土堆中爬出,左手丶右腿丶胸口渗血,也不知伤得如何。 第四个是唐绝艳带来的护卫,「宽刀」崔笑之,他右大腿被一根指头粗细的木刺贯穿。却没见着唐绝艳与另一名护卫。只听他高声喊道:「二姑娘!」似乎在找寻唐绝艳。 从瓦砾与杂乱的木柱间隙中传来一个娇媚声音道:「我没事……现在还没事。」 齐子慷忙走上前去,大吃一惊。只见唐绝艳身上压着许多重物,几乎将她活埋,只怕伤势沉重,可听她声音,中气虽然不足,却无受伤之感,于是将火折凑近。只见瓦砾堆中,唐绝艳满脸是血,左眼下缘还扎着一根细刺,身上压着一人,正是另一名护卫,「赤手裂风」雷刚,那些尖刺瓦砾都插在这人身上,眼看已气绝身亡。 看来是危急中雷刚护主,压在了唐绝艳身上,这才保住唐绝艳性命。齐子慷见着这模样,不自觉又想到觉空与李玄燹两人。 玄虚呢?齐子慷高声大喊:「玄虚道长!」 「老道…在这……」声音甚是虚弱。齐子慷忍着疼痛走过去瞧个究竟,这一看,吃惊更甚。 玄虚趴在一张方几上,身下尽是瓦砾残垣,身后压着两根横梁,一根长木从背后插入他腰间,穿过他身体,钻入瓦砾堆中,血不住沿着长木往下流。看来除了死去的雷刚,就属他伤势最重。 「老道看来是不成啦……」玄虚笑道,「起不来了……」 严非锡冷冷道:「怎麽回事?」他极力保持威严,但疼痛让他连话都说不清,可见内外伤都不轻。 「咱们着了道。」齐子慷环顾周围,只觉气息不顺,全身不适。他知道自己伤重,可眼下这几人自顾不暇,自己还是盟主,若不主持局面,只怕要乱。此间都是一方之霸,见多识广,虽遭逢大变,仍自宁定心神。齐子慷抬起头,见屋檐就在上方,伸手一推,哪里推得动?高声喊道:「外面有人吗?」 呼喊声传了出去,外头传来细微声响,料是铁剑银卫正急着挖掘。他道:「有人在上面救我们。」 诸葛焉高声大喊:「我们在这!动作快些!」他喊了两句,气息不顺,忍不住大口喘起气来。 齐子慷吸了几口气,更觉气闷,转念一想,道:「不成!」 「这里人多气少,等他们挖到这儿,我们已气绝了。」觉空道,「诸葛掌门,你还是平心静气吧,要不气更少,伤重的只怕撑不住。既然八位掌门都已找着,把火都熄了。」 诸葛焉骂道:「操他娘的,这时候怎麽平心静气?」又道,「是谁搞的鬼?谁?!」 齐子慷劝道:「诸葛掌门,冷静!」 诸葛焉大骂几句,胸口烦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唐绝艳道:「气不足,大夥都得憋死,这里头起码得死剩三个,甚至两个一个,才能活命。几位掌门,还是听觉空首座的话,灭了火吧。」 除了诸葛焉,其他人都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设法逃生才是要事。众人各自灭了火,只除了齐子慷,他依旧点着火折,环顾四周道:「我都不知道共议堂底下原来有这麽大一间密室。是了,这密室有柱子支撑着上层,炸药炸了柱子,上面就塌了。」 「火药的量不够。」觉空道,「柱子只是断折,没有粉碎。断折的柱子支撑住屋角,才没有整个垮掉,我们这才有命。」 齐子慷点了点头,忽地醒觉,问道:「他们怎麽装的炸药?这密室定有通路,他们才能循着通路进来装炸药。」 「二爷的意思是,这里有通路出去?」李玄燹道,「合情合理。」 「留在这,咱们都得闷死。」齐子慷道,「肯定有路出去,出去了才能活。」 徐放歌道:「我两腿骨折,出不去。你们找着出路再来救我。」 齐子慷见他身上压着重物,确实不是自己这几名伤者能搬动。不只徐放歌,玄虚老道和唐绝艳两人也离开不得。 「本座左腿骨折,只怕也无法走动。」觉空说着,掀起僧袍下摆。只见他左小腿上血肉模糊,一截森森白骨穿透小腿突了出来,莫怪他端坐不动。这样的伤势,加上中毒,他说话时仍中气十足,威严不减,齐子慷不禁佩服。 「李掌门呢?」齐子慷问道,「你还好吗?」 「本座无事。」李玄燹道,「只是有些头晕。」 齐子慷这才发觉李玄燹后颈流着一摊血,料是头部遭到重击,借着坐在觉空身前,被觉空遮掩住。 她与觉空互相遮掩伤势,她遮住觉空的脚伤,觉空掩饰她头上伤口,所有人当中,唯有她两人姿态最为端正,示有馀而隐不足,这是提防。直到现在两人才稍稍放下戒心,说出伤情。 诸葛焉道:「既然有路,还不快找?」 「还不成。」齐子慷拿着火折,沿着墙边摸索,一边道,「对方能埋炸药,表示有路通往这,指不定还有埋伏。我们中毒受伤,功力大打折扣,轻举妄动太过凶险。」 严非锡冷冷道:「诸葛掌门,冷静一些,听二爷的。」 诸葛焉冷哼一声:「老严,你要是怕就躲在我后面,一定保你周全!」 严非锡却不回话。齐子慷摸到一处细缝,心中一动,低下头来,果然看见一道缝,伸手轻轻敲了敲,道:「是这吗?」 诸葛焉大步上前,道:「管他是不是,试一试就知道了!」说完伸手一推,墙壁晃了一下,是座砖砌的暗门,有些沉重。那暗门被爆炸波及变形,上下沿卡着,诸葛焉无法推开,却是喜道:「就是这了!」说着双掌运力。 齐子慷连忙大喊:「别急啊!」却是阻之不及。诸葛焉功力原本深厚,又正当壮年,虽然中毒受伤,奋力一推,果然将暗门推开。齐子慷瞥见门后有火光闪动,不及细想,飞扑而上,将诸葛焉扑倒在地。 果不其然,门被推开同时,两道劲风扑面而来,竟是两道刀光。原来对头早已埋伏在外,只等里头推门时挥刀,齐子慷若慢些,诸葛焉纵然不死也要受伤。 外头刺客见未得手,一手持刀,一手持火把闯了进来。齐子慷正要起身,只觉头晕目眩。刺客均配短刀,方便在狭小空间中使用,显然有备而来,对着齐子慷后背便是一刀刺下,诸葛焉连忙将压在身上的齐子慷推开,抬脚踢刺客手腕。以他往常功力,这一脚足以将对方腕骨踢折,可这一下竟连对方兵器都未踢脱手,只让对方失去平衡。诸葛焉也不起身,就地打了一个转,伸手将对方绊倒在地,齐子慷见机不可失,抄起一根尖木戳入刺客咽喉。另一名刺客也已杀上,诸葛焉抄起死去刺客手中短刀,后发先至,猛地戳入对方胸口,却也被对方在肩头刺中一刀。 忽听一声惨叫,原来还有数名刺客涌入,两名杀向距离门边较近,守着唐绝艳的「宽刀」崔笑之。崔笑之身为八卫之一,武功不在话下,可中毒之后功力大受影响,几招过后,一名刺客矮身一刀斩断他左脚,另一名刺客割了他咽喉。 另有两名刺客冲向严非锡,严非锡挥剑抵挡。他伤势不重,但行动不便,仅能自保。杀了崔笑之的两名刺客一名攻向困在重物下的唐绝艳,另一人去夹攻严非锡。 诸葛焉正要去救,只觉真气不顺,齐子慷也救援不及。唐绝艳被压在重物下,哪能反抗?眼看刺客一刀下去便要香消玉殒,那刺客却忽地「唉」了一声,退开几步,显然中了暗算。 齐子慷抢上前去,奋起馀力,一掌劈中刺客后脑,将他推向一旁尖锐木桩。「噗」的一声,这刺客被扎了个透心凉,齐子慷这才看清那人眼上戳了根细针,想来是唐绝艳所发,只是不知她浑身不能动弹,这暗器怎地射出? 诸葛焉相助严非锡,方才杀了一人,只这一会功夫,又有两人从门口窜入,挥刀砍向诸葛焉。若不是通道狭窄,屋内满目疮痍,堆满瓦砾土块,进退不易,不知还会涌入多少人。 齐子慷怕涌入的敌人越来越多,顾不得相助好友,挥剑守住大门,不让后面的人进来。只是他全身疼痛,功夫难以施展。 忽听觉空高喊一声:「二爷,关门!」 一道高大人影猛地扑出,单足落地,立身门前,一掌拍向与齐子慷纠缠的刺客。这一掌好不凌厉,齐子慷站在一旁,只觉劲风扑面。「砰」的一声巨响,刺客被打飞出去,门外两名刺客又要闯入,觉空也不换气,连环两掌推出,齐子慷认出是觉空成名绝技「须弥山掌」,只以一口气连环出掌,每掌重如泰山。这两掌打在两人胸口上,掌力雄浑,将两人打得向后飞出,恰恰阻挡了后方通路。 齐子慷连忙趁机掩上砖门,可对方仍要冲入。觉空大喝一声,单足伫立,左掌连环拍在砖门上,一掌接一掌,每一掌落下,砖门必然凹陷一块,觉空一连五掌,将所存掌力尽数打在门上,将那砖门打得变形扭曲。只听外头呼喊杀伐,一时却推不开这门。 齐子慷回过头来,见诸葛焉严非锡以二敌四,仍在纠缠。齐子慷抢上一步,一剑杀了一名刺客,严非锡又杀一人。诸葛焉暴怒非常,缓过手来,转眼立毙馀下两人。 石门虽被觉空打得变形,两端卡住,外头刺客仍不住攻门,只怕支撑不久。觉空道:「二爷,麻烦扶老衲一把。」 原来觉空不利于行,方才坐在后方,勉强积蓄真气,是李玄燹将他掷至门前,以须弥山掌退敌。至于唐绝艳,她将银针藏在口中,趁对方不备,一口射向对方眼睛。 齐子慷扶着觉空坐下。除了唐绝艳,这里哪个不是顶尖高手?这等刺客,平时再来十个八个也不放在眼里,可如今应付几名尚且如此困难。诸葛焉虽不服输,已是气喘吁吁,严非锡脸色更是难看。 齐子慷叹了口气,摸了摸腰间,满是鲜血。方才为救诸葛焉,那一扑用力过猛,撞击之下,原本插在小腹上那根尖刺现已整根没入。 门外喊杀声依旧,想必用不了多久,刺客就会杀进来。「真他娘的死定了。」齐子慷心想,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body></html> 第93章 昆仑共议(四)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3章昆仑共议(四)</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3章昆仑共议(四)</h3> 齐子慷拾起刺客的短刀,只待刺客闯入,能杀几个便是几个。忽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我这有两颗解毒药丸,二爷,你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诸葛焉猛地跳到那层层叠叠的瓦砾碎木前,怒喝道:「怎不早些拿出来?!」 唐绝艳道:「诸葛掌门只顾发怒,容得下我这小辈插嘴吗?」 诸葛焉也不管她话中讥讽之意,喊道:「快拿出来!等我恢复气力,杀光外头这群狗贼!查出是谁指使的,灭他娘的三代!」 齐子慷听着有一线生机,正要上前,严非锡抢在前头,沉声问道:「解毒药在哪?」 唐绝艳道:「在我左手袖袋里。」 严非锡正要取药,诸葛焉抓住他手腕道:「老严,你想干嘛?」 严非锡冷哼一声道:「诸葛掌门,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唐绝艳道:「二爷,你过来。」 她这话甚是奥妙,距离她最近的是诸葛焉与严非锡,她却叫二爷过来取药。此时情况危急,众人口中不说,心底各自存着几分猜忌,非得要一个有公信力的主事不可。齐子慷更不打话,挤入两人中间,道:「唐姑娘。」 唐绝艳道:「我动弹不得,二爷,帮我挪挪。」她身前断折的梁木交叠,身上不止压着木瓦土石,还有一具尸体,右手卡在一根木柱与碎石间,左手被压在尸体下,当真动一下也难。齐子慷忙拨开她身边土石,诸葛焉也帮忙抬起雷刚尸体,只是空间狭窄,只能稍稍抬起一寸。齐子慷伸手往尸体下探去,触手柔软,唐绝艳咯咯笑道:「二爷,你摸哪呢?」齐子慷心想:「这当口你还有心思调笑?」口中道:「得罪了。」 唐绝艳道:「我自己来。」诸葛焉把尸体抬起,让她得了腾挪空间,勉力把左手从尸体下抽出,露出沾满灰白尘末,多处擦伤的手臂。只见她食中两指指甲外翻剥落,血沿着指尖浸透掌心,无名指诡异地扭曲着。 齐子慷正要伸手取药,唐绝艳道:「小心,我衣裳里头藏着针。」齐子慷点点头,一摸之下,果然袖口处有细长硬物,料是暗器,心想:「唐门向来以暗器毒药着称,我还想以这姑娘的穿着打扮,能藏暗器的地方不多,原来是藏在衣服的夹层里。」又往袖里探去,果然找出几颗药丸。 唐绝艳道:「绿色的两颗就是,其他的别吃。」 齐子慷取出两颗绿色药丸。砖门砰砰之声大作,眼看就要被攻破,齐子慷喊道:「诸葛掌门,你先服药!」 在场众人当中,以诸葛焉跟严非锡两人伤势最轻,一颗药自然当由诸葛焉服下御敌。诸葛焉接过药,道:「你也快服药,咱兄弟俩杀出去!」说完囫囵吞下,靠在一旁木头上,调匀呼吸。 另一颗药怎麽处理?齐子慷抬起头,只见严非锡一双冷目正盯着自己。这就麻烦了,以在场众人状况,谁先恢复功力,势必主宰其他人性命。且不说别的,单是假装不敌,夺路逃生,放着其他掌门在这任人鱼肉便不无可能。 诸葛焉是信得过的,他身上有许多缺点,狂妄自大,好大喜功,野心勃勃,甚至粗蛮无礼,但对兄弟情谊却看得极重,若不是这样,小猴儿又怎会心甘情愿为这个哥哥做牛做马,百般筹谋?就凭自己还身陷险境,诸葛焉就不可能置自己于不顾,单独逃生。 至于严非锡…… 再往深处想,这是个方才无暇细思的问题。这群刺客是哪来的,又是谁安排了这一场刺杀?是九大家当中一人吗?是这八人之一,还是唯一平安的沈庸辞,抑或其他人?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这场爆炸中,运气主导一切,没有谁能幸免于难。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最后这颗药若是给了严非锡……齐子慷望向端坐在地的李玄燹。除了后脑上那一记,不知道李玄燹伤势如何?眼下这些人已经分成了两派,盟主未定,如果把药给了严非锡,缺乏制衡,节外生枝的可能性是不是更大?何况严非锡与唐门有仇,若是趁机寻仇…… 「二爷,把药给严掌门。」李玄燹似是看透了齐子慷的犹豫,冷静道,「严掌门,敌人险恶,不知数量,还请您小心御敌。」 严非锡冷冷道:「多谢李掌门关心。」 齐子慷把药交给了严非锡。既然李玄燹开口,自己还有什麽好说的?或许这不是件坏事,服药的人势必要负起抗敌责任。只是齐子慷对这人还是信不过,口中仍道:「严掌门,我一众人等性命就交你了。」 严非锡点点头,接过药丸,就在这一瞬,火光中,齐子慷看见严非锡那狼一般的眼里闪着凶光。他无法分辨严非锡压抑的怒意指向谁,是门外那群刺客还是自己这个防范不力的盟主?甚至可能是施舍解药给他的李玄燹…… 严非锡服下药丸,坐到一旁调息。撞击砖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撞在齐子慷心口上,每一下撞击都让他心头突地一跳。能做的全都做了,还能怎样?齐子慷深吸一口气,一松懈,小腹的伤口又剧烈疼痛起来。他忍着不让自己发声,却听到牙齿摩擦的声音在耳内咯咯作响,忍不住问道:「唐姑娘,这药有用吗?」 「我们中的不是剧毒,剧毒的药味必定更烈,掩盖不住。是迷药,让人乏力的迷药。」唐绝艳道。她虽然动弹不得,面临生死关头,极力掩饰也压不住轻微颤抖的声音,但她却不慌张,利用仅馀的一点时间解释她对现况的了解。 「这药性比我家『五里雾中』还强,气味也大,得靠着漆味才能遮掩。不过药性不同,药理应该相近,只要到了通风处休息,再吃上一桶冷水,以诸位掌门的功力,很快就能恢复。」唐绝艳道,「这颗解药早吃晚吃,都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齐子慷想起方才刺客遭唐绝艳暗器射杀,不禁好奇,又问道,「唐姑娘,方才你怎麽发的暗器?」 他见唐绝艳双手不能动弹,就算将暗器含在口中喷出,难道把根毒针时时含在嘴里?这也太过匪夷所思。 唐绝艳道:「方才二爷不是摸到我袖口上的针?我衣领上也有一根,侧过头叼出,藏在嘴里就能射出。」又道,「想压着我双手的男人可不少,严掌门的公子就是一个。」 齐子慷万没想到当此关头,唐绝艳还特意提起严青峰,不由得一惊。只听严非锡冷冷道:「唐姑娘,就算没解药,我要杀你也易如反掌。」 「严掌门,到了现在,你还认定严公子是唐门杀的?」唐绝艳道,「你怎不去问问外面那些刺客,是不是他们干的?」 齐子慷见严非锡闷哼一声,不再回话,心想:「这时挑这话头,这姑娘当真大胆至极。」 此时,只闻一声巨响,砖门被推倒,室内顿时明亮。门外刺客提着火把照路,杀了进来。诸葛焉吸了一口气,喝道:「老严,跟我来!」抢上前去,双掌推出,对着抢进来的两人胸口就是两掌,来人被打得腹胸塌陷,后背高高隆起。 严非锡随即抢上,递剑直进,从前头两人的缝隙中穿过。后头两人被前头两人阻挡,又被后边的刺客推搡,闪避不及,咽喉胸口各中一剑,应声倒地。 通道甚是狭窄,两人并身便有些施展不开,一对一的打斗,这些刺客哪是点苍华山两派掌门的对手?后头两人摔倒,更后头的连忙呼喊「让开」,想清出空间,诸葛焉提着前头两人的尸体往前一冲。对方所使的短刀原是在狭窄处易于施展的兵器,此时却成了败笔,诸葛焉将两具尸体横挡在前,短刀难以递进,连着几刀都戳在尸体上。严非锡长剑虽然不利挥舞,但他剑法高超,单是刺击便有莫大威力,只是他身上多处负伤,脚下行动不便,动作略有迟缓,不过应付这群刺客仍是绰绰有馀,连着两剑又杀了两人。 齐子慷见他们游刃有馀,顿觉信心倍增。忽听诸葛焉怒喝一声,提足顿脚,将地上一人踩得胸骨碎裂。原来有一人中剑,一时却未死透,诸葛焉踏过尸体前冲,那人拼着一口气将短刀戳在诸葛焉大腿上。 诸葛焉怒喝道:「老严,你怎麽杀个人都杀不死!」严非锡脸色铁青,长剑猛地擦着诸葛焉脸颊刺出,洞穿前头一人胸口。诸葛焉一拳挥出,将那人打得眼珠爆裂。 埋伏在门口的刺客不过十馀人,之前死了几个,转眼又有七人倒地身亡。诸葛焉将尸体奋力一推,往面前两人推去,那两人待要挥刀,都只戳在尸体上,诸葛焉拳掌连环出击,又杀两人。严非锡抢上一步,再杀一人,馀下两人转身要逃,诸葛焉正要追击,但他吸入迷烟太多,解毒不久,一口气转不过来,脚步一滞,那两人已离他四五步远。诸葛焉拾起刺客所用短刀,连环掷出,正正插入两人背心,两人倒地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刺客当中有不少人持着火把,人死之后,火把掉落,落在尸体衣服上,火光顿时腾起,照亮通道。齐子慷极目望去,只见火光尽头一片漆黑,也不知这条通路有多长。眼下危机方解,他吁了口长气,头一晕,身子一歪,险些摔倒,却被一只手扶住。诸葛焉满脸关心,问道:「你没事吧?」 齐子慷苦笑道:「还行。」又道,「就你这莽撞性子,武功多高都有危险。」 门被打开,气闷感顿时减轻不少。齐子慷挣脱诸葛焉手臂,走向通道口,又深吸了一口气。密不透风的陈年地道,气味自是郁郁难闻,但比起里头的毒药与透不过气来好上许多。齐子慷道:「几位掌门,出来透个气吧。」 觉空扶着杂物单足跃行,坐在正对着通道口的一处断木上,算是吸了口新鲜空气。李玄燹站在他身旁。齐子慷见他二人无恙,转而望向地面尸体。 几具尸体衣服被火把点燃,烧出一大块肉来,闻着一股焦香,甚觉恶心。他伸手拾起火把,却见尸体胸口处被烧了个大洞,焦黑的尸身上露出一角刺青。齐子慷翻开襟口,见着一尊殊异神像,四足四手,火发焰眼,忍不住惊呼:「萨教蛮族?!」 众人都吃了一惊。 当年与萨教多年血战,边关上不知死伤多少英雄,神州大地更是几欲沦陷,九大家历代告嘱,都要严防萨教。九十年风平浪静,直到几年前密道之事方起风波,现而今萨教之人又再度出现,莫不是又要卷土重来? 李玄燹走上前来,与诸葛焉和严非锡一起围观那尸体。诸葛焉又去翻了其他几具尸体,胸口上都刺着同样的图案。 「是蛮族!那群狗娘养的!操他娘的,竟然是他们!」诸葛焉不住咒骂,「他们怎麽混进来的?还这麽多人?」 「这下我全明白了。」齐子慷道,「密道……」 李玄燹问:「二爷明白什麽了?」 「当年明教出关圣战,在关外被萨教灭了。」齐子慷道,「昆仑宫的密室我们几乎找全了,唯独密道只有传闻,找了九十年也没找着,这些人却一清二楚,是从明教手上拿到了昆仑宫的布置图。共议堂底下正好有间密室,他们潜了进来,埋放炸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诸葛焉恨声道:「好一群狗蛮子,操!」 李玄燹略一沉思,道:「他们早有细作靠着密道潜入,知道共议堂底下有密室。只是这样一批人,身上还带着萨邪印记,是如何混进昆仑宫的?」 齐子慷摇摇头。后山险峻,壁立千仞,自上望去深不见底,长年积雪,仅凭人力几难攀上,若非如此,昆仑宫怎敢与蛮族接壤?可昆仑宫周围封锁甚严,往来都有盘查,往停兵台是唯一出路,除此之外,一时却也想不着其他可能。 「过了九十年,依然贼心不改?」诸葛焉怒道,「来送死?九大家当年打退过他们一次,敢再来犯,让他们全死在边关上!」 李玄燹问道:「对头既然是蛮族,更不能掉以轻心。二爷,接下来是要出去还是留在这等银卫来救?」 此处易守难攻,既然几位掌门渐次恢复,守在此处等待救援不失良策。可玄虚道长伤势沉重,觉空首座和徐放歌都伤了脚,若不早些医治,只怕落下残疾。李玄燹脑袋挨了撞击,也不知伤势如何。齐子慷抬头看看屋顶,重重叠叠密不透风,自上头挖下来,若是不慎震动了周围土石,说不定反把几位被压住的掌门给压死了。如果有个人出去通知上面的铁剑银卫,沿着地道找来救人,必能事半功倍。 果然,徐放歌道:「你们若不出去找人来救,我们说不定就被压死在这了。」 严非锡道:「没人保护,你们也有危险。」 他这话的意思自然是不肯为众人冒险,徐放歌心中有气,只是不好作声,此时撕破脸更无好处。 诸葛焉「咦」了一声,走上前来,抓住齐子慷手臂,伸手去翻他棉袄,惊道:「你受了这麽重的伤?」 方才室内昏暗,齐子慷犹能遮掩,现在入口处被火光照得通明,诸葛焉一眼就瞧见他腰间血迹。 齐子慷道:「我还好。」他忽地想起一事,转头喊道,「玄虚道长!」众人这才想起,玄虚已许久未作声了。 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笑道:「总算有人想起老儿啦……」 齐子慷颠簸着上前。玄虚脸色苍白,伤口处渐渐不再滴血,齐子慷知道他失血过多,可要施救又不知如何救起,忍不住道:「道长,你……」 玄虚苦笑道:「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我那颗太上回天七重丹本来差着两年功成,却被徒儿给偷了,现在想来,就算他没偷走,我也来不及练成。正应了那句……『人之生,动之死地,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也』。」 齐子慷知道这话出自《道德经》,意思是「人要往生处逃,越逃却越陷入死地,那是因为一心求生,不肯冒险,反而让自己陷入死地」。又听玄虚接着道:「老道一生谦冲平和,不与人争,只是登上这掌门之位,劳心碌命,怎是养生之方?丹药被偷是天道示警,老道却未醒悟,只道是……道是……咳……福缘不足。」他甚是虚弱,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诸葛焉道:「玄虚掌门,别说了,歇口气吧。」齐子慷分不出他这麽说是不想继续听玄虚说下去还是真关心。 玄虚咳了几声,接着道:「人本无生,本无形,本无气,杂忽茫芴之间,变而有气,而有形,而有生,而有死之……乃自然也……无可哭亦无可哀。咳……诸葛掌门……听老道一句劝,出生入死有何难,清静无为是妙方。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望诸葛掌门……」他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几不可闻,众人猜他最后几个字该是「好自为之」之类。 齐子慷见玄虚身亡,心下恻然。唐绝艳与徐放歌瞧不见玄虚模样,徐放歌问道:「玄虚道长仙逝了吗?」 齐子慷道:「玄虚道长仙逝,众人节哀。」 诸葛焉脸色一变,玄虚之死实是让他震动。他担心好友伤势,道:「你这伤拖不得,我们上去!」 齐子慷道:「徐掌门与唐姑娘动弹不得,得有人保护。」 觉空也道:「老纳不利于行,也走不得。」 李玄燹道:「首座的伤势也拖延不得,只怕留下病根。徐帮主也是,若救援来迟,只怕医好了也得残废。」 徐放歌沉吟半晌,道:「你们去吧,尽速来救我便是。」于他而言,残废实是生不如死。 齐子慷本想让严非锡留下照顾两人,又想起唐绝艳方才顶撞严非锡,这当口可不能添乱。若要诸葛焉留下,他定然不肯。若是留下李掌门,除非觉空也肯留下,否则她必也不肯。 他正思量间,忽听得觉空一声闷哼,转过头去,原来李玄燹正替觉空接骨。只见她将觉空露出小腿外的骨头接回,取了两根木棍,用刺客留下的短刀削得平整,前后夹紧,又撕开刺客尸体外衣,将伤口捆绑扎实,手法甚是熟练,神情却是仔细。 觉空法目微阖,忽地叹了口气,道:「老了……」 以齐子慷对觉空的认识,这位刚毅决绝挺拔如山的男人即便天崩地裂于前也不曾有过一丝动摇,竟在此刻大有感慨,真是生死关头,回首一生,怅然若失吗? 李玄燹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只是短短一瞬,若不是齐子慷向来观察入微,换了其他人只怕难以察觉。 只听她回道:「本座还年轻。」 都听说觉空首座与李玄燹是至交好友,这两人一人出家,却是有妻有子的俗僧,另一人虽非尼姑,却奉了道,不婚不子,差着二十岁,都是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样两个人,竟能成为至交…… 李玄燹包扎停当,拆了根木头给觉空当拐杖,意思显然是要觉空同行,随即起身问道:「二爷,走吗?」 齐子慷点点头,道:「唐姑娘,徐帮主,我们会很快回来救你们。」 徐放歌冷哼一声,道:「有劳二爷了。」 唐绝艳也道:「劳烦二爷快些,我身上这尸体要开始烂了。」 诸葛焉道:「走吧!」又道,「老严,你在前头开路!」 严非锡冷哼一声,左手拿着火把照明,右手提剑向前。诸葛焉扶着齐子慷,觉空身形高大,李玄燹在女子中虽不算矮,也足足低了他快一头,于是伸手搀在觉空腋下,跟在后头。 觉空与齐子慷各持一只火把,一行人走入通道中。 ※※※ 「蛮族是从后山爬上来的。」彭小丐道,「咱们被当枪使了,是障眼法,替罪羊。」 明不详摇头道:「不是这样。」他指着那刺客胸口的刺青道,「这刺青骗不了人,真要找人顶罪,怎麽派了有刺青的杀手?他们并不想瞒过这事,更像是示威。」 杨衍并不想理会这些,于他而言,严非锡和徐放歌都在爆炸中身亡,那样一座房子垮下来,肯定都被活埋了,其馀事情便都无足轻重。他道:「人都死了,管这些做啥?先出去再说。昆仑宫之后得一团乱,只怕逃不出去。」 李景风犹豫道:「那些掌门果真都死了吗?」 明不详问道:「炸药埋在哪?」 杨衍道:「那还用问?底下是空的,当然埋在底下。」 明不详道:「就是说,共议堂底下是空的。」 杨衍不由得一愣,道:「明兄弟,这是什麽意思?」 李景风怒目问道:「又想妖言惑众?」 明不详双目低垂,只道:「我是想,他们可能还活着。」 李景风和杨衍俱是一惊。杨衍道:「怎麽可能?!」 彭小丐道:「是有可能。下边是空的,他们摔下去就算不上被活埋。得看底下有多空,埋的炸药有多少,总之不见得都死了。」 「火药不会是在关内买的,只能从关外带来。」明不详道,「不是说他们上山的那天下了雨?火药极易受潮,携带不便,份量未必足够。」 杨衍咬牙道:「你是说那两只狗贼可能还活着?!」 「想来也受了伤。」明不详道,「景风兄弟说……」 「我不是你兄弟。」李景风道。他视明不详为敌,自不愿跟他称兄道弟。 「景风说那群人最后三五成群,各自离去。」没想明不详竟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接着说道,「他们干嘛往深处走?就是没把握九大家掌门都死了,这才要去埋伏。」 「那让蛮族替咱们收拾他们!」杨衍咬牙道,「上天保佑,让蛮族功成!」 只听彭小丐喝道:「杨衍,你说什麽胡话!」 杨衍从未听过彭小丐这样喝叱他,不由得一愣。彭小丐斥道:「蛮族是外族!外族也罢了,你年纪轻,萨教的恶行你不知道。若让萨教入了关,九大家多少子民都得丧生铁骑之下!如果让这些外族统治我们,灭佛,毁道,弃孔圣,这还不算,男为奴女为娼,当贱民豢养,永世不得翻身,少不得血流成河!你报仇心切我知道,可大义在前,私仇在后,你怎能说出这等话来?!」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李景风也道:「彭老前辈说得是,不能让萨教得逞,我们得出点力!」 杨衍见彭小丐激愤,他虽暴躁莽撞,怒恨填胸,终究没丧尽天良,只是对九大家敌视甚重罢了。此时他也觉失言,低头道:「我说错话了,是我不对。可那是九大家的事,景风兄弟还背着仇名状呢。天叔,我们趟这浑水,九大家也不会感激咱们,他们全是一群吃人肉,狼心狗肺的畜生!」 彭小丐叹了口气,席地而坐,过了会道:「以前我爹老说我是不肖子,我就不服气。」他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到了这时才想起父亲的教诲,实有些不伦不类,可三人听他说得认真,不觉有半点可笑之处,只是专心听着。 「他是江西总舵,偏不乖乖处理公务,三天两头开小差,这走走那闹闹,连抓飞贼剿水匪这种事都亲自上,冒了险,常常受伤。人家说他精明世故,体察人心,我就想,明明是巡守护院能干的事,你偏抢着干,这不白费笨功夫?」 「三十年前,臭狼逼了个女子,要糟蹋,那是他第一次糟蹋人……或许不是,总之是第一次被抓着。他才刚脱下裤子就被我爹给逮住,几巴掌打掉了半边牙齿。我爹本要杀了他,彭家掌门族长都出面,连前帮主都来说情,我爹还是要杀他。」 「当时我就想,如果爹你真要杀,怎不等他糟蹋完了再抓,落个实证?人家都说彭老丐聪明世故,我瞧着只是不讲究。」 「我问了,他说,那可是好好一个闺女,凭什麽让他糟蹋?」 「最后臭狼还是被保下来了,被关在彭家十年。我爹刚封刀时神智还清楚,时不时往彭家走动,看那头臭狼有没有安分些,我就想,爹,你派个人盯着不就行了?」 「爹用的都是笨办法。我接任总舵,日日勤批公文,自认明察秋毫,事事妥贴,管的大事比我爹多,江西也日渐兴旺。可人家还是说彭小丐不如彭老丐,说是老虎生出豹子,跑得快,可爪牙不利索。」 「我不服气……」彭小丐道,「可等到爹糊涂了,臭狼日渐猖狂,接连娶了小妾,一开始他还怕我,我也时常关注。我知道他是逼娶,可没人报案,我知道是臭狼使了手段,他没犯规矩,我找不着证据。他小妾一个接一个死,只说是病死或偷窃被抓,又说偷人上家法。他当上彭家掌门,有人替他善后,这几年又有徐放歌撑腰,更是无法无天。江西事务忙,我也没空管,只是警告他,让他收敛些。」 「要是我爹还在,只怕早不管什麽规矩,想方设法先弄死臭狼。他常说,九大家的规矩就是分着吃人,你要是从吃人的那边看过去,吃这一小口没什麽,可你要是从被吃的那边看过去,每一张嘴都是血淋淋的。」 彭小丐叹了口气:「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道理,做人不能没有半点血性。」 杨衍听他说起彭老丐的往事,不由神伤,对九大家的怨毒更是被勾起,道:「既然爷爷说九大家都是吃人的怪物,天叔更不该管这事!」 「你说,若是我爹在,他管是不管?」彭小丐问。 杨衍一时语塞,竟答不出来。李景风听彭小丐说起彭老丐的侠义心肠,只觉心情激荡,道:「彭老前辈定然是要管的!眼睁睁看着坏事发生,良心上过不去!」 彭小丐道:「一个人的苦,我爹尚且看不过去。我不清楚蛮族想干些什麽,多半另有后图,说不定就是千千万万人的苦,若是我爹在,此时也要逞血气,冒着危险去救人。九大家那些杂碎或许不值得救,但阻止蛮族总是对的,那不是什麽大局观,逞血气之勇只为将来兴许有一天不会为这件事懊悔,良心上过得去。」 「九大家吃人还有个『规矩』节制,蛮族吃人,那是不知节制的。今天眼睁睁放过了,说不定就像我爹错放了臭狼那样,来日必遭反噬。」彭小丐道,「去助九大家掌门,除了严非锡徐放歌,能救一个是一个。要是遇着了严徐两人,就顺手杀了。」 杨衍听彭小丐这样说,心中血性也被激起,站起身道:「好!天叔,我们去救九大家掌门!你说得对,跟咱们有仇的一个别放过,跟咱们没相干的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死!」 明不详道:「不用这麽冒险。」 众人不由得一愣。 明不详淡淡道:「循着原路回去,上去找铁剑银卫,让他们派人下来,你们自行离去就是。铁剑银卫人手多,不怕迷路,救人更快。」 彭小丐犹豫道:「我与杨衍还有景风兄弟都有些不方便……」 「我去。」明不详道,「我没背仇名状,最多就是潜入昆仑宫的罪名,等救了人,可以将功补过。觉空首座若在,他会保我,他若死了,方丈也会帮我。」 「你怎麽解释?」杨衍道,「这不好解释。」 「我照实说。」明不详道,「二爷会从轻发落,你们也不会有事。」又道,「只是若是严非锡与徐放歌没死,也不能下手了。」 杨衍道:「指不定他们早死了!我跟你一起去。」他竟为了这事一时放下对严徐两人的仇恨,放弃亲手刺杀仇人的机会,笑道,「我师父若在,他那性子定会保我,到时我被抓回武当,劳烦明兄弟再来救我一次!」玄虚待他虽好,却镇日教他放下仇恨,当日在武当地牢中还要将他终身囚禁,更逼他向严非锡道歉,激得他把这师徒情全抛却了。此时被彭小丐说服,不由得又想起那三年师徒情谊,稍稍不那麽怒恨,甚至觉得该去救师父一次,还了这三年师恩,之后两不相欠便是。 明不详摇头道:「我一个人去就好。」 李景风道:「我跟你去。」他对明不详实有猜忌,可一来知道杨衍深信明不详,手上也无证据揭发他,二来眼下蛮族入侵,三来又有九大家掌门遭难,无论哪件事都迫在眉睫,让他发难不得。但将告密之事交给明不详,他是决计不放心的。 「不用争了,都去。」彭小丐道,「我们送你过去,到那里再见机行事。」 明不详点点头。一行人更不打话,原路折返,来到入口附近,却见通道坍塌,阻挡了去路。 李景风讶异道:「好端端的,怎麽塌了?」 明不详伸手挖了面前的坍土,又抠了抠天花板,但见土石松软。他蹲下来,伸手摸摸地面。 「来路低,出口处高,只是坡度太小,难以察觉。这一路向上,我猜这里原本是出路,上头就铺了一层泥土作遮掩,景风会听到声音寻来也是因为靠近出口之故。」明不详道,「明教撤离时把所有出口都封了,要是我猜得没错,这样的出口原本该有许多个。或许当初明教走得匆忙,出口封得不严实,只是用木架子从里头封住,恰恰茅房就盖在上头,加添重量,加上年久失修,又有雨水,木头朽坏,这才崩出了缺口,景风才找着路出来。这腐朽不止在出口处,周围的支撑也多年未养护,过了上百年,支柱坏了不少,我猜这样的坍塌还有多处,该有不少通路都断了。」 李景风甚是懊恼,道:「这该怎麽办?」 彭小丐道:「回去吧,照着原计划,去救九大家掌门。」 众人又沿路折返,往深处走去。通道错综复杂,彭小丐本要作记号,明不详却道:「我都记得,东南西北也记得,知道共议堂大概的方向跟距离。」 李景风不信任明不详,依旧偷偷用剑在墙上刻印。他故意落后一些,跟在明不详身边,低声道:「你又想怎麽害人?」又问,「塌方是不是你搞的鬼?」 「不是。」明不详道,「他们是要做好事,谁都不应该为做好事而死。」 李景风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但也无法分辨他何时作伪。无论何时,明不详说出来的话总是说服力十足,他那张脸上从未露出过任何心虚或慌张的模样。 「你也能分辨好坏?」李景风忍不住道,「你做的那些事就是好的?」 「我不能。」明不详竟这样回答,「你觉得他们是好的,他们应该就是好的。我见过的人多少都做过些坏事,或者有坏念头,你没有。我没见你做过坏事,也没见你起过坏念头。」 「你没见过三爷,也没见过彭老丐。」李景风道,「他们从不做坏事。」 「好坏,善恶,用什麽当准绳?」明不详忽地停下脚步,望着李景风,「你为什麽总不会走错?你真没有一丝执念?」 这话问倒李景风了。自从上次与明不详反目后,李景风就觉得与明不详交谈是件艰难的事,他总能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于是道:「这问题我以前也想不通,于是我问了三爷。三爷说,跟着良心走就知道善恶好坏,这事没谁说了算。」 「三爷……齐子概,他也是跟你一样没有执念的人?」明不详问。 李景风倏然一惊,道:「你想干嘛?」又沉声戒备道,「三爷本事很大,他知道你是坏蛋,你别想害人!」 「我没想害人。」明不详道,「我只想见佛。你能帮我见到佛吗?」 这话李景风已是第二次听说了,至今不理解含意。过了会,李景风道:「你刚才说我没执念,没有坏念头,那是错的。我脑海里有一百一千一万个坏念头,只是我知道我不能做。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我不能做。」 「你怎麽办到的?」明不详问,「我想知道。」 「不能做的事自然而然就不能做。」李景风道,「这不需要怎样才能办到,只要知道这道理。」 明不详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不想他们去救人,但他们还是要去,连杨兄弟都愿意去,我觉得他们会后悔。」他道,「你照顾好自己,我可能护不了这麽多人。」 李景风愕然,明不详说要保护他时,他竟有些感动。 这人到底…… 「如果你们都死了……」明不详想了想,道,「那很可惜。或者说,我会失望。」 「这算不算你的执着?」李景风终于逮着机会,可能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调侃明不详。 明不详再度停下脚步,望向李景风,从无波动的眼神,在这一瞬之间,短到连李景风目力之好也无法察觉的一瞬间,收缩了一点点。 杨衍见他们在后面窃窃私语,却没争执斗殴,心想:「景风与明兄弟相谈甚欢,说不定能化消误会,那就好了。」 ※※※ 这条通道比想像中更长,也更复杂,齐子慷有些懊恼。眼前出现的岔路之多简直让他绕晕头,尤其领路的还是那个有脑却几乎从来不用的诸葛焉。 「操他娘的,这麽多岔路!明教的人吃撑了?!」诸葛焉破口大骂。 「诸葛掌门,冷静。」李玄燹道,「若有埋伏,你这样喊叫,容易暴露行迹。」 严非锡也道:「诸葛掌门,道路阴暗,你小心些。」 「连你也来编派我的不是!」诸葛焉哼了一声,道,「引来敌人更好,抓着一个就能问出路来!」 齐子慷叹了口气,道路错综复杂,岔路之外又有岔路,岔路间彼此连结,却又不是一通到底,往往走至半途又有岔道或弯道,着时难办。幸好李玄燹跟严非锡都是精细人,沿途做下记号,才不至于迷路。 一行人走至一处右弯,诸葛焉正待转身,猛地一条人影扑来。诸葛焉更不细想,一掌打在那人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向后摔倒,又一人着地滚来,小刀刺他小腹。诸葛焉将齐子慷推至一旁,飞起一脚去踢那人。他有意生擒,问出路来,这一脚未使全力,哪知那人功夫竟然高明,侧身避开,又扑了上来。诸葛焉伸手一抓,那人手一缩,短刀猛地掷出。这一掷又快又狠,诸葛焉急忙侧身,刀擦身而过,若不是他功力恢复大半,只怕难以闪避。 那刺客眼看一击不中,转身就逃。诸葛焉怒道:「想跑?!」夺过齐子慷手上火把,快步追去,想要生擒。齐子慷忙喊道:「别追!」 诸葛焉早抢至前头,那右弯后的通道甚短,不过一丈便是尽头。眼前是条左右分岔的丁字路,诸葛焉见那人向右转去,也跟着向右。齐子慷强忍伤口疼痛,快步追上,刚要跟着右拐,忽听得风声响动。 「弩箭?」诸葛焉跑在前头,先一步注意到动静,吃了一惊,右臂立刻就被划破一道口子。只见前方黑漆漆一片,看不出暗藏着多少敌人,反倒自己手上的火把成了最大的靶子。 只听「唰唰唰」的声响不断响起,箭矢自四面八方射来,通道狭窄,难以腾挪闪避,诸葛焉忙挥舞火把后退,却又听到后头风响,原来另一方也有埋伏。 两面夹攻,当真箭如飞蝗,诸葛焉遮挡不住,腰间大腿先后被弩箭划破,顿时血流如注。他知道中了陷阱,生死一线,又气又急,不禁懊恼。饶是他勇武过人,面对这波偷袭也只能将手上火把不停挥舞,口中不住怒吼咆哮,却如困兽之斗,根本止不住伤势。 猛地,又是一箭贯穿大腿,一阵剧痛传来,诸葛焉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未及起身,又是不知多少利箭向他射来。诸葛焉自知死期已至,一股莫名恐惧涌上心头,不由得浑身一颤。 噗滋丶噗滋丶噗滋……弩箭穿破棉袄的声音接连响起,奇异的,诸葛焉却没感觉到疼痛。 火把被猛地自手中抽走,火光瞬间灭了。视野重归黑暗,耳畔弩箭破风声仍自不绝,诸葛焉只觉自己被人拖动。那人力气不大,似乎颇为吃力,诸葛焉终于反应过来,压低身形,与对方一道朝着印象中的来路移动。 他很快听到了李玄燹和觉空的声音,还有严非锡的低声嘲讽,几人背对着弩箭声传来的方向,沿着通道一路拐过几个岔口,直到再听不见任何声响,这才停下。 这个过程中,诸葛焉一直搀扶着一个人。这人脚步虚软,几乎挂在他身上,被他拖着走。甬道黑暗,他们不敢点火,诸葛焉什麽也看不清,只有手臂越来越沉的感觉不停敲击着他的心神。 他的左手没有受伤,却满手是血。 </body></html> 第94章 昆仑共议(五)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4章昆仑共议(五)</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4章昆仑共议(五)</h3> 「扶我……坐……坐下。」齐子慷低声道。 黑暗中,诸葛焉不止手臂颤抖,连声音也不住发颤,问道:「你还好吗?」说着扶齐子慷坐下。齐子慷大腿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原来是诸葛焉不留神,绊着插在他大腿上的一支弩箭。齐子慷伸手握住箭杆,咬牙一掰,将箭杆折断,又忍不住「呃」的一声。 「不好。」齐子慷回答。此时他全身剧痛,也不知哪里中箭,只道:「你在我背上摸摸。」 诸葛焉伸手,在他后背摸着一支支箭杆,大声道:「快点火!」 严非锡道:「诸葛掌门,小声些,别让那群杂种找上了。」 诸葛焉哪管这些,只道:「二爷受伤了!」 「别让他们见着火光找来。」齐子慷对这名挚友实是无奈,「你摸黑摸着,找着了就帮我折断。」 诸葛焉在他背上摸索,竟摸着四支弩箭,当中两支入肉不深,诸葛焉顺手拔了,将馀下两支箭杆折断。他先扶着齐子慷靠在墙上歇息,这才将自己腿上那支箭拔下。他见齐子慷为救自己伤上加伤,不由得一阵心酸,道:「这回是你救了我……」 齐子慷低声道:「噤声,别说话。」 只听远处细碎的脚步声在通道中不停响动,众人屏气凝神。不一会,有细微火光在转角处亮起,严非锡皱起眉头,站到转角处,李玄燹也起身,与他一同埋伏。 那火光渐渐明亮,过了会又渐渐黯淡,显是转往其他岔路去了。 「娘的,你这次害死我了。」齐子慷道,「你怎地就是这麽莽?」 黑暗中,诸葛焉看不清好友模样,只知道他伤势沉重,紧紧抓着他手臂。 齐子慷神智渐渐模糊,道:「我出不去了。把我放这,你们先走。」 诸葛焉道:「说什麽屁话!我他娘的能把你丢这吗?!」 「我现在这样,只会拖累你们。」齐子慷道。 诸葛焉道:「我搀着你出去!」 「得了,再遇着弩手,拿我当盾使吗?」齐子慷苦笑,「你得活着出去,才不枉费我挨这几箭。」 这话全然出自真心,他与诸葛焉确实私交甚笃,但方才危急时刻的舍命相救却非全然为了义气。 他与诸葛焉不同,也与满腔血性的三弟不同,作为一派掌门,不能只有血气之勇,更不该为了别派掌门舍一己之命去拼博。他估料小腹上那道伤口即便逃出密道也极可能伤重不治,诸葛焉是在场众人中伤势最轻,最能御敌的一个,若折损了他,单靠严非锡,未必能逃出去。 更让他担心的是,他记得方才离开密室时严非锡眼中那抹凶光。他无法确定严非锡是否会丢下自己丶李玄燹和觉空单独逃生,甚至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再则,若是自己为了救诸葛焉而死,点苍就欠崆峒一份大情,只要点苍当上盟主,崆峒的商路一定能通。就算是衡山当盟主,诸葛焉也会极力替崆峒争取,铁剑银卫便不会再被困在甘肃。 这就死得值了,齐子慷心想,却觉诸葛焉抓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不由得泛起一丝歉意。诸葛焉对他确实是真心相交,而他临死前却还想着怎麽利用这名好友。 「他真不是做掌门的料。」齐子慷心想,忍不住说道,「掌门,你那天问我的事……」 诸葛焉问道:「什麽事?」 「兄弟间的事……」齐子慷低声道,「听小猴儿的,把那破规矩改了吧。就当……就当是答应我的。」 诸葛焉知道他说的是点苍传长不传贤的规矩,于是道:「行,我答应你!」他听周围已无脚步声,道,「没事了,咱们走。」说着就要去背齐子慷。 李玄燹重新点起了火把,火光亮起,诸葛焉这才看见齐子慷惨白的脸。李玄燹走至齐子慷面前,低头查看伤势,过了会道:「二爷伤势禁不起折腾,留在这还有活命的机会,诸葛掌门若强行带他走,只怕会失血过多而亡。」 诸葛焉仍是犹豫,齐子慷道:「听李掌门的,你早点出去,我还有救。」又道,「别再莽了,听李掌门跟严掌门的话,仔细些。」 诸葛焉知道齐子慷伤势沉重,心痛不已,怕他捱不过,仍不肯离去,齐子慷再三催促,诸葛焉这才起身,道:「子慷,等我,我马上带人来救你!这些蛮子,个个都该千刀万剐!」 这是他们当年未成为掌门之前的称呼,诸葛焉此时喊出来,可见情真。他撕下棉袄,把大腿上的伤口包扎停当,接过严非锡手中火把,领头前行。严非锡压后,一行人再度出发,寻找出口。 ※※※ 「我见着了彭小丐。」沈庸辞坐在床沿。这里是他在昆仑宫的房间,这几日他都住在这,此时也在此处养伤。 「沈掌门真认出是彭小丐?」与沈庸辞说话的人态度恭敬,一张梨形脸,头发盘梳整齐,眉毛稀疏,四十来岁,正是昆仑宫中主掌长安殿一众文事的倪砚。 共议堂一场爆炸,昆仑宫自内而外一片混乱,八大家掌门主事同日身亡,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熊掌」安启玄一面下令拘捕凶手,一面派人挖掘共议堂救援,有卫兵带着受伤的沈庸辞来到,安启玄无暇他顾,交给倪砚照顾。 倪砚听说沈庸辞中毒,忙通传大夫,派人取来冷水灌食,让沈庸辞歇了好一会,这才前来询问。他得知爆炸始末,又听说沈庸辞见着彭小丐,更是讶异。 「我见过他,他虽变了模样,我仍是认得。」沈庸辞道,「除他以外,于五虎断门刀上有这造诣的还有几个?」 沈庸辞是青城掌门,武功不低,虽说中了毒,能在几招之间让他负伤,定然不是普通人物,倪砚不禁信了几分,可又有疑惑,过了会问道:「我听追捕的银卫说,当时还有个年轻人与彭小丐在一起,还听沈掌门叫了他名字,好像叫杨什麽……杨衍?杨衍又是谁?」 沈庸辞道:「是彭小丐的朋友。彭小丐叛出江西时,这人跟在他身边。」 「这人我没听过,是丐帮弟子?」倪砚问道,「沈掌门见过他?」 「没。」沈庸辞摇头道,「听说过这人,据说是灭门种,仇家是严非锡。他双眼通红,极易辨认。「 「红眼?」倪砚皱起眉头,又道,「掌门受了伤,该好生疗养,可事关重大,不得不冒昧打扰。」 沈庸辞是青城掌门,身份尊贵,倪砚自是礼貌周到,只怕怠慢。 沈庸辞摇头道:「倪先生不用担心,我这点伤不碍事,有什麽疑问尽管问就是。」又道,「共议堂只有我一个侥幸逃出,自然身处嫌疑之地,可谋害其他家掌门,这对我有什麽好处?」 倪砚忙打躬作揖道:「掌门言重了,小人怎敢怀疑掌门。」 沈庸辞道:「还有什麽想问的,尽管问吧。」 事发至今,倪砚早已问了许久,然而沈庸辞所知极为有限。虽说彭小丐形迹可疑,但共议堂怎麽会发生爆炸,炸药是哪来的,如何瞒过昆仑宫重重关卡带入?彭小丐与那名杨衍又是怎麽混进昆仑宫而没人发现?埋设炸药绝非易事,就在昆仑宫里头,怎麽办到的? 倪砚想来想去,只能猜测宫内定有内奸,但如何办到却不明白。至于沈庸辞,如他所言,杀害八大家掌门对他有什麽益处?何况他自己尚且险些丧生。 除了微乎其微的救人希望,倪砚不知该如何是好。 「胡沟镇还有几位掌门带来的人马,是不是该派人通知?」沈庸辞问道,「也小心别让奸细趁乱溜了出去。」 倪砚心中不安,一时不知怎麽处置,只得道:「我这就派人通知。沈掌门好生歇息。」说完行礼告退。 ※※※ 杨衍一行人循着密道前进,彭小丐一手提刀,一手提着火把领路。密道四通八达,拐弯甚多,走着走着便不辨东西,不知该往何处时,都是明不详说了算。 「小心拐角处可能有埋伏。」明不详道,「我们拿着火把,容易露形迹。」 一行人正要拐过一个弯,彭小丐忽觉一条人影撞入怀中,饶是他全神戒备,也吃了一惊,疾步退开,挥肘往对方脸上打去。一把短刀自他腹部划过,堪堪割破棉袄,那人便被彭小丐这一肘打歪了头,彭小丐趁势一刀将那人劈死。那人身后又一人扑出,手中短刀掷出,彭小丐见他手动,连忙侧身闪躲,「锵」的一声,短刀掷中墙壁,火星四溅。 彭小丐挥刀杀去,又见转角处冒出几条人影。杨衍大喝一声,正要帮忙,但通道狭窄,五虎断门刀又是大开大阖的路子,彭小丐往中间一站,一挥刀便堵了路,难以上前,不仅帮不上忙,还怕影响彭小丐进退闪躲。 彭小丐武功虽高,受地形所限,只能缩手缩脚,一时竟杀不得对手,但对手用的是短兵,逼近也不易。彭小丐一掂量,抢上几步,站到转角处较为空旷处,这一下方能稍展所长。此处埋伏五名刺客,他杀剩两人,一个穿心腿将一人踢倒在地,另一人正要逃走,杨衍从彭小丐身后钻了出去,追上一刀,却劈了个空。 原来杨衍暗处视物不清,抓不准距离,这一刀用力过猛,带得杨衍身子歪斜。眼看那人要逃走,杨衍忽觉身旁有人急掠而过,又听一声惨叫,原来彭小丐收拾了倒地那人,追上前来,又将最后一人杀了。 杨衍一刀不中,甚是懊丧,倒不是为没立功难过,只是觉得自己没用。学了几年功夫,只练了个高不成低不就,到了暗处便如瞎子一般,与景风兄弟当真是对比鲜明。 他正想着,却见李景风往自己身边靠近了些。李景风道:「杨兄弟,通道狭窄,我用剑不方便,呆会若有敌人,我主攻,你守在身边护着我。」又道,「彭前辈,待会遇着敌人,您别顾忌我俩,放手去做就是。有杨兄弟帮忙,我能自保。」 李景风这话说得不露痕迹,杨衍哪会不知他是担心自己,想贴近保护,又不愿让自己失了颜面?他对李景风的贴心多了几分感动之馀,更为自己的无能懊恼。 彭小丐也听出李景风意思,只是不知这少年武功如何,但有明不详压阵,料想寻常刺客奈何不了他们,就怕当中藏有高手。 他问道:「接着往哪走?」 「这边。」明不详指指右边的道路,「共议堂不远了。」 一行人往右转去,遇着一个丁字路口,明不详指了左边。刚走出一段距离,彭小丐听得风声响动,吃了一惊,忙喊道:「小心!」 他担心若是闪避,弩箭会射中后方的杨衍等人,忙挥刀抵挡。可弩箭来得又快又急,这通道又不容他放开手脚,架拦不住,「噗」的一声,右胸中了一箭,幸好这箭射中时尾端被他刀锋扫了一下,力道偏斜,入肉不深。 与此同时,彭小丐听闻后方也有破风声,心中一惊,原来后方也有埋伏。只听得「锵锵」几声,弩箭都被击落,彭小丐也没心思分辨,忙喊道:「退回去!」 彭小丐一面舞刀一面后退,他手上火把直是活靶,一箭又一箭朝他射来,幸好后方有人支持,才不至于前后支绌,只是手臂和腿上几处划伤仍是难免。 四人快速退回丁字路的岔口,躲了起来。杨衍见彭小丐胸口插着一箭,大吃一惊。只见彭小丐一把将箭拔出,怒道:「操他娘的,好一群狗崽子!」说完将弩箭丢在地上,一脚踩折箭杆,他方才一阵急舞,此刻气喘吁吁。 打从潜入昆仑宫后,彭小丐先是与铁剑银卫激战许久,进入密道后又与刺客交战,几乎没好好休息过,体力消耗甚剧,若非如此,也不会中这一箭。 「你们有没有受伤?」彭小丐问道。 杨衍道:「多亏明兄弟,我们没受伤。」 彭小丐见明不详手上提着一条锁链,正是他那把怪异兵器不思议,想来是他在危急时甩动铁链,护住了杨衍与李景风,不由得赞道:「真是好兵器,正好派上用场。」 「接着怎麽办?」杨衍问道,「他们有弩箭,这样前后夹击,闯不过去,咱们绕路?」 「绕路可以,只是费时。就算绕路,若有其他相似路口,可能也有弩箭埋伏。」明不详道,「反之,若是能从这里闯过,后面就不见得还有弩箭了。这条路短,我们还来得及退,换一条路若是长,前后被封死,只怕要退就难了。」 彭小丐知道他说得有理,不由得陷入沉思,道:「这通道我施展不开,不好闯。」 杨衍见彭小丐苦恼,转头问道:「明兄弟,你有办法吗?」 明不详道:「若是只一边有敌人,我用不思议掩护你们还容易,但是被前后夹击,这就有些难了。就算我能抢到他们面前,」他摇摇头,「我不杀人。」 彭小丐愠道:「这当口是苍生之难,杀生戒也得看情况!」 明不详仍是摇头道:「我不杀人。」 彭小丐听他语气坚决,又听杨衍劝了几句,明不详仍不答应,知道不能勉强,于是道:「那只能绕路,碰运气了。」 李景风忽地问道:「这弩的射程有多远?」 彭小丐不料他有此一问,回道:「这是轻弩,顶多百步,多半不超过七十步。」 李景风点点头,又问明不详:「你说不想我们死,我能信你吗?」 「能。」明不详回答,语气平稳,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护着彭前辈往左边去,若追着弩手,彭前辈就动手。」李景风道,「我往右边。杨兄弟,你跟在我身后,若是闯过了,别让他们逃跑。」 杨衍听他要冒险,忙道:「太危险了!」 李景风道:「应该能成。」说罢走到路口,说道,「等我信号,一起出去。」 彭小丐狐疑道:「景风小弟,你莫逞强,绕路便是。」 李景风摇头道:「彭前辈信我。」又道,「杨兄弟,跟紧点。」 彭小丐见他神情认真,似乎真有把握,当下半信半疑,又见明不详已走到路口左端,显然是信了李景风,只得跟上。 只见李景风猛地闪身出去,将火把向右边路口远远掷出,随即缩了回来。 「唰」的一声,两箭闪过。李景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彭小丐见他气定神足,这一口气绵密悠长,呼吸之间却是断断续续,甚是古怪,知道是高深内功,不由得好奇。 未及细问,只听李景风喊道:「动手!」说罢猛地向右转去,杨衍紧跟他在身后。彭小丐吃了一惊,明不详也已窜出。只见他将手上不思议甩动成圈,护在身前,将来箭一一挡下,当真滴水不漏。彭小丐手持火把跟在他身后。 两人都是顶尖高手,几个起落后便见前方有五条人影,前二后三,前蹲后站,架弩射箭。五名弩手没料到对手来得如此之快,吃了一惊,忙搭弓架箭,第二轮射出,只在明不详身前闪出几点火光。弩手忙四散逃走,彭小丐大喝一声,掷出火把,着地向前滚去,手起刀落,将五人一一杀除。 另一边,杨衍跟在李景风身后。只见李景风猛一踏步,长剑抖动,在身前挽出漫天剑花,将来箭一一击落。这是龙城九令中的「一骑跃长风」,长剑护在身前,用以突围最佳。李景风这一踏往前冲了三丈,他之前将火把掷在通道里,火光虽弱,以他眼力早已看清敌人所在。一冲三丈眼看力竭,李景风却不停歇,又一顿足,身子再往前窜,竟连气也不换。杨衍在他身后追赶得有些辛苦,还未追上,前方「哇哇」几声惨叫,已有三人死于李景风剑下。杨衍这才赶到,手起一刀杀了一人,正要去追另一人,李景风电闪般一剑,已杀了对方。 杨衍目瞪口呆,讶异道:「景风兄弟,你……你武功怎麽变得这麽好?」 「你在哪练的功夫?」彭小丐虽未亲眼见着,但李景风竟能在这狭窄通道内突围,用的还是与自己同样施展不开的长剑,他与杨衍一般诧异,「都说英雄出少年,可这少年英雄未免也太多!你跟明兄弟丶沈姑娘都有与年纪不相符的本事。」 「天叔,你说我天分好,莫不是安慰我?」杨衍道,「差着好大一截呢!」他每次见李景风,李景风功夫都有飞跃般的进步,之前差距已经颇大,现今更是望尘莫及,相比之下更觉自己本领低微。 「我练功的地方不能透露。」李景风歉然道,「我在练功时……发生了一些事。杨兄弟,等出去有时间,我再慢慢跟你说。」 一行人再度上路,绕过一个弯,领在前头的彭小丐「咦」了一声,见着一人靠在墙壁上,浑身是血,不知死活。 「二爷?」彭小丐认得这人,却不是齐子慷是谁?不由得惊呼一声,忙抢上前去。 杨衍听彭小丐一声喊,眯着眼望去,这才看清齐子慷,也急忙上前,喊道:「二爷!」 齐子慷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勉力张开眼,见着彭小丐与杨衍两人,更是讶异,不由得打起精神。他看见杨衍,低声道:「孙……才?你……你又是谁?」彭小丐外貌变化甚大,齐子慷一时认不出。 「是我,彭天放!二爷,多年不见啦。」彭小丐道。 「怎麽……成了光头……又剃了胡子?」齐子慷笑问,「你们怎麽来了?」 「我早就来了,躲着你呢,没想害了你。」彭小丐黯然道,「都是蛮子害的!」 「孙才……」齐子慷叫道。 「二爷,我不叫孙才,我叫杨衍,是天叔的弟子。」杨衍想起这几天颇受齐子慷照顾,加上齐子概的恩情,不由得难过。 「我……你……唉……我就觉得你古怪,却没查出破绽……」齐子慷笑道,「我派王红监视你,你倒是连她也……也瞒过了。」 「二爷让王红监视我?」杨衍甚是讶异,骂道,「那臭婊子笨得要死,哪能看得住我!」 「彭大哥……这事……你们……勾结蛮子?」齐子慷问道。 彭小丐皱起眉头,沉声道:「二爷,我能替我爹丢这个脸吗?」 齐子慷点点头,显是信了,又抬起手,指着李景风与明不详两人问道:「这昆仑宫……能混进这麽多人……当真……合该……出事。你们……你们又是谁?」 「明不详,少林弟子,见过二爷。」明不详道。 「二爷……」李景风知道他是三爷的兄弟,眼看他重伤将死,甚是难过,道,「我叫李景风。」 齐子慷那本已失神的双眼猛地精光一聚,讶异道:「你……你就是慕海的儿子?」他一口气转不过来,剧烈咳嗽,彭小丐忙将他扶起顺气,谁知手刚放上他后背,就摸了一手湿漉漉的血,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你爹……老三……说过没?」齐子慷问道。 「去年除夕,我在戚风村见过三爷。」李景风黯然道,「我爹的事,他说要二爷开口才能说。」 齐子慷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跟子概说……没什麽……好瞒了。」他说完这话,不住喘息,眼看已是油尽灯枯。 杨衍忙问道:「二爷,我师父玄虚道长,还有其他掌门在哪?」 齐子慷目光涣散,神智不清,喘了许久的气才回道:「玄虚道长……仙逝了……」 杨衍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他本恨玄虚不教他武功,听说玄虚身亡,又忆起师父过去种种照顾。除了要自己放下仇恨,玄虚实是待自己不薄,杨衍不由得眼眶一红,低声道:「师父……」 「其他掌门……都……找路……出去了……」齐子慷伸手指向左边岔路方向,「那……」 这句话尚未说完,手已软软垂下。 彭小丐低声唤了几声「二爷!」,见齐子慷毫无回应,伸手探他脉搏,才知齐子慷业已断气。彭小丐与齐子慷交情虽不如其弟,但相识多年,眼看故旧身亡,不由得又是悲伤又是愤怒。这半年来他屡遭剧变,亲人好友接连身亡,不由得心神激荡,紧紧抱住齐子慷尸体,悲声道:「二爷,彭天放必然替你报仇,杀光那些蛮子!」 杨衍眼见齐子慷身亡,又听说师父过世,心情低落,想起之前竟然还想一走了之,不禁自责起来,又想:「三爷跟二爷感情这麽好,定然更难过。」 李景风站在一旁。他与齐子慷初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算不得有情谊,但齐子概待他如师如父,又如兄弟,他自然对齐子慷有亲切感,此时见他死去,也是哀痛不已。 「接着去哪?」明不详问道。 「照着二爷指的方向走。」彭小丐放下齐子慷尸体,站起身咬牙道,「不能让蛮族得逞,无论如何,都得把各位掌门救出去!」 李景风与杨衍同时「嗯」了一声。 一行人照着齐子慷指的方向前进,又见岔路,杨衍道:「又是岔路,该往哪走?」 此时前往共议堂已无意义,既不知其他掌门在哪里,明不详的方向感便也无用。更何况这通道四通八达,岔路繁多,俨然是个迷宫,几位掌门指不定还在原地打转。 彭小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明不详举起火把道:「景风你眼力好,瞧瞧墙上有没有记号。」彭小丐恍然大悟,自己既然会迷路,对方肯定也察觉这迷宫道路难走,会沿途留下记号,以免迷路。 李景风被明不详叫得亲昵,甚是不满,但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他弯下腰来,见着一个微小刻痕,似乎是用剑划上的,道:「这里有记号。」 明不详道:「往这边走。」当下领了三人往左边转去。 四人一路查找记号,一路前进。有时一个转角有两个记号,长短不一,明不详判定短的为先,长的为后,定然是绕了路,往长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后,忽听得前方有喊杀声,众人都是一惊。彭小丐方因齐子慷之死怒愤填膺,不由分说冲向前去,见十馀名刺客正与人交手,料是九大家掌门受袭,二话不说,大喝一声,举刀便杀。刺客没料着竟有援兵,发觉时哪还来得及?加之彭小丐怒气汹涌,下手狠辣,手起刀落,接连斩杀两人,随即又是一刀劈下,几乎将一名刺客劈成两半。 前方那人也击毙两名刺客,察觉有人援手,高声问道:「是谁?」 「彭天放!」彭小丐抽空回应,激战中又连杀数人。一名刺客眼看进退无路,猱身向他扑来,想拼个同归于尽,彭小丐那能让他得逞,侧身避开,一刀穿入刺客小腹,膝盖一顶,将那人顶飞出去。刚回过身来,一个刺客身躯打横飞来,遮住他视线,也分辨不出死活。彭小丐一刀劈下,将刺客斩落于地,忽听李景风高喊一声:「小心!」 尸体后方,一条人影猛地欺近,快若鬼魅,竟是绝顶高手,一剑刺向彭小丐腹部。彭小丐大吃一惊,方才那刀已使老,格档不及,危急间亟欲闪避,然而通道狭窄,「砰」的一声巨响,撞上了一旁墙壁。 「噗!」这一剑终究没有闪开,长剑贯穿彭小丐小腹,前进后出。在场无人料到如此结果,无不惊呆了。 彭小丐这才望见那双泛着凶光的冷眼,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啪!」他手中火把掉落在地。 诸葛焉大喝道:「老严,你做什麽?!」 「严非锡!!!!」杨衍目眦欲裂,挥刀就往严非锡杀去。 ※※※ 昆仑九十年四月春 「这是怎麽回事?」沈玉倾皱眉道,「好端端的,说要广积义仓,还要把巴县今年收割的稻米都运往播州?」 沈庸辞前往昆仑宫才几天,这当口估计才刚离开青城地界,沈玉倾代领掌门职事,就见着这纸古怪公文。 沈雅言皱眉道:「打从前年点苍使者死后,你爹就渐渐不让我管事,这事我也才听说,是掌门下的令。」 沈玉倾讶异道:「爹下的令?怎么爹没给我指示?」 「这我就不清楚了。」沈雅言道,「我打听了下,老四说是掌门亲自传信给他,要他建义仓百所,等盖完后再来请粮。说是十七年前黔南闹过旱灾,饿死不少百姓,你爹忧心,想在黔南囤粮避荒。盖义仓容易,花不了老四多少精神,这不,就来跟你要粮了。」 沈玉倾听了,更觉古怪。就算要盖义舱,也得一年年慢慢兴建,一下子建一百二十几间,又要把巴县的米粮送往南方。青城才多大,贵州离巴县不过几百里,真闹了饥荒,南北调动不是难事,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掌门下的令,说是不能耽搁。」沈雅言道,「这事你做主。」 沈玉倾沉默半晌,毕竟父命难违,于是道:「行吧,照办就是。」 「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沈雅言道。 沈玉倾见伯父要走,问道:「小妹最近怎样?」 「可认真了。」沈雅言道,「一品三清无上心法她用不了几个月就有基础,我瞧着再过两年,能把她老子当孙子打。」 沈玉倾笑道:「小小向来孝顺,雅爷这话忒重了。」 「你有空去看小小。你伯母天天念我,叫我管管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又说要打得赢她才嫁,三爷她又不要,这样练下去,谁娶得动?她向来听你的话,你去帮我劝劝。」 沈玉倾笑道:「大伯这意思不过就是让我走个过场,对伯母有个交代。」 「再跟你说件事。」沈雅言忽道,「过两天我要出个远门,估计得大半个月,该比掌门早些回来。」 「大伯要去哪?」沈玉倾问道。 「去湖南拜访你小姑姑。」沈雅言顿了一下,道,「许多年没见了,突然想念。我先去见姨娘,看她有什麽话捎带给六妹。」 沈玉倾点头道:「大伯替我向凤姑姑问安。」 沈雅言离去后,沈玉倾又批了会公文。沈庸辞前往昆仑宫,这段时间沈雅言甚是尽心辅佐,一扫过去不和,两人感情渐笃,沈玉倾也极为欢喜。 到了申时,沈玉倾公办已毕,闲暇无事,本想去找沈未辰,又听说她闭门练功,不好打扰。正觉无聊,下人来报,说谢公子与朱门殇求见。谢孤白是他幕僚,政事上有疑难,时常请教,朱门殇却是个孤魂野鬼的性格,虽然住在青城,白天义诊,夜宿妓院,十天里倒有九天见不着面。沈玉倾心想:「难得朱大夫会来找我。」又想,「该不是骗钱被人揭破,找我帮忙吧?」 他想着,不禁莞尔,道:「我在书房见谢先生与朱大夫。」 沈玉倾唤来轿子,回到君子阁,谢孤白与朱门殇在门口等候。他见朱门殇手里提着一壶酒,脸色凝重,心想:「莫不是被我猜中,真惹了事吧?」招呼两人入内,叙了座次。 沈玉倾笑道:「难得朱大夫有空来找我。」 朱门殇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没事干嘛来惹你,好玩吗?」说罢又道,「拿个杯子来,大点的!」 沈玉倾命人取来三个杯子,朱门殇嫌小,又换了三个较大的。沈玉倾讶异问道:「朱大夫今晚想买醉?」 朱门殇淡淡道:「不一定是我,有备无患。」 沈玉倾听他话说得古怪,望向谢孤白,谢孤白不置可否。沈玉倾摸不透他两人弄什麽把戏,心想:「谢先生与朱大夫肯定有古怪,我且见招拆招。」 朱门殇拔开酒栓,浓烈酒香冒出,沈玉倾闻出是竹叶青的味道,笑道:「竹叶青?」 朱门殇道:「你懂门道,会品。」 沈玉倾笑道:「要喝酒,怎麽不请小妹过来?」 朱门殇摇了摇头,只是倒酒。沈玉倾越觉古怪,不禁慎重起来,问道:「到底出了什麽事?」 朱门殇望了一眼谢孤白,谢孤白缓缓道:「二弟,你还想知道若善是怎麽死的吗?」 沈玉倾听他重提一年多前的旧事,不由得一惊,猛地站起身道:「当然想!」 「你与他相识不过数月,不用替他报仇。」谢孤白望着眼前酒杯道。 「我与文公子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相处虽短,交情却深,他在我面前惨死模样至今历历在目。」沈玉倾咬牙道,「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怎能不替他申冤?」 他望向谢孤白,问道:「大哥,你知道谁是凶手?」他察觉朱门殇今日行止古怪,又望向朱门殇,问道,「朱大夫,你也知道?」 朱门殇一口把酒喝乾,缓缓道:「问老谢。」 沈玉倾再度望向谢孤白。 谢孤白沉默半晌,缓缓说道:「事情要从那一年我与若善相遇说起……」 </body></html> 第95章 昆仑共议(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5章昆仑共议(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5章昆仑共议(六)</h3> 几乎与杨衍扑出同时,彭小丐一掌往严非锡胸口拍去。严非锡早已有备,举掌相迎。「啪」的一声,随即是「砰丶砰」两记撞击声,彭小丐重伤之下仓促一击,虽然劲力未足,同样受伤的严非锡功力也未全复,两人分别撞上墙壁。彭小丐撞在墙上,反弹而起,严非锡趁势将长剑从他小腹抽出,血箭向前后两方飞溅开来,像是一根红色的柳条穿过彭小丐的小腹,虚弱地晃动两下,无力垂落。 「操娘的,这狼心狗肺的混蛋!」彭小丐想着,起脚往严非锡小腹踹去。他万没想到自己一心救人,却换到对方无情偷袭。是自己太天真?明知道这些人里有严非锡跟徐放歌这两个仇家,却相信大敌当前,大家能够尽弃前嫌,共抗外族。还是自己太冲动?因为二爷的死受到震动,热血上头,忘记了救援的人当中有自己的仇敌? 这一脚几是彭小丐濒死一击,威胁原比杀来的杨衍更大,严非锡正要闪避,但方才一掌让他内息震动不已,只得举左臂格挡。「砰」的一声,被这一脚连同手臂踹入心窝,严非锡只觉胸口气血翻腾,手臂剧痛不已,同时右手举剑,格住杨衍劈来一刀。 杨衍武功低微,他只需随手一格便能压过杨衍。想那杨衍若不是灭门种,随手一剑也就杀了。刀剑相格,严非锡只觉着手沉重,他本拟举左掌将杨衍击倒,但彭小丐那一脚力道太过雄浑,手臂虽未骨折,竟酸软得举不起来。他连忙飞起一脚踢中杨衍小腹,将杨衍踢飞出去。 若是常人,这一脚已足以让其跪地呕吐,一两个时辰站不起身来,便是躺在地上半天也不足为奇,但杨衍却恍若无觉,飞快爬起,又一次冲向严非锡。 严非锡左手兀自动弹不得,他此刻就怕多生枝节,心说即便对方是灭门种也非伤不可,当即长剑递出,反客为主。他剑法何等精妙,杨衍在这幽暗通道中视力受限,待察觉时,那一剑已要刺进胸口。 猛地,杨衍腰上一紧,不知什麽人将他拦腰抱住,随即一股大力将他向后扯飞开去。另一条人影同时从他身旁掠过,于间不容发之际接下严非锡杀招。 就在这一瞬间,明不详与李景风同时出手。明不详甩出不思议,缠住杨衍腰肢将他拉回,李景风抢上前,接了严非锡杀招。 严非锡长剑与李景风初衷交格,严非锡手腕一抖,剑尖爆出朵朵剑花,这招「东峰朝阳」是华山「三锋名式」之一,剑光顿时罩住李景风上半身。李景风怒眉嗔目,初衷抖动,一串紧密碰撞声响起,竟斗得不相上下。 严非锡大惊,料自己即便重伤,以这少年功力怎可能抵挡得住「东峰朝阳」?他猛地抽身而退,转身就逃,李景风待要追上,又担心杨衍与彭小丐,只得停步。 只见严非锡转入左边一个岔路,眨眼不见踪影。杨衍被明不详救回,不住怒吼:「放开我!放开我!」 明不详低声道:「先看彭前辈伤势。」 杨衍如梦初醒,转头望向彭小丐。只见彭小丐靠在墙上,手捂小腹,已然支持不住,像是一摊砸在墙上的烂泥,缓缓顺墙滑下。 杨衍大叫一声,扑上前去,伸手替彭小丐捂着伤口,口中不住叫唤:「天叔!天叔!你别慌,我带你出去!很快就能出去了!我们去找大夫!你别慌,别慌!没事,没事!……」他让彭小丐别慌,其实他自己比谁都慌。 又见彭小丐后背血流不止,杨衍连忙脱下衣服替他包扎。明不详走了过来,从杨衍手中接过衣服,扯开彭小丐外衣察看伤口,沉默半晌。李景风站在两人身后,瞧得分明,脸色铁青。 杨衍见明不详拿着衣服,始终没有动作,急道:「快替天叔包扎啊!快啊!」语中已带哭腔。又见那血不停流出,杨衍哭喊道:「别流了,快停下来!停下来!不要再流了,停啊!」 彭小丐不住喘息呻吟,严非锡这一剑洞穿他小腹,抽出时又割裂伤口,将他肠子绞作几节,更把胰脏切个稀烂。这疼痛剧烈,却一时断不了气。 没救了,就算能出去,这伤势也必死无疑,只是让彭小丐多受些罪罢了,明不详很清楚。 杨衍见明不详仍是不动,恍惚间明白了什麽,却又不愿相信,怒喝道:「给我!」说着一把推开明不详,将他手上衣服抢过。 「我们去找朱大夫,现在就去!」李景风大声说着,「快替前辈包扎伤口!」他语气惶急,声音却是坚定。他在说件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的事,但他似乎就决定要去干这件不可能的事。 「对,找朱大夫!」杨衍哭喊道,「天叔你撑着!没事的,朱大夫很厉害,朱大夫能把死人救活!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麽办?我怎麽办?!」他一边哭,一边将衣服绕在彭小丐腰间。明不详拨开他的手,接手替彭小丐包扎。 这是一件没意义的事,明不详明白。他看过太多无意义的事,看过许多人干许多无意义的事,这件事就跟那些事一样,徒劳无功。 那是贪嗔痴毒,是执着。明不详并没有嘲笑他们,他只是「明白」,正如他明白那些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一样。 为什麽要做这些事,是明不详的「不明白」。 他无喜,无悲,无怒,无怨,但他不是佛。他知道自己不是佛。尤其此刻,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无意义的事,并不是出于「有所为」的无意义。他会配合着别人做些自己知道无意义的事,但替彭小丐包扎却不是为了什麽原因——这是「无所为」的无意义。 但他仍是做了,为什麽? 杨衍与李景风到底与他以往见过的那些人有什麽不同?他们真是他的宿命,他的佛缘?还是说,他是他们的魔障丶考验? 又或者反之亦然?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停止了思考,专注为彭小丐包扎,神情异常虔诚。 「彭前辈,我带你出去!」李景风道。他果真就要背起彭小丐。他不是安慰杨衍而已,他真的要去做,即便他明知道这不可能办到,他还是要做。 「他没救了。」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不忍与怜悯,是这群人当中唯一的女人,衡山掌门李玄燹。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杨衍狂喊着,声音顺着通道远远传了开去。 「你会引来蛮族刺客。」那是觉空威严的嗓音。李景风见过觉空,即便此刻再见他,他是如此狼狈,却仍是那样威严不可侵犯。 「就是为了你们这群杂碎!狗种!闭嘴!」杨衍怒不可遏,挥刀往觉空身上砍去,诸葛焉连忙拦阻。他武功高出杨衍太多,只一伸手就抓住杨衍手臂,「做什麽,觉空首座是你能冒犯的吗?」他不想伤了杨衍,一把将他推开。 李景风见诸葛焉动手,正要出手,又见他没有伤害杨衍的意思,便也不动,只道:「杨兄弟,别耽搁了,我们走!」 他弯下腰,要扶起彭小丐,彭小丐忽地呻吟一声,道:「别……呃!……」 所有脏器受损中,胰脏破裂的疼痛最为剧烈,彭小丐连话都说不清了。 杨衍听彭小丐开口,忙扔下诸葛焉不管,奔到彭小丐身旁,抓住他手臂道:「天叔,别说话!我们出去再说!」 彭小丐脸色苍白,失血过多让他内力已近枯竭,这曾经号令江西的一代豪雄毕竟已是六旬老人。杨衍这一拉扯,他忍不住唉叫一声,吓得杨衍连忙放手。 彭小丐勉力举起手,他已经没法将刀举起,只能轻轻推到杨衍面前,低声道:「这把……野火……你……拿着……防身……」 杨衍哭道:「天叔你说什麽……你自个留着防身!」 「我……死……威儿……安全了……呃……啊!……」彭小丐说一句,呻吟一句,内力随着血液渐渐流失,腹部传来的剧痛愈发强烈,「你别杀……严……徐……照顾……威儿。」 他唯一不放心的只有杨衍与威儿。只要他们平安就好,什麽仇什麽恨都没有这重要。他看见杨衍愧疚痛苦的神色,他想伸手摸摸杨衍的头发,告诉他:「傻孩子,不是你的错。别怪自己……这世道,从来就不是你能抗衡的。」 他忽地剧烈一颤,全身抽搐,这症状杨衍最是明白,那是疼痛太过强烈引发的痉挛。杨衍紧紧抱住彭小丐,哭道:「天叔,撑下去!」 李景风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彭小丐心口,用内力替他镇压疼痛。过了会,彭小丐总算止住抽搐,张开眼看见李景风,指了指李景风手上的剑,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李景风与杨衍都是一愣。 杨衍像是明白,却又不明白,颤抖着声音问:「天叔……你……」 诸葛焉走上前来,想要帮忙,杨衍见他走近,怒喝道:「滚开,滚开!」 「别让彭大侠死前受太多苦。」李玄燹道,「你下不了手,让诸葛掌门来。」 「下你娘!杀你全家,杀你全家!」杨衍站起身来,一把将诸葛焉推开。诸葛焉见他势恶,只得退开。 「杨兄弟……」李景风握紧手上初衷,也站起身来,望着蜷缩在地上呻吟的彭小丐,握剑的手禁不住颤抖。 彭小丐死死盯着他,目光中隐含鼓励之色,默默点头。 「天叔……不!」杨衍哭着哀求,「别这样,我求你!……」 彭小丐苍白着脸哼了一声,又要抽搐起来,只是不错眼地看着李景风手上的剑。李景风一咬牙,向前踏出一步,初衷便要刺出。 忽地,一只手握住他手腕。他回头望去,见是明不详,不由得愣住。 「啊啊啊啊啊!!」与此同时,杨衍仰天长啸,抓起彭小丐那把「野火」,黑色的刀光尚未亮起便已熄灭,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没有大量鲜血涌出,因为血已经快要流尽了。彭小丐的脖子上裂开一道口子,似在咧着嘴笑,仅剩的血自那处缓缓渗出,替他织起了一条鲜红的围巾。 「嘻……」 真的有人在笑? 李景风听到这笑声,倏然一惊。 那是杨衍的声音。 李景风猛然扭头望去,就见到诸葛焉和李玄燹,连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觉空脸上也有了震动的神情。 杨衍咧开嘴,笑着,一双红眼却淌下两行血泪。 「我真他娘的是个白痴……」杨衍笑道,「我竟然他娘的还想救你们这群狗杂碎!」 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与彭小丐一心救人,却换来对方不由分说地偷袭,换到了彭小丐死得如此憋屈。他难得对九大家发起的这一点点善念,转眼就迎来了最大的报应。 「这该死的世道,这该死的九大家……每条狗都该死,每条狗都操娘的该死一万遍……」 杨衍喃喃说着,提着刀,往严非锡离去的方向走去。 像是一场闹剧,他们怀着满腔热血来救人,却只杀了几名蛮族刺客,就让彭小丐惨死在严非锡剑下,像是特地来送死一般。 他甚至没与另三名掌门打过招呼。 少林丶衡山丶点苍,三位当今最有权势的当权者,眼看着这场闹剧不发一语。或者,他们也不知该说点什麽。 李景风望了一眼明不详,道:「你带三位掌门出去。」又转头指着明不详对诸葛焉三人道,「你们小心点,他不是好人。」 明不详没问,他知道李景风要去干嘛。诸葛焉问了:「你要去哪?」 「去杀严非锡。」李景风回答得果决,提剑就走,没有回头,快步跟上杨衍,留下一脸错愕的诸葛焉。 「我认得路,我带你们离开。」明不详道。他走向觉空,双手合十,恭敬行礼道:「弟子明不详,见过觉空首座。」 觉空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会来此?那两个又是何人?」 「那两人,红眼的叫杨衍,是华山的灭门种。」明不详态度甚是恭敬,「另一个叫李景风。」 诸葛焉吃了一惊:「他就是李景风?」 ※※※ 「那一年,我到了天水,为了找《陇舆山记》下册,与若善相遇。」谢孤白说着,把他当年与文若善相遇的事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山记》被禁,是因崆峒希望能开商路,同时不希望蛮族密道的事被传开来,还有那些早就经由密道来到关内的蛮族奸细。」谢孤白说道,「但行刺若善的刺客不是蛮族,蛮族不会蠢到在胸口刺上刺青来当奸细。」 「在悬崖边,那刺客为了求饶,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他说他来自青城。」 谢孤白缓缓说完,沈玉倾瞳孔顿时收缩,讶异道:「蛮族的奸细就在青城?是他杀了若善?」 谢孤白点点头。沈玉倾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如果只是青城一个寻常人,谢孤白不至于这样遮遮掩掩,欲语还休。这名奸细定然是个极重要的人物,以致于大哥在说起这事时如此慎重,甚至连对自己也吞吞吐吐。 到底是谁?谁有这个分量?傅狼烟?不可能!傅老效忠青城三代,以他年纪也不可能是二十几年前从关外进来的。还有谁?二十几年前从关外进入,却又来路不明的……或许还伪造过身份? 沈玉倾决定不再想这些,因为范围太大了,他决心听谢孤白继续说下去。 「因为知道敌人在青城,若善才与我交换身份。」谢孤白道,「我怕有人对他下手,千方百计延请朱大夫同行。」 「屁用!」朱门殇喝了口闷酒,道,「我他娘的隔了好久才知道若善是怎样中毒的……操!操!」 他一边骂着,一边拍打着桌面,连骂了几句,却不知道是骂自己无能还是骂凶手残忍。 「凶手到底是谁?」沈玉倾问道。 谢孤白为自己斟了酒,又为沈玉倾斟满,却不喝酒,只是看着眼前酒杯,过了好一会,才道: 「令尊,沈庸辞。」 他说完,仍是看着自己眼前的酒杯,丝毫没有举杯的意思。 沈玉倾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起先还不能理解谢孤白的意思,继而他感觉自己的胃也收缩了一下,然后是剧烈的心跳,一波又一波的寒颤。 「大……哥?」沈玉倾问,「你说什麽?」 他算是非常冷静了,在对方指责自己父亲杀了自己好友,又勾结蛮族时,没有几个人能不站起来破口大骂,但他还是极力保持着冷静与仪态。 「我爹是青城掌门……没……没道理……他可是九大家掌门,怎可能是蛮族内奸?」虽然如此,他仍压抑不住口中的酸涩。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发抖,手脚也在发抖。 「内奸不一定是蛮族派来的。」谢孤白道,「内奸,也可能是与蛮族勾结。」 「这有什麽好处?!」沈玉倾终于压抑不住,大声道,「九大家掌门不够权倾一时吗?就算青城势弱,那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爹还能跟蛮族换到什麽?」 「我不知道,但我确定是他。我在青城这两年,始终在观察他。作为儿子的首席谋士,又是结拜兄弟,沈掌门对我……未免太冷淡了。」相较于沈玉倾的不安,谢孤白的语气格外冷静,「他在提防我。」 沈玉倾竟无法反驳。他早看出父亲不喜欢大哥,而且几乎是先入为主地不喜欢,这两年来,父亲与自己这名首席谋士兼结拜兄弟鲜少往来,这不是父亲一向温和的作风。他本以为父亲也与小妹一般,对这名来路不明的书生有所提防,但小妹早已放下对谢孤白的戒心,父亲却像是从未想过要深入了解这名谋士似的。 他怎能放任一个自己不相信的谋士在自己儿子身边将近两年,直到最近才开始质疑? 「若善是怎麽死的?」沈玉倾道,「我爹不会用毒。」 「也许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谢孤白终于喝下杯中酒,望向朱门殇。 朱门殇从怀中取出一个杯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前往唐门时船上所用的茶杯,是若善房里的。」朱门殇道,「老谢换上自己的茶杯,布置成怒极砸杯的模样,瞒过船上凶手,把若善的茶杯带回给我查验。里头有药,我验过了。」 「还记得回程时若善说他晕船吗?你派人送了清粥给他,他却没吃。他一直很小心,这一趟唐门行,我们吃什麽他就吃什麽,没有一样不同,可他还是着了道。」 沈玉倾记得,恍如昨日般记得清清楚楚。 「急药味道必然浓烈,世上没有真正无色无味见血封喉的毒药,没那麽好的东西。但缓药发作不会这麽急。」朱门殇道,「这也是当时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却原来,药在饭菜里。」 沈玉倾一愣:「可我们吃的东西都一样啊。」 「饭菜被下了药,这药无毒,若善喝的水里也下了药,也无毒。可水中的药加上饭菜里的药,就成了毒,他就这样中毒了。」朱门殇道,「若善不肯吃你单独送去的饭,他怕被人下毒。但他不舒服,饿了就喝水,喝得越多,中毒越深。那天他没吃饭,把一大壶水喝乾了,等到发作时,早已无药可救。」 「他中的不是急毒,是缓毒,他那几天不是晕船,是中毒,是我大意!」朱门殇咬牙,重重在桌上捶了一拳。 「只有在船上的人才有机会下毒。」谢孤白说,「凶手一定是青城的人,就在那艘船上。」 「是谁?」沈玉倾问,「到底是谁?」 「我原先也不确定,若善死后大半年,我都在不动声色地调查当时船上的人。」谢孤白道,「张青,他最可疑。我们去武当时他也同行。」 张青是青城的侍卫之一,年纪甚轻,才二十来岁,长相清秀,常常被指派接待外宾,诸葛然因使者被刺一案来青城时,正是他负责接待。沈玉倾前往唐门与武当时他也随行,但不是重要人物,是以并未引人注意。 然而沈玉倾能叫出青城所有守卫和丫鬟的名字,自然记得这名侍卫。 「大哥怎麽知道是他?」沈玉倾问。 「我找了白大元,往唐门时,他是侍卫总领,船上所有事他都一清二楚。我在青城受到监视,不敢去拜访他,怕打草惊蛇,等了很久才等到机会。去武当路上,他被方敬酒所伤,那时二弟你被严非锡抓走,在出发救你前,我去见过白大元。」 「我问他,当时回程船上是不是张青负责若善的饮水,他脸上立刻露出惊慌神色,想来他也猜到几分。我对他说,如果你怀疑张青,张青也可能怀疑你发现他了,定会想办法杀你,现在正是对你下手的好时机。如果你没事,须作证帮我揭发张青,假若张青要害你,你死前就咬断一截舌头,我就知道没猜错,可以禀告公子这件事了。」 「我说他能好,他却死了。」朱门殇道,「老谢在出发救你前就跟我讲了这件事,白大元死后我才去验尸。」 沈玉倾想起白大元死前确实咬下自己一截舌头,他当时还觉古怪,问过朱门殇,朱门殇推说是白大元太过疼痛而咬断的。 「抓住张青拷问,就知道是不是真的。」朱门殇道。 「父亲……为什麽要害若善?」沈玉倾几乎信了,但仍有许多疑问。 「他不喜欢我的提议,他不希望衡山当上盟主,他甚至希望点苍能问罪青城,让自己有个理由能倒向点苍,打破规矩。诸葛然说了,杀福居馆掌柜的杀手不是他派的,那是谁派的?雅爷?不,雅爷没理由把乌金玄铁这麽大的证据送去当凶器,这件事不是雅爷乾的。还有谁能从雅爷府中偷出乌金玄铁?小小丶雅夫人?还是楚夫人?」 「向夜榜买命杀点苍使者,灭口福居馆,偷走雅爷玄铁的人,都是沈掌门。这一着能让青城有理由倒向点苍,能从雅爷手上夺回实权,他还能随时倒戈向衡山。他会处在一个最有利的位置,挑拨衡山与点苍两大派,让他们起冲突,从两派争夺他的过程中得到利益,所以有了这场暗杀。但我与若善来了,让你主动帮助衡山,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他怀疑我看破了他的算计,所以要杀我。」 「他是青城掌门,他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沈玉倾道,「他演戏给谁看?」 「给天下人看。」谢孤白道,「他是恪守中道的沈庸辞,他要证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被迫的,别人才不会怀疑他。这几年他疏通浣江河道,囤粮播州,造船备箭,是要与点苍联手攻打衡山,或者帮衡山攻打点苍。他希望这两家开战,趁机扩大青城地盘。」 沈玉倾霍然起身,大声道:「大哥,当初你来见我,说『天下大乱,乱起青城』,原来是这个意思?你若觉得青城有危险,为什麽带着若善来见我?那日你去福居馆,是早就知情,还是巧合?」 「我去福居馆确实不是巧合,是为了你。从一开始,我与若善就是为你而来。为了找你,明知青城有蛮族奸细,仍冒险前来,利用福居馆的刺客与你结交,都是有预谋的。」 所以一切都是算计好的?沈玉倾不由得想起了沈庸辞对他说过的话。 ——「他没把李景风当兄弟,就可能也不把你当兄弟。」 「你们找我做什麽?」沈玉倾问,「为了抓出我爹这个奸细?」 「我答应若善,三年之内,天下大乱,五年之内,天下太平。今年已经是第三年,大乱将起。」谢孤白道。 沈玉倾简直要昏头了:「大哥,我们说好的,要让天下太平!」 「我阻止不了,谁也阻止不了。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也不是诸葛焉一时兴起。大乱的开端早在九十多年前那场昆论共议就已埋下,九大家没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在享受和平,他们只是在养精蓄锐,准备一统天下。诸葛焉点起了那把火,但他不点,早晚有人会点。春秋诸侯百年和平,终究有第一战开始,最后由秦终结,早晚而已。诸葛然就是看破了这点,所以选在点苍最强大的时候发难,谋求共主之位。」 「这届昆仑共议,唯一避战的方法只有点苍当上盟主。此后规矩会改,但不会立刻开战,点苍会鲸吞蚕食,逐渐削弱九大家,除此之外,任何结果都无法避免开战的结局。因为现在是对点苍最好的局面,有丐帮协助,又有跟崆峒的交情,只要西边五家联合,衡山与少林必然支撑不住。事实上,诸葛然早在广西布置好人马,他只是还想着先用威逼的手段取得盟主之位,尽量不战而一统九大家罢了。」 谢孤白知道,也或许他不知道,诸葛然之所以急于发难,是考虑到世子诸葛听冠。他对这名世子毫无信心,点苍若不能在自己兄弟尚在时夺得九大家共主之位,诸葛听冠的继任将是点苍衰落的开始。 沈玉倾自然不知此节,他此刻只想,所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促成天下大乱? 他又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人心术不正,你要当心。」 但谁又是心术正的那个人?爹吗?此时此刻,以他的聪明才智尚且不能分辨这些。太多了,太多的事情,太过混乱,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如果天下要乱,那我们这两年奔波唐门武当,与衡山结交又是为什麽?为了让天下大乱?」沈玉倾道,「大哥,你真当我是兄弟?还是利用我来让天下大乱?这对你又有什麽好处?」 「为了扎实你的基础,增加你的筹码。」谢孤白道,「我希望你是平定大乱的那个人。」 沈玉倾吃了一惊,今天这场对话里让他吃惊的事已经太多。所以大哥与自己结交,是为了建良平之功,是为了从龙而起?为此甚至不惜陷天下于不义? 他望向朱门殇,想探询朱门殇的想法。难道朱大夫与自己结交也是别有用心? 朱门殇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般,淡淡道:「我留在青城就是为了讲这件事,也是替若善……我不说报仇,九大家掌门杀人,谁敢报仇?只是讨个公道而已。讨不着也没什麽奇怪的,这世上本来就没啥公道可言。」 他道:「那是你爹,你就算什麽都不做,我也不会怪你。你顾好小妹,别让她受委屈。要是景风那笨蛋能平安回到青城,我也就没什麽好放不下的了。」 这个游方郎中到底是真看得开,还是假作潇洒?沈玉倾心乱如麻,听不出来,只得望向谢孤白,道:「你想做张良丶陈平,所以找上我,让我促成天下大乱,想让我当高祖,建立你的功业?」 谢孤白摇摇头,打了个比方:「一间房子关着九个人,九个人都出不去,也没有人能进来,这九个人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吃了彼此。只要有一个开始吃人,剩下的八个也会开始吃,直到剩下最后一人。点苍已经开始吃人,其他人不会停下。」 「吃人,或者被吃,这里头,我希望你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因为你能做他们做不到的事,你比九大家所有继承人都好,这是我跟若善游历三年得出的结论。我们希望你赢。你必须赢,而且要在五年之内赢。」 「我去过关外,我见过现在的蛮族。他们分裂成五个部落,我推估最快二十年内,他们必将一统,然后挥兵入关。一分为九的中原没有能力对抗萨教,诸葛然筹划的霸业在一统前就会被蛮族击破。」 「二弟,你若真想为天下做点什麽。」谢孤白说,「那就在你爹回来之前,夺下青城的交椅。」 这话显然在朱门殇意料之外,因为连他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望向谢孤白。 沈玉倾紧咬着牙,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眼前这人,相信他这位「大哥」。 他再次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番话…… ※※※ 严非锡窝在一处转角不住喘息,彭小丐那一掌一脚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他努力调匀呼吸,在黑暗中摸索出路,还得提防着蛮族的刺客。 他不知道彭小丐怎麽来的,他为自己的当机立断感到骄傲。即便彭小丐是来救他的,他派人灭了彭小丐一家的事也不可能被轻轻揭过,如果不施偷袭,现在的他绝非彭小丐的对手。 即便彭小丐对自己没有杀意,事后他必然也得将彭豪威还给彭小丐,甚至还得让彭小丐一条生路,或者让昆仑共议仲裁这件事。欠了这恩情,无论诸葛焉还是李玄燹当上盟主,最后的仲裁结果都未必对自己和徐放歌有利。如果诸葛焉一时犯蠢,让彭小丐重回江西,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厌恶诸葛焉,厌恶他对自己的轻慢。虽然诸葛焉轻慢的不只是他,而是除齐子慷之外所有掌门。那家伙,脖子以上只长着一张英武的脸,剩下就没了。 为了华山,他可以隐忍。华山要吃饱,不只要夺回与少林有争议的孤坟地,他还想要鄂西,掌握长江水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有川北,属于青城与唐门的一块。掌握了汉江丶长江两条水路,华山才算是「饱了」。 他知道诸葛听冠,点苍的愚蠢在于立长,自己的儿子,就算是最糟糕的严烜城也远比诸葛听冠有能力。忍上十年二十年,厚植了实力,下一代,等到诸葛焉死后,等到诸葛然死后,点苍不会再有优势,而那时华山已经「长肥」了。 那就是华山的机会。 上一代没有留给他的基础,他要为下一代打下。 剧痛的左臂依然无法抬起,胸口的内伤隐隐发作,严非锡调匀了呼吸。这迷宫早已让他不辨东西,他抓了一个方向一直向前走去,沿途刻下记号,就算会被追踪也没办法了。 他遇到了两次蛮族埋伏,都顺利击退,然后他发现了墙壁上的刻痕。他估计那是彭小丐一行人进入时留下的记号,他决定沿着这记号走。 「能找到出路。」他心想,「无论华山,还是自己。」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团火光。 是埋伏?他想也不想,一剑刺出。 ※※※ 杨衍提着火把,疯了似的到处走,李景风静静跟在后头。 两人走了许久,李景风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杨衍兜了圈子,李景风才提醒一句:「杨兄弟,这条路我们走过了,往右转。」 杨衍停下脚步,几条人影忽地从左侧扑出,杨衍挥刀与几名蛮族刺客缠斗起来。李景风抢上,几招之间就将三名刺客击杀。杨衍转身就走,李景风见他仍未回神,怕他遇险,从后将他一把抱住,大声喊道:「杨兄弟!」 「放开我!」杨衍奋力挣扎,李景风双手却如铁箍一般,怎样也挣不开。 李景风大声道:「你要报仇,就先冷静!冷静,我们一起报仇!」 听了这话,杨衍终于不再挣扎,李景风怕他莽撞,仍是紧紧抱着他不放。 过了好一会,李景风才放开手,说道:「这路我比你熟,跟我来。」杨衍没回话,只是低着头,默默跟在李景风身后。 李景风提着火把在前头引路,循着之前刻过的痕迹走。在这迷宫里面,要找到严非锡并非易事,但总有一事是肯定的,那就是严非锡想出去就得往出口走,不然就得被困死在这。李景风打算到出口处埋伏,那里能等到严非锡,现在最重要的,是比严非锡更早赶到那。 两人走了一阵,还没找着能通往出口的通路,他就见着转角处细微的火光。即便是在这暗无天日的通道里,他的目力依然能发挥作用。李景风停下脚步开始沉思,他确定那不是蛮族的刺客,刺客不会这麽明显的走动。此时自己若是直接迎上,亮光会暴露行踪,但没有光亮,杨衍就见不着路。 那亮光似乎有渐渐明亮的趋势,李景风知道杨衍还看不见,这地道对他太不利。这样也好,这样杨衍才不会冲动。 杨衍只是低着头,见李景风不走,伸手拉住他衣角,紧紧拽着,像是在催促他。 「跟着这火光。」李景风道,「跟紧了。」 杨衍点点头。像是知道李景风发现了什麽,这才抬起头来。他眼尾撕裂,那双血目在火把照映下更加可怖。 「是萨神。」李景风终于想起了他初见杨衍时为何对那双眼别有种熟悉的感觉,再思及杨衍的现状,不由得又心疼起来,想起彭小丐的死,更是怒火填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非常长,非常深的一口气。 「跟我来!」李景风掷出手中火把,火把如流星般向前直飞出去。 李景风跟着火把冲出,杨衍跟在他身后。李景风脚步比杨衍快上许多,杨衍跟不上。他看不清李景风,但他能看清被扔到前头的火把发出的亮光。 杨衍便奔着火焰而去。 ※※※ 严非锡这一剑刺了个空,只见着飞来的火把,不见任何人。 下一瞬,他见到了李景风,还有初衷的剑光。 龙城九令,一骑跃长风! 严非锡一剑走空,但他终究是顶尖高手,立刻回剑迎击。再一次,剑光在地道中不住闪动,伴着绵密的交击声。 严非锡意外于这年轻人剑法如此凌厉,但他依然无惧。再怎样他都是一派之主。 虽然招式走老,但就在剑势将尽未尽之时,华山「三锋名式」当中的一招「北秀云台」依然突破了李景风剑网,长剑刺进李景风肩头。虽然这一剑已是强弩之末,仍足以刺穿李景风肩膀。 然而令严非锡惊骇的事发生了,这一剑竟卡在李景风肩头,无法刺穿。 「混元真炁?!」 严非锡大吃一惊。以他功力,即便齐三爷亲至,他也有把握洞穿敌手,但他内伤颇重,加上这一剑剑势早已走尽,更没料到李景风竟会崆峒的镇派神功,一时只觉错愕。 此时,杨衍已至。就在严非锡长剑被李景风肩膀卡住的瞬间,杨衍从李景风身后跃出。 「我操你娘的严狗贼!」杨衍圆睁怒目。他根本不清楚前方发生何事,他只是跟在李景风身后,然后就看见了严非锡。 「为天叔偿命来!」 愤怒,悔恨,疯狂。杨衍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悲愤,所有的怒火,全压在劈向严非锡肩头的这一刀上。 严非锡猛一抬头,就看到一双通红的血眼。那眼中盛满了最浓的恨,最痛的悔,最癫狂的杀意,如漫天血海,向他倾倒而来。 </body></html> 第96章 昆仑共议(终)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6章昆仑共议(终)</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6章昆仑共议(终)</h3> 严非锡发现自己即将被这滔天血海淹没,他有过一瞬间弃剑而逃的念想,这或许是他眼下最好的保命方式。 但他不能,他放不下伤人的利器。伤人是他自保的法则,是他的信念。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这是九大家中相对弱小的华山九十年不变的宗旨。他宣告着一件事——若谁以为华山弱小,定然迎来最凶猛的反噬。 他手上是把宝剑,是柄利器,他是九大家掌门,而这少年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更没有如三爷那汪洋般的深厚内力,无论身份武功,自己都远在对手之上,这小子甚至不配让自己兵器脱手。 严非锡使尽所有力气,拔出了被李景风肩头肌肉卡住的长剑。 谁也不能欺凌华山。 我就是华山! 严非锡横剑一挡,就在杨衍那刀即将劈中他肩膀的瞬间,架住了这一刀。 不过是两个贱民,他想着,奋力举剑上迎。 可他错了。 他不仅低估了彭小丐那一掌一脚给他造成的内伤,更低估了这一刀的力量。这一刀里藏着的不只是杨衍微薄的功力,更是他这五年间积累下来的愤怒丶不甘丶怨恨与疯狂,蕴含着他对九大家的怒吼与咆哮。 这力量太强,即便严非锡功力高深,也无法抵御。他先是觉得手腕一软,手肘和剑一同被压下。当他侧头时,已慢了一步,他感觉面上一热,这一刀给他的触感并不是刀锋的冰冷,而是怒火的狂炽。剧痛传来前,严非锡感觉到肩膀处自己长剑嵌入肉中的触感,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杨衍的愤怒是如此巨大,这一瞬间,严非锡觉得自己就要死了。这是他短时间内第二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但与共议堂的坍塌不同。那场坍塌来得太突然,早在他醒觉之前就已摔入地底,恐惧并没有机会蔓延,他在感受到危险的同时,危险已经远去。 而眼下,他是真真实实在感受死亡,感受这即将把他劈成两段的一刀。 「咚」的一声,严非锡双膝跪地。 他跪下了,在这将死之刻,堂堂九大家的掌门做出了比弃剑更不堪的举动。 不知是因为将死的恐惧让他双膝一软,抑或着是杨衍这一刀力道太过雄沉,让伤疲交加的他承受不住。又或者这其实是严非锡避无可避之下的应敌妙招,他就这样跪在了杨衍面前。 这一跪使得已砍入他肩膀的一刀缓了刀势,甬道狭窄,杨衍视线在暗处受限,没拿捏住方寸,刀尖刮过墙壁,留下细长刀痕。只这些微阻滞,严非锡趁机着地一滚,竟让他避开了这本绝无可能避开的一刀。 「砰」的一声,严非锡重重撞在另一侧墙壁上。杨衍刀势未尽,劈在地上,火星四溅,他被这股大力带得身子往前倾倒。李景风不让严非锡有逃脱机会,挺剑直进,严非锡坐在地上,狼狈挥剑抵挡。杨衍左肘往严非锡面门砸去,严非锡左手无力举起,用剑柄去格,杨衍猛地缩肘开拳,肘击变作挂槌,重重打在严非锡脸上。 这是百代神拳当中的一招,变化虽巧,若是平时也绝难得手,但此时严非锡却被这拳打得鼻血长流,眼冒金星,右手持剑狂挥护身,不住挪动身体后退。 要是左手能动……严非锡心想,哪能让这两名后辈这样羞辱我?他极力抬动左手,却始终用不上劲。 杨衍一拳得手,随即一刀劈下。严非锡待他靠近,全力一脚踹中杨衍小腿。杨衍向前扑倒,压在严非锡身上,他对疼痛恍若无觉,仰身举刀,又往严非锡身上戳去,严非锡翻身避开,那刀便戳在地上。李景风早在一旁准备,怕严非锡趁乱逃脱,一剑往他大腿刺去,严非锡连忙格挡,仓促起身,杨衍又已挥刀抢至。严非锡剑法毕竟精妙,回剑格住下压,杨衍刀势受阻,左拳连挥,在严非锡脸上连环痛殴了三拳,打得严非锡眼角口鼻全是血。 「我操你娘!」被逼得怒极的严非锡口出秽言,瘫痪的左手猛然举起,「啪」的一声响,重重打在杨衍脸上。杨衍却无所觉,野火翻转,压住严非锡长剑,向前一推,就要将严非锡开膛剖肚。严非锡竖剑抵挡,眼前一花,李景风已挺剑来袭。 严非锡知道李景风远比杨衍难缠,脚往杨衍足下一伸,杨衍杀得眼红,加上功夫本就远远不及严非锡,被他绊倒在地。严非锡一面与李景风过招一面后退,气喘吁吁,满面是血,体力早已不支,「噗」的一下,胸口被划过一剑,踉跄而退。 怎会如此狼狈?他心想。自己怎会落到如此境地,被两个无名小子逼得险象环生? 我是九大家掌门,华山掌门!是永屹不倒的华山! 强忍疼痛,严非锡长啸一声,奋起馀力,举剑过顶。这是他博命逃生的最后一击,把仅存的功力全聚集此招之中,一剑全无花巧,只求迅猛。 李景风见他肩动,一道电光曲折劈来,即便以他过人的眼力看来,这一剑也是迅疾无伦,避无可避,连忙力贯右臂,举起初衷格挡。双剑交错,尖锐刺耳的金属擦刮声在空荡荡的甬道中不住回响,李景风被震得手臂一麻,向后退了一步。 严非锡好不容易逼出空隙,转身就逃。「狗贼!」杨衍喊道,与李景风同时追上。 李景风刚追出两步,严非锡已转过拐角,他担心杨衍,不敢放他独自一人,回头看去,杨衍正抢上来,怒道:「别让狗贼跑了!」 李景风道:「别急,我们去出口,他跑不了!」 杨衍咬牙切齿,又向前走了几步,李景风见他左脚踏得歪歪斜斜,显然受伤。 又听杨衍抱怨道:「我这脚怎麽回事?没力气!」李景风忙将杨衍唤住,上前观看,不由得大吃一惊,道:「杨兄弟,你……你不疼吗?」 原来严非锡方才一脚踹在杨衍小腿上,竟将他膝关节踹得脱臼。杨衍恍若无觉,只道:「快追!」 李景风急道:「你先坐下!」 杨衍哪里甘心,李景风只得将他压住,替他接好关节。身边没有树枝可用,李景风只得取了杨衍刀鞘,帮他固定,杨衍却道:「别!绑住了行动不便,杀不了那狗贼!」 李景风道:「我会帮你!」 杨衍摇头道:「我没事!」说完站起身来。李景风劝他不住,只得陪他去找严非锡,走出数步又想起一事,问道:「杨兄弟,你丹毒下次发作是几时?」 「早发作了,还没过去呢。」杨衍走着,刚接上的关节竟好似没有丝毫影响他的行动。 李景风不禁愕然,难道此刻杨衍正忍受着火焚的痛苦? 「不痛。」杨衍道,「一点也不痛!」 ※※※ 明不详领着诸葛焉丶李玄燹与觉空三人在密道中穿行,沿着来时记号走。他们速度远比搜寻严非锡的李景风和杨衍两人更快,没走多久就到了李景风之前所言蛮族储备粮食饮水的地方。那是一处极为宽广的大厅,明不详点了周围油灯,见着几个大缸,储着水粮。 诸葛焉见有饮水,大喜过望。他疲了一天,正自口乾舌燥,趴在缸边就要喝水。 明不详道:「景风兄弟说,他们在水里加了东西。」 诸葛焉一愣,问道:「这水有毒?」 明不详点点头。 李玄燹道:「出口已经不远,蛮族留下的东西,不碰为上。」 「操!」诸葛焉一脚踹破了水缸。 「这一路没遇到蛮族。」明不详道,「可能都被彭前辈收拾了。往后这段路,难说有没有埋伏。」 诸葛焉怒道:「那老严真他妈狗咬吕洞宾,该死!」 「彭前辈只希望他孙儿平安。」明不详道。 「他死了,他孙子就是灭门种,没人敢动他。我会把他接来点苍,好生照顾。」诸葛焉道,「我言出必行。」 彭小丐一家被灭,是点苍丶华山丶丐帮三派联手,诸葛焉责无旁贷。然则彭小丐因前来驰援他们而死,诸葛焉是性情中人,深感愧疚。 他又接着道:「还有你那朋友,杨兄弟,报仇是不可能了,不合规矩,但点苍也能保他一生富贵,衣食无忧。」 这一路上,明不详已将杨衍身世及自己认识杨衍和李景风的经过说了,又把一行人为何来此约略交代。觉空细问时,他只说为了接应杨衍,找机会潜入,遇着爆炸,昆仑宫一场大乱,他冒险闯入,这才相遇。至于李景风,他也不清楚他怎麽进来的。 他的话九实一虚,于关键处略过不提,此时急于离开,觉空也未多问。他又说了齐子慷过世的消息,诸葛焉虽知好友性命垂危,仍抱着一丝希望,得知齐子慷死讯,不由得气血翻腾,痛呼不止。 「这地道里不知还藏着多少蛮族。」明不详道,「弟子不杀生。」 诸葛焉讶异道:「你不杀人?」他方才见明不详甩出铁链救了杨衍,知道他武功不俗,乃是名少年英雄,没想到他竟不杀人。 「非常时刻,宜从权。」觉空道,「不会有人怪罪于你。」 「弟子会怪罪自己。」明不详摇头,「弟子不杀生。」 觉空不再多说,诸葛焉又劝了一会,明不详只是摇头。 「我能开路,把人打晕打残可以,但不杀生。」明不详坚持道。 诸葛焉道:「那就别耽搁了,走吧!」 众人正要动身,忽地同时转头,李玄燹与明不详望向来处,诸葛焉与觉空却看向另一方向。 「明少侠,」李玄燹道,「你带觉空首座先出去。」 明不详问道:「李掌门可以吗?」 李玄燹道:「本座好多了。」 她伤在后脑与背上,加上中毒,原本烦闷欲呕,内力不继,经过这段时间,毒性果如唐绝艳所言,只要缓过气来便能渐渐缓解,她功力本就高深,歇息了一会便觉恢复许多。 「我认得记号,能追上。」李玄燹抽出腰间拂尘,那是她的兵器,由于李玄燹爱梅,这拂尘在衡山弟子间有个私下的别称,叫做「梅花扫」。衡山弟子若是犯了错,便说要挨梅花扫,不是肉疼就是被扫地出门。 诸葛焉道:「也不知有多少人,说不定我一个人就解决了。」 「不可轻敌。这条路通往出口,蛮族定会倾巢而出。」李玄燹道。 明不详望向觉空,觉空点点头。明不详上前搀扶住他,道:「那弟子先去了。李掌门,诸葛掌门,保重。」说罢扶着觉空往出口走去。 两人刚走,周围四个通道口各自涌进十馀名劲装壮汉,各个手持短刀。这是埋伏于各处的刺客,察觉同伴身亡,料知通路已被找到,化零为整,来到必经之处集合。 诸葛焉估摸了一下,约有三十馀人。他性格鲁莽直率,只想硬碰硬,先前于通道中吃了大亏,此刻腹地宽敞,足有十馀丈方圆,又点了灯,足够明亮,正好大展身手。而若随明不详出去,在那狭窄通道中受伏,便又不好施展。 果然,对手还带着六张神臂弩。诸葛焉铁掌一摆,怒道:「来受死!」齐子慷身亡实令他心痛,誓要杀光这些蛮贼。李玄燹却是慈眉低垂,梅花扫横在身前,尘尾搭在左臂上,显得气定神闲。 刺客见两人模样,知道不可轻犯。眼前是九大家掌门,虽然中毒负伤,个个都有惊人本事,不可小觑。 「唰!」弩箭破空声响起,掀开最后一战的帷幕。 ※※※ 明不详见到了光,虽然微弱,却清晰,那是他这一路寻来的终点。 是外头透进来的月光,就在通道尽头处。他知道只要走到那,就是出路。 天黑了,他估计着,此时应是酉时。只有一片黑暗中,才能让光显得清晰,他一直懂这道理。 依着李景风留下的记号,他没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出路。明不详扶着觉空走出洞穴,外头是个平台,约有一丈方圆,不宽,但足够两人立身其上。 此时明月当空,觉空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洞穴外的空气自比里头清爽多了。觉空抬头,见头顶约一丈多高处被一块岩石覆盖,往左看去,约两丈处也有一块山壁遮掩。洞口距离地面并不远,只是上下左右都有遮蔽,不从旁边攀爬而下根本看不见。在这雪山上,不知这样的地形还有多少。 一丈并不高,由于上边的遮挡宽阔,下边的平台窄小,下来时从旁攀爬较容易,离开时却不用如此麻烦。明不详纵身一跃,攀住上方岩石,确定岩石牢靠,这才攀到边缘处,双足倒勾,一个翻身上了平台,垂下不思议的铁链。 觉空一条腿骨折,颠簸着走上前去,纵身一跃,抓住不思议,明不详收起锁链,将觉空拉了上去。 「你去通知铁剑银卫来救人。」觉空道。 「弟子想等杨兄弟和李兄弟。」明不详回答,竟回绝了觉空的要求。 觉空点点头,盘膝坐下,在一旁打坐休息。 ※※※ 诸葛焉背上中了一箭,幸好入肉不深,其他大小伤痕他懒得数。李玄燹衣衫多处破损,发鬓散乱,左脸颊上一道长口子,右肩一处深伤,鲜血不住涌出,身上其它地方也是血迹斑斑。 这三十几名刺客里头还藏着三四名高手,料想应该是领头人物。李玄燹手上的梅花扫早已染成一片血红,像是支巨大的朱砂笔。 有些艰苦,但终究是赢了,三十馀名刺客尽数被歼。 总算要结束了,自被困入密道中,至今也才几个时辰,所有人却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几天几夜的血战,诸葛焉甚至觉得疲倦。 但他是好胜心极强的人,绝不在别人面前示弱。他总要抬头挺胸,告诉别人,他是点苍掌门,是当今最强大的门派之主。他不会露出疲态,他永远站在最前头。而今群敌尽歼,总算能松一口气,想起挚友身亡,他不禁凄然难过。 「子慷,我替你报仇啦。」诸葛焉低声道。他是性情中人,不禁泪下,又忙抹去眼泪,只怕示人以弱,跟个孩子似的。他怕李玄燹察觉自己落泪,忙伸手去拔背上的箭,藉此掩饰。 「本座帮你。」李玄燹走上前,「啪」的一声,一掌将那短箭拍入诸葛焉背心,从前胸穿出,箭尖撞上墙壁,闪出一瞬即逝的火花。一道血箭从胸口喷出,诸葛焉跌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李玄燹。 李玄燹仍是慈眉低垂,脸上一派温和。她退开几步,竖起左掌,对诸葛焉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她寻着了出路,靠着自己的力量攀上岩顶,回到地面,回到她的正轨上。 「诸葛掌门呢?」明不详问。 「蛮族势大,诸葛掌门不幸牺牲。」李玄燹回道。 明不详陷入沉思,抬头望向李玄燹背影。 不一会,有巡逻的铁剑银卫来到,见到两位掌门,连忙上前迎接。觉空说了还有掌门在里头受困,他们见觉空伤重,一时不敢移动,一名银卫留守,另一名连忙赶回昆仑宫通知长官。 忽又一声轻响,明不详回头,只见又一只手攀上了岩顶。 又是谁上来了? ※※※ 严非锡不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剧烈的疼痛直到他脱险后才有所感,他只觉满脸是血,几乎淹没了他的视线。 若是安全离开,一定要报仇!就算是灭门种,他也要想方设法杀了杨衍,还有帮着杨衍的那两个家伙! 伤口的疼痛几乎让他晕了过去,他强打精神,循着记号快步前行。 虽然绕了不少路,但他还是找着了正确的通道。经过必经的大厅时,他见到了满地尸体,当中一人赫然是诸葛焉。只见诸葛焉瞪大了双目,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诸葛焉死了?那个自以为是,不可一世的诸葛焉竟然死了? 严非锡受到极大的震动。这场昆仑共议当真是九大家灾难,点苍丶武当,多半还有崆峒,三派掌门都死在这。 不,这未必是坏事,严非锡心想。诸葛然极力想藉由和平的方式将诸葛焉拱上九大家共主的位置,若是失败,便不惜一战。华山则是预备厚植实力,等诸葛听冠继任,点苍衰败。 但听齐子慷遗言,诸葛焉似乎有可能改立世子。这可不是好事,诸葛听冠绝对是除诸葛然以外,所有人最希望看到的点苍继任者。 事态至此,战事是否会如预期的爆发? 严非锡快步沿着通道走去,经过诸葛焉的尸体时,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正好就从那尸身上踩过。 混乱好,越混乱越好。混乱是弱者的机会,是华山的机会。 这是他自己创造的机会。 ※※※ 杨衍抓着李景风衣袍,全力奔跑。 虽然如此,还是不够快。 李景风本来能早一步拦住严非锡,他熟悉道路,但他终究耽搁了。他担忧杨衍的腿伤,若全力奔跑,杨衍不仅跟不上,腿伤只怕还会加重。 就在严非锡刚离开大厅时,李景风已从后赶上。他发现了诸葛焉的尸体,但没留意,轻轻一跨便避开了。 要快点赶到出口,李景风心想。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条背影。 「杨兄弟,跟紧点!」李景风道。 他加快脚步,前方人影也加快脚步。之间差着一段距离,以他轻功,追上严非锡原本困难,但严非锡重伤,又要看记号找路,难免耽搁,李景风趁机拉近距离。 严非锡绕过最后一个拐角时,李景风也见到了微弱的光亮。 出口到了。 如果让严非锡先爬上去,就麻烦了。受限于地形,他可以站在上面以逸待劳,等自己爬上去时,当头一剑,自己势难闪避。可若不爬上去,严非锡就能逃脱。 有了光亮,杨衍的视野也清晰了,他看到了那条可憎的背影。 「严狗贼!」杨衍怒吼,不知哪来的力气,让他加速前冲。 「杨兄弟,冷静听我说!」李景风喊道,「到了出口,让我先上,你……」 ※※※ 明不详看见了下一个爬上来的人,是严非锡。 此时的严非锡满脸是血,他自己还不知道,他左边脸颊上被削下一大块肉来,隐约可见森森白骨。他也不晓得,他的左耳已被杨衍削去。 他跃起后见着的第一个人是明不详,他立时戒备,这才看见明不详身后的觉空与李玄燹。 明不详显然并不想跟严非锡动手。严非锡的邪恶对他而言太过清晰,他的行为太容易预测,这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感兴趣的人…… 杨衍跟李景风是死在里头了,还是还没出来? 严非锡见明不详没有动手的打算,连忙转身。果然,他看见一只手攀住岩壁边缘。 是那个用剑的臭小子!严非锡想也没想,抢上前去,不等李景风攀上,就要一剑斩断他手腕,让他跌落万丈悬崖。 让他意外的事又发生了。 一条人影从崖下飞起,距离岩壁边缘怕不得有一尺开外,向他扑来。 「严狗贼!」仍是那句撕心怒吼,杨衍一刀劈下。 这不可能!严非锡心头大骇。脚下立身的地面比入口的平台探出更多,所以从上往下才会看不见密道,杨衍是怎麽起跳,又是怎麽跃出这般大的弧度,世上哪有这样的轻功? 但他真的做到了,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严非锡在这一瞬彻底愣住。 明不详猜出了端倪。杨衍并不是自己跃起,而是李景风将他「甩上去」。想来该是李景风单手攀住岩壁,杨衍助跑跃出,抓住他另一条手臂,李景风借着这股冲力将杨衍抛投上去,就像抡起一颗绑着绳子的石头般。 但明不详也没想到,相别不过数月,李景风的膂力和内力竟已进展到这般程度,隐隐然已跻身高手之列。这几个月间,李景风身上究竟发生了什麽? 「杀!」杨衍一刀劈下,使的正是最为熟练的那招「纵横天下」。 严非锡的错愕是致命的,伤势与疲倦已容不得他再次犯错。严非锡横剑阻挡,两横两竖的刀光突破了严非锡的剑网,在严非锡胸口划上一刀,顿时血流如注。 太浅了,不够致命!杨衍感受到这一刀的伤害。他没有放松攻势,挺刀就往严非锡刺去。 李景风这才爬了上来,方才那一掷几乎耗掉他全部力气,他得缓过气来才能爬上岩壁。他抬头望去,明不详并未动手,杨衍正跟严非锡斗得火热。严非锡已是强弩之末,面对杨衍竟只能勉强格架。 杨衍每招都是拼了命的攻击,每招都求个同归于尽。除了严非锡的狗命,他什麽都不在乎。 至于严非锡…… 如果与他过招的人是彭小丐,只怕他早死了。在他眼中,杨衍就是个贱民,是九大家底下最低贱,最任人鱼肉的那一类,是他最瞧不起的那一类人。 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贱民手上!这个信念几乎成了穷途末路的严非锡最后的求生本能。 他不住格挡招架,几乎已无力反击,但他还在死命防守。无论流了多少血,无论脸上有多痛,他宁可死在蛮族手上,宁愿自尽,也绝不能容忍自己死在杨衍手里。 与此同时,李景风看见一群人,数量多到他无法算清,有铁剑银卫,但不只是铁剑银卫,还混杂着各色服饰,正向这边赶来。李景风知道不能耽搁,猛地前冲,挺剑刺向严非锡。 他这一剑旨在扰敌,他仍希望杨衍能亲手杀掉严非锡。果然,严非锡一分神,被杨衍一拳打在脸上,李景风趁机将他扫倒在地,喊道:「杨兄弟,下手!」 杨衍双手握住野火,猛地下刺,就要贯穿严非锡胸膛。 「砰」的一声,李景风与杨衍同时被一股巨力推了开来。这力道虽强,却柔和,并没让两人受伤,却也救下严非锡。 两人俱皆错愕,回头望去,出手的竟是李玄燹。她一连两掌将两人推开,护在严非锡面前。 「你做什麽?!」杨衍怒不可遏,提刀就要前冲。 「你不能杀他。」李玄燹摇头道,「仇不过三代,严家与杨家的恩怨早已了结。」 「操你娘的仇不过三代!」杨衍暴喝一声,挥刀就往李玄燹砍去。李玄燹虽也受伤,杨衍于她何足道哉?拂尘一扫就将杨衍击倒。 李景风道:「我不是杨家人,我来!」说罢挺剑就刺。李玄燹拂尘倒卷,卷住李景风初衷,用力一扯。这一扯本拟夺走李景风兵器,但李景风竟尔握得死紧,李玄燹「咦?」了一声,对这少年内力之深厚深感讶异。 李景风却抽不回剑,当下喝道:「我跟严非锡没有仇名状,为什麽不能杀他?」 李玄燹道:「你方才出手帮杨少侠,已是义助,与他相同,不能杀严掌门。」 李景风不敢置信,饶是他脾气温和,也不禁大怒:「这是什麽道理?!」 「这不是道理,是规矩。」在旁闭目养神的觉空缓缓张开眼,「仇不过三代,这是规矩。」 杨衍只觉脑中一阵晕眩,李景风也怒急攻心。眼看援兵越来越近,杨衍和李景风刀剑齐出,刺向严非锡。李玄燹挡在严非锡身前,守得严实,明不详知道李玄燹无意取这两人性命,没有出手。 十馀招过后,二人始终无法接近严非锡,李景风咬牙切齿,杨衍眼看仇人在前却无可奈何,焦躁愤怒步步抬升,直欲冲天而起。 一拨人冲了上来,将倒在地上的严非锡拽了回去。一条人影双手持拐棍冲入战圈,身法快绝,竟也是名顶尖高手。 只听那人喝道:「李掌门且让让,让我来!」 这人出手极快,两根拐棍分击李景风与杨衍面门。李景风最是能闪,头一侧避开,杨衍却是眼看仇人被救,脑中一片空白,哪里知道闪避?李玄燹拂尘急扫,卷住那人手臂,道:「赵先生,不可!」 与此同时,明不详的不思议也已甩出,缠住拐棍,杨衍犹不放弃,趁这机会往严非锡方向冲去。那人飞起一脚,将杨衍踢倒在地,李景风见杨衍摔倒,忙抢上观视,明不详也放松锁链,走至杨衍身边。 持拐棍那人甚是纳闷,问道:「李掌门,为何拦阻?」 这人正是华山大将中的「双龙」赵子敬,是严非锡此番来昆仑宫的车队总指挥。原来九大家门人听到消息,除了青城跟崆峒铁剑银卫,其馀门派都赶上山来解救掌门,几千人挤上昆仑宫后山,塞得水泄不通。华山弟子见到掌门危急,赵子敬立即抢上救援。 「他是灭门种,你不能动他。」李玄燹道,「这是规矩。」 杨衍转头望去,严非锡已被抬入人群中。他并未昏迷,正盯视着自己,两人目光交接,彷佛连空气中都要爆出火花。 严非锡勉力抬手,让周围人退开,只是看着杨衍,过了会,缓缓道:「李……掌门,多谢……救命之恩。」 语气轻淡,甚至带有一丝狠戾。 他对李玄燹无丝毫感恩之意,甚至对她不早些出手心怀怨恨。他知道,李玄燹之所以插手,是因为有人见到了。她出手维护的不是自己,而是规矩,维持这世道的规矩也维持着衡山,维持着她本该到手的盟主之位,还有得到盟主之位后的所有权力。 李玄燹一直都是顺应世情的人,她坚信若想改变这世情,就得先顺着这世情。世情如此,规矩如此,她也就如此,严非锡早就看懂了。 李玄燹不仅该救他,而且早该救他。 杨衍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怕不得有数千人之众,严非锡身旁更簇拥着数百名护卫,还有这不知哪来的高手,知道今日报仇无望。眼看与大仇得报失之交臂,杨衍怒火填胸,愤懑之情不住燃烧,膨胀。 「呃啊啊啊啊——!!!」杨衍压抑不住胸中怒火,狂吼起来,野火狂挥乱砍,左手捶打地面,直打得拳头出血。 为什麽?!为什麽当他以为自己对九大家的恨意已至极限时,九大家总能让他生出更大的恨意?他甚至已经不知道怎麽说出这股恨意,说不出口,只能咆哮。 他的咆哮带着哭腔,带着嘶吼,带着人们所能想到的所有声音,所有情感。周围人见他如此狂态,既同情又觉害怕。 李景风怕杨衍气急攻心,癫狂自残,忙压住他双手,望向明不详。猛地,杨衍身体抽搐,翻倒在地,李景风知道他发病,此时此地,更是急迫。 杨衍已经无惧疼痛,但癫症发作时,四肢不受控制,他全身僵直扭曲,喉咙里仍是不停嘶喊出声,让那声音听着更加诡异恐怖,宛如鬼啸,听得人头皮发麻,搭配那扭曲肢体,俨然如怪物一般。 「杨兄弟!」李景风喊道,却不知怎麽帮杨衍舒缓痛苦。 严非锡躺在门人带来的担架上,身旁弟子替他包扎伤口,又有大夫替他上药诊治。饶是他重伤如此,看着杨衍受苦模样,竟仍露出讥讽的笑容,不愿离去。 赵子敬道:「李掌门,这小子坏了规矩,还想报仇,该当严惩才是!」 李玄燹道:「我没让他杀了严掌门,自然也不会让人杀了他。华山想坏了规矩,我阻止不得,但严掌门在此,他若眼睁睁看着这坏了规矩的事发生,他责无旁贷。灭门无种,那也是九大家共诛的大罪。」 严非锡冷哼一声,并不回话。 一名华山弟子上前,在赵子敬耳边说了几句什麽,赵子敬点点头,指着李景风道:「这小子是华山的通缉犯,我们要将他擒捉。」 「他虽有罪于华山,今日终究救了本座与觉空首座,故而只今一日,还请贵派网开一面。」李玄燹道。 严非锡冷冷道:「若我……不肯呢?」 「本座受人大恩,也当回报,衡山今日势要庇护此人周全。」 觉空也道:「本座代表少林撤掉李景风通缉,离开昆仑宫前,李少侠和杨少侠就是少林的上宾。」 他说话向来简洁有力,言出如山。 九大家中,青城门人不在山上,其馀八大家,杨衍有叛出武当之罪,然而玄虚生前曾提及不必追究,而且他偷的是掌门金丹,掌门不追究,其他人也无追究之理,再说这群道士也不怎麽在意杨衍生死。杨衍与徐放歌有仇,丐帮却与杨衍无深仇,何况掌门还不知下落,此时也没必要趟这混水。铁剑银卫由「熊掌」安启玄带领,他绰号是「熊掌」,不是熊心豹子胆,以他身份,不宜轻易与少林丶衡山两派掌门叫板,当下也默不作声。 李景风与明不详守着杨衍,听他们说话,只是不理。等杨衍抽搐稍微好转,知道杨衍没危险,李景风才对明不详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杨兄弟就这麽死去,我将他暂时交你照顾,你若害他,我做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又想干什麽?」明不详问。 李景风不答,站起身来,转头望向李玄燹,大声道:「李掌门,你这算是卖我们人情吗?彭前辈不辞危险进到密道中,只为救你们,却换来无端横死,你就这样把这事给揭过了?」 他胸中块垒难平,不吐不快,鼓起中气,将这话用内力送了出去,虽不至满场皆闻,也让大半人听到。 众人没想他年纪轻轻,竟敢这样质问衡山掌门。虽然这青年是杀了嵩山副掌门的人,怎样也不算无名小卒,但这般作为仍可称耸人听闻。 李玄燹并未应声,李景风踏前一步,朗声问觉空道:「大师,您是佛门中人,这就是您的慈悲?明知彭前辈无辜惨死,就因为是九大家,因为是掌门,因为是规矩,便任由这些恶徒残害忠良?」 众人听他连着质疑两位大人物,不禁鼓噪起来,不住喝骂,声浪几乎掩没整个后山。 李景风面对人群,望着严非锡,复又迈步,问道:「严非锡,你为一桩陈年旧怨灭人满门,又偷袭杀害来救你的彭前辈,恩将仇报,你算人,还是畜生?」 华山门人脸色大变,碍于李玄燹与觉空面子,一时不好上前制止。 「有人干了这样的事,这里几千人,就没人觉得不对,觉得可耻吗?」李景风再踏出一步。 「你怎知这件事不是彭小丐勾结蛮族?」一名华山弟子喊道。 群众跟着鼓噪,仿佛只要证明彭小丐错了,规矩就没错,他们就没错。 李景风猛地抢上,挥剑直抵方才说话那弟子咽喉,那弟子大吃一惊,惊慌道:「你……你做什麽?」李景风没有继续推剑,只道:「你们能用仇名状杀人,我也能!忠良枉死,天理不彰!一张仇名状,欺凌弱小;一条破规矩,压制良善!这就是九大家!谁受得这般冤屈?我不用少林华山撤掉什麽通缉令……」 众人听他说得慷慨激昂,不由震动。有些人早看穿仇名状就是九大家任意杀人的藉口,只是不敢反抗,周围声音渐渐小了。 严非锡铁青着脸,李玄燹脸色一如寻常般平和,觉空仍是法眼微阖,似在养神。 李景风双眼凌厉地扫过众人,道:「我,李景风!无门无派!今日今时,对九大家发仇名状!从今尔后,天下无人不可杀我,我亦无人不可杀!」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连觉空也微微皱起眉头。一个无门无派的人对九大家发仇名状,这无异于与天下人结仇,当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有人惊叹于李景风的胆气豪迈,也有人嘲笑他愚蠢无知,更多的人觉得他疯颠痴狂,或是哗众取宠。无论怎样,这些人心里都有同一个结论,别说今晚,这人只怕活不到下个时辰。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之际,李景风足尖一蹬,往山下冲去。众人不禁傻眼,敢情他方才慷慨陈词,现在却想跑了? 众人错愕,也不知该不该拦。李景风奔出一段,左足顿地,猛吸一口气,突然又闪电般折回,扑向严非锡,初衷扬起,起手便是那招「一骑跃长风」。 这一剑乃是全力一击,只求逼近严非锡,剑光过处,华山弟子如波开浪裂,六七名弟子中剑负伤,其馀弟子纷纷被逼开。 赵子敬大声呼喊:「保护掌门!」立身拦在李景风面前。谁知正要接触,李景风猛地又向左扑去。 这方向又似脱离人群,众人被他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搅得一头雾水。李景风再度转向,往山上奔去。他这番曲曲折折,瞬间已逼近严非锡三丈开外,却是对着山上奔去,而非向着严非锡,虽离得甚近,方向却不对,严非锡身边人纵然戒备,却也没人上前拦阻。 忽然,李景风剑交左手,猛地转身,同时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严非锡。 去无悔! 严非锡瞳孔一阵收缩,拉过两名弟子挡在身前。他不知道李景风要干嘛,他也不知道李景风有一种名叫「去无悔」的暗器,但他两次在这青年面前吃亏,都是中他奸计。这人武功或许还算不上顶尖,但在战斗中机变百出,他相信这次的声东击西绝不是无的放矢,见其手指指向自己,立时拉了两名弟子挡在身前。 李景风一咬牙,只得放下右手,往山上逃去。严非锡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麽,只觉出了一身冷汗。 「追!杀了他!」严非锡高声喊道,说完望向李玄燹与觉空两人,冷冷道,「现在不是华山要杀他,是他与华山结下仇名状。首座,李掌门,你们要义助吗?」 李玄燹和觉空未再发话,招来弟子,折返昆仑宫。 杨衍见李景风往山上逃去,又见一两百名华山弟子纷纷往山上追去,顾不得身上难受,颤声道:「明兄弟……快……快去帮景风!」 明不详背起杨衍,也往山上追去。 「你不怪我刚才没帮你?」路上,明不详问。方才杨衍与李景风围攻严非锡,自己若出手,严非锡早已死了。 「你师门长辈在……怎好……让你为难……」杨衍颤声道。 他们还未追至,就见华山弟子纷纷掉头下山,沿途议论。 「操,那个蠢蛋,竟然跳崖自杀了!」 「讲得多了不起似的,原来是自己想死!」 杨衍吃了一惊。到了山顶,华山弟子早已散去,却不见李景风人影。明不详打听了消息,说是李景风逃到山上,眼看华山弟子追得急,跳崖自尽了。 杨衍到李景风跳崖的地方一看,只见白茫茫一片,悬崖极深,真要从这跳下,只怕早已摔得支离破碎。杨衍大惊失色,明不详却说李景风定然有了逃生计划,才会做出如此看似无智的举动。杨衍想要相信,但望着这万丈深壑,要他如何信? 但他早已哀莫大于心死,李景风的死只是给他对九大家的恨意再添上无足轻重的一层罢了。杨衍在崖边站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让明不详带他下山。 重犯李景风死于昆仑宫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他死前对九大家发下仇名状,有人敬佩,有人嘲笑,有人唏嘘,有人不以为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杨衍拒绝李玄燹与觉空邀他前往昆仑宫养伤的提议,宁愿在后山休息。华山不敢杀他,其他门派也没理由冒着得罪少林衡山的风险去杀他,众人瞧着他犯疙瘩,纷纷走避。 明不详找了树枝,替杨衍把脱臼的膝盖固定住。 「帮我替天叔收尸。」杨衍道,「拜托你了,明兄弟。」 明不详点点头,跟着前来救援的九大家人马进入密道。听说丐帮掌门与唐门兵堂堂主都被救了出来,没有生命危险。 杨衍等明不详回来,等得困倦,昏昏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向他走来,他以为是明不详,睁开眼,说了句:「明兄弟……」 「咣」的一声,他后脑遭受重击,当即昏迷过去。明不详回来时,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不见杨衍踪影。 他先是望向山上,又望望山下,最后他望向天,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依旧艳如桃李,暖若朝阳。 ※※※ 点苍丶崆峒丶武当三派掌门已死,唐绝艳和徐放歌被救出,徐放歌力主延迟再议无果,与严非锡丶唐绝艳各自回到所属的门派养伤,并未参与剩下的昆仑共议,此举与弃权无异。 山上的雪终究是融了,觉空伤势稍缓,准备离开昆仑宫。这日,他精神稍健,屏退弟子,一个人拄着拐杖上了后山。 大乱后的清理已近尾声,后山上偶尔仍见银卫巡逻,他们仍在探查蛮族如何越过天险抵达昆仑宫。觉空避开人群,来到一处崖前,他望着远山。 不知几时,李玄燹站到了他身旁。两人并未交谈,只是并肩看着远方,许久,许久,直到黄昏日落,夕阳馀晖照在残存的积雪上,一片金黄。 「天要黑了。」觉空道。 「还会天亮。」李玄燹回答。 馀晖散尽,夜幕降临,黑暗中只剩下莹莹雪光。 「我明日回少林。」觉空道,「恭喜。」 「保重。」李玄燹答,慈眉低垂。 ※※※ 「这麽闲,来看妹妹?」沈未辰笑道,开门将沈玉倾迎入房内。 「来看妹妹功夫练得怎样,有没有偷懒。」沈玉倾闲步走入,想瞧瞧妹妹房里有没有多出什麽新鲜玩意,一看之下,倒不见新的书画雕刻丶剪纸陶塑,连筝盒都看似乾净,那也是打扫的丫鬟伶俐。沈玉倾掀了掀盒盖,夹缝处积了灰尘,显然许久未取出抚玩,看来小妹这几个月练功,把其馀兴趣都搁下了。小妹虽爱习武,但雅夫人向来反对,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专注。 「哥要不要考究考究小妹功夫?」沈未辰笑问。 「你这害人心思,让雅夫人瞧见,又害你哥哥挨白眼。」沈玉倾笑道。他走到柜前,终于见着新玩意。那是两尊木雕,一尊是名英姿爽飒的女子持剑而舞,衣袂飘飘,看来是顾青裳,另一尊则是书生案前持卷,悠然自得,面目栩栩如生,却是文若善。 沈玉倾拿在手上把玩良久,默不作声。沈未辰见他沉思,以为哥哥动了故旧之情,也不打扰。 沈玉倾忽地想起除夕的事,问道:「你不是说还要刻尊景风的雕像,放哪了?」 沈未辰默然半晌,道:「刻坏了好几次,先搁下了。」过了会又道,「哥,景风是无辜的。」 沈玉倾道:「我知道,这事……」青城发了对李景风的通缉,沈未辰始终未曾多问,也不见责怪之意,此时听小妹提起,沈玉倾问道,「你不怪哥跟谢先生?」 「点苍都逼上门来,就跟哥被抓走那回一样,谢先生虽做得不近人情,但总是对的。」 「总是对的……」沈玉倾心想,如今回想起来,大哥往武当替衡山求票,说是不负君子之托,莫不还是为了让天下大乱?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自己,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他的想望? 沈未辰接着道:「谢先生说,这种事在九大家不少见。」她问沈玉倾,「只是我以前都没见着而已,对吧?」 沈未辰是姑娘,雅夫人一心将她嫁入豪门大族,即便是沈庸辞与楚夫人,多少也存着藉由联姻巩固与其他门派关系的心思,顶多就是挑个心肝侄女能看得上的对象,政事上从不让她过问,她年纪也小,这些事落不到她眼里。 但她毕竟聪明,这些事书里都能看着,又怎会妄想现今世道清平,便无冤屈?只是平时既无所见无所闻,又对掌门与父兄极具信心,只道若有也是少数,从未多想。 可现在她却想,只要有,即便只是一个,那也不该。 沈未辰道:「哥,你以后当了掌门,青城还会有这种事吗?我是说,像卜家丶岳家那种事,或者是景风这种事。」 沈玉倾心中一动,正色道:「哥绝不让青城治下有这等事发生。」 沈未辰蛾眉轻挑,抿嘴笑道:「哥想安慰我,尽说大话。」 沈玉倾苦笑道:「也不是大话。君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就算做不到,也得尽力去做。」 沈未辰笑道:「那好,哥哥既然有志向,那小妹就来帮忙!」沈玉倾听着古怪,还未发问,沈未辰已握住他双手道,「让我进刑堂,我要领职事!」 沈玉倾吃了一惊,望见沈未辰一双黑白分明的星眸坚毅清澈,柔荑温软,却握得紧实。他对这小妹极是了解,知道这是她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模样。 「我不要在这闺阁里等着嫁人。」沈未辰道,「刑堂管刑律丶治安,我能帮上忙,这也是我想做的事。青城如果出了杜俊这种刑堂不好下手的人……」 「我来杀!」她说得坚决。 沈玉倾相信这是小妹想了许久的结果,太平时节,掌管兵事的军堂无用武之地,以小妹的聪明,其他位置她也能做得好,但她选择了刑堂作为让她一展所长的地方。那是她长久被压抑的本性,还是为了别的什麽原因? 总之,小妹找到了自己想过的日子,那不是在厅堂中指使下人,在闺房里照顾孩子,日日坐等丈夫回来的日子。 「姨婆跟雅夫人不会答应。」沈玉倾道。 沈未辰笑道:「我以后帮哥的忙,现在哥要先帮小妹的忙,你得帮我说服娘跟姨婆。」 「好的不学,学朱大夫给人下套。」沈玉倾笑道,「快放手,都给你捏麻了。」 沈未辰知道哥哥已经答应,笑道:「哥要不帮忙,把你手骨捏碎了。」 沈玉倾捏着沈未辰粉颊道:「威胁哥哥,这是处罚。」 沈未辰呼痛求饶,沈玉倾哈哈大笑。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沈玉倾这才离开。 他接着来到位于长生殿北辰阁的掌门书房。沈庸辞不在,除了楚夫人与打扫弟子外,平时这里无人敢进。沈玉倾在门口站了一会,才下定决心般走进书房。他在十几排书柜前依次找寻,来回找了两遍,没找着自己不想找着的东西,掩上门,前往父亲卧房。 楚夫人不在卧房,今日新进了一批马匹,他知道母亲一早就领着驾部司去验马,下午才会回来。 他在卧房里找了个遍,依然什麽也没找着,稍稍心安,正要离去,又望见书桌。 那是一张大书桌,足有八尺宽,六尺长,八个大小抽屉,紫檀木制,上雕龙凤呈祥图。是古董,放在掌门寝居已有三十馀年,仍坚固如常。 他心念一动,来到书桌前,在书桌下缘摸着一个机括,用力一转,弹出一个暗屉。 这是小时候爷爷抱着他玩耍,展示给他看过的机关。爷爷对他说,这是掌门存放机密要件的地方,以后他有什麽秘密也要放在这。只是当时还小,很多事听不懂,此时方才想起。 沈玉倾抽出暗屉,里头放着几本书与许多文件,沈玉倾终于在里头找着了他不想找着的东西。 一本显然被多次翻阅,写满批注的《陇舆山记》下册。 沈玉倾一颗心沉了下去,他记得,那日父亲亲口说过没听说过这本书。他将书放回原处,瞥见下头放着几封老旧公文,其中一封名为「奉查邵阳青萝舫案」,是刑堂堂主傅狼烟的笔迹。 沈玉倾心想,邵阳在湖南,是衡山领地,青城怎麽管得着?可这确实是傅老的笔迹。 他不由得好奇,打开观看,第一行便是:「弟子傅狼烟,奉查世子沈雅言于衡山地界逼杀青罗舫妓女秦曼瑶一案……」 ※※※ 沈玉倾最后来到大牢,那个曾经关过文若善与朱门殇的大牢。 牢里关着一名青年,是张青,浑身是血,缩在牢房一角不住发抖。坐在牢外的有两人,一是铁拳门掌门常不平,福居馆一案中,他是仅次于沈玉倾的领导。另一人是沈连云,二太爷的孙子,也是沈玉倾得力助手。在青城,沈玉倾并没培植过多势力,对一个父亲正当盛年的独生世子来说,雅爷卸权后才是他扶植自己班底的开始,而这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他还没有多少自己人,沈连云是少数他信得过的人之一。 「他全招了。」沈连云道,相较于常不平忧虑不安的神情,他显得有些兴奋。 沈玉倾打开牢门,走到张青面前。张青抬头,身子簌簌发抖。沈玉倾蹲下身来,抚着张青头顶问:「真是你杀了若善和大元师叔?」 张青急忙辩解道:「是掌门……」 沈玉倾捂住他嘴巴,摇摇头:「只需说是也不是。」 张青眼神茫然地点点头。 沈玉倾眼中泛过一丝心痛,站起身来。 沈连云问:「杀了吗?」 沈玉倾看见张青惊慌地望向自己。他迟疑良久,摇了摇头,离开了牢房。 他最后来到钧天殿,青城掌门主持政事的地方,现今由他代掌掌门职权,他一人坐着主位。门外的守卫站得极远,两侧偏厅也没有其他人。雅爷去了湖南找凤姑姑,楚夫人还未回来。 这大厅太空旷了,他竟莫名感到心慌。 许久许久之后,远处走来一条人影,一开始是模模糊糊的一个点,然后渐渐清晰。他知道是谁,但随着那人逐渐靠近,他不仅没有因此心安,反而心跳更加急促。 守卫没有拦阻谢孤白,他们都受了嘱咐。谢孤白很快来到大殿外,那该是看得清的距离了,然而门外有光,谢孤白逆着光,模模糊糊,沈玉倾看不清他的面目。直到他走入殿内,走到面前,模糊的影子才渐渐清晰。 谢孤白真到了面前时,沈玉倾原本急促的心跳不知怎地就平静了下来。 「张青都招了。」沈玉倾说。此刻他坐着,谢孤白站着。钧天殿的主位并不像龙椅一般将底座垫高,所以沈玉倾是微仰着头对谢孤白说话。 「我相信你说的话了。」沈玉倾道。 「公子怎样打算?」 「我不要天下大乱,也不要血流成河。」沈玉倾道,「我希望九大家和平一统,用最少的伤亡选出一个共主。」 「那是不可能的。」谢孤白用肯定到不容质疑的语气回答。 「景风想只身管尽天下不平,杨衍想杀华山掌门,诸葛焉想成为九大家共主,他们都在做过去想来不可能的事。」沈玉倾道,「我为什麽不能?」 「玄虚道长想白日飞升,明不详想现世见佛。」谢孤白道,「人力有时穷。」 「不是你说的三年,也不是五年,是二十年,我们还有二十年时间,在蛮族再次入侵前。」沈玉倾说着,忽地站起身来,走到谢孤白面前。两人身高相若,他盯着谢孤白,原本清澈纯净的瞳孔映着谢孤白幽邃不见底的双眸,竟也深不可测起来。 「你帮我,我才会帮你。」沈玉倾说,「我能从我爹手上……」 「夺下青城。」 ※※※ 后山里两条人影走着,一人脚步还算轻快,另一人却显得有些笨重。细细看去,方能看清那人身上绑缚着另一个人。 「带着这家伙干嘛?」其中一人道。他叫许胜昌,是铁剑银卫东门守卫当中的一员,职事低下,平时低调,也没什麽人注意到他。 「昆仑宫呆不住了,我想回去。」说话的是个女子,月色下隐约可见穿着一身贴身劲装,身材虽然娇小,一双美腿却是匀称修长。 许胜昌看着这双腿,吞了口唾沫,呸了一声,道:「回去?你跟老眼打过招呼没?」 「老眼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你跟这小子?」 「呸!你口气注意点!」许胜昌骂道,「昆仑宫的职事在我面前做不得准!你爹拜邪神,你就是个盲猡的女儿!娜蒂亚,别真以为你姓王!」 那姑娘正是王红,她吃许胜昌这一顿排头,忍气吞声道:「对不住,准什长。」 许胜昌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没跟老眼打过招呼,没有指令,怎麽敢回去?」 「冷龙岭那条路被封了,两边消息不通。老眼跟族长没配合好,把这事办砸了,九大家掌门只死了三个。」王红道,「老眼肯定要找替罪羊,我们去找他,正好替他担罪。」 「怪谁?族长筹划这麽多年,甘肃一年才下几天雨,就这麽好巧不巧碰着了。操娘的,死了大批弟兄不说,火药也没了大半!」许胜昌道,「你私自回族,族长怪罪,得死!」 王红道:「这小子有大用,带他回去,族长不但不会怪罪我们,还会记我们大功。」 「狗屁!」许胜昌骂道。 两人来到昆仑宫后山尽头,那是一面垂直陡峭的山壁,拔地而起,怕不有上百丈高,光溜溜的无着手之处。绝壁左侧便是悬崖,已是一条死路。 「这他妈的也太冒险了吧?」许胜昌骂道,「我还背着个人呢!」 「这绝对是大功!若是让老眼知道了,就分了咱们的功劳!」王红道。 「屁!背着这小子走英雄之路?不是送死是什麽?」许胜昌似乎不打算冒险,就要将背上的人解下。 「嘶」的一声,王红撕下双腿裤管,露出肌肤雪白的玉足,又扯开小腹上的衣襟,露出下半截丰乳。 许胜昌不由眼睛一亮,连背上的人也没放下就扑了上去,王红也不推开他,任他揉捏亲吻,两人身型交叠,喘息声渐粗。许胜昌正要解开腰带放下背上那人,王红却将他一把推开,站起身来。 「霍勋没要着,你要不要?」王红说完,双手与身子紧贴绝壁,左脚往悬崖方向踏去,就踩着仅容脚尖的壁沿上。她垫起脚尖,竟往峭壁左边的悬崖处绕去。 许胜昌被她撩得不上不下,欲火难耐,明知极度冒险,竟也不管不顾,学着王红,双手贴在山壁上,仅用指尖抠住岩壁,掂着脚尖,沿着边缘前进。 那山壁从正面看去,或许觉得是一处无处容身的峭壁,实际上紧贴悬崖仍有立足之地。那是一条仅能容下一个脚尖,最宽处不过半个脚掌的道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走在这样一条路上,极难保持平衡,甚至也看不清前路,只要稍有摇晃就会失足跌落,甚至一阵风过都能把人吹落悬崖。 幸而山壁并不全然光滑,每隔几尺便有几个凹洞,足以让攀爬的人用手指勾着,稳住身形。当然,仍是极度凶险。 那几个凹洞排列虽不规则,位置却相当有序,恰恰搭配着脚下险峻的立足之处,倒像是预先凿下的路径。 这就是蛮族的第二条通道——英雄路——只有最勇敢的英雄才敢走的路。一条沿着悬崖,宽不盈尺的道路,借着一块山壁,将关内关外分隔两头。 王红武功不高,攀爬得十分吃力,加上雪山长年积雪,平时山路已是湿滑,何况踩在这细窄得连立足之地都不算的路上?只要失足,顷刻便是粉身碎骨,她脸上似乎也露出了懊悔的神情。 许胜昌的武功比她高多了,然而背着一个人,重心更是不稳,不由得暗骂自己愚蠢,色令智昏,竟跟那个白痴霍勋一样,被这骚娘们勾引。 「小心点!那小子要是摔了,你那棒槌今晚只能操石头!」王红喘着气道。 许胜昌骂道:「等会叫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这条英雄路并不长,只有十馀丈左右,只是每一步都在拼命。王红几次险些踏空,幸好都及时挽回。 走过这十馀丈,王红绕过绝壁边缘,就看到一小块平地——一条从另一端看过来,根本看不见的「山路」。 其实那也不算路,甚至都不能算是能走的「通道」。那是一片满布雪苔,往下延伸的崎岖山坡,宽的地方足有四五尺,窄的地方不足一尺,望过去断断续续,蜿蜒曲折,不见尽头,随时可能因山崩下雪而阻断。 王红一脚踏上平地,这才喘了一口气,转头望去,正如当年一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敢走这样一条路。 接着是许胜昌,他背着一人气喘吁吁地上了平台,忙将背上的人放下。 这平台虽然宽不过六尺,地面又崎岖,却已足够「办事」。他不就为了这个才拼命? 他刚将背上的人放下,正要转身,「啪」的一声,只觉脑门上挨了重重一记,登时昏昏沉沉。 他不敢相信这个盲猡的后裔竟敢亵渎他这个「真信者」! 「啪」丶「啪」丶「啪」,一下接着一下,打得许胜昌头破血流。 「我爹信的是明教,不是邪教。」王红丢下手上沾满红黄白各种诡异颜色的大石,纤纤玉足猛地一踹,将摇摇晃晃的许胜昌踢下悬崖。 像是被许胜昌的惨叫惊动,地上那人隐约醒来,迷迷糊糊问了句:「谁……谁在叫……」 王红低头看着那人,笑道:「醒啦,孙才?」 「我……不是孙才……我是……」昏迷那人自是杨衍。他张开眼,似乎听出熟悉的声音,低声道:「是你……王红……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能让你当神的地方。」 ※※※ 那一年的昆仑共议,在点苍丶衡山丶青城丶蛮族等各方算计下展开,没有谁真正得到全盘胜利。 也是那一年的昆仑共议,许多人决定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与命运,也改变了千千万万人未来的道路与命运。 昆仑九十年四月,李玄燹宣布担任第十任昆仑共议盟主。第一个命令发布,便是昆仑宫处地危险,改回衡山公办。 点苍丶丐帮丶华山三派声明,衡山掌门得位不正,力主再议。点苍丶丐帮陈兵衡山边界,华山直指青城。 天下,再次动荡。 外传丶沅江夜游 「沅江,下游与辰水汇合。」文若善沿着江往上游走去。这是河岸,地面都是鹅卵石,崎岖难行,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生怕崴了脚,接着说道:「湖南三面环山,进出不易,鹤州有黔滇门户之称,沅江就是通道。」 「鹤州最大的门派是殷家堡,掌门夫人是沈庸辞的六妹沈凤君。」谢孤白跟在文若善身后。他对这崎岖地形似乎颇为习惯,走得稳当多了。 「颇有些看门的意思在。」文若善回道。 「从湖北入湖南才便捷,要不只能走沅江,顺流而下。」谢孤白陷入沉思,「鄂西由襄阳帮管辖,是武当境内唯一安定的地方。」 「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又控制长江水路。」文若善道,「还有什麽看法?」 谢孤白沉默片刻,摇摇头。文若善提笔在纸上作了简易的笔记。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忽地瞧见上游一条人影迎面走来,也正低头写东西,又沿途张望。文若善收起笔记,对谢孤白使个眼色,谢孤白指指文若善,文若善知道他要自己去试探,摇摇头,又指指谢孤白。 谢孤白也摇摇头,指回文若善。眼看那人走近,照理而言,文若善要上前撞他一下,借着道歉攀谈。这是两人的默契,每到一处想打听消息,两人总会变着法子与人套近乎,通常是文若善先来,若他失败了,谢孤白以此为基础再试一次,几乎都会成功。 但这回文若善打定了主意要让谢孤白先去试探。至于为什麽有这样的念头,大抵是无聊吧,同样的事做久了,就想换个方式开头。 随着那人逐渐接近,两人不再作手势。谢孤白似乎打定主意不出手,两人眼神交换,文若善也起了性子——总不好每次都是我迁就你。 那人见对面有人,侧了身,文若善也往河道一侧避开。眼看就要错身而过,文若善望向谢孤白,一副打定主意不动的模样。谢孤白忽地伸脚将那人绊倒,那人「唉呦」一声,河岸上都是石头,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头皮也磕破了。文若善连忙上前道歉,那人怒骂道:「怎麽走路的?这麽大条路也能绊着人!」 文若善不住道歉,那人推了他一把,骂道:「滚!」 文若善脚下本就不稳,被这麽一推,身子一歪,「啪嚓」一声滑进水里。那人见他摔倒,稍微收了气,冷哼一声。谢孤白走上前道:「是我朋友失礼,给您陪个罪。一点心意,聊作诊金。」说完不住打躬作揖,从怀中掏出三钱银子恭敬递上。那人见有钱拿,又消了几分气,骂了几句后离开。 文若善全身湿漉漉地爬起,膝盖磕破,手脚连着腰腿疼痛不已,埋怨道:「这不是害我?」 谢孤白道:「你上前太快。让我说话,他推的就是我,你也不用受这皮肉苦。」 文若善道:「敢情还怪我?算你欠我一次!」 谢孤白微笑道:「就当欠你,想我怎麽还?」 文若善道:「让我想想,先扶我回客栈换衣服。唉呦,疼死啦!」 他与谢孤白结伴同行已两年,两年间,去过武当丶丐帮丶衡山丶点苍丶唐门丶青城,又回到衡山。 这是第二次来衡山了,上一次从闽地转粤地,惹了事,只得尽速离开。南方夏天太热,他这个北方人不习惯,到了广西又害了场大病,差点没命。 九大家已走遍了,再过两年就是昆仑共议,这旅程是否该到个头了? 「我没干净衣服了。」马车上,文若善从行李中只找出一件单衣跟短裤,懊恼道,「本来今日要找客栈洗衣服,没想弄了一身湿!」 「前面有户人家,去借套衣服吧。」 马车停在镇外一户农家前,谢孤白下车,过了会,拿了件蓝色麻布袍子回来。文若善伸手接过,见上面有几个补丁,也不嫌弃,在屋后寻个隐蔽处换上,这才上车离开,一路往鹤州而去。 「刚才那人怎样?」文若善问,「看出什麽了?」 「不是当地口音,像是云贵一带的。」谢孤白道,「不是点苍就是青城。」 「也可能是唐门。」文若善道,「我摔倒前看清了,他画的东西跟我一样,也是地形图。」他扬起手上早已糊成一团的笔记,「倒是我这份都糊了,回去得重画。」 谢孤白沉吟良久,道:「沅水上游在青城,还是青城的可能性高些。」 这是好推论,文若善想着,但更像个好藉口。「我倒是觉得,青城有家人在鹤州,勘查地形还不容易?我仍说是唐门或点苍。」他今天似乎铁了心要跟谢孤白唱反调。 「是青城。」谢孤白驾着车子,「我推测向来比你准。」 鹤州丶湘西两地由殷家堡管辖,是湘西主要的门派势力。马车进城时已近黄昏,两人找了客栈,文若善走在前头,小二招呼道:「客官,你家主子是吃饭还是住宿?」 「主子?」文若善低头看了看自己,登时明白。他身着粗布衣衫,跟着谢孤白进来,人家只当他是仆人。他忍不住回头望了谢孤白一眼,见谢孤白也不替自己辩驳,显然要占这便宜,只得道:「两间,先休息再吃饭。」 文若善休息一会,等手脚不疼了,把今日勘过的地形又作了笔记。忙完时已是戌时,他又去找谢孤白。 他陪着谢孤白已两年多,仍无法解开这人身上所有谜团,但他自诩已够了解这人了。指不定,他是这世上除了谢孤白亲人外,最了解谢孤白的人——如果他还有亲人在世的话。唯独这点,谢孤白始终没透露,他只编了个任谁一听都会起疑的「鬼谷门人」当藉口。 他知道这人想做什麽,还有这人的志向。 时间不多了,而旅程早该结束。早在两个月前就应该找个落脚点。文若善很清楚这件事。他相信谢孤白比他更清楚。但谢孤白依然没有决定。 「再过两年便是昆仑共议。」文若善问道,「决定去哪了吗?」 谢孤白坐在窗口,望着楼下,淡淡道:「还在琢磨。」 「我以为已有定论了。」文若善道,「这可不像你。」 「既然还在琢磨,就表示没定论。我们有时间。」 「要不,今晚夜游吧。」文若善忽地转了话题。 「元宵过去很久了,今天是什麽节日?」谢孤白问。 「非要节日才夜游,那是俗人的想法。」文若善道,「随兴而往,方为风流。」 「如果不是节日,鹤城有宵禁。」谢孤白问,「你想风流,大牢通常不透风。」 「你刚才有一点说对了,我们还有时间。」文若善坚定了眼神,「半个时辰后才宵禁。再说,衡山有地方通宵不禁。」 「青楼?」谢孤白问,「上次的教训不够,又想赶早离开衡山了吗?」 提起上回的事,文若善有些心虚,「总不会两次都惹到麻烦,唯独今日,不醉不归。」 谢孤白回道:「要也是明天……」他话才说到一半,文若善便打断道:「非得今天不可!」他向来斯文有礼,旁人说话鲜少插嘴,谢孤白也觉讶异,转头望向他,深邃的目光泛起一丝好奇:「真这麽有兴致?」 「我们上次喝醉是几时了?」文若善问。 谢孤白道:「一年前,在唐门,不过只有你醉了。」 文若善记得那次,他到了成都,离天水一千多里,快马奔驰不用三天就能到家。但他终究没回去,只写了封家书寄回。那一次他动了思乡之情,在成都喝得大醉。 「鹤州离天水可远了。」谢孤白道。 「非得想家才能喝酒吗?」文若善微笑,「兴致来了就能喝。」 或许是没少出过女掌门,衡山是九大家中最为善待女性的一家,非但禁止典妻,溺女更是死罪,甚至还有休夫之律。境内除了沿海一带来自丐帮的「艇户」外,没有妓女,唯有青楼。青楼姑娘作派不比一般妓院,整间院子供得一人,花上大笔银子人家也不见得招待。非只如此,衡山除了门派中有职务的人,就只发给青楼夜行令,若遇着客人晚归,青楼会派仆人持夜行令随送回府,半路遇着拦查不禁。这规矩何来,文若善也不清楚,听说是给客人方便,后来谢孤白才说,是防客人借着宵禁赖皮过夜,易生事端,无论多晚一律能送客,也是给青楼小姐行方便。 两人先去江边寻画舫。衡山青楼画舫有个规矩,船头挂着两只灯笼,若是红色的,叫「海棠春睡晚」,典故不用说,大意是歇了,拒接访客,又或已有客人夜留;要是挂了粉色灯笼,那就叫「杜鹃迎客迟」,川丶黔丶滇一带,杜鹃有迎客花之称,意即欢迎;若是不挂灯,大抵表示:「老娘今天恕不招待。」 江面上一共三艘画舫,都挂了红灯笼,显是没唱本。此时已是深夜,路上行人稀少,也不知去哪打听,且不是熟客,这时间姑娘也不接待。 眼看宵禁将至,谢孤白道:「若想喝酒,我陪你喝就是。」 文若善皱眉道:「都说美人醇酒,没有美人,哪来的醇酒?两个大男人,酒后不好乱性。」 「你上次喝醉就睡。再说,酒后乱性一样是死罪。」谢孤白终于忍不住问了,「你今天怎麽回事?」 「你足智多谋,连找间青楼也想不到法子?」文若善没有回答谢孤白的问题,还在坚持着喝酒的事:「碰运气也行,总之今晚不回客栈。」他左顾右盼,见着一座深院,布置颇见雅致,里头灯火尚明,就上前敲了门。门里一个壮汉声音问:「谁啊?」 文若善看了看自己衣服,道:「我家公子想拜见小姐!」 屋内男子破口大骂:「操娘的,这里不是青楼!哪个白瞎眼的乱闯,滚!不滚吃我一顿好打!」看来是个大户人家的护院。 文若善依旧不依不饶,又问:「敢问何处有章台?」 「操,这都什麽时辰了?鸡巴痒自个搔去!」 文若善从门缝下塞了块约摸三钱重的银子,问道:「大哥,你瞧瞧地上是不是掉了银子?」 「过两个街口右拐,直走有间好院子,您佬去了就瞧见啦!若找不着再来问我,我就守在这门口,不跑,不跑!」那壮汉回答,口气变得像是儿子见了爹似的。 「多谢大哥。」文若善道。 「你这样使银子,该骑扬州鹤才对。」谢孤白道。 文若善也不理他,循着指示找到那座院子,与周围民居果有不同。他敲了门,一名丫鬟出来应门,瞧着足有二十三四了。 文若善道:「我家公子想拜见小姐。」 那丫鬟看了一眼谢孤白,皱眉问道:「再一刻就宵禁了,知道吗?」 文若善笑道:「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即便一刻也虚掷不得。」 那丫鬟笑道:「你这小厮真会说话。小姐年轻时,不知打跑了几个你这样伶牙俐齿的。」 文若善笑道:「姑娘说错话,落了把柄。若不通报,我明日就来禀告小姐,说你嫌弃她老。」 那丫鬟见他威胁,急忙道:」刚才还夸你机灵,现在就耍无赖!」又道,「你家公子也未曾见过,是谁介绍来的?这麽晚了,白蒲院不接生客。」 文若善道:「我家公子姓文,叫文若善。姑娘叫我小九就好。烦请通报小姐一声,今夜只喝酒,谈天说地,别无他求。」 那丫鬟关了门,过了会又出来,笑道:「你运气好,小姐犯餍睡不着,借你们两个阳气镇煞。」又掩嘴笑道,「就不知压不压得住呢。」 文若善笑道:「多谢你家小姐收留。」让开身子请谢孤白先入。谢孤白见他今夜一番胡闹,不知他作什麽打算。文若善笑道:「公子,今日务必尽兴。」 谢孤白见他认真,微笑道:「行!」 那丫鬟又道:「虽然请入,该有的规矩不能少,否则乱棒打出。」 文若善笑道:「要过三关。看是奏曲丶写字丶画图丶出对丶投壶丶猜谜,尽管放对。」 那丫鬟笑道:「这地有本事?我家三关也不难,就出对,解残谱,猜谜。」又道,「拜帖金十两。」 衡山青楼以风雅着称,常有「过三关」的考验,考验客人才学,若过不了关,拜帖金也要如数奉上,摸着鼻子回家,下回再来。 文若善笑道:「别的还怕些,这三关恰是我家公子擅长。」于是付了十两,道,「公子展本事了。」 这三关于谢孤白自是轻而易举。两人被请入内厅,文若善见厅内摆设虽见雅致,多已陈旧,连着庭园里的花草也疏于修剪,不像是往来热络的地方。只是厅中焚着一缕清香,淡雅舒适,坐垫温软,酒器晶莹,待客倒不马虎。 出来的小姐姓柳,花名轻落,颇见姿容,然则看着已有二十六七,实际年纪或许更大个一两岁也说不定。其时女子一般未满二十便嫁,即便九大家的闺女也很少有二十三四还未出嫁的,作为青楼小姐,这姑娘已是极老了。 早在丫鬟开门时,文若善就猜着八九成,如今见到小姐更是确定。衡山以青楼着称,不乏名妓,这姑娘芳华渐逝,生意逐渐冷清,所以院外花草也疏于整理。 谢孤白拱手道:「姑娘名号雅致,很是好听。」 柳轻落问道:「贱妾眼生,不知何处见过公子?听公子口音,不是湖南人,若是游客,怎麽突然来访白蒲院?」 谢孤白道:「我这……」文若善接口道:「我家主人酒瘾犯了,想找个地方喝酒,又想找人说话,就信步走着,让我逢门便敲,沿路探问,这才来到白蒲院,也是缘分。」 柳轻落掩嘴笑道:「先生真有雅兴。」 谢孤白一扬眉,道:「那就喝酒吧,姑娘请。」 武陵酒古来驰名,武陵就在鹤州北方,柳轻落招待的便是武陵酒。当下三人闲聊饮酒,文若善一杯接过一杯,也不在意话题,说到有趣时放声大笑,说是小厮,反是谢孤白像个陪酒的。又问起湖南掌故,柳轻落能言善道,虽不谈风月,进退酬答,弹琴奏乐,和歌而唱,时若闺秀娴雅,时而眼波流转,妩媚动人,至于行令喝酒,多半只是浅尝辄止。倒是谢孤白,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转眼聊到子时,竟不觉困倦。 柳轻落道:「说起湘地,除了衡山派外,还有青楼知名。我想起件趣事,便是去年粤地肇庆选花魁,闹了好大一出笑话。」 文若善与谢孤白面面相觑,文若善轻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道:「这事听说过,柳姑娘,我们还是聊湘地就好。就说昆仑共议这八十多年,最出名的小姐是哪个?下场最好的又是谁?」 柳轻落道:「若说最出名的,不就是被冷面夫人割了头的那个?也是她下场最好。」 文若善讶异道:「割了头还算好?」 柳轻落道:「嫁给富贵人家门派大户也是有的,我听说过有嫁入了唐门嫡系的,结果又如何?还不是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还有命不逢时,一脚跨进九大家世子家门,最后仍是落得月坠花折。天下妓女做到头,莫过冷面夫人,这丰功伟业,百年后都得封个小神,每户妓女都得供奉着,让她亲手割了头,还不是莫大光荣?五十年来衡山出过多少美人,谁的名气比得上这姑娘?」 文若善去过唐门,知道她说的掌故,也听说了冷面夫人长子娶了衡山名妓的事,谢孤白却对另一件事起了兴趣。 「唐门的掌故也曾耳闻,却不知那位一脚跨入九大家世子大门的姑娘又是怎麽回事?」 「那是十来年前的旧事,也是鹤州的姑娘,据说与一个九大家世子往来,还怀上了子嗣。那世子没嫡子,眼看就要正名位,怎奈天不假年,无端而死,一尸两命。」 「姑娘可知是哪家世子?」谢孤白又问。 「那姑娘姓秦,花名曼瑶,但不知与她相好的世子是哪位。」柳轻落忽地住了嘴,半晌才道,「街闻巷议,道听途说,原不可信。言多必失,贱妾该罚。」说着自斟了一杯饮下。 三人轮番把盏,文若善铁了心喝醉,一杯接着一杯,喝了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等文若善醒来,只觉躺在云中似的,浑身酥软,只有头疼得难过。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床软被上,嗅到脂粉香气,又见纱帐,忙坐起身来。柳轻落着素衣长裤,披着一袭薄纱,坐在镜前梳发。文若善愣了会,唤道:「柳姑娘?」 「怎不多睡会?」柳轻落将头发盘成个朝云近香髻,并未上妆,想来是时间还早,不用招待客人。文若善问了时辰,快午时了,想要起身更衣,又见姑娘家在,再想起自己行李还放在客栈,想换也没得换。 柳轻落唤丫鬟取来酸梅汤醒酒,亲自坐在床沿,把着汤匙喂文若善。文若善见她妩媚婉顺,心中一动,忙道:「我自个来!」说着接过碗去。柳轻落看着他喝汤,忽地道:「要不,你娶了我呗?」 文若善只差一口汤没喷出来,忙道:「小姐,莫开玩笑!」 柳轻落掩嘴轻笑,眼波流转,甚是动人,道:「不开玩笑。不用下聘,也不用你赎身。白蒲院连庄园带现银值几百两,一并送你,人财两得。」 文若善道:「要也是找我家主子,我只是个仆人。」 柳轻落道:「我须不瞎,你若是仆人,满街都是奴才了。」 文若善只是苦笑,道:「姑娘才貌俱绝,还怕找不到名门贵胄匹配?何必屈就小人?」 柳轻落道:「就说肯不肯吧。还是说你有妻室了?」 文若善怔怔发了会呆,问道:「姑娘知道我是什麽人吗?」 柳轻落眨眨眼睛,笑道:「难道是九大家某个嫡子,躲避仇人才藏身白蒲院?」她一边说话,身子索性斜卧在文若善大腿上,纤指托住下巴,抬头望着。 文若善知道她说的是冷面夫人的掌故,噗嗤笑了出来,摇头道:「那也不是。」他轻轻挪了下腿,又觉唐突佳人,索性不动,双手枕在后脑,凝望床顶,接着道,「我是天水人,家中经商,写过几本书,也曾博得微名。仗着胸中一点才学,想成就事业,为这世道尽力,可白耗了几年光阴,一事无成,落得在私塾中教书。之后焚书嫉世,借酒浇愁,既未成家,更无立业,快要而立之年才结识谢公子,重立志向,与他同游九大家。」 「喔?所以……你不喜欢女人?」柳轻落张大一双眸子,像是瞧见了新奇事物般。 「姑娘的心情在下也能体会。」文若善道,「遥想当年色艺俱全,门前车水马龙,王孙公子曲意奉承,犹如众星拱月,只道花香不怕蝶不来。等繁华阅尽,门前冷落,方惊觉贪恋风华,蹉跎光阴,不免惊慌,只道此生已然如此,不如图个安稳。」 「姑娘,你跟我当时一样,都觉这辈子最好的日子过去了,剩下的只有浑浑噩噩。只想随便找个顺眼的将就。」文若善摇头道,「不,别亏待了自己,尤其您这样的姑娘。」 柳轻落痴痴望着文若善,指节轻轻抚着下唇,似乎被他的话触动,好一会,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文若善静静看着她笑,问道:「想通了?」 「公子猜错了。」柳轻落笑得止不住,「我……不是……不是贪恋风华,我……我是被人骗了……」 文若善愕然。 「我忖度嫁给富豪名门下场难料,挑了个穷小子,瞧着挺有志气。他说要经商,赚钱回来娶我,拿走我积蓄,说好三年回来,这都五年过去,没丁点消息,我落了个人财两失。」柳轻落笑得几乎岔了气,「等我醒悟过来,连伺候我的丫鬟都老了。」 文若善苦笑道:「比我想的还惨……」 柳轻落道:「好在我也没闲着,靠着过往交情又攒了点银子,生活无虞,就是有些寂寞。现在这年纪,轮不着我挑三拣四,我又不肯将就,就蹉跎至今了。」 「不过公子的故事挺好。」柳轻落止住笑,起身坐回床沿,说道,「公子若是不嫌唐突,换我说说公子如何?」 文若善笑道:「请说。」 「公子不是放荡的人,不过是心中有大事,想纵情一番。」柳轻落道,「公子要决断的就算不是生死攸关,也是人生大事,想借酒壮胆,一逞豪气。可惜你那朋友还没理会着你这心事。」 文若善愣了一会,道:「柳姑娘猜得可比我准多了。」 柳轻落微微一笑,又自床上起身回到妆台前:「既然公子无心贱妾,贱妾只得继续等那负心汉了。」 文若善劝道:「姑娘何必?」 柳轻落道:「正如公子所说,别亏待了自己。遇着知情识趣,懂得怜香惜玉的,那便嫁了,若是没遇着好的,我就守着。」 文若善一愣,道:「这样守法,跟不守有什麽区别?」 柳轻落抿嘴笑道:「外人看来,只道我情真意切,不流于俗,红颜薄命,怜我惜我,这白蒲院还能多支撑两年。」 文若善道:「或许小姐的意中人并未辜负小姐,只是中途遇上变故,耽搁了……」 柳轻落笑道:「公子是个好人,承您贵言。对了,还没请教公子怎麽称呼。」 「我姓文,叫文若善。」文若善苦笑:「就我那朋友的名字。」 「原来还玩了倒换姓名的把戏呢。」柳轻落调侃着。 文若善这才问起谢孤白:「我那同伴呢?」 「那位公子一早便出门,说回客栈等你。」 文若善道:「借你点东西用用。」说完从床上跃起,来到院中,在地上找着气孔,挖了两条蚯蚓,用刀剖开,除去内脏,借了灶火烤得干扁,柳轻落只觉古怪。文若善将两条蚯蚓干用手巾包好,这才告辞离去。 柳轻落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文若善知她有话要说,问道:「姑娘有话,请直说无妨。」 「交浅言深,实为唐突。不过公子是实诚人,贱妾就多嘱咐两句。」柳轻落道,「你那朋友喜怒不形于色,藏得极深,公子与他往来,需小心。」 文若善当然明白柳轻落一番好心,谢孤白的毛病他又怎会不知?于是道:「感谢提点,在下清楚这朋友。此后一别无期,他日有缘重回衡山,姑娘若是未嫁……」 柳轻落问道:「公子就肯娶了?」 文若善笑道:「定然帮柳姑娘安排个好姻缘。」 柳轻落笑道:「那贱妾又多了个盼头,等着那负心汉,也等着公子。」 文若善赶回客栈,找着谢孤白,道:「找到昨天沅江上那人,我能知道他是哪来的。」 谢孤白疑问:「你还想查什麽?」这两日文若善的举动过于古怪,竟连他也猜不透。 「他是来查鹤州地形的,跟咱们一样。」文若善道,「我们在哪他就会在哪,他一定在鹤州城。」 他们在鹤州城里来回游走,果然在东城门附近见着了昨日那人。 「我能知道他是哪里人。」文若善道,「看我耍回戏法。」 那人正在城墙下仰望,估计是计算城高与周围环境。文若善怀揣着手巾快步上前,砰地撞上那人,「唉呦」一声,手巾掉落。那人骂道:「你们鹤州人脖子长,见不着路吗?!」 文若善连忙拾起手巾,急道:「哎,小心我的山蚂蟥!」 那人见文若善眼熟,闻言低头看去,见他手巾里一对长物,笑道:「什麽山蚂蝗?一对土龙,不值钱!」 文若善抬头,佯作刚认出他的模样,讶异道:「怎麽又是你?当真晦气!你昨日推我落河,我不跟你计较,这山蚂蝗你也不认识,望着鸭子喊鸳鸯呢!」 那人初时没认出文若善,经他提点,当即想起,骂道:「怎麽又是你!」又见他小心翼翼吹去手巾上的灰尘,原不想与他争辩,正要离开,文若善又道:「这山蚂蟥可是云南来的,料你没见过!丢了眼神,害臊了?」 那人被他激得气不打一处来,转身指着他手巾上那对乾瘪蚯蚓道:「这他娘的哪是什麽山蚂蟥?是土龙,还是烤乾的,没药用!是谁没眼神?」 文若善道:「云南蚂蝗种类繁多,你不认识罢了!」 川滇黔一代多产药材,是点苍的重要商品,山蚂蟥也是其中之一。 「屁!我他娘的就是从云南来的!山蚂蝗我可熟了,你这不是山蚂蝗!若不信,找间药铺问问,看谁现眼!」 文若善一愣,问道:「真不是山蚂蝗?我被骗了?不成,我得去找那走方郎中理论!」说罢转身就走。只听那人在背后讥笑道:「贪便宜!走方郎中能有什麽好药材!」 文若善却是掩不住嘴角笑意。 ※※※ 「除非你说他是住在云南的青城弟子。」文若善十分得意,「他不是青城派来的。可见,你也不总是对的。」 「所以?」谢孤白问。 「我们已经走遍九大家。武当积弱,少林内斗,华山狠戾,点苍有诸葛然坐镇,世子诸葛听冠无能,丐帮又与点苍同气连枝。九大家第二代虽然有不少好人选,但最好的只有一个。」 「我们该找个地方落脚了。」文若善道,「你知道是哪。」 「沈玉倾被人称作绣花枕头。」谢孤白回答,「他未必有这魄力。」 「为什麽不见到他再说?」文若善道,「我知道你之前就想见他。」 「你也去?」谢孤白问,「《陇舆山记》的作者文若善要去青城?」 文若善知道谢孤白一直在顾忌什麽,两年前广泽寺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那名假冒蛮族的刺客在坠下悬崖前说出了他的来历。 是青城,想杀文若善的人就在青城。而且位高权重。也就为这个原因,这段旅程最后两个月竟是如此蹉跎。谢孤白追寻的答案早已有了。却因为顾忌他而延迟。这本不是他的性格。 「文若善不去,去的只有谢孤白跟他的伴读。」文若善微笑着拿出一套新买的衣裤,服色材质比身上所穿次上一等,「这两年都是你拿主意多,该换人作主了。」 谢孤白脸上难得有了轻微的情绪波动。他明白了文若善昨日的荒唐与今日的决断。但他仍然不发一语。答案就在那里,为什麽还要犹豫? 「以后我就是你家主人,你要叫我公子。」文若善笑道,「至于你,今年二十八,就叫小八吧。」 文若善花了几天时间把鹤城的地形绘成图纸,与谢孤白离开湖南。他们在路上听说点苍派出使者求见青城,于是绕往广西查探消息,再从贵州进入四川。 某天夜里,一匹快马奔入殷家堡,带来关于夜榜的消息。不等天亮,另一匹快马从殷家堡急奔而出,带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密件赶往巴县,恰恰撞上了正在驿站休息的文若善与谢孤白。 白蒲院照常营生,仍是车马零落。二十八不算年老,在青楼中却是上了年纪。柳轻落依旧盼着,盼着那个负心汉,也盼着那答应为她介绍一门好姻缘的文公子。 </body></html> 第二部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天之下第二部楔子</title></head><body> <h2id=」heading_id_3」>楔子</h2> 他已经饿了两天,河水止渴不止饥,他几乎要将汉水上的战船看成漂浮的饺子。就在几天前,他还偶有几个零星赏钱,买个锅盔果腹。 消息是从崆峒八百里加急传回,比人还快,这时节估计掌门还在回程上,听说三公子领着两千弟子,就守在甘陕边界上迎接掌门。二公子则是整肃船队,在汉水上等着。都说多少年了,没见过这样紧张的阵仗。家家户户都闭上了门,连田里还没长熟的庄稼都急忙收割。也有些老人说别怕,闹不了大事,这都几十年太平岁月了。连孤坟地出事那回也没打起来。 但他只能靠在荒石上望着汉水。或许饿不住了,他会摘点树叶杂草充饥。他真吃过,充饥可行,只是饿得快,吃了几天,肚子疼得刀刮似的,又把志气又刮去了些,只得乖乖在街头卖艺。讨几文赏钱,现在连这几文赏钱都没了。要是再遭一回罪,怕离死也不远了。 幸好已是五月,把那破棉袄还能当几文钱,晚上虽凉些,冻不死,不然这单衣连缝补都找不着下手处。 就剩下这把琴了,他望着手上破旧的琴盒,这是他最后的志气。是把这最后的志气给卖了,还是砸了琴,找棵树上吊,不成,上吊得要绳子,自己只能抱琴投江。 就算投了江,也没人知道吧。就这汉水上多了句无名尸罢了。对了,把琴绑在身上,就算尸体飘上岸,也有个雅名,说不定还会被人立个祠。说是江上琴鬼之类的,传说不都这麽来的嘛?可还是那句话,去哪找绳子呢? 趁着还有点力气,搓串树皮吧。要不搓草皮也行。他看着自己这双脏污却柔嫩的双手,心想:「最后还是要糟蹋了。」 一道阴影遮挡住了阳光,他抬起头来。 他先看见的是一张烤饼。 「饿很久了?」 然后他才看到那笑容,笑的如同春风拂过大地一般,即便是他见过最美的花海,都没这麽抚慰过自己。 当然或许也是因为烤饼的关系。 他狼吞虎咽吞下了烤饼,若不是汉水就在旁边,他真要噎死了。 「还饿吗?」那人从行囊中取出了第二片烤饼,还有一小块萝卜乾:「还有。」 上次吃这麽饱是什麽时候了?即便是弯口镇上最慷慨的员外,也没让他吃这麽饱过,他满怀感激地看着眼前这青年。几乎就要拜倒在地。 「你都快饿死了,还留着琴?」那青年指着琴盒问道。 他脸上一红,正色回答:「那是小人一生技艺。可惜……」他叹了口气:「终究无人赏识。」 「华山不缺乐馆妓院,不屑以此为生?」那青年问:「你这双手白嫩,除了琴茧别无其他。没做过工?」 他低头惭愧:「我怕伤了手便弹不了琴。所以不愿做苦工,我自认琴艺不差,虽算不上名家,一般乐馆琴手,不足相语。我并未持才傲物,但不知为何,总不得志。连一般乐馆也不肯收留。人只道伯乐难寻,其实子期也难寻呢。」 那青年道:「愿意为我弹奏一曲吗?」 他大喜过望,取过琴盒,盘膝而坐,问道:「恩公要听什麽曲子?」 青年也盘膝坐下道:「随意。」 琴师想了想,觉得眼前这人虽然衣着简单朴素,但气度不凡,不可怠慢。于是静心凝神,弹了一曲「阳关三叠。」 这阳关三叠虽是流传甚广的曲子,这琴也不是好琴,但他演奏时意境高雅,另有一股孤高之意,他一曲奏毕,自觉满意,于是问道:「恩公觉得如何?」 那青年摇摇头,道:「你说子期难寻,知道你为什麽被拒于门外吗?」 他困惑不解,问道:「恩公什麽意思?」 那青年道:「作下里巴人,和者有数千。作阳春白雪,还有识者击节。」他接着说:「你高不成,低不就。曲中有幽雅之意,一般酒肆妓院乐坊,饮酒作乐,显得你曲高和寡,难以尽兴。但若真在国手面前,却又太过装模作样,无法天成。你以为以高屈低,总是容易。却放不下性子里的骄傲。」 那青年指着琴道:「宁愿饿死也不把琴当了。你是真视琴如命。」 他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这青年说的确乎如此。他天分虽有,却非奇才,和不了众,却又难以孤高,说句难听的,就是眼高手低。只得叹了口气:「我以为子期难寻,原来子期眼中,我也不过尔尔。」 「能把琴借我一下吗?」那青年问。 他感到意外,但仍把那视若性命的琴交给了青年。那青年将琴放在膝上。「难道他也会弹琴?」他心知今日遇上高人。把方才还饿得贴肚的腰杆挺直。以示庄重。 那青年弹的是首他没听过的曲子,他一听就察觉这少年手法纯熟利落,然则……却少了点什麽,但他无暇细思就被这首曲子给吸引了。那是他想都没想过的曲子。初时气象宏伟,庄严肃穆,却隐隐透出一丝阴冷鬼魅,宛如一只怨鬼跪求佛前伸冤。之后突转激昂,慷慨豪迈。又见山河壮阔,一色天地中,金戈铁马奔腾,翻江倒海而来,待狼烟平息,百鬼呜咽。正待卷土重来。最后却是庄严净土,接引众鬼往生极乐。而曲未尽时,乍然一停。 他皱起眉头。忙问:「恩公怎麽不继续了?」 「这是残谱,还没有作完。」那青年问:「你觉得如何?」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他由衷赞叹:「但不合乐理,一首曲子或喜或悲,或离殇或激昂。总有个目的,总有个主题,这曲子却是杂乱无章。不合规矩,可是……却又和谐。」 「这首曲子叫天之下。」 「天之下?」他恍然大悟:「正是芸芸众生,所以荒诞离奇,不可思议。」他为自己的悟性感到得意:「众生百态难已尽数。这不合理正是合理之处。」这一说,他醒觉了这青年弹奏这曲子的格格不入之处。既然是说众生,人间有情,这青年弹奏时却感觉不到他身为奏者的心意。倒像是个旁观者看着芸芸众生。照以前教琴的老师说,情不入琴是大忌。只是这青年技巧娴熟完美,无一丝瑕疵。自己才没有察觉。他忽然有些想法,却不敢开口,就怕唐突恩人。 像是看透他似的,那青年说道:「你想到什麽就说吧。」 「最后这段,似乎是想以慈悲感化众生。」他摇头:「我觉得不合适。」 「先生觉得怎样合适,那就由先生续下去吧。」 他大惊失色,忙挥手道:「我那有这本事。」 那青年说:「这曲子并无定式,芸芸众生。都是谱曲人。」他重又按琴:「我再演奏一次,你专注学习。有这首曲子。你沿路卖艺,勉强也能糊口。」 他大喜过望,心中感激不能自己,双膝跪下叩头道:「小人叶雨声,叩谢恩公。请问恩公高姓大名。」 「我叫明不详。」明不详回答:「我希望你能让这首曲子广为流传,让天下人为这首曲子完谱。」 </body></html> 第一卷 青出於难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一卷:青出于难第1章草蛇灰线(一)</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章草蛇灰线(一)</h3> 昆仑九十年四月夏 沈玉倾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怀中依偎着一只鸟。那是一只有着蓝红色羽毛的鸟,长相如鹰,有着锐利的尖喙与爪子,还有温驯却炯炯闪亮的眼神。它的羽毛光滑如天鹅,抚在掌心里舒软温暖。 他紧抱着这只鸟,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中间有一泓碧绿的湖泊,还有一大片稻田,晴空朗朗,美得如画一般,他觉得这是个好地方。 他涉水进入湖中,水漫过腰际也毫不在意。他将鸟放在湖面上,那鸟伸长着脖子,在他颊边厮磨。他不舍,但还是走了,没再回头,也不忍回头。 走出竹林不远,他听到一声悲鸣,忍不住回头望去。 哪来的竹林,哪来的湖泊,哪来的稻田?那竹林其实是一根根围杆,湖泊是水皿,所谓的稻田不过是个放满谷物的鸟饲盆。 他一阵恍惚…… 沈玉倾醒来时觉得很伤心,然后他才发觉自己在哭,眼泪已沾湿枕头。但他记不清梦的后半段发生了什麽,他只记得有惊讶丶恐惧丶悲伤,还有一点点细微的幸福,醒来后却是被掏空般的感觉,彷佛什麽都没了般的空虚。 他久久不愿起身,有那麽一刻,他想回到梦里,找寻遗失的后半截梦境。但他还是起身了,开始准备一日的事务,直到酉时。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斜阳馀晖照在谢孤白脸上。他右手持扇,左手握住扇身,坐在茶几前。 几天前他再次进行了一次豪赌,将沈庸辞的秘密在沈玉倾面前揭穿。 沈玉倾花了些时间查证,谢孤白等了几天,他清楚,他等来的可能是临头一刀,那是把一个秘密彻底陈埋最好的方法。 谁也不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越是复杂的人,越是复杂的事,越是难以预料。正如他无法预料天下底定时,是否能如己所愿。 他早有觉悟,无论生与死,无论成与败。谢孤白知道,从下定决心开始,成功的机率就极为渺茫,所以即便换来的只是临头一刀,或许也只有一点遗憾。 所以这几天他等得并不煎熬,只是默默等着,终于,他听到了答案。 是他最想听的答案。 所以沈玉倾现在才会站在他面前,或者说,他才能坐在沈玉倾面前。 「掌门死了,你就是掌门。」谢孤白说道,「趁着掌门还没回来,先肃清城内的蛮族奸细,确定没有把柄后就动手。这是最容易,也是最好的方法。」 这确实是最容易也最好的方法,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发生了什麽。几个刺客,一点毒药,甚至一两个厨子丶侍从就能做到。作为青城世子,他下手的机会实在太多。 「名正言顺,只要令尊活着,二弟接任掌门就很难名正言顺。无论用什麽方法,做得多体面,多周全,二弟都难免非议。这非议除了青城子民,九大家,还有……许多不明就里的沈家人。这会动摇二弟的声名。让人对你惊惧猜疑。」 「而且这不需要太多帮手。参与这件事的人越少,牵连越小,对青城越好。最重要的是……」谢孤白继续说着:「令尊会是根扎在棉被上的毒针,每夜你睡着都得提防。冷不丁穿破皮。只要一点点伤口都能致命。」 谢孤白下了结论:「整个青城都将夜不安寐。芒刺在背。」 沈玉倾没有回话,他用不着回话,如果到现在大哥还不了解他,那大哥真是个失格的谋士。但他却在心底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麽明知我不可能答应,他却要问我?」 只是单纯的建议,还是试探?他希望的答案是什麽?是有朝一日,我能成为弑父也面不改色的霸主?还是希望我仍保有良知,尽力求取两全? 「那麽,退而求其次,这会需要许多帮手。恰好雅爷不在,更是大好机会。」谢孤白接着往下说。 「重庆到昆仑宫往来最多两个月,就算有耽搁,最迟五月掌门就会回来,我们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还不知道昆仑宫那里会发生什麽。」 「我们要马上动手。」这是谢孤白的结论:「且必须在雅爷回来前布置妥当。」 这里是君子阁,沈玉倾站在窗前,窗影的纹格把他的脸跟身体切成棋盘似的一块块。他已遣散所有守卫侍女,也留意着是否有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你希望沈掌门死在昆仑宫吗?」谢孤白问,「你就不会这麽为难。」 如果沈庸辞死在昆仑宫,或者半途病倒,勾结蛮族的事,还有其他许多往事就能尘埋。对楚夫人而言,她的丈夫仍是那个恪守中道的丈夫,仍是雅爷不亲不疏的兄弟,青城温和仁善的掌门。 这样说起来,最好的办法,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父亲真死在昆仑宫……他没有往下想,再往下想就大逆不道了。 沈玉倾仰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扇窗户,因为从这他可以见着在钧天殿上方飘扬的青城旗帜。 竹与剑,君子之威。 打小教他这些道理,教他该怎麽做才是君子丶才符合中道与青城利益的人,却是个骗子。 竹节中空,是虚心,也是虚伪…… 「如果你还抱有这样的侥幸,那这一仗我们输定了。」谢孤白道,「我们要把局面往最坏的方向去设想,这样布置都怕来不及。」 「能不能不把小妹牵扯进来?」沈玉倾问。 他不希望小小知道这件事,他甚至希望整个青城只有他跟谢孤白知道真相。 无声的静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小妹没嫁给三爷时,你松了一口气。」谢孤白问,「为什麽?」 为什麽?更久以前,沈玉倾想过相似的问题,为什麽明知道李景风身份武功都无法匹配,却想搓合他跟小妹,甚至更胜于三爷?这绝不是因为景风是他的结拜兄弟。景风再亲,也不如小妹亲。 所以他是为了小妹?他早就知道,小妹不该用联姻作为归宿。难道她不够聪明,不够有天赋?为什麽只能在闺房里活着? 或许他早就看出了潜藏在小小内心,因教养而被压抑着不敢稍张的羽翼。但自己也因着长年的教养,没让她缓过这口气。直到见着景风,这个没有身份,没有包袱,却有正直刚强之气的人,他期望小小有的,其实是景风头上那片天空。 「你希望小小飞。」谢孤白道,「但你不能牵着她飞。那只是你的方向,不是小小的方向。」 他想起昨晚的梦,那片竹林牢笼。 「让小小自己决定怎麽做。」谢孤白道。 ※ 夏厉君不知道大小姐为什麽要来巴县刑堂,就算是打发时间,她也该去钧天殿的总刑堂,在那里翻看卷宗,摆她的架子,喝叱自己这些当差弟子不尽心力。 这里是巴县刑堂,是办事的地方,事务繁杂琐碎,多半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毕竟就在门派脚底下,是整个青城境内治安最好的地方,剧盗野匪土豪劣绅不会有,就算有,多半也是办不了的案——没点靠山,谁能在巴县张牙舞爪?这巴县路上招摇过市的十顶轿子里,少说三顶能跟沈家攀上点关系。 大小姐是两天前来的,虽然着了劲装,头发利落地扎了个马尾,但那张粉嫩过头的脸蛋还是让男弟子垂涎一地。等毛堂主尴尬地介绍过她的身份,那些个「好汉」又恨不得趴在地上,舔回一地的口水。 毛堂主指了最里头的一间房给她公办,职位是掌刑使,一进来就比自己高上两阶,说起来还是万分委屈她了。掌刑使是文职,不用巡逻警戒,不用盘查缉问,只负责审理弟子们带回来的疑犯,看是收押还是释回,或当场杖责。掌刑使分摊堂主案件,所办都是小事居多。 也是,连她腰间佩着的那把唐刀都是崭新的,刀鞘上的漆没一点剥落污损,乌黑油亮,还有扎眼的银环扣带,要有个擦损多可惜。 这位大小姐美貌端庄,见着每个人都礼貌,脸上总带着温和的微笑,轻声细语,声音好听,处处与这粗莽的刑堂格格不入,也跟自己截然不同。 夏厉君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女人,不漂亮,平时懒于梳理头发,而且因为任务把皮肤晒的太黑,身量是与一般姑娘相同的七尺,却有着一副大骨架。因为这,她总被认为胖,实际上她宽松的衣服下全是结实的肌肉,如果能高个一尺,她看起来会更匀称一些。 这些不算毛病,起码不算是大毛病,装扮装扮还是能遮掩过去。 她最大的毛病是打小身上带着浓重的体味,这气味远超一般人所能忍受,即便佩戴香包,两种气味交杂也只会更让人作呕。 为此,她贴身穿上一件不透风的薄皮甲掩盖气味,可一旦流汗,气味还是遮拦不住。刑堂里的糙汉子没少讥笑她,有人甚至当面叫她「腥狐狸」。 她没有打断那个人的牙齿。没有人喜欢她,她习惯了。邻居的孩子见着她,即便远远的,也要捏着鼻子走避。街坊的指指点点与嘲笑她都听过,猪骚丶粪姑娘,什麽难听的绰号都有,她早不以为意。 她父亲是铁拳门的弟子,掌门常不平的师侄,在婺川领职事,出身不算高。十五岁时父亲帮她定了亲,十七岁时未婚夫见了她一面,那日正值盛夏,她穿件薄衫,风一吹,把未婚夫熏得眼花脚软,磕着了门槛,当场摔个头破血流,连问候都没就赶回家养伤,第二天就退了聘。她十八岁领了铁拳门的侠名状,离开婺川,父亲央了掌门师伯,为她在巴县谋了个刑堂的差事。 她讨厌大小姐不是因为大小姐身份高贵丶姿容秀丽丶端庄娴雅,而自己粗鄙低下,相形见绌。她的厌恶是因为觉得被侮辱,那是对于刑堂这份差事的侮辱。这样一位大小姐,只为了自己的一时性起,闯入刑堂中,垂眉低眼,像尊俯瞰众生的观音像镇在这,让进出的弟子都在心口上堵了块石头。又或者是张扬自己的美貌,引得这些糙汉子压抑着又忍不住频频回头,仰望自己这尊高不可攀的仙子。 真是任性,是想在嫁人前装装「体察下情」的模样吗?行了,她该落脚的地方是高门大户,指使那些厨役丶园丁丶佣仆干活,对着丈夫吹吹枕头风,替娘家说几句好话,打点好关系。 若不是任性,又怎会在年前私逃出青城?听说是去找男人,原来如此,难怪连三爷也不要。 想起三爷,夏厉君脸颊发烫。三爷来到青城闹得沸沸扬扬,他离开的那一天,她特地请了假守在吉祥门,眼看着这位当代英雄丶彭老丐之后的大侠走出。 三爷的模样几乎跟自己想的一样。有九尺高吧?不,应该更高些。自己可得踮着脚尖才摸得着他脑壳顶。坚毅的脸孔丶结实的肌肉,配得起「铁铮铮」三个字。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姑娘,后来听说是他女儿。这小姑娘才真让她嫉妒,能作为三爷的女儿跟进跟出,单是这样就够让人羡慕得咬牙切齿了。 她也没有更多的想望,若说她真有因为门第与体味觉得遗憾的地方,那大概就是自己没有一点足以匹配上三爷,只是这样远远看一眼,便觉得是此生最不虚度的一天。 然而有了门第与容貌的姑娘竟然为了不知哪来的男人——多半是个如他哥一般俊俏风流的男人,拒绝了三爷的联姻。 真是眼瞎,她想。这样的姑娘确实配不上三爷。 歇息的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夏厉君起身道:「干活了。」 「嘿!」米福应了一声,伸个懒腰,无精打采地揣着根短棍起身,临走前还望了大小姐房间一眼。 青城的刑堂弟子有许多杂务,即便没案子查,平日里也要巡逻三回,见着可疑人等就上前盘查。沿着最热闹的大路走,经过竹香楼丶杏花楼丶竹云寺市集,绕过百姓祠堂,在几条僻静的巷弄兜几圈再回到刑堂。这一路约要走大半个时辰,夏厉君却会走足一个时辰,赶在时限前才回刑堂。 与她一同巡逻的米福是前辈,三十岁,性格疲赖,至今仍是最下层的巡逻弟子,因为不受待见,所以被指派来跟她一起巡逻。夏厉君也不在意。她巡逻时会注意每个路人,看有没有可疑的人,遇着有黥字的会多看两眼。这条路她已经巡了一年多,许多面孔她虽不认识,但都记熟,见着生人就会格外注意,有时甚至会停下来看看。 「走快些!」米福抱怨。他总是离着夏厉君三尺左右,就怕被那味给熏了。 夏厉君没有搭理他,只是专注自己的活。这附近是巴县最热闹的地方,每日赶集经过的人很多,她不可能全认得,但她尽力记住每一张脸。她记性不算好,但有一股拗性,就是认真。 「跟你说话呢!」米福提高音量,表示他的不耐烦,他想早些回去休息。 「闭上你的臭嘴,安分干活!」夏厉君低声骂了一句。这里是闹市,她不想引人注意。 「臭?有你臭吗!我可是你前辈!」米福啐了一口,「操!没教养的腥狐狸!」 夏厉君忽地注意到一事。那是一处凉茶摊子,摊主是个老头,白浊着一双眼,席地而坐,身旁挂着幅又脏又破的布幡,上头画了个大茶壶。他身后有两个大水壶,壶口各掩着一只破碗,身前放着一个大碗,里头是些铜板。 一名华服青年身后跟着几名护院,一名护院正跟那老者买凉茶。护院喝了一碗,华服公子给老人两文铜板,又要了一碗。老头不疑有他,把铜板扔到碗里,华服青年趁那老头回头倒茶,又把那两枚铜板从碗里摸回,身后的护院嘻嘻笑着。等老头转过身来,他便把偷来的铜钱递还给老头,老头全然不疑。凉茶喝完,他又要了一碗,看来要重施故技,周围的人都没瞧见。 夏厉君猛地抢上一步,趁那华服公子伸手取钱,抓住他手腕喝道:「你偷钱?」 华服青年吃了一惊,怒道:「哪来的泼娘皮!做什麽?放手!」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2章 草蛇灰线(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章草蛇灰线(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章草蛇灰线(二)</h3> 几名护院一拥而上,揪住夏厉君拉扯开。夏厉君掏出刑堂令牌,道:「我是刑堂弟子!我瞧见你偷钱了,跟我去刑堂!」 华服青年吃了一惊,哈哈大笑道:「操娘的,胡说八道!偷钱?我他娘的偷这穷老头的钱?」 周围护院跟着哈哈大笑。卖茶的年纪已大,动作迟缓,听了也不信,颤颤巍巍道:「刑爷看错了,人家是有钱公子,怎会偷老汉这几文钱。」 米福见夏厉君惹事,走上前问:「又怎麽了?」 那公子道:「敝姓宋,这婆娘说我偷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旁边的护卫道:「是不是看上我家公子风流,想认识认识?」 几人粗言秽语,讪笑夏厉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米福觉得失了面子,骂道:「惹什麽事,跟人家公子赔罪!走了!」 夏厉君取出腰间绳索道:「我亲眼瞧见你偷钱!不跟我走,就抓人了!」 一名护院喝道:「你敢!」说着上前推攒夏厉君。夏厉君肩膀一侧,戴着皮手套的左拳打在那人面门上。这拳好不沉重,直把那人鼻骨打折,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不住惨嚎。 夏厉君喝道:「拒捕吗?」 米福惊道:「这又是干嘛?」 夏厉君骂道:「不帮忙就闪开!」说罢就要去抓那宋公子。那宋公子也学过武,后退避开,这一抓竟没抓着,几名护院早拦在身前。 宋公子排开守卫,嘲笑道:「行,你要抓我,我就跟你去。」 夏厉君对那老头道:「老丈,麻烦你去作个人证。」 那老头颤声道:「他真没偷我钱,我哪有钱给他偷。跑一趟刑堂得饿一天,刑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米福听老头不愿意,不想惹事,大声骂道:「你没听他说吗?他都说没被偷,你硬要说有,这不是惹事?」 这一阵吵闹早惹得周围人注目围观。那老头是穷苦人,就靠着每日下午卖凉茶挣点钱糊口,去一趟刑堂便是耽搁一天买卖,实不愿意。夏厉君仍不退让,坚决要抓宋公子归案,老头无奈,又怕事,只得挑着茶壶和几只破碗跟去。 周围人群被米福喝散开去,一路上,宋公子始终笑吟吟不当一回事,老头只是哀声叹气。米福也觉得麻烦,待问清偷了多少,原来不过两文钱,更觉得夏厉君小题大做。 夏厉君带了一干人等来到刑堂,掌刑使周同见了也是吃惊,又见宋公子在里头,讶异问道:「宋公子怎麽来了?这老头得罪您了?」 宋公子笑道:「你这刑堂弟子说我偷钱,硬要抓我过来。」 周同望向米福,米福道:「问她去!」 周同骂道:「瞎闹腾什麽!宋公子是四方门公子,偷个老头钱?」 四方门是巴县一个门派,掌门宋从龙是巡城总领,负责调派巴县的巡逻驻守弟子,包括巴县城门。若说掌握青城钧天殿内外守卫的是雅爷,那掌管巴县内外巡逻守卫的便是宋从龙。 夏厉君道:「我亲眼见他偷钱!」 周同骂道:「那就是你瞎了眼!」又对宋公子拱手道,「宋公子进来喝杯茶?晚些我派人送您回去。」 宋公子笑道:「这倒是不用,不过刑堂随便抓人,总要道个歉才好。」 周同骂道:「还不跟宋公子道歉?」 夏厉君怒道:「刑堂是抓犯事的人,管他是谁家公子,就是掌门儿子犯了规矩也要审!他犯法,我抓人,为什麽要道歉?」 那老头也道:「我没丢钱啊!唉,刑爷,您行行好,别折腾我了。」 宋公子与一众护卫听老头这样说,都嘻嘻笑了起来。 周同问道:「你说他偷钱,偷了多少?」 夏厉君道:「两文。」 所有人哄堂大笑,一名护院道:「我一个月饷银都有二两六钱,宋公子去偷两文钱做啥子?」 周同道:「这他娘的算个屁事!行了,老丈,我给你一钱银子,这事就算和解,怎样?」 老头听说有一钱银子,大喜过望,忙道:「好,和解,和解!我也说这刑爷胡闹,这公子这麽体面,怎麽会偷钱呢?」 夏厉君铁青着脸怒道:「你们觉得挺好玩是吗?」她指着老头道,「这老丈一杯凉茶就挣两文钱,你们不是没钱,就想捉弄他而已!」 周同见她顶撞,勃然大怒,粗着脖子骂道:「滚出去!再不滚,治你顶撞上司!」 「什麽事?」只听一个温柔斯文的声音问道。宋公子转头望去,见一名绿衫女子站在掌刑房外,星眸皓齿,明艳动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周同忙道:「一个小案子,和解了。」 「没和解,我几时说过和解?」宋公子拱手道,「姑娘是新来的刑务?这案子还需姑娘主持公道,还在下清白。」 周同正要说话,绿衫姑娘道:「周刑务,让我处理吧。」 周同要说的话顿时给噎了回去,只得道:「有劳沈刑务了。」 「把人带过来。」沈未辰嘱咐夏厉君。不用她嘱咐,那宋公子早凑了过去。 周同拉住夏厉君,低声道:「这是小事,让大小姐过过官瘾就好,别惹是生非。过几天大小姐玩腻了就会回去。」 夏厉君心里存着疙瘩没说出来。她进入刑堂一年多,该受的冷落嘲讽,该有的顶撞争执没少过,忍着是为了做事。 宋公子笑嘻嘻地跟着大小姐进了掌刑房,侍卫被留在门外。沈未辰坐定主位,问了宋公子姓名,原来叫宋延熙,又温声问道:「夏刑使,怎麽回事?」 夏厉君把她眼见宋延熙偷钱的事说了一遍,这事原不复杂,三言两语就说完。沈未辰问道:「宋公子有什麽要分辩的吗?」 「我没干这事。」宋延熙笑问,「姑娘是哪户人家出身?我在巴县怎地没听说过有姑娘这等美人?」 「刑堂里别说胡话。」沈未辰想了想,问,「你不认罪?」 「只要姑娘回答我的问题,小可什麽罪都认了。」宋延熙仍不死心,轻声吟道,「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夏厉君听不懂这位宋公子说什麽,但也猜出有调戏之意,心中满是鄙夷。或许这人来得刚好,一个有点身份丶不知高低的登徒子在公堂上调戏大小姐,等他轻薄够了,大小姐再揭露身份,把他吓得跪地求饶。 就像戏文里说的,前朝的钦差大臣丶皇帝,不都时兴什麽微服出巡?等那些贪官污吏土豪恶绅张扬够了,再现出身份,吓得那些人失魂落魄,喜得看戏的百姓拍手叫好。 自己是不会为这出戏叫好的,起码现在不会。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沈未辰并未动怒,只道:「继续胡闹,可要受罚了。」又转过头问夏厉君,「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亲眼所见。」夏厉君回答。或许是时机未到吧,她想,这大小姐还想玩会。 「没关系,在下正闲着。刑爷要是想着什麽证据,尽管拿出来说。」宋公子耸耸肩,一脸无奈,对沈未辰笑道,「要是刑务认为我该罚,我天天来受罚也行。」 沈未辰想了想,问卖凉茶的老人道:「老人家,壶里多少凉茶,你知道吗?」 老头忙道:「当然知道,一壶约二十碗,两壶四十碗。」 沈未辰又问:「每日都足八十文?」 老头道:「最近老头儿记性差,有时短收了,也有个六七十文吧。」 沈未辰问:「今日卖了多少?」 老头道:「记不得了。」 沈未辰道:「老人家把今日的帐结了吧。」 老头从怀里取出铜钱,算了一下,道:「这里有四十四文,卖了二十二碗。」 沈未辰道:「一日四十碗,扣去二十二碗,把水壶里剩下的凉茶盛满倒出,一碗一碗计算,就知是否短少。」 没想到这大小姐这麽机灵。夏厉君有些讶异,上前一步道:「我来算!」 宋延熙笑道:「掌刑好聪明。可就算这卖茶的老头短少,也不见得是在下行窃。」 沈未辰指着宋延熙问:「你再想想,这位宋公子应该是最近几天的常客,是不是打从他跟你买茶起,就开始短少了?」 老头被提点,恍然大悟,却又不敢多说,看着宋延熙,露出狐疑模样,讷讷道:「这……好像是,唉……这公子是富贵人家,犯……犯不着……」 宋延熙全副心思都放在沈未辰身上,当下也不想狡辩,几文钱的事,对他微不足道。他对着沈未辰拱手夸道:「刑务当真青天再世,才貌双全,机智过人,在下佩服。这本只是戏耍而已,今日就百倍奉还,当作赔偿。」 他有心展现阔绰,从怀中取出十两银票,道:「这是十两银票,老头子,今日便宜你了。」 那老头大半年也挣不得十两银子,不由得瞪大眼睛,手也发颤,道:「真……真的给我?我……唉……」 宋延熙道:「说给你就给你!拿去!」 那老头感激涕零,双膝一软,两眼含泪,喊了一声「恩公」,当下便要跪倒。夏厉君抢上一步,伸手勾住老头胁下,道:「他偷你钱,这是赔偿,不是什麽恩情。」 那老头哪能分辨这许多,眼眶泛泪,只想磕头道谢。沈未辰道:「老人家,这是他赔偿您的损失。这没您的事了,夏刑使,劳烦你送他出去。」又对宋延熙道,「你留下。」 宋延熙压根不想走,夏厉君把卖凉茶的老头送到门口回来,还听见那宋公子道:「我既然都已认罪,姑娘,相逢有缘,何不结识结识?」 这厮还不死心?夏厉君想着,该是这位「钦差姑娘」展露身份,好生教训这登徒子的时候了。 「宋公子,你三番四次在刑堂胡言乱语,再这样下去,非得处罚你了。」沈未辰摇头道,「宋延熙听判!」 宋延熙只是笑嘻嘻听着。 「盗窃财物,杖二十。不足一贯减刑,念你又是初犯,嬉闹玩乐,并无盗意。但你刑堂里多次嬉闹,责杖十下,可金赎。」 就这样?夏厉君那双稀疏又分散的眉毛张得更开,像是八字写成了不相干的一撇一捺。杖十下,可金赎?一点都不重,也不轻。她觉得不满,但合适。这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判决,既没给他四方门宋家的面子,也没因为怒气而过重。 「你是宋家的公子,应该是要金赎吧?」沈未辰问。 「如果是姑娘要打,那在下愿受,不金赎了。」宋延熙仍是笑嘻嘻的。他心底有计较,这姑娘虽然坚持不说姓名家世,但这般年纪能当上掌务,又姓沈,肯定是青城之后,依靠哪门远亲央职,让父亲向刑堂问问就知根底。自己学过武功,而且不算太差,以这姑娘年纪,手下能有多大力气?青城杖刑四折除零,十杖只打一下,就算疼些,就算受点伤,让父亲去她家陪个不是,请她探望,就可亲近亲近。若是门第合适,又未定亲,趁这个机会聘了最好。 沈未辰抿着嘴微笑,眼角微弯,这还是进了掌刑房以来她第一次笑,宋延熙更觉她巧目倩兮,只想着:「这姑娘为何笑了?看她方才断案如此聪明,莫不是猜着我的心意,所以笑了?」这下浮想联翩,更是魂飞天外。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打吧。」沈未辰走到墙边,那里置着几根刑杖。青城法令较为宽厚,若是轻罪,便在堂上打了筛回,是以掌刑房中都置有刑杖。只是一般刑务只负责断简易案子,杖责多由弟子处置。 夏厉君终于觉得不妥,道:「刑务,我来吧。」 沈未辰摇头道:「不用。」说着挑了根刑杖,又道,「夏刑使,帮我按着犯人。」 一般说来,行杖刑最少需要两名弟子押着,以防犯人挣扎。夏厉君道:「我再叫两个弟子过来。」 「不用叫,我屁股缩一下就不姓宋。」宋延熙笑道,「要不要脱了裤子?」 「不用。」沈未辰回答。 夏厉君按着宋延熙双脚,沈未辰站至宋延熙身边,掂量了距离,右上左下,双手握定刑杖。那刑杖前宽后窄,沈未辰举手过头,猛地一挥。 夏厉君只觉面前劲风扫动,响声如雷,又有「啪」的一声,原来沈未辰这一下用力太猛太急,近两寸粗的刑杖竟尔支持不住,尚未打实便平空断成两截,前端较宽的板面朝天飞起,直撞上后方壁角才「喀拉」一声摔落。 宋延熙直唬得面如土色,夏厉君甚至觉得耳中还回荡着嗡嗡破空声响。 「这刑杖怎地这麽不堪,还没打着就断了?」沈未辰皱起眉头,煞有介事地另取了一根刑杖来。 宋延熙知道这一杖下去,不死也得半残,大声惨呼:「饶命!」就待扭身逃走。沈未辰第二下又来,吓得他惨叫一声,闭目待死。「啪」的一声,那刑杖又半途折断,打了个空。 「刑堂没结实点的刑杖吗?」沈未辰问。 「仓库里有新的,先泡水,吸饱水有韧性,不易断折。」夏厉君道。 「去替我取了来!」沈未辰指示。 「金赎,我要金赎!」宋延熙高声惨叫,连滚带爬逃向门口,「救命!救命啊!」 宋延熙走了,被护卫搀扶着离开刑堂。沈未辰还是没对他说自己的身份,想来他也不敢再来滋扰。 「刑务为什麽不表明身份?」夏厉君没有离开掌刑房。她站在沈未辰面前,站得笔直,虽然比沈未辰矮了些,但宽阔的肩膀让她看起来像个威武的小巨人。她说:「这样不用浪费许多时间。」 「他敢这样胡闹,就是仗势欺人。」沈未辰摇头,「我要是用身份压他,就与他一样是仗势欺人,只是欺的是好人还是坏人罢了。他没那麽坏,只是贪玩,吓唬一下就够了。」 「那个卖凉茶的张老头住在城外西边,今年七十,只有一个老伴。他每日就算挣八十文钱,扣掉本金也只剩四十文支度,勉强糊口。他被偷走两文,就少了一颗馒头,少了一寸布。」 「你认得那老丈?」沈未辰很讶异。 「那条路上每个人我都认得,不过他们不认得我。」夏厉君问,「宋公子不缺钱,他为什麽要偷张老头的钱,还一偷再偷,大小姐知道吗?」 还没等沈未辰回答,夏厉君就接着说下去:「因为他觉得好玩。他趁张老头不注意,偷张老头的钱,喝他的凉茶,嘲笑老张笨,觉得自己聪明,随随便便就能耍得一群人团团转。」 「对他而言只是小小两文钱,但他不知道张老头为了这点钱,每日要早起上山采药,晒叶子,拾柴,煮水,泡茶,挑着四十斤重的水壶赶集,就为了自食其力,不当乞丐丢了尊严。少了这几文钱,张老头得多挨一顿饿,他老伴会多忍一天冻。」 「那不是死罪,连坏都算不上,就只是好玩。被人逮着了还会说别小题大做,几文钱的事,有必要追究?过不了多久,宋公子玩腻了,说不定还会赏张老头几钱银子。」 「他们不知道那几文钱对张老头的价值,还有——侮辱。」夏厉君看着沈未辰,目光灼灼,以一个下属而言,这样的眼光太不礼貌。 沈未辰听出夏厉君的意思,但她反问了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刑堂的人不喜欢你?」 夏厉君扬了扬眉,挺起胸膛,格外骄傲,她不觉得这有什麽耻辱。 「他们为什麽不喜欢你?」沈未辰问。 「我相信自己。」她回答,「但没人相信我。」 对刑堂的人而言,夏厉君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一丝不茍,浪费时间。 「他们为什麽不相信你?」沈未辰又问。 「我身上臭,这是娘胎带来的。」夏厉君回答,「而且我没长让他们喜欢的脸,也没有让他们喜欢的性子,没有成为他们希望的那种姑娘。」 沈未辰微笑道:「我想我们一定会是朋友。」 夏厉君并没有沈未辰这麽好的悟性,她听不懂沈未辰的话。这位大小姐几乎有着所有姑娘想要的东西,她是所有姑娘最想要成为的那种姑娘,与自己格格不入。但大小姐示好,她不能不还些礼貌,只得行礼道:「卑职不敢。」 ※ 来到刑堂三天,今天还是第一次办着案子,沈未辰找沈玉倾说了宋公子的事,讲起自己把宋延熙吓跑,忍不住得意起来,沈玉倾也不禁莞尔。 沈未辰问哥哥,为什麽在自己提出要入刑堂的要求后,只花了两天时间就安排了职位给自己,甚至不顾雅夫人的反对与许姨婆的唠叨。当然,若少了楚夫人的帮忙,这事也没这麽轻易就成。 沈玉倾只说:「当然得趁着掌门跟雅爷不在才好办事,等他们回来,这事更难办。」 听着有理,但她觉得哥哥近来怪怪的。她识破别人说谎的能力并不是万灵,遇着真正会说谎丶不心虚的人,可就瞧不出破绽了。而且哥哥是打小跟她一起练习到大的,要骗过自己是有可能的。 看来还是得找谢先生问问,朱大夫也可能知道点什麽,找他试探更快。 第二天,沈未辰来到掌刑房,发现桌上堆放着一堆案卷。她之所以三天无案可办,是因为刑堂不希望沈未辰觉得他们偷懒,遇事都抢先办了去,现在竟然主动送上案卷,她不由得讶异,顺手取了最上面一卷观看,更是吃惊。 「夏刑使!」沈未辰唤来夏厉君,问,「向来你最早到,谁进过这房间?」 夏厉君道:「没,沈刑务的掌刑房,没人敢进。」 「关上门,注意外边有没有人。」沈未辰嘱咐。 夏厉君见大小姐慎重,照着吩咐掩上房门。沈未辰指着桌上卷宗:「看看桌上这些。」 夏厉君拿起其中一份卷宗稍稍翻阅,不由得一惊,又翻起其他卷宗。 这些都是举报的证据,或私杀妻妾,或贪污索贿,或逼奸妇女,卷宗上每一个人名都牵扯着一件以上的大案,每个都是领着青城要职的,随便办一个都能引起青城极大的震动。 「沈刑务要我看这些做什麽?」夏厉君不解,这几个人,一个也办不得。 「这些人,等闲动不得。」沈未辰的语气并没有发颤或者慌张,但夏厉君知道,这位大小姐一定心潮澎湃。但这……一夜之间,怎麽冒出如此多的巨案?又是谁送来的? 「只要一说,必然走漏风声。但我需要人帮忙,想来想去,只信得过你。」 「沈刑务要办这些人?」夏厉君更讶异,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心潮起伏,可能比大小姐更加澎湃。 沈未辰点点头,轻抿着下唇。她还有许多疑惑,需要时间想清楚。 「你会帮我吗?」 「这是刑堂的职责。」夏厉君回答得果决。 沈未辰笑了笑,正要开口,忽听到有人大声呼喊:「有人在吗?有人在吗?快!出事了!」 听声音不就是那名宋公子? 沈未辰示意夏厉君探问,自己忙收起了卷宗。夏厉君推开门,问道:「什麽事?」 大厅里早挤满了人,只听宋公子大喊道:「有刺客!我爹,我爹遇刺啦!」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3章 彤云密布(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章彤云密布(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章彤云密布(一)</h3> 昆仑九十年四月春 初春正暖,和风宜人,白马寺中,僧人携妻抱子,言笑盈盈,或参宝殿前佛像庄严,或赏院外海棠花开——当真一幅不伦不类景象。 「你瞧这什麽模样,成何体统!」觉如放下窗门,索性眼不见为净。 「师父,窗户都给你关上了,要我瞧啥?」萧情故甚是无奈。 台湾小説网→??????????.?????? 「寺庙本是佛门清静地,和尚挽着娘子,旁边还有个孩子喊爹,这还不够荒唐?这还算什麽和尚!」觉如坐回月牙桌前。萧情故很是尴尬,道:「还没跟您说,我媳妇快生了。」 觉如大喜:「你这小子要给师父添个徒孙?过些日子带给师父瞧瞧!」 萧情故苦笑道:「我也当过和尚,师父让个孩子叫爷爷,不也尴尬?」 觉如道:「这不同,你都还俗了。」说完叹了口气,骂道,「教你勤奋不勤奋,你要认真点,早混个住持当当了。这下好,不在少林当住持,跑去嵩山当人家女婿丶刑堂堂主。你说,你这不是给师父添堵?」 萧情故就怕他师父找这碴,忙把礼物递上道:「这是崂山茶,知道师父爱喝,特地带来孝敬。」 觉如随手将礼物往月牙桌上一放,屈起一条腿踩在椅沿,歪着身子,侧过头问道:「你都几年没来了,这麽勤奋,亲自大老远从济南来送礼物?」 「济南到泽州也不远嘛,有空当然要来找师父亲近亲近,尽点孝心。」 「孝你个孙子!以前文殊院到观音院那点路也不见你勤快!我说礼物也不用了,你转过身去,让师父在屁股上踹两脚,权作赔罪!」 「师父,你别一见面就惦记着徒儿屁股,让不明就里的听到,有失清誉,有失清誉。」萧情故苦着脸道。 觉如笑骂:「又耍嘴皮子!说,该不是来问少林下令撤了那个谁仇名状的事?」 嵩山对李景风发了通缉与仇名状,却被少林取消,少林近五十年未干预嵩山政事,这举措果然引起嵩山不满,让嵩高盟又蠢蠢欲动起来。萧情故毕竟出身少林,取名萧情故,便是不忘旧情,只是嵩山与少林关系一言难尽,于他更是一言难尽。嵩山是他妻家,少林是他出身,于公于私都关心,这才趁着觉空首座参加昆仑共议,特地来见师父。 「我去年拔了嵩高盟的领头,让嵩高盟元气大伤。觉空弄了这一手,不是给嵩山添堵吗?」萧情故如实以告,「掌门也有些不高兴。」 这是他来见觉如的主因,探听一下情况。觉空敲山震虎,是否意在沛公,想对嵩山下狠手? 觉如摸着下巴,道:「就算觉空别有用意又怎地?嵩山还是归着少林管。你在嵩山混得好些,把苏亦霖斗垮,以后掌门就是你的。把嵩山管好,断了他们念想。」 当掌门这麽累的事,自己是绝计不乾的,不过若这麽说,又要被师父骂懒惰,萧情故于是道:「师父,嵩山跟少林的嫌隙不是几年间就可以化消的,要这麽容易,正俗之争早解决了。缓着些,等把嵩高盟那群乱党都给铲除了,内外都好使力。」 「行吧。」觉如挥挥手道,「泽州离着嵩山千里远,你师父我现在又不是四院八堂的住持,消息没这麽灵通。不过你二师兄还在少林寺,我让他想办法帮你打听打听,有什麽动静再派人通知你。」 「那就劳烦师父了。」萧情故拱手致谢。只听觉如又道:「你自己也注意些,苏长宁这几年看着安分,他若真安分就好,若是不安分,你也别忘记你是哪里出身。」 萧情故耸耸肩。他这师父虽是正僧,可不是文殊院那几个不问世事的首座住持,务实得紧,既然师父答应了替他留心,这话头他不想继续了。 却还有一事是萧情故介意的。「我听说少林开了妓院……」他小心翼翼问起,深知这个话题必然引起师父不悦。果然,觉如笑容立敛,一脸阴郁。 「觉见方丈的性子……怎会答应这种事?」 「什麽他答应,这主意就是他提的!」觉如怒道,「去年我特地赶回少林,跟他大吵了一架!」 「觉见方丈提的?」萧情故愕然。他深知觉见性格最是刚正不阿,想不到竟然是觉见提起的。虽说觉见也有世故之处,懂得进退转圜,但主动提起开妓院,这……也太匪夷所思。于是又问:「觉观首座不反对?」 「这把窝里刀专捅自己人,这不,就挨了他一刀。他是赞成的。」 萧情故更是讶异,想了许久,问:「觉见方丈怎会想干这事?」 「方丈说,欲是本性,防堵不如疏洪,开个方便法门,让俗僧易于行事,也免得那些俗僧在九大家到处丢脸。有弟子说这是方丈打算改掉非僧不能入堂的规矩,所以这半年多来对俗僧格外优待。」 觉如指着窗外:「你自己瞧瞧,寺里都成什麽样子了!」 改掉俗僧不能入堂的规矩?这挺好,萧情故想着。但师父一定不赞成。少林要是让一群俗家弟子把持,肯定能把他气得七窍生烟。但前任觉生方丈不敢更动的规矩,觉见竟然有此魄力,难道他当真要改革少林?确实难以置信。 「有件事你应该会有兴趣,明不详回来了。」 一听到明不详,萧情故跳起来:「那妖孽回少林了?」 「听说他只回来七天,就跟方丈密谈了七天。」觉如沉思片刻,显然也怀疑觉见大异寻常是否与明不详有关,「他离开少林,方丈就定了这些新规矩。」 「这事若跟明不详有关,就没这麽简单了!」萧情故想着,但他实也拿不出证据指证明不详。他正琢磨要不要提起明不详偷学易筋经的事,这事需有证人,李景风还被通缉着,得把人带到少林寺指证。再说,李景风自己也偷听了易筋经,送到少林不得赔上一条命? 他默默摇头,这行不通,还不如不说,但还是需提防,于是道:「师父,我觉得这事不简单。」他想了想,接着道,「我不知道明不详搞什麽,但只要有他,肯定是坏事。」 觉如叹道:「觉见都中邪,我都有些信你了。」 「把师兄们都调来山西。」萧情故道,「若有意外,师父也有信得过的人。我在嵩山帮师父照应。」 觉如笑骂道:「呸!师父还要你照应?行了,等你生了儿子,带来给师公抱抱。」 萧情故笑道:「说不定是女儿呢。」 觉如摇头道:「女儿不好。若是儿子,师公亲自教他功夫。」 萧情故笑道:「师父偏心。」忽地又想起一事,心下暗忖:「当初那妖孽跟那位谢公子都让我去嵩山,这当中又有什麽计较?」 他越想越不放心,道:「师父,我在聊城丶安德多驻守些人马,你有需要,尽管往嵩山过来。」 觉如摆手道:「行了,别担心师父。」 师徒俩几年未见,当下又聊起少林与嵩山近况。萧情故多住了几天,这才赶回济南。 ※ 傅狼烟已经六十四了。 他是太乙门弟子,一百多年前,太乙门还是武当旁系,昆仑共议前,太乙门脱离武当,投入同为道门一脉的青城麾下。傅狼烟二十五岁艺成后就进入刑堂,从奉节刑使一直做到青城总刑堂堂主,不仅看着沈庸辞继位,也看着沈玉倾兄妹长大,是地地道道的三代老臣。 如果没意外,明年便是他致仕的年纪。不知怎地,打从彭老丐六十五岁封刀后,最晚六十五岁致仕像个不成文的规矩,九大家的老臣到了这年纪都会自请归老,彷佛像被人指着鼻子骂:「彭老丐六十五都封刀,你什麽玩意,年纪到了还赖着?」当然,致仕归致仕,是否真归老又未必,有些耆老回到自己门派,还是管着地方上的事。 不过傅狼烟是真想歇息了,即便他年高德劭,现今的太乙门门主还得叫他一声师叔,但他还是想回家乡含饴弄孙。四十年兢兢业业的刑堂日子,他虽然不敢说青天再世,但也极力做到勿枉勿纵,若不是这般信得过的人品,当年雅爷的案子也不会着落到他头上。 只要再一年…… 这一天,整个巴县一夜间浮躁起来,刑堂几乎倾巢而出,傅狼烟收到消息后,亲自来到巴县刑堂坐镇。 宋从龙不只是四方门门主。说起来四方门不过是巴县一个在地门派,要在别的地方上还能管些事,在青城脚底下,什麽都不是。但宋从龙是巡城总领,负责调派巴县所有巡守,加上这是天子脚下,发生了这等大案,能不紧要? 傅狼烟带着毛堂主即刻赶往宋宅问明案情。宋从龙是卯时遇刺。他向来有早起散步的习惯,沿着宋家大宅走到竹云寺,天色还暗蒙蒙的一片,一条人影就从竹云寺中一跃而出,挥刀向他砍来。这人武功极高,宋从龙拔刀应战,只能竭尽全力抵抗,大声呼救,但附近却无巡逻。他腰间丶大腿丶手臂各中一刀,又遇到附近闻声而来的门派弟子,这才勉强逃生,那刺客却是逃远了。 傅狼烟问了刺客形貌,是蒙面夜行衣,难以分辨。宋从龙只说那人右手腕被他砍了一刀,毛堂主就以这个为线索,开始搜查全城百姓。 「卯时城门未开,刺客还没出城!」傅狼烟即刻下令,对进出城门的人严格盘查。 问完案情,傅狼烟就收到沈玉倾的传召,他即刻赶往钧天殿,将这件事禀告沈玉倾。 「青城的大将在巴县被人刺杀?」这位斯文的世子语气罕见郑重,「傅老,这不是小事!有线索吗?」 「目前往私怨上查,宋总领总有几个交恶的人。」傅狼烟恭敬回答,「不过,卑职认为不该是青城门人。」 沈玉倾点点头:「宋总领武功不差,只伤了刺客手腕,自己却受了重伤,有这等功夫的人不会没名没姓,应当领了要职,没必要为了私怨冒险。」 傅狼烟道:「所以卑职推测,应是夜榜所为。」 「又是夜榜?」沈玉倾皱起眉头。 傅狼烟恭敬道:「卑职已下令严加盘查,只要抓到凶手,或许能套出幕后指使。」 「只是盘查够吗?」沈玉倾霍然起身,「两年前点苍使者一案还没破,今天夜榜又在青城行刺!这里可是巴县,当着我们的面横着来了吗?」 傅狼烟第一次见少主这麽生气,不禁一愣。 「传我命令,巴县封城!」沈玉倾道,「不许进出!」 傅狼烟大吃一惊,忙道:「少主,这太扰民!」 沈玉倾挥手道:「巴县有多大?凶手就在城里,一个一个查,也要把人查出来!」 傅狼烟正要再说,沈玉倾已挥手命他退下,无奈之下只得告退。他心中纳闷,向来最是温和的少主怎会突然如此激进?巴县封城,这得多扰民?但掌门跟雅爷都不在青城,这……还有谁能劝得了少主? 「不如找楚夫人说说,她能劝少主……」他正想着,马车还没出吉祥门,就见着迎面而来的另一辆马车。对面车夫勒了缰绳,问道:「是傅堂主吗?」 傅狼烟喊停了马车,对面的车厢掀开了帘子。 「谢先生?」傅狼烟忙掀开车帘下车。这位卷入福居馆命案的谋士这两年备受器重,常跟在少主身边。他确实有本事,打从他来之后,少主的政事处理更加精细且有条不紊。 谢孤白拱手行礼:「傅老是为了宋总领遇刺一案来见公子吗?」 「消息也太快了,我前脚才刚踏出钧天殿,谢先生就知道了?」 「只怕现在全巴县的人都知道了。」谢孤白道,「你见过公子了?公子有什麽交代?」 「有一件事,还望谢先生劝劝公子。」傅狼烟犹豫了一会,能劝得了公子的,除了楚夫人,或许就是大小姐跟眼前这位谢先生了,「公子下令封闭城门,要抓凶手。」 谢孤白诧异道:「这也太扰民了。再说,这不是反倒惊吓百姓?」 傅狼烟拱手道:「谢先生,公子向来听你的话,你劝劝他?」 谢孤白想了想,缓缓道:「这不符合公子的性格。傅老,你可曾想过,为何公子这麽着急?」 傅狼烟想了想,问道:「因为掌门不在?」 「雅爷也不在。」谢孤白道,「借一步说话。」 傅狼烟会意,两人走至道旁,确定车夫听不着,谢孤白才道:「公子还有个外号,傅老应该听过。」 傅狼烟一愣,以一个微微的丶不算肯定但又暗示肯定的颌首代替回答。他听过沈玉倾「绣花枕头」的说法,但他自小看着这位公子长大,明白他的能耐。一个人如果善良又找不着缺点,最常被指责的就是懦弱,但他是明白人,那张斯文俊秀面孔下的仁慈绝不等于懦弱,更不代表无能。 沈玉倾只是用宽大代替严厉,用软言代替恶语罢了。 「这两年,雅爷的政务渐渐交给公子打理。现在掌门不在,雅爷也不在,青城却发生了这等事。」谢孤白问,「若是没办好,让凶手逃走,傅老,青城子民怎麽看这件事?」 傅狼烟摇摇头,道:「若说别家公子会在乎名声我还信了,公子他……不是会介意这种事的人。」 「那是以前他还不用担起青城的责任。」谢孤白道,「他现在是储君。两年前办不好的事,现在又办不好,雅爷回来了会怎麽看?他一不在,青城就出事了。」 傅狼烟默然半晌,道:「我明白了。」 「下月七号是公子生日,估计掌门与雅爷也差不多该回来了。」谢孤白道,「傅老,还有半个多月,把这案子解决,就当是给公子的寿礼吧。」 「出城。」傅狼烟对着车夫道,「到刑堂去。」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4章 彤云密布(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章彤云密布(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章彤云密布(二)</h3> 刑堂的一片混乱没有影响沈未辰,她与夏厉君花了整整一天看卷宗。这些卷宗是谁送来的?为什麽送来? 五个案子,个个都是青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战堂堂主丶百步门门主田文郎,工堂左使黄继尧,南门总领李鸿道…… 沈未辰心底一叹,她本以为青城算得上政治清明,没想就在眼皮子底下竟有这麽多事发生。 「一个人犯案,连同包庇丶帮凶,就跟肉粽似的,一绑一串。这里有五个案子,不知道会扯出多少领了职事的。」夏厉君道,「沈掌刑,你真要办这些案子?」 沈未辰点点头:「这五个卷宗连同线索都准备了,有些还有证据,是冤枉还是罪证确凿,都得严查。」 「掌刑打算怎麽着手?」 「抓人。」沈未辰取出一个卷宗,「南门总领李鸿道打死侍妾,埋尸花园,只要挖出尸骨就能定罪,这是办起来最快的一桩。」 南门统领掌管巴县南门所有巡守弟子,比宋从龙低了一阶。不过宋从龙虽然能指挥调度四门守卫,李鸿道却是直接掌管这些弟子,换成前朝,就是京军统领的职位。 「李统领认得掌刑吗?」夏厉君问道。 沈未辰摇摇头。她长居门派内,南门统领职位不低,却未必见过自己,就算有,对方也未必记得。 「那掌刑最好多带些人去。」夏厉君道,「他毕竟是南门统领,护院家丁上百人,掌刑不用身份压他,连大门都进不去。」 沈未辰颇为赞同,到得房外,刑堂却只剩下周同跟几个留守的。沈未辰向周同要人,周同苦着脸道:「早上闹了这麽大的事,公子大为震怒,把城都给封了,所有弟子都出去搜捕刺客,刑堂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封城了?」沈未辰秀眉微蹙。这般扰民,大哥怎会为抓个刺客闹这麽大?说起来,早上傅老来过,自己埋首于房间翻看卷宗,只出来打了个招呼,顺便跟毛堂主要了夏厉君帮忙,当时没有细问,没想一早上发生这麽多事。 周同问道:「沈掌刑要去哪里办案?」 沈未辰道:「去李统领家。」 「莫不是南门统领?」周同讶异道,「他犯了什麽事?」 沈未辰道:「打死侍妾。」 周同又问哪来的消息,沈未辰只说有人密报,自己要查。周同道:「这样吧,掌刑稍等,我找几个人陪掌刑去李家院子。」说完径自去了。 沈未辰等了大半个时辰,周同才带回两名弟子道:「只剩这两名弟子得空。掌刑如果遇到刁难,不如表明身份,谅他们不敢拦阻。」 沈未辰领着三人来到李家院子,夏厉君敲了门,好半晌没人理会,沈未辰又敲了几下,过了好一会,才听里头有人道:「来啦!」 一名壮汉将门打开一条细缝,见是两名姑娘,身后还跟着两名壮汉,问道:「什麽人?找谁啊?」 沈未辰亮了掌刑令牌,道:「找李统领。」 壮汉道:「且等等,我进去通报主人。」说完掩上门。 沈未辰等了半晌,夏厉君来到刑堂已久,知晓些手段,心中起疑,低声道:「掌刑,还是硬闯吧。」 沈未辰虽然聪明,但经验不足,正自犹豫,夏厉君用力敲几下门,那壮汉开了条缝,问道:「主人还在着衣,稍后便到,刑爷且等等。」 夏厉君哪里理他,用力将门踹开,那壮汉早已有备,使了劲将门顶住。沈未辰上前一推,一股大力往门后撞去,那壮汉「唉呦」一声摔倒在地。 沈未辰大声道:「我找李统领,不许拦阻!」说完踏步入内。早有护院来到,有人大声喝道:「谁借的胆子?都给我拿下!」 护院一拥而上,怕不有二十来个。沈未辰抽出腰间唐刀。她原本用的兵器是峨眉刺,但那是雅夫人嫌弃刀剑戾气太重而让她改用,她最早学的兵器是剑,入刑堂后便改用单面开锋的唐刀。她将刀背朝上,连环两刀砍在前方两人胫骨处,两人惨呼一声摔倒在地。身后的夏厉君戴着皮套,一拳打在一名护院下颔,将牙齿打落几颗,那人摔倒在地,竟自晕了过去。 沈未辰也已明白对方有意拖延,身子一矮向前窜去。前方两人伸手抓他,左右各有三人向她扑来,她脚下不停,自下而上连挥两刀,「喀喀」两声将前方两只手腕打折。三只手已抓住她右肩丶左腕丶腰间,沈未辰扭腰,转臂,甩肩,三个大男人竟抓她不住,反被拽倒在地,其馀来纠缠的被她或打或闪,全摆脱开来。 沈未辰且不管夏厉君她们,径自往后院奔去,到了厨房外,见水井旁一个七尺长丶五尺宽的大坑,里头空空如也。她知道尸体已被搬走,正要去追,一条人影斜刺里抢来,喊道:「姑娘!」五指如电抓她肩膀。 沈未辰知晓是个高手,回过身来,左手一探,正要抓住那人手腕,忽地想起一事,心念电转间,左手缩回,竟不抵抗。 那人抓住沈未辰肩膀,大声道:「就算是刑堂,也得有证据才能抓人!姑娘,你这样闯入,未免太横!」 「你就是李鸿道?」沈未辰指着地上大坑问,「这坑里埋了什麽?」 来人年约五十,穿棉布衣服,细眼扁鼻,体格健壮,与多数中年人一样,肚子凸了一圈,正是南门统领李鸿道。 李鸿道见沈未辰发问,答道:「我在自家院子挖坑种些花草,碍着谁了?」 沈未辰望着他手臂,蛾眉轻蹙,低声道:「我的肩膀是你能搭的吗?」 李鸿道吃了一惊,连忙缩手。沈未辰脚尖一踮,身子飘然飞起,向后一个翻身,恰恰落在围墙上,举目望去,果见不远处两名护院正扛着个麻袋慌忙北去。 李鸿道见沈未辰逃脱,也跃上围墙,伸手又去抓她肩膀,要阻她去路。沈未辰见李鸿道攻来,左手疾探,后发先至,扣住他手肘关节,向下一扳,左脚扫他膝弯。李鸿道「唉呦」一声,身子歪倒,站立不住,沈未辰右手拿他腰眼,腰杆一挺,将他高高举起,往墙下一扔。李鸿道惨叫一声,恰恰摔入那个大坑中,一时挣扎不起。 沈未辰再不理他,几个起落追上逃走两人。那两人欲待拦阻,怎受得起沈未辰一拳一脚,被打倒在地,沈未辰上前掀开麻袋。 腐烂大半的尸体上爬满了蛆,脸上只剩两个圆洞,沈未辰早预知会见着尸体,可这样丑陋恶心,一股浓重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她胃中一阵抽搐,连忙扭过头去。她终究是养尊处优丶鲜少出门的大家闺秀,忍不住恶心,就在巷子旁吐了个满地。 李鸿道面如死灰,被随行的两名刑堂弟子带走。家里女眷大声哭嚎,整个李家院子乱成一团。 沈未辰坐在李家大院前的阶梯上,胸口烦闷还未散去。夏厉君打了壶冷水递到她面前,几口冷泉下肚,这才稍稍好了些。 「我还以为您什麽都不怕。」夏厉君站在沈未辰面前,依然笔直挺立,抬头挺胸,双脚都并得整齐。 「我真没见过……见过这样的尸体。」沈未辰眯眼抿唇,一张俏脸不忍中带着三分委屈。 她歇了好一会才与夏厉君回到刑堂,沈连云正在掌刑房等着,见她回来,起身道:「大小姐好本事。」 沈未辰疑问道:「连云哥,你怎麽在这?」 「少主关心宋总领的案子,让我留心,没想就见着大小姐办了个大案。嗯?」沈连云嗅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方才夏厉君与李家护院动武,出了一身汗,气味遮掩不住。沈连云皱起眉头,颇有嫌恶之意,挥手道:「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夏厉君正要告退,沈未辰却道:「如果没什麽要紧事,让夏刑使留下,我还有许多事要仰仗她。」她说话间拉了两张椅子,示意夏厉君坐下,夏厉君摇头拒绝。沈未辰道:「现在不是办公事,就算办公事,也有坐着办的。」夏厉君听大小姐这样说,这才坐下。 「这次亏得夏刑使机灵,要不证据都让他们给湮灭了。可我有些想不明白。」沈未辰沉思片刻,问道,「他们怎麽不将尸体火化,把骨灰洒了,或者移尸荒地,非要埋在院中?」 「巴县热闹,往来人多,又有宵禁,移尸怕被发现。尸体若要火化,必须点火,引人注意,气味也重。」沈连云道,「埋在土里一年半载,等烂得差不多才取出火化,这方法最稳妥。」他是刑堂右使,傅狼烟的左右手,对这类案件所知甚详,能猜着几分。 沈未辰起身,从书桌里取出卷宗,问沈连云道:「连云哥,这是你给我的吗?」 「这是什麽?」沈连云从沈未辰手上取过卷宗,看了一会,皱眉问,「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看来像是真的。」沈未辰看出这位堂兄在说谎,他连假装讶异都做不好。 「这不是我送来的。」沈连云甩了甩手,道,「上头都是大案,这麽大的功劳,我送给大小姐升官发财吗?」 沈未辰也不揭破他,即便揭破了,沈连云肯定也抵死不认。 「接着还有四桩大案,我这里有些难处,想问问堂哥的意见。」沈未辰道,「李鸿道认得我,却假装不认得。肯定是刑堂里有人通风报信。今天这案子是罪证确凿,就在他家里找出尸体,其他案子若是打草惊蛇,人就算没跑,罪证也给湮没了。」 「这容易,现在不正是大好机会?青城封了城,谁也出不去,刑堂又是一团乱。大小姐,现在你就算在刑堂里翻了天,也没人注意你,只要你隐密些。」 「隐密些?」 「先抓人,再把证据补上。等这波乱子过去,要找什麽证据都有时间。不过动作要快,最好这几天内办完。」沈连云道,「我这有几个信得过的手下可以帮你。」 「不逾矩?总刑堂派人帮地方上的刑堂?」沈未辰问。 「这当口,权宜之计。掌门跟雅爷不在,少主向来疼大小姐,不会怪罪,也不会不合规矩。」 沈未辰点点头,一些她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渐渐有了端倪,她知道该问谁去了。 「时间不早了,早些回青城。」沈连云临走前特别说了两句,「大小姐在外头待太晚,许姨婆和雅夫人会担心。」 「晓得了。」沈未辰亲自送沈连云到刑堂门口,「难为堂哥特地来指点妹妹。」 ※ 谢孤白住在顺如巷子里。那是间两进庄院,离着吉祥门只有两条街,沈玉倾为他买下,权当住所。当时也替朱门殇安排了住所,朱门殇嫌拘束,在义诊的慈心医馆附近租屋,有需要时应传入城。谢孤白说他是:「挂客卿的名,领御医的饷,干义诊的活,享少爷的福。」 这是沈未辰第一次来谢孤白家,开门的侍卫不认得她,沈未辰亮了掌刑令牌,又报了姓氏让侍卫通传,这才将她请入。 照壁后四人,两侧各站着八人,屋檐上还有埋伏,弄不清两侧黑漆漆的厢房里伏着多少人马。特别让她在意的是,前庭空地上用木炭画过一个歪歪斜斜的图形,虽然大部分都被擦去,但从痕迹看来,粗估约有八尺方圆,大概是三步的大小。 东厢书房的灯亮着,谢孤白就站在门口,见沈未辰到来,拱手行礼,沈未辰敛衽还了一礼。谢孤白笑问:「什麽事让小妹特地找我?」 两人进了书房,谢孤白请了座,沈未辰笑道:「坐亲近些,方便说话。」 两人坐在月牙桌前,谢孤白问道:「小妹在刑堂还习惯吗?」 沈未辰只是看着谢孤白,脸上挂着微笑,谢孤白微微睁了眼,似是询问。 「谢先生说谎时我瞧不出来呢,比朱大夫还厉害。」沈未辰掩嘴笑道,「我这点本事只能瞧透景风这种老实人。」 「若连骗人都不会,门派间就往来不得了。」谢孤白笑道,「小妹还没说来意。」 沈未辰问道:「是谢先生请连云堂哥将那些卷宗放在刑堂的?还怕小妹没经验,特地派连云堂哥来指点。」 沈连云武功高,又是刑堂右使,对巴县刑堂内外熟悉,甚至不用潜入,派人将卷宗放入也不难。要不这几桩大案要办起来,只怕就跟李鸿道一样,还没开始消息便走漏。也就这麽巧,宋从龙今早遇刺,刑堂一片大乱,连城门都被封了,没人理会她,让她轻而易举得手。 还有谢孤白的住所,这些守卫指不定有上百名,这也不是一个幕僚的待遇。大哥没理由派给他这麽多守卫,除非……担忧有人要刺杀谢孤白。 明摆着当中有事,谢孤白却问:「什麽卷宗?」 沈未辰摇头道:「要找这些脏事不容易,想来谢先生这两年不止帮我哥处理政事,还花了不少心思在这。」她顿了顿,问道,「听语气就知道你要瞒我,就问一句,哥知道这事吗?」 她已认定这事跟谢孤白有关,不打算绕弯子试探。 谢孤白默然半晌,道:「二弟现在是青城代掌门,小妹是二弟妹妹,能有什麽事他不知道?」 沈未辰点点头,又问:「我应该去问哥吗?」 谢孤白又是沉默半晌,好一会才道:「小妹,二弟想说的时候,他会告诉你。」 沈未辰隐隐感觉青城要有大事发生,而自己在这大事中或许还有着不小的干系,不由得有些犹豫,怕自己莽撞,反害了大哥。但大哥与谢孤白显然还不打算让自己知道这件事,虽然她脾气温和,仍有些意难平。 「我跟谢先生说过,我不喜欢这样藏着掖着。你们拿我当枪使,却不告诉我缘由,我挺不开心。」沈未辰道,「若是怕我有危险,更应该对我说清楚。」 「二弟需要你帮忙,小妹。」谢孤白道,「帮他。」 「帮他做什麽?」沈未辰问。 谢孤白不再说话,静默许久后,沈未辰明白谢孤白不会再透露什麽。 「我说过只要哥信你,我就信你。」沈未辰问,「我还能再信你一次吗?」 谢孤白点点头。沈未辰没再多问,起身回到青城,径自去君子阁见沈玉倾。 「我把李鸿道的案子办了,还去见过谢先生。」她笑着说,心底却不踏实。她与哥哥打小亲密,从无隔阂,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或许哥哥有非对她隐瞒的理由,但她不想在哥哥面前假装什麽都不知道。 沈玉倾心中一紧,一天还没过完,小妹就猜到根由,他该高兴小妹的聪慧,还是责怪谢孤白筹划不够严密?又或者是她毕竟出身青城,对许多细节格外清楚。 「谢先生说了什麽?」沈玉倾问。 「他只说哥需要帮忙。」 沈未辰看出哥哥的犹豫,那双眉毛就快绑在一起了。她素知哥哥性子,要开口的事情必然极为难,才会这样犹豫不决,甚至连对自己都难以启齿。 「不用急,什麽时候等你憋不住了,再跟我说。」沈未辰装出调皮模样,笑着握住沈玉倾的手,「倒是哥想小妹帮什麽忙,不用遮遮掩掩,免得到时小妹办砸了,哥又来埋怨。」 「哥不想当青城世子了。」 沈未辰一愣,她设想过沈玉倾说出来的话会是怎样惊人。她没有头绪,只能天马行空地胡猜,但沈玉倾说的话还是远远超乎她的想像。 「哥要当青城掌门。」 ※ 几天后,青城再一次震动。除了未破的宋总领刺杀案,又多了几桩案件,每件都牵扯一个要职。除了战堂堂主田文郎丶工堂左使黄继尧丶南门总领李鸿道外,驻守城外嘉陵江的巡船队长胡二石丶戍城卫长马挑灯也跟着锒铛入狱。 巴县刑堂掌刑周同隐匿案情入狱;毛堂主驭下不严,擒抓刺客不力,革职;沈未辰屡破大案,升任巴县刑堂堂主。 苗子义自三峡帮调任巡江船队长,常不平调任戍城卫长,沈玉倾暂摄战堂堂主职事,谢孤白暂摄工堂左使,南门总领请来三峡帮二公子许江游暂摄。 才半个月时间,整个青城改头换面,世子沈玉倾的人马纷纷占据要职。 这天夜里,傅狼烟辗转难眠。他披了件锦袍到了屋外,坐在院前阶梯上沉思。这几天刑堂虽然彻查了巴县居民,宋从龙的刺杀案仍然毫无眉目。 或许,这个案子永远破不了。他这样想着,一股寒意涌上。 他忽然感觉这院子有些清冷……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5章 青红皂白(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章青红皂白(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章青红皂白(一)</h3> 昆仑九十年四月夏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顾青裳有些烦躁。 年后从青城回来,沈玉倾派人退了婚书,只推说自己另有所属,不敢高攀,文辞谦恭,态度诚恳。但她知道师父肯定不信,师父指着她还缠着绷带的右手问:「怎麽伤的?」 她本想狡辩是跟沈未辰切磋武艺时受的伤,最后还是说出实情,沈姑娘为了阻止自己自尽,打折了自己手臂。她还想辩解:「点苍无功而返。」 李玄燹没再说什麽,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难为你了,去休息吧。」派人送来药材让她补身。此后教学丶公办,没再提起与青城联姻的事,顾青裳松了一口气,心底却觉得对不起师父。 不过这不是她烦躁的原因。师父二月去了昆仑宫,衡山上见不着,悬在半空的心也就踏实下来。 她焦躁是因为书院有些拮据。 虽然元宵时收了些馈赠,解了燃眉之急,但年后书院又收了五名学生,当中三个姑娘是因为母亲被休离,无力扶养,索性上吊。衡山禁止溺女,可阻止不了丈夫因为生不出男丁休离。当然这在衡山不能当理由,可男人要休妻还怕找不着理由吗?剩下那对双胞姊弟,父亲打死母亲被问了死罪,她在刑堂见他们骨瘦如柴,浑身长满了烂疮,于心不忍。 现在书院有二十六个孩子,管帐的元禀直对她说,书院不能再收学童了,养不起。书院的维持,除了自己募来的捐款——这还是靠着李玄燹徒弟的面子,就是让大些的孩子做些零工贴补。 早在书院刚开始收学童时,元禀直就劝过她:「算起来一个孩子每个月得花上三钱银子,这还不算上书院日常杂支,四位先生的月钱。太多了。顾姑娘要不少收些学童,要不每个孩子只用两钱养活,存些钱,以后才好收更多。再说,也不会让先来的学童觉得日子变苦是因为后来的学童分薄了。」 顾青裳不是不知好歹,可一个孩子三钱开销已算清苦,两钱……她开书院是想照顾孩子,怎麽反倒让孩子过得比自己小时候还苦? 「能吃饱,就算不上苦。」元禀直说,「姑娘还供他们读书。」 她有些后悔当初没听元禀直的话,现在多了五个孩子,每个月多了一两五钱花销,书院入不敷出,要遇着什麽意外,不用多久就维持不下去。 「顾姑娘,有客人来访。」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的葛巾青年走至面前,正是她刚才想起的元禀直。 「财神爷吗?」顾青裳苦笑。 来人是名三十有馀的中年人,穿件素面蓝袍,尖下巴,一张乾乾净净的脸上留着两撇胡须,有些商贾气息。顾青裳只觉眼熟,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问道:「兄台有些面善,敢问哪里见过?」 「在下文敬仁,在天水见过一面,舍弟承蒙姑娘一炷清香,姑娘还记得否?」蓝袍人拱手道。 「啊,你是文若善的哥哥?」顾青裳终于想起。她与沈未辰丶李景风曾拜访过文宅,当时见过一面,于是问道:「你是二哥还是大哥?」心中更是起疑,当日只是随同沈未辰前去奠祭,甘肃湖南几千里远,他怎麽找着自己的? 「家中行二。」文敬仁道,「姑娘说过是衡山弟子,我记得姑娘姓名,好不容易才打听到。」 「怎麽打听的,从甘肃问过来?」顾青裳很是好奇,自己并非什麽大人物,能这样千里寻人? 「姑娘曾经在星宿门盘桓数日。」文敬仁回道,「我问了星宿门弟子。」 顾青裳恍然大悟,那时沈未辰被明不详重伤,在星宿门疗养了好一阵,自己也陪了她几天,身份为人所知。不过她仍是不解文敬仁为何找上自己,见文敬仁还站在门口,忙道:「文兄请进。」当下把文敬仁请入书房奉茶。 文敬仁站在窗边,听学童们朗诵诗文,感叹道:「舍弟在世时,他塾里也有读书声,现在听着,有些伤感。」又道,「顾姑娘一个人置办书院,收容孤儿,挺辛苦的。」 顾青裳不知该怎麽搭话,只得道:「实不相瞒,我与文公子并不相识,那日是随着沈姑娘一同奠祭文公子。关于令弟的事,还需问沈姑娘才是。」 文敬仁笑了笑:「在下也不是为了舍弟的事来的,是有事想相托顾姑娘。」 「何事?」 「在下想在湖南落户,一时找不着门路。听说顾姑娘是衡山弟子,想请您疏通疏通。」 顾青裳很是讶异,九大家户口管制甚严,无户口不许购置田产房屋和经商,甚至不允许做工。文家是天水富商,何必千里迢迢移居湖南?于是道:「衡山规矩,若是其他地方的良户,只需住满一年,就算无户,只要佃地耕种,三年即可入户。文兄,您是甘肃的良户,暂住湖南,只需等上一年即可。」 「我等不了。」文敬仁摇头道,「我与大哥分了家,得尽快找着户口,才好营生。」 顾青裳更是起疑,问道:「好端端的,您怎地突发奇想,来湖南落户?」 「姑娘读过舍弟所着《陇舆山记》下册吗?」 顾青裳摇头,她只在文家时听李景风提起过。 「舍弟这本书里除了写着陇南地形风土,还写着两件事。第一件就是蛮族密道。那时所有人都当他疯子,说他危言耸听,博取名声,朱爷还下令禁了这本书。」 「这书里还写着第二件事,乃是天下大乱,崆峒不能自安。」 顾青裳吃了一惊:「天下大乱?」 「舍弟在时,没人信他。」文敬仁叹了口气,「但他第一件事说对了,真有蛮族潜伏入关。接着他便离开天水,两年前三爷找着密道,证明他又说对了。」 「如果他最后说的也对了?」文敬仁问顾青裳,顾青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我是他哥,他活着的时候,我没信他,直到他不明不白地死去。」 「我想信他一次。」 「文家的商路一直在甘陕一带,我与家父商议,文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辞别家父,带着行李银票来湖南扎根,还请顾姑娘帮忙。」 文敬仁说完,打了个大躬。顾青裳忙起身回礼,道:「这事我会帮忙。」她是掌门大弟子,又受宠,只要在地方上打声招呼,多少得给她一点面子。 「这忙也不是白帮的。顾姑娘维持书院不易,待文某安定下来,会略尽心力。」 顾青裳连忙推辞,文敬仁却道:「舍弟也是教书先生,就当是我为若善照顾学徒。就算顾姑娘帮不上忙,在下也会为书院尽点心力。」 ※ 沈玉倾正准备批示卷宗,他批卷宗所用的朱砂向来亲自研磨,这是祖上传下的习惯。沈庸辞教他,在卷宗上批注的文字就是政令,令下如山,如果涂涂改改,显得批示的人心怀犹豫,没有定见。阅卷难免遇着使人左右为难或心烦意乱之事,此时先做粗阅,不作批示,磨墨静心,所有犹豫都在磨墨时熟虑,下笔就是定见。 朱砂在砚台上晕开,刚开始还能分辨出一点点颗粒,随着朱墨推移,渐次与水交融,染成一片红。 沈玉倾看得有些出神,想到这朱砂溶在水中,是否再分不开?那也不是,若是把水晾乾了,朱砂又会变回原来的朱砂,只是从墨块变成粉状。不过涂写之后,吃进纸里,就变不回朱砂了。 说起来也不是变不回,纸上的墨吃得再深,年久后皲裂的墨痕还是清晰可见。若是不怕破坏名家手笔,用指甲刮磨纸张,也能抠出些墨粉来。 所以墨依然是墨,纸依然是纸,只是粘紧了,再也分不开。 他忽然想起李景风,李景风眼力好,他能从这细缝中分别出纸与墨吗? 下次见面,定要好好问问他。 朱砂墨,这真是奇怪的称呼。朱是红,墨是黑,当然这个墨在这不当颜色解,但是红丶黑,还有纸,上好的纸张是白的,虽然透点黄,不过还是白的。黑丶白丶红,三个颜色,呈上的卷宗是白纸上写着黑字,下决定的批注是红字,为什麽没人想过用绿色的笔,或者黄色的?是太贵了吗?为什麽偏偏是红色的? 朱砂墨在砚台上一点一点消磨,那红越发鲜艳,鲜艳到了极处,又泛着一丝暗。 「再磨下去,就磨成浆糊啦。」 沈玉倾惊醒,才发现一块五寸长的朱砂墨已被磨掉近半,忙站起身,喊了声:「娘。」 「瞧你犹豫不决,想宋统领的事?」楚夫人在窗边的半月桌前坐下,笑道,「你这代掌门越做越有模样,连娘都使唤来了。」 沈玉倾弯腰,恭敬道:「孩儿不敢。」他向来孝顺,遇事要向母亲求教多半是亲自去见,若是不方便,也会派人询问,等楚夫人约见,这是他第一次派人请母亲来君子阁说话。 沈玉倾走到门口,遣退侍卫,楚夫人见他慎重,问道:「怎麽了?」 「娘记得两年前,三爷跟景风发现了蛮族密道的事吗?」 「记得。蛮族与九大家势不两立,这事怎麽能忘?」楚夫人蹙眉问,「跟蛮族有关系?」 纸是纸,墨是墨,纸上沾了墨,黑的白的就分不开,朱砂是批示。 「三爷说过,蛮族的奸细可能已混入九大家。之前陪孩儿前往唐门,在船上中毒身亡的文公子生前曾说,九大家中或许有身份极尊贵的人物与奸细勾结。」 楚夫人霍地站起身来:「你的意思是青城有人跟蛮族勾结?是谁?」 白纸丶黑字,下笔就是定见。 「是爹……」 「瞎说什麽胡话!」楚夫人笑道,「这当口还拿你娘寻开心。」 黑色丶白色丶红色在沈玉倾脑中搅成一团,再也分不清是什麽颜色。 「娘,我说的是真的。」 ※ 老丁夫妻每日丑时便起,摸黑进到厨房,点起油灯,就着如豆粒般大小的灯火,老丁磨豆,他娘子打下手。一缸豆子磨得将尽,娘子便生火,老丁把新磨的豆浆倒入大镬煮沸,点卤,压模,沥水。 他们干活时几乎不说话,大儿子跟二儿子都在赵府里帮佣,小儿子在乐合铺子学木工手艺,得让他们睡足才好干活。卯时前,他们会把九岁的小女儿叫醒,老丁的娘子回房歇息,老丁则靠在厨房壁上打盹。小女儿会清理厨房,拾掇剩馀的柴火,换上小灶,搬来凳子垫脚,洗米煮粥,把豆渣团饼上灶烤乾,炒两盘小菜或者挖一勺腐乳丶酱菜,端看厨房里有什麽,最后把家人唤醒吃饭,乖乖回到厨房拿着两块豆饼蹲在屋角吃着。 早饭后,老丁会把豆饼串在扁担上,两头各挂一篓豆腐,把这个家的生计一肩扛起,上街叫卖。 他最常去的是东乡街早市,那里有不少好铺子,有巴县的贵人常去买布的百花号,听小曲丶看戏的庆余瓦舍,卖首饰的金来贵,是巴县里一等一热闹的地方。 时辰还早,街上人不多,其他人大抵如他一般,或扛或挑,带着货的赶集人也有拉着板车的,或更讲究些——一辆驴车载着新鲜时蔬打他身边经过,估计是往竹香楼去的。人们三三两两,前前后后,隔着十几至几十丈不等,像是归巢的蚂蚁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巴县封了城,以往偶而还能见着一两辆载货的马车路过,眼下都没了,反倒是刚巡完宵禁的守卫多了几个。老丁心底不踏实,再过几天便是端午,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日子,因为封城闹得人心惶惶。掌门沈庸辞才离开不过一个多月,城里就闹出这麽大动静,莫不是有事要发生? 且不管这个,这几天日头越发毒辣,豆腐放久要馊,要是能赶在午前把这两担豆腐卖光,明儿个买些料回家包肉粽,再买几颗鸡蛋应节。 他正想着,恰走到甜水井路口。那是条十字路,照理他要直走,可那路口当中被人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八尺见方丶怪模怪样的图像。 那是个不太正的鹅蛋圆,圆外朝北有几条蚯蚓似蜿蜒的线头,中间有一颗橄榄似的椭圆,约有大圆的三分之一大小,十几条发散的曲线在小椭圆当中缠绕,一部份冒出了小椭圆外。 这图像就在十字路的正中央,路过的都见着了,只是赶集的时间忙,有人停了一会,嘀咕两句,也有停下脚步端详的,但没耽搁太久。无论是人是驴,是马是车,对地上这怪图都没太多理会。 老丁的脚步慢了一会,他没有停下来,但明显放慢,心底咕咚咕咚作响。他感觉有些晕眩,好像这图像有什麽神奇的魔力吸引住他的目光。他犹豫着,突来的冲击让他脑袋胡涂,千百个念头升起,他一时慌乱,最终,在脚步要踏上图像前,他拐了个弯,绕过了图像。 像是受到惊吓,绕过图像后,老丁脚步越发急了。他越走越快,还没走到第二条巷子,屋檐上猛地扑下几个人来。老丁把扁担一甩,两箩豆腐兜头往当中两人甩去,身子压低,扎个三七步,扁担绕肩落在掌上握实,挺枪般一突,打得迎面而来那名弟子鼻塌齿落,满脸是血。 没人知道老丁会功夫,连跟他结缡十八载的妻子都不知道。老丁把个扁担使得如长枪般,逼住来人,这枪法大开大阖,横扫直朔,变化虽小,力量却大,与其说是与人过招的武学,更像战场上横冲直撞的架势。几名来人逼近不得,老丁猛地一喝,左手虚托扁担,右手握住尾端绕圈,扁担头枪花似的连打七八个圈,脚下更不闲着,钻出好不容易扫荡出的空档,就往街尾窜去。 猛地,街尾处走出一人,身材壮硕,老丁无暇去看,扁担往那人咽喉刺去。那人张开大手遮掩,这一戳老丁用了全力,正待把那人掌骨打个粉碎,却是「喀」的一声,撞上了一团硬物。扁担本不坚固,两头受力,前端弯曲变形,碎屑喷散开来,那人也被撞得退了一步。 老丁心下大骇,抡起棍尾就往来人脸上砸去,那人右手格架,左手抡拳打出,老丁横过扁担阻挡。「啪」的一声,扁担从当中断折开来,那一拳丝毫不停,中宫直进,轰在老丁面门上。 老丁鼻骨丶门牙断折,脑袋一晕,脚步踉跄。那人扑了上来,将他压倒在地,骑坐在他身上,左手掐住他咽喉,右手如雨点一般,砰丶砰丶砰丶砰,接连落在脸上丶胸口。「好硬的拳头!」老丁想着,双手护住头脸,仍是栏架不住。他感觉下巴遭受重击,随即眼前一黑。 夏厉君见老丁昏了,这才从他身上爬起,沉声道:「绑起来,快!」 两名侍卫连忙上前,熟练地用绳索将老丁缚住。路人禁不住好奇,远远观看,不住指指点点。趁这空档,夏厉君低头检视自己左手,皮手套被老丁戳出个小窟窿,露出里头铁灰色的材质。 那是夏厉君的兵器,一双周护在指节丶掌心丶掌背,以细铁环联系的铁手套,精钢打造,极薄,也极为坚硬。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6章 青红皂白(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title>第6章青红皂白(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章青红皂白(二)</h3> 老丁是被一桶水浇醒的,醒来后就感觉嘴巴麻痹,全身疼痛,不能动弹。他坐在一张红漆方桌前的铁椅上,双手被反绑在后,双足被缚紧在椅脚上,脚掌恰恰落地,腰间被个铁环扣着,生锈的铁链连到墙壁。 一名壮汉站在方桌前,着黑色短衫,两肩绣着金色虎头。老丁不认得这人,他想挪动身子,椅子牢得像是生了根,他低头望去,原来椅脚被铸入地板里,难怪挣扎不动。 这是间石室,约两丈长宽,除了铁铸的牢门,墙壁上缘留有一排三尺长丶两尺宽的铁栅气孔,从这里看去一片黑,靠着墙上一排排火把,把石室照得通明。 「我叫沈连云,刑堂右使。」双肩绣着猛虎的壮汉拉了椅子,椅脚在铁铸的地面上刮擦,刺耳的声音让老丁头昏眼花。 「我……我招了……」老丁颤着声音。他发现自己说话带着浓重的气音,不只是声音颤抖,还漏风。他舐了舐牙齿,舔出血腥味,上门牙已被打折。 「我是夜榜的针。」他颤声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就等线来穿。」他在人前显露功夫,怎样也掩盖不住,不如招了,换个从轻发落。 沈连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听说唐门有毒牢。」沈连云道,「青城没有,但青城有密牢,就是这……」他食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声音很小,但在这石室中分外响亮。 「你叫丁忠,安徽人,二十年前搬来青城落户。」沈连云问,「你爹叫什麽?隔壁邻居又叫什麽?故乡的事还记得多少?邻居的家常里短还记得多少?」 老丁吃了一惊,颤着声音道:「这……二十年前的事……谁……谁记得。」 「连你爹都忘记了?」沈连云问。 老丁道:「我是夜榜的,那些自然都是假造。」 「那就说点真的。你爹是谁?你二十年前住哪?有谁认识你?」沈连云问,「说一个二十年前认得你,现在又找得着的人。」 老丁无力地呻吟着:「我……不知道,我……我找不着人。」 沈连云没有用刑,他抬头望向石室右上方的铁栅栏。老丁不由得顺着他目光看去,那里黑漆漆一片,什麽都没有。 没多久,铁栅栏对面亮起,显是有人在隔壁点起火把。 「你们做什麽?放开我!做什麽,啊!!」 「你们抓我儿子做什麽?我家没犯法!救命,冤枉啊!救命,刑爷饶命!刑爷你抓错人啦!」 老丁脸色瞬间惨白,那是他媳妇跟小儿子的声音。沈连云仍旧一语不发,转过头来看着他。老丁颤着声音道:「跟他们没关系……」 「啊!……」长声惨叫从隔壁传来,显是有人正遭拷打。又有妇女的哀嚎哭泣声:「别打我儿子!别!啊,饶命啊!你们真弄错啦!别这样,不要……别……」这声音逐渐从哭泣丶哀嚎转至刻毒的辱骂,夹在从没停下的惨叫声中。 「你们这群狗屄操出的贱种,不得好死!阎王爷勾你们的舌,剥你们的皮,生生世世不得超生,做饿死的孤魂野鬼!」 老丁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吼叫:「你冲着我来!你冲着我来!你找他们做什麽!」 沈连云仍没理会他,望向左边铁栅栏,老丁一惊,转头望去,没多久,左侧房间也亮起。 「救命,救命!刑爷,你弄错了,我没犯法!」 「放开我们,你们做什麽?冤枉好人,你们这群刑狗子冤枉好人!」 除了大儿子跟二儿子,还有个不断啼哭的女童声。 「别!……」老丁大喊,挣扎着要起身,却动弹不得。 一声凄厉惨叫从左侧传来,此后再没停过。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并没有,骂声渐渐少了,只剩下哭泣声,惨叫声变得嘶哑,却始终没停。老丁像是把心放在火上煎熬,一寸寸烤得疼,越疼越入里,直到他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他不住地哭,不住地哭,沈连云仍是一语不发,静静看着他。 之后又是一声惨叫,那是小儿子的声音,还有媳妇惊慌失措的大哭声。这大哭声忽地嘎然而止,也不知发生了什麽。老丁着急大喊:「媳妇!媳妇!你怎麽了?怎麽了?」 「喀啦」一声,铁门打开,走进一名侍卫,端着一只盘子,盘上盛着只血淋淋的右手,手指血肉模糊,看得出这只手的主人必然遭受过许多折磨。侍卫将盘子放在桌上,对沈连云行了个礼,径自退下。 小儿子的惨叫声一直没停,老丁认出那是谁的手,尽管血肉模糊,有些旧伤还是依稀可辨,那是学木工留下的伤口。 小儿子再也不能当木工了。 沈连云仍是一语不发,静静看着老丁。 「我是关外来的……」老丁低下头,「别折磨他们,他们不知道……」 「大声点。」沈连云道。 「我是关外来的!我是萨神的子民!」老丁嘶声吼着。 他早就知道地上那图像是最严苛的试探,他露出的破绽不是能用夜榜当藉口遮掩过去的。 那一点都不像萨神,不像,但神似,焰眼丶火发,都有些模样。除了他,没人注意到。但那是根植体内的信仰,那瞬间他没法若无其事地踏过萨神的圣容,即便只是粗略的图像。 「招出一个同伴,放过你一个家人。招出你的头,放你全家。」沈连云说。 老丁咬着牙,他犹豫。 「你以为只有那条路上有图?昨夜巴县所有大路都画上了。」沈连云道,「东门姓郑那个卖油的也抓着了,你其他同伴肯定也落网了,他们同样会招。你不招,只是枉死家人,就算招了,说不定还是我们早抓着的人,不亏。」 沈连云道:「你说得越慢,能换的人就越少。」 「我……我全招了!」老丁终于认输,他哭着,「萨神原谅我……我知道的都说!」 「喀」的一声,铁门再度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一名气质雍容的华服贵妇。她脸色苍白,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沈连云连忙起身,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喊了声:「楚夫人。」 「你先出去。」楚夫人说道。 沈连云望了一眼老丁,没再说话,恭敬退下,将门掩上。 楚夫人坐在沈连云的位置上,许久不语。老丁不明白她想问什麽,他只在乎隔壁的动静。来自左右的惨叫声终于止歇了,剩下的只有呻吟丶咒骂丶求饶与哭泣。 「你二十年前就来青城,知道李慕海吗?」楚夫人的声音有些乾涩,甚至有些颤抖和僵硬,彷佛正受拷问是她。 「我知道。」老丁回答,「但不熟,只知道他是第一批入关的。他住在易安镇几年,离开后就没再回来。」 「他……干了什麽?有为……萨教立功吗?」 「我不知道。」老丁低下头,「我跟他不熟,只知道他这人,没跟他碰过面。老眼才知道每个人的身份,我不知道。」 「老眼?」 「他是萨神的眼,看着我们干活。」 「老眼是谁?」楚夫人问。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能认识的。」 「青城还有谁跟你们勾结?」 「我们不敢随便透露底细。」老丁摇头,「我会把我知道的都招了,剩下的你要往上头问。」 楚夫人点点头,起身往门外走去。沈连云恭敬守在门外。楚夫人问:「这些人都是你亲自审问?」 沈连云恭敬回答:「只许我一个人审,所以多用了些手段。」 「多少人?」 「抓着三个,连同家眷十六人。之后应该会多些,估计不会超过十个才是。」 楚夫人点点头:「查问清楚,尽快处置。」 这几天是她一生最大的煎熬,她精挑细选的谦谦君子,倾心的男人,二十几年夫妻,原来是个伪君子,而且干着随时会让青城覆亡的坏事。她不懂这种事怎麽可能发生,九大家的掌门,还需要跟蛮族勾结? 这太荒唐,她要证据。 离开了密牢,楚夫人步行至院外。院外停着几辆马车,楚夫人唤来轿子,前往钧天殿。 密牢就在青城东南角一座僻静的院子里,密牢上次关押犯人是什麽时候,连楚夫人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有这个牢房,用来处置不能公开审讯的犯人,可嫁入青城二十几年,楚夫人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讲究光明正大丶宽和仁善的青城,怎麽就建了这麽个不能外泄的密牢,又会有什麽样的犯人见不得光? ※ 两匹快马自巴县南门离开,马上姑娘只说要出城,还没亮出令牌,新任南门总领许江游就下令开城。快马三十里一换,未时离开巴县,还没黄昏就抵达了南川。 那是南川道上一个小镇,叫水秀镇。一间小街上的包子铺,卖包子的中年人四十多岁,留着没修整齐的落腮胡子,围裙上满是油污,旁边一个破旧招牌写着「包大人」三个字。店铺小,却深,店门才一丈宽,摆了摊子几乎进不去人,两根足有碗口粗的擀面棍就搁摊上。灶房在一眼可见的后方,红通通的灶底还有些余火,上头叠着三四个双手合抱大小的蒸笼,还剩半麻袋的面粉歪歪斜斜靠在墙边。 沈未辰打听了包大人包子铺,在街口处远远望着。 「沈堂主,就是那人吗?」夏厉君问。 沈未辰点点头。 「堂主这几日有些晃神。」夏厉君紧了紧手上皮套。打从办了李鸿道的案子后,沈未辰总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接连的几个大案虽然办得利落,那也是沈连云给了好建议,先抓人,再搜证,领着总刑堂的人马闯入人家,简单利落就把人抓了。但就算在审案时,沈未辰也没展现出前几天的机敏,反倒恍恍惚惚,时常挂一漏万。 谁知道这位大小姐有什麽心事?夏厉君也不是那种体贴人。她想把事做好,一直以来,她就只想找一件值得自己认真做好的事,她选择了刑堂,认为这是值得她付出一生努力来做的事。但遇到沈未辰之前,没人相信她能把事做好,不仅因为出身低,更因为她是女人,而且脾气执拗,最糟的是身上的气味。男人不会用同情以外的情感帮助她,而她也不想得到来自同情的帮助,她有自己的骨气。 「他叫包律。」沈未辰道,「抓住他后,把他嘴巴封起来,别让他说胡话,最好打晕了。」 「从这里回巴县有两百里,怎麽带着一个男人回去?」夏厉君问,「怎麽不让当地门派帮忙?」 沈未辰摇摇头,道:「我只信得过你。」 楚夫人不希望太多人知晓这事,所以派她亲自处理。她不知道这人会说出什麽话来,但无论他说什麽,都不能传出去,尤其那可能是对青城不利的消息。 听到沈玉倾说出真相时,她同样不可置信。她质问谢孤白,与楚夫人相同,她不要推测,要证据。证据……真正能证明掌门勾结蛮族的证据。 或许证据就在这。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或者说没睡着。雅夫人问起时,她总推说办案劳累,雅夫人如往常般不以为然。她为了入刑堂已经挨了许多骂,她一直忍着,推说累了要睡,在床上反覆煎熬。 「堂主!」夏厉君又一次将她从恍惚中唤醒。 「看太久犯人会起疑。」夏厉君道,「我去看看有没有后门。」 沈未辰点头,策马上前。夏厉君比她老练多了。沈未辰再聪明,终究少了经验,许多时候都得依靠夏厉君指点。夏厉君见她前进,策马绕到后巷。 沈未辰将马停在包子铺前,望向铺中。包律注意到她,招呼道:「姑娘,买包子吗?」 「给我三个。」沈未辰翻身下马。包律熟练地打开蒸笼,新鲜热烫的三个包子被放在油纸上,用细草绳捆好。沈未辰伸手取包子,手倏忽一翻,五指扣住包律手腕。 抓着了?沈未辰不知怎地,心底一沉,正要发力,一股大力反扣住她手腕,向外一翻将她扯过,「啪」的一声,她已被拉倒在摊前。 「怎麽会?」她还没细想,包律已举起碗口粗的擀面棍朝她脑门落下。这一下又快又狠,沈未辰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翻身侧头,「砰」的一声巨响,这一击竟将摊子砸成两段,若是打实了,还不脑浆迸裂? 包律一击不中,对沈未辰反应之速大感讶异,抓着沈未辰手臂逆着身势一扳,要卸她手臂。沈未辰只觉右肩剧痛,她虽避开致命一击,手腕还在对方掌握中,没脱臼已是万幸,拉伤在所难免。但这剧痛也将她唤回神来,足尖一点,顺势跃起,向右侧翻了半圈,左脚凌空踢向包律太阳穴。 这下连消带打,包律举起擀面棍一挡,「啪」的一声,这一脚力道好不沉重,包律拿捏不住,擀面棍猛地撞上脸颊。 沈未辰顾不得肩膀疼痛,猛力抽回手来,包律奋力回拉,反被她扯得失去平衡,向前俯倒,只两招,偷袭得手的优势便被夺了回去。包律左脚向后抬起,一招蝎尾脚踢向沈未辰面门,趁着沈未辰举臂格挡,扭身就逃,顺手捞起面粉袋向后一洒。沈未辰只觉眼前一片白雾,忽听得前方有破风声,连忙闪躲。「噼里啪啦」几声响,除了擀面棍,还有烧到一半的木柴。沈未辰知道这人武功极高,夏厉君只怕拦他不住,见后门洞开,忙追上去。 包律刚从后门冲出就听到风声响动,一记重拳向他击来,矮身避过。沈未辰恰从门口冲出,见两人过上招,喊道:「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包律已从腰间抽出短刀,趁着夏厉君一拳挥老,向前一扑,戳入夏厉君腰眼。这下兔起鹘落,一气呵成,沈未辰大惊失色。 夏厉君恍若无觉,趁包律扑入怀中,左手抱住他腰,右手屈肘往他脸上扫去。包律脸上吃了一记重捶,但他武功极高,虽然头晕眼花,身形不乱,左脚闪电般连踢三下,正中夏厉君小腿丶膝盖丶大腿三处。这三下重击虽无法杀人,旨在阻却对方追赶,夏厉君忍痛一记重拳挥来,包律侧身绕过,拳打在墙壁上,敲出一个碗大的窟窿。 两下耽搁,已足够沈未辰追上。包律绕过夏厉君要逃,背后一条人影飘然而至,挥刀劈来。方才交手,包律已知这姑娘武功高得惊人,自己偷袭得手还取她不下,不敢与她接招,忙侧身闪避。沈未辰右手在包律面前一张一掠,包律只觉眼前一花,沈未辰左手倒转刀柄,撞中包律下巴,随即翻转刀身,刀背敲中包律膝盖,包律唉叫一声,站立不住,摔倒在地。 沈未辰担心夏厉君伤势,忙回头察看,只见夏厉君捂着腰靠在墙上。沈未辰深觉内咎,不由得急道:「姐姐,没事吧?」 「别叫我姐姐!」夏厉君口气严峻。对这称呼颇不以为然。她张开按住伤口的手,血从腰间汩汩渗出。「我穿了护甲,没事。只是脚疼,这两天得瘸着腿走。」 沈未辰见她伤势不重,这才松了一口气,凝神细看,原来她衣服下罩着一件皮甲。 夏厉君问:「堂主的手没事吧?」她见沈未辰方才用左手持刀,右臂不灵便,显然受伤。 沈未辰摇头道:「没事,回头同朱大夫讨点药酒就好。」 「现在怎麽带他回去?」夏厉君看向抱着膝盖委顿在地的包律。 沈未辰还是想到办法。她扭脱包律下颚,使他不能说话,用令牌跟当地门派要了马车押送。回到青城已是子时,她派人通知沈玉倾,亲自把人押到密牢,见楚夫人早在密牢外等着,忙上前问安,又问:「楚夫人怎麽不先歇息?」 楚夫人摇摇头:「能睡得好吗?」她看了眼包律,问,「抓着了?」 沈未辰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来,不知为何,她竟有做错事的感觉。 楚夫人看着她,似乎有许多想法,接着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抓着。」 沈未辰头垂得更低。自己是不是想过让人逃走?这样就再无证据,谢先生的猜测就只是猜测。正因如此,自己才会在抓人时晃神失手,险些害死了夏厉君。 楚夫人拍拍沈未辰肩膀,道:「没事,你做得很好。这本不该让你为难,实是信不过外人……亏你本事好,把他活捉了。」 「哥哥马上就来。」沈未辰低声道。 「玉儿为什麽这麽相信谢孤白?」楚夫人忽问。 「谢先生说话有理有据。」沈未辰回答,「哥也不是盲信,每件事他都查证。」 不可否认,沈玉倾确实对谢孤白另眼相看,甚至到了有些纵容的地步,即便明知谢孤白隐瞒了许多事也不追究,换成了其他人,必然怀疑谢孤白的来意与用心。反过来说,谢孤白也不遮掩自己有所隐瞒,这反倒让哥哥对他多了些信任,因为谢孤白是明知会被怀疑,却仍留在哥哥身边的。 沈未辰想起文若善死前,将几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像是把众人互相交托般。或许哥哥也与自己相同,被那一刻所感动,愿意用最大的善意去揣度谢孤白。 ※ 沈玉倾坐在包律面前,犯人的下颚已被接回,垂着头死盯着桌面。他疼得脸无血色,满颊口水渍,口乾舌燥,饥肠辘辘。 牢房里只有沈玉倾与楚夫人,沈未辰在牢房外守着,沈连云守在楼上入口,不许其他人靠近。除了这三人,整间密牢已没有其他弟子。 楚夫人坐在沈玉倾身旁。或许是椅子太硬,她挪了挪身子,交叠的双腿又换了一次。 牢房里很安静,安静得沈玉倾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似乎太急了,沈玉倾起身,椅子在地面发出刮擦声。他瞥见包律身子一颤。他到门口对沈未辰嘱咐了几句,又回到座位上,让静默持续。 趁这个机会,他调匀自己的呼吸,然后才开口: 「约摸四年前,我在刑堂待了三个月,为了学习刑堂事务。那段日子着实难忘,刑堂有很多狡猾的疑犯,我相信他们未必比你难缠。」 「不过我在刑堂学会一件事……」 「要找到真相,问对问题通常比找对答案更重要。」沈玉倾平静地说着。 「你们怎麽跟我爹联系上的?」 包律吃惊地抬头看着沈玉倾,显然没料到沈玉倾会这样问。他张开嘴,欲言又止。 沈未辰敲了门,带了茶壶跟茶杯走入。她将茶杯斟了八分满,将茶壶放在桌上,又退出门外。 「先润喉,慢慢说。」沈玉倾将茶杯推到包律面前。 包律喉咙早已干出火来,望着那杯水,舔舔嘴唇,低声呢喃一句:「萨神宽恕我。」随即哑着嗓子道,「我们能跟沈庸辞搭上桥,是因为一个叛徒……」 楚夫人腰杆陡然挺直。 「我记得他叫李慕海……是……是这个名字没错。」包律说道。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7章 以紫乱朱(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章以紫乱朱(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章以紫乱朱(一)</h3> 「那是圣路刚开通的时候,二十……二十四五年前了吧,古尔萨司派我们从圣道入关,需要对关内熟悉的人,李慕海是第一批人,负责带路。我不知道他是哪来的,据说他自称来自太阳山,是汉人的后裔,后来加入奈布巴督。我们那有不少汉人,没人怀疑他。」 「那批人被派往九大家各处,他在甘肃接了一个女人,叫颜顺顺,后来成了他老婆,被派在巴县外的小镇定居,还生了个儿子。」 「我住在南川联络消息,有什麽大动静,查到什麽重要消息,我们会通知老眼。」 沈玉倾问:「我知道老眼是你们的首领,他是谁?住在哪?你们怎麽联络他?」 「我没见过老眼,老眼跟李慕海都是第一批入关的,我们是第二批。有消息要通知,会派人把信送到灌县一座破落的紫云观,老眼会雇个不相干的关内人收信。老眼很小心,信转好几手才会到他手上。」 「先说李慕海的事。」楚夫人似乎对这件事更为关心,「你为什麽说他是叛徒,又为什麽因为他跟掌门搭上线?」 「能让我先喝口水吗?」包律哑着嗓子,杯子虽然就在面前,但他双手被绑在椅子上,椅脚铸入地板,动弹不得。 沈玉倾起身,以杯就着他口,包律一口喝尽,砸吧砸吧嘴唇,沈玉倾又倒了第二杯让他喝下。 「李慕海是个骗子,叛徒!」包律咬牙道,「他在崆峒犯了事,被派来当死间。原来崆峒一直派人刺探我们,操!我们都不知道这事,这才信了他。那颜顺顺就是他以前的相好,他一回关内就去接了她。」 「有些事,也是我们事后才琢磨出来的。他在巴县住了六年,一直想找机会把圣路的事通告九大家,只是相互间监视得紧,他又怕妻儿受害。直到十八年前,他被召回关外……」 「他为什麽被召回关外?」楚夫人比沈玉倾更快发问。 「不知道,可能是在崆峒的人发现了什麽,老眼让他回去。」 「也许他也急了,怕身份败露,就在离开青城的前一天,不知怎麽逮着机会,他把封信交给一名青城巡卫,送进了青城……」包律转头看着楚夫人,「那封信原是要给你的。」 沈玉倾不解,为何这个叫李慕海的人要将信交给母亲?但楚夫人立即明白了。二十几年前,二爷还没当上崆峒掌门,因为那件事……李慕海还背着崆峒的仇名状,他回到崆峒势必不能跟顺顺厮守,所以来到青城,是想借自己这条路把消息告知二爷,这样他又能与顺顺平安度日,又能关上蛮族密道,他在关外探听的消息也能经由自己一一告知二爷。 只是自己嫁入青城后,身份尊贵,寻常人哪里容易得见?他又不敢暴露身份,也可能担心祸及妻儿,因此隐密行事。 往这一想,立即又多明白了几分。当初齐子概与诸葛然都觉疑惑,慕海与顺顺为何不隐姓埋名?如果当年就在眼皮子底下让自己听到这两人的名字,自己还不找上门去?慕海要的就不是躲起来,而是让自己找着他,可自己始终没发现,直到他被迫离开巴县,才冒险将讯息送到青城。 但没想到……这封信竟被自己丈夫拦截了。 「你继续说,之后又发生什麽事?」楚夫人追问。 沈玉倾已经听出母亲跟这名叫李慕海的人是旧识,而且对这人极为关心。 包律接着说之后的事。 原来李慕海那封信送到青城,却落入沈庸辞之手,信中约楚夫人于城外相见,沈庸辞未将信交予妻子,反私下与李慕海见面,说自己妻子收到男人来信约见,不能放心,于是前来相见。李慕海相信楚夫人的丈夫,将所知所有蛮族内奸身份都告知沈庸辞,要沈庸辞替他保护妻小,自己当晚便离开青城,直奔崆峒。 但沈庸辞没有揭发这群蛮族内奸,反而去见了包律。 「是沈庸辞先来找我,我吓傻了……那时他还不是掌门,连世子都不是。我以为身份暴露,就要受死,沈庸辞却说他是一个人来,没有恶意,要跟我们做个买卖……」 沈玉倾只觉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心跳愈发激烈。呼吸又快了,他竭力克制自己,却越来越难克制。 一只手搭在他手上,那是母亲楚夫人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正微微发着抖……沈玉倾握住了母亲的手,沉声问包律:「他要跟你做什麽买卖?」 「他说……他要当青城世子,要我们帮他。」 沈玉倾心脏陡然跳了一下,太多了,他不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每一件都在敲击他的良知。他原以为勾结蛮族的父亲已经让自己大失所望,然而此刻更觉得这父亲像是陌生人,而且还是自己最为不齿的那种。 「这事太大,我没本事,也害怕。沈庸辞知道我作不了主,就问我上头还有没有人。他说他要见老眼,我哪能安排……但李慕海泄露的事太大,我要没点动静,不止我们全给铲了,用三十年打通的圣路也会被发现……萨神慈悲……我当时慌极,就答应了他。」 「我说最少要等五天才有消息,他就走了。我亲自去通报消息,星夜兼程赶到灌县,到了传信点。来收信的是个乞丐,收了我的信转交过去,可以换五十文钱。我把信给了他,在客栈等了一日夜,好不煎熬……」 沈玉倾问道:「你说你没见过老眼。」 「老眼没来,他很小心。」包律道,「他派人回复我,来的也是个不晓内情的乞丐,传了封信给我。乞丐跟我说,传信那人要他转达,信往哪来就往哪送回。」 「我没看信,赶回南川,把老眼的回信交给沈庸辞。几天后,沈庸辞就去了灌县。」 楚夫人记得这件事,那是玉儿六岁时,沈庸辞藉口回青城山探望长辈,顺带祭祖与整理旧居,到了位于唐门境内的青城山。她记得清楚,那是因为她本想顺路回峨眉探望师父与诸位师姐妹,却被沈庸辞以玉儿年幼,功课不能耽误为由劝下。 原来他是去见那个「老眼」。 包律继续说着,当时他内心惶惶,只怕李慕海真到了崆峒,把圣路的事泄露,等了许久没有动静,这才安下心来。之后老眼下令不许伤害李慕海妻儿,只说会派人私下监视。他听到风声,据说是李慕海曾救过老眼,老眼还他一个恩情,监视他们母子十年,直到李慕海老婆死后,看他儿子什麽也不知道,这才松了戒备。 「剩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包律道,「来年,沈庸辞当上世子,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沈玉倾想起在书桌中发现的那封公文,青萝坊命案……难道雅爷是被父亲陷害,才失去世子地位? 「他们没再联络?」沈玉倾问。 包律摇头:「就算有,也不走我这条路。」 沈玉倾又问:「你知道文若善吗?」 包律一愣,过了会,摇摇头:「不知道,听都没听过。」 沈玉倾终于明白,为什麽权倾天下的九大家掌门会去勾结蛮族,那是因为当时爹还不是掌门。 蛮族潜入关内,不想暴露身份,爹也不会主动暴露他们。或许这几年他们始终交换消息,互通有无。夜榜刺杀点苍使者那件事可能就是爹请老眼代为处理的,让这事怎样也兜不到他身上。那若善的死又是怎麽回事?若说他毒杀若善是因为若善的筹划与他相左,那之前派人刺杀《陇舆山记》的作者是蛮族的要求还是别有原因?若是蛮族的要求,又为何要在刺客身上刺上代表蛮族的刺青,这不是泄露身份? 楚夫人颤巍巍站起身,沈玉倾担忧母亲伤心过度,忙伸手要扶,楚夫人挥手阻止,推开牢门。沈未辰见楚夫人走出,上前关心,楚夫人也不理会,径自走出地牢。沈未辰望向沈玉倾,沈玉倾微微点了点头,沈未辰知道实证已得,眼眶不禁红了。沈玉倾本还有许多疑问要问巴律,此刻哪有心情?两兄妹跟在楚夫人身后走出。 到了地牢门口,东方已现微光,原来已是一夜过去。沈连云守在门口,恭敬等着三人。 「玉儿,娘倦了,先回北辰阁休息。」 沈玉倾担心母亲,道:「我送娘回房。」 楚夫人摇摇头,翻身上马,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栽倒,沈玉倾连忙扶住。楚夫人稳住身形,问道:「雅爷几时回来?」 沈雅言上个月前往鹤州探望沈凤君,他是卫枢总指,青城内的守卫全归他指挥。 「孩儿派了探子,雅爷车队还停在殷家堡。也派人守在铜仁要道上,那是鹤州回巴县必经之路,只要雅爷踏入境内,立刻快马回报。」 楚夫人点点头,急驰而去。 沈玉倾目送母亲离开,心中酸楚。沈未辰靠在沈玉倾肩头,忍不住哭了出来。 ※ 昆仑九十年五月夏 端午刚过,巴县今年的喜庆不比往常,紧闭的城门依然没打开,城里开始有些乱了,封城半个月,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几天前沈连云领着四百名弟子,里头不止总刑堂的人,还有常不平刚上任的戍城卫队人马,不仅在巴县里抓人,连家人也一并抓走。傅狼烟发了好大脾气,到密牢质问沈连云为何越权,这些人又犯了什麽法,沈连云概不回答,只说是公子命令,傅狼烟甚至连见犯人一面都不能,只得来见沈玉倾。 「少主,这是怎麽回事?」对着少主,傅狼烟虽有许多不满丶疑惑,甚至带着些怒气,但并没有发作。他向来尊敬这位少主,也深信这少主未来能将青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但他还是弄不懂这十馀日来少主的作为,把青城的规矩搅得一团乱。他听到许多流言跟揣测,但都说服不了他。 「巴县刑堂忙着抓刺客,人手不足,我让戍城卫队帮忙。」沈玉倾回答。 「少主,卑职是想问这些人犯了什麽案子?」傅狼烟听出了少主的避重就轻。 「宋总领的案子都几天过去了,还没半点眉目?」沈玉倾反诘,「傅老你就专心办案,先别挂心别的案子。」 然而凶手却仍无头绪,傅狼烟率领刑堂几乎将巴县每个百姓盘查个遍,仍没找着蛛丝马迹。 那被带走的几户人家就像不存在似的,无论怎麽打听,再无丁点消息。街坊间本还有些议论,似乎察觉到有什麽大变故要来,渐渐地也噤声了,只是邻里往来时,眼神带着几分惊惧。 更令人大惑不解的还是沈玉倾,在这风声鹤唳的当下,他竟还要办寿? 虽说这事只传于青城几个权贵要人间,毕竟也不是人人有资格去祝贺青城世子,但百姓哪能听不见风声?在「绣花枕头」的称号下,连温润和善这个看法也不免启人疑窦,顶多夸他句不铺张,总的来说不是什麽好名声。 五月初七,太平阁里冠盖云集,刑丶战丶礼丶仁丶工五堂堂主与左右使大多前来祝贺送礼。由于巴县封城,来祝寿的多是巴县内的门派,如三峡帮就以二公子许江游为代表。也有携家眷子女来拜见的,如四方门掌门宋从龙甫伤愈就带了儿子宋延熙来见世子,沈玉倾温声慰问两句,宋从龙顺便介绍自己儿子给世子过过眼,就算记个姓名也好。 宋延熙却没这想法,只把眼神往四周瞅去,想寻几个熟人打招呼。他先认出了那个浓眉毛的大夫,他在杏花楼里见过几次,说是慈心医馆的大夫。一个义诊的大夫也禁得起这样的花销?再说他这样的人也进得来?他正自疑惑,转头望向门口,刚走入的姑娘不正是那位刑堂掌刑?只见她今日盛装打扮,与在刑堂时的劲装截然不同,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婉端庄。宋延熙心下一喜,顾不得父亲正与人交际,抢上前去喊道:「沈姑娘,你也来啦?」 他刚打完招呼,却见夏厉君站在她身后,不由得皱起眉头。连个地方刑堂的刑使都能进来,这沈公子的宴会是缺人撑场面吗? 只听沈未辰问道:「宋公子,令尊可安好?」 「有劳姑娘挂心。家父伤势初愈。姑娘要不要见见家父?也好……也好问问当日行刺的细节。姑娘明察秋毫,说不定听了案情,能找着线索。」他正寻到由头攀谈,又一个声音喊道:「小妹!」宋延熙回过头去,不就是那个浓眉毛? 沈未辰轻轻颔首,敛衽道:「朱大夫。」 朱门殇瞧了一眼她身边的夏厉君,只见这姑娘身材魁梧,腰挺背直,不苟言笑,这哪像赴宴,分明是当保镖来着,好奇问道:「这是?」 沈未辰道:「夏姑娘是我在刑堂的帮手,我请她来凑个热闹。」 宋延熙见他们闲聊,不由得焦躁,正要插话,又一名公子走上。这人下巴尖削,柳眉细目,却有与斯文外貌不相称的黝黑肤色,显得唇色红得突兀。宋延熙认得他是新任的南门总领许江游,三峡帮主的孙子。 「表哥!」沈未辰敛衽行礼。 许江游道:「姨婆在后边厢房,要我跟大小姐打个招呼,请你过去。」 「大小姐?」宋延熙不禁愕然。他本以为这掌刑只是沈家远亲,要不是家门冷落,怎会让个娇滴滴的姑娘沦落到刑堂? 「她是雅爷的千金。」夏厉君道,语气颇有几分讥嘲。宋延熙这才脸色大变,讷讷道:「沈姑娘是……雅……雅爷的女儿?」 「要不我陪你过去?」许江游问。 沈未辰摇头道:「表哥帮我招呼夏刑使,我去跟姨婆问安。」 朱门殇知道她与沈玉倾都有心事,跟了上去,低声道:「我最近钻研医书,解剖尸体,发现一个秘密。」 「什麽秘密?」沈未辰被勾起好奇。 「原来人在笑的时候,鼻子撅不起来。」朱门殇严肃道,「不信你试试。」 沈未辰当真去试,嘴角微扬,撅了下鼻子,扮个鬼脸似的,不禁一愣。 「骗你的。」朱门殇道,「这样笑,才像是来参加你哥的寿宴。」 沈未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情稍缓,笑道:「拿你杏花楼哄姑娘的本事来哄我呢。」 朱门殇道:「楚夫人还没来,要不要我找你哥来救你?」 沈未辰望向人群聚集处,沈玉倾正与宾客寒暄。她看得出那笑脸下藏不住的阴霾,低头道:「别了,哥也挺烦心的。」 沈未辰来到后厢房,许姨婆旁边站着的不正是母亲雅夫人?还有叔公沈勤志与一乾亲戚。她向许姨婆与母亲问安,沈勤志找个由头把一乾亲戚赶走,厢房里只留了许姨婆与雅夫人对沈未辰说话。 「原先我只道你起了玩心,在刑堂呆个几天就回来,也就没怎麽拦着,没想你还升了职,当了堂主?听你娘的意思,你还想在刑堂呆着?」许姨婆皱起眉头,语气严峻,「以前还听话,怎地这两年变了性子?跟你哥哥处久了,听多了你叔母的胡话?去年离了青城,受了重伤回来,这还没学乖,去那种地方与盗匪流氓蛮缠。外头豺狼虎豹,要是出了事……你三叔母运气好,没遇着什麽不好的事,不然就算没伤着性命,能嫁进青城?」 沈未辰敬重长辈,雅夫人原要许姨婆帮着劝女儿,不想话竟说得如此重,只得反劝道:「小小贪玩,姨婆你劝她收收心就是。今天是玉儿摆寿,下人面前别让孩儿们太难堪。」 「玉儿我也要骂!」许姨婆顿足大怒,「这是能玩的事吗?放自己妹子出去丢人现眼!小小,你是什麽身份,背着什麽责任,你爷爷怎麽教的?」 沈未辰只是低着头,静静听姨婆教训,没有回话。 ※ 宴席上,所有人都在等楚夫人。掌门夫人没到,身为儿子的沈玉倾不能开席,楚静昙当然明白这道理。 她一向不是精心打扮的人。当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作为掌门夫人,该有的仪态作派必不能少,平日的衣着服饰都有讲究。只是比起雅夫人的精雕细琢,她顶多也就算是合宜。往常这类宴客,她通常会比雅夫人更早入席。 此时她胭脂粉黛,盛装已毕,早该入席,却只是坐在妆镜前等着。 她上了丹寇,把双手放在桌上晾着,等指甲上的棉丝乾燥,把色吃进指甲里。 她向来不喜丹寇,嫌弃它容易脏污手指,又费时,而且她练剑,要时常修剪指甲。雅夫人倒是乐此不疲,还帮小小染了淡红色的指甲,每回都得捣弄大半个时辰。 手背的肌肤在灯光下瞧着有些糙。她掌心指根处有茧,那是年轻时练剑磨出来的。诸葛焉第一次见着她时就夸她美貌,却感叹这双手不漂亮,诸葛然忙替哥哥解释,说实诚人有一说一。不过还有比这更冒犯的初识吗?嫁入青城后,沈庸辞什麽都没说,等她每日练完功,亲自用瓜蒌杏仁膏替她敷着,几年过后,功夫没搁下,这双手反比以前柔嫩白皙。 她虽然很少说,但她喜欢人家提起当年的楚静昙。那时的年纪比现在的小小还轻,正是不知天高地厚,意气风发的岁数。 要是二十几年前的自己,知道有蛮族奸细,定然二话不说提剑就杀。那时的手可比现在粗糙多了。 那时,她是侠女,为路见不平的平民提剑。 自己有多久没提剑杀人了?玉儿二十五了,那该有二十五六年了。 功夫虽没搁下,但还杀得了人,下得了手吗? 她早已不是当初的侠女,她明白。当她嫁入青城后,她就是沈庸辞的妻子,青城的掌门夫人。她不用自己提剑,毕竟哪有九大家掌门夫人亲自杀人的,这不是自贬身份? 丝棉干了,楚静昙用指尖轻轻挑起丝棉,淡淡的颜色吃进了指甲里。颜色还不深,得多来几次,花上几天时间,费好一番功夫,才能把颜色吃透,把指甲染上自己想要的颜色。 她已不是侠女,不再为路见不平的平民提剑,但她是青城的掌门夫人,要为沈家丶为亲人提剑。 用楚夫人的方式挥剑。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8章 以紫乱朱(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章以紫乱朱(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章以紫乱朱(二)</h3> 楚静昙抵达太平阁时,所有人早已到齐,众人见着她纷纷行礼问安,她只是颔首示意。沈玉倾上前问安,楚静昙见着他身边的谢孤白,又看见不知在胡吹什麽,被许多人包围,各个纷纷点头赞叹的朱门殇。 「小小呢?」楚夫人问。 「在后边厢房跟姨婆说话,孩儿派人去请。」沈玉倾道,「娘稍歇会,孩儿命人开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楚夫人道:「不用了,我跟姨娘问个安,顺便请她出来。」说着往后厢房走去。 她见门口没有婢女,料知一二,正听到许姨婆说话。只听许姨婆道:「胡闹也要有个度!你哥哥不疼你吗?你过着多少姑娘家梦里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这是青城给你的,你反倒只顾着自己,没一点替青城着想。你长得好,性子又温顺,夫家定然疼爱。帮青城引个强援,要是生下个九大家世子,稳固两派结盟,什麽点苍衡山还放在眼里吗?这就是报答青城。你娘是个好榜样,怎麽不学,偏生要学你叔母!」 楚静昙也不出声,径自推开门,这一下唬着了许姨婆与雅夫人,也不知她听到没有。楚静昙行礼问安,道:「姨婆,雅夫人,玉儿等着两位呢。」 许姨婆点头起身,沈未辰上前要挽姨婆臂弯,楚静昙道:「我来,陪你哥去。姨婆说的对,别学我。」 许姨婆哼了一声,也不尴尬,反是雅夫人有些窘态。楚静昙性格直爽,嫁入青城后虽有收敛,私下常嫌弃许姨婆陈腐,只是一来当时公公尚在,二来敬着是长辈,不让丈夫难做,平日里能避则避,偶尔话不投机也就冷嘲两句。方才这话,若说是讽刺,太过顶撞,若说是楚夫人认错服软帮腔,却是谁也不信。 沈未辰知道楚夫人话中意思,她方才被姨婆责骂,虽觉委屈,却无怨怼,反而听了楚夫人这话,心中一酸,眼眶泛红,怕母亲察觉,忙低头走出。 她到大厅就见宾客各自就坐,朱门殇倚在梁柱下,夏厉君站在他身边,两人虽然站在一起,全无半句交谈。朱门殇见她回来,上前招呼,轻声骂道:「你哥真不够意思,也没派个人去救你。」 沈未辰道:「哥忙。这些话我打小听惯,多听一次罢了。朱大夫,你还有笑话没?说个逗我开心。」 朱门殇两手一摊,道:「笑话没了,不过我可以毒哑你许姨婆。」 沈未辰笑道:「今天是吉日,别说损话。」 朱门殇望着大厅筵席上几百人,若有所思道:「希望今天真是吉日。」说着伸手指着夏厉君,低声道,「那个许公子不够朋友,没一会就走。我看没人搭理她挺尴尬的,上去跟她讲两句,娘的,你哪找来这麽难聊的姑娘?」 夏厉君站在角落柱子旁,她身份低微,服装简陋,无人搭理,又不知要坐在哪。沈未辰上前打招呼,道:「夏刑使,你跟着连云堂哥丶傅老坐就是。」 夏厉君环顾周围,道:「这地方我真不合适。」 沈未辰道:「你若想在刑堂里升迁,得多认识些人。」 「这是堂主邀我的理由?」夏厉君摇头道,「这些事我不会,也不想学。我不想爬上去,我只想找一件值得的事,把它做好。」 沈未辰明白她的意思,歉然道:「我明白了,不会有下次。」 夏厉君在刑堂那桌寻个位置坐下,沈未辰挨着谢孤白坐在沈玉倾身边,谢孤白另一边是朱门殇。挨着沈玉倾另一侧依次是楚夫人丶许姨婆丶雅夫人。 沈未辰见谢孤白神色自若,低声问道:「谢先生,你不怕吗?」 谢孤白道:「是不踏实。」 「我可看不出。」 谢孤白道:「打从跟你哥说那些话开始,我每件事都在找死。不踏实也得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沈玉倾起身举杯,寒暄几句,不外乎感谢众人前来祝寿等等场面话。沈未辰望着沈玉倾。他依然笑着,他们打小一起练习如何说谎,学着如何掩盖不开心,学着如何压抑怒气,让沈玉倾学着当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这得多累…… 她忽地心疼起哥哥。 沈玉倾回过头来,恰恰与妹妹对上眼。几乎同时,他也想起了小时候与妹妹练习说谎的日子。 酒过三巡,沈玉倾望向谢孤白,谢孤白微微颔首。沈玉倾心知肚明,起身敬酒,来到傅狼烟桌前。刑堂中人自成一桌,众人见他来到,纷纷起身。沈玉倾举杯道:「众人静静,我有话说。」他说这话时用内力送了出去,太平阁的宴席厅里都听得见,少主说话,众人都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沈玉倾举杯至胸前,向左右一巡,高声道:「众人皆知,傅老服侍青城三代,从奉节刑使一直到青城总刑,破了无数大小案件,听说现在太乙门里还挂着奉节子民送的『青天再世』匾额。傅老,青城这些年仰仗您了,我敬您一杯。」 傅狼烟忙欠身道:「不敢。卑职兢兢业业,只怕辜负老掌门所托。」 沈玉倾将酒一饮而尽,道:「这杯送别酒,不能聊表沈家对傅老感谢于万一。」 「什麽送别酒?」傅狼烟不禁一愣,正要发问,只听沈玉倾举杯道:「三天前,傅老向我请辞刑堂总刑一职,告老还乡。我见傅老去意甚坚,当即允了。」他说话时眼角馀光仍留在傅狼烟身上,他看见这位三代老臣不可置信的模样,还有眼神中的悲伤。 明明只剩一年了,为什麽?为什麽少主要这样对我?沈玉倾彷佛听见这位从小看他长大的耆老这样质问他。 「明日起,堂兄沈连云便是刑堂堂主。」沈玉倾举杯,「恭喜堂兄。」 傅狼烟辞任虽然突兀,但并不意外,毕竟他年高六十有四,差也不差这一年。只是宋从龙遇刺案没破,熟知傅老的人都知道,以他性格是不会在责任未尽时请辞,这不给自己经历留下个污点? 沈连云的匆忙上任更是启人疑窦。且不说别的,掌门还没回来,估摸着也就这几天的事,就算要上任,大可等到掌门回来,怎麽说傅老也是三代元老,这几天等不起吗?再说,这新任堂主到底是谁任命的,世子还是掌门?有些人已开始窃窃私语,雅夫人眉头紧皱,似乎也觉得古怪。 眼看现场骚动,常不平当先举杯道:「傅堂主,这些年辛苦你了。」许江游也起身道:「晚辈替爷爷敬傅堂主一杯。」又斟满一杯,道,「恭喜沈堂主。」楚夫人也起身:「傅老,您老人家对青城的贡献,我夫妻丶母子,永志不忘。」说完双手捧杯,弯腰长长一揖。 傅狼烟见掌门夫人行此大礼,忙弯腰还礼,连称不敢。楚夫人道:「姨娘,你也说句话。」 许姨婆也觉意外,这事没人跟她说过,但她嫁入青城后从不过问政事,只知道这三代元老对青城劳心劳力四十年,便也起身举杯道:「傅老,这些年辛苦你了。」 傅狼烟见许姨婆起身,想起前任掌门沈怀忧,眼眶一红,举杯颤声道:「老夫人……小人不愧对青城。」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见楚夫人与许姨婆先后说话,疑心去了大半,之后雅夫人也感谢傅老,众人纷纷举杯上前,或祝贺傅老退隐,沈连云新任,或叙旧有之,巴结有之。 沈连云举杯道:「傅老,感谢您这几年提携之恩。」 傅狼烟也举杯,碰杯时忽地想到什麽,猛地左手一探,抓住沈连云右手腕。沈连云料不到他突然动手,轻呼一声,像是吃痛,酒杯脱手摔落,在地板上砸个粉碎。 行刺宋从龙的刺客,右手腕受了伤。 沈连云不慌不忙,反抓住傅狼烟右手腕,笑道:「傅老,您吓着我了。您放心,刑堂我会担着。」说着用力晃了两下手臂,看着像是两人把臂交欢似的。 傅狼烟终于明白,为什麽自己把巴县搜查个遍,却没有找着凶手。他脑中有千百个疑问,最后只问了一句话:「为什麽?」 为什麽少主要做这些事?就为了将他赶出刑堂?到底为什麽? 「傅老想知道,就问公子。」沈连云松开手,伸脚将地上的碎瓷拨开,「如果公子愿意说。」 傅狼烟有些恍惚,他还想说什麽,却不知道能说什麽。突然间,他又听到楚夫人的声音,回头看去。 「还有一件事。」杯觥交错间,楚夫人再次举杯。这次她也用内力将声音送出,满室皆闻,众人都噤声听她说话。 时候到了,沈玉倾的心猛然一提,按捺不住地心头狂震,甚至有些晕眩。他突然发现,母亲手指上染着丹寇,虽然只是淡淡一层。 「青城虽然不大,也占据巴黔之地,子民数百万。诸位都是青城栋梁,青城能得清平,全仰仗诸位辅佐,我在此为青城子民敬诸位一杯。」她说着,举杯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外子担任掌门十一年,政事繁杂,劳心费力,靠着诸位齐心合力,为掌门分忧解劳。诸位尽忠职守,我替掌门敬各位一杯。」楚夫人又举杯。 众人此时还不觉有异,又跟着喝了一杯。 「世子沈玉倾年幼识浅,都说玉不琢不成器,所幸他禀性仁善,能为天下计。我很欣慰有这样一个儿子,但他毕竟年幼,今后政事上还需仰仗诸位,望诸位能像辅佐他爹一般辅佐他。」说完又举杯一饮而尽。 到了这里,众人才隐隐觉出不对,这几日青城风声鹤唳,接连几个要员被拔,连着今日宴席都有些古怪。 「其实这几年政务繁忙,外子食少事繁,时常感到身子不适,只是怕引起纷乱,隐瞒不说,这事唯有朱大夫与玉儿知晓。」 说到这,众人骚动了起来,雅夫人丶许姨婆丶沈勤志等沈家人也大感疑惑。众人都望向朱门殇,只见他微微点头,道:「确有此事。我劝过掌门静养,无奈政事繁杂,静不下心。」 楚静昙停了下来,等这波骚动平息。 「作为妻子,实不忍丈夫如此辛劳。我们夫妻私下商议许久,今日不只是傅老退隐之日,还有一件更为紧要之事宣布。」等众人平静了,楚静昙继续说着。 「掌门前往昆仑前就已决定,在今年犬子寿宴……」 「正式将掌门之位交与犬子沈玉倾。」 一片哗然,众人大惊失色,万没想到今日寿宴之中竟宣布如此大事,且事先毫无徵兆。 雅夫人惊道:「弟妹,这……」 楚夫人打断她道:「嫂子,有什麽疑问,回去再说。」 雅夫人从不参与政事,楚夫人所说是真是假她无从分辨,只是觉得不妥。 沈玉倾起身,举杯道:「往后还需处处仰仗诸位。」 有人要发问,还未开口,谢孤白也起身,举杯大声道:「我谢孤白愿竭尽心力为掌门尽忠!如违此誓,有如此盏!」说罢一饮而尽,将酒杯掷在地上,摔个粉碎。 常不平丶许江游丶苗子义丶沈连云,还有几名早安排好的亲信同时起身,大声道:「我等愿为掌门尽忠,如违此誓,有如此盏!」 馀下众人见有人站起,有些跟着起身,纷纷仿效,掷盏于地,有老成的,觉得古怪的,原本不敢妄动,但听掷杯声此起彼落,也跟着动摇起来。沈玉倾毕竟是世子,又是独子,还有楚夫人亲言。他性格温和众人皆知,就算这几日行止异常,说不定也是为接任准备,难道他还会篡一个早晚落到自己头上的位子?于是纷纷起身掷盏。 太平阁中只听摔杯声不绝于耳,到了此时,什麽疑心都不重要,谁能不表忠心?连那最老成的人也起身掷杯,沈连云更是带头吆喝,恭贺沈玉倾成为新任掌门。 唯有傅狼烟百感交集……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成了!至此,沈玉倾和沈未辰兄妹总算松了口气。 几乎是最好的结果。虽然还差着几步,但只要先控制青城,就掌握了泰半胜算。而且,只让最少的人知情。 沈未辰喜得抓住谢孤白手臂,谢孤白眉头一皱,道:「小妹,轻点!」 沈未辰不好意思,低声问:「对不住,你没受伤吧?」 谢孤白摇摇头,捏着手臂转头问朱门殇:「你不掷杯?」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我他娘的又不是青城的人!」此刻他掌心也全是汗水。 楚静昙拍拍沈玉倾肩膀,道:「玉儿,今后任重道远,你……好自为之,别……当个比你爹更好的掌门……」 沈玉倾眼眶湿润,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你们在做什麽?!」 忽地一声暴喝,声压众人,那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声音。众人回头望去,太平阁外站着一人。 不正是沈雅言? 沈未辰惊呼一声:「爹!」 谁也没料到,沈雅言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竟恰恰在今日此时回来。沈玉倾与谢孤白更没想到,派往铜仁的探子竟未回报沈雅言回到青城的消息,他是怎麽避开了眼线? 沈雅言瞥了一眼女儿,道:「夫人丶小小,过来!」 沈未辰心下犹豫,看了眼哥哥。沈玉倾默然不语。现在还不是他开口的时候,楚夫人比他更有资格与沈雅言叫板,只能依靠母亲说服二伯。 楚夫人神色不变,道:「雅爷,我与庸辞决定,今日将掌门之位传予玉儿。」 「我怎麽没听说过这事?」沈雅言上前一步。 「这是我们的家事。」楚夫人毫不退让,「难道掌门之位不传给玉儿,还能传给雅爷不成?」 雅夫人早已往丈夫那走去,见沈未辰未动,回头喊道:「小小!」 沈未辰犹豫半晌,又看了眼谢孤白,谢孤白缓缓点头,沈未辰这才往父亲那边走去。她走到门口才赫然发现,门外两侧站着许多卫兵,这些卫兵见沈未辰来到,一拥而上,守在雅夫人与沈未辰身前。 沈未辰惊呼:「爹?」 原来父亲不是一个人来的太平阁,他领了兵来。可他才刚回来,怎麽可能知道哥哥今天要夺位?是谁泄露机密,还是什麽别的原因让父亲领兵回来? 「雅爷,这是什麽意思?」楚夫人道,「有任何疑问,你等庸辞回来问他。今天是玉儿的喜日,莫要胡闹。」 「你们这是造反!」沈雅言道,「我要把你们抓起来,等候掌门发落!」 「造反?现在是谁要造反?」许久不说话的沈玉倾站起身来,「雅爷!」 他从来就不是绣花枕头,他只是仁善,但真要决断时,他会决断。 「现在我就是掌门!刑堂弟子听令!」沈玉倾道,「沈雅言狂妄犯上,当场擒下,等候发落,生死不论!」 沈雅言脸色一变,冷冷道:「行!守卫弟子听令!」 他是青城卫枢总指,掌握所有卫兵,他一开口,身后卫兵立刻警戒起来。 「沈玉倾丶楚静昙意图谋反,当场擒下,等候发落!」 太平阁里,剑拔弩张!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9章 青出於难(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章青出于难(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章青出于难(一)</h3> 昆仑九十年四月夏 沈雅言是带着怀疑离开青城的。那怀疑始于诸葛然在青城说过的一句话:「上回夜榜的刺客,不是点苍找的。」 他一直以为刺杀点苍使者的刺客是点苍自己所派,为的是威逼青城。虽然他不知道夜榜怎麽偷走乌金玄铁,但总之这笔帐是赖到自己头上。之后沈庸辞也不点破,只是渐次将他的权力转交给沈玉倾,他有口难言,也无法辩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然而诸葛然却故意说了那句话,这件事以悬案揭过,他又为何旧事重提? 还是说,点苍也不是派遣刺客的那一方?那麽,刺客是谁派的? 他觉得疑问,这样的疑问,十八年前他也有过。 他在播州与沈从赋见了一面,又见了沈妙诗,他以前就与这两位异母兄弟感情甚笃。得知大哥要见六妹,沈妙诗特地安排船只沿浣江而下,车队抵达鹤州城,早有人报与殷家堡,沈凤君在殷家堡迎接。 兄妹数年未见,自有许多话说。沈凤君唤来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见了舅舅。沈雅言问道:「怎麽不见妹夫?」 沈凤君道:「几个月前衡山派人运来了大批器械,说是要稳固边防,还有上百只铁角,莫澜正忙着把铁角安在船上。」 沈雅言问道:「什麽铁角?」 沈凤君道:「那些铁角一个怕不有几百斤重,像个大锚似的,前端有角,差不多有四尺来长,四个钩爪在后,莫澜说这是安在船上的。」 沈雅言道:「那是稳固船首,撞击敌船用的。」鹤州是黔湘交界,即便青城与衡山交好,仍须把守。只是沈雅言心中暗暗冷笑,即便沈玉倾一力护持衡山盟主之位,李玄燹也丝毫不放松门户,果然谨慎小心。 沈凤君问:「大哥怎麽有空来见妹子?也不早些通知,让小妹准备招待。」 沈雅言道:「我心底有些犯疙瘩,想与小妹商量商量。」他迟疑了一会,接着道,「秦曼瑶,小妹还记得吗?」 沈凤君一愣,她嫁来殷家那年,婚事是大哥与四哥从头张罗到尾,两人因此常在鹤州与巴县间往来。大哥向来风流,虽已结婚生子,仍不改本色,揪着四哥五哥,明面上筹办婚事,闲暇就流连烟花。秦曼瑶歌貌双绝,在鹤州声名远播,大哥便是在她成婚前一年遇上秦曼瑶的。 可没想,才一年就出了事…… 秦曼瑶看上了大哥,为他拒绝其他宾客,还怀了大哥的孩子,逼着大哥娶她。大哥无子,也希望有个儿子,但以父亲的性格,秦曼瑶决计进不了青城。后来秦曼瑶自尽,父亲查得此事,一怒之下除去大哥世子之名,三哥沈庸辞才继承了青城掌门。 「大哥怎麽问起这事?」沈凤君说道,「都过去十七八年了。」 「那年我替妹子办婚事,每回来到鹤州就去青萝坊见秦曼瑶。那次我来,曼瑶说她有孕,是我的孩子,我当时就怒了,以为她想骗我,我知道她一直在喝绝续汤。」 绝续汤又名飞燕汤,或名正月方,据传是改良自古方消肌丸,以藏红花等物为基底,服之可雪肤柔肌。然而它真正的用处是避妊,在妓院中广泛使用,久服将致胞宫受损,终身不孕。泰半想从良后生儿育女的妓女对这药方是又怕又不得不用,只怕份量下得重,以后无子,从良也不得安生,又怕份量不足,意外有妊。 「后来发现她真有身孕,我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我只有小小一个女儿,自然希望多个儿女,忧的是……爹的脾气你清楚,曼瑶进不了青城。」 秦曼瑶不是卖艺不卖身那种妓女,不然也不用喝绝续汤。虽然她与沈雅言往来后就与过往恩客断了联系。退一百步说,就算她洁身自好,沈怀忧不是冷面夫人,仍是不可能要这个媳妇。 「我要她生下孩子,在青城之外抚养,过几年我当上掌门,再接孩子回去。她就问,那她呢?我说,青城不是唐门,丢不起这个脸。」 「她大发脾气,对我撒泼耍赖,又打又闹逼我娶她,就算作妾都好,如果我不娶她,她就打掉孩子。我软言相劝,到后来说起硬话,要她莫妄想挟子自重,要不是在衡山辖内,我早派人把她抓起来软禁。」 「办婚事那个月,我三天两头去见她,珠宝丶珍品,花了不知多少银两,又哄又劝,她只说要进门。我怕她真闹个鱼死网破,横了心,请亲家派人守住青萝坊,不许里头人出入,一来防她逃脱,二来打算等婚事结束就把她带到青城,就近照顾,也防意外。可没想……」 可没想意外还是来了,秦曼瑶被困在青萝坊不过几天,某日一早,里头传出嬷嬷丫鬟的喊叫声,秦曼瑶上吊自尽,不消说,母子俱亡。 沈雅言大受打击,神思恍惚,倒不是心疼相好,而是孩子得而复失,后头的婚事还是依靠沈从赋替姐姐张罗。殷家堡把这事压下没声张,至于青萝坊的仆人,各自给了银子,驱赶出去,本以为天衣无缝,然而沈怀忧还是知道了这件事,私下派人来查。 跨境谋害人命,当年冷面夫人衡山杀妓都被下令终身不得再入衡山,若要追究起来,沈怀忧都得向衡山掌门赵思悔道歉,何况这事又牵连着沈家血脉。沈雅言还记得,那日向来温文的父亲气得将砚台掷在他脸上,他额头砸破一角,血流如注,世子之位就这麽拱手让给沈庸辞,他心中不忿,却只能忍气吞声。 说起这事,沈凤君也老大不满。大哥奉命筹办婚事,半途闹出这么蛾子,要不是四哥在,婚事都给办砸了。又说父亲,查知真相后就要把消息送到前掌门赵思悔那,说是要还那妓女一个公道。殷家堡顾着亲家面子,把这地方上害死人命的消息给摁下,这一掀开,九大家不好为难九大家,衡山为难自己人还不成吗?殷家堡包庇权贵,隐瞒命案,可是大罪,掌门怪罪下来又该怎地?自己一嫁入就给夫家添个天大麻烦,往后怎地安生? 总算最后关头让娘跟几位哥哥拦下,把丑事瞒过。外人不知有这层干系,多以为父亲是嫌弃大哥风流,换了性子更近于他的三哥。 「所以大哥想重查旧案,是觉出这里头有隐情?」沈凤君问。 「也不是。」沈雅言想了想,「我虽然威逼秦曼瑶,但她挟子自重,我也不好伤她性命。她就这麽想不开,说自尽就自尽?这念想我十几年都没琢磨透。你瞧能不能把当年青萝坊那些嬷嬷丶丫鬟丶侍从丶护院找来几个,让我问问,也好知道当年曼瑶怎地突然自尽。」 「这麽多年前的旧案,怕有些难呢。」沈凤君犹豫,接着道,「得派人去找,我管不上事,等莫澜回来,你问问他。」 两人又闲叙半天,沈凤君出嫁多年,与江湖中事无涉,除了耳闻几件大事外再无所知,只得聊聊家事。到得下午,唤来丈夫两个小妾,吩咐宴席,她虽是庶出,毕竟是九大家女儿,使唤人有主母架势,又派人请丈夫早些回来。 到了申时,殷莫澜回家。他是现今殷家堡掌门,身长约七尺九寸,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嘴唇紧抿,留着一腮短而硬的黑色短须,在家中行三。作为守卫衡山西方门户的殷家堡掌门,他有配得上这地位的评价,在衡山他有个外号,叫作「静虎」,意指他平时潜伏爪牙,动则雷厉风行。秦曼瑶一案,他正当大婚,百忙时处理这事还能压得密不透风,可见利落。 两人问安寒暄,席间沈雅言提起来意,殷莫澜话不多,只道:「这事有些难,那些人不知散去哪了,要花点时间找。」 沈雅言道:「无妨,我便趁这空闲在湖南走走。」 沈凤君小心翼翼问道:「相公,大哥与我多年未见,有许多话说,要不留他在府上住几日,也好等消息。」 殷莫澜点头道:「这个应当。」 沈雅言自从秦曼瑶案后收敛许多,再不流连烟花之地,便趁着空闲在附近名胜游历。他本邀请沈凤君同游,沈凤君只说家事繁多,一大家子奴仆园丁若是无人使唤,就怕乱了套,丈夫要发脾气。 四天后,殷莫澜请来沈雅言,两人到了大厅,下人奉上武陵茶。殷莫澜端起茶杯,碗盖在杯沿不住磨研,沈雅言心知有异,也不说话,翘起二郎腿,把茶碗端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这妹夫确实有本事,这麽久的往事,他几天就查到了线索。 「雅爷,这事……有些蹊跷。」殷莫澜说道。 「妹夫这话怎麽说?」沈雅言问。 「那事有点久,查起来不易,花了点时间才找着了当时里头一个护院丶一个丫鬟丶一个嬷嬷的消息。」殷莫澜停下动作,却没喝茶,将碗盖扣回放回桌上,「都死了。」 「怎麽死的?」沈雅言察觉到这当中透着古怪。 「那个叫花姨的老嬷嬷来年摔死在田沟。雅爷记得这人吗?」 沈雅言点点头,青萝坊不少人名他都渐渐淡忘,但这老太婆他印象深,是秦曼瑶手下办事最利索的嬷嬷。 「就在她主子死后不久,小柳儿也跟着上吊自尽,大家都说是随故主而去。护院的吴玉亭当了保镖,在武当地界遭劫,也死了。」 「或许只是巧合。」沈雅言说道,虽然他心底压根不觉得这是巧合。 「我加派人手继续查,当年青萝坊上下十几个人……」 「就不信真这麽巧,能全死光。」殷莫澜这才端起茶杯,轻轻地,慢慢地啜着。 又过了七八天,但凡找着的当年曾在青萝坊里干过活的,全都陆续在三年内死去,包括四个护院丶两个嬷嬷丶三个丫鬟,一共九个人,剩馀的都是下落不明。 殷莫澜只转达了消息,没有评论。他知道这里头必然藏着一件勾当,且必然与沈雅言有关,这是青城的事,他不开口,让大舅子自个琢磨。 沈雅言沉吟半晌,这才问他:「妹夫怎麽看?」 「像是杀人灭口。」殷莫澜回答。 「一个相关的都找不着?」沈雅言问。 「我帮雅爷找着一个,怕是未必有用。」殷莫澜道,「就算青萝坊的人都死绝了,当年参与这事的也不只青萝坊。」 「我找着了当年验尸的仵作,就在门外。」 真不愧是「静虎」,沈雅言深觉这妹夫才干过人,自己还没开口,他就想着了从其他地方下手,且办事乾净利落。 十八年前的旧事,难为这老仵作还记得。仵作回答,那是因为这案子特别。这案子特别之处倒不是尸身有什麽特殊之处,他会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当时门派要他小心谨慎,不得外泄。他知道这尸体上担着大干系,查验格外认真,而事后……这事就像是没了似的,再没风声,也因此,他记挂着这件事。 至于尸体,仵作回答:「秦曼瑶确实自杀无误,死时腹中确实怀有胎儿,约摸五个多月,手脚俱已成形……是个男婴。」 沈雅言甚觉失望,他到今日才知秦曼瑶怀的是男婴,又觉遗憾。他猛地想起一事,全身冷汗,大声问道:「你说……胎儿多大?」 「五月足,手脚俱备。」仵作回答,「最少五个月,这说不定,但不会少于这个数。」 沈雅言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转头对殷莫澜道,「晚上我跟小妹告别,我要去个地方,明天一早就走,带来的车队暂且留在鹤州。」 殷莫澜问道:「不带着车队?雅爷要去哪?」 「点苍,我赶时间,带着车队拖累。」沈雅言咬牙。 那孩子不是我的! 第二日一早,沈雅言抛下车队,快马加鞭一路向西疾驰。 他想着,秦曼瑶死前五个多月,恰恰是他回青城的时候。 这整件事都有古怪,就像刺客那件事一样古怪。很多年前,他想不通秦曼瑶为何突然自杀,许多年后,他想不通刺客到底是谁派来。这两件事明面上都有个似是而非的理由。秦曼瑶不甘委屈,愤而自尽,点苍威逼青城,刺杀自己的使者。但这都不是真相。他觉得诸葛然或许知道些什麽。最少,诸葛然那日说的话绝不是无的放矢,他肯定有什麽想法。 自鹤州到昆明将近两千里路,沈雅言催逼马力,倒下了便换马续行。他是青城雅爷,不缺银两,只花了六天时间就抵达昆明。 不过他再快也快不过边界八百里加急丶日夜兼程的文书,在他抵达昆明前,诸葛然就已收到消息。他还没到点苍派,诸葛然就领着侄儿诸葛长瞻在城门外等着。 「雅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诸葛然与侄子在马上行礼,「长瞻,向雅爷问安。」 等诸葛长瞻问完安,沈雅言才冷冷道:「沈雅言向副掌问安。」 诸葛然把玩着手杖,问道:「雅爷星夜飞奔,还是从安顺那条路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沈雅言反问,「咱就在这马上说话?」 「当然不,我忙着呢。」诸葛然笑道,「天色晚了,雅爷先歇,有什麽话明天慢慢说。」 「我不进点苍。」沈雅言回答,「问完话就走。」 诸葛然请沈雅言到了附近最好的客栈把盏。 「你那日为什麽要说起使者遇刺的事?」沈雅言单刀直入地问。 「怕人冤枉了点苍。」诸葛然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仍在把玩着手杖,又把手杖点地上,用力拧了几圈,接着道,「你们都道杀手是我派的,为的是恫吓青城。这话说对了一半,恫吓青城是我的想法,可杀手不是我派的。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你。」 「我?」沈雅言皱起眉头,「我为什麽要干这事?」 「瞧,听你问这话就知道我高估你。」诸葛然语带讥嘲。沈雅言冷言道:「副掌,我日夜兼程赶来,可不是听你奚落的。」 「我知道,我也不是特别奚落你,我什麽人都奚落,除了我哥。这倒不是我跟他兄弟情深,实在是我哥能奚落的地方太多,一个个说过去,怕命不够长。」 「从你那看过来,我是为了恫吓青城,自己给自己唱了一出大戏,从我这看过去,你是担心那绣花枕头与你争权,渐次取代你在青城的地位,所以派了杀手让他丢脸。咱俩各自看过去都没毛病。」 「可我这人偏偏就是比别人多点心。」诸葛然双手交叠,握在手杖顶端,「我去年在崆峒撞着个青城来的年轻人,说了些耐人寻味的胡话,我就寻思,假如不是你派的,那会是谁派的?真有人想跟点苍或青城过不去?跟青城过不去也罢了,还能交个朋友,跟点苍过不去,这就不是什麽好事了。」 「这一想,又觉得有趣。夜榜行事向来隐密,怎麽唯独这件事不止青城有线索,连点苍也听说了?我就想,会不会一开始就是故意泄露的?假如没泄露出去,后来哪有那许多事?这又勾起一个题来,假如真是故意泄露,为什麽要故意泄露?这件事碍着谁,又害着谁了?」 「有人在害你啊,雅爷。」诸葛然下了结论,笑得让人想把他的脸往地上砸去,「你说说,是谁呢?」 沈雅言铁青着脸:「副掌,你说是谁?」 诸葛然微笑道:「吃撑了害人的不多,臭狼算一个,老严算一个。剩下想害人的就两种,一种有仇,一种有好处。你有几个仇家有这本事,你自己心底要没个谱,那也别想报仇,去也是给人吞了。」 沈雅言心知肚明,他知道谁有理由害他。 秦曼瑶假妊逼婚,如果没人主使,她没这胆量。事后竟连一个证人活口都没留下,甚至无人起疑,谁有这手眼通天的本事?就跟之前刺客事件相同,事后相关人等都被灭口,没半点证据,若是请夜榜,得是多大笔的银子? 他两次无故背上祸事,手上权力渐次被夺,谁捞着了好处? 沈雅言咬牙切齿,他自昆明赶回巴县,走的是南宁丶盘州这条路,这是由西边进入青城领地,恰恰避开了谢孤白安排在铜仁监视他由鹤州回来的眼线。雅爷回到青城领地,这是件无须急着通报的事,更何况一进青城领地,雅爷亮出令牌,驿站上每四十里一换马,一日奔驰四百里,转眼就到巴县,何必通报? 五月初七,沈雅言赶回巴县,眼看城门紧闭,沈雅言叫开城门。此时南门统领许江游正在太平阁参与寿宴,雅爷叫门,谁敢不开?沈雅言怒气腾腾赶回青城,他是卫枢总指,卫兵都听他号令,更无人胆敢阻拦。他听闻沈玉倾在太平阁办寿,当即点了人马赶往太平阁。他本拟协持沈玉倾,等沈庸辞回来讨个交代,却听见沈玉倾自命为掌门。他本是挟怒而来,并未深思,此刻虽不知发生何事,心念电转,这不正是大好名目?当即指责沈玉倾谋反,要将他擒捉。 就这样,阴错阳差,造就太平阁上惊心动魄的一幕。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0章 青出於难(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0章青出于难(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章青出于难(二)</h3> 在场几乎全是青城重要人物,还有耆老近亲,见他们叔侄对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人对沈玉倾继任掌门之位疑心,却又不知根底,雅爷突如其来,更是唬得他们心摇神驰,也不知该帮哪边——当然最好是别问,免得尴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操!」朱门殇低声骂谢孤白,「要是你造孽太多,老天爷打道响雷劈死你就是,何苦拖累我们这些无辜!」 「你怎麽不怪沈公子不早一天生,或者晚一天生?」谢孤白冷冷回道。 「场面尴尬,有没有办法,提点一下沈富贵?」 谢孤白摇头:「就算有办法,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下上前。谁想跟着一个唯唯诺诺,听谋士指挥的掌门?」 朱门殇知道他的意思,此时沈玉倾正与雅爷对峙,正是众人目光之所在,谢孤白一个谋士上前指挥青城家事,沈玉倾颜面何存? 只听沈雅言冷笑道:「你也有资格跟我叫板?守卫弟子,将这叛逆擒下!」 「谁敢进来,谁就是助逆谋乱!」沈玉倾大喝,「事后论罪,绝不宽贷!」 他口中喝叱,脑中急转,寻思解决之道。他摸不清雅爷回来的用意,但雅爷却是领了兵来,这引起沈玉倾戒心。先不说雅爷如何瞒过自己在路上安排的眼线,他不可能知道自己要在太平阁宣布取代沈庸辞,率兵而来必有其他原因。除非自己这方有内奸泄密,若非如此,雅爷这举止就是别有用心,存心篡位。 他脑中想过几个办法,青城内的守卫都归雅爷号令,己方高手虽众,战力悬殊,非得出城才能号令巡城守卫支持。如此说来,一是拖延死战,只要有人逃出,唤来巡城守卫救援,最少也可牵制雅爷。二是擒贼先擒王,先抓住雅爷再行处置,可雅爷武功高强,己方中谁有一搏之力?只有…… 他望向沈雅言身后的沈未辰,后者正被数十名士兵团团围住。只见小妹脸色苍白,正在安抚惊慌失措的母亲,目光不住往太平阁内望来,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沈玉倾苦笑,难道这局面还能指望小妹?自己又怎好让小妹为难? 何况无论哪种办法,势必让青城内讧。不能,不能动手。这太平阁里全是青城重要人物,若有损伤,往后都难收拾,尤其对自己的未来大计不利。 他正思索,只听沈雅言大喝道:「你们听谁号令?动手!」 几名胆大的弟子闯进太平阁,沈连云大喝一声,常不平丶夏厉君以及一众刑堂弟子早已起身,正要动手,沈玉倾往前踏上一步,挥手制止。眼看弟子们兵器就要往沈玉倾身上招呼,沈玉倾岿然不动,那些弟子哪敢真伤了世子? 沈玉倾冷冷道:「雅爷,这里都是青城耆老与宗亲,你在这里动手,但有死伤都是青城的损失,你怎麽向列祖列宗交代,你怎麽向爷爷交代?」 沈雅言听他搬出父亲名号,不由得一愣。众人原本两难,听了这话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沈雅言道:「你若心念祖宗,让众人退出太平阁,乖乖束手就擒就是!」 沈玉倾沉声道:「然后由得你在青城放肆?」 沈雅言勃然色变,正要开口,沈玉倾又打断他话道:「我就问你一件事,你领兵来太平阁是为什麽?」 必须要说服雅爷,他今日的举动必须无功而返,甚至……说服他放下兵权。 沈雅言道:「你以下犯上,谋逆篡位,我来抓你,自然领着人来!」 「是吗?」沈玉倾眉头一挑,又上前一步,原本拦在他周围的卫兵不由自主退开一步。 「父亲传位于我,这事极为保密,就怕惊扰人心。雅爷方从鹤州回来,是听了谁的消息?」 沈雅言一时语塞,只得强辩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就是个叛徒逆子,拿下!」 他高声催促,两名胆大的弟子道:「世子,得罪了!」正要去抓沈玉倾手腕,沈玉倾反手一扳,左肘撞向那弟子面门,右膝撞中另一名弟子小腹,趁其疼痛弯腰,揪住他头发向左一带,挡在另一名弟子面前,掌击那人胸口,将他击得吐血飞出。 他极少动武,又有个武学天分异于常人的妹妹,许多人便低估了他的功夫。然而沈玉倾确实是个在各方面都算得上天资聪颖的人,这几手乾净利落,将周围士兵击退。此时他该向后脱身,可他却又再上前一步,距离沈雅言不到一丈,负手而立,沉声道:「就算让雅爷抓了我,你要造反,众人能服吗?」他原本清秀俊朗,负手一站更显气度威仪,当真是青年俊彦,足具掌门风范。 沈玉倾素知这位伯父雷厉风行丶果敢明决是真,临机应变则未必,不待他思考反击,高声道:「诸位耆老丶前辈丶沈家人,雅爷要造反,你们服吗?」 这话里夹着一层算计,他若说雅爷你们服不服,或许作声的人少些,但他套了一句雅爷要造反,这话像是问雅爷真要造反,众人愿不愿意追随。把话说到此处,谁要是不出声,不就等于支持造反? 许江游当先一跃上桌,喊道:「雅爷要反,我誓死追随掌门!」常不平丶沈连云随后响应,刑堂弟子纷纷呼应,一呼百诺。其他人也跟着喊叫,也有老成的虽不明着表态,仍劝雅爷三思。 谢孤白露出了赞许神色,谁若以为沈玉倾真是绣花枕头,那就必然被枕头里的针扎得满手鲜血。 朱门殇听出端倪,叹道:「这小子不作大票,糟蹋人才。」 沈雅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知难以得到众人支持,大声道:「你不用冤枉我!你爹几时有病,我闻所未闻!」 楚夫人上前道:「相公隐瞒这事不就是提防雅爷?雅爷,你不怪自己立身不正,反怪掌门隐瞒,这不是倒因为果了?」 「我立身不正?」沈雅言嘿嘿冷笑,「我是风流好色没错,说到立身不正,谁得位不正还不知道呢!」 沈玉倾与楚夫人脸色俱是一变,连谢孤白也皱起眉头。 「这是我们兄弟叔伯间的事。」沈雅言接着道,「我不为难其他人,不是姓沈的就走。其他人留下,我跟玉儿还有嫂子,咱们开宗祠,请家法!」 「雅爷丶少主……」傅狼烟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此时的他身形佝偻,只一顿饭时间,他便失了过往风采。沈玉倾心中大为不忍,仍道:「傅老,您有什麽话说?」 沈雅言不悦道:「傅老,不关你的事!」 「宗祠家法,那是关起门说家事,今儿个说的是造反,青城不是没有规矩的地方。雅爷,谁造反,谁没造反,不是看谁领的兵多的,刑堂还在呢。」傅狼烟说着话,腰板渐渐直了,这是他的职责,他奉献了四十年光阴,是他的光荣,「你们有什麽是非曲折,是刑堂上的事。明天的事我管不了,至少今天晚上,我还是刑堂堂主!」随着话语,他又重拾之前的威仪,仍是那个青城总刑堂堂主。 沈雅言见傅狼烟正气凛然,说得在理,一时不知怎麽反驳。只听傅狼烟接着道:「少主受令接掌掌门,是掌门夫人亲口所言,就算不辨真伪,也要等掌门回来发落。雅爷你私自领兵,如少主所言,你才从鹤州回来,是谁告知你消息?若无人说,那用心着实可议。雅爷,这件事你不能支吾,得说清楚。」 「至于少主是否谋反,青城是沈家的天下,那是掌门跟雅爷,是楚夫人与雅夫人,或许还是赋爷丶诗爷的事,是关上门的事,连大小姐这个以后要嫁出去的都插不了嘴。雅爷你带兵来抓人,世子要谋反也是交由刑堂发落,不是雅爷你专断。」 沈玉倾听他为自己辩解,更惭愧了几分。若不是因为刑堂位置至关重要,他又何尝愿意这样对待这位三朝元老?然而谢孤白说得没错,青城上下这些掌着职责的大大小小都沾着些龌龊事,掌握住刑堂就能控制这些门派要人。傅老终究不是自己人,许多因由都不是能对傅狼烟明说的。 沈雅言道:「你待怎麽说?」 「雅爷把兵撤了!您掌着青城里的守卫,谁也不能放心,你得卸职。少主惹了争议,也不能继位。掌门归期不久,政事几天不处理,青城灭不了,请两位在刑堂作客几天,等掌门回来定夺。」 沈玉倾可等不得掌门回来,然此举确实能化消眼前困境,只要雅爷撤兵,母亲与谢孤白必有动作。三峡帮的巡逻船队就在城外,许江游丶常不平手上都有人马,足以与雅爷叫板。退一步说,沈连云就在刑堂,小小也可以缓颊。考虑种种,沈玉倾点头道:「傅老说得是。雅爷,你放众人出去,你我同到刑堂,一切等父亲回来定夺。若是误会,到时也能说开。」 一直默不作声的许姨婆插嘴道:「傅老说得有理,雅言,有什麽事等庸辞回来再说。」 沈雅言的想法却不同,他盛怒之下冒然而来,冲动行事,原是要协持沈玉倾,逼问沈庸辞为何陷害于己。如果与沈玉倾同受拘禁,等沈庸辞回来,拿什麽筹码逼问?他从未想过一个问题,即便问出结果又如何?难道自己真要杀了沈庸辞接任掌门?得位不正,九大家共击之,他能名正言顺吗?若不能,是拱手将青城葬送。 但事已至此,一旦放过眼前,只怕再无机会逼问真相。进退就在一念间,放下真相,还是继续? 「爹!」 一声叫唤,沈雅言回头望去,只见沈未辰被守卫团团围住,关心之情溢于言表。雅夫人被拦得老远,也在殷殷顾盼,脸色苍白,浑然不知发生何事。 玉儿为何突然发难,竟然要谋篡自己父亲的掌门之位?这个绣花枕头几时借来的胆?是了,他跟他爹一样都是伪君子,表面道貌岸然,背后藏着许多龌龊心思。沈雅言看着女儿。如果不是被陷害,自己早当上掌门,如果那孩子是自己的,小小会多个弟弟,也就不会跟沈玉倾这麽好。她这样有天赋的姑娘,谁说不能招赘,像冷面夫人一样当上青城掌门?妻子也不用镇日看楚夫人脸色,就算楚夫人气焰再高,再骄傲,她也不能对掌门夫人不敬。 「傅老,您老还记得青萝坊案吗?」他竟对傅狼烟用起了敬语,可见已从盛怒转为冷静。然而除了沈玉倾与楚夫人等少数人外,其他人都不曾听闻此事。 「若我是冤枉的,掌门是不是该是我的?」 「二弟,快逃!」谢孤白大喊出声,「保护掌门!」 「将所有人通通擒下!」沈雅言发号施令,「严抗者,杀!」 他说完话,提剑在手,杀向沈玉倾。他必须率先出手,才能让手下跟从。 「锵」的一声响,沈玉倾抽出无为,挡下沈雅言这一剑。沈玉倾不欲纠缠,此时此刻恋战无用,他即刻抽身而退,往后厢房奔去。 沈雅言哪容他脱逃,踏步追上。一道虎爪猛地袭来,却是傅狼烟出手拦截,口中喊道:「刑堂弟子,保护少主!」 傅狼烟功力深厚,这一爪来势凶猛,沈雅言侧身避开。他终究与傅狼烟相识多年,不忍下杀手,倒转剑柄撞向傅狼烟小腹,同时左手推他肩膀,这两下攻势同时发出,无一不是雷霆万钧,傅狼烟知道猛恶,双手成虎爪分格在肩头丶小腹,堪堪抵挡,只震得手臂发麻。沈雅言抢得空,就要追出。斜刺里飞来一脚,沈雅言横臂阻挡。转头一看,正是楚夫人,当下大怒,挥剑斩向楚夫人。楚夫人矮身避过,与傅狼烟牵制住沈雅言。 几乎同一时间,门外卫兵一拥而上,向与宴众人攻去。谢孤白高声大喊,指挥阻挡,掩护沈玉倾脱出。然而与会众人虽然多是高手,却无人携带兵刃——谁来参加世子寿宴带着兵刃,是嫌不够冲撞,还是嫌自己官大命长?拳脚功夫虽都练过,但只有少数人专精。 其中一个便是夏厉君,她出手不是因为偏帮沈玉倾。对她而言,沈玉倾和沈雅言谁当掌门差别不大,她判断帮谁的理由就是傅狼烟那句话,刑堂弟子就听刑堂号令。 她迎面一拳打倒一名卫兵,第一波从门口涌入的侍卫受限地形,人数不多,夏厉君拳脚齐出,接连打倒两人。侧边一记冷刀砍中她腰间,幸好她身穿皮甲,入肉不深。夏厉君一拳击碎那人鼻梁,揪住他衣领向门边推去。 沈连云也未携带兵器,但他武功远较一般卫枢军高明,夺下一人兵刃,反手就杀一人,随即施展青城嫡传「飞龙旋风刀」,刀光在周身舞得犹如龙卷一般,依照谢孤白指示,阻挡卫兵追赶沈玉倾。 傅狼烟与楚夫人牵制沈雅言,两人未带兵刃,拳脚又非所长,渐感吃力。傅狼烟喊道:「雅爷,你真反了吗?」 沈雅言道:「弟妹丶傅老,再不退开,休怪我不客气了!」当下长剑连点,两人顿时手忙脚乱,被迫得连连后退。沈雅言正要追出,忽听常不平大喊:「楚夫人接剑!」 楚静昙回头望去,常不平将一把剑掷来。他与夏厉君同是铁拳门出身,拳脚功夫非比寻常,夺了侍卫兵器扔给楚夫人。 楚夫人伸手接过,回过身来,一招峨眉剑法「日出上峰」刺向沈雅言。她兵器在手,功力大进,虽然多年来少与人交手,难免生疏,但沈雅言毕竟念及情分,未下杀手。傅狼烟也接过常不平掷来的柳叶刀,与沈雅言斗在一起。 门外观战的沈未辰眼见事态发展至此,心急如焚。她关心父兄,正要上前,周围侍卫团团将她困住,领头一人道:「大小姐,雅爷要我们保护你!」 沈未辰哪会听话,左手一张,右手从左手下穿出,兜住那人脖子一带,把那人转了半圈,随即向前一推,将那人推飞出去,「唉呦」几声,将前方几名守卫撞得东倒西歪。沈未辰脚下不停,向前冲出。 只见前方人墙重重,包围成网,沈未辰左闪右避,拳打脚踢,转眼三五人倒地不起。又听雅夫人喊道:「小小你做什麽?危险啊!」沈未辰虽听见母亲呼喊,仍不理会,一矮身避开来抓她手臂的护卫,伸脚连着绊倒三人。「嘶」的一声,她动作过大,长裙撕裂,沈未辰不顾不管,纤手扬起,接连打倒两人。这些都是青城弟子,沈未辰不忍下狠手,只是击倒而已。 这些侍卫未受命令,不敢伤害雅爷爱女,然而人数实在太多,眼看她要突围,领头将领大声呼喊,周围侍卫蜂攒蚁聚包围上来,怕不有百人之众。当中有人猛然冲来,拦腰抱住沈未辰纤腰,沈未辰膝盖顶向那人小腹,顶得他离地三尺,抱着肚子软倒在地,又肘击一人。然而手臂丶大腿丶腰间又被抓住,沈未辰运起三清无上心法,娇叱一声,身子一转,将三人甩飞。她抬眼望去,只见太平阁门口黑压压都是人头,怎生闯得过去?就算闯过了,只怕里头早已打完。沈未辰一咬牙,向后退开,正要换个方向脱出重围,只见眼前人影晃动,她伸手要打,却见雅夫人双臂张开拦在面前,喊道:「小小!你要打娘吗?」 沈未辰一迟疑,后头的人早已赶上,七手八脚将她按住。雅夫人骂道:「轻点!」伸手抓住沈未辰手腕,大声道,「你这麽能打,就连娘都打了!反正你也不听话!就不该让你学武,就不该!学会了跟你爹作对!」她说话间眼眶泛红,眼泪不住地流,抱住沈未辰道,「小小,娘求你了,别搅和,别管了。什麽事都跟你没干系,好吗?」 今晚的事对她同样是个冲击,她不知道丈夫为什麽要这样做,她没法阻止,也不敢去问,只知道今日过后,青城这个家要变样了,变得更好或更坏她也不清楚,但只要女儿不搅和其中,无论是谁都不会为难这个最受宠的女儿。 沈未辰见母亲哭泣,也自心酸,虽然担心哥哥,却已无能为力,眼泪跟着不争气地流下。 沈玉倾逃入后厢房,见雅爷并未追来,知道是母亲拦阻。他忧心母亲,但此时无暇分心。 要想办法扭转颓势。 他虽然明白这道理,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做。眼前最重要的便是逃出青城,引进城外援兵。沈玉倾足间一点,「砰」的一声撞破木窗,飞身跃出,在地上滚了两圈,刚站起身来便见左右刀光劈来,刀势虽强,却不猛恶,只往他手臂大腿招呼,料是不敢伤他性命。沈玉倾双足向左右飞起,一脚一个踢中来者手腕,刀势偏斜开去,沈玉倾举起无为,剑身戒尺般敲在两人大腿上。 那两人摔倒在地,周围又有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1章 青出於难(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章青出于难(三)</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章青出于难(三)</h3> 雅爷果然将太平阁安排透彻,连厢房后方也布置了人马,沈玉倾挡下迎面而来的一刀,左手握拳打在一人脸上,还没缓过气来,左右两方各有两人同时持刀劈来。沈玉倾一声长啸,身子急转,剑光七连,这是当初白大元在福居馆展示过的「七星夺命」。这本是用于单打独斗时连攻对手七处要害,沈玉倾剑随身转,七剑刺出,左四右三,才刚杀退四人,一回头,又有三柄长枪齐齐向他大腿刺来。 沈玉倾双手握定无为,提起真力猛然一扫,无为是乌金玄铁打造的利器,三柄长枪同时断折。断枪尚未落地,沈玉倾足尖挑起其中一个枪头反踢回去,正中一人肩膀。沈玉倾飞起连环腿,将馀下两人踢翻。他顷刻间逼退七人,终于抢了一个缝隙钻出,施展轻功,疾奔而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武功再高也怕猛虎难敌猴群,轻功却不是人越多越快。沈玉倾几个起落,周围虽仍有追兵,已经追之不及。他奔出百丈左右,回头望去,只剩一人追得甚急,与他相距不到十丈,竟始终没被抛下。 沈玉倾一个急转入拐巷,停下脚步,倒转剑柄,等那人追上,当胸一敲。那人没料到他埋伏,闷哼一声,仰天摔倒,竟没昏去。沈玉倾补上一脚将他踢晕,又往他处奔去。 后厢把守的人少了许多,沈玉倾心想:「雅爷没把所有卫枢军带来。」 他发足急奔,一个闪身进入太平阁招待外宾的宾居,躲在暗处伏低身子。他必须厘清思绪,谋定后动。 「雅爷回来得急,不能周全,不可能让整个卫枢军都死心塌地跟着他反。」沈玉倾没有慌乱,虽然他确实有慌乱的理由。原本顺利的计划起了大变数,沈雅言突然发难,就算一时掌握住青城政权,不用几天父亲沈庸辞就会回来,他才是名正言顺的青城掌门。得位不正,天下共击之,如果引来其他家趁隙而入…… 比起心乱,更多的是心疼。到底怎麽了?从谢孤白跟他提起父亲勾结蛮族后,这个家就变了模样。每个人都是,如今连沈雅言也是…… 小小和雅夫人往后要如何自处?无论结果怎样,这个家如何维系下去? 沈玉倾胸口滞闷,只想大喊出声,可现实不允许。 他必须夺回青城。为了青城,更为了这个家。 母亲与其他要员此刻多半失陷在太平阁里,谋反这件事自己正在做,他很清楚雅爷需要什麽,远比雅爷更清楚。 雅爷依靠的是听命于他的青城卫枢军,但城外还有巴县巡兵,还有巡江船队。卫枢军有两千人,但巴县驻守的门派弟子有七千人,以及为了之后计划特地调来的巡江船队五千人。 沈雅言未必知道巡江船队来到,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巴县的驻军还不知道雅爷反叛的消息,沈雅言要趁夜布达自己是新任掌门吗?不,他要要员支持,而现在投诚的人只怕雅爷也不信任,他还需要时间说服这些人,就算安插自己人马替代,一天也不够。 最重要的,自己不能因此被动摇了地位跟信任。虽然自己今日表面上收服了这些大将要人,但他们对自己还有疑虑,这疑虑必须尽快消除,得在父亲回青城之前,否则容易生变。 一场政治豪赌的胜利往往不是因为胜利方布置周延,而是取决于另一方的愚蠢。 自己不能成为犯错的一方,必须反击。 沈玉倾没有多少时间,在失去小小跟谢孤白这两个得力的左膀右臂后,他要一个人解决这件事。他见外头人影晃动,显然守卫还在追捕他。 他没有急着逃跑。「不能急。」沈玉倾想,「大门肯定重兵把守,要怎麽出去?」 ※ 楚夫人与傅狼烟以二敌一,见沈玉倾往后厢房逃去,知道沈玉倾平安便有契机,放心不少。楚夫人娇叱一声,反守为攻,傅狼烟也明白,擒住沈雅言虽然机会渺茫,但只要成功,今日太平阁上的乱局就能消于无形。 这样对青城丶对雅爷都是最好的。 沈雅言铁青着一张脸,他念着旧情,被嫂子与故旧纠缠许久,早有不耐,又见他们反守为攻,更是不忿。十馀招过后,他忽地大喝一声,剑光闪动,分点四角,随即又化八角,再化十六角,只一眨眼,满天剑光已成三十二角,正是青城绝学「大器诀」中的「大方无隅」。这一招,剑光每翻一倍,习得难度与要下的苦工就多一倍,唯有沈庸辞与沈雅言两人练至六十四角。楚夫人与傅郎烟正要抵挡,剑光又再倍长,两人手腕丶肩膀丶大腿多处中剑,当即摔倒在地。 沈雅言抢上一步,踢去傅狼烟手中兵器,一脚踩在他胸口,剑尖指着楚夫人喉头:「弟妹莫逼我杀人!」 太平阁里的抵抗没有持续太久,没有兵器的要人们在家眷受制后只能投降。要不是阁内空间狭小,容不下更多守卫涌进,战局只怕更早结束。 沈连云丶常不平等沈玉倾的亲信见大势已去,只能放弃抵抗,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唯独一人,谁也没想到,抵抗到最后的竟是一名面貌丑陋的姑娘。 夏厉君还在抵抗,她拳打脚踢,每拳都虎虎生风,即便后肩中了重重一刀,胸口丶腰间丶大腿多处负伤,鲜血渗出,仍在负隅顽抗。 她衣服多处碎裂,露出了里头的皮甲,又累得满头大汗,她已经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但她仍在奋战。几名守卫将她团团包围,她大腿上又挨了一刀,半跪下去,仍奋力打出一拳。直到后背上被踹了一脚,摔倒在地,三名守卫将她压住,她奋力挣扎。 沈雅言甚是不耐,见是个不认识的姑娘,料来是某人家眷,此时正需杀鸡儆猴,便道:「杀了她!」 一名守卫将钢刀举起,正要落下,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大喊道:「别伤她!她是我朋友!」 原来守卫见里头已被控制,沈未辰又要进入,便不再大力拦阻,沈未辰好不容易排开众人进了太平阁,就见到夏厉君狼狈模样。 那侍卫听大小姐吩咐,不敢动手。押着夏厉君的侍卫稍一放松,夏厉君猛然弹起身子,扑向沈雅言。沈雅言大感焦躁,飞起一脚将夏厉君踢飞,在地上滚了一圈。总算他听了小小呼喊,这一脚留了力,否则踢死夏厉君于他不难。 夏厉君摔倒在地,重又坐起,她还想起身,胸口一阵烦闷,「呃」的吐出一口血来。沈未辰早赶到她身边,大声道:「她是我朋友!」 「不是……我是你属下。」夏厉君呻吟道。她始终不忘尊卑之分。沈未辰见她伤重,忙道:「朱大夫,快来看看她!」 朱门殇走了过来,俯身去看夏厉君伤势,被她身上气味一熏,不由皱眉屏住呼吸,捏了捏鼻子。 「把这些人绑起,剩下的人去抓叛徒沈玉倾!」沈雅言发号施令,又道,「传令下去,紧闭城门,谁也不许出入,直到抓到叛徒!」 沈未辰着急喊道:「爹!」 许姨婆见局势总算安定下来,走上前道:「雅言,你这是真要反了吗?」 「我不是反,我是拨乱反正!」沈雅言虽然冲动,绝非无智,他知道此时还有许多事要吩咐,于是道,「来人,送姨娘丶雅夫人和大小姐回房!」 朱门殇检查夏厉君伤势,道:「死不了,但得疗养好一阵。送到我医馆去,那里有药。」又对沈雅言道,「雅爷,这是你们青城家事,我一没领职事,二不是青城弟子,我他娘的就是个大夫,没我什麽事。这人是你女儿的朋友,我带回医馆治伤行不?」 沈雅言骂道:「操!当我蠢吗?」指着谢孤白道,「就你跟这家伙最坏,还想出城?来人,把他跟谢孤白关入大牢!」 朱门殇意图被识破,嘀咕道:「你说他就算了,我怎麽坏了?我……」他话没说完,两名守卫将他架起,谢孤白也被押上前来。 沈未辰无奈,只得命人将夏厉君带回自己闺房养伤。 沈雅言将所有人绑在太平阁,楚夫人终究是掌门夫人,沈雅言派人将她送至谦堂严加看管,又派人唤来几个心腹商议后事。 他本无反意,只是挟着怒气回来。他领着兵,原只想拘禁沈玉倾,逼问沈庸辞,却没想见到沈玉倾接任掌门。他借这理由抓沈玉倾,到得后来事态至此,虽非本意,但他并不后悔。 掌门之位本该是他的。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抓住沈玉倾。他犹不放心,又嘱咐几次要严密防守,派了几个精细的亲信率兵守住城门,绝不允许放任何一人出城,传下沈玉倾造反的说词,加紧搜捕。 「就算今晚抓不到,等天亮,看他能躲去哪!」沈雅言道。 「雅爷,得位不正,天下共击之。」提醒他的是心腹之一,如意门巡守统领叶敬德。事发时此人并未参与,他所率领的如意门守卫赶来时事态已不可收拾,但他效忠沈雅言,此时建言也不该有所忌惮。 整个青城卫枢军都参与了这次事变,雅爷若倒下,株连下去,乌纱不保只是小事。 「我才该是青城的掌门,前掌门只是被骗了!」沈雅言提起此事,怒气上腾,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名正言顺。 「把傅老叫进来,我有话跟他说……等等!」沈雅言想了想,道,「先把这几日来青城发生的事说一下,为什麽封巴县城门,玉儿又是跟谁借的胆子,竟然造反了?」 ※ 「操娘的!又回来了,操!我他娘的造孽,不,是你们造孽!」朱门殇在牢房里破口大骂,指着谢孤白。 「你自己要来作证沈庸辞的病情。」谢孤白道,「莫怨旁人。」 朱门殇冷哼一声,接着道:「你们还能找别的大夫掺和吗?再说,哪个大夫说的话比我更可信?」 「你当初跟若善关在一起时,也是这间牢房吧?」谢孤白问。 朱门殇默然半晌,点头道:「是啊,所以我才说又回来了。」 「你跟若善关过一次,跟我也关过一次,都在这。」谢孤白淡淡笑道,「也算缘分。」 「怎麽又是我?」朱门殇愠道,「怎麽不是你跟沈富贵关一次,小妹跟景风关一次?」 「可见是你跟大牢有缘份,不是我们。」谢孤白道。 「你倒是有一点跟若善像,就是这当口还能说笑,还能装模作样!行,我知道若善是学你!」朱门殇挪了挪身子,靠在谢孤白身边,问道,「你说,沈富贵有办法扳回吗?」 「有,只是很难。」谢孤白沉思,「雅爷是临时起意,准备不周,内外上下都还没服气,人心没定,也没人替他做安定人心的事。」 「城外还有七千巴县驻守弟子,巡江船队五千人,跟丈夫儿子不见的亲眷。」谢孤白道,「只要二弟能出去找救兵,就有机会,越快越好。拖久了,人心慌了,今日筹划只怕要白费。」 「机会有多大?」朱门殇问。 「希望若善会保佑他。」谢孤白闭上眼,似是沉思,「除此之外,我们也没什麽能帮得上忙的。」 「你这人鬼主意这麽多,现在就一点辄都没有?只能在这乾等着?」朱门殇犹不死心,继续追问。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计画越细,意外越多。雅爷没从铜仁那条路回来。回来的时间也比预料的早。探子说几天前车队还在鹤州。他定是撇了车队单骑回来。更糟的是,他还查到了些事情。暴起发难才这样出乎意料。」 「你就没想到把所有路都堵了?」朱门殇听了更是泄气。 「想过。」谢孤白回答:「我还想过把青城都给包起来。最好里三层外三层。往巴县的每条路上都有探子。顺便把水路上所有的往来船只都拦住。而且隐密行事,既不会惊动地方门派,还能瞒过赋爷丶诗爷。他们没发现异状,连路商行客都不会注意。保证消息隐密。」 朱门殇知道他说的是不可能的事,也明白他意思,翻了个白眼。 「不是想到就能做到,不是做到事情就会照着你想到的进行。意料之外永远比意料之内还多。孙子兵法说的多算胜,少算不胜。是道理,然世上成败,却不会全照着这个道理。」谢孤白道:「临机应变,见机而行。才能见到二弟的本事。」 「你说他有这本事?」朱门殇又问。 「他必须有。」谢孤白望向牢外:「而且我们还得希望他成功。」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2章 青出於难(四)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章青出于难(四)</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章青出于难(四)</h3> 「我听说了今日席上的事。」 搜捕仍在持续,还没找着沈玉倾的下落,但沈雅言已经听完了这几日青城发生的事。他唤来傅狼烟,将自己查到的关于青萝坊一案的线索告诉他。 「玉儿不该这样对你。」沈雅言说道,「他们父子都是白眼狼,伪君子!青城掌门应该是我!」 「只要傅老作证,我能让沈庸辞退位,就是名正言顺!」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傅狼烟沉吟半晌,许久才道:「隋文帝错废了太子,后来悔悟,可隋炀帝仍是皇帝。」 「晋武不是没有别的儿子,惠帝无能痴呆,仍是皇帝。」 「臭狼暴虐好色,但他还是继承了彭家;诸葛焉才能远不如其弟,仍是掌门;冷面夫人是外姓女子,还是妓女出身,可唐焱还是将唐门交给冷面夫人。」 「前掌门传给了谁,无论什麽原因,后来发生什麽事,谁接了位,谁就是掌门。」傅狼烟道,「雅爷,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能为你作证,但掌门仍是掌门,雅爷依然是那个雅爷,顶多就是青城史书上的一笔。」 「那我向谁讨公道?!」沈雅言大怒起身。 「雅爷,九大家里头从来就没有公道。」傅狼烟仍是恭敬,无一丝怨怒或指责,「只有规矩。犯律者刑,就是规矩。」 「啪嗒」一声巨响,沈雅言盛怒之下,一掌劈碎了厚木圆桌。 「我卑躬屈膝十几年,眼睁睁看着我的地位拱手让人,到了这年纪,还让他儿子分我的权!」沈雅言知道这位正直且忠心耿耿的老堂主性格,只有青城的安危能说动他,「我才是掌门!你照着你的规矩,就等着看青城内斗,你乐意?」 傅狼菸嘴角抽搐着,沈雅言无疑打在他的要害上。 「青城走到这一天,是你的错,是你当年没查清真相!你要是多问,多查,更仔细,指不定就能查出点端倪!」 「你一个人的错,要整个青城来担?就因为你说这是规矩?」 「如果要照着九大家的规矩,当年你为什麽不上报衡山,却要为殷家遮掩?」 傅狼烟脸色惨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要知错能改,不是一错再错!」沈雅言道,「以后的史书才不会记载青城灭于傅狼烟之错,你才不会死后见着爹,羞愧得想再死一次!」 「再说一次这是规矩?就算青城亡在你手上,你也要守着你的规矩?」 傅狼烟低下头,既不开口,也没摇头。 ※ 沈雅言留下时间让老堂主思考,他还有很多事要办,尤其是那个最大的疑问。 沈玉倾到底为什麽夺权? 他推开了密牢大门。 沈连云什麽也没泄露,但这几天的事总不是滴水不漏的。说是夜榜的针,他不信,这里头肯定藏着什麽不能泄露的秘密。 除了走道与把守处的火把,密牢里别无光亮。他听到不住传来细微的哭泣与哀鸣声,他从铁门外的窥孔看去,里头一片漆黑。他还听到孩子的哭声,他将火把举至窥孔处,只能勉强见到躺在门边的一人轮廓。这人受了酷刑,身上满是血污,断了一条手臂,躺在地上,胸口不住起伏,发出哀鸣。 竟然用了酷刑?沈雅言皱起眉头。这不似沈玉倾作派。这侄儿……果然是自己看走眼了?他与父亲相同,都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他走到最后一间房外,敲了敲门,这举动无疑是多馀的,但他想试探里头的人。 「操!谁?想干什麽?」里头的人声音虽然虚弱,但似乎没受太重的伤? 「你叫什麽名字?」沈雅言问。 「你是什麽人?」里头的声音戒备起来。 「雅爷。你没回我话。」 「我叫巴律……」里头的人回答,「你们还想问什麽?我知道的全说了!」 沈雅言心中一动:「我要亲自听你说。」 ※ 沈未辰让婢女搀扶着夏厉君上床,夏厉君拒绝道:「这是大小姐的床。」 沈未辰摇头道:「你让我别叫你姐姐,你叫什麽大小姐?」 夏厉君仍道:「太软,我不习惯,我坐地上歇息。」 沈未辰没理会她,将她强摁上床,血渍沾染床被,沈未辰让人取来热水丶绷带与金创药,剪开她的衣服。 「我身上气味重,堂主不用憋着。」夏厉君道,「我自己能上药。」 沈未辰道:「让我来吧。」过了会,垂首道,「我得找点事做,才能静下心。」 夏厉君心思没这麽细腻,不懂她意思,只觉古怪。父亲造反,她又与哥哥相好,怎麽还能这麽平静? 这位大小姐真是让她想不透,与她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同。 沈未辰见夏厉君衣下皮甲被鲜血浸透,可见伤口之深,皱着眉头卸下皮甲,一股浓烈体味传来,沈未辰终于忍不住按了下鼻头,又怕这举动冒犯了夏厉君,压低了呼吸,用热毛巾擦拭过再上药,问道:「大家都停手了,你怎麽不停?」 「傅老没喊停。」药粉倒入伤口,夏厉君咬紧牙关,接着道,「他是刑堂堂主,我听他的……呃!……」她忍不住叫出声,似乎引以为耻,不再开口。 真是个执拗的人,沈未辰心想。像夏厉君这样的人遇着了今天这种难题,是不是就能下定决心? 这伤药是朱门殇之前治疗沈未辰被明不详所伤时剩下的,效果极佳,没一会便止血去疼,夏厉君脸色稍缓。 「我没事了。」夏厉君道,「堂主不该留在这。」 沈未辰星眸微阖,她才哭过不久,眼里的红肿还没消去。她问:「你觉得我该帮谁?」 她并不是没主意。如果是两三年前,或许她会手足无措,但经历过唐门家变丶华山胁持丶汉水阻匪等历练,面对大事她比以往更能冷静。但一边是哥哥,一边是父亲,无论帮谁,她都想着另一边得多难过。她思索着是否有解决这事的方法,她相信哥哥不会对父亲下狠手,父亲也不会贸然赶尽杀绝,然而战场之上,谁又容得手下留情?若是有个闪失…… 她还是有些慌,心底仍悬着。 「无论帮谁都好,总之堂主不应该在这照顾一个下属,那是婢女的事。」夏厉君直勾勾望着床顶,就算躺在这麽柔软的床上,她看起来还是硬梆梆的一个人。 沈未辰点点头,站起身来。她起码能劝劝父亲。她走到门口,唤了一个侍卫过来,道:「我要见爹。」 侍卫恭敬道:「雅爷说他稍后来见大小姐。大小姐今日受惊,且先歇息。」 沈未辰道:「我现在就要见他。」她环顾四周,估摸着闺房周围站了五六十名卫兵。沈雅言知道女儿本事,要不是急需用人,还真怕这几十人看不住女儿。这五六十人就站在房门十丈开外,分成三队人马。 「能闯过去吗?」沈未辰心想,又问:「爹在哪?」 「雅爷的去处没跟小的交代。」一名小队长走上前来,「但雅爷有交代,如果大小姐跑了,就杀了那位受伤的姑娘。」 沈未辰吃了一惊,知道这是父亲拖住她的手段,于是道:「你派个人去通知爹,说我想见他。」她关上房门,走回床前,夏厉君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 「你先休息。」沈未辰道,「总会有办法的。」 ※ 沈玉倾没有立刻离开,等追捕的人少了,他返回到太平阁,看能否解救母亲等人,或者伺机而动。 这是一场豪赌,对雅爷丶对他自己都是。他不知道自己输了会失去什麽,但即便赢了,他也会失去许多。 巡城守卫将火把油灯都点上了,映得道路明晃晃一片。幸好城内建筑众多,沈玉倾找了几个遮蔽,摸回太平阁附近一座楼阁。 从他看过去的方向,约摸有上百名弟子,还不知道看不着的方向有多少,粗略估计总该有两百人左右。就算只有这一百弟子,也不是他闯得进去的。 是不是等着里头的人自救?沈玉倾心想。今日不少宾客都带了家眷来,有多少人?沈玉倾算了算,连着家眷跟沈家亲戚约摸有两百馀人。 他猜想雅爷可能把会武功的人绑了,将家眷移至另一处看守,婢女奴仆闲杂人等都赶回房里不许出门。不对,城里人丁众多,管不住,得搁一起看守才能避免哗变。这样的话,就算救出里头的人,对自己的帮助也未必大,藉由这些人攻下城门不太可能。 雅爷没把这些人移走,他确实有很多事要处理,沈玉倾压下心里的纠结烦闷,专注思考。卫枢军两千人,这当口一定把没轮班的也叫来了,就算这个人数,青城南北长约两百七十三丈,东西宽约两百零一丈,两千人看守着,每个人得看五丈方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竟算起算数来了,是因为太过心焦,胡思乱想了吗?不,沈玉倾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什麽,五丈方圆可不小。 他抬头看看天色,现在是什麽时辰了?肯定酉时了,还有多久到戌时宵禁? 家眷……两千卫兵……看守……宵禁…… 沈玉倾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青城有六个城门,西南各三,两大四小,六个门定然都派了重兵把守,多少重兵?一个城门三百?不可能。这里还有将近两百的守卫,还得派人搜捕自己,看守那些婢女奴仆。 还有小妹跟雅夫人,尤其小妹,只派一二十个怕看不住。 看守太平阁两百,看守家眷人质与小妹五十,保护雅夫人也得几十个,押送丶看守其他人要两三百人,到处找自己的人怎样也得三百。雅爷并非蓄意谋反,更可能是临时起意,他信得过的人不多…… 每个门两百,只少不多。 两百人…… 他没有猜错,沈雅言确实把宾客家眷移走,他看到卫兵将各处女眷和闲杂人等都押到太平阁附近看守。 沈玉倾听见窸簌的脚步声,知道搜捕又来,赶忙离开。他转入婢女住的慧心阁,果然婢女都被移往他处看守。沈玉倾见每间房中都被草草搜过,见前后又有人来,躲入其中一间房中,取了棉被遮掩,等搜查过去,重又起身伏于窗下,确认所有人离去,正打算离开,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却见对面屋檐上站着两名守卫,倏然一惊,忙趴低身子。 原来已经上屋檐监视了,幸好方才没有莽撞。那自己这间屋顶上有人吗?沈玉倾心想,细心凝听,没听见脚步声。 这样大的青城,又有许多房间遮蔽,靠着三百人想要搜捕,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找着自己。 不急,不能急……沈玉倾索性坐下沉思。 ※ 「他们说你有事找我?」要安排的事太多,沈雅言正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女儿要见他,原想缓缓,转念想到今日发生这事,只怕女儿心情激荡不能平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来了。他闻到一股体味,捏紧鼻子。转头望见床上的夏厉君,不由得大怒:「谁准这臭婆娘睡我女儿的床?撵出去!」 「这是我朋友,爹……」沈未辰抓着父亲袖子,过往她撒娇时都是这般模样,抓着袖子轻轻摇着。 「你若要劝我,大可不必。」沈雅言料知女儿想法,道,「掌门之位本来就是我的,是你三叔使诈骗走。我忙着,你若没事,我就走了。」 「掌门已经不是三叔了,是哥!」沈未辰道,「爹,得位不正,天下共击,你怎麽跟昆仑共议交代?」 「就算傅老不帮我,我也有办法。」沈雅言捏着鼻子,又望了眼夏厉君,冷笑道,「我去过密牢了。操!这种事你三叔都干得出来,想让青城亡在他手上吗?」 沈未辰打了个颤,低声道:「爹……您……知道了?」 「我就奇怪那小子怎有这胆量,原来如此。」沈雅言笑道,「这麽大的罪名,公诸天下,我就是大义灭亲,谁会说我得位不正?」 「你要杀三叔?那哥哥怎麽办?」沈未辰急道。 「他要是乖乖的,倒不用死,富贵平安一生也算厚待他了。」 「那以后青城谁来接任?我是女儿,终归要出嫁的!」到了此时,她连这话也说出口了。 「你不是想着招赘?你就是下任掌门,青城还是姓沈!」 「我当不来!」沈未辰急道,「我不当掌门,爹……」 「你不当,让你丈夫当!我女儿不是掌门就是掌门夫人!要是你丈夫也不当,从你四叔五叔那抱个孩子过继,青城还怕找不着姓沈的吗?」沈雅言道,「楚夫人也一样,去松岁阁跟你姨婆作伴,让她俩寡妇大眼瞪小眼去!」 沈未辰低头道:「爹,你就这麽想当掌门吗?」 「天下人谁不想当九大家掌门?」沈雅言冷笑,「你爹也是人,也想当掌门!本来你爹就是世子,后来给了你三叔,爹只道自己做错事,爹认了。」 「可你三叔能这样对他兄弟?他能这样对他兄弟?他能!」沈雅言大声道,「一次不够又一次,你爹这些年不知道被他坑害多少次!他把你爹当猴耍,日日在背后嘲笑着!」 沈未辰想替叔叔辩解,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怕火上添油。 「我不能忍!以后每日见着他就想到他怎麽害我,背地里怎样笑我!」沈雅言冷然道,「他不死,难消我心头恨!」 「这人蛇蝎心肠,他不配你叫他三叔!他儿子也不是好东西,像他爹利用你爹一样利用你,让你当他保镖,让你替他冒险,让你去刑堂帮他铲除异己!操!当初就该让你离他远点,这父子都是一般畜生!」 沈未辰低下头,放开父亲袖子,道:「放我去劝哥哥吧。他不会伤我,也伤不着我,我劝他投降。」 「胡闹!」沈雅言狐疑道,「难道你想帮你哥哥?」 沈未辰摇头道:「难道爹信不过女儿?」 沈雅言道:「你跟玉儿打小感情好,这人狡猾,我怕你又被他骗了。」 沈未辰知道再说无用,又拉起沈雅言袖子道:「我只求爹一件事,别害他性命。不然以后女儿不知道怎样跟爹相处。」 沈雅言不悦道:「这是威胁爹吗?」 沈未辰摇头:「就算对哥哥,我也这样说。」 沈雅言哼了一声,轻拍沈未辰手背安抚。沈未辰万般无语,只能握紧父亲手掌…… ※ 「非得冒险不可。」沈玉倾终于筹划定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麽。戌时已到,他不能等到天明,否则一切就难挽回。他要靠一己之力…… 天亮之前,夺回青城!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3章 青出於难(五)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章青出于难(五)</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章青出于难(五)</h3> 守在屋檐上张望的守卫名叫黄盛,他的同伴叫许德福,虽然姓许,跟三峡帮没一根鸡巴毛关系。 黄盛心里忐忑,他肯定今晚所有的弟兄都不安适。但又能怎样呢?雅爷是头,他说世子造反,世子不反也得反。世子好端端干嘛造反?这就不是他能懂的了。他在竿子胡同听说书,秦王也是造反当皇帝来着,还咬了他爹的奶子,是个大大的好皇帝。 说起世子,大家都相信他会是个好掌门,起码跟他爹一样好吧。这青城上下守卫两千人,连着丫鬟仆役,只要他问过名字都会记得,这记性是没话说了,这心思,唉,还真是熨贴。自己哪天要是能让世子叫上一声:「黄盛,你过来。」那真是……还不得到营里宣扬得意一番? 好像说是大小姐也有这本事,那要是让大小姐娇滴滴地喊一声:「黄盛,你过来。」这骨头都化了,回到营里不用开口,就得有人推挤拉扯,嚷着要请客了。 可过了今晚……真不好说会怎样。这两年世子常出门,连大小姐都自个出门去了。外头传得难听,可青城里不少守卫知道,她是被衡山那个姑娘拐带走的。据说那姑娘还在掌门面前闹殉情,唉,听说衡山这地方娘们多,果然什麽乱七八糟的娘们都有。 刚经过一番搜查,这里挺安静的,黄盛稍稍放心。他肩膀上挨了一下,顺着与他一起把守屋檐的刘福来手指望去,隔着一层楼房的道路上,一名婢女左右张望,很是慌张。 「操!怎麽留个姑娘在这?」黄盛心底嘀咕着,喊道,「谁!」 那姑娘听到有人喊叫,更是紧张,慌忙躲进屋里。刘福来道:「我去瞧瞧。」说完一跃而下。 黄盛见刘福来进了屋,过了会又听到一声尖锐呼喊:「救~」声音戛然而止,之后再无声响。黄盛一愣,连忙跃下屋去看。他快步来到门边,只见刘福来把个半身赤裸的姑娘压在床上,黄盛大吃一惊,青城军规严厉,这小子竟然在这当口犯毛病?忙上前骂道:「你搞什麽鬼?」他抓住刘福来肩膀将他拉开,低头一看,躺在床上那人不正是半裸的刘福来?那自个拉的人又是谁? 他还来不及回头,脖子上吃了一记,登时晕了过去。 原来是沈玉倾取了婢女衣服换上,引刘福来进屋,当即将他打晕,之后逼尖嗓子,装成女子呼救的声音引来黄盛。沈玉倾取过棉被替两人盖上,整了整衣服。青城军令严明,守在屋顶上的守卫见他单独行动必然起疑心,只是他现在谁也信不过,只能隐密行事。 不,与其隐密行事,不如反其道而行。 慧心阁一共有三排婢女寝居,他身处最靠里的第一排。他走到第三排,挑了最中间的房间,从衣柜中取出衣服堆在床上,用火石点了火,先烧了一件衣服,把灰烬涂满头脸,连着身上甲袍也涂了些,之后将衣服点燃,趁着火势未张,闪身至第一间房间。 如他所料,没一会房间开始冒起浓烟,沈玉倾伏低身子等着。火势走得极快,不到一刻光景,大火冲天而起。 城里本有救火班,遇着大火即刻来救,可现在救火班早成了阶下囚,雅爷控制青城,将闲杂人等都关了起来。那谁能救火?就只有守卫了,何况这火还不大。 距离这里最近的是西面的小门平安门,他希望平安门守卫队长张志全是个足够聪明,但不要太聪明的人。 果然,没多久便有十数名守卫前来。沈玉倾从救火的人群中闪身而出,往南面走去。 他才跑过三条道,就有两旁屋檐上的卫兵喊道:「下面的停下,你去哪?怎麽就你一个人?」 沈玉倾压低盔沿,低头喊道:「火势收不住,张队长要我往吉祥门找人帮忙!」 屋檐上的没疑心,喊道:「快去!娘的,好端端的怎会起火?莫不是世子放的火,想声东击西?」 另一名侍卫道:「六个大小门都把守得紧紧的,世子出不去。」 这侍卫倒是聪明,沈玉倾没多理会他,连忙快步往吉祥门奔去。 行了,第一步成功了。 ※ 吉祥门是青城最大的城门,也是青城的正门,从这里出去,前两排便是吉利巷子与顺如巷子,那里住着的不是沈家近亲便是权贵富豪,谢孤白丶傅狼烟跟几个堂主的居所都在附近。 吉祥门总领名叫李湘波,今年四十二,跟了沈雅言十五年,忠心耿耿,办事干练,更且精明善谋。照往例,当上了吉祥门总领,接着进战堂历练一番,就可能升上战堂左右使,历任战堂堂主多曾担任吉祥门总领,可见这职位重要,用人俱是一时之选。然而李湘波现在不在吉祥门,沈雅言反得急,正需要人同谋划策,他正在钧天殿与雅爷议事,留在这的是副手卫英。卫英办事稳重,却少机灵,这又遇着了麻烦事。 原来戌时将近,参与寿宴的宾客家眷等不到家人,又接近宵禁,纷纷相互询问,一问之下才知道没人回来。比较稳重的就在家里等着,担心家人的不免来到城外探看,一见大门紧闭,城墙上灯火辉煌,除了墙头上站着的卫兵,里头静无声响,加上这几日巴县内许多古怪,添了几分怀疑。越到戌时,聚集的人愈多,竟有二三十人之众。 有担忧的亲眷上前询问,这都是青城要人的亲戚,有些年事高的,不是沈家远亲就是曾在五堂中服过事的老人,喊问亲属,上头的侍卫支支吾吾,只推说不知道,更引得底下众人怀疑,只是不知发生了什麽。一名衣着华贵的老妇呼喊道:「世子寿宴,怎麽这麽晚了还没放人回来,也不派人捎个信?」 守卫们本就心慌,听着质问,有人喝道:「世子有要事宣布,耽搁了时间,老太婆别在这大呼小叫!」 他这一顶嘴可不好,那老妇白眉倒竖,将手上拐杖举向城头,指着那侍卫骂道:「哪个不长眼的胡乱冲撞?你爷爷在当卫枢侍卫时还得叫我相公一声爷!」原来这老妇人竟是沈勤志的妻子,因年事高,懒应酬,没有随行赴宴。她丈夫是前任卫枢总指,那侍卫不知高低,随意冲撞,竟惹怒了大人物。 那侍卫也是一时心急糊涂,忙欠身道:「奶奶大人有大量,小人失言!」说着打了自己两巴掌,啪啪有声,又道,「奶奶先回去,晚些有消息自会派人通知。」 卫英也上了城楼,高声道:「今晚雅爷回来,青城有大事宣布,几位大人物都在里头说话,晚些自会派人护送回去!」 这话听着合适,实则古怪。今日世子寿宴,各司有人去了,有人没去,还有些早已去职,或是沈家远亲,没领什麽职事的,也跟着雅爷开会?亲眷一个都没出来,也是匪夷所思。只是众人无可奈何,正要离开,忽地后方红光闪动,城楼下有人指着道:「里头是不是起火了?」 卫英忙道:「小事,城里有防火班呢。」他口中这样说,却暗暗忧心,防火班都被抓了,瞧那方位约在平安门附近,不知道有没有派人救火。 只见火势越来越大,众人被火光吸引,都不知发生何事,不由得驻足观望,火光还吸引了附近人家,没一会城墙下便站满了人。卫英不敢开城门驱赶,只能站在城墙上喝叱,底下都是大人物家眷,又哪里喝叱得了? 一名卫兵满身黑污,急急忙忙跑来,自称是平安门守卫队长张志全派来的,要见卫英,守卫放他上了城楼。 卫英见这人一脸脏污,料是刚去救火,问道:「怎麽回事?」 卫兵答道:「张队长说慧心阁走水,一时扑灭不得,请吉祥门派人帮忙。」 卫英道:「这容易,我点些人给你。」说完愣了一会,道,「不行,好端端的慧心阁怎麽就走了水?那又没人,莫不是世子的调虎离山计?你跟张队长说,严守岗位,别中计了。」 他话刚说完,城墙下的家眷又不住盘问,说见里头火起,问是怎麽回事。卫英正要发问,那侍卫怒道:「慧心阁走水了,这里正忙着,各自回去!」 底下人面面相觑,又见火势渐大,兀自抱着看热闹的模样不肯离开。那侍卫怒道:「还不走!」说罢从地上拾起一颗掌心足握的石头,朝着沈勤志的妻子扔去,口中骂道,「别看了,快走!再不走放箭射你们!」 沈勤志的妻子险些被石头砸到,不由得破口大骂。卫英见这守卫作恶,大是不满,斥责道:「你做什麽?」 卫兵道:「这些看热闹的刁民不处置,不是给人看笑话?」说完又扔了一颗石头,落在一名年轻人身旁,骂道,「要看热闹回家烧自己屋子去!这什麽地方,让你们看热闹!」 卫英大怒,一把揪住那卫兵,将他掼倒在地,骂道:「他们不是看热闹的百姓,有不少是贵人亲眷,报上去不是给我惹麻烦?你叫什麽名字?」 卫兵惶恐道:「小人刘福来,平安门守卫……」 「滚!」卫英在刘福来大腿上踢了一脚。刘福来诚惶诚恐,道:「小的告退。」说完连滚带爬逃了下去。 卫英见他远去,回过头来,一名手下上前道:「副统,下面有些不对劲。」 卫英低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几个较为年轻的发足飞奔而去。沈勤志的妻子竟尔昏了过去,家人忙呼仆唤婢将老人家抬走。接着有四处散去的,也有靠近的,卫英正自不解,又看到有人骑马飞奔而去。 卫英大声问道:「你们做什麽?乱成一团!」 有人迟疑,更有人忙着离开城墙下。终于有一人举着一张布条战战兢兢问道:「听说雅爷造反了?」 卫英大吃一惊,只是城下离得远,瞧不真切布条上文字,只问:「上面写了什麽?」 众人迟疑了一会,卫英不住催促,才有人回道:「上头写着,雅爷造反,速告驻军!」 卫英脸色大变,猛地醒悟,喊道:「刚才那人!刚才那人!快追!快追!」 原来沈玉倾装扮成守卫,用火势引来注意,把脸涂黑,重束头发,又取了一块石头,并着自己一面令牌都绑上布条,上面写着同样的两句话:「雅爷造反,速告驻军!」 他料知只要火起,城外必有人看热闹,加上过了宵禁还有人未归,也必引来注意。青城墙高四丈,自己一跃而下或许可以,但里头守卫必然来追,再说,若自己逃了出去,只怕雅爷以里头的人质为威胁对峙,全力守城。 若变成这局面,那可大为不妙。他想留给雅爷一个机会,一个抓到自己就能扭转颓势的机会,才不会把雅爷逼到玉石俱焚。 巴县守军多久能来?巴县不大,不用多久,调集兵马在内应该不用半个时辰。 就这半个时辰,一定要撑住。 来路的屋檐上都有眼线,放哨的士兵见着他前往吉祥门,这时见他返回,只道他要回平安门复命,未作拦截。他方走至半途,忽听到后头声响不断,敲锣的传令已自远方传来。沈玉倾情知已被发现,如此之快,消息定然已经传出,心中一喜。 站在屋檐上的看守喊道:「下面那个人,停步!」 沈玉倾停下脚步,高声道:「我是平安门的守卫,刚去跟卫队长请兵救火!」 楼上那人道:「抬头让我瞧瞧!」 沈玉倾抬头望向那人,那人低头望去。今日是初七,月色不朗,沈玉倾脸上又抹了灰,那人只觉得可疑,一时认不出,只问道:「你刚从吉祥门来,那发生什麽事了?」 沈玉倾回道:「不清楚,只知道城外有人噪罗。」 沈玉倾听到马蹄声逐渐靠近,是吉祥门派人追来了,于是道:「我走啦,张队长等我复命呢。」 屋檐上那人点点头,沈玉倾一得放行,脚步一纵,发足奔去。守卫见他轻功卓绝,不由一愣,没一会追兵已到,一问之下才知那人便是世子,忙跟着追上,可一眨眼功夫,人已不知去向。领头的队长道:「肯定躲入门户里,搜过去!」 沈玉倾果然躲入门户里,他连转几个弯,趁着看守不备,转入了西南角的膳房,掩身橱柜之后,稍作喘息。 他大口喘气,方才这一遭当真是生平最凶险的事,但他却无胆战心惊之感,连自己都讶异于自己的镇静。他感觉到自己在做这些事情时虽然紧张,却能不动声色,一如寻常,或许是打小跟沈未辰的练习做得太好了吧,沈玉倾苦笑。 卫兵的搜捕甚急,但他反不似之前担忧。青城太大了,单是西南角就有房屋超过八百间,就算三百人来搜,能躲人的地方这麽多,一间间搜过来,完全是耽搁时间。 沈玉倾沉思下一步,这里是厨房,最多易燃之物,如果在此地放火,大火必然引起城外注意。巴县驻军见里头火起,会立刻攻城,自己再与他们会合,这是万全之策,而且火势能拖延住卫枢军。 他主意既定,正要取火石起火,心念一转。卫枢军人数虽少,却是菁英,与驻军交战,双方死伤必重。 他停下手中火石,他要想一个更万全的方法。 他需要冒更大的险。 ※ 「操!一群废物,怎麽搞的!」沈雅言在女儿房中听到军情,说沈玉倾已将雅爷造反的消息放出城外,不由得暴跳如雷,即刻赶回钧天殿议事。 「两千人抓一个人抓不着!还让他传讯出去!人呢?逃走了?!」 「禀雅爷,世子往城里跑了,没逃走。」回答的是吉祥门总领李湘波。事发时他虽不在吉祥门,但吉祥门归他统领,沈玉倾也算是在他手下逃脱。 沈雅言沉思半晌,在此当机立断之时,走岔一个念头都是万劫不复。 城里两千驻军仗着城门之利能抵挡一阵子,何况还有人质。然而人质再多,这场仗也赢不了,只要沈玉倾逃走,这场仗就必败无疑。莫说城中粮食是否足够,等沈玉倾从巴县外调来更多驻军,战力便更加悬殊。 「抓住世子!」雅爷下令,「吉祥门丶如意门留驻军三百,小门两百,留十个人保护小小跟夫人,把那些丫鬟仆役通通关起统一看管,其他人都去抓世子!」 「雅爷。」如意门统领叶敬德说道,「把所有人质都押到城墙上,一来省去分兵看守,二来威吓驻军。巡江船队多是三峡帮出身,许江游是许帮主的孙子,他们会忌惮。」 「你安排下去!」沈雅言起身不断踱步,对吉祥门统领李湘波道,「你负责守城,六门交你统整,拖到抓住世子为止!」 一名侍卫快步来到,报导:「雅爷,南门副统领赵天佑率人来了,大概有五百人马!」 叶敬德道:「雅爷,来人兵少,卫枢军又比巴县驻军精锐,不若打开城门,让湘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夺首胜,杀锐气,让后面的人不敢妄动,争取时间。」 沈雅言道:「大门洞开,若让沈玉倾那小子趁隙逃出,这事就败!人还在青城,抓人为先!只要抓着沈玉倾,控制住青城,剩下的事我有办法处置!」 就算傅狼烟还不肯松口,但只要端出巴律,沈庸辞敢不退位? 「雅爷,我也赞同开门作战。」李湘波沉吟道,「但我思前想后,这城不可守。」 沈雅言一愣,问道:「什麽意思?」 「雅爷起事太急,里外都没照应,卫枢军虽听命雅爷,人数终究少,就指望抓着世子,藉此恫吓。但青城虽小,大小院落房屋数千间,两千人虽多,还要分兵把守,时间紧促,如抓到人之前巴县驻军就发动攻击,还得支援,何况北方还有三峡帮的巡江船队。既然如此,不若弃城。」 「弃了青城?那不就成了亡命之徒?」叶敬德道,「没了城池协防,野战更不利。」 「不打野战。」李湘波道,「我们杀出去,驻军忙于救出世子,肯定不会追击。我们往南走,退往播州。」 叶敬德吃了一惊:「去播州做什麽?」 「雅爷跟赋爷丶诗爷都交好,雅爷受了委屈,两位弟弟能不帮衬?」李湘波说出了他的谋划,「等我们到了黔地,与赋爷会合,赋爷定然帮雅爷。赋爷帮了,诗爷肯定也帮,黔地就在雅爷手上。世子向来软弱,肯定不会派兵跟叔叔翻脸,得等着掌门回来定夺,这就给了咱们时间。」 「咱们派两路人,第一路重兵把守川黔要地备战,准备反攻。第二路,赋爷的妻子是唐门姑娘,冷面夫人的孙女,我们派快马八百里加急通知冷面夫人,派兵截住昆仑宫从川北入巴的要路,半路上拦截掌门,将他挟持回唐门。世子继位还没得到掌门承认,缺了名分,定然有许多门派观望。」 「这一来,世子就无依靠,巴县就是孤城,我们再反攻回来,从黔地步步为营,缓缓进兵,逼降世子。世子不降就硬取,这是反客为主之计。」 叶敬德道:「那昆仑共议那边?」 李湘波道:「无论是今天抓住世子还是明日反客为主,昆仑共议这一关肯定是要过的。雅爷若没法应付,都是一个结果。」 叶敬德道:「若如此,青城死伤必重。而且赋爷丶诗爷虽然交好,能保证他们会帮雅爷?如果他们不帮,我们这两千人前往播州不正是羊入虎口,自行送死?到时赋爷绑了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掌门面前立下大功。」 李湘波拱手道:「世上本无万全之策。雅爷,事急矣,请决断。」 李湘波这建言确实妙,沈雅言沉思片刻。他虽与沈从赋兄弟情深,但也怕沈从赋和稀泥。再说,唐门是否插手也未可知。至于应付昆仑共议,自己握有证据,不怕名不正言不顺。 「先抓沈玉倾,如果抓不着,等驻军攻入,我们就集结兵力撤退。」沈雅言道,「两不相误。」 李湘波急道:「恐失军机!」 沈雅言回道:「那就别耽搁时间,快去!」 叶敬德和李湘波领命而去,沈雅言在钧天殿里来回踱步。事态演变至此,是他方回青城时始料未及,不免焦躁万分。 然而他并不后悔,就算最后失败,他也要让全青城的人知道他的愤怒丶他的委屈,让世人知道沈庸辞是一个怎样的伪君子! 这个伪君子……沈雅言忽地想到一计,将人喊来,道:「把城里打更报时的更夫都叫来!」 ※ 「地牢巴律,与君共密!亥时一至,天下尽知!」更夫被放走,在城内四处游荡,不断大声喊着口号,但没人知道这口号是什麽意思。 躲在西侧通往牢房路上的沈玉倾听到时,却是悚然一惊。雅爷见过巴律了? 既然如此,雅爷什麽都知道了。无论他反的原因是什麽,这只会让他反得更坚决。沈玉倾心中一酸,伯侄间真要走上绝路?小小该如何自处? 但他没有难过太久,现在他又多了一层隐忧。雅爷派更夫传话,目的自然是逼他出面。巴县守军说不定已经聚集在城门,随时准备攻入,雅爷要他在亥时前自首,藉此控制青城,若不出面,就将巴律的事宣扬出去。 雅爷当真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父亲是掌门,勾结蛮族不只是父亲一个人的事,九大家追究起来,是整个青城的事?他当真为了夺回自己的掌门之位不惜玉石俱焚,宁愿将青城陪葬也要夺位? 不,雅爷不会这样做,无论雅爷多生气,他不会疯到把青城陪葬进去。他只是恫吓自己,逼自己出面。 但假若雅爷当真疯了……难道他今天的所作所为还不够疯狂吗? 沈玉倾心中犹豫,他该怎麽做才好?是乖乖自首,还是照着原定计划行事? 他得下定决心。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4章 青出於难(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章青出于难(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章青出于难(六)</h3> 数百支火把整齐划一,聚集在吉祥门外,持火把的兵士每五人一伍,甲袍整齐,十伍一排,前五排手持铁牌,大刀在手,后五排手持长枪,再五排腰悬长刀,最后五排手持强弓,合计千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这千人身后是一群手持不同兵器的猛士。这些人手上兵器各异,多半是大槌丶狼牙棒丶铁棍等钝器,也有双短枪丶判官笔等奇形兵器。他们看似不整齐,其实在弓箭后方呈扇形排开,将弓箭兵拱在里头。这是交战队,一旦盾牌掩护,长枪丶大刀发起冲锋后,他们会随后掩上,这些人都是武功较为高强的弟子,选用自己善用的兵器,一旦冲入敌军,就能发挥所长,展开作战。 这个扇形以十人一列,共计二十列,加上前面的千人,这已是一千两百人。他们之所以还未发动攻势,是等着攻城车来到。虽然四丈多高的城墙,高手可以借力跃上,但被照头一刀劈下也不是好过的。当然,如果利用钩锁铁链等物会更轻松,但仍不如攻城车来得实用。 领头的是南门副统领赵天佑,他站在队伍前端,向前跨了一步,饱提真气,高声大喊:「吉祥门李总领在吗?」 李湘波走到楼台前,高声道:「赵统领安好!」他喊这一声气定神足,比赵天佑更行有馀力,显然功力高上一截。 赵天佑也不在乎,回道:「南门巡守特来迎接世子!李总领,世子可安好?还请他出来相见!」 李湘波道:「今日世子寿宴,把客人留得晚些。赵统领,你大张旗鼓率兵困住城门,一开口就要见世子,有什麽目的?」 「实不相瞒,有人捡着了字条跟世子的令牌!」赵天佑扬了扬布条,道,「上头说雅爷造反,想囚禁世子!」 「胡说八道!」李湘波大声喝叱,「谁造谣,抓着了,抽筋扒骨!」 「我也只当造谣,不过职责所在!」赵天佑道,「还请世子出来会个面,若是我弄错了,受罚应该!」 李湘波道:「这不难,请赵统领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劳烦李总领了!」赵天佑拱手谢道。 两边说的都是场面话,李湘波固然是拖延,想要快些抓着沈玉倾,赵天佑也在等着攻城器具。他估计沈玉倾若已遭擒,定成人质,若是死了,自己也不能假作不知,枯等着掌门回来时领罪。 他在等更多的人马与攻城器具,等得越久,胜算就越大。 李湘波也自心惊,他居高临下,亲眼望见四面八方,或多或少,数十乃至数百人马正缓缓向吉祥门靠拢。 「雅爷真该听我的建议。」李湘波心想。 然而不只雅爷,叶敬德也打从心底不赞同李湘波的策略。李湘波敢这样说,谁都知道他跟妻子不睦,厌恶儿子,老家又在贵州,他大可一走了之,可自己呢? 叶敬德世居巴县,是计韶光的师弟,算起来是沈未辰的师叔,辈份上是雅爷的同辈,那只是名义上,他可不敢叫雅爷一声师兄。但他家人都住在巴县不假,他与妻子感情好,儿子刚入三峡帮,李湘波不在乎,自己却难免拖累家眷,不说别的,儿子肯定失陷敌手,妻子跟女儿也不见得能带走,就算带走了,还有父亲跟奶奶等一乾亲戚,这得怎麽办才好? 不只是自己,两千卫枢军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他一样,亲眷都在巴县,这一走得多少妻离子散? 但雅爷要走,自己就不得不走。青城卫枢军是最后一道防线,忠诚是卫枢军第一要务。他先传了令,命人往西南角加紧搜索,又派人将所有人质分成两部分,领有要职的送往城墙上恫吓来人,亲眷关在太平阁后方宾居——那里原是留宿宾客之处,这些人也算「宾」了。最后派人通知雅夫人与大小姐,随时准备离开青城。 他最后带着一支二十人左右的队伍,照着雅爷的吩咐,去密牢带走那名叫巴律的人。雅爷有吩咐,一见着这人就把他下颚扭开,别听他说话。叶敬德不知理由,但他会照做。他率领队伍前往密牢,正行间,忽见一名卫枢军猛地冲出拦路,叶敬德讶异问道:「你是谁?来做什麽?」 「叶总领不认得我了?」那是个斯文稳重的声音。 叶敬德觉得耳熟,举起火把,见着一张俊美秀雅的脸庞,不由得脱口喊出:「世子?」 来人正是沈玉倾。只听沈玉倾道:「叶统领,我需要你帮忙。」 这当真得来全不费功夫,只要抓着沈玉倾,就用不上李湘波的谋划了。叶敬德大喝道:「擒下世子!」 当下二十人一拥而上,团团包围住沈玉倾。眼看长枪抵在周身,沈玉倾却不闪躲,只道:「叶统领,你是卫枢统领,是让你拿着兵器对着世子的?」 「雅爷说你造反!」叶敬德佩服这位世子的沉着,反倒他自己有些焦躁起来。 「我是世子,为什麽要造反?难道我爹还有其他儿子?」沈玉倾推开架在身上的长枪,往前踏出一步。持枪卫士不敢动手,沈玉倾就近了几步。 「叶统领,你知道真正造反的是谁。」 叶敬德问:「你想说服我?有什麽话跟雅爷说去!」拔出佩刀指着沈玉倾。 「得位不正,天下共击。」沈玉倾道,「雅爷需要你帮忙,叶统领。」 「我现在就是在帮雅爷!」叶敬德大声道,「拿下!」 「谁敢动我!」沈玉倾大喝一声,周围卫兵俱不敢进,反退开一步。这种情况下,唯有身先士卒,一如雅爷在太平阁率先动手一般,单靠命令难以令行。叶敬德还是有些犹豫,今天事发突然,他全然没有与沈玉倾放对的准备。 「雅爷赢不了!」沈玉倾道,「我明明能跑,却偏偏留下来,就因为我知道雅爷赢不了!」 面对沈玉倾逼视,叶敬德将目光移开。沈玉倾说出了他心底最怕的事——雅爷赢不了。 「你应该帮雅爷,而不是害他!」沈玉倾道,「等城外弟子开始进攻,一切就来不及了!」 「我效忠雅爷!」叶敬德大声道,「卫枢军最重要的就是忠诚,雅爷就是咱们的头!」 「你应该效忠青城,青城才是你的主,不是我,也不是雅爷!」沈玉倾指着南方吉祥门的方向,「就在那里,不用一个时辰就要打起来了!只要驻军发动进攻,死的全是青城弟子!你这叫尽忠?谁才是你的主子?是青城还是卫枢总指?」 「帮雅爷,别让他铸下大错!」沈玉倾斥责过后,又转为柔声,「他想毁了青城。」 叶敬德犹豫,过了好半晌才道:「世子,我不为难你,雅爷是我领头,你是世子,我帮谁都为难。你有什麽话,我领你去跟雅爷说,要不你走,我也不留难。」 「带我去见你本来就要去见的人。」沈玉倾道,「你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你说巴律?」 沈玉倾点点头。 ※ 「大哥!」沈玉倾快步上前。谢孤白睁开半闭的眼睛,望着连他都略感意外的来人。 「操!你这麽快就来了?是被抓了还是来救我们?」朱门殇骂道。 「都不是。」沈玉倾道,「我要说服雅爷。」 「快点!」叶敬德脸色苍白,就在两刻钟前,他听到了青城最大的秘密。 他知道这不能泄露,一旦泄露,青城就完了,自己辛苦爬到的地位也没了,他的家人也极有可能没了。 那是比雅爷造反更大的事,雅爷绝对不该,也不能泄露这个秘密。 「其他人呢?你娘和小小?」朱门殇见门外只有守卫,人数不多。 「娘被单独囚禁在谦堂,堂兄和常师叔他们被送往城墙上作威胁,家眷被关在太平阁的宾居。」 「通知城外人了?」谢孤白问。 沈玉倾点点头。 「那就好。」谢孤白道,「其实你不用来救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就行了。」 「我不等。」沈玉倾道,「我说了,我要说服雅爷。大哥,你有想法吗?」 「什麽意思?」朱门殇问,「城外的人打不进来吗?」 「那些都是青城子民。」沈玉倾沉重道,「我不希望他们打起来。」又对谢孤白说道,「卫枢军与巴县驻军都是精锐,以后还有许多地方用得着,不该在这损失。」 他没有以上司的身份命令谢孤白,也未对他动之以情,甚至也不是用兄弟之间的口吻,沈玉倾像是在对谢孤白分析当中利弊,想说服谢孤白这些人「值得救且必须救」。 谢孤白沉吟半晌,道:「我没有比你更好的办法。」他似乎猜透了沈玉倾想做什麽,「你能赢雅爷吗?如果连一点胜算都没有,这跟送死没两样。」 沈玉倾默然。据他所知,雅爷武功甚至比父亲沈庸辞更高,他或许,不,应该就是现在青城武功最好的一个人。 「他焦躁心慌,我可以动之以情,或者激怒他。」沈玉倾说道。 谢孤白问朱门殇:「有带着你那根尺半长针吗?」 朱门殇扬了扬那双在牢里几乎要绑在一起的浓眉,从袖口取出他的尺半长针,问道:「你要我吃饭的家伙做什麽?」 「还记得唐二小姐跟段寨主的事吗?」谢孤白接过长针,递给沈玉倾。 「雅爷可不是段寨主。」沈玉倾道。 「但他以为你是。」谢孤白道,「他一直看不起你。」 沈玉倾没有接过长针,他懂谢孤白的意思,这根针是要他在失败时偷袭。但若如此,就是要往取雅爷性命去。 「世子,我们得赶紧,迟了怕会暴露形迹。」叶敬德提醒沈玉倾。 沈玉倾望着那根针…… ※ 「地牢巴律,与君共密!亥时一至,天下尽知!」 「地牢巴律,与君共密!亥时一至,天下尽知!」 沈未辰吃了一惊,细细听去,是熟悉的更夫声音,喊的却不是时序。沈未辰如此聪明,一听便知道这是要逼哥哥出面。 假如哥哥不现身,爹真要把这秘密公诸于世? 一名侍卫走入,看服色应该是小队长。那人拱手弯腰,道:「大小姐,小人刘明。雅爷吩咐,请大小姐收拾行李,晚些指不定要离开青城。」 「发生什麽事了?」沈未辰忙问,「为什麽要离开青城?」 「世子不知用什麽方法通知了城外驻军,雅爷指示,我们可能得往黔地走走。」 沈未辰吃了一惊,见刘明苍白着脸,问道:「你怕什麽?他们攻进来了吗?」 刘明支支吾吾,好一会才道:「小人的家眷都在巴县……」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麽,又吞了回去。 沈未辰无奈,只得道:「回禀雅爷,说我知道了。」 看来爹打算事败之后就退往黔地投靠四叔。丝毫无退让之意,沈未辰更是焦躁烦恼。 不能乱……然而即便告知自己不能乱,又怎能不心乱如麻?沈未辰想着,爹如果将巴律带去见四叔五叔,他们会帮爹吗?如果帮了,岂不是又一场内战? 不,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或许哥哥会让出掌门之位,避开青城内战,这是哥哥干得出来的事。可之后呢?让爹当掌门?如果哥哥坚持不让,又该怎麽办? 爹又真能平安抵达黔地吗?单是从巴县突围出去,就是多少死伤?到时乱军之中,谁又能保住谁的平安?自己该护着爹逃出,还是留在巴县帮哥哥?还是…… 沈未辰一生之中从未遇着如此难以决断之事,她连作梦也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必须在父兄之间抉择。 但她更是明白,无论父亲到了黔地,又或者揭穿了巴律的事,事态都将一发不可收拾,沈未辰想再劝一次父亲,可又忍不住望向床上。沈雅言以夏厉君为要胁。自己若是离开,只怕要害她性命…… 「大小姐……」夏厉君喊了一声。沈未辰很意外,她竟然称呼自己大小姐,而非自己现在的职位堂主,于是走到床前,问道:「夏刑使有什麽事吗?」 夏厉君看着沈未辰,她看了很久,似乎也犹豫了许久。沈未辰知道她有话要说,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我本名叫夏丽君,丽人的丽,但我没有长成漂亮的人。这件事可能从我懂事时就知道了,我不是男人,是个女人,不但不漂亮,还有臭味。」她竟说起她自己的事来。 沈未辰没有安慰夏厉君,说她会找到一个归宿,或者她并不臭,只是特别。她知道这些安慰对夏厉君而言都是虚伪。 「爹把全副心力都用在照顾弟弟。我如果是男人,无论多丑多臭都不怕找不着老婆。他们天生有着身份,但往往没有担起这个身份意味着的责任,却自以为担着了。」 「我怨恨自己不是个男人,但跟我爹不同,我很高兴我不漂亮,又有这味道。」 沈未辰不禁一愣,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所以,我能做我想做的事。就在我吓跑爹替我安排的第三次婚事后,我帮自己改名严厉的厉,然后到了刑堂。」夏厉君道,「大小姐刚来刑堂时,我并不喜欢您。」 沈未辰「喔」了一声,她早有察觉,并不感觉意外。 「因为一些传言,还有,对您这样的大小姐,刑堂这种地方太龌龊。大小姐,恕我直言,适合您的地方就像是这,是有花香的闺房跟温软的床,针线还有夫家。唐刀对您来说太重了。」 「但这不是我不喜欢大小姐的原因。我不喜欢大小姐是以为大小姐把刑堂当作戏耍的地方。或许对其他人而言无所谓,对我而言,这侮辱了我。」 沈未辰点点头,她虽跟夏厉君认识不久,但这人直来直往,执拗得不知变通,很容易就能明白。 「那些卷宗若是落在其他掌刑手里,不是换钱就是烧了,没人敢办。您已经是每个姑娘最想活成的模样,但您并没有打算活成大家最想要的模样。」 「这是在下对大小姐的错看,是我的愚昧。这些话我本来不用说,以我的身份,喜欢或讨厌对大小姐都不值得一提,但我觉得我必须道歉。」 她说完,翻身下床,当真跪倒在地。沈未辰连忙扶起她,道:「夏掌刑不必如此。」 「堂主是有勇气有本事的人。」夏厉君道,「无论您帮谁,都不该在这浪费时间。」 沈未辰紧咬着下唇,她在犹豫。 夏厉君说道:「为青城,更为您自己。」 沈未辰急道:「爹威胁说我若离开,就要杀你。」 夏厉君坐倒在床沿,她受的虽不是重伤,失血也不少,还有剧烈的疼痛。但她此刻一张脸涨红着,似乎很有精神。她紧了紧手上戴着的铁手套,道:「我做我该做的事,您做您该做的事。」 沈未辰几乎把下唇咬出血来,她点点头,走到衣橱前。 她除下在太平阁因动武撕裂的华服,解开发髻,将垂至腰部的长发利落地盘上一圈,用金箍束紧,换上她在刑堂所穿的劲装,将唐刀系在腰间。 她不能等,她该做只有她能做的事。更何况,她姓沈。 为了青城。 她走向大门,站在门口,对着剩馀的十人道:「巴县驻军已经攻进来,爹输了,你们快放下兵器,解甲投降!」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人上前道:「大小姐,别让咱们为难。你若离开,里头的夏姑娘……」 「你们不能动她!」沈未辰打断他的话,摇头道,「否则等我回来,必会处置你们!」 守卫脸色一变,急道:「大小姐!」 沈未辰不再说话,径自前行,两名侍卫不知头尾,抢上要拦,沈未辰一矮身,抽出唐刀,左上右下,闪电般二连击,两声惨嚎不分先后同时发出,两人臂骨已被打折。 沈未辰扬起手中唐刀道:「别拦我!下回我拔刀,就不只断手骨了!」 她挑了一匹马,往钧天殿急奔,远远望见青城的竹剑旗帜正迎风飘扬。 她想起这旗帜的意涵:「君子之威」。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5章 血浓於水(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5章血浓于水(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章血浓于水(一)</h3> 喀啦丶喀啦,沉重的车轮在地上压出深刻的痕迹,两辆投石车与两辆冲车缓慢而坚定地向城门前进。 城墙上的卫枢军脸色凝重。 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下午弟兄们还照常巡逻,交班后说笑嬉闹,晚上就面临一场生死大战,面对的还是自己人。 google搜索twkan 他们都是正规弟子,卫枢军皆是精锐,胆气豪迈丶武艺过人,沈雅言对他们的训练没有辜负这支队伍领到的奉禄。 然而事发至今,不到两个时辰,他们显然准备不足。 李湘波看出自己部队的动摇,他依然认为雅爷应该听他的,早一步冲出去。这里有多少人的家眷留在青城,拖得越久,动摇越大。 雅爷举事太急了。对于这位长官,李湘波是佩服也有,埋怨也有。 要稳定军心,还有,拖延开战时间,李湘波心想,喊道:「取钩索来!」 手下即刻取来钩索。李湘波道:「钩索就这麽垂着,我给信号,就拉我上去。」 手下忙劝道:「总领要下去?太危险了!」 李湘波将钩索勾住城墙,喊道:「赵统领,借一步说话!」说罢攀住钩索,纵身一跃。好个李湘波,脚在城墙上一点,身形便下坠一丈有馀,只两点,就一跃下了城墙。 赵天佑见他下城呼唤,仗着身后兵强马壮,对方不敢造次,走上前去问道:「李总领有何赐教?」 李湘波走了几步,停步不走,似是有所忌惮。两人相隔约摸四五丈距离,李湘波道:「我实话说了吧。方才传来消息,我们找到了世子,世子抗拒不成,避罪自尽。现在首恶伏诛,这场仗不用打了,掌门回来自有定论。」 赵天佑脸色大变:「世子身亡?」 后方人马听不清两人说话细节,但赵天佑这句「世子身亡」听了个隐隐约约,不由得大哗。不少人破口大骂起来,也有人脸如死灰。 李湘波又讲了几句,赵天佑听不仔细,转身喊道:「安静!」走向李湘波,大声道:「你说世子死了?生见人,死见尸!」 李湘波道:「尸体你们很快就会看见。赵统领,我有些话对你说,你且听听。世子造反,人尽皆知,你们在城外不清楚,等宾客回去便知详情。雅爷是清理门户,算不上有罪。再说了,如果真是雅爷有罪,世子死在里头,掌门大发雷霆,你说谁会受牵连?」 赵天佑眉头一皱,道:「什麽意思?」 「世子死于青城,青城卫枢军有罪,巴县驻军有没有失职?世子是掌门独子,疼爱有加,掌门一怒之下难道不会牵连?到时赵统领你能免罪?听我的劝,把这事交给雅爷处理,保证无人追究。」 赵天佑总算听懂他的意思,沈玉倾身亡,掌门怪罪,巴县守军难逃追究,还不如支持雅爷。当下沉声道:「我算是明白了,想劝我倒戈?李总领,退一百步说,得位不正,天下共击,雅爷正不正不是雅爷说了算。」 李湘波抓了抓脸颊,手顺势往下一放,叹道:「赵统领……」猛地一抬手,一道明晃晃的流星飞出。 赵天佑吃了一惊,正要闪避,右肩一阵刺痛,一柄短刀已刺入肩膀。李湘波飞身扑来,这一扑足有三丈多,抽刀劈向赵天佑。 赵天佑欲待拔刀,肩膀剧痛,只能后退。李湘波一刀劈下,将他右手齐腕斩断。赵天佑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李湘波趁着救援不及,上前踩住赵天佑胸口,狠狠一劈,将他头颅斩下,鲜血沿地直喷了三丈远。李湘波提起首级,纵身后退。 李湘波功力虽在赵天佑之上,两人过招起码也要二十招开外才能分出胜负。他趁着黑夜偷袭,有心算无意,雷霆一击,兔起鹘落,转眼竟将人格杀,当真胆大心细。 李湘波一动手,对面就有二三十人冲出,他一击得手,眼看救援杀至,纵身后退,抓住钩绳一拉,城墙上人将他拉起。 李湘波急喊:「放箭!」 城墙上的卫枢军即刻放箭,射向来人。只见对面也有几箭飞来,李湘波挥刀格挡,喊道:「把人质推上来!」 卫枢军将各堂堂主连着沈连云等一众要人推上城墙,明晃晃的火光照着,巴县守军果然投鼠忌器,不敢再射。 成了!李湘波呼了好大一口气,将赵天佑首级高高举起,高声喊道:「谁敢冒犯卫枢守军,有如此首!以我忠魂,卫我青城!」 卫枢军士气大振,热血上涌,同声喊道:「以我忠诚,卫我青城!以我忠诚,卫我青城!」 反观巴县守军,首领被杀,阵脚大乱。几人忙上前收尸,被弓箭逼住,一时不知该攻还是该等。 「这可以再拖延一阵子了。」李湘波心下暗忖。 ※ 「你拖不了多久。」楚夫人道。沈雅言给了弟妹足够的尊重,只是除去她的佩剑,派人看守。沈雅言劝她重视这份尊重,如果试着逃走,那就只能上镣拷了。 「你为什麽要反?」楚夫人问,「都过去这麽多年了,现在才动手?」 「为了密牢里的人。」沈雅言回答。 楚夫人脸色大变。 「弟妹也是最近才知道,才让玉儿演了这一出。」沈雅言道,「你想让玉儿接任掌门,可这掌门本来就不该是他的!」 「已经不是你的了,雅爷!」楚夫人道,「很久以前就不是你的了!」 「是我的!」沈雅言暴怒大吼,「应该就是我的!」 「这麽大声,对谁说话呢?」楚夫人神色不变。 「弟妹,你是他的枕边人,我就问句,他怎麽忍心这样对他兄弟?!」 「你当了他四十几年兄弟,反问我这二十几年夫妻?」楚夫人道,「这人你我都不认识!雅爷,恕我直言,你输给他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凭什麽?!」沈雅言再次咆哮。 「就凭你到现在还在问他心底有没有兄弟!」楚夫人摇头道,「要争权,什麽兄弟丶父子,都是多说。唐门如此,华山如此,九大家皆是如此。青城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也就骗骗外人,作作模样。小猴儿——我说的是诸葛副掌,他向来讨厌你兄弟,我只道是为他哥抱不平,带着些先入为主,没想到现在才领悟他这层意思。他打心眼里就不相信兄弟争储能有什麽乾净事,若是手心上瞧不着脏污,灰定然抹在手背上。所以诸葛家传长不传贤,就是怕争嫡。」 沈雅言很意外弟媳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这位曾经的女侠,二十几年青城掌门夫人的身份都没抹掉她那脾气,现在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这才注意到,向来不施丹寇的楚夫人,指甲上那一抹淡淡的暗红。 「真难相信这番话从弟妹口中说出。」沈雅言说道。他去衡山来回不到两个月,再回时,每个人都变了,包括他自己。 即便十年时间也无法让人产生这麽大的变化。 「自家男人犯了事,不都是女人出来顶着?难道哭吗,哭给谁看?」楚夫人道,「容我提醒雅爷一句,您没有儿子!这位子终究传不下去。」 「我以为以弟妹的性子,会说小小也能当好掌门。」沈雅言道,「这就是我来见弟妹的另一个原因。」 「什麽原因?」楚夫人问。 「我要弟妹帮我劝劝玉儿。」沈雅言道,「投降,我不会为难他。我死后掌门仍然是他。」 楚夫人静静看着沈雅言,看了许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想从沈雅言脸上觑个虚实,过了好一会才道:「雅爷,玉儿很快就会回来。这不,巴县驻军已经知道消息了,卫枢军守不住。」 「他们攻不进来。只要我抓住玉儿,他们就会投降。」 「那就一件事一件事来。」楚夫人昂首挺胸,「先把我儿子抓来。」 ※ 「听到了吗?」谢孤白停下脚步。 「以我忠诚,卫我青城!以我忠诚,卫我青城!」远方传来的是吉祥门首战告捷,雄壮威武的欢呼声。 叶敬德点点头,他听见了,显然吉祥门那边出了些事,好事坏事还说不定。他走向平安门,照着雅爷吩咐,这里有两百名卫枢军,由小队长张济丶贾泛率领。叶敬德只带着谢孤白一人。叶敬德见门外无人进攻,料知驻军应该都集中在吉祥门附近。不过巡江船队就在北方,距离如意门不远,可能不用多久就会聚集过来。 张济丶贾泛两人见总领来到,料是有吩咐,忙上前请示。叶敬德让两人把守卫集合起来,道:「打开城门,派人通知巡江船队,说世子已经控制局面,入城时勿惊勿扰。」 两人面面相觑,问道:「叶总领,这是什麽意思?」 叶敬德道:「我刚从雅爷那回来,雅爷知道世子已经通知城外驻军,投降了。」 贾泛道:「可半个时辰前,您还说雅爷要咱们死守城门。」 张济道:「我刚才听见声音,吉祥门那边……」 「南门那早一步知道消息,正高兴着。」谢孤白道,「免一场刀兵,也免去青城一场干戈。」 张济很是心动,这一夜变生突然,令他措手不及,只想尽快脱身,于是道:「打开城门……」 贾泛却拦阻道:「慢!叶总领,这麽大的事,可有雅爷手谕?」 叶敬德道:「我什麽身份,还需要手谕?这位谢公子是世子的幕僚,众人都见过他进出,他今日席间被囚,现在都被放出来,这难道还有假,我还能被他胁持不成?」 贾泛道:「雅爷在哪?我去问问他。」 叶敬德吃了一惊,佯怒道:「这是什麽意思?怀疑我吗?」说罢拔刀出鞘,「开门!」 贾泛看他着急,更是起疑,但毕竟是上司,恭敬道:「叶总领,没雅爷手谕不好开门,您别怪罪。」 「雅爷正被人看着,不方便见人。」谢孤白问,「你叫什麽名字?」 贾泛道:「卑职姓贾,平安门小队长。」 「贾队长。」谢孤白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道,「这是世子的令牌,你若不信,就往谦堂去。雅爷与夫人丶世子都在,一问便知。」 这下贾泛犹豫起来,眼前有世子令牌,自己不受,反而去向雅爷要命令,如果雅爷真的事败,正被世子跟楚夫人责罪,自己过去要手谕,不就说自己认雅爷不认世子?事后算帐,还不落个从犯下场? 假若今天是李湘波,定然不会受这唬弄。沈雅言的叛变并未有长足计划,手下再忠心,都是云里雾里不踏实。贾泛心想:「世子性格宽厚,未必会追究雅爷,说不定也不会追究自己唐突。假如消息是假,私开城门,雅爷追究起来可就难过了。可话虽如此,谁知道世子会不会替雅爷找个替罪羊?自己贸贸然闯过去,不正好羊入虎口,送上门领罚?」 他见谢孤白坦然模样,委实难以决断。谢孤白皱起眉头道:「贾队长还不快去?耽搁了时间,城外的人误打进来,青城弟子的死伤算谁的?」 「开门!」贾泛高声大喊,「打开城门!」 叶敬德松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谢孤白,只见他连眉毛也没皱上一根,不由得心想:「这人冷静沉着,是个狠角色呢。」 城门既开,叶敬德派人赶往巡江船队,将人接应进来。 ※ 沈玉倾只带着二十个人来到钧天殿外,都是叶敬德手下。沈玉倾还穿着守卫衣服,混在其中,一行人来到殿外,遇着搜索也无人起疑。 西门放起烟火,是巡江船队的信号,沈玉倾心知平安门已经打开,巡江船队正准备入城,心下稍安。 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雅爷把蛮族的事泄露出去。 沈玉倾对那二十名守卫道:「跟我来!」说罢卸下头盔夹在胁下,坦然往钧天殿走去。众人都觉世子托大,沈玉倾却是无惧无畏。 即便卫枢军都去搜捕沈玉倾与把守城门,守在大殿外的只剩下三十人,但人数上还是占优,不打个出其不意,正面冲突必定吃亏。沈玉倾也不管这些,自暗处转出,右手握住无为,随时预备出鞘杀敌。那二十人跟在他身后,面五排四,整齐划一。 驻军见沈玉倾这等明目张胆,忙拔刀剑在手,五人一列呈扇形守在殿前。沈玉倾来到守卫面前,朗声道:「让开,我要见雅爷!」 守卫不动,领头的队长见他威仪凛然,胸有成竹,又见己方人数占优,没有下令攻击。 「让开!」沈玉倾拔剑出鞘,剑指队长。 「世子束手就擒,我们自会让开。」队长也拔出兵器,「雅爷有令,活捉世子!」他一发话,周围人纷纷拔出兵器。 沈玉倾视若无睹,走上前去,冷声道:「让开!」那小队长还要说话,沈玉倾暴喝一声,「滚!」 那小队长被唬得胆战心惊,险些连兵器都吓掉,周围人更是不敢妄动。沈玉倾将他一把推开,大踏步走向钧天殿,身后二十名卫枢军连忙跟上,左右罗成两列将他护住。这是卫枢军护送要人的阵式,如遇敌袭,立刻围绕成圈护住中心。 沈玉倾挥手道:「你们守在外面!」说完径自踏入钧天殿,留下两边人马对峙。 沈雅言就坐在钧天殿主位上,眼神颇见疲态。这一夜才刚过半,就有些漫长了。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头却没抬一下,只道:「这些奴才也不知是管教得好还是不好,见着主人就只管吠,不敢咬。」 「难道没把我擒住,雅爷就不敢见我?」沈玉倾踏过门槛,进了钧天殿。今天的重重关卡到现在才是最后一关,或许也是最难的一关。 他能擒下雅爷吗? 沈雅言果然被激怒,抬起头望着沈玉倾:「我会怕你这小子?你自投罗网,我欢喜还来不及!」 「雅爷,投降吧。」沈玉倾道,「趁着还没铸下大错。」 「错你娘!」主位左近没什麽好抓的东西,沈雅言索性脱下鞋子,往沈玉倾掷去。沈玉倾也不闪避,「啪」的一声正打在脸上。 这一下还真有些疼,沈玉倾心想,拍了拍脸上灰尘。他不知道是脸上热辣辣挨这一下疼,还是心疼。 「你他娘的有种!有机会跑却不跑,反倒想擒贼先擒王?」沈雅言道,「你有这本事吗?!」 「雅爷,大势已去。」沈玉倾道,「驻军很快会攻进来,你支撑不下去。我既往不咎,你还是小小的爹,青城的大将。你只丢了卫枢总指的位置,在密牢呆上三年,就能有个交代。」 「雅爷,在爹回来之前,把青城交给我。」沈玉倾又向前走了几步,在主座前五丈处站定。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6章 血浓於水(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6章血浓于水(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章血浓于水(二)</h3> 「你爹,我跟他打小就不是十分亲近……」沈雅言摸了摸主座扶手,似有感慨,「他是个样版娃儿,功夫丶读书,样样都讨爹欢心。」 「可我比他聪明!」沈雅言挺起胸膛,「我虽爱嬉闹风流,功课丶读书丶武功,没一样输给他!你爹这麽勤奋努力,二十岁就把三清无上心法学到二品入门,也只比我快三个月!你爷爷交办给我的事,我从没办出差池!」 「所以你爷爷不喜欢我的性子,还是让我当世子。他想着我年纪大了,终究会收敛。你知道我怎麽想?」 「我其实想得很简单。当上了掌门,背了责任,就不能这样胡闹了,才要趁着还是世子,多享点乐。」 「我错了吗?我是青城世子,不杀人不放火不欺压善良,就是爱玩爱风流,我犯了什麽法?」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我不疼弟弟吗?除了你爹,我跟从赋丶妙诗丶凤君都比你爹跟他们要好。犯了错,你爷爷夺了我世子之位,我怎麽对你爹了吗?我是不高兴,谁会高兴?你爹借着刺杀一案削我权力,我是气愤,我又怎麽了吗?」 「我把你爹当兄弟,赌气丶发怒都是一时的,他终究是我兄弟。就这兄弟,这样骗我!」沈雅言站起身来,握住自己的配剑「太虚」。 「我还没输!你爹勾结蛮族,只要把这件事抖出去,九大家都会支持我当掌门!」 沈玉倾大吃一惊,忙回过头去,见守卫都在殿外,距离甚远,这才稍稍安心,沉声道:「雅爷真要这样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雅言将另一只鞋子踢飞,只穿着袜子,双手握住太虚高举。 「我抓着你,只要控制青城,派人传讯到播州给你四叔,他会帮我!」 「你当不好掌门。」沈玉倾直言,「雅爷,爷爷没看错,爹或许是个伪君子,但他比你更适合当掌门。」 这是沈雅言今天第二次听到这说法,不由得怒道:「因为我没你爹心狠手辣,罔顾亲人吗?!」 「凭今天的事就知道雅爷当不好掌门。」沈玉倾朗声道,「这几年你怨失去世子之位,为难于我,让全青城的人看得明白,这是爱恶易知。你想夺权,就该谋定而后动,不该挟怒而来,见机即行,这是冲动无智。你仓促起事,让底下弟兄无所适从,局势已明,你仍不投降,想着杀出重围,我就问一句,那些家眷还在青城的卫枢军弟兄们,他们怎麽办?这叫不恤下情。你说你能当好掌门?」 「我爹是个伪君子,可他有本事一装四十几年,就算点苍丶华山欺负到头上来,他也忍气吞声。九大家都以为他软弱,谁知道他心机深沉?雅爷,你能不服气?」 沈雅言被激得无话可说,指着他骂道:「照你说,只有坏人才能当掌门是吗?你就跟你爹一样,是个伪君子!」 「那是手段。」沈玉倾道,「我和爹不同。我给了你机会,雅爷。」 沈玉倾知道无可转圜,也把定无为。他本想劝降雅爷,但雅爷跟自己一样。 不能回头,也不愿回头了。 所以他只好激怒雅爷,只有雅爷气得失去理智,自己才有胜算。 果然,「喝!」一声暴喝,沈雅言长剑挺出,沈玉倾侧身避开。 好凌厉的一剑! 沈雅言回身扫来,沈玉倾举剑格挡,「锵」的一声巨响,沈玉倾只觉手腕剧震。 三清无上心法沈雅言早练至一品精深,而沈玉倾只在二品精深,两人功力相差何止倍蓰?沈雅言双手握剑,连着几招大开大阖,剑风凌厉,扑面生疼,这是青城派巨阙剑法。沈玉倾知他欲以力压人,不与硬碰,只是不住弯腰侧身,纵跃腾挪,非不得已才接上一剑,每次接剑都被沈雅言震退几步。 虽然居于下风,但沈雅言这样使剑,消耗无疑更大。沈玉倾不与他斗力,只与他消耗。 熟知沈家兄妹的人往往惊诧于沈未辰的天赋,而忽略了沈玉倾的能耐。诚然,沈未辰是奇才,但沈玉倾也是天资过人。青城百年以来,将三清无上心法学得最快的,沈玉倾排得上前十,只是他的身份使他极少展露武学。 两人交手十馀招,沈玉倾都以身法避开沈雅言攻势,沈雅言眼见奈何不得他,长啸一声,身法忽变,左手捏剑诀,右手持剑,闪电般连出七剑,正是「七星夺命」。沈玉倾见伯父转慢为快,转力为巧,连忙应招,同样是夺命七星。双剑碰撞,沈玉倾被逼得连退数步,手中无为拿捏不住,脱手飞出。他失剑后也不惊慌,身子一矮避开来剑,沈雅言当即伸足踢中他膝弯。沈玉倾单膝跪倒,身子着地向前滚去,惊险避开随后踢向背心的一脚。 沈雅言终究多了沈玉倾三十年功力,比快比身法纵使不及年轻人,也不逊色多少,更何况还有沈玉倾欠缺的多年临敌经验。他一招得手,哪容侄儿逃脱,追上前去,连挥三剑,都只差着一点。 这三剑沈玉倾避得紧张,却不狼狈,着地往无为落处滚去,抄起无为,起身又要再战。却见沈雅言早已追上,双手握定太虚,自下往上横扫,沈玉倾只得格挡。这一下沈雅言运足真力,沈玉倾只觉虎口剧震,刚夺回的无为又被击飞脱手,高高飞起,足有七八丈高。他不敢跃起夺剑,连忙后退,方避开沈雅言劲力十足的一掌。 沈雅言却不追击,好整以暇,等无为落下,就要伸手接过。沈玉倾原就不敌,兵器落入敌手,更无取胜可能,哪能容许?抢上一步要夺回配剑。沈雅言左手抄住无为,右手长剑递出,沈玉倾猱身避开,右手往左袖上一摸,拇指捏着食中两指向前一刺。这手伸长了也差着一尺距离,沈雅言以为只是虚招,也不闪避。 他忽地感觉到喉头一阵带着轻微刺痛的冰凉。 那是一根针,朱门殇的尺半长针正对着沈雅言喉咙,只要向前一刺,就能刺穿喉咙。沈雅言大骇之下,总算他武功卓绝,足尖一踢,向后疾退。他真是太小觑沈玉倾,以至失手。几乎是习惯性,沈雅言太虚剑横劈下来,此时已容不得情,这一剑势必要重创沈玉倾,方能脱困。 至此,沈玉倾纵然想留手也已不能,他若不洞穿沈雅言喉咙,要闪避这一剑已势所不及。他是前进,沈雅言是后退,即便两人轻功相若,沈玉倾也占了上风。然而沈雅言这一剑距离也近,沈玉倾只要略有迟疑,立即落败重伤。 难道真要杀了伯父?沈玉倾心中一酸。 忽地,一条丽影自门外飞扑而来,一柄唐刀探入,刀身格住太虚剑,刀尖点中长针,将那长针击得弯曲,解了这两难局面。 沈雅言得人解围,脚下立停,抬脚向沈玉倾踹去。沈玉倾正使劲前扑,生死交关之际哪能急停闪避,眼看要被踢个重伤。来人横空一脚拦阻,将沈雅言这脚踹开,沈玉倾这才抽身退开。 沈雅言惊讶喝道:「小小!你做什麽?!」 原来沈未辰自长生殿纵马而来,在钧天殿前见人马聚集,也不打招呼,纵马越过人群,见到父亲正与哥哥交手,眼看就要夺得无为,连忙自马上纵身而起,一跃五丈,攀住门外梁柱,身子回旋,足尖在柱上一点,窜进钧天殿里,恰恰正是沈雅言与沈玉倾难分难解之际。她挥刀突入,解了这两难局面。 沈未辰解了困局,兀自心有馀悸。这两人都是至亲,伤了谁她都心疼,又听父亲喝叱,心下难过,道:「爹……算了吧。我们输了。哥本来能逃出去,他不逃,就是不想青城有死伤。」 沈雅言冷笑道:「他不逃,是怕我揭穿他爹丑事!」 沈未辰心下一惊,忙道:「爹!这事不能说!」 「他做得,我便说不得?」沈雅言昂声道,「我要让天下人看清沈庸辞这个伪君子!」 一名侍卫慌张闯入,喊道:「雅爷!西门……平安门……失守了!」 沈雅言大吃一惊,问道:「怎麽回事?」 那人答道:「叶总领开了城门,巡江船队已杀将进来。叶总领正招降如意门驻军,往吉祥门杀去,刚救了人质。李总领得知消息,派我过来通知,说……非出城不可了!」 沈雅言怒极,瞪视沈玉倾,道:「小小!抓着你哥,我们到贵州投靠你四叔去!」 沈未辰拉住父亲袖子轻轻摇着,低头道:「爹,青城阋墙,只是让其他家渔翁得利!您冷静会,哥会还您一个公道。」 沈雅言一把甩开女儿手臂,大声道:「你爹的公道只有自己讨得回来!」 沈未辰转头对沈玉倾道:「哥,快去阻止巡江船队,免得真打起来。让我劝爹。」 沈玉倾也正担心驻军入城引发大战,但又担心小妹,更怕雅爷说出秘密。他本有些犹豫,听沈未辰说起,当机立断,道:「小妹,你好好劝劝雅爷。」说完连无为也没取回,纵身离开。 沈未辰见哥哥离开,这才对父亲道:「爹,这事说不得。勾结蛮族,落了多大把柄在别家手上。莫说四叔不见得帮你,真帮了你,难道眼睁睁看着青城阋墙?您……真连青城都不顾了?」 沈雅言道:「我顾着你,顾着你娘就够了!我大义灭亲,九大家凭什麽问罪于我?反而是沈庸辞得为这事负责!」 沈未辰急道:「勾结蛮族,哥哥和楚夫人也会受牵连!」 沈雅言道:「你三叔当初干下这事,就该知道是诛灭三族的大罪!他要是怕,把掌门之位拱手还来!」 沈未辰低头道:「爹,无论怎样,您都不肯让步了?」 沈雅言道:「走!带上你娘,我们找你四叔去!」 沈雅言举步欲走,沈未辰横起唐刀,无奈道:「爹,女儿不孝!」 沈雅言一愣,怒问:「你这是什麽意思?你要帮你哥?我是你爹啊!」 沈未辰摇头,低声道:「我不是帮哥,我是帮青城。爹,错是三叔的错,可不能因为这错连累整个青城。就算是错的,也只能错到底了。哥哥……他会是一个好掌门,您尽心辅佐他,也是副手。」 「难道你爹就当不了好掌门?」沈雅言怒不可遏,但他仍疼爱女儿,将沈未辰唐刀一掌拍开,径自离去,口中道,「你要不肯走,就在青城等爹来接你!」 「喝!」沈未辰一声娇叱,翻身挡在沈雅言面前,一回手,唐刀已向沈雅言劈来。沈雅言不可置信,举起太虚一挡,怒道:「你要对爹动手?」 沈未辰咬牙,语含哭声,只道:「对不住!爹,我不能让你毁了青城!」翻过唐刀就往沈雅言攻来。沈雅言将无为掷出,抽出太虚格架,只觉劲力雄浑,女儿的三清无上心法更上一层楼,她修练不过半年,竟已从二品精深练至一品入门。 两人转眼又过数招,沈雅言知道女儿意在拖延,指望沈玉倾率兵将他擒下,高声道:「你拖到玉儿率兵来更好,我当着所有人面揭穿你三叔!」 沈未辰悲声道:「爹,别这样!」 「谁也别想拦着我!」沈雅言高声大喊。他怒急攻心,实已不管不顾。 沈未辰见父亲疯狂,知道父亲真会干出这事来,至此已无馀地,非得制服父亲不可,唐刀攻势骤然猛烈起来。沈雅言见女儿攻势忽猛,只道她为哥哥竟连父亲都不顾了,更多了几分伤心,气急败坏之下竟也不见容情。 只见他双手握住太虚,重使巨阙剑法,连环几剑俱是饱含真力。沈未辰也双手握刀,兵器交碰,连着几下都是重击,火星四溅,劲风鼓荡,周围油灯被激得明暗摇曳。 几招过后,沈未辰毕竟功力较浅,被逼得退开两步,脚一踏,绕到沈雅言侧边,也与沈玉倾一般,要以快打力。 沈雅言也杀得兴起,顾不得会伤着女儿,抡剑横扫,将太虚舞得密不透风,逐步向门边迈进。沈未辰猛地一矮身,右手持刀,左掌撑地,身子凌空打横,双足连踢沈雅言小腿。沈雅言被逼不住后退,索性纵身越过沈未辰头顶,沈未辰左掌发力一按,身子如陀螺般打横旋起,刀背劈向沈雅言后颈。 沈雅言听风辨位,将剑竖在身后抵挡,就这麽一阻,沈未辰已绕至他面前,一招七星夺命刺将过来。沈雅言欺她力弱,同以七星夺命还击。他固然功力高于女儿,然他星夜赶回青城已耗去不少体力,又在两个时辰内接连打败楚夫人与傅狼烟,使了耗力极剧的巨阙剑法与沈玉倾激战,加上今夜劳费心神,早已疲惫,沈未辰功力又高出沈玉倾许多,方才这七下交碰,沈玉倾长剑就已脱手,如今沈未辰虽见弱势,竟连一步也不退让。 七剑过后,沈未辰已知父亲体力消耗,身法转为飘忽,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绕着沈雅言周身不住打转。沈雅言左挥右砍,剑剑落空。他身法或许不逊沈玉倾,但沈未辰快上其兄何止一点半点。沈雅言以剑代刀,使出「飞龙旋风刀」,剑光在周身围绕,犹如盘龙锁身,让对手难以欺近。 双方翻翻滚滚又过十数招,沈未辰闯不入沈雅言护身剑光,沈雅言却也无法再进一步,被女儿纠缠在钧天殿里。 沈未辰甚有耐心,腾挪进退,绕着父亲不住打转,虽然体力消耗巨大,但沈雅言使飞龙旋风刀护身,消耗更巨。二十五招过后,沈未辰猛地站定脚步不再绕行,轻喝一声,又是一招七星夺命刺出。沈雅言举剑还击,七星夺命再次交锋,却是沈雅言虎口震动,忍不住腾腾退开两步。沈雅言又惊又怒,没想女儿内功竟已如此精纯,自己消耗之后,竟反被压制。 沈未辰不让父亲喘息,挺刀再上,接连快攻,沈雅言拦架不住,腰间大腿分别挨了刀背一下,更觉女儿忤逆,发起狠来,长剑架过唐刀,一掌拍向沈未辰左肩。沈未辰曲肘相迎,连消带打,翻过左掌反拍沈雅言右肩。沈雅言缩臂拦架,太虚沿着唐刀向上,去切沈未辰手腕。沈未辰翻转刀身,刀剑滴溜溜打了两三个圈,又纠缠起来。 这一场恶斗已过了近半个时辰,沈雅言脱身不得,沈未辰也取父亲不下。眼看时间紧逼,沈未辰深怕他人到场,父亲怒不择言,下定决心,哭道:「爹,原谅女儿!」刀剑交格,沈未辰奋力一推,将父亲推开一步,自己借力也退开一步,刀光随喝声扬起,竟是大器诀——大方无隅! 这招绝学沈雅言最是熟练,沈未辰早年习剑法时仅能刺出十六角,整个青城也唯有沈雅言与沈庸辞能刺出六十四角。要想在这招上胜过他,除非是创出此招的祖师顾琅琊,当下便同使大方无隅还击。 剑法展开,眼见着四变八,八变十六,十六至三十二,终至六十四剑,如八卦方位,大方似圆。随即是一连串刀剑交格的紧密声响此起彼落,便似玉珠落盘,铮铮作响。 然而就在沈雅言剑光走尽之时,却见着令他惊异的一幕。 沈未辰的剑光犹有后续! 沈雅言遮拦不住,肩膀丶手臂丶大腿丶腰间接连受创,手腕一痛,已被刺伤。沈未辰唐刀抡动,顺势挑起太虚,往屋顶一甩,插在梁柱之上。沈雅言哀叫一声,摔倒在地,一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沈雅言喃喃自语。女儿再有天赋,也不可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练成先人从未练就过的一百二十八角!甚而说,有极大可能,大方无隅这招的一百二十八角只是传说,是后人对顾琅琊的穿凿附会。因为沈雅言直到四十岁才能到六十四角,而他自认再努力四十年也不可能达到一百二十八角! 「你真练成了一百二十八角?」沈雅言问。 沈未辰低着头,紧抿嘴唇,低声道:「不是一百二十八角,是八十一角。」 「八十一?」沈雅言疑问。 「大方无隅这一招,以四为基,以二为变。四到八是一变,八到十六是一变,十六到三十二是一变,三十二到六十四又是一变。到一二八角需要五变,这太难……」 「爹跟三叔都练到四变六十四角,我到十三岁才学到两变十六角,就算到了现在,我也只有三变。」 「三变只有三十二角!」沈雅言仍是不解。三十二角,沈玉倾勉强也能刺出,但绝不足以抗衡自己的六十四角! 沈未辰摇头:「还是三变。我那时就在想,要怎麽刺出更多角。后来异想天开,我出手比爹跟三叔更快,你们从四开始,我反倒减一,以三为基,以三为变。三为始,一变九,二变二十七,只要三变,我就能刺出八十一角,比起原来的大方无隅更加化繁为简。」 「我想试试可不可行,但是娘后来不让我练剑,我暗地里用凤凰练习,确定可行。」 「这是你自创的剑法?」沈雅言惊问,「你怎麽没跟爹说过?」 「我怕娘骂我……整天只想着学武。」沈未辰俏皮一笑,笑里却满是苦涩与哀伤。 沈雅言颓然倒地,望着钧天殿的屋檐。他看见自己那把太虚被钉在梁上,轻声道:「你若是个男孩,该有多好……」 沈未辰默然不语,席地而坐,静静陪着父亲。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7章 近墨者黑(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章近墨者黑(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章近墨者黑(一)</h3> 沈雅言的叛乱被即刻平定,青城要人们经历了难忘的一夜。 对沈玉倾而言,这是难过的一夜。 巡江船队与驻城士兵进入青城,在沈玉倾指挥下没有酿出大事。听说雅爷遭擒,卫枢军几乎立即投降,沈玉倾见着许多卫枢军弟子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瞬间,沈玉倾更加明白这就是他要做的事。保护这些青城子民,不使他们受苦受怕,甚至无端牺牲性命。 谢孤白见沈玉倾看得出神,轻轻推他肩膀,他方回过神来。 他还有许多情绪没收拾,但没留给他这个时间。 人心不安,谢孤白建议雅爷下狱后,各城门总领问罪,其馀卫枢军各回原职,不予追究。今晚解散回家休息,由巡江船队与驻守士兵把守青城。 这有两个目的,一是安抚人心,二是彻底掌握青城内外。 「人心不安,你要即刻升堂,立下判决。」谢孤白道,「你还不能休息,我也是。」 沈玉倾很想看看小小怎样了,她还好吗?雅夫人有责怪她吗?他想看看伯父,是他对不起伯父,昨日里他把话说重了,他欠伯父一个道歉。 「我想先去见小小跟雅爷。」沈玉倾道,「小小一定很难过。」 「后头还有大事。」谢孤白摇头,「小妹懂事,她不会怪你。人心浮动就麻烦了。」 刑堂很快升起,由沈玉倾亲审,沈连云副席。叶敬德献门有功,迁吉祥门总领。虽然是平级,但吉祥门总领的重要性可比如意门高上许多。张济丶贾泛开门有功,升为如意门与吉祥门副统领,其馀人不追究。 李湘波有些棘手。巡江船队的人抵达吉祥门后,他犹要率众反抗,幸好沈玉倾及时赶到,避免一场大战。李湘波趁乱逃走。他所杀的南门副统领赵天佑是因这场混乱殉职的人当中职事最高的,沈玉倾下令缉拿李湘波归案。 最后一个被叫上来的是个新人,从巴县驻守拔擢到卫枢军不过一年半,沈玉倾下令特别查探才找着这人。姓钱,名通,今年二十八,中人长相,除了颊上一大块淤血,要在他脸上找着点特色都难。被审的全是总领丶副总领丶小队长,唯有他只是一个普通卫枢军。 「你知道你为什麽留审?」沈玉倾见着他,难得露出笑容。 钱通跪倒在地,捂着脸上淤血,叩头求饶道:「昨日我追世子……不,追掌门追得急。小人只是公事公办,还望掌门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回!」 昨夜沈玉倾逃脱,唯有此人追得最急,别的功夫不知道,轻功确实不差。他脸上那块淤血就是沈玉倾踢出来的,若不是这块淤血,只怕还找不着人呢。 「我没要罚你。」沈玉倾问,「你追我追得这麽急,功夫挺好的。」 钱通听说不罚,大喜过望,叩头道:「小人师承云顶门,同门兄弟师伯没人是我对手!」 云顶门位在铜仁梵净山。梵净山有黔地第一名山的美誉。云顶门是个不大不小的门派,这人年纪不大,功夫能在里头拔尖,算得上是个高手。沈玉倾道:「你挺有本事,在卫枢军没什麽升迁机会,调你去战堂当小队长,怎样?」 卫枢军虽是菁英,他毕竟只是一名侍卫,调去战堂当队长算是升职,钱通不由得大喜过望,叩头道:「小人必尽忠青城,绝无二心!」 沈玉倾急于见妹妹,若不是谢孤白不住叮嘱必须在今夜赏罚议定,以免人心惶惶,早已离席。等到尘埃落定,已是四更将尽,他赶往长生殿。沈未辰房间油灯还亮着,他料知妹妹还没睡,上前敲门。 沈未辰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哭了许久,见了哥哥,强颜欢笑道:「哥半夜不睡觉,来关心妹子?这可不好,天还没亮,兄妹也要避些嫌呢。」 沈玉倾听她宽言,更是心疼,又见妹妹一边脸颊红肿,心中疑惑,问道:「脸怎麽回事?」 沈未辰搪塞了几句,说是与沈雅言过招时受伤。沈玉倾几分不信,忽然想到常不平提过有个叫夏厉君的刑堂弟子被沈未辰带回房间休养,如今屋内不见人,于是问起。沈未辰说自己不会医术,趁着朱大夫还在,连夜将她送去慈心医馆了。 沈玉倾皱起眉头,听说夏厉君伤势不轻,但无生命危险,怎地不在床上养伤,反而大半夜送去医馆?这不似小妹作风,忽地想起一事,问道:「雅夫人来过没?」 提起雅夫人,沈未辰别过头去,道:「娘刚走。」 沈玉倾心头登时雪亮:「雅夫人打你?」 沈未辰知道瞒不过,这才道:「娘要我跟你求情,别为难爹。她见着夏姑娘躺在我床上,就把她喝叱走了。等知道是我抓了爹……」 「她问我说是不是只要哥哥,不要爹娘了……」 沈未辰再难压抑,靠在沈玉倾肩头泣道:「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玉倾轻轻拍着妹妹肩膀,轻声安慰道:「哥不会为难雅爷。」 沈未辰嚎啕大哭,沈玉倾从未见妹妹这样委屈,这样哭过,即便爷爷过世时也没有。 ※ 沈玉倾睡醒后,已过了午时,当即招来谢孤白商谈。 「雅爷这次造反,虽乱了一夜,还是有些好事。」谢孤白道,「卫枢军也落入掌握了。」他见沈玉倾神色不悦,接着道,「虽然不是用我们原本预想的方法。」 「大哥就没想过小小的心情?」沈玉倾道,「你见过小小没?」 「朱大夫去了,他挺懂怎麽哄人开心。」谢孤白道,「我们剩下没几天,愁云惨雾太久,就得倾盆大雨,弄得一身湿。」 沈玉倾看着这位大哥,忽地觉得他比起当初相识时更不近人情,于是接着谈论公事:「卫枢总指是要职,至关紧要,我手上没多少信得过的人。」 他在青城的根基着实不够,为了控制住青城,他已倾尽所有信得过的人脉。沈玉倾道:「我打算暂时由我总摄,让叶敬德协助。」 「不能用叶敬德。」谢孤白立即否决。 「为什麽?他刚立了功。」沈玉倾问。 「正因为他刚立了功,又迁吉祥门总领,你让他协理卫枢总指,他会得意忘形,以为此位志在必得,就轻浮了。」谢孤白道,「以后新任卫枢总指上任,他必不服气,难以管教。」 「大哥跟叶统领熟吗?」沈玉倾皱眉,「知道他是轻挑的人?」 「因为不熟,所以往坏处去想,总是好的。」谢孤白道,「必要时让沈连云兼任,总刑堂那边让小妹帮衬着些。」 「原来你挺懂人的想法。」沈玉倾说道。谢孤白闻言一怔,随即明白了沈玉倾话中的调侃之意。 「就这麽说定。没别的事,你去见见小妹,晚些跟朱大夫留下来一起吃饭。」沈玉倾道。 ※ 谢孤白没有见着沈未辰,却遇上了朱门殇。据朱门殇说,他去长生殿就听说沈未辰去了刑堂。 「她想找点事做,有事忙就不会胡思乱想。」朱门殇道,「我听说她今天去跟雅夫人问安,雅夫人不肯见她,这还是第一次呢。」 「你怎麽知道?」谢孤白问。 「迎喜说的。」朱门殇回答。迎喜是沈未辰的使唤婢女,想来朱门殇关心沈未辰,藉口找她攀谈几句,套出话来。 两人并肩而行,路上遇着楚夫人,两人上前问安。楚夫人只是颔首,问:「谢先生,玉儿还好吗?」 谢孤白拱手道:「掌门在书房处理政事。」 「还有什麽疏漏要处理?」楚夫人问。 谢孤白阖眼沉思,片刻后道:「就是人事上有些乱,没别的了。」 楚夫人点点头,又看了眼朱门殇,径自去了。 ※ 沈玉倾来到密牢见沈雅言,穿过门格看去,只见沈雅言身上多处包扎,靠坐在墙边,正自呼呼睡着。 他也着实累了,沈玉倾打算默默离去。「你来做什麽?」沈雅言唤住沈玉倾。 「惊扰雅爷了。」沈玉倾让守卫打开铁门,进入牢内,仍是态度恭顺,礼貌备至,如同往常一般。 「能睡得好吗?这破地方。」沈雅言敲了敲墙壁,指指身上镣拷,「输了就输了,不用你来讽刺。要不是小小,我早把你杀了。」 「雅爷不会的。」守卫搬来椅子,沈玉倾示意不用,将守卫遣退,接着道,「雅爷下不了手,您最重感情,才会这麽生气。也因为这样,四叔丶五叔丶凤姑姑才跟你要好。到了最后关头,您一定冒着被侄儿所杀的风险留手。」 「我说了,不用你来嘲讽。」沈雅言冷哼一声,「你想说无毒不丈夫,不心狠手辣争不了权位?」 沈玉倾默然半晌,才道:「雅爷,您告诉我,真是这样吗?真得心狠手辣才能争得权位?」 沈雅言没料到他会反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道:「问你爹去。」 沈玉倾默然半晌,摇摇头,道:「我不愿做这样的人。」说完双膝一屈,跪倒在沈雅言面前。沈雅言吃了一惊,霍地站起身来,问道:「这是什麽意思?!」 「父过子承!我爹对不起雅爷的地方,孩儿替爹叩头!」说罢当真叩头三下,砰砰有声,把额头都撞得青肿了。 「你想就这样算了?!」沈雅言暴怒,「我跟你爹没完!」 沈玉倾站起身来,恭敬道:「晚些我会派人送来床跟棉被,雅爷要什麽尽管说,虽不自由,也不能让雅爷受亏待。雅爷,您造反,势必得办,这还得委屈您,总有一天我会还您一个公道。」 「也请雅爷这几年就看着我是不是真成了您口中所说,心狠手辣无情无义才能取得权位之人。」 沈玉倾知道雅爷的冤屈,也知道雅爷的愤怒,他知道,但他现在还不能还雅爷一个公道。因为他也得知道取舍,知道进退,知道这世上有不得不受的委屈与牺牲。 但他绝不愿做那个心狠手辣丶无情无义的人。若那是夺取权位所必需,他也无意恋栈权位。他只愿天下太平,青城子民丰衣足食,亲人好友岁月静好。 沈玉倾刚离开密牢,就见着沈未辰驰马而来。那双哭红肿的眼睛还没消肿,既好笑又有几分惹人怜惜。 沈未辰脸色凝重,跳下马来,问道:「哥,是你下的令?」 「什麽令?」沈玉倾不解,「哥下了什麽命令?」 「一个五岁的孩子,还有一个没断奶……」沈未辰掩面,比起昨夜的悲伤,今日的愁容更多的是不忍与难过,「我今天去刑堂,夏姑娘带我去看处刑的地方……」 ※ 「谁下的令!」沈玉倾勃然大怒,质问沈连云。 「是我。」沈连云道,「我让刑堂弟子去做的。」 「你为什麽杀他们?」沈玉倾怒斥,「我下令了吗?!」 「不需要掌门下令,这是刑堂的职务,我是刑堂堂主。」沈连云似乎不明白沈玉倾为何发这麽大脾气,「掌门,这些人没什麽好挖的,早该死了。」 「为什麽没禀告我就动手?!」沈玉倾怒喝。他鲜少对下属如此发怒。 「发现蛮族是九大家共诛的大罪,跟奸淫妇女一样,可刑而后报,免生差池。」沈连云停了一下,又道,「掌门,他们是萨妖的信徒。」 「查出七个奸细,杀了三十一个家眷!那些家眷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事!」沈玉倾斥责道,「连云,你是刑堂总刑,能这样草菅人命?」 「掌门想怎麽处理?软禁一辈子?谁知道当中有没有藏着什麽毛病,要是引起怀疑,泄露出去,徒惹麻烦。对外就说是夜榜的针跟线,那也是株连家人的罪名,符合规矩。」 「里头还有个未满周岁丶还没断奶的孩子!」沈玉倾不明白沈连云到底为何如此理所当然,正如他认为不牵连无辜才是理所当然。 沈连云沉吟半晌,就在沈玉倾以为他有懊悔之意时,他答道:「那娃儿弟子们下不了手,是我亲手扭断脖子。有三个弟子看吐了,回家休养。」 他语气中没有不敬,像在禀告一件任务执行的过程,没有喜怒,也没有得意。 「这算什麽?邀功吗?你还得意了?!」沈玉倾怒道。 「掌门,我不是这意思。」沈连云弯腰致歉,「我是说,这活不容易。他们是蛮族,就算是只耗子,只要背上有根金毛,都得拆了屋子杀全家。」 「那还是个婴孩!」沈玉倾又重复了一变,而且提高了声音,「这事我必须计较!」 「没必要养他到十五岁才杀。」沈连云不以为然,「掌门,恕我直言,心软不是用在这种地方。青城为重,这才是您该考虑的,不是几个蛮族。」 沈玉倾正要说话,钧天殿外一匹快马疾奔而来。钧天殿外纵马,即便沈玉倾都不敢如此造次。一人翻身下马,快步入殿,正是负责迎宾接待的礼司汤易全。沈玉倾大为震动,问道:「汤礼司,发生什麽事了?」 汤易全单膝跪地,双手一拱,是个半请罪半行礼的意思,口中急道:「启禀掌门,前掌门用金漆印鉴加急文书送来消息,蛮族袭击昆仑宫,点苍丶崆峒丶武当三派掌门身亡!盟主之位悬而未决,天下恐有震动!」说完呈上一封书信。 沈玉倾一阵晕眩。这件事是不是也与父亲有关?无论是否与父亲有关,三大门派掌门身亡,谁与蛮族扯上关系都是灭族大祸! 他暗中吸了口气,压抑住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信件,道:「把信使叫来,我有话问他。」 「掌门现在还觉得那些人不该死吗?」沈连云这话不是挤兑,而是严肃的提点。沈玉倾默然不语,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沈玉倾回到君子阁,已是酉时,天色昏暗,随从把公文篮子放在案桌上。他点起案桌上的油灯,望见自己批示公文用的砚台笔墨。 纸是纸,墨是墨,但纸上染了墨,就再也分拆不开。 他猛地拾起砚台,摔在地上。 一声重响,砚台四分五裂。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8章 近墨者黑(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章近墨者黑(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章近墨者黑(二)</h3> 夏厉君刚回到刑堂,因为办案有功,她不久前从刑堂弟子升任为巴县刑队小统领,相当于前朝捕头。巡逻这种事已用不着她,只需等着有案子时出行即可。虽然名义上她只是个小统领,但也就这个月,她的地位有了变化,毕竟谁不知道她可是大小姐的好友,众人待她都礼貌起来,「腥狐狸」这个外号再也听不见了——至少当面听不见了。 但她不习惯呆在刑堂里,依然照常巡逻,走自己过往走的路。何况今日刑堂要追捕逃犯李湘波,人手不足,她也不顾伤势,维持过去的例行公事。今日她做完最后一次巡逻前,沈未辰已回青城去了,她回到刑堂,就见着沈连云坐在大厅里。 沈连云是青城总刑堂堂主,职位比她高上太多,夏厉君见四下无人,上前行礼问安。 「是你带大小姐去看刑场的?」沈连云问。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夏厉君答了声是。这是今天中午的事,她刚从慈心医馆出来,没有回家,径直来到刑堂,就着往日的习惯巡逻。八辆马车从大路上驶过,她闻着异味,截下马车,见到了里头的尸体,当中有她抓来的人。她回到刑堂,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未辰。 尸体被弃置在城西乱葬岗,她与沈未辰抵达时,他们正在挖一个足有三丈方圆的大坑。 「你知道当属下最重要的是什麽?」沈连云站起身来,信步走至夏厉君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干好分内事。」夏厉君刚说完,眼前一黑,下巴重重挨了一拳。她想忍住,但昨日失血过多,脚步虚浮,她踉跄退开,随即脸上又挨了两拳。她护住头脸,肚子上传来一股大力,虽然穿着皮甲护身,仍疼得她捂腹弯腰,跪倒在地,「呕」的一声,先是吐出了中午的食物,仍是痉挛不止,呕出一地酸水。 「是不要让上头难堪!」沈连云道。 「那里头……有孩子……」夏厉君反驳。她还想站起身来,「砰」的一声响,沈连云踢中她下巴。她趴倒在地,吐出满口血水,还有一颗断折的臼齿。 「那些是夜榜的针,这次雅爷造反就是他们挑唆!照刑堂律法,灭三族,先刑后报,合乎规矩!」 夏厉君心底骂了一百声娘。 「我们执法,报个名字上去,发个公文而已,你让大小姐看什麽尸体?没听过君子远庖厨吗?就是这个道理!」 夏厉君不相信这是道理,她知道这只是「解释」。解释的背后必然有着掩饰。她被扯住领子拉起来。 夏厉君以为沈连云还想动手,这次她打定主意要还手。不料沈连云却只是帮她整理衣袖,拂去身上灰尘,语气也转为和缓。 「你让他们不好做人,你知道问题在哪吗?你让他们知道,知道了不管就是混帐,知道了管不了就是无能,如果他们真管了,就是个不知轻重的蠢蛋。混帐丶无能丶蠢蛋,他娘的这能是我们青城掌门?」 夏厉君还是不懂,这他娘的比学一百套武功还难懂。 「难道你希望掌门亲自下令杀一个孩子?不!我知道掌门,他不会干这种事。可这事非要干,照着律法都得干!你可以做完后写个名字上去,名字不会说这孩子不满周岁,掌门看见了也就点点头。他可能猜得到,但他够聪明就不会问。这种上头难做的事别让他们招惹,你要自个揽下,这才叫有担当。」沈连云道,「对你好,对掌门更好。」 「我们上头不是混帐丶无能丶蠢蛋,最少大小姐不是!」夏厉君回答。她的眼神依然毫不飘移,她相信自己干的事,律法不该让这个小孩死。 沈连云看了她一眼,找了张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指尖轻抚着刚痛殴过夏厉君的指节:「大小姐今年二十,她不像你,她是青城的姑娘,用不着两年就会挑个好对象联姻。刑堂不过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玩意,玩够了还得回闺房呆着,生孩子享福,而你还会待在刑堂。」 「有李湘波的消息,弟子们正守着,我把这功劳让给你。」沈连云站起身来,「还走得动吗?去洗把脸,干活了。」 夏厉君默不作声,到后院掬了一捧水,洗去脸上口中的血迹,跟着沈连云离开。 她并不是信了沈连云的话,她觉得沈连云说的都是屁话。但沈连云是上司,不能顶撞。 她跟去也不是为了功劳,是为了抓犯人,那是刑堂的工作。 ※ 沈连云今年四十,是青城的远亲,与沈玉倾同一个高祖父。亲戚到了这麽疏远的地步,除了同一个姓氏外再没别的干系。爷爷还在时当过巴县驻军统领,到了父亲则是靠收弟子营生,毕竟是青城嫡系,发侠名状容易。他还有几个师兄弟是卫枢军,而他自己则入了刑堂,干了十七年,三年前当上刑堂右使,算得上平步青云。 四年前,沈勤志寿宴,特地对沈玉倾介绍了这位青年俊杰,他才认识了世子。他知道世子会需要一个自己的班底,而他绝对是首选之一。 沈玉倾相当欣赏他干练的办事能力,他也竭尽心力为沈玉倾尽忠。昨日雅爷发难,在楚夫人与傅老落败遭擒前,他始终竭力抵抗卫枢军的攻势,让沈玉倾能够从容逃脱。 沈玉倾的生命紧紧系着他的前途。 唯一的疑虑就是这位新掌门太年轻了,虽然九大家中不乏年少登基的幼主,但他确实太年轻。新掌门是个好人,善良丶聪敏,在昨日那种颓势下还能反败为胜,谁能不夸他一句有胆魄有本事?虽然不少人都以为他是优柔寡断的人,但实际上,新掌门是个能当机立断的人。他或许会慢,但绝不会错过最重要的时机。 他很清楚,有时太过当机立断意味着缺乏深思熟虑,如果成功了就被视为有魄力,如果失败了,就被称为鲁莽。 成败论英雄。 他不想当英雄,但他想成功。因为失败就会像这个人一样,空有本事,却如丧家犬。 酉时,周围屋檐上各自趴伏着三到五名不等的刑堂弟子,注视着一间矮屋。屋子的主人是正在逃亡的前朱雀门总领李湘波的朋友,李湘波因杀了巴县南门副统领而逃亡。 那只腥狐狸也趴伏在自己身边。 他讨厌这只腥狐狸,不懂进退的人最让人厌恶。但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他愿意给她一点功劳,让她升迁。 埋伏早已就绪,四面八方监视着,就等他一声令下。沈连云举起手,示意动手。 两名刑堂弟子敲了屋门,主人开门答话,就站在门口闲聊,他在拦阻刑堂弟子入内。 过了会,隔壁院子走出一名秃头白髯的老者,身形佝偻,拄着拐杖,往另一头走去。众人都在看那两名刑堂弟子盘查,并未注意。那主人遮拦不住,刑堂弟子抢入屋内,沈连云只等着人犯逃出,就要擒抓。 「那老头是谁?」夏厉君问。 操,这当口,还在问些蠢问题,就是娘们的罗嗦劲!沈连云没有转头,他专注犯人,没理会夏厉君。 「我不认得他,这条街所有人我都认得。」夏厉君道,「那老头到底是谁?」 「闭嘴!」沈连云低吼一声。没多久就见那两名弟子走出,似乎无功而返。沈连云吃了一惊,猛地醒悟过来,起身大喊:「抓住刚才那老头!」 那老头怕引人注意,还未走远,听到这声音,身法一变,发力急奔,几乎要逃出众人包围。两侧屋檐上的埋伏连忙跃下拦住他,老头以一敌多,夺刀作战,且战且走。沈连云踏檐而走,待追到近处,纵身跃下,半空中一刀劈下。 那老头举刀相格,双刀碰撞,沈连云借着地利,逼得老头退开一步。不等对方缓过气,沈连云飞龙旋风刀法扫将过去,如飓风般一刀接着一刀。老头腹背受敌,周围全是敌人,哪敢恋战?觑着一个破绽,退开两步,手一扬,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飞将出去。沈连云眼疾手快,将刀子击落,却慢了脚步,老头转身向后杀出,三五名弟子都架拦不住。沈连云担心他走脱,忙抢上要攻,斜刺里一条人影扑来,拦腰抱住老头,将他一把按到墙上。 老头被撞得背部生疼,膝弯将那人顶开,沈连云早已抢上。老头慢了一手,顿现支绌,加上对手人多势众,数招过后,刑堂弟子一拥而上,将之擒住。 这场激战打得老头胡须掉了大半,沈连云上前将胡子一把扯掉,果然是李湘波。这只老狐狸??他回头望去,带了五十名弟兄来抓人,倒被他伤了五六个,还险些让他走脱,不由得恼怒,狠狠给了李湘波两巴掌。 「这是我替掌门送你的。」沈连云说完,回头望去,方才拦腰抱着李湘波的,不正是夏厉君? ※ 李湘波被五花大绑送到了青城上清阁。上清阁在钧天殿左侧,与玉清丶太清两阁同为青城各堂幕僚办公所在。审他的人却不是沈玉倾,李湘波认得,他在当南门统领时经常见到这人出入,那是公子的幕僚谢孤白,现在暂摄工堂左使。 怎麽说都不该轮到一个工堂的人来审自己吧? 「雅爷叛乱,所有人都认罪,只有你逃了。」谢孤白问,「你为什麽逃?」 「我跟他们不同,我杀了人。」李湘波答。 「你认罪了?」谢孤白问。 李湘波道:「没什麽好说的。雅爷举事失败,我就一死而已。」 「雅爷造反,你是吉祥门统领,怎麽不劝阻,反而帮忙?」 「操!你个傻屄儿子!」李湘波骂了一声,「当差的哪有问理由的!反不反是雅爷说了算,他反,我就跟。跟不跟是我说了算。我跟,我底下的人就要跟。这个问一句,那个问一句,上庙里问卜吗?」 「你应该效忠青城,而不是雅爷。」 「我效忠青城!」李湘波昂然道,「但战场上我就只听雅爷命令!他不是反,只是输了。雅爷如果听我的话杀出重围,到了黔地,怎会沦落至此?」 「你不会成功的。」谢孤白摇头,「巴县封城,你们要出城外还有些麻烦。世子会下令紧守城门,你们一样闯不出去。」 「好过坐以待毙!我们还有人质!还有南门副统领……你见着他的下场了!」 「我不是来跟你纸上谈兵的。」谢孤白道。 「你打算怎麽处置我?」李湘波也懒得争辩,他已有受死的觉悟。 「这次雅爷造反,你是首从,本应论诛,但掌门宽大为怀,将你革职返家。」 李湘波不禁一愣,讶异道:「掌门不杀我?」他不明白,为什麽大费周章将他擒住,却又将他放走? 谢孤白也不理会他,命人将他松绑,将他送走。李湘波自是欣喜若狂,但他好面子,不想在谢孤白面前展露欣喜,只是竟能侥幸逃过一劫,内心忍不住雀跃不已。 ※ 李湘波走后,谢孤白才到谦堂去见沈玉倾,禀告李湘波的事。先抓后放,这是两人早有的协议。李湘波在混乱中刺杀了赵天佑,胆色过人,能爬到吉祥门统领的位置不是侥幸。 「李湘波是个人才。」谢孤白道,「但现在还不能用他。」 一来是他毕竟杀了南门副统领赵天佑,必须给个交代;二来,他对青城的忠诚也需测试。 至此,雅爷叛变一事大抵算了结了。 「如果他想投靠别家呢?」沈玉倾忽地一问。 「掌门就要杀了他吗?」谢孤白反问。 「那是我要问的问题。」沈玉倾找了座位坐下,「大哥会建议我杀了他吗?」 彷佛有什麽东西在两人之间碰撞着,问问题的人与反问的人。 「不一定要杀他才能让他不为人所用。」谢孤白道,「总有其他办法不是?」 沈玉倾点点头,没再说什麽。 一名弟子来到,禀道:「禀掌门,前掌门车队已入境。」 谢孤白看见沈玉倾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猜他们还在广元。车队再慢,最迟五日内,令尊也该抵达巴县了。」谢孤白道。 「我们还有什麽没做的?」沈玉倾问。 「该做的全做了。」谢孤白神色自若,「剩下的,全看二弟了。」 昆仑共议九十年五月十三,午时,沈庸辞车队抵达嘉陵江畔,距离巴县不足百里。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19章 信口雌黄(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章信口雌黄(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章信口雌黄(一)</h3> 沈庸辞的车队距离嘉陵江剩下二十里,竹与剑的旗帜随风飘扬。紫檀车舆,金顶车盖,开路的百名骑手两两并列霸占着驰道,压后的骑手也有百名,当中护送锱重的三百馀人也非等闲,个个都是精壮结实的好汉子。 米之微是这支车队的领队。他是南充金竹门嫡传,祖传一对镀金双铁鐧。一百多年前怒王起义时,当时金竹门掌门米飞雄当过马队冲锋队长,号称「锥子军」。遇敌时米飞雄手持双金鐧,一马当先率军杀入敌阵,打乱敌军阵形,如锥入囊中,必然钻出一个破洞来。至今金竹门还挂着当年怒王手书「摧敌必破」的匾额,以彰先人威风。 现在米之微所使这双镀金铁鐧长四尺,粗如拇指,形如竹节。据说金竹门的起源是唐朝大将秦琼,本在山东起家,后人几经流落,又有一连串唏哩呼噜不辨真假的典故,最终在南充扎了根。因蜀地多竹,鐧上多节似竹,这便是金竹门名称由来。秦叔宝受赐黄金鐧,上打昏君,下打谗臣,金竹门缅怀先人,艺成弟子都会在铁鐧上镀金,以表艺成。只是金价高昂,弟子们多半以铜代金,聊表意思,米之微毕竟是掌门,不差这点银两,这双金鐧倒是镀了真金。 不讲老黄历,米之微也是尽得先人真传,武功高强,五年前受命调任青城,任巴县戍守教头,是青城一员大将。他奉命率领车队护送掌门前往昆仑共议,却遇上了共议堂爆炸的惨事。 想起这件事,米之微还心有馀悸。幸好掌门平安逃出,只受了轻伤,要是有个万一,自己这趟回来只怕要在南充顺路跟妻儿告别,把人头送往巴县了。 车队该当在嘉陵江换乘船只,在与长江汇流处的朝阳码头下船,这就抵达了巴县。米之微早已派人传令,命人在码头备好船只,只等着渡江。 总算回到青城了,米之微喘了口气。随着车队前进,米之微遥望远方,先是模糊细微的几个突出,随着视野清晰,可见数十根桅杆,竹剑旗帜迎风飘扬,船样式是三峡帮的战船。 米之微不免纳闷,十几艘巡江船集结,莫不是有什麽动静? 随着车队渐近河岸,米之微越来越讶异。这不是十几艘船舰,而是几十艘上百艘。整个嘉陵江面尽被三峡帮的战船遮蔽,远远望去,连块江面都看不到。河岸边停着百馀骑,列队整齐,莫不是来迎接掌门的队伍? 米之微不禁大疑。沈庸辞拨开轿帘,也觉讶异,问道:「怎麽回事?」 忽地一声响哨,锣鼓齐响,两侧树林丶高地上涌出许多人马,前前后后怕不有上千人之众。米之微脸色大变,没想就在青城领地,还是巴县外遭遇埋伏。他处变不惊,举起铁鐧大喝一声:「保护掌门!」 车队前后方骑兵顿时收拢。巴县周围地形崎岖,不利骑兵移动,但百馀骑兵尚不感局促,加之这些人马艺娴熟,顷刻间列成一面三十骑的四个队列护住后方车队,当中三百人响起战鼓,执起兵器,俯瞰如一朵莲花般层层叠叠,将沈庸辞车驾包围住。外层一百五十人手执圆盾,腕提腰刀,中间百人各执弓箭,最后五十人则各持长短异种兵器,刀枪剑戟斧叉棍棒都有。 没成想,对方竟也高呼:「保护太掌门!」团团包围,也不进攻,只是守在外围丶高处,弓在手,箭在背。坡地上豪勇罗列,精壮汉子身手矫健,米之微大吃一惊,这些人或高或低,将己方团团围住,人数又多,若是仗着地势冲杀下来,只怕要全军覆没。他更是疑惑,巴县外怎能有这麽多人马埋伏?对头是谁?他们呼喊的又是什麽? 却见前方尘土飞扬,河岸上那百馀骑兵也已动了,向着己方冲将过来。米之微虽慌不乱,见前方敌人不多,远处更有三峡帮船队,当机立断,喝道:「骑兵开路,冲出去!」 忽听有人高声喊道:「米总教勿慌,我们是来保护太掌门的!」 米之微惊疑不定,抬头望去,右侧山坡上一名精壮中年正是铁拳门掌门常不平。他认得这人,勒住马道:「常掌门,你们这是做什麽?」 常不平道:「青城有变,雅爷被夜榜挑动,率卫枢军作乱,巴县封城!」 沈庸辞脸色一变,问道:「你说什麽?雅爷作乱?」 常不平躬身行礼,道:「禀太掌门,近日青城纷乱,掌门命我等前来保护太掌门。米总教,请您下令安营扎寨,之后还有指示。」 沈庸辞疑道:「什麽太掌门?什麽掌门?常不平,你在说什麽?」 「太夫人马上就到,太掌门且稍等。」 沈庸辞喝叱道:「我今日便要进巴县!」 常不平躬身道:「掌门命卑职保护太掌门,误了事要受罚。太掌门,别让下人难做。」 「什麽掌门?这话是什麽意思?」沈庸辞怒问,他已经察觉到事态严重,「我才是青城掌门!」 「太掌门真健忘,您不是传位给掌门了?世子聪明机敏,承继大统,弥平雅爷之乱,众人都心服。」 沈庸辞这才恍然,脸上满是不信之色。谁也不会相信,沈玉倾这样一个人竟会谋篡自己父亲的掌门之位。 「让开!」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沈庸辞望去,只见楚静昙身披厚甲,腰悬宝剑,扎了束马尾,率领约两百骑兵整齐来到。又看左右,怕不有两千人将自己团团包围着,回头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塞住了后路,更远处的三峡帮船只只怕也早已不听自己号令。 楚夫人的骑队排开前方骑兵挤了进来,楚夫人就在沈庸辞轿銮前勒马而立,大声道:「米教头,安营下寨,城里暂时不能回去!」她对米之微下令,米之微犹豫,望向沈庸辞。 「夫人,这是怎麽回事?」沈庸辞问,「你是听到什麽胡话?玉儿他……」 「相公,我照您的吩咐,已将掌门之位传给玉儿!」楚夫人高声说道,让周围听得清晰。 「什麽?」沈庸辞不可置信。楚夫人并不回话,怒斥米之微道:「没听见我说话吗?扎寨!」 「我要进城!有什麽话回青城说!」沈庸辞高声问道,「雅爷怎麽了?」 米之微左右为难。只听楚夫人大喝一声:「把米之微擒下!」左右早已有备,抽刀架住米之微。米之微不敢反抗,顷刻间便被制住,只得大声喊冤。 楚夫人大声道:「米之微不听号令,擒回青城发落!常不平,这些人交给你了,不服者杀!」 她话音一落,常不平高举拳头,大声喊道:「奉夫人号令接管车队,不服者斩!」他从一旁弟子背上箭筒抽出一支箭来,折成两段掷于地上,「车队听令,即刻安营下寨!」 周围弟子各持兵器高声呼喊:「安营下寨,违令者斩!安营下寨,违令者斩!」沈庸辞正要阻止,一两千人高声大呼,声浪早盖过他的声音。楚夫人带来的骑队驰马入阵,横冲直撞,督促弟子下寨,众弟子没了头绪,只得照办。 沈庸辞铁青着脸色道:「夫人,你这是反了吗?」 「扎寨!有什麽话寨里说!」楚夫人语气坚决。 沈庸辞无奈。没多久主寨已然扎起,楚夫人道:「相公,里头请!」 沈庸辞下轿进入营寨,楚夫人随后跟入。常不平见状,向左右低语两句,几名跟在身边的队长各自领人往山坡下走去…… 「你跟玉儿合谋?」沈庸辞语音中已压不住怒气,「是那个谢孤白怂恿的?他说了什麽?」 「李慕海还活着吗?」楚夫人单刀直入,「你们追上他,杀了他?」 沈庸辞愕然,他这才注意到妻子指甲上的暗红色丹寇,极为鲜艳,也不知反覆染了几次。他从未见过妻子染上丹寇的手指。 楚静昙看出丈夫眼神中一瞬即逝的错愕,那瞒不了她。 沈庸辞宁定心神,道:「你还心心念念着他,难道他真是你老情人?」 「别拿这话挤兑我。我们夫妻二十几年,什麽情分你最清楚不过。想兜开话题引我发怒,别想!」楚夫人道,「李大哥是我好友,当年他受了委屈,我们都欠了他,我就问他是死是活!」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青城!」沈庸辞道,「雅爷不会是个好掌门!」 「我问你李大哥的事,你兜兜转转说些什麽!」楚夫人提高了音量,「他死了吗?」 沈庸辞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你承认了?」楚夫人道,「那些都是真的?」 沈庸辞道:「你已知道,瞒也无用。」 「我就想听你亲口承认!」楚夫人微微阂上眼,让浮动的心绪平静,过了会,又道,「你干这些事,就为了当掌门?」 「雅爷的性子你不明白?他表面精明能干,实则浮躁易怒,莽撞无知,仗着自己是青城世子,行止不知收敛!他若不是长子,能当上世子?」沈庸辞道,「我们这一代不是太平年,点苍打造九龙椅,那是什麽想望?九大家几十年招兵买马,等的是什麽?除了武当的糊涂道士,谁真把昆仑共议当成长治久安?」 「昆仑共议的事,二爷丶诸葛焉,还有玄虚道长,他们会死也跟你有关?」楚夫人又问。 「青城弱小,只能先下手为强!让他们先乱,我们才有可趁之机!」沈庸辞知道瞒无可瞒,沉重道,「你以为我想勾结蛮族?你以为我不知道后果?那你有没有想过,青城势弱,必须倚仗外援?」 「你就不怕蛮族入关,生灵涂炭?!」 「只要青城先壮大,我就会灭了蛮族!我故意在刺杀文若善的刺客身上留下蛮族印记,就是要提醒九大家注意蛮族!」沈庸辞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青城!」 楚夫人瞧着沈庸辞,一语不发。她在琢磨这枕边人到底还能怎样信口雌黄。 「我知道你气我。」沈庸辞感叹道,「但玉儿年纪还小,还需要磨练。这事定是那来路不明的谢孤白唆使,你就没想过他怎麽知根知底?我提醒过玉儿提防他,玉儿终究太年轻……」 他停顿了会,摇摇头:「这场昆仑共议没选出一个众人服气的共主。李掌门继任,点苍丶丐帮丶华山定然不服,一旦进退失据,便是天地变色,腥风血雨。玉儿不善权谋,青城还需要我主持大局。这青城掌门,早晚是玉儿的。」 他见楚夫人始终不回话,低声唤道:「静昙……你……信我一次。」他这一声叫唤情意绵绵,楚夫人被勾起心绪,想起这些年恩爱之情,不由得红了眼眶。 沈庸辞见妻子动情,接着道:「我是为了……」 「为了谁?!」楚夫人打断沈庸辞说话,语气中满是悲伤失望,她颤着声音问:「再说一次……你是为了谁?!」 沈庸辞咬牙道:「为了青城!」 「你是为了你自己!」楚夫人尖声斥责,要不是怕外头人听见,她几乎要怒吼出来:「不要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假话恶心人!你是为了你自己!」 沈庸辞不由得一愣,他几乎想不起这烈性的妻子上回这样斥责他是什麽时候,或许从未有过…… 「把掌门交给玉儿,我们在青城养老。」楚夫人转回柔声劝道,「别让玉儿为难。」 「我还是掌门!」沈庸辞几乎怒吼出声,「你怎地就不明白,玉儿被人骗了!」 「他是被骗了,是你这个当爹的骗了他!」楚夫人摇头,「你还有什麽事情没交代的?交代完了我们就走!」 沈庸辞昂首道:「我这就回青城!看谁敢拦我!」 他说完,大踏步往帐外走去,刚掀开帘门,只见沈玉倾站在门外,不由得一怔,唤道:「玉儿?」 沈玉倾只是轻轻喊了一声:「爹。」 沈庸辞又见沈玉倾身后人马杂踏,帐篷外团团围着上百骑,自己率领的人马早被驱赶至外围,而外围常不平率领的人马正往里头进驻,米之微更是不见踪影,不由得瞠目结舌。原来他与楚夫人在帐中说话时,沈玉倾早已来到,将保护沈庸辞的人都替换成了自己的人马。 楚夫人跟着走出帐外,大声道:「玉儿,你爹发了疯病,你小心些!」她故意说得大声,自是要给外围人马听到。 「你在算计我?!」沈庸辞不可置信,咆哮道,「二十多年夫妻,你帮着儿子算计我?!」 「我们夫妻多年,我怎会算计你?庸辞……你……你真疯了……还不醒醒!」楚夫人眼眶泛红,这却不是作戏。这丈夫确实是疯了,若不是疯,怎会勾结蛮族,又怎麽至今仍不醒悟? 沈庸辞瞪视着儿子,沉声道:「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沈玉倾低头垂手,态度仍然恭敬:「爹没教过孩儿的事比孩儿想的还多。」 沈庸辞兀自不信,正要握剑上前,只听沈玉倾猛地拔剑高举,大声道:「众人听令!太掌门神智失常,若有逾矩,当即擒下,伤及无咎,奖功三级!」前方骑手纷纷拔出兵器,更后方的弟子严阵以待,刀光剑影层层叠叠,显然已不将沈庸辞这个掌门放在眼里。 「这也是爹没教过的。」沈玉倾双手握剑,剑尖指地,低首恭敬,沈庸辞甚至没法分辨这儿子心底在想些什麽。 「如果爹想冒险,孩儿会想尽办法阻止爹,都是爹没教过的办法。」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问父亲,但母亲已代他问了,而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一直揪着,但他不能犹豫,他必须撑起青城。 沈庸辞回头望向妻子。 「给你三天时间,好生想想,还有什麽要跟儿子交代的。」楚夫人说完,牵过马来,径自上马。沈玉倾躬身低头,道:「父亲保重。」跟着收剑,翻身上马,与母亲并辔离去,只留下呆立原地的沈庸辞。 「娘……」直到此时开口,沈玉倾才察觉自己的声音已然沙哑,紧缩的喉咙让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 「我没事,挺好……」楚夫人道,「难为你了。」 沈玉倾向随从要了一壶水,直到绷紧的嗓子稍微湿润,才道:「还有他们口中的老眼……不知青城有没有把柄在蛮族手上。」 「这是最要紧的事。」楚夫人皱起眉头,似在深思,「不能让外人知晓这秘密。」 沈玉倾望向远方船上,主船上站着两个人,正远远望着自己。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20章 信口雌黄(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章信口雌黄(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章信口雌黄(二)</h3> 「敢情你当初招揽我,就为了今天这事?」说话的人左边袖子空空荡荡,右边耳朵少了半截,正是现今巡江船队队长苗子义。自从协助彭小丐离开江西后,他便留在三峡帮担任船队总长,这是三峡帮排得上第五号的职位,由沈玉倾出面安排。三峡帮虽然不敢说不,但多少不是滋味,认为若不是青城安插进来的眼线,便是拿三峡帮的要职酬庸了。 然而不过三个月,三峡帮上下便对苗子义刮目相看。苗子义惯熟长江水路,又懂船只,调度指挥都熟练,不是个挂闲职吃乾饭的。可即便如此,三峡帮又不缺惯熟水手,这人一来就占了大缺,难免惹人眼红,暗地里给他使了不少绊子,苗子义焦头烂额,战战兢兢,总算没出大纰漏。 今年四月,他被调任为巡江船队长,负责巴县周围水路船只,总算离开那尴尬处境,这才松了口气,可没想一来就摊上大事。 谢孤白站在他身边,远眺着沈玉倾与楚夫人并着一众护卫回程,回道:「听说阁下在三峡帮常受刁难,当巡江船队队长不好吗?」 「要不是在青城孤立无援,干嘛趟这浑水?」苗子义道,「我这思前想后,越发觉得着了你的道。」 谢孤白道:「你这身本事,走私贩货,太糟蹋。掌门爱才,不问出身,你在青城的日子不会差。」 苗子义哼了一声,望着沈玉倾母子身影,道:「图自己父亲的,能是好人?」 「因为是好人,才图自己父亲。」 「那他爹干了什麽坏事,逼得儿子造反?」 「你真想知道?」 「不,操娘的什麽都别告诉我!这鬼世道,连三爷都会赖帐!」苗子义竟还记挂着当初三爷出尔反尔的事,「不过掌门若是好人,那太掌门一定得是个很坏的人,才能逼得一个好儿子要反爹。」苗子义接着道,「这种人活着,总会招来祸害。」 「你这想法该对掌门说。」谢孤白道。 「我他娘说个屁,我就是一走私的!」苗子义往江面上啐了一口痰,噗通落入水中。 「不过也好,要是连爹都能说杀就杀,跟臭狼也差不多是同个货色了。」苗子义挥手,示意放下船板,接引掌门与太夫人上船。 「我这人怕死,跟着那种人,不踏实。」苗子义道,「寻常摊上这种事,是宁愿躲也不冒险的。」 「这可是从龙之功。」谢孤白道。 「得先分清楚是龙还是禽兽,才有他娘的从不从。」苗子义说完,与谢孤白并肩上前请安。 「米掌门呢?」沈玉倾问。 「送到刑堂,交给沈总刑了。」谢孤白回答。 「得问清楚昆仑宫上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沈玉倾下令,「要巨细靡遗。」 谢孤白拱手行礼,表示知道了,接着道:「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沈玉倾默然半晌,道:「我知道,我会去见雅爷。」 谢孤白低头应了声是,态度恭敬。他虽是义兄,但那时沈玉倾还是世子,现今已是掌门,外人之前自不可再随性。 「回青城。」沈玉倾下令。 ※ 「我无罪!」米之微大声喊冤,「我保护掌门。他娘的犯了什麽法?你们把我抓到刑堂!傅老呢?」他见总刑堂上坐的人是沈连云,不由得疑问。 「傅老请辞了,现在我是总刑。」沈连云道。 「傅老请辞?」米之微更是疑惑。他的疑问太多,在青城外遇到自己人埋伏,车队被接管,自己又无故被带回总刑堂受审。 「我审的也不是你保护太掌门的罪。」沈连云翻着桌上的卷宗,「听说七年前,你在南充买了一百五十亩地。」 米之微倏然一惊。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早已解决,这都过了七年了…… 「强买良田不是小罪,如果还逼死人……」沈连云停顿了会,合上卷宗,「米掌门,我们聊聊??」 ※ 密牢里已没别的犯人,只关着沈雅言一人。与其他房间的阴暗不同,两侧的火把点得通明,只是仍见不着外头的日光。虽然如此,密牢里还是有着一股怪味,是霉味丶铁绣味,混杂淡淡而清晰的血腥味。 牢房里多了许多布置,沈玉倾命人不要为难沈雅言。雅夫人把床褥被套和日常用品全带了来,还有一张沈雅言坐惯的太师倚,看守自不敢苛扣。沈雅言要了把木剑,闲暇时练剑自娱,雅夫人就坐在牢外陪他聊天,夫妻两人只能隔着门上的格栅说话。 「喀啦啦」,铁门拉动声响,屋外的阳光透过门板照在地上。一双脚踏在倾斜的四方光影上,雅夫人转过头去,闷哼一声,又转过头来。 「谁来了?」沈雅言见不着门外的人,问道,「那个小畜生?」 「爹,娘。」沈未辰轻声唤道。自从父亲下狱后,她没再与雅夫人见过面,晨起问安,雅夫人总是拒她于门外。她知道母亲还在气头上,她之前都是在刑堂公办后,晚上才去见父亲,今日特地探问时辰,与母亲相遇。 「你还知道来看你爹?」雅夫人冷言冷语,一句话就戳得沈未辰心疼。沈未辰不敢辩解,低头道:「娘,女儿跟你赔不是。要打要骂都凭娘处置,别不理小小。」 「我打得动你吗?」雅夫人冷言道,「你爹都给你打倒了,我这点拳脚功夫打得过你?」说着眼眶一红,「你就知道护着你哥哥,爹都不要了!」 「是他老子造反,你骂女儿做什麽?」沈雅言听见妻子骂女儿,不由得烦躁,「是你肚皮里出来的,有什麽大怨?这样编排女儿!」 「都是你惯坏的!」雅夫人也起了性子,「她都把我丈夫送进牢里了,还不算大怨?我不该怨?我不能怨吗?我恨不得塞回去!」 「你当葫芦塞子,说塞就塞呢!这麽好的女儿,你不要尽管扔,以后这女儿就我一个人的!你不管不疼,我来管来疼!」沈雅言骂道。 「你能管什麽?你都坐牢了,你管的着?!」 沈雅言不再理妻子,道:「小小过来,让爹看看。」 沈未辰走上前去,沈雅言透着窗格看女儿,皱眉道:「前几天没瞧出你瘦了,没好好吃饭?」 沈未辰摇头道:「有。就是最近比较累。我没瘦,爹才瘦了。」 雅夫人也觉女儿消瘦,忍着不说话。沈未辰走到母亲面前,双膝跪地,雅夫人骂道:「这是做什麽?挤兑我吗?」 沈未辰道:「娘,别气了……」 沈雅言大怒,骂道:「夫人,你非得把女儿折腾死了才甘心?」 雅夫人见女儿下跪,也是心疼,却又按不住怨怒,一甩手打算来个不理不应,却见门口又走进一人。雅夫人吃了一惊,退开几步。沈未辰察觉母亲神色有异,回头去看,原来是沈玉倾来了。 沈玉倾见伯母与堂妹都在,他也好几天没见着雅夫人了,当下行礼问安:「雅夫人安好。」 「掌门找相公做什麽?」沈玉倾听出雅夫人语气中的惊惶不安,心中一紧,道:「有事与雅爷商量。」他顿了一下,正要再说,雅夫人道:「掌门与外子说话,我们妇人家先告退了。」说完敛衽行礼,抓着沈未辰手臂就走。沈未辰不敢再忤逆母亲,只能望着沈玉倾,沈玉倾点头示意。 「操,又有什麽事?」沈雅言在牢房里骂道。 沈玉倾命人开了铁门,见伯父坐在雅夫人送来的太师椅上把玩着木剑,瞅也不瞅自己一眼。 「爹的车队被我拦在城外。娘说让她跟爹去青城山退隐,不过……谢先生反对。」沈玉倾索性席地而坐,仰望着伯父。 「你就该杀了他!」沈雅言怒喝道,「他就是个祸害!他不死,早晚弄死你!」 「我毕竟是他儿子。」沈玉倾道,「虎毒不食子。」 「我还是他大哥呢!」沈雅言大吼。「大哥」两字在空荡荡的牢房里不停回响。 「但他还是我爹。」沈玉倾道。 沈雅言擦去嘴角唾沫,问道:「所以,到底找我做什麽?」 「巴县不能一直封城,早晚得开,消息会传到黔地。我打算让娘陪着爹在北辰阁休养,派人好好照顾。」 「休养」二字自然是因为沈庸辞得了「疯病」,「照顾」两字更是不言可喻。 「我想请伯父写封信知会四叔五叔。」沈玉倾道,「把这些日子的事给个交代。之后您就能回凌霄阁休养了。」 「我若不写,就继续在这牢房里呆着?」沈雅言骂道,「把逼写成个请字,你这麽会写,怎地不自己写?」 「昆仑共议上死了三个掌门,雅爷知道吗?」 沈雅言一惊,问道:「怎麽回事?」 「蛮族奸细混入,齐二爷丶诸葛掌门和玄虚道长死了。」 沈雅言默然半晌。沈庸辞与蛮族勾结,这件事指不定也插手了。 「雅爷,此时此刻,青城不能乱。」沈玉倾双手伏地,向沈雅言行了个大礼,「就算不为青城,也为小小。」 沈雅言看着沈玉倾,良久不语。昆仑共议上死了三个掌门,天下该要何等震动?他竟有些庆幸自己政变失败,如果沈庸辞勾结蛮族的消息真被传出去,崆峒丶武当丶点苍问罪,青城定然承受不起。 「我还有一个条件。」沈雅言看着沈玉倾,「我要见你爹。」 却说沈未辰被母亲拉到密牢外,雅夫人一把将她搡入马车,沈未辰忙道:「娘,我是骑马来的,呆会还得去刑堂。」雅夫人不管不顾,放下车帘就下令回凌宵阁,将沈未辰那匹马给扔在了密牢外。 沈未辰只觉得母亲掌心都是汗,知道她对堂哥心怀戒惧,却也明白母亲虽对自己恼怒,仍是关心疼爱,反握住雅夫人的手,正要开口安慰,只听雅夫人道:「你别去刑堂了,好吗?」 这还是雅夫人这几天第一次对她如此温声,沈未辰心中激动,柔声道:「娘若是要女儿陪,今天就不去了。」 「今天不去,明天也不去,以后都别去。」雅夫人浑身发颤,竟似有些语无伦次,「你什麽也别做了,别当什麽堂主了。谁也好,什麽人都好,你快些嫁了,什麽严公子丶许公子,谁都行,嫁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娘……女儿还不想嫁……」 雅夫人紧紧抓着沈未辰肩膀,沈未辰觉得母亲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只见母亲苍白着脸,焦急道:「你还看不懂你哥是什麽人吗?他这样对你爹,对他爹,他就是个伪君子,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他现在对你好,以后就会害你!总有一天他会卖了你,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沈未辰不知如何向母亲解释,只得说道:「哥哥不会害我。」 「相信娘说的话,他会害你,他真的会害你!你再蠢下去,总有一天被他害得生不如死!」雅夫人抱紧女儿,像是怕这女儿突然没了似的…… 沈未辰将母亲送回凌霄阁,扶上床歇息。雅夫人兀自抓着沈未辰的手不放,沈未辰宽言两句。临出门前,雅夫人支着床沿起身喊道:「小小,你为什麽就是不相信娘说的话?你就听娘一次,总有一天,你哥会出卖你,害得你生不如死!」 「快逃!女儿,快逃啊!」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21章 漫天风雪(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章漫天风雪(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章漫天风雪(一)</h3> 二十馀骑排开层层莲花般的守卫阵型,领军的常不平上前迎接,恭身行礼:「恭迎掌门。」又看了眼跟在沈玉倾马后,被十馀骑团团包围住的沈雅言,行礼道,「雅爷安好。」 google搜索twkan 「太掌门可好?」沈玉倾问。 常不平拱手道:「找小人说过一次话,问些小事。」 沈玉倾点点头,沈庸辞找常不平说话肯定不会问些闲事,多半是探口风。看来父亲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太掌门得了疯病,你们可要好生看着!」沈雅言忽地大喊。沈玉倾回头望去,只听沈雅言接着喊道:「若是看不住,杀了也是有功无过!」 常不平睨了一眼沈雅言,低声问道:「掌门,这方便吗?」 「我有分寸。」沈玉倾示意让路。常不平领头,将沈玉倾一行二十馀骑迎至大帐前。沈雅言下马时,常不平才见着他双手铐着铁镣。 沈庸辞见沈玉倾领着大哥前来,不禁一愣,还未开口,身后四名侍卫已经抢上,按住沈庸辞双手双肩。 「别怪你儿子,我逼他的。」 沈雅言抢上一步,双手夹着镣铐重重砸在沈庸辞脸上。沈庸辞一阵晕眩,挣脱压制,一股铁锈味在嘴中蔓延开来。沈庸辞捂住嘴,回身用手巾掩住鲜血,将唾液丶血水混着断齿吐在手巾里。 「听说疯病打两下脑子就会好,三弟你清醒点没?」沈雅言冷笑。 沈玉倾比了个手势,四名壮汉鱼贯退出帐外。沈玉倾知道父亲与伯父说的是私密,嘱咐过他们离帐篷最少十丈,他自己则守在帐门口。 「大哥……」沈庸辞擦去嘴角血迹,将手巾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这一下换十几年掌门,你不亏。」沈雅言咬牙切齿,过了会道,「我本来有许多话想问你,你怎麽骗曼瑶,那孩子又是谁的,是谁下的手。可后来想想,这些个陈年往事没滋没味,嚼着还怕咬舌头。」 「可我还是想问你,这些年你睡得安稳不?」沈雅言死死盯着沈庸辞。 「我是为了青城。」沈庸辞回望着沈雅言,一脸坦然道,「让你当掌门才是青城的不幸。你没看清局势,爹也没有。」 「放屁!」沈雅言怒不可遏。 「天下要乱,中道保不住青城。」沈庸辞挺着胸膛,「九头老虎关在一起,最后只有一只能活着出去。青城要当活着走出去的那只,就要先下手为强,就要联合强援,你没那远见。」 沈玉倾在门口静静听着,那父亲教给自己的那些道理又算什麽?他所期望的儿子是什麽模样,自己是不是让父亲失望了? 他突然想起严烜城,也许自己与严烜城的相似处还包括不受父亲待见这一点。 「那你现在该得意了!」沈雅言的大笑声唤回沈玉倾的思绪,「你儿子做得挺好的,你是该让贤了!」 「他还年轻,被奸人所惑。」沈庸辞看向儿子,「谢孤白不是好人,我早要你提防他。玉儿,你若继续信他,青城会葬送在他手上。」 「谢先生可疑。」沈玉倾回答,「但他说的事总是对的。他有隐瞒,但没有骗孩儿,起码目前为止没有。」 「他现在就在害你!」沈庸辞提高了音量,「他让我们父子失和,让你背上不孝的罪名!消息传出去,你就是个大逆不道的逆子!」 「所以孩儿希望这件事永远不会传出去。」沈玉倾仍是不卑不亢,他很清楚,现在回答父亲质问只会让自己内疚。 「孩儿这回来,除了迎接父亲回巴县,还希望问清关于老眼的事。老眼手上有青城的把柄吗?」 「没有。」沈庸辞回道,「我不是蠢蛋,传给他的信全是左手写的,不烙印,不金漆,只有暗语。他手上没青城的把柄。」 沈玉倾又问:「有他的线索吗?」 「只知道人在灌县,可以联络到。」沈庸辞回答,「用他们的人联络。」 「爹没派人跟踪过?」 「谁的把柄被对方抓着,谁就完了。」沈庸辞回答,「老眼是个精细人。」 沈玉倾琢磨这事,确实,老眼若暴露身份,父亲纵然不将他灭口,也等于扼住了他的命脉。反之,老眼若是有证据证明父亲与他勾结,父亲真要为其所制。 还有一件事他必须弄清楚。 「爹为什麽要杀文若善?」沈玉倾问,「是帮蛮族灭口?那又为何在刺客身上刺上蛮族图腾,打草惊蛇?」 「老眼自己没人,找不着夜榜?他想杀一个文若善何必请我帮忙?」沈庸辞摇头。「他想我越陷越深,抓我把柄。我故意让刺客纹上刺身,若是失败,就坐实了密道之事,崆峒不能不查。齐二爷一直想废掉铁剑银卫不出崆峒的规矩,这不仅能警告老眼别想拖我下水,还能困住崆峒。」 沈庸辞望向沈雅言:「这些事,你能想到吗?」 沈雅言涨红着脸,咬牙切齿。 ※ 把该问的问完,沈玉倾回到君子阁,召来谢孤白密谈。 「父亲与蛮族的合作是互相算计。他故意让刺客纹上蛮族印记,老眼吃了这亏,一时也对父亲无可奈何。」沈玉倾道,「共议堂的事是蛮族先联络了他,告知时间,让他逃脱。」 「有九大家掌门作内应,对蛮族是好事。」谢孤白沉吟,「还有个问题,负责传讯的人。」 「叫周雄,爹问了他的名字,不知是否是真名。」沈玉倾道,「老眼没有证据。」 「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相信。」谢孤白道,「共议堂爆炸时,只有沈掌门逃出来。」 沈玉倾明白父亲遗留下来的麻烦还没完结,沉吟半晌后道:「我会派人去一趟崆峒,找这个叫周雄的人。」 「用夜榜的人。」谢孤白道,「他们比我们懂怎麽做。」 沈玉倾皱起眉头:「夜榜?」过了会问,「大哥知道门路?」 谢孤白回道:「知道门路的人如果太少,夜榜也不用做生意了。」他转了话题,接着道,「华山丶唐门丶丐帮三派退席,这场昆仑共议没选出一个众人心服的盟主。」 沈玉倾知道他故意回避关于夜榜的消息,不禁又想起一事——要在福居馆与自己偶遇就要早一步得知刺客消息,照谢孤白之前的说法,是主使者有意泄密,这固然是真,若不泄密,点苍无以威逼,父亲也无法架空大伯的权力。 当年那消息是从鹤州传入凤姑姑耳中,经黔地到了青城,点苍得知并不意外,那是父亲有意为之。 但大哥能得知讯息真的只是消息走漏,听着风声?有这麽巧的事?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顺着谢孤白的话问道:「大哥怎麽看?」 「襄阳帮的船队还在汉水上。」谢孤白道,「这能牵制华山。」 俞继恩想脱离武当,接受青城庇护,谢孤白私下允诺。这支船队不仅扫荡了汉水上的船匪,对华山示威,现在也是遏止华山的一支队伍。 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妥当,沈玉倾想着。 没有半点偶然。 「还有点苍。」谢孤白接着说道,「有唐门襄助,黔地一带才能安稳。」 「唐门没有遵照约定。」沈玉倾道,「最后那场投票,唐门倒戈了。」 「冷面夫人答应过什麽?」谢孤白反问。 沈玉倾一时愕然。当时冷面夫人确实只说遣退点苍使者,并没有明确答应支持衡山——虽然他认为这是想当然尔。很显然,点苍开出了更丰厚的条件:将冷面夫人推上盟主宝座。 「投票失败,无论唐门与点苍的协议是什麽,多半都不作数了。」谢孤白道,「诸葛掌门身亡,这也不是冷面夫人所能预料的,局面与之前不同,唐门未必会继续协助点苍。」 沈玉倾一时琢磨不透冷面夫人的想法,她与青城联姻,又为了盟主之位倒戈,现在难道就会回头协助青城?这样反反覆覆的人能信任吗? 「现在我们需要唐门这个同盟。如果点苍跟唐门联合,天下不乱则已,一乱,青城要自保就难了。」像是看透了沈玉倾的迟疑,谢孤白眼睑半阖,接着说道,「写封信给冷面夫人,对她无法取得盟主之位表达遗憾。再说些家事,就说唐大小姐与沈四爷夫妻情深,感情甚笃,青城与唐门永为同心。」 「有了点苍这个同盟,还需要青城吗?」沈玉倾复又问出心中疑虑。 「看冷面夫人怎麽想了。」谢孤白回答,「让赋爷丶诗爷紧守边防,别让巴县的事惊动了他们。这节骨眼上,青城不能自乱阵脚。」 「最后等迎入前掌门,巴县就可以开城了。」谢孤白道,「掌门若无他事,属下先行告退。」 结束了,巴县终于可以开城门,除了雅爷的意外叛变,谢孤白做到他的承诺,让最少的人知道真相,流了最少的血。现在尘埃落定,自己就是青城掌门,怀疑与不服的人都有刑堂伺候着。 还有更难的事,他答应谢孤白要成为九大家共主。沈玉倾不明白,以青城实力之薄弱,要如何成为天下共主?他相信谢孤白有计较,但这仍是一场豪赌。谢孤白不怕输,他知道谢孤白有一往无悔的决心,但二十年的光阴足够让他完成这项壮举?如果失败了,青城的命运又会如何? 已容不得他犹豫,蛮族的脚步已经逼近,在共议堂上,在九大家中潜伏。为了这天下,为了青城,更为家人,他必须去做。 但在那之前,沈玉倾想着,一定要查清大哥的真正来历,无论用什麽方法。 「启禀掌门!」一个声音打破沈玉倾的沉思,他回过头去。一名守卫恭敬地站在门口:「沈总刑在钧天殿等着,说是米掌门已经把昆仑宫上的事交代清楚。正等掌门传召。」 ※ 巴县终于开了城门,沈庸辞被迎回青城,由常不平调派人手,严密把守北辰阁。 沈雅言写了四封信,分别寄给四位兄弟姐妹,说沈庸辞劳心政事,积劳成疾,发了疯病,在昆仑共议上受了惊吓后更是病重,而今将掌门传给沈玉倾,自己不服,在沈玉倾寿宴上谋反遭擒,现今卸去卫枢总指一职,赋闲在家。 沈玉倾遵照诺言将他释放,沈未辰早听了消息,与母亲在凌霄阁等着,见父亲终于回来,母女同时迎了上去。雅夫人见门口守卫林立,戒备森严,知道是软禁的意思,然而丈夫获释,终究心中激动,抓着丈夫的手不住啜泣。沈未辰低着头,又愧又喜,喊了一声:「爹。」 沈雅言知道女儿愧疚,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爹都出来了。这回是你对,没让你爹犯蠢,闯下大祸。」 沈未辰知道父亲是安慰自己,仍道:「女儿不孝。」 「没什麽不孝的,你有本事,爹都不是你的对手。」沈雅言哈哈大笑,「你才二十,青城第一高手就坐稳了。」 「那是爹累了,又舍不得真打,女儿还差爹老大一截呢。下回再打,女儿就不是爹的对手啦。」 这话倒不是奉承,沈雅言星夜赶回青城,又与楚夫人丶傅狼烟丶沈玉倾接连过招,大耗体力,但饶是如此,以沈未辰年纪,能耐也是惊人。 雅夫人愠道:「还有下回?打你爹打上瘾了是吗?」幸好丈夫出狱,她心情大好,也不责骂女儿。 沈雅言「嘿」了一声,笑道:「不了,你爹老了,过不了几年你就是青城第一。就是有个麻烦,你想比武招亲,嫁谁去?」 沈未辰笑道:「那就不嫁,一辈子陪着爹娘。」 沈雅言哈哈大笑,摸着女儿头道:「这可不成。」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22章 漫天风雪(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章漫天风雪(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章漫天风雪(二)</h3> 沈未辰正想再撒娇,门口有人匆忙奔至,弯腰恭敬道:「见过雅爷丶雅夫人丶大小姐。」 沈雅言皱眉问道:「什麽事?」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那守卫道:「掌门有令,请大小姐到谦堂,说是跟一位李公子有关的事要告知大小姐。」 沈未辰吃了一惊,难道是李景风的消息?忽觉衣袖一紧,原来是雅夫人听说沈玉倾要找,揪住了沈未辰衣袖。沈未辰轻拍母亲手掌安慰,口中道:「回禀掌门,我马上就去。」 沈未辰唤来轿子,抵达谦堂时,谢孤白和朱门殇早已来到。沈未辰问道:「有景风的消息了?」 沈玉倾面色凝重,过了会才道:「景风他在昆仑宫伏击严掌门……」 原来米之微被带入刑堂问了三天,总算把所有事情巨细靡遗交代清楚。李景风在昆仑宫与杨衍救出九大家掌门,伏击严非锡,跳崖身死,所有人都记得这名对九大家发仇名状的青年。众人议论纷纷,有讥嘲者,也有惋惜者,米之微当时虽然不在山上,也有耳闻。 沈玉倾把昆仑宫的事说了一遍,说彭小丐身亡,杨衍因灭门种身份,加上衡山丶少林力保无恙,李景风最后却纵身深谷,不知所踪。沈未辰知道,不知所踪只是好听话,李景风既对九大家发了仇名状,又行刺严非锡,华山若要为难他,他怎生逃得过这天罗地网?多半早已葬身山谷之下。 李景风随夜榜而去,此后渺无音讯,沈未辰一直担心,此刻乍闻他死讯,只觉胸口沉甸甸的,闷着一口气发不出来,恍恍惚惚,一时竟无悲伤之感。 朱门殇听了来龙去脉,骂了一句:「操,他连侠名状都没有,凭什麽发仇名状!连灭门种都不是,不过是白结仇家,充什麽好汉?有这麽蠢的吗?」 他说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这小子死心眼,打一开始就知道没好下场,如今也算求仁得仁。这年头,干好事的能有啥好结果?」他拍了拍沈未辰肩膀,道,「行了,特地来听这消息,也算把个故人踪迹交代清楚。我先回去了,小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又看了一眼谢孤白,道,「你还不回家?有什麽事要跟掌门商量?」 谢孤白摇摇头,道:「我跟你一起走。」 朱门殇道:「行。」 沈未辰道:「谢先生丶朱大夫,我送你们。」 朱门殇道:「不用,门口就这几步路。」他说走就走,往大门快步走去。谢孤白随后跟上,沈未辰送到大殿门口,忽地喊住谢孤白。 谢孤白问道:「小妹还有事?」 沈未辰问道:「谢先生在青城两年,查到的就只有这几件大案?」 谢孤白道:「该给小妹的都已经给小妹了。」 沈未辰笑道:「那就是还有藏着不该给的了?」 谢孤白脸上竟露出难得一见的细微苦笑。 只听朱门殇喊道:「老谢,还不走吗?」 谢孤白不再回话,与朱门殇各自搭轿离去。 沈玉倾上前问道:「你跟大哥说了什麽?」 沈未辰摇摇头,道:「哥,陪我散步回去吧。」 沈玉倾点点头,兄妹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沈玉倾见沈未辰神色不变,只是低着头一语不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此时已是酉时,天色将暗,仅馀的一点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周围奴仆点起一盏盏灯笼,等来到沈未辰闺房时,反倒是一片明亮。 沈未辰道:「哥,等我一下。」她走进闺房,不一会走出,手上拿着一个木人,沈玉倾认出那是李景风的雕像。 沈未辰道:「这木人怎麽刻也刻不好,不如埋了吧。」说罢蹲低身子,在花园里挖了个小坑,怔了会,抽出腰间唐刀,割下一束头发系在木人身上,将木人放在坑里,双手捧土,掩在木人身上。 沈玉倾讶异道:「小妹,你……」 沈未辰看着木人渐渐被土掩埋,道:「朱大夫说得没错,景风那性子,早料着这结果。」 沈玉倾按着沈未辰肩膀,低声道:「哥知道你难过……」 「不,哥你不知道。」沈未辰将最后一抔土掩上,黯然道,「因为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这麽难过。」她话刚说完,眼泪就止不住扑簌簌滴在土上,沈未辰抹了又抹,越抹越止不住。 沈玉倾对李景风青眼有加,许为肝胆,亦是伤心难过,更心疼妹子,也蹲下身,又想起这几日的艰难,妹子受的委屈,眼眶一红。他吸了口气,索性坐在地上,轻抚沈未辰的背。 沈未辰只是蹲在地上流泪,全身不住颤抖,这一哭直哭了小半个时辰才稍稍平复情绪。沈未辰低声道:「哥……你受委屈了。」 沈玉倾苦笑道:「你才委屈,哥有什麽好委屈的?」 「我委屈能哭,大家都瞧得见,哥也瞧得见。可哥哥的委屈难过,不能哭,也没人能瞧见,连小妹也见不着。」 沈未辰不安慰还罢,这一安慰,沈玉倾几乎要哭出声来,忙转过身去,用袖角擦去眼泪,道:「你说这话,真要逼你哥丢人。」 「我这几日比十年哭得还多。」沈未辰怔了半晌,索性也坐在地上,接着道,「哥,我不在刑堂当差了。」 沈玉倾讶异道:「怎麽了?」 「有些事,越是有了身份,越是难办。」沈未辰道,「我查案子若碍着了哥哥,该怎麽办?」 沈玉倾明白沈未辰的意思,他初掌权位,正需用人,掌握刑堂便是想借用刑堂威慑手下。这些名门权贵,不少人手上都不乾净。 「你不用管哥哥。」沈玉倾道,「你想办谁就办谁。」 沈未辰还是摇头:「我终究办不了景风想办的事。若真查到什麽让哥难为的事,不办,良心过不去。但是哥……」沈未辰握住沈玉倾的手,道,「我相信哥有一天能让青城比现在更加清明。等哥没有后顾之忧,妹子再重回刑堂,帮哥治理青城。」 沈玉倾见沈未辰心意已决,道:「小妹不进刑堂,想去哪里?」 沈未辰强笑道:「哥帮我想个好职缺。」 沈玉倾笑道:「哥倒是有个想法,让小妹一展所长,又能让雅爷雅夫人满意。」他正要说下去,遥望一顶轿子远远过来,认出是楚夫人的轿子,忙起身道,「娘来了。」沈未辰听说楚夫人来到,也赶忙擦去眼泪起身。 楚夫人下了轿子,见他兄妹二人站在屋外,问道:「你俩兄妹不在屋里,站门外做什麽?贪凉吗?」 沈玉倾道:「只是与小小聊些私事。」 「我听沈连云说了昆仑共议上的事,在君子阁没找着你,就料到你来这了。」楚夫人道,「你那结拜兄弟……」 沈未辰听楚夫人提起李景风,心头那沉甸甸的感觉重又浮现,只觉烦闷纠结,几欲落泪,于是道:「楚夫人,您与哥哥谈正事,小小不打扰了,先回刑堂收拾东西。」 楚夫人见她两眼红肿,泪痕未乾,点点头道:「去吧,我跟你哥哥说几句话就走。」 沈未辰行礼告退,唤人牵来马匹,自行去了。 楚夫人对沈玉倾道:「我听说你结拜兄弟的事了,料你难过,来看看你。你那兄弟性子与他爹相近,可惜我们母子二人竟连他也没救着。」 沈玉倾知道母亲与李景风父亲有旧,估计是当年母亲游历崆峒时认识的。但母亲始终未提缘由,沈玉倾忙于掌握青城政务,也无暇细问陈年往事,只是难过李景风之死,黯然道:「景风兄弟忠肝义胆,对孩儿更有救命之恩,我还盼着他日后重回青城,与孩儿把盏言欢……」 楚夫人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对他们父子有愧,只是这愧疚也不知该怎麽还了。」 沈玉倾安慰母亲道:「只说景风兄弟跳崖失踪,未必真死了。吉人自有天相,景风兄弟运气向来很好,他……他这样的好人……不该年轻夭亡。」 楚夫人摇摇头,叹道:「希望如此。」又道,「我来只是看看你。希望你莫为结义兄弟之死难过。」说着拍拍他肩膀,叹道,「你爹的事,难为你了。」 沈玉倾轻轻摇头,正想说点什麽宽慰母亲,却见母亲神情转为严肃。 「玉儿,以后你就是青城的天。」楚夫人正色说道,「你得撑住这天。」 ※ 沈未辰叫开城门,一路来到巴县刑堂。她任职不长,并无太多私物,不过些杂物与几本自己批注过丶记载判例与公案的刑堂书籍,未必要急着收拾。但她越是烦闷难过,越想找些事做,顾不得夜深,径自来到刑堂。 她到了刑堂才发现夏厉君还未离开。夏厉君上前行礼,问道:「堂主这麽晚来,有事吗?」 沈未辰道:「我已辞去刑堂职位,今晚来就是收拾些东西,还有与你告别。」 夏厉君脸色一变,道:「堂主请。」说着让出路来。 沈未辰在书房收拾东西,回过头来,只见夏厉君站在门口,问道:「夏统领有事?」 「堂主为什麽辞任?」夏厉君问。 「我还做不好刑堂的事。」沈未辰怔了会,摇头道,「夏统领之前说我是有勇气的人,其实这算不上勇气。我是雅爷的女儿,在青城横行霸道,什麽大人物在我眼前都轻贱了。我功夫好,也不怕犯险。就像是你在路上见着两个百姓打架,你会武功,上去拉开两人,你不会有危险。如果是两个高手打架,你想劝架,不小心挨了一掌就得死,但你还敢去劝,这才叫勇气。」 「只要是对的事,明知自己做不到还要去做,知道受不得后果还要去做,做会被讥讽不自量力的事,那才叫勇气。我做这些事最多只算难,算不得不自量力,也就算不上真有什麽勇气。」 「这样的人,活不久。」夏厉君道。 「是挺难长命的。」沈未辰神色黯然,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复又升起。她提起精神,道:「眼下我有许多顾忌,怕良心过不去,不如辞去刑堂身份,换个心安。」 「所以大小姐决定装聋作哑,假作不知?」夏厉君说话仍是毫不客气。 沈未辰摇摇头,道:「等我什麽都不用顾忌了,我再回来刑堂。夏统领,那时我定有许多地方要仰仗你。」 夏厉君定定看着沈未辰,许久不语,久得连沈未辰都觉得尴尬,正想说些什麽,只听夏厉君道: 「大小姐,我要辞去刑堂职事。」她连称呼都换了。 「为什麽?」沈未辰讶异,以这姑娘的性格,怎地现在又要辞任了? 「别人想要的姑娘模样不是我想要的模样,我想找件值得做一辈子的事,所以入刑堂。」夏厉君道,「可如果大小姐这样的人都会尴尬,那这刑堂还有什麽值得我做一辈子的理由?」 「现在它不是了。大小姐,您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但我不想当您的朋友,我想追随您。」 沈未辰吃了一惊,只见夏厉君说这些话时,站得格外端正,两眼注视着自己,身躯没有丝毫震动。她发觉夏厉君脸上有异样的神情,那是接近寺庙里捻香求神拜佛时的虔诚,这姑娘比大部分男人更刚毅。 「大小姐才是那个值得我花一辈子去做的事,您刚毅,有勇气,有本事,您会做大事,而我能跟着您做大事。」 「今后您在刑堂,我就提着刑杖;您在闺房,我便是门卫。无论您在哪,我都在您身边。」只听夏厉君接着道,「我知道以大小姐的武功,不需要我这武功低微的人保护,但是……」 「任何一把想伤害大小姐的刀都一定得先沾上我的血。」噗通一声,夏厉君直挺挺跪下,双手伏地,「请大小姐收留。」 沈未辰没料到她竟要跟随自己,忙上前要将她扶起,道:「你用不着这样。」夏厉君不肯起身,反问:「大小姐答应了?」 沈未辰正犹豫,只听夏厉君接着道:「无论大小姐答不答应,我都不会再留在刑堂。」 沈未辰知道她性格执拗,笑道:「你当多一个主子,我就当多一个朋友,有什麽不好?」 夏厉君叩头道:「夏厉君今后誓死效忠大小姐。」 ※ 朱门殇在杏花楼开了包厢,请了最相熟的几个姑娘,只让她们唱小曲,陪着喝酒。姑娘们见朱门殇浑不似以往,既未上下其手,也不说笑调情,只是一个劲闷头喝酒,连酒令酒拳都不戏耍。朱门殇是打滚烟花的能手,又善戏谑,是杏花楼有名的好客人,为着银两也好,为着交情也罢,都问了几句心事,朱门殇只叹道:「这年头好人不长命,还不如多喝酒多睡姑娘,活得潇洒些好。」 他知道李景风身亡,沈玉倾兄妹必然难过,一群人相顾流泪还不如自个躲进棉被里哭,是以当下不说什麽,让沈家兄妹收拾情绪。只可惜世上又少一个好人。又想起彭小丐一世英雄,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没死在江西,却死在昆仑宫。还有杨衍…… 那小子去了哪?杨衍在昆仑宫行刺严非锡,虽说得衡山丶少林两派力保,谁知道严非锡那畜生会怎麽阴狠暗算?杨衍与沈家兄妹交情少,也没像李景风这般作死,对着九大家发仇名状,当时无人注意,后续也无人知晓。 饶是朱门殇豁达世故,心底也是百般放不下,或许多问几个人能查到杨衍下落,也未必要去找他,只要知道他平安,心里也好过些。只是又心想,杨衍武功身份都低微,这次与华山仇上加仇,只怕连灭门种的身份也遮拦不住华山暗中行凶。 这世道……坏人高坐庙堂,好人却得在泥里挣扎。 这酒越喝越不是滋味,朱门殇半醉不醉,眼看就要宵禁,推盏起身道:「我回去了,明日早来。」 几名姑娘要他留宿,朱门殇提不起兴致,披了外衣,结了帐,出了杏花楼大门。大街上行人稀少,除了杏花楼门口的大红灯笼,道路昏暗,朱门殇熟门熟路,睁着醉眼,歪歪斜斜往慈心医馆走去。 他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左右路口处各站着一人,马蹄声响,一匹快马自他身旁急驰而过。眼看就要宵禁,这般深夜纵马急驰,是有大事急报? 朱门殇胸口烦闷郁结,也没在意。许是今日喝得太急,腹中忽地一阵翻搅,他忙扶着身旁围墙,「呕」的一声,吐了一地稀烂。 他擦去嘴角秽物,瞥见一双脚走近,一个轻微的反光映在地上。 是利器的反光?朱门殇原本迷糊,猛地警觉,一抬头,一条人影扑了过来…… ※ 李景风真的死了吗?谢孤白想着,若他跳崖是往自己嘱咐他去的地方去,那他这一跳可能尚有生机。 但他没对沈家兄妹与朱门殇说起这事。若是景风平安,以他性格,早晚会回青城帮忙,若是景风真出了事,希望之后又绝望,只会更难过。 再说了,他还不清楚青城是否安全。沈庸辞是否尚有心腹,萨教是否还有馀孽,他通通不清楚。 真是为了这个理由?谢孤白自问,还是有什麽不安自己还没想清,什麽危险还没发现,甚或自己察觉了什麽东西正在脱离掌握? 沈庸辞真能这样安分守己地退隐? 接着还有许多事呢。谢孤白正要宽衣就寝,忽听到房外几声响动,有人大声呼喊:「有刺客!」 随即是弓箭破风声,刀剑碰撞声,人声呼喊,脚步杂踏,一团凌乱。谢孤白眉头一皱,抢至窗边,只见数十条人影正在交兵。来人数量不明,但绝不是几名刺客这麽简单,而且明目张胆,顷刻间已攻破大门。尤以当中一名蒙面客武功最是高绝,遇上寻常守卫,三刀两下便杀一人,率人直往房间冲来,幸好守卫死命阻挡,方缓了刺客脚步。 这麽大量的刺客,这等明目张胆?是谁能在青城内调动这样多的人马?谢孤白正自思索,四名侍卫抢至房里,当中一人低声道:「刺客人数不少,爪子都硬。谢先生,我们先送你离开!」谢孤白点点头,防范刺客的准备他早已排下,来者虽众,顺如巷子距离吉祥门只有两条街,如此大张旗鼓,必然惊动吉祥门守卫与巡城弟子前来保护。 又有两名护卫负伤退入,喊道:「来人好多,谢先生且先退避!」 四名侍卫护着谢孤白往内院退去。只听杀声逐渐逼近,内院侍卫抢上前去,廊道上刀光剑影,激战不休。刺客进逼甚急,似乎占着优势。这庄园没有暗门,也无地道,却有一处退路,谢孤白事先勘查过,只需翻过围墙便是一条窄巷,穿出窄巷便是大路。顺如巷子的居民多是青城权贵,不少人会武功,保镖护院更是不少,如此大的动静,他们必然出面,那时便安全了。 四名侍卫护着谢孤白退到后院围墙上,一名侍卫道:「谢先生,我们先护你出去。」 谢孤白点点头,这侍卫跪地弯腰作蹬,一人扶着谢孤白踩上,攀住围墙翻出去,另两人身手矫健,早翻过墙去接应,等谢孤白平安落地,另两人这才翻出。 那窄巷仅容一人通行,四人两前两后护住谢孤白,快步往巷尾走去。果然,街道上早站满围观人群,各自提着灯笼,将暗夜照得如同白昼,谢孤白虽然深居简出,仍认得不少左邻右舍。 殿后的侍卫道:「谢先生,一出巷子你就蹲低身子,我们会保护你。」 谢孤白回道:「知道。」 侍卫领着谢孤白走出暗巷,紧贴在前后左右周护,高声道:「有刺客要行刺谢先生!众人退开,快去通知吉祥门驻守!」 像是早料到谢孤白会从这巷中出来,几支冷箭忽地射来,「噗噗」两声射中谢孤白左侧侍卫脸颊胸口。两名刺客混在围观群众中,不要命似的扑了过来,钻进这空隙里头。谢孤白还来不及蹲低身子,就见一团黑影扑向自己。 「噗呲」……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近距离听到利器穿入身体的声音。前两次是左边的守卫中箭,这一次……是他自己胸口中刀的声音。 谢孤白没有看清,也不知道刺入身体的是什麽兵器。随着利器抽离身体的剧痛,他判断是把短兵。 噗……噗……噗…… 是一把短刀,或许是匕首,在他肚子上不断进出。两下……三下……或许更多。 刺客被剩下的三名侍卫与围观的人乱刀砍死,仅馀的三名侍卫仍熟练地护住他周身,吆喝声丶脚步声,他周围站满许多保镖护院与门派弟子,是那些邻居的手下,有这些人保护,他应该安全了。 只是来不及了…… 他跪了下来,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从腹部……他捂着伤口,那感觉湿润得像是把手泡在水里。 都是血……都是雪…… 谢孤白仰躺在地,彷佛见到了暗夜中飘着满天的风雪,将他淹没…… ~~~~~~~~~~~~~~~~~~~ 【公告】天之下第二部连载的更新方式:周双更,即每周二丶周五更新1章 </body></html> 第二卷 以火为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title>第二卷:以火为明第23章雪中送炭(上)</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23章雪中送炭(上)</h3> 昆仑九十年夏四月 杨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身处在不知名的地方,王红就在身边。他猛地坐起。大战结束不久,他兀自杯弓蛇影,就地翻身远离王红,这一翻差点翻落悬崖,王红惊呼一声,杨衍半边手足都悬了空,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处在悬崖边,忙侧过身来。 王红道:「还以为你会昏久一点呢。」 杨衍想要起身,他身上有伤,膝盖绑着根木枝,行动不便,歪歪斜斜,又险些摔倒,低头望去,只见下方深渊绝谷高逾千丈,想起李景风跳崖,生死未卜,不由得一阵酸楚。手往腰间摸去,发觉失了佩刀,野火是彭小丐遗物,他忙扭头去找。他见王红站在稍远处,衣衫不整看着自己,手上握着把刀,刀鞘漆黑如夜,不正是野火? 杨衍对王红向无好感,低吼一声道:「还我!」 王红退开几步,回道:「下山再还!」 「这是哪里?」杨衍极目望去,他夜晚视力受限,幸好月光被雪映得十分明亮,勉强能视物。他见这里是个一丈余宽十馀丈长的平台,身后绝壁耸立,高逾数百丈,看环境似乎仍在昆仑宫附近。他隐约认得远方景物,应不是后山,照他所知,昆仑宫后山是一片绝壁,没有任何道路,但照方向来看,这里是后山的方向无误,难道是在那片绝壁背后? 「快把刀还我!」他又望向王红,低吼一声。他余怒未消,红着眼走向王红。王红见他走路一跛一跛,红眼圆睁,神情狰狞,有些吃惊,道:「跟我走!有你的好处。」 杨衍道:「我不要你什麽好处!明兄弟呢?」 「就是你明兄弟让我来救你的。」王红灵机一动,道,「他让我护送你下山。」 杨衍停下脚步,盯着王红,狐疑道:「你认识明兄弟?」 王红忙道:「长得挺俊那个,对吧?」 杨衍大吼一声,猛地扑上前去,王红忙侧身闪避。杨衍喝骂道:「你当我蠢!」 王红怕他闹出大动静,暴露行踪,引来绝壁后铁剑银卫注意,到时这条英雄之路被发现就不妙了,忙道:「你小声些。让人发现,找死吗?」 杨衍道:「快把刀还我!」 王红索性也不装了,骂道:「操你个倔狗子!横竖你跛着脚也回不去,肯不肯都得跟我走!乖乖听我说话,对大家都有好处!」 「刀还我!」杨衍性格最是执拗,他若喜欢,那是言听计从,若不喜欢,说什麽也不听,王红在昆仑宫跟他相处过几个月,又因任务对他格外注意,知道此人脾气最倔,然而她也是个火辣脾气,嘲笑道:「拿了刀想干嘛?砍死我?呸!听清楚了,我就是打后面那块山壁爬过来的,你要有本事,原路走回去再走过来,就把刀还你!要不,你瘸着腿,我跑你追,就在这冤家路上摔死。」 她这话意在提醒杨衍此处地形险恶,真要你追我跑,一不留神就得摔成肉泥,又提醒他后退无路,只能跟着自己,料他不敢冒险。 杨衍看了下周围,地形确实险恶。他不是怕摔死,只怕争执间王红失足,人死了无所谓,把天叔的刀弄丢在这万丈深渊,如何找回?又听王红嘲笑道:「瞧明白了?跟我走,有你的好处。」 原本杨衍本已稍微冷静,王红若是好声说话,他许能听得进去,这一激,他猛然转过身去,道:「这就走给你看!」 他双手攀在山壁上,跛着脚就要去踩宽不盈尺的立足地。王红料不到他真如此胆恶,要走这条英雄之路,忙抢上一把将他攒住,骂道:「找死吗!」 她一抓住杨衍,杨衍回身抓她,伸手要夺回野火。两人一阵推搡,杨衍一拳挥向王红面门,王红本要闪,杨衍这招却是百代神拳中的一记「兵分两路」,说是两路,其实是一虚一实连着两拳,王红不识关窍,被一拳打得鼻血长流。 王红火起,欺杨衍跛脚,踢他膝弯,两人滚在地上扯打。杨衍武功原本比王红高上许多,但一来失刀,二来受伤,三来昆仑宫大战之后就未进食,体力不济,竟跟她纠缠成一团。 杨衍先占优,扇了王红一巴掌,王红打他小腹,又撞他鼻梁。两人扯头发,勒脖子,扇巴掌,不管打中哪,也不知打中哪。这平台只有一丈多宽,地面积雪湿滑,扭打当真危险万分,两人却恍若未觉。 杨衍逮着机会,翻身骑在王红身上,奋力夺刀。王红咬他胳膊,咬得极深,杨衍最是耐痛,竟似无感。杨衍猛地怒喝一声,双手奋力回拉,将野火夺过。 王红之前色诱许胜昌,本就衣衫凌乱,多处破裂,一番扭打,无意间扯开襟带,拉扯时用力过猛,「嘶」的一声,裂开更大的口子,胸前若隐若现,开了半幅春光。 杨衍大吃一惊,忙闭上眼,起身要退。但他左膝被树枝固定,起身太急,失去平衡,竟一脚踏空,跌向万丈深谷。 王红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大,见他身子一歪,忙伸手去拉,抓住他衣角。杨衍仍朝下摔去,王红再一伸手,抓住他手腕,身子猛地一坠,险些也被拖下悬崖。 杨衍若死,王红这番绸缪就要成空,王红只得趴在崖边,双手紧紧抓住杨衍手腕,见他另一只手还抓着野火不放,喊道:「把刀丢上来,抓着我的手爬上来!」 杨衍怒道:「不!」 「你个臭泼皮!屎脑袋!倒拉稀的蠢货!你爬不上来就要死啦!」王红大骂道。 杨衍无奈,只得把野火往崖上一扔,双手攀住王红手臂爬了上去。王红见他胸口鼓起,心念一动,趁他攀住崖边,伸手往他怀中一掏。杨衍一愣,王红连忙退到一旁,捡起野火,左手握着团黑色物事,不正是杨衍那颗珍藏的针球? 针球被夺,杨衍更是惊怒交加,没想一番争夺,不仅没抢回野火,又失了一项宝物。 王红喊道:「你要过来,我就把这铁球丢下去!」 杨衍怒喝道:「你敢!」 王红道:「你猜我敢不敢?我丢了铁球,你就不要这刀了?你要拼命,鱼死网破呗!」 杨衍见她衣衫不整,酥胸半露,忙扭开头去,怒道:「把衣服穿好!」 王红以为他害羞,嘲笑道:「原来还是个处,要不要姐姐帮你开个荤?你乖乖听话,姐姐让你尝甜头。」 杨衍怒不可遏,又不敢靠近,骂道:「尝你娘!婊子,贱人!快把衣服穿好!」 王红手上抓了成堆杨衍的把柄,料想能逼他就范,将衣服稍稍整理,道:「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跟我下山,有你好处。」 「操!我不信!」杨衍骂道。 「操!操你娘!你娘有没有教你听人说话?你他娘的不听人说话!我操!」王红刚熄的怒火又被燃起,两人不停对骂,杨衍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贱人」丶「婊子」丶「操」,王红却是各种粗言秽语层出不穷。杨衍被骂得暴跳如雷,王红眼看口舌占了上风,洋洋得意,这才惊觉,这样吵闹怕不惹来巡逻的铁剑银卫注意?连忙住口,低声道:「别闹了,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杨衍口乾舌燥,忍不住掬了几把地上积雪解渴,两眼直勾勾瞪视王红。王红见他闭嘴,这才道:「这里不好说话,跟我走,到方便的地方再说。」 杨衍哼了一声,眼下对方有太多自己把柄,只得忍气吞声,等体力恢复再想办法,只是赌气仍不开口。 王红见他不说话,料是答应,接着道:「这条英雄路不好走,小心些,别摔死了!」说完看着一丈多宽的平台,想起方才竟在这扭打,当真是不要性命,不免后怕,转过身去,一手扶着山壁,小心翼翼在前领路,杨衍只得跟在后头。 这条路果然难走,王红之所以不绑着杨衍双手,也因着这条路的关系。这里根本算不上路,碎石积雪,崎岖不平,宽处几丈,窄时不足三尺,有时一脚踏空才惊觉原来是积雪成冰,底下早已碎塌。人行走时须以双手平衡,若是绑着杨衍双手,极易失足,若背着杨衍,王红肯定无此体力。 王红走在前方,她大抵摸清了这青年的性格,只要彭小丐的刀还有那颗铁球在自己身上,杨衍绝不会半途偷袭自己,否则杨衍在身后一推,她就得摔得尸骨无存。 虽然如此,王红也不敢大意。幸好杨衍讨厌她,只跟在她身后三丈远近,这距离倒是不错。两人走了好一阵,杨衍体力渐渐不支,忽地一阵晕眩。他最是刚烈,不肯多说,王红指着前方一块平台道:「在那休息会。」 那处平台约有五六丈宽,十馀丈长。杨衍饥肠辘辘,他已一天没吃饭。王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烙饼,撕成两半,丢给他一半,杨衍吃了,仍止不住饥饿。他不想向王红索讨,王红见他吃得急,又撕了一半扔过来,杨衍接过,狐疑问道:「你不吃?」 王红冷冷道:「我吃饱了才出门,你忍着点,我身上就这张烙饼。」 杨衍骂道:「蠢婆娘,这点粮到得了山下?又没露营工具,半路上就冻死了!」 王红反嘴骂道:「嘴拉稀的,还不把烙饼塞你屁眼去!」 两人呲牙裂嘴对峙,强忍着不发作。 王红道:「吃完继续走,还不到休息的地方。」 杨衍休息会儿,又跟着王红走。这路险峻曲折,估摸着走了两个多时辰,快天亮时,王红才道:「到了,今晚在这休息。」 杨衍看去,前方终于有了一大块平地,一扭头却不见王红踪迹,再看时,见着个山洞,料王红应是进了洞。杨衍扶着山壁抬头望去,右上方是昆仑宫后山的位置,看来这山路绕啊绕,又绕了回来,只是距离崖上该有数百丈了。 他走入山洞,本以为里头会是一片黑暗,没想王红竟点起了油灯。这山洞甚是巨大,有三四十丈宽,不知多深,两侧挂满油灯,王红从右边依次点去,照得半边通明。杨衍甚是讶异,怎地这山洞里会有油灯?他往深处走去,又见着大堆帐篷乾粮。 杨衍忽地醒悟:「这些都是蛮族留下的!」他想起什麽,急忙奔出山洞,往山壁上看去,果然见着山壁上好几处凹痕,积雪落得不规则,非天然形成。他想起李景风说过练功的地方是在一片山壁之间,因见着有人用铁钩攀爬而上,这才好奇来到昆仑宫。他恍然大悟,袭击昆仑宫的蛮族就是从这里攀爬而上,那怎麽不走王红口中的英雄之路? 再一想,他与王红沿路走来,道路崎岖不说,窄处极为狭窄,且岩石松动,常有崩塌。这样的路几个人走尚且冒险,数百人踏上说不定就彻底塌了,更何况还得带着锱重上山,这才冒险攀爬而上。 他又想到:「景风说他练功的地方在山壁上,就是从这里往上的某处吧。这样说来,真如明兄弟所说,他逃到后山跳崖是早有计划,是要回到练功的地方躲避。」 这样一想,杨衍几乎认定李景风还活着,大喜过望,不由得精神一振。他看山壁上有许多突起,说不定李景风正藏身某个山洞中,心想:「不知景风躲在哪,我在这大喊,他听得见吗?」 他想到做到,大喊了几声:「景风兄弟!景风兄弟!」王红听他大喊,以为有人来到,吓了一跳,跑出洞外,看见杨衍对着山上大喊,不禁骂道:「招魂也得等头七,你叫什麽!」 杨衍心情大好,也不理她,王红自去了。杨衍又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心中失望,料想李景风藏身的山洞或许离得远,听不见,又想:「不如我也找个铁钩,爬上去找景风兄弟?」 然而山壁险峻,壁面宽阔,杨衍明白,这不过异想天开罢了。 他甚是疲倦,走入洞穴中。王红换了皮裘短裤,总算遮住身上裸露部分,又丢了套衣裤给他。杨衍见是件短袄,模样款式与关内大不相同,外面的短毛已磨得光滑,横竖他也分不出材质,套在身上,长度只到腰间,只觉古怪,又换上裤子。 王红找了块乾粮,杨衍接过,拳头大小,似是肉乾。他正自饥饿,一口咬下,磕得牙疼。王红见他吃得急,笑道:「撕成片吃。」 杨衍撕下一片,入口有股特殊香气,也不知是什麽肉,甚是耐嚼。他吃了几口,觉得口渴,去外头取积雪解渴。他把整块肉乾吃了,肚子还有些空,问道:「还有吗?」 王红找了帐篷,山洞中不怕雨水,只是地面潮湿,她把帐篷铺在地上,指了指一旁:「多的是!」杨衍走近,见地上堆着一堆油纸包,打开来全是肉乾,却无杂粮。他取了一块,发现山壁上挂着什麽,黑黑的看不清,取了油灯去看。 那是幅画,上下左右合计挂着六盏油灯,王红却没点起。周围的油灯都是间隔两丈左右,唯独这幅画四周挂满油灯。画前有个小平台,上面放着各种古怪东西,杨衍点着油灯,火光聚集在画上,格外明亮。 画上是座神像,四手四足,呈站立状,四足分踏前后左右四方,双手向天如举,另一双手向左右握拳挺胸,如备战之形,发似火焰向天直冲,脸上唯有一只眼睛,不见口鼻,眼中燃烧着火焰形状。 杨衍忽地脑中一阵晕眩,看到焰眼的瞬间,他竟似看到自己,看到自己被一团火包围,像是自己才是这画中神像,正凝望着火焚中的自己,恍惚间,丹毒火灼的疼痛彷佛又要升起。 他忙撇过头,喘了口气,才能细细看这幅画。 杨衍的视野里几乎所有事物都是红色,却也勉强能辨别一些颜色。他觉得这张图中,那独眼中的红色最是鲜艳,猛地醒悟,道:「这是萨妖?」 「妖你娘!」王红骂道,「这话下了山说,一句就够让你死成碎肉,细得秃鹰都叼不住!」 杨衍惊道:「你说什麽!」他思前想后,把线索串连,指着王红骂道,「你是蛮族的内奸?带我去关外做什麽?」 王红咯咯笑道:「说你是倒拉稀的真没错,脑壳里装的都是稀!要不是我帮忙,你那刀还在昆仑宫仓库里呢!」 杨衍这才明白野火突然出现在房里的理由。那日他跟踪霍勋掩护彭小丐偷刀,霍勋与王红约了见面,王红却迟到半个多时辰才出现,原来是偷刀耽搁了。她掌管仓库,又跟霍勋相好,要取什麽还不容易?二爷让她监视自己,自然也被瞒过。 可这又生出另一个问题,杨衍与彭小丐是受了夜榜委托行刺严非锡,这才被栽赃陷害,刀该是夜榜送来的。杨衍讶异问道:「夜榜跟蛮族勾结了?」 「问这麽多干嘛,不累吗?」王红扔出一条绳子,道,「把自己绑起来!不绑着,我睡不好!」 「是你们害死天叔!」杨衍眼中要喷出火来,往王红走去。王红见他怒气冲冲,吃了一惊,忙退了开来,道:「你想干嘛?」 杨衍抢上前去,王红惊呼一声,扭身就跑。杨衍这下不比方才,吃饱了有力气,激愤之下,发起怒来更不怕痛,动作快了许多。幸好山洞宽敞,王红忙往洞外跑去,杨衍没抓着她,加紧追上。 王红奔到洞外,将针球高举,喊道:「再过来,我丢下去了!」 这一招依然有用,杨衍怒目而视,沉声道:「敢丢,我将你千刀万剐!」 「剐你娘!」王红骂道,「你小子怎地这麽蛮,讲不讲理!」 「讲个屁理!」杨衍大骂,「你们害死天叔!」 「彭小丐是严非锡杀的,又不是我杀的!操!我在跟猪讲话吗?」王红与他纠缠,心力交瘁,喊道,「我带你出关,有你好处!你要报仇,去关外找主事的报仇,找我干嘛?我他娘的能干嘛?我就一姑娘家,听命行事!不给你一点教训,你还真不怕老娘!」 她说完,转身将一团事物远远掷出,杨衍大吃一惊,飞扑抢上。那针球滚了几圈,杨衍伸手急捞,这才发现哪是什麽针球,是块拳头大的肉乾。王红趁机高举野火,连鞘往杨衍耳后奋力敲下。 这一敲虽敲着了,杨衍头晕眼花,却是不昏。王红见他又要起身,不敢再下手,转身又逃,杨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怒目看向她。 王红高举针球道:「这次绝对不假!」方才那一下真吓死杨衍,此时不敢再动,只是怒目瞪着王红。 王红见他总算缓下来,道:「用绳子绑着自己!」 杨衍道:「怎麽绑自己?你绑给我看!」 王红道:「把脚绑起来,我再绑你手!这样耗着,谁也不用睡觉!」 杨衍恨恨看着王红,回到山洞中,拾起绳子,照着王红的吩咐将双腿绑紧。王红让他坐在地上,双手向后,将他绑实了,这才安心睡觉。 杨衍挣扎了几下,眼看动弹不得,他伤后体力不支,没多久也沉沉睡去。 这一睡直睡到中午,阳光自洞外洒入,把洞穴照得明亮了不少。杨衍起身时只觉全身疼痛。王红早已起身收拾行李,把乾粮帐篷打包好,道:「我就猜这里还有粮食帐篷。死到一个不剩也是萨神的旨意。」 杨衍见她得意,更是不满,怒道:「你绑我出关做什麽?当俘虏?」 王红道:「昆仑宫这事办得不利索,动静太大,肯定要彻查。我继续待在昆仑宫,被揪出来得死,要回去当然得带点功劳回去。」 杨衍怒道:「不如杀了我,提人头去邀功!」 王红笑道:「我说了,乖乖跟我走,有你好处。讲明白些,我要你去当萨神,这可是美差。」 「当萨神?」杨衍只觉她胡言乱语,骂道,「你在胡说什麽?」 「你要是肯好好听,我就慢慢说。」王红道,「你不是见着了萨神像?」 「那又怎样?」 「焰中火眼,那是萨神的特色,你这双眼睛符合萨神的预言。」王红道,「这是奇货可居。你跟我下山,使点把戏,说不定你就成了萨神。」 杨衍觉得她异想天开,哈哈大笑道:「原来萨族人都是白痴,见着红眼就是萨神!怎麽不去抓些兔子回来,个个都是萨神转世,满地跑!」 王红愠道:「再这样说话,下山你就得死!」 杨衍骂道:「我不去!带我去蛮族,我大骂萨妖,你陪着一起死!」 王红怒道:「驴脾气!当萨神不好吗?人人供着你!」 杨衍骂道:「你蠢,人家可不蠢!抓个红眼睛的就说是萨神,人家信你?我不去,死也不去,去了就让你陪死!」 王红本想好好劝他,被惹得暴躁,怒道:「留在山上,一堆人要你命,没出甘肃就得死!我带你离开是救你!你他娘的不感恩,还老发脾气?」 杨衍骂道:「不用你救!多管闲事,狗拿耗子!你就是狗!汪汪叫~汪!汪!」 王红道:「家乡话讲得挺好,多叫几声!」 杨衍道:「我这是狗话,对狗说狗话!」 王红欺他不能动弹,一脚踢在他背上。杨衍骂道:「骂不过就打人,哈哈!」他昨天骂输王红,此时对方动手,就当自己赢了。 王红骂道:「你连嘴上都没本事,谁骂输你了!」 两人又是一番恶骂,足足骂了小半个时辰,杨衍不敌,几次支支吾吾,被王红气得咬牙切齿,两人气喘吁吁,怒目相向。 说倔,杨衍是真倔,王红脾气虽也差,终究心眼多。她强压着怒气,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你不跟我走又想怎地?得罪了华山,九大家谁敢收你当弟子?你想报仇,谁会帮你,谁能帮你?彭小丐死了,找你那什麽兄弟帮忙?」 杨衍骂道:「就你那鸡巴毛的蛮族,能帮忙?」 王红道:「蛮族也有武功,学会了再回去报仇不成?」 若是平时,这话或许能打动杨衍,但他正在气头上,听不进去。只听他骂道:「当我蠢?你就这点本事,能帮我?呸!」 王红实在说不通,杨衍若不听话,带回去也无用,不由得起了杀心,又想:「我就说身份败露,不得已逃回,就算受罚,未必会死,反倒这人冲动愚蠢,若是弄出差错,难免被他拖累。」她越想越觉得杨衍危险,不由得目露凶光,恰恰与杨衍目光相对。杨衍恶狠狠地瞪着她,彷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她转念一想,不急,下山前若还劝不了他,再杀不迟。她拎了另一条绳子道:「你比牛还倔,我牵头牛回去。」 她拿绳子绑住杨衍双手,中间留了四五尺宽馀,尽量不妨碍杨衍行动,这才割断杨衍脚上绳索。 王红道:「你肯不肯都得跟着我走,要不自己跳崖,我就认输。」杨衍无可奈何,只得听话,心中不住盘算如何逃走。 王红让杨衍背了帐篷饮水,自己带了一袋肉乾,继续进发,沿路只让杨衍离她远些。杨衍双手被绑着,手臂虽可张开,行动仍是受限,加上受伤,动起手来无法讨到好处,又怕王红再拿针球跟野火威胁,只是忍着,想寻得好时机再动手。 接下来道路稍微宽敞,走起来容易许多。两人中午方起,到了晚上没必要赶路,扎了帐篷露营。山路崎岖,为了减少负重,只带了一顶帐篷,一到晚上王红就把杨衍绑成粽子,两人挤在帐篷里睡觉。沿路少不了吵架争执,王红发现杨衍学得顶快,没多久就把自己那些粗言秽语学了去,反骂将过来。 隔日一早,两人重又出发。说是下山,昆仑宫地势虽高,相对位置却不高,王红领着杨衍时上时下,走上的路径长,下山的路径短,反倒越走越冷,积雪渐多。走了两天,王红领着杨衍来到一处断崖,杨衍见已无路,就放着几个大木桶,木桶极为巨大,足以容纳两三人。这条路已到了尽头,难道也像英雄路,要绕过山壁?这几个木桶又作何用? 王红道:「把你的脚绑起!」 杨衍骂道:「贼婆娘想睡觉了?还大白天呢!」 王红跟他对骂了两天,也是累了,只丢了绳子给他,等杨衍自己绑了双脚,她重新检查,这回却不绑他双手,只道:「爬进木桶里。」 杨衍不知她弄什麽玄虚,挪动身子到了木桶边,扶着桶沿。王红抓住他双脚一掀,将他掀进木桶,杨衍跌得头上脚下,怒骂道:「你做什麽!」 王红递了两条绳子给他,道:「要命的就抓紧!」那绳子足足两指节粗,杨衍不明所以,握住绳子,王红一脚将木桶踹下悬崖。 杨衍大惊,双手紧握住绳子。那木桶突然在半空中停住,杨衍甚是讶异,抬头望去,才见绳索穿过一个滑轮绑在木桶两端,滑轮钉在山壁上,也不知牢不牢靠。 王红喊道:「抓紧!」随即跳下。「砰」的一声,杨衍觉得绳子上一股大力传来,木桶剧烈摇晃。 王红道:「这两条绳子一条往上,一条往下,你慢慢将我们放下去。你要松手,我们一起摔死。」 杨衍低头望去,距离崖下约摸五十馀丈。他照着王红吩咐,慢慢将木桶放下。饶是他练过武,又有易筋经内力当根底,到得山下时,双手已是酸软不已。 两人又走了半天,来到一处断崖,同样有几个悬空的大木桶,只是这回不是直上直下,而是横跨一座百丈宽的山谷。 仍是杨衍干活,坐在木桶上,双手攀着绳索往山谷彼端前进,幸好这边高,那边低,比较不吃力。 杨衍心想:「这些绳索滑轮都是后来悬上,照这地形,不知当初死了多少人才弄出这条道来。就算有了这条路,走过来也不知道要死几个。」 到了第三处悬崖,杨衍骂道:「当你爹的手铁打的,不酸吗?」 王红也觉太为难杨衍,这倒不是体恤他。他若失手,两人都得摔死。当日两人早早野营,隔天才过山谷,杨衍估计真累了,竟没跟王红对骂就睡着。 过了山谷,杨衍问道:「这种路还有几条?他娘的这是上山还是下山?」 王红道:「我说下山,又没说雪山,要只隔着一座小山,昆仑宫敢盖在这?」又道,「行了,今天不折腾你。」 隔日,杨衍拉着木桶滑过山谷,这是向上,两谷之间相距足有三四十丈,杨衍颇为吃力。此时虽是四月底,山上仍积着雪,杨衍走得迷迷糊糊,只觉越来越容易疲累喘气,也不知这山有多高。 两人刚下木桶,王红惊呼一声,退开几步。杨衍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一头雪豹,毛皮灰白黯淡,上头一颗颗黑圆斑点,右耳缺了一块,是老伤,像是被猛兽撕咬过,胡须卷曲,许是刚过完冬的关系,有些枯瘦,但皮毛下的肌理清晰,是只上了年纪的老雪豹,正站在高处望着两人。 </body></html> 第24章 雪中送炭(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4章雪中送炭(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4章雪中送炭(下)</h3> 雪豹体型不大,却有「雪山之王」的称号,实是猛兽。对于人来说,可怕的往往不是年富力壮的猛兽。猛兽不喜欢攻击人类,因为那不是划算买卖,年轻的猛兽有大把的好选择。但年迈的猛兽不同,它们往往失去了过往的敏捷与利爪,饥饿时不得不冒险,反应迟缓的人类是更好的攻击对象。 杨衍看那雪豹右耳缺了一大块,只是远远望着他们,半晌不动,冷笑道:「挺好看一只大猫。怎麽,怕?」 王红骂道:「你蠢,不怕死,别拉上我!」 杨衍只是冷笑。 两人走了一阵,王红心底不踏实,回头望去,那雪豹远远跟在后头。王红道:「那畜生跟着呢!」 杨衍道:「你要是怕,把野火还我,帮你赶走这大猫。」 王红道:「蠢!你以为雪豹好应付?它扑上来咬死你,你眼睛都来不及眨!」 杨衍道:「瞧着你比我好吃多了,咬也是咬你!」 王红道:「你一身臭,是个屎货,吃你不如吃屎!」 杨衍道:「等它扑过来咬你,明天你就成了一坨屎!」 王红被他说得发毛,转过头去,那雪豹不知几时不见,这才安心,又回骂了杨衍几句。 又走了一阵,那头缺耳雪豹离着四五十丈左右,站在一处岩石上望着两人,也不知几时绕过两人,那模样像在等待似的。 王红从行囊中取出一块肉乾,远远掷了出去,雪豹见着,飞扑过去。王红道:「快走!」没想那雪豹离开不久,又跟了上来,叼着肉乾边走边吃,似乎不想离去。 王红道:「四五月是雪豹生崽的时节,才刚入春,山上少粮,这畜生该不会打咱们主意吧?」 杨衍冷笑道:「他若扑过来,我马上就跑,等你死了再来收我的东西。」 王红道:「你双手绑着,腿又瘸,未必跑得赢我。」 杨衍道:「我就一屎货,哪有你的肉香?」他几日对骂始终落于下风,终于有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甚是得意。王红瞪着他,又取出块肉乾远远掷出。 那雪豹只是望着两人,却不去抢肉乾。王红怒起,指着雪豹大声骂道:「你这畜生,想吃肉就吃,净跟着我干嘛?瞧老娘好欺负吗?」那雪豹像是被吓着了,转身跃下,转眼不见踪影。杨衍道:「畜生话说得不错,把它骂跑了。」 走了半天,那雪豹没跟上,王红猜是离开了雪豹的地盘,道:「说不定那是头母豹,咱们闯进它的地盘,引它警戒。」 杨衍道:「说不定是躲着,等你落单,一眨眼,血就哗啦啦地喷,我在旁边拍手叫好。」 王红大怒,正要与杨衍对骂,忽见一条黑影窜过,定睛细看,已不见踪影,只道自己眼花。此时她杯弓蛇影,但天色将晚,摸黑走山路更加危险,不得不寻地扎营,架起帐篷,取了肉乾与杨衍分食。 她故意挑了小块的给杨衍,杨衍道:「我吃不饱,待会你被叼走,更没力气救你!」王红骂道:「你有这麽好心?吃饱了逃得更快!」虽说如此,还是给杨衍一块大肉,又道,「去捡柴火,今晚生火!」 杨衍知道她要用火光吓跑野兽,冷笑道:「我这衣服挺暖的,手又不方便,要捡自个去捡!」 王红知他故意刁难,怒道:「那你过来,我把你手脚绑上,免得你跑了!」她心想杨衍怕死,若是动弹不得,遇到野兽袭击便逃生无路,会因此屈服。 哪知杨衍却道:「行,反正那豹吃你不吃我!」 王红大怒,将他双手反绑在后,双足紧紧缚住,想让他吃些苦头,比往常更用力些,这才去拾捡柴火,走着走着,不知走多远去了。 杨衍手脚被绑,躺在帐篷里。这几日他一直思考如何夺回刀跟针球,可那贼婆娘当真仔细,时刻警戒着,一时找不着机会。这样下去就要被她带到关外去了,杨衍心想:「明兄弟找不着我,定然担心。」忽地想到,「难得王红不在,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 他想做就做,也不先想办法,两翻三翻滚出了帐篷,心想:「不如找块尖石藏起,等王红睡着,偷偷把绳子割断,抢了野火,一刀杀了那贼婆子。」他抬头环顾周围,想找大颗的石头或树枝,但天色将晚,他目力不好,瞧不仔细,只得勉强往山壁处翻去。翻了两翻,被不知什麽东西给磕着了,杨衍转头望去,找了半晌才发现一块灰白细长,指节似的东西。 是根骨头,也不知是哪种野兽身上的哪个部位,约摸三寸长,比指头粗些。骨头有个断口,杨衍大喜过望,滚动身子,手往背后一阵摸索。这动作比他想像中难,杨衍不停挪动身子,摸索了好一阵,累得满头大汗,这才摸着那块骨头。 「成了!」杨衍心下大喜,待要先回帐篷,慢慢把绳子割断。他乔了乔身体方位,正要滚入帐篷,就看着一张大脸。 不是王红,是那只苍老的缺耳雪豹。脸贴着脸,他甚至感觉到雪豹炽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杨衍大吃一惊,差点喊叫出声,嘴张得大大的,却不敢动。 「糟了!」杨衍大急。他手脚被绑,如果雪豹发起攻击,他真不知怎麽应付。他握紧身后骨刺,不住告诫自己:「别慌,想办法!」 他极力冷静,心想:「它若扑上来,我不能闪躲,等它咬住我,我翻身压着它,拿骨刺刺它。」 可雪豹体型虽小,以杨衍手上这三寸长的骨刺能不能刺杀对手是大问题,再说了,这计划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本想躲进帐篷,等夜深了再偷偷割断绳索,此时不能耽搁,拿着骨头就开始磨绳索,动作却不敢大,以免刺激雪豹。 那雪豹将头伸来,在杨衍头上嗅了嗅,又在他脖子上嗅了嗅。杨衍看见它张嘴,似乎在量能不能一口咬断这脖子。「操你娘!操!」杨衍心中不住大骂,把脖子缩起,挪动身子,手上动作加快了。 那缺耳雪豹在杨衍身周绕来绕去,却没攻击他,过了会,走进帐篷,没多久,叼了块肉乾出来,当着杨衍的面吃。杨衍大喜,想它吃饱了便会离开,手上却不敢放松,拼了命地磨那绳索,但他无法转头去看,也不知进展如何。 那雪豹咂吧咂吧吃完肉乾,又开始嗅地面,不时张望,像在找什麽。「怎麽回事?」杨衍心想,「这畜生在找什麽?」 雪豹走到离杨衍四五尺处,低头嗅了嗅,忽地对着杨衍压低身子,全身毛恍如炸开般竖立。杨衍看出这雪豹极为愤怒,但他不知道雪豹为何对自己如此愤怒,只得握紧骨刺,一边祈祷快点割断绳索,一边想着若这畜生扑来,就跟他拼个同归于尽。 雪豹发出低沉的声音,听着并不恐怖,也不似他外表那般威武,甚至有些像大猫,但杨衍此时一点也不觉得它可爱。 「唰」的一声,杨衍只觉眼前一花。太快了,他不由得愣住。他听说过豹的动作极快,但没想到快成这样,只见黑影闪过,那雪豹就已不知去向。 他刚松了口气,就听到王红的惨叫声。 ※ 王红找着个小树林拾检枯枝。她比杨衍更清楚猛兽的可怕,雪豹远比外表更加危险,那不是自己能应付的,何况深山野岭,就算只是受重伤,也得把命送在这。 她不想死在这,她想回家,她已经八年没回家,家里不知怎样了。经过八年,这条路的模样变了不少,她虽只走过一次,但这是一条不会走岔的道。 因为能走的路太少,就跟她一样…… 带杨衍回去能不能将功赎罪,她没把握,但还能怎样?留在关内是死路一条,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库房的油漆经过自己的手,共议堂内的迷药是自己所下,逃不掉,若是供出秘密,还得拖累家人。 想起家人,弟弟应该比自己高了吧?她拾检柴火,正想得入神,忽地听见悉悉簌簌的声响。 「什麽东西?」她转头看去,这一看当真魂飞魄散。 是头熊,一头身躯细瘦,身上沾满泥土叶片,灰扑扑的熊。 熊发现了王红,正盯着她,慢慢向她靠近,发出低沉的吼声,声音不大,但慑人,随即加快脚步向王红走来。 王红腰间虽佩着刀,但跟熊搏斗绝不是明智之举。她张开双手大声吼叫,想吓退这头猛兽,但那熊全不理会,加速向她奔来。 她转身就逃,熊的速度比她想像中更快,跑没多远就追到身后。王红觉得自己背上被什麽东西钩着,身子失去平衡,「啪」的一声摔倒在地。她翻身看去,那熊人立起来,怕不有一丈高?举起前肢就往她身上拍来。王红长声惨叫,连忙打滚,堪堪避开熊掌。溅起的泥块夹着碎冰打在脸上,王红觉得整个地面都因那一拍而摇晃起来。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头饥饿的猛兽。她连滚带爬,起身便逃。 「臭小子就在前面!」王红心想,只要将熊引到野营地,不能动弹的杨衍对熊而言更易入口。她知道直线奔跑必然被熊追上,故意绕了个弯,这一招果然奏效。熊稍微缓了缓,王红得了空,跑到露营处,却见杨衍正躺在帐篷外。她来不及思考杨衍怎麽从帐篷里出来了,就感觉背后遭了一记重击,将她撞倒在地。 杨衍见王红引来一头巨熊,大惊失色,忙喊道:「快放开我!快!」见王红倒地,更是焦急。 巨熊张开大嘴往王红肩膀咬去,猛地一道白光闪过,一条身影扑了上来,死死叼住熊颈。 是那头雪豹。 熊受了袭击,人立起来,发出剧烈且低沉的吼声,不住甩动身体,用爪子扑击雪豹。王红惊叫一声,挣扎着向前爬出,却是吓得站不起身。 杨衍这才回过神来,他见雪豹身形较小,咬住巨熊,宛如一只小猫咬住大狗,不由喊道:「别纠缠,快逃啊!」 雪豹死咬着熊颈不肯松口,身子不住左右翻腾,终究闪避不开,被熊掌击中,顿时血流如注,松口飞出,在半空中一个扭腰挺身,四肢落地。那熊极为恼怒,抢上便要攻击,雪豹动作灵活,转个方向窜了过去。那熊左右扑击,总是不中,更是恼怒。它知道追不上雪豹速度,实在太饿,又回头攻击倒在地上的王红。 与此同时,杨衍手腕上绳索一松。这还得多亏王红欺负杨衍,把绳索缚得紧实,杨衍只割断大半,那绳索便自行绷断。杨衍大喊道:「把刀给我,快!」 王红哪有空闲分辨他怎麽挣脱束缚,拔出野火扔给他,就是吓坏了,手足乏力,离着杨衍还有一丈距离。杨衍着地滚去,取刀割开脚上绳索,抬头一看,熊掌已摁住王红,血盆大口就要咬下。王红惨叫,瞪大了眼望着杨衍,眼神中满是无助。 杨衍抢上前去,一刀砍在熊臂上,巨熊负伤吃痛,低吼一声,挥掌就往杨衍身上拍去。杨衍胸前衣服被勾破,胸口处三道爪痕,渗出血来。巨熊又向前冲来,莫看他身躯庞大,动作实在迅速,咚的一下,杨衍被他撞得飞起,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未起身,巨熊又冲了上来。 那道银光又扑了过来,再度叼住熊颈,雪豹受了重伤,竟还未放弃猎物。巨熊大声咆哮,熊掌在雪豹身上又添了几道爪痕,就是挣脱不开。杨衍抓住机会抢上前去,奋力将野火戳入巨熊胸口,巨熊惨嚎一声。杨衍看见眼前一道黑影拍来,胸口像被铁锤击中,又像带钩的钩子戳入,撞击与穿刺的感觉交叠。杨衍双手紧握野火,趁着一拍之力将野火抽出,在地上滚了两圈,只觉头晕眼花,一摸胸口,早湿成一片。 黑熊的胸口不住失血,伤势太重,它已无心恋战,转身便逃,雪豹却不肯放过它,不住袭击侵扰,又抓又咬,黑熊不住低吼,扑腾反击。 此时已无危险,杨衍大可放任这两只野兽搏斗,但他感激雪豹相助之恩,抢上前去,大喊道:「豹兄弟让开!」趁着巨熊甩开雪豹的瞬间,大喝一声,高高跃起,狠狠劈出一记纵横天下。 巨熊被砍中三刀,最后一刀却卡在熊臂骨上,一时拔不出来。这野兽生命力当真顽强,发起狠来,张嘴就往杨衍咬去,要来个同归于尽。那雪豹又闪电般扑上,默契般配合无间,狠狠咬住巨熊脖子。巨熊哀鸣一声,无力反击,不一会,雪豹昂头一扯,咬下厚厚一块肉来,断口处鲜血狂喷,洒了杨衍满头满脸。巨熊呼了几声气,颓然倒下。 杨衍拔出刀来,不住喘气。又听王红喊道:「小心!」 他转头望向雪豹,只见那雪豹也正望着自己。虽然方才得它之助才能击杀巨熊,但野兽毕竟是野兽,他不由得提神戒备。 雪豹也不住喘气,身上伤口仍在滴血,只是静静看着他,四目相对,眼中并无敌意。 为什麽这雪豹跟了自己一路,却不攻击自己?熊应是比人更加危险的猎食对象,就算平时也不该招惹,为什麽在危难关头,它要冒着危险帮自己? 「都说老虎生了豹子,跑得快,可爪牙不利索。」不知怎地,杨衍忽地想起彭小丐这句话。难道……难道…… 「天叔……是你吗?」杨衍眼眶一红,颤声喊道。 雪豹没有回应他,俯身从熊尸身上撕下一大块肉,叼住离去。杨衍抹去眼泪,转过身来,对王红道:「把针球还我。」 王红这下真拿他没辄了,乖乖取出针球掷出:「拿去!」 杨衍接过针球,收入怀中,王红见他胸口满是血,问道:「你没事吧?」 杨衍胸口抓伤着实不轻,他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刚才凭着一股血气斩杀猛兽,此时脸色一片惨白,不禁有些头晕。 这贼婆子狡猾得很,杨衍不敢放松警惕,提起精神,指着王红道:「你也受伤了。」 王红胸口处被熊掌摁过,伤口不深,只流了些血,道:「没事。」 杨衍指了指地上绳索:「把自己绑起来,先绑脚,再绑手。」 ※ 杨衍为自己包扎了伤口,割了两只熊掌就着营火烤,几天来第一次有机会吃到热食。 「娘的,熊掌可不是常有机会吃,便宜你个贼婆娘!」杨衍骂道。 王红有一点与杨衍相近,就是性子烈,虽是形势比人强,也忍不住反唇相讥:「揣了个石头开玉铺!熊掌是吃后掌不是前掌,知道吗?」 杨衍脸一红,嘴硬道:「你也配吃熊掌?前掌给你,后掌我自个留着!」 王红见他露怯,顾不得手脚被缚,笑得直打跌。杨衍知道中计,又怒了起来。王红骂道:「打我啊!把女人绑起来打,可神气了!」 这下杨衍真下不了手了,只得恨恨坐着。王红见他不打,忍住笑坐起身,忽然问道:「你拿了刀割断绳索,怎麽不跑,反来救我?」 她当时丢刀给杨衍,纯粹是命悬一线不假思索的反应。杨衍大可先行逃离,等她丧生熊掌,再回来取回针球——估计熊也不爱吃这玩意。 「你在山上救过我,我差点摔死那次。」杨衍回答,「贼婆娘,现在咱两不相欠。」他取下两只熊掌,分一只与王红。照理说,熊掌油脂丰厚,是八珍之一,但这巨熊虽然高大,身形却乾枯,应是冬眠醒来不久,熊掌不见油脂,加上熊掌本就极难料理,杨衍厨艺着实不行,外头焦里头生,哪有八珍的美味?反倒是一股熊臊味,吃不顺口。 王红咬了两口,呸了一声,道:「这熊掌一股腥臊味,我还是吃肉乾吧。」 杨衍被她嫌弃,怒道:「有山珍海味不吃,偏要吃肉乾,就是命贱!」 王红道:「我就命贱!两只你都拿去,整只熊都拿去!」 杨衍道:「行,知道你贱!」说完把另一只熊掌也塞给王红,道,「大爷估计你吃得少,没见识,都赏你了!」 王红不住咒骂,杨衍铁了心报复,自己取了肉乾吃。王红骂得越凶,他越是得意。 王红也是倔强,索性不吃。杨衍心想,反正饿一餐也饿不死她,扯着绳子将她拖入帐篷。王红见他动作粗暴,身子一缩,惊道:「你……你想干嘛?」杨衍也不理她,仔细检查绳索,确定她无逃跑之虞,这才抱着野火睡下。 王红饿了一晚,辗转反侧,不知杨衍要如何处置自己。她问杨衍,杨衍就是不理,索性大骂,想闹得杨衍睡不着。杨衍点了油灯,翻过身来看着王红微笑,王红骂得越凶,他笑得越灿烂,竟笑着睡着了。王红骂得头昏眼花,饿得不行,只好睡了,却又睡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杨衍起身,见王红瞪着他,笑道:「知道我前几天怎麽睡的了?」王红知道越骂他越是得意,冷哼一声道:「接着你想怎样?」 杨衍道:「抓你回昆仑宫,大功一件!」 王红惊道:「你……你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杨衍笑道:「知道怕了?」 王红骂道:「怕你娘!抓我回去,我半路上就这样一跳,你拦都拦不住!倒拉稀的怕死,老娘不怕!」 杨衍道:「要跳就跳,我管不着!」说完扯住绳索。王红耍赖拖着不走,杨衍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她拉出帐外。王红正苦思脱身之计,忽地脚下一松,原来是杨衍割断了她脚上绳索。又听杨衍道:「别乱动!」说完又割断她手上绳索。 王红愣了愣,问道:「什麽意思?」 杨衍道:「这些肉乾,你一半,我一半。我回去,你也回去,以后各走各路。我救过你,你救过我,咱俩扯平,谁也不欠谁。」 王红道:「你不怪我害死彭小丐?」 杨衍默然半晌,缓缓道:「你有什麽本事害死天叔?」 王红心知若不能带杨衍回去,少了将功赎罪的机会,只怕难逃一死,甚至会连累家人。但自己手上已无要挟杨衍的东西,真要动手也不是他对手,只得叹道:「你不跟我走,我只能半路自尽,就当死在关内。」 杨衍冷笑道:「吓唬我?我会信?」 王红又道:「肉乾能分,帐篷只有一顶。」 杨衍道:「给你,我自己想办法。」说完提了两包干粮,道,「再也不见!」 王红喊道:「等一下!」 杨衍皱眉道:「又怎麽了?」 王红犹豫半晌,说:「这里往下走还不知有没有其他野兽,还得坐一次大木桶下山。」她摇头道,「你送我下山再走。」 杨衍狐疑地看着她,就怕她另有诡计。王红见他一脸轻蔑,怒道:「行了,不帮就不帮,还得我求你吗?老娘上得来,就不怕摔死!」 杨衍道:「行!再暗算我,送你归西!」 王红骂道:「行了,娘们似的!」 王红带路,杨衍跟在后头,从日出走到午后,再没见野兽出没,昨晚那只雪豹也不见踪影。两人话不投机,开口便吵,一路无话。 走至一处,王红「咦」了一声,身子一缩,杨衍抬头望去,又是昨晚相助的那头雪豹,正站在山壁上居高临下瞧着两人,却与昨日不同,压低身子,对两人甚是戒备。 杨衍大喜过望,喊道:「豹兄弟!」掏出一块肉乾远远掷了出去,正落在雪豹面前。 那雪豹昨晚一场激战,负伤不轻,低头嗅了嗅肉乾,叼起吞食。杨衍又丢了一块,雪豹又吃了,对二人的戒备稍稍放松。 王红道:「快走吧。」 两人刚走过转角,见一处山壁隐匿处杂草凌乱,似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又见地上积雪未覆盖的岩石上隐隐有黑色血迹。杨衍顿时起了戒心,问道:「怎麽会有血迹?」 王红道:「不知道。」 两人往那处走去,只见杂草深处有一片毛毡,约四尺见方,那是雪豹的毛堆积而成的豹窝,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只有边角处还留有原本该有的灰白边,里头躺着一具雪豹尸体,胸口大腿已遭猛兽啃食,肚破肠流,胎盘被拉出体外,另一端却空无一物。 杨衍大吃一惊,转头望去,只见那缺耳雪豹站得远远的,正注视着两人。 王红道:「这是怀孕的母豹?」 杨衍环顾四周,见岩壁上有破坏痕迹,还有熊的掌印,顿时明白了,道:「定是那头熊趁着豹兄弟不在,袭击了豹窝,杀了母豹,豹兄弟才去报仇。」 这一想,他顿时明白昨日缺耳雪豹所有举动。原来它并非有心相救,而是与杨衍联手,对熊复仇罢了。 王红道:「这时节,有的熊刚睡醒,饿得慌,遇着什麽禽兽都会攻击。昨天它攻击了这豹窝,又攻击了咱们。」 杨衍心下恻然,道:「我们帮豹兄弟把它妻子埋了吧。」 「多此一举。」王红讥嘲道,「野兽天生天养,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埋了也是被虫蚁吃了。」 杨衍知道王红故意顶撞,但所言成理,正要离去,忽见那母豹肚子稍稍一动。 杨衍原以为自己看错,好一会,又见着一动。王红见他不走,连声催促,杨衍只道:「贼婆娘闭嘴!」说罢拔出刀来。王红吃了一惊,以为他暴怒行凶,退了一步道:「你想干嘛?」那头缺耳雪豹也警戒起来,压低身子,准备伏击。 杨衍喃喃道:「还有……里头还有……」说罢弯下身子,用野火切开豹尸肚子,贱了一身鲜血,双手将剖口撑开,果然看到里头胎宫震动。他又小心翼翼切开胎宫。将手探入其中。王红惊呼一声:「你干什麽?」 缺耳雪豹猛地一扑。雪豹动作虽快,但昨日一场大战受伤,行动已比平时迟缓,饶是如此,也只比一眨眼慢了点就将杨衍扑倒在地,张开大口就要往杨衍喉咙咬去。 杨衍高举血淋淋的左手,手里抓着一样事物,那是只未睁开眼,连毛都没有的豹崽。 缺耳雪豹停下了动作。杨衍将豹崽轻轻放在窝边,缺耳雪豹放开杨衍,走近豹崽,嗅了嗅,舔起了自己儿子。 「还有一只活着的!」杨衍喜道。 王红眼眶泛红,转过头去,不让杨衍发觉。杨衍见她扭头,问道:「怎麽了?」 王红道:「再不赶路,天要黑了。」 缺耳雪豹抬起头来,对着杨衍与王红发出叫声。 「喵~」 像头大猫似的,杨衍与王红都笑了。 杨衍送王红到一处悬崖,与之前相同,崖边放着只大木桶。王红当先坐入木桶中,道:「你可别故意松手把我摔死!」 杨衍跟着钻入木桶,王红讶异道:「你干嘛?」 「你说得没错,留在关内报不了仇,只会拖累明兄弟跟李兄弟。」杨衍道。 「我跟你去关外。」 </body></html> 第25章 以火为明(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5章以火为明(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5章以火为明(上)</h3> 昆仑九十年夏四月 许是地势低了些,也可能是气温渐暖,路面的积雪融成薄冰,一不留神就能摔上一跤,山壁上绿丶灰丶白斑驳交杂,都是苔癣与积雪。虽然没有之前的悬崖深谷,杨衍与王红这一路走来也不平坦,免不了伏低爬高,几乎没一里平地。 「操!这什麽破路!」杨衍骂道。他抬头见王红东张西望,问道:「还要几天才能下山?」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差不多……两三天。」王红咬着下唇回道,爬到石块上极目张望,接着道,「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歇息。」 那是一快没有积雪的平地,地面湿漉漉的,长满野草,稍远处有矮小的灌木。杨衍拾了木柴升火,两人坐在火堆前分食肉乾。这两人斗气许久,既有了同行的目标,一时找不到争执的话头,不知怎地竟有些尴尬起来。杨衍把手在身上抹了抹,拾起野火,他脚伤好了些,当即练起武来。王红起身提了油灯,在附近兜了一圈,也不知在看什麽,之后钻进帐篷。 虽然动作迟缓,纵跃不易,杨衍仍忍着把五虎断门刀的套路使完,把刀插在地上,又演练了一次百代神拳,累得满身大汗,掬了一捧雪送进嘴里,这才要进帐篷。王红又走出来,杨衍忍不住就要惹她,道:「不睡觉,进进出出做啥,逛市集呢?」 王红道:「你坐下,有话跟你说。」 杨衍在火堆旁坐下,口中仍道:「有什麽屁要放?」 王红道:「提醒你一句,等离了山,遇着人,别萨妖萨妖的叫,一句话能要你小命。」 杨衍哼了一声,道:「我理会得。我还要问你有什麽计划,真以为我睁着双红眼,就能当你们那什麽萨神?」 王红拨了拨柴火,沉默半晌,脑袋里也不知转些什麽。杨衍见她不回答,道:「问你话呢。」 王红只答道:「总之听我安排就是。我先教你些萨教规矩,仔细学着,别犯了禁忌。」 杨衍嘀咕道:「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王红道:「既然跟了我,就得信我。这样吵下去没意思,乖乖听我说。」 杨衍哼了一声,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夜榜跟你们什麽关系?」他前往青城时,曾在船上听齐子概说起与李景风找密道遇到夜榜的事,这回夜榜利用他们顶罪,显然有所勾结。 王红皱眉道:「问这个做什麽?」 杨衍道:「就想知道把我们骗去昆仑宫是谁主使的。」 王红猛地警觉起来,问道:「你又想干嘛?」这才明白,杨衍问起这件事,是还存着报仇之心。 「天叔的死不算你头上,谁把天叔套进来,我一个也不放过。」杨衍语气虽然平静,但怨毒之意溢于言表。 王红想了想,道:「行,咱们得合作才有好处,我也不瞒你,有一说一。老眼会跟夜榜做买卖,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混进夜榜,但夜榜跟萨教没关系,我猜老眼办这事也没跟夜榜通过声气,这事夜榜没帮上忙。」 「找上我们的就是夜榜。」杨衍问道,「老眼又是谁?」 「那些人肯定不是真夜榜,是假冒的。」王红道,「这桩事绸缪了几年,关内外讯息相通不易,密道又被封了,英雄之路不是谁都能走,也不知派了多少人来,路上摔死多少,总算没把大事耽搁了。」 「老眼是关内的领头人,所有大事都是他吩咐,我们照办。我这身份见不着他,只知道他入关许多年了。」王红道。杨衍又问关内有多少蛮族奸细,王红一概不知,等杨衍问起昆仑宫有多少内应,王红道:「我就知道两个。一个叫许胜昌,另一个叫周雄,是领头的,我们都听他号令。」 这两人杨衍都不认识。他默默把老眼这名字记住,这人也是害死天叔的元凶之一。 王红道:「你问完了,接着换我说。你仔细记着,萨尔哈金死后,萨教子民乱了一阵……」 杨衍打断她的话,问:「萨尔哈金是谁?」 「『哈金』在萨族语里是诸王之王的意思,接近汉语的皇帝。『萨』是光,是火,『尔』是王子,『萨尔』的意思是光与火焰之王子。一百二十年前,在三龙关战死那个萨尔哈金,火焰之神子,众生之帝。」 「不就是蛮王?」杨衍撇了撇嘴。 「这话出口你又得死一次!」王红愠道,「以后蛮族什麽的别说出口,关外都是萨神的子民,是萨族。」 「知道了。」杨衍道,「继续说。」 「萨尔哈金死后,萨族乱了一阵,跟你们分成九大家一样,萨族也分成了五个部落。我是奈布巴都的人,巴都的萨司是切尔。」 杨衍听得一头雾水,问:「什麽巴巴嘟嘟布布尔?」 「『巴都』是部落的意思,你就想成是一派丶一门,点苍派丶崆峒派之类。奈布巴都就是奈布派。『萨司』是祭司,是奉萨神旨意的使者,你就当成掌门好了,切尔是他的名字。」 「这他娘的话都不一样,我去那怎麽说话?萨萨哈哈喀喀渣?跟鸡叫似的!」杨衍怒道。 王红耐着性子道:「我会慢慢教你。」 「教你娘,这得花多少时间?」杨衍骂道,「等学会,胡子都长了!」 王红也是焦躁,骂道:「这不正在教?你不会说也没关系,这几个重要字你得先学着,平时说汉语也行。」 「说汉语?」杨衍一愣,「不是说萨族语?」 「萨族是以教并合,不是以族类并合。萨族是信奉萨教的一族,只要你信了萨教,被萨教管理,什麽族都是萨族。」王红道,「里头混了多少种人算不清了,方言也有十几种,汉语是主要语言。」 杨衍冷笑道:「这好,麻雀跟鸡讲话,旁边还有鸭子插嘴,说的都是鸟话。」 「关内方言更多!」王红道,「动动你的蠢脑袋,如果里头还装着脑子!关外如果不会说汉话,娘的我们这些派入关内的不是一开口就露馅?」 杨衍觉得这话有理,忍不住问道:「所以你们所有人都会说汉语?这些怪言怪语又是怎麽回事?」 「这得从萨族起源讲起,两千两百年前,先知衍那婆多……」 「得,又是一只鸭子叫。」杨衍冷笑。 「你这狗屌子,老娘忍你很久了!」王红猛地站起身来,「说一句顶撞一句,你要不听,老娘不说了!」说完一脚踢翻柴火。 杨衍本要反唇相讥,见她气冲冲回到帐篷中,跟了进去,又见她窝在帐篷一角,蜷曲着身子,似乎颇多委屈。他是个遇强则刚遇弱反屈的人,觉得过意不去,走上前去推了推王红肩膀。 王红骂道:「别碰我!」 杨衍不会哄姑娘,半晌无语,只得自去另一边睡了。过了会,王红问道:「你那病几时发作?」 「再过一会。」杨衍道,「现在没那麽痛了。」 自从彭小丐死后,丹毒发作时,杨衍就会想起在江西总舵因他丹毒发作让徐放歌儿子逃走的事。他自觉害死了彭大哥,也觉得有了那个远因才有后来天叔的死。 他懊恼自己就不该贪图师父的丹药,害自己落下这病根。他懊恼自己没用,杀不了严非锡,为天叔报仇,为家人报仇。 然后那疼痛就不那麽难熬了。也不知是日久之后丹毒渐去,还是逐渐习惯,现在发作时,杨衍甚至能忍着痛苦行动。 会好的,总有一天丹毒会慢慢淡去,就像他脸上那道疤一样,痊愈是痊愈了,但自己永远都会记得这刻苦铭心的痛。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行李复又前行。杨衍想起昨日口角,先开口道:「昨天话说一半,你接着说,我听着。」 王红知他服软,忍不住道:「爱听不听!什麽都不知道,下山也是自找死路!」 她一开口又让杨衍恼火,回道:「你就非要惹我发脾气?」 王红虽然懊悔自己开口又起争执,却不让步。两人默然走了一段,王红道:「我想了想,你什麽都不知道,还是从萨族的起源说起。」 根据王红所说,萨教的起源是两千二百年前,第一个先知衍那婆多出生在西方遥远古国,在光与火里听见神喻。 「衍那婆多是西方多索国的王子,多索国是个小而富裕的国家,国内有许多阶级,每个阶级只被允许做那个阶级该做的工作,获得他们被允许的酬劳。穷人们衣不蔽体,赚取的一切都被榨取,贵族们则无度挥霍,大肆淫乐。多索国不止祭祀伪神,还崇拜那活儿,把那活儿画在房间丶墙壁,甚至店铺跟道路上……」 「那活儿?」杨衍睁大那双红眼,「你是说……他们……拜……」说到这,杨衍忍俊不住,「你他娘的耍我?拜这根?」要不是嫌弃低俗,杨衍几乎要指着自己裤档发问。 他心想,朱大夫在这定会问:「怎麽拜?脱下来比谁大吗?」又想到家家户户门口画着根老二,那场面……该说不堪入目还是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总算这回他怕王红着恼,只笑了几声就强自压抑,道:「继续说。」 王红道:「你笑也不奇怪,族里宣扬教义,说到这时,许多孩子也觉得好笑,听久了也就那麽回事。」她接着道,「衍那婆多虽是王子,但与那些贵族不同,从小就有仁慈善良的心。衍那婆多很小的时候就问父王:为什麽要从穷人那里夺取,为什麽要对富人给予,为什麽要将石像木偶奉为神,为什麽要将妻子的骄傲示于人?」 「多索城的国王回答,那是从脏污中撷取,往洁净中给予。那不是石像木偶,那是神灵的凭依,那不是妻子的骄傲,是将男人的欢愉分享给女人。」 「衍那婆多认为这是不义的行为,他拒绝穷人的供奉,抛弃了王族的身份走入贫苦。他拆毁不灵验的庙宇,触怒了伪神的祭司,他被除去王子的身份,被驱赶出国。衍那婆多徒步上山,聚集了一批信众,在山上自耕自食。那座山叫娑婆山,娑婆山高达千丈,山上四季如春。」 「娘的,有这种山?高千丈还四季如春?上头是不是还有仙女摆摊卖白糖糕?」杨衍又骂了一句。王红回过头来横了他一眼,杨衍抱怨道:「问一句也不行?」 「衍那婆多每日祷告,他不吃不睡,虔诚地祷告。他询问天地是否有真神,若有真神,请给他指示,请让他明眼。他花了十八年祷告。」 「十八年不吃不睡还没死?」杨衍又问,「这不能说我抬杠!」 「因为他是先知,他生来有使命,跟凡人不同。」王红道,「他有萨神护佑。」 「你信?」杨衍问。 「我要不信,能跟你在这说话?」王红回嘴。 「行,你继续说,继续说。」杨衍道,「其实我挺爱听的,像小时候爷爷抱着我说故事似的。」 王红哼了一声,突然一个趔趄,只顾着跟杨衍争执,一脚踏空,险些崴脚。杨衍本想关心两句,话到嘴边,硬是吞了下去。 </body></html> 第26章 以火为明(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6章以火为明(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6章以火为明(下)</h3> 「衍那婆多祈祷十八年后,某天,突然地震,山鸟尽飞,走兽远避。衍那婆多听到了大地的呼唤。」 「什麽大地的呼唤?」杨衍不解地问。 「不知道,衍那婆多说他听到大地的声音。但没有人听到,所有信徒都没听到。衍那婆多说那是神的启示,更加专注祷告。七天后,衍那婆多对他的信徒说,他听见了神的指示,神要毁灭天地间的不义,唯有信者能得救。」 「他的信徒回到国中,招呼着大家快离开这罪恶之国,但贵族嘲笑他们,祭司与僧侣用石头扔他们,官僚喝叱他们离开,平民也责怪他们渎神。唯有倒夜香挖粪坑的以尔马一家人起身说,衍那婆多是义人,抛弃了荣华富贵为人们祈福,我们要追随他,于是响应了号召。他们一家与邻居带着粮食与帐篷来到娑婆山,跟着衍那婆多往东迁徙。走了三日后,衍那婆多突然醒悟,他要回多索国。」 「后悔了?」杨衍问。这真不是抬杠,他打小听爷爷说故事,知道在恰当的时候问上两句能把故事说得更尽兴,这还是他头一次对王红「体贴」。 「衍那婆多听见了神的声音,神在呼唤他回去。」王红接着道,「他要信徒往东走,不要回头。信徒们哭喊着挽留,但衍那婆多找寻神的心意坚决,信徒们只能又往东走了七天。 「就在离开多索国十天后,有剧烈的地震,火焰在天空燃烧,把大地烤得炽热,天空中落下焦乾的鸟尸,河水漂浮着死鱼,腐败而灼热的味道随风吹来。他们知道,神降怒了,降怒于这个不信神的天地,要将天地毁灭了。」 「黑雾笼罩大地,他们见不着太阳,见不着星星与月亮。这天地黑暗了,信徒们哭了,没有衍那婆多的领导,他们不知道该怎麽办。」 「他们在黑暗中找不着方向,只能跪地祈祷,但他们不知道该向谁祈祷。他们不知道神的名字。」 「在天火与万物的尸体中,衍那婆多回来了。他穿过天火,穿过黑夜,他睁着一双火焰般的红眼,从黑暗与灰烬中走出。他说……」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我感到炽热与黑暗。然后我听到神的声音,那是我在娑婆山上听到的声音。我跪倒在地,将双手与胸膛贴在炽热的大地上,将双眼紧闭。我祈祷着,恳求神给我指示。」 「我心听到了神的声音,那不是用耳朵听的,世间没有一双耳朵能承受神的声音,那会将脑浆榨乾,那是直抵我心底的声音。神说,停下脚步,多索国已经灭亡,连躲在粪坑里的老鼠都失去生命。这灾祸本应降临世间所有,你们的虔诚是稀缺的智慧,我愿给你们一个机会。你将成为这世间的引路人,为神发声,引领他们走出黑暗。」 「我心底默念着,无数次恳求着神,请他赐予我称呼他的方式。神没有姓名,他是独一无二,世间的声音无法陈述他的存在。我只能用我听到的声音,萨。那是我听到的声音,是初始,是湮灭,是回归,是萨,是神,是为火与光。」 「神要我引领大家走出天罚,衍那婆多说。他要带大家度过这场灾难。可是衍那婆多忍不住好奇,他偷偷睁开眼,想看清神的模样,然后他的双眼就瞎了。神的光亮不是凡人能够承受,那是比太阳还要炽亮无数倍的光芒,他只是稍微睁开眼,就被刺瞎了双眼。」 「他红着一双火焰般的眼睛,那是神给他的印记,因为他见过最炽热的火与光,他再也见不到火与光。」 「衍那婆多领着追随者一路往西。虽然失去视力,但他能见着真理,见着真理指引的方向。他们渡过沸腾的河流,走过黑暗的山谷,撑过焚风的侵袭,终于,走过第九十九片深幽的密林时,见着了太阳。」 「所有人都欢呼了,所有人都喜泣了。他们哭是因历经了重重磨难,他们喜是因他们寻得了真神。从今往后,他们的灵魂得以回归火与光中。」 「那是萨神第一次灭世,因为世人愚昧,迷信伪神,萨神降下责罚。衍那婆多的虔诚与智慧让萨神慈悲,收回了灭世的旨意。据说,跟随衍那婆多离开多索城的信众有两千多人,最后再见太阳的只有九十九人。」 杨衍吃了一惊,说道:「这麽少?」又想:「这先知也不太济事,两千多个只活了九十九个。」他忍住奚落,问,「然后呢?」 「衍那婆多在山上建立了部落,写下萨教的第一本经书《萨婆多经》。这是萨教第一本,也是最重要的经书,讲述了多索国灭亡的原因,讲述了第一次灭世。萨神的图像也是衍那婆多记述的。」 「这有古怪,不是说他一张眼就瞎了?他看见什麽?再说,他不是瞎子吗,这也能写书?」杨衍忍不住质疑。 「衍那婆多虽然瞎了,但与常人无异。神为他开了心眼,他能闭着眼睛用手指触摸出指尖的文字,能用笔在沙盘上书写。被他触碰的人疾病会痊愈,他能将酒变成水,也能将水变成酒。他所描绘的萨神就是萨族人膜拜的神像。」 「朱大夫还能把一根三尺长针插入心口呢。」这句话杨衍没讲出来。 「《萨婆多经》记载,萨神是初始丶湮灭丶回归。这世间原是浑沌,因光而生,有了光才有万物。火是萨神对人的恩宠。萨神创造万物,赐予生命,这是初始。有生即有死,不只是人和动物,包括山川河流丶花草岩石丶天地万物,当萨神再度灭世,一切终归寂静,这是湮灭。世间的一切湮灭后,就是回归,回归到萨神座下,直到萨神再一次创世。」 「我们需要信奉萨神,萨神是唯一真神。信奉萨神的人奉萨神旨意行诸善事,死后回到萨神身边,赐予光与火与荣耀。邪信者丶异端者丶行诸恶者将在蚀骨冰河不断腐朽又重生,承受无尽折磨与煎熬。当所有灵魂受到该有的奖赏与审判,善恶将归于零,萨神再度创世时他们会回归世间,进入下一个轮回。再过去世,萨神已无数次创世与灭世,我们的灵魂也早已经历过无数的轮回。」 杨衍听得不解,说道:「说清楚点,你说萨神会再度灭世?」 王红道:「多索城是第一次灭世,之后会有第二次灭世,等到所有灵魂善恶归零,萨神就会再度创世。延缓萨神灭世的唯一方法是散播教义,让所有人信奉萨神,荣耀萨神,使世间善大于恶。但无论怎样努力,萨神总有一天会再度灭世。初始丶湮灭丶回归,这是萨教的主要教义。」 「你的意思是,有个神创造了世界,就是为了能有人拼命拍他马屁,等他听腻了,就毁掉重来,换一批人再上?」杨衍瞪大了双眼发问。 「你这话在萨教教规里叫秽神,就是污辱了萨神,不只要死,还得死上九十九次!」王红骂道,「萨神创造了世界,人虽然死了,灵魂只是换个形体重新复活。我们荣耀他,是本分丶义务,是天性。」 杨衍不置可否,他生于关内,对萨教所知甚少,但凡提起必不是好事。爷爷天天说着当年红霞关大战,那蛮王都是以反派样貌登场,杨衍对其实无好感,对萨教教义也不以为然。但他口头虽逞强,仍是努力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关外不比关内,说错一句话都得死。 两人走了一上午,寻了个地方休息,杨衍啃着肉乾,王红道:「吃慢些,就这点存粮。」 杨衍应了几句,王红吃得快,爬高伏低不住张望,杨衍问道:「你在看什麽?」 王红道:「怕又有野兽来,小心点好。」 杨衍嘲笑道:「一只熊就把你吓破胆了。」 王红只是咬着牙不应。 两人继续前进,王红继续说萨教历史。 衍那婆多所写《萨婆多经》并未记载第二次灭世。他率领的族人在多索国东方山上定居,衍那婆多鼓励信众散播教义,越来越多人慕名而来,衍那婆多死前已聚集了数千人之众。他们建立城池,称为圣衍那城,那座山被称为圣山。衍那婆多死后,他的尸体回归火中,异香芬芳,骨肉如旧。 杨衍提问:「怎麽烧过了还骨肉如旧?」王红解释说虽然皮肤乾枯焦化,但尸体像是乾尸一样,没有烧烂。杨衍噘了噘嘴。王红又说,衍那婆多的尸骨存放在圣衍那城,要不是一千二百年前的灾难,现在仍能供人瞻仰。 圣衍那城逐渐吸引越来越多的信徒,但也引来了周围诸国与邪信者的憎恨,在千年间经历了三次灭亡,又三度振兴。这段时期后来被称为圣音时期,直到一千二百年前,第二位先知腾格斯汗诞生。 腾格斯汗本名腾格斯,「汗」是部落对领袖的尊称。他出生那年,圣衍那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天灾,剧烈的地震改变了圣山的地形,圣衍那城周围出现巨大的裂缝,最窄处也宽逾十丈。圣衍那城被裂缝孤立在山中,摇摇欲坠,没有一个信徒逃出来。 这场天灾震惊了萨教徒们,他们再也回不到圣衍那城,无法瞻仰衍那婆多的圣容。他们不明白自己如何亵渎了神,引来这样大的灾祸。 腾格斯自小信奉萨神,他能断最艰难的案子,发明最复杂的机关。他能看透万物运转的规律,他的智慧无人能敌。传说他一出生便能说话,他历经过七死七难,每当智慧不能解决困境时,他便祈求萨神,总能在万死险境中得到救助。这坚定了腾格斯理解萨神赋予他的使命,他专注倾听神谕,终于听到萨神的指示,成为萨神的信使。 他聚集大量萨教徒,重新解读《萨婆多经》。腾格斯说萨神既然毁灭过多索国,定然会再度灭世,圣山的灾难是萨神的示警,暗示着第二次灭世开始,而第一次灭世之所以被阻止,是因为信徒有了智慧,于是延伸出另一个教义,延缓萨神第二次灭世的方法就是增加萨神的信徒,让众生荣耀萨神。 腾格斯率领萨教徒们东进,打倒了许多小诸侯,百战百胜,被尊为「汗」。这个教义在教内不是没有反对者,但在「鲜血辩论」后,最终归一。 腾格斯所着的《腾格斯经》成为教内第二本经典。这千年间虽然出现过许多注解萨神的经典,但没有一本比得上《腾格斯经》。《腾格斯经》注解了萨司丶贵族丶平民与奴隶的身份,「巴都」这个词也是腾格斯创下。 他成为了最早的萨司,「萨」是火与光的意思,「司」是使者的意思,萨司就是神的使者。 腾格斯汗五十五岁在战场上染病身亡,在他死后,他所征伐的部落主蠢蠢欲动。贵族们企图从萨司手上夺回失去的权力,然而徒劳无功。由于腾格斯汗大量焚烧书籍,将其斥为「邪识」,屠杀异端,异端多是有识之士或读书人,大量的知识与技术落入萨司体系下的教派人马,贵族们发现失去萨司体系的支持,他们无法治理部落,只能选择与萨教共治。 此后百多年,萨族南征北讨,若是部落之主愿意率众信奉萨神,王族就成为萨族部落的贵族,平民便是平民,若是不愿意信奉萨神,就被称为盲信者丶盲猡,被萨族击溃后,一律贬为奴隶。 「还有没有别的先知?」杨衍问,「你之前说的那个什麽……萨王丶萨尔什麽的?」 「他不是先知,他是萨神之子。」王红回答,「也是光与火焰之王子。」 杨衍歪了歪头,示意王红继续说。 腾格斯的教义并不是没有质疑者,争战百多年后,萨族疲惫不堪,叛乱四起,于是有了质疑的声浪。 萨族分裂为两派。一是信奉衍那婆多的原始派,他们主要群居在边关以西,大草原与荒漠的东边,以和平传播萨教为主,不承认第二次灭世说法,认为每个灵魂在公正审判后将重回世间。另一派则信奉腾格斯的灭世说法,主张以武力征服,让世人信奉萨教,根据地在西边。两派间互相指称对方为异端,互有攻伐,腾格斯派虽占上风,但由于更西边的蛮族时常侵扰…… 杨衍提问:「蛮族?」 王红点头:「萨教西边与北边的蛮族,有些来自边荒,有些来自寒冷与阴湿的国度,甚至有来自永夜之地的,都是不信奉光与火的盲猡。」 「我现在相信蛮族西边肯定也有蛮族。」杨衍嘲讽道,「他们来自西海之地,来自海上的浅滩,来自永日照耀之邦。」 王红道:「关内称萨族为蛮族,萨族称关内人为盲猡,都是这个意思。」 由于腾格斯教义的萨族时常受到蛮族进攻,而衍那婆多派长期与关内和平往来,派出使节与前朝通好,前朝皇帝还曾派军队协助衍那婆多派击退腾格斯派,过程中大量汉人信奉了萨教,往关外迁徙,加上关外原本就有的汉人,汉人在衍那婆多教派中占据了半数以上。 另有一事是通商问题。萨族以教治地,不统一语言,加上腾格斯时期南征北讨,语言繁杂,与汉人通商,汉人难以学习这麽多语言,于是大量的衍那婆多教派的商人开始学习汉语,这使得汉语成为衍那婆多教派的多数语言。 这些人有些或转信腾格斯教义,或征战被俘虏而流落至腾格斯群落,又把汉语往西边传播。经过几百年,汉语渐渐成为萨族广为流通的语言,信奉腾格斯教派的群落也需要经商,同样需要汉语。 「我以为腾格斯教派只负责打仗。」杨衍道,「我听说萨族侵扰边关有几百年了。」 王红摇头:「只会打仗不会长久,萨族一样需要通商。边关封了,就与西边的蛮族通商。前朝时期,侵扰边关的萨族都是腾格斯教派的信奉者,但当时关内的实力与势力都不是萨族所能比拟。再说,比起散播教义,这时期的腾格斯教派对衍那婆多教派的仇恨更深。」 「怎麽会?不都是萨神的子民?」杨衍皱眉问。 「错误地信奉神比不信神更可恶。」王红道,「衍那婆多教派引导人们走向错误的道路,曲解了神的旨意,这比不信神危害更大。」 杨衍想起少林的正俗之争,虽不尽相同,但隐隐理解王红的意思。 这种种原因使得衍那婆多教派在信徒数量上占据极大优势,腾格斯教派虽然骁勇善战,也无法消灭衍那婆多教派。王红说道:「因为征战不断,这一千年被称为征伐时期,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到一百五十几年前,萨尔哈金出现为止。」 前朝开始衰败后,军事上已不能给予衍那婆多教派太多帮助,腾格斯教派逐渐占据上风。差不多一百六十年前,一名自称萨尔的青年忽地崛起,短短三年间统一了腾格斯教派部落。 「就是你最早说的那个萨王?」杨衍再次确认,得到王红肯定的答案。 「萨尔并不是神子的本名,而是化名,哈金是后来对他的尊称。或许萨司那边有相关的记载,但我们唯一知道的只有他来自关内这件事。」 「你说什麽?」杨衍再次打断王红,诧异地问,「蛮……不是,萨尔哈金是关内人?」 「是,萨尔哈金是汉人。」 杨衍张大了嘴巴,他从没想过,那位率领蛮族铁骑企图踏平中原,在红霞关与怒王和尤长帛大战的蛮王,竟是汉人。 </body></html> 第27章 无妄之灾(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7章无妄之灾(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7章无妄之灾(上)</h3> 「萨尔哈金的本名无人知道。神子最早出现在腾格斯教派的一个小部落,他是萨神之子,他用二十八副皮甲跟十四把弯刀起义,迅速统整了附近部落。」 「萨尔展现了许多神迹,用比火焰焚烧草原更快的速度一统了腾格斯教派。他击退了西方蛮族,盲猡的血在荒漠中汇聚成绿洲。他击溃了……」 说到这,王红忽地一顿,杨衍没察觉到她表情的古怪。 只听王红继续说道:「他击溃了明教大军,让他们在火焰中认清他们的神是萨神还是明尊。」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衍知道明教,昆仑宫过去便是明教宫殿。彭小丐曾说过,当年明教响应关外的明教号召出关,原来覆灭在此。 在萨尔哈金的领导下,腾格斯教派屡战屡胜,他们杀死成年男性,留下女性与孩童作为奴隶,因为连续的胜利,收获了太多奴隶,甚至让奴隶价格下跌,据说以前奴隶价值一对活羊,在萨尔哈金时期,一个奴隶只能换得一张羊皮。 当萨尔一统关外的大片草原与荒漠,占据最后一座高山,他得到哈金这个称号。萨尔哈金,光与火之子,诸王之王,众生之帝。 萨尔哈金的扩张不止于此,他用不到二十年光阴一统萨教后,就开始对关内用兵。这有两层原因。一是当时衍那婆多教派向汉人请援,前朝为稳定关外,多次派兵协助,双方早有积怨。二来,萨尔哈金得到哈金称号后,前朝深感威胁,集结十万大军分三路讨伐他。 萨教经过多年通商往来,教义早已侵入关内,关内信奉萨教的人被称为圣徒,有的担任高官,也有民间富商。他们早早探听消息,连大军进发的路线都摸透,偷偷传递给萨尔哈金。有了这些情报,萨尔哈金成竹在胸。太阳山战役,前朝大军接连遇袭,军令大乱,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十万人只余两万人逃回关内。 杨衍知道这件事,那也是爷爷说过的故事。前朝不顾饥荒与瘟疫,为打这场仗加重税赋,让原已贫敝的百姓雪上加霜。此战之后,尤长帛率领长城铁骑入驻红霞关以抗萨族,怒王的起义军在南方势如破竹,一路北进。 趁着太阳山战役士气大涨,萨尔哈金趁胜追击,一路直逼红霞关,与尤长帛率领的长城铁骑正面交锋。这是萨尔哈金几近无敌的战绩中罕见的巨大失利。长城铁骑击破萨尔哈金大军,萨尔哈金得父神庇佑,在无月之夜转进百里,直至狂风原才收拢残军。长城铁骑随之追上,将萨尔哈金困在狂风原。 圣徒得知萨尔哈金被困,使尽各种手段,让前朝皇帝命尤长帛撤军。尤长帛知道击溃萨尔哈金在此一役,拒不受令。驻守红霞关的将领断了粮草供给,尤长帛不得已撤军,这才解了狂风原之围。尤长帛回到红霞关第一件事便是斩了所有粮官。 「这样听来,萨尔哈金很会打仗,可也打不赢尤长帛啊。」杨衍发问,「就这样也能自称萨神之子?大家就信了?」 「萨尔是萨神之子,这是所有萨司认定的。」王红说道,「他能三年内一统腾格斯教派部落,不只是因为能征惯战丶武功高强,更因他是千年来第二个练成誓火神卷的人,让腾格斯教派认定他是萨神之子。」 「誓火神卷?」杨衍疑问,「一种武功?」 「这是先知腾格斯除了《腾格斯经》最大的贡献,是萨教镇教神功。」 「萨教的镇教神功?」杨衍的眼中放出光芒。他自知武功低微,仇人不只护卫众多,且武功高强,他最需要的就是一套绝世武功,「这功夫……很……很厉害吗?」 听出杨衍语气有异,王红停下脚步。她看出杨衍眼中炽热的期盼,回道:「千年以来,能练成誓火神卷的人除了当初创造这套武功的先知腾格斯汗,只有萨尔哈金。」 「千年来只有他一个?」杨衍语气转为失望。在见过明兄弟的武功后,他对自己学武的天分已无自信。不过几个月,景风兄弟突飞猛进,而自己修练易经筋虽有成效,却始终没有太大进展,何况这千年无人练成的武功? 「练成誓火神卷对腾格斯教派而言就是神迹。萨尔哈金自称萨尔,腾格斯教派自然相信。」 王红继续说着萨教历史。萨尔哈金战死红霞关,萨族动荡极大。一是教义动荡。萨神之子怎会战死?萨司们对教义展开了不同的解释。 第二件则更为深远,若说征伐时期萨司的地位与部落主是共治,甚至略低,到了萨尔哈金时期,他以王中之王的身份大大提拔了各部落萨司的地位。萨尔哈金死后,萨司们与贵族再次展开争斗,导致了萨族分裂成五个部落,结局几乎无一例外,由萨司们取得部落的领袖位置。 「奈布丶瓦尔特丶苏玛丶阿突列丶葛塔塔,就是现今的五大巴都。」王红说道,「势力最大的便是我出身的奈布巴都。」 「比起这些嘟嘟喳喳,我更想知道我们几时能下山。」杨衍问着。王红这一路解释让杨衍大致了解了萨族历史,除了那些记不住的怪名。但王红说两到三天就能下山,现在已过了三天,却还在山上徘徊。 「我们的肉乾快吃完了。」杨衍说道。 王红噘着嘴,犹豫了好一会才道:「应该快了。」 杨衍疑问:「能不能说个准?」 王红焦躁道:「急什麽?」她指着远方道,「不就在那,还能走丢了不成?」 杨衍见她焦急,更是起疑,不,杨衍早就起疑了。这几日王红每到一处必然左右张望前后探查,他顾着记那些故事,一时没理会,此刻总算把萨教两千多年历史听个大概分明,就注意起王红的举止异常。 「你该不会迷路了吧?」杨衍沉声问道。 王红脸一红,道:「是有些记不清楚,总之不太远就是了。」 杨衍没发脾气,只道:「行吧,你慢慢找。」他跟王红作对许久,即便这几天两人间稍有和缓,却也忍不住酸溜溜补一句,「大不了饿死在这,信了你是我活该。」 王红忍了气,举目四望,周围皆是矮丛乱石丶薄冰绿藓。这条英雄之路罕有人烟,没有一条算得上路的路,她靠着回忆寻路下山,这些年景物早变,哪里记得清楚?两人到了一处斜坡,瞧着约摸十丈高低,俱是碎石,坡下稍远处矮木相间,王红问道:「你瞧那有路吗?」 杨衍打亮掌望了望,回道:「瞧不清。」 王红道:「我也是瞎问,你那双招子不中用。」她过嘴不过脑,硬要带刺,杨衍愠道:「行,下去瞧瞧!」 王红道:「下去容易,上来可累。」 杨衍道:「要是你认得路,能遭这罪?」说完便往下坡走去。 山坡极陡,杨衍稳住步子,一步一步向下走,王红本要阻止,见杨衍已经下去,无奈跟下。两人摇摇晃晃走着,山坡长满癣苔,积雪消融,甚是滑溜,杨衍一不留神,脚下一滑,连忙攀住两侧才没滚下去,磕得手肘破了皮,屁股更是疼痛不已。 王红幸灾乐祸,憋着笑,举步更加小心。好容易下了斜坡,两人穿过矮林,身上脸上被枝叶野草刮得生疼。王红道:「我不记得走过这样的路。」 杨衍道:「你要记得还用找路?我们要往山下走,这路是向下的。」 王红道:「你找处悬崖跳下去不是更快?」 杨衍道:「这要跳进谷里,爬都爬不上来,你这脑子也不好使。」 两人走得焦躁,你一言我一语,话能扎人便觉得意。好不容易走过矮林,眼前却是深达三四十丈的深谷。 王红道:「得,真是悬崖。要跳吗?」 杨衍本就焦躁,反唇相讥:「你先跳下去探探路。」 王红道:「现在怎麽办?原路回去?」 杨衍不悦道:「问我?我又不认得路。」 「不认得路还瞎带!」王红终于忍不住,「你说要下那个坡,找不着路又赖我?」 杨衍道:「不赖你,是我他娘脑子坏了才跟着你!横竖咱俩都不认得路,我来带!」 王红口上不说,实则无计可施。这条路她只走过一次,还是八年前的事,莫说记不清楚,就算记清楚了,地貌早已变化,如何辨认得出?她心想横竖只是下山,或许给杨衍带着走,瞎猫能碰死耗子?当下也不反驳,任由杨衍带路。 杨衍抬头瞧瞧天空,辨认了方位,昆仑宫在东,雪山在西,要往山下去就朝着西走试试。他是个执拗的人,主意打定,不管不顾,引着王红往西走去。 山上本无路,他拿着野火砍野草开路,顺便驱赶蛇虫。都说山有三险,一在深,二在高,三在峭,这山虽不甚高,却是又深又峭。两人走了一阵,杨衍见前方树多草高,于是道:「这里树长得整齐,定然靠着水源,找着水源就能找着路。」走没一里路,只见前面横着一座四五丈高的山壁,左右望去都被矮树野草遮蔽了视线。杨衍回过头来,只见王红俏眼微弯,满是讥嘲之意,杨衍不肯服输,道:「爬上去瞧瞧!」 王红冷冷回道:「你上去瞧有没有路,我不陪你折腾。」又道,「小心些,你那腿刚好,别又摔断了。」 杨衍攀着岩壁爬上。不看尚好,一看才知不妙。后方还有山壁,怕不有数十丈高,看来此路不通。 杨衍一咬牙,爬下岩壁。王红看他神色便知无路,只是冷笑,问道:「接着往哪走?」 杨衍哼了一声,两人不着边际地东绕西绕,半天过后,竟困在这矮林之中。 「这下好了,我们真的迷路了。」王红咬牙切齿道。 也不知过了几天,总有个七八天吧,杨衍记不得了,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该是五月,不知初几。两人四天前就将肉乾吃了个乾净,靠着野果与树叶维生,也不知杨衍采的什麽果子,第一天就把王红疼得不住打滚,指着杨衍鼻子大骂。 杨衍被骂得恼怒,让王红去找食物,吃了王红带来的草根树叶,杨衍禁得住疼,就是拉了一天稀,双脚酸软无力。 雪山上自有走兽飞禽,怎耐地形崎岖,猎捕不易,待要做些陷阱,又无工具。唯一堪慰者是找着条只有半尺宽丶深不逾尺的水流,幸好是五月,积雪消融,不然还真见不着。 顺着水流走就有出路,两人松了口气,只是不知还要走多久。 第三天上见着只雪鸡,两人你追我赶,我跑你跳,跌了好几跤,这才在当晚饱食一餐。 小溪极窄,越到后面越是涓细,还没到山下就渗入地底。所幸有这小溪指引方向,到了第五天,终于见着山脚下的草原时,两人几乎要欢呼出声。 但他们没有,这俩都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杨衍冷冷道:「总算到了。」王红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意料之中。」 嘴上这样说着,心底却是雀跃,两人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却又强自克制,不露欣喜之意,直到入夜才抵达山下。 两人饥肠辘辘,深夜无处觅食,油灯早已枯竭,被扔在山上,只得搭起帐篷,在山脚下宿了一夜。杨衍饿着肚子,怎样也睡不好,天一亮就走出帐外,呼了好大一口气,望向来路,见那山也不甚高,就是蜿蜒曲折,山后有山。正想着,忽地一阵头晕眼花,饿得双脚发软。 王红也自帐篷中钻出,深深吸了一口气。杨衍问起食物,王红翻了个白眼:「我记得附近有个部落,到了那自然有吃的。」 杨衍松了口气道:「太好了。」 这是一片极广的草原,有着零星分布的低矮灌木,除此之外便是黄土。杨衍抬头望去,除了连绵的高山,天朗日晴,极目不见炊烟人迹。一阵凉风吹来,景色与关内大不相同,别有海阔天空之感。 两人饿得发昏,懒得说话,一路向北。草原上没路,沿着黄土地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杨衍忍不住问道:「还有多远?」 王红皱眉道:「奇怪,应该在这附近。」她左右张望,记忆模糊,想不起来。 杨衍忍不住焦躁:「该不会又迷路了?」 王红道:「一定有,我之前经过,就……肯定就在这附近!」 杨衍骂道:「没有怎麽办?又迷了路,走岔了道,不饿死在这?」 两人都是烈性的人,又饿得头晕眼花,在山上时得互相依靠,装模作样一番,这会饿出脾气来,再难抑制。王红怒骂道:「在山上你就不听话,处处跟我作对,要不是你瞎带路,能耽搁这麽多天?」 杨衍不甘示弱,骂道:「别把屎盆子扣我头上!要不是你连路都忘了,用得着我带路?」 王红骂道:「八年前的事,我就走过一次,谁记得!」 杨衍回嘴道:「我明兄弟走过一次的路,过三十年都记得!」 王红道:「你倒是叫你明兄弟丶景风兄弟来救你啊!没屌的娘们,出了事就盼着兄弟帮忙,没点骨气!」 杨衍大怒,骂道:「你说谁没骨气!」说罢一把抓住王红衣袖。一用力,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杨衍眼前一花,坐倒在地,道:「没力气跟你吵!我去找吃的,你在这等我,没吃的哪也别想去!」 王红也饿得发昏,道:「你这本事打什麽猎,山上那只雪鸡还是我捉着的!」 杨衍怒道:「要不是我在前头赶它,你早让鸡跑了!」 「我也没力气跟你吵架!」王红骂道,「我们各找各的!操娘的,两个时辰后在这会合,谁打的猎物多,以后就听谁的!」 「行!」杨衍说得斩钉截铁,「我要赢了,以后叫你一声贼娘皮,你就应我一声小的在!」 王红骂道:「我要赢了,以后你就改名倒拉稀!」 当下两人说好,杨衍往东,王红往西,约定见面的时辰,各自离去。王红临走前嘱咐杨衍若是找着部落,别急着进去,先会合。 「你是关内人,不懂规矩,说错一句话就得挂在杉树上晒太阳。」 ~~~~~~~~~~~~~~~~~~~~~~~~~~~~ 【公告】天之下6月5日周年庆抽奖活动,指路官博(新浪:天之下官微) </body></html> 第28章 无妄之灾(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8章无妄之灾(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8章无妄之灾(下)</h3> 已是五月天,即便北方严寒,也已到了回暖时分。杨衍饿得太久,脚步虚浮,天气转暖,衣服贴着身子,走着走着只觉全身盗汗,冷一阵热一阵极不舒服。 他自忖路上见着了野鸟也打不下来,只盼能找着一只兔子,最好是不怕生的,让自己一刀痛快了结。没兔子,有个鸡羊也是大餐,就算是只松鼠……关外有松鼠吗?管他的,杨衍心想:「有吃的都行,蛇狗狼鹤,一概不禁。」 杨衍瞧见野雁飞过,还是算了吧……找水源或许更好,有水源的地方总有动物聚集,如果有大点的河流,说不定还有鱼。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忽地见着草丛中有什麽东西窜动,细看之下,果然细微的晃动,还听到窸窸簌簌声响。他伏低身子,尽力屏住呼吸,企图找到那只野味。 那是一只……什麽?老鼠?怎麽没有尾巴?瞧着模样……挺可爱的。 管他的,老鼠好捉。杨衍蹑手蹑脚走向那只正啮咬着草根的无尾鼠,抽出野火,打算来个一刀两断。他摒住呼吸,逐渐近至不足两丈之处,杨衍猛地跃起,一刀劈下。 这一扑惊动了那畜生,老鼠慌张扑出,这刀落了空。杨衍哪容它逃脱,转身又是一刀。 偏了!那老鼠深深明白自己处在危险之中,向着草原深处快速奔驰。杨衍追了上去。原来老鼠跑这麽快吗?只见那老鼠左一扑右一跳,曲曲折折,目标又小,杨衍连挥刀都无从着手。 不信你这畜生跑多快!杨衍猛地加速,直追上去,觑准目标,正要一刀劈下,忽地一道黑影掠过眼前,杨衍一愣,顺着看去。 一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狐狸叼着犹在挣扎的老鼠,齿尖陷入老鼠腹部,鲜血顺着长嘴流下。狐狸奔到四五丈外,回过头来,耳朵竖得老高,一双贼眼看着杨衍,像在问杨衍刚才忙乎啥? 娘的,到手的耗子飞了!杨衍不由得大怒。他方才一阵急奔,体力消耗不少,不住大口喘气,盯着狐狸看。这狐狸大多了,要能捕到,两三餐都有着落。 那狐狸也盯着他,见他不动,转头就要离开。杨衍怕猎物逃跑,顾不上喘气,发足抢上,狐狸见他追来,加速奔逃,杨衍急忙追上。 操娘的,跑不过狐狸啊! 杨衍又急又怒,孤注一掷,将野火掷出,刀如一道黑色惊雷……斜斜地插在草地上。杨衍拾回野火,席地而坐,喘着气,又是丧气又是懊恼。 只得继续找吧,杨衍歇口气就站起身。这要让他抓着一只老鼠,毛都不拔他也能生吃了。他又走了一阵,只见到一些飞鸟,又望见远方有棵大树,孤伶伶的引人注目。 杨衍也不知要往哪走,就朝着大树走去。那树不远,不过离着两百馀丈,一路平坦,杨衍走到近处,只见树下隐隐约约趴着只畜生,看不清楚,杨衍「咦!」了一声,心中起疑,快步奔上。 那畜生越来越清晰,一只狐狸,一只鹿,还是…… 都不是,杨衍终于看清,那里有许多畜生,或者说,畜生的尸体。 杨衍大喜过望。这些几乎都是没见过的飞禽走兽,一只有驴耳朵的羊,一只体型略小的鹿,狐狸他认得,刚才还见过一只,这里躺着两只,还有两只猞猁跟两只叫不出名字的大鸟,瞧那双长脚跟黑色长脖子,或许是鹤?还有一头大熊,比在山上遇见的那只壮硕多了。 他还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杨衍低头看去,在这些猎物周围,有几堆味道浓烈的兽粪。显然是有人特意安置好的。 就算无视这些畜生身上的箭伤丶刀伤,杨衍也知道这必是别人的猎物,毕竟连血都放干了。这数量不是一个人能捕猎的。杨衍见黄土地上有稀薄但众多的马蹄印子,王红当真没说错,这附近果然有部落,这些猎物应该是部落围猎所得,暂时安放在这。 这也可能,毕竟都五月了,就算是北方,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树荫底下好遮凉。但竟连一个看管的人也没有,忒也心大,还是说,附近就这个部落,不用防贼? 杨衍又看那棵大树,树皮上平视的位置刻着一把尖锋朝上的匕首,匕首顶端支撑着……那是什麽?一条横线,是一把匕首支撑着一根左右对齐的木头吗?许是五大巴都谁的旗号或印记,宣告这些猎物是他们的。 在树后,杨衍又见到三十来个大小不一的皮袋子,装着各种粮食,主要是黍跟一种长得非常像麦子的谷物,以及一些认不出来的豆子丶草丶蔬菜。还有五六个密封的皮囊……杨衍掂了掂,估摸着是酒,揭开盖子,果然一股浓郁奶香混着酒香冲鼻。是奶酿的酒?这还是第一次见着。杨衍闻味道都要醉,显然是烈酒。他不是贪杯之人,将皮囊拴紧放回原位,打亮掌张望,没见到半个人影,连炊烟也不见,更不用说村庄部落。 这些难道是他们围猎时携带的粮食? 照常理,杨衍可以等上一会,等猎人们回来,向他们索讨,必要时花点银两买。杨衍摸了摸怀里,他向来穷困,银两也没多少,只摸出三四钱碎银,是他从昆仑宫带下来的全部家当。可这里是蛮族地界,王红又叮嘱他别进部落,要是遇着蛮族,人生地不熟,说错话便有杀身之祸。 杨衍自忖不是伶牙利齿的人,怕说错话,想了想,回去找王红会合又担心一回头这批人便取走猎物与谷物,也不知部落在哪,只怕不在左近,要到哪找人去? 至于躲在暗处,跟着这群人回部落,就算自己跑得跟马一样快,这地形只怕也躲不了。 他左思右想,肚子又饿,心想:「反正王红也要找村落,不如先拿只畜生回去垫垫肚子,进了村再解释。」 这似乎是最好的方法,杨衍看了看,谷物一类自己没有锅碗瓢盆,煮食不易,羊丶鹿肯定搬不回去,除非割条腿带走……猞猁像猫,他吃不下口。吃一只狐狸倒是可以报一鼠之仇,但拿走这麽大的猎物过于托大。他掂了掂手上的碎银子,虽不知蛮族物价,这几钱银子买只大鸟应该敷余。 他将银两连同钱包放下,怕对方没发现,特意放在那只大羊身上,他身上披着山洞中王红给的短袄。内里仍是旧服。于是撕了一块下摆,用钱包压住布条使之更显眼,然后提起一只大鸟,循着原路回去。 杨衍可得意了,料来王红狩猎也讨不到什麽好。时辰还早,他也不慌忙,到了约好的路口,等着王红回来。 他也不乾等着,先去附近拾捡柴火,拔去鸟毛。他不是善于烹饪之人,想起武当山上李景风为他们做饭的模样,有样学样,只是手上没厨具,附近也没有水源,只得斩了鸟头鸟爪,掏出满是血水的内脏,架了烤架烤起大鸟来。 那香味让人垂涎欲滴。或许也不香,只是杨衍饿过了头,心底念着王红快点回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杨衍终于见到王红自远方走来,垂头丧气,显然一无所获。又见她猛地抬头,似是闻到香气,脚步快了几步,又强自忍住,慢慢走过来。杨衍不由得洋洋得意,等王红走近才假作镇定:「回来啦,打到猎物没?」 王红道:「见着一只獐子,没抓住,还有几只兔子,都给跑了。」 「贼娘皮!」杨衍喊道。 王红咬着牙,涨红着脸,不发一语。 「我没听见你应声啊?」 王红怒道:「我在!」 杨衍捧腹大笑,笑得在地上不住翻滚。他肚中饥饿,一阵狂笑用力太猛,胃中收缩,翻搅不已。他又咳又呛,仍是忍不住大笑,又喊了一声:「贼娘皮!」 王红勃然大怒,大声道:「我在!我在!操你娘我都在,你爱叫十句百句都叫,老娘输得起!」 杨衍捂着肚子忍笑道:「我动不了了,你会烤鸡吗?你来!」 王红伸手去转那烤架,又道:「你多带了一把刀,不公平!」 杨衍也不理她,只是望着她笑。等那只鸟烤得熟透,没等放凉,杨衍撕了只腿下来,递给王红道:「让你先!」 王红骂道:「我自己没手吗?」她忍着烫去撕,杨衍见她手忙脚乱,替她撕了条腿道:「我大度得很。」 王红也是馋极了,接过来便吃。那鸟肉未经清洗,血水和着肉烤,腥味浓重,但两人饿极,只觉美味,把只大鸟吃去了大半,饱餐一顿后,精神百倍。 王红忿忿道:「饿死鬼吃饱了该上路,还得找找附近的部落在哪。」 「找着了,就在那个方向。」杨衍往东指去,「我在那里见着猎户的踪迹,村落定然在附近。」 「猎户?」王红纳闷问。 杨衍心情大好,不想继续捉弄王红,于是道:「跟你实话说了吧,这大鸟不是我打来的。我又没弓箭,这麽好运气抓着只瞎鸟?是捡来的。」 王红问道:「怎麽捡来的?」 「往东走有棵大树,树下放着许多畜生,我看附近有马蹄印,估摸着该是村落的人出门围猎,先将猎物放在树下,之后带回村落。」 王红一愣,想了想,又问:「附近有见着人影吗?还是有什麽奇怪的事吗?」 「没呢,什麽人都没见着,就几只羊丶鹿丶猞猁跟狐狸,还有几只大鸟跟一些粮食。对了,他们把兽粪堆在猎物旁边。这是作什麽用?」 「那是猛兽的粪便,用来驱赶小动物,不是豹粪就是熊粪。狐狸丶野犬闻到气味就不敢靠近。」王红又问道:「你有见到树上有什麽记号吗?例如,匕首跟天平?」 「原来那是天平?」杨衍讶异道,「你怎麽知道?」 「那是流族!」王红吃了一惊:「那是部落与流族交易的地方!」 「什麽流族?你没跟我说过。」杨衍埋怨道。 「流族不属于五大巴都,他们四处流浪,没想会遇见。」王红想了想,又道,「算了,东西这麽多,他们未必知道你拿走什麽,以后路上小心点,别瞎拿人家东西。」 「我也不是白拿。」杨衍道,「我留下了银子。」 王红跳了起来:「你说什麽?!」 杨衍见她反应激烈,大惑不解:「我说我留了银子,三四钱左右,难道不够?」 王红抓起他手臂道:「快走!趁着天没黑,快走!」 杨衍知道当中定然出了差错,惊问道:「怎麽回事?」 王红道:「路上跟你说!快走!」 她抓着杨衍,拾起吃剩一小半的大鸟,将树枝馀烬扫入草中,犹怕留下痕迹。杨衍虽不明就里,但见王红如此慌张,也将痕迹清扫乾净。 杨衍正要往东走,王红拉着他往西:「这边!」 杨衍道:「我在东边见着村落了。」 「我知道!」王红道,「所以不能去!」 ※ 夜幕方垂,斜木儿部落的子民驱赶着羊只回到木栅,处理好的肉块刚从锅中捞起,大小约莫是双掌合围。妇人们这些肉块依序铺在石板上,预备制成肉乾。年轻的勇士分割烤得金黄香嫩的肉条,将最嫩的一块给了父母,少女们则将刚蒸熟的鹤羽一根根铺散在地面上,这会是美丽的装饰。 无论他们忙些什麽,他们会陆续聚集在广场前伏地祷告,荣耀萨神,赞美衍那婆多为他们引见真神,赞美腾格斯汗为他们指引道路,赞美萨尔哈金使他们不再是漂浮在大草原上的黄沙,感谢古尔萨司提供的庇护。 霍刚住在正对着广场的那间木屋里,这也是部落里唯一的木屋。他能从门口垂帘的缝隙中望见广场虔诚的子民。他是这里的小祭,汉人血脉,族长兰卡管理着斜木儿部落的子民,而他管理兰卡与他的儿子们。 他很满意今天的交易,五月是春季,萨神的光正温暖大地。现在的萨族人大多有固定的居所,不再逐水草而居,他们应该膜拜,应该庆祝,应该赞扬。 然后他听到哒哒的马蹄声,吵杂丶剧烈丶毫不掩饰逼近。他皱起眉头,掀开门帘。 一名老人从广场旁的躺椅上跃起,那是兰卡,今年已六十二岁,身手早已不如年轻时灵活,但他学过武功,仍旧有着四十几岁的活力。他大声吆喝,广场上的人群散去,妇女丶孩童丶老人们进入帐篷,年轻人执起了弯刀丶长刀与长枪。十馀匹马被迅速拉扯到村口,十几名壮汉手持火把鱼贯从霍刚的木屋前走过,只有负责祭祀的营帐前火光永不熄灭。他们高举着火焰往村口聚集,拉起两只拒马戒备。 火光与马蹄声同时靠近,兰卡率领四个儿子与十二个孙子,都骑着马,也只有他们骑着马,还有斜木儿的勇士,总共两百三十人守在村口。 约有五六十名骑手奔驰而来,每个人左边脸颊上都刺着一个拇指大小丶六角如雪花的符号,马上挂着各式兵器,主要是利于马战的长兵,腰间悬着一把细刀,刀身微弯,但没有弯刀那样夸张的弧度。他们到了村外,并未发动攻击,只是高举火把,绕着领头的人兜圈打转。 领头那人绑着一束长辫,胡子浓密脏乱,穿着作工粗糙的皮甲,可见皮甲下虬结的肌肉。骑手们在他身旁绕过三圈,陆续停在他身后。 「乌恩!」兰卡排开戒备的人群走了出来,「你要把长枪对准斜木儿部落了吗?」 乌恩将头高高仰起,闭上眼,又缓缓张开,这才低头盯视着兰卡:「兰卡族长,流族什麽都没有,没有财产,没有土地,没有荣耀,我们甚至没有萨神保佑。我们只剩下两样东西:公平,跟自尊。」 「只有尖刀能支撑起公平,力量就是公平!只有长枪能保卫自尊,力量就是自尊!」乌恩低吼着。 「你觉得不公平?」兰卡说道,「刀秤交易的规矩,太阳还没升起,你们就等不及了?」 「这是侮辱!」乌恩将一团脏污的布包丢在地上。 兰卡使了个眼色,一名壮汉上前拾起打开,里头是个钱包,钱包里有一小锭碎银。 兰卡脸色大变。 「交出侮辱乌恩的人!」乌恩道,「我要把他的首级晾在交易树上,警告你们不可再犯!我还要他的财产跟奴隶!」 兰卡接过钱包,回过身来,将碎银高高举起,喝问道:「是谁侮辱了乌恩?」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站出来。 兰卡道:「我的族民不会干这种蠢事,更没必要污辱你们。」 乌恩道:「难道你认为是我们欺骗你?」 「你们是流族!」兰卡的二儿子喊道,「这是藉口!你们想夺走斜木儿部落的羊只跟财产!」 「住口!」乌恩大吼,举起挂在马上的长刀,身后的骑士纷纷抽出兵器,指向部落。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谁侮辱了乌恩?」乌恩大声吼叫,他的愤怒已经压不住了。 ※ 王红死命拖着杨衍向西而走,她想过往山上去,但如果被发现,山上没有退路。 「你说什麽?给银子是侮辱他们?」杨衍惊讶地问,「萨族不用银两?」 「流族是在巴都犯了罪的人,有的是贵族,有的是萨使的后裔,犯了重罪被驱赶出巴都。他们不被允许拥有财产,不被允许进入部落,甚至不被允许信奉萨神。他们只能在草原与树海流浪,自生自灭,还会被围剿捕杀。」王红解释。 他们聚集丶团结,组成一股势力互相保护,有大有小,有多有少。他们没有土地,没有羊群,没有牲畜,只靠狩猎维生。银两对他们没用,因为他们根本不能进入城镇和部落买东西。 但是流族也要生活,他们需要粮食丶酒,偶而也需要铁器丶药物,除了劫掠,这些很难得到,但是劫掠有风险。同样的,有些小部落不善狩猎,或者狩猎要付出的代价太高,他们也不希望流族鱼死网破,对部落劫掠,于是就有了刀秤交易。 尖刀上的公平。 流族会在靠近部落但看不见部落的显眼处刻上尖刀,愿意接受交易的部落发现后,会在尖刀上划上天平,那里就是交易地点。流族会将狩猎或抢夺来的物品放在树下后离去,部落会带来谷物丶药草丶酒或其他实用品,换走他们认为等值的物品,无论猎物还是宝物。 等到第二天日出,部落的人会再度来到交易地,如果交易品没被拿走,就表示流族认为他们提出的交易品不相等,必须增加交易品直到流族认为公平,不接受抬价就得将取走的物品归还。如果交易达不成公平,就由尖刀决定公平,就要流血。这样的交易可以避开不得与流族交易的规条,因为没人在场。 攻击部落会引来巴都的围剿,流族不是感觉被冒犯,不会轻易对部落发动攻击。部落能得到流族提供的猎物,也能避免流族鱼死网破劫掠部落,所有人都能各得所需。长久以来的交易,他们已对交易价格很有默契。 「只有铜钱丶银两丶黄金丶宝石不被允许交易,那是讽刺流族永远用不到这些东西,耻笑他们像是坐拥金山的卡必思。拥有十座金山丶十座银山丶十座铁山,却饿死在家中的蠢货。」 杨衍终于明白怎麽回事了。他无意中侮辱了流民,这是个天杀的想不到的规矩。 「逃不掉,我们就死定了。」王红说道。 ~~~~~~~~~~~~~~~~~~~~~~~~~~~~ 【公告】天之下周年庆抽奖活动,指路官博(新浪:天之下官微) </body></html> 第29章 引火自焚(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9章引火自焚(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9章引火自焚(上)</h3> 乌恩的咆哮在黑暗的草原中远远传了出去,数十杆长枪指向斜木儿部落的大门。 「让我看看。」霍刚从人群中走出,所有人都对他恭敬。兰卡喊道:「霍刚小祭!」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乌恩见着他的红色长袍,把枪尖指向天空,他身后的流族们与他一般将兵器指向天空。他们虽然被剥夺了信奉萨神的权力,骨子里仍是信仰。 霍刚细细端详着脏污的布条,手指在布上搓揉,道:「这不是我们的布料。村里没人穿这种布料的衣服,这是外人想要嫁祸斜木儿部落。」 乌恩道:「尊贵的小祭,这是空口白话。我们无法进入村落检查每一件衣服,这理由不能抹去对乌恩的侮辱。」 霍刚道:「我愿以萨神的名义发誓,如果欺骗您,就让我坠入冰狱中受蚀骨之冻。」 以萨神的名义起誓是最大的毒誓,尤其对虔诚的祭司们而言。乌恩皱起眉头,信了几分。 霍刚接着道:「这布非常脏污,或许是恶毒的旅人想挑起纷争,也可能是有人想要害您。乌恩,古尔萨司不会放过攻击部落的人,我们也不会特意侮辱您招来大祸,望您能明察。」 「那我要去哪里清洗耻辱?」乌恩高声问道。 霍刚转头问兰卡几句话,兰卡又转头问了几句,村人们交头接耳,纷纷摇头。兰卡在霍刚耳边低语几句,霍刚点点头,大声道:「村子附近没见过生人。乌恩,如果您的侮辱当被洗清,萨神会保佑您。」 乌恩道:「如果让我知道你说谎,尊贵的小祭,就算古尔萨司亲自来,我也会用你的鲜血清洗我的耻辱!」 霍刚道:「斜木儿的勇士会搜查东方的道路,找到嫁祸的人。乌恩,你们往西边去吧。」 乌恩将长刀挂回马腹上,勒转马头:「走!」 六七十骑如一阵旋风,望西而去。 ※ 杨衍跟王红打从早上走到入夜都没停下过,只是不停地走。 王红催促:「再快些,越早进入部落越安全,流族不能进部落。」虽然这样说,王红心底也没底,她不知道得罪的流族是否会因为被冒犯而攻击部落,但进入部落总是安全些。 杨衍问道:「你知道附近哪里有部落?」 王红摇头,这条路她没走过。 杨衍忽地想起一事,将外衣迅速脱下,王红骂道:「这当口你又发什麽癫?」 杨衍道:「我撕了一块下摆放那。这衣服会被发现。」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挖个小洞将衣服埋起。 王红道:「你没穿外衣,更惹人注目。」 杨衍道:「那也没办法!」 两人匆匆将衣服埋起,又继续赶路。入了夜,杨衍眼睛不好使,他看看天空,估计该是五月初七左右。月色昏暗,只能尽力走快些。两人走到精疲力竭,月上中天,王红气喘吁吁,杨衍道:「先歇着吧。」 「歇个屁!」王红虽然大骂,但疲乏至极,坐在地上不住喘息。 「走脱力了,明天更没力气走。」杨衍道,「咱们需要休息。现在天色昏暗,连油灯都没有,我这双招子不明,只会走得更慢,不如留点力气,白天走得快。」 王红知道他说得有理,没反驳。杨衍道:「我来架帐篷。」 「架帐篷太显眼。」王红道,「在附近找个地方藏着。」 杨衍道:「你歇着,我来找吧。」 王红讶异杨衍的体贴,想了想,知道杨衍内疚,正要开口气他,又忍了下来,道:「你晚上就是个半瞎,我来找吧。」 杨衍道:「一起吧。」 草原着实广大,两人走了一天,周围景物几无变化。附近山壁陡峭,上山无路,两人找着几株矮丛,藏身其后,这才稍稍放心。 矮丛周围都是矮小的细草,没有关内芒草那般锐利高大,软软的有些刺人,躺下后倒挺舒服。两人隔着约莫三尺距离在矮丛后躺着。 「对不住,我又干了傻事,连累了你。」杨衍歉然道。 「原来你还会道歉呢。」王红回道。 杨衍道:「我从不懂规矩,这些条条框框像在地上挖洞似的,随时坑死人。」 「关内的规矩更多。」王红回答。 「这麽多规矩你都记得?」杨衍想到自己初来关外什麽都不懂,王红当初出关不也一样?他忽地想到一事,问道:「你说那条英雄之路你只走过一次?」 王红「嗯」了一声,骂道:「废话!那条路谁有闲情逸致走着玩?」 「你说……那是几年前?」杨衍翻过身来,手掌支着脸颊,朝向王红,「八年前?那时你多大年纪?」 「十二岁。」王红漠然道,「先花了一年时间学关内的事,免得露馅。」 杨衍吃了一惊:「你十二岁就走那条英雄之路?」又觉不对,问,「你怎麽爬上去的?谁接应你下山?下山的路还经过昆仑宫?还有,你们不是有密道?为什麽要走英雄之路?」 「真信者才能走圣路。」王红回答,「我只能走英雄之路。」 「为什麽?」杨衍不解,「什麽是真信者?」 王红一愣,道:「我不是一个人走,古尔萨司派了人帮忙。过了山壁躲进密道里,会有人接应我,就是那个周雄,他早几年就混进了昆仑宫。他接应我下山,在兰州找了一户人家寄养,给银子把身份定了,我十八岁那年寻着机会进昆仑宫作仆佣,之后升了仓管。」 王红接着道:「昆仑宫对仆役要求严格,身份都得做得仔细才行。铁剑银卫都得考核父母,就算孤儿也会盘查详细。」 杨衍没听出王红故意绕开话题,只想那条英雄之路崎岖难行,当中多少惊险处,尤其那片岩壁,一不留神就得摔死。王红当时那么小年纪,就算有人陪着,想必也艰难万分,不禁对她多了几分佩服。 杨衍问道:「你有办法帮我捎个信进关内吗?」 王红仰望着天空,道:「哪有这麽容易。想捎信给你那两位兄弟还是关内其他朋友?」 杨衍道:「报个平安而已。」他心想,李景风跟明不详找不着自己定然着急,又想到天叔的孙子威儿还失陷在丐帮手中。彭豪威是灭门种,又是彭老丐的唯一血脉,九大家不少人盯着,徐狗贼不敢杀这灭门种,但这不是他放心的唯一原因。 「景风兄弟跟明兄弟一定会保护威儿的。」他想,这事不用嘱咐他们就会做,尤其是景风兄弟。明兄弟或许会先想办法找到自己,景风兄弟会先去救出威儿,又或者他们会说好,一个去找威儿,一个来找自己。 想起李景风对九大家发仇名状,杨衍又为他担心起来。天下这麽大,还有景风容身之处吗?还有明兄弟,严非锡那狗贼定会记恨他。 他越想越担心,越想越焦躁,忽听到一阵细细碎碎的马蹄声远远传来。 这麽快?杨衍吃了一惊,感觉到王红向他靠近。 有多少人?十几人,二十几人,还是更多?应该更多,这数量…… 杨衍探身从矮丛后望去,王红抓着他手臂低声骂道:「别看,你那招子瞧得见什麽!」 他是什麽都看不见,但能看见火光,十几支火把渐渐逼近,火光越来越亮。 「是不是他们?」杨衍回过身询问。 王红道:「应该是了。这麽晚还在外面行走,必定是流民。」 杨衍感觉到王红靠得更近,紧紧挽着他手臂,显然极为害怕,杨衍也觉心跳加速。马蹄声由远至近,两人担心矮丛遮掩不了身躯,紧紧挨在一起,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方才松了口气。 「走了?」杨衍问,「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王红摇头:「我不知道。明日回头往东走。」 「往东?」杨衍不解。 王红道:「他们若一路往西,咱们往东恰能避开,只要他们不回头就不会遇着,进了部落就能平安。」 杨衍:「要是他们回头呢?」 王红道:「他们要是回头,我们往西走也会撞上。」 杨衍道:「不如分头走吧,我往西,你往东。」 王红皱眉问:「什麽意思?」 杨衍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惹的祸,我一个人担就是。我往西走,遇着他们回头,让他们把我抓了去,要是侥幸逃过,我再去找你。」 王红怒道:「我辛辛苦苦把你带来,让你死了多不值!」 杨衍道:「一起死了更不值。」 王红着急道:「你不懂,没把你带回去,我回去也没用!」 杨衍疑问道:「什麽意思?你不就是怕死?」 王红犹豫半晌,终于说道:「你刚才问我什麽是真信者,我没回答。我现在把话说明白。真信者就是世代信奉萨教的人,我……不是。」 杨衍问道:「你不信萨神?」 「不信奉萨神的早就死了,无论什麽身份,萨神都是唯一信仰。」王红道,「我祖先是战败的盲猡,我家人是奴隶。十岁那年,我爹犯事要被处死,我代替我爹答应入关作间,因为女间非常稀少,古尔萨司答应了。我没资格走圣路,只能走英雄之路入关。」 杨衍这才明白为何她要冒险走英雄之路。 「我学了一年关外的知识。十二岁那年,我跟家人分开,被带到英雄之路。没有老眼的命令,我不能回去。但昆仑宫发生这麽大的事,我管仓库,共议堂的漆是我动的手脚,不逃走,一定会被揪出来。」 「我逃走了,消息早晚会传到古尔萨司那,如果我不能将功赎罪,我爹娘丶弟弟都要死。我不得已,看到你那双红眼,觉得或许有用,才把你带出来。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杨衍吃了一惊,他听王红说带自己去当萨神,说得十拿九稳,没想她自己心里也没底,纯是空手套白狼。 王红紧紧抓着杨衍的手臂:「我只能带你回去,你一定要跟我回去,没有你帮我戴罪立功,我一个人回不去。在山上我被你制住,以为无望,打算回巴都领罪受死。没有我带着,你一个人在关外也要死,没有你,我也得死,我们要一起活,一起死。」 杨衍默然半晌,道:「你说句对不住。」 王红一愣,本以为杨衍会大发雷霆,这驴脾气难伺候,没想他似乎不以为意,当下也不激怒他,回道:「对不住。」 「我害你被追杀,说了一句对不住。你沿路骗我,还一句对不住,这就两清了。」杨衍翻过身去,道,「睡觉了。」 王红只觉这人性格捉摸不定,问道:「你……不怪我骗你?我只是个奴隶……你不担心我帮不了你?」 「现在想来,你之前跟我说话就遮遮掩掩……」杨衍道,「你这也不算利用,我要能在关外学会武功,咱们就算合作,不成,你也要陪我一起死,两不相欠。」 杨衍又问:「你弟弟今年几岁了?」 「小我三岁,十七。」 杨衍轻轻「嗯」了一声:「关外的奴隶……不好过吧?」 王红也轻轻「嗯」了一声。 「我若真当上萨神……」杨衍道,「一定想办法救你一家人。」 王红一愣,心中竟泛起一丝暖意,只是口中仍道:「你先把命保住再说。」 他们走了一天,实在困倦,很快就入睡。第二天,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两人起身,折向东循原路回去。 两人一路无话,也不知怕惊动什麽,从微光走至日出,又从日出走至中午,昨日的大鸟早已吃到毛都不剩,当下也无心打猎,就算打猎也无暇烹饪。水壶早空了,两人口乾舌燥,这才到了昨日分头打猎的地方。 「快了。」杨衍道,「往前走不远就是那棵大树,你说过了那棵树就有部落。」 王红忽地惊道:「你看!」 杨衍回头望去,看不真切,王红急道:「是他们,他们折回来了!」 杨衍这才看见远方似乎隐隐有人影渐近,急道:「真是那群流民?快走!」 王红强压着心头震动,苦思绸缪,一咬牙道:「别跑,怎麽跑人都快不过马。我们见着他们,他们肯定也见着我们,我们一跑,显得心虚,他们定然追。」 杨衍道:「要麽上山躲一阵?」 王红道:「来不及了!山路艰难,更没地方躲!」 杨衍急问:「那怎麽办?」 王红道:「镇静些!慢慢走,假装没事!」又道,「希望是个讲理的,或者起码没那麽坏。」 杨衍只能听她吩咐,两人假作不知,继续前行。没多久,流民纵马赶来,先来了十馀骑,拦在两人面前,形成一个圆圈将他们团团包围。 王红假作诧异,大声喝叱道:「萨神在上,你们这些流民要伤害萨神的子民吗?」 杨衍拔出野火,神情戒备。他倒不是作伪,而是当真戒备。 没多久,后面五十馀骑陆续跟上,约莫六十馀人莲花瓣似层层叠叠绕着杨衍与王红打转,越转越近。 杨衍与王红都不敢动,凝神戒备。又一会,当中一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马匹顿停,将两人重重包围。杨衍见那些人马上都悬着长兵器,腰间都佩着刀,那刀与中原的厚背刀不同,刃身微弯,底宽上窄,估计刃长约两尺左右。 一匹马从马群中走出,马上那人体格健硕,信步走至两人面前。 王红道:「想打劫吗?流族的子民不需要钱,我们身上没有你需要的东西。」 「我叫乌恩!」乌恩沉声道,「前面有棵树,那里是刀秤交易的地点。你们夺走猎物,留下侮辱。」 「什麽?」王红假作惊讶,「萨神在上,我们不会犯这种错误。乌恩,我们不认识你,为什麽要侮辱你?」 「除了你们还有谁?」乌恩大吼着,「一日夜的路程上只有你们两个旅人!」 「乌恩,大草原上也要讲道理。我们昨天才从山上下来,你不能冤枉我们。」 「山上?山上有部落?」乌恩问,「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人?为什麽会在这?」 「我是奈布巴都的子民,是古尔萨司的麾下,奉萨司的命令来这里接收关外的消息。」王红道,「你若不信,带我们回奈布巴都,那里有很多人能证明我的身份。」 「巴都」不只是部落势力的称呼,也是地名,是该部落的首都,萨司的驻地,杨衍听王红说过。 乌恩将信将疑,问道:「关外的消息?」 王红道:「是的。乌恩,如果你伤害我,使我无法回复萨司的指令,萨司一定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我们是流民!什麽都没有的流民!」乌恩大吼,「今天在东边,明日就在西边,古尔萨司吓唬不了我!」 「我不是吓唬你!乌恩,我知道你是勇敢的战士,但萨司的高瞻远瞩你不明白,你不知道我们背负着什麽样的任务!」 乌恩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王红,问道:「你说你打哪来?」 「山上。」王红道,「两个月前,古尔萨司派了大批人马上山,你不知道吗?」 乌恩当然知道,连同搬运货物的士兵,足有上千人上了山,下山的不到半数。乌恩本以为那些人又是来「围猎」的,阿突列巴都的贵族最喜欢干这事。他们走避了一阵才发现那些人并未发动攻击,而是上了山。 乌恩多信了几分,道:「我放你们走不是因为怕了古尔萨司,是因为乌恩是讲理的人。」 王红看他无意刁难,稍稍松了口气,拉拉杨衍衣袖,两人转身就走。莫瞧王红方才伶牙利齿,现在只觉双脚灌了醋似的,每走一步都脚软。 「等一下!」乌恩见王红拉杨衍衣袖,不由得起疑。他看向杨衍,见他持刀戒备,眼神中满是怒色,又见他一双红眼,跳下马来,走上前去。 杨衍见乌恩走近,沉声道:「你想干嘛?」 </body></html> 第30章 引火自焚(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0章引火自焚(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0章引火自焚(下)</h3> 乌恩上上下下打量杨衍,虽然杨衍已脱掉那件外袍,乌恩仍是发问:「你的外衣呢?四月的山上可以冻死熊,你的外衣去哪了?」 杨衍道:「我在山上受伤,撕烂了包扎伤口,扔山上了。」 乌恩将信将疑,伸手去摸杨衍衣服。指尖搓了两下,猛地眼现怒色。咆哮道:「这不是我们的布料。」怒吼着一拳挥向杨衍脸颊。杨衍早已有备,左肘一横格住。他拳脚功夫是三爷亲授的百代神拳,最是奥妙,又得彭老丐指点过拳脚至理,守中有攻,一个挂捶往乌恩头上砸去。乌恩没想他拳脚如此犀利,吃了这记重捶,鼻血长流,杨衍趁机挥刀,就要制住这名首领。 乌恩能成为流民首领,手下怎会含糊?虽然中招在先,见杨衍挥刀砍来,即刻抽出弯刀格挡。流民见首领被攻击,策马上前,高声大喝,当先几人挥刀砍向杨衍。 杨衍快攻两刀,乌恩虽被逼得手忙脚乱,左格右挡,仍是勉力支撑。杨衍又要再攻,长刀已逼近身边,杨衍挥刀格挡,对方人多势众,又在马上,长刀以长击短,杨衍着地翻身避开攻击,又向乌恩扑去。 乌恩喘了口气,早已有备,挥刀砍向杨衍。五虎断门刀毕竟是顶尖刀法,杨衍已略得精要,乌恩逼近不得。 马上流民挥刀砍来,杨衍知道必须速战速决,想办法抓住乌恩,但眼前马匹丛动,几把长刀不住砍来,当真刀光剑影,格架便已困难,遑论进攻。 他正要觑个空隙,忍着挨上两刀,使纵横天下去抓乌恩,忽听到一声惊叫,回过头去,王红早被抓住,两柄长刀架在她脖子上。 杨衍着急,乌恩抢近身来,弯刀架开野火,一拳打在杨衍肚子上。杨衍哪肯吃亏,竟不怕疼,扭头一记头槌撞得乌恩头晕眼花。正要再进,后背吃了一记重击,杨衍重心一歪,十几把长刀架住了他。 乌恩走上前来,夺他手上野火,杨衍死不放手。乌恩猛地一拳打在杨衍脸上,杨衍偏过头去,大声道:「有本事不要以多胜少!是个好汉就一对一!」 「一对一是勇士的荣耀,窃贼不配!」乌恩道,「把他的刀给我夺下!」 几名壮汉将杨衍摁倒在地,一脚踩在他手臂上,扳他手指,好不容易才将野火夺下。 「把他翻过来!」乌恩喝道。几名壮汉又将杨衍翻过身去。乌恩低下身,从怀中掏出布条,与杨衍跟王红的衣服对照:「这种布料跟你们身上穿的很像!这附近只有你们有。」 「你不只嘲笑乌恩,你还愚弄乌恩!你这个骗子!」乌恩一脚踢在杨衍脸上。 「畜生丶骗子丶盲猡!」乌恩啐了一口痰在杨衍头上,转头望向王红。 「跟她没关系!」杨衍大吼,「是我不懂规矩!我侮辱你,跟她没关系!」 「她是你什麽人?」乌恩喝问。 到此地步,王红只能尽力扯谎,道:「我是古尔萨司的手下,他是古尔萨司特地从关外找回的萨神之子!古尔萨司说……他说萨神降下旨意,神子降生在关内,要派人去接他!派了这麽多人走英雄之路就是为了入关迎接萨神之子!」 王红指着杨衍道:「你们看他的眼睛,那是萨神之眼!」 乌恩吃了一惊,望向杨衍,只见杨衍双眼红通通的,心中一惊。王红接着道:「我真的是古尔萨司的人!带我们回奈布巴都,古尔萨司会赦免你的罪,让你重回萨神的怀抱!」 杨衍听王红这样说,连忙道:「乌恩,你敢对我不敬,萨神不会原谅你!你会在冰狱中受无穷之苦!」又道,「你若对我恭敬,我当赦免你,赦免你的罪恶,让你重回巴都,重回萨神的怀抱!」 乌恩哈哈大笑,道:「骗谁呢!萨神从来就没有儿子!萨尔哈金骗了部落,古尔萨司又要骗一次?」 王红吃了一惊:「你是苏玛巴都的流民?」 乌恩怒道:「绑起来!」 一众人等将王红和杨衍绑紧,杨衍不住叫骂,王红哀求着要回巴都。乌恩不理会两人,将两人牵在马后,一路往西缓缓而去。两人被马拖着,免不了跌跌撞撞,摔了几次,杨衍咬牙撑持。 到了一处空地,眼看天色将暗,流民们将两人丢至一旁。杨衍见王红垂头丧气,又见她身上灰扑扑的,也不知摔了几次,膝盖丶小腿都磨破了,不由得自责,低声问道:「很疼吗?」 王红啜泣道:「你能不问废话吗?」 杨衍知她性子向来激烈,此刻竟如此无助,定然万分绝望,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是好。只见众人架起篝火烤肉,还有人煮饭。这几天饱一餐饿一餐,杨衍饿得利害,他性格执拗,断然不肯向敌人乞食,但看王红悲泣模样,想她定然又饿又怕,于是大喊:「我们几天没吃好,给点吃的行吗?」 乌恩使了个眼色,一名壮汉走上前来,赏了杨衍重重一巴掌。杨衍抬起头,道:「东西是我偷的,银两是我搁下的,跟这姑娘没关系,要杀要剐冲我来,别折磨一个姑娘!」 一名壮汉在乌恩耳边说了几句,乌恩点点头。那壮汉端着一锅东西,兜头倒在杨衍脸上,喊道:「吃吧!」 那是黍米,杨衍被烫得一脸红肿,但没料到对方食物给得如此爽快,虽然洒落一地,忙叫王红来吃。王红饿得急了,也不管脏污,弯腰就吃。那黍米有些成堆成块的,杨衍让王红先吃,他心想总得吃饱了才好想办法逃脱,挑零碎的黍米吃下,牙齿够不着就用舌头舔,吃得满嘴黄土沙砾。 过了会,又有人扔来一大块不知什麽肉,砸在杨衍头上,喊道:「赏你的,吃饱些!」杨衍叼住肉块,拨到王红面前,道:「你吃吧。」王红也不客气,当下狼吞虎咽。 一人上前揪住王红领子,喝道:「不是给你的!」 杨衍骂道:「对个女人发狠,很威风吗?」 那人踢了杨衍一脚,看了王红一眼,走到乌恩身边问了几句,乌恩点点头。那人又走过来,一把揪住王红身上绳索,往帐篷里拖去。 王红知道他想做什麽,奋力挣扎,慌张喊道:「别抓我,我跟他没关系!是这小子不懂规矩,你……不要……不要!……」 杨衍见那人要带走王红,料知一二,猛地一声虎吼,顾不得身上绑着绳索,跃起撞向那人,将他撞得踉跄几步。那人一脚踹开杨衍,杨衍发狠,张嘴就咬,无论那人怎样殴打,杨衍死不松口。好几人抢上将他摁住,杨衍挣扎翻腾,瞪大眼盯着那人,四五个人按不住他。他下口着实狠辣,紧紧咬住,竟将一块肉咬下,顿时血如泉涌。 那人捂着腿大声惨叫,杨衍满口鲜血,发起恶来,将肉吞下肚去。一群人好不容易才将他摁在地上不能动弹。那人大怒之下举刀要杀杨衍,周围人忙抢上将他拦下。 杨衍厉声喊道:「敢动她,将你们千刀万剐!」 那人找了块布将小腿伤口包扎好,抓住王红往帐篷里拖,王红死命挣扎,哪里挣扎得开?高声大喊道:「不要!我还是处女,能换好价钱,不要啊!……」 「停!」乌恩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王红面前,弯下腰来问道,「你还是处女?」 王红低着头道:「是……」 乌恩道:「你是骗子,我不信你!」 王红高声道:「是真的!真的!把我卖出去能换两匹马,最少能换一匹!」 乌恩捏着她脸颊左右看看,在她身上摸了两把,像在打量货物,过了会道:「留着。」 那人一脸不甘,但不敢违逆,只得恨恨离去。 王红受了惊,精神委靡,坐倒在地。杨衍低声安慰道:「没事了。」 王红抬头瞪着杨衍,脸上满是怒意。杨衍知她恼恨自己,低头道:「我会想办法救你。」王红扭过头去,只是不理。 入夜后,对杨衍与王红的守卫无丝毫放松,随时都有四个人包围伺候着。王红早已累倦睡去,杨衍熬了半夜,精疲力竭,也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早,流民将杨衍踢醒,一路牵着前行。杨衍不知道他们打什麽主意,为何不杀自己,还浪费珍贵的食物给自己吃? 王红彷佛失去所有指望,只是低着头,杨衍轻轻唤了她一声,王红也不理他。 之后走了两天,流民们没再滋扰他们,一日两餐没少了侮辱,但也没缺过。有个叫哈克的流民对杨衍颇为礼貌,不住找杨衍攀谈,杨衍不太搭理他。 第三天早上,他们来到一处池塘前扎营。那池塘甚小,左右不过几十丈宽,周围有七八株罕见的高树。流民们见了池塘,大声欢呼,将水壶装满,喝了个畅快,有人褪去衣服洗浴起来。 一人来拉扯王红,杨衍怒骂道:「你们又想干嘛?」那人也不理会,将王红带到池塘边,说了几句话,王红只是摇头,对着乌恩的方向大声呼喊。 乌恩走了过来,与王红展开激烈的争执。最后乌恩妥协,让人在池塘边搭起帐篷,一人解开王红的绳索,放王红进去,又让流民在帐篷附近腾出个空位。杨衍看他们不似在作歹事,不明所以。 约莫半刻钟后,王红从帐篷中走出,换了身粗麻衣服,短只及膝,山上带下来的皮袄套在身上,头发披散,原来是在里头洗澡。王红又与乌恩说了几句,乌恩摇摇头,王红很是失望,随即有人将她双手缚上,被安置在池塘边等着。 这两天,王红没再与杨衍说过一句话,但凡四目相对,杨衍都能感受到王红仇视愤怒的目光,知道王红责怪自己害了她。 日渐当中,杨衍渐觉口乾舌燥。哈克来到杨衍面前,他时常找杨衍攀谈,对杨衍颇为礼貌,只是杨衍不太搭理他。杨衍问他:「你们要怎麽处置这姑娘?」 「卖了。处女很值钱,最少可以换一匹马,或者两个女人。」哈克回答,「在流民部落,马跟女人是最值钱的。」 「凭什麽!」杨衍大怒。 哈克道:「你侮辱了乌恩,乌恩施加报复。你们是劫掠来的货物,可以随意处置。」 「她是人!」杨衍大骂。 「你真是从关内来的?」哈克突然转了话题。杨衍点点头,问:「你有办法救她吗?」 哈克摇头:「我没办法。」 「我以萨神之子的身份命令你!」杨衍低吼着,「救她!如若不然,我要对你们这群流民施加惩罚!你们不得好死,更不得好活!」 急中生智,杨衍实无他法,知道与其说理,不如用萨神震慑对方。哈克眼中露出惧意,口中仍道:「乌恩不相信萨神之子,我帮不了你……」 「你相信吗?」杨衍瞪大一双红眼盯着哈克。哈克低下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杨衍问道:「怎样你才肯相信?」 「神迹!」哈克道,「如果你展现神迹,我就会相信!」 杨衍问:「什麽神迹?」 哈克摇头,道:「我不知道……如果你在与阿德木的赌注中死去,那你就不是萨神之子。」 杨衍大惑不解:「什麽赌注?」 忽听有人喊道:「哈克,帐篷的绳索搁哪了?」 哈克应道:「来了!」 杨衍想起一事,问道:「你刚才说流族里女人跟马最重要,为什麽一个处女可以换两个女人?」 哈克道:「处女是献给神的。」 杨衍吃了一惊,正要再问,哈克已然离去。 没过多久,杨衍就看到另一支队伍自远方逐渐靠近,看起来是支更庞大的队伍,最少有一百来人。他们走得不急,料来就是哈克所说的阿德木流民。 见着了阿德木流民,乌恩的人纷纷上马,由乌恩领队,列队在池塘前。阿德木流民的队伍中奔出几十匹马,随着他们靠近,乌恩一挥手,他的手下们围绕着池塘方圆三四十丈,不住向左奔跑。 奔跑并不是随机的,而是井然有序,他们保持着一定间距,恰恰能围成一个圆,就像他们擒抓杨衍时那样,不停发出怪异的鸣叫,像是鸟叫,又像马的嘶鸣。 第一批来到的阿德木流民加入了这支队伍,他们围绕在乌恩流民的马队外,与乌恩流民反方向奔跑,转得杨衍眼花缭乱。 没过多久,阿德木部落的大部队抵达,他们加入原先的队伍,与乌恩的队伍反方向奔跑。除了他们的首领——他们的首领应该就叫阿德木吧?杨衍心想。 这场仪式持续了约摸小半刻钟,呼喊声越来越高,绕圈的速度越来越快。双方像在比拼谁的士气更高昂,不停发出奇怪的声响,马蹄声有如浪潮,杨衍一时间竟有当初绑架严旭亭时那种身处战场兵慌马乱之感。 随着马匹脚步渐渐放慢,马蹄声渐渐止歇,乌恩的骑手们鱼贯回到池塘周边,停在乌恩身后列队,阿德木的手下也渐次退到阿德木身后,杨衍这才看清这支流民首领的模样。 阿德木有一头淡黄色的金发,杨衍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发色,长着一张橘子皮般紧皱的脸,扁塌的鼻子跟脸上有几处显眼的伤疤。他身材细瘦,骑着一匹精壮的棕马,马上有跟乌恩雷同的细弯刀,马侧挂着一把长刀。他看起来有些年纪,不低于五十,说他七十杨衍也会信。比起来,正当壮年的乌恩显得精壮结实。 阿德木马队后跟着许多人,与杨衍相同,都被绳索牵着走,里头似乎混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两股流民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那就是脸上刺着一个拇指大小丶六角如雪花的图腾。那是流民的印记。 </body></html> 第31章 心急如焚(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1章心急如焚(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1章心急如焚(上)</h3> 阿德木率先纵马上前,大声喊道:「乌恩,你带来了什麽东西?」声音低沉稳重,语气坚定有力,对得起他的年纪与皱纹。 「奶酒丶药草丶熊皮丶豹皮丶狐狸皮毛,还有一张非常罕见的全黑的黑狐狸皮!」乌恩大声道,「我要马丶女人丶铁器!」 「我们现在不缺酒丶食物跟毛皮。」阿德木道,「阿突列巴都有个愚蠢贵族想围猎,被我杀得大败,我们抢到衣服丶粮食丶马匹丶铁器,还有女人,但也折损了一些勇士。兄弟,你应该加入我们,草原上的流民应该团结起来。」 「你来自阿突列巴都,我是苏玛巴都,我们信奉萨神的方式不同。」乌恩回答,「熊跟豹子不能一起狩猎。」 「亚历萨司是懦弱的人,才会驱逐你这样的勇士。」阿德木仍想劝服这批流民,壮大自己的势力,「光与火应该是勇敢无畏的。」 google搜索twkan 「住口,阿德木!」乌恩严肃地说,「继续讨论下去,我们就得见血了!」 「行吧。」阿德木说道,「你的猎物我不需要,除了黑狐皮,它有价值。我只能给你一个女人或者一匹马,再或者三把抢来的好长刀,或是十张抢来的好弓跟两百支箭。」 这张黑狐皮是乌恩在山上猎补到的,黑狐非常罕见,打一千只狐狸都不见得有一只。对于大部落的贵族祭司们而言,这种罕见的猎物非常珍贵,披在椅背上的黑狐皮不仅能彰显自己的尊荣,还能夸耀是自己的猎物或是萨神的恩宠。在大部落或巴都里,这可值上百两银或者几匹马,但流民不需要装饰,杂狐皮跟黑狐皮一样保暖。跟大部落作刀秤交易很冒险,因为那里聚集的战士更多,乌恩不想冒险,跟阿德木交换虽然要折价,但避免了风险。 「太少了!我要三匹母马或者四个女人!」乌恩说,「我还有一个有价值的处女!」 「喔?」阿德木露出了有兴趣的模样。 「拉上来!」乌恩挥挥手,两名壮汉将王红拉上。杨衍大吃一惊,大声呼喊:「她是人,你不能卖她!」 他不住叫骂,只换来几个注目,没有人理会他。 阿德木上下打量王红,问道:「你愿意替我们向萨神控诉冤屈?」 王红点点头,阿德木跳下马来,伸手捏着她脸颊左右看看,又问:「你有什麽愿望?」 杨衍见王红指着自己,说道:「我要你们护送他到奈布巴都,对古尔萨司说,娜蒂亚没有背叛,为他带来了萨神之子。」 杨衍大感意外,这几日王红恼他,没想最后还是想救他,不禁起了感激之心。但他不明白,为什麽阿德木会问王红的愿望?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不能坐以待毙,杨衍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该做些什麽。但自己还能做什麽?就算手上有兵器,面对这麽多人也杀不出去,何况还是阶下囚。 不,王红到现在还想着救自己,自己总要想点办法!他一瞥眼,望见那个名叫哈克的流民正看着自己。这几日,他一直藉故与自己攀谈。是了,他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萨神之子。 「萨神之子?」阿德木望向稍远处的杨衍,问王红,「你说他是古尔萨司要的萨神之子?」 王红对自己的命运几近绝望,她知道之后要面对什麽,但任何机会她都不会放过。她听出眼前人隐藏在低沉嗓音中的好奇,单膝下跪,左手抚心,对阿德木说:「古尔萨司得到启示,知道萨神之子降临在关内,派我们前去寻找。我们走过英雄之路,折损了几百名弟兄,才将萨神之子迎回。」 「你是火苗子?」阿德木问。王红轻轻点头。火苗子是萨族称呼派往关内的人,意指将光与火在关内散播。 「萨神之子怎会沦为俘虏?」阿德木又问。 「萨尔哈金也曾是平民。」王红回答,「这是神子应当遭遇的磨炼。」 阿德木指着杨衍喊道:「把他拉近一点!」 「他不是萨神之子,萨神没有儿子!」乌恩大声道,「他是我的一个俘虏!」 「拉近一点,让我瞧!」阿德木重复。 乌恩举起长刀:「我说萨神没有儿子!」 他举刀,双方人马纷纷抽刀,情势顿时紧张起来。 阿德木低沉的嗓音带着压抑不满的怒气:「萨神在上,你要将兵器对着阿德木吗?」 「他不是萨神的儿子,我会证明给你看!」乌恩把刀遥指向杨衍,「我会杀了他!」 「我可以开出合适的价格。」阿德木道,「一个俘虏,我给你一个女人交换。」 「如果是普通俘虏,我很乐意。」乌恩说道,「但他不行!我若交易,就是承认他是萨神之子。萨神没有儿子!阿德木,你如果坚持交易,我就杀了他!」 「我们不是说好了尊重彼此的信仰?」阿德木脸色一沉,「现在是你在侮辱我!」 他语气加重,身后的流民们也将兵器举起,一言不合就要开战。 「是的,我尊重你,所以交易给你一个处女。但这处女称呼他为萨神之子,这我不允许,你要尊重我不交易的权力!」乌恩将长刀插在地上,盯视着阿德木。 气氛肃杀起来,只等首领一声令下。 两人盯视许久,乌恩脸现怒容,阿德木则紧锁眉头。最后,阿德木一挥手,示意手下放下兵器。 「如果你不肯交易,圣女的愿望我不能达成,她的价值就只有一匹马。」 乌恩沉吟半晌,说道:「那我不如把她带回去,我们缺女人。」 王红脸色大变,喊道:「三择一合,你可以听我第二个愿望!」 阿德木「喔?」了一声,问:「第二个愿望是什麽?」 「帮我传信回奈布巴都就好。」王红低下头,杨衍看出她满脸的绝望与不甘,「娜蒂亚没有背叛,她身份被发现,来不及通知老眼,只能逃走。娜蒂亚对古尔萨司忠心耿耿,绝没有叛逃。」 「把第三个愿望也说了吧。」 「没了,我只有这两个愿望。」王红回答。 「三匹母马,或四个女人。」阿德木对着乌恩喊道,「你选吧!」 乌恩回答:「我要四个女人!」 阿德木转过头去,从被绑缚的二十几名俘虏中随意指了指,四名壮汉跳下马,拉了四名女性过来跟王红交换。 阿德木又望了望杨衍,问:「你要用他下注吗?」 「当然!」乌恩挥了挥手。一名壮汉将杨衍拉起,杨衍大声道:「我自己能走!」 他甩开推搡他的手臂,昂头挺胸往前走去。他虽然愤怒,但毕竟屡遭危难,困境中一直思考着脱身之计。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或者说,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配合王红,尽力让自己像个萨神之子。他昂然走到乌恩马边,抬头挺胸。 「乌恩,你会为今日的冒犯付出代价,父神不会原谅你!」杨衍说道。 「呸!」乌恩举起刀来,作势要往杨衍身上砍。杨衍不闪不避,眼睛都没眨一下。乌恩刀到半途忽地收手,他另有盘算,不想这时伤到杨衍,但对杨衍不惊不乱的态度也感佩服。 「他凶猛得像头鲁莽的豹子。」乌恩道,「我愿意在他身上下注三袋粮食。」 阿德木上上下下打量杨衍:「我们这里也有负伤的野兽。」手下推搡着一名壮汉,解开了壮汉手上的绳索,将一把长刀递给他。 杨衍立时明白他们要做什麽,要他们生死相搏下注,这不就是破阵图?只是赌的不是鸡,是人。 原来不只是关内,就算关外,人也不如畜生。 「我为什麽要为你杀人?」杨衍大声喝问。 「你是我的俘虏,你不作战就要死。」乌恩回答。 「你需要多少粮食?」杨衍转过身去,面对着乌恩部众,挺起胸膛大声喊道,「你们看着,我会让你们丰足,不信我的人必将遭到父神的报复!」 「报复?」乌恩哈哈大笑,「萨神至高无上,他需要报复?」 他笑,手下人不少跟着哈哈大笑,阿德木部落中也有不少人笑了出来。 「你们尽管笑!」杨衍心想。他豁了出去,什麽也不怕,即便被嘲笑也没露出窘态。 一名壮汉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把我的刀给我!」杨衍道。 乌恩犹豫了会,野火确实是把好刀,就算眼光再拙劣的人也知道这起码可以换个三五把好长刀。乌恩没把它拿出来交易,是打算改造成长刀自个留用。 但这回交易没换到什麽好东西,阿德木率领的流民刚劫掠完——虽然他说自己击破了围猎他的贵族,但贵族出门围猎会携带这麽多女眷?多半是劫掠了小村落或商队,或者他们在贵族围猎其他流民之后趁机抓了散逃的流民女眷。总之,什麽都有可能,他想从阿德木身上捞到更多好处。 他从皮袋中取出野火扔给杨衍:「借你。」 杨衍接过野火,走上前去。他现在明白为什麽乌恩没有杀他跟王红,还给他饮食跟肉。 他面前的壮汉穿着皮革制成的怪异服饰,看得出肌肉虬结,是学过武的,关外的武学不知如何。壮汉双手握着一把长刀,斜竖在胸前,把中门守得紧实,颇有架势。 那人大喝一声,冲上前来,中路没有露出破绽。杨衍也大喝一声,纵身跃起,一刀劈下,一出手就是纵横天下,两横一竖下来,壮汉举刀抵挡。杨衍这刀气力十足,又有修习许久的易筋经内力为辅,野火锋利沉重,将长刀劈成两截,在对手胸口腰间开出一个十字口子。壮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血流如注,但一时未死,杨衍上前将他咽喉割断。 这一刀宛如雷霆霹雳,两边部众都惊呆了,好一会才有人缓过神来。乌恩部众发出鸟鸣般的巨大啸声,欢庆旗开得胜。 「那是一把好刀。」阿德木盯着杨衍,注意到那双红眼,口中却是赞叹野火的锋利。杨衍与他对视,眼神中充满自信,毫无畏惧。 要装就装得更像些,萨神之子无所畏惧。实际上,杨衍唯一的恐惧唯有不能活着为家人报仇。 阿德木满布皱纹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下。他把目光从杨衍那双火眼上移开,指着野火:「我出五把长刀跟你换,或者两个女人。」 乌恩拒绝:「这把刀我要自己留着用。」 「那我不能接受他用这把刀,这不公平!」阿德木说。 「你可以让你的俘虏拿更好的兵器。」乌恩回答。 杨衍拾起被他斩为两段的长刀,拿在手上掂了掂:「我可以用这把刀。」 他走到乌恩面前:「你需要赢多少才能放我走?」 乌恩一愣,他想不到这小子竟然敢跟自己讲价,不由得咆哮:「你凭什麽向我要求赎身!」 「你要多少粮食多少草药,几把刀几匹马?」杨衍大吼,「你说,乌恩!」 乌恩竟被他气势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会道:「你能赢三十袋粮食再来跟我说话!」 杨衍把野火掷向乌恩,乌恩吃了一惊,侧头避开,顺手抄住野火。杨衍提着那把断柄的长刀走向阿德木流民,对着阿德木大喊:「再来!」 阿德木摇头:「我不赌了,俘虏里没有你的对手。」 杨衍喊道:「你怕了?」 阿德木嘴角微扬,笑道:「懂得害怕是值得夸耀的智慧。」 杨衍道:「十个一起上,你也不敢吗?」 这话又让所有人震动。阿德木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像乌恩这麽年轻,他懂得藏住心底的想法。他看向乌恩:「你敢赌吗?」 难题回到乌恩身上,一次对上十个?他不信杨衍有这本事,而且不知道阿德木会派出怎样的对手。他正要拒绝,只听杨衍大声喊道:「乌恩,现在是你不敢了?还是你跟这老人一样,把懦弱当成智慧?」 「你是害怕自己还是害怕我?」杨衍大声道,「我让你见识什麽才叫勇敢,萨神之子无所畏惧!」 乌恩一时语塞,如果拒绝,他的威严就被这个假萨神之子压下,这是他不能容忍的,他还在想着狡辩的词句。 「阿德木,这不是公平的较量!这小子想死,不能被他骗走我们珍贵的粮食!」乌恩道,「我只愿意出三袋粮食,如果你觉得赌注不合适,你可以拒绝!」 他听到满场的嘘声,看到来自阿德木流民们鄙视的眼神,他不敢回头,他怕身后也有同样鄙夷的眼神。 「行,跟你赌了!」阿德木嘿嘿冷笑,他输的可能性不大,「拉十个人上来,让他们穿上皮甲!」 「这是什麽意思?」乌恩大怒,「俘虏凭什麽穿甲胄!」 「你自己说我们可以换更好的兵器。」阿德木说,「是他自己不用那把黑色的刀,不是我强迫的!」 乌恩勃然大怒,知道中了阿德木的计,但他的心思被阿德木抓住。杨衍雷霆万钧地杀了一人,又当众顶撞,那双红眼着实引人注目,这个假的萨神之子展露的任何气魄都会引来更多人心浮动。他犹豫该不该把野火交给杨衍,他心底甚至有点动摇,想让这个假冒萨神之子的人死在这。一个男性俘虏对流民而言没有太大用处,流民无法耕种,还要浪费粮食给他吃,那个女人已经卖了很好的价钱,让杨衍死在赌注上最好。 他还在犹豫,阿德木已经派出了十名俘虏。他们穿着简单的皮甲,虽然皮甲上都有破损,仍能阻挡一定程度的伤害,如果是钝刀,一刀切入并不容易,起码对现在的杨衍来说并不容易。他们还戴上了皮制的护盔。杨衍看了眼手上的半截长刀,当作一般刀使还行,就是刀刃上不少缺口。这是给俘虏的兵器,自然不好。 他没懊悔自己托大,他知道自己想要逃出生天就必须展现一些「奇迹」。他不但要赢,还不能用普通的方式赢。单靠武功取胜只会被认为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普通人,再说他也不是武功高强的人。 萨神之子要有萨神之子的模样。十个人……杨衍知道自己没有李景风的奇遇跟战场天赋,也没有明不详的超凡天分,时至今日,他连高手都算不上。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 自己还能输掉什麽?也就一条命而已,报不了仇而已。一想到「报不了仇」,他心中怒火熊熊燃起。这是他绝不容许的事,比死还要残酷。 「呀!」杨衍咬牙前冲。他率先发起攻势,让乌恩连犹豫是否要把野火还给他都来不及。 那十人没对他的凶猛感到畏惧,他们同样是背水一战。杨衍纵身一跃,仍是那招纵横天下。这招虽然简单,但威力万钧,缺点与所有化繁为简的招式相同,就是消耗的体力太大。 他觑准目标,避开头盔,那人武功显然比之前那个更低微,连格挡都来不及,肩膀两刀,腰部一刀,皮甲没能阻挡这刀的威力,杨衍一脚将他踢飞,惨叫声跟鲜血肠子一起喷出。 两柄长刀砍来,杨衍格一闪一,又有长枪朔他腰间,他扭腰避开。这些人功夫都不高明,比九大家正规弟子还弱些,当中似乎还有没学过武的。但他们都有一股狠劲,比关内人更加悍勇不畏死。 比起悍勇,他最大的难题是人数,一旦被包围,乱刀砍下,以他武功必死无疑。杨衍扭身避开一枪,一刀劈向他左臂,杨衍也不理会,照着对方脖子就是一刀扫过。那是头盔与皮甲接缝处,双方同时中刀,杨衍快了一步,那人脖子喷出鲜血时,那一刀才砍中他上臂,伤口虽不深,已是血染袖袍。 杨衍没有停步,趁着那人倒下,在对方包围自己之前冲出,向前直奔。他跑得很快,全然没有负伤模样,后头的人追上的速度不同。一柄长枪从后刺来,杨衍回过身去,长枪刺中腰间,他握住长枪,向前一步,对着皮甲腰间的细缝插入,猛力一拖,那人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肚子,还来不及感觉疼痛,杨衍夺过长枪往他身后掷去,拦下一名追兵,又扑向使用弯刀的对手。那人见杨衍上前,等不及后头援兵,一刀砍向杨衍胸口,杨衍举臂格挡。刀锋砍入杨衍左手小臂,杨衍一刀斩下对方手臂。这刀只要慢一个呼吸,杨衍自己的手臂也会不保,但杨衍毫不在乎。 这就是他的方法,你砍我一刀,我要你一命。 断臂的人摔倒在地,杨衍没理会他。六个人围了上来,其中两人用长刀,他们武艺低微,但长刀在眼前弄影,另有一种无规章的危险。还有一把长枪跟三把弯刀,其中一名刀法倒是熟练。杨衍不住挥刀抵挡,见一刀挡一刀,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被包围,但他身法不算上乘,终究遭困。 趁着他刚逼退前方两个敌人,一把长枪从后方戳进他小腿,杨衍没有哀叫,回刀将长枪斩断,向前一步,枪尖还没拔出,他的脚步竟然没因受伤而稍有减缓,反斩断那人一条腿。 那人倒在地上,杨衍后背露出破绽,一把弯刀劈了过来,这是里头功夫最好的一个。杨衍架住弯刀,左手抽出小腿上的断枪,插进对方喉咙,着地一滚,避开劈来的两把长刀。 两把弯刀先后砍来,杨衍闪避不及,胸口后背各中一刀。他还了一刀,趁对方格挡时抢上前去,屈肘撞向那人面门,无视腰间又添一道伤口,抓住另一人手腕用力一扯,将那人拉到身前,屈膝撞他小腹。这一击让皮甲卸去部分力量,杨衍横过刀来,割断他脖子。那弯刀连环两劈,第二刀砍中杨衍大腿,杨衍起脚踢中对手膝盖,趁他软倒,一刀劈向他咽喉。没想这刀失了准头,劈中胸口,被皮甲阻隔,入肉不深。杨衍揪住他头盔将他拽倒在地,双手举刀插入他后背,将那人钉在地上。 他已算不清身上受了多少伤,还有两柄长刀要应付。杨衍转过身去,那两刀正劈了过来。杨衍来不及拔刀,只能撤手后退。那两人武功低微,但长刀极长,杨衍手上无兵器,一时难以近身。那两人见杨衍屡屡受创,身上鲜血不停冒出,尤其小腿那道伤口极深,只道他定然支撑不久,狂挥乱舞,要趁他力竭取他性命。 然而杨衍没有因为受伤而腾挪稍慢。他能感受到疼痛,但他比谁都能忍受疼痛。他不住后退,手边没有兵器不好御敌,那两人也怕他拾起兵器,不住抢攻。杨衍猛地一矮身,拼着背上吃一刀,俯身从地上捡起不知什麽事物,着地一滚,也不起身,半蹲在地向前一送,噗嗤一声戳入了其中一人大腿。 那是他方才斩断那把长刀的木棍刀柄,切口尖锐,不足以穿甲,但大腿上没有护具,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哀嚎。 最后一人吓得肝胆俱裂,哪敢再进?长刀在身前乱舞,口中不住呼喝,连连后退。杨衍大步上前,吓得那人转身就逃,杨衍追上,揪住他后领,将他按倒在地,不顾那人哀求,夺过他手中长刀,对着面门插下去。 剩馀没死的,断手或者断脚,倒在地上不住哀嚎。杨衍苦战得胜,心情激荡,仰天咆哮,声音在荒漠上不停回响。 一场大战杀得杨衍气喘吁吁,浑身是血,身上多处受伤,鲜血汩汩冒出。这群流民都是见惯战场的,更惨烈的景况也曾见过,但从未见过像杨衍这样的人。他受了这麽多伤,小腿被扎了个大洞,竟然丝毫不影响行动,连一声闷哼都没听着。 他们不是没见过高手,高手能忍受疼痛,也能轻易打败对手,但杨衍显然不是高手,他受了太多伤。他是一名罕见的勇士,否则以他这样的武功,凭什麽能打败这麽多对手? 杨衍大踏步走向乌恩,高声道:「我赢了!你要还我自由!」 所有人都用敬佩的眼神看着杨衍。 乌恩觉得被冒犯,大声道:「我没有答应你!」 杨衍勃然大怒:「你想反悔?!」 「你是我的俘虏!你是为自己的生命和你的主人而战,你没资格谈条件!」乌恩大喊道,「把他抓起来!」 几名壮汉上前抓住杨衍,杨衍大声喊道:「乌恩,你背弃诺言,萨神不会原谅你!你要在冰狱中受苦!」 乌恩大怒,扬起马鞭在杨衍脸上抽了一下,烙下深深一道血痕。杨衍怒目相向,一声未哼。 「交出粮食!」乌恩得意地对阿德木说,「三十袋!」 阿德木指示手下将三十袋粮食送到乌恩面前。这损失太大了,但阿德木阴沉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要那个俘虏!」阿德木说道,「你要几匹马?」 「我要处决他,就在今晚!」乌恩得意笑着,「阿德木,现在粮食丶铁器丶马匹跟女人我都不缺,我们什麽都不需要,带着你的圣女离开!」 杨衍被拖到帐篷边,双手双脚被缚上绳索。他失血过多,又耗费大量体力,一口气松懈下来,昏昏沉沉。 哈克走了过来,眼神中满是崇敬。「你需要缝合伤口。」哈克说着,掏出小刀和一袋水,割开杨衍的衣服。 伤口太多了,腰丶背丶小腹,尤其小腿上那一枪。哈克清洗了伤口,取药草替杨衍止血。「我帮你缝合伤口。」哈克说道,「我没有麻药,你忍得住吗?」 杨衍回答:「缝吧。」 哈克取出针线帮杨衍缝合伤口,杨衍轻轻哼了一声,再无反应。哈克以为他昏过去,忙问道:「你还好吗?」 杨衍答:「我很好,没事……」 等伤口缝合完毕,杨衍已沉沉睡去。 杨衍再次醒来时已是夜晚,他觉得全身无力。帐篷外有人看守,杨衍大声呼喊,索要食物,没人理会他。他听到外头嬉闹的声音,过了许久,哈克走进帐篷,给了他一碗黍米。 「外面在干什麽?」杨衍趴在地上,以口就碗吃着黍米,又要了水。 「庆祝。」哈克取下腰间皮囊,喂杨衍喝水,「今天赢了很多东西,大夥都很高兴。」 杨衍记挂着王红安危,扭过头问:「阿德木呢?」 「阿德木走了,他们输得很惨。」哈克将皮囊塞紧放在脚边,为了方便跟杨衍说话,他索性盘腿坐下。 「他们去哪了?」杨衍觉得这问题是白问的,他被囚禁在这,就算知道王红被带去哪里也帮不上忙。就算如此,杨衍还是想问。 「他们朝北去了,你朋友也被带走了。」哈克回答。 「他们说的圣女是什麽回事?」从阿德木对待王红的态度,还有之前说的「献给神」,杨衍察觉不对,无论怎样,王红的下场都不可能好。 「圣女是传达我们祈愿给萨神的使者。」哈克道,「阿德木会用光与火将她送回萨神身边。」 「什麽?!」杨衍大吃一惊,他听明白了,「他们要将她烧死?」 「不是烧死,是回归萨神,在光与火中,在荣耀中。」哈克说道。 「操你妈!」杨衍破口大骂,顿时振作起来,「什麽狗屁光狗屁火!操!」 哈克吃了一惊,显然这话对他而言太过不敬。杨衍焦急起来,低声道:「哈克,我命令你将我放开!」他想起这几天哈克对他格外殷勤,或许今天在赌注上的表现会让他相信自己。 哈克犹豫:「这……这可不行。乌恩说你是假的,今晚就要烧死你……」 杨衍听出他口气中的犹豫,他只剩下这个机会:「父神没有召唤王红,王红不能死,我也不能死!这是父神的旨意,父神把我带来你身边。哈克!你是叫这名字没错吧?我,杨衍,以萨神之子的名义命令你释放我,帮助我救出王红!」 哈克仍是犹豫。杨衍想起王红说过流族都是犯了罪被剥夺信奉萨神权力的人,他又说道:「这是你赎罪的机会!只要你放开我,我以萨神之子的身份赦免你的罪,你死后才不会堕入冰狱,受无穷尽之苦!」 哈克脸色大变,信仰坚定的流民最害怕的就是死后坠入冰狱。杨衍今天在赌注上的表现确实让人赞叹,但作为神迹仍不足够。他确实是个罕见的勇士,但说到萨神之子…… 杨衍瞪大红眼看着他,接着道:「乌恩的灾祸就要来临,不帮助我,你也会有灾祸临身!乌恩不能收我的性命,只有父神可以!你想跟乌恩一起死吗?」 「如果你真是萨神之子,萨神会有安排。」哈克站起身,他终究没有勇气,「乌恩说在火把熄灭前将你处死,你如果被乌恩杀死,那就不是萨神之子。」 杨衍气急败坏,急道:「你不放走我,你会死,你会跟乌恩一起死!死后你会下地狱!」怒急之下,他把冰狱讲成了自己熟悉的地狱,但哈克没发现,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杨衍倒在地上。 自己就不该来关外,不该信那贼娘皮的鬼话! 什麽都没了,经过这麽多苦难,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一条命也要送在这,杨衍觉得可悲丶可怒又可恨,更可笑的还是因为自己给了钱。 现在还能期待什麽?奇迹吗?有什麽奇迹会发生? 他听到帐篷外慌乱的呼喊声和马蹄声,愣了会,扭动身子望向帐外。天色已黑,篝火在黑暗中摇晃着,乌恩的手下慌乱奔跑,有人拉马,有人拾捡兵器。 他看到一群马匹冲入营地。 </body></html> 第32章 心急如焚(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2章心急如焚(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2章心急如焚(下)</h3> 王红被阿德木带走,她很清楚自己会被带到哪去。阿德木会找一个空旷不被打扰的地方,她会被允许或强迫喝下许多罂粟酒。她会喝得很醉很醉,醉得不省人事,然后被绑上木架,周围堆满及腰的木柴。木柴上会洒满香油,把她烤得比烧焦的木炭还焦。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现在连教义最激进的阿突列巴都也很少举行圣祀,萨司是萨神的使者,如果不能转达子民的祷告,那不是渎职吗? 然而流民不同,流民是被剥夺了信仰的人。他们没有萨司指引,不被允许祭祀和信奉萨神,但那是俗世的法律。真正坚定的信仰者不会因此放弃信仰,如阿德木这样私下举行圣祀的流民不在少数。他们派出圣女向萨神哭诉冤屈,表达自己的信仰与坚贞,她就是那个帮忙捎信的圣女。 圣女不仅要是处女,还必须自愿,谁指望含怒痛苦而死的圣女会在萨神面前说好话?圣女能提出三个愿望,由司祭决定实现哪一个,称为三择一合。三个选择,其中一个合意即可,这是对圣女牺牲的承诺。 王红答应成为圣女,请求阿德木救出杨衍,倒不是为了杨衍,她恨死杨衍,若不是杨衍犯蠢,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她是为了家人,火苗子叛逃的处罚很重,如果擅离昆仑宫的事让古尔萨司知道,父亲丶母亲和弟弟定然会遭受株连。若是阿德木愿意将杨衍带给古尔萨司,或许古尔萨司会愿意放过她家人。 然而乌恩不肯交出杨衍,她只能请求稍个口信。三择一合的愿望必须被完成,这是与圣女的约定,以免圣女在萨神面前说坏话。她希望古尔萨司能相信阿德木说的话,认定她没有叛逃,赦免她的家人。虽然希望非常渺茫,但这已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只能乞求古尔萨司相信她的忠心。 阿德木对她很礼遇,除去了她手脚上的绳索。他们向北走了六十里左右,阿德木下令扎营,允许她在营地里自由走动。 王红当然想逃,她一直在找寻机会,但她明白,逃跑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连圣女都当不了,她不能拿一家人的性命随意赌注。她坐在帐篷里苦思,门口有两名守卫,以她的功夫,就算像杨衍那样拼命也没胜算。 早知道就不带那蠢猪出关了,死在关内还不会连累家人,王红懊恼着。那蠢猪……她心底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见阿德木!」王红走出帐篷,对守卫喊道。 守卫没有为难她,王红很快就被带到阿德木面前。 「敬爱的阿德木首领。」王红单膝跪下,低头垂首,左手抚心,右掌触地,这是萨族对尊上行礼的姿势,「我叫王红,愿替你向萨神诉说冤屈,也请阿德木听我的劝言。」 「你想说什麽?」阿德木盘坐在帐篷前的羊毛毯上磨刀,这张羊毛毯是他作为流民首领尊贵的象徵。 「我受了古尔萨司的指示,在关内当火苗子。」王红恭敬说着,「我的工作是找到萨神之子,迎接他。几个月前,古尔萨司派了很多人上山,萨神在上,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你不想当圣女?」阿德木说道,「你是我用四个女人换来,欺骗阿德木的下场会非常悲惨。」 「不,我希望阿德木救出萨神之子。」王红说道,「我希望你能完成我第一个愿望,而不是第二个。」 王红知道自己几乎没有生路,但她还是希望救出杨衍,让杨衍平安抵达奈布巴都,对古尔萨司表达自己的忠诚。多奉献一点就能让家人存活的机会大点,就算死在这也要把杨衍送回去,要不当初真不如死在昆仑宫算了。 「如果他真是萨神之子,他不会死在乌恩手下。」阿德木道,「萨神自有安排。」 「萨尔哈金也死在红霞关。不是因为神子的力量不够,是他的追随者不够尽力,是邪恶阻挡了神子。」 「一切终归湮灭,神子也是。我们要竭尽所能荣耀神子,帮助神子,直到萨神降下旨意。阿德木,我是圣女,我所说的话你都认为是为了保命而说,但我不是。我的责任是将神子送往奈布巴都,这也可能是你的责任,是可敬的阿德木为萨神奉献。」 「等带回神子,我愿在萨神面前陈述你的功绩。」王红低下头,恭敬说着。 阿德木陷入沉思。他确实看到杨衍的勇猛,这种勇猛不同于其他人,还有那股自信,以及让人不能无视,那双如火焰般的眼,几乎与《萨婆多经》所记载的先知衍那婆多一模一样。 他出身于阿突列巴都,是五大巴都中最极端的一派,他们是腾格斯教派一脉,与出身温和的苏玛教派的乌恩不同。苏玛巴都否认萨神之子,这也是乌恩不肯将杨衍交给他们的原因。 但他也不是那麽相信杨衍就是萨神之子,说到底,这可能性连一成都没有。他要真是萨神之子,乌恩就动不了他。 但他今天输了三十三袋粮食,无论怎样都是很大的损失,加上四个女人,那十一个俘虏就算了,多数男俘虏的价值还不如一袋粮食。还有,乌恩有那把刀,他在草原上从没见过这麽好的刀。乌恩运气真好,猎到黑狐,又捡到这样一把好刀。 他反覆琢磨着这件事…… 「流民不攻击流民,这会坏了名声,草原上再也不会有人跟阿德木交易。」阿德木说道。 「这是回应圣女的愿望,为献祭萨神而奋战,谁也不能说您的不是。」王红察言观色,轻声道,「阿德木首领,我相信您会有睿智的决定。在草原上,只有敢冒险的战士能得到萨神的庇护。」 过了好一会,阿德木站起身,高声大喊:「弟兄们!举起你们的刀,上马!」 所有人都望向阿德木。 「今晚夜袭乌恩那个蠢猪!」阿德木高声大叫。 杨衍或许有用,或许没用,但将他抓回,最糟也能在赌注中赢得一些东西。假如真如王红所说,杨衍是古尔萨司那老狐狸想要的人,送回杨衍说不定能换到一些赏赐。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就想夺回那三十三袋粮食,还有乌恩所有的粮食跟那把宝刀,将他的手下纳入自己麾下,壮大自己的势力。 除了看住王红与俘虏的守卫,他点齐所有人马,这战力是乌恩流民的两倍,回头向南杀去。 大队人马接近绿洲时才刚天黑,远方的篝火在黑夜中尤为明亮。乌恩在庆祝,庆祝今天的丰收。 阿德木抽出长刀,指向前方:「冲!」 所有人往前冲锋,他们没拿火把,明亮的篝火足够为他们指引方向。马蹄声惊醒乌恩流民,看守的斥侯发现他们时,他们已靠近群落。 「杀!」阿德木高声呼喊,长刀斜指向天。 弓箭随着杀声射出,流民的弓箭多半是自制,射程短,准头差,但足够杀人。钝箭贯穿了斥侯胸口跟脸颊,射杀外围流民。 乌恩部落的人拉马拾刀,他们正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中,没料到刚离开的阿德木部落竟然回头杀来。马匹闯入大营,践踏过他们的帐篷,斩杀来不及拾捡兵器穿上皮甲的同伴。 长枪跟长枪碰撞,弯刀辉映着月光,篝火被摔倒的马匹撞散,四落的柴火点燃帐篷,照亮绿洲,风中呼啸着哀嚎声。 阿德木一马当先,他虽然年老,但勇力不减,见人就砍,长刀斩下的首级滚落地面,马蹄从尸身上踩过。他抽出弯刀,将一名敌人的脑袋削落半截。 他身后的流民早已跟阿德木流民们接触上,狼牙棒砸破了来不及上马的醉汉脑袋,斧头劈进没穿护甲的胸膛。他们驱赶没能及时上马的敌人到角落,用长枪在对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面对已经上马的敌人,他们用人数优势将其包围,慢慢收拢阵线,用长刀将对方的首级一个个斩落。 乌恩大喊一声,催马闯进被包围的手下周边,他提着野火,为手下们斩开生路。他闻到焦肉的气味,那是燃烧的帐篷压倒在尸身上的味道。 「阿德木!萨神会惩罚你的罪恶!」乌恩大喊着。他杀出一个缺口,解救麾下,但更多人围了上来,缺口迅速被堵上,再也望不见出路。 杨衍在帐篷里看见这场战斗,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他听见激烈的喊杀声跟惨叫声,看见火光越来越强烈,直到一条人影立在门口,遮挡住火光。 是哈克。 「萨神在上!」哈克满脸泪痕,跪倒在地,他哭了,「乌恩完了,您真是萨神之子!惩罚降临了,惩罚真的降临了!萨神之子原谅我!」他对着杨衍磕头。 「快放开我!」杨衍怒吼。 哈克挥刀斩断绳索,将杨衍扶起。 「不用扶我!」杨衍大喊,「给我马!」 他虽然受了伤,体力不济,但疼痛没有影响他的行动。马就停在帐篷外,哈克让杨衍先上马。 「我要拿回我的刀!」杨衍喊道。 「刀在乌恩手上。」哈克回答。 杨衍虽想取回野火,但也知道情势不许,他接过哈克手上的弯刀护身,喊道:「找匹马,跟我来!」他需要帮手。 他见周围火光冲天,正不知出路,哈克指了个方向道:「往这边走!这边!」杨衍双脚一夹,照着哈克指示的方向奔去。两边流民正在交战,一时竟无人理会他,他冲出营地,哈克寻得一匹马从后追来。 随着远离战场,火光渐暗,杨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在黑夜中几乎不能见物,只能回望远远的火光确定自己的方向,等到那火光终至不见,杨衍身边一片漆黑。 但他不能停下,他奔得不够远,甚至不能确定方向,他只能让马匹放足急奔,奔了许久许久都不曾停下。 什麽也看不见,他觉得昏沉。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马蹄声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 「砰」的一声,一股大力撞来,将杨衍甩了出去。怎麽回事?杨衍重重摔在地上。 他站起身来,不辨东南西北,只觉周身黑暗,除了一把刀,身上没有任何工具。他不敢随意走动,正慌张间,火光亮起,杨衍吃了一惊,将弯刀护在身前。 是哈克,今夜月光虽弱,他隐约能见着杨衍身影,一直跟在后头。杨衍摔下马,他立即下马查看。 杨衍见是哈克,松了一口气,接过他手上火把,往地上照去,原来是马失前蹄将他掀翻在地。哈克问他是否受伤,杨衍摸摸胸口,隐隐作痛,指不定断了肋骨。 旧伤才好没几天,又他娘的全身是伤。「操!」杨衍骂出声来。 「萨神之子,接着怎麽办?」 「哪边是北?」杨衍记得王红被阿德木流民带往北边去,或许她还没死。哈克抬头望向天空,指出方位。 杨衍那匹马兀自难以起身,料是受伤,他本要与哈克共乘,哈克却说流民的马大多是草原上捕获的劣马,马力不足,两人共乘只怕支撑不住。 杨衍向哈克索要马匹,哈克不敢不给。杨衍让他向北与自己会合,举了火把往北而去。 也不知走了多远,杨衍自己也不清楚,他不敢太催逼马力,只怕将这马也累倒。一路前行,走了许久许久,也不知方向对否。 没多久却让他瞧见了一只怪物,杨衍勒住马匹。那是一只背上有双峰,高近一丈,头似马的动物。 「是骆驼!」杨衍醒悟过来。他在昆仑宫听天叔提起过,但从未见过。崆峒境内常用骆驼驮重物,甚至能作战,骆驼奔驰较慢,但耐力惊人。 杨衍第一次见着骆驼,不由得大为好奇,见那骆驼并不害怕,他下马上前,伸手抚摸。骆驼温驯地低头任他抚摸,杨衍「咦」了一声,将火把靠近,发现驼身接近臀部处有个古怪烙印。 原来是驯养的骆驼?杨衍左右观望,见不着人影,翻身骑上,恰恰落在两峰之间。那骆驼被人骑上背也不惊慌,杨衍觉得有趣,又想劣马双载后难以快跑,如果能多个坐骑,救出贼娘皮的机会就大一些。 只是这骆驼无辔,要怎麽操控?他双手扶住驼颈,双脚一夹,骆驼径自前进,他搬动驼颈,骆驼跟着转向。 操!这畜生也太听话!杨衍大喜,回头牵了马绳,骑着骆驼,继续向北前进。 只是这骆驼无鞍,驼背撞得杨衍屁股疼。加上先前摔断肋骨,当真苦不堪言。黑夜中不停走着,也不知方向对不对,更不知几时天明,杨衍正彷徨间,忽地见到左边有微弱光亮。 火光?杨衍精神一振,连忙熄灭了火把,免得被人发觉。眼前一片黑暗,过了会,等他渐渐习惯黑暗,再次见着那火光。 他骑着骆驼前进,确认那是营帐群落。杨衍不敢太靠近,当即下了骆驼,步行前进。 是不是阿德木的队伍?杨衍不确定。他走了一阵,只见火光越来越亮,那是一团巨大的篝火。周围都是帐篷,恍惚间见着人影,他忙趴低身子。 有人,但不多。杨衍伏地,一点一点往前爬,爬得很慢,让眼睛渐渐适应火光。视野有些朦胧,只有少数看不清的人影。 守卫很少!杨衍趁着守卫错身时,快步奔进营地,躲进入口附近的帐篷里。几乎是个空寨,他能确定这是阿德木流民的休憩地。 除了稀少的巡逻,估计不超过十人,只有篝火前的两顶帐篷门口各留有两名守卫。其中一顶应该关着俘虏,王红说不定就在那。 杨衍无法分辨哪一顶帐篷关着王红,靠着篝火光亮辨别周围,小心翼翼前进。 阿德木离开时只留下十二个人把守,其中四个守着关有俘虏与王红的营帐,剩下八人巡逻。这八人巡逻四个方位,每个方位只有两人走动,这也是多馀。十二个人若是遇袭,除了逃,哪有能力应敌? 杨衍摸到其中一顶帐篷后,将弯刀戳入篷布,轻轻割开,听到里头有声音传出。 「我要睡啦!」 那是王红的声音,杨衍大喜,加快动作。 破口足有一人高时,一颗头猛地钻了出来,见到杨衍,露出惊诧表情,几乎要喊出声来。 杨衍瞪大了眼看着她,两人心照不宣。 原来王红发现有人割帐篷,知道有人来救,假装睡着,等开口有一人高,忙不迭钻出来。她不知道杨衍怎麽逃出来,但他竟然冒险来救自己,不由得心中感动。 两人蹑手蹑脚往暗处走去。杨衍一旦背对火光,视力便弱,王红与他相处日久,明白他毛病,握住他手牵着他前进。两人不敢发出声音,连踩着草皮都怕弄出声响,直到避开守卫,越走越远,这才渐渐放心,等进入黑暗深处,这才敢挺直腰身。 「我骑着马跟骆驼来。」杨衍指了方位,「在那。」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才抵达杨衍带来的马匹与骆驼处。 「快走,等他们回来就来不及了。」杨衍低声说道。 「不用急。阿德木要搜刮战利品,招降活口,还有大量马匹食物要搬运,天亮都回不来。」王红胸有成竹。 杨衍催促王红上马,王红疑惑怎有骆驼,而且无鞍。她摸黑触着了印记,大吃一惊,忙捂紧嘴巴低声骂道:「这是只自由驼,骑着它是对教义的冒犯,让人发现,谁都要杀你!」 杨衍得知又触犯什麽古怪禁忌,不由得大怒,将弯刀狠狠丢在地上,大骂道:「操你娘这什麽鬼地方,哪来这麽多破规矩,给不给人活路了!操!操!」他虽压抑声音,听得出气急败坏,王红被他逗笑,忙道:「现在管不了这麽多,先走。」 她怕杨衍夜盲走散,紧挨着他。她以为必死,此刻却死里逃生,内心激荡,若不是怕被发现,只怕就要大喊大叫起来,当下只是紧紧握着杨衍的手,手心全是汗水。 又走出一大段距离,杨衍这才点起火把。两人加快脚程,背后火光渐渐远了丶小了,终至不见。 </body></html> 第33章 死灰复燃(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3章死灰复燃(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3章死灰复燃(上)</h3> 杨衍与王红一路往东,不敢稍有耽搁,直走到天色微明才稍作休息。两人坐在路旁,杨衍望向王红,昨晚没发现,今日天一亮才察觉她双眼红肿,忍不住问:「你眼睛怎麽肿成这样?」随即明白,取笑道,「贼娘皮吓哭了?」 王红被说破,怒道:「谁哭了!我要哭也是被你气哭!你他娘的到处惹祸,还有这只骆驼,晚些得放了!被人瞧见又要被追杀!」 杨衍骂道:「就你们这破事多!」又起好奇之心,问,「什麽是自由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王红解释,村落内的母骆驼只要生下五次小骆驼,就被称为自由驼,这是教义。「你们当使万物生养,勿使灭绝,将后代交予的,当还他自由。」自由驼会被除去鞍与缰绳,烙上印记,放回草原,之后再不能被骑乘,也不能驮物。 杨衍这才明白这只骆驼为何如此温驯,原来被人养熟。他正要起身,猛然间头晕目眩,险些摔倒。王红忙将他扶住,见他脸色苍白,摸他额头,只觉触手生烫,猜测他受伤后体力不支,道:「别硬撑。」 杨衍在骆驼屁股上拍了两下,放骆驼离开,逞强道:「我很好,没事。」忽见远方有人骑马而来,杨衍忙提振精神,握刀在手。王红也担忧,只是找不着武器防身。 等马匹近了,杨衍认出来人,喊道:「哈克!」 哈克认出杨衍,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双手伏地叩头:「哈克跪见萨神之子!」 王红见他如此恭敬,放下戒心,一问之下,才知就是他放走杨衍。 杨衍问道:「你怎麽找着我的?」 哈克回答,杨衍走后,他骑着伤马慢慢一路向北,直走到阿德木群落附近,见着一点火光向东,于是也转向东。他的马有伤,不敢催逼,只能远远跟着,直到火光消失不见。 杨衍算了算时辰,料他赶到时差不多正是刚救出王红时,也就这麽巧,让他跟上了。哈克问起杨衍之后打算,杨衍正要说话,脑中突然一片空白,正觉奇怪,身子一软,再无意识。 他或许能忍住疼痛,但无法控制伤口与失血带来的衰弱。 ※ 杨衍再次张开眼时,躺在一张土堆的炕上。这炕跟他在甘肃见过的略有不同,更加低矮,只铺着一张羊皮毯子,羊毛早已磨光,缝线痕迹清晰可见。周围有股青草混着粪便的味道,不清楚是哪种牲畜的粪便。 这是间泥墙与草杆搭成的小屋,屋顶很矮,杨衍寻思着起身就能伸手摸着。屋内没有桌椅,除了这张炕,还有一席布帘隔开另一面。布帘离地几寸,算是隔出个房间来,大概一丈方圆大小。 「贼娘皮!」杨衍喊道。 「贼你娘!」王红掀开布帘,怒视着杨衍。 「这是哪?」杨衍左右张望,「哈克呢?他不是跟着我们来的?」 「这是村落,哈克是流民,不能进村。」王红回答,「借个房子让你休息,还行吗?」 「行。」杨衍又问,「有吃的吗?」他饿了一天。 「没有。」王红翻了个白眼。 杨衍起身,从窗户——也算不上窗,就是个没遮掩的气孔望出去。零零落落几个小孩正踢着皮球,还有间较大的住屋,门口悬着两个火把架子,虽是大白天,架子上还点着火,只是火把细小,像两盏小油灯似的,焰头周围用泥土捏成灯罩模样挡风。也亏得这灯罩,要不一阵微风就把这火给吹熄了。 原来杨衍昏迷后,王红让哈克背着他找处地方休息,恰好附近有个村落,哈克不能进村,王红背了杨衍进去,说是遭到流民袭击,求个地方休息。这里居民和善,见杨衍受伤,借了间房给杨衍养伤。杨衍这一睡,直睡了五六个时辰才醒来。 杨衍觉得身子酸软,浑身冒汗。他走到门外想吹个风,踢球的孩子望见他,先是愣住了,随即围了上来。杨衍困惑不解,有个小孩跪地伏拜,口中大喊:「萨神丶萨神!」 这小孩一跪,其他小孩也连忙跪下,跟着不住大喊:「萨神丶萨神!」 杨衍吃了一惊,忙道:「我不是萨神。」 他刚说完,听到孩童叫声的妇女都走出来,见着杨衍的红眼,都觉奇特。 有些人更讶异,他们知道杨衍受的伤有多重,杨衍自己看不见,但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受了这麽重的伤应该动一下都疼,还能行动如常?真是了不起的勇士。 大人毕竟比孩子稳重,他们只是定定地看着杨衍。杨衍被看得尴尬,正要解释,点着火把的矮屋中走出一名持着拐杖的老人,问道:「怎麽了?」 杨衍见那人老态龙锺,接近全秃的头顶只剩下稀疏的白毛,身形佝偻,不满七尺,两只眼睛一只浊白,另一只却是灰色,忙道:「没事,误会,大家误会了。我不是萨神。我是……」 「他是萨神之子。」王红插嘴,「我奉古尔萨司的命令往关内找寻萨神之子,他就是我找回来的萨神之子,继承萨尔哈金的使命,带来光明与火焰的萨神之子。」 杨衍不知道王红这样说的目的,但他几次自作主张都惹来麻烦,不敢多话。那些妇女露出惊诧神色面面相觑,看向那名老人。老人巍颤颤走上,仰头眯眼凑近杨衍,一股浊气喷在杨衍脸上。他看了一会,猛地震惊道:「是……萨神之子,真的是萨神之子!」 他颤抖着衰老的身体跪下,杨衍要搀扶,王红一把拉住他手腕。老人伏地拜了三拜,喊道:「萨神慈悲,赐我光明!萨神慈悲,赐我火焰!」妇女们见祭司下跪,纷纷下跪,跟着颂念:「萨神慈悲,赐我光明!萨神慈悲,赐我火焰!」 杨衍看出这些人眼中的虔诚与哈克别无二致,心中只想:「这些人怎麽回事?」 颂词三赞完毕,老人这才在身后的妇女搀扶下起身。杨衍不知道这老人是谁,王红认出来,门口有不灭火,当是该村的小祭无疑,于是问道:「请问小祭怎麽称呼?」 「巫尔丁。」年迈的小祭回答,「伟大的古尔萨司为我们带来了希望。」 王红道:「我们在来路上被流民袭击,神子因此受伤,饿了一天,能给我们一些食物吗?」 巫尔丁回头嘱咐道:「快去准备食物,奉祀萨神之子!」 妇女们应诺后各自散去,孩子们则睁大了眼睛盯着杨衍。杨衍心中有愧,招手把孩子们唤来,摸摸其中一名孩子的头。巫尔丁道:「神子可以给这些孩子祝福吗?」 杨衍尴尬,不知该怎麽做,望向王红求救。王红问巫尔丁:「孩子们想要什麽祝福?」 巫尔丁道:「赐福这些孩子平安长大,耕种的大地都是沃土。」 杨衍摸着一个孩子的头,闭眼祝祷道:「赐福你平安长大,耕种的都是沃土。」他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摸过,没一会就把十几个孩子摸完了,不知为何,杨衍为这些孩子祝祷时,竟有一股许久未有的平静。 这一瞬间,他竟真认为自己是萨神之子,给予这些孩子的祝福将会成真。 王红道:「我带萨神之子回房歇息。巫尔丁小祭,萨神赐你光明。」 巫尔丁左手抚心,恭敬还礼。 杨衍回到屋里,找了床坐下,忍不住皱眉问道:「为什麽让我骗人?」 「被揭穿才叫骗。」王红问,「你不饿吗?」 杨衍一愣,他许久未进食,腹中自然饥饿。 「这种小村庄没馀粮,只借我们地方休息,没给吃的。你这双招子顶用。」王红耸耸肩,「这不,马上就有吃的了。」 杨衍知她说得有理,坐在床上沉思,又道:「我那把野火估计被阿德木抢走,等养好伤,得想办法拿回来。」 王红愠道:「怎麽拿?你要砍了人家?凭你?」 杨衍沉思道:「所以得想个法子。」 「就你那脑子?」王红冷笑,「乖乖跟我回奈布巴都,别胡思乱想。」 「对,就我这脑子!要不是我这脑子,你他娘的早挂在木架上变烤肉了!」杨衍反唇相讥。 「喔。」王红听他提起这事,顿了一下,过了会才道,「你倒是好心,特地来救我。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死。」 杨衍哼了一声,道:「你自愿当圣女还记挂着救我,我当然也要救你。我这人,谁对我好谁对我坏,都记得清楚。」 王红还真不是为了杨衍考虑,当时她恨死杨衍,连话都不肯跟他说,救他纯粹是为了家人,听他这样说不免心虚,于是道:「古尔萨司若是愿意信你,他自会派人帮你拿回刀,这不容易多了?笨法子虽然笨,但实在,你再惹麻烦,每回都有这般好运?」 「听你的。」杨衍想了想回答。 「听我的?」王红以为杨衍又要犟,没想这麽轻易答应。 杨衍点头:「我知道你气我无知害了你,但危急关头你也愿舍命救我,就跟明兄弟和景风兄弟一样。」 「兄弟?」王红瞪大了眼。 「我到了关外就是个睁眼瞎,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尽量信你就是。」杨衍道。 杨衍竟将自己比作李景风与明不详两位兄弟,王红啼笑皆非,忍不住道:「你这性子,早晚被人剥皮挂了卖。」 杨衍道:「只希望你莫要骗我。」 这一说又让王红心虚惭愧,她嘴上虽说有把握,实则她身份低微,以古尔萨司身份,哪是她想见就能见?不过听天由命罢了。若是运气不好,杨衍也得陪死。但她不敢掀这话头,只得服软说:「我也不知道成不成,要是不成,你莫怪我。」 杨衍点头:「我知道,这双招子也不是挺好用,大多数人都不信。你说古尔萨司会信我吗?」 「这要看古尔萨司怎麽想了。」王红沉默片刻,道,「你越学越像,我都有几分信你了。」 杨衍「哈」了一声。他伤后虚弱,躺在床上休息,王红趁机一一教导他关外规矩。 每个村庄都有一名小祭,方才见到的巫尔丁就是小祭。小祭虽不管理部落,但职权很大,能根据经文命令部落长。村落的小祭由巴都指派,也是明确该村落是属于哪个巴都的势力。这里主要是奈布巴都的领地,王红确认过,该村落确实属于奈布巴都。 小祭可以结婚生子,但身份不世袭。要成为小祭,需进入巴都里的祭司院研读经文,通过考核,之后发配到各部落。 草原上有大大小小成千上万个部落,大到数十万人众的巴都,或者如这个村庄一样百馀人的小村落。每个部落都需要小祭,没有小祭的部落会被视为没有受到萨神保佑,不能算是部落,遭到流民洗劫也无处申冤。 杨衍心想,就算在九大家底下也未必有处申冤。提起流民,又想起哈克,他是个受人点滴涌泉以报的性格,想哈克在村外是否忍饥受冻,问道:「我用萨神之子的名义让哈克进村怎样?」 王红告知杨衍,流民从良只有两条路,一是自愿当奴隶,二是立下非常大的功劳,由萨司赦免。杨衍现在没这个权力,别招惹麻烦。哈克是惯于流浪的流民,她约好了在村外一棵树下见面,不用为他担心。 杨衍心下不安,忽地闻到一股香味,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忍不住站起来。只听有人喊道:「请神子享祭!」 杨衍就要冲去门外,王红咳了一声,杨衍停下脚步,慢条斯理走到门口。一只烤小羔羊盛在大泥盘上,杨衍接过,道:「萨神赐你光明。」 王红只道他们会送来小麦丶黍或青稞,没想竟送来一只烤羔羊,如此大方,也自意外。两人饿了许久,吃得风卷残云般。杨衍转头望去,屋外站着那群孩子,那眼神馋得像是要滴下口水。 杨衍撕了一大块羊肉,走至屋外道:「一起吃?」 孩子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想要又不敢的模样。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要伸手,另一个较为年长的孩子揪住他,对杨衍道:「我们还没长大,不能吃祭品。羊肉只有干活的能吃。」 杨衍笑道:「这什麽破规矩?我是神子,我说能就能,你们分了吧。」 一名妇人快步走上,将孩子驱赶开去。杨衍急道:「你做什麽?」 妇人双膝跪地,道:「这是供神子享用的祭品,孩子们担不得。」 杨衍想了想,道:「这是我赐予你们的福气,吃了这块肉,以后就不会挨饿。」 妇人犹豫再三,这才唤来孩子们,用小刀将那块羊肉分食。 杨衍见孩子们吃得开心,他也开心,又想起哈克,也不顾身上有伤,往村外走去,找着王红说的那棵树。哈克果然靠着树干歇息,模样颇为悠闲。哈克见着他,忙上前跪地,左手抚心,恭敬道:「参见神子。」 杨衍让他起身说话,见地上有灰烬跟鸟骨,问道:「你会打猎?」 哈克讪讪笑道:「这是流民的本事。流民不能耕种,没有财产,除了抢劫就只能打猎。」 「你犯了什麽事被贬为流民?」杨衍走到树旁要坐下,看见斑驳老旧的刻痕。那是一把尖匕,跟刀秤交易的图样相近,但上头少了一横。 「我没犯事。」哈克搔着头回答,「我是流民的孩子。」 杨衍很是意外,问道:「流民的孩子?」 原来哈克的父母也是流民。流民习俗,抓到女子后会强迫嫁给流民当中的一员,直到生下孩子。流民中女性稀缺,只有功劳大本事高的人能分配到妻子。 流民的孩子到了七岁会被刺上六角雪花刺青,这孩子也就成为流民。哈克的父亲死在一次贵族围猎中,母亲为了不让哈克当流民,想要逃走。 杨衍忍不住问:「父母做流民就算了,为什麽要逼孩子当流民?」 哈克回答:「生孩子不就是要增加群落里的人手?不当流民怎麽呆在流民群落里?白吃粮食?你不刺青,其他人也不乐意。」 杨衍只觉得这是流民间互相残害。 哈克的母亲没能成功逃走,她被迫嫁给其他流民,又生下几个弟妹,但哈克跟他们失散了。七岁的时候,哈克被纹上刺青,之后就跟着流民部落四处移动。 流民居无定所,在一个地方居住太久就会被贵族围猎,最喜欢围猎的当属阿突列巴都,那是五大巴都中最剽悍的一支。流民喜欢攻击商队,尤其是西边蛮族的交易商队,那会是大丰收,商队也会组织武装抵抗。攻击小村是最不得已的,因为很可能引来大规模围猎。如果能击溃围猎的贵族,那又是另一种丰收,但这很难。除此之外,流民维生方式便是捕猎。 哈克跟着母亲换过几个流民群,十五岁时,他所属的流民队伍在一次跟商队的冲突中被击溃,那时他们已很衰弱,人数不满四十。这是他参与的第一次战斗,也就是那次战斗让他跟家人失散。他在草原上流浪大半年才找到又一个收容他的流民部落。他在那部落呆了两年,部落被其他流民攻击,这很罕见。流民通常不攻击其他流民,这会在草原上恶名昭彰。他接连加入几个小股流民,或被合并或被击溃,这样流浪了六七年,最后加入乌恩部落,这是两年前的事了。 因为逃生经历太多,哈克有了不体面的称号:厄运之子丶善于逃亡的哈克丶草原上的暴风,意指他到哪里,哪里就被席卷一空。 然而哈克不这样认为。 「我觉得我应该叫幸运的哈克。」哈克道,「我在草原上最会的两件事就是打猎跟逃跑。」他竟然觉得骄傲,「要从这麽多场大战中逃生可不容易,得有敏锐的观察力,还要有很好的运气。每回打仗,不,有时候还没开打,我就知道会输会赢。我知道怎麽跑才跑得掉,不然昨晚我一指,神子怎麽就跑得这麽顺利?」 杨衍听他这样说,竟有几分道理。他想了想,问道:「你有什麽愿望?」 哈克眼睛里放出了光芒:「我要进村庄,我要老婆,我要儿子,我还要房子,要厚重的毛毯!」 「就这些?」杨衍听他愿望,都是些寻常不过的东西。 「我没进过村庄,也没住过房子。厚重的毛毯是首领才有的。老婆跟儿子……」他讪讪笑道,「不太好找……」 流民里顶尖的战士才能被分配妻子,显然哈克并不是。这些寻常的东西对任何一个流民而言都是奢侈。杨衍如果懂他意思,就知道哈克要的是流民身份的赦免。 「如果还能要得更多,我还要锐利的刀,能射五十丈的好弓,喝红色的酒。」 「红色的酒?」杨衍一愣。 「那是蛮族商队带来的酒,贵族们很爱喝。我在一次商队劫掠中分到一杯,跟奶酒不同,有水果的香气。」 杨衍笑道:「我都没喝过。」 「神子一定能喝到。」哈克忽又跪下叩头,「哈克希望神子能赦免哈克流民身份!」 杨衍一惊,忙道:「现在还不行……时机……时机未到。」他不知如何推托,想起师父玄虚最爱故弄玄虚,凡是解释不了的一律推给时机未到或者天意如此。 「我知道,神子要回奈布巴都,让古尔萨司奉为神子,号令五大巴都。」哈克道,「我会保护神子前往奈布巴都。」 杨衍又是一惊,真到了古尔萨司面前,也不知道能不能瞒骗过去。他本想拒绝,看见哈克满是期盼的双眼,一时不忍,只得道:「我会想办法赦免你,还要让你陪我喝红色的酒,喝到醉为止。」 哈克疑惑道:「想办法?」 杨衍见他疑惑,立即明白,萨神之子在他们心中应是无所不能的,语气不允许丝毫犹豫,于是改口道:「一切遵循父神的旨意。」 这招还是学师父的语气,天意跟父意都是差不多意思。 哈克大喜,又叩了几次头。杨衍本想叫他别叩头,想他对自己的尊敬是建立在萨神之子的身份上,又有些尴尬,只得道:「行了。」 哈克起身道:「这村庄穷,神子也没受好的招待,还是快点离开吧。」 「他们很尊敬我,还杀了一头羔羊给我。」杨衍回答。 「喔?」哈克露出困惑的表情,又道,「他们真舍得。我还以为他们拿不出好供品招待神子。」 「怎麽说?」杨衍问。 「这村子穷得不行,从外面看去,顶多就是一百人的小村庄。今年初这附近收成不好,日子很难过。」哈克指着树上刻的那把短匕,「刀尖上没有天平,他们连刀秤交易都做不起,可见粮食短少。才五月就穷成这样,瞧瞧我们之前去的那个村庄,奶酒丶粮食丶药草都有。」 「我猜他们也没几头羊。这种村落我看过,老人小孩肯定都吃不饱。」哈克道,「竟然舍得杀羊。」 杨衍想起孩子说的,没干活的不能吃祭品,看来他们只有献祭时才会杀羊,不由得良心不安起来,又想,自己如果还要呆上一晚,这不是又要杀头羊?住下去还得了?忙道:「我先回村落去,你在这没问题吧?」 哈克拍胸脯道:「我很能打猎,神子不用担心我,住几天都行。」 杨衍回到村落已是黄昏,看见村里的老人们正啃着他与王红吃剩的羊骨头,那上头早没丁点肉,却还咂巴着不肯放过。村里的男丁忙完农活回村,与妇女在村口最大的广场上伏地祷告。巫尔丁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用老迈的声音对着孩童们讲解经文。 见着杨衍进来,村民纷纷跪拜行礼,模样甚是虔诚。杨衍连忙让他们起来,望了巫尔丁一眼,正要上前,巫尔丁已缓缓站起身子往小屋中走去。杨衍快步跟上,跟着进入。 「神子有什麽吩咐?」巫尔丁见杨衍跟来,就要跪下,杨衍忙将他扶起,推说小祭年迈,不用跪拜。 「巫尔丁小祭……」杨衍犹豫了一会,道,「我要离开了,多谢你们照顾。」 巫尔丁道:「神子身上还有伤,应该多歇息。」 「不了。」杨衍说道,「我想早点到奈布巴都见古尔萨司。」 巫尔丁闭上眼犹豫半晌,缓缓道:「我知道你不是神子,你是冒充的。」 杨衍吓了一大跳。 </body></html> 第34章 死灰复燃(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4章死灰复燃(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4章死灰复燃(下)</h3> 杨衍望着这位老司祭,心中惊疑不定,一时不知该说什麽。巫尔丁那半瞎不亮的招子望着杨衍,更像是望着他身后的远方。尴尬的静默持续了一会,杨衍发现,或许巫尔丁的眼神是望向他身后那片祭拜的广场。 巫尔丁忽地问:「你是关内来的?」 杨衍「嗯」了一声,看起来巫尔丁并没有敌意。 「村里有二十七头羊,今年只生下三头小羊。」巫尔丁说,「现在剩下两只啦。」 少的那一只自然是被杨衍跟王红吃掉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收成不好,少一头羊,指不定会饿死一个孩子。」巫尔丁说着。杨衍听了更是内疚,但他不明白巫尔丁为什麽不相信自己却还是供给了羊只。 「你知道比失去食物更悲惨的是什麽吗?」巫尔丁问。 杨衍回答:「活着没指望。」他觉得说得不严谨,又道,「让我想想怎麽说才对。」 巫尔丁轻轻颔首,问:「神子,能让小祭坐着说话吗?我太老了,站不住。」 杨衍忙请老者坐下。巫尔丁坐上他那张有扶手跟靠背的高脚椅,歇了好大一口气似的,又问:「神子想到了吗?」 「找不到开心活着的理由。」杨衍道,「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还活着,就算有食物也吃不下去。」 「神子说得很接近,失去希望跟信仰比失去食物更悲惨。」巫尔丁道,「你看得出来,我很老了,非常老,我已经八十岁了。我在这村庄已经住了五十五年。」 「五十五年前,那时我还在奈布巴都学习经典。这个村庄的小祭过世,需要一位新任的小祭。」 「但是这村庄太远,又太穷,全村只有一百多人,土地贫瘠,没有任何小祭想来这种地方主持祭祀,只有我愿意过来。」 杨衍听到这话,对这名老人多了些敬仰。 「我死了以后,这村庄就会失去小祭,没有小祭的村庄不会被保护,他们需要新的小祭。我派人往奈布巴都送信,希望他们派遣新的小祭替代我,已经送了二十二年。」 「没有一位小祭愿意过来。」巫尔丁叹了口气,「没人在意这个小村庄。」 「村民们感到害怕,如果没有小祭,他们就得被迫离开村庄,去投靠别的村庄。」 「不能吗?」杨衍问,「不能去别的村庄居住吗?」 「新的村庄不会接受只会干吃粮的老人,只有年轻的男女会被接受。老人会被驱逐,小孩要看运气,有的小孩会被驱赶,他们可能饿死,也可能不得已加入流民。流民喜欢小孩,无论男女,在脸上刺青后就是他们的同伴。」 「但是你来了,他们就不怕了。」 杨衍一愣。 「你是萨神之子,对他们赐福。」巫尔丁道。 杨衍吃了一惊,道:「我……帮不上忙。」 「你已经帮上忙了。他们现在平静多了,他们相信会有新的小祭来接替我。用一头羊换来他们的安心,这也是一种祭祀,而且很成功。」 从这名年老智慧的小祭身上,杨衍隐隐约约明白了什麽。 「你真要去奈布巴都?」巫尔丁问。 「是的,我要去,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萨神之子。」杨衍回答,「我也不知道古尔萨司会不会相信我。」 「我希望你能帮村庄找来新的小祭。」巫尔丁说道,「到时对村民来说,你就是真正的萨神之子。」 杨衍将这话咀嚼再三,点点头:「我会替村里带来新的小祭。」 巫尔丁点头道:「神子能在这多留几天吗?陪着村民,也听听小祭讲经。你在关内长大,应该没什麽机会听《萨婆多经》。」 何止没什麽机会,根本听都没听过。杨衍回道:「当然可以,不过不要再杀羊了,我跟大家吃一样的粮食。」 巫尔丁微笑着点点头。 杨衍回到房间,与王红说了巫尔丁小祭的事。王红歪着头道:「这小祭挺有智慧。不过要帮这村庄带来新的小祭,很难。」她摇头,「小祭在村庄里就是头领,人人都想住大村庄,才有好日子过,有油水捞,这种村庄要是有人肯来,不会等了二十二年。」 杨衍道:「总之记着,以后再想办法。」 王红点头,爬上屋里唯一的炕。杨衍问道:「你睡这?」 王红道:「不然睡哪?地上?有棉被吗?就是个小点的帐篷。」她见杨衍神色犹豫,调侃道,「怕啥,还怕姐姐吃了你?」说完呵呵笑了起来。 杨衍冷冷道:「还在那装模作样,在乌恩那你被人拖着脚走的样子我都记得呢。」 王红脸上一红,哼了一声,扭过身子面向墙壁睡了。杨衍自去她身旁躺下。 两人在村落里住了三天,杨衍每日起床便与村里孩童说话,无事就在房中歇息,到了晚上就去广场上听巫尔丁讲解《萨婆多经》,等脚伤稍痊愈便告辞离去。临走前,村里男丁停下了工作,跪伏在地恭送,杨衍倒也习惯,不以为意。 杨衍与哈克会合,三人两马往奈布巴都前进。 「出关已经一个月了。」杨衍心想,「不知道关内现在如何?」 昆仑宫死了三个掌门,关内定然一场大乱。 ※ 昆仑九十年五月春 朱门殇见着利器反光,忽地惊觉,猛一抬头,一条人影扑将过来。朱门殇左手疾抓那人手腕,短刀只在胸口弄影,右手同时抽出尺半长针,往刺客肩井穴戳去。刺客反扣住朱门殇手臂,这刺客功夫不差,而且知道朱门殇所使的兵器。 僵持间,朱门殇眼角馀光瞥见站在左右路口的两人已同时冲来,手上短刀明晃晃,透出骇人光芒。朱门殇双手与刺客对峙,脱开不得,连忙扭动身子回避。正慌忙间,刺客脚下一滑,啪地摔倒在地,原来是踩着朱门殇大醉后吐的秽物。 天降福气,朱门殇如蒙大赦,忙放手要逃,背后两名刺客追上,短刀连连向他戳来。朱门殇被逼得不住后退,摔倒那刺客也起身向他攻来。朱门殇武功本算不上高明,又喝醉,大声呼救,左手格挡,右手长针扎中一人曲池穴。那人手臂酸软垂下,却丝毫不见退缩,反更加奋勇扑上。 「唰」的一声,朱门殇胸口被划中。他转身急忙要逃,一人早绕至他退路,短刀朝他胸口戳来。 忽闻马蹄声伴着熟悉的娇叱传来:「住手!」 有人策马来到近处,飞身下马,一脚踢中刺客手腕,救了朱门殇一命。朱门殇抢出包围,又听后头「砰砰砰」连番重击声,回头望去,地上已倒下一名刺客。 沈未辰正掌击另一名刺客脸颊,压着他的头往围墙上重重撞去,回身一记甩掌拍下最后一名刺客兵器,猱身上前,肩膀往对方怀中一撞,将人撞飞三尺,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摔倒在地。沈未辰头也不转,向后一记穿心腿,正踹在方才头撞围墙,正头晕眼花的刺客心窝。 朱门殇都没瞧清楚,三名刺客已倒地不起。他惊魂甫定,酒意都给吓醒,这才惊觉胸口疼痛,伸手一摸,湿滑滑的满手鲜血。他靠在墙上不住喘息,沈未辰见他胸口都是血,忙上前探问。 朱门殇大力吸了几口气,只觉胸口疼痛,但呼吸无碍。他连骂了几声娘,呻吟道:「我没事……这些人哪来的?」 沈未辰也不清楚,两人低头望去,都是不认识的人,难道是夜榜刺客?沈未辰搀着朱门殇,急道:「我带你去慈心医馆。」 此时早有人听着呼救声赶来,朱门殇低声骂道:「操!招谁惹谁了……」又问沈未辰,「你怎会在这?」 沈未辰道:「我在刑堂听见马蹄声,深夜急奔,定是有急报,我担心出大事,赶回青城,路上就听到你的呼救声。」 朱门殇想起方才确实见着一匹快马往青城奔去,难道这两桩事有关?可自己就是一名游方郎中,得罪了谁要取自己性命? 他疼得脸色惨白,背过身解开衣袍,见左胸有道两三寸长的伤口,血流不止。他有随身携带金创药与针具的习惯,从袖中取出金创药。大街上不方便医治,胡乱把整瓶倒在胸口上止血就是,穿好衣服转身对沈未辰道:「我们走。」 沈未辰嘱咐围观人群通知刑堂,扶着朱门殇上马,自己施展轻功跟在后头。正要往慈心医馆去,朱门殇道:「别!慈心医馆是我开的穴,怕不让人找上门。我去老谢那躲会,那里守卫多。操,叫你哥以后也多派几个保镖给我!」 沈未辰觉得有理,两人过了慈心医馆,还没到顺如巷子就听得一片吵杂声,远远看去,光亮透出屋檐。朱门殇吃了一惊,沈未辰脸色大变。朱门殇双脚一夹,顾不得宵禁,快马往顺如巷子奔去,沈未辰施展轻功跳上屋檐,连续几个纵跃,少了巷弄曲折,比朱门殇还快些抵达。 只见顺如巷子两端挤满人群,喊杀声不绝于耳,谢孤白住所附近街道上屋檐上都被团团围住,沈未辰心中一凉。那是附近居民的护院,还有闻声赶来的巡城卫队,正与一群人厮杀。沈未辰见当中一名蒙面人武功高绝,手持钢刀,在屋檐上左冲右突,掩护手下突围。她抢上前去,身子一滑穿过人群。这人武功极高,沈未辰不敢托大,抽出唐刀向前一刺,对方接过招来,像是吃了一惊。沈未辰忧心谢孤白安危,不与他纠缠,压过他刀身,顺势往上劈向他肩膀。那人使个铁板桥,唐刀贴着鼻尖过去,竟还能起脚踹向沈未辰胸口。 这变招巧妙,连沈未辰都感讶异,左手急探,反扣住对方脚踝。那人半空打横,扭过身来踢中沈未辰手腕,沈未辰手腕麻痛,只得松手。那人双足落地,连环两刀劈来,沈未辰知道对手武功高强,难以速决,凝定心神与他拆招。 朱门殇策马来到顺如巷子,见前方围成一团,有巡城守卫阻挡去路,当下大喊:「我是朱大夫!跟大小姐一起来的,放我过去!」 附近居民多是权贵,不少人认识这名御用大夫,有人大喊:「是朱大夫!快放他进来!」 朱门殇策马上前,只见一团人围着一人。有人喊道:「朱大夫,谢先生受伤啦!」 朱门殇大吃一惊,翻身下马,抢上前去。又听人喊道:「快送谢先生去医馆!」朱门殇大喊:「别碰他!别碰他!」奔到谢孤白身前,弯腰去看谢孤白伤势,见他胸口腰间都是血,小腹上插着匕首。谢孤白双目紧闭,身子微微抽搐,嘴角不住流出血涎。这是致命伤,朱门殇心中震撼,撕开他衣服,见胸口一刀,小腹伤口血肉模糊,血不停汩汩冒出。 「操你娘,你不准死!」朱门殇早忘了自己胸口还有刀伤,脱下衣服按在谢孤白胸口上,把金创药倒在伤口上。然而他方才为自己疗伤时倒得太急,早把金创药用得将尽,剩下那点被血一冲顿时散开。 朱门殇急道:「拿布来!快!煮滚水,再打一盆冷水!铜盘丶针丶勾线,还有金创药,有多少拿多少!快!他娘的快啊!」 沈未辰在屋檐上与蒙面人又过七八招,巡城弟子围上,那人知道闯不过,大脚扫起瓦片踢向沈未辰,身子后撤,挥刀护住身前,听音辨位向后踹出,将名弟子踢落屋檐,转身杀出。 沈未辰哪容他逃脱,遮住头脸抢上前去,唐刀递出,等那人回身格上,运起三清无上心法,刃面向下一压一翻,使个缠字诀,刀身压着兵刃连打十几个圈,要是寻常高手,这十几圈已足以让他兵刃脱手,但那人武功当真高,十馀圈过后竟仍紧握兵刃。沈未辰唐刀顺着刃面刺向对方面门,那人于间不容发的一瞬竟尔避开。 沈未辰只觉这人功力深厚,刺客中竟有这等高手,不出全力只怕留不住对方,娇喝一声,使出飞龙旋风刀,刀如狂风席卷,猛攻蒙面人。 刀势猛恶,周围守卫都近不得身,帮不上忙。蒙面人死死紧守,双刀交格数十下,每下都爆出火星点点。沈未辰感觉那人抵抗力道越来越弱,渐渐支绌,但自己连续三十六刀始终未能突破防线,眼看刀势已尽,沈未辰不容对方喘息,于势尽处再起变化,挺刀直进,终于刺中蒙面人肩膀。蒙面人轻呼一声,声音格外熟悉,沈未辰一愣之下,巡城守卫抢上将对手按倒。 原来沈未辰这三十六刀虽未能取胜,但蒙面人无暇他顾,早被守卫包围,只等他力竭,当即上前抓捕。沈未辰使完耗力极大的飞龙旋风刀,不住气喘吁吁,抢上一步,揭开蒙面人掩面黑巾,惊呼道:「傅老!」 刺客不正是前刑堂堂主傅狼烟? 沈未辰愣了半晌,又听下方吵杂声中有朱门殇的声音,从屋顶跃下,排开人群,见谢孤白倒在地上,震惊非常,冲上前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帮忙。 朱门殇不住大骂,伸手按住止血点,喊道:「小妹,去医馆拿我药箱!」又喊道,「刀!要锐利的,快!」 沈未辰脑中一阵晕眩,丝毫不敢耽搁,施展轻功往慈心医馆奔去。朱门殇用布擦去血迹,掏出随身携带的针具。幸好,幸好自己针具从不离身!他在谢孤白胸口伤处周围连扎了几穴,也不知是针有用还是谢孤白血已流尽,出血稍缓。 胸口血已止住,朱门殇转往腹部下针,正自专注,谢孤白面色发紫,嘴角流出血沫,朱门殇大惊失色,知道是血沫堵住气管,顷刻就要窒息,但小腹出血仍未止住,势必顾此失彼。忽地一条人影抢上,伸手扣住谢孤白下巴,以嘴掩上,用力吸了几口,转头吐出血沫,却不正是沈玉倾? 沈玉倾吐完一口,俯身又吸,原来他在青城听到边界急报,正要派人招来谢孤白商议,却听说顺如巷子出事,这里距离吉祥门不过两条街,当即快马赶来。他见谢孤白重伤,怕朱门殇分心,一直站在背后不敢说话,等谢孤白被血沫堵住气管才上前帮忙。 他接连吸了几口,确认气管通畅,这才退到一旁,用袖子擦去脸上血迹,满脸焦急。 朱门殇得了空,下针如飞。一番剧烈活动牵引他胸前伤口又开始流血,朱门殇不管不顾,直到手上银针用尽,急喊道:「针!谁有针?我要针!」 顺如巷子哪是寻常大夫住得起?自无人应他,登时一片静默。朱门殇忽地停下手边动作,沈玉倾见他停顿,心口猛跳,又见谢孤白紫棠脸色未消褪,颤着声音问:「朱大夫……」 「安静!」朱门殇把耳朵靠在谢孤白胸前,这下连沈玉倾也听到了,随着谢孤白呼吸,他胸口传出一阵阵「嘶——嘶——」的细微杂音。 「按着他伤口,就这!用力!」朱门殇大喊,指挥沈玉倾按着谢孤白伤口,转身喊道,「竹筒,给我竹筒!要细的,小指头粗,最少七寸长,中间要空的!谁有?谁有?」 沈玉倾照着吩咐按压谢孤白胸口,怪异呼吸声总算稍停。青城产竹,又以竹剑为旗号,不少人家中植竹,没多久有人送上细长竹管,连着乾净毛巾跟滚水,沈玉倾索性命人在道路上起火煮水。 朱门殇将细竹用沸水煮过,里外擦拭乾净,取来锐利尖刀用火烤过,要沈玉倾放开手。沈玉倾一退开,那怪异的呼吸声又出现。 朱门殇没有缝合伤口,反而剖开伤口,沈玉倾大惊,但他什麽也没问。朱门殇伸手进入胸口抚摸,觑准伤口,将竹筒插进肺里,随即低头吸吮竹筒,吐出一堆血沫。 谢孤白的呼吸声恢复了。 「照我这样吸着,只吸不吹!」朱门殇道,「跟着你的呼吸,不要急,轻轻吸气就好!」 沈玉倾没有迟疑,席地坐下,照着朱门殇吩咐,俯身吸吮竹筒。 针已用尽,腹部的血流虽缓,依然没有止住。周围人送来金创药,朱门殇打开在鼻前嗅嗅,骂道:「什麽玩意!」又打开一瓶,又扔,再打开一瓶,又扔,怒喝道,「你们用的这他娘的什麽鬼东西!」他高声喊道:「小妹!小妹!」那已不是他正常的声音,更像哭声。沈未辰还未回来,朱门殇破口大骂:「操你娘什麽鬼地方,连根针连瓶药也没有!」 朱门殇见血仍不停冒出,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忽地一条人影闪入,沈未辰终于提着药箱赶来。朱门殇接过药箱,喊道:「他不能动!小妹,把人都给赶走!帮我架个棚子,前后五丈,四面要不透风!快!」他边说边下针,沈未辰连招呼也来不及跟哥哥打,起身指挥,什麽疑犯通通不管,派人架起棚子。 朱门殇一口气吩咐十几样药名,沈未辰命人即刻去取。 小腹上的伤口周围要穴全被朱门殇插满针,足有三四十针之多,方才止住出血。沈未辰将丝线煮过,在铜盘上烤乾,朱门殇见一切准备就绪,伸手就要拔刀。 指尖碰到短刀,忽地一颤,他缩回手来,颤声道:「不行……这样不行!」 沈玉倾见他神色有异,沉声问道:「朱大夫?」 沈未辰更是红着眼眶,问:「朱大夫,怎麽了?」 「他现在不能喝麻药,我用针灸帮他止痛,效果有限。」朱门殇道,「这刀要拔得又快又稳,稍有偏差就会加重他伤势。他不能再伤,可就算拔对,他还是可能痛死。」 沈玉倾伸手虚握住短刀,道:「我来!」 沈未辰讶异道:「哥?」又道,「我功夫好,让我来!」 沈玉倾摇头:「我与大哥结义,祸福相倚,生死与共,我来拔。」 朱门殇点点头,喊道:「拔!」 一股血箭从小腹上喷出,溅了朱门殇与沈玉倾兄妹一脸。 剧烈的疼痛让谢孤白醒过来,眼睛微微张开,嘴里想说话,却只有气音。 「别说话,你现在说不了话!」朱门殇骂道,「你他娘的要死了,我怎麽跟你那文兔子交代!操!今天死个李景风还不够,还得死成双吗?」 这话触动沈未辰心事。到底怎麽回事?沈未辰心想,就这几天,到底还要发生多少事?她到底还要哭多少回?她不敢问朱门殇谢孤白的伤势,只要朱门殇还在救,她就相信有希望。 沈玉倾揽着妹妹,方才他自愿拔刀,说的都是真话,但还多层计较,大哥伤势沉重,如有万一,小妹定然自责一生,他不能让妹妹承担。 这是他该承担的,他本就有承担所有人性命的责任。 朱门殇用匕首剖开谢孤白肚子,沈未辰将头埋在哥哥臂弯里,不忍去看。沈玉倾轻轻拍着妹妹的背,这段时间妹妹承受太多。 果然,肠子被割裂了。沈玉倾从沸水中勾起鱼线,神色不变,稳稳将线穿入针中,递给朱门殇。这期间,他一直遵照朱门殇指示,为谢孤白吸出肺中空气。 朱门殇缝合肠子,用药水洗涤患处。谢孤白双眼圆睁,痛昏过去。 朱门殇很冷静,将伤口缝得紧密,只留了一个小孔,与胸口一样插了竹管,用自己的金创药为谢孤白敷上。他用煮沸过的乾净布条沾水盖在谢孤白胸口裸露的伤口上,这伤口他没有缝合,沈玉倾兄妹都觉古怪,但料他必有原因,也不多问。 沈玉倾问道:「大哥没事了?」 「我不知道。」朱门殇摇头道,「他胸口小腹这两根管子要用火罐不停吸出里头的东西,如果运气非常非常好,他能活。」 沈玉倾默然半晌,道:「朱大夫,大哥就麻烦你了。」 他也不用多的嘱咐,还需要什麽嘱咐?朱门殇自己胸口的伤都还没治疗。 沈未辰看出哥哥眼中忧郁,问道:「哥,有其他事吗?是不是边界有急报?」她想起之前那匹深夜疾奔,恰巧救了朱门殇,但不知能不能救回谢孤白的快马。 「华山丶点苍丶丐帮扬言衡山得位不正,要求重开昆仑共议。」沈玉倾道,「北方传来急报,华山集结战船,兵过汉水,要向衡山请命。」 </body></html> 第35章 当风秉烛(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5章当风秉烛(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5章当风秉烛(上)</h3> 昆仑九十年五月春 谢孤白还没醒来,甚至能不能活都指着天意。沈玉倾没有停留在顺如巷子,他固然焦急,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那便是华山陈兵,还有紧接而来的天下大势。 原战堂堂主田文郎早因案被捕下狱,沈玉倾招来左使董钊炎丶右使梁慎丶礼堂堂主倪砚,还有自己的心腹沈连云和常不平,深夜到钧天殿商议。 昆仑共议上的大事他们都已得知,众人惶惶不安,沈玉倾看在眼里,知道他们的不安中还有对自己这个新任掌门的怀疑。 这场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董钊炎与梁慎都认为应该在边界陈兵对峙,不一定要开战,但对华山有喝阻之用。或许是昆仑共议九十年的和平让梁慎认为战端不会轻启,他认为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举动,华山的目的是对点苍献忠。 对比梁慎的轻忽,董钊炎则显得稳重,虽然同样主张陈兵,但他劝告以刚回青城的米之微作主帅,将北边的门派全调动起来。昆仑共议大难刚过,天下动荡,形势难以预料,不如先行一步,巩固边防。 礼堂堂主倪砚则有另一种主张:「华山兵过汉水,说直白些,这不是华山跟青城的事,是点苍跟衡山的事,华山是为点苍张目。陕西跟衡山隔着青城跟武当两派,兵路不通,补给困难,华山能怎麽打?我觉得只是虚张声势罢了,目的就是要青城表个态,支持他们。」 礼堂负责与各门派往来,与九大家掌门要人往来最是密切,在场众人中,或许是最了解其他门派内部状况的人,他不认为华山有能力威吓衡山。 「但如果掌门陈兵边境,那就是与华山对峙,这样叫板,华山会认定青城站到衡山那边,这有违青城祖训中道。」 他提出办法:「先修书一封给严掌门,告知太掌门病重,掌门新接政务,诸事繁忙,昆仑共议的事会再与衡山李掌门共商。与其陈兵对峙,不如把防线往后缩一些,在广元丶巴中据城以守,一来示无敌意,二来有险可据,三来也不用太劳民伤财。」 「这他娘的是蠢话!」董钊炎说道,「等他们爬过山,累个半死,我们来个以逸待劳,直接打了,还躲在城里干嘛?再说了,要是没点动静,让华山以为我们毫无准备,以为好欺负,本来不敢打的都打了!」 沈连云主掌刑堂,常不平是戍城卫长,两人并未多言。沈玉倾沉思片刻,他得在这点时间内作个决断,不然难以服众。所有事挤在一块,自己夺权,雅爷造反,四叔五叔意向不明,昆仑共议剧变,华山陈兵汉水,谢孤白偏生又在这节骨眼上倒下,而他还担心唐门是否会倒戈。所有事情都必须尽快处置,半点耽搁不得。 他沉思片刻,众人原本争执不休,见沈玉倾不说话,都望向这名新任掌门,却又担心这绣花枕头会不会在今日怯了。 「诸葛掌门过世,继任者该是长子诸葛听冠。」沈玉倾问倪砚,「我听过传言,是个气傲的人。」 现在是讲华山的事,怎地掌门问起点苍了?倪砚不解,但仍恭敬回答:「气傲是好听话,都说是浮夸,好大喜功。据说……他跟弟弟感情不睦,诸葛副掌常常责骂他。」 沈玉倾记得元宵时来访青城的诸葛长瞻,这人给他的感觉便是稳重有礼,于是道:「说详细些。」 「泥巴。」倪砚回答,「都说点苍有金石,金是诸葛副掌,石头是前掌门,那新任掌门就是泥巴,泥巴比石头还无用。」 沈玉倾沉思半晌,吩咐道:「照倪堂主所言,通知广元跟巴中驻军严加戒备。计师伯率领的船队还在汉水上,让他停在武当跟华山交界处待命,这足够喝阻华山。我会修书一封,请严掌门三思。」如今看来,方知当初大哥拉拢襄阳帮的举措有多重要。 董钊炎道:「掌门若不陈兵,只怕人家以为青城怯了。」 沈玉倾反问:「太掌门是几时回来?」 董钊炎一愣,回道:「是几天前的事。」 沈玉倾道:「从昆仑宫回到各家,唐门丶华山最快,青城丶少林丶武当次之,点苍丶丐帮丶衡山最慢。就算八百里加急文书,估计丐帮和点苍也才刚知道消息。诸葛掌门死在昆仑山上,严掌门和徐帮主跟谁通声气?」 梁慎道:「我就说这是华山献忠,他们不敢打。」 沈玉倾却不这麽认为,大乱已经开展,点苍丐帮华山定会一起行动,点苍不先动手,丐帮和华山肯定不会先动,徐放歌要独占丐帮也会强迫点苍动手。 局势复杂无比,九大家掌门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后续发展,甚至……严非锡若是放手一搏,率先兴兵,这可能性虽然极低,但难保严非锡不会兵行险着。 他希望有个能跟他商量的人,可眼前人都不是,这些人一开始目光就不在远处,九十年的太平让他们渐渐麻木。他遣退梁慎与董钊炎,只留下沈连云丶常不平与倪砚,移到谦堂商议。 到了谦堂,沈玉倾陷入沉思。徐放歌一定还没回到丐帮,点苍可能几天前就收到消息,诸葛然会怎麽做?或者诸葛听冠……点苍局势浑沌不清,诸葛听冠会把政事交给诸葛然吗?他问了倪砚的看法。 「诸葛听冠年纪轻,名声不好,属下所知甚少。」倪砚说道,「但我想,如果他能听话,顶多就是小石头,未必会被叫成泥巴。」 常不平却道:「外人的看法未必就是事实。」这话说得很巧妙,但沈玉倾听得出来,自己就有绣花枕头的称号,他是提醒沈玉倾,他们对诸葛听冠不知根底。 倪砚道:「不知其人知其敌,会被诸葛副掌讨厌,属下想,不会是听话的人,也不会是聪明人。」 作为青城与九大家往来的礼堂堂主,倪砚当上堂主才七年。他与少林寺负责同样政务的觉闻住持有许多相似处,都是举止诚恳有度,易亲近,好说话,然则不仅心细,也能决断。瞧着温言软语好说话,实则不该让时一步不让,他展现的长袖善舞并不是口齿伶俐能说服人,而是知晓轻重。你不会听到他口出恶言,但当他批评一个人时,你可能得回家琢磨一番才能听懂他的暗示。 他对于诸葛听冠的评价很有道理,那麽问题来了。沈玉倾问:「诸葛掌门身亡后,诸葛听冠是否会继续其父遗愿,与衡山争夺盟主之位?还是所有大计全随诸葛掌门之死结束?」 倪砚道:「定然是子承父愿。都说诸葛听冠类父,这回争抢盟主又是诸葛副掌的计较,这一点上肯定叔侄同心。华山发来讯息,说点苍丶丐帮丶华山不服共议结果,要求再议,可见还不死心。」 「未必然。」沈玉倾道,「只有华山动兵不是?徐帮主估计还没回到丐帮,怎麽发号施令?」 「加急文书会比人先到。」倪砚回答。 「这我知道,但是诸葛掌门已死,徐帮主跟严掌门在昆仑宫跟点苍的哪位讨论后续?」 倪砚答不出来,没人答得出来。沈玉倾又一琢磨,徐放歌的目的始终是将丐帮改为家天下,徐放歌是否会倒戈衡山?这会是李玄燹拿得出的筹码吗?又或者,丐帮可能先动兵?这又要看徐帮主的想法。然而华山先动是最不可能的。 站在徐放歌的立场,他先动手就是逼点苍动手,如果他兴兵而点苍不兴兵,李掌门立即就能跟徐放歌谈,徐放歌一倒戈,点苍就全盘尽墨。这一想,沈玉倾全想通了。 「是严掌门与徐帮主在昆仑宫先通声气。点苍如不发声,那就是怯,一旦怯了,李掌门就会与徐帮主谈,这一谈说不定丐帮会倒戈。」沈玉倾解释这非常可能,从昆仑宫到衡山,两人的车队走同一条路的机会非常大。点苍一定要提出不服才能稳固同盟,这或许是诸葛然的缓兵之计,先稳固同盟,再行后图。 倪砚露出佩服神色,新掌门确实聪明,或许……比固守中道的老掌门还要强些。 沈连云插嘴道:「我若是李掌门,或许会冒个险。」 沈玉倾问道:「冒什麽险?」 「徐帮主受伤了。如果死在半路上……」 沈玉倾倏然一惊。确实,这是他不会想到的方法。假如徐放歌一死,他的家天下大梦顿时就绝。但他一琢磨,又道:「若我是李掌门,不会这样做。」 他接着道:「彭小丐被逐出江西后,徐帮主的人马掌握了大半个丐帮,继位若仍是徐家人,就能以为父报仇名义兴兵,点苍定然支援。就算不是徐家人继位,下一任帮主仍要为前任帮主报仇,李掌门便失去大义。」 「还有一种可能,丐帮大乱。」沈连云道,「衡山只要对付点苍就够了。」 「那换个说法,严掌门不是更有理由杀李掌门?」常不平问,「只要李掌门途经陕西附近……」 「衡山有制度,三个副掌门可代行掌门职事,衡山不会乱,但仇一定结深。如果点苍改换想法,不争盟主之位,华山马上就是天下围攻的局面。」沈玉倾道,「严掌门应该不会冒这个险。」 「还有少林。」倪砚接着说道,「觉空首座跟李掌门私交甚笃,但觉见大师才是方丈,他才能决定少林是否淌这浑水。」 「倪堂主认为少林表态支持衡山吗?」沈玉倾问。 倪砚摇头:「我不知道。」 少林寺的对外政务都是由觉闻负责,觉闻是俗僧,觉见的想法未必会与他一致。他很清楚地知道,为了给俗僧吃苍蝇,正僧可以胡搅蛮缠到什麽程度,反之亦然。觉见虽不至于以私害公,但除了孤坟地争议外,少林很少表露出对华山或点苍的敌视。 沈玉倾沉思半晌,该是下决断的时候了。「我再修书两封,八百里加急传给觉见方丈与觉空首座。」 「掌门要说什麽?」倪砚询问,他不能不问。 「就说昆仑共议已决,青城愿奉衡山为盟主,请少林出面调解华山与丐帮的纷争。」 倪砚大吃一惊,道:「这是站了边,不合中道!」 「这时候不能死守着中道。」沈玉倾道,「只要少林也支持衡山,陈兵在孤坟地,华山水陆两路都有顾忌,不敢妄动,北方的危机就解除了。」 「如果真要站边,为何不加入点苍一方?」倪砚道,「唐门在昆仑共议上已经背叛同盟,青城若是三面受敌,危矣。反之,若青城支持点苍,唐门也会被迫支持点苍。武当无能,少林不接青城,青城顶多应付衡山一个敌人,衡山三面受敌,只能让位。掌门这样做是将青城之安危系于唐门的态度。」 这位倪堂主还是明白局势的,沈玉倾感到欣慰:「提出不服的人有点苍丶丐帮丶华山,没有唐门。」 倪砚道:「或许唐门只是还未表态,等我们表态呢?」 「你说得很对。」沈玉倾问,「刚才说过,华山和丐帮先在昆仑宫通过声气,点苍是为暂时安抚丐帮才反对衡山,实际状况并未明朗。那在昆仑宫上,华山丐帮会没先找唐门通声气?」 他接着道:「参与昆仑共议的是唐二姑娘,是冷面夫人指定的继承人。她定然找了藉口,说这般大事需要冷面夫人决议,她不敢轻允,藉此推托。」 「唐二姑娘确实没办法做决定。」倪砚道,「唐门的事只有冷面夫人说了才算,何况是这等大事。」 沈玉倾是亲眼见过冷面夫人手腕,还参与了唐门家变,他清楚这位老人的想法:「冷面夫人不会让一个不敢作主的人当继任者,唐二姑娘也不是遇事不决的人。」 倪砚终于醒悟:「冷面夫人与唐二姑娘决定观望,除非青城决定倒向点苍,她们才会被迫倒向点苍。」他对这位掌门的才智更加佩服。 沈玉倾吩咐注意消息,要倪砚多派探子,尤其注意衡山丶丐帮跟点苍的动静。倪砚答应后退下,沈连云与常不平也各自离开。沈玉倾处理完正事,即刻令人备马。 他一直记挂着谢孤白的伤势。 冷面夫人的想法无法预料,沈玉倾沉思,之前寄去的那封信能安冷面夫人的心吗?事已至此,冷面夫人的盘算又是什麽?她牟取的唐门利益又在哪? 从来就没有什麽事能够预料。诸葛然叔侄之间的关系影响点苍的动向,徐放歌与李玄燹回到衡山与丐帮的这段路藏着许多可能的勾当。单是严非锡若与徐放歌在昆仑宫少绸缪一段,谁知道李玄燹会不会见缝插针与徐放歌密谋?甚至徐放歌在半途上伤重而死,整个天下走向就全然不同。 往更深一层想,李玄燹有没有可能开出更好的条件给丐帮或华山,趁机坑害点苍?又或者唐门在筹划什麽? 每一步都是无数的变数,甚至一个人突然莽撞起来——例如雅爷,都可能发生意外。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的算计可能也在别人的算计中,每个人都在预判着局势,而局势只有当下才是确定。这不是两个人的博弈,而是无数人的博奕,即便徐放歌想不到的算计,谁能担保他的手下中没有能算着的人?谁又知道徐放歌的某个仇家是否会爆起发难,趁势崛起,打翻诸葛然或者自己的盘算? 过去他是世子,虽然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早早奠下基础,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有真坐上了这位置,才知道这位置需要的思虑得多周密。过去他的眼中只有青城,现今却是整个天下。 观念改变,对事物的看法也跟着变。若没有谢孤白早两年告知自己天下将乱,让自己卷入昆仑共议的争斗中,自己的视野不会如此清晰开阔。 初掌权位不久,沈玉倾竟已感到有些心力交瘁。真希望谢孤白此时能在身边与他共议,让他多些底气。 他忧心忡忡,担忧着谢孤白的伤势。 ※ 帐篷搭起后,朱门殇让人在周围洒上生石灰与滚水,将帐篷严密盖起,不许出入。沈未辰坐在帐篷外守着。 顺如巷子的两端站满守卫。不只顺如巷子,周边巷子也满是巡逻,沈玉倾足足调了四百名守卫日夜轮班守着。 所以当前方守卫排开时,沈未辰就知道是哥哥,当即站起身来。沈玉倾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问妹妹:「谢先生怎样了?」 沈未辰摇头道:「我不能进去。」 沈玉倾心下一沉,走到帐外喊道:「朱大夫!」 「不准进来!」朱门殇喝道。 沈玉倾不敢多问,转头问沈未辰:「你累了一天,先回去歇着?」 沈未辰摇头道:「我要守在这。」又道,「我信不过别人。」 她怎麽也没想到,行刺谢孤白的会是傅狼烟。 沈玉倾同样疑惑,傅老为什麽要杀谢孤白?莫非背后有人主使?青城境内,想杀谢孤白,又能主使傅老的还有谁?或许……只有父亲沈庸辞。但他没有想下去,与其推测,不如之后问傅老。 帐篷终于掀开,朱门殇几乎是摔出来,沈玉倾连忙扶住他问:「大哥怎样了?」 朱门殇脸色惨白,沈玉倾这才发现他胸口血迹已渗满上衣,结成硬块似的黑渍,惊道:「朱大夫!」 「小伤,死不了!」朱门殇坐倒在地,不住喘息。沈玉倾心急要看谢孤白,朱门殇拽住他衣角,道:「别……别进去!都别进去!」 沈玉倾一惊,问:「大哥伤势到底怎样?」 朱门殇喃喃道:「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明早,明早再说……」又道,「帮我借个地方,我要更衣洗浴。我要歇会,一个时辰后叫我。」 他说完,累得昏昏睡去。沈玉倾即刻命人清出一间宅邸,正要派人送朱门殇歇息,沈未辰喊道:「夏守卫!」 夏厉君在刑堂听到消息赶来,她是沈未辰少数信得过的人,就守在帐篷另一端,听沈未辰呼喊,走了过来。 「你保护朱大夫。遇到事情大声呼叫,我会赶来。」 夏厉君领了令,见朱门殇躺在地上睡着,双手将他打横抱起。朱门殇累得不想挣扎,任她处置。 沈玉倾对沈未辰道:「再不回去,晚些雅夫人定然派人找你。」 「就算娘来,我也不回去。」沈未辰摇头,「我累了就在附近宅邸借个地方休息。」她拉着沈玉倾衣角道,「哥,你早些休息,还有很多事要烦呢。有消息我派人通知你。」 沈玉倾望向帐篷,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你也别累着。」他拍拍妹妹的肩膀,上马离去。 第二天,沈玉倾去见傅狼烟。他怎麽也没想到,傅狼烟竟会下手杀害谢孤白。 那批门人是傅狼烟召集的,将近百人,有太乙门的弟子,傅狼烟刑堂的麾下,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他们多半功夫不差,又有傅狼烟领导,难怪自己安排的人马抵御不住。 傅狼烟被关在密牢中,这倒不是为了隐密,他是前刑堂堂主,关在巴县刑堂多有不便。此刻他神情委靡,颇见老态,沈玉倾推开铁门,见他坐在地上,恭敬喊道:「傅老。」 傅狼烟见掌门来到,双膝跪地,双手伏地请罪:「罪人傅狼烟见过掌门。」随即叩头。 沈玉倾拉了椅子坐到他面前,许久之后才开口。 「为什麽?」沈玉倾问。他觉得心痛,那是打小看他长大的傅老。「是因为本掌负了你,还是……太掌门的命令?」 早在沈玉倾与谢孤白密谋夺权时就曾商议过拉拢傅狼烟的可能,沈玉倾虽不愿对傅狼烟动手,但也认为老堂主难以拉拢。傅狼烟在刑堂四十年,他的刚正从未有人怀疑过,即便大伯知道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也只认为傅狼烟查案不明,从未想过他与沈庸辞勾结。 难道自己真看错人?傅狼烟与父亲一样,隐藏本性四十年? 「是我自己要杀谢孤白,跟太掌门无关。」傅狼烟抬起头来看着沈玉倾,「他死了吗?」 「你为什麽要这样做?」沈玉倾提高了音量。谢孤白至今未脱离险境,他大声道:「傅老难道不知道谢先生深受本掌器重,还是本掌的结义兄弟?现在天下将乱,正需谢先生辅佐,谢先生若有万一,你不只陷本掌于不义,也置青城于危难之中!」 「危难?早在他踏入青城,就是青城的危难!」傅狼烟仰起上身,双目如炬,丝毫不见愧意。 「如果你是怨恨本掌夺了你的权,那也是本掌的责任,与谢先生无关!」沈玉倾道。 「掌门是这样看傅某?掌门以为傅某留恋权位?」傅狼烟道,「我今年六十四,我进总刑堂时掌门还没开始习武,那时雅爷还是世子。我看着掌门长大,掌门从小聪敏仁善,老掌门曾对我说,你会是三代以来最好的掌门。我没想到,老掌门也没想到,掌门今天会变成这个模样!」傅狼烟大声道,「我没想到掌门会算计我,我也没想到,乱葬岗会多几十具尸体!就算是夜榜的针,我也没想到掌门会灭人满门!我更没想到掌门会篡自己父亲的位,会软禁自己伯父!不只是我,老掌门肯定也想不到!」 傅狼烟越说越激动:「是谁指使您这样做的?除了谢孤白还有谁!掌门,恕我直言,从他进入青城以来,他就一点一点摆布您!他确实才干过人,您对他言听计从,但这人心术不正,来路不明!掌门您就没想过,他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沈玉倾一时语塞,他不知怎麽向这位老臣解释。 「自从他来到青城,掌门就变了!向来持身端正的世子变得好大喜功,与唐门连姻,为衡山当说客,开罪点苍,违背了祖传的中道!这对青城有什麽好处?我不知道他进什麽谗言让掌门愿意干下夺位丑事,这人心机深沉,他不死,必是青城大祸!」 谢孤白说得没错,无论做得怎样缜密周全,只要父亲不死,自己夺位的举动必定引来许多非议。 「我若有罪,就是没杀死谢孤白!假若天从人愿,就算赔上一条老命,也对得起青城,对得起老掌门!」傅狼烟猛地站起身来,「我死之前就想问一句,问清楚,为什麽向来孝顺的掌门要当个谋逆犯上的畜生?谢孤白到底跟掌门说了什麽,让你变得冷血残酷,忤逆不孝!只要知道这件事,傅某死也甘愿!」 沈玉倾想起雅夫人,同样在这间密牢里,那时雅夫人害怕的模样……他压住心中抑郁,沉声道:「我自有理由。傅老对青城有功,我不会杀你,我只希望傅老信我。」 傅狼烟像是把脾气发尽,他从未用这样不敬的语气对任何一位沈家人说话。他软坐在地,方才疾言厉色满身正气的老人此刻满是无奈与悲凉:「如果掌门还尊敬我,还尊称傅某一声傅老,就告诉我,您到底是怎麽想的?」 沈玉倾默然不语。他想转身就走,不再见这位耆老,他知道自己让他失望,然而他起不了身,他知道这位老臣对真相的执拗。 傅狼烟几乎是哀求着:「不要让我活成个糊涂人,死成个糊涂鬼。掌门到底有什麽苦衷?莫非傅某看错人,您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还是谢孤白施了什麽迷魂术,让你自甘堕落!」 「让我知道,别让我死不瞑目!」 「傅老真要知道?」沈玉倾终究不忍。他闭上眼,双手在小腹前交握:「傅老知道后,就再也离不开这间密牢了。」 「掌门以为我还想离开?」傅狼烟道,「我论罪当刑!」 沈玉倾点点头,决定不再对这位长辈隐瞒。 隔天,傅狼烟用腰带在密牢中自缢,狱卒发现时,他已断气许久。沈玉倾将他尸体送还家人,发给抚恤,着令厚葬。这位在刑堂兢兢业业四十年,为青城奉献一生的忠臣最终死于狱中,用自己的生命保守住青城最大的秘密。 </body></html> 第36章 当风秉烛(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6章当风秉烛(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6章当风秉烛(下)</h3> 哈克倒是没说谎,他除了逃命,打猎果是一绝,设陷阱,网鸟,套蛇,娴熟每门技艺。照他说,要不是当时仓皇出逃,没把猎具带齐,有弹弓或者弓箭在手,多荒的地也不怕没粮。 靠着这身本事,他才能周游流民群落,到哪都有人收留。对流民来说,打猎是谋生的技术,哈克或许不是个好战士,但他确实是好猎手。亏他这手段,杨衍与王红一路上没挨饿。 google搜索twkan 一行三人只有两匹马,哈克对杨衍十分恭敬,把马匹让给杨衍与王红,自己步行跟随,鞍前马后,照顾周到妥贴。十几日后,路上行人渐多,哈克取块布遮住雪花印记。杨衍路上见着一座孤山,周围尽是青葱草原与树林,唯独那山孤得突兀,像是凭空压下的绿纸镇似的。 「那就是圣山。」王红说道,「我们快到了。」 杨衍想起王红说过,圣山是先知衍那婆多传教地,山上曾有座圣城,后来因为地震,圣城被孤立起来。他知道哈克最是虔诚,于是问道:「到了圣山,你不去参拜?」 哈克连忙摇头:「我还要命呢!圣城附近有护圣队。」 王红解释哈克是流民,靠近圣山会被视为亵渎。至于护圣队,趁哈克打猎时王红才对杨衍说起。「都说现在萨教分成五个巴都。」王红问,「你说哪个巴都拥有圣山?」 杨衍一路上听了许多故事,大抵能猜到些根底,这八成是无主之地。 「圣山下的草长得特别肥,有人说是萨神保佑,我倒说,烂在那的尸体多,土就肥了。圣山周围你不用深挖,随便三尺地,铲起来的骨头都够熬一大锅汤。」王红道,「打从衍那婆多死后,为抢夺圣山发生的征战就不少。萨尔哈金死后,萨族分裂,五个巴都抢圣山,早上刚插上奈布的旗,没过中午就换成阿突列,太阳还在山边,苏玛的旗帜就在圣山上飘扬,一天换得上十几次主。」 「这样打了几十年,总不是个办法。」王红道,「最后终于有人出来说话,把圣山列为共有。那里是止战之地,护圣队是五个巴都各自派出的队伍,在圣山周围巡视,除了赎罪者,谁也不允许上山,尤其是祭祀,五大巴都都只能遥望着圣山祭祀。」 「我懂,九大家那一套改个名,就叫圣山共议。」杨衍又问,「什麽是赎罪者?」 「任何一个罪犯或者流民,只要能三跪九叩,沿着净罪圣路抵达圣城,无论他之前犯了什麽罪,都能得到赦免。」 「那不是很多人爬?」杨衍问。 「傻子。」王红摇头,「你知道从山脚到圣殿有多远,那条路有多难走?就算最苦行的信仰者,连这条路的三分之一都走不完。」 道路上几名旅人经过,纷纷对杨衍侧目,杨衍知道是他那双红眼惹人注意,眯眼低头,假作不在意,快步走过。 「哈克不能再跟着咱们。越靠近巴都越容易遇见战士或贵族,他是流民,会被猎捕。」 等哈克捕了几只野鼠回来,杨衍告知哈克必须暂别。哈克很是失望,问道:「神子不是赦免我的罪?我想进村落里瞧瞧。」 「你这模样,还没到巴都就得被抓。」王红早想到理由搪塞,「等神子回到巴都,跟古尔萨司说好再来赦你,就怕找不着人。」 哈克道:「我跟着你们进巴都,我当奴隶,神子再来赎我,赦免我不就行了?」 流民回城的唯一方式就是自愿成为奴隶,但流民作为奴隶的处境往往比在草原上流浪更惨。直到此刻杨衍对能否说服古尔萨司都无把握,他不想害哈克,于是道:「你这是给我添麻烦。我不是说过了,时机未到,你的罪还没赎尽。我现在赦免你会为你带来灾厄,这叫……嗯……这叫天道。」 哈克疑问:「天道?」 「父神会安排一切。」杨衍道,「总之你不能跟我进去。」 哈克似懂非懂,但不敢违逆神子命令,只说自己就在附近流浪,不会跑远,也不会加入其他流民部落,只等杨衍来赦免他的罪。杨衍留匹马给哈克,道:「你是流民,没有坐骑不方便,这马留给你。」又拍拍他肩膀,抱住他,嘱咐道,「小心点,别被抓走。」 哈克笑道:「神子放心。我是草原上的暴风,谁也抓不着。」说完下跪,双手伏地为杨衍送行。 杨衍与王红同行,又提起抵达奈布巴都后的事,王红说以自己身份,未必能见着古尔萨司。但她会想办法,重点是,古尔萨司会不会接受杨衍萨神之子的身份。这需要先跟杨衍套好说词。 「不用想在古尔萨司面前装神弄鬼。」王红道:「你可以什麽都不知道。由我来说服古尔萨司。你配合就好。遇到其他人时,你不要漏怯。」 沿路上,两人套了几十种状况,说词,反覆练习,直到严丝合缝。当然当中少不了争执。杨衍发现越靠近奈布巴都,王红脾气越见古怪,时而笑时而怒,有时又愁容满面,时不时打量自己,欲言又止,也不知葫芦里卖什麽药。 两日后,两人走至一片青稞田间,周围绿海荡漾,杨衍见这作物似麦又非麦,问了王红才知叫青稞。 王红咬着下唇道:「这里就属奈布巴都,我家就在附近,我想先回家看看。」 杨衍道:「想回家就回家,我拦着你,你就不回吗?」 王红冷哼一声道:「我就问个过场,你还当真?」 两人走过青稞田,来到一处村庄,皆是泥屋草顶,比巫尔丁的村庄还贫困。四五十间屋子零落分布,不见男丁,妇女与孩童不是在推磨便是结绳揉皮缝制物品,要不就是不知煮些什麽东西。当中唯有一间砖砌大屋,但门口无火把。王红左右张望,杨衍见她眼眶泛红,嘲笑道:「别在这哭了。跑快点,免得眼泪憋不住。」 王红快步走上,杨衍跟在她身后,妇女见两个陌生人进村,都觉讶异。王红跑至一处人家门口,一名妇人正在结绳,见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王红喊一声:「娘!」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那妇人先是一震,颤着身子起身,唤道:「娜蒂亚?」 王红扑上前,将母亲紧紧搂住。杨衍见她们母女重逢,王红一脸泫然欲涕,正要开口嘲笑,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 这一哭,顿时收拾不住。王红原本要哭,见杨衍泪流满面,讶异问道:「你哭什麽?」 杨衍心情激动,倔强道:「关你屁事!」扭过头去不住擦拭眼泪,又觉丢脸,只怪那眼泪汩汩留下,擦都来不及。这模样把王红给逗乐了,讥笑道:「快进屋里,大白天丢人呢。」 杨衍被她激得咬牙切齿,妇人忙将两人迎进屋内。杨衍见小屋用两条布帘隔出三层,最外那层便是客厅,里头两个是房间。胡乱组装的矮桌前搁着三块大石当椅子,屋里堆满大量枯草与杂物,周围弥漫着野草丶泥土以及兽粪的味道。 这比巫尔丁部落的屋子还简陋。 「你怎麽回来了?」王红母亲又惊又喜,问道,「关内派你回来传消息?」又看了一眼杨衍,问道,「这人是?」 杨衍擦了眼泪鼻涕,走上前道:「我叫杨衍,是王姑娘的朋友。」说着望向王红。 王红的母亲道:「我叫米拉,汉名叫林喜来。你叫我伯母就好。」米拉见着杨衍的红眼,吃惊问道:「你这眼睛……你……你……」 王红道:「他是我从关内带回来,要见古尔萨司的人。」 米拉更是吃惊,道:「你……你说什麽?你想见古尔萨司?你这身份怎麽见得着他?」 王红怕母亲担心,隐瞒私逃之事,只道:「娘,别问这麽多,坐下歇会。」 米拉道:「你爹回来可得开心啦。」说完红了眼眶,擦了擦眼角道,「我去弄些吃的招待客人。」 王红忙拦住母亲,杨衍也推说不用。米拉问起王红在关内的事,王红说等爹回来一定又要问,不如等爹跟弟弟回来再说。杨衍见她们说起家事,自己一个外人尴尬,推说要休息,在布帘后寻个位置倒地就睡。 等到黄昏时,米拉去张罗晚餐,王红唤醒杨衍,道:「我爹跟我弟要回来啦,幸好这几年没大事。」 杨衍「嗯」了一声,道:「都说到了奈布巴都,怎麽这村子……乾净是乾净,我瞧比巫尔丁小祭的村子还破落?」 「这里不是村庄。」王红垂着眼,「这里是奴房,奴隶居所。」 杨衍想起王红提过她们一家是奴隶,她是为救父亲才入关作间。 「之前的主人虐待我们一家。」想起前主人,王红咬牙切齿,「我入关后,古尔萨司把我们一家买下,送来这里为古尔萨司的远亲耕作。他对奴隶宽厚,平时也不太管理,我家在这安稳多了。」 杨衍问道:「听起来古尔萨司是个好人?」 王红冷笑道:「这是把家人就近监视,防我有二心,把什麽英雄之路丶圣路这些秘密泄露给铁剑银卫。」 过了会,两名男子进屋。一个四十多岁,高约七尺八寸,肩阔胸厚,粗眉大目,蓄络腮胡,一条灰黑相间的粗长马尾垂到脖后。另一青年较为精壮,长相清秀,比父亲略高些,不满二十,蓬松的卷发只留到后脑,在耳上修剪整齐。 两人显然累极,一进门,话都顾不上说就脱下衣服擦拭满身大汗。米拉连忙喝止,拉着这对父子去见女儿。 杨衍见这父子左臂上都有烙印,那是团火焰锁链相互纠结,绑成一个中空圆球模样。颇为奇特,想了想,似乎跟自己手上那颗针球有点像,就是少了火,再把针换成铁链交缠。只是不知道这烙印是什麽用意?但眼下家人相认,不好打岔。便不多问。 王红父亲听说女儿回来,又惊又喜,抢上前仔细端详。王红离开时才十二三岁,如今已是成人模样,只是依然是那眉眼,他忍不住伸手摸她脸颊,道:「这都八年……九年……长这麽大了。」又摸摸她的头,道,「高了不少。」 对比父母的激动,王红弟弟却只站在一旁擦汗。王红喊道:「过来让我瞧瞧。」弟弟才不甘不愿走上前去。王红离开时弟弟才十岁,身材容貌变化比姐姐大得多。王红伸手比比身高,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问道:「怎麽不叫姐姐,哑巴啦?」 「大姐好。」王红弟弟扭捏着喊了一声,不甘愿似的。王红愠道:「怎地叫声姐姐要命似的,就盼着我别回来啦?」 王红父亲笑道:「那真不是,你走后,他天天哭着找姐姐,晚上都睡不好,还想逃走去找你,好容易才劝下,只差没拿绳子绑了。」 王红弟弟红着脸大声道:「没这回事!她时常欺负我,谁挂念她!」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挂着。」王红掐了弟弟手臂一把,「小心眼。」 弟弟甩着手臂,怒道:「说了几次别掐我!」 王红骂道:「我是你姐就能掐你!还是现在长个子,力气大,想打姐姐?」 弟弟骂道:「见你是女人,让着你!」 米拉笑道:「别顾着耍玩,有客人呢。」 父子二人这才注意到杨衍站在一旁,见着他那双红眼也是一怔,当下各述了姓名。王红父亲叫蒙杜克,弟弟叫巴尔德,两人俱无汉名。原来奴隶姓名是由主人赐予,王红外公因罪被贬为奴,因此米拉还留着未被贬时的汉名,蒙杜克与巴尔德的汉名早已佚失。杨衍这才知道王红原来不姓王,那只是她寄住那户人家的姓氏跟化名。 房屋狭窄,五个人直把客厅挤得满当。巴尔德坐到垂帘边,蒙杜克想祝贺女儿归来,拿出几年前获赏的劣酒招待。 米拉问起王红在关内的经历,王红说自己走过英雄之路,被接应到甘肃王姓人家当女儿,之后进入昆仑宫。这一讲就没停下,杨衍难得享受天伦之乐,虽是外人也觉温馨。 王红故事只说个大概,忽然听到急促敲门声,蒙杜克怪道:「这都天黑了,还有谁来?」 他还未开门,破木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外头站着七八个壮汉。杨衍见这些人身穿皮甲,手持长刀棍棒,心中一突,握住弯刀,只怕又生什麽意外。 蒙杜克起身恭敬道:「布特什长,请问有什麽吩咐?」 布特什长看向屋内一眼,也不用环顾,就这麽个小地方,一眼就瞧见王红与杨衍,指着两人问道:「我听人说奴房来客人,他们是什麽人?」 「这是我女儿娜蒂亚跟她的朋友杨衍。」蒙杜克恭敬回答。 「你女儿?有这回事?是谁的奴隶?」 蒙杜克答道:「她是平民,不是奴隶,古尔萨司赎回她的身份。」 「古尔萨司?」布特什长语气怀疑,显然不信。他指着王红道:「起身,翻出左耳,露出左臂!」又指着杨衍,「你也是!」 杨衍瞧他嚣张跋扈,心中不满。王红先站起身来,将外衣脱掉,挽起袖子让布特检查,又转过身让他瞧自己耳后,并示意杨衍照做。杨衍不知其意,只得起身照做。 王红道:「我们身上没有奴印。我是火苗子,奉了古尔萨司的命令,刚从关内回来。这位是贵重的客人,我先回家,明日一早便求见古尔萨司。」 布特什长哈哈大笑:「就你也想见古尔萨司?」他身后的随从也笑了起来,态度甚是轻蔑。布特什长道:「你们既然是平民,为什麽来奴房?他们是古尔萨司的财产,不允许你们碰触。」 蒙杜克道:「布特什长,我女儿离家多年,还请体谅些,天都黑了,让他们留宿一晚。」 巴尔德也起身道:「布特什长,我家草绳结得比别家快,种的地大,收成又好,安分勤奋。能否让姐姐住个一晚?一晚就好。」 「要不是看你们勤奋,早挨打了。」布特道,「这事你们能作主?奴房是外人随便能来?有主人允许吗?」 杨衍见他气焰嚣张,越听越不是味,只是忍着。王红道:「我明日一早就到奈布巴都卫祭军所,什长……」 「不能等明天,现在就去!你不去,我押着你去!你说你是火苗子,是不是真的,卫祭军会查证!」 王红无奈,她离家八年,这才跟家人见上一面,话都没讲上几句就要离开。她是私逃,这趟回奈布巴都吉凶难料,原想与家人多聚一天也好,却连这一天也难,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听话。杨衍虽然不忿,也只能照做。 当下八个人四前四后,押着杨衍与王红到了村里唯一的砖屋。王红疑问:「不是去卫祭军所?」 布特什长骂道:「这都什麽时辰?太阳都落山了!」 杨衍忍不住道:「既然得留在村里,为什麽不让她跟家人多聚聚?」 布特什长瞪视杨衍,王红道:「他是古尔萨司的贵客,你别得罪他。」 布特摸摸下巴,他虽不信,但也不敢造次,将两人带入砖房。原来这里住的是看守奴隶的卫队,还有两间专关不听话奴隶的牢房,他将王红与杨衍关在一间牢房里。 杨衍见王红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知道她心里难过,安慰道:「没事,等事情完结,你跟家人有的是时间。」 王红摇头道:「你什麽也不懂。」 杨衍心中起疑,正要再问,王红道:「睡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布特就将杨衍与王红押往奈布巴都。这趟路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杨衍远远便见到房屋林立,走到近处,见房屋多是砖砌,只有少数木造,屋外许多摆饰,墙上用漆上过色,虽比不得中原雕梁画栋精细,比起杨衍之前经过的许多部落已是天壤之别。 这奈布巴都竟无城墙防御,只有不断往外扩建,一层又一层的住房。布特押着杨衍来到卫祭军所,用杨衍的话来说,那是一间大庄园,但与中原的庄园截然不同。有两座高达四五丈的弧形尖塔,像是……牛角?泥黄色的围墙上缘凿出许多装饰的孔洞,墙面则画上许多相互交错丶大小不同的圆形,圆的边上有角,杨衍想了半天,才知道那代表太阳。 他还来不及细看就被带进卫祭军所,与王红被安置在一个大房间里。 「你以前见过古尔萨司吗?」杨衍问。 王红摇头:「古尔萨司哪这麽容易见着。用关内的说法,他身份大抵就是九大家掌门,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别拿九大家恶心人。」杨衍道,「除非他也是个畜生。」他想起一事,又问道,「可你不是说,你一家人都是古尔萨司赎回的?」 王红摇头道:「这事一言难尽,之后再说。」 杨衍道:「那就别多想,咱们演练过,见招拆招就是。」虽然王红在外人面前说得笃定,但杨衍知道,王红只是放手一搏。她不过是个细作,而且身份低下。 王红咬着下唇,道:「我知道。」她心中忐忑,自己私逃回关外,如果杨衍不能为她带来戴罪立功的机会,立刻就得死。 怕只怕自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她得想办法说服接下来见到的人,让她有机会在古尔萨司面前献策。 两人就这样不安地等了许久,终于有人来见他们。那是一个长相斯文,有着棕色头发与黑眼珠的中年男子。关外有许多不同颜色的头发与瞳孔颜色,杨衍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两人想了很多藉口,见人来到,王红正要开口,就听对方说了一句话。 「你是娜蒂亚?」对方问,「古尔萨司说,他想亲自见你。」 </body></html> 第37章 飞蛾扑火(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7章飞蛾扑火(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7章飞蛾扑火(上)</h3> 王红觉得受宠若惊,她本以为要花费一番唇舌解释自己没有叛逃,解释自己带来的杨衍对古尔萨司有大用。她预计会受到刁难,甚至拒绝,但她要想办法说服对方,直到对方愿意让自己见古尔萨司或者有足够权力的大祭,愿意听她解说杨衍的「来历」。为此,王红与杨衍演练过无数次,以期让杨衍显得更有说服力。 然而他连杨衍都还没介绍就被请去见古尔萨司。她向那棕色头发的男子解释,杨衍是对关外至关紧要的人,必须带着他一起。棕发男子没有刁难,答应让杨衍随行,还派马车接送。不过能不能见到萨司还得看萨司的意思。 那是架有着巨大车厢,用两匹训练有素的马拉的大车,车厢长约一丈半,宽逾一丈,杨衍两手平伸都还差着车厢壁老大一截。杨衍没见过这麽大的车,这在关内不可能见到,因为车身太大,在街道上无法行走。关外村落的道路比关内宽敞许多,尤其村落中央或村口附近会预留一大片空地,通常是小祭居所门口,那是举办庆典或祈祷的场所。杨衍不知道是不是必然,但他经过的村庄都是如此。 车厢用了明红色的木漆,雕刻火焰纹路和大量交错的弧线,车顶有颗金色圆球,指不定是纯金的。 不仅大,而且高,杨衍要是矮些,能在里头站直身子。车轮巨大,所以车底也高,虽然不是跨不上的高度,总有些不便。杨衍才刚这麽想,就有人送上一个两层阶梯供他上车。杨衍差点就要「喔呜」一声叫出来,竟还有这等讲究。 两人登上马车,里头是两排座椅,椅面由牛皮制成,下头似乎铺着羽毛,坐着棉软。杨衍搭过最好的马车也就是与襄阳帮俞帮主共乘那次,论起华贵,这车或许不如俞帮主马车精雕细琢,但论起气派,俞帮主的马车可就远远不如了。 车里空间宽敞,当中容得下一张桌子。杨衍看对方用这麽气派的马车迎接,心中稍安,道:「我瞧古尔萨司对咱们挺客气的,用这麽好的车来迎接。」 王红也觉意外,但并不这麽认为。她道:「你知道卫祭军所离祭司院有多远?走路都不用一刻钟。或许古尔萨司只是不想我们被人瞧见。」 「被什麽人瞧见?」杨衍问。 「不知道。」王红道,「也许是怕其他四个巴都的探子。卫祭军所是要地,常有重要人物出入。」 马车前行,杨衍掀开窗帘瞧出去,街道上行人见着车子态度恭敬,不少人左手抚胸弯腰行礼。马车行到某处街口,侧面有马车驶近,杨衍讶异道:「这车也挺气派的!」 王红看过去,那是辆与这车差不多大小的金色马车,雕饰华贵,车厢顶镶着白色圆球,虽不及这车庄严,却更贵气。 「那是亚里恩的车。」 「亚里恩?」杨衍问,「谁?」 「他叫塔克。」王红回答。 「塔克又是谁?」杨衍被王红绕糊涂了。 王红知道他误会,解释道:「亚里恩是巴都的领主,塔克是这领主的名字。就跟萨尔哈金一样,萨尔是名字,哈金是称号。」 「亚里恩有多大?」杨衍又问。 「奈布巴都所有子民都归他统治。」王红回答。 「但古尔萨司比他还大?」杨衍问。他早就知道答案,但他还要再确定一次。 「亚里恩是国王,是贵族之首,贵族管理人民,萨司管理贵族。」王红回答。 杨衍「喔」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看着王的座车逐渐靠近,在路口前停下,而自己这车却无停滞地往前去。杨衍看着亚里恩的车夫跳下车来,站在路边,左手抚胸弯腰行礼。 来到关外一个多月,直到此刻杨衍才真正明白,在关外这地方,在萨族的领土上,信仰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他忽地心跳很快。自己真能成为萨神之子,拥有这样的权力吗? 有了这样的权力,他就能报仇了吗? 如果有了这样的权力还无法报仇,那还有什麽能让他报仇…… 马车行驶不到一刻钟,杨衍看到一座巨大的建筑,有着坚硬的石墙和纯白色墙面,墙顶与墙底漆上明亮的蓝色。中间是三座笔直的圆塔,塔高约十四五丈,杨衍不能确定,只觉得非常庄严气派。石墙上有雕文,但杨衍没法细看,因为马车毫不停歇地往里头驶去。 穿过足以容纳庞大马车进出的铁栅门,道路两旁种满树木,树后可见葱翠的草皮丶花丛和池塘,杨衍伸出头去,遥见树道末端壮阔瑰丽的宫殿。 这宫殿太大了,昆仑宫最大的怒王殿加上武当供奉真武大帝的北极殿在它面前都是显得窄小,单是这座宫殿就有俞帮主家那麽大吧? 「你说这地方叫什麽?」杨衍问。这一刻他彷佛回到少年时坐在爷爷腿上听怒王故事一般,对每件事都好奇。 「祭司院。」王红趴在窗边,心情烦躁,随口道,「别问了,我也没来过。」 树道末端右侧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雕人像,高约两丈有馀,竖发如焰,身着铠甲,左手持盾,右手弯刀,神态凶狠,作势欲劈。石像栩栩如生,只怕马车经过真能被他一劈两段。 杨衍叫道:「好大的石像!」 他心想右侧既然有石像,左侧肯定也有。他跟王红换了座位,看左侧石像,也是两丈多高,却是一名穿着丝袍的老者,左手持火把,右手持书,腰微弯,满脸慈祥睿智。 马车经过时,杨衍甚至「看见」丝袍下若隐若现的肌肤。明明是石像,为什麽像是能见着衣服下的脚?? 杨衍在武当见过神像,北极殿的真武大帝远比这石像更魁伟,也更为威严,但说起栩栩如生,那便有所不及。他第一次见着这麽仿真的石雕,很是震惊,讶异道:「我没看过这种石像,这是怎麽雕出来的?」 王红道:「这有什麽奇怪的?据说苏玛巴都石雕才多呢,都是蛮族那边过来的工匠。」 杨衍真不习惯听蛮族喊蛮族,又问道:「这两座石雕是谁?」 「衍那婆多跟腾格斯汗,不用我说哪个是哪个吧?」 杨衍心生赞叹,心想若有机会,定要靠近详细欣赏,又问:「萨尔哈金没有石像吗?」 「奈布巴都很多。」王红不耐烦道,「你别问东问西,我都怕死了。」 她提心吊胆,正不知古尔萨司会怎麽处置自己,实在没心情欣赏风景。杨衍见她发脾气,趴在窗边继续看着窗外景色。 马车停在宫殿前,车门打开,车夫送上阶梯。两人下车后,两名使者上前问清身份,领着两人进入。 宫殿长廊曲折蜿蜒,房间林立,与关内屋楼格局截然不同。殿内静谧庄严,虽时常有穿着麻布长袍的人出入,但无人说话,只有房间里偶而传出人声。杨衍受肃穆气氛感染,也不敢多问。 走过长廊,经过一间大厅,入眼是一片七八丈方圆的小庄园,虽然小,布置却雅致,花草水塘皆有,当中有座常人大小的石雕像,旁边有石桌石椅。杨衍无暇细看,穿过小庄园,又到另一间大厅。这大厅远比他之前见过的大厅都大上许多,前后左右怕不有几十丈宽?容得下上千人。 这间大厅屋顶极高,比城墙都高,有十几丈吧?杨衍抬头望去,屋顶上竟有绘画?那是幅战场图,似乎没完成,不少地方一块块空着,左右两边高处都有整排窗户——连窗户都跟门一样大——让大厅明亮宽敞。正前方正对着入口有一扇约一丈高的大门,大门前站着整排卫士,杨衍算了算,一共十一人,当中一名服色与其他人不同,料是领头的。 这里他妈的什麽都大,杨衍心想。 那名领头人年约四十,身材修长,穿蓝色长袍,袍上绣着红色火焰,袖口比关内服装略窄,衣领高得遮住后脑,系银色腰带,金色短发,下额方正,留着同样方正的胡须,修裁得相当得宜,一看就知道是有身份的。 「我是波图大祭。」那人望向杨衍,一时竟被杨衍那双红眼给慑住,露出些微惊诧的神情,问,「这位是谁?」 萨教内祭司共分四阶,分别是小祭丶大祭丶主祭与萨司,同一阶级又有上下职务之分。王红不知道这人是什麽职务,但既然能守在这座大门前,定然是古尔萨司看重的人。 「萨神在上,娜蒂亚参见波图大祭。」王红左手抚胸,膝盖微弯行礼。杨衍只是站在一旁。王红拉着杨衍道:「他叫杨衍,是我从关内带来的重要人物。我想让古尔萨司见见他。」 波图道:「古尔萨司没有传召他。」 王红道:「禀告波图大祭,娜蒂亚认为……」王红鼓起勇气,虽然一路上她这谎已撒过许多次,但这一次,她要在祭司院,这个奈布巴都最高神权所在地,说这个最大的谎话。 为了活命,为了让家人活命,为了让爹丶娘丶弟弟不再当奴隶。王红想着,鼓起勇气,单膝跪地,左手抚胸:「娜蒂亚认为,他就是萨神之子,是第二个萨尔哈金!」 她终于说出口,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不敢抬头去看波图的脸色。如果谎话被拆穿,自己会是什麽下场? 波图露出惊诧的神情望向杨衍,对王红道:「你知道渎神是什麽罪名吗?」 王红回答:「若是渎神,那是娜蒂亚的罪过。但他有一双与先知衍那婆多相同的焰眼,娜蒂亚相信这是萨神的旨意。」 波图犹豫许久,道:「我要请示古尔萨司。」又对引路的随从道,「带他们到静祷园等着。」 王红与杨衍被带到小庄园等候,杨衍总算有时间好好欣赏那座石雕。这石雕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围着条破烂长裙,左胸有个洞,右手捧着只心脏,像是捧着心脏向前奔跑时回头的模样。 「这是谁?」杨衍问。 「圣徒塔里希。」王红回答。 「圣徒倒拉稀?」杨衍调笑反问。 「你他娘……」王红破口大骂,杨衍忙比个「嘘」的手势,王红后两字声量便小了。 「知道你怕。」杨衍道,「怕也没用。最凶险也不过是被流民抓去时,你能死得比当圣女惨吗?」 王红也不是怕死之人,若是必死或许还能坦然,可这不知生不知死的最是提心吊胆。 杨衍细细欣赏那石像。杨正德是木工,杨衍看过父亲雕刻,当时觉得父亲手艺好。但就算杨衍不是善品之人,也能分辨父亲手艺与眼前这石像相比天上地下。石雕竟能比木雕精细?杨衍赞叹不已。 过了会,两名随从来报,说古尔萨司愿意见杨衍,将两人领至门前。侍卫上前搜身,以确保杨衍身上没有利器,随即推开那扇巨门。 杨衍心底突了一下,到此时他才开始紧张。 他想过古尔萨司是个怎样的人物,门后会是怎样的光景,但他对萨族所知实在太少,无法想像。 正前方面对大门,只有一张大床。竟然是床?床架是木制金漆,其他部分杨衍没细看。 这是间大厅,比静祷园还大些,房间左右两侧各有扇小门,估计后面还有房间。左侧放置着书案与靠背椅,右侧是宽桌与木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物品,显得有些空荡。 床上坐着一名老人,戴着一顶高得有些古怪的白色帽子,帽上绣着金色太阳。王红领着杨衍走入,杨衍全部注意力都在这老人身上。 那是个很老的老人,他听王红说过,古尔萨司担任萨司已经三十馀年,现今七十多岁。但他看起来更老些,皱纹像老树根深扎在脸上,杨衍没见过皱纹这麽深的人,几乎陷进皮肉里。他的下巴尖削,像个倒三角,蓄到下巴的白色鬓角稀疏。他的眼睛很大,有一双绿色眼珠。他穿着用金线锈着太阳的宽大黑袍,领口高到足以遮住帽后,两肩处各有一只金边火眼,袖边则绣上红色火焰。 他的眼神并不瘮人,反而透着慈祥与庄严。 两人走到距离床前约两丈多,王红脚步就放缓了。 「孩子,过来些。」古尔萨司说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威仪,但没有压迫感,音量不大,却能听得仔细清楚,在空荡的房间里还带着回音。 这就是设计共议堂爆炸,险些弄死九大家掌门,王红畏之如虎,连国王车驾也要让道的古尔萨司? 杨衍突然想起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师父玄虚。不知为何,他竟在古尔萨司身上联想到玄虚,真是耐人寻味。 王红依言走上前去,杨衍自也跟上。到了一丈左右的距离,王红单膝下跪,左手抚心:「萨神护佑,火苗子娜蒂亚自英雄之路回归萨神怀抱,带来萨神之子与关内消息。」 杨衍没有跪下,他如果是萨神之子,该古尔萨司对他跪拜才对。他现在不能跪,出发前他与王红套了几十种可能情况,无论如何他现在都不该跪。 很冒险,但必须如此。 古尔萨司没问杨衍话,他问王红:「九大家掌门死了吗?」 王红道:「萨神保佑,点苍丶崆峒丶武当三派掌门已接受萨神审判。剩馀盲猡重伤,还杀死了丐帮江西总舵彭天放。」 杨衍听王红提起师父与天叔,心情激动。他勉力压抑下心中不快,只是听着。 「只有三个?」古尔萨司有些失望。 「下雨,火药受潮,所以……」 「我没问理由。」古尔萨司说。 王红立时噤声。 「除你之外,没有活口?」 「他们充满荣耀与喜悦。」王红回答。 杨衍心想,死就死了,不能好好说话吗? 「老眼让你回来报讯?」 「不,娜蒂亚找着了萨神的赐予,就是他……」 「所以你是私逃回来?」古尔萨司打断王红。王红心底一颤,杨衍也吃了一惊。 「不是,我……」王红咬着下唇,咬得出血。她琢磨着该怎麽说,是承认还是否认? 她决定承认:「是,我是私逃回来的。」 「你认罪了?」古尔萨司道,「这是死罪。」他轻声说着,语气无一丝波动,宣布一个最残酷的消息。 王红浑身发颤,俯身趴地,低声道:「萨神慈悲!萨司慈悲!娜蒂亚知道错了!」 杨衍没想到王红这麽快就认罪,之前一个月的准备全没派上用场。 「不能用两个相同的词让萨神与其他事物并列,包括我在内。这是不敬。」古尔萨司纠正王红,不是责备,更像提醒。 「是!」王红惶恐地不敢抬头。 这贼娘皮平时倔得像驴,此刻竟乖得像羊? 「王红是为了带我回来。」杨衍必须插嘴,此时只有他能解救王红,「她不是叛逃,她留在关内也没有用处,白白送死而已。」 「别乱说话!」王红轻声喝叱杨衍。 「你自称萨神之子?」古尔萨司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他,「这是渎神的罪名,要受千刀万剐而死。」 「我是萨神之子。」杨衍回答。 「不,你不是。」古尔萨司摇头,「你只是有着一双红眼的普通人。」 </body></html> 第38章 飞蛾扑火(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8章飞蛾扑火(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8章飞蛾扑火(下)</h3> 简单的一句话,几乎击溃杨衍这段时间给自己不断树立的脆弱信心。他觉得自己被看透,谎言无法瞒过这位老人。 但他还没有屈服,他要赢,他要对抗这位奈布巴都最有权威的老人。 「或许我不是,但我可以是。睿智的古尔萨司,你觉得我应该是吗?」杨衍问。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他像是拿短匕冲向千军万马的勇士,勇气可嘉,但毫无胜算。 「在我身后有两个房间,左边的房间象徵力量,右边的房间象徵智慧。」古尔萨司没有回答杨衍的问题,反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是荣耀萨神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可敬的萨神之子,你能回答我吗,它们里面分别藏着什麽?」 杨衍一愣,这是猜谜吗? 「你可以思考,这很重要。」古尔萨司说,「在你思考时,娜蒂亚,请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在关内的所见所得。」 王红头也不敢抬,伏地称是。 杨衍问:「我能在这大厅里自由走动吗?」 「当然可以。」古尔萨司回答。 为了保命,王红把这段时间里她所知道的关内消息巨细靡遗交代得清清楚楚。自从圣路断绝后,古尔萨司将近一年没有收到任何关内消息,或许这也是他要亲自见王红的目的。他想探问更多细节,多个中间人转达总是不够明确。 王红也有自己的用意,她不想企望古尔萨司的宽大保住性命,虽然杨衍的脑袋不太顶用。她想给杨衍多点馀裕思考。 杨衍在大厅信步走着,来到案桌旁,桌子椅子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没有纸笔书卷,简直让人怀疑没有使用过。 他走到对侧的宽桌与木椅旁,一样擦拭整洁。古尔萨司会利用这张桌子与他的手下谈论公事吗? 他看向墙壁,抬起头,与前厅相同,高处有几扇椭圆形的巨大窗户。他可没有欣赏这建筑的闲情,他向来不是懂欣赏的人。他对这建筑的欣赏来自好奇,杨衍走动是想从屋里寻找蛛丝马迹,回答古尔萨司的问题。 他听着王红禀告关内消息,说到武当现今仍是沉迷炼丹时,杨衍忽然懂了为什麽他会在古尔萨司身上找到与玄虚相同的感觉。 俯视,他与师父玄虚相同,用俯视的语气说话。但那并不像严狗贼那般猖獗与鄙夷,那是带着温柔的俯视,像是父亲看着孩子,在为你指引方向。 然而玄虚更像自说自话,而古尔萨司是对着旁人说。玄虚像是站在高台上,古尔萨司身处人群。 杨衍甚至能够想像,当这位老人像巫尔丁那样当众讲解经文时,数万乃至数十万信众听他说话,他的每一个字都能实实在在印入心底,让信众奉为圭臬。他们从中得到指引,人生没有丝毫迷茫。 然而他绝对不是玄虚,玄虚连他的百分之一精明都没有。 这是智慧吗,还是力量?杨衍想着,智慧与力量,那是什麽? 他想问王红,古尔萨司武功很好吗? 学过武的人就算上了年纪,保持得好还是高手,他见过彭老丐以八旬老人的高龄展现惊人武学。 古尔萨司是这种人吗?从外表看,他显得有些瘦弱。 他看向门外,门外站着十名守卫。有点少,但应该都是高手。他听天叔说过唐门八卫,那八人都是顶尖高手,或许不能与齐三爷丶天叔这等绝顶高手比拟,但八人合力,就算三爷想闯过去行刺冷面夫人也办不到。 「这样算来,冷面夫人才是九大家掌门里武功最好的。」天叔这样说过。 但天叔与三爷可没带着保镖的习惯…… 杨衍忽地醒悟过来,如果古尔萨司不是武功非常好,他能让自己这个来自关内,不知根底的陌生人与他见面吗?以他的身份是不是太冒险?虽然自己没有兵器,但如果是像明兄弟这样的高手,大有能力杀害他。 杨衍有了答案。他回到王红身边,等着古尔萨司叫唤,这还真是他难得的温驯。 古尔萨司问了王红许多问题,大多是关于九大家局势变化,还问了王红的看法。以王红见识自然说不出什麽道理,但还是尽力回答。 约摸半个时辰后,古尔萨司点点头,望向杨衍。 「你已准备好答案?」 杨衍点头。 古尔萨司点头示意杨衍说出来。 「这是萨司您的住所,您是父神旨意的传达者,这是您的智慧与力量。我认为右边是您的书房,那是您智慧的来源,左边则藏着您的手下,为您征伐盲猡,也保卫您的安全。」 「力量与智慧,刀剑与书籍,很好的答案。」古尔萨司点头。 杨衍正要松口气,古尔萨司又说下去:「但是你说错了。」 「你不是萨神之子,萨神之子不会犯这种错。」古尔萨司说。杨衍想要辩驳,又或者要古尔萨司打开房间向他证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见过的还不够多吗?有权力的人自能颠倒黑白,只要古尔萨司不肯承认他,就算里头真如他所言是书房与守卫又怎样?他要杀掉自己不过举手之劳。揭穿他,让他下不了台,让他恼羞成怒,把王红也牵连进去? 杨衍或许莽撞,但他有个优点,就是知道自己莽撞。所以当他察觉莽撞会伤及无辜时,他会竭尽全力克制自己的莽撞。 他只是恭敬地回答:「令人尊敬的古尔萨司,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也不能否认我的身份。」 「那麽把这个问题交给另一个人,把你指引来的人。」古尔萨司望向王红。王红又是一惊,低垂着头不敢与古尔萨司对视。 「我记得你,娜蒂亚,你父亲叫蒙杜克,母亲米拉,你有个弟弟叫巴尔德,你们本来是胡根亲王的奴隶。胡根亲王的卡勒在奴房死去,你父亲承担罪名,要被处以死刑,十岁的你找到孔萧大祭,愿意走英雄之路,成为火苗子为父亲赎罪。」 卡勒是萨语「王子」的意思。王红没想到古尔萨司不仅记得自己,记得所有事,甚至还记得她父母与弟弟的名字。 「孔萧大祭为你求情,我把你赎回,让你的家人在我的奴房里工作。你未满十三岁就走过英雄之路,成为火苗子。你很有勇气,也有毅力,还有为家人牺牲的美德。」 「你私逃回来,这不算是罪,老眼的目光不会时时观照每支火苗子,火苗子需要能自己判断。圣路断绝后,我很需要知道关内的消息,知道这场绸缪数年的计划是否顺利。你回来了,为了避免没必要的死亡而回来,将关内的消息告知我,这功劳足以为你的家人赎得自由。」 听到这里,王红紧绷的心才稍微松懈。古尔萨司说这不是罪,甚至有功,她禁不住喜悦,连忙叩头:「萨神在上,娜蒂亚感谢古尔萨司的宽大。」 「然而你带来渎神者。」古尔萨司接着说,王红又愣住了。 「现在这是你的问题。你的罪过抵销功劳。」古尔萨司问,「你如果坚持他是神子,那你与你的家人就继续当奴隶。如果你承认是为了补偿私逃之罪才让他假冒神子,我会杀了他,你与家人可以得到赦免。」 「娜蒂亚,你真的认为他是神子吗?」 杨衍怒道:「这是威胁!」 「别顶撞萨司!」王红浑身冒着冷汗,制止杨衍。 要回去当奴隶?跟家人继续待在奴居?王红难以想像。她从小就是奴隶,原本十二岁那年她就该在肩膀烙上奴印,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又要回去做奴隶? 这头驴,一路上不知给自己多少苦头吃,害自己多惨,有什麽理由为他牺牲自己跟家人?何况才认识他几个月,吵架的次数比吃饭的次数还多。 「他……不是……是我……」王红咬着牙,不知怎地,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她斜睨着杨衍,杨衍依然挺直胸膛,她一时猜不透杨衍的想法。 「他不是假的。」王红叩首道,「我认为他就是萨神之子,我愿意为他全家为奴。」 古尔萨司道:「我会派人为你烙上奴印。至于假冒的神子,」他望向杨衍,「我会接纳你成为奈布巴都的一员,你将以平民的身份生活。」 「这不公平,睿智的古尔萨司。无论你右边的房间藏着怎样的智慧,你必定没汲取到当中的精髓。」 「杨衍!」王红都记不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喝止他了。然而这次杨衍没有乖乖闭嘴。他本以为王红会出卖他,就算这样也不奇怪,为了家人,他能理解王红,这本来就是场冒险跟豪赌,就像彭老丐赌破阵图一样,输家一无所有。 但王红救了他,杨衍也要帮王红一把。 「我是关内人,王红找到我,她一见到我就跪地叩拜,口呼萨神荣耀,萨神恕罪。她坚信我就是萨神之子,为我指引使命,带我走过英雄之路,越过无数艰险。在我因为无知犯下错误成为流民俘虏时,她自愿成为阿突列流民的圣女,用三择一合要求流民护送我回奈布巴都。萨神护庇我们,使我们逃出,才抵达祭司院。她让我相信,我就是萨神之子,生有使命。」 「她或许认错萨神之子。」杨衍道,「但她不该因为信仰而受罚。她是愚蠢,那可以教导,不是邪恶,那必须诛杀!」 这话掷地有声,连王红都听傻了,这蠢驴竟然也有雄辩滔滔的时候。当然,跪地求饶那段纯属虚构,是杨衍化用了齐小房初见他时的景况,却也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如果我渎神,那是我应受罚。」杨衍道,「而不是我无罪,她受罚。」 「她是为了家人才救你,不是为了你。」古尔萨司用沙哑的嗓音一语道破真相,「她为拯救家人自愿当火苗子时才十岁。为了家人,她能欺骗。」 「这话诛心。」杨衍忽地灵光一闪,道,「古尔萨司,就在刚刚,她为了证明我是萨神之子,宁愿让家人与自己为奴,证明她的决心来自信仰。而您能证明她做这些事全无为荣耀萨神,为了将萨神之子带到您面前的决心吗?」 古尔萨司闭上那双绿色的眼,缓缓道:「我依循我的判断使用我的权力,但你的辩白让这件事显得有馀地。她有多少心思是为了萨神?一半,还是一半的一半?我相信更少。」 「我赦免你,唯独你一人,娜蒂亚。」古尔萨司道,「你能在奈布巴都以平民的身份活下去。如果你赚到足够的金钱,可以来向我赎回你的父母。」 「我累了。」古尔萨司挥手,「退下,娜蒂亚,还有假冒神子的杨衍。」 他听过波图大祭上报的名字。 王红哪敢再争,她跪了一个多时辰,攀着杨衍的手臂,巍颤颤像个老人似的爬起,杨衍扶着她往门外走去。波图大祭在门外等着,派人领两人出门。 回程路上,杨衍与王红各怀心事,默然无语,直到上了马车,杨衍才问:「你接着要怎麽办?去见你爹娘弟弟?」 「我不知道。」王红摇头道,「他们是古尔萨司的财产,没有古尔萨司的允许,我不能见他们。」 「所以昨天你是明知故犯?」杨衍道,「原来不只我一人会犯规矩。」 王红哼了一声,道:「还不如做奴隶,还能跟家人在一起。」 「怪我多嘴了?」杨衍不满道。 「没,谢谢你。」王红难得服软,又多说一句,「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他们也不会继续当奴隶。」她说完这句,怒气又起,忍不住接着道,「我早该看出你是个瘟神,谁沾上你谁倒霉!我怎麽就异想天开,抓你回来演什麽神子!」 「是,我是瘟神!」杨衍也忍不住道,「我走那什麽鬼路,被人砍,被追杀,还去救你,真他娘自找罪受!你活该就是当奴隶的命,我管这麽多干嘛!现在好,白走大老远的路,就为搬到关外住?图这风景好吗?」 两人互瞪,过了会,杨衍道:「你有什麽打算?有钱赎你爹娘吗?」 「哪来的钱!你以为奴隶便宜吗?」王红道,「你跟我说说,一个姑娘,十二三岁去当火苗子,现在一个人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我怎麽赚钱?要多少钱才能赎回我爹娘跟弟弟?你帮我想个办法啊!」 这下换杨衍不说话了,他想起群芳楼的招弟,她能有什麽办法呢? 王红以为他服软,反倒不好意思,这一线生机终究是杨衍替她争来的,语气转为温和,问道:「你怎麽打算?回关内?圣路没了,走英雄之路回去报仇?你还认得路吗?一个人回得去吗?」 杨衍仍没有回话,他望向窗外,再次看见衍那婆多与腾格斯的雕像。他猛地推开车门,从马车上跳下。王红大惊失色,喊道:「你干嘛?!」 杨衍来到腾格斯雕像前,真有两丈高,比两个自己还高。他伸手触碰圣像,石头坚硬冰冷,但肌理与衣袍的褶皱清楚分明。他突然想要爬上去瞧瞧,站在上头的风景会是怎样? 他想干就干,左手攀住石像腰间,右手上探抓住腾格斯持刀的臂弯,就要爬上石雕。驾车的人早停下车来拦他,杨衍只觉得小腿被人扯住大骂,他也不管不顾,伸脚就踢,同时挺腰抓住石像的脖子继续往上爬去,他感觉自己腰腹又被好几双手齐力抱住拽着,原来是祭司院里经过的路人也抢上抓着他,他感觉身体沉重无比,仍奋不顾身用尽全身力气爬着,谁来阻挡都是无用。好不容易左手搭上石像头顶,正要甩开众人,可惜一股大力拉得他站立不稳,脚下一滑,摔了下来,众人好不容易才将他从石像上拽下,当下就是一顿好打。杨衍抱着头脸护住,忽地感到一阵快慰兴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都以为他疯了,王红抢进人群里将他揪出,大声骂道:「你他娘疯了吗!你就这麽想死?」 杨衍也不管一身是伤,只是不住地捧腹大笑。众人原本要拿他治罪,幸好车夫怕株连自己,为他求情,又有些善良的学徒跟小祭看他癫狂,说他大概疯颠,加上王红苦苦哀求,杨衍这才被放过。 杨衍被驱赶上车,王红死死抓着他手臂,骂道:「你这麽想死,刚刚怎麽不死?糟蹋我家人当奴隶!」她真被气哭了,自己牺牲家人换来他的性命,他竟如此不知珍惜。这蠢驴到了现在还不知道什麽是禁忌吗? 「我不回关内,我要留在这。」杨衍脸上满是红肿瘀血,嘴角也破了,两只红眼被打肿,格外可怖,都是他方才亵渎石像挨的揍。 他总算明白了,其实关内人丶关外人,古尔萨司也好,严非锡也好,师父玄虚丶李玄燹丶徐放歌,所有人都一样。 他们都相信这世上有一种力量,可以让自己无所不能,为所欲为。在关内,他们称之为权力,于是他们争逐权力,让自己当神。在关外,这力量叫神,于是他们争逐神,让自己掌握权力。 「我要留在萨教,奈布巴都也好,哪里都好,我不会回关内。」 「我会成为神子,成为希望跟信仰。」 「因为我就是萨神之子!」 杨衍语气坚决,神情坚毅,丝毫不容怀疑。 「你们,必须对我跪拜!」 王红一愣,这一刻,她几乎相信眼前这人就是萨神之子。 </body></html> 第39章 煞费心机(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39章煞费心机(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9章煞费心机(上)</h3> 昆仑九十年六月夏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古尔萨司有个梦,他年轻时就开始做这个梦。 他走在圣衍那城的廊道上,那里阴暗破旧,颓危的廊顶时不时落下稀疏的碎末,斑驳的墙面逐渐被风化,像是转眼就要崩塌。窗外无月,漆黑无穷无尽,但即便没有灯火,古尔萨司依然能看清廊道,甚至能看清风中弥漫的细沙。他双眼是光明,光就在他眼中。 他穿过广场丶花园丶长廊,来到厅堂,来到一座深闭的巨大铜铸古门前。那门足有十馀丈高,沉重厚实,站在门前,他显得渺小。他将双手按在巨大的古门上,毫不费力就将古门推开。 门后有光。 光来自一具乾尸,乾瘪的面庞在刺眼光明中依然清晰可辨,慈祥微笑,圣洁庄严。 光从门后透出,照亮了厅堂,蔓延到廊道,蔓延到城外的荒土,蔓延到天际,最终点亮太阳。阳光穿过窗,一个个四方形光影规律而宁静地斜躺在地面。灰烬再度聚集,回到它们原本的归属,石砖被修复,朽木重获坚固,那条横亘在圣城前的裂缝弥合,沿道树木蓬勃生长,朝圣的旅人络绎不绝。 圣城再度辉煌。 每到这里,古尔萨司就会如今日般醒来。将近五十年,直至今日,他仍每隔几个月就会做这样的梦。因为太过熟悉,每当他出现在圣衍那城外,他就知道这是梦境。 他将记载圣衍那城的典籍翻阅过无数次,他在梦中反覆巡礼,一砖一瓦,每面墙上的壁画纹路,甚至每条石块间的缝隙他都了若指掌。 总有一天他要回到圣城,看看那宏伟的圣衍那城是否一如梦中,瞻仰圣衍那婆多的遗容是否圣洁如旧。 怎麽今天会做起这个梦?就在昨日接见完娜蒂亚和那个自称萨神之子的青年后。这是巧合,抑或是日有所思? 早拜之后,他换上祭袍,唤来波图大祭。波图是他的行事祭司,稳重可靠,信仰坚定,办事不算利落,但谨慎小心。 上午该与包括希利德格为首的几位主祭见面,听取他们禀告祭司院的事情。 「帮我拟篇草稿,我要请其他四位巴都的萨司在圣山下会面。」 波图一愣,问道:「不先知会亚里恩吗?」 古尔萨司道:「塔克下午会来。」 波图明白意思,恭敬行礼后退下。每个月会有两次塔克亚里恩向萨司祈求祝福的会面。 未时未至,塔克已在殿外等候,古尔萨司提前传唤他进来。 塔克今天穿了件金红色袍子,金色长发披垂在黑色短毛披肩上,系金色腰带。他身后跟着一名棕发男子,穿着土黄色衣服丶天蓝色长袍,系着银腰带,是他的首席政务官高乐奇。跟以往一样,古尔萨司那双老眼依然能看出高乐奇精心修饰过的胡须与头发,闻到他特地沐浴后喷洒的香料。至于塔克,他虽也沐浴净身,但在细节上显然不够用心。 古尔萨司站起身来,这是对亚里恩身份的尊重。塔克走至大床前五尺处,左手抚心,弯腰恭敬道:「塔克见过古尔萨司。」 高乐奇则单膝跪地行礼。 古尔萨司微微阖首,伸出乾枯的右手示意塔克走近。塔克走至他面前,单膝跪地,古尔萨司把手轻轻平放在他头顶。 「萨神赐福与你,与奈布巴都及所有子民。」 塔克站起身来,恭敬回道:「感谢古尔萨司赐福。」 古尔萨司坐回床沿,两名卫祭军即刻搬来一张扶手椅让塔克坐下。 「有什麽事吗?」古尔萨司问。 「萨神赐福,巴都一切安好。今年是丰收的一年。」塔克道,「北边有些村落闹旱,但不严重,十一税没有短少。」塔克接着说了些巴都的近况,并无什麽大事。 古尔萨司微微点头,道:「萨神保佑奈布巴都的子民。」 「我尊敬的古尔萨司,我最近听说件事。」塔克忽地说。他停顿了一会,似乎在确认古尔萨司的反应。 「什麽事?」古尔萨司问。 「有火苗子从关内回来。」塔克问,「发生什麽事?」 「是祭司院传出的消息?」古尔萨司反问。 「道听途说,才向古尔萨司求证。」塔克恭敬地回应,「若是假消息,我会严惩散播谣言的人。」 古尔萨司看着眼前年轻的国王。他才三十三岁,恭恭敬敬,他害怕踏上他爷爷古烈的后尘,所以格外小心,但他隐匿得不够深。 「回来一个,叫娜蒂亚,带回关内的消息。」古尔萨司回答,「九大家的盲猡死了三个,重伤了六个。」 「这是值得夸耀的胜利。」塔克说道,「让盲猡们知道萨神的威力。」 「我打算召集其他四个巴都萨司,向他们宣告这场胜利。」古尔萨司道,「这足以让他们动摇。」 塔克似是一愣,过了会道:「古尔萨司,我觉得……」他犹豫片刻,接着道,「他们不会妥协。」 「草原上不需要这麽多亚里恩。」古尔萨司慈祥地说,「你才应该是下一个哈金。奉行正确的教义是荣耀萨神的唯一办法。」 塔克恭敬道:「是。但阿突列巴都的达珂萨司不会轻易屈服。」 「阿突列巴都甚至没有亚里恩。」古尔萨司反问,「你希望有这样的萨司存在于草原上?」 塔克静默,恭敬回答:「我只是不想最糟的局面出现。」 「所以才筹划了这场刺杀。」古尔萨司道,「我们已经足够忍让。《腾格斯经》上写着,我们要让智慧如同火般席卷草原,席卷树林,席卷高山,让天空与海水也熊熊燃烧,在湮灭来临前荣耀萨神。」 萨教教义中萨神代表光,太阳是萨神的「始恩」,是最早的恩典,使万物繁衍,而火是萨神赐予人类的智慧起源,是人独有的恩宠。这世上只有火能发出光芒,只有人类会用火,火的传递就是智慧的传递,也就是萨神教义的传递。 因此,大部分萨神信仰里只有最高阶的萨司法袍能绣上太阳,次阶的只能绣火焰。圆与角代表太阳,杂乱的弧线代表光,这是取阳光在水面上映照的光影模样。 「是。」塔克不再多说,恭敬回道,「塔克听从萨司的智慧建言。」 古尔萨司望着塔克,那双绿色眼珠像是要望进他心里。 「草原必须团结,才能将教义散播,才能荣耀萨神,这是萨尔哈金的理想。塔克,你必须坚强到足以成为下一个哈金。」 「塔克会努力学习,不负萨司期许。」塔克回答。 塔克离开后,古尔萨司又想起昨日那人。 他听说杨衍爬上腾格斯像,他不想追究。那名萨神之子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将他立起对于一统五大部落有好处,就算对信奉初始教义派的苏玛巴都都有一定影响。 然而这年轻人心性还没得到磨练。古尔萨司从火眼中见到倔强,难以驯服,而杨衍的举止证明这判断正确。他需要花点时间驯服杨衍,驯服不了,杨衍就成不了真正的萨神之子。 所以他允许杨衍留在奈布巴都成为平民,他打算派人监视杨衍,给予打磨丶历练,最重要的是,杨衍必须学会臣服。他清楚萨神之子的功用,也清楚知道反噬的风险。杨衍必须在一个巧妙的位置,古尔萨司盘算着,这位置会在哪里?是在自己与亚里恩之间,又或者是自己与亚里恩之下? 而塔克…… 是的,塔克藏得不够隐密,古尔萨司知道,塔克害怕他。他相信塔克每天早上起床都想着今天自己会不会死。 他真的老了。 老得连在梦中的双手都腐朽,老得快要走不过那条长廊。 但他终究要走入长廊,走到圣衍那婆多圣容前。 古尔萨司缓缓闭上双眼。 ※ 塔克不只害怕古尔萨司,甚至怨恨古尔萨司。虽然是古尔萨司将他从八个兄弟中挑选出来,扶植成为亚里恩,但他知道企图挑战古尔萨司威权的爷爷古烈是怎样死去的。他被夺去信仰萨神的权力,成为流民,只能自杀,而父亲这辈子始终活在古尔萨司的鼻息下,忧惧而死。 最早的奈布巴都信奉衍那婆多教义,自从一百多年前逐光者谬恩亚里恩投降后,就改为奉信腾格斯教义,而今奈布巴都对于萨尔哈金的狂热信仰已仅次于同为腾格斯教义的阿突列巴都——那群疯子在更西边的地方,地缘上就是早期腾格斯教派的根据地,是更狂热的信奉者。 但他厌恶萨尔哈金,拒绝承认萨神之子。 一百六七十年前,萨司们的权力还没有盖过王权,直到萨尔哈金改革,成立祭司院与卫祭军所,祭司们彻底掌握巴都内所有权力,改变的不只是信仰跟教义,还有权力分配。 不甘权力被夺的爷爷趁着古尔刚担任萨司时发起反抗,却以失败告终。 古尔萨司希望能一统五大部落,虽然总说要让他成为真正的哈金。不,那不是他的目标,哈金又如何,只是萨司的仆人。 他一直害怕着古尔萨司,即便古尔萨司怎样对他亲切关怀,他还是惧怕他。他明白他的王位只在对方呼吸之间。 ※ 「现在情况太危急了!」苏银铮双手用力拍在桌上,声音大得不可置信,手也疼得不可置信。但她忍住没叫出声来,继续发表她的高论。 「九大家掌门死了三个,华山丶丐帮丶点苍不服新盟主,天下要乱,要大乱了!嵩山如果轻忽,随时可能灭顶!」 萧情故瞪大了眼,没想到这小姑奶奶竟然关心起门派大事。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嵩山要有所行动!!」苏银铮高声大喊,「我有一个办法可保嵩山太平!」 「什麽办法?」苏亦霖终于忍不住发问,或许是想给妹妹一个台阶下。 「把我嫁去青城,嫁给沈公子!」苏银铮擦拭眼泪,一副泫然欲涕的模样,「拉拢青城这个强援,保护嵩山!」 「爹丶大哥丶姐夫,你们不要不舍得!就当没我这女儿!」苏银铮乾号几声,抹去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顺势遮掩嘴角笑意,「让女儿为嵩山,为爹娘尽心力!」 「我说……」苏长宁铁青着一张脸大吼道,「现在议政,是谁放她进来胡闹?!」 几乎要吼破窗户了。 萧情故按着头,从椅子上拎起不停挣扎的苏银铮,只听这小仙姑还不住大喊:「爹!娘!不要舍不得女儿啊!要一视同仁地舍得啊!」 萧情故把苏银铮扔出议事厅,笑道:「天眼姑奶奶,你怎麽去了趟青城就转性子,不看什麽青红皂白,急着要嫁沈公子?」 「我是为嵩山着想,怎麽你们就不当一回事!」苏银铮气得鼓起腮帮子,「我可是牺牲自己,都不管什麽颜色就嫁了!」 「那你景风兄弟怎麽办?」 「嘘,小声点!秦师伯在里头呢,给他听着了可不好。」她竟然还警告萧情故,「我跟景风有缘无份,人家看上的是沈家二姑娘。」 「你又知道了?」萧情故道。 「我就知道!」苏银铮仰着头,满脸自信,「这叫察言观色,懂不懂!」 「行了。」萧情故抚着头,「我竟然在这听你一本正经胡说,嫌我头不够痛吗?去,陪你姐姐!都当姑姑了,还这麽孩子气。」 等吩咐侍卫把嘟着嘴不甘不愿的苏银铮架走,萧情故才重回议事厅。 这回可真是出大事了,萧情故心底也是忐忑。这次议政只有四个人,除了岳父跟大哥,还有这名身着道袍道冠,头发已现灰白,五十馀岁的道士。他是当今泰山派掌门秦伯阳,是被李景风刺杀的秦昆阳亲兄长。秦昆阳死后,他将门派暂交弟子打理,来到嵩山接任副掌门。 「点苍丶丐帮不服共议,华山驻兵青城边界。」苏长宁道:「济南离汉中千里远,出人困难,我打算从库房里抠些结馀,帮华山出份军饷。」 「爹,这不合适。」萧情故即刻拦阻,「嵩山份属少林,我们怎麽做,要帮谁,少林才能拿主意,觉见方丈还没指示。」 「等觉见方丈下令?那就晚了。」秦伯阳道,「少林若要帮衡山,嵩山不帮是抗命,帮了也是奉命行事,衡山承少林人情于嵩山有什麽好处?现在方丈还没拿主意,帮谁都是嵩山自己的人情。」秦伯阳道,「就算之后少林的想法与嵩山相左,还能推说是被少林逼的,怨恨反而在少林身上。」 这话在情在理,甚至也是为嵩山打算,萧情故看着这位泰山派掌门,秦伯阳无论才干见识都比他弟弟高得多。 萧情故道:「这对嵩山没好处,徒然损耗罢了。嵩山不是九大家,不出头不会挨捶子。」 「不出头人家也会给你捶子。」秦伯阳道,「撤了杀害舍弟凶手的通缉,逼得泰山派连仇名状都不能发,这捶子不够响吗?」 萧情故一时语塞,他也不是没想到辩驳的理由,但这些理由都显得软弱。青城一行原本是壮声势,结果却受害最大。在少林命令下,嵩山泰山收回李景风的通缉令与仇名状,五十年来少林第一次干预嵩山政事,嵩高盟因此气焰更盛。 「若是选错怎麽办?」萧情故望向苏亦霖,「大哥,你怎麽说?」 苏亦霖沉思半晌,道:「无论如何,都得帮华山这把。」 萧情故愕然道:「怎麽你也这样说?」 苏亦霖道:「出钱容易,也不能一股脑砸下去。两件事得提防着,一是少林的态度,别让少林扯了华山后腿,二是其他几家的态度,尤其是青城。青城若是帮点苍,唐门就得帮点苍,李掌门这盟主位置就得还回来。细节可以跟严掌门再商讨,有需要我走一趟华山,跟严掌门好生聊聊。」 苏长宁沉思道:「我修书一封给觉见方丈,对他说李掌门得位不正,不能信服。」过了会又道,「索性直说了吧,就说嵩山不服。」 萧情故惊道:「掌门!」 苏长宁铁青着脸道:「就这样定了。亦霖,这事交给你办。」 萧情故还要再说,苏长宁道:「没事了,你回去陪琬琴。多抱抱儿子,那可是嵩山的血脉,纯正的嵩山人。」 萧情故只觉岳父话中有话,更是愕然,散会后仍是郁郁寡欢。嵩山这举措无异逾举,作为少林附庸,应该唯少林马首是瞻,怎麽反倒先出声,加深嵩山与少林的矛盾? 「妹夫。」苏亦霖从后追上萧情故。萧情故问道:「怎麽?」 「爹不太高兴。」苏亦霖道。 萧情故当然看出岳父不满,肯定是觉得自己偏袒少林,于是道:「我出身少林,可也为嵩山打算。」 「你没替嵩山打算。」苏亦霖摇头。 萧情故心底不快,道:「我没……」 「不用辩驳,说服我也没用。」苏亦霖道,「你一心为着两家好,就没想过少林怎麽想?我们在青城吃了一槌子,现在就得还一槌子,告诉少林嵩山不好欺,要不,他们真能欺上头脸。」 「都是一家人,让不得这一步?」萧情故道。 「单单嵩山退让有什麽用?妹夫,你想仔细些。觉空就是希望嵩山消耗,假如少林真参战,派嵩山当马前卒,嵩山能拒绝?」 「觉空花了几十年扶植嵩高盟,让嵩山内耗,他会放过我们?不是我们要跟少林作对,是不作对就任人鱼肉。你想以德报怨,觉空会吗?」 「你信得过少林,嵩山信不过觉空。」 「要自保,嵩山就得先表态,不然就会被觉空牵着走,更加孤立无援。我们要帮华山。」 「必要时,还得抗命,不惜跟少林翻脸。」苏亦霖道,「为了让嵩山活下去。」 「如果点苍输了呢?」萧情故道,「嵩山立时就有灭顶之灾。」 「比两不相帮好。」苏亦霖道,「只要觉空还在少林一天,妹夫,你扪心自问,我说得不对吗?」 萧情故再度语塞。 </body></html> 第40章 煞费心机(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0章煞费心机(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0章煞费心机(下)</h3> 诸葛然听到消息时,脑袋瓜像是被人重敲了一下,又像被人当胸踹了一脚,全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耳朵不住鸣叫,「嗡嗡」声逐渐巨大丶尖锐,最后变成尖锐的刮擦声,骤然停下。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直到屁股上传来疼痛,他才发觉自己摔倒在地。 「通知掌门夫人。」他坐在地上下令,「还有听冠跟长瞻。」 直到下人离去,诸葛然才挥舞起拐杖,将能见着的桌椅花瓶古董通通捣个稀烂。他大声咆哮,没人敢靠近。 与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两封书信,是徐放歌与严非锡离开昆仑宫前所写,一并交给诸葛然,表明他们不服共议结果。 所有事都失控了,往他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 「启禀副掌!」下人回报,「大公子不在房里。」 「操他娘!」诸葛然怒吼,大踏步往门口走去。 他亲自来到昆明最大的妓院,踹开房门,从被窝里揪出诸葛听冠:「你爹死了!」 诸葛听冠不可置信,直到诸葛然对他咆哮,他才醒觉过来:「爹……爹真的死了?那我不就是掌门了?」 诸葛然揪着诸葛听冠来到大哥居住的翡翠阁,却见戍卫军团正围守在翡翠阁左近,前后左右怕不有五六百人。还没走近就听到大嫂甄氏骂人的声音,诸葛长瞻站在房门口,烛台丶纸镇一件件往他身上丢来。诸葛长瞻不敢还手,纸镇砸破额角,血沿着耳廓流下,在下巴处滴落。 诸葛听冠一踏进房门,甄氏就紧抱着大儿子嚎啕大哭。诸葛然举起手杖戳了戳诸葛长瞻腰眼,示意他进去。 房里还有甄氏的父亲齐天门掌门甄丞雪丶三叔诸葛亦云,以及一众诸葛家长辈亲眷。 「你这废物,你还敢进来!」甄氏指着诸葛长瞻破口大骂,诸葛长瞻只是低头不语。 诸葛然深吸了一口气:「关长瞻什麽事?」 「他明知昆仑宫危险,怎没陪着掌门一起去?要是有个儿子在,帮衬着些,掌门也不会死!」甄氏尖声大叫。 「要陪也是听冠去,你这心肝宝贝这当口还在妓院鬼混呢!」诸葛然道。 「听冠平时又不管事!我以为你们叔侄有本事,能把事情办妥帖,谁知道害死掌门!」 「听这意思,长瞻能办事还是他不对了?」诸葛然道,「你这儿子什麽都不会,反倒没错?」 「他没本事,怎麽害死他爹?」甄氏怒道,「你都说小的有本事,这有本事的不去保护他爹,指望没本事的,你是不是想害他们父子一起死?」 诸葛然气不打一处来,眼看长辈外人都在,强自压住怒气。一旁长辈劝甄氏,这事怪不得诸葛然,更怪不得长瞻。 「我要替爹报仇!」诸葛听冠怒道,「好端端的,昆仑宫怎会有刺客!一定是李玄燹干的好事,我要替爹报仇!」 诸葛亦云道:「听说是蛮族派来的刺客。」 「蛮族都几年没进关了?这麽巧?崆峒把密道都封了,他们怎麽进来的?」诸葛听冠大声道,「一定是李玄燹勾结蛮族,不然哪有这麽巧的事!」 「冠儿!你爹死了,你现在就是掌门!你想替你爹报仇,就放手去做!」甄氏说道,「你叔叔叔公会帮你!」 「你拿什麽报仇?」诸葛然又吸了一口气,拐杖在地上顿了几下,指着诸葛听冠裤裆说,「凭什麽?凭你『才干过人』?」 诸葛听冠脸一红,他向来怕这叔叔,一时不敢作声。甄氏站起身道:「你本来就打算选不上盟主就搞衡山,现在兵马都在边界,怎麽掌门不在,你就怕了?」 「二叔……我觉得,缓些……等华山跟丐帮的动静。」诸葛长瞻在叔叔耳边低声说道。 他这举动仍被甄氏看穿,甄氏怒骂道:「你跟你叔叔嚼什麽舌根!难道你爹死了,你就当作什麽都不知道!」 诸葛然心乱如麻,拐杖用力在地上一顿,道:「都闭嘴!让我想想!」 诸葛听冠大声道:「二叔不用想了!我是掌门,我说了算!等爹的遗体送回来好生安葬,我们跟李玄燹讨个说法!她不让出盟主之位,给不出交代,就让衡山好看!你不是说点苍谁也不怕!」 真是个白痴……诸葛然想着。他大步走到门外,喘了口气,想起诸葛焉身亡,心中郁闷疼痛,眼眶一红。他不想在人前示弱,拐杖重重敲在门板上,发出轰然巨响。 点苍没当上盟主,徐放歌的家天下就不成,严非锡要的孤坟地也没指望。唐门……唐绝艳没表态,这首鼠两端的唐门…… 这个庸才……他望向诸葛听冠,忍不住埋怨哥哥为何死得这麽早,为什麽早不肯听他的话…… 诸葛然知道,丐帮与华山在等点苍消息,点苍不动作,绸缪两代的计划就要付诸东流,丐帮势必转投衡山,换取支持徐放歌吞下丐帮。 输的不仅一届,自己已经开了先河,衡山趁这十年不仅能夺走点苍的同盟,还能稳固自己的盟友,下一届点苍也难染指……然后这该死的废物还要当一二十年掌门…… 「长瞻……发封信给其他八家,就说点苍不服,要求再议。」先用个缓兵之计稳住丐帮跟华山再说,徐放歌估摸还在路上,丐帮出不了兵。他接着说道:「掌门要打就现在打,我去广西。」 「二叔不等爹的遗体?」诸葛长瞻讶异问道。 「到时候再回来。」诸葛然看着诸葛听冠,像是想教他,但又不认为他会受教,「还等李玄燹回家?咱们先攻到衡阳,等李玄燹回来,也不用问她愿不愿意让位了。」 骑虎难下,只能照原定计划。若衡山夺得盟主之位,点苍就发兵进攻,威逼衡山。 点苍要称霸,只有当下。 这是九十多年前那场大战的延续。 ※ 昆仑九十年,六月 今日是五大巴都会议的日子,古尔萨司起得很早。他不想慌张,也不喜欢迟到。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虽然五大巴都间已有过十数次重要会谈,但越到尾声会谈就越重要。经过三十几年努力,他希望进展显着。 波图进来禀告:「高乐奇首席在等着。」 古尔萨司难得地皱起眉头:「这麽早?」 高乐奇站在萨司厅门口。他被传召进入时,古尔萨司看出他神情尴尬。高乐奇单膝跪地,恭敬道:「萨神在上,高乐奇参见萨司。」 「萨神给你庇护。」古尔萨司伸手轻轻抚摸高乐奇额头,「有什麽事吗?」 高乐奇犹豫半晌,古尔萨司没露出不耐,只是等着。 「我知道今天是重要的日子,不该打扰萨司。昨日亚里恩在野外打猎,见着一只大羊,驾马追去,跑得太急,脱离队伍,那头羊非常猛恶,他在马上连射几箭都不中,下马后……」 「我希望这个故事不要太漫长。」古尔萨司说道。 高乐奇立即改口:「他受了伤,被一名姑娘解救,奉上羊奶。亚里恩喜欢这名姑娘,但她是萨司的奴隶。」 「喔?」古尔萨司问,「猎场不是禁地,怎会有奴隶在那?」 「亚里恩的马太快,跑出了猎场,就在萨司其中一个奴庄附近。总之,亚里恩希望能赎回姑娘跟她的父母一共三名奴隶,希望我向萨司询问价格。」 「不过是三个奴隶??」古尔萨司名下有上千名奴隶,但他觉得塔克应该学会稳重,于是说道,「等我回来再说。」 「不过是三个奴隶。」高乐奇恭敬道,「古尔萨司,亚里恩……有些着急。那姑娘不肯……嗯……不然我也不会天不亮就在这等着。」他语气中有些吞吞吐吐,古尔萨司自然听得出他在遮掩什麽。 「叫什麽名字?」古尔萨司问。 高乐奇一愣,道:「亚里恩急着催促,忘记告诉我,萨司稍候,我马上去问。」 「不用了。」古尔萨司道,「随亚里恩心意就好。」他径自向门口走去,对波图道,「让高乐奇赎三个奴隶。」 ※ 圣衍那山下搭建着一座巨大帐篷,五种不同服色的护圣队布置着各自的桌椅,不是随意摆放,每张座椅背后都遥指属于己方的巴都。不同护圣队彼此鲜少交谈,除了奈布巴都的护圣队,多数人只是守在远处安静看着。 一群骑兵自日出处乘风而来,马上男儿矫健豪迈,往圣衍那山前进。马群身后是古尔萨司的銮轿,他最早抵达,这不仅因为他是这次会议的发起人,自律与守时也是他恪守的美德。 骑兵队在距离帐篷足有一里之遥处停下,所有人一齐下马,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左手抚胸,遥望圣山,排开一条道路让给后方銮轿。 銮轿继续前进,停在大帐前,三十二护卫罗列在轿旁。古尔萨司进入大帐,坐在东面座椅上闭目养神。 第二个抵达的是瓦尔特巴都的察刺兀儿萨司,他依然穿着那件明黄色祭袍,古尔萨司一直认为他的祭袍太过显眼,而且轻浮。然而作为五大巴都中最为弱小丶最不被注意的瓦尔特巴都,衣服是他唯一能张扬的手段。 古尔萨司起身行礼,察刺兀儿在北面坐下后,一同进来的是葛塔塔巴都的努尔丁萨司与苏玛巴都的亚历萨司。 努尔丁已经五十馀岁,除了古尔萨司,他在五位萨司中年纪最长。他那绿色的祭袍上绣着金色太阳,这祭袍也如他本人,就像草原上的草一样随风摇曳,不过他改换定见的速度比草原上的风向快多了。他在南面位置上坐下。 亚历还很年轻,只有三十出头,金黄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有着深蓝色瞳孔,结实的身材,俊美的脸庞,还有低沉迷人的嗓音。据说他在苏玛巴都的私生子足够建立一个祭司院,这或许是夸张,但可以看出这人风评。然而苏玛巴都的子民似乎不以为忤,他们对于拥有这般俊美的萨司感到骄傲。 果然衍那婆多教派的人都是娘们,毫无争斗之心。 亚历坐在西南位置上。现在还差着一人。 或许也没有必要等。 让阿突列巴都听话的方法向来只有一个,跟他们比起来,奈布巴都简直是和平主义教派。他们是最狂热的腾格斯教派,只有最激烈的方法能驯服他们,那是萨尔哈金的方法。 然而帐篷里是静默的,古尔萨司没有说话,每个萨司都很有耐心。 「叮叮……叮叮叮」,一连串铃铛似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古尔知道是达珂来了。从没有哪一位萨司像她那样张狂,即便是她的丈夫,前任阿突列萨司卡亚。 达珂掀开帐门走入。她的头发不到半个指节长,每一根都狂妄地指向天空,她没有穿着祭袍,取而代之的是短至臀部的皮裤,半边无袖的皮甲——仅遮掩右半边。她右边乳房高耸,左胸却是一片平坦,她为了方便拉弓,亲手切下自己乳房,另外用块厚实铁片遮掩住。 代表萨司身份的金色太阳弧线在她脸上,一道道弧状刺青紊乱扩张交错,连一点规律或对称都看不出。她四肢刺满火焰,除了耳朵上显眼的三对铜环,手臂与长靴上还挂着许多铁环,这让她走路时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阿突列巴都的人都说,达珂的铃声是死神的脚步声。 关于达珂,她身上有许多传说。她是前任萨司卡亚的妻子。就像阿突列历任萨司一样,卡亚粗暴丶蛮横丶残忍。他的眼力不太好,会误把妻子仆人看成草原上的皮球踢。 据说达珂是最能忍耐的那个人。她生不出小孩,虽然她认为是萨神的旨意,但古尔萨司认为,大多数女人在被卡亚这样踢过后,都很难生下小孩。 于是她拾起两把弯刀,成为战士,加入围猎游民的队伍。这让她发现自己的天职并不是在床上与产房里,而是在战场跟尸堆里。 她杀起人来连她丈夫都会害怕。 在一场围猎中,达珂的队伍被多股流民包围,所有战士都陷入绝望,唯独达珂疯狂冲入敌人阵营,不知疲累般奋勇杀敌丶杀敌丶杀敌,无止尽地杀敌。据幸存者所说,她根本不是为了突围而杀人,她是为了杀人才突围。她根本不在乎包围,她只想杀人,她的弯刀带走太多人头,多得足以让对方震撼,让所有战士热血沸腾。在狂躁的呼喊声中,那场本以突围逃生为目的败战最后竟演变成一场消灭战,他们击溃流民联军,把人头堆成一座小山丘。 即便是卡亚也得把她当成战士而非妻子对待,倒是她学会了卡亚把人当球踢的恶习。这对卡亚也好,他找着玩伴,另外四大巴都可不知省了多少麻烦。 虽然卡亚是个粗暴的人,但五大巴都每个人都祈求他长生。对于好战的阿突列巴都而言,卡亚是萨神赐予他们的战士,对于其他巴都而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场躲不过的祸事,这场祸事能多晚发生就多晚发生,为了这场祸事,他们派探子随时关注卡亚的性命。其实探子也不必要,因为每回阿突列萨司死亡,消息都会以火花炸开般的速度散播开来,其他巴都的平民丶商旅会自发传播消息,然后争相逃命。 那是因为阿突列萨司选择继承人的方式非常特别。现任萨司死后三日,阿突列部落会不计代价对其他巴都当中一个宣战,对象通常会在前任萨司丧礼上向萨神请示。在这场为时三日的战役中,取得最多人头的就是下一任萨司。 卡亚终于还是死了,据说死得不是挺名誉。最常听见的说法是被刺杀,在一场围猎中。他俘虏大批流民跟流民的俘虏,那些都是奴隶,一批刺客闯进来,杀了他救走奴隶。也有人说他是被球给撞死了——终于有受不了虐待而反抗的人。也有人说他与达珂踢球时辱骂了达珂,被盛怒的达珂刺杀。 真相只有阿突列巴都少数人能知道,但卡亚死亡的消息很快就在四大巴都散播开来,所有巴都都提高戒备,派遣驻军守卫。 倒霉的葛塔塔巴都是卡亚身亡的受害者。 虽然已作好戒备,狂风般的阿突列铁骑依然冲进了葛塔塔巴都,毫无目标,毫无目的地杀戮,几乎要杀进祭司院,努尔丁不得不向苏玛和奈布巴都求助。 在苏玛与奈布两个巴都协助下,葛塔塔总算撑住这三天。三天后,阿突列铁骑如风般离去,没带走一只羊丶一个奴隶丶一片金子。他们只迎接了新任的萨司,不仅是罕见的女萨司,也是阿突列历任唯一的女萨司——达珂。惨被蹂躏的葛塔塔部落则沦为这场祭司选拔的供品。 事后追究也无意义,每当受害的萨司们向阿突列萨司要求讨回公道,历任阿突列萨司都会挺起胸膛回答:「我们允许你对我们发动三日袭击,以血还血,这是教义中的公平。」 达珂更是明白地指着自己一片平坦的左胸说:「这里没有乳房保护,你可以凭本事挖走里头的东西。」 什麽叫腾格斯教派,这就是腾格斯教派,纯粹的光丶火丶鲜血与教义。 四大巴都早受够阿突列时不时的疯狂行径。还记得六十几年前,那是古尔萨司还小的时候,他们一年内死了三任萨司,新任的萨司在大战后才因为伤口恶化死去,下一任萨司又染上疾病。这真是灾难,对苏玛巴都更是如此,因为他们中了两次签。 但即便古尔萨司不住暗示,其他三个巴都也不想消灭阿突列,因为整个萨教,唯一能与最强大的奈布巴都抗衡的唯有阿突列巴都。阿突列灭亡,其他三个巴都也难逃被并吞的命运。 为了对抗更强的敌人,不得不留下次要的敌人。 古尔萨司很荣幸自己能成为「敌人」。 </body></html> 第41章 後院起火(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1章后院起火(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1章后院起火(上)</h3> 达珂带着「当啷当啷」的脚步声来到朝西的座位前,正对着古尔萨司。她古铜色且富弹性的肌肤恰恰与古尔萨司的乾枯细瘦形成鲜明对比。一男一女,一动一静,一个正当盛年,一个年逾古稀,达珂狂野,古尔萨司却是公认最具智慧的萨司,两人恰恰对面坐着。 察刺兀儿与努尔丁都看向古尔萨司,达珂身子斜侧着,她连坐姿也不端正。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萨神在上,尊敬的古尔萨司,有什麽事值得您召集巴都的萨司们聚会?」亚历开口,声音低沉迷人。 「仍是那个比我还古老的话题。」古尔萨司道,「我希望让五大巴都合一,将真信散播至关内。三十几年来我已经说过许多次,萨神不希望我们分裂。」 「我们曾经有过很好的机会,是萨尔哈金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一百多年前,怒王死后,九大家内战,但我们错失这机会。」 萨尔哈金死后,萨教内乱,分裂成五大巴都,这也是后来为何关内陷入内战,萨教却未趁机入侵的原因。 亚历轻举右手,示意自己要发言。他的仪态非常优雅,也显得礼貌:「谁来领导?」 「谁都行。」古尔萨司说道,「但我想,团结才是首要。我够老了,你们忧心我在权位上眷恋太久吗?」 「最重要的是让萨神的光辉照进关内,那里是黑暗之地,是不见阳光的多索城,他们会引来湮灭。」 「他们曾经有过信仰。一百多年前,关内有跟随萨神的人。」亚历道,「以古尔萨司的智慧,应该听说过北风与太阳的故事。」 「蛮族的故事来自一个奴隶。」古尔萨司回答。他当然听过,那是西方一位奴隶说的故事,那些故事在萨族间广为流传。 「来自蛮族,但有智慧。」亚历说道,「为什麽关内的萨教徒会一个不剩?北风已经失败了,萨神给我们的恩赐是太阳,不是北风,我们要学习用太阳的方法。」 「亚历萨司要去红霞关敲门吗?」古尔萨司问道,「迎接你的会是弓箭还是拥抱?」 「亚历萨司,你的意思是萨尔哈金是北风?」努尔丁显然不太高兴。除了苏玛巴都,其他四个巴都都相信萨神之子的传说。 「努尔丁萨司,我们不在这里争论教义,我们讨论事实。」 「偏离教义的都不是事实。」努尔丁道。 「事实是我们之间有矛盾。」察刺兀儿萨司说着,「如果古尔萨司想要入关,瓦尔特巴都愿意让道。」 「那麽圣山呢?」古尔萨司说道,「萨神的子民已经多少年没踏上圣山?作为萨司,你们不懊恼无缘得睹衍那婆多圣容吗?」 除了达珂之外的三个祭司都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亚历道:「若说共享圣山,苏玛巴都是愿意的。很久以前我们就说过,圣山不需要封存。圣山属于所有萨神子民,不属于任何萨司,也不属于五大巴都。」 「唰」的一声,达珂忽地抽出弯刀,这举动引起所有人注意。达珂不理会所有人,她弯下腰来,从腰间皮带里抽出一块沾满油的脏布,擦试她的弯刀。 「阿突列巴都的想法一直不变。」达珂道,「背离教义的信徒没资格上山,信仰不坚定的信徒不能上山,弯刀上没沾过三个盲猡鲜血不能上山。」 对于圣山,阿突列的坚持是最难动摇的。 「五大巴都要统一,我是赞成的。就算不统一,我也会让萨神的光照入关内。」达珂望向察刺兀儿,「那时瓦尔特巴都要向我们提供粮食丶奴隶,还有道路。」 「至于谁来领导。」达珂骄傲地挺起胸膛,「《腾格斯经》说得很明白:力量与智慧能引领人们走向光明。谁有力量与智慧,阿突列巴都就追随谁。」 她盯视着古尔萨司,就某方面来说,她与古尔萨司在这上头也形成对比,达珂信奉力量,古尔萨司代表智慧。 「力量与智慧。」古尔萨司缓缓说道,「我杀了九大家三个掌门。」 这话让所有人惊讶,连达珂也挺起了上半身,彷佛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 「这算不算展现力量与智慧?」古尔萨司环顾众人。 「如果九大家要报复呢!」察刺兀儿不安道,「边关就在瓦尔特巴都东边!」 瓦尔特巴都就在边关外,是前线,察刺兀儿的担忧不是没道理。 「九大家敢来,阿突列很乐意增加奴隶数量。」达珂举起擦得油亮的弯刀,「瓦尔特的懦夫乖乖退到战士身后去。」 「瓦尔特的战士不是懦夫!」察刺兀儿不悦,虽然他是五大部落中最弱小的一部,也不能任人嘲讽,「我们也有对抗盲猡的勇士!」 「葛塔塔巴都也会帮助瓦尔特一同抵抗盲猡。」努尔丁附和。 「葛塔塔也有勇士?」达珂嘲讽道,「我上回去怎麽没见到?」 达珂上次去到葛塔塔时正是三日战争,她在那猎取许多人头,打得努尔丁向外求援。努尔丁气到脸红,站起身来道:「收回你的话,否则会有红色的草原!」 「红色草原上是谁的血?」达珂跳了起来,蹲坐在椅子上,挥舞着弯刀,「不用等到草原上,现在就可以见血!」 亚历一个闪身,用宽厚的肩膀护住身后的努尔丁:「达珂萨司,这帐篷里不允许见血!」 他相信达珂会说杀就杀。 「不用担心九大家,我不认为他们敢出关。」古尔萨司闭上眼,把话题拉回,「他们花更多的心思内斗,这让他们虚弱,也是我们的教训。」他的语气总是坚定丶平稳,让人信服。 「我们的教义不同。」亚历道,「古尔萨司,这是问题的根本。」 「没有什麽教义不同!」达珂锐利地尖叫,「真理只有一个!《萨婆多经》指引方向,《腾格斯经》开启道路!荣耀萨神的方式就是信仰,为了死后的荣耀与幸福!其他都是异端!异端!」 「我已经展现力量与智慧。」古尔萨司道,「如果你们还不愿团结,我只能表示遗憾。」 他话中的恐吓之意已很明显,同时也是示警,他已经对九大家动手,不怕对其他巴都动手。 「用你的弯刀来争取!」达珂大声道,「杀了达珂,在三日战争里拿下最多的人头!」说完,无视会议还在继续,大踏步离开了帐篷。 「达珂已经说出让阿突列加入的办法。」古尔萨司说道,「三位萨司呢?」他首先望向最为势弱的瓦尔特巴都萨司察刺兀儿。 察刺兀儿道:「瓦尔特赞成同盟,但领导人选需要从长计议。」 古尔萨司轻易除掉九大家三名掌门,他震慑于他的手段。当初奈布巴都坚决打通圣路,从英雄之路送入卧底,其他巴都都在嘲笑这举动,现在证明古尔萨司的作为更有远见。 杀九大家掌门只是示威,他相信古尔萨司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发动攻击。何况如果九大家真要报复,瓦尔特也需要奈布的协助,他们毕竟是边关外第一线。 古尔萨司望向葛塔塔巴都的努尔丁。 努尔丁犹豫,虽然他在葛塔塔是身份最高的萨司,但他的决断力不如其他萨司。正思考间,忽地听到察刺兀儿喊道:「着火啦!」 古尔萨司转过头去,帐篷一角果然燃起大火,火势甚急,大帐篷转眼半片陷入火海,怎麽突然起火?难道有刺客或埋伏? 场面顿时混乱,努尔丁丶察刺兀儿抢先冲到帐篷外,亚历起身道:「古尔萨司,我们避避!」 古尔萨司也起身,亚历在前戒备,两人快步走出帐篷,只见达珂手持火把站在不远处,她的笑声尖锐得像是刀尖刮擦在铁板上,笑得几乎要弯腰捧腹。 她竟然放火烧了帐篷。 周围护卫队伍见火起,早抢上前来,葛塔塔部的护卫正要上前,达珂丢下火把,抽出弯刀,跃向葛塔塔护卫群,这一刀快逾闪电,当即斩下一颗人头,又揪住一人一扯,将他甩倒在地,双手握刀劈下,人头沿着血柱向前喷了足有一丈远。 「现在没有帐篷,红色草原上是谁的血?」达珂踩着尸体哈哈大笑。 五大巴都的护卫都已赶来,葛塔塔的护卫想要发难,阿突列部的护卫早已上前保护他们的萨司。 「啊,今天有个美丽的早晨。」达珂伸个懒腰,神清气爽,手臂与靴子上的铁环不住当啷作响。她在护卫队的簇拥下大踏步离开,留下一脸铁青的四位萨司。 「努尔丁萨司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古尔萨司提醒他。 阴狠爬满努尔丁脸上,他望着被大火吞没的帐篷道:「葛塔塔愿意与奈布同盟,共享圣山,共同传播教义!」 虽然侍卫们很快就送来新座椅,但四位萨司并没有坐下,显然他们都不想让这场会谈持续太久。古尔萨司再度望向亚历。 「亲爱的古尔萨司。」亚历道,「苏玛愿意团结,但教义……」 「我允许你的教义,不同的思维可以并存。如果不能用和平的方式求同存异,征伐时期的悲剧会再度重演。奈布巴都追随神子,但未必要用神子的方式治理。」 萨尔哈金是腾格斯教派,对原始教派并不宽容,许多当时的原始教派信徒都被残杀。 「我们必须打开大门,让萨神的光照进关内。」古尔萨司继续劝说。 这也是他不急着让杨衍成为萨神之子的另一个原因。苏玛教派不承认萨神之子存在,这会让他们想起萨尔哈金统治时期。当然,萨神之子重新降临也能动摇他们的信仰,但对亚历而言肯定不是好事。 杨衍是在必要时用来对付阿突列与其他两个巴都的,至于苏玛,政治上的交换会更容易一些。 「就算古尔萨司允许,达珂也不会允许。」亚历道,「只要阿突列愿意接受融合,且在不为难我们的情况下,苏玛巴都愿意接受团结。」 这是有条件的允诺,但也是将苏玛的问题转变成阿突列的问题。 努尔丁终于找到机会,趁机接口道:「我也担心达珂的态度,你看到她是怎样羞辱我!她比最毒的蛇还要恶毒,比最烈的母马还难驯服,葛塔塔不能与阿突列并存!」 亚历道:「团结不能只是四部。如果我们要入关宣扬教义,阿突列是一把刀,不是插入敌人胸口就是插入我们背心,天知道他们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来。」 察刺兀儿也说道:「就算达珂死了,下一任萨司也会是个疯子。他们几乎每任萨司都是疯子。何况还要应付他们的三日战争。他们敌视其他巴都,就算我们四家团结,他们还是会猎杀所有上圣山的信徒,战争无可避免。」 显然,他们希望藉由奈布巴都之手除去阿突列巴都的威胁,或者两败俱伤。古尔萨司有些失望,看来只杀了三个掌门的震慑力尚有不足,如果九大家掌门都死了,亚历与努尔丁定然更为惊惧。 有句关内古谚是怎麽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相信这是萨神的安排。 「只要能说服达珂。」亚历说道,「我们都愿意团结,让圣山的道路充满信徒,让关内接受萨神的照耀。」 「我明白了。」古尔萨司回答:「让会议结束在这,我会处理达珂。」 回到奈布巴都的路上,古尔萨司沉思着。 战争……这是他最不想用的方式。就算消灭了阿突列巴都,奈布也会元气大伤,对入关没有好处。如果能让杨衍成为萨神之子……不,以杨衍现在的情况,走到达珂面前,达珂会直接砍掉他的头,甚至会在他头上撒尿,嘲笑他说:「这也配当萨神之子?」 渎神可不好,这种侮辱足以引起直接战争,且会逼使阿突列的战士更加狂暴。 但不消灭顽固的阿突列,就算圣山开放,阿突列也不允许其他人侮辱圣山。 他望向窗外,圣山依然耸立,圣衍那婆多的圣容依然被保存在圣城里吧? 如果真要开战,那就开战吧!如果顺利,他会支持塔克成为下一任哈金。至于谁来领导,根本不是重点,他手上有杨衍,让萨神之子领导五大巴都,古尔萨司领导萨神之子,合情合理。 所以让杨衍屈服非常重要,他必须完全掌握这个萨神之子。 马队与銮轿驶入奈布巴都,但没有之前的一路通畅。古尔萨司察觉到銮轿前进变慢,似乎受到阻碍。 「你们在做什麽!」马夫大声喝叱。古尔萨司掀开轿帘看去,整条马路上都是人,许许多多人堵塞了街道。 「这是萨司的銮轿,还不让开!」马夫挥动鞭子。但不是这群人不肯让开,而是街道太过拥挤,他们就算想让,一时也腾不出路来。 发生什麽事了?古尔萨司听到吵闹声,甚至听到欢呼声,彷佛有人呼喊着萨尔哈金的名号。 那似乎是亚里恩宫殿的方向,怎麽这麽多人? 一名身着华服的官员领着八名士兵快步拦在马车前,嘈杂的声音让车厢里的古尔萨司听不见他在说什麽。官员与车夫打过招呼,来到车窗旁,左手抚胸行礼,恭敬道:「尊敬的古尔萨司,亚里恩恭请您前往王宫。」 古尔萨司吩咐车夫:「到亚里恩宫殿去。」 车夫将马车驶往亚里恩宫殿,越往前去人潮越是汹涌,但他毕竟是萨司,无论怎样拥挤的人潮,他们都会尽力排开一条道路给銮轿通行。 道路两旁人们纷纷跪下,对着座车左手抚心,古尔萨司甚至见着不少人眼眶含泪或伏地大哭。 不安在他心中升起。 接近亚里恩宫殿时,他听到有人大喊:「古尔萨司来了!古尔萨司来了!」 王宫卫士清出道路,让马车畅行无阻。古尔萨司看不清王宫前的广场发生了什麽。他打开车门,高乐奇已在车旁等候,为他取来阶梯。他脚下已铺上金黄色镶红边的编织毛毯,那是与蛮族的交易品,唯有祭祀时可用,只有萨司与亚里恩亲眷有资格走上这条地毯。 塔克在尽头的广场,只见他站在新搭建的祭台上,身后站立一人,身形隐约有些熟悉。古尔萨司年纪老迈,虽然有同龄人中值得自夸的视力,但已不复年轻,他往前走去,想看清塔克身后的人是谁。 他依然是受万人敬畏的古尔萨司,当他走过金黄地毯时,两侧民众左手抚心,弯腰恭敬。广场上原本的嘈杂声渐次安静,最后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送着古尔萨司,古尔的目光却紧盯着祭台。他终于看见那人,一双醒目的红眼。 杨衍? 塔克望向古尔萨司,对着红毯尽头单膝跪地,像是恭迎古尔萨司来到一般。 「恭迎古尔萨司!」塔克左手抚心。 「赞叹古尔萨司,歌颂古尔萨司,是他的睿智为我们入关找到了希望!」 古尔萨司那双绿眼猛地睁大,脚步放慢,终至停下。 「萨神之子就是希望!」塔克亚里恩继续说着。 「是未来的哈金!」 「杨衍哈金!」 杨衍找上了塔克,还是塔克找上杨衍?古尔萨司瞬间明白,他中计了,他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迎接杨衍。 没等他转头,杨衍快步走上,来到金色地毯中间,单膝跪地,左手抚心,弯腰行礼:「感谢古尔萨司将我从盲猡中拯救出来。我将依循萨司的智慧,在父神指引下,带领奈布一统五大巴都,消灭九大家,赐予众生智慧。」 古尔萨司铁青着脸,正要开口解释,高乐奇大声道:「萨神在上!赞美古尔萨司,感谢古尔萨司!」 顿时人潮汹涌,欢声雷动,数万人巨大的声浪回荡在周围,掩盖了古尔萨司的声音。 杨衍抓住古尔萨司乾枯瘦瘪的左手,轻吻一下。欢呼的声浪更大,古尔萨司甚至看见人们的泪水。 一百多年了,他们教义中期待的萨神之子终于重又回归。 不能让子民承受巨大的失望,古尔萨司拉起杨衍。杨衍紧紧抱住古尔萨司,那模样真像一个孩子抱住慈爱的爷爷。 「我知道那两扇门后面是什麽了。」 「什麽?」人群的声音太大,即便杨衍在他耳旁说话,古尔萨司还是听不清。 「力量来自信仰,左边房间是你的祈祷房,里头是萨神的神像。智慧来自真神,右边房间收藏着原版手写《萨婆多经》与《腾格斯经》古本,那是先知传达萨神的智慧。」 古尔萨司终于听清了,老迈又满布皱纹的脸庞露出微笑。外人看来,会以为这是欣慰的微笑。 「我看错你了。」古尔萨司说道,「我得用馀生弥补这个错误。」 </body></html> 第42章 後院起火(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2章后院起火(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2章后院起火(下)</h3>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杨衍跟王红刚见过古尔萨司,离开祭司院,得为往后日子重新打算。 王红苦恼着赎回父母弟弟的钱要去哪找,杨衍则是对着路上的石雕啧啧称奇。他总算见着了萨尔哈金的石像,又问了奈布巴都的位置。据王红解释,三龙关在奈布巴都东北方,那是瓦尔特部落的领地。 两人都身无分文,祭司院给了王红一份工作,负责在院里整理书籍公文,收入微薄得难以糊口,更不用说租屋。王红四处求告,一名善良的小祭借给她一顶小帐篷,搭建在奈布巴都外的帐篷区。 奈布巴都是关外最大的都市,草原上一片平坦,沿河而建,又有水源。巴都没有城墙,想入住巴都只需向民督院报备即可居住与盖屋。在奈布巴都的法律中,所有土地都属亚里恩所有,所有居民都是亚里恩的房客。他们建造房屋必须缴交「土租」,依土地大小与距离水源远近课税,只要缴交土租,即可盖建自己的房屋。 帐篷区则是无力负担土租与兴建房屋的穷人所住,落在巴都南方,贫穷者会在这搭建帐篷,帐篷视为暂住,不收租金,这是亚里恩的恩惠。如果挣到钱,帐篷区的居民也可以盖房屋,通常来说,新屋会沿着巴都周围盖建。假若他们看上的土地已有帐篷,他们可以付一笔小小的「要地金」来取得土地,约摸是半年份的土租,且帐篷的原居民不能拒绝,因为他们只是暂住在土地上,而非向亚里恩租借土地。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为集合着穷人,帐篷区又称羊粪堆。这里是巴都治安最差丶环境最乱的地方,时刻飘荡着一股羊粪味道。私娼丶赌档丶销赃丶盗匪藏匿,许多低贱的人都住在这,正因三教九流云集,这也是巴都情报汇集的地方,连同其他四大巴都的消息都能探听得到。 王红也只住得起这里。杨衍每日待在帐篷里,王红忙累一天回来,就缠着王红教导他关外知识,把那些咖咖查查砸吧嘴的人名地名历史人物用心记得。之前王红在山上要他记这些词,他虽也尽力去记,总不像现在这样废寝忘食。 帐篷狭小,两人住得局促。王红少与邻居往来,杨衍也不出门,附近人都以为他们是新婚妻子养了个不中用的丈夫。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王红见杨衍除了出恭解手,门也不踏出半步,渐渐不耐,问道:「你记这些有什麽用?就算要学,你也边干活边学,镇日躲帐篷里,天上掉馅饼给你吗?」 杨衍道:「你带我出关不就是要我当神子?我正学着呢。」 王红讶异道:「你当真呢?」又道,「少发白日梦!古尔萨司不肯认你,你就没用!」 杨衍笑道:「那也未必。」他比了个手势,趴在地上,把帐篷一角掀开,偷偷朝外看。王红见他古古怪怪,问道:「耍什麽把戏呢?」跟着凑上前去。 只见帐篷外许多男女或摆摊叫卖,或在家门口晒衣煮饭做杂工,人群往来,不见异状。王红问道:「瞧什麽呢?」 杨衍道:「右边那帐篷底下,后面,卖羊奶那个男人。」 王红道:「瞧见了,怎样?」 杨衍道:「古尔萨司派他来监视我。」 王红道:「你怎麽知道?」 杨衍道:「他一直瞧着我这,买卖都不用心。」 王红骂道:「发你个白日梦!古尔萨司监视你干嘛?」 「你得问他。」杨衍坐下沉思,「我琢磨好久,我猜,古尔萨司还是想用我,不然不会派人监视我。他权力熏天,要弄死我还不容易?」 王红见他认真,又瞧了瞧,道:「若你说的是真的,古尔萨司要你,为什麽又说你不是萨神之子?就算是假的,他一手把你捧起不是挺好?」 「我也想过这问题。」杨衍道,「照你的说法,古尔萨司是个深谋远虑很有才智的人,他一眼见到我就知道我有什麽用,就算我没用,先留着也不是坏事。若是不打算留着,单凭我从关内来,他就能杀我,但他一口拒绝,没杀我,他是这样善良的人吗?」 「『羊不活』。」王红道,「这是古尔萨司年轻时的绰号。那是一种草,与一般草长得很像,但较矮,草面宽厚,长有细细的毛,羊吃了就会被毒死,所以叫羊不活。古尔萨司年轻时有绿色的头发跟眼睛,所以有这外号。」 看起来是无害的野草,却是剧毒。 「所以我猜……」杨衍道,「他想驯服我。」 王红一愣:「驯服?」接着捧腹笑道,「你是姓羊,真把自己当羊啦?又不是畜生,还得驯服?」 杨衍却是一本正经道:「没错,他想驯服我。」 他问:「假如他真把我拱成萨神之子,对他有什麽好处?他已经是关外最有权势的人,亚里恩都不敢违逆他,他还需要萨神之子做什麽?是嫌弃爹死得早,外头请个来养吗?」 王红道:「古尔萨司想要一统五大巴都,还要将萨神教义传至关内,他为这努力很多年,渐渐有了成效。其他两个巴都也还罢了,苏玛跟阿突列两个巴都教义差距甚大,如果有萨神之子号召,要凝聚五大巴都就容易,只是要人相信不容易。」 「是啊。他花这麽大功夫把我栽培成萨神之子,如果我反咬他一口,他不是得不偿失?」杨衍沉思着,这是他过往从未涉足的想法。他待人向来真诚,算计实非所长,但他对权贵的思维与憎恨总引导他往最坏与最私欲处想。 杨衍说道:「他想让我受些苦,多受折磨,看我人品,等他觉得可用,才会接我回去驯养。我得是他的狗,能帮他咬人又温驯的狗。」 就是林冲,杨衍想着,那个忘记一家深仇,为仇人卖命的林冲。 「所以你假装胸无大志吃软饭的模样?」王红道,「让他觉得你是个废物,好操控,早点来找你?想不到你蠢归蠢,偶而也有好主意。」 「那还真不是,我是要他放松戒心。」杨衍想起那天亚里恩的车辆要让道给祭司院的车辆,问道,「方才说起亚里恩,塔克亚里恩是个怎样的人?」 王红说自己自幼出关,之前又是奴隶,塔克的风评实在不清楚,说好替杨衍打听,几天后却是一脸泄气模样。 「不知道。」王红说道,「他好像什麽事都没干,中规中矩。他既不亲民,也不暴虐,整天待在宫殿里喝酒,唯一癖好就是有些好色,除了八个宠姬,还豢养大批舞娘。」 「至于国事,多半是首席政务官高乐奇处理。换成九大家的说法,副掌门?崆峒的说法就是朱指瑕那个位置。」 「高乐奇?汉人?」杨衍疑问。 「不,是萨族人。他全名叫高乐奇?乔。姓氏在后面,他姓乔。」 「乔也是汉人姓氏。」杨衍笑道。 王红愠道:「别跟我说笑!正经事!高乐奇是个能干的政务官,他是塔克最信任的人。」 杨衍想了想,道:「所以这个塔克是个没用的掌门?就跟……我师父一样?」这样说来,古尔萨司也像他师父,塔克也像他师父,不过像的地方不同。 「这不奇怪。塔克的爷爷,就是两代前的亚里恩,曾想要刺杀古尔萨司,被以渎神的名义流放。」 「喔?」杨衍立直身子好奇起来,「说清楚些。」 「你问亚里恩干嘛?」王红皱眉,「你应该想办法讨好古尔萨司。」 「我不当狗。」杨衍道,「当狗只能听主人的命令咬人。这些权贵都是一个模样,他们不会帮我报仇。」 「我想让塔克帮我。」杨衍坚决道。 「你他娘的疯了,操!」王红尖叫,站起身来,「你他娘的真疯了!连……」 杨衍忙抢上捂住她的嘴,只怕她口不择言,低声道:「有人监视我们呢!」 王红瞪着杨衍,满眼都是怒气。 「你能帮我吗?」杨衍问,「帮我想办法。」 王红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杨衍,缓缓点头。 ※ 监视杨衍的共有六人,一个无依无靠的火苗子跟一个关外来的盲猡,这阵仗算不上严密,但也足够慎重。他们把所知向卫祭军禀告,然而杨衍真是个无聊的人,不仅无聊,还吃软饭,靠着王红那点供给过活。 他们知道王红去古尔萨司的牧地见了父亲蒙杜克,两人不知道说些什麽,没多久王红就被卫队驱赶离开。 约莫半个月后,王红问杨衍:「你为什麽觉得塔克会帮你?」 「如果塔克的爷爷想过要反古尔萨司,塔克说不定也想反。有权力的人通常都讨厌更有权力的人,他只是不敢。」杨衍道,「我要给他胆子。」 「你这是赌命!」王红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如果塔克害怕古尔萨司,那他一定更厌恶萨神之子。」 曾经这片草原上的统治者是亚里恩,那时的萨司们权力虽大,也只与亚里恩相等,双方相互忌惮,直到萨尔哈金将萨司们的权力再度拔高,萨司们才得到真正的统治权。 对于亚里恩而言,萨尔哈金才是他们受到祭司院掣肘的源头。 因为不想忍受祭司院的统治,五大巴都都发生过亚里恩对萨司们的反击,当中报复最为激烈的自然还是阿突列巴都,他们索性杀尽所有亚里恩血脉,由祭司院直接统治部落。 塔克的爷爷古烈也是其中之一,他策划刺杀古尔萨司。他掐住自己刚出生的麽儿脖子,将这婴儿勒得半死不活,恳求古尔萨司入宫为这可怜的孩子祈福。古尔萨司去了,当他为婴孩祝祷时,王宫中的死客冲出,这原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但消息早已走漏,古尔萨司的卫祭军冲入王宫擒下古烈,将他放逐。 「太多人参与这件事了。」这是古尔萨司的评论。其实古烈并未让太多人参与,但他为了能成功杀掉古尔萨司,动用太多士兵守住王宫,这些士兵泄露当日值勤的更动,引起古尔萨司的注意。 「当你要办一件大事,帮助你的人越多,成功的可能性越高,但泄密的可能性更高。即便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要做些什麽,也可能造成泄密,无知者造成的危害不逊于泄密者。」 这是古尔萨司的结论。 「塔克可能会用渎神的名义杀了你。」王红道。 「报不了仇,活着也没意思。」杨衍回答。 「你应该等待古尔萨司,他想入关传递萨神的光明,他会帮你。」 「我不想当狗。」杨衍躺下。地面凹凸不平,怎麽也整不平坦。他们穷得买不起任何家具,除了衣服,连隔间的布帘都放不进去。 不过王红更衣时,杨衍每次都乖乖转过头去。他一点看的兴趣都没有,王红调侃过他,怀疑他喜欢的是男人。 「难怪整天明兄弟丶景风兄弟的叫个不停。」 杨衍也不跟她解释。 「我没跟你讲过我家怎麽成为奴隶的。」王红道,「我的祖先是汉人,信奉的是明教,一百多年前,萨尔哈金讨伐异端,明教总坛被攻击,关内明教出关卫教,战败后,所有明教徒都成为奴隶。古尔萨司就是找着当年明教后裔保留下的昆仑宫地形图,才策划刺杀九大家立威。」 「奴隶除了被赎身,只有入奴兵营,成为萨族战士才能当回平民,但明教徒立下毒誓,子孙世代不为萨教作战,所以明教徒都没有成为士兵,我家就是这样当了十几代奴隶。」 杨衍不知道王红为什麽跟他说这些,两人相处日久,鲜少听她说起家事,于是听着。 「我……」王红咬着嘴唇,半晌不说话。杨衍觉得她今天特别古怪,问道:「你有办法了?」 王红点点头。 杨衍大喜,道:「什麽办法?」 「这个月底,塔克会去猎场围猎。」 「捕猎流民?」杨衍疑问。 「是正常的围猎。」王红道,「我想办法把他引来见你。」 ※ 沈从赋有些不明白,大哥谋反,掌门传位给玉儿,这当中若说没什麽毛病,难以置信。 他心底有些不踏实,又从旁人处听到些巴县的消息,说是之前为抓夜榜封城,后来才开城。 瞧出丈夫犹豫,唐惊才倚进丈夫怀里,腻声问道:「瞧你脸揪着,有心事?」 沈从赋揽住妻子笑道:「没事。」 唐惊才撇着嘴不快道:「男人有事不说,就是打算出去跟别的女人说。」 「又胡说,整天吃这没来由的飞醋。」沈从赋板起脸来教训妻子。 唐惊才搡开丈夫:「真当自个是玉瓷宝贝儿,我还得捧着怕摔?」她换张椅子坐下,双臂环胸,翘着脚道,「有本事就瞒一辈子,我不听。」 沈从赋沉吟道:「怕你听了不舒坦,有些事还是别多问了。」 唐惊才见丈夫说得认真,收起玩笑,认真问:「是大伯那封信?」 沈从赋见妻子猜着,琢磨半晌,青城易主这事终究瞒不过妻子,没多久也是要发布旨意,不如直说,于是起身到案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唐惊才道:「掌门让位,大哥谋反,被免去卫枢总指的职位,总算玉儿宽大,没有追究。」 唐惊才大吃一惊:「这麽大的事,你还想瞒我?」 沈从赋道:「不想你担心。」 唐惊才低头,眼眶泛红,道:「都说夫妻是同林鸟,你要有事,我独个能活吗?是以为我们夫妻成亲才一年,算不上恩重情深?」 沈从赋见妻子垂泪,忙道:「什麽死死活活,胡说什麽呢!掌门生病,传位玉儿,大哥向来看玉儿不顺眼,或许有了争执,玉儿也没重罚,这不是好事,但也跟咱们无关。」 唐惊才抹去眼泪,问道:「你就没想过好端端的,雅爷为什麽要反?」 「大哥的性子要强好胜,又有些暴躁……总之也不清楚。」 「他不是去鹤城见你妹子?车队都没回来,插翅就飞回青城,就这麽点时间能闹出这麽大动静?」 这话说中沈从赋心事,上个月与大哥见面时也没见他抱怨,怎麽说反就反?他素知大哥性子暴躁,但造反这样的事,就算不顾着自己,也得顾着大嫂跟小小。信上写他急于赶回巴县,未经通报,但鹤州一路到巴县,铜仁一带关卡守卫能没消息?又是发生了什麽急事,让他急于回到青城? 「要不我写封信问问凤妹子。」沈从赋沉吟道,「或者回趟青城看看。」 「别回去。」唐惊才抓着丈夫手掌。沈从赋讶异妻子的慌张,笑道:「你怕什麽?玉儿的性子,还怕他吃了我?」 「铜仁是重地,昆仑共议出了这麽大事,你……你不能离开。」唐惊才道,「让五弟回去问问,你也省了折腾。」 沈从赋拍拍妻子手背,道:「就听你的。」心底却莫名笼着阴影。 ※ 火炬在顺如巷子绵延成两条火龙,照得街道通明。屋檐上也站着许多守卫,各持火把,前后关照,凝神戒备。 已是酉时,沈玉倾守在帐篷外等着。他来了好一会,但没有叫人。谢孤白已昏迷五天,每日公办后沈玉倾便会来探望,但朱门殇不允许任何人进帐篷,对伤情也少有透露。 门帘掀开,朱门殇走了出来,问道:「小妹呢?」 「我让小妹去歇会。」沈玉倾说道,「大哥好些了吗?」 「进来吧。」朱门殇道,「小点声,他还没醒。」 沈玉倾心中一喜,看来大哥伤势有了好转。他进入帐篷,一股浓重的药味呛鼻而来。 朱门殇领着他来到病床前。谢孤白前襟敞开,伤口已缝合,只留下轻微的红肿,患处周围清理乾净,但胸口和小腹斜斜插入两根细竹管,还有十几根针扎在胸腰之间未除去,旁边矮几上置着拔火罐子和十馀根乾净细竹管。 「幸好送你们那颗救命药丸还派得上用场,这几天我用拔火罐子跟嘴帮他吸出积液,今天才好些。」朱门殇道,「我知道你们担心,让你先看看。」 到现在为止,朱门殇仍未松口说有救,沈玉倾心中明白,问道:「我跟小妹那颗还留着。」 「现在用不上,最好也别用上。」朱门殇回道,「他今天醒过,话都说不出来,我用药让他睡去,你有什麽想问的?」 沈玉倾摇头。 「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朱门殇道,「他现在伤势稍有好转,可以移动,我想在大街上医他总不是办法,大庭广众,谁知道又会出什麽乱子?小妹跟夏姑娘日夜轮流把守也累人,我想换个地方。」 「把大哥送到青城去。」沈玉倾道,「离这只有两条巷子,不远,护卫森严,也好就近照顾。」他见谢孤白脸无血色,身上的衣服脏污不堪,问道,「能顺便帮大哥换件衣服吗?」 朱门殇道:「我去屋里挑件衣服,用沸水煮过再烤乾,顺便吩咐些东西。你帮他除去衣服,我晚些回来帮他更衣。记得,别用脱的,把衣服剪开,能少惊动他就少惊动。」 朱门殇去后,沈玉倾就坐在床沿等着。这几日边关时有急报,华山未再有动作,果然是在等点苍消息。其他事还在等消息,暴雨前的宁静格外让人心神难安。 他低头见谢孤白衣服脏污粘黏,又见一旁煮着锅沸水,倒了沸水进铜盘,取手巾沾湿,用小剪刀将谢孤白衣服从襟口处剪开。他小心翼翼,只怕惊扰伤患,先剪下右边袖子,用湿手巾擦去手臂脏污,又绕到左侧,同样从襟口处剪开,将袖口剪下。这里粘了许多血,凝固后结成块状,与肌肤粘在一起,剪刀施展不开,沈玉倾用手巾蘸水化开血迹,费了好些功夫才剪开。 脱下袖子后,血迹在左臂上依然糊成一块,沈玉倾正要擦拭,却见着一个似烙印的记号。 这是什麽?沈玉倾心下大疑,用手巾擦去血迹,下头的烙印图案渐渐清晰,像是条相互缠绕成圆形的火焰锁链,圆形外围也冒着火。 火…… 这莫非是……萨教的印记? 大哥身上怎会有这种印记,跟萨教有关吗?沈玉倾心中一突,恰好朱门殇回来,他忙将袖子盖上。 朱门殇拿着衣服走入,问道:「好了吗?」 沈玉倾道:「还没。朱大夫,你去通知小妹,我帮大哥换衣服。」 「怎麽反过来?」朱门殇道,「应该是你去通知小妹,换衣服这事不劳掌门大驾。再说,你会换?」 「也不难。」沈玉倾笑道,「朱大夫这几天累坏了,也歇口气。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小妹跟夏姑娘也不方便。」 朱门殇只不理他,走上前去,沈玉倾忙起身道:「我来就好!」 朱门殇见他着急,更是疑惑,道:「他身上插着竹筒,不拔掉怎麽帮他穿衣?」 沈玉倾心知失态,说道:「我是怕朱大夫又当我说场面话,你们都说我虚伪。」 朱门殇笑道:「谁叫你身份高,又爱体面。」 沈玉倾见掩饰过去,朱门殇没起疑,让开道。朱门殇走至谢孤白身前,将两根细竹筒拔起。 沈玉倾问道:「朱大夫,你这医治方法极为罕见。」 「这是萨医法门。」朱门殇回答,「重创之后虽然缝合伤口,体内仍可能有积液积血,要以竹筒透气,用火罐或嘴将积液吸出,伤口才易痊愈。」 「萨医?」沈玉倾一愣。百多年前,萨教还与关内有往来,从萨教传来的医术就被称为萨医,与关内医术颇有不同,但擅者甚少。蛮王兴兵犯境后,中原断绝与萨族间的往来,与萨族相关的书籍文册多被焚毁,信萨教者多被屠杀,精善萨医者于是更少,纵然有人擅长此道,为避祸也不敢使用。 「朱大夫当真博学。」沈玉倾赞叹。 「无意中找着一本萨族传来的医书。」朱门殇道,「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沈玉倾望着病榻上的谢孤白,默然不语。 </body></html> 第43章 煽风点火(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3章煽风点火(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3章煽风点火(上)</h3>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塔克喜欢狩猎,但他也不是那麽喜欢狩猎。 可除了狩猎跟女人,好酒跟美食,他也不知道做些什麽好。处理政事有高乐奇,高乐奇比许多人所知的更精明干练。 他不是没有抱负,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古尔萨司限制住,他最好是个废物,别引起古尔萨司的注意。他听父亲说过历任亚里恩的峥嵘岁月,现在那些都不存在了,任何政令只要萨司不同意就无法推行。 与其说他喜欢围猎,不如说他喜欢纵马奔驰。他喜欢奔驰时的风,草原的气味,还有自由。 对,不受拘束的自由。不用像父亲一样,连正眼也不敢看古尔萨司,恭恭敬敬,唯唯诺诺。 他进入猎场,射下一只野鹿后就藉口见着狐狸,纵马奔驰。他的马是最好的汗血马,侍卫们追不上,或者说,不敢靠近。他射杀过两个试图追他得紧的侍卫,之后侍卫们就知道,亚里恩在猎场上时,最好不要干涉他。 有什麽关系呢?他在草原与树林中奔驰。反正猎场外围有部队把守着,难道还能有刺客?谁又会想刺杀他这样一个无用的亚里恩? 他在树林中奔驰,忽地见到一个影子闪过。那是什麽?豹,还是熊?猎场里有熊吗?不管是什麽,肯定是不小猎物,他在雕弓上搭起金色羽箭。 「不要伤害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塔克吃了一惊,将弓箭对准声音来处:「谁?出来!」 一名姑娘举起双手,从树后转了出来。 「你是谁?怎会在这?」塔克挑了挑眉毛,「这里是猎场,你不知道吗?」那些守卫搞什麽鬼,怎能让一名少女混进猎场? 那姑娘单膝跪地,左手抚心:「我叫娜蒂亚,是来采果实与药材的。」 「猎场的一切都属于亚里恩,一只虫子也不能踩死,你不知道吗?」 王红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你是盗猎者?」塔克道,「你犯了死罪。」 王红忙道:「我不知道!我,我刚回来,不知道这里是猎场。」 「说笑呢,有人不知道这里是亚里恩的猎场?」塔克觉得这女人说谎,「你是盗猎者?」 「我是火苗子,刚从关内回来。」王红回答,「我住在羊粪堆里。」 火苗子?刚回来的火苗子?塔克立即想起古尔萨司确实说过有个关内刚回来的火苗子带来九大家的消息。 「火苗子回来应该受到赏赐。」塔克问,「怎会住在羊粪堆里?」 「我没得到老眼的允许就回来,萨司处罚我。」王红道,「我在祭司院工作。」 「你知道我是谁吗?」塔克问。 王红假装想了想,忙叩头道:「萨神在上,您是尊贵的亚里恩!」 塔克笑道:「你怎麽知道的?」 「您说这里是猎场,猎场的虫子都属于亚里恩,当然只有您才能狩猎。」 塔克「哈」了一声。这姑娘是古尔萨司的人,她的罪名足够判死刑,但塔克不想杀她。一来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杀了挺没意思,再来他不想引起古尔萨司注意,不想让古尔萨司觉得他在示威。就算古尔萨司不追究,还有希利德格主祭。 想起希利德格主祭,塔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半日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你走吧。」塔克道,「萨神慈悲,我宽恕你的罪行。」 王红连忙叩头,道:「尊贵的亚里恩,我还有件事想向您请求。」 塔克问道:「什麽事?」 「我是误闯进来,现在出去,如果遇到守卫,马上有性命危险……」王红低着头,「亚里恩能给我信物,证明您赦免我的罪吗?」 塔克看向王红,端详了会,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王红忙道:「不用,只要亚里恩送我到外面就好。要不,找到守卫,亚里恩吩咐一声也行。」 「行。」塔克策马上前,伸出手道,「上来。」 王红犹豫了会,把手伸出。塔克将她拉至身前,双手绕过她的腰,捉住缰绳,道:「你要去哪?」 王红指了方向,塔克循着方向驾马而去。 派人送她回去不难,但塔克不想这麽做。她是从关内来的火苗子,不受待见,又在祭司院干活。或许可以利用,塔克想着。至于怎麽用,他还不清楚。高乐奇或许会知道。塔克觉得最好不要让人知道这姑娘见过他,更不要引人注意,这样会方便行事,晚些打听清楚她住在羊粪堆哪处。 「亚里恩,往那走。」王红指明路径。马匹转了向,过了会,路旁出现一间破弃的小砖屋,那是猎场外围已废弃的守卫歇息处。 塔克开始起疑。 「就在这。」王红挣脱塔克环绕的双臂跳下马来,转头恭敬道,「尊敬的亚里恩,屋里有个人想见您。」 「你欺骗我!」塔克惊讶中带着些微的怒气。这姑娘是故意引他来这?为什麽?她有什麽算计阴谋?塔克开始后悔自己摆脱了护卫,如果在这遇到伏击……他举起弓箭,对准王红:「你有什麽诡计?是谁让你来的?」 王红单膝下跪,左手抚胸道:「以萨神之名立誓,我没想伤害尊贵的亚里恩。请您务必去见屋里人一面。」 塔克犹豫,对他这身份的人来说,被欺骗到这已很危险,进屋去更冒险。 「呀」的一声,砖屋的破门打开,一名披着斗蓬的青年走出,塔克立时戒备,将弓箭对准来人。 只见那人披着围帽,低着头看不清脸孔。「你是什麽人?」塔克怒斥,「见到亚里恩还不下跪!」 「我不下跪,我不能下跪。」青年抬起头来,塔克见到一双火红的眼睛。 如同经典上所记载,衍那婆多的双眼。 「我叫杨衍,来自关内,是萨神之子。」杨衍道,「属于您的萨神之子。」 塔克吃了一惊,捻弓的手指一滑,弓箭脱手飞出,从那双火眼旁擦过,「夺」的一声,落在后方地面上。 那双火眼连眨都没眨动一下。 「亚里恩,我们没有恶意。外面有眼线,请您到屋内说话。」王红道,「如果您觉得我们说得不对,可以降下旨意处罚我们。」 塔克犹豫,这会是古尔萨司的陷阱吗?测试自己的忠诚度?他抽出弯刀,策马往王红砍去,王红惊呼一声避开。杨衍抢上前来,举臂格他手腕。 或许塔克是个好色的人,但沉迷女色倒不至于。他学过武功,王族马上作战用的贵族刀法往杨衍头上劈下。杨衍低头避过,弯腰从马腹另一边溜过,抓住塔克小腿,要将他从马上拽下。 塔克拨动马匹逼开杨衍,对着他照头又是一刀,杨衍侧身避开,觑个准确,一脚踩上马蹬,借力往上一扑,扣住塔克手腕。塔克左拳挥来,正打在杨衍脸颊上,打得拳头都疼了,仍被杨衍扑落马下。 塔克背部着地,他穿着皮甲,仍撞得背脊剧痛。杨衍揪住他手往地上猛撞,弯刀脱手。塔克屈膝顶开杨衍,两人在地上翻滚几圈,只听王红在旁不住喊停。塔克掀翻杨衍,从腰间抽出匕首往他脸上戳去,杨衍扣住他手腕。 正僵持间,塔克又看见那双红眼。 萨尔哈金……萨神之子…… 这不是萨神之子,只是个眼睛有毛病的普通人。塔克又是愤怒又是烦躁,愤怒是因为被萨司夺走的亚里恩权力,烦躁来自体内根植的信仰。 杨衍猛地扭身将他掀翻,塔克稳住身形,退开几步,挥刀向杨衍刺去。杨衍侧身闪避,左肘撞来,塔克格住,却觉这一肘甚是虚浮无力,忽地变成挂捶,脸上挨了一记,正自疼痛,杨衍右拳向胸口击来,刚猛无比,他正要遮掩,那拳势忽地下沉,正打在肚子上,塔克觉得自己一双脚都被打得飘起,就算有皮甲遮掩,肚中仍是一片翻腾。 慌乱间,塔克只能不住挥刀乱刺,乱无章法的攻击倒让杨衍一时近不得身。塔克正要逼近,喉头一紧,一条布匹勒住他脖子,一口气喘不过,挥着匕首向身后人盲戳。杨衍抢上前扫他膝盖,塔克摔倒在地,杨衍踢去他手上匕首,拾起弯刀架在他脖子上。 杨衍看向王红,忙问道:「你受伤了?」 「没事!」王红手臂与肩膀被匕首划伤,鲜血直冒。她单膝跪地:「对不住,亚里恩,娜蒂亚无意冒犯。」 塔克懊恼自己的鲁莽轻敌,他大声喝道:「我的卫队马上就来,快放开我!」 杨衍道:「我们很快就会放你走,只是希望你能听我说话。就算要处罚也是之后的事。」他伸出手来。 「你这是什麽态度!」塔克大怒,「谁准你碰触我了!」 杨衍眉头挑了一下,王红喊道:「臭犊子,又想干嘛?!」 杨衍深深吸口气:「没事,你自个起来吧。」 塔克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杨衍对王红道:「你先止血。」说完把刀逼近塔克脖子,「我们好好说话,亚里恩,请。」 塔克哼了一声,跟着杨衍进了砖屋。 砖屋内只有张破土桌和朽倒的兵器架,杨衍示意塔克坐在地上,塔克无可奈何,只得坐下,王红守在门口把风。 「你想对付古尔萨司吗?」杨衍问。他话还没说下去,忽地马蹄声响,大量的马蹄声向这边靠近。王红脸色大变,塔克知道是护卫队找来,起身冲向门边,大声喊道:「我在这!我在这!快来!」 杨衍抢上揪住他后领,塔克回身肘击,杨衍避开。只听马蹄声越来越响,杨衍怒声喊道:「你想一辈子被古尔萨司压着?就怕得不敢赌一把?」 塔克不禁愣住。他听到门外的声音,马队已经来到,有人喊道:「是亚里恩的马!」 塔克推开杨衍,径自开门,对着门外喊道:「我在这休息,你们守在外面!」 侍卫长跳下马来,上前跪地请安:「塔克亚里恩,这里太污秽,怎麽不到大帐休息?」 塔克道:「大帐太远,我想在这休息。」 侍卫长见亚里恩脸上有伤,不禁疑惑,问道:「里头有人?」他试图往门缝中瞧去,察看亚里恩是否遭人威胁。 塔克道:「你们守在外面,我很安全。」他将门掩上前又嘱咐一句,「别吵我。」 他回过身看向那名红眼的年轻人,还有那名少女,席地坐下。 「你们是谁?怎麽闯进来的?」塔克问,「你们想说什麽?」 塔克在小屋里呆了很久,久得他的侍卫队长都有些起疑,等到快黄昏时,塔克才走出门外。 「我们走。」塔克说,「回宫殿。」 他踩上马蹬时还有些心情激荡,当他握住缰绳时,他发觉自己双手在轻微颤抖。他尽力不说话,免得露出破绽,回到皇宫后立刻召见高乐奇。 ※ 高乐奇今年二十七,是个很体面的人,虽然塔克总说他顽固,但他认为,作为奈布巴都的首席执政官,保持体面也是他的工作。 他的家族显赫,早在萨尔哈金时代就是大部落的部落长。那个部落已随着萨尔哈金的一统而湮灭,但他们当时选择最正确的方式应付萨尔哈金,那就是投降,而非抵抗,于是他们仍保有贵族的礼遇。 一百多年前,萨尔哈金刚兴起时,尤斯亚里恩领导的奈布巴都曾是草原上势力最大的巴都。这座古城有超过三百年的历史,那时的祭司院可没有现今庄严气派,还是衍那婆多教派的信奉者,不仅信奉和平教义,还率领过许多衍那婆多部落合力对抗萨尔哈金。他们还曾与关内皇帝有过几次联姻,现在那支王族血统早就湮灭,被萨尔哈金杀得一滴血都没留下。 尤斯战败了,被自己的弟弟谬恩亲王绑上铁块沉入河中,尸体到现在还没有浮起。死于水中是很大的侮辱,比火烧来得屈辱许多,毕竟火是萨神传予的智慧,冰狱却是萨神的处罚。 投降的谬恩亲王一脉成为新的亚里恩继承人,谬恩亲王因此有个外号叫「逐光者」,这是夸赞他在衍那婆多教派的错误薰陶下依然有勇气追逐真正的光明。他另一个绰号叫「背叛者谬恩」,知道的人更多,敢提起的人更少。 奈布巴都成为萨尔哈金统治领地,成为全萨教的首都。真没想到,不到两百年,奈布巴都就彻头彻尾地成为腾格斯教派的信奉者。那是因为当年萨尔哈金几乎将他所有重要势力留在奈布巴都,这些势力已在巴都里扎紧根底。 谬恩成为亚里恩后,对萨尔哈金的忠心与追随无庸置疑,不仅将权力完整移交给祭司院,与关内几次大战也出钱出力,甚至伴随萨尔哈金亲征,最终战死在狂风原,他的儿子梅铎成为新任亚里恩。红霞关之战后,甫一统的萨族再次分裂,由于萨尔哈金的重要势力几乎都留在这,奈布巴都自然成为五大巴都中最为强盛的一支。 如果不是第一次圣山战役,或许奈布巴都早在百多年前就再次一统萨族了。 那简直是家族的耻辱,高乐奇心想,至今巴都里的史书都还记载着「鱼将军斯罗·乔」是如何自以为是,冒险轻进,导致奈布巴都的军队被杀得几乎全军覆没。 高乐奇研究过史书,并不认为祖先犯错。那确实是一次冒险的迂回战术,如果不是因为罕见的大雨,不是因为消息走漏,不是阿突列巴都是一群疯子,那会是关键胜利,一场名垂千古的成功突袭,至不济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但历史就是这样,所有成功者都是天纵英才丶料敌机先丶百战百胜,而失败者都是自以为是丶思虑不周丶轻率犯蠢,许多人都这样相信。 这世界要是如此单纯,倒也不是坏事,或许可以确保取得政权的都是聪明人,而不是好运气的混蛋。萨神在上,当智慧经由火焰传到人们手中时,有人添上木柴跟香油,但大多数人都是泼水。他们应该尽力藏起自己的智慧,像是在狂风中保护手上的微弱烛火,最好尽量不要显露。 「高乐奇首席,亚里恩传唤您。」婢女赵颖喊道。 高乐奇停止在澡缸中的浮想连翩,轻声回答:「我正在沐浴呢,帮我添些热水。」 「首席,您已经洗了快半个时辰。」赵颖道,「亚里恩要您尽快去。」 「尽快的意思不够明确。」高乐奇说道,「对有些人来说是马上丶立刻,对我而言这可以是一刻钟,或者半个时辰。尤其是晚上,亚里恩找我通常不是喝酒就是赏舞,我得打扮好才能见他。」他拍拍水面,「不如你下来陪陪我?」 赵颖抿着嘴笑道:「亚里恩要您不用换衣服,即刻就去。」 高乐奇听出亚里恩的着急,这麽晚了,还有什麽大事?他换上整齐服装,洒上几滴来自蛮族的香水,将头发在火旁烘乾盘好,穿上马靴,这才前往觐见亚里恩。 他就住在亚里恩宫,历任首席政务官许多都住在亚里恩宫。走到大殿并不用太多时间,但他到了大殿才听说亚里恩是在卧房接见他。他前往卧房,门口没有守卫,他敲门请示:「亚里恩,是我。」 </body></html> 第44章 煽风点火(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4章煽风点火(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4章煽风点火(下)</h3> 高乐奇进去时,塔克坐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杯酒,指了指床沿道:「坐。」说着起身为高乐奇也倒了杯酒,提着酒壶与酒杯走上前来。 高乐奇从塔克微醺的脸颊看出他喝了不少。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亚里恩有什麽吩咐?」高乐奇坐在床沿,接过塔克递来的美酒。 「我想击倒古尔萨司。」塔克说道。 「这酒里掺了什麽?」高乐奇忙将酒杯放下,讶异道,「你中毒了?」 「我今天见到真神……」塔克把玩着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暗红色液体。 「你吃什麽了?」高乐奇更加确定塔克是食物中毒,他看起来不像喝醉,「你是吃了毒蘑菇还是蛮族的迷药?」 「萨神之子,我见到萨神之子。」塔克道,「不用担心我,我什麽都没吃,我只是想冒险。」 高乐奇还是坚决认为亚里恩是中毒:「你在哪见到萨神之子?天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乘坐在云朵上,不经意就飘上蓝天,在天上见着神子?」 「是在一间砖屋里。」塔克笑嘻嘻说着,但遮掩不住颤抖。 这颤抖让高乐奇察觉到塔克是认真的。 「亚里恩,能说明白点吗?」 「他叫杨衍,是个汉人,来自关内,有一双火眼,跟记载中圣衍那婆多相同的火眼。他跟着一名叫娜蒂亚的火苗子出关。」塔克说道,「他是萨神之子!」 高乐奇似乎听懂了,但他觉得这想法过于荒诞离奇:「我还是很迷糊,亚里恩,不要再喝了,你再喝下去我会更迷糊。」 「古尔萨司掌握了解释神的权力,所以他是最高的权威,我们不能反抗他。」塔克说道,「如果这权力归我所有呢?如果解释《腾格斯经》的权力在我手上呢?」 「古尔萨司也要臣服于我。」 「这容易理解,飞得比鸟高就能轻易抓着野鸟,问题是做不到。」高乐奇知道他的亚里恩,他的屈膝从不是自愿,他沉迷女色丶美酒跟美食是因为他太无聊。 「我现在也有翅膀了,只是我不知道怎麽挥动它,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塔克抓住高乐奇的手,几乎将酒洒在他身上。 「别乱吃来历不明的食物,免得摔死。」高乐奇说。 「我真希望能让你马上见到那个人,他叫杨衍。」塔克说道,「但是古尔萨司在监视他。我要你帮我查查,我想知道杨衍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有怎麽把他弄出羊粪堆,还不能惊动古尔萨司。」 高乐奇真是受够了这个醉醺醺的亚里恩,虽然塔克喝醉过很多次,时常放浪形骸胡言乱语,但就算他喝得最醉的时候也没有过这麽大胆的言论。 他耐住性子听塔克解释今天的遭遇,越听越是震惊。他知道自己要涉入一桩很可怕的事,那件事叫作对抗古尔萨司——奈布巴都最有权势与智慧的人。 「如果你把今天我对你说的话说出去,我就死定了。」塔克紧紧握着高乐奇的手,「我相信你是我兄弟。」 兄弟……背叛者谬恩亚里恩可是亲手把自己的兄弟沉入河底…… 高乐奇开始计算胜算,他能得到什麽好处? 「古尔萨司年纪很大了。」他说,「就算明早祭司院响起丧钟我都不会意外。」 「那只会更糟!」塔克大声说道,「古尔起码会假装尊重我,希利德格?你知道他怎麽看我?那轻蔑……他连假装都不会!」 希利德格是古尔萨司的接班人,很优秀,当然,这优秀不能拿古尔萨司当对比。他总是对塔克露出轻蔑。 「希利德格年纪不小。」高乐奇说道,「古尔萨司喜欢年轻人,或许过几年他就不会是首选继承人,会有更好的继承人。」 「你肯不肯帮我?」塔克再次询问。 高乐奇想了想,道:「我会查证这件事。别太莽撞,亚里恩,还有,别再喝酒了。你如果说出不该说的话,只能祈祷萨神降临来救你了。」 塔克哈哈大笑,替高乐奇斟满一大杯酒:「你喝完这杯,我就不喝。」 高乐奇一饮而尽。 回到房里,高乐奇躺在床上思索该怎麽着手这件事。侍女赵颖趴伏在床边,解开头发,敞开衣襟,半裸着爬上他胸口,高乐奇轻轻抚摸赵颖的黑发。 那个杨衍……该怎麽查他呢?巴都里到处都是古尔萨司的眼线。 首先,这件事不好往下吩咐,如果派人查探,该不该对那人说清真相?说了就多一份泄秘的危险,古烈前鉴不远,不说清楚一样有泄秘的危险。古尔萨司说得对,无知带来的祸患并不会比较小,没有保密意识就可能不经意透露蛛丝马迹。 当然要找几个心腹,到了这地位,谁没几个心腹?但这还是废话,每个出卖你的都是心腹,谁会把犯杀头的大事嚷嚷着告诉不是心腹的人?再说了,有时候没人出卖,消息也会走漏。 现在还不是找心腹的时机,但他实在不想去羊粪堆那种地方,单是经过就能被里头的气味熏得睁不开眼,更不用说得换上破烂衣服,披散头发,在身上涂抹发臭的羊血。 天啊……单用想的高乐奇就全身颤抖。等等,那是因为赵颖在咬他耳垂。 如果被看出来了怎麽办?高乐奇心想,自己毕竟是首席政务官,认得的人多了去,从皇宫到羊粪堆这段路可有不少人呢。 他推开赵颖:「帮我找件破衣服,要脏的。」 「大人又想耍什麽乐子?」赵颖听到这话,脸色一变,「难道要我扮奴隶?」 「我扮奴隶,你扮奴隶主。」高乐奇笑道,「你才是拿鞭子的人。」 「我不信。」赵颖说道,「大人连破衣服都不穿。」 高乐奇再无疑虑,笑道:「说的是。」他把赵颖拉倒在床,翻身压上,一边亲吻一边问:「你去过羊粪堆吗?」 ※ 第二天,赵颖来到皇宫厨房,说执政官大人想吃些新鲜蔬菜,自己要去挑选,要来马车。高乐奇戴上帽子,换上平民的破旧衣服,命侍卫当马夫。侍卫讶异于执政官大人的装扮,高乐奇只说自己想要更了解平民生活。 侍卫显得很诧异,但他没继续发问,驾着马车出宫。 侍卫会不会怀疑自己?赵颖会不会出卖自己?自己这举动会不会引起注意?高乐奇心想:「回去就把他们灭口,会不会又引起注意?」 车夫就算了,赵颖是最近得宠的侍女,杀了可舍不得。 天啊,怎麽会有人觉得这件事简单?既然知道有一方在监视,另一方定然要躲避监视。自己没躲过,人家就会说高乐奇是个大笨蛋,躲过了,就轮到古尔萨司当笨蛋。这世上总有人要当大笨蛋,那些在远处观望的人永远最聪明,因为他们简单的脑袋把所有事都想成理所当然,随口就能指着史书说鱼将军是个大笨蛋。 高乐奇开始埋怨塔克把他扯入危险。还是出卖塔克好了,嗯,让塔克当个大笨蛋,把祖先的称号调换过来,以后就是鱼亚里恩塔克,自己是背叛者高乐奇。 马车在市集停下,高乐奇让赵颖在车上等着,一个人下车。侍卫担心他的安危,但他婉拒了侍卫。他毕竟也学过一些武功,比起大白天街上的盗匪,羊粪堆的臭味更容易置他于死地。 这到底是什麽破地方……进入羊粪堆的高乐奇想着。脏乱的地面,私宰的猎物,淡淡血腥味与浓重酸味与腐败味混合着,所谓的道路不过是在帐篷间杂乱无章的空隙,还有吊挂在外头……那是什麽布?不会是……萨神在上,不,怎麽能因为看见这脏污就呼唤萨神?萨神原谅我……天啊……我要冷静。 这种地方为什麽会存在于奈布巴都?好吧,他确实该存在,而且也不该被驱赶。容忍穷人生存是一个大都市的雅量,也是统治者的器量。 走过三条勉强算是街道的帐篷区,高乐奇远远见着那卖羊奶的摊子。他低下头避免被认出,绕往帐篷后方。 他发现那处挂着铃铛的帐篷,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在卖羊奶的眼线看不见的地方掀开帐篷后帘,后帘下有道用一排扭曲锈针别起的裂缝。 都是生锈的缝衣针?这就是杨衍躲开监视去猎场见塔克的方式?还行。在帐篷后方剖开一条裂缝,从这裂缝进出,避开前门的监视者,再悄无声息回来。 高乐奇拆下针,里头的人似乎也发现他,跟着将针卸下。裂缝勉强够半人高时,高乐奇跨进帐篷里。 他见着一双火眼,果然如塔克所说,如同圣衍那婆多一般的火眼。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剧。 火眼男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安静,收回他手上的锈铁针。他对待这些锈针的仔细彷佛这些针是金子打造似的。 「我叫杨衍。门口有古尔萨司派来监视我的人。」杨衍将锈针握在手中,问道,「你是?」 「高乐奇,亚里恩的首席执政官。」高乐奇拿出一方洒过香水的手巾遮在鼻子上,总算能顺畅呼吸。他真想把手巾绑在脸上,在后脑打个结方便说话,但他觉得这举动太失礼,而且不体面。 ……在羊粪堆里要什麽体面? 「喔?」杨衍望着高乐奇,「我知道亚里恩会派人过来,没想到是你。」 「我需要确认。」高乐奇矮身往帐篷门口走去,他见着了女人的衣服。 他有女人?是了,是那个叫娜蒂亚的女人。高乐奇心想,这样很好,会是筹码。据说他是关内来的,那群狡猾的九大家不知会弄出什麽把戏,说不定这人是九大家派来的卧底。 古尔萨司能派人进去,九大家当然也能派人出来。 关内的事都是祭司院负责的,他知道得太少。高乐奇想趴低身子观察帐篷外的监视者,地面磕得他胸口大腿都疼。 才半天,他就怀念起宫里的软床…… 他看着那人,看了许久,久得杨衍都觉得不耐烦。「你到底想看什麽?」杨衍问,「你怀疑我骗你?」 「那人若真是古尔萨司派来监视你的,他为什麽不杀你?」高乐奇坐直身子。他还无法判断外面那人是否真是监视杨衍的人,姑且将杨衍说的话当真。 「我听说你是亚里恩手下最聪明的人。」杨衍反问,「你猜猜为什麽?」 「你真是萨神之子?」高乐奇问。 「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杨衍回答,「我自己一个人,什麽都不是,跟随古尔萨司,那就是。」 高乐奇当然听得懂,但又有另一个问题:「你应该知道,五大巴都里,萨司的权力还在亚里恩之上。既然古尔萨司要你,你为什麽不跟随他,不愿意吃苦?」 「古尔萨司想驯养我,而我不想当狗。」杨衍回答。 糟了,这是最讨厌的答案。高乐奇明白不愿意当狗的人最危险,如果古尔萨司一手捧起的萨神之子他都不愿意当,那亚里恩能给他什麽条件?他问:「你想要什麽?尊严?权力?」 「自由跟复仇。」杨衍回答,「我要你们帮我报仇。」 「你的仇家是谁?」高乐奇问,「古尔萨司不能帮你报仇?」 「九大家。华山严非锡,丐帮徐放歌,还有臭狼彭千麒。」杨衍回答。 「听着都有点远。」高乐奇双手一摊,「你何不要求一座神宫丶一千个女人跟一座金山算了?」 「我知道你们有密道,有英雄之路,我能自己回去。」杨衍道,「所以我还要另一样东西——誓火神卷。」 「誓火神卷?」高乐奇愣住了,「如果你能学成,不需要那双火眼也能成为萨神之子。」 另一件事高乐奇没说,那是祭司院跟亚里恩宫才清楚的事。为什麽誓火神卷会这麽传奇,传奇到千年以来只有萨尔哈金练成,就足以被称为萨神之子? 因为那真的是天选之人才能学成的武功。 「另外,关于自由。」杨衍继续说着,「娜蒂亚的父母跟弟弟是古尔萨司的奴隶,必须先将他们赎回。」 「我只有这几个条件。古尔萨司的权力来自萨神,萨司是神的使者,只有神之子能与他抗衡,亚里恩如果想向祭司院叫板,就需要我为你们发言。」 「给我誓火神卷,我会帮你们,直到我练成誓火神卷那天。那时你们想留也拦不住我,我要你们给我人,给我钱,给我力量,帮我报仇。」 「然后我会离开,将权力交还给亚里恩。」 他会这麽好掌控吗?高乐奇沉思。一个不愿为狗的人往往会希望站得比人还高。 「你要的这些,古尔萨司都能为你做到。」高乐奇说。 「主人很愿意给狗食物,也愿意逗狗玩,在主人高兴的时候。」杨衍回答,「但主人从不会在乎狗想做的事。」 此时的高乐奇并不知道,杨衍对权势的不信任与厌恶到了怎样的地步。杨衍想做的事很多,报仇,还有救回威儿。杨衍不相信古尔萨司会为他做这些事,这些人眼中的大局就是要别人为他们牺牲。古尔萨司只会让杨衍照着他的心意做事,因为在古尔萨司眼中,杨衍是王红为他捡回来的狗,所以他才试图驯养。 高乐奇看着这青年。能信吗?假如这青年是心机深沉的人,塔克跟自己能够掌握他吗? 他不放心,如果他像脱疆野马不受控制,会给塔克带来怎样的危害? 或许不该在他身上冒险,古尔萨司已经很老。希利德格主祭再难应付,也不会比古尔萨司,或者萨神之子难应付。 换个想法,如果对这人不放心,那得想办法杀他。塔克……无不敬之意,塔克是个笨蛋,他已经在这人面前展露野心,如果这人投奔古尔萨司,泄露秘密,塔克就得死。 最好在这动手,他怀中有短刀,分散杨衍的注意力,从背后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高乐奇双手环胸,假装沉思,手摸进衣下,握紧了短刀。 「帐篷外那人还在吗?」他问:「他不会偷听我们说话吧?」 杨衍转过身去,趴低身子从细缝中望去:「还在,你放心,他们不敢靠近。」 这是好机会,但这帐篷实在太小,如果杨衍挣扎,又或者一击不中,甚至鲜血流到帐篷外,惊动了外面的监视者会怎样?自己的身份肯定暴露。这太冒险。比答应杨衍更冒险。 高乐奇松开怀中的短刀。 「我明白了,我会考虑怎麽做,这不容易。」高乐奇说道。 「下次来时挑晚上,王红……我是说娜蒂亚会在,她比较有办法。」杨衍说道。 高乐奇循着原路回去,回到亚里恩宫去见塔克。 「他不是好掌控的人。」高乐奇将他的观察告知塔克,「送走了古尔萨司,换回一个萨神之子,您的处境没有改变。」 「我就是好掌控的人吗?」塔克咆哮。要不是已将守卫遣退,这话肯定连走廊上的人都听得见,「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所有谬恩的后代都要被祭司院压着?」 「已经比阿突列巴都的亚里恩好了。」高乐奇回答。 「不,这问题很容易。」塔克道,「我们利用杨衍除去古尔萨司,然后我们再除去杨衍,事情就这麽简单。」 高乐奇开始头疼,是不是昨晚喝太多了?原来宿醉不一定是早上才有,还能到了晚上才发作。 「高乐奇,你一定要帮我。」塔克再度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温度,还有……手汗。 「输了就是死!赢了,班家族会取回权力,高乐奇,你的家族也会荣耀!你甚至有写史书的权力!」塔克说道。 高乐奇没办法拒绝这个任性的亚里恩。其实塔克也不算任性,他很有节制地纵欲,把政事交给自己,是个不坏的亚里恩。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而为,这不是为了我的家族,是为了亚里恩。」高乐奇抽回手,趁塔克不注意,偷偷在袖子上抹两下。 高乐奇思考着该如何拟定计划,在古尔萨司眼线下接出杨衍。古尔萨司派了多少人监视杨衍?杨衍只要走出帐篷,马上就会有人回报,还是放任? 古尔萨司想驯服杨衍,他会希望杨衍受苦,最好是在奈布巴都无法生存,嗯,这看来需要一些时间。古尔萨司向来有耐性,照理说,越老的人越缺少时间,可不知为何,年纪越大却越是有耐性。 高乐奇还年轻,没想通这层道理,他也不打算想通。与杨衍多次会面肯定不行,最好下次见面时就把所有计划通盘考虑。若有第三次见面,就是把杨衍送上萨神之子的位置时。 他想到古尔萨司正要聚集五大巴都展示他派刺客前往关内的成果。靠着一个刚来的萨神之子与古尔萨司叫板是不智的,祭司院掌管着经典,他们有权解释萨神旨意,必须让古尔萨司也承认杨衍才行。 花了七天时间,他把所有计划定好才去见杨衍,这次终于见着娜蒂亚。 是个聪慧漂亮的姑娘,跟赵颖一样是汉人血统。是不是关内的姑娘都这样聪明?但她比赵颖危险得多,任何一个这样年纪就敢参与大事的姑娘都很危险。他打听过,十二岁就入关当火苗子,这姑娘必然经历很多。 「这是我的计划。」高乐奇说道,「趁古尔萨司前往圣山会议那天……」 那天,高乐奇看准古尔萨司急于出门,请求赎回王红的父母弟弟,古尔萨司果然没多问。 等古尔萨司离开巴都,塔克即刻让王宫侍卫前往羊粪堆接回杨衍与王红,为他们换上新衣,召集百姓,宣布萨神之子回归。 有了亚里恩的宣告,又有那双火眼,当杨衍紧紧抱住古尔萨司时,看见群众激昂而汹涌的泪水,高乐奇知道计划已经成功。 虽然一切顺利,但高乐奇明白,与古尔萨司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body></html> 第三卷 捕风捉影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三卷:捕风捉影第45章初露风芒(一)</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45章初露风芒(一)</h3> 樊顺总是很早睡。他向来睡得很沉,从没像今天这样惊醒过来。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不,说是惊醒的也不太对,严格说来,他是被叫醒的,在被叫醒前,他彷佛听到细微的刮擦声,似乎是椅子搬动的声音。但他不确定,等到一只手掌捂在他嘴上时,他才惊觉过来。 他立时想要反抗,按在嘴上的手却加大了力道。对他轻轻说了句:「安静。别乱动。」 「是盗匪?」他想着,发觉此刻已命悬人手,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虽然樊家拳只是石峨的一个小门派,管着百里周围几个小镇小村。但他毕竟是掌门,门外前后也有十二名巡逻弟子。这人能无声无息闯进来,自己连反抗馀地都没。普通盗匪不能有这功夫,可厉害的剧盗,又怎麽会到这穷乡僻壤打粮油? 或许是察觉自己没有反抗的意思,那只大手从他手上移开。又嘱咐了声:「你不动,我就不会伤你。听我说话。」 他点了点头,在如此黯淡的月光下,也不知那人看不看得见。没多久,屋边书桌上点起一盏油灯,自己竟没有听出脚步声?他看见一个背影遮挡住灯火,只分辨出约末八尺高。腰悬长剑,身材精瘦。一双小腿格外修长。 那人坐到窗下月牙桌前。那是火光照不到的寝居另一侧。樊顺极尽目力,也只能勉强分辨眼耳鼻口。仍无法知道这人是谁。只是有了这点光亮,不算是睁眼瞎。 他握紧拳头,仰身起床,盘算着要不要呼来守卫,上前博命一击,他忖度这人能潜进门派,武功高强自不待言。但自己堂堂一个门派掌门,能坐以待毙,让个盗匪入窝端了家私,把脸撂进畚斗里? 起身动作惊扰到身旁小妾。小妾迷糊喊道:「便壶在床底下。」 那黑影伸出手指,似乎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樊顺并不理会,转过身来,等着双脚落地,就要一步抢上。对着那人鼻子一顿痛揍。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陈喜的案子?」那人轻声问道。 「怎麽问这个?」他不禁一愣,陈喜的案子他是记得的,石峨在四川石渠北方,接近与甘肃交界,距离昆仑宫不远,属唐门管辖,山多地少,地形崎岖。是个穷地方,樊家拳也就掌管着附近一镇两村。人口只有数千,民风纯朴。难得有人命案子。 两年前,陈喜与黎家小妾通奸,被黎老二当场抓着,连同小妾一并打死,由于抓奸在床,黎老二判了无罪。这案子当初就有疑点。陈喜一个农夫,怎麽勾搭上黎家小妾?不过偏僻地方,鸡犬相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陈喜的弟弟这两年不住喊冤递状纸。自己也确实琢磨详查几次。人证物证俱在,好端端的陈喜又怎麽爬到黎家院子里。就事论事,抓不出黎老二的毛病。 说起黎家,确实是石峨一恶,刁钻蛮横。他是当地大户,不少乡亲都是佃着黎家田地耕种。有说他私下贩卖人丁,也有说他勾结着甘肃那边的马匪贩红货。自己也一直留意着,但黎家果真狡猾,同样抓不着半点证据。他又有个姐姐嫁给灌县的唐门旁系。自己也忌惮几分。 怎地这人深夜闯入,就为了问一桩陈年旧案?谁会干这种蠢事?樊顺猛地想起一人。不由得胆颤心惊。他那原本要窜出的双膝再没力气,脚尖刚落地,大腿就贴上小腿。他跪倒在地,忙道:「三爷,我……我没收贿赂。我真没收贿赂。黎家狡猾,这……没证据的事不好办。」 他语音发颤,终于惊醒身旁的小妾,小妾揉着眼起身问:「跟谁说话呢?」 「闭嘴!婊子!」樊顺低喝一声,小妾见到人影,更吃了一惊。缩在床角抓紧棉被。樊顺伏低身子,把双手贴在地上,急忙解释:「我……我也没欺压良善。顶多就……安插小舅子在门派里当侍卫,一年才挣几两俸禄。这能劳动您大驾?」 「我知道你查不出证据。」那人道:「我就想跟你说。今晚这事跟陈喜的弟弟没关系。你别去为难人家。」 什麽事?樊顺一时没听明白,也不敢多问,唯唯诺诺道:「是!是!跟他没关系,我不会去为难他。」正庆幸方才没有莽撞。在原先的冷汗上又多吓出一身冷汗。可是……昆仑共议上发生这麽大事。三爷怎还有空闲来这偏僻之地? 那「三爷」站起身来,虽不算矮,但也没有传闻中高大。樊顺心想:「果然江湖传言比唱戏的本子还不可信。」一瞥眼,见到月牙桌上多个包袱。樊顺还想再问,听到一声咕噜噜声响。樊顺觉得丢脸,摸摸肚子,不对啊,自己吃过宵夜才睡。不由得抬起头。 那「三爷」显得有些尴尬。问了句:「厨房在哪?我想讨两个饼吃,方便不?」 樊顺目瞪口呆,忙道:「院子左边走去,三爷尽管自便。」 那黑影走得远了。樊顺仍楞楞跪在床边,那小妾从床上爬过来,颤声问道:「那……那人就是齐三爷?」 樊顺默默的点点头,巍颤颤起身,取了油灯,解开窗下月牙桌上那小布包。 果然是黎老二的人头呢。 ※ 李景风饿坏了,川北的路远比他想像的难走。自己怎麽就选了这条路?本以为荒郊野地,至不济也能打些野味果腹。没想最后这段路竟是寸草不生的荒地。连打猎都无处着手。遇到饥饿时,路上见着什麽虫子都抓来吃。 都快记不清上次吃饱饭是几时了。 可不走这条路又能怎麽办?他本打算去江西找回彭小丐的孙子,这回昆仑共议发生这麽大事,甘肃戒备严重,盘查重重,陇川镇那条路走不通,更别指望从天水往华山那条。只能沿山而走,往唐门方向去。 不知道三爷怎麽了?二爷过世,他定然难过。但要见三爷可不容易。尤其是现在这局势。他想起昆仑宫上发生的剧变,不由得为这天下大势担忧起来。也不知道青城现在的情况怎样?这里地处偏僻,消息阻塞。他离开昆仑宫后山时,只听说华山丶丐帮丶点苍力主再议,却被李掌门拒绝。其他的消息,也没听到更多。 希望青城不要卷入这场是非。大哥二哥朱大夫都平安。 想起大哥二哥,他还有满腹疑问要问大哥,包括藏在山腹中的秘洞,那许多藏书,他觉得大哥身上有许多秘密还没对自己说明白。 还有小妹…… 李景风肚子又咕咕响了几声。他几乎要饿昏过去了。 再饿下去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等到力竭,他真可能饿死在这荒野。囊中的水早空了,他口乾舌燥,从山路上往崖下极力望去,想寻个水源。若运气好,指望能抓点小鱼充饥。 眼睛都饿花。他没看见水源。却看到了山脚下有一小片树林。 李景风喜得像是烙饼已经塞进嘴里,树林里起码有点东西吃,最糟也有树皮。仗着这点希望,平空生出一股力气,他柱着初衷往着山脚下走去。 结果比他想像的更好,不仅看到树,他还看到了黍田。有田地的地方就有人,说不定还有村庄。若不是知道附近就有人家,他恨不得把这些未熟的黍都给生吞了。 「救命……」他敲了一间小土屋大门,差点摔倒在门口,用几近哀求的语气:「赏点吃的?」他直到开口,才察觉自己的声音已嘶哑。喉咙乾燥得疼痛。 开门的小伙身材饥瘦,看了他一眼,很是疑惑。屋里的女人喊着:「谁啊?」 「是个外人。」小伙操着浓重的口音回答:「要吃的。」 「家里哪来闲粮?赶他去别处。」里头的女人喊道。 李景风喊道:「求一碗水也好。」 那小伙道:「水更没有。」 李景风道:「我有银两。」他掏出一小锭碎银。约莫一钱左右。小伙看到银子,精神一振,道:「我这只剩两块糕。没有水。」 李景风无奈,只得换了两块黍糕囫囵吞下,黍糕黏口,险险将他噎死,下肚后固然充饥,可更加口渴。只得问:「哪有水?」 那小伙指着前方道:你往前边走去,镇上有歇息的地方。 连一杯水也舍不得,李景风心下埋怨,但也不恼对方小气。这大概是十馀天来吃得最饱的一餐。于是打起精神,循着那条黄泥小径走去。总算见着人多的地方。 说是小镇,比普通村庄大没多少。估摸着有三百多户人家吧,多半是土砌的矮屋。上铺杂草,颇有几分当初饶刀山寨的模样。李景风瞧得有些亲切。没想这深山野岭竟也有这样规模的村庄。或许是太少外人经过,每个人都在打量着他。还有人特地开门看他。镇民都相当乾瘦,彷佛许久没吃饱似的,当然也有几个精壮,看得出日子过得并不容易。问路时居民还会走避,对外人就算说不上戒备,也算不上亲近。 原来这儿还有个驿站,那条黄泥小径就是官道,大概是发布门派命令用。只是如此偏僻,也不知归唐门辖下哪个门派管着。也因着还有这驿站,驿站旁就有间小店。这贫瘠小镇上的客栈不会是好地方,店里有客房,但要说有什麽菜色,也就黍糕丶野菜汤丶面皮丶大饼这几样。 李景风一上桌就要水,又点了两块黍糕跟菜汤,那掌柜很讶异有面生的客人,上下瞅着他,李景风从腰间取出了几钱银子,让掌柜免去吃霸王餐的担忧。那掌柜操着同样浓重的口音问:「客人打哪来的?」 「北方,甘肃!」李景风回答。 「咱店不卖东西给外人。」那掌柜说。 李景风有些着恼,他又饿又渴,要是没在这镇上吃饱喝足,出了镇只怕不饿死也得渴死。于是问道:「我这一天没喝水,就算不卖我吃的,讨两杯水喝行吗?」 掌柜道:「客倌,你要喝水,出了店门往南走,出了镇有口井,你本事去那打水喝去。」 李景风这下真动了怒,站起身道:「我就讨两杯水,至于这麽刁难吗?」他口乾舌燥,大声说完这句话便不住咳嗽。越咳越发舌干。心想:「就是抢也抢一杯水来喝。」 「杆仔,卖他杯水。」店门口站着一名痀偻老人,身材跟这镇上其他人一样细瘦,头发稀疏,后脑绑条细长辨子,穿件打了许多补丁的麻制长袍,腰间挂个小麻袋。一双老眼混浊。瞧着约莫六十几年纪。 那掌柜不情愿地应声好。老人坐到李景风面前,问道:「壮士打哪来?」 「北方,甘肃。」李景风重又说一次:「我是路客,不是歹人。喝过水,吃饱就走。餐钱酒费一文不少。」 「宁卡镇上可没有酒。」老人笑道:「壮士要留多久?」 「马上就走。」李景风回答,他知道这镇子不欢迎陌生人。 掌柜的送上一杯水,李景风一口喝尽,这还真连嗓子眼都润不了,他舔了舔牙齿,又道:「掌柜,来一壶吧。还有黍糕跟菜汤。」说完又把水囊取下,道:「帮我打满水。再包六块黍糕带走。」他估计马上就要离开,把后面的粮食与水一并准备了。 掌柜的望向老人,老人点点头,那掌柜的这才下去张罗。老人道:「老头子不打扰壮士吃饭。这就告辞。」 老人起身拱手行礼,也没再问别的,径自离去。 李景风打满一囊水,虽然那菜汤只有小小一碗,他一口喝下,总算是「水足饭饱」。拍了拍肚皮,舒了口气,彷佛到这时才活了过来。于是起身问道:「多少银两?」 「一共七百五十文!折银七钱五分。」 福居馆吃上四菜一汤都不用这个价,李景风愠道:「掌柜,你这一碗菜汤,八块黍糕,能收我七百五十文?」他没想这小镇看似纯朴,竟然还坑杀路客。 掌柜不耐烦指着桌上水杯与水壶:「黍糕八块八十文,菜汤一碗七十文。那水是算杯,一杯要五十文,你喝了一杯又一壶,折四杯。水囊打满是八杯。合计十二杯,六百文。你要把水壶的水还我,我少算你四百文就是。」 「一杯水要五十文?」李景风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水价比得上酒价。 「现在宁卡镇上水就这个价,若不是哈老嘱咐,原不想卖给外人。你若不信,去随便抓个人问问。」 李景风想起方才那老人确实有说「卖他一杯水」,也明白为何一开始那少年不肯给他水。这地方极度缺水,所以水价高昂。可也没听说贵成这样,再说,方才掌柜不是说,出了镇就有井? 他掏出银两,离开武当时谢孤白所赠的银两早已所剩无几。还得留些盘缠,他把那些碎银拨了拨,犹豫道:「水我不要了,我自个去打。出了镇,往南走是吧。」 那掌柜取了水囊去。李景风等着他回来,见桌下落着个麻布袋。却不是方才那老人身上系着那个?他捡起来掂了掂。只觉得里头的东西约一握大小,圆圆尖尖甚是轻盈。不知道是什麽。 那掌柜把个空水壶送回来,李景风问:「方才那老先生住哪?他落了东西在这。我得送还给他。」 「出了门往北走去,过三个巷子右拐。门户最大的就是。若不知道,就问「北星门」在哪。」 「是在地的门派?」李景风着实看不出来,这样说来,刚才的攀谈也不只是为他解围,还带着打探来历的根由在。 掌柜也懒得与李景风多说,自回到柜台去。他是镇上唯一一间客栈的老板,这鸟不拉稀的地方也不会有回头客。没必要装礼貌。李景风取了行李,照他的指示找到北星门。这北星门还算是间院子,不过土砌的围墙只比李景风高些。遮掩可以,防盗却难。双推的大门似乎都带着点腐朽味。 就算这样,在这小镇里也算是气派了。 李景风敲了门,一名脸色黝黑的汉子推开门,见是生人,狐疑问道:「你谁?」 「我来找哈老。」李景风取出小麻袋:「我是外地人,那位老先生不经意落下东西,特来归还。」 黝黑汉子上下打量着他,问:「你说哈老?」 「总之是你们家落下的东西,烦请转达。我把东西还他。」 那哈老从里头快步走出,像是发觉掉了东西似的。李景风眼尖,从门缝中见到他,忙道:「就是他!」 黝黑汉子转过头,问:「哈老,你是不是落东西了?」 哈老听他这一说,从门后望见李景风,李景风大喜,喊道:「老先生,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哈老脸色大变,说道:「什麽东西?胡说八道!你是什麽人,我在镇上没见过你。」 这下轮到李景风不解,忙道:「老先生,咱俩才在客栈里见过,你问我哪来的,还让掌柜卖我一杯水,你忘记了吗?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呢。」 哈老又急又怒,忙道:「瞎说什麽,叉出去,哪来的疯子。」 李景风心下大疑,就算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那衣服上的补丁能都一样?这还真不能认错。难道是这老人糊涂了?就算他糊涂了,这便宜可不能占。于是道:「老先生,你不认得我就算了。我这东西还你。你收下就是,看是不是你的。」 哈老骂道:「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收不收!哪来的疯子,滚出去!再不走,老头子不客气了。」又喊道:「把他赶出去。」 李景风忙道:「我东西搁门口。你收去便是。」 那老头子更是生气,快步抢上攒了李景风一把。骂道:「北星门是你丢垃圾的地方吗?滚,快滚,有多远滚多远。」 值得发这麽大脾气吗?李景风心想。忽又听到一个声音喊道:「哈老,吵什麽?」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壮汉,穿一袭蓝衫,身材健硕,浓眉细眼,厚唇大嘴。虽然算不上胖,但气质与镇上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就是不同。怎麽说呢,像是竹林里头长了株柳树,一瞧就知道不是一路。 哈老忙回答:「来了个糊涂客,硬说咱们落了东西。要送上门来。」 「什麽东西?」蓝衫壮汉问道,他说话没有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李景风隐约察觉不对,这老先生极力隐瞒,难道这麻袋中藏有什麽不可告人之物?他背过身去,伸手往麻袋中一抓,想知道里头放着什麽东西,这一捏一摸。斜眼一睨。不仅没有解开疑问,反而更加大惑不解。 麻袋里是个木陀螺。毫无疑问,看着非常普通的木陀螺。 就这木陀螺,有什麽不可告人之处? </body></html> 第46章 初露风芒(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6章初露风芒(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6章初露风芒(二)</h3> 蓝衫壮汉问:「你那麻袋里是什麽,给我瞧瞧。」 李景风回道:「没什麽,许是认错人。这就告辞。」他察觉到这件事有些古怪,不如先离开,把根底想清楚再说。然而那壮汉似乎不想轻易放过他。 「古古怪怪。拿下了,看是什麽东西。」蓝衫壮汉下令。 开门的黝黑汉子抢上一步抓住李景风肩膀,要夺他手中麻袋,李景风肩膀一扭,那汉子唉呦一声,向前摔倒。 蓝衫壮汉脸色一变,急喊道:「是会武功的,来人,来人!把他抓起来!」 他喊完抢上一步,左手捏个鹤嘴式,右手五指并拢如蛇形。这是蛇鹤十三步的拳法。攻向李景风。 「怎麽这就打人了?」李景风心想,他无意伤人,左闪右避,时跃时伏,蓝衫壮汉一套蛇鹤十三步使得是虎虎生风,招招落空。当真蛇也摸不着路,鹤也找不着北,不由得大感焦躁。 李景风满心疑惑未解,正犹豫要抽身还是还击。早围上十馀名护院,蓝衫壮汉喊道:「抓他,把他抓起来!」 这偏僻地方的门派,弟子武功实在不如何,以李景风现在功夫,脱身丝毫不难。只是他久饥之后吃得太多,黍糕涨食,又喝了许多水。这一动胸腹烦恶。对方又包围得紧,他提起初衷,身随剑起,只听周围唉呦唉呦惨叫声不断。拍飞四五名壮汉。开出条路钻出去。 众人见他武功如此高强,都吃了一惊,纷纷叫嚷着不敢上前。这一惊动,又有十馀人跑出,二三十个人在这乡村小道上将李景风团团围住。他正待要走,又听到有人喊道:「掌门来了。让开点,掌门来了。」 李景风心想:「掌门来了正好。把道理分说清楚。也省得与他们纠缠。」他一天疲累,实在懒得动手。于是喊道:「哪位是掌门,你们这样平白无故动手,是欺负路客吗?」 只见人群排开,让出一个人来,李景风吃了一惊。 那「掌门」可能只有八九岁,总之,不到十岁。不足六尺高的身材,细细瘦瘦一张脸,鼻子塌平。颊上两块抹了胭脂似的大红斑,左小腿套一只木鞋支架,右腋下夹根拐杖。一步一垫走来。 他不仅是个孩子,还是个有残疾的孩子。 虽然是个孩子,但神色俨然,压眉低眼,竟也有几分模样。只听他问侍立在他身后的哈老:「发生什麽事?」 哈老忙道:「是个糊涂路客,瞎摸上门。」 蓝衫壮汉却道:「这人可疑,说不定是南星门派来的细作。」 「他从镇外来。应当不是。」哈老连忙解释。 掌门道:「既然是路客,也不用为难人家,管他是谁,赶出去就是。宁卡镇乡远地偏,鸟不生蛋的地,还有人图在这落地生根吗?」他说起话来甚是老练,完全不像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蓝衫壮汉大声道:「让他把麻布袋交出来,让我们看看里头是什麽东西。如果没嫌疑,自放他去。」 哈老忙道:「隽爷,掌门都吩咐了。不必刁难人家。」 隽爷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掌门性子忒好。到时人家欺了上来怎办?掌门,这事劳您定夺。非得刨出个根底出来。」 李景风只觉得今日之事古怪无比,就一麻袋,一个木陀螺,值得他们这样劳师动众?见他们纠缠不休,索性拿出麻布袋道:「你们想看就拿去。」说完扔给那位叫隽爷的蓝衫壮汉。哈老又是脸色大变,连那个掌门也似吃了一惊。 隽爷将麻布包抖了开来,里头是块黍糕。那哈老正要解释,见是块糕,一脸如蒙大赦。忙道:「就是块糕,我就说弄错了吧。」 「哈老,我瞧这布袋跟你那个挺像的?」隽爷似乎还有怀疑。 「哪家布袋长得不一般?隽爷真是多疑。」 「既然知道弄错了。能还我了吗?」李景风插嘴。暂时帮老人家解围。 隽爷将麻袋丢在地上,李景风俯身拾起,也不怪他没礼貌,问道:「我瞧贵派惹上麻烦。我是青城的保镖行客。甘肃道上失了路。转到贵地来,要不,你们聘我吧。」 隽爷挥挥手道:「用不着!滚!」 哈老低声对掌门道:「掌门,咱们要对南星门发仇名状。我看他功夫很好。多个义助能减少弟兄的损失。」 李景风听到仇名状三字,心底咚的一下,他向来厌恶这仇杀三代,变相吃人的规矩,于是更想知根究底。 「你杀过人吗?」掌门问。 李景风点点头。他得低着头才能跟这掌门说话。 「多少钱?」掌门又问。 李景风回道:「管水丶管饱丶管睡。一天一钱。」 隽爷道:「一钱一天?你当这是灌县?」 这是寻常保镖的通价,但在这穷乡僻壤仍算得是大数目。 「功夫好吗?」掌门又问。 「上来两个,摸到我衣角一块,这活奉送。」李景风把初衷系回腰间,又道:「上来三个也行。」 「请了。」掌门拱手回道:「请问大名。」这孩子还真是礼数周到,世故得很。 「我叫李景风。」李景风回答。他猜想,自己的仇名状应该没传到这来。再说,九大家多半以为他已死了。 北星门不大,一般三进院大小。就是简陋,屋顶矮得一跳就能撞着头。土屋草瓦,也没什麽布置。院子是光秃秃一片荒地,走廊也无,就是两排的房屋与大厅,大厅旁竖着石碑,手工歪歪斜斜刻着北星门三个字。大厅里头也只有一张有靠背的红漆太师椅以及几张矮凳。 一名少妇从院后探出头来问道:「怎麽回事?」 隽爷皱眉骂她:「没你的事,进去!」 那少妇立即缩了回去。 李景风被请进大厅,掌门坐上主位,隽爷坐在右侧的矮凳上,高度倒是相若。李景风也被安排一张矮凳。哈老在掌门耳边低语几句,那小脑袋瓜点了点,挥手让哈老跟底下人退去。 「我姓穆,北星门掌门。」那双小脚犹在板凳上晃荡。穆掌门道:「这是我姊夫,姓叶,你跟着大家叫隽爷就行。」 李景风起身拱手道:「掌门丶隽爷。」 「我听哈老说你功夫很好,十几个弟子让你打倒五个。连隽爷都不是你对手。」掌门道:「北星门有个宿敌,正要作个了断。也就这几天的事,还需仰仗你义助。」 「过几天,我们要对南星门发仇名状。」隽爷道:「到时让你义助,上场帮我杀敌。」 李景风问道:「什麽深仇大恨让掌门要发仇名状?」他开门见山地问,「我得知道前因后果才好帮忙。也不是非要发仇名状才能办事,留些馀地,用不着赶尽杀绝。」 「不杀人,请你作什麽?一天一钱银子,吃乾饭吗?」隽爷骂道,他似乎真以为一钱银子可以买到杀手。 「这是保镖,杀人没这麽便宜。」李景风耐住性子问:「南星门,北星门,听着两家有些干系。」 「以前是一家,现在是仇人。」掌门尽力克制住他那双不注意就开始摇晃的小脚。用了这年纪男孩最能严肃的表情跟语气说话,像是模仿爸爸的孩子:「从镇上往南走,过了那口井,就是普吉镇,那里归南星门管。」 「掌门说两门派本来是一派?」李景风插嘴:「唐门允了你们分家?」 「怒王起义前就分成两个门派。」掌门骄傲地挺起胸膛:「怒王奉节起义,祖宗是第一批响应。巫峡大战,祖宗们不会游水,不怕江河颠簸,驾着小舟冲锋,先把楼船给顶出个大窟窿。铁勾攀上船。枭了总兵田参的头。这是怒王在长江上第一场胜仗。」 总兵是多大的官李景风不懂,怒王事迹广为流传,但也不是每场战役都是耳熟能详。虽然小掌门说的故事不知有几分可信,李景风仍是由衷夸奖一句:「威风!」 「怒王死后,九大家作主,我们管着普吉,宁卡,两个小镇。本来也没什麽事。」掌门道:「但他们霸占这两个镇唯一的水井。」 「为什麽?」李景风问。他逐渐明白这个村庄缺水的原因。在客店时,掌柜还要他靠自己本事打水。 「他们认为水井是他们的,我不会说这是错的,但也不能说是对的,这里以前有条小溪,现在没了,我们只能储存雨水跟积雪来灌溉。剩下的水源就是那口井。」掌门说着,他把一双手绞得死紧。 「水井是他们的吗?」李景风问:「如果是他们的,你不该抢。」 「你在教我该怎麽替宁卡镇的人作主吗?」小掌门的脸鼓了起来,眉毛上扬:「每回镇民取水都会遭到他们攻击。我们派去的保镖这个月已经死了两个。 「只要他们继续阻挠我们用水。我会不惜代价,保护宁卡镇的村民还有北星门的门人。」 发仇名状?以北星门这些门人跟功夫?李景风心想。又问:「不能跟他们好好谈吗?或者通知唐门处理这件事。」 「我们派去谈判的人被割了左耳送回来。血债血还。这比什麽规矩都要紧。」小掌门说着。 「我们已经请了帮手,过几天人到了就动手」隽爷说道:「你如果不敢,快点走。」 李景风沉默半晌,掌门又说:「我给你两钱银子一天。打赢了,再给你一两。还有一头驴跟皮筏。」 隽爷不满道:「掌门?」他显然觉得掌门太慷慨了。 「皮筏?」李景风问:「这附近有河?」 「没有,但你要往灌县,总要找着河,顺着河才快,驴跟皮筏。你都需要。」 「好!」李景风爽快回答。 李景风被安置到与其他守卫一起睡的后厢房,他累了几天,将行李放下后,倒头就睡,直睡到有人敲门叫他出来吃饭。 饭厅里搁着十一张矮泥桌子跟矮凳,一桌八人。当中另有一张木桌子,与寻常客栈所用的木桌相同。哈老见他进来,忙上前招呼他入座。菜色极简陋。泥桌上是黍饭丶一块黍糕丶酱菜丶一盘炒菇丶一小碟甜酱,还有一小盘炒腊肉。菜汤是分盛,一人一碗。 木桌自然是主桌,多了一盘炒蛋跟一盘不知道是什麽的禽肉。首先进来的是隽爷,之前探头的少妇跟在他身后,等隽爷坐下后,那少妇还站在一旁。李景风问旁人,知道是掌门的亲姐,也就是隽爷的妻子。又等了会,掌门才走进饭厅。等他就坐后,那少妇才跟着坐下。 掌门说道:「大夥用饭吧。」 他下令后,众人这才开始吃饭,有不少守卫对李景风好奇,问他师承何处,李景风随口敷衍。也有人对他不满,言语中颇有挑衅,李景风也不理会。等吃的饱足,把菜汤喝尽。看席间有人吃饱了,也未离席。李景风就等了会。偷眼去看主桌上的情况。 主桌上那三人没说什麽话,少妇虽坐在桌上,但也未动箸。看来家规严厉,得等家中男人吃饱才吃。掌门用的不多。隽爷却是大口吃菜喝汤,没考虑着他那瘦得像黍杆的妻子。少妇劝了掌门几句。掌门才又夹一只腿去。又见隽爷讲了几句。掌门点点头,回了几句,李景风听不清楚。又过了会,掌门起身离开。那隽爷也不管少妇还没用餐,自顾自的把菜肉都给吃尽了。那可怜的妇人只剩下黍糕跟甜酱。 李景风猛地站起身来,将碗筷一推,道:「我吃饱了。」 众人都朝他望来,哈老道:「隽爷还在用饭呢。」 李景风摇头道:「我是保镖,不是弟子,不用守这规矩。」他说完就走,有些弟子想要喝骂,见隽爷都不说话,又忍了下来。 李景风跟在掌门身后,喊道:「穆掌门!」 掌门回头,望了一眼李景风,问道:「什麽事?」 「还你!」李景风将木陀螺抛去,掌门接过,脸颊顿时胀红,先看了左右,见守卫站得挺远,怒道:「你这是羞辱我吗?」 李景风问道:「怎麽就羞辱,这不是你的?」 「这是小孩的玩意!」他脸色一沉,那张小脸露出不符合年纪的凶狠,「我是北星门掌门!不是小孩子!」 「我不知道掌门不能玩陀螺。」李景风回答:「我也挺爱玩的。」他对着掌门笑道:「我敢打赌,掌门一定赢不过我!」 掌门高声怒道:「无礼!找死吗?」他声音一拔高,守卫忙就跟了上来,李景风却不慌乱。守卫挡在掌门面前,问道:「掌门,怎麽了?」 那掌门胀红着脸,狠狠地看着李景风。李景风拱手行礼道:「小人说错话,冲撞了掌门。对不住,该罚!」他弯腰作了一个大大的躬,求饶道:「请掌门饶过小人一命。」 这个面子给掌门做足了。掌门才说道:「作死的奴才,下回让你这样冲撞!」又道:「没事了。你们下去吧。」又对李景风说道:「以后做事多长点心眼。」 李景风唯唯诺诺,斜眼偷看,掌门把手拢在袖子里。没让人见着那木陀螺。一跛一跛地走去。 这回把木陀螺的秘密也弄清楚了,李景风回到房间,下午睡得挺够,他练了一回功法,这屋顶矮,伸展不开,幸好前后宽敞,除了一张炕没有其他家具。他右手虚握,模拟着持剑模样,脚步腾挪,练起龙城九令。他前六式已练得纯熟,把最后三式也练了一回。 叩叩两声,李景风停下步伐,喊道:「门没锁,请进。」 推开门的是提着灯笼的哈老。 「哈老,您不来找我,我都要去找您了。」屋内没有座椅,李景风指了指炕:「进来坐坐。」 哈老掩上门,坐到炕边,屋内没有油灯,哈老还是把灯笼熄了。这里实在太穷,一点也不能浪费。 「你找我做什麽?」哈老问。 「若不是您,下午我都喝不着一口水。想跟您道个谢。」李景风反问:「哈老找我做什麽?」 哈老楞楞地坐了会,像是想什麽想到出神。李景风也不催他。就坐在地上等他开口。 屋内无灯,虽然如此,李景风却能靠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他满布皱纹的老脸。这西北荒漠,生存艰难,岁月刻得更加深刻。 好一会,哈老才道:「老爷说你把东西还他了。」他又迟疑了一会,道:「我也是来谢谢你。老爷……年纪还小。日子……不好熬……」 这话说得真是不伦不类,但李景风明白意思, 「我想再见掌门一面,私下的,没其他人。」 哈老没预料到李景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眼神不安,「你不能单独见掌门。」哈老道:「老掌门也没你这麽好的功夫。你很危险。」 「我不危险,仇名状才危险。」李景风道:「你关心掌门,跟其他人不一样。我的意思是,只有你才能替他买陀螺。」他一定是那孩子最亲近的人,又或者最相信的人。 「不要再提陀螺,不然你武功再好,也会被埋在黍田里烂掉。」哈老提醒他。 「我吃饭时听说南星门北星门以前感情好,是后来才闹翻。」李景风再次动之以情:「哈老的年纪,应该赶上那时节。您真想让两派杀个你死我活?」 哈老问道:「你有办法解决?」 李景风摇头道:「我尽力试试。」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不是非要走到仇名状这一步。」 哈老沉默许久。或许他认为这样的黑夜里,李景风看不清他的脸色变化,但李景风确实看出他的心情在起伏着。 「你问老爷吧。」哈老俯身拾起灯笼,推开门走出。李景风明白他意思,跟在他身后。 从后厢房绕到前院,只有两间屋子亮着灯。一在东厢,一在西厢,遥遥相望。李景风跟着哈老来到东厢的房间。哈老敲了门。「下午请的保镖有事想问掌门。」 掌门回道:「我是说见就见吗?」 门派虽小,架子可不小。李景风道:「掌门,我有些话想问你,私下的。」 「滚!」他只听到蕴含愤怒的声音。 「老爷,见他吧,他有事说。」哈老劝道。他的语气温和,不是属下对掌门的恭敬,更像是爷爷哄撒娇的孙子。 里头半晌没发出声音,哈老又劝了几句。掌门才道:「进来。」 李景风走进房里,房间不小,家具却少,靠着土墙边有一张书桌,一支桌脚用纸张垫着,另一只桌脚却用不同颜色的木头重新接上。一把厚背刀挂在墙上,空荡荡的书架放着几本残破的书籍权当摆饰。低矮的茶几旁放着这镇上最能代表财富的物品—一只水壶,里头不知道装满了没。还是跟这个门派一样,只有个壳,里头全淘空了。 掌门坐在李景风今天看到的第二张靠背椅上。哈老退出时顺手把门掩上。房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找我干嘛?」掌门问,那张稚脸依然板着,「哈老让你单独见我,肯定是很信任你。你怎麽收买他的?」 「我想替你们跟南星门谈谈。」掌门没有让李景风坐下,他也就站着,「找个不发仇名状。对双方都好的方法。」 「这不可能。他们也要水井。」 「你们以前不也共享一个水井?」 「你不清楚我们两边的事。你收了钱就为我们义助。不是帮他们说话。」 「我正在帮你们。如果你们比他们强,水井就属于你们而不是他们的。隽爷不用请帮手,掌门也不会雇我。」 「我们会赢,杀光他们。」掌门的头昂扬得像只小公鸡。 「掌门杀过人吗?」李景风问。 掌门红扑扑的小脸更加胀红起来。 「你砍中敌人时会有血喷出来。溅得你满头满脸。」他摸着自己颈侧的血管:「尤其这里,可以喷好几丈远。隔了好几天,你还能闻到血的味道。」 「你瞧不起我!」掌门猛然站起身来。他企图威吓李景风,但他得仰着头才能瞪视李景风,「有一天我会杀人,总有一天我会做到。」 「我希望掌门不要学会。那不是好事,也不是逞威风的事。」李景风想了想,道:「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麽?」 「斗陀螺!」李景风道:「我赢了,派我当使者去南星门。让我解决这件事,如果掌门赢了,我为掌门义助。」 「小孩子的玩意!」他看到掌门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显得兴奋,但很快又用严厉的语气压下这个建议。 「但只有大人才玩得好。」李景风微笑说着。没有一点瞧不起人的样子。反倒显得格外真诚。 那张小脸抿紧嘴唇,还没长出喉结的喉咙一张一缩。李景风决定趁着优势追击:「我们在内室比,无论输赢我都不会告诉别人。」 「别以为你赢定了。」掌门转过身往屋里的寝室走去。那里更隐密些。 李景风忍着笑意,道:「慢点,我得先做一个。」 「我有多的。」掌门头也不回地答。李景风快步跟了上去。 寝室比外面更空,只有一张炕跟几张画像,画工很拙劣。但能辨认出是掌门的亲属。李景风看见当中有一张特别新的,与掌门长相有些神似。 掌门察觉他的目光,于是道:「那是我爹,两年前去世。」 他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拉出个小箱子打开,里头是大大小小的木陀螺。共有十几个,他让李景风自己选一个,李景风掂了掂陀螺的重量与重心,选了当中一个稳重的。 「数到三,我们一起打陀螺。」掌门说道,他已经压抑不住兴奋,不住搓着手想好生比试一番。 「等等,什麽意思?」李景风不解问。 「打陀螺,不是比谁的陀螺站得久?」掌门问。 「是有这种比法,但我们比得更狠。」李景风几乎要板着脸才不会笑出来。弯下腰在泥地上划了个两尺大小的圆,这里是泥地,地上刻痕不难。 「得打进圈里子,让两个陀螺撞击,谁被撞出圈外谁就输了!」李景风道。 「有这种比法?」掌门的声音越加兴奋,似乎从没有人陪他玩过陀螺,「那我换个大的!」 「大欺小,不是好汉。」 「那我拿小的,让你一些。」 「那也不用!」李景风回答。 掌门率先打出陀螺,他下手不稳,陀螺有些歪斜。又落在边角地带,也难为他了,有些不熟练的连打进圈里都难。李景风甩出绳索时用了巧劲,从侧边撞向掌门陀螺。啪的一下,将掌门的陀螺顶向外围。 「三战两胜,不,七战四胜!」小掌门不甘的喊道。 「行!随你!」这次是李景风率先打出陀螺。稳稳的落在中心点。掌门这一下失手没有落在圈中。 「不算!」 「这是赖皮!」 「再来!」 进入圈中的第三战,李景风的陀螺稳如泰山,掌门的陀螺撞了一下,自己反弹出去,歪歪斜斜倒地。 「我不信!」 最后仍是毫无悬念的一场战斗,毕竟李景风见过的陀螺说不定都比这孩子打过的次数都多。掌门连续输了四场。又不甘心,又是懊恼,更多的是不舍得这样就结束。 「我们再比过。」李景风道:「说不定是掌门太少练习。」 掌门眼里又有了光,已经压不住兴奋地喊道:「好!」过了会,终于忍不住问:「你怎麽打的?为什麽你的陀螺这麽稳?」 「我教你!」直到这一刻,李景风终于笑了,他看到的不再是强压着本性的北星门掌门,而是一个孩子。 </body></html> 第47章 初露风芒(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7章初露风芒(三)</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7章初露风芒(三)</h3> 直到过了子时掌门才放他离开,这场决斗约莫是以六十七比一的比数获得压倒性胜利。李景风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对这孩子太狠了。但他实在忍不住手痒,都快十年没打过陀螺,自己以前在易安镇,可是认真钻研过一阵,杀得全镇孩子丢盔卸甲呢。 不过显然穆掌门不介意输得这麽惨烈,直到最后一刻,他还精神旺健,不见疲态。 第二天李景风起了大早,掌门新宣布的决定让隽爷跟其他人都感到意外。隽爷尤其反对。 「这是示弱!」隽爷道:「难道掌门怯了?」 掌门对这个姊夫似乎有些忌惮,显得有些犹豫。 「这叫先礼后兵。」李景风怕事情有变,帮忙缓颊。 「我们派过了。再谈只会让他们更嚣张。」 「我不是北星门的弟子,死了不可惜。」李景风道:「我的耳朵你们也不需要。」 隽爷甩手喝道:「没必要。」 李景风并未理会他,拱手对掌门行礼道:「掌门,我去了。」 掌门讶异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李景风见他竟然关心自己,讶异之馀,又有些欣慰。 「我派人去井边打水,你跟着去。」掌门仍然担心他危险:「遇到危险,就别跟他们招呼。」 隽爷道:「掌门,我们才刚取过水,遇到南星门又得打一场。死伤弟兄怎麽办?我们还得留着人手,等帮手来了,才好一举将他们打垮。」 「不会有事的。」李景风拱手行礼后就离开。 隽爷先是喝止不住,后又冷笑。哈老在门外追上李景风,低声道:「南星门的掌门年轻力壮,武功很高,隽爷也不是对手,所以才要找帮手。」 李景风道:「多谢哈老关心,我会见机行事。」 他从南方出镇,前方是一座高山,也不知有多高,只知道山上积着雪还没化。周围除了这山之外,就是一片黄土。 他打定主意,先劝南星门让出水井,必要时,自己会出手,或许打倒几个主谋,不管怎样,要找到平息这场纷争的方法。 这里相当平坦,可以说一望无际,以他目力,很快就看见两里外那口井,还有井边四条人影。这让他稍微放心一点,这里不是好埋伏的地方,他很容易就能看到对面的行动,他心想。等他走得更近时,看到的景况却是出乎意料。 水井旁站着四个人,手上持着像是锄头的东西,但更短,手柄只有两尺左右。青城也有产药材,李景风认出那是挖掘药材所用的药锄,可以用来除杂草,还有挖坑。 药锄没让他意外,让他意外的是这四个人。 他们比北星门的弟子更瘦。 他以为占住水源的南星门应该比北星门更富裕才对,不然北星门为何如此忌惮。 「站着!」对面的一名汉子发话,他下巴尖得令人难受,不知道是瘦出来的,还是本就如此。 李景风没有照他说的话停下脚步:「我想见你们掌门!」他继续走向前去。走到四人面前。 几乎是毫无徵兆,那个尖下巴的男子就将手中药锄挥向他手臂。李景风伸手接过,一发劲将他手上锄头夺下。剩下三人见状,有气无力的吆喝一声,也挥锄向他劈来!李景风闪过其中一锄,双手抓住两人手臂,轻轻一扭,缴下两人的药锄。 他不敢太出力,这麽细瘦的手臂,他怕不小心就扭断了。 最后一柄锄头挥来,被他一脚踢开,但尖下巴的男子没有放弃,从后一拳打向李景风背上。李景风侧身避开,他觉得不好纠缠,右手扣住尖下巴的左腕,身子下沉,左手扳住对方膝弯,像是帮他翻筋斗似,将他身子转了四分之一个圈。 趴的一声,那人臀部先着地,摔的一个叫疼。 「别动手。」南星门的功夫远没有他所想的高强,李景风将地上四柄药锄拾起,「我想见你们掌门。」 对方震慑于他的武功,一人骂道:「操!北星门的走狗!」这语气中有愤怒,还有一丝哀戚。 「我们不会让你见掌门。」摔倒在地的尖下巴骂道:「你是北星门那群杂碎请的帮手!」 逼他们带路或许是一个办法,但李景风看着四人细瘦的身形,守在井边的如果就这四个人,北星门怎麽会抢不着水? 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解答,前方已经有十几个人冲了过来,他们有的拿药锄,有的持镰刀,还有拿木棍的,虽然那棍子已腐朽了大半。不管他们的武器是什麽,这些人都比宁卡镇的居民瘦弱太多。 不如直接去镇上吧,李景风下了决心,反正就沿着这条黄泥路朝南走,他往前一窜。避开攻向他的药锄,提起初衷,打了前面两人的膝弯,不等那两人跌倒,又俯身避开了木棍与镰刀。一溜烟钻过人群,往前直奔。 那些弟子在后面吆喝着赶来,却没人追得上他的脚步。 普吉镇不远,距离水井的距离跟宁卡镇差不多,李景风望过去,就落在山脚下,后方不远是一座颇为陡峭的山壁。 然后李景风又发现一件事,让他觉得自己莽撞的事。 镇门口有上百人等着他。 敢情这南星门是倾巢而出了? 不,随着对面的呼喊声持续升高,有更多的人挤过来,数量从一百变成两百,或者……更多? 他算不清楚了,他终于知道北星门忌惮什麽,对方的人数明显占了上风。 自己可不是三爷,这样百来人一拥而上,自己可没把握闪躲得宜。八成得往来路逃跑。那方向容易多了。李景风连忙停下脚步。 「我不是北星门的帮手,我只是来传话的。」他高声大喊,声音远远送了出去,也不知道是否被对面吵杂的人声淹没。 「我要见掌门,让我见一面就好。」李景风又高声大喊。 对方显然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那两百多人开始向他逼近,后面已经被前头挡住,还不知道有多少。 李景风开始懊恼自己托大了。蚁多咬死象的道理怎麽会不知道呢?这两百多人……甚至更多的人冲上,自己该怎麽办? 逃跑?那不白来?硬闯,要不伤人那是不可能。这可怎麽办才好?他握紧初衷,这些人武功不行,如果用龙城九令硬闯过这些人潮不是没机会。当然肯定有杀伤,可闯过后呢?到了镇上不就被前后包夹?如果里头还有两百人,自己不被包夹死了?可对方怎麽可能有四百人?四倍的人数,北星门找谁来当帮手能打赢?三爷吗? 他真没想到,北星门估计着也只有不到百名弟子,南星门竟然比他们多上倍馀?既然有这麽多弟子,为什麽不直接攻击北星门,这也是他原先的想法,他认为可以谈的原因,是因为双方都还没赶尽杀绝。显然各有顾忌。 闯过还是回头,他犹豫着,就算要帮忙,也不能平白送死,还是要斟酌行事。 但李景风还是决定迎向那两百多人,用稳定的脚步,不急也不带杀气的态度走到那两百人面前,像是经过的路人一般。甚至,李景风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我想见你们掌门,你们连使者都不见吗?」当最领头的那个人距离他剩下三丈距离时,他再度开口,用确定对方听的见的音量说话。 「见掌门,你会割掉一只耳朵。」为首的那人说道:「滚回去。」随即挥起药锄砸下。李景风扭住那人手腕,将药锄反抵向那人喉咙。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众人见他武功高强,忍不住惊呼出声。 「北星门请了很厉害的帮手,打起来你们会死伤惨重。我是最后一位使者,起码也派人通报一声。」他放开那人。退开了两步,索性坐在地上,表示自己并无敌意。「掌门说不见,我就走。但我希望你们帮我说清楚,我是来帮你们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过了会,终于有人回去报信。 围上来的人也纷纷散去,但他们还是守在镇门口。方才在被李景风打倒的那几名守卫兀自瞪视着李景风。李景风把药锄还给他们。他们接过之后也没有道谢,又回去守着水井。 过了约半个时辰,镇里走出一个人。 「掌门答应见你。」 他走进普吉镇时,几乎镇上所有人都站在自家门口围观他,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武器,最常见是药锄,还有耙子丶菜刀,最糟糕也得拿柄扫把充门面。这些人多半靠在墙壁上,或坐或卧。眼睛里也没有光彩。只是直勾勾把视线跟着他。 如果说宁卡镇是穷得剩下一条裤子,那普吉镇肯定是连裤子都穷没了。宁卡镇是瘦得没油,这里的人却个个瘦得没肉。 怎麽回事呢?李景风原预想会见着跟宁卡镇差不多的景象,但这里比宁卡镇糟多了。 不仅瘦,而且老,李景风察觉,这镇上的居民绝大多数都在四五十岁以上,或许只是因为刻苦的日子让他们显老。但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确实是不多见。可能只有二十来个吧。 他被带去一间院子,院子的规模倒是与北星门相同。只是里头连张靠背椅都没有。 南星门的掌门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长应该不足八尺,李景风目测比自己矮半颗头左右。是全村最健壮的男人,下巴镶着细碎的胡渣,一双细眼跟蓬松的乱发,像只没梳理好毛发的狻猊,地痞似地屈起一脚坐在桌子上,一把带着皮鞘的刀子就搁在脚边。 「操!这时候还有人送耳朵给咱们添菜!」他咕哝着,李景风不怀疑他会把割下的耳朵吃掉,在这种地方谁也不会浪费粮食,他甚至认为对方可能会后悔没有多割一只耳朵。 「我是来谈判的。」李景风道:「我希望南星门能让出水井。」他看到有人在掌门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掌门微微皱眉。噘了噘嘴。 「我姓洪,洪有黍,不是老鼠的鼠,是田里种的黍。你是北星门请来的帮手?」洪有黍问:「他们说你功夫很好。三两下就能打倒我们一个兄弟。你口音怪,不像是镇上的人。」 「我叫李景风。」李景风拱手弯腰,打了个大躬,「北星门的人缺水。能不能商量一下。」 「我他娘的还缺粮丶缺肉丶缺女人丶缺儿子丶缺钱,最他妈不缺的就是命!」洪有黍大吼。 「北星门南星门本是一家,井里的水也是两家共有。你抢占了,他们要跟你们拼命。杀伤起来,两边得死多少人?还是你真想灭了北星门,接管他们的地盘?」 「他们想发仇名状,到时真是两败俱伤。」李景风继续说着。 「发啊,操,他娘的我还怕那小瘸子不发!」洪有黍拍桌大骂:「操他娘的合着他们还占着委屈是不?」 「你开个条件,让我回复也好。」李景风看着周围,院子不算太大,若是事情有变,他得有下一步。不知道这个掌门的功夫怎样。 「操!」洪有黍挥手一掷,李景风正待要闪避,却看他手上空空无物。 「我他娘的要是有东西,我就砸你,就这镇上连能砸的东西都没。」洪有黍指着李景风:「把他耳朵割下来。」 李景风猛然窜了出去,这里有两百人包围着,可不能坐以待毙。他立刻冲向洪有黍,伸手去夺对手放在桌上的刀。 洪有黍也不是个草包,早有戒备,但他没想到对方不仅反应快,身法也快,而且不是逃,是径自向自己冲来。他瞬间察觉对手意图,即刻伸手取刀,当李景风抓住刀鞘时,他已握住刀柄,双方同时用力拉扯。 刀出鞘,洪有黍还是快了一步,他坐在桌上,居高临下,挥刀就往李景风头上砍去。然而他却感觉到自己身子向后倾倒,屋顶在眼中快速晃过,奇怪!自己明明没有被打中阿。 原来李景风右手抢着刀鞘,左手立刻就掀翻桌子。洪有黍奋力夺刀,重心全向后靠,那一刀来不及挥下就被他掀翻在地。总算他武功不差,身体失去平衡瞬间,腰一挺,一脚踢在桌面,身子打横摔出,左脚一踏,踉跄退开几步。李景风趁机抓住翻起的桌脚,一回身,将桌子向后甩出,力道猛恶至极。将正要赶上的南星门手下打得人仰马翻。就这样一阻追兵,趁着洪有黍刚站稳身子,欺上前去。 洪有黍见他欺进,大喝一声,双手握刀向前刺出。刷的一声,被李景风用刀鞘分寸不差套了回去,洪有黍感觉手上一股巨大扭力传来。知道对方要夺刀。双手紧握刀柄。眼前一花,砰的一声,鼻梁剧痛。只觉眼冒金星,已被李景风迎面揍了一拳。双手不禁松动,刀也被夺走。随即衣领一紧,又被扯向前去。左手被扳向后方。扭成个不自然的型态。右膝一软,半跪在地,李景风已将刀架在他脖上。大喝道:「不许动!」 这几下兔起鹄落,李景风发难丶翻桌丶掷桌丶夺刀丶擒人,一气喝成,实是李景风观察情况后经过盘算所为。院外的喽罗还来不及抢上,掌门已经遭擒。不由得全都愣住。 洪有黍甚至直到自己被擒,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咬牙切齿,愤恨不已,怒道:「杀了我你也出不去,小瘸子给你多少银两,让你把命赔在这?」 李景风道:「我想好好说,你就是不肯。非要害死人不可吗?」 「操!那普吉镇的人就该死?他娘的吃干抹尽不吐骨头!有这样欺负人的吗?老子不甘心!」洪有黍破口大骂。又对手下道:「他娘的楞什麽?上来杀了他。要不村里全饿死了。」 李景风听他说得蹊跷。心中起疑,又见那些弟子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却又跃跃欲试模样。似乎真被逼得急了,也得同归于尽。于是问:「你说什麽饿死?」 洪有黍只是咬牙不说话,李景风道:「你是条好汉,可不会好好说话,这里谁是副掌门?或者长老?能说得上话的人?」 一名瘦弱老者排开众人走上,道:「我是南星门的长老,你想说什麽?」 「你让所有人出去,这两百人看着门口,我跑不掉,让我跟掌门慢慢聊,把话说清楚就走。掌门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绝不杀伤一人。」 那老者犹豫半晌,终于道:「大夥出去守着门口。把这院子都给包围了。」 众人恶狠狠盯视着李景风,老者不住催促,这才渐渐退出门外。 「把门带上了。」李景风嘱咐。 等所有人退出去后,李景风放开洪有黍,却没将刀归还。只道:「我们好好说,我叫李景风,是个路客,经过宁卡镇,听说你们霸占了水井。自愿来当说客。」 「干你屁事!」洪有黍骂道。 「是不干我的事。可我想知道……」李景风搔搔头,席地坐下,道:「你也坐下,我们慢慢聊。你说镇上的人快饿死了?我想我能不能帮上忙。」 洪有黍半信半疑,见他似无恶意,且估计自己难以在对方面前逃脱,这才坐下,可仍保持着约两丈的距离。 李景风见他终于肯好好谈,点点头道:「北星门说,你们霸占了水井!」 「屁!那水井是我们的!」洪有黍说着,眼神飘移,似在寻找脱逃的机会。看来这人不一昧鲁莽,只是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李景风却看得仔细。 「百年前,这两个镇上还有条小河。叫公田溪,耕田丶喝水,洗屁股都够用。」他把一只腿屈起,用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可公田溪的水越来越少,河道越来越窄。五十年前就没个巴掌宽了。我曾祖父,太太掌门说,这条小溪改了道,以后得旱。就说要挖水井。这有个成语,我不知道怎麽说。」 「未雨绸缪。」李景风解释,难得有他为人解释成语的机会:「没下雨前就要先准备。」 「准备啥?桶子?」洪有黍骂了一句,接着道:「我们这两镇穷得拆皮煎骨。北星门掌门不乐意。说河道这几年是枯水。过几年就会复原。他们不肯出钱,于是曾祖父集了全村的家当,这才挖了这口井。果然,这几年就旱了。」 「穆掌门说过,这水井说起来是你们的,可就算令曾祖父对了。宁卡镇的居民不能渴死。两家商量,收些水钱也行。」 「嘿……原来小瘸子什麽都没跟你说!」 李景风狐疑问道:「怎麽了?」 洪有黍大声道:「你倒是问问他们,二十年前两家怎麽翻脸的?」 他这一惊嚷,外头顿时臊动了起来,李景风怕他们闯入,大声道:「你们别进来。」又接着道:「你让我回去问,不是白走一趟?」 洪有黍咬牙切齿,神情愤恨。 「二十二年前,咱们村里闹过瘟疫。」 李景风吃了一惊。 「也不知道是外地传来还是怎地。一开始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后来是几百个。镇上人心惶惶。这穷地方,没大夫,也抓不着药方,几乎是染着了便死。」 李景风道:「得赶紧去外地找大夫抓药啊!」 「怎麽找?」洪有黍咬牙道:「你没看出来?普吉镇没其他道路?」 李景风又吃了一惊。 「这里三面环山,都是峭壁,只有一面出路,就是往宁卡镇上那条接着驿站的黄泥小路。那群狗娘养的封了这条路。不给我们过去。」 「这……」李景风心中不忍,又道:「他们也有难处,就怕瘟病进了他们村。」 「操他娘的我们镇上就该死吗?」洪有黍大声骂道。 这时候不宜激怒洪有黍,李景风未再多言,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出不去,又没地方躲。村里人一个接一个死,把能砍的树全砍了也不够烧尸体。有死全家的,就烂在屋里发臭,索性一把火全给灭了也方便。」 「我爹下了个决定。全村没病的,全爬莲子山上躲避。有病的,老弱妇孺,爬不上山的,就留在村里。」 「莲子山险峻,只有采莲的会上去,姑娘是上不了山,只能留在山下。整个村,只有五百来个青壮,带着仅存的食物丶饮水,爬上莲子山,剩下老人丶小孩丶女人留在山下。吃的不够,他们就算不病死,也得饿死。我当时年纪小,爹背我上山,我娘跟两个姐姐可没这麽好运道,都留在镇上。临走前我爹还说,你们两姊妹最少得活一个,才有人照顾弟弟。」 「我们在山上躲了半年,直到粮尽了才下山。我就忘不掉……忘不掉回到镇上那天的味道。还没走进镇里,就一股尸臭味。」 「全死光了,留在镇上的人都死光了,一个不剩。整个镇上到处是尸体,一大半是病死的,还有一小半……是饿死的。我爹他们上山时带走大部分食物。留在镇上的根本不够。我两个姐姐,尸体烂了大半。许多尸体缺了大腿丶手臂,我们都知道他们经历了什麽!」 李景风听他形容一副人间炼狱的模样,不由得心中难过。突然间明白为什麽镇上大多剩下老人,青年少,且几乎没有小孩跟女人。他又问道:「这二十二年前的事,怎麽现在才闹腾起来?」 「大疫之后,两个村庄再无往来。他们关了唯一的通路,井水也归我们,两年前,公田溪的水枯了,他们来打水,被我们赶回去。到了今年,公田溪一滴不剩。就来打我们主意。」洪有黍大声道;「就算我们全村的人都填了井。也不会让他们一滴水!」 李景风觉得这事难以决断,只怕要两家罢斗比自己想的还要难。他叹了口气,道:「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会帮你。」他说完,将刀递给洪有黍。 洪有黍一愣,一时没接过刀来,讶异问道:「你说什麽?」 「我会帮你。」李景风答得坚决,「不过我也帮北星门。」李景风又把刀晃了晃。示意洪有黍取回。 「什麽意思?」洪有黍皱起眉头。他显然是真不懂。但李景风也不想解释,他想起一事,又问:「镇上还有姑娘吗?」 「剩下十一个,都是当初还小背上山的,现在都嫁了。这几年,生了二十几个娃。」洪有黍道。 「你们的粮够吗?」这镇上的人口比宁卡镇少,但是人更瘦。食物显然更少。 洪有黍默然半晌,接着道:「粮一直不够,现在又有了孩子。但我们有雪莲。」 「喔?」李景风一愣。那是什麽东西? 「沃土都在宁卡镇上。那里种的黍多。普吉镇黍少,但产雪莲!就在后山上。」他起身走到屋后,李景风没有拦他,他感觉到对方的敌意已经逐渐消失。过了会,洪有黍拿了一朵晒乾的白花来。李景风认不出这是什麽。 「雪莲花,这是唐门喜欢的珍贵药材,这样一朵可以值几钱银子。」他把雪莲花递给李景风瞧,李景风摇摇头,道:「我看不懂。」 「雪莲花长在峭壁上,难以采集,以前我们采集了雪莲,满了一车,就从宁卡镇运出去卖,换了银子,就买些物品与粮食回来。宁卡镇抽路费。」 这下李景风也明白,为何这镇上的人都用药锄当武器。 「两家断了往来后。路也封了,这些雪莲,吃不饱!」他把雪莲塞进嘴里嚼烂了吞下,这一口可管得外头几餐好饱。「他们想发仇名状,将咱们赶尽杀绝。就是为了抢这个,没有雪莲,他们也是穷得慌!」 「还有几个问题,外面这些人,都是南星门的弟子?」李景风又问:「有些不像门派。」 「所有普吉村的人都是战士。」洪有黍骄傲地抬起胸膛。 李景风明白,为了对抗北星门,他们全村团结,看着人数虽然多,但只怕多数都不会武。 这样说来,跟北星门真打起来,也不见得能占到好处,何况他们瘦成这样,北星门唯一忌惮的,也只有这个武功较高的洪有黍,显然他功夫比其他人高上许多。而且肯定比穆掌门高上更多更多。 「你想要怎麽解决?」李景风问,这是他最后一个问题。 「公道!我就要一个公道!」洪有黍大声道:「我就要他们还我们一个公道。」 「我试试看。」李景风站起身来。问:「能放我回去吗?」 「搅和这事对你有什麽好处?我们没钱!」 「我就只想帮点忙而已。」李景风想了想,摇头:「也不知道帮不帮得上。」 洪有黍望着他,站起身替他开门。大声对门外人道:「大家让开。」 李景风回到宁卡村时,才刚过中午,他完整无缺的踏入镇中,镇民讶异的目光像是看着怪物。好像得少只耳朵才算是正常人似的。他回到北星门。掌门立刻请他见面,大厅外围满了想探听消息的弟子,里头,除了掌门跟他之外,就只有隽爷。 「南星门要讨个公道。」李景风道:「为二十二年前那场瘟疫。只要讨回公道,他愿意让出水井。我觉得,两派可以和平共处。」 「鸡巴个屁公道!」隽爷大骂:「他要什麽公道?我们全镇上的人命,还是北星门所有门人的命?前掌门都死两年,什麽事都过去了。」 「我建议掌门与他谈谈。」李景风道:「这很难处置。但只要谈清楚。事情未必不能化解。毕竟是北星门有愧在先。」 「怎样才叫公道?」隽爷冷笑:「杀光我们全镇,还是灭北星门,还是要把掌门交出去。那我们死了两个人,要跟谁讨公道?我们人比他多,发了仇名状,灭了南星门,普吉镇也归我们管,都是一家人了。还有什麽好计较?」 「你不能发仇名状。」李景风道:「他们掌门是独苗。发了就是灭门种,你不能杀。他以后会来报仇。」 「看他有没有这本事!留他一个活口,没钱没本事。能兴风浪?」隽爷道:「这时候谈,就算谈和了。以后还不是仰仗他们赏水?水钱抵了路钱,北星门还是穷。」他说着,走到门口处,大声问道:「北星门的弟子怕死吗?」 「不怕!」门外的弟子喊道,声音虽然算不上整齐划一,也不见威武。但总算喊声的人多。 李景风望向穆掌门,掌门犹豫许久,又看向门外弟子,个个都把目光看向他。 「我们死了两个人,不能善罢甘休。我们也要公道。」掌门道:「让他们投降。交出凶手。这件事才算完了。」 李景风大声道:「可以谈的事,为什麽非要见血不可。」 掌门也大声道:「这是北星门的威严!」他鼓胀着脸,毫不相让,身体却早已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激动丶愤怒,还是什麽情绪。 「那种东西当不得饭吃,更值不得人命!」李景风强忍怒气。哈老上前缓颊道:「掌门息怒。李兄弟只是一时糊涂。冲撞了些。李兄弟你先歇息。晚点等你想清楚再说。」 掌门问道:「你会帮我们,是吧?」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会帮你们。」 掌门眼神中满是失望,口中仍道:「那你快离开。我们不养闲人。」 李景风抱拳道:「多谢贵派照顾,告辞了。」 看来这事还是要费点功夫。李景风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他实不愿见到这两家仇杀。只是一时也想不到万全的法子。但他还没有放弃。先去南星门问问情况,他有点后悔刚才拒绝得太快,果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容易犯错。现在若是往南星门走去,立刻就被当成叛徒。 门外有人敲门喊道「李兄弟!」李景风听出是哈老的声音,喊道:「哈老进来吧。」 哈老推开门,往门外望了望。关上门。李景风问道:「哈老有事吗?」 「我跟掌门拜托,来劝劝你。」哈老道:「留下来帮掌门。」 李景风摇头道:「我想帮,但不是这种帮法。」 哈老踱着步,慢慢走向床边:「二十二年前那件事,还有南星门不知道的隐密。你……你能不能让南星门知道。」 「喔?」李景风疑问:「哈老的意思是还有隐情?」 哈老点点头,过了会,接着道:「我们两个门派虽算不上和睦,也是世交,又有往来,怎麽好……断人生路。就算不让南星门的人过来,送药,买药,请大夫,甚至送点吃的这种事总做得到。也不会……死这麽多人。」 「那是怎麽回事?」 「普吉镇一闹瘟疫,我们封了路,马上通知在康定的甘孜总管。这是地方上有疫的规矩。我们穷,买不起药材。请不了好大夫。也想请这位总管援手。」 「他们没来?」李景风问。 「来了,比没来更糟。」哈老道:「那位总管带了六百名弟子。把北星门也给封了。总管亲自坐镇,如果放进一个普吉镇的镇民,两个镇全屠了。」 李景风大吃一惊,怒道:「这算什麽总管?这是草菅人命!」 「地方上有疫是大事。甘孜离灌县不到千里,若是传到灌县去。以老夫人的性子,不是丢了总管位子这麽简单。」 「那也要给药丶给粮丶给大夫啊!」李景风怒道。 「甘孜这一代就是穷地方,再说,那位总管也不打算救人。请了大夫,买了药,消息泄漏出去,老夫人定然治罪。那六百个唐门弟子,非但没有带药,还要吃粮,把我们本来给普吉镇的粮都给吃光了。反倒没有粮帮他们。那群人直住了半年才走。」 哈老陷入沉思,似乎对当年之事颇以为憾,接着又道:「这事还没这麽简单。其实……他们离开前派人去过普吉村。」 李景风又愣住,问道:「他们去过普吉村?」 「那些男人回来时,镇上一个活人都没有不是?什麽瘟疫,千多个人,能一个活的都没吗?」 李景风已经猜到发生什麽事,强耐住怒火:「尸体上没有伤痕吗?」 「那些人不是病,就是饿坏了。一律用麻袋套头闷死。他们在两镇中间那黄土上扎了营。回镇上前,先烧了麻袋跟衣服,在那住上一个月,等确定没染病,才回到镇上。」 「既然有这层关系?为什麽不跟南星门解释?」李景风问,他得极力压抑才不会咆哮出声,因为现在还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去得了吗?」哈老苦笑:「到了水井就被打回来,还能到镇上去?」他无奈摇头,「他们听不进去。再说,老掌门也是……他心底有愧,也羞于启齿。总之……他下令镇上所有人别靠近水井,他只道普吉镇穷,雪莲又要道路才能送出去。于是封闭道路。想他们迟早要低头,到时再来解释,谁知……这二十年,普吉镇硬是撑过去。直到去年镇上真没水了。这才……」 李景风知道这位前掌门性格上定然有不当之处,哈老为亲者讳,没有说得明白。于是道:「你们的仇人应该是那位总管。以前不能解释,现在能!为什麽不好好谈谈。」 「隽爷不想谈。」哈老道。 隽爷确实态度强硬,甚至掌门都有些怕他。李景风一直觉得蹊跷。 「隽爷父亲是芦州青衣帮帮主的堂侄孙。只领了一个小职事。一直也没跟家人往来。两年前,前掌门过世后,老爷才七岁,他说要替老爷坐镇帮派,就跟着大小姐回来。他一直都是管事的人。」 李景风忽然明白了。北星门再小,也是一个门派,也管着两千多人。 「老爷不能是个孩子。」哈老道:「他要强硬些,不能退让。他如果镇不住门人。北星门就得改姓。」 「你家大小姐呢?她毕竟是姐姐。」 「出嫁从夫,哪还是自己人。再说……隽爷发起脾气,大小姐也会挨打。」 李景风想起昨日隽爷喝叱夫人还有饭桌上的模样。心中明白。 </body></html> 第48章 初露风芒(四)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8章初露风芒(四)</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8章初露风芒(四)</h3> google搜索twkan 「掌门……挺喜欢你的。」哈老道:「李兄弟,我知道你是仗义相助。我们这穷乡僻壤,几时能遇着你这样的英雄人物。你现在知道始末,能不能帮帮掌门?」 「我会尽力。」李景风问:「能帮我传个信给掌门吗?晚上我想再见他一次。」 李景风还是留了下来,明面上是受了哈老的劝,最终愿意帮忙,隽爷虽然不满,但掌门执意下也不好发作。只是听说夫人挨了几巴掌。 李景风则是早早就寝,养足气力。吃完晚饭后又打坐了会。练了几个周天心法。他自从在密穴中学得武功,每有空闲,必勤奋练武。丝毫不懈怠。 酉时,哈老敲门,李景风跟着他来到掌门房间。掌门柱着拐杖等着,没有下午的威严与骄傲。反而是低着头,像是刚跟玩伴吵架似的泄气。 「你还在生气?」掌门道:「我有我的难处。」他虽然是个孩子,开口闭口都是大人模样。 「掌门今天还玩陀螺吗?」李景风问。 掌门点点头,进了寝室。昨日画的那个圈还在,刻痕还深了些,看来是掌门自己划的。 李景风先打,掌门跟上,啪的一下撞击,掌门的陀螺弹出了圈外。无力歪垂的倒下。 掌门拾起陀螺,擦了擦上面的污渍。重新缠线。 「陀螺跟我一样,只有一只脚。爹说,就算只有一只脚,只要转得快,转不停。就能站得又稳又直。」他甩陀螺时出手歪了,陀螺也歪歪斜斜。不用李景风撞他,不一会就要出界倒下。 李景风将绳索束起。在陀螺上一抽,那陀螺又复直立,快速旋转起来。掌门没见过这种技巧,顿时眼睛一亮。 「陀螺要转得快,还要转得正丶转得直,才能转得久。」李景风说道:「掌门觉得隽爷这做法,妥当吗?」 小掌门咬着牙,接着道:「我是掌门,不能示弱。」他挺起胸膛:「我要保卫我的镇民。」 「让他们流血?」李景风把陀螺打进场子里,两边一撞,掌门的陀螺立即弹飞出去。唉,不是想好今天要放水。怎麽这一出手又忍不住。李景风有些懊恼:「我带你去见南星门的掌门。」他拾起陀螺,重新缠上绳索。「两家的仇怨,只有两家的掌门才能化消。」 「你要我去普吉镇?」掌门有些担忧,甚至,可以说害怕:「他们不会伤害我吗?」 「如果会,掌门就不去了?」李景风问。 他毕竟是个孩子,有些害怕。手上的陀螺缠得死紧。 「你会保护我?当我的保镖?」他问。 李景风摇摇头,道:「你不能想着我会保护你。你才是保护这个小镇的人。这不是靠摆架子,装威严。颐指气使能做到,你要站出来,就算知道危险你也要冒险,这才是勇气。」 「等你有了勇气,你就能保护这个镇,镇上的子民就会反过来保护你。」他看着掌门:「那时,我会保护你。」 那张小脸蛋被他激起了志气。当即点头。 「开门。」穿过小小的庭院,掌门对着守卫下令。 「这麽晚了?掌门要出去?」大门值班守卫是之前那名黝黑汉子跟另一名青年。「要不要通知隽爷一声。」 「我很快就回来,不要打扰隽爷休息,不然我回来就罚你。」掌门道。 大门很快就打开。李景风领路,带着掌门往镇南走去。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他不仅是个孩子,还是个残废。如果真有危险,很难走脱。 「我教你一个骂人的方法。」李景风道:「你可以拿起拐杖指着对方。骂起人格外有劲。」 「是这样吗?」掌门举起拐杖比划了一下。 「拐杖再高点,指着人脸。头不用抬起来看对方,这才瞧不起人。对,我看过有人这样骂人。」李景风笑道:「他没比你高多少。也是跛了一只脚,他这样骂人,挺有威严。」 「他的年纪也很小吗?」掌门问。 「喔。」李景风搔搔头:「不小了。应该也长不高了。」 到了镇南的出口,此处有四名手持铜锣的守卫。 「让开!我要出去!」掌门学着李景风刚才教的姿势,头也不抬,用拐杖指着守卫的脸。 「掌门这麽晚出去,得禀告隽爷。」守卫说道:「外面太危险了。」 「我说让开,没听到吗?」掌门提高了音量。 「对不住,掌门!我们得请示隽爷。」守卫看了一眼李景风:「免得您被坏人骗了。」 李景风知道过不了,欺上一步,左右两记手刀劈下。将两名守卫击晕。同时飞起一脚,一名守卫捂着肚子倒下,口中呵呵发不出声音来。最后一名守卫正要敲锣呼喊,李景风闪电般抓住他手腕。夺下锣槌塞入他口中。接着连着两下将最后两人击晕。 掌门讶异看着他,他听哈老说过李景风的功夫好,但没想到这麽好。李景风打倒四名守卫后,低身弯腰道:「我背着你,这样快些。」 他背起掌门,快步奔向井边。南星门的守卫见有人靠近,先是大声喝叱。李景风大声道:「通知掌门,我要见他!就在这!」 当中一人认出是早上来的那人。甚是狐疑。李景风在水井边停下脚步,将掌门放下。 「这都什麽时候了。这孩子哪来的?」一人问。 「无礼!」掌门举起拐杖,指着当中一人的脸,喝道:「我是北星门掌门穆贵。我要见你们掌门!」 守井的人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李景风道:「快去通报掌门。迟了怕有麻烦。」 当中一人赶回镇上,李景风盘腿坐下。问道:「你知道呆会要怎麽说吗?」 穆贵点点头,又道:「我如果说错,你要提醒我。」 李景风摸摸他的头笑道:「那当然!」 穆贵愠道:「别摸我的头,跟摸孩子似的!」 李景风哈哈大笑。 没多久,远方的火光亮起,火把只有四把,在这个穷得连叮当响都办不到的地方,这数量的火把已经算是大阵仗。 来的人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更多。李景风从火光后先看到黑压压的一片,然后才看见是整群的人马。为首的那人是洪有黍,他那张脸在火把照耀下特别神色凝重。 五六十……不……上百人吧。 他察觉到穆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于是伸出手在他颈后捏两下,穆贵感觉到他温暖的大手。李景风俯低身子在他耳边道:「你要保护镇民。」 「我是北星门掌门穆贵!」穆贵高声喊道:「哪位是南星门掌门。」 洪有黍上下打量穆贵,道:「你就是那小瘸子。断奶了没?」他说完这句话,后面有人讪笑了起来。 穆贵的脸又是一阵红一阵白。 「我是来还你公道的!」穆贵道:「你想要什麽公道?」 「洪掌门,当年的事还有隐情。」李景风道:「北星门不是不愿意救!而是唐门不给救。这怪不得……」 「我知道怎麽回事!」洪有黍大吼一声:「我知道唐门派人来的事。」 李景风一愣,问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两个门派才多远?二十年,能没半点风声?」 「可这是一千多条人命,我找谁索要去!」洪有黍大吼:「这是我们全村的亲戚丶老婆丶父母,这笔帐我们找谁要去?」穆贵被他这一吼,吓得身子一缩。李景风揽在他肩膀上的手又一紧。穆贵重又挺起胸膛。 李景风回答道:「你没办法找唐门总管报仇,也不能随便找人代替。」 穆贵咬咬牙,道:「南星门如果一定要我们血债血偿,那北星门也只得保护镇民。」 「我们镇上死了一千四百多人。我算你个整数。交出一千个人给我们,我们就当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穆贵脸色大变,忽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一松,李景风猛然欺上前去,洪有黍没想到他突然动手,正要退开,却被身后的手下挡住退路。李景风一把揪住他衣领,啪啪两巴掌,打得他脸颊高高肿起。 周围弟子见状,又惊又怒,纷纷喝叱起来。 「好不容易把人带来,你还在赌气,非得赌到人死光了才甘心?你比个孩子都不如!」李景风盛怒之下,将他一把攒在地上。 「掌门,我们走吧。」李景风摇头道:「这场死伤避不了。」 洪有黍坐在地上楞楞地看着李景风,忽听有人喊道:「又有人来啦。」 只见北星门的方向几点火光闪动。原来有人发现镇门口守卫昏倒。立刻通知门派,一查知下,得知掌门失踪,隽爷立即率领所有弟子,浩浩荡荡赶来。 南星门立即戒备,众人把兵器拿在手上,洪有黍也忙站起身抽出刀来。 隽爷见着李景风,伸手就往他胸口抓去,骂道:「你拐带掌门!」李景风侧身避开。穆贵喊道:「隽爷,是我让李兄弟带我来的!」 隽爷见南星门的人在场,人数约莫与自己相当,大声道:「冤家路窄!今天就把两镇上的恩怨了结了。」他高举着火把:喊道:「弟子们,保护掌门!杀!」 宁卡镇这几年苦于缺水,明明有口水井,却打不得水。还死了两个镇民。早有不满。周围有不少弟子也跟着大喊「杀!」 洪有黍没料到事情如此进展,只得提刀在手,喊道:「北星门的杂碎!杀!」 眼看就要不可收拾,穆贵高声喊道:「别动手!别动手!」他娇小的身躯就站在两队人马中间,高举着拐杖,双手打开。几乎就要摔倒。李景风见两边就要交上手,抽出初衷,将两边人马阻断,他出手如风,对着两边逼得较近的来人没头没脑的一阵乱打。管你南星北星,都打得满天金星,抱头鼠窜。 隽爷高声道:「掌门,你这是做什麽?」 穆贵道:「今天是来谈事,不是打架。」 隽爷眉头一挑,道:「掌门,你这是怕了吗?你这样懦弱,如何服众?谁替我们死去的弟兄报仇,往后北星门的门人又怎生是好?」 穆贵胀红着脸,他毕竟年纪太小,一时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洪有黍高声叫道:「你们掌门来跟我讨公道。我这就给他一个公道。」众人听他说话,都转过头去看他。 「你们害死我们一千多人。我也杀了你们两个人。这笔帐算不清。我就不算了。」洪有黍道:「以后我让水,你们让路。两家罢斗。」 李景风心下大喜,洪有黍让步,这桩恩怨终于了结。穆贵更是开心,忽听隽爷高声喊道:「凭什麽?」李景风一愣,转头看向穆贵,掌门也是一脸愕然。 「弄死你们的是瘟疫,不是我们北星门,凭什麽我们的人要给你们抵命?」隽爷高声道:「杀人偿命,谁杀的人!凶手交出来让我们处置。这才算公道。不然,我怎麽向死去弟兄的家人交代!」 「我操你娘!」洪有黍一张脸涨得比穆贵两颊更红,「你家两条狗命偿我们一千多条命还不够?不要脸的狗货!」 「隽爷!」穆贵喊道:「用不着这样!」 「难道死去的弟兄就白死了?非得这样!」隽爷把语气咬得坚决:「没把人交出来,不用讲和。」 「我才是掌门!」穆贵大声道:「我下令,跟南星门和好。」 「掌门,你不用怕他们。」 「我这不是怕!」穆贵很生气,但又不知道怎麽说才好。这些人都只是庄稼汉,他们不懂什麽大道理。甚至连穆贵自己都不懂。穆贵如果坚持谈和,这些弟子只会认为掌门软弱。 李景风猛地一跃,落在隽爷面前,隽爷哎呦一声,正要后退,却哪里退得了?李景风双手抓住他胸口举起。向前扔出。趴地一声,隽爷唉了一声。周围弟子连忙抢上保护。 李景风正要上前,转念一想,即便打了隽爷又如何?他现在还罪不致死,自己终究要离开。两家的恩怨,还是要两家自己解决。于是道:「隽爷,一条道上多窄,侧着身子总能让人过。别太横了。」 隽爷被摔了这一下,爬起身喊道:「我就要凶手伏法,这事就算闹上唐门,也是我们北星门占理!」 「现在别说理!」洪有黍道:「拳头上见输赢。我不会交人,你们也不肯让路。都说血债血还,我们各派十个人来打一场,输的就听赢的。开什麽条件,还多少条命都随便!」 隽爷道:「有这麽容易?」他自诩不是洪有黍对手,若两边弟子实力相当,那就看带头的人有多少功夫。 「我们杀了你们两个人,我们就少带两个,十个对八个,这还不够占便宜?」 隽爷略一盘算,十对八,已方优势不小。 洪有黍见他迟疑,大声道:「你要是怕了,你他娘的也别叫什麽爷,叫孙子算了。 这句话就让隽爷不好下台,他向来主战,现在占据优势不答应,反倒显得胆怯,他万不能在弟子面前胆怯。于是把问题丢给穆贵,问道:「掌门怎麽说。」 穆贵望了一眼李景风,李景风也在犹豫,穆贵一时不敢说话,不料隽爷却突然改口道:「你们要打也行!不过今天没准备。我们约明日午后,未时分个高低。」 他突然改口,答应得如此爽快,倒是让李景风与穆贵讶异,洪有黍望着李景风问道:「你帮谁?」 李景风武功高强,有他帮忙,自然胜算高上许多。李景风摇头道:「这是你们两家的事,我谁都不帮。」 洪有黍嘿地一声冷笑,转头领着南星门众人离去。 隽爷喊道:「掌门,你快跟我回去。这小子不能再收留,把他赶出去。」 李景风道:「我今晚就睡这水井边。等这里的事情一了,我就回去。」 穆贵道:「我也留下来。」 李景风怕他野宿受寒,执意赶他回去,穆贵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回镇上,又派哈老送帐棚过来。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穆贵就让哈老陪着来找李景风。也不等他答应,一头就钻进帐棚。 「掌门这麽早就来?」李景风很讶异。 「今天中午打完,你就要走了吗?」穆贵问。 李景风点点头:「最晚也是明天一早。」 「你为什麽要帮我们。」小男孩吃力地盘腿坐下,把拐杖放在膝盖上。 「刚好撞见,我又是外人,容易插手。」李景风道:「就这样了。」 「我想留你下来,可哈老说,你一定不是普通人,不是什麽保镖路客,一定是个大人物。」穆贵低下头:「以后没人陪我打陀螺了。」 李景风笑道:「不打陀螺没关系,我教你玩别的。」他掀开帐棚,从腰间取出一条绳索,绳索两端系着石头,「你知道这叫什麽吗?」 小男孩好奇看着,摇摇头。 「这叫绊索!你的拐杖借我。」李景风指了指穆贵的拐杖。穆贵递给他,李景风把他插在距离帐棚二十丈左右的地方。 「瞧着!」他掷出绊索,将拐杖绊倒在地。穆贵瞪大眼,十分好奇。 「这个好玩吗?是小孩子的玩意吗?」 「这是功夫。」李景风道:「这个打人可痛着。如果缠上双脚,就能把敌人绊倒。」他向穆贵解释绊索的制作丶功用丶甩出时的手劲等等。让穆贵练习。穆贵试了几次,越玩越有兴味。李景风一旁指导。这一练就练到中午。 趁着穆贵休息,李景风问哈老:「为什麽到这地步,还要闹出人命?」 「这是气,气解不开,心就不服。」哈老道:「两派闹了二十年,日子过得苦,又死了不少人。怪谁?怪天,怪唐门的总管?怪自己?」他无奈地叹口气:「老掌门也是憋着这口气,觉得受委屈,不愿解释。」 李景风不懂这种气,对他而言,这是无谓的争斗。但也渐渐明白这股气从何而来。他忽地想起杨衍,这又跟杨衍不同,他们是找不着对象发泄,杨衍是发泄不出。或许是因为这样,杨兄弟脾气才这麽暴躁。 「两边都死了人,如果不打这一架。就算洪掌门说算了,底下的人还是有那口恶气。北星门也是,就算和好,早晚也要再闹事。光明正大一场好杀,生死各安天命。都是出了口气。」 李景风还是不能理解,但作为调解人,他能做到的事就这麽多了,再多做下去,他更怕弄巧成拙。 「北星门会派谁出战?」李景风问。 「隽爷一定会下场的。」哈老道:「他武功最好。又想立威。」 午时过后,大批的村民便往水井边来到。两边各自距着水井约三四十丈左右距离遥望。李景风也收拾了帐棚。他也不知道站到哪边去,几名弟子上前迎接穆贵,穆贵望了李景风一眼。在哈老陪同下,往北星门那边走去。 人潮越来越多,男男女女,不只门派弟子,还有镇民,李景风觉得,说不定两镇的人都来了。显然的,宁卡镇的居民比普吉镇还要多上四倍有馀。不过他去过普吉镇,那里的人都抱着必死决心。如果两镇真的拼个你死我活,宁卡镇的死伤肯定要多一点。 洪有黍先到了,领着七名……很难说是壮,但可以算是结实的男人。约莫都在三十出头,以普卡镇的现况,这七人可能是仅存的菁英了。 「你们那狗爷还没来吗?」洪有黍大声道:「难道是怕了?」 李景风望向北星门,没多久,他看到不寻常的烟尘。 「马?」李景风讶异,这穷山恶水哪来的马匹?他忽地想起一事,倏然一惊。 宁卡镇那边的人群迅速让开一条道,从里头挤出一人。 「你老子来了!」正是隽爷,他身后跟着十几匹马。排开人群。马上男子各个精壮威武。 是隽爷请的外援,这麽巧今天就到?李景风这才明白,昨日隽爷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也不怕自己帮普吉镇。原来他盘算的就是这个。 那十馀骑跳下马来,洪有黍大怒道:「狗爷,你这是什麽意思?」 隽爷笑道:「你说挑十个出来打,就我,还有这边挑九位弟兄。我们没全上,已经让你了些。」 「他们不是你们镇上的人!」洪有黍大怒,单看这些人外表,自己这些吃不饱饿不死,功夫低劣的弟子哪会是对手? 「你又没说一定要北星门的弟子才能比试。」 「无耻!贱东西!你这狗子!」洪有黍破口大骂,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绝望了。这是场没有胜算的战斗。 李景风摇摇头,小恶总会酿成大恶的。他想着,总有一天,隽爷会变成自己要杀的人,今天还不是,也许几年,十几年后就是了。或许自己真应该早点打他一顿,教他不要存坏念想。虽然,也未必管用。 不管了,起码现在打还来得及。他觉得阳光正暖,抬头看看天空。午阳刚过,现在正是未时。 「真是个好时辰。」他心想,于是往洪有黍那边走去,道:「让出一个,我帮你。」 洪有黍吃了一惊,他没想昨天李景风还两不相帮,今天在这恶劣场面下竟然还肯帮忙。但那几个帮手显然功夫不弱,自己可能连一个都打不过。他来帮忙,不是送死吗? 「这可是要死人的。」洪有黍道。他清楚自己手下的能耐,三五个也不见得打得赢人家一个,那无耻的家伙,有了外援,还要人数优势。这不是八打十,根本是二打十。 南星门众人也不觉得能赢这场仗。不少弟子已是眼眶含泪。更有人啜泣出声。 「我知道。」李景风望向对面的穆贵,小孩子的脸上有着失望丶担忧,又有紧张。 「若是打赢了,你要听我的。」李景风道。 洪有黍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拍了下李景风的肩膀道:「你是条好汉子。我想叫你一声兄弟,就怕配不上。」 李景风笑道:「那就叫你洪兄弟了!」 洪有黍点点头,指着其中看着年纪最小的一个道:「你留下。」说完向前走几步,拔刀高举,大声道:「弟兄们!上!」他此刻抱必死决心,话音中有慷慨激昂之志。胸中热血沸腾,只想能杀一个,就杀一个。绝不束手就戮。 此时双方隔着五十馀丈。同时冲出,洪有黍只觉得身旁一阵风略过,才奔出两步,李景风已窜出三丈有馀,不由得目瞪口呆。 显然对面的人也对李景风这身法讶异,他们听说过这人的功夫不差,但只想着,这种乡下地方的武功好,也不过就是比普通弟子高些的本事罢了。 李景风没有让他们多想,忽地俯身一甩手,此时双方还隔着四十几丈。这距离难道还能靠手劲发什麽暗器?只见两条细细长长,棍子似的玩意打着圈沿地飞来。当先一人才刚瞧见影子。双脚一紧,扑倒在地。 另一人连忙闪躲,他不闪便罢,这一闪反而更不妙。他腾挪稍慢,被石头打中胫骨,登时骨折。只得倒在地上哀嚎。 是绊索,穆贵看到绊索果然有用,不由得更是兴奋。 两边还未交锋,北星门这边已经折损两人,馀下的人都知道李景风厉害,五名帮手一同围上。一道白光斜刺里飞来,那是一把长枪,李景风伸臂格档,那人大喜,只道能重伤李景风。不料那枪头戳入手臂,像是被什麽东西挡住似的,竟没刺穿。 原来自从嵩山刺杀秦昆阳后,李景风自认武功低微,平时需要作好准备方能应敌,他想着沈未辰教他的「先求不败,再求胜机。」想着如何保护好自己,于是在手臂丶小腿上戴着自制的木制护具。让自己习惯不被护具影响行动。绊索也是随时备着两条。 那个人还在错愕,李景风已用剑鞘刺中他膻中穴,将他击晕过去。 一把槌子呼啸而来,槌子是非常具有杀伤力的兵器,比起剑,它虽然笨重不易使用。但就算穿上坚固的甲胄,仍可能被一槌致命,即便三爷亲传的浑元真炁,也很难应付高手的重槌。 李景风低头避开,百忙中觑向战场他处,六名南星门弟子围着两名帮手打转。洪有黍已与隽爷交上手。此时一刀一剑从他身后招呼过来,还有一把兼具敲击与切割能力的手斧。他身子一侧,也不知道怎麽钻,从这些兵器中滑出去。 那四人不断呼喝攻击,这些兵器有快有慢,有重有轻,有的灵巧,有的笨拙。但无论他们怎麽攻击,包围,李景风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了开去。几招过后,又是一槌子朝着李景风当胸袭来,李景风怕捶子力大,敲坏初衷。不敢去格档。向后退开。他觉得这人威胁极大,使了招暮色缀鳞甲。一连几下打在那人头上丶腰上丶腿上。那人大叫一声,倒了下去。 剩下三个,李景风听到他处传来的惨叫声,也不知道是谁受伤或死了,他担忧伤亡加剧,攻势更急,几招过后,他打落一人下巴,踢断一人手骨。剩下一人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进。 连他自己也没预料到如此顺利,这一年多来的突飞猛进,超乎自己想像。他转过头去,只见已有三名南星门弟子受伤倒地,不知死活,剩下三名只得勉力支撑,已然负伤见血,他快步抢上,喝道:「让开!」从后一剑递出,那两人一人使双刀一人使单刀。忙转身抵挡。李景风接过几招,一记暮色缀鳞甲,将两人打翻在地。 他听到周围喊声大作。忙转过头去。只见隽爷正摔倒在地,身子不断抽搐,洪有黍刀上身上沾满血迹。周围站着南星门的弟子。 原来剩下三名南星门弟子缓出手来,随即奥援掌门,洪有黍武功本已较高,得了援助,几招之间便杀了隽爷。 这结果出乎双方意外,隽爷请来的帮手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一个实力人数都占尽上风的十对八,硬生生被李景风从输打到赢。一名妇女从人群中攒了出来,扑到隽爷身上,嚎啕大哭。 李景风尽力不杀人,但还是有了死伤。虽然这可能已经是最少的死伤了。 那群帮手脸色惨白,他们原以为对手不过乡野小门派,没想哪蹦出个高手。当中一人呼啸一声,馀下的人扶着伤者,把昏倒的叫醒。各自上马,什麽话也没说,就这样走了。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午时才到,还未过未时,就全离开了。 现场鸦雀无声,只剩下妇女的嚎啕声。 「我们输了!」穆贵一跛一跛地走上,「你打算怎麽了结这恩怨?」 洪有黍看看李景风,又看看穆贵,那妇人猛地扑了上来,抓着洪有黍不数捶打,哭骂道:「你杀了我丈夫,你杀了我丈夫。」 洪有黍被妇人弄得焦躁,一把将她抱住,大声道:「死了一个老公又怎样,我们村里几百个男人,你看上哪个,自己挑。」 那妇人被他一吼,又听他这样说,不禁愣住。洪有黍道:「就这样说定了。」说完走到穆贵面前,拱手弯腰道:「穆掌门,今后两家罢手,井水你们要取多少就取多少。这些年我们采了不少雪莲,都得借路进城。照往例的规矩添上一些,宁卡镇抽两成路费。以后我们就是亲家,再无冤雠。」 穆贵也拱手道:「这样子很好。我们一言为定。」 洪有黍走向李景风,问道:「兄弟还有什麽要吩咐的?」 李景风摇摇头。穆贵也走了上来,问道:「你帮了我们两镇。有什麽我们能帮忙的吗?」 李景风想了想,道:「以后有路客经过,帮衬几杯水,给两块黍糕。一杯水卖五十文,太贵了。」 洪有黍哈哈大笑;「你这样来回奔波,又冒险,就图这个?」 李景风摇头道:「你们两镇本就是误会。说开就好,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中间人而已。」 此后两家各自散去,隽爷的尸体也被带回,南星门开了水井,宁卡镇的居民纷纷来提水。水井前排了条长龙。 李景风先去陪洪有黍吃饭,镇上的人视他为英雄,夹道欢呼。毕恭毕敬。惹得李景风浑身不自在。洪有黍拿了最好的几朵雪莲当礼物。李景风本待不收,后来转念一想,路上缺盘缠,这雪莲一朵能卖几钱银子,不无小补,于是收下。他想起下午的事,忍不住道:「洪兄弟。你杀了穆掌门姐姐的丈夫。这事……」 洪有黍道:「没事,我听说她老公对她也不好,村里几百个让她挑,她表面不乐呵,心底可乐意着。」 又道:「女人家又没本事,自个一个人活不下去,还不是得靠弟弟周济?穆掌门不追究,这事多半也就不了了之。」 「有本事的姑娘你没见过而已。」李景风道:「文的不说冷面夫人。武的也有我再学二十年功夫也追不上的姑娘呢。」 「兄弟瞎吹。」洪有黍显然不信,接着道:「不过我知道你意思,以后让这姐姐一些。两家安好才是长久。」 李景风知道他不信,但观念根深蒂固,说服不了。于是告辞。回到北星门,又与穆贵打了一晚上陀螺。这次总算顺利放水,十盘里头让孩子赢了个一两盘。又教他打陀螺丶掷绊索,练武的法门技巧。这回穆贵全无顾忌,缠着他几乎玩到天亮。 第二日李景风一起身,就向穆贵告辞。 「你就不多留几天?」穆贵很是失落,眼眶几乎红了。 李景风道:「我本来就是路过。现在得赶路。」 哈老牵来一头驴,驴上挂着满满两皮袋水,一大包黍糕,肉乾。还有一个皮筏。 「往东一路走就能见着河。顺流下去,可以到灌县。」哈老道:「大恩大德,老儿下辈子报答。」说完就要下跪,李景风连忙将他扶住。只见他频频拭泪。不住低泣。 「以后你经过附近,要来看我。」穆贵又多嘱咐两句。 李景风点点头,牵了驴要离去,忽想起一事,问道:「哈老记得当年管甘孜的总管叫什麽名字?还活着吗?」 「他叫唐佑,保佑的佑,是老太爷的堂弟。听说后来去了灌县。」哈老疑问:「李兄弟问这个作什麽?」 李景风把名字记下,笑道:「没什麽,问问而已。」 穆贵与哈老将他送到镇外,连洪有黍也来了。又说了一会话,这才依依不舍,告别离去。 从此之后,若有路客途经宁卡镇驿站,客栈必奉送一壶水与两块黍糕,若问起缘由,当地人讳而不言,只说曾受路客之恩,还之以报。许久之后,即便不记缘由,一水二糕,始终不改。 </body></html> 第49章 捕风捉影(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9章捕风捉影(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9章捕风捉影(上)</h3> 邬道荣听说了昆仑共议的消息,虽然从衡山来命令,提醒他要提高警觉,但邬道荣显然不信会有什麽动静。昆仑共议过去九十年,除了少嵩之争,也就孤坟地有些争端罢了,还都是和尚的事。但他还是提醒加强戒备,就算做样子也要给上头看看,除了巡城人数增加,也多盘查往来商客,宵禁了就把城门关上。 他没想到,点苍当真来了。诸葛然送上拜帖时,他原本心惊,下令紧闭城门,等见着只有诸葛然与他的四十骑兵,这才稍稍安心。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才四十个人……想来诸葛副掌是打算上衡山讲理。 他连忙开城门迎接,寒暄几句后,将四十骑迎进青龙门,请了上座。 诸葛然领着两名侍卫进屋,邬道荣忙命人奉茶,询问道:「诸葛副掌大驾光临,敝派蓬筚生辉,不知副掌有何指教?」他口中询问,心中实在忐忑,这诸葛然是着名的难缠,昆仑共议刚出了大事,指不定会刁难什麽。 诸葛然拄着手杖道:「这且不急,远道而来,有些饿,权且先用个饭。」 邬道荣忙命下人备膳,又问起诸葛然来意,诸葛然道:「我想拜会李掌门,还没送上拜帖。」 邬道荣问道:「副掌今晚要在这过夜吗?」 诸葛然歪着头道:「不了,吃个饭就走,还得赶去冷水滩。」 「冷水滩?」邬道荣不解,「快天黑了,这也太赶了些。」 「是赶了些,得走上好几天,我打扰顿便饭就走。」 两人闲聊一会,邬道荣见诸葛然不说正事,自己不过掌管一个东安县的小门派,也不好多问。不过吃顿便饭,青龙门难道招待不起?没多久便张罗一桌好酒好菜,延请诸葛然入席。 诸葛然领着两名侍卫笑嘻嘻上座,问道:「还有件事想问问,冷水滩是哪位掌门把守?」 「冷水门是当地门派,应是应掌门在那。」邬道荣不解,「把守是什麽意思?」 「冷水门也不大,这要地应该不会只有这一个门派。」诸葛然沉思半晌,道:「对了,邬掌门还不知道我找李掌门做什麽吧。」 邬道荣道:「诸葛副掌定有要事,莫不是昆仑共议上的事?」 诸葛然笑道:「是啊,我想劝李掌门放弃盟主之位,交给我们点苍。」 邬道荣脸色一变,心想:「掌门盟主都当了,怎会理你?再说,诸葛焉都死在昆仑宫了,点苍谁作主?」 诸葛然举箸夹了块鸡肉,笑道:「你心里定然笑我异想天开。」 邬道荣忙道:「不敢。」 诸葛然道:「我寻思这话原也难说,只好多带些人劝劝李掌门。」 邬道荣皱眉,问道:「还有其他掌门要来衡山?」 诸葛然笑道:「也不是,是我的人马上就到。」 邬道荣大吃一惊,问道:「副掌这话何意?」 他话刚出口,忽听外头杀声四起,转头望向窗外。诸葛然身后两名侍卫同时抢上,一人按住他肩膀,另一人扣住他喉咙,使劲一扭将邬道荣气管扭断。 「你被三爷扭断这爪子当真全好了。」诸葛然扒了一口饭,「去吧。」 诸葛然领来的四十骑在青龙门里四处冲杀,当守城弟子发现奔驰而来的点苍人马时,伪装成商旅的点苍弟子已抢占城门,太久的和平让青龙门弟子失去戒备,猝不及防下竟不知如何应敌。 当诸葛然喝完最后一口汤,用手巾擦去嘴角油渍,东安县已被点苍攻下,硬爪黄柏领着五千弟子在门外候命。 「要是后面守城的都是这种草包,不用个把月就能上衡山了。」诸葛然丢下手巾,恰恰落在邬道荣尸体上。 ※ 灌县与巴县只在左近,青城易主的消息很快传入唐门。冷面夫人将公文合上,老迈的双眼依然精光四射,望着孙女,似在询问。 「我在昆仑宫可没看出沈掌门有什麽毛病。」唐绝艳说道。她左眼下缘画着花纹,寥寥几笔勾勒出个腾飞的凤凰图样,羽翼避开眼窝,落于眉角处。那是她从昆仑宫回来后为遮掩伤痕画上,给她的美貌又添几分引人遐想的魅惑。 「但若说沈公子会篡位……」唐绝艳沉思片刻,「若不是他能装善演,是最好的骗子,那就另有原因,例如被那位谢先生蛊惑,又或者他父亲干了什麽事逼他,例如想害他那个妹妹。」 「他那个功夫很好的妹妹?」沈未辰武学上的天赋令人印象深刻,冷面夫人摇了摇头,「太温顺了。」 「华山还没动手,严掌门挺沉得住气。」唐绝艳沉思,「这当口估计徐帮主跟李掌门也还没回去,诸葛掌门的棺木才刚出四川,还在黔地。」 「你怎麽看?」冷面夫人问。 唐绝艳笑道:「太婆又来考我。青城不搅局,我们也不用搅局,静观其变就是。这当口,衡山点苍谁赢都对唐门没影响。」 冷面夫人点点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大姐那都没点动静。」 「沈家的男人,呵……」唐绝艳掩嘴微笑,「还有件事跟太婆商量下,奕叔昏庸得紧呢。」 「你有合适的人?」冷面夫人问。 「有几个。」唐绝艳道,「先跟太婆知会一声。」 「揪他辫子,让他下来吧。」冷面夫人道,「他能坐这位也是香火情分,从来就不是靠本事。这一代管事的太无能,该换就换了,弄得好看些。」 她又道:「你得有自己的威信跟人马。」 「绝艳会让太婆满意。」唐绝艳行礼告退。 还不成,冷面夫人想着,唐绝艳虽然成为下任掌事继承人,但仍不安稳,她需要自己的班底。这本有个容易处理的方式,但这孙女并不同意。她毕竟年轻,她比自己有更好的出身,更好的外貌,更多的教育,也因此有更多的骄傲。 骄傲不是什麽有用的东西,那会令人盲目自信,但冷面夫人相信这孙女,她能突破所有拦在面前的阻碍。 ※ 唐孤断臂后便搬离唐家大院,三子唐豪成为新任卫堂堂主,他回到自家大宅,照唐绝的说法,好好养生。 养什麽生? 回家第一天,他起床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是哪?」然后才想起这是自己家,不由得落寞。 他搬回家中,可给一家子带来不小麻烦。七爷过往住在大院卫堂,非逢年过节不回家,有时逢年过节也不回家,召儿孙们前往大院团聚。现今家中多尊大佛供着,上下都怕不周到,且唐孤性格暴躁刚烈,治军以严厉闻名,闲着无事,一会嫌弃窗不明几不净,一会嫌弃家人无所事事,尤其儿孙练武不勤,稍有不顺心便疾言厉色,有时甚至动手。他武功高强,随手一推也能摔得人鼻青脸肿,惹得家人又怕又头疼,暗地里嫌弃,都说他年事已高,也就熬这几年算了。 这些闲言闲语唐孤自然听见,恰巧孙媳妇来奉茶,正想好好发作,高声骂道:「桂妹儿,过来!」 「七爷,我不是桂妹儿,桂妹儿是二弟媳妇,我是巧枝。」巧枝回答。 「你是巧枝?慢,巧枝不是永儿的媳妇?」唐孤一愣。 「三弟媳妇是蓉妹妹。」巧枝回答,「您又记错啦。」 唐孤搔搔头,那口恶气顿时泄了,等巧枝一走,拿起纸笔,记清楚长孙媳妇叫巧枝,次孙媳妇叫桂妹儿,三孙媳妇叫蓉蓉。 他想起唐绝过去常劝他回家,说他疏于照顾家人,亲情淡薄,孙子媳妇全记不清,他只说公事繁忙,儿孙自有儿孙福,自个造孽自个当,他懒得梳理。 毕竟是自己儿孙,也怪自己过往不上心,之后便体谅些,再有嫌弃也不动手,只是抱怨责备几句。 初时唐绝三天两头来找他,邀他看戏,唐孤问:「要看戏请戏班子来唱不就得了,给不起钱吗?」 这话有理,于是唐绝便请戏班在院子里唱戏。唐绝知道弟弟喜武不喜文,把一本《三国》从桃园三结义唱到斩马谡,唐孤看得索然无味,藉口兆头不好——一个蜀中唐门,唱些蜀汉灭亡的戏码做啥?把戏班遣散。 唐绝又找两个能歌善舞丶细心体贴的姑娘服侍唐孤,唐孤向来不好女色,直接送给孙子当通房丫鬟。 他自幼尚武,不似哥哥风流,不懂诗文也不懂乐器,酒是越烈越香,珍馐美食重辣重咸便是好滋味,也无其他癖好,这些唐绝当然知晓,于是便教他种花。唐绝把自家珍种的山茶连土带地搬来他家院子,教他裁枝修剪。他闲着无事就去修剪,没半个月,唐绝再来时只说:「别再修了,再修下去整株都没了。」 唐孤知道二哥关心自己,又觉唐绝年事已高,三天两头从唐家大院颠簸着来陪,过意不去,听说灌县近年来不少富豪都兴逗鸟,鸟客们聚在城里最好的天香馆品鉴,为了让唐绝安心,便让人重金买来一对画眉,听着叫声嘹亮,挑个好日子,清晨就拎着鸟笼往天香馆去。 天香馆才刚开门,唐孤便到,要了二楼贵宾厅。店小二见他衣着华贵,拎着鸟笼,知是贵客,只是面生,引他上楼。 这几年灌县鸟客渐多,许多饭馆都在墙上钉架子,方便悬挂鸟笼。唐孤挑了靠街视野最好的座位,将鸟笼挂上,才刚坐下,店小二上来招呼道:「大爷,说声对不住,这座位有人了。」 唐孤冷冷道:「我没瞧见人。」 店小二忙道:「这是前甘孜总管唐佑唐大爷的位置,他儿子是……」 「我管他儿子是谁。」唐孤道,「我就坐这。」 店小二见他蛮横,不敢多说。唐孤点了几碟小菜,一壶清茶,呆呆望着街上。 半个时辰不到,陆陆续续来了几名鸟客,都是当地富豪名门。一开始都是老人,渐渐有些中年人,挂好鸟笼,见唐孤占了位置,又不知底细,不禁侧目,唐孤也不睬他们,只是看着街上发呆。 鸟客渐多,客栈里渐渐嘈杂起来,除了鸟鸣声,还有各家鸟种品评,你夸我叫声嘹亮丶精神十足,我夸你羽翼丰满丶五色斑斓。唐孤那对画眉孤零零挂在那,既无人问也无人夸。 逗鸟本有许多讲究,如何照养,如何训练,当中门道繁多,唐孤也不懂这些,他就知道这对画眉花了上百两银子,够买上几百只鸡。 又坐了会,一名年约六十有馀的华服老者拎着只百灵上楼,一眼就瞧见唐孤占了座位,冷哼一声走上前来,坐在唐孤面前,沉声道:「跑堂的没跟您说这是我的座位吗?」 「滚!」唐孤望着街上,看都没看他一眼,嫌烦。 那人自是唐佑。灌县里贵人多,他也不造次,只道:「大夥在这逗鸟,算是同好,好歹留个姓名,也好打招呼。」 「你不认得我?」唐孤转过头。唐佑皱眉,实在不认得眼前这无精打彩的老人,只得摇头道:「阁下不报姓名,也不让座,那就莫怪在下不客气了。」 他身后两名侍卫抢上前去,搭住唐孤肩膀,喝道:「主子问你话呢!」 唐孤正自心烦,肩一抖,手一抓一掷,一前一后将两名侍卫扔下楼去,只摔得两人呼爹叫娘。 唐佑见他形恶,武功高强,又不搭理人,冷哼一声,另寻一个位置坐下,挂上鸟笼,对左右吩咐几句,阴沉地盯着唐孤,眼神中满是狠戾。 众人都知道要出事,各自避得远远,却又不肯离去,一来想看好戏,二来这唐佑是前甘孜总督,虽是偏僻地,也是守门看户的大将。他性格阴狠狡毒,儿子又是刑堂要人,与堂主唐奕交好,素有诬人陷罪的传闻,只是不得实证,众人也想知道这老头什麽来历,敢在唐佑面前如此嚣张跋扈。 约摸半个时辰,二十馀人簇拥着一顶轿子在天香馆门口停下,一人晃悠悠走上楼来,望了唐佑一眼。唐佑点点头,那人往唐孤走去。 唐孤见来人走近,抬起头来问道:「奕堂主,你也来逗鸟?」 唐奕脸色顿时惨白,战战兢兢道:「七……七叔……您老人家也来逗鸟?」 唐佑的脸也惨白起来。他久驻甘孜,少入大院,这几十年间虽也曾见过唐孤几次,但眼前这无精打彩的老人实无法与当年意气风发丶健壮威武的唐孤想到一块去。 唐孤点点头,皱眉问:「这时辰你还不去刑堂,这麽闲吗?」 唐奕忙道:「这就去,这就去!」 唐孤指着唐佑问道:「这人又是谁?」 这一指只把唐佑唬得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是佑叔。」唐奕忙回答,「是松太叔公的孙子。」 「莫怪我觉得面熟。」唐孤望向唐佑,问,「你明天还会来吧?」 唐佑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时也不知该怎麽回答。唐孤皱眉道:「人太少就没劲了。」 他站起身,提起鸟笼,众人才注意到他断了一条手臂。唐孤见他们瞧着自己断臂,心中不快,对着所有人问道:「你们都会来吧?」 众人尴尬点头,唐孤像是没发现这尴尬似的,拎着鸟笼悠闲回到家中。他对唐绝说自己找着了新癖好,每日早上都去逗鸟,唐绝不放心七弟,说要陪着,唐孤却道:「你身份高,人人都怕你,大家在那聊些鸟事,你若在场就拘谨,没意思。」唐绝听着有理,打听消息,连唐奕也说唐孤天天跑天香馆逗鸟,想他有了新癖好,安心不少,此后也少来打扰。 天香馆的鸟客们可就惨,那日以后,唐孤每日必定早来,把鸟笼挂架上,望着大街发呆。当天若谁未到,当场便问去哪,是何原因没来,每日逗鸟成了点卯似的例行公事。 他不说话也罢,说话更尴尬。某日唐孤站起身来,指着只鹦鹉说:「这鸟叫得有劲,声音比我这画眉都大。」 不冷不热两句话,也不知是嫌弃还是赞赏,总之第二天起,那鹦鹉便不再叫了,也不知是识好歹还是被主子毒哑。 还有一次,他指着别人的画眉:「比我养的都好看。」过几天,那画眉再也不见,根据主人说法,无端暴毙。 总之,别家茶馆逗鸟的客人谈笑风生,互说鸟经,或有角力,比羽色,比叫声,比爪喙整齐,整个灌县唯有这天香馆,一个个鸟主干活似的,辰时前报到,依序上楼,将鸟笼整齐有序一一挂在架上,点些茶水坐着,偶有交谈也是轻声细语,也不知怕打扰谁,直到午前唐孤拎鸟笼离去,这才如释重负,分道扬镳,回家收惊。 唐孤就这样逗了一年鸟,直到这日。 这日一如往常,唐孤拎了他那对画眉往天香馆走。照往例,那本属唐佑丶靠街的好座位被他占了。他挂了鸟笼,往街上看去,却见窗外垂着一条绳子,在窗边晃悠晃悠,恰恰在唐佑座位边上,也不知什麽用途。 唐孤瞥了一眼,也没在意。没多久,陆续来了几人,唐佑也到。他自被唐孤抢了座位,就坐在同靠街边的另一个位置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既不太亲近,也不太疏远。 唐佑坐下后,瞧见窗外垂着根绳子,直至窗户下沿,不免疑惑,伸手拉了两下,上端似乎绑在屋顶,很是结实,唤店小二道:「这绳子怎麽回事?」 店小二也是一头雾水,道:「小的也不知道,我去问问。」 店小二正要离开,一条人影自绳索上急速攀下,唐佑吃了一惊,转头去看。那人右脚勾起,膝弯勾住唐佑脖子向下一扳,唐佑会武,正要反手去抓,那人左手攀绳,右手取出匕首戳入唐佑心窝,唐佑闷哼一声,登时气绝。 刺客? 唐孤早有起疑,见那人乍然现身,雷霆一击杀了唐佑,猛地抓住桌上茶壶掷出。这一掷力沉劲猛,砸中定要内伤。 那人左足横扫,将茶壶踢个粉碎,左手一拉,身子顿时上行。 想跑?唐孤飞身而起,跃出窗外,伸手去抓那人足踝。那人吃了一惊,料不到竟有这等高手,伸足踢开。唐孤一击不中,身子下跌,危急中抓住绳索,猛吸一口气,一拉绳索,身子猛然拔高几尺,趁上升之势右手疾向上探,重又抓住绳索,一发力又拔高几尺,只三下便翻上屋檐。只见那绳索绑在檐角上,显是早有预谋的刺杀,唐孤转头望去,一条人影踏檐急奔而去。 是夜榜杀手?唐孤向那人影追去。虽说此刻路上行人不多,但光天化日之下,这等明目张胆地刺杀,显然经过缜密算计。况且唐佑武功不差,虽然占了偷袭便宜,能一击得手,迅速脱身,也当真是艺高胆大,若不是遇上自己,只怕真让此人逃脱。 那人连跳几个屋檐,唐孤功力深厚,丝毫不慢于他。两人相距十馀丈,那人眼看无法摆脱,回过身来,沿地掷出一物。 什麽东西?唐孤见一团圆圆事物急速飞近,是条绊索?弯腰一抄,将绊索抄在手中。「这他娘的什麽古怪暗器?」他想着,反手向那人后背掷出,劲力犹胜来时。 只见那石索远远飞出,离着刺客背心老大一截,也不知砸烂哪家屋角。「操!」这不是他用惯的暗器,唐孤往怀中一掏,却是一空。 是啊,打从辞退卫堂堂主后,他便没带暗器的习惯,也用不上了。上回遇着刺客是什麽时候,是被唐少卯偷袭那次?他打光身上的铁蒺藜,最后断了一臂,让二哥陷入险境。 真是老了,连个刺客都追不上。 唐孤怒从心起,这里可是唐门,这人可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人,这要能忍,他娘的何止是老,跟死了差不多。 他脚步不停,足尖一踢,掀起一块屋瓦,右手抄起,往那人身后掷去,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止脚下没丝毫耽搁,手劲准头也没半点偏差。 这几下可不会落空,那人矮身避开。唐孤见他慢下,重施故技,连掷三片瓦片。那人纵身跃起,半空回身挥剑,连环三下将瓦片击碎,随即身形下沉,从屋檐落下。唐孤抢至檐边,纵身跳下,左右张望,两侧都是民房,并无行人,已不见刺客踪影。 </body></html> 第50章 捕风捉影(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0章捕风捉影(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0章捕风捉影(下)</h3> 躲哪去了?唐孤皱眉。 这是有计划的刺杀,对方肯定连退路都想得清楚。 他想起当年三哥的事…… 三哥唐寡本是掌事的竞争者,衡山名妓那件事后才彻底无望。他深恨冷面夫人,帮着大哥唐灭跟二嫂作对,大哥倒下后也余恨未消。 那时二嫂才刚当上掌事,许多人不服,于是设下毒牢,由他率领卫堂抓人,在毒牢里拷问私下反对她的唐门亲眷,很快就供出三哥的名字。果然三哥勾结几个大门派,想以得位不正为由,举事造反。 三哥得知消息,趁早从北门走,想循水路离开灌县。那是最快的方法,他的船就停在灌县外,只要让他走出城门,就再也抓不着人了。 那时他很犹豫,毕竟是自己兄弟,唐孤想过网开一面,放三哥逃走,但他知道三哥不会善罢干休,让他离开灌县,唐门必定内讧。 他在北门与三哥交手,那是一场恶战。三哥的武功很好,暗器学得比他好,他又不忍下死手,最后中了一箭,拗断三哥一根臂骨。自己养了半个月伤,三哥被囚在毒牢中八年,最终病死。 唐孤轻抚着断臂,往北门快速奔去。 这刺客把所有退路都摸清了,他没有消失,他在天香馆行刺,逃到这一大早少人行走的居民区,或许换了马,在刑堂搜捕前趁早出城,就再也无人抓得着。 这个时间,城门已开。灌县有六个城门,三大三小,跟三哥考虑的一样,走小门才不容易引人注意,三择一,有三成机会抓着人。 唐孤奔到城门边,远远见着一人骑着驴往城门外走去,那背影和佩剑,不就是那刺客? 他正要大喊,那人已出城。唐孤眼看不及,左右张望,见有人骑马经过,抢上一步,飞身而起,将那人揪下马来,策马直追。那人大声呼救,引来城门守卫,唐孤经过城门时,守卫以为他是抢匪,纷纷上前拦阻,长枪长刀都往他身上招呼。 「不长眼的畜生!不知道我是谁吗?!」唐孤盛怒大骂,足尖一点,旋身跃起,半空中连踢两脚,将两名守卫踢倒在地。他刚一落地,前后攻击又来,他是个暴躁的人,见前方骑驴的身影渐渐远去,更是焦躁,肘击一人面门,顺手夺柄长枪,使招横扫千军逼开周围侍卫,怒喝道:「我是七爷!作死吗?!」 这些守卫哪认得七爷,唐孤去客栈逗鸟也未携带令牌,这下有理说不清。那群守卫忌惮他武功高强,将他逼在城门一角,紧紧围困,等着友军来援。唐孤不想耽搁,挺枪冲出,枪身一抖,打趴一名守卫,左扫右劈,把长枪当个棍使,夺路冲出。 那刺客身影已小,显是骑驴急奔,唐孤猛提一口气追上。追不到半里路,看看距离没拉近,唐孤心中焦躁,忽听到身后马蹄声响,原来是守卫骑着马追来。 唐孤心下大喜,趁着头马逼近,猛然回身,倒转枪尖,使个回马枪将来人戳下马来,夺了坐骑翻身上马。后面守卫追上,挥刀砍来,唐孤回身抵挡,双脚一夹,那马飞也似奔出,长枪挑点抹勾,将逼近的守卫都打落下马。 他追着刺客,守卫追着他……就好像那时嫂子假装偷了帐本,他跟爹就躲在马车里,大哥领着人来追,更后头是二哥率人来救。 大哥过世多年,一家兄弟只剩下他与二哥丶六哥了,六哥……很久没见着他了,他在凉山过得好吗? 马终究跑得比驴快,那刺客身影逐渐接近,他看见对方不时回头张望。 是谁要害唐佑?该不是与前些日子的昆仑共议有关?不过唐佑早已卸职,之前的身份是甘孜总管,难道是崆峒的人忌惮他?唐孤觉得不像,若说是仇家,反倒有几分可能。 那驴转向左边荒草堆,怎麽回事? 是河?唐孤顿时醒悟。跟当年三哥一样,他想循水路逃走! 唐孤拨转马头,往左边草地奔去,果然见着河上停着一张皮筏,那人正要牵驴上筏。 「鼠辈休走!」唐孤竟学起戏曲里的唱词,那还是一年多前看的戏本,不知不觉就被潜移默化,此时两人相距十馀丈,他猛地掷出长枪,银光飞闪,破风声嗡嗡作响,以这一掷之力,洞穿一人不是问题。 那刺客挥剑抵挡,身子一晃,长枪斜插入土,枪头没入土中,枪尾犹在不住抖动,可见力道之大。然而对方兵器竟没脱手,唐孤讶于这刺客功力深厚。刺客不敢耽搁,解开绳索,一人一驴顺流飘去。 唐孤驱马入江,岸边水花飞溅。他沿江追赶,前几日连下几天大雨,河水暴涨,皮筏顺流而下,甚是快捷。他见那皮筏离岸边不过五六丈远,也不下马,右手撑住马身,站上马背纵身飞起,这一踏之力太过巨大,那马正自奔驰,承受不住,长嘶一声摔倒在地。 刺客见唐孤扑来,举剑刺出,唐孤见他剑未出鞘,半空中一把撷住,落上皮筏。皮筏狭窄,承着两人一驴,吃力不住,顿时歪斜,那驴立足不稳,先撞上唐孤,再摔入河中,在滔滔江水中不住挣扎。这一撞只撞得唐孤胸口一滞,险些跟着摔落河中,但他下盘功夫极稳,上半身虽倾斜,下半身却如钉在皮筏上,丝毫不动。 那刺客扫他膝弯,唐孤抬足相迎,踏步向前,破风爪法往那人脸上抓去。这破风爪法是他年轻时练惯,至精深处,出爪迅捷,当真有破风声响,指上力道即便是点苍专精指法三十年的硬爪黄柏也逊他三分。 然而这如雷霆电闪的一击竟被闪了过去,唐孤一击不中,也自讶异,又是接连几爪猛攻。 皮筏上腾挪不易,那刺客只能见招拆招。唐孤爪法凌厉,脚下也不含糊,扫丶顶丶勾丶缠,变化刁钻,力从地起,皮筏吃力,一会儿左高右矮,一会前翘后低,在这激流中不停上下浮沉,随波摇晃,两人一边过招,一边要控制皮筏不能失衡,免得在这滔滔江河中翻覆。 十馀招过后,那人已有些支绌,唐孤自忖若不是只馀一臂,三十招内定能擒下刺客,然而估计这刺客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有这功力已足让人钦佩。 刺客被逼至皮筏一角,唐孤占了上风,得势不饶,猛地垫起足尖,脚跟下落使个千斤坠,下盘用力一沉,皮筏吃力向下没去,将对侧托起,对方身子被托得悬浮,借不着力,唐孤连环三爪攻向那人脸和胸腹。那刺客后退不得,眼看要被抓个肚破肠流,不料他仰头丶缩胸丶扭腰,硬生生避开逼命三招。 唐孤一愣,化爪为掌,反手上劈,那人觑得奇准,身子一侧,脚步一踏,竟从他身边溜过。 泥鳅吗?简直岂有此理!唐孤正要再进,忽听那刺客喊道:「老人家小心!」 他原以为是声东击西,直到他听见破风声,侧眼望去,竟是数十支利箭从天而降。 是那群巡城守卫追来,对他放箭……这群白痴!唐孤手上没兵器,又只剩下单臂,危急间只得觑准来势,挥臂阻挡,「呲」的一声,手臂被利箭刮伤。 幸好追赶的不过数十人,箭雨不多,若是数百人射来,这一下已要他老命。唐孤又恼又气,气血上涌,大骂道:「畜生,连你七爷爷也射!」 不但射,还有第二波。箭雨再度来袭时,唐孤总算得空撕下上衣,往空中不住拍打,那名刺客也自挥剑抵挡箭雨。 对了,那是他刚成年,初入卫堂的事。他领着五百弟子攻打嘉州一股马匪,这本不难,但消息不知怎地走漏,他们在上山时遇伏。 那日的箭雨比今天更多丶更猛丶更恶,他取了圆盾缩在马后,马匹被乱箭射死,他大喊一声,领着弟子冲杀,许多弟子在他身后倒下。 死了一百二十四名弟子,伤了两百多名,他一直记得父亲斥责他无用时的怒气。 他后来知道,是有弟兄知道他与二哥相善,怕他支持二哥,故意泄露消息给马匪。兄弟争嫡就是这麽回事,唐门几十年来始终重复这样的故事,他想过,为什麽不像点苍那样立长,又或者像青城那样立嫡贤,非得在子侄辈中择人? 第三波箭雨来时,皮筏猛地向河中荡开一丈有馀,他侧眼望去,是那刺客一手拿竹篙撑船,一手持剑抵挡。 好机会,趁着第四波箭雨没到,他抢上一步,攻向刺客。才刚搭上手,箭雨又来,他挥舞衣服阻挡箭雨,手不得空,脚却不停,狠狠踹向刺客,刺客一手挥剑,一手撑篙,抬脚来迎,当真手忙脚乱。两人脚下比拼几招,这刺客当真滑溜,几次要踹中他,总被他扭腰摆臀躲过。 就这片刻,皮筏已撑至河中央。箭雨又射了一波,戛然而停,也不知是没箭还是距离不够。唐孤望去,只见那群侍卫停在河岸,料是追不上,竟尔停下。 少了打扰,唐孤精神一振,不给刺客喘息馀裕,前踏一步,五指并拢,手刀劈下,这次用上的是大开碑手。他武功多属刚猛一路,大开大阖,任一招击中敌人都能震得对方脏腑重创。那人知道厉害,闪身避开,似是知道空手难以抵御,只得挥剑抵挡,剑虽未出鞘,扫动时劲风扑面,也甚凌厉。 唐孤只觉脚下越来越虚浮,好似不着力般。他无暇分心,皮筏上进退都难,多数招式硬挡硬格,耗力深重,唐孤内功深厚,浑不在意,那人却渐渐显得吃力。 又过十馀招,唐孤倒立单手撑起下身,连环两脚踢向那人头脸。那人左格右挡,唐孤双腿并拢一缩,右手用力撑起,双足直踹胸口。这一踹有个名目叫「破城车」,意指攻破敌人门户,就似破城车般无坚不摧。 那人眼见格挡不及,百忙中深吸一口气。唐孤这一脚直中胸口,以他过往功力,在平地使用这招,足以踢得对手脏腑俱碎,但这招需以双手撑地借力,唐孤只剩单臂,去了三成,皮筏在水面漂浮,借力困难,又少了两成后劲,这一脚踢实,却像撞上一块硬木似的。 饶是如此,也震得那人闷声一哼,向后摔倒。「哗」的一声,上半身倒在水中,溅起大量水花。 「铁布杉?硬气功?」唐孤没有分辨。他翻过身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定睛一看,方才打得兴起,竟没发觉那皮筏大半都已没入水中。 原来那皮筏早就中箭漏气,两人又在上头动武,起起伏伏,早浸满了水,就要下沉。那人眼看不敌,趁隙跃入河中,唐孤打得兴起,哪肯放他逃跑,跟着跳入河中。 这一跳他就后悔,他虽会水,然只余单臂,水中平衡不易。但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逃逸?一咬牙,向前游去。 那刺客水性真他娘的好,简直跟鱼一样好!唐孤越追越远,越追越远,偏生他要强好胜,以他功力之深,就算游不快,还怕游不久?就不信这年轻人能有多好耐力,只是紧追不舍。 说也奇怪,那人水性如此之佳,偏偏没甩开唐孤,两人始终保持一段距离。那人忽然转弯,身子上浮,游了一阵后,上半身露出水面,双手不住挥舞。唐孤只道那人气力不济,或者溺水,越加奋勇游去。 那人越发焦急,双手不住乱舞,同时大喊大叫:「不要过来,有漩涡!」唐孤听到这句话时,一股大力卷来,将他往下拉扯。 操,竟有这种倒霉事!唐孤感觉周围都是泡沫水花,巨大的力量把他捆住往下拉扯。他奋力挣扎,想摆脱那股大力,却是徒劳无功,只觉得身子随波逐流,不断下沉,再也吸不着一口气。 忽地,一口水呛入鼻中,更是难受,他想起唐绝一直劝他养生,许是早料到这结果。自己这把年纪,又断一臂,逞什麽强? 虽然如此,他并无悔意,反倒觉得兴奋,甚至……安详?这两年来,唯有此时此刻他才没有「等死」的感觉。 当真古怪,明明此时才是等死,偏偏觉得过去两年才是在「等死」。只是自己一世英名,先被唐少卯暗算,又死在夜榜刺客手上,少不得被拿去夸耀一番,抬高身价,老天无眼,让竖子成名。 就在他精疲力竭,几乎要昏过去时,一样东西撞在胸口,他顺手抓去,只觉坚硬。随即一股力量牵引着他顺着水流向下沉去,等接近底端时,那股拉着他往下的力道渐渐消失,他感觉自己循着另一股力道缓缓往另一方游去,好不容易才在水面上吸着口气。 原来他抓着一把剑鞘,剑鞘尾端系着布条,另一端落在那刺客手上。竟然被刺客救了!唐孤深感耻辱,立即放手。那刺客见他放手,回头见他竟还能游泳,露出惊诧表情,径自向岸上游去,唐孤复又追赶。 两人依然保持着十丈左右的距离,唐孤心知这刺客有意等他,似乎不将他放在眼里,更是恼怒。那刺客上了岸,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唐孤跟着上岸,气喘吁吁,不住咳嗽,只觉肚子饱胀,口鼻烦恶,运起仅存的内力收缩肚腹,呕出一大口水来,里头竟还有条小鱼苗不住在地上挣扎。 他见那刺客隔着十馀丈望着他,把剑斜插在地,正在解剑鞘上的布条,只穿着一条亵裤,实在不成体统。 唐孤正要走近,那人提高警觉,抽剑后退。唐孤停步,那人又停下来,喊道:「我都救了你,你别追我好不?」 唐孤怒道:「谁要你救我!」 那人苦笑道:「你都把我的驴跟皮筏弄没了,起码让我留条裤子再追。」 原来他解下腰带系在剑鞘上,用剑鞘去敲唐孤,再拉着唐孤离开漩涡。 唐孤也是力疲,心想自己刚喝了许多水,内息紊乱,此时追上未必讨得了好,不如趁机调匀内息,上了岸,还怕不手到擒来?于是喊道:「行,我让你穿裤子!」说完暗自调息,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刺客。 刺客先喘几口大气,才把裤子穿上。 「你水性好,方才怎麽不逃走,偏要等我追你?」唐孤问,他怕这人穿好裤子就跑,自己内息还没调匀,想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自己竟能想到这层? 他想起嫂子接任掌门那天,父亲过世,嫂子将尸体藏了三天,等灵堂布置完毕,里外安置妥当,才把几个兄弟请进唐门。当时许多宗亲得知消息,要闯唐门大院,连同家丁丶保镖丶护院丶弟子,足有上千人之众。他们围住唐家大院,嚷嚷着不能让外人继承唐门,他身披重甲,率领三千卫军守住出入门户,当先斩杀十几个鼓噪弟子,连同几名堂叔堂兄弟在内,抓了几十个带头闹事者,让宗亲不敢发声。 二哥安排自己的刑堂人马包围住灵堂,当众将掌事传予嫂子,连大哥一同拿下,大哥没死在这,只是关了五年,他早没权力,杀鸡儆猴,他就是那只鸡。只是他与二哥斗了十几年,最后掌事却落到嫂子手上。 爹没错,二哥也没错,嫂子确实有手腕,可二丫头…… 他还是不喜欢唐绝艳,或者说,他不喜欢能当掌事的唐绝艳。不,唐孤想,如果不是因为二哥,自己也绝不可能让二嫂当掌事。难道唐门就没男人了?怎麽就不能让二哥当掌门,让嫂子帮衬? 他问过很多次,二哥始终是同一句话: 「你二嫂有本事。」 那人穿好裤子,勒紧腰带,唐孤这才看清这人面貌。只见他身材精壮,胸宽腿长,五官端正,生着一双剑眉与格外清澈的双眼,唇角紧抿,带着股坚毅之气,虽然全身湿漉漉,却无狼狈之态。但要说他长得有什麽过人之处,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觉自有一股英挺之气,过目难忘。 「我怕你溺水,不敢游远。」那人回答方才的问题,「你不太方便。」 唐孤知道是说他独臂,不由得大怒,向前踏出一步,厉声道:「我是断了一只手,你打得过我吗?」 那人忙退开两步,摆手道:「打不过打不过!前辈功夫厉害得很,我胸口还疼着呢。」 「夜榜的人能有这麽好心?」唐孤质疑。 「我不是夜榜的人。」那人回答。 「不是夜榜?你与唐佑有仇?」 「也没仇。」那刺客道,「但我知道他干了许多坏事。」 「他干了坏事,你有证据,就该上报门派,唐门没刑堂吗?」唐孤大喝。 「刑堂要是肯办了他,我干嘛杀他?」那人回答。 唐孤一愣,道:「血口喷人!」 「这事不难查。」那人摇头,「他被告上刑堂的案子可不少。他儿子是刑堂的人,他跟刑堂堂主关系好着呢。」 唐孤想起初到天香馆时,确实见着唐奕,但当时不当回事,于是道:「你跟我回去。若你说的是真话,我不但不罚你,还帮你安排个好职事。」 那人摇头道:「那倒不用,放我走就好。」 「你不信我?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唐孤挺起胸膛,「我唐孤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不是不信。」那人道,「我不想当差。」 这下唐孤可纳闷:「你不是夜榜,又不是报仇,你图什麽?」 那人回答:「我就图像唐佑这种人每天都会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个不知哪来的什麽人杀了他。」 「目无法纪!」唐孤大喝,「你是什麽身份,还想替唐门执法了!」 「跟我回去,我保你不死。」唐孤调息已毕,虽然疲累,但他对自己功夫有信心,这人上了岸不是他对手。只是他此刻竟起爱才之心,若这人所言属实,未必不能收为唐门所用。 他往前走去,那人后退一步。 「前辈,实话跟你说,打我是打不过你,可你一定追不上我,别费力气。找个地方把衣服弄乾,别着凉。」那人道。 「你是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的轻功?」唐孤恼怒。 「你一走来,我就跳河。」那人道,「到了水里你一定追不上我。」 「追不上,我就淹死在河里!」唐孤大怒。 「你要是快淹死,我又要救你,这不是耍无赖?」那人无奈道。 唐孤大怒:「不用你救!」他大喝一声,冲上前去,那刺客果然转身跃入河中。唐孤原本要追,然而方才险些溺毙,不由得迟疑,就这一迟疑,只见河面波纹不见,再无那人身影。 唐孤极目张望,等了片刻,才见着极远处有颗人头冒起,换了口气,复又下潜,此后再也不见。 竟然忘了问他名字,唐孤这才想到。回忆方才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他坐倒在地,不知怎地,竟哈哈大笑起来。 他望见河对岸一批卫军正沿河搜捕,也不知领头是谁,运起真力向对岸大喊,没多久就被发现,忙叫来船只接他,来的正是二哥唐绝与三子唐豪。 原来唐佑被刺,有人闯城门的事很快传入刑堂。得知唐孤正在追捕凶手,灌县震动,唐绝听闻这事,亲自跟唐豪领卫军来找。 唐绝见他又逞强,埋怨道:「就算有刺客,用得着你吗?你要出事,我得让多少人陪葬?」 「今天歇一会,明日我要见二丫头。」唐孤道。 「你见二丫头干嘛?」唐绝不懂,他知道七弟向来讨厌这孙女。 唐孤只不回话。 第二天,刑堂派人来绘凶手形貌,他只说了几句,那画师听着疑惑,让人取来一年前嵩山送来的通缉图纸。 「就是他,这图纸有八成像,就是气质差些。」唐孤看着图纸,「原来他叫这名字。嘿,下次见着,可不会让他跑了。」 之后他来到大院见唐绝艳。 「两件事。第一件,我知道你看不起你奕堂叔,去查查他跟唐佑,还有唐佑的儿子有什麽关系。」 「第二件,你太婆当年当掌事,有太公和我支持,你什麽都没有。你得有自己的人马,将来当上掌事才有底气。」 「你找一批人来,我帮你练一支你自己的卫军。」 唐绝艳不知道七叔公怎地改了性子,但她终究欢喜,难得地敛衽行礼:「多谢七叔公。」 </body></html> 第51章 望风而逃(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1章望风而逃(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1章望风而逃(上)</h3> 窗外风声劲急,推开窗,入目仅有白茫茫一片,暴雪夹着狂风扑面而来,打得睁不开眼来,谢孤白忙将窗户掩上。 雪花飘到殿中庄严佛像上,在佛祖膝上化开,转瞬即逝。 炉火上烹着水,水已烧开,噗噗冒着大颗气泡。「水太沸,茶叶会烫伤。」谢孤白提醒。 「别这麽拘谨,随意就好。」炉前那人问道,「你不冷吗?」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谢孤白确实觉得冷,厚重的皮裘也驱赶不了寒意。他坐到炉前烤起双手,但烤不暖。 文若善正要取水,谢孤白伸手接过勺子:「我来吧。」 他将茶叶倒入杯中,舀了水却不倒入,等勺中水面平静,才举高勺子,让水滑过透凉空气,斜斜倾入杯中。 热气犹在茶杯上蒸腾着,一杯,两杯。他端起一杯递给文若善,自己握紧馀下那杯暖手,仍是觉得指尖冰冷。 似乎暖不了。 「有人跟着你上山吗?」谢孤白问。 「不是死了吗?尸体在山脚下。」文若善疑问,「我劈断藤蔓让他摔下悬崖,谢先生怎麽忘记了?」 是,是有这麽回事,谢孤白想起来。他抑制不住全身颤抖,怎会这麽冷? 「沈公子真是我们要找的人。」文若善轻啜一口,「我早说他是个好人。」 「他太仁善。」谢孤白说道,「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 「那你怎麽不去辅佐臭狼或者徐放歌?华山也有你要的人。再不然,唐绝艳跟你挺配。」文若善喝下茶,为自己舀了水,倾入杯中,又为谢孤白倾上一杯。 手中茶杯不知几时空了,谢孤白看着文若善将水杯倒满。他试着喝一口,还是冷,转头看去,原来屋门未掩,风雪从门外飘入。他想起身关上门,文若善却说:「那刺客还在外面守着,他怕被我们发现,会替我们关上门。」 谢孤白再看时,果然有人将门掩上,他看见那人手中提着一把斧头。 他心下稍安,却觉疑惑。 「要人家杀老爹,他真下得了手?你还不快逃?」 「我没这样说。」谢孤白道,「我也没如此不通人情。」 「我算是看透你了。」文若善笑道,「你是又爱又嫌,就是个抱怨鬼。」 谢孤白一愣,自己是个抱怨鬼?他感觉一阵冰冷。 为什麽门掩上了,还是这麽冷?谢孤白打了个哆嗦。 「你还是不够懂人心,没有想清楚,才会落得这样下场。」文若善道,「想通了没?」 谢孤白沉思,他觉得怪。到底哪里奇怪? 「我该走了。」文若善站起身。 「你要去哪?」谢孤白问。 「杀那个刺客啊。」文若善笑道,「你忘记了?他还在门外等我们呢。」 他提起不知哪来的斧子,往门口走去。 谢孤白猛然想起,伸手拉住文若善衣袖:「若善……」 文若善回头望着他,一脸疑惑:「怎麽了?」 谢孤白道:「你已经死了。」 文若善微笑看着他。 「砰」的一声巨响,佛堂大门不知被谁撞开,漫进狂风暴雪,顿时掩地三寸,谢孤白恍如置身冰山雪国,直至满目苍白将他包围,彷佛天地间只馀一身。回头望去,只见文若善站在悬崖边,高举着斧头,向下一挥。 那一斧像是劈在谢孤白身上似的,他胸口剧烈疼痛,呼吸窒碍,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他竟在此刻感到暖和,从指尖丶掌心到手臂都暖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强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又要晕过去。他用低微的声音惨叫,然后听到身旁着急中带着欣喜的呼喊。 「大哥!」 谢孤白疼得腰都弓起来,咬着牙却忍不住惨叫呻吟。 「朱大夫!大哥醒了!」 「操!你他娘的终于肯醒了!」 脑中一片混乱……怎麽回事?他惨叫,太痛了,腰上胸口都是剧烈疼痛。 他闻到一股薰香味,有点甜。疼痛渐渐舒缓,狂乱的心神渐渐平静,但他仍疼得咬牙切齿。 「再几针就好!」朱门殇喊着,「按住他!」 恍惚间他感觉到棉被里保暖的手炉,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按着他手脚的沈玉倾。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沈玉倾斯文外表下蕴藏的力量,那双雄浑有力的手压得他动弹不得,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疼痛与虚弱,他早没挣扎的力气。 疼痛稍有好转,谢孤白没再昏过去。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低沉的呻吟。 朱门殇燃起一束不知什麽药草,在他鼻尖转了几圈,是方才闻到的那股甜香味。他贪婪地吸着那香气,身上的疼痛又被抑制几分,却因吸得太急,猛地剧烈咳嗽。 这一咳,惨叫声便压抑不住。 叫了几声后,他觉得胸口郁闷较缓,但怎麽也不能大口吸气,只能慢慢地丶慢慢地,以着差一点就窒息的不适慢慢地吸气。 他醒过来,真正的清醒。虽然脑中还是混乱,总算是清醒着。 「别说话,先歇着,睡得着就睡。」他听到朱门殇在耳边低声嘱咐。就算他不嘱咐,谢孤白也知道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有问题想问。刺客是谁?现在局势如何?华山丶点苍有无举措?还有沈庸辞…… 他又躺了三天,这当中他知道自己被移至长生殿。这里是沈家内宅,为了安全破例让他住下,沈未辰担任卫枢总指,由她保护自己。 这很好,沈未辰是信得过的人,而且是雅爷的女儿,这能平抚雅爷的不满,把青城的内卫重权交给女儿也能让雅夫人安心。 其他事呢?夜榜刺杀在昆仑宫为老眼传讯的人得手了吗? 「现在……点苍……」他想问,但沈玉倾只道:「大哥养伤就是,其馀的事我会处理。」 「刺客……是谁派的?」谢孤白又问。 「傅老。」沈玉倾默然片刻,「他已在狱中自尽。」 「操娘的,为什麽连我也杀?我又惹谁了?」朱门殇抱怨,「我答应过救你们一人一命,现在你这条没了,下回诊金加倍!」 他没再问,实在已没有力气。 沈玉倾离去后,朱门殇继续为谢孤白诊治。他胸腹间两根细竹筒已除去,伤口重新缝合。 「你这条命很有机会保住。」朱门殇低声道,「就怕落下病根……」 谢孤白感觉自己能吸进的气是如此稀薄,几乎随时都要喘不过气,胸口一闷,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 朱门殇忙取薰香置于他鼻下,谢孤白吸了两口才稍稍缓过气来。 「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朱门殇道,「也有倒霉鬼,刚升官就死。」 「记得叶敬德吗?」 谢孤白记得,雅爷左右手,原如意门巡守统领,雅爷叛变时,他对沈玉倾投诚,骗开城门,因功迁吉祥门总领。 「他私下有个交好的寡妇,半夜摸去人家里,得了马上风,死得挺不光彩。那寡妇怕事上吊,叶家寻得尸体,也怕丢人,草草结案。」 谢孤白听着。朱门殇一边为他针灸,一边说些杂事,说沈未辰把夏厉君收为贴身护卫,那婆娘性子真恶,又难说话。又说沈雅言挺安分,深居简出,许是闲得慌,专注练起武来。雅夫人对楚夫人格外回避,小妹说连去见许姨婆时都故意避着。 听着听着,谢孤白眼皮逐渐沉重,没多久又复痛醒。此时身边已无人,料来朱门殇已回去休息,只余门口两名守卫,窗外夕阳斜照,浮云飘动。 「谢先生还好吗?」 楚夫人走入,拉了椅子坐在床沿。谢孤白想要起身,单是想,一动就痛得发出呻吟。 「不用请安。」楚夫人说道,「我听掌门说谢先生终于醒了,特来探望。」 「这两年幸赖先生辅佐,掌门处理政事井井有条,见识能耐都高了不少,这都是先生指导有方。此回青城家变也全赖先生绸缪,虽有波折,总算未酿成大祸。」 楚夫人为谢孤白整了整棉被,谢孤白瞧见她指尖的丹蔻已鲜艳明亮,也不知这个月来反反覆覆染了几次。 「两年前,先生初至青城,外子对先生戒惧,如今想来,是因坏他大计,也因此误伤先生挚友,楚静昙深感愧疚。」 她站起身,敛衽行礼,对谢孤白致歉。 若善……谢孤白想着……若善? 「我……」谢孤白呻吟一声,终于开口。 「先生不用勉强说话。」楚夫人皱起眉头,指尖在枕头边缘刮擦过去。 「娘,你怎麽在这?」 沈玉倾走入,意外于母亲会亲自来探望谢孤白。 「你来得忒早。」楚夫人微笑道,「我以为你有公事未了。」 沈玉倾摇摇头,显然忧心,道:「边界捎了信来……」他望了眼谢孤白,「清姑姑跟姑丈带着一家要回青城,就这几天的事。」 楚夫人点点头,道:「我就是来看看谢先生伤势,没其他事。」 楚夫人正要离去,谢孤白喊道:「楚……夫人。」 声音虽细,楚夫人却听得清楚,转头问道:「谢先生要说什麽?」 沈玉倾见谢孤白有话对母亲说,也觉讶异。 「我来到青城……」谢孤白几乎拼尽全力才能发出声音。他喘着气,无论怎麽吸,那口气总是吸不饱,声音很低,低到听不清。 楚夫人见他气若游丝,仍是要说,只得将耳朵附在他唇边。 「是为了……」谢孤白说着,「让二弟……」 「成为天下共主。」他说完,又咳嗽不停。这几句话已拼尽全力,他仰头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楚夫人望着他,低眉垂目,过了会道:「先生保重,玉儿以后还有许多地方仰仗先生。」 沈玉倾送母亲出去,好奇问起母亲谢孤白说了什麽。 「他要我小心看好你爹。」楚夫人回答,「点苍那边已经打起来,让你四叔五叔仔细些。你二姑姑回来也好,多个帮手。」 沈玉倾点点头,道:「孩儿明白。」 ※ 沈清歌是沈家二姐,她嫁至彭家时,沈玉倾兄妹尚未出生,只有偶尔几次省亲才见着面,在父执辈中可算是与沈玉倾最不亲近的一位。她身后站着一名男子,年约五十有馀,粗腰宽膀,疏眉细目,颊上垂肉,沈玉倾认得是姑丈彭天从,只是中年发福,不复当年精壮身材。更后边站着两男两女,年纪较长的男子名叫彭南鹰,抱着一名约三岁孩子的是他妻子陈氏,年纪较小的男子年约二十,是表弟彭南隼,还有一名妙龄少女,约十六七岁,是表妹彭绿燕。 「这是怎麽回事?」沈清歌质问侄子,「我一回来,你大伯被软禁,连你爹也疯了,这是什麽意思?」 「家丑不外扬,本是要瞒。」楚夫人替儿子回答,「庸辞天天说儿子篡他位,又要害你大哥,你若不信,问雅爷去。」 沈清歌半信半疑,道:「就算你爹真疯了,用得着这麽多侍卫看着?」 「爹武功不俗,身份又高,侍卫不多,怕制不住。」沈玉倾说这些话时,只觉自己虚伪不孝。 「二姑怎麽回青城来了?」楚夫人转过话题问道。 「操!江西还能住人吗?」沈清歌大骂,竟连粗口都爆出来。彭天从脸颊抽动,低声道:「娘子,说话庄重些。」 「装你娘!我这是跟谁学的?青城书香世家,能有闺女这麽说话?还不是天天听你指爹骂娘,学坏了!」沈清歌斥责丈夫。彭天从脸上一阵红白,严肃道:「外人面前……」 「这里谁是外人?都是自己人!合着不姓彭就不是自家人?你们彭家怎麽对自家人的?」 「彭小丐也不是本家人……」 「是,你跟臭狼才是本家!」沈清歌骂道。彭天从本要辩解几句,越辩越挨骂,又见妻子怒色,顿时哑口,只得默不作声。 彭天从是彭家嫡传,与彭千麒同一个祖父,父亲是彭家前掌门三弟,当过五虎刀刑堂堂主,这才得与沈清歌匹配。彭千麒继任彭家掌门,他不愿追随,在江西另谋职事,因父亲当年曾为彭千麒求情,一家不受彭小丐待见,升迁无望,只能在上饶当个分舵主,彭天从自知理屈,也只能闷着口气。 他能娶回沈清歌完全因父亲身份缘故。沈清歌容貌美丽,气质端庄娴雅,他初见时便惊为天人,又见他两个兄弟,沈雅言潇洒秀伟,沈庸辞风姿隽爽,更自觉形秽,委屈佳人。他婚后将妻子奉若神明,捧着拱着,呵口气都怕吹脏。沈清歌是嫡长女,沈雅言也爱摆架子,兄妹两人在青城都是颐指气使的性子,嫁来彭家原本还想着收敛三分脾气,彭天从这一宠,反倒宠得她越发娇横。 沈雅言本会骂粗话,沈清歌听着耳熟,只是家教严厉,在青城若说出口,定遭父亲责骂,嫁给彭天从后没顾忌,彭天从也不是忌口的人,听着听着竟跟着学上,反倒骂得比丈夫还凶。 楚夫人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斥责丈夫,当下缓颊道:「话还没说完呢,江西发生什麽事了?」 「臭狼主掌江西才一年,就搞得民不聊生。我寻思,帮着作孽不如远遁,跟外子商量几天,决定投奔娘家。」沈清歌道,「让玉儿帮他安排个职事,以后咱们家就在青城扎根。」 楚夫人点点头,道:「玉儿也需用人,你们来得正好。」 「我要见三弟。」沈清歌道,「他是犯了什麽病?」 沈玉倾心中犹豫,若让二姑去见父亲,怕父亲说出什麽事来,又或弄出什麽古怪,但若不允,她必起疑,日防夜防,能防到几时? 这关总是要过,这关不过,将来四叔五叔凤姑姑也会求见父亲,父亲正当盛年,真要一瞒数十年? 沈玉倾当下先行推托,于是道:「见爹之前,不如先见见雅爷?雅爷时刻念着二姑呢。」 ※ 丁奇趴伏在草丛旁,屏住呼吸。 今晚多云,道路黑暗,看不清楚,摇曳的火光从远方渐渐靠近,那人腰悬大刀,在山径走着。 希望运气好点,丁奇想。 那人经过他面前。该死,套索也不是挺好使,但是运气很好,他似乎没发现陷阱,那就轮到头儿唱戏。 两条人影从草丛中奔出,挥刀往那人砍去,是头儿王猛跟他的弟兄翻天蛟。 「操!狗爪子!」那人大骂出声,扔下火把,挥刀迎击。夜色太黑,三人都不敢抢攻,头儿很有经验,似有意似无意,与翻天蛟夹击,不让他脱困。 那人功夫不差,以一敌二兀自不落下风,缠斗几招,王猛忽地进逼,那人后退一步。 「中了!」丁奇猛拉手上绳索,另一端正是个绳套,套着对方脚踝,将他拉得失去平衡。 绳索困不住这凶徒,趁这一瞬机会,李复丶李来两兄弟跃出,两柄半圆叉一前一后叉住他腰间,让他动弹不得。 最后是赵星的杀招,一张大网从天降下,网目上满是细钩。这钩网可不便宜,是这群人最贵重的工具,一旦用上,凶徒势必手到擒来。 大网罩住那凶徒,他越是挣扎,网上细钩扎肉越深,凶徒滚倒在地,疼得不住惨叫求饶。王猛举着火把走上前去,觑准网目,一刀戳入对方咽喉。 「八十两到手。」王猛道,「拖到后面去。大夥累了一晚,先休息,明早进城。」 他收起刀子,翻江蛟拖着尸体往小屋走去。 一名光头提着火把快步走上,是铁头林。只听他高声喊道:「头儿,又撞上啦!」 丁奇刚收回绳索,望向铁头林。 ※ 丁奇将油灯挂在墙上,灯火微弱,只照亮约一丈方圆。七名男子依着这方圆之地席地而坐,难免有些拥挤,李复丶李来两兄弟就坐到后排去。 那要犯的尸体被扔在屋后,这破屋是犯人原先藏身处,他们三天前找着这要犯,作好准备才动手。 身材高瘦的王猛是这群人的首领。干这行的多半是群聚行事,人数不一,大抵是看本事跟专长。丁奇跟同伴赵星之前跟着另一伙人谋生,无奈摘瓜撞上槌子,磕破脑门,他与赵星只得另觅同伴,八个月前才加入王猛这夥人。 「真见着了?」王猛问道,「是哪个?」 铁头林从怀中取出一沓新旧不一的图纸,一张张翻过,挑出其中一张:「就是他。」 「二百两?」丁奇吃了一惊,「华山的?」 「原本嵩山也有一份。」光头又挑了一张出来,「也是二百两,不过年后撤了。」 丁奇吞了吞唾沫。 「这人我知道。」站在后头的翻天蛟说道,「今早我进城,听说他在灌县犯了大案,也有海捕文书。」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两张图纸虽然略有差别,但大体样貌相同。 「多少?」丁奇忙伸手接过,张大了嘴。 「二百两?」「他犯了什麽案子?」同时发声的是挤到他身后的李复丶李来两兄弟。 「他杀了唐佑。」翻天蛟回答。 「当过甘孜总管那个唐佑?」铁头林啐了口唾沫,「现在死也嫌太晚。这人背着这麽大案子,难怪值钱。」 「加上华山悬赏,足有四百两。」丁奇道,「还有个好处,我们现在就在唐门,送到门派去,发信给华山,等上个把月就有四百两银子,还省了棚费,一人得有五十馀两。」丁奇有些兴奋。 丁奇乾的这行叫海捕衙门,别称「摘西瓜」,专门搜捕九大家悬赏的重犯,逮着嫌犯,送到当地门派,验证无误便可领取赏金。 他们这群七人结夥,这半年已抓了两个要犯,领了一百六十两悬赏花红,七人分了也有二十几两上下。 这是个刀口上挣杵的活,去年丐帮华山就各发两张通缉,说起来应该是一张仇名状,一张通缉,要买彭小丐人头,那真是惊动道上所有弟兄。可想干这活的人不多,哪个不要命的敢去碰江西一霸? 当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两千两花红,总有不怕死的往刀口上撞。敢接这活的,胆要足,本事也得齐全,丁奇有些跃跃欲试,想纠集一些同夥,组几十上百人围攻。 领头的王猛不允,他说:「彭老丐是个好人,去杀他儿子,为这点钱砸名声不说,还不知会结多少仇家。再说,几十上百人分两千两,到手也不多。」 铁头林望向王猛,问道:「头儿,怎样?」 王猛沉思半晌,道:「这活不干。」 丁奇吃了一惊,问道:「怎麽不干?」 「华山那杜俊我认得,六年前,我跟以前的弟兄在华山抓着个独行盗,值二百两,是衡山的悬赏,得送湖南去,我就向巨灵门借瓜棚。」 被悬赏的罪犯时常流转各地,由于九大家分治,若在他处抓着犯人,得送回悬赏地领赏,为免诈领,通常都是抓活口,但也有些要犯死活不论,只要尸体勘验无误即可。 但若逮着罪犯,沿路押送极为不便,有个便宜办法便是向当地门派「借瓜棚」。借瓜棚就是停尸或囚禁,通知发出通缉的门派来查验,无误后即发赏金,海捕衙门会与瓜棚拆帐,通常是八二或者七三。这有许多好处,有些剧匪有同夥,若是活口,押送怕被劫持,运尸千里也极困难,不若等门派来查验。 「那狗娘养的!」王猛呸了一声,「他想吞那笔花红,夜里摸黑偷袭我们,弟兄们八人,只有我一个逃出来。我叫冤无门,连陕西都呆不住,只得到四川营生。」 「算起来这人还替我报仇,算我恩公。」王猛说道,「这是第一件,还有第二件。」 丁奇仔细听着。 王猛接着道:「我有个朋友在唐门当护卫,两个月前才从昆仑宫回来。这小子……」他戳了戳图纸,「就是这名字,我记得。他救了少林觉空首座丶衡山掌门丶华山掌门,还说世道不公,好人枉死,还对九大家发仇名状。」 讶异的呼声此起彼落,翻天蛟率先说出众人疑问:「他怎麽逃出来的?」 王猛回答:「都说他跳崖死了,没想他还活着。」 「所以他就是个到处乱杀人的疯子?」铁头林又问。 「先杀嵩山副掌门,又杀唐佑,都是大人物,就算他是疯子,也是有本事的疯子,咱们应付不了。」 「明的不行,总能来暗的。」丁奇道,「咱又不跟他拼功夫。头儿,瓜不是随地采,只能顺藤摸,好不容易摸着个大瓜,放过就让别人摘了。」 「仔细撞上槌子。」铁头林道。 「槌子」是指流星槌,流星槌是颗圆铁球,形似西瓜,砸上了却是要命。他们这行追捕的都是穷凶极恶的逃犯,假若遇上敌不过的硬手,就叫撞槌子,丁奇之前就是追捕人犯,结果遇上硬手,弟兄几乎死尽。 丁奇道:「就算是槌子也得碰,这行本就是富贵险中求,四百两的西瓜哪是随处能撞着?」 「他现在在哪?」李复问。 「我在三里外的野林路上见着,即刻赶回来通知。」铁头林道,「应该就在附近。」 李来道:「头儿,动手吧。」 王猛还来不及回话,忽地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噤声。月光下,门外走近一条人影,恰恰遮掩了大门。 「想不到这里有人。」那人道。 是那个通缉犯,没想到来得这麽快。 </body></html> 第52章 望风而逃(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2章望风而逃(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2章望风而逃(下)</h3> 「敢问壮士姓名,哪处仙乡,哪处洞府,哪里发财,哪里寻路?」王猛问话。他是这群人领头,由他开口合适,虽然是明知故问,丁奇心想,他也怕这要犯起疑,动起手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暗自摸着怀中甩手镖,那是他的暗器。摘西瓜的多喜欢暗器,那些穷凶极恶的逃犯,正面对敌不容易。 「敝姓李,无门无派,过路的。」那人问,「你们在这做什麽?」 王猛道:「同是路过,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地不嫌小,人不嫌多,李兄弟,天色晚了,进来过个夜,不挤。」 「不抓他,留他过夜做啥?」丁奇心想,「头儿自找麻烦吗?还是头儿动了心思,想骗他进来?可没有做好围攻的布置,要硬上吗?」还没摸清王猛的盘算,这人就闯进,丁奇都觉得有些尴尬。 「不了。」那人道,「天宽地阔,树作屋盖草作席,总有歇的地方。」 「兄弟怕我们是强人?」王猛道,「实话说了吧,李兄弟,弟兄们是海捕衙门。」 丁奇又吓了一跳,这王猛到底想啥?自报家门,不连偷袭的机会都没了?要是对方暴起发难,又是一场好杀。 「我刚才就猜,外边有血迹,那血腥味儿还没散。」李景风道,「总之兄弟先告退。」 「我不打算抓你,李景风兄弟。」王猛道,「在下王猛,是这群人的头。咱也不是什麽活都干,李兄弟杀的这两人都有该死之处,杀得好,我们就当交个朋友。」 李景风想了想,道:「好。」说着走进屋来,靠在门边坐着,似乎还有戒备。丁奇心中一跳,这大鱼既然没游走,就有机会,就不知老大怎麽想,莫非王猛真想把白花花的银子放水流? 周围涌起莫名的不安,许久没人说话,丁奇想着,若真不想做生意,就不能把人留着,放着个重犯在屋里,谁能歇得安稳? 「有件事我想问问。」还是王猛打破沉默,「听说李兄弟在昆仑宫救了三位掌门,大富贵就在眼前,怎麽后来又对九大家发仇名状?」 那人沉默许久,只道:「这事说来复杂,我就想这样干。」 灯火很暗,丁奇看不清那要犯的脸色。 又是许久沉默,丁奇见王猛没有动手的打算。 「看来留兄弟在这,是王某想岔了。」王猛说道,「您在这,谁也睡不安稳。这屋子让给您,您也不放心,李兄弟,您还是走吧。」 王猛叹了口气:「我本想与李兄弟交个朋友,可海捕衙门与悬赏犯,终究放心不下。」 李景风忽地站起身来,向门外望了眼,王猛好奇问道:「兄弟等人?」 「没。」李景风重又坐下,问道,「有件事,说出来想跟各位商量商量。」 虽然看不清脸孔,但声音听得出尴尬。 「李兄弟请说。」 「我没钱了。」李景风道,「一毛不剩,挺麻烦。」 丁奇虽看不清,但他知道屋里所有人肯定都讶异得掉下巴。 王猛沉声道:「兄弟想打粮油?我这还有几两碎银,分兄弟一些可以。」 操,头儿真想跟这个亡命之徒交朋友? 「不不不,我没这意思。」李景风道,「我进城也麻烦。不过这几日,唉,行李全掉河里,野店想买个馒头也难,我被通缉,找活也不容易。」 他顿了会,道:「我要去的地方挺远,没路费不方便。我想……要不这样,我抓个悬赏盗匪,你们帮我换赏银,分了吧。」 「瓜子不好找,尤其赏金高的。」王猛道,「兄弟是亡命徒,四处尽可拿些,难道还怕犯事?」 「偷抢我都不干。」李景风摇摇头,道,「若有为难,我另想办法就是。」 「兄弟要是信得过我。」王猛道,「明日我进城领赏,顺道替兄弟打听,三天后咱们在这见面,若有合适的,与兄弟一同挣杵。」 「我还有事……」李景风似乎犹豫,改口道,「好,多谢王兄弟。小弟还有个要求,这必须是个罪证确凿丶无可抵赖的要犯。」 「当然。」王猛道,「兄弟也不是什麽活都接。」 这人是傻子吗?丁奇想,这麽容易就信了? 「头儿,真帮他找瓜?」李景风离开后,丁奇问,「真有好摘的瓜,自己兄弟都不够分,还让他一份?」 「就让他一份。」王猛道,「这人是条好汉,分文也无,却不偷不抢。」 「说说而已!」翻天蛟说道,「谁知道他不偷不抢是不是真的,这可是四百两悬赏的大买卖!」 王猛沉默许久,这才道:「咱们干的是什麽活?杀人换赏金。这话没毛病吧。这几年下来,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你们说,损不损阴德啊?」 铁头林答道:「这不一样,咱们抓的都是要犯。这是替天行道。」 「呸!我刚进这行也想是替天行道,要不,夜榜营生,利润还要多些。谁进这行时,不说自己是个为民除害的大侠?」王猛道:「可这世道什麽模样,谁心底没点数?大夥摸着自己良心说,这十几条人命,真没一个无辜冤枉?」 「查案是门派的事,不是海捕衙门的事。」丁奇回答:「有冤枉也是他们冤枉,我们就摘瓜子,管杀管埋还管谁清白?」 「敢对九大家发仇名状,能杀唐佑丶杜俊,放着到手的富贵不要。」王猛道,「他没钱,把我们几个杀了,摸走我们身上的银两,不容易吗?」 「我就说他没这本事,他怯了!」赵星道,「他怕我们人多!」 「多得过嵩山副掌门家中守卫?」王猛道,「去年底要杀彭小丐的人有多少,甘肃四川,这两地包摘瓜行当起码少了百来个抢生意的。」 「彭小丐什麽人?这李景风又是什麽人?」丁奇道,「天上蛟龙地上蛙,能比吗?」 「摘瓜也有三六九等,抓恶犯,那是活,抓受冤屈的好人,那是恶。」王猛道,「退一步说,他杀杜俊就算是对我有恩。明日咱入城领赏,要是有消息,我那一份归他,少不得弟兄们一钱银子。」 丁奇可不这样想。 或许很久以前,丁奇也像王猛那样,想着包摘瓜子是替天行道,正如许多干这行的人一样,抓着第一个盗匪时,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是大侠,觉得自己干了件好事。 可等到第二丶第三个盗匪时,渐渐的就没那麽开心了。 丁奇记不起是第几件案子,说是犯了杀人案躲在山中,丁奇逮着那人时,他全身发抖,他的手脚细瘦,毫不费力就能扭住胳膊。他一直喊着冤枉丶冤枉。一直求着饶命。 丁奇犹豫着,这人看着不会武功,虽然不会武功也能杀人。不过那也无关紧要,人已经活抓,带回去审个是非就是。 他当时的头儿没说什麽,上来一刀割了他喉咙。丁奇吃了一惊。 「带回去审还得费时间,杀了结案,就得给钱。」他当时的头儿说:「咱们很久没开张啦。」 是,他记得那时真的太久没开张了,这行本事高的,两三人一夥,抓个逃犯百八十两,只消抓着一个,一年开销大有敷馀。还有那极少数的独行客,一年抓着一个便能吃香喝辣,上妓院寻花问柳。若是遇着像是李景风这样的棘手大案,抓着一个便是三年敷馀。 像自己这样本事低,五七人甚至十人成伙。分着的银子就少了。这行看时运,遇着本事高的,或者大半年找不着一个要犯。就得忍饥挨冻。 为什麽要干这行?不就是来钱快? 他那时就明白自己不是什麽大侠,乾的也不是什麽替天行道的勾当。 他就是个活,就算要替天行道,这天也不是头顶的青天,是九大家的天。 ※ 次日,王猛与铁头林丶混天蛟丶赵星四人搬尸体进城。王猛似乎铁了心要帮李景风,铁头林说,头儿还真打听附近有无可疑人出没,包括马贼。打马贼?头儿也疯了吗?才八个人打什麽马贼? 搜捕通缉可不容易,要犯也不会明晃晃到处跑,在道上走动随时都得注意。最好的办法便是从门派处探听消息,找线索,看逃犯是逃往哪个方向,往该处搜捕最快。不过这些都是小悬赏,少则二十两,多不过五十两。要不就是跟邻近乡亲打听哪有新来行踪可疑或者操着外地口音的路人,好让他们这些包摘瓜的一一查验。 这还需要个本事,就是能认图纸。海捕文书的画像多半与本人有些不同,照图抓人,十次得抓错个五六次,要是杀错无辜,还得惹祸上身。铁头林就有这本事,图纸看个几次就能记得,还能在路上辨认出逃犯,就算这样,通常走上个把月才能遇着一张花红。 四百两真是太多了,丁奇想。 这三天果然一无所获,瞧着王猛有些懊恼。第三天夜里,众人又聚在小屋中,那李景风果然又来了,不同的是,他这次提着火把,背上多了个包裹,丁奇总算看清楚这人样貌。 他上次来时好似没提火把?丁奇记得不是很清楚,他忘记李景风有没有带着灯火。 「对不住,没找着活。」王猛显得很愧疚,「要不这样,兄弟刚乾了票买卖,怀里还揣着些银子,聊赠十两,权当借的,有缘再见,李兄弟再奉还便是。」 李景风摇摇头,问道:「这颗人头值钱吗?」他解开包裹,将一颗人头抛过来。王猛吃了一惊,使了个眼色给铁头林。 「这是河北巨盗林宽,少林俗僧,勾结当地马匪打劫路客。」铁头林惊讶道,「这人后来杀了追捕他的恩师,少林发出通缉,也值二百两呢。」 李景风点点头,道:「他功夫很好。」 王猛讶异问道:「你怎麽找着这逃犯的?」 李景风苦笑道:「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这几天我老觉得有人跟着,原来他认出我来,想用我的人头找你们同行换钱。」 王猛疑问:「你怎知道?」 「他自个说的。」李景风回道,「我问他为什麽要杀我,他就直说。原来真有通缉犯拿人头跟海捕衙门换钱这回事?」 这真是天上掉大饼,捡来的便宜,丁奇心想。不,这对他们来说才是便宜,李景风就是会走的银两,虽然干下大案,名声响亮,但就这年纪,手底能有多好功夫?抱着侥幸心理的人肯定多。这人犯的案子要是越来越多,就越来越值钱,莫说包摘瓜的同行,其他瓜也会撞上去拼个皮硬。 「我明儿个就帮你讨赏金!」王猛拱手道,「这人是你抓捕,二百两如数奉上。」 「不了,这里有八个人。」李景风回道,「二十五两够我路费了。」 「瓜棚下也没这般拆帐,那一半一半。」王猛道,「我们弟兄分了一百两,您拿一百两,行不?」 李景风想了想,道:「我还是拿二十五两吧。」他转身就走,「明晚我再来拿银两。」 二百两白白放这?真是个傻子!丁奇想。这人不仅怪,而且傻,对人丝毫没有戒备,这麽甜的瓜,怎麽到现在都没给人摘了? 隔天一行人进城,王猛将人头送至门派。趁着王猛不在,丁奇私下聚集众人,说是有话要说,别让头儿知晓,众人都猜着个七七八八。 「头儿这样做,不妥当。」丁奇对众人道,「他仗义,放着白花花的银两不挣,是小事。我就问,若咱们私放人犯的消息传出去,得多丢人?」 李复道:「摘不着瓜不丢人。」 「还让犯人帮我们抓犯人?」丁奇道,「这是勾结盗匪。」 李复与李来脸色都变了。勾结盗匪干系不小,莫说以后干不了包摘瓜的活,自个都得成了瓜。 铁头林道:「头儿仗义,咱们都知道。分钱没有不均过,危险的活也是他领头干,咱们不能出卖他。」 丁奇道:「抓一个犯人,三五十两,多些的百八十两,一两个月才抓着一个,一人顶多十两,弄不好得把命送了,不值当。」 「要是不值当,你干这活做啥?」翻江蛟道。 「我直说了吧,二百两加四百两,合计六百两,我们这六人分,买田丶置产丶讨媳妇都有敷余。」丁奇道,「收了那李景风,三年不用开张。」 「怎麽是六个?」铁头林问,随即恍然。 「头儿不会答应。」丁奇说。 「那李景风功夫或许很好……」赵星犹豫。 「摘瓜从来就不是硬来。」丁奇说道,「我瞧这人老实蠢笨,二百两的人头,什麽抵押都没就给了头儿,容易算计得很。」 「早些布置,今晚他就要来,现在就得准备。」 众人正犹豫着,王猛恰恰回到小屋,众人立时噤声。 「有件事跟大夥商量下。」王猛从怀里掏出银票,「这瓜不是自家摘的,受之有愧,我寻思,你们一人拿个十两也不算亏了,剩下的留给李兄弟做盘缠,大夥怎麽想?」 铁头林望向丁奇,犹豫半晌,缓缓点头。 ※ 丁奇与赵星在地板上挖个大坑。设陷阱向来不简单,单是一个足够陷人入地的坑,两个会武功的壮汉都得挖上大半天。丁奇在里头插满削尖的木棍,铺上布,再用泥土遮掩,直到看不出痕迹。 「骗他进来,等他摔下去,不死也重伤。」丁奇道,「若他功夫真这麽好,还能逃脱,就用老法子。翻天蛟你跟铁头林牵制他,李家兄弟用半月铲将他困住,赵兄弟还有钩网。」 「这房间小,就这麽丁点地方,我们把他围在中间,只要钩网抛出,他想躲都找不着地方躲,最后还有我的甩手镖伺候着。」 「就这间小屋。」他指着周围,「取他狗命。」 这是他们惯熟的阵法,配合得好,连喘息的馀地都没,他们用这手法抓过几个武功比他们高许多的人。 照亮小屋的依然只有那盏油灯,六人坐在壁旁,微弱的灯火照不清身影,个个握紧武器,等着李景风来到。 丁奇有些兴奋。 将近亥时,远方又出现灯火。李景风来到房门前,问道:「王兄弟?」 「头儿拿了赏金,心里欢喜,喝多了,睡那呢。」丁奇指着屋角,王猛背对着门口侧卧在地。 李景风犹豫了会,丁奇又道:「头儿说,这笔钱还是均分妥当。这是一百两银票。」丁奇把银票放在铺设的陷阱前。 「你是逃犯,咱们是海捕衙门,头儿想跟你做朋友,我们可不想。」他指了指地上银票,「你都拿去。」 「我只要二十五两就好。」李景风道。 这蠢货,在这婆妈什麽?丁奇道:「银票就在这,你要拿多少自个点,剩下我们兄弟分了。」 李景风道:「好吧。」说着举着火把上前。 上当了,蠢货!丁奇心下暗喜,这笨蛋合该今日受死!眼看李景风已走到陷阱处,右脚踩上陷阱,身子前倾,这步踏实,定要摔下。 然而李景风没摔倒,只见他脸色一变,问道:「王兄弟怎麽了?」 丁奇哪肯回话,翻天蛟与铁头林同时杀出,只要将他逼退一步,就得跌入陷阱,他若不退,李来李复两柄半月铲就要锁他腰间。 李景风左手火把扔出,砸在铁头林那颗光头上,猛地一跃,双足屈起,恰恰避开两柄月牙铲,右手长剑递出,戳中翻天蛟面门。 成了!这也在丁奇意料之中。这下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赵星撒出钩网,劈头盖脸往李景风身上罩去,只要罩实了,钩子嵌入肉中,再也挣脱不开。 只见李景风右手不知掏出什麽玩意,往空中一掷,那钩网反向屋顶飞去,发出重重的撞击声,歪歪斜斜摔落地面。丁奇也不理会,一连三枚甩手镖射向敌人胸口。李景风身子都没落地,灯光昏暗,他还能躲?只听「夺夺夺」三声低沉闷响,三发全打在李景风手腕上。 不,应该说嵌在李景风手腕上。就算他戴了护腕,这麽黑的房间,他怎麽瞧见的? 围杀的阵势没有发挥效果,丁奇大惊失色,急忙喊道:「快逃!」他极度惊骇下往前急奔,想要夺门逃出,却忘记自己挖的陷阱,一脚踏空。 他感觉到身子急速下坠,还有尖刺刺穿身体的剧痛,不由发出惨叫。 原来自己才是个不自量力的笨蛋…… 李景风来不及拉住丁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坠入陷阱。至于其他人,李景风没让他们逃脱,他后退一步挡住门口,长剑连拍,将最靠近门口的混天蛟跟铁头林打倒在地,大声喝道:「都别动!」 众人见他破了阵式,都自胆寒,深觉此人武功高强。门口被他堵住,哪里敢动。 「王大哥怎样了?」李景风问,「你们杀了他?」 铁头林连忙摇手:「没,没有!昏过去而已。」 李景风走上前去,将王猛身体翻转过来,只见他脸上丶身上伤痕多处,都是皮外伤,呼吸虽然急促,并无大碍。 「你们走吧。」既然王猛无事,李景风也不想为难这几人。海捕衙门本是要抓逃犯,这是他们营生手段,去年他从嵩山走到武当那段路遇着的可多了。 五人飞也似的离开小屋。 李景风捏了捏王猛人中,见王猛醒来,俯身将他拉起。王猛原本昏昏沉沉,忽地精神一振,手里握着不知什麽东西,往李景风小腹捅入。李景风大吃一惊,惨叫一声,捂住肚子倒下,王猛讥嘲道:「你这蠢蛋,中计了吧!」 「咻」的一声划破暗室静谧,李景风猛然伸出手来,抓住不知什麽东西,王猛没看见。屋里太昏暗,他感觉那东西已贴近他皮肉,一股冰冷感沿着脖子蔓延到心口,然后他才打了个冷颤。 李景风起身追出去,王猛也想跟上,无奈一起身就疼,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只看到乌压压一片,什麽都没有。 「这是怎麽回事?」王猛问。 李景风摊开手掌,他方才从王猛颈侧抓下的是一支短箭。 ※ 「离开灌县后,我就一直觉得有人跟着我。」李景风说道,「那人很能躲,我抓不着他。」 显然那人并不知道李景风视力异于常人,好几次都让他瞧见隐约身影。 「我本以为那人是林宽,为钱想要杀我,跟着我找下手机会。可林宽死后,我发现还是有人跟着我,我才知道不是同一人。刚才要王兄弟假意杀我,就是想看那人到底有什麽意图。」 原来方才李景风拉起王猛时,在他耳边低声道:「附近还有人,你假装拿刀刺杀我。」王猛当即会意,虽不知源由,仍配合假作刺杀。 王猛问道:「那人出手救你,你却不认得他?」 李景风也猜过是明不详或杨衍,但身形不像,摇头道:「我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为什麽要救我。」 「所以兄弟是为了引出那人,才设了这局?」王猛赞道,「兄弟不仅武功高强,也是个有手段的。」 「这真不是。」李景风苦笑,「我真缺钱才找你们帮忙。那个谁要偷袭我时,我就觉得这人古怪,只是摸不清是什麽把戏。」 王猛惊讶道:「可你……你怎麽识破丁奇的陷阱?」 「我之前遇过不少海捕衙门,中过陷阱,对人多点提防,后来养成习惯,走路时脚尖先下,探个虚实,后脚跟才落地。我一踩那地板不踏实,就知道有问题。」 「可放走他们,他们若去通报门派……」王猛道,「你应该灭口。」 「他们也没杀你,不至于罪大恶极。」李景风俯身拾起银票,分成两堆,「他们都跑了,一人一半吧。」 王猛苦笑道:「铁头林与翻江蛟终究顾念情分,不许丁奇杀我,还得留我一份,他们饶我一命,最后反救了自己性命。只是你这人也太古怪。」 李景风见他伤势不重,告辞要走,王猛道:「兄弟且慢。」犹豫了会,道,「李兄弟要去哪恐怕不便明说,若是方便,王某想跟着兄弟。」 李景风皱眉问道:「你跟着通缉犯干嘛?」 「我那夥同伴全跑了,明日肯定诬告我勾结盗匪,包摘瓜的行当在唐门干不下去,得重新开穴。兄弟本事这麽好,我也不用与人搭夥。这有两桩好处,我有个伴,有人相帮,若遇着瓜,兄弟多分些,我少分些。另一桩好处,兄弟通缉在身,行走困难,就像现在兄弟得了银子,想买匹马都得费些思量。」 「我进城比您方便些。」王猛道,「希望兄弟不要嫌弃小的武功低微,拖累您。」 李景风摇头道:「我身上事多,遇着了你会有危险。不过你说得对,马匹食物还得仰仗你帮我张罗。」 王猛恳求不成,不禁失望。第二天,李景风问起往江西的路,王猛追问缘由,李景风仍是不说。 「往江西,走水路过青城再到江西最快。」 青城?李景风心想,那条路倒是安全,还能见上大哥二哥,问大哥些事。 「但兄弟现在被通缉,唐门地界搜捕得凶,上船怕不容易。」王猛道,「要不往东过黔地到青城地界,穿过湖南到江西。」 李景风犹豫半晌,问道:「王兄弟知道路吗?」 王猛一愣,道:「不敢说清楚,但路能问出来,就是兄弟有些不方便。」他犹不死心,道,「这样吧,横竖我也要换地方营生,李兄弟要走哪条路,我陪兄弟一程。」 李景风笑道:「你就这麽想跟着?」 王猛正色道:「兄弟于我有恩,又有本事,我跟在兄弟身边学点本事也好。」 李景风摇摇头:「我这哪算本事,真正本事大的你没见着而已。」他寻思自己不明路径,走岔了道也是麻烦,于是道,「我们从黔地走陆路去江西,路上兄弟想离开便离开。」 王猛大喜道:「好极!我们先出发,沿路兄弟替您张罗。」 果然沿路上搜捕甚急。王猛在川地六年,路径熟悉,先在经过的村落买两头驴代步,等到了更大的城池,卖驴换马车,又买了几套漂亮衣服丶帐篷丶乾粮等物。 李景风知他用意,见那衣服是书生装扮,穿上不免别扭,笑道:「有句话怎麽说的,猴子穿衣服也不像人?」 「沐猴而冠。」王猛知道这成语,笑道,「我觉得合适,就是兄弟太扭捏。都快六月天了,再拿柄扇子更有模样。」 李景风想起谢孤白与文若善,那时文若善也拿柄扇子,斯文雅致,满是书卷气,后来那扇子大哥随身带着,算是对故人留点念想,又是另一番隽秀。至于自己拿起扇子……大概只能说不伦不类,一念及此,不由得笑了。 王猛换上车夫装扮,让李景风上车,放下车帘,堂而皇之走起驰道。李景风为避追捕,向来尽往荒山野地走,他有夜眼,昼伏夜出不难,但赶路终究不如白天方便。 入夜后,两人露营,之前王猛曾道:「兄弟这人头值钱,我们初识不久,难以信任,你远远找地方睡去,白天再来会合,兄弟好睡,也不用提防。」李景风回道:「那也不用,只是兄弟睡着时,王大哥莫要靠近,免得误会。」 王猛知道他睡着也有警戒,亡命之徒大抵如此,叹道:「总有机会让兄弟睡个好觉。」 李景风笑道:「这话像是要谋害我似的,其实兄弟睡得挺好。」 王猛哈哈大笑。 马车代步终究快些,几日后,两人出了川界,抵达黔地,原先跟踪李景风的人也不见踪影。李景风始终没弄明白这人是谁,为什麽要暗中保护他。 两人原是要往东去,沿途听到传言,说广西湖南打仗,点苍侵入湖南,王猛不由得心惊。 「竟然打起来了。」王猛皱眉道,「看来世道又要不太平。」 李景风想了想,道:「我们绕个路,从广西往湖南,到得了江西吗?」 王猛讶异道:「到是到得了,可那是战场。」 李景风却道:「路上见着能帮上忙的地方,也好帮衬些。」又道,「要不王大哥帮我买匹马,我自个去就好。」 王猛对李景风更是好奇,笑道:「你真是怪人。那里兵荒马乱,指不定查验松懈,对你方便些。」 他似乎打定主意跟着李景风,挥舞马鞭,驾车向南而去。 </body></html> 第53章 风声鹤唳(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3章风声鹤唳(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3章风声鹤唳(上)</h3> 玄虚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俞继恩大为震惊。但他并不惊慌,实际上,这一年多来,汉水上的船只挂青城旗号,襄阳帮与三峡帮交好,得分长江漕运,收入反倒比以往丰厚。 赚来的钱也没落入他口袋,他花费比以往更多的银两加倍讨好武当几位要人,连以前不愿不屑巴结的,这一年多来都格外殷勤。 他还记得一年多前,青城世子沈玉倾来访,当天夜里,谢孤白单独找他,建议襄阳帮离开武当,并入青城,让襄阳帮在青城的地位宛如彭家之于丐帮,嵩山之于少林,成为掌握长江汉水两大水运的天下第一漕帮。 他相信谢孤白还有更大的图谋,虽然谢孤白没明说,但他知道,或许会是整个湖北…… 武当已彻底没救,他很清楚,现在不过一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 他也不信空口白话的人,他一样有要求,沈家兄妹最少有一个必须与襄阳帮联姻,他才会真正投靠青城,无论俞净莲嫁入青城还是他儿子迎娶沈未辰都行。 这是他与谢孤白的协议,谢孤白必须做到,襄阳帮才会安心投入青城麾下。有了这关系,就算武当追究起来,仗着姻亲关系,青城与武当叫板更加名正言顺。 青城是否有能力与武当叫板?以现在武当的情况,一旦失去襄阳帮,失去鄂西领地,断了长江汉水两条水运,那还真是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更何况,武当山离着襄阳帮不过尺寸之地,早上发兵,不用到中午就能围住武当山了。 但这是最下策,照他的想法,襄阳帮脱离武当加入青城时,最好能兵不血刃。这多亏武当现况的败坏,什麽通机子丶华阳子,他打点不少,这事得徐图,不可躁进。 他听说华山陈兵边界的事,那个谢孤白确实有本事,早在昆仑共议前就让青城船队以驱赶河匪的名义入了汉水。这批船队牵制住华山,如果加上襄阳帮人马,谅华山也不敢妄动。另一方面,未来武当若真跟襄阳帮撕破脸,青城立时能来相助。 不过他有一事不解,俞继恩想起那晚上,谢孤白将一颗霹雳火交给他,让他在步天楼放火。他是襄阳帮帮主,真武观上下许多人都认得他,他只推说散步,瞒过巡逻来到步天楼,守卫早被打晕,他在二楼掷出霹雳弹,随即快步离开。 为什麽谢孤白要跟明不详和杨衍过不去?他想不通,但也没问。或许是私怨,总之他没过问。 玄虚的尸体回到武当,上下哀戚。老道虽然治理无方,为人随和却是真的,再说,武当沉疴难解也不是由他这代掌门开始,这陈腐早已朽入骨髓,再难医治,从下一任掌门人选就可看出端倪。 玄虚早立下了继承人,就藏在北极殿玄武大帝神像额后机关中。虽然秘而不宣,但俞继恩收买了不少玄虚身边弟子,从玄虚口中探出些蛛丝马迹。 他望着眼前的通机子,缓缓放下茶杯。 「这几日操办玄虚掌门丧事,让道长劳心劳力。」俞继恩招招手,下人将个红木匣子送上,「一点礼物,慰劳道长艰辛,是我派人从云南购来的。」 通机子打开木盒,见是颗深红如血的玛瑙,不由得眼前一亮。 「还有一事。」俞继恩道,「我想道长的丹炉用旧,特地找来巧匠为道长重铸丹炉,望道长莫推辞。」 通机子忙道:「这怎麽好意思。」转念一想,问,「俞帮主有什麽要帮忙的吗?」 他是禹余殿殿主,掌人事与内外交际,虽然沉迷炼丹,但非不晓人情世故,不由得起疑。 俞继恩笑道:「也没有。就是觉得道长忙于政事,让些人间俗事耽搁了修行,不免心疼。」 「我猜你想打听下任掌门是谁。」通机子举杯喝茶,笑道,「掌门保密得紧,照我说,应是养泰师兄。」 「也说不定是通机道长您啊。」俞继恩笑道。 「可别!」通机子连忙摆手,「像您说的,禹余殿的政事都忙不过来,还当掌门?您送我的丹炉不就无用武之地了?」 「前掌门炼太上回天七重丹也没耽搁政事。」俞继恩笑道,「能者多劳。」 「我也好,养泰师兄也好,掌门下葬那天,取下金书丹契,自能分晓。」通机子顿了一下,放下手中茶杯道,「别是行舟师兄就好。」 「这倒不会。」俞继恩笑道,「掌门生前就不喜欢大赤殿主。」 见了个鬼,俞继恩心想,行舟子雷厉风行,是武当少数的务实派,反倒被玄虚说成「忙于计较,得失太过」,说他「难放俗务,不合仙家养生之道」。昆仑共议前,行舟子下令造船,调动人马,许是嗅着不对劲的味,偏生被玄虚挡下。 把乡愿当宽厚,把无能当无为。武当到这境地,便是祖师爷复生,张天师再临,也只能徒呼负负。 「总之,明日便有分晓。」通机子道,「北极殿开金书,俞帮主是否莅临?」 「当然。襄阳帮份属武当,自当前往拜会新掌门。」俞继恩拱手说道,这话几乎将通机子视为掌门。他接着道:「况且在下还有一事要向新掌门知会。」 通机子好奇问道:「什麽事?」 「去年襄阳帮船只在汉水屡遭劫掠,恰恰华山得罪了青城,青城派人扫荡汉水河面,襄阳帮趁机向青城借了旗号,这事殿主应当知晓。」 通机子点头道:「这我知道。挂青城旗号,一来不用派人保护,让青城船队周护,省钱省力。二来船匪奸淫妇女,青城师出有名,华山有口难言,武当也不用掺和其中,由得他们自个劳碌去。」 「赖青城之助,现今河面靖平,青城船队退回襄阳帮附近,一时还未解散。」俞继恩道,「最近华山陈兵边界,似有所图,我寻思让这批船队多耽搁些日子,一来喝阻华山,能保汉水通畅,二来若华山真有不轨,这船队还能替鄂地看门守户,一举两得,对武当有益无害。」 「我就说你这礼物别有用心。」通机子呵呵笑道,「但你说得有理,计韶光是青城大将,有他替我们看守水路,又不用我们自己花钱,有益无害,甚好,但这事还需新任掌门定夺。」 「无论谁当掌门,都请殿主在掌门面前美言几句。」俞继恩再次拱手,「有劳殿主。」 通机子只是笑道:「当然,当然。」 ※ 第二天一早,俞继恩便赶往武当。玄虚尸身安葬已毕,三司殿通机子丶养泰子丶行舟子与其他武当耆宿在殿内排成四列,由三司殿领头,对着玄武大帝神像焚香叩拜三回。俞继恩是襄阳帮主,在行伍最末端,这还是他身份够,要不得跟殿外三千弟子一齐站着。 焚香祝祷已毕,行舟丶养泰丶通机三司殿主同时飞身跃起,跳至真武大帝神像顶端,行舟子按下大帝后脑机括,打开个暗柜,养泰子亲手取出个宽近一尺丶长一尺有馀的朱漆木盒。三人重又落下,养泰子双手捧着木盒向前一步,队伍中走出一名身形高瘦的耆老,正是高平子,论辈份还是玄虚师叔,是在场众人中最为年高德劭者,由他亲口颁读掌门令谕。 高平子打开朱漆木盒,双手恭敬取出当中书册。那是一本约两个巴掌大小,裹以金漆硬木书皮,厚达一指节的开页书。 养泰子丶通机子丶行舟子三人退至一旁,垂首恭敬聆训。 「『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到处随缘延岁月,终身安分度时光。』此言虽出自释语,何尝不暗合我辈养身修仙处世之方,须知人岁百年,终有解脱,一生荣辱,岂争朝夕………」高平子朗诵玄虚遗诏,这才第一页,照这遗诏厚度,怕不得念上小半个时辰? 玄虚掌门就算仙逝,还是罗唆得紧。 俞继恩听着,前大半段都是讲述玄虚立身处世丶教诲弟子修行勤奋的劝言,到了后半段才提起武当立身天下,不求逐鹿群雄,是为天下修士供一方净土的宏远雄图,旨造人间仙境,望同修奋力,颇有「安得仙山千万座,大庇天下修者俱欢颜」的慈悲精神。 「今吾身或仙去,或远游,或半途殒命,或遭变故不得视事,着令武当掌门之位,传于……」 话说到这,高平子双眼圆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怎麽回事?俞继恩心中纳闷,众人都抬头望向这位老道人。 像是察觉自己失态,高平子涨红着脸,这才缓缓说道:「着令掌门之位,传予大赤殿主行舟子。」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养泰子丶通机子面面相觑,众人交头接耳,大堂中回荡着低语声。着实难料,一生都在修仙养生,沉迷炼丹的玄虚道长,最后竟将掌门传给行舟子…… 直到高平子轻轻咳了一声,鼓噪不安的气氛才和缓下来。行舟子脸色不变,走到高平子面前,双膝跪地,双手恭敬上迎:「武当弟子,大赤殿殿主,道号行舟子,奉接前掌门遗旨,今后带领武当,兢兢业业,不逆先祖师三丰真人教诲,不负历代掌门建业之功,必使武当强盛,子民安居。」 俞继恩知道自己脸色很难看。他在通机子身上花费大量银两,几乎是噗通一声扔进汉水里。更麻烦的是,行舟子是武当中少数他不能掌握的人,这人不仅务实,而且手腕强硬,他开始感到不安。 新掌门没有下令政事,只让所有人各自回去。俞继恩正要告辞,行舟子却命人将他留下,到掌门书房等候。 俞继恩心中一突,照着吩咐来到掌门书房。这里以前是玄虚办公所用,书架上全是炼丹养气修仙的书籍,不少贵重物品都是俞继恩所赠,包括案桌上那尊玉雕吕洞宾和浮雕道德经金香炉。 俞继恩等了一会,先有八名道士进入书房,依序取下书架上那些炼丹经书,通通扔进个麻布袋里,之后便是行舟子进来。 「参见掌门。」俞继恩恭敬行礼。 「这屋里哪些东西是你送的?」行舟子问。 「都是给前掌门的礼物。」俞继恩恭敬道,「是我私人所赠,与公事无关。」 「本掌用不着。」行舟子道,「你一并收走,看是要转赠还是捐给库房。武当内库空虚,正需银两。」 「那便赠入库房吧,属下找人估价,折银买下便是。」俞继恩回答。他心想,怎麽就是他当上掌门?这不可能,他非常清楚,金书丹契上写的明明是通机子。 行舟子在书桌后坐下,道:「那还请俞帮主多费心,卖个好价钱。俞帮主,请上座。」 俞继恩坐在月牙桌旁,等八名弟子将书籍整理完毕,陆续告退,行舟子这才开口:「我听说青城的船队还在汉水上?」 「是。青城之前扫荡船匪,现在留在武当抵抗华山……」 「华山怎麽了?」行舟子问。 「华山陈兵边界,似乎有意进犯青城。」俞继恩道,「他们不服昆仑共议。」 「那与武当有关吗?」行舟子道,「武当自有边防。」 「青城协防,也是两派通好。」俞继恩道,「让他们替武当防守,也少些军费开销,掌门也说内库空虚。」 「汉水就在武当山脚下!」行舟子提高音量,「你让这群人停在家门口?」 俞继恩不敢再回话。 「边防本掌会安排。俞帮主,今后襄阳帮所有战船调动都需上禀本掌,照本掌指示。三个月内,武当境内不许有任何一支青城船队,今后襄阳帮也不许再挂青城旗号。」 俞继恩领令回家,进到怒房,拾起金杯银碗一顿好砸,拿起银棍对着布包假人一顿好打,这还不解气,写了张署名行舟子的纸条,背后还有行舟子的生辰八字,贴在假人脸上,又是一顿痛殴。 他派人私下请来玄虚的随从道士静思子,质问他怎麽回事。几天后,静思子来到襄阳帮,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玄虚前掌门真写了通机师叔的名字。」静思子很是无奈,他刚被开革出武当,成了寻常的驻守弟子,「我亲眼瞧见,不会错的。」 难道金书丹契被调换?这太匪夷所思,且不说笔迹如何瞒过众人,行舟子立身方正,不是这脾气也不至于不招玄虚喜爱,他不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这是怎麽一回事? ※ 「弟子要离开了。」明不详说道。 行舟子认得他,那一晚,是这名青年将杨衍从步天楼中救出,他没想到第二次见着他时,会是在掌门死讯传来不久后。 那一天,他没有留宿在武当后山的别有福地——那是武当要人的居所。玄虚死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通机子或养泰子会接任掌门。 行舟子不喜欢这两人,也不喜欢武当大部分人。不,应该反过来说,所有人都不喜欢行舟子。他一板一眼丶刚正不阿,在得过且过的武当中显得太严厉。 他回到家中,这位俊秀青年就来拜访他,对他说起杨衍的事。昆仑宫上,李景风丶杨衍与明不详三人合力救出九大家掌门,最后却报仇不成,李景风跳崖,杨衍失踪。 不应该是这样。杨衍报仇就算不合规矩,也不该是这个结局。武当亏欠他,武当亏欠杨家三代,义杀淫贼的好汉却不得好死! 行舟子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腾不已。 「为什麽特地来跟我讲这些?」行舟子问。 「我在找杨兄弟,想问行舟师叔是否听说过杨兄弟下落,也向师叔道谢。」明不详道,「那一日是师叔救了我们,一直没有好好道谢。」 「我没救着。」行舟子道,「杨衍失踪,只怕早遭了华山毒手。」 「整个武当也只有行舟师叔愿意伸出援手,其他师叔伯都帮不上忙。」明不详喟然一叹,「今后的武当再也不会有杨景耀这样的人物。」 行舟子觉得胸口被一股大力撞着,憋着股气释放不出。 今后武当还会有杨景耀这样的汉子吗?就算有,武当保得住吗?五十馀年前,杨景耀死在华山,他仗义行侠,武当没有保住他。五十馀年后的武当比五十馀年前更不如。谁想在武当当义士,有个杨景耀的先例瞧着,就是全家灭门,死无葬身之地。 「行舟师叔会接任下任掌门吗?」明不详问。 行舟子摇头,玄虚不会将掌门传给自己。玄虚是个滥好人,「柔弱生之徒,暧暧内含光」才是他要的继承人,让武当继续堕落下去。 他看出明不详眼中的黯然。 「怎麽,让你失望啦?」行舟子笑道,「我不适合当掌门。」 「玄虚掌门有他的道理,现在的武当……」明不详欲言又止,欠身致歉道,「弟子僭越了。」 「想到什麽就说。」行舟子不喜欢有人藏着掖着,尤其话说一半,「吊胃口,故弄玄机呢?」 明不详连忙解释,说这话不好听,自己出身少林,实不该对其他门派指手划脚。行舟子只是要他直说,明不详这才道:「我觉得武当与少林很像。」 行舟子「喔」了一声。确实如此,少林困于正俗之争,武当却是忙于修仙。 「但武当困境比少林犹过。」明不详道,「现今要改革,伤筋动骨,大损元气,若是不成,反更衰败。」 这青年竟有此见地,行舟子不由得更加赞赏。现今的武当沉疴难救,若要大刀阔斧改革,定然伤筋动骨,指不定灭亡更速。 他明白,但他仍然感叹,这偌大武当百年之前曾经辉煌鼎盛,曾是与少林分庭抗礼的两大门派,而今却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行舟子叹了口气道:「冥冥中自有定数,非凡夫可染指。」 「行舟师叔真是修行人。」明不详道,「这话我在武当时常听到。」 这话让行舟子很不痛快,彷佛暗指他与武当大多数人同流合污,到最后也落得自甘堕落的下场。他望着明不详,却看不出任何嘲讽意味。 「世道如此,正如景风兄弟,一人之力又能做些什麽,不过螳臂挡车。」明不详道,「但弟子还是佩服他,敢对九大家发仇名状。」 「这是违法乱纪。」行舟子道。 「景风兄弟也知道。知道是犯法的事,他还是干了。」明不详道,「这也是弟子最佩服他的地方,明知是错,却为了他觉得对的事去犯错。」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勇气? 「掌门之位非我所有。」行舟子道,「心有馀而力不足。」 「先要有心,再求尽力。」明不详道,「行舟师叔已经尽力了。」 我尽力了吗?行舟子自问,还是…… 一个重病的人,明知将死,是要苟延残喘,还是冒死放手一搏? 「我听说武当掌门传位是将金书丹契置于北极殿玄武大帝神像上,金书未开前,谁也不知道继任掌门是谁,或许最后会有意外也说不定。」明不详道,「若有那一天,弟子先恭贺行舟师叔。」 明不详告辞离去,行舟子见他走至门口,忽地喊住他:「明师侄。」 明不详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疑惑神情。 行舟子犹豫半晌,问道:「你认为武当还能救吗?」 明不详微微一笑。 行舟子要得手实在太容易,他是大赤殿主,掌管所有刑兵,整个武当的守备都是他负责,他甚至不需要找太多心腹就能完成这事,何况一个明不详就足以抵得上十个心腹手下。 明不详能近乎完美地模仿笔迹,不,就是完美。金书上的字体就算叫玄虚亲自来看,他都否认不得,一撇一捺都是玄虚的笔迹。 他将金书丹契放回真武大帝头冠上后,回过身来,对着真武大帝跪地膜拜。 武当不能中兴,便只有灭亡。 「你可以多留几天。」行舟子道,「我帮你打听杨衍的下落。」 明不详摇头:「掌门若找着杨兄弟,只要护他周全便好,我只怕华山又要追究。」 「武当再不济,护个灭门种总有本事。」行舟子道,「不用担心。」 明不详仍是婉拒,飘然而去。 明不详离开不久,青城易主与点苍入侵衡山的消息传来,九十年的和平终告结束。行舟子知道,这场战火只是开端,他要同时改革武当与应付外敌。 他要好生思考,如何应付未来变局。 </body></html> 第54章 风声鹤唳(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4章风声鹤唳(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4章风声鹤唳(下)</h3> 「杀!」 杀声喊动,一排又一排队伍往城墙移动。点苍弟子举着圆盾阻挡蔽天箭雨,身后架起的云梯不住往城墙逼近,更为简便的飞梯早已架在城边。 站在城墙上指挥的应成虎是冷水门掌门。冷水门控制零陵一带,零陵一失便可直指冷水滩,进驻祈杨,直面衡山,兵临城下。 数十条钩索勾住城墙,少数身手敏捷的弟子趁势攀上。他们身负绝艺,不需倚丈云梯,近三丈高的城墙只需几个蹬足便能跃上,前人倒下,后人接上,第一个站上城墙的人死后也有重赏。 「泼水!快!接上!」应成虎大喊。滚水从城墙上泼下,惨叫声伴随着点苍弟子跌落。 一支流矢射向应成虎面门,应成虎侧头避开,顺手抄起长戟,搠下一名刚攀上城墙的点苍弟子。 「砰」的一声,云梯接上了,一名壮汉腾空跃起。他没有兵器,双手揪住两名守卫喉头,只一扯就掐断两人咽喉,随即抢上前去,一个扫堂腿踢下一名冷水门弟子。 跟在那人身后的还有十馀名弟子,纷纷抢上城墙。他们各持不同兵器,这是交战队,是门派中功夫较为顶尖的弟子,负责抢占墙头,掩护后人进攻。 应成虎长戟横扫,将一名点苍弟子开膛剖肚,又刺向那手无寸兵的对手,那人武功最高,定是领队。那人侧身避开,双手成爪抓住长戟,手劲惊人,应成虎一时竟抽不回兵器。 一般说来,长戟及长不及短,不宜近身攻防,但冷水门戟法自有妙处,应成虎不退反进,双手沿戟柄向前一滑,握住中段,向下一扳一扭,迫开那人钳制,随即长戟向上一挑,刺向那人面门。 那人正是点苍高手硬爪黄柏,见应成虎这招险恶,扭头避开,五爪迫近他面门,两人当即交起手来。 诸葛然远远眺望,见黄柏已攻上城墙,皱眉问身边人道:「你说,撑得住吗?」 那人身材高瘦,眼下一颗黑痣,名叫顾东城,是广西灵山门掌门,能谋惯战,是这次举兵的统帅。只听他恭敬回答:「我瞧,撑不住。」 「不是说他们,我说你。」诸葛然指指顾东城。 「副掌门要回昆明?」顾东城问。 诸葛然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黯然神情:「掌门的灵柩该到了,你懂意思。」 顾东城懂,意思是,李玄燹也差不多该回衡山了。 「等打下零陵,冷水滩会是硬战。」诸葛然道,「你得撑住,撑住了,就能赢。」 顾东城拱手行礼道:「顾东城不负副掌所托。」 攀上城墙的点苍人马越来越多,诸葛然远眺片刻,随即上马,四十骑守卫紧跟而上,一路绝尘而去。 ※ 许是因为战事,打从进入桂地,沿途车马便少,连行人也见得不多,也无什麽盘查,即便偶尔被拦下,通常只追问来历。王猛是乖觉人,说是打四川来,公子要回乡,也有好心人说前方有战事,劝他主仆绕路,王猛只是道谢,仍是前进。 「那时我就气,心想,这样被欺负,前途没指望,门派里混不下去,又不想剃头当和尚,进退两难。恰恰那年家父亡故,无牵无挂,就在河南陕西一带干起包摘瓜的活。」王猛驾着车,一边说着往事。他出身河南,领当地门派天雄帮的侠名状,原本想在帮内领职事,却被人排挤,后来又遭杜俊陷害,在陕西混不下去,兜兜转转到四川唐门讨活。 李景风问道:「我听说山西那边有块孤坟地,无人管辖,许多亡命徒聚集,王大哥去过吗?」 「那里不好营生,同行多,逃犯也多,都是成群结党,叫孤坟地是叫对了,什麽孤魂野鬼妖魔鬼怪都有。」王猛道,「那里指不定是九大家最险恶的地方。李兄弟,没事别往那走,就一个字,乱。」 同行这十馀日,两人交情渐深,王猛问起李景风来历师承,李景风不想牵连三爷与青城,只说自己无门无派,一位长辈教了功夫,就此闯荡江湖,杀杜俊等人纯粹出于义愤。王猛更觉匪夷所思,但看他行事,似乎也非作伪。 「不知道边界会不会严查。」王猛说道,「防细作。若出不得边界,就得爬山绕路,得费大工夫。」 忽地前方十馀骑行来,喊道:「停车!」 王猛停住马车,只见那十馀骑皆着绿衣,身披皮甲,服色整齐,显然是点苍正规弟子,拱手问道:「几位大侠有何指教?」 那群人也不打话,当中一人策马上前掀开车帘,李景风穿着书生打扮,手持摺扇,问道:「大侠有事吗?」 那人皱起眉头,问道:「你们要去哪?」 「四川来的,要往湖南去。」王猛答道。 「那里正在打仗,兵荒马乱,危险得紧,你们去做啥?」那人问。 「回家。」王猛回答,「那是公子老家。他跟着老爷出外经商,老爷担心家里,让公子回家看看。」 「听口音不像。」那人狐疑。 「打小跟着父亲经商,有川地口音。」李景风忙解释。 那人道:「往湖南的边界都有管制,没有文书手谕,谁也过不得。你们去找附近门派开个手谕,等验明身份,自会放你们过去。」随即又嘱咐道,「过了边界小心些,乱成一团,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王猛抱拳道:「感谢提点。我们往前头去,那里可有门派驻守?」 那人道:「附近都是灵山派主事,你往桂林去就是。」 那十馀骑也未刁难,嘱咐几句后径自离去。 李景风道:「这点苍弟子倒有礼貌。」 王猛回道:「好人总有,麻烦人也有。李兄弟,你这身份怕是拿不到通行文书。」 李景风问道:「不走大路怎麽去江西?」 王猛道:「翻山越岭,险境小路总是有,就是马车不方便,且耗时费日,三天路程得走上半个月,还有危险。要不从粤地绕去,虽然绕路,少些麻烦。」 李景风犹豫半晌,道:「只能这样了。」 两人沿途抵达桂林,路上所见点苍弟子越来越多,倒也无人理会两人。眼看暮色将近,李景风寻了个僻静处歇息,王猛说要从广东绕路得多备些乾粮,于是进城,顺便打听消息,李景风在野地扎营等待。 天才刚黑,王猛便回。李景风见他回来得早,两手空空,问道:「怎麽回事?」 「桂林封城了。」王猛道,「听说是点苍副掌今日来到桂林,不许闲杂人进城。」 李景风讶异道:「诸葛副掌?」 「听说是。」王猛也不敢确定,「也不知是不是真。」 王猛见李景风沉思不语,问道:「怎地?」 「你可知副掌是要去哪?」李景风问。 「这我可不清楚。」王猛摇头。 李景风坐在帐篷前沉思,王猛见他模样古怪,问道:「你想什麽?」 李景风摇摇头,道:「我四处走走,你别跟着。」 王猛奇道:「都快天黑了,你要去哪?虽然不在城内,走夜路也容易遇着盘查,何况今日城里有贵人,城外肯定也查得仔细。」 「没事,我会小心。」李景风说完就走。趁着夜色,他也不打火把,自从在昆仑宫后山密穴中学成武功后,他内力突飞猛进,眼力也比过往更好。他先来到桂林城外,见城门紧闭,巡视一遍周围道路,又见城墙上站满巡逻,戒备森严,想要闯入难上加难。 他观察许久才回到营地,王猛见他去了许久方回,拨着火堆问道:「景风兄弟去勘穴踩点?」 李景风一愣,道:「是去城外走走。」 王猛问:「明日里可有什麽吩咐?」 李景风笑道:「王大哥忒客气。我是有些事,明日王大哥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王猛抬头看着李景风,半晌不语,李景风被他看得不自在,问道:「王大哥?」 王猛道:「我听说过兄弟你的故事。彭小丐身死,江湖中不少人气愤,大侠彭老丐的后人不该遭这横祸,彭小丐不该死得这麽憋屈,您在昆仑宫上那番话掷地有声,豪情壮志,扇了九大家一巴掌,我很是佩服,所以才不接兄弟这买卖。」 「我跟着你,本想看看你图什麽,后来才发现,兄弟你真是啥都不图,我就有些纳闷,却也不是不懂。」 「我见过你这样的人,下场都不得好死。我想,好人不该是这下场。」 「你若想刺杀点苍副掌门,那不是开玩笑,这比刺杀唐佑还难上万倍,有死无生,毫无机会。」 「但你若真想这麽做……」 王猛道:「别瞒着兄弟,就算帮你收尸也行。」 李景风意外听他肺腑之言,笑道:「你觉得诸葛副掌该死?」 王猛想了想,道:「点苍的事我不是很清楚,江湖上诸葛然的风评多是狡猾丶可恶丶讨厌,就不知私下如何,但点苍进攻衡山,得死伤多少人?」 李景风道:「我方才也在想这事。」他沉吟半晌,又道,「不用担心,我只是找副掌叙叙旧。」 王猛怎样也不信李景风真认识诸葛然这样的大人物,「叙旧」两字听来只觉另有所指,心想或许诸葛然真与李景风有深仇大恨,只是不便对自己明言,当下劝道:「诸葛副掌身边都是能人,有许多高手护卫,只怕兄弟连近他身都没法。」 李景风道:「我也没把握,试试吧。」又道,「王大哥先歇下,明日还有事呢。」 第二日,李景风早起,要往桂林城外等人,留王猛守着马车,王猛执意要跟。 「昨日里说过了,就算帮您收尸都行。」王猛说道。李景风推不得,只好让他驾着马车在路旁等着。 天色方明,城门开启,一队骑手着一色劲装,两两成对出了城门,行进间又变成三行一列,队伍整齐,变换丝毫不乱。然后是四骑前后左右护着一舆打着点苍旗号的马车驶出,后方又是三人一列,前六后六,加上护着马车的四骑,总共四十骑,一看阵仗便知马车中定是要人。 李景风却是认得,道:「真是副掌的马队!」 王猛正疑惑李景风要如何闯过这四十骑,只见他快步向着车队奔去,王猛大惊,心想李兄弟这不是找死? 李景风奔向驰道中央,双手张开,骑队见有人挡道,前方领头人吹起号角,呜呜声大作,见李景风依然不让,举起长刀,似乎李景风不让路便要将他斩杀。 李景风提起内力,大声喊道:「我要见副掌!」 马蹄声混着号角声,距离又远,这呼喊哪能听到?李景风见对方举刀欲砍,忙向后跃开,仍是挡住道路。 当中两人奔出,各自举起长刀劈向李景风,这守卫武功不俗,刀光如电,李景风侧身从刀光缝隙中钻过。前方既然动上手,后方马匹自然要停,李景风提起真力,大喊道:「我要见副掌!」却哪有人理他? 李景风见轿中人不应,心中起疑,难道当真认错?他快步往马车冲去,护卫以为有刺客,大喝声中,兜转马身向前靠来。 这群人马术娴熟,李景风没走两步便被困在马阵中。马阵一共由十二人组成,分作三层,每层四人,兜圈子不住打转,最里头那层四人挥刀砍向李景风。李景风左闪右避,每刀都在间不容发间闪过,几刀过后便有狼狈之态,他心知这群人均为高手,若被困在马阵中,不用片刻便要被分尸,当下矮身滑步,于乱蹄中从马腹下溜出。 他想得还是太轻易,他刚从马腹下溜过,第二层骑手便挥刀砍来,与第一层骑手配合夹攻。原先攻击他的骑手有两名变为第二层掠阵,李景风顷刻间又被三层马阵包围,险境与之前一般无二。 李景风只觉刀光连绵不绝,彷佛置身波涛之中,周围尽是刀浪,这刀浪不比水浪,挨上一下都得分尸。 眼看马车中人无回应,李景风只得寻法脱身,混乱中抽出初衷架住一刀,重施故技,矮身滑步,顺手一掏一掷,仍是那条绊索,精确勾住一条马腿。那马扑地倒下,李景风快步冲出,这算过了第二层。 第三层骑手来袭,李景风长啸一声,飞身而起,半空中一招「碧血祭黄沙」将一人打下马来,顺势跨上马匹,正要夺马而逃,眼前又有拦阻。这些人训练有素,想逃可不容易,李景风正要再战,只见马车旁骑手举起一面红旗挥舞,护卫队勒马停下不再攻击。正疑惑间,一名护卫策马上前,恭敬道:「副掌请您过去。」 李景风大喜,策马上前。诸葛然从马车上走下,李景风翻下马,抱拳道:「副掌,幸好您瞧见我啦!」 诸葛然翻个白眼:「早听见你贼鸡巴毛鬼叫,就想看看敢向九大家发仇名状的大侠有啥本事。你倒是狂,就怕胆子跟不上功夫,寻死。」 他上下打量李景风,道:「现而今身份都不同啦,瞧你穿这什麽模样,装斯文?」 李景风尴尬道:「副掌莫取笑,方便走动而已。」 诸葛然把手杖在地上顿了下,道:「进城去?」 李景风连忙摇手:「我是通缉犯,不方便。」 诸葛然左右张望,伸手杖戳戳驾车的马夫腰间,问:「桂林还在广西吗?」 那马夫不明就里,忙翻身下马恭敬道:「当然在广西。」 「广西还归着点苍管。」诸葛然转过头对李景风道,「你不进城,让我站着说话,是瞧我瘸,锻炼我腿脚?」 李景风又是尴尬,每次跟诸葛副掌说话都被他挤兑。正犹豫间,诸葛然又道:「上车。」 「上车?」李景风疑惑。 「你不进城就上车说话啊,操!」诸葛然用力敲了两下车厢。 马车里还算宽敞,诸葛然坐在软椅上,李景风盘膝坐下,与诸葛然面对面。诸葛然道:「功夫长进不少。」 李景风正要说话,诸葛然举起手杖道:「慢,我先说。」双手拄着拐杖,眼神凌厉,「我问你,我哥怎麽死的?」 李景风当下把那日密道中发生之事娓娓道来,说到后来与杨衍追杀严非锡,之后再见诸葛焉时,诸葛焉已死于蛮族之手,至于发生什麽,自己并不清楚。 诸葛然琢磨片刻,听不出什麽问题,叹道:「我哥功夫不差,就算中毒,一点炸药,几个蛮族杀手,怎麽就出事了?」 「当时几个掌门身上都有伤。」李景风道,「到底发生何事,我也不清楚。」 「行了。」诸葛然转过话题,「你来找我做啥?想刺杀我?」 李景风默然半晌,过了好一会才道:「不瞒副掌,我还真想过。」 诸葛然脸颊抽动,眉头一挑,道:「那李大侠怎麽还不动手?」 「我不是很懂。」李景风是真不懂,「如果副掌是这麽坏的人,三爷不会跟你做朋友。」 「公归公,私归私,要是点苍跟崆峒闹翻,战场上我见着那臭猩猩冲着我来,我可得准备弓箭伺候着。」诸葛然道,「你若要懂,该跟着你结拜兄弟学学,他刚篡了老爹的位,是现在的青城掌门。」 李景风也听说这消息,问道:「不是说沈掌门染病退位?」 「合着就你睁眼瞎。」诸葛然冷笑,「四月巴县封城,说是抓夜榜奸细,之后雅爷造反,青城就易主,事出反常必有妖。」 「长点心眼,你那什麽兄弟不是好人。元宵我上青城提亲,他们直接就卖了你。」 「副掌去青城提亲?」李景风吃了一惊,「向……向谁提亲?」 「你他娘就听到这句话?」诸葛然骂道。 李景风脸一红,道:「沈公子有他的难处。再说,原是我闯祸,他们肯帮是好心,不帮是本分。」他摇摇头,接着问,「副掌为什麽要攻打衡山?是你自己想打,还是新掌门下的令?」 「你就当我想打就好。」诸葛然抚着手杖道,「都一样。」 「青城帮衡山,我原以为李掌门会是好人,可昆仑宫上也是李掌门阻止杨兄弟报仇。」李景风沉思,「我知道这些事挺麻烦,就像萧公子是好人,苏公子也是好人,可他们就得包庇秦昆阳杀人。」 「副掌你威逼青城,又对衡山用兵。」李景风道,「我一直在想,我若有能力,该不该杀副掌。」 「问这麽多干嘛?你要是觉得谁坏,就动手去。」诸葛然道,「你要是觉得李玄燹坏,我也挺乐意你帮我动手。」 「可我又想,杀了副掌,点苍就会跟衡山停战吗?我想不会。没了副掌的点苍若打输,衡山会放过点苍?我也不确定,那就只是帮衡山害死点苍更多人。」 「为什麽,副掌,为什麽非打仗不可?」李景风问,「这得死多少人?」 诸葛然道:「因为不是点苍先打,就是衡山先打,又或许是青城丶少林,指不定是丐帮丶华山。」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所以你他娘的现在才不是在蜀国,丐帮也不在吴国。总有那麽一天,总有那麽个人会挑起这场战火。」 「现在是对点苍最有利的时候,所以点苍先了一步。」诸葛然道,「我要是打赢了,指不定死的人还少些。」 李景风叹了口气:「我想了许久,副掌说的这些我也略想出个大概,只是想听副掌说更清楚些。」 「所以?」诸葛然双手一摊,满是讥嘲之意,「决定放我一马?」 「我可没本事杀副掌。」李景风苦笑,「我脑子没这麽多弯,就是把些疑问来问问。冷龙岭那时副掌给我的三巴掌,我记得清清楚楚。」 诸葛然哼了一声,道:「没白挨打。」 「你们大人物的事可复杂得紧,我没想清楚帮谁才对,索性继续干我的小事。」李景风笑道,「副掌,你有没有奸淫妇女丶滥杀无辜丶为祸乡里丶罪证确凿的事?」 诸葛然呸了一声,道:「我一声令下,都不用动手,这四十人就把你零碎了,还真当自己是回事?」又道,「既然不淌浑水,早些离开这地方,免得坏我大事。」 李景风笑道:「您干这些事的时候都说处处为了大局,管不着小事,反过来说,我干这些事都是为了小局,管不了大事,哪些个大人物会被我坏事,我也操不得这心。」 「挺在理,不过大可以欺小。」诸葛然道,「以卵击石就是这意思。」 「那倒未必,以小欺大的我也常见。」李景风笑道,「副掌也常欺负三爷。」 诸葛然把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骂道:「脑子有没长进不知道,倒是越来越伶牙俐齿啦!」 李景风道:「我没别的事了,副掌还有什麽要交代?」 诸葛然道:「二爷没了,现在崆峒是朱爷掌事,你爹的事也没再瞒的必要,下会见着臭猩猩,让他对你说清始末。或者你回青城,说不定静姐也会对你说起,我没那功夫跟你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掌故。」 李景风点头道:「这我知道,三爷说下回见面,他会说明白。」 「拿着。」诸葛然扔出一物,李景风顺手接过,是个通体翠绿的小玉牌。 「我猜你想过边界,有这手令,点苍境内走动方便,到了衡山就没用了。」诸葛然道,「臭猩猩寄信给我,把去年生死夜的事说了。行呗,臭猩猩把本事都传给你,你想干什麽干什麽去。仔细些,你欠他一条命,得还。」 李景风心下感激,拱手道:「多谢副掌。」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你过你的桥,我走我的路。」诸葛然道,「以后若是你想清楚,要杀我,不用留情,我杀你也会往死里下手,各安天命,这道理你要懂。」 李景风默然半晌,心中不禁难过,黯然道:「我懂。」 「没别的事了。」诸葛然手杖指向车外,「滚!」 「我又想起件事要说,但得要走时才能说。」李景风笑道,「小房妹妹跟我说,她挺想娘的,问副掌几时有空去见她。」 诸葛然一拐杖敲来,李景风忙向后一滚避开,恰恰滚出车厢,这一拐在车板上敲出巨响,惊动周围骑手上前探看,都被诸葛然喝退。李景风抱拳笑道:「副掌再会。」说完便向王猛那边奔去。 王猛站在远方路旁,虽知逃脱困难,仍想着接应李景风。他见李景风突入马阵,左冲右突,正心惊胆战,又见马阵停下,诸葛然竟然下车与他说话,之后又见两人上车,不禁瞪大双眼,舌挢不下,等李景风回来,更是目瞪口呆,匪夷所思。 等点苍车队远去,王猛忍不住问道:「你真是跟诸葛副掌叙旧?你……你真认识诸葛副掌?」 李景风点点头,道:「我本就这样说,是王大哥不信。」接着又道,「其实我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这世道……」他伸出手,轻轻摸着袖中仅存的最后一支去无悔。 大事让给那些大人物去操忙,我干点小事就好,李景风心想。 「劳烦王大哥。」李景风上了马车,道,「我们走边界直接进湘地,不绕路。」 「可边界有驻兵把守。」王猛疑惑。 李景风拿出翡翠玉牌,笑道:「副掌刚给了我通行证。」 王猛又吃了一惊,问道:「李兄弟,你到底是个什麽人啊?」 「九大家通缉犯,四百两人头。」李景风笑答。 王猛哈哈大笑。 </body></html> 第55章 月黑风高(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5章月黑风高(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5章月黑风高(上)</h3> 从东安县起,沿途都是灾民,携家带口,妇女抱着孩童,青年背着年迈的父母。点苍几乎搜刮沿途每个村镇粮草,只留给每人约十五日馀粮,他们在家乡无法谋生,只能投靠下一个村镇,即便下一个村镇也是同样困境。 李景风沿途听到不少次哭嚎声,但更多的是安静。宽大的驰道像条河道,任由百姓如河水流淌,他们两眼无神,宛如行尸走肉,静静在人流里走着,走着,漫无目的,因为即便到了下一个村落一样没粮食。他们要刮树皮,掘草根,在荒山野地找寻食物,直到有人受不了,赖在地上大哭不起,旁人才会被勾起委屈,跟着嚎啕大哭。 本书由??????????.??????全网首发 就这样,宁静一阵,哭喊一阵,每次哭叫声都激荡李景风心神。马车经过,沿路灾民都往车上投注目光,眼神与点苍那条长龙似的粮车经过时相同,只是与护粮的大批点苍弟子相比,自己这马车显得势单力薄。 「李兄弟,这驰道继续走,得出乱子。」王猛道,「走小径吧。」 李景风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帮不了这些人,太多了,就算把车上所有粮食都扔下也不够这几人几口,而且这群人会为抢夺一口粮食互相攻击,最后只是多死几个人而已。 要给就得给最需要的,李景风想着。他四顾探看,看是否有因饥饿力竭的百姓。 正如诸葛然所言,这场战争不是今天就是几年后丶十几年后,总会发生,由任何一个自认能掌握局势的势力开始,不是杀了谁就能阻止。 马车离开驰道,转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径。 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李景风安慰自己。这是大哥丶二哥的事,是诸葛副掌的事,是九大家和每个门派掌门的事,为了百姓,他们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但自己总有能做的事,不在庙堂之上,不在门派之中,不在争权夺利的漩涡里,不在锱铢必较,步步为营的大局中。 一点小事,一点点他能做的事。 李景风望向窗外,很远的远方似乎尚有炊烟? 「往东走。」李景风道,「那边好像有人。」 那是个偏僻小镇,但看泥地上轮痕深重斑驳便知道他们同样没能逃过点苍劫掠,既然如此,为什麽镇上还有炊烟? 确定有人,李景风极目望去,忽地喊道:「小心,前面有个孩子!」 一个孩子张开双手挡在路中,还真像李景风在桂林城外拦阻诸葛然的模样。他右耳上缘缺了大半,细目小鼻,上颚龅牙突出,如稻草的乱发披肩,衣衫褴褛,得用骨架子勉强撑起才不会从那细瘦的肩膀上逃逸,看着约十岁年纪,或许更大些?毕竟他像是从没吃过一顿好饭似的。 他比沿路灾民更像个灾民。 李景风正为这孩子心疼,只见他快步上前,高声喊道:「救我爹!求求你们,救救我爹!」他跪倒在地,大哭着请求。 王猛讶异问道:「你爹怎麽了?」 小孩指着远方一处小树林道:「我爹去采野果,突然摔倒,全身发抖,怎麽叫都不理我。」他急得满脸通红,脏污脸上挂满泪痕。 「操!该不会吃着毒野果?」王猛骂了一声,道,「李兄弟,我过去看看。」 「王大哥,我去吧。」李景风正要下车,王猛却掀开车帘钻进来,低声道:「这车得有人守着,丢了粮可去不了江西。李大哥功夫好,留下来守着行李,我替你走一遭。也就是个小孩子,怕什麽。」 李景风觉得他说得有理。那孩子又大声呼救,王猛回道:「知道了,马上过去。」 小孩跑在前头领路,这一跑太急,「唉呦」一声摔倒在地,竟崴了脚。王猛要将他抱起,小孩身子一缩,着急道:「我没事,快去救我爹!」 王猛见他急哭了,又想若真找着他爹,自己也不好照料一大一小,于是道:「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说完快步往林中奔去。 李景风从马车中探出头来,见小孩坐倒在地,捂着脚不住轻泣,心中不忍,下车道:「把脚伸出来我看看。」 小孩「嗯」了一声,把脚伸出,李景风俯身要看他伤势,那孩子猛地从怀中掏出个纸袋,用力捏破,一把石灰粉扑头盖脸撒在李景风脸上。李景风「啊」的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 「你个傻屌!」小孩跳起来,趁李景风不能视物,一头钻进马车,见着行李乾粮,先塞块腌肉进嘴里,左手抄起一封烙饼,右手抓着个油纸包,也不管里头有什麽,跳下马车就往村里奔去。 忽地眼前一黑,撞上个硬梆梆的东西,小孩摔倒在地,抬起头,见方才被自己放倒的公子正眯着眼瞪视自己,头发脸上白扑扑一片。 他还来不及想为什麽这人不怕石灰,李景风已伸手揪住衣领将他提起。这孩子也不吃亏,将腌肉死命往嘴里塞,也不细嚼,咬了就吞。 「慢点,小心噎着。」李景风见她吃得急,按住一腔怒火。他最厌恶欺人好心,可见这小孩瘦骨嶙峋,也知他是饿极为恶,且年纪又小,只道:「慢慢吃,不抢你的。」 小孩把嘴里腊肉囫囵吞下,哭喊道:「别打我,我爹真病了!」 李景风正要问,小孩唰的又是一把石灰撒出,他右手提着孩子,左手忙挡在眼前。小孩身子悬空,一脚踢向李景风下体,总算李景风反应神速,忙向后缩,那一脚踢到左胯,力道不大。小孩扭身挣扎,奋力摆脱李景风,一溜烟往村里跑去。 李景风心想,这孩子怎地如此歹毒!他本欲追上,眼睛周围都是石灰,怕渗入眼中,先闭眼用扇子扇去灰末,取了包腊肉的油纸,坐在马车边擦拭眼睛。 约摸小半个时辰,王猛赶回,见李景风满头灰扑扑,又不见小孩,忙上前询问。李景风告知前事,王猛大怒道:「这小贱种,年纪轻轻就这麽坏!」又道,「石灰得用油洗,车上没菜油,要进镇子讨些。幸好兄弟眼睛没沾上,不然得麻烦。」 李景风道:「也沾了些,有些不舒服,王大哥帮个忙。」 王猛接过李景风手上油纸,小心翼翼替李景风擦去眼中石灰末,叹道:「兄弟警惕性真高,要是我,肯定着了道。」 「之前遇到过。这玩意厉害,我时常提防。」李景风道,「去年我在湖北被王兄的同行伏击,对着我撒了大把石灰,我眼睛睁不开,伤很重,幸亏马好,又学过些听音辨位功夫,闭着眼一阵冲,虽然逃脱,那匹好马却伤重死了。」 「那时我眼睛烫得利害,在附近找条小河,在水里游了半个时辰才好些,只是又红又肿,只得找大夫医治。」李景风笑道,「后来才知道要用菜油洗。幸好没伤了这招子,看来以后还是随身备着些菜油好。」 王猛道:「先进镇子借些菜油吧,要不得泡水里洗。」 李景风上车换了外衣,王猛驾车进入镇里。镇口的屋壁上有风乾的血迹,还有兵器的刮痕,但不多,房屋大致完整。王猛呼喊几声,门户紧闭,他敲了几户人家,都无人应声。 王猛纳闷道:「人都去哪了?」又闻到淡淡的饭香,抬头看见有炊烟,于是道,「李兄弟,我们往那边走。」 走过三条巷子,渐渐听到人声嘈杂,王猛循着人声找去,这才看见大街上人群聚集。只见大批人手持饭碗,把个不知什麽地方围得水泄不通,个个争先恐后往前挤,看来全镇人都挤在这了,似乎是有人在放粮? 王猛喊道:「你们在干嘛?」 外围的镇民听到声音,纷纷回头,见着马车与陌生人,都警戒起来。王猛见他们眼神狐疑,敌意深重,还真怕他们一拥而上,那可抵挡不住,低声道:「李兄弟,这不是善地,我们还是走吧。」李景风掀开车帘看了会,也觉心惊。 幸好王猛担心的事没发生。前方人潮往前递进,后头人紧跟着队伍,再也无人理会两人。陆续有人从里头钻出,手上都捧着一碗粥与一小张烤饼,看来真是有人放粮无疑。这群人领了粮食,各自回家,那一间间空屋才有了人气。 王猛挨家挨户讨菜油,只换到几个白眼,又有人问他们打哪来,王猛只说是川地商客,要上衡阳访亲。李景风脸上石灰发热难受,眼睛微微刺痛,与王猛寻个水井打水,恰见着方才那小女孩正在井边提水冲眼。王猛见着,怒从心中起,大骂一声,抢上前去一把揪住小女孩胳膊。 那小女孩也是真野,低头就往王猛手臂咬去,痛得王猛大声惨叫,挥拳就要打她。拳势猛恶,打下去非得受伤,李景风抢上一步,右手架住王猛手臂,左手扣住女孩下颚,稍稍用力,逼得小女孩松口。小女孩一脚踢向李景风下体,李景风心中一叹,侧身避开,王猛顺势一扭,将女孩手臂扭至身后,压着她动弹不得。 那女孩不住大骂大叫,什麽「直娘贼」丶「狗逼生的」,各种粗言秽语张嘴就来。李景风很是头疼,想起冷龙岭的往事,道:「安静,我给你吃的。」 这女孩可不像小房那般天真,愣了一下,继续破口大骂,不住挣扎。李景风没辄,让王猛抓着她胳膊,取油纸往女孩脸上擦去。 这下不只王猛楞,小女孩也愣住。李景风嘱咐道:「别乱动,小心留下残疾。」他拨开女孩眼皮,果然满眼红肿,比自己还严重。石灰粉当暗器确实方便,但喷飞四散,四周都是石灰尘,用的人也受影响。他在湖北那次便是如此,虽然自己受伤,敌人也只能眯着眼攻击,何况小女孩这麽近距离撒石灰,难免沾染些。 他细细擦去小女孩眼中残馀石灰,打桶井水用力往眼中冲去,小女孩吃惊大叫。李景风直冲了三桶水,又掰开她眼皮细看,确认满目红丝中无一点渣子,这才道:「王大哥,放了她吧。」 相处十馀日,王猛也算知道李景风为人,放开女孩。那女孩也不道谢,哼了一声,歪歪斜斜跑出一丈开外,噗地摔倒在地,还不等李景风关心,跳起身来转入个巷子,一溜烟便不见了。 王猛道:「兄弟你人也忒好,这等小泼皮不教训,将来必成大恶。」 李景风道:「小小年纪饿成那模样,能怎麽办?石灰泼眼,罪也够她受,若留下残疾,处罚也太过。」 他说着提起一桶水,仰头冲下,把残存的石灰渣子冲掉。石灰入眼虽不能水洗,但若寻不得菜油,也必须将渣末洗净,要不然眼中自有泪水,碰着石灰同样会灼伤。 「起码也打一顿,让她学乖。」王猛道,「李兄弟,听我一句劝,好心用在不对的人身上得招祸害,以后她不害死人也得被人弄死。」 李景风一愣。王猛说得没错,这孩子显然没学到教训,以后若不害人也必然为人所害,方才轻易放走确实是自己一时心软,没细加思索,宁愿此时给她教训,让她学乖,也不能放任她害人。 学乖了又如何?难道学乖了就能有饭吃?又要怎麽让她学乖?他还没琢磨出个想法,于是道:「王大哥说得有理,是小弟一时心软,想差了。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 客栈里不仅没人,也没桌椅,空荡荡的只留下个柜台,墙壁上贴满各路通缉。王猛找着李景风的通缉令,顺手撕下,也不知是不是多此一举,这当口还有人想擒抓逃犯吗? 两人在二楼挑了两间最大的上房,房内也是空荡荡的,只余床架,棉被也无,幸好六月天,也不怕冷,李景风也不是讲究的人。 在床沿坐下,李景风道:「处处是灾民避难,想不到还有这种地方,镇上有人放粮,倒也安心。」 王猛歪着头想了想,道:「这说不过去。」 李景风问道:「怎说?」 王猛道:「我乾的行当常跟恶匪剧盗打交道,连马贼也遇过。兄弟你瞧,这客栈里连张桌椅都没,为啥?定是被刮了地皮,把有用的行当都给刮走了。」 李景风点点头,忽地明白:「这村子既然被刮了地皮,怎麽还有馀粮放赈,兄弟是这个意思?」 王猛道:「除非是外地来的。」 李景风点点头,道:「世上总有这样的好心人。」 王猛又瞧着李景风半晌,李景风老被人这样上下打量,要说习以为常是有,视若无睹不可能,只得问:「王兄弟又怎麽了?」 王猛道:「李兄弟真是个奇人。怎说呢,说起防人之心,沿途上我看兄弟小心翼翼,戒心深重,不管是那日丁奇挖洞害你,或今日那小贱丫头丢石灰,弟兄我走南闯北,风险遇过不少,只怕都没提防,非要着了道不可,偏生兄弟你,洞也没掉,石灰也没着。」 李景风道:「就多点提防心思。有个前辈教我,坏人手段多,要提防,我就尽量仔细。」 「可抓着那丫头,你轻易就放了。」王猛道,「遇着别人的事你就犯糊涂,像是刚出茅庐,不知人心险恶。」 李景风笑道:「王大哥莫取笑。你瞧出什麽关窍?」 「点苍把这附近搜刮一空,这小镇至少千人,哪家地主能有馀粮?你瞧这不是怪事?当中必有猫腻。」 李景风一想,顿觉古怪,惊道:「难道粮是抢来的?可话说回头,哪来的粮可抢?」 「有两种可能,一是商客,指不定有南方的米商觉得奇货可居,运粮上门。我瞧这镇上也不富裕,商客的下场不好说。二,就是抢点苍的粮。抢军粮是火里掏木炭,烫手玩命,杀商客倒是没本钱的买卖,你瞧他们瞧我们的神情,只恨不得把我们拆骨熬汤,要真是这样,这镇子就是个大贼窟了。」 他话才说完,「喀啦啦」声响,楼下闯进二十馀人。李景风吃了一惊,当先推开窗户,见大街上无埋伏,这才稍稍安心,下楼见人。 为首的是名瘦高精壮的汉子,约七尺八寸高,三十出头,肩宽胸厚,脸色蜡黄,瞧得出许久未吃个饱饭,身后跟着十馀名与他同样面黄肌瘦的汉子。 「在下李四两。」那人拱手道,「青龙门平远镇刑堂弟子。」 青龙门是东安县当地门派,点苍突袭,掌门前些日子死在县里。李景风原要拱手,忽地想起自己此刻是书生装扮,忙改成作揖,道:「在下李景风,川里商客,返乡省亲,寻个过夜地方。这是我车夫王猛。」 李四两面露狐疑:「李景风?」他往墙上望了会,找不着通缉图纸。 李景风见他起疑,直承道:「有个通缉犯与我同名同姓,我嫌晦气,把那张通缉令撕了。」 「这麽巧?」李四两疑惑。 王猛道:「就这麽巧,一路上我家公子可没少遇麻烦。」 显然李四两也不想追究这事,他们现今可没抓逃犯的闲情。他道:「能让咱们看看行李吗?」 李景风引了众人上楼察看行李,那几名壮汉见着腊肉丶烙饼丶馒头等乾粮,顿时眼中冒光,齐声欢呼,十馀人快步抢上,抓了食物就往嘴里猛塞,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几乎要噎死。李四两连忙喝止,却哪里吆喝得动?王猛抢上要拦阻,被推搡在地,本想破口大骂,见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地头蛇,登时怯了。 这是点苍境内购得的乾粮,足能应付大半个月,被这十馀人三口两口全吃了个乾净。 李景风对李四两道:「你们这是门派弟子还是土匪?公然抢劫吗?」 那群弟子听了这话,将李景风与王猛团团围住,喝道:「吃你些乾粮,怎地?要打架?」 又有人道:「头儿,我瞧他们可疑,绑起来吧!」 李景风皱起眉头,心下戒备,照王猛说法,莫非这平远镇真是坑杀路客的巢穴? 哪知李四两却脸有愧色,道:「弟兄们饿了个把月,这损失……这损失……」他原想说赔偿,但实在拿不出银两,更不用说赔食物,转头对手下道,「都下去!」 有人道:「头儿,不用跟他们客气,赶他们出去就是!」 也有人道:「留他们一命已是值当。这时节还有路客?说不定是点苍的探子!」 又有人道:「搜他们身,看有没有印信之类!」说着便去抓李景风。 这可不妙,李景风身上还带着诸葛然所赠的玉令,幸好这玩意贵重,没放在行李中,被搜出可麻烦了。 眼看那人抓来,王猛抢先一步挡在李景风身前,喝道:「抢了东西还不够,想行凶?」 李四两大喝一声:「我说下去!还当不当我是头儿了!」 那十馀人见头儿发怒,这才不甘不愿,鱼贯下楼。 李四两抱拳道:「东安县发生什麽事,两位自然明白。投进平远镇,说是两位晦气,也是运气,吃的丶喝的丶银两一概赔不出,你们就当被抢,侥幸留条小命。两位留这一夜,明日自便,待日子清平,两位再访平远镇,今日的损失,李四两十倍赔偿便是。」 王猛见他赖皮,但情势比人强,不敢作恶,只埋怨道:「你们有放粮,怎地还抢我们乾粮?我们要往江西,战地里找口乾饭都难,这不是逼死人?」 李景风忽问道:「平远镇真是强盗窝?」 王猛听他问得直接,不由得一惊。 「若不是土匪窝,镇上放的粮是哪来的?」李景风仍在追问。 李四两道:「那是镇上存粮,每日申末,门派放粮。」 「哦?」李景风见对方并无敌意,又自知理屈,态度也和善,于是也和缓口气道,「我们沿途过来,见着许多灾民携家带眷往东去,经过几个村镇都无人烟,怎麽唯有平远镇的镇民不急不闹?」 李四两道:「兄弟莫多事,明日早行便是。」 「打劫我们乾粮,总该给个交代不是?」李景风道,「也让兄弟知晓这是什麽地方,发生了什麽事。」 李四两犹豫半晌,这才道:「一个多月前,点苍打进东平县,掌门邬道荣守城……唉,连守城都算不上。总之,东平县被攻破,掌门身亡。」 「点苍劫掠了县内大小村镇,把粮食都带走,田里熟的没熟的都收割了,倒是财宝分文未动,也未伤无辜。照着人丁跟地方算,每个人发十到二十天乾粮不等,就撤军了。」 「哦?」李景风道,「看来点苍做事还有些分寸。」又想,要是诸葛然知道自己说他懂分寸,肯定又要吃拐杖。 「这可是算计过的。」李四两咬牙道。 「怎麽说?」李景风问。 「村里没有馀粮,镇上人不到有粮的地方就得饿死,要搬,家里那些细软也不好抛下,就带着那些值钱不值钱的上路。上哪去?只能往有粮的地方去。哪儿有粮?自然是更远的村子。可到了更远的村子也找不着粮,那该怎麽办?」 李景风道:「做盗匪,劫军粮?」 「做盗匪太难,抢谁?大夥都没吃的。抢军粮太冒险。人若穷途末路,自然要冒险。」李四两苦笑道,「若还有几两银子几块玉,就舍不得命了,只能往更远处走。」 「他在逼这些百姓去冷水坑,消耗衡山的囤粮,让细作混进灾民,打探消息,总之是为了给李掌门添难处。」 李景风不懂这些算计,问:「然后呢?」 </body></html> 第56章 月黑风高(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6章月黑风高(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6章月黑风高(下)</h3> 原来当日点苍劫掠,只留给镇民十五日粮食,平远镇归青龙门管,管事的是分舵主廖明,他召集所有镇民,对众人说出点苍那些算计。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若是跑,离乡背井,能去哪?」廖明这样说,「附近的村镇也无馀粮,近一点就是去零陵,要不宝庆?郴州?这得走多远?」 「我们不走,就留在这。少吃一些,十五日粮,我们三天当一天吃,什麽都吃,刮树根也吃,我们就留在这!点苍这群畜生想侵犯我们衡山,门都没有!等李掌门回来,不用两个月就能把这群狗腿子赶出湘地!」 廖明下令把镇上所有值钱的家当都收集起来,建册归档,说日后按册归还,又把所有粮食都收起,囤在自己家中,每日只在申末派一餐。 镇民们家当尽数被充公,粮食也无,只得被迫留在镇上。有想走的门派也不强留,但也不放粮,任其自生自灭。 「我们已经这样被困住一个月了。」李四两道,「这几天分派的粮越来越少了。」 「吃得再少总会吃光。」李景风也觉不妥,「你们分舵主有什麽打算?这场战事要是持续太久,不得饿死在这?」 「分舵主夫人是广西铁岭帮帮主妹妹,那里没战事,分舵主请铁岭帮主运粮来,就是翻山越岭,道路不便,需要时间。」李四两道,「现在只能等,说是……再忍耐几天就行。」 李景风喜道:「这挺好的。」 李四两拱手道:「生人入镇原是要查验,这是例行公事。最近地方不太平,两位明日尽早出镇。」 李景风又想起那小姑娘,问道:「你们这有个小姑娘,少了半截耳朵,是哪家的小孩?」 李四两皱眉问道:「她又犯了什麽事?」 王猛正要说话,李景风抢道:「没事,路上撞见,见她年纪小,有些挂心罢了。」 李四两道:「她叫阿茅,平常在镇西大院附近出没,是个孤儿。没事别招惹她,小心受伤。」 李景风拱手致谢。送走李四两后,王猛问道:「兄弟问这姑娘做什麽?」又道,「现在咱们也没粮,想周济她些也不行,咱们路上还缺粮呢。」 李景风笑道:「其实兄弟我还留了些。」他俯身从床下捞出两个油纸封,里头装着七八颗馒头。原来他入房后就将两个油纸封塞入床底,天色昏暗,那些人又没搜查,没人发现。他挑了两个馒头放进怀里,道:「我去去就来。」 王猛见他动作,料知一二,苦笑道:「就这几个馒头兄弟也要分,我真是弄不清你聪明还是傻。」 李景风从窗口跃出,沿途门户紧闭,半点灯光都不见,唯有远处亮着灯火,料是当地门派所在。他借着月色向镇西走去,果见着一间大院,大门歪倒,显然遭人冲撞破坏,莫非是遇着兵祸? 他走进大院,庭院地上铺着碎石路,有些讲究,只是有几处凹凸不平。他走了几步,觉得怪异,凸起处似乎按步数分布?约七步便有一排凸起,凸起甚微,外观瞧不出差异,正常人走也不至于绊着。 院子花草都被践踏凌乱,庭院边缘栽着几棵花树,楼台亭阁一应俱全,四处都栽着花与花树。他闻着一股香气,抬头看去,是花树开了花,他也认不出名堂。 哪儿怪怪的?不只地板,李景风想。他总觉得这大院怪异,一时想不到缘由,走入廊道,忽地脚下咯噔。他走路向来是脚尖先落,后脚才踏实,以免踩着陷阱应变不及,这一脚还是踩了个前高后低。他用力踏实,确认有一块木板微微凸起,就跟门口石地一样,约摸每七步就稍稍突起。他来到厢房,里头桌椅歪倒毁损,柜子倾倒在地,看来曾遭过洗劫。 他忽地明白这庭院为何怪异——这庄园太空。他去过襄阳帮丶武当,还有嵩山大院,这几处都是权贵居所,庭院里假山奇石丶奇花异草琳琅满目,尤其襄阳帮,他至今仍记得俞帮主那件俗气的鲤鱼绿锦袍。 这座庄园却显得空旷,除了花与树,院中只有石桌石椅,其他一无所有,倒在地上的栏栅也过于朴实,窗格也不讲究。他抬头望去,屋梁平实无华,若说假山奇石古董花瓶木雕名画都被劫掠一空,总不至于这偌大庄园连梁柱也不见雕琢,这太不讲究,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布置。 这又引出第二个疑窦:都说点苍抢粮不抢财货,这大院又是被谁洗劫? 李景风猜不透根由,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见一扇房门紧闭,顺手推开,发出声响,原来门后挂着串风铃,一推门便有声响。随即又听到嘎吱声,他转头望去,一条矮小身影从窗口跃出,李景风快步追上。 那孩子跑得太急,加上深夜视物不清,啪的摔倒在地。李景风一把将她拎起,照着脸便是两个热辣辣的巴掌,打得那孩子晕头转向。那孩子回过身拳打脚踢,李景风要给她教训,深吸一口气,运起浑元真炁,那小孩一拳一脚像是打在硬物上,反震得手脚生疼。李景风见她不敢再打,左手扼住她咽喉,右手穿过胁下将她提起,沉声道:「信不信我杀了你。」 那孩子喘不过气来,一双小脚在半空中不住乱踢,以为自己要死,眼泪直流,喊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别杀我!」 李景风寻思教训也算足够,将孩子放下,等她喘过气来,正要开口,那小孩转头就跑。她对这庄院熟门熟路,一个拐弯跑得无影无踪,李景风见左侧仓库房门未掩,里头传出锵锵声响,这是之前没有过的声音。 那是一间四周密封的仓库,李景风猜测是条死路,他知道那孩子受惊,赶得太急会吓着他,慢慢往仓库走去。 仓库里持续传来细微声响,叮叮当当,铿铿锵锵,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古怪离奇。 怎麽回事?这仓库里有什麽? 「咚」。 像是敲木鱼的声音,细微且短促。这声音彷佛从很远很远处传来,并不是出自仓库附近,虽然非常细微,但李景风内功大成后耳目比以往更佳灵敏,加上他背着通缉,对周围警戒比常人更重,这声响即便混在许多古怪声音中都显得突兀。 李景风一愣,打量周围,什麽也没看到。 听错了吗?他轻步走到仓库门口。这仓库密不透风,里头一片漆黑,但不妨碍李景风夜眼,靠着屋外熹微的月光星光,李景风终于明白这些声音是哪来的。 还是风铃,这间密不透风的仓库里悬挂着许多大小不同形制各异的风铃,有竹制丶铁制丶木制,甚至有琉璃制。这些风铃吊在挂钩上,挂钩垂在木梁下,有几十个之多。 「咚」。 怎麽回事?李景风确定这次没听错。他急忙转头,依然没看见任何异状。 或许是远处别户人家的怪声,是自己疑神疑鬼。但他仍觉得不舒坦,甚至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有这异样感,不过是个孩子,值得自己这样戒备? 他看见瑟缩在仓库一角的孩子。李景风没有走进去,他不想再刺激这孩子,索性坐在地上,以示自己已无敌意。 「不用怕,我不会再打你。」李景风说。他知道这孩子不会相信,但他还是得说下去。 「你没饭吃,要干坏事,这是迫不得已。不过一来你不该骗好心人,要骗也得骗坏心人,骗有钱人。再来,你丢石灰,伤人眼睛,最是恶毒。你不过挣口饭,几块肉乾几口乾粮,若害人失明,值当吗?留手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你越是狠毒,人家寻上门来对你就越发狠毒。」 他见那孩子只是瞪视着他,一脸戒备,也不知听进去没,又道:「我给你带了吃的。」他从怀中掏出馒头,「饿吗?有馒头。」 那孩子哪里理他?李景风想了想,将馒头扔向小孩。那孩子迟疑许久,稍微屈身向前要拾起馒头。仓库里昏暗,她伸手摸索,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李景风身上半分。李景风指点方位,她摸着馒头,闪电般将馒头收入怀中,又望向李景风,像是测试有无下毒,先吃一小口,然后才狼吞虎咽吞下。 李景风想起齐小房,忍不住微笑道:「吃慢点,别噎着。」 「把剩下的馒头给我,不然我就说你身上有吃的!」那孩子喊道,「镇上的人会抢光你的食物!」 李景风皱起眉头,这孩子可没小房那麽善良,回道:「我给你馒头,你反吓唬我?」 「你刚才打我!快给我!」那孩子喊道,「不然我就大叫,让你什麽都不剩!」 李景风有些着恼,忍住气,想起冷龙岭往事,说道:「我有话问你,你说了,我就把剩下这颗馒头给你。」 「先给我馒头!」小孩道。 李景风正要将馒头掷出,转念一想,这孩子狡猾,只怕给了又反悔,改口道:「你叫阿茅是吧?我叫李景风。我问你问题,你回答,问完了这馒头就给你。」 「你想问什麽?」阿茅问道。 「这屋子的主人去哪了?你怎会住在这?」 「被打死了。没人,我就搬进来住。」阿茅答道。 这答案让李景风意外,就这瞬间,那不舒坦的感觉消失了,李景风忍不住回过头去。 「看什麽呢?」阿茅骂道,「快把馒头给我!」 李景风摇摇头,暗笑自己疑神疑鬼,这样的夜色,不可能有人在他见不着的情况下看着自己,那得摸得很近才行,他不至于没这点警觉,除非那人也跟自己一样有双夜眼,能在暗处偷窥。 他将馒头折半,先扔一半过去,静静等着孩子拾捡。 跟抓猫似的,李景风心想,这孩子的话不能尽信。 「不是说点苍只抢粮,不伤人命?庄院这麽大,起码得住几十口人,全都被打死了?」 「这院子就住一个老头,镇上人为了抢他家当,把他打死了。」 李景风吃了一惊:「被镇上的人打死的?」 「馒头!给我馒头!」小孩大喊。 「是什麽人打死的?」 「镇上谁打死人不用负责,当然是狗屄养的廖明啊!快给我!」阿茅喊道。 李景风寻思她话中含意,之前王猛便怀疑这小镇有问题,现在又听阿茅说是执掌该地的分舵主廖明打死庄园主人,更是怀疑。他总感觉这小镇上有许多古怪,只是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阿茅不断催促,李景风叹了口气,将剩下半颗馒头丢给她。阿茅接过却没吃,李景风知道她要留着忍饿。自己以前在易安镇也有过这种日子,那时母亲病重,自己打零工挣钱困难,还要为母亲买药,总是把一颗馒头分成两半,非饿极了不吃,还得瞒着母亲说自己在外头吃过了。 他又看向阿茅,这孩子不知怎麽养成这阴狠性格,瞧她浑身是伤,肯定没少受苦,本想劝她些话,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茅见他不走,问道:「你还想干嘛?」 「廖明为什麽打死这庄园主人?他犯了法?」李景风问道。 「呸!」阿茅骂道,「廖明看见庄园这麽大,以为里头有值钱的东西,一大批人来镇上把吃的都抢光,他要大夥把家当跟粮食都交出来,老头没拿出值钱的东西,他不信,说老头藏粮,带着弟子闯进来抢,就把老头打死了,还对着那些个死狗说这是榜样。操,操娘逼的!」她年纪虽小,骂起脏话毫不含糊,粗言秽语张口就来,满是暴戾之气。 李景风惊道:「有这事?廖掌门不是说,等粮来了,这场仗熬过去,就把家产归还?」 「也就那群死狗会信!」阿茅骂道,「都是群死狗,早死晚死,被人坑死的死狗!」 李景风觉得她话中有异,问道:「什麽意思?」 「关你屁事!」阿茅骂道,「快走,再不走我要大叫了!」 「不要开口闭口都骂人。」李景风道,「你生活艰难,所以干坏事,坏事干多总会失手,你年纪小,人家宽让你些,等你年纪大了,同情变厌恶,定会出大事。你若记得那两巴掌,就得知道怕。」 阿茅大骂道:「你就给我两颗臭馒头,扯什麽道理!快走啊!我讨厌你!」 李景风只得站起身来,心想这样离开,这孩子以后多半会遭横祸,不遭横祸也得成个谋财害命的歹人,不禁犹豫,于是道:「你有苦处,可别人没欠你。我眼下也不知道怎麽帮你,望你以后能走上正途,保重。」 他离开庄园后,仍对阿茅所说之事耿耿于怀,索性绕路往当地门派走去。 那里有夜里唯一的灯火,极易辨认,也是个庄园,门口金漆匾额上写着「廖府」两字,瞧着不像门派,而是私宅。李景风跃上屋顶,趴低身子往里望去。 后院里堆着许多大缸,里头料是腌菜丶肉乾之类的食物。还有间上了三道锁的米仓。米仓前还有两名守卫。 大门后停着辆马车,一名尖脸壮汉指挥十馀名手下,正把一个个大箱子搬上车。这是做什麽?李景风心下怀疑,缓缓沿着屋檐攀爬,眺望后院,那里还堆着许多箱子,又有十馀人照着一名中年妇人的吩咐把些字画丶雕刻丶花瓶丶怪石分派清楚,一一装入木箱。 李景风隐约猜着什麽,不由得怒火中烧,回到客栈与王猛会合。 「掌门在搬财货?」王猛讶异。 李景风道:「莫怪这麽晚这大宅子还亮着灯。」 两人推敲一番,料是这廖掌门以留守为名目,搜刮镇上几百户财货,打算偷运走。只是这大批财货也不知怎麽运送? 「他不是说铁岭门的人要来?」王猛思索着。他听说过许多大案,当中不少奸险狡诈,于是道:「说不定这话是真的,只是不是运粮来,是来搬财宝。他把镇上人饿得半死不活,说是要留守家乡,到时要走,没人能拦着。」 「这说不过去。」李景风道,「铁岭门也是衡山治下,事发后衡山定然追究。」 王猛想了想,沉吟道:「不会……应该不会……」 李景风见他吞吞吐吐,追问起来,王猛才道:「最狠的……莫过于屠光这个村,嫁祸给点苍。」 李景风惊道:「这也太歹毒!为了这点钱财……镇上有千多人呢!」 王猛也道:「我想也不至于。他不过一个分舵主,得了这笔巨财,索性搬到点苍或丐帮领地,衡山要追究也难。他迟迟不走就是等接应人马,大笔金银要带走可不容易。」 接着又道:「再过几日,这里的镇民饿得走不动路,指不定要饿死在镇上,不用他动手,少说也得饿死百来个。」 李景风不由得大怒,道:「得揭穿他,不能让他白害这许多人命!」 王猛摇头道:「兄弟,这事我们管不了。人家的地头上,门派弟子都有一两百,你闹腾什麽?」 「那倒未必。」李景风道,「你瞧见今日来的刑堂弟子没?」 王猛一愣,问:「兄弟什麽意思?」 「那些刑堂弟子也饿得慌。」李景风道,「他干这事得隐密。这些弟子家眷全在镇上,抛下难,带走也不讲究,我猜知道这事的人不多,顶多二三十个。就我今晚见着的这些人,我们琢磨下,得把这件事给办了。」 王猛惊道:「兄弟,你真要管这闲事?」 ※ 阿茅先将仓库门掩上,确定李景风离开庄园,才回到之前被李景风发现的房间,从后门走出是间紧邻着厨房的下人房。 屋里很黑,她没有烛火,看不清楚,只能趴在地上用双手摸索。 「在这,你等会。」一个老迈的声音在阿茅耳畔响起。阿茅吃惊问道:「老头子,你跑出来做什麽?」 「怕你出事。」 「咚」丶「咚」,敲击声在黑暗中响着,接着是一阵嘎吱声。阿茅隐约看见地板被掀开,那是他们的藏身处。 「你在哪?」那老迈的声音问。阿茅哼了一声,没回话。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她肩膀,阿茅也搂住那老者的腰,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进地下密室。 密室里更黑,随着暗门落下,阿茅什麽都看不见了。 「小心摔着。」那声音道。 「你又帮不上忙,出去挨打而已。」阿茅道。 那人行动迟缓,但在黑暗中如履平地,反倒是阿茅小心翼翼在阶梯上试探每一步。那人也不心急,等着阿茅踏稳每一步才前进。 确认走到底层,阿茅抓住老人的手,将两颗折半的馒头塞进他手中,随即退开。 「你留着吧。」老人道。 「我吃过了。那傻子给了我两颗馒头,下午我还吃了他一大块肉乾。」 「你快些离开镇上。」老人道,「拖下去,你得饿死。」 「去哪?所有人都在逃难,去谁家牙缝里挑剩菜?去哪不都是饿死!」阿茅怒骂道。 「镇上若是乱了,你都要成人家牙缝里的剩菜。」 「谁吃谁还不一定呢!」阿茅靠墙坐下。方才李景风打的那两巴掌还有些疼,她更是恼怒,恶狠狠道:「等廖狗闹起来,镇上还不死几条人命?我饿慌了,上去捡几具尸体,顶大半个月!」 「那个人叫李景风是吗?」那老人问,「他是个好人,你求他带你走。」 阿茅怒道:「你又知道了!你就是个瞎子,看得出什麽好歹!」 「你去探他口风,看他是不是打巴县来。」那老人说道,「我想我认得他。」 </body></html> 第57章 断梗飘蓬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7章断梗飘蓬</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7章断梗飘蓬</h3> 阿茅从懂事时就跟着黄乞丐乞讨,黄乞丐让他叫爹,给他起个名字叫阿茅,那是因为黄乞丐总是随身带着捆茅草,天热时作床,天凉时作被,那可是他独有的宝物,阿茅等闲碰不得,遇着寒暑,阿茅得自个想法子保命。除了这捆茅草,他们只剩两三件缝补到辨不清原样的衣裤还能被叫作家当。 阿茅不知道黄乞丐是不是真姓黄。黄乞丐是个痞子,他定然背着案子,偷抢拐骗甚至杀人放火都有可能,改名换姓也实属当然。 黄乞丐讨钱时,阿茅还能缓口气。他拉着乞丐衣角沿门讨食,若在市集,乞丐会跪趴着,阿茅就在旁边跪着,众人见乞丐拉拔个娃儿不容易,都愿意多给上几文。 除了乞讨,他们另一个活是偷抢。乞丐跟阿茅说,偷不着就抢,抢不着就饿死。黄乞丐教他如何扒人腰袋,教他如何趁人从袖中取出银两时抢夺,教他如何绊倒妇女,趁着低头道歉时或偷或抢。 但黄乞丐从不自己偷抢,这太冒险。他让阿茅偷抢,因为阿茅年纪小,被逮着挨打也有分寸,打不死人,就算扭送门派,大哭大闹,喊几声肚子饿,多半也没事,运气好还能捞着几个大饼丶几文铜钱。 阿茅失风被逮,若是苦主不罢休,黄乞丐会出面解围。他会狠狠抽打阿茅,用脚踹,用拳头打,打得他鼻青脸肿,满脸鲜血。黄乞丐会干嚎,大哭,捶胸顿足,说什麽人穷志不穷,打死你这坏种,早教过你饿死不能打歪主意,跪着哭求人原谅。这招百试百灵,从没出过大事,有时遇着温良人,心疼孩子皮肉受苦,不仅不追究,还赏赐黄乞丐几文药钱买酒喝。 有回阿茅打摆子,身子忽冷忽热,脸白得像纸,阿茅真以为自己会死,黄乞丐把他拖到市集上求爷爷告奶奶,哭天抢地声泪俱下,嚷着孩子要死,要买药。那回讨着不少银两,黄乞丐眉开眼笑,趁着阿茅还病着,拖着他到下一个镇上讨钱。 黄乞丐说,这些人又坏又蠢又贱。怎说他们坏?凭什麽他们有吃有喝,有田有粮?不是偷蒙拐来,寻常人能有这积蓄?怎说他们蠢?不蠢怎麽好骗好偷好抢?遭了殃是活该。怎说他们贱?辛苦挣来的银钱粮食送给非亲非故的人,何止犯贱?直是贱到骨子里。 黄乞丐还说,这世上没好心人,你我他都是人,将心比心,好不容易攒到手的馒头大饼,你舍得送人?那些怜悯都是装出来的,不是装样子给人看就是坏事干多了求心安,所以庙里头人多,没干亏心事,找菩萨说啥?就是求个发财,那也是贪。 黄乞丐不是他爹,阿茅刚懂事时还当是,后来知道不是,就黄乞丐这德行,再不正经的寡妇也不会给他生娃。黄乞丐说阿茅是捡来的,阿茅信了,还有些感激,但后来也知道不是。 那也是他打摆子那回的事,黄乞丐讨着钱,心情大好,喝高了,在郊外破屋里说醉话。阿茅半昏半醒,身子热得像放炭里烤似的,阿茅都觉得能嗅着自个的肉香。 黄乞丐望着他,喃喃自语,说偷这娃儿值当丶值当。阿茅听着着急,呻吟着问了几句,黄乞丐说阿茅是偷来的,他爹娘忙农活,把孩子搁树下遮荫,才三四岁,他想带个孩子讨钱容易,就顺手抱走。 「是多讨了些,不过分口粮养你也费劲。等你年纪大些还能卖,就是长得丑,卖不了好价钱。」黄乞丐打着酒嗝喃喃说着。 阿茅没死,几天后病好了,黄乞丐有些着恼,为的是好日子到头,让阿茅装病总没真的像。若不是瘸腿难照料,黄乞丐真想把阿茅腿打断,起码阿茅认为黄乞丐会这样想。 那是他八岁时的事,差不多那年纪吧。他后来再问黄乞丐自己是打哪偷来的,黄乞丐骂他不要脸,不守分,忘了养育之恩,此后每每问起,必赏他结结实实一顿好打。 为了抢口饭吃,阿茅没少打架,若遇顽童欺凌,他必还手,虽然年纪小,牙齿手肘全都用上,插眼丶撩阴丶砸头,往死里打,全是黄乞丐教的。他年纪幼小却已玩过命,为着半颗馒头被咬掉半只耳朵。 约莫一年前,阿茅跟着黄乞丐来到平远镇。照往例初时几天都能讨到些粮,等镇民日久生厌,施舍冷清,阿茅才去偷抢,待惹起众怒,便换个地方开穴,他们在湘地流浪几年,都是如此。 那是去年七月,很热,他们在市集乞讨,黄乞丐把破衣扎在腰间,露出瘦骨跟满身癞子,阿茅跪在一旁,晒得头晕眼花。 阿茅先注意到的是「叮铃叮铃」的声音。这声音伴着风来,一阵清凉,又像是响到心底深处,清脆嘹亮,好听极了。 阿茅转过头去,见到间小店,铺里挂着串串风铃,声音来自挂在门口的三个一串的小铜钟。小铜钟随风摇曳,风停后仍轻轻荡漾,撞出细细的声音,彷佛听到这声音就清凉了许多。 趁着没人,阿茅摸到店里。看店铺的老头两眼没有光采,无神地望着周围,阿茅瞧出是个瞎子。风铃被挂在墙上,有竹制丶铜制丶木制的,花样奇巧,阿茅很快就被串木制风铃吸引了目光。 那是个小木屋形状的风铃,木屋底下镂空,里头有个小铜钟,铜钟里头有小铜片。阿茅望向那老头,他就坐在柜台后,似乎没发觉自己走进店里。阿茅左手捏着铜片,右手轻轻将风铃从墙上取下,眼睛张望着门外,他作贼作惯,手脚自然利落。 「叮铃叮铃」,门口的风铃响着。 黄乞丐一早瞧出毛病,一问之下才知阿茅偷了串风铃。 「操!偷这干嘛?挂哪?哪有房子给你挂?」黄乞丐重重一巴掌打在阿茅脸上,「那店掌柜是个瞎子,你偷钱啊!偷不着就抢,他是个瞎子,还怕他追上?」 黄乞丐将风铃丢在地上,用力跺了几脚,踩得脚都疼了,要阿茅挖个坑将风铃埋了。 「又不能当又不值钱,被人瞧见就知道偷来的,还不打死你?」 黄乞丐让阿茅去风铃店里偷钱,阿茅去了两次。第一次去,那瞎老头在柜台前寸步不离,从桌下取出个二胡唧唧呜呜拉了起来,阿茅觉得难听,远比不上风铃清脆响亮。第二次去时,老头许是解手,好不容易等他离开座位,才发现抽屉都上了锁。黄乞丐在屋外大声叫嚷,是有人经过的暗号,阿茅忙逃出店去。 阿茅来不及偷着钱,黄乞丐就病了,先是全身浮肿,之后尿血,头晕头痛,吃什麽都吐,几天后在市集上昏倒了。他一身癞子,没人敢去拉他,阿茅半拖半扶才将他带到镇外一间破屋里。找大夫看病是不可能的,黄乞丐但凡有点积蓄都拿去喝酒了。 平远镇上原有的几个乞丐恼他俩外来的抢食,趁机欺凌,打了黄乞丐一顿,阿茅年纪小,权且被放过,只是要他俩快滚,莫死在镇上招晦气。黄乞丐挨打时阿茅就在旁边蹲着看,不叫不拦,只觉得有趣。这一打把原有的病情又熬重几分,黄乞丐揪着阿茅的手,要阿茅去跟打他的乞丐讨钱。 「就说我快病死了,我要是死了,你就去门派告发他们。」黄乞丐说几句喘几口,说几句喘几口,只怕一口气接续不上,就要去了,「他们怕事,会给钱,你尽管张大嘴要。拿了钱……帮我请个大夫,抓两副药……」 阿茅真去要钱,但没讨着多少,都是一般穷苦人,就得个两三百文。阿茅没去找大夫,更没帮黄乞丐抓药。黄乞丐口渴了要喝水,阿茅就递水给他,喝了一碗又一碗,黄乞丐说饿,阿茅就定定看着他,黄乞丐怎麽叫骂,阿茅就是不睬他。 不是说辛苦挣来的银钱粮食送给非亲非故的人何止犯贱,直是贱到骨子里? 黄乞丐两天后病死,阿茅没力气埋他,先通知门派验尸,验出伤痕,把一众围殴打人的乞丐抓起,这都是地方上的无赖,问个伤人致死,各打二十杖,收监都嫌浪费米饭,通通赶出平远镇。 黄乞丐烧成一坛灰,阿茅也没埋,就泼撒在村外树林里,把那坛子卖了十几文。 黄乞丐剩下的只有那捆茅草,现在只属于阿茅一个人了。 黄乞丐死后,阿茅把风铃挖出。装饰的小木屋被踩得稀烂,所幸铜钟只有些锈蚀,摇着还有声音。阿茅把风铃取下藏在怀里,时不时拿出摇晃几下,听着声音也觉得舒服。 这玩意一点用都没有,但是他喜欢。 平远镇上不是没有孤儿,但自个乡亲总会帮衬些,东家赏口饭,西家给块饼,让找些闲活重活出力,讨几文工钱,等大些就能干粗活,自力更生。初时镇上人看阿茅可怜,也跟镇上孤儿一般照顾,给些残羹冷饭,渐渐地知道阿茅手脚不乾净,他是外地人,又不亲昵,发起狠就要打要闹,镇上人渐渐对他厌憎。 正如黄乞丐说的,这世上就没好人。阿茅讨不着就偷,偷不着就抢,这样挨过几个月,眼看就要入冬,天气渐寒,某日阿茅肚子饿极,见着一个少妇提着个纸包,瞧着油润,阿茅馋得口水都滴下来,偷偷尾随,见那妇人行至一处菜摊前,把纸包往旁一搁,对着菜贩指手划脚,讨价还价,阿茅低头摸上前去伸手一捞,神不知鬼不觉将纸包捞走。 原本他这一捞不会出事,偏生阿茅实在太饿,一边走一边打开纸包,见里头是根大过巴掌的酱鸭腿,这哪受得住?就在街上边跑边大口吃了起来。 哪个正经人能这样在大街上现眼?这不明摆着作贼?当下有人叫唤起来。一群人抢上前去,掀翻阿茅,众人气他手脚不乾净,又是外地人,一顿好打,抢他鸭腿。阿茅可不吃亏,打是挨了,鸭腿也要吃,死命往嘴里塞,也不管嚼没嚼烂,咬下就往肚里吞,便是骨刺扎穿上颚,吃得满口是血也不住口。 阿茅挨了好多下,那妇人眼看鸭腿被他吃得剩半截骨头,伸手揪他破衣。衣服破烂,一撕便裂,风铃落下,妇人伸手捡起,以为是个值钱行当,哪知就是个小铜钟,一怒之下远远掷出解气。 阿茅饱餐一顿,却丢了风铃。那是阿茅第一次觉得心疼。那是他身上仅有的,因为「喜欢」而拥有的东西。 他剔出插进上颚的骨刺,嚼细吞下,忍着全身疼,从镇尾走回镇头,绕到卖风铃的铺子。他躲在巷子里许久,等到日正当午,行人渐少,才快步走出。 那瞎眼老头依然坐在柜台后,混浊的老眼无神地望向门外。阿茅这回详细端详,要找个好收藏的。 这些风铃都好漂亮,他想试试哪个声音好听,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看着。上回的铜钟虽好,总觉得还差点什麽,不如门口那串。 他见着个颜色斑斓,像是垂着一串花似的风铃。他不知道这材质叫琉璃,只是瞧着漂亮,摸了摸,觉得易碎,带着不方便。 换个竹制的?可竹子的风铃发出的是什麽声音?他一串串看过去,正自犹豫不决…… 「右边那串小铁片风铃,你解下来戴在手腕上,走动也合适。」盲眼老头忽地开口,险些把阿茅吓到跳起。 「你看得见我?」阿茅惊疑不定。可这说不过去,他若不瞎,上回自己怎能偷着风铃? 「上回那串弄丢了?」盲眼老头问,「要不你听听看哪串喜欢,送你。」 「想骗我?等我拿了就喊捉贼?」被揭破手脚的阿茅大怒,「贼屌子,小爷我不蒙!」 他转身就跑,跑得又快又急,又怒又气。这种事他遇过很多次,被揭穿后就是一顿好打,只是没想这瞎老头这麽坏,竟想骗他! 阿茅可没打算就这麽了事,他满怀怨怒,躲在暗处看着那间风铃铺,打算等老头出门,绊他个狗吃屎。 他想起刚才确实看着一串系着铁片的风铃。阿茅心想,真戴在腕上,伸手就是叮叮当当,一想扒就被人活逮,这老头莫不是瞧我傻? 那老头一直没出门,直到黄昏,见无主顾,关上店铺大门径自走了,瞧他走路时拐杖不住前点的模样,分明就是个瞎子。 原来这老头不住这铺子里? 当天晚上,直至更深夜重,阿茅才又摸回市集。平远镇向来安宁,打更巡守都不谨慎,他躲着火光摸回风铃铺,铺门落了锁,他绕到屋后,一摸窗子,窗子没落锁。 这可是天赐良机,阿茅打算进去偷他娘的个痛快,左右张望无人,掀开窗子翻进去。铺子不大,穿过个小房间就是前头店铺,他摸黑进去,在桌上找着蜡烛,那蜡烛就挨着火摺子,阿茅点了蜡烛,看见桌上放着五六个包子,不禁一愣。 怎麽就这麽把包子搁桌上,不怕放坏吗? 包子旁边放着串风铃,是几个铜片用细线串起,看着精致,正如老头所说,拆下来绑在手腕上倒是别致。 阿茅不禁一愣。 仔细想想,那老头是个瞎子,他准备蜡烛做啥? 「操!操你娘!」阿茅生平第一次觉得被羞辱。他无论偷抢被打被驱赶,都没感到羞愧,唯独这次,他不知道为什麽会有这种感觉,脸红,觉得羞愧,觉得彻底地,比做乞丐还要更彻底地被看不起。 怒从心起,他不知道这愤怒从哪来,只觉得生气,抢到墙边,顺手抓起一样东西就往地上砸。他要砸了这店,看那老头还敢不敢瞧不起自己! 可他忘记了这是家风铃店,第一串风铃落地,立刻发出铛铛巨响,在小屋里回荡着特别清晰,把他给吓傻了,这一砸还不惹来巡逻? 顾不上再砸,他抄起桌上的包子,连那串风铃都顾不上拿,爬出窗户,放足急奔。 入室偷窃远比扒手罪行重,不只挨板子这麽简单,指不定还得被赶走,离了平远镇,一时真不知去哪安身。阿茅使劲跑,钻街走巷,直到跑出镇子才喘了口气。 该死的,他恼恨着。虽然得了几个包子,不算吃亏,但这一砸,若是报进门派,要找贼儿,那老头一说,怕不找到自己头上来? 他躲了两天,就靠这几颗包子裹腹,却不见镇里有什麽动静,转着弯查问,才知是老头说铺里闹耗子,咬坏绑线,惊扰邻居。 耗子说的是自己?阿茅更加恼怒。他甚至想放把火烧了那家店铺,但放火烧店是死罪,那店铺就在市集,一但走水,他没把握逃走。他左思右想,决心跟那老头回家,看看他家住哪,再想怎麽报复。 那天他等着老头收铺,偷偷跟在身后。老头是个瞎子,用不着躲,阿茅是个乞丐,四处游荡,大摇大摆反倒不引人注意。 他一路跟到镇西,见着一间大院,老头开了门锁,进了大院。那是富贵人家才有的庄园,怕不得花上三五年才盖得起?这得花多少银两?阿茅算不清,只知道是他这辈子想都想不着的数目。 阿茅愣是不信,就那卖风铃的小铺子,能养得起这庄园?就这庄园规模,里头怕不有十几个丫鬟仆役保镖?这怎生闯得进去? 他正懊恼,忽又起疑,方才那老头进院子是摸索着开锁,难道里头竟没人帮他开门?这样一个庄园,里头能只住一个人?阿茅决定再看两天,直到他确定这庄园里只住着老头一人。 一个人住这麽大的院子做啥?是钱多没地方使吗?这老头古怪得紧。 多古怪的事也阻拦不了阿茅的报仇心思。放着这麽大的院子没人管顾,平远镇的居民果然蠢笨。阿茅打定主意,能偷就偷,能抢就抢,找些值钱玩意带回去,去别的镇上典当,也能换不少银子。 他忽地觉得心跳骤急,这该有许多钱,许多许多钱……他望着大院高墙,心想:「爬得过去吗?」 他爬不过去,他才十岁,才六尺多高,且不强健,攀上墙也翻不过去。正气馁,绕到大门前,发现大门没关,阿茅又喜又惊,心中暗骂这老头眼瞎心也瞎,竟连大门都没掩上。他轻轻推开门,终于见着庄园模样。 好大一片院子,种着许多花树。他闻到香味,是花香,阿茅从没进过这样的庄园,不禁有些踌躇,不知从何下手。 庄园空得不可思议,除了花树桌椅,什麽摆设都没有。阿茅无法分辨这庄园跟其他庄园的区别,他趁着夜色摸入,只觉得空旷。他顺着脚下的碎石路走向大厅,月色照不着的地方漆黑一片。他没有油灯,那贵得不像话,正想摸着什麽就搬出来瞧瞧,脚一绊,踢着什麽东西,低头看去,碎石路尽头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旁还放着火摺子。 阿茅糊涂了,这瞎子在这放油灯火折干嘛?他点起油灯,周围总算明亮,刚走入大厅,就见桌上放着一只卤鸭腿丶几张烤饼和一壶水。 这他娘的算啥!阿茅又怒了,气得把烤饼鸭腿连着那壶水席卷一空,连骨头渣都没留给老头啃。 他一定要偷这老头,偷光他家当,值钱的不值钱都偷光!阿茅拎着油灯,在屋里搜索值钱的物事。 什麽都没有…… 这大院子空的,除了不知道用来招待谁的桌椅,除了那些花树,除了挂在大厅上锒锒作响的一串风铃,什麽都没有。书架上没书,墙上没画,没古董花瓶,没摆饰,什麽都没。 肯定是有偷儿先搬空了,阿茅咬牙切齿,莫怪这老头门都不锁,原来是穷了。他绕了几圈,找着一间上锁的仓库。 只有这仓库上锁,里头肯定有值钱的。阿茅也不管会不会被发现,捡颗大石头砸锁。他力气不大,砸了几下都砸不开。 「别砸了,惊扰邻居,我帮你开门吧。」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阿茅吃了一惊,连忙退开,举起油灯,才见着那老头阴恻恻地站在身后。 「操,死老头,去死!」阿茅大骂,提着油灯就跑,不知跑了多久,料那瞎子追不上,这才停下脚步。 他没再去那院子,那老头太过古怪,他不想招惹,又觉得这是怯,堵着一口恶气发泄不出。 入冬后,那捆茅草渐渐不顶用。自从那回在大街上抢了鸭腿,能讨着的食物越来越少,镇上人只盼着他快滚,他还能偷还能抢,但众人多了提防,渐渐就难得手。 他手里还有那盏从院子里拿来的油灯,他好想一把火把平远镇烧个乾净,也把自己烧个乾净。 他再去那院子时已是腊月,那天他饿得不行,不仅饿,还冷,他找不着地方避寒,想起那院子,于是把那捆茅草带着,决定去那院子住下。 院子这麽大,老头又是个瞎子,里头没其他人,我住下了也没人知道,他这麽想。 他还真住下了。院子大门依然没上锁,他蹑手蹑脚走进,挑间不透风的房,把茅草盖着,虽然不算暖和,也就这样沉沉睡去。 或许有一天,他会睡着睡着就死了。他见过不少冻死的乞丐,他自个也有好几次差点冻死。黄乞丐虽然无用,但两个人靠着还能取暖,或许不该让黄乞丐死得这麽早,他想着,但他活着又有什麽用呢?自个活着也没什麽用,每个人活着都没什麽用,都在等死而已,这狗娘养的世道! 第二天,他是让饭香给熏醒的。房门口放着一锅粥和几碟小菜,简单,但对他而言很丰盛。 他把一锅粥吃得乾净,打他懂事以来,从没吃得这样饱。 大院里没人,那老头估计是去做买卖了。那间风铃铺他就没见人光顾过,这老头一定有钱,只是把钱藏起来,藏哪去了?阿茅四处找寻,除了一间房有棉被,厨房有米和几缸酱菜,什麽都没有。 那间仓库没上锁,阿茅刚推开门,一阵北风呼啸,他听到「叮叮当当」的声响。是许多风铃,比店铺里更多的风铃,当当作响,真是好听。 阿茅听得痴了。 阿茅在这院子住下了。他几乎不跟老头打照面,就在一间小屋住下,每天一早起床,房门口必定放着一锅粥和几碟小菜,一颗皮蛋或咸蛋。老头会去店铺做买卖,黄昏回来时,大厅上会有饭菜,有时是烙饼与鸡肉,有时是米饭与各色小菜,有时是馒头包子,他就去取了吃。 老头还给他一床厚重棉被,就在他住下的第二天,同样放在房门口,盖着很暖。 他注意过,不去店里时,老头就坐在院中拉二胡,或拿着拐杖在院子里游走,有时会打开仓库,取出一串风铃挂起,静静听风铃的声音。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来帮老头修剪花草,清理水塘。阿茅知道老头有钱,但不知道他把钱藏在哪。他想,等他找到老头藏钱的地方,就把钱偷走,再也不回来,然而这院子就这麽大,他找来找去就是找不着藏钱的地方。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学会上床睡觉:某天他突然醒悟,床就在旁边,为什麽要睡地板? 他就在这院子里渡过冬天,一老一小,整个冬天没说过一句话,但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阿茅也不是镇日待在院里,他时常出去,也不知要去哪。他有饭吃,犯不着挨白眼讨拳头,只是闲走,不知为什麽,走着走着总会走回风铃铺子,然后他就回头,每日对着那糟老头已经够烦,干嘛还要特地去见? 过年时,镇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门外鞭炮劈哩啪啦响,阿茅觉得吵闹,还是院子安静。那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为什麽睡不好,第二天一早,门外除了早餐,还有那串风铃——现在已经不是风铃了,老头把它拆下,做成个手环,一摇就有细微的叮当声,声音不大,不扰人,只要在耳边摇晃几下,风就来了。 他拿起手环把玩许久,套上瘦可见骨的手腕。 「太松了。」阿茅走到院里,这还是他住进来后第一次对老头说话,「我手腕套不住。」 老头正在拉二胡,闻言停下琴弓:「等长胖点就套得上了。」 「骂我猪吗!」阿茅骂完这句,一溜烟躲回房里。 他竟然怕起来了,也不知道怕什麽,肯定不是怕这老头。这老头有什麽本事让他怕?那就是个瞎子! 他还真胖了不少,他摸摸自己手臂。老头有什麽打算?老头几时要赶他走?就这麽跟自己耗着?是想怎麽坑害自己?他是不是太老,怕没人照看,想让自己帮他看门? 几天后,他打算问清楚。 「你想做什麽?」阿茅问。 「没想做什麽。」老头回答。 「为什麽给我饭吃?」 「煮多了,不浪费。」 「为什麽让我睡你屋里。」 「房间多,不占地。」 「为什麽给我风铃?」 「卖不掉。」 就这样,三天两句话,有一搭没一搭,一问一答。 「你钱藏哪?」 「你找啊。」 「早晚偷光你的钱。」阿茅咬牙切齿地说。 「行呗,找得着尽管拿去。」老头笑着回答。 有时,是老头叫住他。 「多久没洗澡啦?」 「关你屁事!」 「灶房里多煮了锅热水。」 「呸!」 「你偷风铃那天,我就是闻着你味大才知道你进来。」 「臭老头!有你臭吗!」 到最后,虽然不多,但也问起杂事来了。 「你干嘛卖风铃?你又不缺钱。」 「人总要找活干,不然闷得慌。」 「后院里那是什麽花?气味大。」 「茉莉,刚开花,香吗?」 「臭的,熏人!」 端午那天,阿茅试着把手环套上,还是有些松,差着点…… 就还差着点…… 点苍弟子闯进平远镇时,还有弟子抵抗,就在镇口处,阿茅听到杀声与喊叫声,想去看怎麽回事,刚推开大门,老头就闯进来揪住他手臂。 那手宛如铁铸一般,阿茅想扳都扳不动,这才发现老头并不是个弱不禁风的老头。 「别出去!」老头喊着,转身掩上大门,拉着他来到紧邻厨房的房间。老头在地上摸着,掀开一块地板。 「把厨房里能吃的都搬进去。」老头喊着,「快!」 阿茅照老头吩咐把厨房里的腊肉丶腌菜丶半缸米跟一袋绿豆,所有能吃的通通搬入密室,老头这才跟着走下,合起木板,地窖里一片漆黑。 「这就是你藏钱的地方?」阿茅道,「你让我找着了。」 「这里没钱。」老头回答,「这是躲仇家的地方。我的钱不在身上,你每月初三丶十七看见那几个来替我打扫修剪花园的人,他们会送来银两。」 「啊?」阿茅一愣。 「这叫狡兔三窟,要不我一个瞎眼老头遇着坏心的乞丐偷儿,不被一把偷光了。」 阿茅恨恨地哼了一声:「以后我知道怎麽下手啦!」 廖明率领的弟子只抵抗了片刻就投降,点苍弟子撞开大门。他们没伤人,只搜索了一阵就离开。 等点苍弟子离开,阿茅以为安全了,没想才是灾难开始。当地的分舵主廖明聚集了所有镇民,要大家一同熬过这灾殃。他把镇上仅存的粮食搜刮一空,又要大家交出所有财物,说是怕私逃,会造册列管,等大战打完再按册发还,他要镇民相信李掌门会护住衡山,他们要守住家乡。 廖明觊觎这座大庄园许久,这是阿茅后来才知道的。老头并非本地人,十四年前才在这里盖屋,花了三年时间建起平远镇上最大的庄园。鲜少有人进来,照他们推测,这样华贵的庄园里该有许多古董丶字画丶珍藏。 老头只交得出一个空院子,廖明说他藏匿,想私逃,带着一群弟子推倒大门,将老头揪住。阿茅拼了命又扑又咬,拳打脚踢,一个十岁孩子哪有什麽力气?不过白挨一顿打。他又骂又叫,忽地后脑挨了重击,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他再醒来时,臭老头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原来廖明把这院子搜个底朝天,实在找不着值钱事物,把老头打得口吐鲜血,逼问他把银两藏在哪。老头只说瞎子能赏什麽古骨董字画?除了那一仓库风铃,就只剩这间大屋,廖明无奈,只得悻悻离去。 阿茅好不容易扶起老头,看他浑身是伤,口吐鲜血,嘴里那几颗仅存的牙齿也被打掉,只怕这口气转不过来就要死了。 去哪找药给他?阿茅着急,好急好急,比饿了三天找不着一颗馒头还急。他能找着大夫吗?就算找着大夫,他也付不起诊金。 「扶我……进密室。」老头喘着气,「带盏油灯下去。」 阿茅第二次到密室,上回也就两天前的事。他找着老头留给他的油灯,用仅存的灯油照明,一手扶着老头,一手提着油灯,很是吃力。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有这麽大的力气。 「墙上的柜子有跌打药……」老头靠在墙沿,指着墙壁,阿茅提着油灯取药。火光下,他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弓,地板上搁着两桶箭。 阿茅先拿药给老头吃,等老头休息后才去看那副弓箭。弓身木纹陈旧,但并无腐朽,显然时常保养,他从墙上取下弓,费尽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拉开一丁点。 密室里的存粮也不知能支撑几天,阿茅又回到镇上。平远镇派粮,他不是镇民,没有粮,他帮老头讨粮,派粮的要老头自己来取,老头只剩一口气,怎麽走? 他来到旧米仓,米早被搬进门派里,他刮着地缝找寻掉在地上的米粒,一颗一颗拾掇,一整天下来也就几十颗,倒是收了包避潮的生石灰。他把米粒混着绿豆熬成一大碗绿豆粥给老头。 他一大早就去镇外树林,跟着镇民刮树皮,摘野果,挖野笋。有回他爬到树上,采着几颗鸟蛋,怕被人发现,忙逃回庄院。 初三那天,他坐在院子里,眼巴巴等着老头的「朋友」送银两来,想让那几个「朋友」帮他们弄点吃的。他从早上等到晚上,老头的朋友始终没出现。 「地头不平静。」老头说,「兵荒马乱,许是路上出事了。」 那天夜里,他想摸黑到廖平的大宅中偷粮,却见灯火彻夜通明,只得失望而归,他把这事告知老头。 「大半夜的不省灯油,能搞什麽勾当?定是见不得光。我猜廖明想卷走镇上的财物。」老头对他说,「你快逃。这镇上呆久了,等没树皮刮时,得人吃人才能活下去。」 人吃人又怎地?这世上就只有坏人丶蠢人丶贱人。老头也是犯蠢,那每个月送钱来的朋友肯定吞了他的钱。 老头伤势渐好,身体还是虚弱。那点存粮早已吃空,饿了许多天,阿茅到处找吃的。他走很远的路去大道上埋伏,见着落单的难民就骗,一洒石灰,抢了就跑。他知道被逮住得被活活打死,所以特别仔细。 直到他遇着那个叫李景风的人。 「如果他从巴县来。」盲眼老头说,「请他带你走,他应该会帮你。」 「你也一起走?」阿茅问。 「千万别让他知道我在这。」老头回答,「他认得我,有些不方便。」 「那你怎麽办?饿死?」阿茅骂道,「逞什麽好汉!」 老头道:「我朋友会来接我,大战打完你再回平远镇。」 「骗子!」阿茅站起身来,「当我好骗呢!你朋友早就拿着你的钱跑了!」 「他们不会跑,他们……」老头沉吟半晌,转过话头,「你留下来会拖累我。」 「拖,拖你娘!」阿茅大怒,一张脸涨红着,「要不是我一口一口喂着,你他娘早饿死了!」 「一张嘴好过两张嘴。我身子好些,自个能领粮,你是个外来户,我这份口粮都分薄了。」老头说道。 「就你这老骨头,真要人吃人也是吃你!」阿茅摸黑找着楼梯,老头叫他也不应。 他跑到中庭,月色当空,一时不知往哪去好,回到之前住的房间,那捆随身带的茅草被扔在屋角,许久不曾用过。 他抱着茅草躺在地上,脑海里千折百转,难以入眠。 </body></html> 第58章 闻风而动(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8章闻风而动(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8章闻风而动(上)</h3> 原来饿是有味道的,李四两嗅得清楚。不只他,平远镇的居民都能闻到。那是种怪味,他不知道怎麽形容,这气味从他自己,从每个人嘴里丶身上冒出。他也不清楚这味道几时出现,直到两天前才赫然惊觉,问了媳妇跟老父,两人在身上嗅了嗅,确实有股怪味。李四两知道不是鼻子犯病,安心了些,想来这气味出现好阵子,只是没人注意罢了。 父亲却露出惊惧神色,那不是他经历过的事,那是父亲的爷爷告诉他的故事,来自爷爷的爷爷。昆仑共议前,天下大乱,遍地饿殍,他们说,快饿死的人身上都有味道,是饿死鬼的味。饿死鬼抓交替,会用爪子掏空肚肠,肠子烂了,那味道就从嘴里冒出,从毛孔里散出。 李四两要父亲别吓着媳妇,这种鬼话怎好胡说,许是这几日吃太多野果树皮,才犯毛病。他虽然安慰媳妇,可心底不踏实,出门前忍不住在身上嗅了嗅。 算不上臭味,就是嗅着不舒服,尤其跟饭菜香混在一块时,他感觉胃里有股难受的酸。 那十几口大锅四更天就架在廖府外,锅里热气蒸腾,附近人都早避开,实在是闻着太馋太饿。等粥将熟,五更时分又有人从廖府里搬出三大缸酱菜丶一大缸腌肉。平远镇上下一千六百多口,一日两餐,一人只能分得一碗稀粥丶一小碟酱菜跟肉末。 李四两带领刑堂弟子维持秩序,这千多人闹腾起来可遏止不住,当然,也得防着这群弟子偷食。刑堂弟子都是最后领粥,份量与百姓一般,千多人的饮食不可能恰到好处,总会留下些剩食,都搬入廖府。廖明说,这不够他们一家九口和那十来个保镖亲眷弟子分,但他是当地掌事,总要以身作则,要比镇民更忍着些。 这是实话,不过粮都藏在廖府里,就算里头开小灶,外头也无人知晓。李四两当然不敢问,他通常等着其他弟子领完,自己最后一个领粥,双手捧着盘子,一共三碗,谨慎小心端回家里,得有一段路。 他媳妇生完孩子才三个月,身子没养好,李四两走过六条巷子回家,陪着家人吃饭。通常媳妇吃多些,他吃少些,父亲也会想方设法把粥分点给媳妇,就怕当娘的奶水不足,饿着孙子。 他饿到肚疼,可谁不是呢?他还得干些力气活,那会更饿。 忍一忍,分舵主说,再过几天铁岭帮就会送粮来,只要再忍几天。 所以当他听到这消息时,他震住了。 那是他回家不久的事,才刚把一碗稀粥倒入肚子就有人敲门,门没掩,那个外地客王猛就站在门外,先是看了他媳妇一眼,然后请他到客栈一聚,说是他家公子有些话想同他说。李四两自是疑心,王猛只是语带含糊,他心中起疑,过了中午,找两个弟子陪同,这才去见李景风。 「廖分舵主要逃。」李景风说道,「他把财宝都装箱上车,我瞧得清楚。」 李四两和那两名弟子都变了脸色。他先是不信,后是起疑,之后发怒,但始终不愿相信,李景风邀他今晚去廖府查探,一看便知。 这该怎麽办才好?李四两问,若是真的,这该怎麽办好? 那个叫李景风的书生说,廖明只有二十来个亲信,门派弟子却有上百人,只要团结就能抢回粮食。 「为什麽跟我说?」李四两问。 「昨天一众弟子抢粮,只有你没动。」那个叫李景风的书生回答,「你是个讲义气的好人。」 这人绝不是书生,哪个书生会淌这浑水?他也不是客商,他就是那个恶名昭彰的通缉犯李景风,身上还挂着华山的通缉令! 但那又如何?就算抓了他,这混乱局势,还指望华山送来赏金?何况华山是点苍的盟友,现在都算是敌人了。 再说他也没力气抓人,人家是能刺杀嵩山副掌门的凶徒,这不白挨打? 李四两回到家中,孩子不住啼哭,他心里烦躁,喝骂几句,反被老父唠叨。妻子见他脸色不对,问他发生什麽事,他支支吾吾说没事。 他望着父亲与妻子面黄肌瘦的模样,这个月都没吃过一餐饱饭,若不用哄着时常哭闹的孩子,妻子就会找个地方坐着,跟父亲一样,几乎不动。 少动点就不饿。 他正心乱如麻,老父见他呆坐在家,有气无力问道:「今天不出去?」 镇旁树林里能吃的都挖空了,要找着一只野鼠都得走上老远,但这不是不出门的理由。他担心媳妇的奶水,担心老父的身体。 往树林去的镇民不少,每个都是面黄肌瘦,无一点血色,乾裂的嘴唇怎么喝水都润不了,那股饥饿的味道在他鼻间盘绕,他一张口那味道就更浓烈,真如老父说的,是饿死鬼找交替,勾自己肠子? 要是没粮,该怎麽办? 他想到另一个问题。 就算李景风说的是真的,点苍劫粮已经过了一个月,这个月镇民坐吃山空,现在廖家还有多少存粮? 他今天只挖到几条蚯蚓。几天前他还能找着一只野鼠,现在要往更深的地方找去了。 他抬头望去,镇民蹒跚地向前走着。 他决定回家,晚上还有事要办,他得留点力气。 他没多少力气了。 下午,他照常来到廖府外维持秩序。大门打开,廖明从里头走出,他借着行礼向前走了几步,问安同时用力嗅了嗅。 院里的弟子将米倒入锅里时,他跟着用力嗅了嗅,虽然被米香分散注意,但那些弟子与分舵主一样。 他们身上没有饥饿的味道。 他分了半碗粥给媳妇,才初更时分就说夜巡出门。他饿着肚子去见李景风,这人功夫很高,两人一起跃上屋顶,身法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趴在屋檐上远远眺望。 李景风说的是真的。 「你要我怎麽做?」他问李景风。 「我是外地人,说话没人信。你是当地刑堂弟子,说话有人信,你联络其他弟子揭穿廖明,打下大院,将粮食还给镇民。」 「廖明是分舵主,武功不差,他们吃得饱,我们饿得都没力气了,这得是一场好杀。」李四两心底有些不踏实。 「我会帮你。」李景风道,「你把人手召集起来,我帮你应付几个,剩下的不难应付。就算你们没力气,只要别帮着廖明,我也省力不少,更免去伤及无辜。」 「你图什麽?」李四两问,「你要廖明的财货?」 「我什麽都不要。」李景风摇头,「事办完我就走。」 李四两犹豫了…… 真有这麽好心的人?一个通缉犯? 他回到家,反覆思索这件事。家里一片漆黑,点灯是件奢侈的事,但李四两仍点起一盏油灯,望着油灯发呆。 之后该怎麽办?即便揭穿廖明,一呼百应,抢回馀粮分给一千多人,能不能保住三天饱饭?附近的乡镇早被洗劫一空,就算往北走,到了别乡别镇,不过多聚些人挨饿,该怎麽办才好? 他懊恼着,怎地就没早些发现?可发现了又如何?廖明是分舵主,他不过是个刑堂小队长,能怎地?没惹上杀身之祸,没被叫去同流合污,都算是好运。 同流合污? 廖明家的馀粮确实不够这千多人分,但如果只有自己一家三口,那就不是个事。他只要暗示廖明自己知道些什麽,这紧要当口廖明不会杀他,反会给他足够的粮食。财货他不屑分,但他可以带着一家人远走高飞…… 他素来是个正直的人,起码努力正直。他取名李四两,来自老父年轻时爱说的一句话:「没肉也有四两豆腐。」 谁没点本事和自尊呢? 可这自尊兴许害了他一家人。他在青龙门干了十几年,对上司懒于奉承,就混了个刑堂小队长,连个小地方堂主都没当上。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他也不是那种刚正不阿一板一眼的人。他想当好人,却没直陈他人过失的勇气,他的手下劫掠李景风粮食,他无能劝阻,可真要混进去抢,他有自尊,不想丢人。 同流合污这念头令他心动,可出卖乡里,出卖无辜镇民,让他们活活饿死,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活得有自尊?他难以想像假若真这样跑了,很多年后他敢不敢回到平远镇,敢不敢知道这镇上有多少活口…… 该怎麽办好……怎麽办好…… 妻子见他有心事,抱着孩子来问:「怎麽了?」李四两推说没事,顺手将孩子抱过,把孩子惊醒了,哇哇哭了出来。孩子老是哭,没睡着时几乎都在哭,他心疼地把孩子抱在怀里。 他在孩子身上闻到一股味道。 是饥饿的味道。 ※ 李景风回到客栈时已将近三更,只见王猛气喘吁吁守在马车前,李景风纳闷问道:「王大哥,发生什麽事了?怎地不在房间里呆着?」 「操娘的!」王猛骂道,「你刚走没多久就来了十几个贼想偷马,好在我乖觉,连喝带打将他们赶跑了!」 李景风忙问:「王大哥有受伤吗?」 王猛摇头:「昨夜里咱们来得晚,这些人不辨虚实,今日聚众前来,把这马当上好的粮,管得住几十人饱,要不是你兄弟有点本事,对方又多是良家人,饿得慌,不禁打,我都保不住。」又道,「人饿极时连爹娘都能卖,难怪这廖明定时放粮,就吊着镇民一口气。不过我瞧着也到底了,再晚个几天,定然乱了规矩。」 李景风很是担心,忽地察觉有人,他快步奔向屋角,在转角处揪出个孩子,却不正是阿茅?只听那孩子大吼大叫:「放开我!狗屄养的,放手!」 李景风将他放开,问道:「你来这干嘛?又想偷吃的?」 阿茅哼了一声,问道:「你哪里人?我听你声音像是四川来的?」 李景风讶异道:「你还能听出口音?」 阿茅道:「我听过四川人说话,跟你一样,伊伊喔喔,舌头藏在鼻子里似的。」 李景风不理他讥嘲,笑道:「我不是四川人,不过也差不多了。」 「呸,你个蠢蛋!」李景风也不知阿茅得意什麽,只听他道,「你去过廖狗子家没?有没有瞧出什麽端倪?」 李景风皱眉道:「廖明想偷镇民的家私。」 「你瞧见了?」阿茅道,「我给你出个主意。」 「什麽主意?」李景风问。王猛忙道:「李兄弟别听他的,这小贼坏得紧!」 「你去敲廖府的门,跟他把话说白,说知道他干的勾当。」阿茅道,「你们一个去,一个等,叫廖狗子把财宝分你一些,要不就鱼死网破。廖狗子怕事,把钱分你们一份,你跟他讨些粮,也分我一份,算谢礼。你要是想独吞,我掀锅,你们走不到镇口就得出事。」 李景风心想这孩子小小年纪,勒索诈欺的勾当倒是熟门熟路,于是道:「那真不用,我把这事跟刑堂弟子说了,廖明也就二十几个帮手,抵不过人多。」 阿茅先是一愣,后又问道:「你跟谁说了?」 「刑堂小队长李四两和他两个手下。」 「你这蠢蛋!」阿茅顿足道,「拱手把银子让人,他们一定去通风报信,跟廖明分赃,派人来抓你!」 李景风正要回话,忽见得火光明亮,道:「有人来了!」 只见街道转角处转过一群人来,数十支火把照着,冲上喊道:「抓逃犯!抓逃犯!」 李景风大吃一惊,喊道:「王大哥小心!」 王猛喊道:「上马逃!」 他话刚说完,暗夜中有破风声响,李景风见着暗器,伸手推开阿茅,侧身避开。他只来得及救阿茅,身后的王猛可遭了殃,黑夜中视线不明,闪躲不及,唉声道:「我中了暗器!」 李景风将阿茅放在一旁,道:「快跑!」随即揪住王猛后领,喊道,「上去!」一提衣领,纵身上跃。他没有齐子概功力通神,提着人还能纵跃,需要助力,王猛忍住疼痛跃起,两人站在屋檐上,只见前后左右怕不有五六十人,团团将客栈包围。 李景风担心王猛伤势,问道:「王大哥怎样?」 王猛拔出右臂上短箭,道:「失算,失算!没想那李四两真是婊子养的!兄弟,你先杀出去,我跟在你身后突围!」 李景风黯然道:「是我连累王大哥。」 王猛笑道:「说什麽连累,我要不想陪你干这事,老早跑了!」他话刚说完,两名弟子跃上屋顶,挥刀就砍,又有功力较差的沿着梁柱攀爬而上。 李景风左右两脚将两人踢下屋顶,爬上的弟子一个接着一个,李景风或肘击或掌劈,这些人饭没吃饱,浑身乏力,三拳两脚全给打下屋顶。然而两个踢下又是两个爬上,李景风知道这些人被欺瞒,不忍下重手,只将他们一一打落。 忽听得一声尖叫,是阿茅被名弟子抓住。他本想逃走,但客栈早被包围,被人擒下,他素行不良,又出现在这尴尬地方,被当成从犯抓住。 李景风喊道:「王大哥跟我来!」抢上前去,使招推窗望月将两名弟子推下屋顶,纵身跃下。擒住阿茅的弟子右手持刀,又觉得把刀架在个十岁孩童身上有些不妥,见李景风抢上,正想拉着阿茅退开,阿茅咬他手腕,踢他小腿,虽不会武功,却是凶狠,那弟子料不到阿茅如此猛恶,一吃痛,李景风抢上,左手扣住他右手一扭,钢刀脱手。李景风使个甩手摔将这弟子摔倒在地,却未见王猛跟上,抬头看去,王猛正在屋顶上与廖明打得激烈。 廖明率领几名功夫较好的随身弟子,都是他的护卫,有份参与分赃,每日吃饱喝足,力气充足,王猛武功本不算上乘,一被围住,顿时受困。 李景风正要跃上相救,一记刀光斜刺里劈来,正是李四两。李景风料他告密,怒从心起,左掌拍出,李四两挥刀反劈,李景风飞起一脚,这李四两确实有些功夫,百忙中举手格挡,虽被踢得摔倒在地,但未受伤。人群涌上,将李景风团团包围,忽听得王猛一声惨叫,李景风抬头望去,王猛被打倒在屋顶上,口中犹喊道:「兄弟,快逃!」 李景风见人多,又有个孩童要照顾,不能久留,左手抓住阿茅手腕,右手抽出初衷,一招「一骑越长风」,啪啪啪一连十馀下,唉叫声不绝于耳,将六七人打倒在地,突围而出。 李景风也不忙逃,转过身来,对着屋顶大声道:「你若敢伤我兄弟,我天涯海角取你狗命!你家护院多得过嵩山副掌吗?」说罢抓着阿茅纵身而去。 </body></html> 第59章 闻风而动(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9章闻风而动(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9章闻风而动(下)</h3> 李景风一路奔向镇外,背后人呼喊着赶来,却是越追越无力。阿茅喊道:「往大院去!」李景风绕往镇西大院。沿途住户虽多,却无人理会他,虽然听到打闹声,可谁有心情看热闹?此时不都饿倒在床上? 进了大院,李景风张目望去,不见追兵,这才喘了口气,坐在地上,想到王猛失陷敌手,不由得抱头懊恼。他想起三爷教过,能把每个人都当最好的人对待,可也得把每个人当成最坏的人提防,只怪自己思虑不周,才有此祸。 「你就是个蠢货!」阿茅骂道,「你揭穿这事,平白给人功劳,你有什麽好处?」 李景风沉思半晌,道:「我没想要好处。只是这事我办得太急,一时没想清楚。」 「怎麽想清楚?」阿茅冷笑,「你就没饿过!人真饿疯了,出卖人算个屁,连爹娘儿子都是碗里的肉!你自求多福,抓人把柄拿钱走人就好,就是个贱人,自找罪受!」 李景风道:「这层我也想过,就是没思虑周全。以后遇事还得多想想才好。」 阿茅问:「怎麽周全?你跟一百个人讲,一百个都得出卖你!你这蠢脑袋想得出办法?」 李景风听他一开口就不住骂人,有些恼,于是道:「我是有办法把这事办了又不会被出卖。」 「胡说八道!」阿茅道,「你有什麽办法?」 李景风道:「你总骂我蠢,你聪明,你自个慢慢琢磨。要是想不出,让我教你,你不是比蠢更蠢?」 阿茅就是不信,认为李景风扯蛋,李景风这才道:「我今日只对李四两跟两个弟子说这事,所以被出卖,假若我找了二十几个弟子来听,廖明哪能容下这麽多人跟他分赃?不都分薄了?把这话跟他们挑明讲,他们就知道告密无用,反会团结起来反廖明。」 阿茅听他这样说,觉得有几分道理。又见李景风站起身来,阿茅问道:「你要去哪?」 李景风道:「我方才是为了救你才先走,眼下你平安了,我去救王大哥。」 「呸!」阿茅气急败坏,忽又转念一想,道,「也不是不行,你功夫这麽好,他们肯定怕你,也不想事情闹大,你去跟他们讨点银两跟粮,就说把这事揭过,你得了银两,分我些粮,都有好处。」 「我不要银两,要银两我方法多着。」李景风仍然摇头,「我打进去就是。」 「打进去?」阿茅瞪大双眼。 「晚上对我有利,再说这些人多半手脚无力,也就二十来个能打,就不知廖府里还有没有其他帮手。」他整了整绑腿,将手腕上的木制护腕卸下,重新绑上。 阿茅只觉得这人蠢得不可思议:「你好不容易逃走,现在又要回去?」 李景风点点头:「你留在这等我,明日便有粮了。」 「有粮也不够分!」阿茅急了。他心心念念就是替老头找些吃的,若是存粮足够,老头就不会赶他走,着急道:「这镇上都坐吃山空一个月了,剩下那些粮就算拿回也顶不了几天,大家都饿怕了,要出事!」 「那你怎麽想?」李景风问。 「拿你的银子,拿你的粮,分我些就好。你又能救你朋友,又不用冒险。」阿茅不住劝说,都是重复的话,「你不说,镇民是死,你说了,镇民也不活,你淌什麽浑水,犯什麽病?」 「那廖明呢?」李景风道,「就让他走了?」 「廖狗子死活干你屁事!」阿茅道,「他爱上哪逍遥上哪去!」 「这是两件事。」李景风道,「廖明要收拾,也要帮镇民讨回粮,就算不够,之后再想办法。」 「有什麽办法,没办法!」阿茅又说了一次。 李景风觉得争论下去不会有结果,想了想道:「千多人性命攸关,不能坐视不理。」说完站起身,道,「在这等我消息。」 李景风正要走,阿茅忙喊道:「等等!」 李景风问道:「怎麽了?」 阿茅想了想,咬牙道:「我帮你去跟他说。」 「说什麽?」李景风不解。 「你杀进去,他们用你朋友威胁你,你怎麽办?打赢了,朋友也死了。」 「我会隐密行事。」李景风回答,「他会想办法,我也会想办法。」 「那用我的办法!」阿茅道,「我去跟他说,让他放了你朋友,把粮跟财宝都还给镇民。」 「他会答应?」李景风疑问。 「当然不会答应!你得给他条路走,你就让他多带走些粮,让他能逃到铁岭帮去,你武功这麽好,他打不过你。照你说的,除了他那几条走狗,镇上人都饿得半死不活,打不动。他如果不答应,想靠人质威胁你,我就说人质没用,你还是会闯进去杀人,他不想冒险就会答应。他也不会这麽安分,财货肯定要偷藏些,虽然让他捞着油水,总是不多。」 「他少捞一点,你也少麻烦,各退一步。」阿茅说道。 「他若不答应呢?还把你抓住呢?」李景风问,「那不多一个人质?」 「他若不答应你再打进来。我他娘能当什麽人质,我就传话的,又不跟你勾结。」阿茅道,「我就有个条件。」 李景风点头道:「我知道,你要粮。」 阿茅点头:「我要先拿。老头没了,我领老头那份,要足。我自己逃生去,才不管你们。」 李景风想了想,道:「那我在这等消息。」 阿茅见他答应,大喜道:「好!」随即快步走出。 ※ 李四两拎了三大张烙饼跟一方巴掌大的肉乾回来,把睡着的老父与妻子都叫醒。两人睁着睡眼埋怨,闻到饼香,眼睛都瞪大了。 「我缉捕逃犯有功,廖分舵主赏的。」李四两说道,「吃慢些,别急。」 他望着老父与媳妇贪食的模样。廖明对他说,这事有他一份,再过三天,铁岭帮会派人接应,跟着他们一起去广东,再逃到闽地落户生根,那是丐帮地界,衡山管不着。 廖明与大舅子说好,跟铁岭帮七三分帐,到时他会给李四两分五十两,之后要跟着他还是另谋生计都行,最重要的是能避过饥荒。 「砰!」的一声巨响,惊起老父妻子,方睡醒的孩子哇哇哭了起来。妻子怯怯问道:「什麽事不开心?」 「镇上有逃犯,分舵主那要人把守。」李四两起身道,「我得回去值夜。」 大部分弟子都被叫来,一共五十三名,巡守在廖府门外,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精神委靡,见着李四两,连打招呼的精神都没有。 他们不知道,廖府里天天吃饱喝足,将镇上子民多年积累的财富通通装进一个个大木箱子。 王猛被绑在大厅上,廖明押他回来,怕他沿途叫骂,在他嘴里塞了布条。他见着李四两,怒目瞪视,李四两原想解释,又见身边跟着守卫,只得转过头去。 廖明的夫人指挥着弟子将最后一个箱子装满,足足二十馀箱,有些装的是银两铜钱,得要四个人抬着才能搬上马车,还有装着细软丶摆饰丶古董的。这麽大笔财货,难怪他们要等铁岭帮的帮手来到才能离开,要不靠着这二十来人,路上遇着厉害的马匪野盗,不白送予人?再说,如果出镇前被发现,知道受骗的镇民会不会拼命也没人知道。 「四更了,今早还放饭吗?」刑堂堂主马吉问廖明。 「不放不行,一千多人闹起来,不得了。」廖明沉吟道。 「那逃犯还在外面,若是起哄呢?」马吉问道。 「呸!谁听他的!」廖明道,「今天多放些,比平时多两倍,就说铁岭帮的粮三天后就到,这两天不用抠省,大夥一日两餐,份量加倍。」 「等三天后,我大舅子带了百多人来,到时不怕镇不住场。」廖明说着,走上前拍拍李四两肩膀,道,「这事别跟家里人说,跟咱们走就是。」 李四两恭敬应是。 大门忽地打开,有人拉着阿茅走入。只见廖明快步走上,喝道:「是你勾结逃犯?还敢来这?」 「给我吃的!」阿茅大喊道,「我知道那逃犯躲哪!」 李四两心中一惊,又听阿茅大声道:「我要一缸米,够吃上一个月的米,少一粒我都不说!你们要是杀了我,那个逃犯就来追你们,你们一路逃,他就一路追!他本事高得紧,你们日防夜防也防不住!」 李四两听着廖明与阿茅说话,廖明说他愿意出二百两跟米粮让李景风别为难他,刺杀嵩山副掌门的威名确实唬得住廖明。阿茅只是要粮,说李景风躲在镇西大院里,让廖明自个去跟李景风谈。 有了上回经验,廖明作好准备,点了五十人,刀弓齐备,每人发一碗肉粥。难怪古人说皇帝不差饿兵,娘的,没吃饱的弟子真个一推就倒。 阿茅被留下来,廖明给他张大饼,他三两口就吃完,抱了缸米就要离开,却被留住,说要等人犯捉到。 连阿茅都背叛李景风,李四两心想,人饿极了真什麽事都干得出,何况现在还没真饿到吊着一口气,只是饿到没力气,他真的相信古人说的人吃人,估计真到那一天,他也得放下那点自尊。 烙饼都让老父媳妇吃了,还谈什麽自尊…… 李四两没跟去,说之后要放粮,大院还要人留守,他跟刑堂堂主马吉留下。他猜测廖明不一定会跟李景风拼命,他跟着这分舵主十几年,知道他怕麻烦,应该想着分李景风一笔钱,赶他离开,李景风会答应吗? 估计不会,会答应的话,早来勒索不就得了? 门口的大锅早已架起,一阵阵米香飘进。五更天了,再一会就天亮,照往例,这时候等发粮的百姓差不多聚集起来了,他准备到大门外维持秩序。他听到门口弟子喊着,说铁岭帮的粮要到,不用抠省,今日起粥中多米,还发两块肉。 他听到门外欢声雷动,转头望见马吉的冷笑,看到地上二十馀口木箱。 之后这些人怎麽办?他想着……无论怎样都救不了了。他知道这里剩下多少粮,真要镇上人人吃饱,三天都撑不住。 他正想着,忽地一条人影从屋檐上飞下,是那个李景风,他不是躲在镇西大院? 连阿茅都傻了。 李景风抢入大院,大部分守卫弟子都跟廖明出去,又有六名弟子在门外顾着大锅,院子里仅馀的十四名弟子立刻围上,挥刀劈出,李景风身子一滑,从两人间隙间穿过,回过头来,长剑抖动,打昏一名,踹飞一名。 屋内剩下的十二人也即抢上,团团包围住李景风。李景风尽力不杀人,但这十二人都是吃饱喝足的守卫,不比一推就倒的饥民,他拔剑刺中一人大腿,回身掌劈一名,背后风声响动,闪得稍缓,「啵」的一声,幸好只是轻微划伤,他向后一脚踹飞一人,要往王猛冲去。 王猛见李景风被围,正自心急,见李四两抢上前来,知道他要以自己为人质,不住挣扎。李四两一把揪住王猛,心念电转,猛地一刀劈下,劈开王猛身上束缚。 「李四两,你做什麽!」刑堂堂主马吉见李四两放开人质,抢上一步挥刀攻来。李四两推开王猛格挡,他饿得很,廖明给的食物他全给了父亲跟妻子,两刀撞击,李四两手腕一软,腰刀脱手,被劈中胸口,鲜血喷洒。 马吉大怒之下要取李四两性命,一刀往他胸口戳去。王猛方从讶异中醒转,飞扑而上,将马吉撞倒在地,两人斗了起来,李四两趁机起身往门口奔去。 「我没出卖你!」他大喊着。 今晚他犹豫许久才出门,他本决心帮李景风,赶到客栈才发现另两名弟子早出卖了李景风。他见廖明人多势众,以为李景风必死无疑,于是改换想法,决定为了妻儿拦阻李景风,对廖明投诚,保住一家性命。 可真听到镇民在外欢天喜地地喊叫,他又不忍心,见李景风闯来,他又改变心意。 他叫李四两,半斤是八两,他只有一半的一半,这辈子就是个不上不下的性子,想当坏人狠不下心,想当好人又没勇气。他想要自尊又没勇气仗义,不屑抢粮又担忧家人饿死。 他奔向廖宅大门,马吉知道他想干嘛,忙放声大喊:「拦着他!」 三名弟子放过李景风,从后追上,李景风见李四两危险,连环两剑戳倒两名弟子,闪身从包围中钻出,又是连环两剑从后刺倒两名追兵。 仍有一人追上李四两,一刀劈中李四两后背。李四两饿得头昏眼花,没力气反击,身子前扑,双手按住大门一推。那人正要下杀手,李景风赶到,飞起一脚将他踹飞一丈有馀。 「廖明要逃!」李四两放声大喊。门外聚集着上千镇民,见他浑身是血,不禁一愣。 「没有粮,什麽都没有!廖明要抢我们的钱逃走!」李四两放声大喊,「没粮了!铁岭帮不是来送粮的,是来抢钱的!」 门外的弟子抢上,挥刀砍向李四两,李四两跌坐在地,闭目待死。剑光及时从门后飞出,那两名弟子唉叫一声,摔倒在地,李景风扶起李四两,问道:「你没事吧?」 李四两脸色惨白,望向院内,院内的弟子同样脸色惨白。马吉与王猛早已罢斗,怔怔望着门口,廖明的夫人也来到大院,五官扭成一团。 「没……没粮……没粮了?」站得近些的镇民早饿到脸无血色,原本苍白的脸此时却染上一层红晕。 砰丶砰,几个人摔倒在地。开始有交头接耳的声音,有人说不信,有人说不可能。 更有几人动了,他们走向廖家大院。 有人往前走,就有人跟着走,就有被推攒着往前走的人。一千多个人头,黑的丶白的丶花白的丶秃的,前前后后参差不齐,最后头的往前一挤,中间的又往最前头的挤去,把前头的往前推了一步,像是后头推着前头,又像是前头领着后头,一千多人的人潮像条蠕动的蚯蚓,忽高忽低往大门靠近。 他们走得很慢,门外的弟子似乎也忘记喝止。李景风察觉不对,挽着李四两退进院子,王猛赶忙上来。李景风望了眼阿茅,那张小脸也涨红着,喃喃自语道:「完了!完了!」 突然一声大喊,也不知是谁喊出的,千多人一齐涌入大院,门口的弟子哪里敢拦,慌忙逃窜。 煮粥的大锅翻倒在地,顾不上烫就有人趴在地上,就着大锅,把地上的热粥一把一把铲进嘴里。这太慢,他们用碗连土舀起,不知道是土多些还是粥多些。 大缸被打破,酱菜被一把把捞起塞进嘴里丶怀里丶袖中,几块肉乾只一眨眼便被抢食完毕。 在镇西大院扑个空的廖明知道中计,连忙赶回,却只能惨白着脸在远处观看,不敢靠近。 饥民涌入大院,李景风抓着李四两纵身跃上廊道檐顶,王猛跟其他弟子也连忙爬上围墙。阿茅抱着缸米不肯放手,但他瘦弱的身板只靠一只手攀不上墙沿,涌入的人群将他冲倒,阿茅眼泪直流,紧紧护着怀中那缸米,有人来抢他就咬,无论脸上吃几拳,依然紧紧抱着那缸米不放。 但这是徒劳,他被推倒在地,米缸被打破,碎片扎得他满手满脸是血。他被推搡挤压,危急中一只手抓住胳膊将他捞起,不正是李景风?阿茅怀中只剩下几颗沾黏在衣上的米粒。 「看你干的好事!」阿茅大哭着。没了,什麽都没了,粮没了,臭老头不会要自己了。 廖夫人可没这麽好运,饥民涌入时,她转身就逃,很快被饥民追上,被扑倒在地,人群从她身上践踏而过,她叫了几声就再无声响。 马吉早翻墙跑了。 所有人涌入后院,那里有烙饼丶酱菜丶腌肉丶咸蛋,各式乾粮被堆放着。 太少了,就这麽一点,怎麽够吃? 抢,见着什麽就抢什麽! 李景风丶王猛丶李四两都没见过这等阵仗,李景风道:「到后院看看!」 他快步奔向后院,屋檐上看去只有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挤得没半点缝隙。所有人都在争抢粮食,第一排的人抓起腌肉,被背后面的人推倒,有人捞着几颗咸蛋,也被推倒。有乖觉的脱下衣服装食物,后人纷纷仿效,但他们走不掉,因为他们想离开时就被后头的人挤压,抢夺。这院子太小,容不下一千多人,他们挤在粮食前,有人摔倒在地,被人群践踏,死得一声不响,殴打丶抢夺,抢进院子的人虽多,但没人能真正带走食物。 这得死多少人? 他们涌向米仓,米仓已经上锁,他们拿石头不住敲打锁头。李景风纵身上前,左手攀住仓檐,居高临下,提起初衷就打。他挥剑如电,敲打一双双饥馋的手掌,不住喝止,想将前排人驱赶开来,却哪里有用?即便前面的人想退,后边推挤,怎麽收止得住? 王猛直呼危险,要李兄弟快回来,李四两从恍惚中醒来,这才惊觉自己干了什麽。 李景风眼看收止不住,一咬牙,踏着围墙往前院奔去。此时天色刚明,因这一夜诸事纷杳,灯笼还未及收起,李景风摘下灯笼,纵身跃回米仓上,大喊道:「不要抢了!」一脚踏破屋顶,坠入米仓。 众人以为他要抢米,更是加紧毁坏锁头。忽地里头升起浓烟,李景风猛地穿顶而出,落在米仓屋顶上,浓烟从从门缝中窜出,呛得前排人不住咳嗽,只得往后退,后头的进,前头的退,挤成一片。但这僵持只维持一会,浓烟夹着火光逐渐蔓延,连后方的人也察觉不对,不再推挤。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猛丶李四两丶阿茅也愣住了。 李景风竟然放火烧了米仓? 这火像是把所有人惊醒一般,都愣在原地。 「救火!救火啊!」有人猛地醒悟大喊。救火声此起彼落,可怎麽救?千多人挤得水泄不通,谁都不愿意退出。 李景风就站在着火的米仓屋顶,浓烟飘在他身后,他大声疾呼:「我有粮!管饱!」 这话又惊了众人一次,所有人都瞪着这名不认识的外地人,顿时安静下来。 「通通退出大院!我管饱!」李景风复又大喊,「再不出去,让你们全饿死!」 李四两顾不得伤势,也高声大喊:「退出去!通通退出去!这人能信!他有粮!」 米仓的火势瞬间扩大,浓烟扩散开来,火光已从门缝中透出,李景风也跳到一旁围墙上。大院中的百姓不得已,有人渐次退出,后头松动,其他人也跟着离开。 大火熊熊不止,内院里的百姓都已离开,李景风这才发现,阿茅不知何时已经跑了。 「李大哥,你伤势如何?要派十个人进来救火,剩下的巡逻,防乱。」李景风道。 李四两点点头,想要跃下围墙,身子一晃险些摔下,王猛连忙拉住,却被他扯下围墙,险些摔个狗吃屎。 「我扶你!」王猛脱下衣服为李四两包扎伤口,转过头问李景风道,「你哪来的粮?」他心中怀疑,若不能解决这事,镇民只怕要全饿死。 「粮很多,我们都见过。」李景风道,「我们去劫点苍的粮车!」 王猛又吃了一惊。 </body></html> 第60章 风过留痕(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0章风过留痕(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0章风过留痕(上)</h3> 刑堂弟子驱赶失望的百姓,像是牧羊人驱赶羊群,王猛能看出这群人眼中交杂着绝望跟微弱的希望。 死在这场抢粮中的百姓有二十七名,还有上百名伤者。尸体被搬出廖府时,守在外头的家人有嚎得震天价响的,也有无声啜泣的,有个同时死了丈夫与独子的妇人当场晕厥过去。 李四两中了两刀,伤口疼得他只能咬着牙关苍白着脸指挥刑堂弟子。初时还好,后来几乎是颤着声音说话,旁人都要他休息,他却只是摇头。李景风是外人,他职权虽不高,但职权高的堂主连同掌门早跑得无影无踪。 也有没跑掉的,礼堂堂主高裕没参与廖明这勾当,他混在人群里抢粮,此刻窝在院子一角发愣,他职位比李四两高,却没人想请他主持大局。 粮仓大火被扑灭,一部分稻米被熏得焦黑,再怎麽难以下咽也有人想偷吃。李景风盯着弟子们干活,防他们偷窃,幸好还有些米虽被烤得枯黄,没受大损,算是万幸。 几名弟子揪着三男两女来到,是廖明的儿女,还有个大哥之前被派去铁岭帮讨粮。那二儿子兀自喊道:「你们敢害我,我爹回来要你们偿命!」这番话只换来一顿毒打,弟子们揪着问有没有藏粮,只得供出个地窖来。 王猛领着人欢天喜地去看,地窖是廖府的私库,里头是有些乾货,也不过两缸米,几袋麦子,一些腌肉丶酱菜丶腐乳等杂食,供得廖府几十人丁几餐,供这千多镇民不过塞塞牙缝。可又有意外之喜,竟有三大缸喂马的豆料,想来廖明要搬运财物,不敢亏待马匹,王猛更是恼怒,这混帐对马都比对人好。 王猛把这事跟李景风说了,李景风要王猛锁紧地窖,严加看管。忙乱一早上,总算恢复秩序,李四两命人召集弟子,又来找李景风。李景风见他脸色苍白,关心几句,李四两只是拉着他来到其他弟子面前,道:「你们听他吩咐办事,要听话,要不这镇上千多人都得饿死!」 他刚交代完,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李景风点人头,连同高裕在内,青龙门留在镇上的弟子一共七十七人,一半是刑堂弟子。李景风知道高裕身份高,请他去镇上找学过武的人,顺便把李四两亲眷找来照顾。 有人问起今日发不发粮,李景风与王猛商议,王猛道:「不发粮怕乱,收拾不住。」李景风也作此想,便照往例发粮,又要王猛去镇西大院把阿茅找回来。王猛埋怨道:「那小贼坏得很,三番两次出卖你,理他做啥?」李景风只道:「终究是个孩子,为了保命干下坏事,现今也不差这份口粮。」 府里的人埋锅造饭,李景风见马厩里还停着九匹马,是廖明打算用来运送财货的,连同自己那匹,因着王猛被擒的缘故也放在这。李景风大喜过望,又问弟子镇上有没有其他学过武的,找十九个保镖护院丶十六个镇民,总计一百一十二人,加上李景风丶王猛丶李四两,一百一十五人。 李景风牵了匹马到驰道附近勘查地形,等了一下午,共有四批运粮车队经过,多半是马车牛车,前后左右都有守卫,车队大小不定,少也有三五百人押送,最多的一队有千多人,多配有弓箭手及交战队。 他沿路勘查地形,要找个能埋伏的隐密处。桂地多山,可一入湘地却是平坦,李景风左右寻觅,只找着一个树林,离着驰道四十丈左右,这已经是最隐匿的地方了。 他回到平远镇,李四两已经醒来,王猛也带着阿茅回来。阿茅见着李景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李景风要摸他的头,他头一扭避开去。 李景风道:「你以后就跟着镇民领粮,会不会饿死,看命。」 阿茅怒道:「哪来的粮?」 李景风也不理他。 王猛问道:「李兄弟,你真要抢点苍的粮车?」 阿茅听了这话,瞪大眼看着李景风。 「还能有别的办法吗?」李景风苦笑。 「这当口你还笑得出来?」王猛无奈。 之后要商议要事,三人在廖府大厅商议,李四两让人请了高裕过来,高裕满脸愁苦,听说要劫点苍的粮,吓得嘴巴都合不拢,李四两好说歹说,这才肯坐下。阿茅蹲在屋角听着,王猛本要驱赶,李景风却道:「这孩子挺聪明,让他听着,说不定有主意。」阿茅也不客气,搬了张椅子来听。 「还有几桩事得注意。」李四两担忧道,「廖明逃了。他铁岭帮的妻舅在来的路上,也不知有多少人,我怕他回来报复,照他说,也就这两天的事。第二桩,我们真抢着粮,点苍能不报复?他们率军来剿,我们哪能抵挡?」 阿茅讥笑道:「拿了就跑,还等他来找,傻子吗?」 他这是偷窃抢劫多年的经验,他虽年幼,当贼的年头比谁都长。王猛骂道:「你孤身一人,他们可是正经人家,有妻有子,跑哪去?」 阿茅大怒,骂道:「你这狗逼生的,活该有爹娘的都不得好死!」 李景风见两人争执,劝阻两句,李四两却道:「阿茅说得有理,我们得跑。」 李景风问:「跑哪去?」 李四两道:「哪都行。走几天路,西边有座荒山,先到山上躲一阵。」 高裕却道:「这太危险,还是让村民各自逃生去。挖树皮,啃野果,挖蚯蚓,抓地鼠,能活的活,要死的死。」 李四两道:「这话要早一个月说还有些道理,镇民们都饿了一个月,附近连蚯蚓都没几条了。」 「走远些还能找着吃的。」高裕道,「你都说了,走个几天就有山,到了山上总有树皮能刨,好过冒险劫粮,落草为寇。」 阿茅冷笑道:「就是不够饿才想其他活路,人真饿疯了,全身都瘦,只有胆子肥。」 李景风想了想,他心里有想法,却问李四两:「李兄弟,你怎麽想?」 「逃山里去,那是抢不着才走的路。」李四两道,「没有粮,千多人上山能支撑多久?谁知道这场仗得打多久?谁又知道哪有吃的?非得到了绝路,才懊恼着没搏命?」 「人没到绝路,搏什麽命?」高裕翻个白眼。 「高堂主,你要跑自个跑。」李四两站起身来,他有伤在身,讲话都有些没力气,自顾自走到大门外,喊道,「所有人都过来!」 过了好一会,那群弟子才有气无力聚集起来。 「打起精神!」李四两道,「就这两日,咱们去向点苍要粮!」 众人听了这话,俱是愣在当场。 「点苍是咱们的敌人,他们闯进来,抢走我们的粮食,让我们刮树皮,挖蚯蚓,捉田鼠,他们吃饱了,去打咱们的同乡,要咱们掌门交出盟主听他们号令,有这道理吗?」 「横竖要死,也不能饿死,不能这样被他们欺负!」李四两举起刀来,「拼死一搏,抢回咱们的粮!让咱们爹娘老婆儿子吃饱!」 他奋力大喊,然而应声者稀,他们没有把握,也没这胆气。 王猛摇头道:「这些人没胆气,去也是送死。」 阿茅冷笑道:「连头儿都跑了,卵巴跟石头比硬,哪来的胆气?」 这话点醒王猛,王猛揪着李景风手腕走到院中,大声道:「你们知道这人是谁?」 李景风一愣,还未开口,又听王猛道:「去年嵩山副掌门在自家院子被人单枪匹马闯入刺杀,之后华山巨灵门掌门杜俊横尸荒野,就在上个月,唐门要人唐佑大白天死在茶馆里,还是当着唐门卫堂堂主唐孤的面被人行刺,我这还有海捕文书为证!」 这话一出,众人都「咦?」了一声,很是讶异。 「今年昆仑宫上发生大事,除了几位掌门受袭,还有个年轻人当着三位掌门丶数千弟子面,对着九大家发仇名状,豪言天下无人不可杀,不仅杀得华山严掌门浑身是血,还在数千人面前逃得无影无踪,没人拦得住,你们知道这人是谁?」 他指着李景风道:「这人叫李景风,就在你们面前!」他从怀中掏出那叠海捕文书,挑出李景风的通缉令扔给众人。 「他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有他在,就算诸葛然押车也能在他头上拉屎拉尿!」 李景风听他夸大,脸上一红,却也知道此时不能反驳。王猛见众人还有些疑虑,又道:「李大侠,把你从点苍副掌身上抢来的玉牌给他们瞧瞧!」 那玉牌放在行李中,一时不便取来,幸好行李被廖明带回家中,王猛大声道:「就在几天前,我们在边界上遇着了点苍副掌门,李兄弟本要杀他,王某亲眼所见,那四十个保镖连李兄弟皮毛都没沾着,也就是诸葛然逃得快,没把他狗头取下来!」 李四两从行李中找到玉牌,交给弟子传阅。李景风对九大家发仇名状的消息还未通达,但嵩山副掌门被刺一案却是轰动,见到这玉牌,众人不由得多信了几分,若不是这缘故,玉牌怎会落在一个路人身上?何况这里有不少刑堂弟子,于这些通缉要犯最是熟悉。 王猛推了李景风一把,李景风大声道:「能赢!」 他不爱出风头,被王猛推到前面,不由得尴尬,只说得出这两字,众人见他这模样,又起了疑心。李景风见这些人交头接耳,他待过铁剑银卫,知道士气不可失,大声道:「我知道你们怕,谁不怕呢?可现在这境地,不进则死!」 他抽剑高举,大声道:「提起你们的刀!就为了一件事,活下去!为了让你们父母妻儿活下去!我不敢说没死伤,但我保证,能赢!」 王猛跟着抽刀,厉声大喊:「能赢!」 这声慷慨激昂,总算激出些志气,一众弟子齐声喊道:「能赢!」就是太饿,声量小了些。 高裕看了只是不住摇头。 当下李景风又与王猛丶李四两商议如何劫粮。这当中最难处便是应付弓箭,平远镇是小地方,弓箭不常备,只有两三张硬弓,突击时若遇对方弓箭射击,很是麻烦。高裕只是听着,反是阿茅提些意见,也只有李景风认真考虑。 众人直讨论至大半夜,几个关键处都已定下,唯有这弓箭仍无法可制,李景风只得说到时自己率先袭击,看能不能吸引弓箭,掩护后头的弟子进攻,此外别无它法。李四两有伤在身,早早歇息,阿茅不知去向,高裕也回家,其实他在与不在也无差别。 李景风把王猛叫住,埋怨今夜的事。 「我知道兄弟你不爱张扬。」王猛道,「可要有个带头人才行。我跟李四两威望不足,还得借你的名号显显。」 「我不是想出名才干这些事。」李景风摇头,「我干的事都危险,不想拖累别人。王大哥以前是带头的,李兄弟也是刑堂队长,你们比我合适,要我出主意出力都行。」 王猛沉默半晌,道:「李兄弟,你道我是为啥跟着你?」 李景风也觉王猛牵涉过深,原说是想与自己搭档干包摘瓜的行当,到如今牵扯到点苍劫粮这大事也无丝毫退意,于是道:「王大哥是条好汉,有血性的人。」 「我以前干包摘瓜的行当,也有几分想替天行道的意思在。可等手上人命沾多了,都不知道瓜剖开,里头是血还是冤屈。」 「丁奇说,冤不冤是九大家的事,不是咱们的事,这话有理,我也这样想。不然呢?」 「可心底能踏实吗?」 「谁没点血性,谁不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在路上见着了有人被欺负,心里没点愤慨?谁见了落水的孩子不想救?可为啥世道这麽冷落?大街上当众打人,围观的几十上百,没一个上前拦,连通报门派的都没有。」 「他们不敢,他们怕事,这原不怪他们,干好事干得家破人亡,远的不说,近的就有彭老丐一家当榜样,谁敢当出头鸟?」 「可这世道不该是这样,这世道有三爷,还有你。见着你,我就知道,除了位高权重武功高强的齐三爷跟彭老丐,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当蠢人,当笨蛋,愿意多管闲事。所以我跟着你,帮你收尸也好,帮你挨刀子也好,跟着你管这些闲事,我觉得我也能当大侠。」 「你不只得管闲事,你还得让他们信你,让他们相信跟着你也能干点好事。」 「你要当英雄!」王猛说道。 李景风吃惊道:「我没这样想。」 「我知道你不想,三爷行侠仗义难道是为了当大侠?但如果三爷干好事还得偷偷摸摸,这世上还有什麽指望?」王猛说道,「今天如果站在这的是三爷,这些弟子们还会怕?不会,因为三爷就是英雄。」 「就像是大街上见着打人,几十个人看着,谁也不敢上前,有第一个上前的人就容易有第二个,如果有两三个,就会有一群人上去。为什麽?因为人多了,胆气壮,你既然都要当第一个人,你就要给他们胆气,就算你不想,你都得做。」 李景风沉默片刻,把王猛这番话反覆思考,过了会,点点头道:「小弟明白了。」 李景风上床歇息,脑海中反反覆覆把明日的突袭演练了几次,只觉得正面冲杀伤亡必重,却也无计可施,朦朦胧胧间睡去,才至寅时,忽地有人敲门,原来是阿茅不知怎地去而复返,吵着要见李景风。李景风让他进屋,见他手上拿着根五六尺长的木棍,棍上系着一根布条,也不知多长,倒有些招魂幡的模样,问道:「这麽晚了不睡,怎麽又跑来了?」 阿茅道:「教你个本事。」说罢走到院中,拾起一颗圆石放在布条中央,用力抡起来,一放手,那石头如箭矢般撞在墙上,撞出个大坑。 李景风喜道:「你怎麽有这本事?」 「这叫飘石。我当贼,遇到人追,用这石头一打,打得他头破血流。」阿茅说道,「你说这能不能应付弓箭?」 李景风道:「总比赤手空拳好。方才怎麽不讲?」 「我没想到。」阿茅说道,「我教你怎麽用,你明日教这群傻子。」当下便对李景风讲这飘石怎麽投掷,怎麽取准。李景风见他讲得精细,法门要诀无一漏缺,心中起疑,问道:「这是谁教你的?」阿茅只推说是黄乞丐教的,至于黄乞丐哪学来的,他也不知道。 李景风认真学了一晚,他擅长投石索,与这飘石之技道理有几分相像,没多久就学会了,十丈外三尺圆靶,十次能中个七八次。 </body></html> 第61章 风过留痕(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1章风过留痕(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1章风过留痕(中)</h3> 天亮后,镇上人又来取粥。他们已经一个月没见着稠粥,虽然里头掺了不少豆料焦米,但确实是稠的,还有杂菜与肉乾。那个外来人说的,管饱,当真实现了。 李四两把要劫粮车的事说了,镇民们脸色大变,有惊惧有疑惑,李四两分剖利害,要众人做好准备,家家户户都回去把麻袋准备好,趁着还有时间,尽快缝些布袋子备用,又有人找竹竿树枝,撕布条,拾捡圆石。 李景风将九匹马拉到院中,都杀了给参与劫粮的弟子们分食,内脏煮成粥,马血也不浪费。李景风还亲自下厨炒了盘回锅马肉。等众弟子饱食,李景风教导投飘石的法子,让一众弟子练习,可怜廖府墙壁被碎石子砸个斑驳,此时也不取什麽准头,只要别偏得厉害便行,之后李四两讲解暗号,让李景风补个觉。 午时过后,王猛和李四两召集弟子,弟子们吃饱饭,个个精神。 李景风养足精神,来到众人面前,想了想,道:「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我不敢说你们都能平安回来,这趟得死人,死多少人,死谁,我不知道,但我能保证,我们一定会赢。」他顿了会,接着道,「不过我要你们想想,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想想你朋友的父母妻儿。」 李景风拔出初衷,此时他心志不同昨日,高声大喊道:「你们是为别人的父母妻儿挣粮保命,更要为自己的父母妻儿活着回来!」 众人受他激励,热血澎湃,齐声高呼,精神倍足。 众人将剩馀的马肉带上,携带烙饼,打满水袋,腰上系着袋飘石,等准备停当,午后,王猛丶李四两召集众人,李景风抬头看看天色,午时刚过,正是未时。 是个好时辰。 李四两受伤,李景风本要他留守,李四两却说自己毕竟是队长,也是熟人,有他在才压得住,让高裕留守。李景风丶李四两领头,王猛压后,一行人往昨日勘寻的树林进发。运粮车通常有探子勘路,李景风眼力好,确认探子离去后,引着一群人进入树林,歇息养神。 黄昏时,一队运粮车队过去,人数约莫两三百,李四两望向李景风,李景风摇头。到了第二队,浩浩荡荡足有千人之众,谁也不敢多问。 夜色低沉,树林里不敢点火把,众人有些焦急。第三队经过时,王猛低声问了李景风,李景风只说还不是时候。 第四队人数只有两百左右,李景风仍是不为所动,王猛急道:「兄弟,怕后面没车队了。」 李景风抬头望向天空,月色尚明,于是道:「再等会。」 这之后又等了许久,直到戌时都无车队,王猛焦急道:「方才错过机会,后头没车队了,该怎麽办好?」 李景风道:「只能再等。我们要拦今日最后一批车队,要不被拦截的车队向后讨救兵,马上就会追来。」 王猛知道他计较,只得再等。 终于,他望见远方的火光。「应该是今天最后一队了。」李景风站起身来,举起火把往车队奔去。 火把会暴露行踪,却不是为他自己照路,是为之后的埋伏作指引。 那是个约莫三百多人的车队,见前方路上有人提着火把奔来,点苍弟子大声喝骂,李景风只是抢上。两名弟子催马上前,喝道:「做什麽的?」 李景风取出诸葛然给的令牌,道:「副掌在前方受了袭击,让我凭令牌来请救兵!」 对方听了,大吃一惊,忙接过玉牌交给领队。领队也自讶异,忙喝令停车,上前问道:「你说什麽?」 「副掌受到袭击,需要人帮忙,快去救他!」李景风指着前方道,「就在前方不远处,快去!」 那领队疑道:「这是通行令牌,怎地副掌不用随身令牌当信物?」 李景风早有准备,答道:「战况危急,天色又暗,拿着什麽就是什麽。」 那领队仍是小心:「兄弟带个路。」又指着两名骑马的弟子道,「你们跟这兄弟去瞧瞧,若有交战,马上回来通知我!」 李景风急忙道:「怕有耽搁!」 那领队道:「车队就跟在后头,不误事,快去!」 李景风本拟用玉牌调虎离山,眼看对方不中计,不得已,猛地将手上火把掷地,拔剑冲向领队。 火把掷地是暗号,与此同时,树林中飞石若雨,劈哩啪啦砸将过来,打得点苍弟子惨叫连连。李景风挥剑向那领队刺去,领队的见他杀来,知道中伏,喊道:「有埋伏,弓箭!」同时抽刀抵挡。 刀剑交格,那领队居高临下,这一刀却像是砍在石头上似的,被震得手腕一麻。李景风反手压上,刺他大腿,那领队马术娴熟,拨转马头,这一剑刺到马背上,那马吃痛,身子打横,逼得李景风退开。领队知道这人武功高强,忙向后退去,呼喊弟子来救。 另一边,弓箭手忙向李景风来处射箭,平远镇弟子都躲在树后投石,弓箭哪能射着,弓箭手只被打得头破血流,忙躲到粮车后与敌人对射,可粮车遮蔽视线,更取不着准头,只是一阵盲射。 李景风这边已有数名弟子抢上包围,刀剑长枪就在身边弄影,李景风格架抵挡,全无遗漏,手腕一抖,初衷如云间蛟龙腾挪翻滚,闪避不及的纷纷受创。 李景风正要再进,两侧又有弟子涌上,这回人数比之前更多,足有十馀人。李景风把初衷护在周身,使出龙城九令「唱罢重围望荒漠」,这招是他在密穴中苦练熟悉的三招之一,剑光护住周身,看似守御,实为以守代攻,每一记周护都藏着后招,倘若轻犯,必遭反噬。那些弟子哪知道厉害?大刀劈来,李景风初衷一格,剑随刀上,刺中一名弟子胸口,虽有皮甲遮挡,也要受伤。 又有两柄长枪在眼前弄影,李景风长剑架格压下,踏步横剑一扫,一人胸口中剑,一人手臂受创。背后大刀砍来,李景风回剑护身,一搭一转,刺中那人手臂。其他诸般兵器纷纷上前,李景风闪躲反击,顷刻间已伤七八人。 他见弓箭射得密集,只怕平远镇弟子无法上来接应,再使自己最熟悉的「一骑跃长风」,长剑开路杀出包围,觑个空隙甩手一扔,两条绊索随着石头飞出,这一下不绊脚,照着头打,啪啪几声打得两名弓手头破血流,他趁势杀入弓队中,弓手都佩有腰刀,见他杀来,弃了弓箭抽刀应战。 李景风哪会恋战?仗着轻功比一般弟子高明,来回奔驰,扰乱弓箭手射箭,有机会便砍断弓弦,遇着火把便抢下熄灭,这一搅局,箭雨登时零落。 猛地一声喊叫,趁着夜色昏暗,一阵石雨打得没遮蔽的弟子头破血流。王猛领着三十馀人冲入,喊声震天,与前头弟子交战,这帮人武功较高,旨在混乱对手队形,掩护李景风。 领队忙大声呼喊指挥,让后头人接应上来,一边拨马后退。一群弟子手持各式兵器冲上,李景风见这些人兵器不依常规,有棍棒丶长枪丶钩镰,知道是交战队,武功较一般弟子更高,是近战主力,抢上前去接战。 忽地后方又有杀声,原是李四两率领剩馀弟子绕至粮车侧面以飞石袭击。夜晚视线不明,火把成了靶子,点苍弟子待要反击也只能盲射,哪里知道对手在哪? 那领队听后头杀声震天,弟子们惨叫连连,却不知发生何事,也不知敌人多少。那领队也不慌乱,喝令弟子冷静,取盾结成方阵应付后方敌人,让交战队应付前方敌人。 敌众我寡,况且点苍弟子武功不差,平远镇的刑堂弟子不是对手。李景风猛地一跃,扑向那领队,擒贼先擒王,这是他在饶刀山寨沙鬼一役中学来的教训,杀了带头的领队才能瓦解对手。 那领队见他杀来,驱马想退至后方,不料马受伤,不听指挥,只是原地打转,领队忙挥刀去砍李景风。李景风半空中抽剑格挡,落地一剑刺入马腰,那马哀嘶一声,更不受控制,领队忙翻身下马,挥刀自保,一边呼喊弟子保护,一边后退。 李景风容不得他退,扑上前去,那人挥刀砍来,李景风横剑架住,潜运内力,初衷便如铁铸一般,反震得那人手腕一麻。李景风将他扫倒,左右几名弟子来救,李景风踹飞一人,初衷刺入另一人胸膛,抽剑矮身劈中后方偷袭者腰间。只这一耽搁,又有多名弟子涌上,李景风转过头去,那领队连滚带爬,慌忙呼救。眼看就要让领队逃走,李景风快步冲上,从刀光剑影中闪身而过,长剑一送,刺入领队背心。 领队身亡,点苍弟子大为震惊,有人大喊:「邱统领死啦!邱统领死啦!」又有人喊道:「别慌,听我指挥!」战场规矩,领队身亡便是副领队发号施令,李景风极目搜索,果然见一人骑在马上,正自来回穿梭指挥,李景风夺过一名弟子手中长剑,觑准目标奋力一掷,长剑如流星钉入副领队后心,后进前出,副领队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下。 两名领队接连身亡,再无人指挥大局,点苍弟子暗夜遇袭,更不知敌人多少,李景风持剑左冲右突,接连伤了几人,有人转身就逃,军心溃散,一有人逃,馀下的也无心恋战,纷纷弃了粮草逃逸。 众人见敌人逃逸,大喜道:「赢啦!我们赢啦!」欢声高呼。李景风忙喊道:「别叫!别引来点苍部队!」众人这才连忙噤声。 忽听得有人大喊:「王大哥受伤啦!」李景风吃了一惊,忙抢上前去。王猛满脸尘土,脸色惨白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呆望前方,李景风上前察看,却不见伤口,忙问道:「王大哥怎样了?」 王猛正要讲话,一开口便不住咳嗽,吐出一口血来,原来他被一名使流星槌的击中胸口,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李四两率领后队赶到,忙指挥众人押粮车回平远镇。李景风知道耽搁不得,将王猛扶上粮车,让众人运回。 王猛躺在粮车上,李景风跟在一旁,王猛喘着气道:「李……李兄弟。」 李景风见他伤重,忙道:「王大哥,别说话。」 「今晚的事……真他娘的痛快,哈!」他虽重伤,却笑了出来,一笑就胸口剧痛,不住咳嗽。 还没清点伤亡,李景风却知道,这虽然看似一场漂亮的胜仗,但弟子们折损的比预料中更多,有伤的扶着没伤的,一路无声走着。他们又喜又悲,喜的是劫粮顺利功成,悲的是死了熟悉的弟兄。 他在暗夜中数数,来了一百一十五人,回程只有七十九人。死了三十六人。 战事还没结束,李景风明白,逃散的点苍弟子很快就会追上前队,立刻会回头杀来。地上沉重的车痕会暴露行迹,凭这几十人抵挡,肯定要全军覆没。 还得逃。 粮车进入平远镇,镇上燃满火把,镇民们见粮车到来,欢声雷动,高裕见真的劫粮归来,目瞪口呆,不可置信。李四两喊道:「大家别欢喜,照先前说的,快!别耽搁,点苍弟子随时会来!」 镇民门忙提着麻袋,将稻米丶肉乾丶乾粮等装入麻袋,又有人去解马和牛,减少负重。年纪小的提两袋,年纪大的扛一大袋。 高裕喊道:「装满粮的跟我来!」他眼见粮食到手,跟家人抢先装满一袋,急着脱身。 李四两的老婆见丈夫平安归来,喜不自胜,抱着孩子来见丈夫,眼泪都快掉下。 有人欢喜,也有人哭,折损的弟子家眷哭着把麻袋装满,李景风见着也鼻酸。 领了粮食的镇民跟着高裕,提着火把,一路浩浩荡荡往西而去。李景风在人群中见着阿茅,他身形瘦小,只搬得动一小袋,兀自费力拖着。 李景风上前调侃道:「要不要帮忙?」 阿茅哼了一声:「多管闲事,爷自有办法。」说着背着那袋米,吃力地往镇西走去。 李景风望着阿茅的背影,若有所思。 </body></html> 第62章 风过留痕(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2章风过留痕(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2章风过留痕(下)</h3> 阿茅可不想跟着镇民去避难。 他有粮了,一袋不够,他想着晚些还得回头多取几袋,就是要小心些,别被李景风注意上。 他吃力地搬着那几乎有他半身高的麻袋。手持火把逃难的镇民三三两两井然有序,宛如一条长蛇沿着街道往西而去,他跟着这条长蛇走,来到镇西大院,镇民们出了镇,他却转进了大院里。 没人理他,也没人注意他。 google搜索twkan 歪斜的大门外映进火光,他转进后院,臭老头对着客房窗户,不知在忙些什麽。阿茅将麻袋往地上一甩,骂道:「爷有粮了,不赖你的!你还得靠我养!」 臭老头轻笑一声,道:「我听见啦。外头人这麽多,个个欢天喜地的,肯定是劫到粮了,那个李景风真有本事。」 「狗屁本事!」阿茅走上前去。 「你小心些。」 「小心什麽?」阿茅刚一说完,脚下像是绊着什麽,听到铃铃声响。 是风铃? 阿茅俯下身,地上有条细线,线很细,却坚韧,沿着线头,他摸到一串小铃铛。 「这是什麽?」阿茅问。 「牛筋,弓弦的材料。」臭老头回答,他在墙上摸索着。 「你弄这个干嘛?」阿茅骂道,「还不回地窖躲你的祸去,爷还得再搬两麻袋才够你糟蹋。」 「晚上你端回那碗粥挺管饱的。」老头站直身子。阿茅凑过去看,才发现老头将细索一端系在窗格上,另一端系在对面院子的树上,线上挂着许多小铜片。 像是风铃? 「还有得忙呢。」老头忽地皱眉,「你来啦?」 阿茅一惊,回过头去,却不是李景风是谁?天色昏暗,阿茅瞧不清他脸上神色,怒骂道:「你跟着爷做什麽?」 李景风迟疑半晌才道:「老伯,好久不见啦。」 老头点点头:「都两年啦。我听说老张被抓了,掌柜的可好?」 「掌柜死了,是冷刀李追杀的,你不知道吗?」李景风反问。 「那不是我的活。」老头摇头,「掌柜的小气些,人挺好的,可惜了。」 阿茅听他们一问一答,两人竟然认识? 「都知道他是好人,为什麽要害他?」李景风问。 老头默然不语,拿拐杖摸索着前进,李景风跟在后头。 「帮老头子一把,把这条线系在那边树上。」老头从腰带里抽出一条细丝递给李景风,上头同样串着许多铜片。李景风接过,黑灯瞎火的,阿茅都见不着老头手上拿着什麽,李景风也没打火把,看得倒是清楚。 老头把细丝另一端系在廊道扶手上。 「干我们这行的,不会问这麽多事。」老头道,「你若想问我是谁主使,我也不知道。」 「你想干嘛?」阿茅听出矛盾,瞪视着李景风。 「飘石是你教阿茅的?」李景风问,「帮上大忙了,要不死伤得更重。」 「绑高点,」老头抚着丝线一端,测量线的高低。李景风把丝线调高了些,问道:「这样吗?」 老头点点头,又拉了另一条丝线交给李景风:「帮我绑着。」 「才两年,就有这身本事啦。你刺杀嵩山副掌门这事闹得人尽皆知。」老人忽地哈哈大笑,「说起来,那日我去福居馆找活,还是你帮我说情,掌柜的才肯聘我。」 「别说这事,我恼着呢。」李景风道。 「有吃的吗?」老头问,「还有许多活要干。」 李景风从怀里掏出一块肉乾,是今日带去夜袭的乾粮,递给老头。 阿茅怒道:「你们说什麽呢,听不懂!」 「我们在叙旧,李兄弟跟我是老朋友了。」老头接过乾粮,撕了一半递给阿茅。 「前辈不走吗?」李景风问。 「这有个密窖,藏在里头没人会发现。」老头笑道,「我瞎眼,跟不上你们,只是拖累。」又道,「现在分粮,你待在这,出了岔子怎办?还是去顾着吧,什麽话晚些说不迟。」 李四两与王猛都受伤,高裕先走了一步,确实需要有人顾着,李景风嗯了一声,道:「我晚些再来。」 他正要离去,老头又道:「还有件事,你们别只顾着逃,分粮若有剩馀,把那些粮车和空车都堆到我家门口来。这是往镇西的路,塞住了,他们要绕过就得费些功夫。」 李景风深觉有理,道:「明白了。」 李景风离去后,阿茅问道:「你怎麽认得这蠢货?」 「之前在巴县干活,碰过面。」老头道,「屋里也要布置,幸好你来了。」 阿茅忍不住问:「你弄这些干嘛?」 老头道:「敌人进来了,我听得见。」 「听见了又能干嘛?」阿茅骂道,「你是瞎的!」 李景风回到镇门口,点苍的粮车已被分走大半,空出的马匹车辆由李四两指挥,将伤兵放上空车拉走。王猛也上了车,李景风让他先走。 分粮过了子时,镇民们已去了九成,李景风攀上高处,远远眺望,见远方似乎有火光闪动,咦了一声。李四两纳闷问道:「怎麽了?」 「有火光!」李景风从屋檐上跳下。 「点苍追来了?」李四两惊道,「这麽快?」 「我去瞧瞧!」李景风寻匹马往镇外奔去,只见十几匹马领着车队远远而来。 怎麽是车队,不是骑兵? 李景风恍然大悟,是廖明!廖明带着铁岭帮的弟子来了! 确认敌人是谁,李景风驱马回告,李四两得知是廖明,不禁破口大骂。 「他料我们没粮,这些财宝带不走,要来抢劫!」李景风道,「我估计有近百人。弟子们伤的伤,疲的疲,得快些走!」 李四两催促众人赶紧收拾,李景风道:「把这些车都堆在镇西大院前,塞住道路,耽搁他们。」 李四两赞道:「兄弟真是细心。」 李景风也不跟他解释,骑马往镇西大院赶去。 「廖明回来了!」李景风喊道,「老伯,咱们快走吧!」 那老头正在大厅与阿茅系着一条丝线,见他来到,笑道:「我这也差不多了,你们等会。」说完往后院走去。 阿茅听说廖明回来,急道:「这当口还磨叽什麽?你走得快吗你?」 李景风道:「我备了马,可以载着老伯,不耽搁。」 一会后,老头重又回来,李景风见他抛去拐杖,背挂大弓,双手抱着两大桶箭,怕不有几十斤重,双目虽然失明,但精神奕奕,哪见之前老态?讶异问道:「这是做什麽?」 阿茅没见过老头如此精神,不禁愕然。 老头放下箭筒,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可见份量:「你们是伤兵疲兵,马又拉了一天粮,追兵精神充足,肯定会被追上。你们得要人断后,拖延追兵。」 阿茅瞪大了眼,这老头胡说什麽? 「阿茅,以后你跟着李大哥,他是好人,会照顾你。」老头说道。 阿茅怒道:「你是个瞎子啊,瞎子!你拦什麽追兵,攒你一下都摔断你一身老骨头!」 李景风虽然知道他本事,但他毕竟眼盲,一个弓手眼盲又有何用?忙道:「老人家,拖延这事交给我,我本事好,有办法脱身。」 「左边门拴!中!」劲风伴随话语声从李景风面前扫过,阿茅甚至没看见老头几时拉的弓,几时发的箭。 夺的一声,李景风瞧得清楚,那箭正插在左边歪斜大门上的门栓,半根箭陷入木内,羽尾微微震动,可见功力深厚。 阿茅这才知道,这糟老头不仅不糟,还身怀绝艺。 「这是我家庄园,一草一木我都清楚,现在天黑,他们瞎,我却不瞎。」 阿茅知道老头是认真的,他真要留下来。 「你当我是猫是狗?喜欢了养着,不喜欢就送人?」阿茅气得跺脚,急红了眼眶,他拽着老头手臂:「臭老头,我们躲地窖去,管这些人去死!我们躲起来,有粮有水,住一年两年都不是事!你别狗拿耗子,你忘记他们怎麽打你吗?」阿茅奋力拉扯,却哪里拽得动老头半分? 老头摸着阿茅的头,微笑道:「你那串风铃得留着,哪天养胖了,戴着可好听了。」 阿茅嚎啕大哭:「我粮都给你找来了,你怎麽还不要我,你怎麽还不要我!」 他甩开老头手臂,转身要跑,忽地背后一记重击,顿时昏了过去。 老头将阿茅拦腰抱住,对李景风道:「上回我欠了你,这回又要欠你,把命还在这就是。这孩子日子难熬,学坏了,本事又不足,性子不改定遭横祸。」 他将阿茅递给李景风,李景风打横抱着阿茅,忍不住道:「前辈,我们一起走吧。」 老头仍是摇头:「离开这庄园,我就是个瞎眼老头,只是拖累,你照顾不了这麽多人。」 李景风再无他话,抱着阿茅上马,望向院内。两年前,自己与这老人初见,因着这老人的一箭,往后日子才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照着老人的指示,残粮与空车塞满从镇西出镇的唯一道路。老头将箭分藏于各处,伏于屋角,凝神倾听。 往镇西的马蹄声渐远,李景风他们离去了。 黑暗中,万籁俱寂,唯有风声。 风声又带着马蹄声由远而近。 来了。 廖明领着他妻舅铁岭帮帮主陈修以及一众弟子追来,见着了塞满道路的粮车与空车。 「这群狗娘养的哪来这麽多粮?」廖明骂道。 「有其他路吗?」陈修问。 廖明正要开口,忽地「嗖」的一声,廖明甚至没察觉发生什麽,一支利箭已穿过他胸口。 「有埋伏!」陈修吃惊大喊,翻身下马。他们不知道,马蹄声丶呼喊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刷刷刷,一连三箭射来,每一箭都快逾闪电,两名弟子中箭倒下。射往陈修的那箭射穿马腹,要不是陈修躲在马后,这一箭早要了他性命。 「院子里!」陈修伏低身子,「院子里有埋伏!举盾,冲进去!」 三十名弟子举起小圆盾冲向院内,九十馀名弟子跟在后头冲锋。 刷丶刷丶刷,连续几箭射在圆盾上,劲力之大竟让持盾弟子手臂一麻。 但他们没见到敌人,一个人都没有。不可知的危机弥漫在暗夜中。 老头伏于屋檐上,他听见箭头撞击圆盾的声音,听见士兵的呼喊声,听见夹杂在风声中的风铃声。 「什麽东西?」一名弟子绊着细索,正要低头去看,一支利箭穿透他小腹。 他能分辨自然的风铃声和被人搅动的风铃声,前面那种声音温柔丶自然丶不规律,但听着舒服,后者显得凌乱丶急促。 「屋顶!在屋顶上!快追!」 行踪暴露了,他不意外,老人翻身跃向后院,在大院中不住游走,脚步像猫一样轻柔,没有任何声响。 他熟悉这里,这是他亲手打造的庄园,每一个地面突起,每一朵花香,每根梁柱的凸出都是他在建庄时特意留下的记号,让他清楚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不需要拐杖,子时方过,黑夜里,这瞎子是唯一的明眼人。 一支利箭从客房里穿出,一个人倒下。 谁?在哪?多少人?陈修无法分辨,铁岭帮的弟子更无法分辨。 从大厅的屋梁上,三道寒光夺走三条性命。 老人快速移动。 「看到了,在那!」 追逐的脚步声丶后院的铃铛声响起,他们逼近了。 他知道哪里可以躲藏,仓库的檐角处,隐蔽的鬼差又勾走两条生命。 「看见了,在那!」 「操!到底有多少人埋伏?!」 箭没了,不,只是箭筒的箭没了,毕竟背着大量箭镞,腾挪就没这麽轻易。 他从仓库翻身而下,仓库边角还有一筒箭。 五名敌人向他奔近,他们不该呼喊,这让他确认了距离。在对方逼近前,他好整以暇地一箭一箭射出,一箭就是一条人命,他们或许以为自己来得及闪避,但显然高估自己。 他快步奔向院子,茉莉花还有残留的香味。 「这有一个,抓住他!」 这一次他失败了,弓箭被不知被什麽东西弹开。是盾牌吧,他想着,纵身跃起,左手持弓,右手攀住亭檐一翻而上,快步往廊道方向奔去,飞身而过,恰恰落在廊道上。 咻丶咻丶咻,这麽细的破风声,是小型暗器,飞蝗石?他趴低身体,堪堪避过,之后是一阵剧烈的破风声。 在我面前玩弓箭?他起了好胜心,听准来势,转身拉弓。 又一个人倒下。 但他自己也挨了一下,应该是袖箭之类,他来不及闪避,右臂受伤了。 他边跑边射,此时也不取什麽准头,威逼敌人为主。那里有二三十名弟子,挤成一团也够乱了。 箭筒又空了,他已奔至廊道尽头,弯下腰来,在转角处抄起满筒的箭,奔跑着射出五箭,跳进阿茅的房间。 从窗口飞出的利箭又伤了几名铁岭帮弟子,等他们闯入房间时,里头已无人影,只剩下一个空箭筒。 「盾手在外,大家聚在一起!」陈修呼喊,圆盾围成一个圆,周护四面,但他们没注意到天空,四支从天而降的利箭收拾了两个枉死的冤魂。 但接着的两箭就被阻挡了。 陈修怕了,他不敢莽撞,他打算守住。 老人也停下攻击,他需要喘口气。 就这样僵持着,明眼人不知道瞎眼的藏身何处,瞎眼的人却掌握着明眼人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过去越多越好。 陈修渐渐不耐烦,他终于下令:「五人一组,配一个盾牌,小心搜索!」 就在盾阵散开时,一支利箭直扑而来,穿过一名弟子小腹。 「那边!追!」 大批人往老人方向移动。 老人开始感到疲倦,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后院的风铃声提醒他有埋伏,于是他又回到大厅,在梁柱间行走。 「把他射下来!操!射下来。」发现老人的陈修气急败坏。 对射吧,他抽箭还击,听到哀嚎声,攀住门楣,往屋顶翻去。 他听到好多声音,四面八方。铺设的风铃陷阱几乎都被触动,他没法再用风铃线判断敌人位置。 「抓住他!抓住他!」呼喊声此起彼落。 终于被包围了?他奔跑着,感觉到利器划过手臂,感觉到利器划过大腿,感觉到什麽东西钻进胸口。应该是支袖箭,很痛,非常痛,他喘不过气,体力随着血液流失。 但他没有闲着,仍是不断射箭,箭筒空时,他应该又杀了几人吧,那两大桶箭已经用去了七七八八。 这是最后一筒了。他躲进仓库,负隅顽抗,持弓对着大门。这是条死路,他张满弓等着。 不用保留力气了。第一个闯进来的人持着圆盾护身,锐利的弓箭夹着内劲穿透圆盾,贯穿他的前臂。 满弓,第二箭!这一箭贯穿了一人胸口,甚至射伤了后边那人。 满弓,第三箭!他听到浪潮般的喊叫声逼近,很近了。 这箭射出,穿进一名弟子小腹,撞倒后头的弟子,凸出的箭镞刺穿第二人的小腹。 没有第四箭,弓弦已被斩断,一刀丶两刀丶三刀丶四刀,往他身上招呼。但他没有感到剧烈的疼痛,只觉得正一点一点地失去身体,因为怒极恨极怕极了的铁岭帮弟子已将他剁得粉碎。 黑暗中,他终于失去意识。 「操!就一个人,就他娘的一个人!」陈修怒得不住跺脚,「我们死了三十二名弟兄!就这麽一个老头!」 「继续追!」陈修喊道,他们耽搁太久,不仅死伤惨重,还赔上妹夫的性命。天色将明,他们必须去追赶那群逃走的镇民,夺走些财产,不然这趟真是白来。 他们正要推开横挡在道路中间的粮车,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陈修愕然,抬头望去,两百馀骑向着他们奔来。 「是你们劫了粮车?」为首的人大喊着。 点苍弟子遇上衡山弟子?这时候还有什麽好解释的,误会? 「杀!」陈修大吼着冲上前去。 「杀!」为首的点苍队长高举长枪。 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今日的第一道曙光终于照进了平远镇。 </body></html> 第63章 风吹草动(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3章风吹草动(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3章风吹草动(上)</h3> 济南往西安这条路并不好走,虽由豫地经郑州最快,但苏亦霖不想在觉空眼皮子底下冒险,只能往邯郸那条路去。总督山西的是妹夫萧情故的师父,前正语堂住持觉如,觉如对嵩山并不友好,而且精明。 嵩山车队收起旗号,扮作商旅零散经过。到了临汾才与其他人会合。 这里便是孤坟地。 自从汾阳夜袭之后,少林丶华山同时退出此地,这几百里沃土,顿时成了九大家法外之地。马匪丶盗贼丶逃犯,不知聚集了多少孤魂野鬼,还有一说,说夜榜的根据地便在孤坟地,要不,怎么九大家掀翻地皮也找不着? 这还是苏亦霖第一次经过孤坟地。这里荒凉直如大漠。当然他没去过史书上记载的真正大漠,却去过榆林,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他送大妹子琬琴的喜帖到嵩山,严昭畴知他心情不好,拉着他去榆林散心。严烜城自也同行。他倒是明白,严烜城不会放过任何逃离父亲眼皮底下的机会。 孤坟地就像榆林大漠一般荒凉,这不是说少树少水,遍地黄沙,反之,这里杂草与密林掩盖,处处都有能够埋伏的隐蔽,原本的驰道早已荒废,崎岖得如同河岸旁的碎石地,极目处罕见人烟,即便经过几个破落村庄。那颓塌倾倒的房屋,也不知住的是什麽人。 但若说住在这的全是些鸡鸣狗盗也不对,听说孤坟地有句话流传,说是大槐树下好遮阴。大槐树指的是洪桐一带,据说有群盗匪聚集在那儿,改邪归正垦了荒,整成个市集。除了大槐树,其他也有些零零落落安份守己的市镇,总之不太多。 但苏亦霖并不打算投宿镇落,没有地方门派管理的镇落会是什麽模样?他不想冒险。 「停!」赵大洲喊着:「今晚在这歇营。」 领着这千人车队,押送十万两现银的除了苏亦霖外,还有总教头赵大洲。他可是一如既往粗莽,浑不在意。 「慢!」苏亦霖喊道:「再往前走走。」 赵大洲策马向前,道:「快入夜了。夜路难行。」 苏亦霖见两旁密林夹道,不见深浅,摇头道:「这里不好,往前再走走。」 赵大洲皱眉:「怕前头没这麽大片空地。」 苏亦霖仍是摇头,道:「再走远些。」 真让赵大洲那乌鸦嘴给说中,越是往前,两旁密林不见稀疏,道路却越见崎岖,苏亦霖见前方有阴影。让人举着火把向前。原来是块大石,足有一丈多宽,高七尺,得七八个人合抱大小。就这麽搁在道上,把条旧驰道塞满大半。 苏亦霖左右张望,附近无山,这麽大颗石头,断不会无故停在路中央,两侧芒草几乎有半人高,他恐有埋伏,下令提高警戒,派左右持火把在草丛里搜索。搜了半天,不见动静。他策马上前,格外小心,把火把在巨石周围照着,只见巨石上刻着字,他俯身去看,只见石上刻着:「石敢当镇竹妖马。」 石敢当用于镇压邪祟,都说「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民间常见用于易出意外的丁字路口或路冲处,可岂有立在驰道中央之理?这巨石遮挡道路,势必得挪,苏亦霖下令将巨石挪开,二十几名弟子上前,连人带马拉,费得好大功夫才将这巨石挪开。有人喊道:「石头下有东西呢。」 苏亦霖上前去看,原来地上嵌了根竹杖,这竹杖让千斤巨石压着,竟然没被压折?苏亦霖俯身拾取,原来那竹杖嵌入地面,几与地平,苏亦霖觉得古怪,将那竹杖抠起,约六尺长短,前头系着彩带妆点,原来是枝竹马?竹纹上颇见斑驳,更有刀劈剑砍的痕迹。 一旁弟子怪道:「怎麽有这玩意?」 又有弟子道:「那石上刻着字,该不是什麽祟物?」 苏亦霖喝道:「别瞎说。」他心知有人装神弄鬼,大声道:「扬起旗号,提高戒备。」 赵大洲正与随行弟子吹嘘他义释李景风的往事,见苏亦霖扬起旗号,上前问道:「啥回事?」又见他手上拿着枝竹杖,又问:「这啥玩意?」 苏亦霖道:「这巨石定是有人搬来拦阻。附近怕不宁静。众人且戒备。」 赵大洲接过竹杖看了看,笑道:「这不是戏台子上的玩意?我熟得很。」这一耽搁,已过酉时,赵大洲又道:「真得歇啦。」 苏亦霖没奈何,见周围无平地,反懊恼方才没扎营,只得让车队就地休息,又嘱咐多排火把。把守卫多加了一倍。众人披甲睡觉。又升起营火,持盾警戒。却也没瞧见任何埋伏。 到得子夜时,苏亦霖不能安寐,忽听到营帐外马蹄声响,忙起身出营,问道:「谁骑的马?」 他举目望去,营火照着周围通明,却哪有马来?守卫面面相觑,一名弟子道:「只听见马蹄声,没见着马匹。」 那营寨扎得老长,苏亦霖派人去问,都说只听见马蹄声,未见马匹,苏亦霖心中疑惑,又回营去。未几,又听到马蹄声,下令再问,仍是无人瞧见。 「怎麽回事?」苏亦霖琢磨不透,索性也不睡觉,披甲上马来回巡视,周围风声呼啸,芒草,树叶,沙沙作响,平添一股阴气。没多久,又听见马蹄声,那声音甚近,估计不过十数丈距离,沿着驰道方向,从东至西,渐近而远,不过十馀丈左右,倏忽而停,苏亦霖转头望去。除了随风起伏不定的芒草,哪有条马影? 苏亦霖竟不觉起了一身疙瘩。 没一会,那马蹄声又起,这回由西至东,同样渐近而远,随即远去。 不只苏亦霖听着,许多巡守弟子都听着这无影无踪的鬼马蹄,不寒而栗,有人喊道:「难道是那个竹马作祟?」 苏亦霖见军心浮动,喝道:「什麽竹马作祟?」 赵大洲在后方也喝道:「哪个崽子再说什麽作祟?老子一巴掌踢你去见阎王,操,老子这把刀,上过关帝庙开光,有关公保佑。妖魔鬼怪哪个敢近,吃老子一刀。管教他魂飞魄散。」 苏亦霖大声道:「把那竹马拿来。」 弟子将竹马呈上,苏亦霖将竹马折断,扔进营火里,喝道:「哪个再乱军心,斩。」他话语刚落,那营火猛地爆出一团青绿色亮光,伴着股绿烟冒出,更添诡异。许多弟子都惊叫起来。苏亦霖与赵大洲不住喝止。方才安定下来。 赵大洲策马靠近,低声道:「苏侍卫长,这古怪得很。真不是撞上什麽邪祟?」 苏亦霖皱眉道:「怎地你也说这胡话,加紧戒备。只怕有贼人。」他前后又巡了一周,见那马啼声果然停下,这才回到营帐,可还没躺下歇息,忽然又听到马蹄响,苏亦霖忙上马。马啼声又不见。正没奈何,有人喊道:「有鬼!有鬼!」苏亦霖大喝道:「哪个胡言乱语,绑起来。」 又有人喊道:「真有鬼。」 苏亦霖策马上前,只听到远方飘来低吟声,唱着一首童谣: 「孤坟地,草木枯,月儿不肯出,爹娘哭啼啼,竹马竹马谁来骑?」 这声音似远而近,夹着风声而来。苏亦霖大喝道:「哪个道上的兄弟,莫要装神弄鬼,出来。」 却哪里有人睬他,又是一阵只闻马蹄响,不见人出没,苏亦霖派人循声找去,四名弟子手持火把上前一阵搜查,就在马蹄声消失处,一名弟子忽地高声尖叫,显然受到及大惊吓,苏亦霖喝道:「看着什麽了?」 一名弟子颤抖着手,举起根系着彩带妆点的竹杖。 是一根竹马。 「孤坟地,草木枯,月儿不肯出,爹娘哭啼啼,竹马竹马谁来骑?」 怪异的童谣在驰道另一侧远远传来,许多弟子惊叫起来。苏亦霖派人去看,仍是一无所获。 「操!真他娘的……」连赵大洲都汗毛直竖,问道:「你搬那颗石头,该不是真坏了人风水?」 苏亦霖道:「赵总教怕了?」 赵大洲是个实诚人,道:「这……古怪,是有些毛。」 「赵总教,关帝爷瞧见您这样,定要骂你不争气。」苏亦霖道:「就算真有鬼,也由得他叫去。你那把刀不是关帝爷座前开过光?是妖也斩,鬼也斩,要是斩不动,不就是关帝爷不灵?」 这话可把赵大洲给挤兑住,这刀确实在关帝爷座前开过光,祈过福,还立过誓,说是只斩不忠不义,乱臣贼子,这要是砍不死妖魔鬼怪,不就说关帝爷不灵光?谁敢说关帝爷不灵光,赵大洲第一个不答应。既然赵大洲不答应,那这刀定然要能斩妖除魔,那些鬼怪邪祟,又有何可怕? 赵大洲把关帝爷丢面子看得比自己丢面子还严重,胆气陡壮:「有理!」 苏亦霖大声道:「哪处仙家,哪处洞府,哪打的野粮割哪地的草?是个英雄好汉,别这番装神弄鬼,出来打个照眼,看是刀口上拼生死,还是分酒肉交朋友。」 他这话提起内力大声喊出,声音远远荡开了去。未久,远方传来的仍是那段隐隐约约的童谣。 「孤坟地,草木枯,月儿不肯出,爹娘哭啼啼,竹马竹马谁来骑?」 苏亦霖再次皱起眉头。 这一晚,车队里除那些个大胆的,没一人睡得安稳。 这样下去,军心得散。苏亦霖心底清楚。他在琢磨着到底怎麽回事。 第二天的行军显得缓慢笨重,这回寻着了片空地,苏亦霖便早早下令安歇,昨晚的布阵着实不妥,拉着好长一排,幸亏没遭到袭击。何况弟子们精神委靡,昨晚都没歇好。赵大洲率人在周围巡视一圈,没见着埋伏。苏亦霖早早歇息,等着夜晚来临。 当天夜里,亥时刚过,又是那首童谣。 「孤坟地,草木枯,月儿不肯出,爹娘哭啼啼,竹马竹马谁来骑?」 歌声似远若近,却是听得清晰,苏亦霖走出营帐,亲自提了火把察看。夜里风大,只觉风声大作,那童谣随风而来,忽地一变二,二变四,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唱的都是那首童谣。恍惚间,似乎四面八方都是歌声。 「妖怪啊!」一名弟子终于忍受不住,大喊一声便跑,周围按止不住,赵大洲策马赶上,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大骂道:「哪来个妖孽,不长眼的鬼怪,过来吃爷爷一刀。」 达达丶达达,莫名的马蹄声响起,就在营帐左侧野草丛中,听着不过几丈远近,却不见马匹。这莫名的马蹄声出现,顿时军心大乱,都说有鬼,各处奔逃,赵大洲不住喝止,竟是禁止不住。 苏亦霖将火把交给左右,取起弓箭。只等那无形马蹄声响起,苏亦霖大声道:「大家别怕,看我抓鬼。」说罢捻弓搭箭,朝声音尽处射去。 只听「唉呦!」一声惨呼,苏亦霖喊道:「抓着鬼了,快去!」 左右正自惊疑,苏亦霖又喝道:「快去!」四名弟子冲上前,在那半人高的草丛中揪出一名壮汉,大腿上着箭,跑动不得。弟子们见是活人,大喜喊道:「抓着了,抓着了,是人不是鬼。」苏亦霖又指着草丛大喊:「你们再不出来,我就放箭。」说完就命手下将弓箭对着近处草丛。 过了会,见无回应,苏亦霖大声道:「放箭。」 「别射!别射!」草丛里零零落落站起四个人来,两男两女,年纪都挺轻。 见着活人不是鬼,这下军心定了。十几名弟子勃然大怒,冲上前去,将那四人揪了过来,就要一顿拳打脚踢。苏亦霖知晓这些人还有用处,下令禁止,将人拖了过来。 赵大洲揪住那装神弄鬼的壮汉,问道:「你这马蹄声怎麽弄出来的?」 那人疼得脸色苍白,全身冒汗,颤着声音道:「我……我会口技,能学马蹄声。还能学鬼叫声,教了这夥同伴。」 赵大洲不信,喝道:「你学几声来听听。学着不像,再吃我几拳。」 那人尖嘴弹舌,果然发出达达声响,彷佛马蹄脚步,周围人都笑起来。又是生气又是佩服。 苏亦霖对着密林大声喊道:「哪处山头使着好计谋,且出来相见,也好交个朋友,要不,你这几兄弟我可不留了。」 又过许久,两侧密林深处陆续亮起火光,先是一点如萤火大小,随即两点三点,终至数十点,苏亦霖暗自心惊,原来竟有这麽多埋伏。 那几十点火光逐渐靠近丶明亮,到得密林外,两侧合计约莫有五六百人之众,为首那人留着一脸杂须,年纪约四十上下,着一件布袍,布袍外罩着旧皮甲。左边脸上黥着盗字。看来是华山罪犯。 嵩山弟子见敌人现身,箭上弦,刀出鞘,长枪竖立,盾牌在手。赵大洲按耐不住,对苏亦霖道:「就这群马匪装神弄鬼,害老子两天睡不好觉,都剿了吧。」 苏亦霖却另有计较,拱手问道:「在下苏亦霖,还请通个姓名。」 为首那人道:「我叫包重阳,孤坟地上有个别号,叫我包上坟,你有好本事,我这弟兄除了口技,还会得一手地堂功夫,草地里打滚最是利落,从没被人揪着过。今日却栽在你箭下。既然事败,还请高抬贵手。」 赵大洲破口大骂:「瞎眼狗,没瞧见嵩山旗号?还想劫车呢?」 包重阳嘿嘿冷笑:「孤坟地上尽是野鬼,就是少林和尚来,也得尝尝唐僧肉甜不甜。」 苏亦霖指着那几名马匪说道:「都放了。」 赵大洲讶异道:「苏兄弟?」 包重阳也料不得他如此轻易放人,又见他年轻斯文,只道他怯,冷笑道:「承您情,包某告退。」正要拨马而走,忽地一箭射来,包重阳眼捷手快,挥马鞭格下。怒道:「这什麽意思?」 苏亦霖冷冷道:「没说让你走。」 包重阳吃惊道:「你想打?」 苏亦霖道:「孤坟地我们不熟,还请包兄弟引个路,在前头帮咱们打点。」 包重阳笑道:「叫咱们干起保镖行当?兄弟要想吃这行饭,九大家没地落脚,得在孤坟地里掘骨?」 苏亦霖摇头道:「我这不是问你。实话说了,你扰了车队一夜清静,我没打算放你罢休,你若不允,即刻剿灭。你要是肯帮些打点。」苏亦霖指着车队道:「这里有四十箱银子,你尽管挑一箱走。」 包重阳嘿嘿笑道:「你也未免小瞧这地头上的恶鬼,我这几百人算小鬼,一两千人的阎王多了去,你这里损伤些,那里损伤些,这几十车金银财宝,都得留在孤坟地上。」 苏亦霖回道:「也好过让你纠集其他匪徒,结夥来抢。」 这话说破包重阳心事,他见这车队护卫多,又是正规弟子,本拟扮鬼乱他军心,被苏亦霖识破,正打算纠集其他匪徒,最好能聚个一两千众。打场稳胜不败的大战。 苏亦霖见他犹豫,喝道:「弓手上前。马队上马待命。」 赵大洲也跟喊道:「弓队上前,马队待命。」 包重阳见他似乎真要开战,不由得心惊。于是道:「兄弟,你待怎地?」 苏亦霖笑道:「也不是难事,我让你们兄弟们穿上嵩山服饰。在前头开路,就混当咱们兄弟便是。包兄弟您就跟着咱们,帮着指路。」 包重阳沉思片刻,若是打,定然不是对手,若是逃,把空门让给对方,少不了折损些弟兄,不过却有大买卖。但若纠集其他山头,又怕银子分得薄,还怕黑吃黑。于是道:「弟兄们能替你充门面。但我不进你队里,换上你们衣服,替你开路就是。还有……」他指着车队道:「我要两箱!」 苏亦霖笑道:「成。」 当下包重阳等人换了服色,天一亮,由包重阳领队,望西而去。嵩山车队平白多添了五六百人壮声势。便是附近一两千人众的盗匪也不敢轻举妄动。 「太少了。」苏亦霖心想:「要从这孤坟地平安过去,起码得准备三五千人护卫才行。」 他们昼夜兼程赶路,总算平安抵达陕西边界,苏亦霖遵守诺言,让包重阳搬了两箱,合计五千两的白银走。 他们终究小瞧了孤坟地的险恶,这次能够闯过实属侥幸。或者已经太多年,孤坟地上没有这麽大的车队经过,一时错漏消息,但下回,可未必有这麽好运道。 </body></html> 第64章 风吹草动(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4章风吹草动(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4章风吹草动(下)</h3> 苏亦霖真没想到,他再度见到这位长辈时会是这模样:严非锡左半边脸颊连同耳朵被削落一大块,此时脸上伤痕才刚痊愈,那古怪的粉色肌理,替那张原本便冷若寒霜的脸上添了几分可怖。 据说他在昆仑共议上几乎死了九成,总算功力深厚,撑了过来。 华山与嵩山世交,打从少嵩之争起,两家便时常通好,即便这五十年间也闹过不愉快,但在少林这个强敌面前,两家最终仍是言归于好。这由严非锡是在招待宾客的清和殿接见苏亦霖,而非太华殿中可见一般。 google搜索twkan 与严非锡的会面并没有太久,严非锡先是感谢嵩山仗义相助,苏亦霖提起孤坟地的凶险。 「这十万两折了五千,能平安抵达华山已是万幸。」苏亦霖道:「义父原拟多送粮草马匹助声势,侄儿觉得不容易。」 严非锡道:「若是嵩山有心,华山会派人接应。」 当天家宴,除了前往汉中督军的严昭畴丶严旭亭兄弟不在,严非锡一家都入席,席间严家小女儿瑛屏不住敬酒,严非锡又道:「我原要与苏家结个亲,无奈银铮侄女看不上我这儿子。」苏亦霖听出意思,只笑道:「银铮妹子古古怪怪,谁也揣不着她心思。」 严非锡素知这侄儿性格,也不急躁。只道:「世侄年纪不小,也该成家了。」倒是严烜城席间不住使眼色,苏亦霖会意,道:「我还想往汉中走一趟,不知世兄是否有空?也好作陪。」 严非锡睨了严烜城一眼,道:「那让犬子陪世侄走一趟。」又望着严烜城道:「别给你弟添麻烦。」 严烜城忙不迭答应。 「烜城兄,您这不是办法。」往汉中的路上,苏亦霖道:「都是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一年躲几个月,是个样子吗?」 「要真能躲上几个月倒好。」严烜城抬头望天,过了会道:「我这一年躲到头,估计也只有两个月见不着爹。可真见不着,又担心着,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苏亦霖插嘴道:「慢!这可是你爹!说话留神些。」 严烜城苦笑道:「我这也不是咒爹,看他从昆仑宫回来伤成那样,我也是难过,若想劝他,只怕激得他心神激荡,反倒加重伤势,我就在房外远远瞧着,可瞧不见我,他还是一顿脾气,也不知是想见我,还是不想见我。」 他又道:「我倒羡慕瑛妹,若能嫁出去,也算对华山有些帮助,就算见不着爹的面,也是尽孝心。」 苏亦霖忍不住莞尔:「你这是想当姑娘,还是记挂着青城小姐,恨不得入赘?」 严烜城苦笑摇头:「今年元宵,我跟沈姑娘把话说开了。原不是我的,不必痴心妄想。」 今年过年,点苍华山嵩山三派威逼青城,虽然铩羽而归,却因苏银铮要与沈玉倾多相处,也不管一行人是来刁难人家,厚着脸皮硬是留到元宵过后,还揪了沈玉倾兄妹赏花灯,严家兄弟与诸葛然叔侄也有随行。上元节时,苏银铮拉着沈玉倾就走,瞎子都能瞧出她那点心思,众人向来疼这古灵精怪的妹子,也都识趣避开。严家兄弟拉着苏亦霖故意走丢,让大哥与沈未辰独处。没想这一来,留着诸葛叔侄两人与顾青裳同行,这三人份属点苍丶衡山,一路上大眼瞪小眼,诸葛长瞻事后埋怨不少。这些事苏亦霖都还记着。 苏亦霖拍拍好友肩膀,道:「罢,我让赵总教先回嵩山。你跟我去汉水走走。」 苏亦霖到汉中,也不是存着赏景的心,这世道,这局面,谁有那空闲散心?华山陈兵边境,向青城借道,青城不仅不允,还写了封信到少林,表示支持李玄燹担任盟主。这不像是青城中道的作风。 另一桩,汉水上还有着青城的船队,若是这只船队不除,华山一进青城境内,汉水归路便被堵住,不被夹死在崇山峻岭之间?这当口,华山可是动弹不得,他想知道严家两兄弟打什麽主意,也好知道嵩山能怎麽帮这忙。 再有一件,沈庸辞还活着就禅位,这事也透着古怪。虽然青城与嵩山并无关联,但与华山贴着脸,兴许会有些消息。 这不,宴席上,严昭畴就把这事说出来,还是从严家的小妹子说起。 「我这妹子一直喜欢你,只是家教严,又见你对琬琴好,也就藏着这意思。」严昭畴道:「琬琴嫁给外人,还是个白丁出身,我替你不值。」 「我这妹夫也有好本事。」苏亦霖道:「再说我这妹子,看着性格婉顺,其实自己也有主张,她挑上喜欢的,我这哥哥也欢喜。」 这话说着也没人信,苏亦霖心想,自己对这义妹的心思,谁也瞧得清楚,严昭畴就因顾着他才未对嵩山提亲,要不,只怕琬琴早嫁到华山。 严旭亭却不作此想,只听他道:「姑娘家能有什麽心思?也是亦霖哥你性子忒好,什麽都让,要不世伯一句话,琬琴姐能不听?只消跟了你,过个三五年,心思也随你了。」 严昭畴冷笑道:「幸好亦霖不似你这性子。」 严旭亭听他讥嘲,面红耳赤,正要反驳,严烜城见两人又要争执,劝道:「昭畴,亦霖兄难得来访,你讥嘲弟弟作啥?」 严烜城也就能在弟妹前摆威严,严昭畴举杯道:「是我失言,自罚一杯。亦霖兄莫见怪。」随即一饮而尽,又接着道:「几个月前,青城那出事,沈掌门禅位。瞧不出,沈公子那斯文模样,估计连副掌都没识破他心思。这不容易,兄弟争权常有,子夺父位可不多见。」他说着这话,眼睛瞧着严旭亭,严旭亭碍着大哥在场,不好发作。只是一脸不服输。 「不过这也难怪,不说唐门每几十年死一批兄弟,我跟舍弟也是斗得厉害,咱们两家自己人,这丑态也不用瞒着,四弟他若不是早没指望,也不至于另谋出路,横死唐门。」严昭畴替苏亦霖斟了一杯,接着道:「琬琴是招赘,生的孩子还是姓苏。妹夫是少林出身……」 苏亦霖听出弦外之音,这当中,既有严昭畴为他打算的交情,也有为着华山计较的算计。 「女人可以让,掌门之位可不能让。」严昭畴举杯:「亦霖,我敬你一杯。」 苏亦霖一饮而尽。 忽地一名弟子快步走入,单膝下跪道:「公子,有急报。」 严昭畴皱眉道:「不是说了我与大哥宴席,什麽事如此要紧?」 「武当那有消息,要青城船队退出汉水。」 ※ 阿茅醒了之后就哭,哭累了,就吃东西。然后用忿忿的眼神盯着李景风。 「我们得当山贼。」李四两说道:「收留不了他。也……不方便,他终究不是村里的人。而且……嗯,我就直说,李兄弟莫见怪,镇上的人讨厌这孩子。」 李景风自然明白,只是如何安置阿茅,也让他颇为头痛。这孩子性情顽劣,若放置不理,不是害死人,就是死于非命。 但自己确实也不会管教孩子,他想着,只能带一天,是一天。 「兄弟……之后我就不陪你啦。」王猛拉着李景风的手说,他伤得重,一时离不开,这趟冒险几乎要了他半条命。李四两也希望他留下,多个带头人,方便镇住场子。 「我思虑不周,在镇上害王大哥失陷,差点丢了性命。」李景风道:「我至今懊恼着。」 王猛默然半晌,道:「兄弟你是瞧不起我?」 李景风忙道:「没这回事。」 「你以为,这天下就只有你一个人,为了做好事不惜性命?」王猛问。 「当然不是。」李景风道:「这世上有许多好人。」 「我跟着你走,就是想干一番痛快的事业,当一回真正的好人,就算死了也不怕,我办到啦,我也能对人说,我王猛干过大事业,救过一镇千多人的性命。兄弟,你知道吗?那真是……比上窑子还舒爽!一辈子都能说嘴的事。」 「彭老丐,齐三爷,还有你,你们就是勾子,要把这些好汉勾出来。」 李景风点头,王猛说的话他懂:「可我还是犯了蠢。」 「你若害死我,也是我自愿的,不怨你。」王猛看着天空:「打仗的将领不能怕兵死,当坏人的不怕死不怕犯蠢,当好人也不能怕死,怕犯蠢。」 「我当年犯了蠢,害几个兄弟死在杜俊手上,谁能不犯蠢?你要是想不犯蠢,那就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什麽都不做,那就永远不会犯错。二是去当和尚当道士,等你修成正果,成了神仙佛菩萨,那也不会犯错。」 「这可未必。」李四两插嘴道:「我听过一句俗谚,叫神仙打鼓有时错。」 「怕犯蠢就学,诸葛亮也不是带着羽扇纶巾出世,还不就是学嘛?」王猛道。 李景风苦笑道:「就怕我蠢,学不乖。」 「你要蠢,能带着这百多人劫点苍的粮?行呗,你尽管吹。」王猛说道。 李景风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只能听着。 「总之,你自己保重。」王猛道:「今后我就跟四两兄一起落草为寇了。」 李四两哈哈大笑,牵动胸口伤势,忍不住咳了起来。 王猛伸出手,与李景风交握,顺势将李景风拉近,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孩子性格顽劣,你得小心被他出卖。若留不得,就别管他了。」 他知道若说杀之,李景风未必肯答应。 李景风点点头,道:「我懂。」 李景风带着阿茅骑马往北直行,阿茅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李景风道:「衡山!」 「操,这不就是衡山?」阿茅大怒:「你索性把我扔了,爷是天生天养,土里的树根横着长。」 「我答应过老先生,要照顾你。」李景风道:「只是跟着我,你也不安全。」 阿茅冷笑道:「你也知道不安全,你就是个通缉犯。」 说起通缉犯这件事,倒是有件事让李景风苦恼已久,在甘孜时,那里地处偏僻,通缉令还未广传。昆仑宫的消息也没传到。到了唐门刺杀唐佑,原不用隐姓埋名。等遇上王猛一行人时,就是自己先被认出了。 他想弄个假名,然而弄假名这事没这麽容易。他没有身份文书,一样会被盘查留难。也混不到城里去。 说起来,他对自己名号这麽响亮这件事,一时还理解不得,总觉得通缉犯这麽多,总不会各个都记住,经过这几回,他真才知道自己已如顾姑娘说的「天下谁人不识君。」 顾姑娘? 李景风猛然醒觉,望着阿茅。 阿茅见他望着自己,冷冷道:「瞧着爷作啥?」 李景风道:「别老骂人。以后你每骂一句粗话,我弹你一下额头。」 阿茅骂道:「你那些兄弟,什麽李四两,什麽王猛,还不是满口粗话,你怎麽不弹他们额头?」 李景风道:「他们是大人了……」这真要说大人可以骂粗话,好像也不妥。于是道:「他们就是没学好,所以才满口粗话,这不好听。人家做不对的事,你不用跟着做。」 阿茅道:「人人都能做,凭什麽爷不能做?爷就是要骂脏话,现在骂,长大也骂,难道你兄弟就不是好汉?贱人,狗逼生的!操!」 李景风将他揪住,要弹他额头,见他一脸不屈服,想了想,重又放下手,道:「罢了,由得你去。」 他回想母亲对自己的照顾,毫无参考之用。诚如箭似光阴所言,这孩子吃过太多苦,他不相信人。 「我们要去衡阳,还得走山路,避开灾民,得好几天。」李景风说道:「不如这样,你说说你的事,你怎麽当乞丐的。」 「呸!爷的事不消你打听。」 这孩子戒心实在太重,李景风无奈,只得道:「咱们走吧。」 李景风经过零陵时,零陵已被点苍占据,这一战可称势如破竹,还不到两个月,点苍已进逼冷水滩,直指衡山家门。 抵达冷水滩时,李景风与阿茅在高地了望,只见衡山扬起旗帜。周围营寨林立,即便远眺,依然声势雄壮,阿茅没见过这麽大阵仗,不由得抓紧李景风衣角。 起码这孩子还有点依赖,李景风心想,也算是一点安慰。却也有些烦恼。 ※ 离开武当时,明不详想过回一趟少林。但最后仍决定前往江西。 还太早。 他很清楚。 他总是这麽清楚。 杨衍去了哪?那日自己回到杨衍休息的地方,杨衍已经不在,严非锡没理由在昆仑宫上为难他,毕竟少林跟衡山已经打定主意保杨衍。即便杨衍不领情,严非锡也不敢造次。 至于不告而别,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明不详考虑过,可即便不告而别,杨衍能去哪?九大家既然没有带走杨衍的必要,那昆仑宫上,还有谁要带走杨衍? 但他也不急。他相信在江西,最少能碰着一个人。他沿着天水来到汉中,在经过武当,告知行舟子关于杨衍与李景风的事后,并没有顺江而下来到江西,而是转往湖南。他听说点苍与衡山开战。 他想走一趟战场。 </body></html> 第四卷 识人之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四卷:识人之明第65章寡人有疾(上)</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65章寡人有疾(上)</h3> 诸葛然在回程上便收到宏国国王亲来吊唁的消息,他督促马队加速。刚回到昆明,诸葛长瞻就来迎接。 「你哥有没有捅什麽娄子?」这是诸葛然见着诸葛长瞻时第一个问题。 「掌门这几日都在接待莽象王。大姑姑也回来了。」诸葛长瞻回答:「一切还安好,听说二叔势如破竹,都很高兴。」 「李玄燹没把盟主交出来,还算不上打胜仗。」诸葛然问:「验过你爹的尸体没?」 诸葛长瞻犹豫了会,道:「娘说不敬,斥责我不孝,不肯给爹留个全尸。」 诸葛然明白,这侄儿肯定挨了一场好骂。于是道:「把陈金达叫来。」 诸葛焉停柩在神皇殿,就在那张翡翠九龙椅之前。甄氏与一众亲友穿着丧服,分坐在左右。诸葛然见神皇殿内外拉着白布条,心中厌恶。刚进殿内就问:「怎麽把前掌门安置在这?谁出的主意?」 「掌门说前掌门最喜欢这大殿。想让他在这多留会。」三叔诸葛亦云说道。 诸葛然径自上前,先在灵堂前捻香,心中默祷:「大哥,是弟害了你。」随即双膝下跪,举香,默祷道:「你在天有灵,护佑点苍霸业大成,我当尽心辅佐听冠。您不用担心这废物。稍后弟要开棺验尸,您若是无端遭害,还请给弟指条路。」 祝祷已毕,诸葛然起身上香。喊道:「陈大夫,进来。」 陈金达是点苍御用大夫,他低着头,快步走进神皇殿。 「你叫他进来作什麽?」甄氏起身问道。 「验尸。」诸葛然拄着拐杖,示意陈金达上前。 「你哥都死了,你就这麽不给他好过吗?」甄氏起身大骂:「你知道他现在什麽样子?」 「都没打开,我怎麽知道?」诸葛然道:「嫂子,大哥怎麽死的,不是谁说了算。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大哥才能瞑目。」 「就是蛮族杀的!你不信就去问你好兄弟去。」甄氏走上前:「我说不许验。」 「我听着啦。」诸葛然吸了一口气,他心底想着:「你只管哭就好,蠢人管事事越多。」口中却说道:「嫂子,这事您不用管。」 三叔诸葛亦云也上前道:「然儿,前掌门身亡,尸体搁这麽久,三叔也见着了,不好看,还是算了。」 诸葛然心想:「难道我还冲着好看验尸?」毕竟是长辈,诸葛然按着不耐:「掌门?掌门哪去了?」 甄氏之父甄丞雪道:「掌门陪莽象王,在昆明走走。」 「这麽懂事?」诸葛然道:「他宏族话都说不好,跟莽象王鸡同鸭讲?」又喊道:「大姊,你人都来了,也发个声。」 披麻队伍中走出一人,那是诸葛然大姊诸葛仪娴,比诸葛焉还大着两岁,只见她头梳道髻,披孝时还抹着淡妆。虽说不上不伦不类,却也有几分不正经。只听她道:「听二弟的吧,他有想法。」 甄丞雪皱眉道:「大小姐是嫁出去的姑娘,这是诸葛家的事……」 「嫁出去怎地?不姓诸葛了?上不得香,拜不得祖宗?」诸葛然手杖重重捶地:「操!不姓诸葛的都能说话,姓诸葛的反倒说不上话是吧。」 众人都知他逮着话柄借题发挥。不敢作声。恰在此时,诸葛听冠领着两人走入,见着诸葛然,脸色顿时惨白,忙道:「二叔……」 诸葛然望去,诸葛听冠身后两人,一人年约五十馀,身宽体胖,一张圆脸似包子,又留着大浓胡须,像是个漏馅的芝麻包,满身黄金玉器,十根手指都戴满翡翠扳指,正是世交莽象王,另一名姑娘,艳妆华服,年约二十上下,皮肤白皙,月眉星目,姿容艳丽,是个尤物。 莽象王用宏族语问道:「什麽事发这麽大脾气?」 他身边女子道:「王上问,什麽事情发这麽大脾气。」虽然带着口音,但这姑娘汉语说得甚是流利。 诸葛然挥手道:「不用翻译,我能听懂。」随即用宏族语回答:「一点家事,我想替大哥验尸。王请稍等,咱们哥俩许久没叙旧呢。」又随即瞥了一眼诸葛听冠:「我要验尸,掌门答不答应?」 诸葛听冠继任不久,对这二叔馀悸犹存,忙道:「副掌说要验,那便验吧。」 诸葛然目光在这大厅上扫了一圈,冷冷道:「开棺!验尸!无关的人回避!」那几个亲长个个识趣离开。诸葛然见亲家甄丞雪似乎尚无去意,于是问道:「甄掌门,我哥是你害死的吗?」 甄丞雪脸色一变,道:「副掌这是什麽话?」 「既然不相关,那甄掌门留在这干嘛?」诸葛然道:「我不是说,无关的人回避?」 甄氏一张脸气得惨白,道:「听冠!跟我来。」 诸葛听冠无奈,对着莽象王道:「本掌慢待,暂离片刻。」 那姑娘把这话对着莽象王说,莽象王点头,说了几句,那姑娘道:「王说掌门自便。」 诸葛听冠笑了笑,拱手离去,他妻子毓娘快步跟上,诸葛听冠也不睬她,甄氏也领着父亲离开,大堂上顿时空了。 棺木打开,一股花香也盖不住的浓重味道飘出,诸葛然见诸葛焉的尸体已变色,心下恻然,伸出手抚摸大哥脸颊,大夫陈金达忙道:「副掌,小心尸气。」 诸葛然道:「干你的活,闭嘴!」 诸葛然观望良久,叹了口气,眼眶一红,道:「是我害了你。」随即提起精神,道:「验仔细些。」 陈金达忙不迭点头。诸葛然对莽象王道:「王上,到我书房聊。」 ※ 诸葛然泡了茶,命人取了莽象王爱吃的几样点心招待。「这是你新纳的妃子?」诸葛然用宏族语问。 「是本王的玉妃。」莽象王笑道:「玛优萨,这就是我跟你提过,世界上最聪明的矮子。」 玛优萨行礼,仪态端庄,诸葛然皱眉道:「聪明就算了。扯什麽矮子。这麽好的宝物都让你找着了,福气大。」 宏国与点苍同样盛产玉石,玉妃的封号在宏国仅次于王后和贵妃,这姑娘年纪轻轻就封玉妃,可见莽象王对她的喜爱,确实,年纪轻轻便精通汉语和宏族语,还长得这麽漂亮,说是宝物也不为过。 莽象王对玛优萨道:「你下去吧。这里用不着你,我跟副掌要讲许多话呢。」 玛优萨不满道:「国王跟好朋友聊天,我一个人去哪?」 莽象王道:「你四处去玩,今天我都不找你。副掌什麽话都很精通,我跟他在一起用不着你。」 玛优萨喜道:「那我找人陪我玩。」 莽象王点头挥手:「去!」 玛优萨从桌上拿串葡萄,开心出门去。 「你哥哥可惜了。年纪还这麽轻,去年还想着要来见你们,没想这一耽搁……」莽象王惋惜:「我替他难过,佛祖会接引他去往西方极乐世界。」 诸葛然道:「你再说下去,别喝茶了,喝酒吧。」 「酒要晚上喝,现在还早。」莽象王问:「我听说你们跟衡山打仗?」 诸葛然点点头。 「那时我还跟你哥讲,等你哥当上盟主,点苍称王,我们两边都是王,那真威风。你们真奇怪,为什么女人可以当盟主?我们宏国有句话,母鸡在白天叫,是上天要降临灾祸的徵兆。」 「这盟主的位置还没定。」诸葛然道:「还得看这场仗打得怎样。」 「我们是兄弟之邦,点苍打仗,本王可以帮些。」莽象王道。 「喔?」诸葛然讶异,点苍虽因金玉富庶,但军费开销庞大,若有些资助,总是好事。 「去年宏国丰收,有许多粮食可以卖给你们。而且卖得很便宜。」莽象王道:「我们还有五千名奴隶可以帮你们运送粮食。我能保证点苍的战士吃饱。」 「本王再把通关税免了。这样粮价还能再低一些。」莽象王道:「还有三千名战士可以供您驱使。还有两千匹马。之后还有什麽需要,本王尽量便宜卖给你们。」 诸葛然笑道:「王这麽好心,不会是想跟点苍要什麽好处吧?」 莽象王笑道:「点苍送给父王白象帝座,每次坐上,父王都会说,这是点苍的交情,以后得还。」又道:「父王还在时,我跟着父王到处讨伐附近蛮族,虽然扩张领地,连年征战,百姓也疲惫,这一二十年才得喘息。劝耕田,建水坝,开玉市,通商路,许多事都仰仗点苍帮忙,尤其是兄弟。要不是看着你哥哥面子上,我都想把你掳回宏国,把国事交你打理,本王负责享乐就是。」 这倒是实话,孟瓦王死后,诸葛然建议莽象王暂停徵伐,说是打天下易,治天下难,长战难久安,莽象王于是开始修整内政,这当中若遇困难,都是向点苍求助。点苍便派人才协助。两国交情着实匪浅。 诸葛然笑道:「哪的话,说好的剖石为誓,永结友邦呢。」 「这次也不是只为你哥的事。」莽象王道:「这几年朝中有许多大事难决,我听着这边也有理,那边也有理。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能搁置,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想找你商议,回朝也好做个决断。」 他说完,又叹口气:「可惜以后见不着你哥坐在玉龙座上发号施令的样子。」 诸葛焉性格直率,作为掌门,他过度浮夸,好大喜功,政事全仰仗弟弟,但作为朋友,他总能剖肝沥胆,推心置腹,他不像二爷,外粗内细,表面豪放,实则心底算盘不少,也不像三爷,什麽事都得问个是非对错。但凡他朋友出事,不管什麽理直理枉,总之就是为兄弟出头,就算错的也要说成对的。若是兄弟有难,更是一肩扛下。 也就是这性格,二爷也好,莽象王也好,或许人人都觉得他莽,觉得他傻,可也都喜欢他当朋友。 诸葛然想起大哥,叹口气道:「别提这些了。说说你养的那对大白象吧。」 两人闲聊一阵,许久后,下人来向诸葛然低语几句,诸葛然点点头,对莽象王道:「少陪片刻,点苍王熟得很,您自便。晚上家宴,咱两兄弟再好好喝一杯。」 ※ 诸葛然快步来到神皇殿,陈金达见他来到,赶忙上前。 「有验出什麽端倪来?」诸葛然问。 陈金达道:「掌门身上大小刀剑伤一共二十一处。箭伤六处,跌打摔伤十五处,都不致命。」 「就这样?」诸葛然道:「你尽管讲些没紧要的事。我耐心得很。」 「致命伤,是一处箭伤。」陈金达忙道:「从后背进入,穿胸而出。」 大哥就是这样,肯定是莽了,才会被人暗算。诸葛然咬牙切齿。 「不过有件事奇怪。」陈金达道。 「原来你还会卖关子呢。」诸葛然冷笑:「要不要再抖几个包袱,说两句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陈金达脸色惨白,忙道:「那伤口在后背处有裂伤,那是利箭嵌在肉上的伤势。可那箭却是贯穿胸口。」 「喔?」诸葛然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又问:「你说是怎麽回事?」 陈金达道:「小的不知道……实话说,掌门遗体搁置太久……所以……难以查验,也可能是小的误判。不过可以确定,掌门身上没有内家高手的掌伤。」 诸葛然点点头,让陈金达退下。 他想起李景风对他说起的事情经过,李景风与杨衍当时去杀严非锡,大哥与觉空丶李玄燹丶还有一个叫明不详的青年一起离开,再次经过时,大哥已经身亡。觉空当时受了重伤,不便于行。那是李玄燹与大哥一同应敌? 他隐约觉得这事有蹊跷,却没有任何证据,李玄燹何等样人,若真是她害死大哥,也不会轻易留下证据。单凭背上的伤口,也无法证明什麽。 或许,这真相永远只有李玄燹知道。 罢了,知道了又如何?与衡山的深仇,早在发兵的那一天就已结下。幸运的是,自己有足够的盟友支撑着。 诸葛然沉思着。算算时间,李玄燹也该回到衡山了。他走出神皇殿,正要回房,路上却见着诸葛听冠与诸葛长瞻说话,只见诸葛长瞻拉着诸葛听冠,诸葛听冠拂袖甩开,却又揪着诸葛长瞻,两人不知说些什麽,诸葛然正要走近,两人发觉,忙收声问好。诸葛听冠找了藉口离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诸葛长瞻一眼。 「他又欺负你了?」诸葛然问:「他说什麽?」 「没事。掌门要我勤奋办事。」诸葛长瞻低着头,不敢多说。 诸葛听冠对弟弟实无友爱,诸葛然料是诸葛听冠在自己这边受气,找些事刁难弟弟,于是拍拍诸葛长瞻肩膀,道:「前头在打仗,昆明这边还需仰仗你,等大事底定,我调你镇广西,以后不用跟你哥见面。」 诸葛长瞻一愣,忙道:「这事不用急。」 诸葛然笑道:「你倒是古怪,以前急着要跑,现在我说放你走,你反倒想留?」 诸葛长瞻道:「我还想跟在二叔身边多学些事,再说,衡山这场仗打完,以后指不定还有其他仗要打。我能多帮些二叔。」 诸葛然耸耸肩:「也行,随你。」 ※ 莽象王要等诸葛焉下葬,七七之期早过,当下另择吉日安葬,一连几天诸葛然都与莽象王关起门商议宏国国事。他虽然关心前线战事,但莽象王给了这许多支援,也不好推却人家的难题。于是也把诸葛长瞻叫来,一边考校,一边学习。有时聊至深夜,又喝了酒,莽象王便在诸葛然房间睡下,诸葛然则另寻房间去睡。 这天晚上莽象王聊得兴起,喝得酩酊大醉,又舍不得走,直喝到吐得满地秽物,趴在椅子上睡着,他身躯肥胖,又是一国之尊,叫不醒,也不好搬动,诸葛然让人整好床褥,安置休息。他自己也多喝了几杯,就坐在太师椅上睡去。 直到子时,莽象王醒来,向左右要了解酒茶,诸葛然也起身,莽象王身上被秽物沾染,酸臭难闻,于是问:「你这有没有衣服给我换?」 诸葛然笑道:「有,不过得三件缝成一件。」 莽象王哈哈大笑:「我回房睡去。」 诸葛然怕他酒醉出事,于是道:「我送你回去。」 两人搭轿回到莽象王住的院子,刚过前院,忽听到屋里传来「喀啦」似东西掉落的巨大声响,诸葛然掀开轿帘,见院内有灯火无守卫,屋内房间亮着灯,不禁一愣。莽象王也觉讶异,忙喝令停轿,诸葛然暗觉不妙,忙跟了上去。才刚进屋门,里头房间窗户猛然打开,一条人影向窗外窜出,莽象王担心爱妃,赶忙入房。 还未等诸葛然喝令拿下,抬轿的弟子早冲上拦阻那人影。那人手上抓着衣服,低声喊道:「作死吗?还不快让开!」 天色正黑,他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又压低了声音,哪能喝阻谁?几名弟子一拥而上,将他揪住,原来是赤身裸体,抓着衣裤的诸葛听冠。众人抓着掌门,大吃一惊,诸葛听冠喊道:「我是掌门,还不放手!」 弟子们哪敢再捉,只见个光腚往院外跑去,像是月儿化成流星,隐没在夜色里。 诸葛然脸色大变,回过头去,莽象王站在屋内窗口处,怒目瞅着。诸葛然连瘸都顾不上,一拐一拐快步奔入房间,屋内亮着灯,只见玛优萨揪着棉被,遮掩住身子,缩在床边不住发抖。 诸葛然差点昏过去。不,他娘的他真想昏过去。 </body></html> 第66章 寡人有疾(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6章寡人有疾(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6章寡人有疾(下)</h3> 莽象王屋里的大厅亮起灯火,亮如白昼,下头跪着二十四名弟子,都是值班守卫。 「一桩一桩来!」诸葛然坐在客座上,主位上空着,莽象王跟他的妃子还留在房间里。诸葛然此时也理会不得。他招来自己随身的四十骑,还有负责点苍宫内守卫的三叔诸葛亦云。 「谁让你们擅离职守的?」诸葛然问。 跪地的弟子们脸色惨白。不敢作声。 诸葛然暴喝一声:「大声点!我听不见!」手杖用力在地上一跺,木地板上砸出个小窟窿。 「掌门要我们撤,我们不敢不撤。」领头的小队长说。 「这是第几次了?」诸葛然问。 「三……四次。」 「都拖出去斩了!」 坐在侧边的诸葛亦云起身道:「押下去,明日处斩。」 「还他娘的等明日?」诸葛然道:「就在这院子里头!就在这院子里处斩。」 那二十四名侍卫惨叫喊冤,哪有人理会,早被拉下,就在院子里正法。 「掌门什麽时候来?」诸葛然问。 诸葛亦云道:「已经派人去请。」 不一会,诸葛长瞻来到。诸葛然见他来,问道:「关你屁事?」 诸葛长瞻无奈,只道:「娘让我先来劝你。」 「劝你娘!」诸葛然勃然大怒:「劝你娘去把你哥带来!」 诸葛长瞻也是无语,诸葛然道:「不关你的事。你退下。」 诸葛长瞻叹口气,退至一旁。 诸葛然派人再三催促,诸葛听冠只是不来,倒是一众长辈亲眷来到,诸葛然懒听废话,派人守住大院,通通阻挡在外,最后甄氏又把诸葛长瞻叫去,等诸葛长瞻再回,脸上已多个掌印。料是被母亲责打。诸葛长瞻道:「娘说,掌门睡了,别吵醒他。莽象王要什麽赔偿……赔他就是。」 「你大哥屁都不敢放?」诸葛然问。 「大哥没说什麽。」诸葛长瞻道。诸葛然见他神色扭捏,道:「他说了啥?你不说,我也问他,到时我听得怒起,一拐杖打折他腿。」 「他说……不过睡了个小妾,莽象王要是生气,也让毓娘陪他睡几天解气。」 连一旁的诸葛亦云也抚着头。 「最后一次。他再不来。我就去他屋里抓人。」诸葛然道:「请掌门马上过来。」 如此三催四请,诸葛听冠才与母亲一同前来,刚进院子,便被地上那二十四具尸体唬得面无人色。 「怕什麽!你是掌门,他只是副掌门,他能管你?」甄氏对儿子道:「你就是太善良,才被你二叔欺负,你要硬气起来,他能奈你何?这点苍还多得是叔伯长辈。就没人管得住他气焰?」 她这话说得大声,显是故意为之,诸葛然吸了口气,走到门口,对着院外大喊:「哪些个叔伯长辈,谁想要管教你们侄儿我的,尽管站在院外,我稍后便去听训。」 这话一出,没一会,那些叔伯长辈走得一个不剩。 诸葛然见诸葛听冠还站在院里,用力捶了下门板,喝道:「掌门请进!」 诸葛听冠只得硬着头皮进来。 诸葛然吩咐诸葛长瞻:「你请莽象王过来。」 甄氏又道:「请他来也好,问他怎麽管教媳妇,怎麽让她勾搭掌门。」 莽象王从屋里走出,诸葛然让诸葛听冠坐上主位,自己与莽象王在侧边坐下,问清了始末。 原来诸葛听冠见玛优萨美貌,仗恃着莽象王不懂汉语,假借陪伴之名,一路用汉语勾搭玛优萨,诸葛听冠英俊挺拔,风流倜傥,又是花丛老手,懂调情戏谑,比之中年貌陋,身材肥胖,不解风情的莽象王不知胜过多少,两人终究趁着莽象王替父亲上香诵经时,就在神皇殿后成了好事,此后便常偷偷往来,诸葛然回来后,更给他两人开了方便之门。 「操娘的,我还怪道你转了性子,原来别有所图。」诸葛然喃喃骂道。 「副掌,我们两家世交,一张白象帝座就是无价之宝,掌门想要我的女人,只要开个口,我怎麽不舍得,也还有得商议。」莽象王总算按耐住怒气,道:「可这算什麽?让本王戴绿帽子?当乌龟?」 「这事点苍理亏,想怎麽了?莽象王说句话。」 「我很喜欢这个妃子。若不是,我早就杀了她。」莽象王道:「但我没有决断的智慧,副掌,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能给本王一个方向吗?」 甄氏见他们用宏族语交谈,自己一句也听不懂,忍不住焦躁:「你们说些什麽呢?」 诸葛然想了想,道:「把玛优萨带出来。」 那可怜的姑娘红着眼眶走出,此刻仍在瑟瑟发抖。被带到前厅,连站都站不直。 「我现在用宏族语说话。你不许用汉文回答。」诸葛然道:「你若用汉语回答,我会杀了你,这是行使王给我的权力。」 玛优萨看向莽象王,只见他点点头。 「我现在问你,你知道错误,愿意悔改,回到王的身边,做他忠心的妃子,永远不会再犯错误?如果这样,那表示你是个贞洁的女子,是我们掌门太过无知,勾引了你,我会用一座产满翡翠的矿山来换取我们掌门的错误。」 莽象王很讶异。 「我……」玛优萨正要说话,诸葛然一跺手杖,喝令她闭嘴。 「还是你想留在点苍,作掌门的妻子,如果是这样,那表示你是个荡妇,是你勾引掌门,莽象王是仁慈宽大的王,他愿意原谅你,但点苍不需要为一个荡妇付出代价。」 玛优萨犹豫半晌,这是个重大的抉择,回到莽象王的身边,还是留在点苍当诸葛听冠的妻子?这当中说不定还有陷阱,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如果她足够聪明。 「你没有骗我吗?大人?」玛优萨问。 「我们掌门要你,莽象王就不会伤害你。王不会伤害友邦的妻子。」诸葛然望向莽象王。 多年的交情让莽象王理解诸葛然一定有他的用意,于是也点头:「点苍掌门如果要你,我不会伤害你。」 玛优萨望向诸葛听冠,又望向莽象王,过了许久,这才说道:「我……我想留在点苍,服侍掌门。」 她说这话时,满眼都是爱意,确实,诸葛听冠如果有一丁点优点,就是他的外表与眼神,还有甜言蜜语,确实能勾起女人的怜爱。他已经无数次在这点上证明自己。 莽象王的眼神黯淡下来,由失望转向愤怒。 「现在你闭嘴。」诸葛然转头望向诸葛听冠:「掌门,莽象王问你要不要这个女人?你若不要,我就把她杀了,当作对莽象王的赔罪。如果你要娶她,我们就献出一座矿山赔罪。」 「这女的不值一座矿山。」诸葛听冠怕极了这叔叔,连忙道:「本来就是她勾引本掌。本掌年纪小,血气方刚,被她骗了。」他不住打躬作揖,向莽象王赔罪,又指着玛优萨说些不堪入耳的污蔑。莽象王听不懂,诸葛然也不想翻译,这还不够丢脸吗? 「骗子!」玛优萨大叫着扑向诸葛听冠,却哪里碰得着他? 诸葛然对莽象王说了诸葛听冠的抉择:「他不要这个姑娘。」 「王,你应该知道怎麽做了?」诸葛然问。 莽象王点点头,道:「你很聪明,但是太残酷了。对本王,还有玉妃都是。」他指着跌坐在地的玛优萨道:「你不要本王,掌门也不要你,你这样的女人没有栖身之所。副掌,请你把她吊死。」 玛优萨吓得花容失色,哭喊着求饶,说自己知道错了,再也不敢对王不贞,请王想念他们的爱情收留自己,她又指责诸葛然骗她。 「我没有骗你,王也没有,王说,只要掌门要你,他就会原谅你,是掌门不要你。」诸葛然说道。 两名侍卫将玛优萨拉下,玛优萨不住哭喊,只是无人理会,诸葛听冠见她要被处死,松了口气,只道诸葛然说服莽象王让这女子顶罪。忽地诸葛长瞻喊道:「等一下。」 诸葛然侧目望去,只见这个侄儿走向前来,用宏族语对莽象王说道:「王,请你将这个女人赏赐给我。」 莽象王道:「她是侮辱了本王名誉的女人,你要她?」 「她很漂亮,而且很聪明,谁不喜欢聪明漂亮的姑娘。」诸葛长瞻道:「刚才王说没有她的栖身之所,那就让我收留她,请王答应。」他说着单膝跪下。又望向诸葛然:「叔叔,你在点苍说过,我要什麽样的女人,叔叔你都会帮我要来。」 「这是你的真心话?」诸葛然问。 「王可以说,您因为我的要求,将美丽的妃子送给我,这样会有人传颂王不吝美色的好名声。」 莽象王陷入沉思,许久之后,道:「她是你的了。她身上那些首饰,是本王赏给她的陪嫁。」 诸葛长瞻恭敬道:「感谢王的赏赐,诸葛长瞻会铭记王的恩典。」 玛优萨松了一口气,仍是止不住哭泣。 「那点苍要如何赔偿王的损失?」诸葛然道:「只要王开口,点苍一定尽力办到。希望不要因此破坏我们两家的情谊。」 「我累了,都天亮了。」莽象王道:「我想歇息,起床再说。」 见着莽象王起身离去。诸葛听冠才真正松了口气。只听甄氏犹在骂道:「把我们叫来,又不让我们说话,合着你们让掌门来旁听?」 诸葛听冠问道:「这姑娘不杀了,要怎麽处置?留在点苍吗?」 诸葛然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向诸葛听冠走去,举起手中拐杖就是一顿狠打,打得诸葛听冠抱头鼠窜,甄氏见儿子被打,连忙抢上护住,怒骂道:「长瞻,你见到你哥被打,你还发什麽楞?」又对诸葛亦云喊道:「三叔!你就眼睁睁看着掌门被打?」 诸葛亦云很是尴尬,忙上前拉住诸葛然,道:「掌门毕竟是掌门,你不能这样对他。」诸葛然冷哼一声,怒道:「通通给我滚!」 甄氏骂道:「你这是对掌门说话的语气?」 诸葛然骂道:「那就请掌门滚出去!」 ※ 诸葛长瞻把玛优萨带回自己寝居,玛优萨以为他要自己服侍,诸葛长瞻却只安慰她,要她好睡,另选了间寝居休息。玛优萨哭累了睡着。醒来时,诸葛长瞻帮她准备好午饭,然后安排了一辆马车。将她送出点苍门派外。 「您不要我服侍?」玛优萨吃惊地问:「您救了我性命,不嫌弃我失贞,您说您喜欢我,玛优萨愿意一辈子服侍您。」 诸葛长瞻摇头:「我不需要你服侍。」 「但是玛优萨喜欢你,你是伟大的人,是个君子。」玛优萨抓着诸葛长瞻的手,不忍离去。 「不,你不喜欢我。我长得丑陋,你喜欢的是英俊的少年,像我哥哥那样的人,这没什麽,男人也喜欢长得漂亮的女人,这没有不对。」 「你只是感激我,并且误认为是喜欢,我把你留在身边,我哥又要来勾引你,一开始,你会因为誓约,因为我的恩情而拒绝,但我知道我哥哥的性格,他不会放弃,而你也不会坚持,最后,你依然会跟他私会。」 「你怎麽能这样说我,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玛优萨哀求着:「你对我的恩情已经让我爱慕你。」 「有这样的人,有因为感激而深爱的人,更有许多不慕美色的人,但你不是。」诸葛长瞻微笑说着,没有责备也没有谴责的意思:「王对你不能说不好,但你却为了要跟我哥在一起,让他损失一座矿山。你不是那样的人,也不用勉强自己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我让你自由,你这一身国王的赏赐,足够让你安稳一生,让你去找自己想要的人,无论在宏国,或在哪儿,但是要记得,别再提起自己玉妃的身份。」 玛优萨低头垂泣:「如果您真认为我是这样的女人,为什麽要救我?」 「我只是觉得,一个男人犯了错,让另一个男人失去面子,不应该用处罚一个被骗的女人作结束。」诸葛长瞻说道。 玛优萨愣住。 「我回去了。」诸葛长瞻跳下马车,道:「我派了侍卫保护你,你想去哪,跟他们说。」 诸葛长瞻回到点苍,在门口,他见着诸葛然。 「送她走了?」诸葛然问。 诸葛长瞻点点头。 「先睡几晚又不吃亏。」诸葛然骂道:「白糟蹋。」 「莽象王还在生气?」诸葛长瞻问。叔侄两人并肩走着。 「我让你大姑姑去问他。」 「大姑姑?」诸葛长瞻一愣:「她不是不爱见莽象王?」 「她不是不爱见莽象王,是看见就糟心,又要怨恨我。行吧,他们交情也够,让莽象王开心些,解气。」 两人来到诸葛听冠寝居附近,诸葛听冠的妻子毓娘正巧从廊道经过,与诸葛长瞻远远打个照面,目光接触,又同时分别扭过头去。 诸葛然没有发觉什麽,只对毓娘打声招呼,径自往自己书房走去。 </body></html> 第67章 刀下留人(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7章刀下留人(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7章刀下留人(上)</h3> 明不详策马在山上兜了半天,没取着可观览处,又绕过山前,歪斜倒落的芒草引起他的注意。他拨开矮丛,有条算不上道路的小径,勉强够马匹行走。 方便是挺方便,但这经常有人出入吗?不太合理,除非上头有村庄,而且是个不大的村庄。 上山的路不难走,只有些曲折。都说山有三险,一曰峭,二曰深,三曰峻,这山不峭不峻,却是弯弯绕绕,颇见深幽。 过了草丛,绕个弯,是一片平坦,穿过百丈宽的小树林,一条小溪沿着山壁蜿蜒,前方是个村庄。 小是真小,估计只有三四十户,站在村头就能望见村尾,更远处是一片空,这村庄似乎处在山崖边? 从方位看,这是他要的地方,明不详抬起头,右方不远处还有高台,瞧着周围一片平坦。 「你是什麽人?」一个娇气的声音喊道,明不详低头望去,是个十七八的少女,扎着两条脏辫子,两颊有淡淡黑子,皱眉嘟嘴瞪着他。待对上眼,少女脸颊一红,气鼓鼓喊道:「怎麽只有你一个?」 「就我一个。」明不详听出她误会,「我没有同伴,只是路过,想找个地方看山下的战事。」 「只是路过?」少女犹有不信。两名庄稼汉抢上,将少女遮在身后,较高大的问道:「你是谁?」 「路过的。」明不详指着前方问道,「我想看个景,能进村吗?」又见两名大汉似乎犹有戒心,明不详接着道:「我无恶意,只是看看,不打扰。」 「山下有什麽好看的,打仗呢!」较高的大汉道。 少女排开两名大汉,问道:「你就只是看风景?」 明不详点头:「我还能干什麽坏事吗?」 「谁知道!」较高的大汉喊道。 「若不方便。」明不详指指右侧高台,「怎麽到那去?」 「上观天台也要经过咱们村呢。」那少女道。 「观天台?原来还有这麽个雅致名字。」明不详点点头,「那还是得跟你们借道。」 「让他进村吧。」少女道,「瞧他不像坏人。」 高个汉子还有点犹豫,较矮那汉子也道:「他挺礼貌,想来不是歹人。」 明不详颔首致谢,拨马沿着村前那条路走,还不到一里就到头。少女跟两名庄稼汉跟在后头,较高那名走路有些不利索,像是崴脚没全好。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从零陵到冷水滩一目了然,就是还有些障碍物。 「你要上观天台,沿着崖边走,可那没路上去,你得爬上去。」少女指着观天台说道,「要不我带你去?」 高个汉子忙道:「你跟个生人去干嘛?」矮个汉子道:「我送客人过去吧。」 明不详并未拒绝,两人沿着崖边走了约一里地,才发现那高台依着山壁孤伶伶耸立着,约莫三丈高,颇为陡峭,离地约两尺处凿着个圆痕。 「这是记号,脚踏进这圆,算是起点,从这爬上去比较容易。」矮个汉子道。 明不详下马,左脚伸进圆孔,一踏而起,右手攀住个凸起,几个纵跃,白衣都没沾着泥土便上了观天台。 矮个汉子瞪大了眼:「你……你会武功?」 明不详点头:「学过一些。」随即望向山下。 就是这了,从零陵到冷水滩,整个战场尽收眼底,除了太远了些,几乎找不着缺点。 点苍已攻下零陵,距冷水滩不过八十里,又有水路,用屈居劣势来形容衡山可能还稍嫌客套。 明不详望着冷水滩方向,但见营寨如林,星罗棋布,远远可见旗帜飘扬,虽然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上头定然绣着浑天仪图像,那是衡山的旗号。 ※ 「掌门还没回来吗?」焦急发问的应成虎右手跟胸口还包扎着。 蓝胜青看着这位冷水门门主,应成虎驻守零陵,零陵城破之后,他率众突围逃出,恰好与自己前来接应的人马碰上,将残兵收拾,一并纳入管辖。 零陵已失,冷水滩与祁阳同受威胁,若不能在这阻止点苍大军,等他们把这两地控制,那真是进逼到衡山脚下。 掌门不是没有吩咐提防,若说门户有失是青龙门掌门邬道荣疏于防范,被打个措手不及,零陵城确实是严加防范,却不到一个月便告失陷。都说滇桂两地民风剽悍,古时化外之地果然都是群野蛮人。 糟糕的是统领这群野蛮人的还是个聪明人,蓝胜青咬牙切齿。李玄燹原已备好计划,若门户有失,附近门派便会来援零陵,怪就怪邬道荣让点苍赢得兵不血刃,消息几乎是跟着点苍大军来的。诸葛然那矮子狡猾,也不忙攻城,趁附近门派援军还没到,先分头各个击破,喝阻馀下那些不敢动的门派,那些门派等着指令,可偏偏掌门还没回来。 这是掌门的失算吗?蓝胜青想着,不,点苍即便早已有备,衡山也不是坐以待毙。战场上本就瞬息万变,难以预料。可有一事却是关键——诸葛焉死在昆仑宫,若非如此,或许点苍会等诸葛焉回来才发兵,到时掌门也差不多回到衡山了。 话又说回来,诸葛然才听到诸葛焉死讯就发兵,如此冒险急进确实收到效果,九大家里还有谁比这矮子更一肚子阴谋诡计? 听闻消息后,蓝胜青丶阮崎峰丶茅胜雪三位副掌门即刻协议,照着李玄燹离开前的吩咐,由蓝胜青率军来援,也就迟了两天,零陵便告失守。然而点苍在夺下零陵后并未继续推进,蓝胜青猜测诸葛然打算在零陵整补,也让这支急行军休息。 这是个好机会,蓝胜青下令聚拢残兵,同时召集附近门派来援,聚集兵力。 「这可是衡山地头。」蓝胜青想。或许点苍能靠奇兵突击长驱直入,但时间拖得越久,冷水滩聚集的人马就越多,只要夺回零陵,点苍这番就是无功而返。 然后他就看见大批难民涌入,身上都带着恰恰足够赶来冷水滩的粮食。 这该死的矮子,蓝胜青当真咬牙切齿。 ※ 冷水滩会是关键战场,若能在这里击退点苍,衡山就能力保不失,起码有足够的跟点苍耗的本钱。 但不会在一两天内分出胜负,甚至不会在十天半个月内分出胜负。 「天都快黑了,你要在上面看到几时?」 是那个高个的庄稼汉。 明不详从观天台上一跃而下,这轻功震慑了这年轻人。 「你……你就这样跳下来?这可有三丈高!」 「我学过一点武功。」明不详问,「村里有投宿的地方吗?」 「你还想住上啦?」高个汉子脸上满是不耐,「我们这破地方哪来的客栈!」 「一天一钱银子,只要个睡觉的地方,除了早晚持经,不扰人。」明不详打着商量。 「一天一钱银子?」高个庄稼汉吃惊,他不知道山下房价有多高,但一天一钱银子在这肯定是够的。 「我得问村长。」他忙道。 ※ 村长姓牛,叫牛长命,听说村里来了个尴尬人,还要在牛山村这麽个破地方住下,不由得起疑,见是个白净俊美的青年,又不由得讶异。听说这人会武功,他又担心是奸细,问了来历,明不详取出少林发的侠名状。 「我就关心山下战局,没别的意思。」明不详这样说。 可从山上望下去,虽说冷水滩跟零陵城两军尽收眼底,也就是一群黑压压的蚂蚁,什麽都看不清。至于要当奸细,出这座山到零陵通报消息都得耗上一整天。 牛村长想了想,道:「村里有多的房子,要是不嫌破烂,能让你住上几天。」 明不详道谢,从马上取下行李——一床薄被跟几件衣服——道:「我茹素,村里若不方便,我能自己觅食,若有人准备,额外再给饭钱。」 牛村长忙道:「村里也不是日日有肉,赵家嫂子也吃长斋,让她替你准备一份便是。」 明不详就这麽在村角一间破屋里住下了。 牛村长不放心,让人悄悄瞧着动静。这青年生活倒是规律,卯时起床诵经,赵家嫂子给他送去早饭,之后洗衣服,几件衣服都是洗到发灰的白衣,有些缝补痕迹,可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纯净,无寒酸感。 他把衣服晾在屋外,头一天他借了把斧头去村外伐木,村长初时觉得疑惑,后来见他上屋顶,牛村长才想起这屋子会漏水。这年轻人忒也细心,不等下雨就先补上屋顶,可见他真打算要住上些时日。 午时过后,他会去观天台坐着,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黄昏前回来将衣服收起,用了晚餐,提水沐浴更衣,诵经做晚课,那虔诚模样,赵家嫂子都说像是菩萨降世。 有时天黑了,明不详也会往观天台走,衡山营寨与零陵城中灯火遥遥对峙,村民们站在崖边也能瞧清,都有些心惊。 牛村长甚至不知道两家为什麽打起来,只知道点苍犯境,初时村民们都当看热闹,可远远看去只知那片黑都是人,干些什麽事就看不清了,零陵城失陷还是大夥盲猜的。 指望着李掌门快些赶走恶徒……牛村长没空担忧这麽远的事,村里的事已够烦,那些贪婪的凶神恶煞不知几时又会来滋扰…… 明不详没其他古怪,村民们前几天还对他好奇,几天后就视之如常,见面打招呼,明不详总是礼貌回礼,颇见亲近。 倒是女儿月季,一开始还想亲近人家,见他早晚诵经,知道是个修行人,那点念想都没起就断了根。 牛家村的日子就跟过往一样平静,要不是一年多前来了群祸害,真算平静了。 这不?说来就来了。 就在明不详在牛山村住下的第六天午后,那群饿鬼又爬出来掏肠子。 半杆绣着义字的破旗打从村口树林外就一路招摇,七匹马,连同后头十二个人,一共十九只饿鬼。马匹在村口兜了一圈,喧哗出些动静,其实也无须这动静,这批人才刚走出树林,王树这没屌的孬种就忙着大喊:「薛四爷来啦!薛四爷又来啦!大夥仔细些,有什麽好的都放门口!」 包二福铁青着一张脸,其他村民也个个丧气,开了大门,搬出家中柴米油盐,衣裤棉被捆整齐,几尺布料丶几束布麻全撂地上搁着。 杀猪的尤百斤将一户口大小猪崽赶到门前拴着,养鸡的韩大妈不着慌,鸡栏子就在后院,薛四爷也不是生客,要取自便。 这便是牛村长忧心的。一年多前,不知哪冒出一群马匪,说是马匪,也才十馀人,凶神恶煞,领头的身材高大,不知姓名,就知道个外号叫青面狮,大家都唤他薛四哥,挺着根铁铸流星槌,怕不有三四十斤重? 这群人搜刮完村里,一阵风似的走了。牛村长派人通报门派,只是小股流匪往往行踪不定,今日在山上,明日可不知去了哪处湖海,再说了,不足二十人的马匪值得劳师动众?这附近本就荒凉,当地不过有个冷水门的小分舵,前阵子才刚剿了大匪,伤折不少人手,派人勘了两次便没了下文,让村民自认倒霉。也不过百来人,二三十户,又在这深山老林,要不迁了村,到山下落户去? 都说人恋故土,迁村不可能。不想这群人半年后又来,把村子攒的馀粮搜刮一空,还带走一只猪崽,可心疼死尤百斤了。里头一小伙问月季许了人家没,包二福当成调戏,怒从心起,上前挨揍,那腿就是这般断的,歇息了两个月,至今还有些瘸。 可又能怎麽办呢?进城一次路迢迢,今日报了门派,明日早不见匪影,只能求这些饿死的夜叉早日看破这穷地方败风水,换个好穴开去。 「聚义旗的弟兄路经贵地,特来拜访牛山村。」薛四哥循着惯例说话,「在下姓薛,家中行四,江湖流浪,餐风露宿,向乡亲讨几口水,几碗饭,不刮地皮,不伤人,更不坏人闺女,还请乡亲帮衬!」 包二福怒道:「不伤人?我这腿合着是狗咬瘸的?」 月季忙将包二福拉到身后,牛村长忙拱手道:「行呗,薛四爷请自便,万勿伤人!」 薛四哥也不与他计较,喊道:「王树,带个路!」 这伙马匪第一次来便指着王树,要他检查各户是否暗藏值钱事物。王树不敢忤逆,帮着把家家户户搜了个遍,引来不少白眼,私下都骂他是无屌的孬种,王树只不停喊冤,刀口上谁敢犯险,自己还算留些馀地,换成别人,怕不把赵寡妇的月事布都掏出来亮市。 许是满意王树的妥帖,薛四哥下回来打粮油仍让王树带路,王树只得乖乖带路。其实这破地方也没什麽值钱事物,真要有什麽首饰银两,早一年前就被薛四哥掏了去。 薛四哥呼喊一声,众马匪进村,在各家各户前挑三拣四。忽地一个声音问起:「请问发生什麽事了?」众人转头望去,不正是那名客人? 薛四哥见这人一身洗得泛灰的白衣,束着高马尾,是个玉雕似的人儿。穷乡僻壤能出这等人物?沉声问道:「阁下是谁?没见过你。」 明不详抱拳弯腰:「在下明不详,暂居村里。」又问,「你们是马匪?」 薛四哥眉头一皱,斜眼睨着牛村长不住冷笑:「行啊,牛村长,是嫌弃爷索要少,留了馀粮让你请保镖?」 牛村长听出毛病,这薛四哥莫不是要借题发挥,好多搜刮些?忙解释道:「他真是客人。你瞧这小哥细皮嫩肉,这麽个精致人,若要请保镖,哪有请一个人的道理?薛四爷,您要搜刮请自便,胡乱安罪名不是好汉行径。」 薛四哥还没开口,又听那明不详道:「你们不能行抢。」他轻轻摇头,「这是犯法的勾当。」 「还说不是保镖?」薛四哥大怒,「你他娘的还真管上了?」 薛四哥打马向前一靠,要去逼明不详,那人像是痴了,不闪不避。这一靠本是恫吓,无意伤人,薛四哥见他不惊,举起流星槌就往他脑门上砸下。 这一砸还不敲碎个好瓷器?牛村长捂着眼不敢看,又替这孩子心疼,好端端的遭这什麽祸殃哪……只听女儿月季扯破嗓子尖叫,随即是众人「咦」「啊」「喔」的惊呼中夹着讶异与赞叹的声音,就没听着惨叫,牛村长眯着眼从指缝中瞧去,只见明不详好端端站着,这才放下手瞧仔细,也跟着「咦」出声来。 只见明不详举着左掌,只手托天似的托着流星槌,把不知几百斤力道就这麽收在掌里。 薛四哥脸色大变,重又举起流星槌,喊道:「原来是个高人!」 明不详更不打话,一条白影欺上前去,眼皮儿也来不及眨一下,一把将薛四哥从马上揪下摔出。薛四哥大叫动手,剩下那六匹马十二名匪徒刀枪棍棒齐上前来。 忽地一条银白小蛇似的事物从明不详手中窜出,半空中打个旋,咬住一名悍匪,将他从马上扯下,摔得哀叫连连。 接下来的事若是换个人说给牛村长听,牛村长只会哼着鼻子说:「合着我姓牛,你就在我眼前吹?」 那条银白小蛇在明不详周围舞得犹如个半透不透的大钟罩在身上,但凡兵器碰上,那银蛇便缠住对手,也不知使什麽妖法,手腕一抽一抖,就把那人摔个双脚打横脸朝天。就这麽抓一个摔一个,抓一个摔一个,一转眼地上就倒了四五个。 这还不够,有人仗着马力冲来,明不详闪身避开,探手就抓,一抓就着,一着就摔,便是赵寡妇摘她家院里果子都不带这麽利索的。 还有那拨马想逃的,那条银白小蛇就在马臀上一咬,疼得那马放蹄乱叫,人立起来,这一来,地上又倒两个——一个摔下来,一个闪不及给压着。 薛四哥忍着疼起身,挥着流星槌要去格他兵器,被明不详一把扯过,左掌劈在后颈上,扑地倒下,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躺地上的不说,那些个见势头不妙要跑的,明不详从后追上,瞧着是用走的,不,或者说是飘着,像是风吹树叶般飘着,可偏偏比跑的还快,左一掌右一掌,一掌倒一个。 难不成今日是见着妖精?不,这得是菩萨,救苦救难来着。 也就一刻钟光景,十九个马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还在呻吟的,明不详过去就是一掌劈在后脑,顿时安静下来。 望着地上躺着十九个马匪,村民们惊得张大了嘴,牛村长哈喇子都快从嘴边滴下,这才怯怯问道:「明大侠,他们没死吧?」 明不详摇摇头:「我不杀人。」又道,「先绑起来吧。」 牛村长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快,快拿绳子把马匪都绑起来,把兵器都收了!」 村里人没绑过活人,尤百斤拿了绳索,用绑猪肉的法子绑人,明不详看不过去,指点怎麽绑手绑脚,忙活半天,把十九个马匪捆成一串。包二福寻着打断他腿的少年,踢了两脚泄愤。 「报门派吧。」有人道,「捉着了马匪有赏。」 牛村长点头,看看日头,已是申时,下山路远,只怕到了得深夜,于是道:「先找个地方把他们关起来。」 忽听那薛四哥喊道:「饶命!饶命!」原来他竟已醒了过来,这也醒得太快。 包二福骂道:「饶什麽命?天开眼教你撞上条死路!要不是你命数该尽,哪来这大侠收拾你?」 薛四哥大喊:「我有钱,可以赎身!」 众人原本喊着报门派,听他这样一说,顿时安静不少。牛村长皱起眉头,明不详道:「村长,村里不少空屋,把他们带下去,明日再通报门派。」 牛村长道:「先听听他们怎麽说。」 犹如盛夏中忽地吹起一阵凉风,明不详嘴角漾起淡淡的微笑。 </body></html> 第68章 刀下留人(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title>第68章刀下留人(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8章刀下留人(下)</h3> 「我们有钱!」薛四哥大喊,「赎身!钱都给你们!被抓到门派去,我们一个都不活了!」 明不详道:「他们是马匪,你们得抓到门派去,那些赃款必须充公。」 牛村长犹豫半晌,对薛四哥道:「我们信不过你。」 薛四哥道:「你们把我们绑着,我领你们去!不,不用,我画张地图,就在这山上,就在这附近!」 敢情这群马匪竟然就住在这山上?莫怪不到半年就来打一次粮油。 有人喊道:「他那是贼赃,收了要出事!」又有人道:「还不是打我们村上的粮油,要他赔钱也是天公地道!」又有人道:「不义之财嘛,收了吧!」当下众说纷纭。 有人来劝牛村长,牛村长沉吟半晌,道:「先把地方说了,我们再讨论讨论。」 薛四哥当下便把地点说了,这山头众人都熟悉,也不甚远,叫醒个马匪带路,押着去取钱。 薛四哥告知了藏钱地点,求饶道:「我们就是求条活路,若不是没生计,谁想为祸乡里,谁不想过安生日子?不见天日,躲躲藏藏,也是可怜人,求村里的爷们给条活路,放我们一马。」说完翻过身来,不住磕头。 村人见他说得可怜,都有些不忍。没多久,又有几名匪徒醒来,都是一般磕头求饶。有人道:「若送门派,我们虽不是你们亲手所杀,也算是你们害死的。」又有人道:「我们来了几次,都没伤人不是?要不是那爷暴躁,先动上手,我们也不会伤人。」 赵寡妇向来茹素,最是仁慈,见不得这些人苦苦哀求,于是道:「村长,不如放了他们吧。」包二福却是不依。几个人七嘴八舌,都有意见,牛村长没了主意,望向明不详。 明不详道:「我是外人,不好出主意。先把他们关起来,让村民讨论如何处置吧。」 牛村长觉得有理,道:「先关起来!」 牛山村人丁不旺,不少年轻人都去山下营生,空了不少屋子,于是把一群马匪拖到村角一间破屋里,让十几个人挤着,又怕他们逃跑,留几个年轻力壮的看着,拜托明不详帮忙看顾。 明不详只道:「这村不大,喊一声,我来得及帮忙。」 牛村长道:「天色晚了,大夥各自去吃饭,晚些开个会,瞧是要怎生处置这群马匪。」 当下众人各自散去,升火造饭,不在话下。 ※ 「还来要饭!」应成虎破口大骂,「几万难民几万张口都来这讨饭吃,要饿死咱们这些打仗的兵?都赶出去!」 弟子唯唯诺诺:「可不给饭,几万人围在营帐外也是麻烦,这……」 「放粮。」蓝胜青从帐外走入,应成虎忙起身行礼:「副掌。」拱手让了主位给蓝胜青。 「放粮,一日两餐,每人一碗粥。」蓝胜青道。 「再放粮,咱们都不够吃了。」应成虎道,「就算一日两餐,一餐一碗粥,不到三天军粮就供应不上了。」 蓝胜青道:「咱们这里有七成是永州子弟兵,里头多少弟子家眷?这几万人闹起来,得出事。」 「那粮呢?」应成虎问。 「我已通知衡山,茅副掌会置办,很快就会送来。」蓝胜青道,「先在附近找,看哪有人囤积米粮都重金买下。」 应成虎道:「零陵失陷后,永州米价已涨了五倍。」 「也得买。」蓝胜青道。 其实不只永州,战事一起,整个湖南米价应声涨了两倍,但有价无市。湖南富饶,素有「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囤粮充足,只是不少米商观望着,想囤积居奇。 可败就败在战事骤起,又失陷了零陵,零陵是永州囤粮之地,失陷反是资敌。 另一方面,点苍收割了零陵南方粮食,驱赶百姓北上。 蓝胜青前来驰援,只带了三千轻骑,在冷水滩收拢败军,号召当地与鹤城丶宝庆一带门派来援,现今人马已过万。可人是来了,粮却没跟着来,人越聚越多,粮却接应不上。蓝胜青本想把永州与鹤城丶宝庆所有人马聚集,再图攻下零陵,兵马还没齐,几万难民已经围在营帐外伸手讨饭。 不理会也难,九大家底下许多门派多半有自己的弟子私兵,聚集在冷水滩的都是当地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兵丁亲眷在里头,要是饿死亲眷,弟子们肯定不答应,自个得先乱。驱赶他们北上,有不少难民是真北上去了,可大多数难民仍留恋故土,等着自家人击退点苍就回家,因此流连在冷水滩周围的难民仍有三万之众。 再过段时间,衡山来的米粮就能接济上,可也不能坐吃山空,养着这些难民。 「我还怕一件事。」应成虎道,「要是咱们真断了粮,点苍那群狗崽子趁机杀过来,这……」 这也是蓝胜青担忧的事。 「要不,咱们攻城吧?」应成虎道,「有消息说诸葛然回昆明奔丧,不在零陵,趁这机会打下零陵,就有粮了。」 用这一万人打下零陵?蓝胜青踌躇着。诸葛然不在,并不是没机会,现在点苍领军的是灵山门掌门顾东城,也是个能谋惯战的大将,从他轻易攻下零陵就可见一斑。但他希望更有把握,宝庆的援兵用不着几天就到,还有粮,可以支撑几天。 一名弟子闯入,喊道:「报!对岸来了批人马,打着衡山旗号,在对岸安营扎寨,是咱们的人!」 蓝胜青霍然起身:「是宝庆天云派的人?怎地在对岸扎寨?快派人通知崔掌门过来议事!」 天云派是宝庆一带最大的门派,掌门崔凉宵正当盛年,蓝胜青与他交往不多,不知其性格,仅有的印象就是个中规中矩的人。 等了许久,帐门掀起,来的却不是崔凉宵。只见那人身高近八尺,四十多岁,眼神锐利,蓄着看着就扎手的短络腮胡。 是鹤城殷家堡掌门,绰号「静虎」的殷莫澜。鹤城比宝庆更远,他却比天云派更早抵达战场。 ※ 「就这麽点?」牛山村的村民掩不住失望。 几十两碎银,一些瞧着不太值钱的珠宝,几件金银器,几张狐皮,几箱子破旧衣裤,薛四哥口中的「财宝」不过这些。 「值不值当也有百多两。」牛村长道,「偿还他们打的粮油,还敷余许多呢。」 几乎所有村民都聚集在村口大空地上,天色已暗,牛村长让人点起篝火,百多人坐在篝火前讨论。他们显然对这笔钱不满意,也不能说少,只是跟预期差距太远,怎麽十九个马贼,每个人身上还凑不着十两银子?这马贼怎生混得如此不体面? 「这是贼赃。」有人道,「报了门派,这些也得缴交出去充公呢。」 「官府会发赏银,一个马匪也值当个几两。」 「这不好说,寻常马匪一两百个能换到几百两赏银,这才二十个,能换个五十两就不错了,怕还没有呢。」 牛村长望向明不详,只见他远远坐在一角,也不知有没有听众人说话。许多村民觉得他是英雄,想与他亲近,又怕靠近了亵渎他似的,纷纷离着他一丈距离围坐着。 牛村长道:「一百多两发下去,每人不过一两银子,不济事,如果不发,用处可就大了。」 众人都不解,牛村长接着道:「咱们这破落小村,许多地方都要修理,不说别的,老祠堂就要,合着里头不是咱们祖宗?再说件事,村里就尤百斤一个屠户,养着这麽几口猪崽,每回要吃还得全村合计,大夥凑份子,才好宰上一口让全村人分着吃。要是多养几头猪,多买几只鸡,等鸡下蛋,猪生仔,大夥每年不多点猪油润肠胃?」 「再说吧,全村就靠着老黎子小黎子两头牛耕田,想开荒都不成,老黎子挨不过几年,再过几年还不得买头母牛回来与小黎子配崽,钱从哪来?」 这麽一说,众人都有想法,有人说不只祠堂要修,牌位也要换新,也有人说村里的土地庙破得厉害,土地公挨了多少年风吹雨打,还有村外防野兽的篱笆也得补,合计来合计去,都得花钱。 众人正说得兴高采烈,也不知是谁坏了雅兴,忽地问:「那群马匪怎麽处置?」 这话一出,众人又噤声。 既然想要贼赃,马匪就不能报给门派。 「放了吧,不答应人了?」有人说道。 「要是回头杀过来怎麽办?」 「明大侠在呢。」 「呸,等明大侠一走,人就来屠村了。」 包二福大声怒道:「杀了,这群马匪早该死了!」 这话没人附和。 牛村长望着明不详,眼神似是请求。 明不详摇头:「我不杀人。」 包二福道:「你是个大侠,行侠仗义,索性好人做到底,也算帮……唉……」 他虽恨这群马匪,可求人杀人,终究开不了口。 牛村长道:「二福子,要不你来吧,你这腿是他们打瘸的,就当替自己报仇。」 这可把包二福挤兑住,包二福瞠目结舌,呐呐道:「我……这……」 明不详道:「他们现在被绑着,你若想杀他们,他们也反抗不了。」 包二福不敢再答腔,喊道:「尤屠户,你平日里杀猪杀惯了,杀个把人也不为难吧?」 尤百斤打了个寒颤:「这他娘的杀猪跟杀人能一样吗?我这……怎麽下得了手?」 又有人喊道:「怎地下不了手了?平日里你把猪绑着,尖刀戳进去,血哗啦啦流,你还搁着大碗盛血,威风着呢!」 尤百斤听人调侃,骂道:「我绑着,你来杀!村里百多个人,谁敢动手,我尤百斤送他一口猪崽,保证足百斤,少一两我都没卵蛋!」 村民们一扫方才阴霾,不少人嘻笑起来。 牛村长沉吟难决,问明不详:「恩公怎麽个看法?我们听恩公吩咐。」 明不详道:「报知门派该有二三十两赏银,银两少些,也是补贴。」他顿了一会,道,「这二三十两要置办哪些,众人先商量个轻重缓急。」 这一问,倒有人先出声:「当然是先修祠堂,祖宗牌位供着呢。」 「买耕牛,得买一对,大牛生小牛,小牛长大牛,没几年牛家村就有许多牛,卖了牛,祠堂也修了,庙也盖了。」 「你忘了老黎子的兄弟?说病就病,说死就死,到时发牛瘟,大小都保不住。」 「我家的犁头都锄坏了,还想打两斤铁补上,村长,您给我赊点,来春我还你。」竟有人怕银两不够,想先借上。 村民你一言我一句,都有主意,总归一句话——钱不够使。 牛村长难以决断,只得道:「报门派就报门派,就这麽定了。钱怎麽花,大夥回去想想。」 众人尽皆散去,牛村长弯腰对明不详行礼,感激道:「这回真得感谢恩公,要不是恩公好本事,村里不知又要损失多少。恩公在牛山村尽管待着,食宿都不用钱。」 明不详只回道:「不过举手之劳。」又道,「村长,我想去看那群马匪。」 月季好奇,道:「爹,我也想去瞧瞧。」 这麽一说,不少村民也闻声走近。虽说这马匪已碰过几次头,可终究难得,好奇想多看上几眼——指不定这辈子就没机会再瞧了。 一传十十传百,百来个村民倒有六七十个又聚在一起,跟着明不详去「看」马匪。 马匪们被关在村东角一间破屋里,十几个人挤着不自在,牛村长刚走近便听到啜泣声。明不详推开屋门,只听薛四哥喊道:「要放我们走了吗?」 明不详摇头:「明日就报门派,把你们抓走。」 这话一出,「哇」的一声,竟有几人嚎啕大哭起来,直哭得撕心裂肺。 薛四哥脸色惨白,哀求道:「我是这群人领头,抓我一个就是,他们不过谋生,放条生路行不?」 明不详摇头:「这我不能做主。」说罢就坐在地上,还未开口,又有人哭喊道:「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知道错了!银两丶兵器丶马匹都给你们,给我们留条性命好不?」 「英雄,大侠,求您了,说句好话!咱不想死啊!咱发誓,再来这牛山村,烂肚肠绝子绝孙!」 有几人哭得哀切,不住磕头。 月季是个少女,年纪轻,心肠软,见他们哭得哀切,心中不忍,早忘了他们是打家劫舍的盗匪,挽着爹的手臂,竟眼眶泛红起来。 明不详问道:「你们干了几年马匪,怎麽就这点银两?」 薛四哥道:「我们当马匪也是逼上梁山……」 原来这支「聚义旗」原是批三百人众的马匪,就在附近山头营生,连着家眷也是个五六百人的小村。牛山村地处偏僻,与世隔绝,无人知晓这名号。 两年前,山寨露了踪迹,冷水门派了五百名弟子攻打山头,一场好杀,最终没守住,给冷水门拔了营寨,活着的四散奔逃,家眷都顾不上带。 「大夥慌不择路,各自逃生,我们这十九个在半道上聚集,我年纪最大,就推我当首领。其实咱们只有八个是老手,剩下十一个年轻的虽然学过武,都没干过本行,莫说杀人,架都没打过几回,多是空把式,没经验。」 「那些银两除了出逃时带的细软,还有些是打劫小村落跟路人得来的。咱几个年纪大的失了一座山头,另投一座山头就是,可这几个小的得安排,除了会些刀枪棍棒,啥都不会,又没侠名状,保镖护院也干不得,于是寻思弄点银两傍身,找个安分地落户营生。」 明不详摇头:「你们年轻力壮,想营生哪会饿死,打家劫舍就是犯法。」 薛四哥道:「是我不会想,拖累弟兄。可我们也没赶尽杀绝,不过求口饭吃,这不,每回到村里来,要不是那谁先动手,可曾伤人?」 牛村长道:「这倒是没有。」 薛四哥道:「要有本事,谁不想开穴做大买卖?怎地沦落到这偏僻地方打劫这小村庄?要不是今日兴起想吃些猪肉,也不会来村里抢。」 一名青年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看来是这人出的主意无疑。 「事情都干了,莫再多言。」明不详道,「若有来世,做个好人。」 他起身出去,一众村民一哄而散,有人惋惜,有人感叹,包二福只是骂他们说谎。 牛村长叫住明不详。 「恩公……我们都是粗人,什麽也不懂。」牛村长犹豫,「我瞧他们也是可怜人,你有什麽办法没有?」 「牛山村愿意收留这些人吗?」明不详问。 「这……有些为难。」牛村长道,「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要是放走他们,等恩公走了,他们又来劫掠……可……我瞧他们之前也没伤人,这当中……是不是有些馀地?」 明不详道:「上手镣脚铐可以防他们作恶,让他们在村里住一阵子,帮忙干活,就当是弥补之前劫掠的过失,若有心向善,就放他们走,或让他们住下,若是见他们心生歹意,就报门派。」 牛村长吃惊地看着明不详,见他并非玩笑,又想这或许是个办法,能给这群马匪留条生路,又不至于有后患,这才道:「可村里哪来的手镣脚铐?就算去买也不易买到。」 明不详想了想:「我明日去帮你们弄来吧。」 牛村长又吃了一惊:「你帮我们弄来?」 明不详道:「明日早上出门,黄昏前就能回来。」 牛村长道:「这怎好意思?再说,这事也得跟村民们商议。」 明不详微笑道:「我只希望你们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学好。」 牛村长瞧着明不详微笑,只觉得宛如活菩萨。 第二日一早,牛村长召集村民,把明不详的提议说出,让这群流浪马匪有个改过的机会。多数人都觉得有道理,唯有包二福坚决反对。有人喊道:「你老嚷着要杀,怎麽不去杀?」包二福顿时哑口无言。 牛村长忽地想起一事:「唉呦!这都一晚上过去了,得饿死他们了。」 这群村民着实好心,牛村长让人取了饮食送去给马匪,又不敢松绑,只得把乾粮一口一口喂着,又把明不详的提议说给马匪听。 「想放你们,又怕你们作恶,权且先绑着手镣脚铐,你们留在镇上,帮我们干活。」牛村长道,「村里人丁本就少,多添些人也好,你们想留下来就留下,不想留便走。」 十九名马匪如蒙大赦,不住谢恩,薛四哥道:「我们本有心从良,怎耐无地收容,牛村长若肯容我们,大恩在前,必无二心,以后就留在村里帮忙,有一口饭吃一口饭,那些银两马匹兵器都当是落户礼。」 牛村长道:「就是有些薄待,别见怪。」 薛四哥道:「绝无见怪。」 月季拿着乾粮喂食马匪,身旁一人喊道:「姑娘,也给我吃些。」 月季转头望去,正是之前问她许了人家没的小伙子。月季见他饿得脸色发白,撕了块乾粮送进他口中,那人吃得很急,三两口便吞下,月季怕他噎着,给他水喝。 「多谢姑娘。」那小伙道,「我叫徐亮。我那日只是好奇,不是真想调戏你,对不住。」 月季红着脸只不答话,喂他乾粮。 </body></html> 第69章 人心向背(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69章人心向背(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9章人心向背(一)</h3> 明不详带来的镣铐很快就铐在一众马匪身上。起初对于放出马匪,村民们还有所顾忌,牛村长说了句安定人心的话: 「怕啥?有明大侠在呢。」 村民有所顾忌,薛四哥等一众马匪也显得畏缩,他们方才死里逃生,对善良的村民又是感激又是戒备。 两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尴尬大半天,谁也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叫徐亮的年轻小伙抖落抖落手脚镣铐,刚戴上不觉得沉,只是不习惯,「锵当锵当」的声响像是提醒他们自己是罪犯。 「能有些什麽事给咱们做?」薛四哥先开了口,「我们不会农活,得学,还请大家多担待,多教着些。」 牛村长搔搔头:「谁家有粗活要做的,尽管使唤去。」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会有人道:「我窗破了,谁帮我打个下手?」 恰恰有个在马匪窝里盖屋的举手道:「我会木工,能修房。」 这对领了去,赵寡妇道:「我后院草都长成堆了,我一个寡妇,累得腰都挺不直啦。」 有人低声说了句:「哪地的杂草长成堆呢?」 这荤话逗笑几个轻浮的,赵寡妇性子再温和也容不得冒犯,于是道:「我不用,免得给人说闲话。」 牛村长怕伤了和气,忙道:「哪个烂舌根的嚼些胡话!嫂子,你家里没……缺人手,我瞧你院子是有些杂乱,找个帮手吧。」劝了两三句,赵寡妇这才领了人去帮忙。 有了开头,众人就放开来要帮手,或挑水灌溉,搬杂物,忙农活,或修建防野兽的篱笆,十九个人各有各的安排。 明不详对牛村长道:「关于这些人,还有些事要跟村长商量。」 牛村长对这大侠佩服得五体投地,忙问还有什麽计较。 「绑锁链只是暂时的,往后日子长得很,得有计较,第一个便是住处。」明不详说道。 牛村长道:「我也这般想。村里人丁不多,老房子不少,只是年久失修,不挡风雨,得修。」 明不详道:「得修,还得派人看着。」 牛村长点头:「这是。」 明不详道:「还有件事还请注意,村里总不能绑着他们一辈子,他们干活也得给些钱,置办些事物,等凶性改了,镣铐便能卸掉。」 牛村长忙不迭点头:「当然!当然!我们也得对人家好些。以后若能成一家人,别的不说,多十九个会功夫的,就算当护院,村里底气也足。」 明不详点头:「是这样。」 说完这些,明不详又回到观天台。远远望去,河岸对侧扎了营,这支队伍昨日就抵达冷水滩,却未渡河,与原先的营帐隔着河遥遥相望。 围绕在冷水滩大军营帐周围的是南方来的难民,一片密密麻麻。 零陵城始终没有动作,明不详想,另一边的山头兴许能看得清楚些,但肯定无法如这般尽收眼底。又或者能,但想必双方已派了探子上去,可不像牛山村这麽宁静。 就是远了些,瞧不仔细。 他想起李景风那双眼睛,若有那样一双眼,倒也方便。 李景风还活着吗?他离开昆仑宫了吗?他现在在哪,能在江西见着他吗? 如果李景风活着,为了找回彭小丐的孙子,他定然会去江西,会试图杀臭狼。或许他知道杨衍的下落?不过即便自己问,李景风也不会说,但那不是大问题。 明不详希望这场战争不要太久,以免错过。 他回过头去,望向村子方向。 或许久一点也无妨,他并没有这麽着急。 ※ 「殷堡主怎地来得这麽快?」蓝胜青问。远在鹤州的殷家堡竟来得比宝庆的天云派更快,而且多达五千人,几乎是殷家堡的八成人马,这等于放空了对青城的边防。 原来蓝胜青抵达冷水滩后才召集附近门派支持,殷莫澜却早在得知边境被犯就已整兵。他判断零陵是点苍必夺之地,率军出发时,天云派都还没收到蓝胜青的军令,若不是殷莫澜稳扎稳打,缓缓进军,保持弟子锐气体力,又兼顾粮道通畅,只怕比蓝胜青更早抵达战场。 「那青城的边防呢?」蓝胜青疑问。 「沈掌门传书少林,说支持掌门担任盟主。」殷莫澜道,「若有变故,我两位哥哥能处理,贱内也留在鹤城。」 殷莫澜的妻子沈凤君是沈玉倾的小姑,与驻守播州丶剑河的沈从赋丶沈妙诗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有这层关系在,殷莫澜才能尽起鹤城之兵赶来冷水滩驰援。 另一方面,天下虽对青城之变有些疑虑,都怀疑沈玉倾夺父之权,殷莫澜却有不同想法。沈雅言来鹤州城查秦曼瑶一案,他隐约嗅出当中有些问题,或许青城之变非外界所想那般简单。 蓝胜青素闻殷莫澜稳重,没想到竟还有急智,他正为粮食与是否进攻零陵苦恼,得了这五千人,甚有底气,于是道:「殷堡主远来驰援,将士疲累,先歇一日,明日便渡河与大军会合,伺机反攻零陵。」 殷莫澜摇头:「我还不打算渡河。」 蓝胜青讶异:「你不渡河?那怎麽与大军会合?」 殷莫澜摇头:「我们先在对岸观望,作犄角之势,觑势而动。」 应成虎道:「隔着一条河,主寨受袭,你们都来不及救。」 殷莫澜道:「点苍来袭,主寨要能自守,若主寨失守,我便撤军。若要进攻零陵,我当率领弟子渡河相助,若不进攻,我就在对岸等待。」 应成虎心中不满,问道:「主寨失守你不来救,反要撤逃?殷家堡的弟子听谁指挥?」 殷莫澜道:「殷家堡的弟子听殷某指挥,殷某听副掌指挥。」 蓝胜青道:「既然听我指挥,还请殷堡主率弟子过河,只等宝庆天云派崔掌门到,一鼓作气夺回零陵。」 殷莫澜仍是道:「我不渡河。」 应成虎大怒:「你这也算听指挥?」 饶是蓝胜青脾气温和,也有不满,问道:「你为什麽不过河?」 「我还不知道理由。」殷莫澜回答。 这话让蓝胜青更是焦躁,于是道:「你没有理由,又不听号令,这算什麽,来看戏吗?」 殷莫澜道:「诸葛然是个聪明人,知进退,点苍能势如破竹,正是他坐镇指挥,既然已经打下零陵,怎麽不一鼓作气把祈阳也占了?」 应成虎道:「他一鼓作气打来,总有些伤亡,贪吃吞不下,需要休整。」 蓝胜青道:「有消息说他回点苍奔丧了。」 殷莫澜点头:「原来如此。」 蓝胜青道:「既无疑虑,那殷堡主……」 「我还是留在对岸。」殷莫澜竟仍摇头,「无论副掌怎麽说,除非要进攻零陵,否则殷某绝不渡河。」 应成虎喝道:「这算什麽?你连副掌的话也不听?行军打仗,难道还有两个头儿?」 殷莫澜道:「我觉得他们想等我们聚集,或许我猜错了,但我想多观望一阵。」 蓝胜青虽然不满,也无可奈何,殷莫澜是殷家堡掌门,处置他,难保那五千人不生哗变,于是问道:「殷堡主不愿意渡河就罢了,军中是否有粮?」 殷莫澜恭敬回答:「有。」 「现今主寨缺粮,还请殷堡主送些粮来。」蓝胜青说。几万难民守在营寨外,日日来讨粮。 殷莫澜仍是摇头:「殷家堡的粮是给弟子们吃的,他们要作战,一粒米也不能给百姓。」 蓝胜青终于按捺不住,拍桌而起:「殷莫澜,你还听我号令吗?!」 殷莫澜躬身道:「无论副掌怎麽说,我都不会把粮拿去接济难民。」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不耐烦,既不骄傲也不卑躬屈膝,只有坚毅果决。 「把粮交出来,我让你留在对岸。」蓝胜青道,「外头都是衡山子民,不能白白看他们饿死。」 「是点苍害死他们,不是衡山。」殷莫澜仍不卑不亢,却也无半点松口的意思。 蓝胜青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语气平静:「既然如此,殷堡主奔赴百里来救,辛苦了。蓝某正需智囊,请殷堡主暂留大寨共商要事。」 殷莫澜脸色一变,略略提高了音量:「副掌要囚禁殷某?」 蓝胜青道:「只是留殷堡主商议军务。应掌门,找个营寨送殷堡主歇息,派人好生保护。」 应成虎唤来守卫,殷莫澜铁青着一张脸,也不反抗,昂然跟着守卫离去。 蓝胜青对应成虎道:「派人持我令牌,让殷家堡的人马渡河会合,再运粮过来。」 应成虎领了令,带几个亲信渡河来到殷家堡营寨。替代殷莫澜坐镇的是殷家堡兵堂堂主安玉今,看上去四十出头,年纪与殷莫澜相当,约莫七尺五寸高,头发疏疏落落。他见应成虎来到,忙起身恭迎:「应掌门安好。」 应成虎取出令牌,道:「殷堡主留在主寨与蓝副掌门商议军务,在下带来军令,让殷家堡弟子渡河会师。」 安玉今皱眉问道:「掌门没回来?」 应成虎道:「军务紧急,派我前来代理。」 安玉今尴尬道:「这不行,掌门不在,我们不能动。」 应成虎沉声道:「这可是蓝副掌门的号令。」 安玉今为难道:「我当然认得,可掌门吩咐固守,殷家堡所有弟子只听掌门号令,掌门不回来,我若调动弟子,必然被问罪。」 应成虎怒道:「你以为蓝副掌就问不了你的罪?你迟迟不拔营,耽误军机,承担得起?」 安玉今为难道:「副掌问罪我也无计可施,这一调动,必死无疑。」 应成虎怒火更炽,厉声道:「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安玉今垂首:「应掌门就算杀了在下,掌门不在,接替的人也不敢拔营,你杀几个都无用。这事殷掌门定然知晓,得等他回来做主。」 应成虎勃然大怒,却也知道杀了此人无用。这五千人马若没个领头的,自己一个外人如何调动?于是道:「主帐缺粮,你们还有多少馀粮?」 安玉今道:「存粮多少不能泄露,掌门不在,我们也不敢分粮。」 应成虎倒吸一口凉气,一脚踢翻案桌,怒气冲冲离开殷家堡营帐。 应成虎急于会师与索粮自有道理,他唯有夺回零陵方能将功赎罪。几万难民聚集在外,粮草接应不上,若是起了民乱,点苍趁机来袭,那……他简直不敢想。若是连冷水滩也丢了,他真得自尽才能谢罪。 好不容易等着殷家堡援军,却没想一块铁板似的,完全不听指挥。 应成虎将情况据实禀报,问道:「副掌,现在怎麽办才好?」 蓝胜青勃然大怒:「那就把殷莫澜留这!一天不答应,就别回去了,看是他能忍还是我能等!」 应成虎道:「可粮草接济不上,再过三天,势必粮空。」 蓝胜青默然半晌,道:「告知难民,一日改发一次粮。再发几天,要是粮草再接济不上,也是仁至义尽,只能驱赶难民。」 应成虎只得领命而去。 ※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起码对牛山村的人而言是这样。他们不仅拿回了比被抢走的更多的财货——虽然也不多,但在这穷地方已是笔巨款。 包二福不会骑马,硬着头皮学,拉板车到山下买些油漆铁钉和各式材料,还带着王树去讨价还价。回头先整修祠堂,接着再买些材料修补村外篱笆。 尤百斤乐着,他那小猪圈里多了四头猪崽,两公两母,预先说好这是村产,以后猪子猪孙就算化成屎,都得润牛山村的地。 牛村长在后院搭了个鸡舍,买了十只还能下蛋的母鸡跟十只小鸡仔,顿时觉得村里富裕起来。 还有那被俘的十九名马匪。 这十九人每日一早便起,牛山村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一人去一户家里帮忙,谁要用人,谁就张罗一日两餐。这群人个个年轻力壮,又感激村民活命之恩,无不勤快,就算长居土匪窝,不善农事,也愿认真学习,虽然才几天时间,难免不够利索,仍让村民平日繁重的农务轻松许多。莫说村民,连老黎子小黎子也歇了好大口气,这不,多了八匹马帮忙拉磨犁田,老牛也无事可干,日常闲着,看村民经过,还「哞~」的叫上两声,可舒心了。 就是马料比较麻烦,照薛四哥的说法,马吃野草得掉膘,吃久就没力。不过他也说以后若是落了户,也不打家劫舍,干农活够用。 到了晚上,整了五间房,东南西北中,一间四个,各自回房安寝,独独村中央牛村长家对门的一户里住着领头的薛四哥跟两个最年轻的少年,其中一个便是打瘸包二福腿的徐亮,便于看管。 可也不是人人都待见这群马匪。 除了被打瘸腿的包二福,另一个厌憎马匪的是王树。谁不晓得他之前逢迎拍马的丑态?现在风向转了,他反说马匪留不得,可要下手杀人又不敢,说要报官,银两都已花销大半,吐也吐不出来。 到这份上,王树也只能对这帮马匪颐指气使,蹬鼻子上脸,让他们收拾金汁堆肥。 那些个马匪也不是没性子,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真没性子那便是虚情假意。有人不满,自然也有人叫骂,倒是薛四哥说:「莫说现在性命操在人手,人要杀就杀,要留就留,若想落户安身,牛山村是个地方,忍着,指不定是个从良的机会。」徐亮便说是自己先得罪人,打瘸人一条腿就该偿还,于是倒金汁堆肥的活便全都落到他头上。 薛四哥是真想从良的样子,干活时总是一马当先,尽心尽力。 这是群马匪,初时大家都有忌惮,讲话难免客气,怕对方暴起发难,几天后渐渐熟络,村子本也质朴,双方逐渐亲昵起来,村民都能笑脸迎人,反对收留马匪的也都使唤得挺顺溜。 这日,徐亮耙过金汁,带着一身屎臭味回屋,一名孩子奔上,徐亮早把村民认熟,认出是牛村长隔壁蔡家的孩子。这村里孩童稀少,个个都是捧在手心的宝,徐亮把屎耙子向后一撂,免得孩子沾到脏污,问道:「小顺儿什麽事?」 小顺儿问道:「我听娘说你会武功?」 徐亮笑道:「就会一点点。」 小顺儿道:「我看你们之前好威风,我也想这麽威风。能不能教我武功?」 这话让徐亮尴尬,还不到半个月,自己就已在扒粪。可留在村里的日子虽不长,却是安心。 总比住山洞好得多。 徐亮笑道:「我能教你,只是哥哥功夫也不好,怕教坏了。」 小顺儿拍手:「好啊好啊!」 到了晚上,徐亮把这事告诉薛四哥,薛四哥也觉妥当。与两人同住的马匪姓叶,叫叶佑,叶佑问道:「薛四哥,咱们真就在这落户了?」 薛四哥想了想,反问:「你不愿意?」 叶佑与徐亮相同,是马匪中年纪最小的,聚义旗打粮油也跟着出去过几次,却没动过武杀过人。回想起一年多前被门派围剿的惨况,记忆犹新,他不由得打个寒颤,摇头道:「还是算了。就是这镣铐不舒服,希望能早些拿掉。」 「我们进村才多久,他们不会这麽快放下戒心。」薛四哥道,「你们都是没搏杀过的孩子,我只担心其他弟兄,若是有人不甘心,还想着旧营生……」 徐亮道:「明日我探探口风,看大夥想法如何。」 薛四哥摇头:「就怕他们不老实。」 薛四哥担忧的事终究是发生了。那是五天后的午后,明不详正在观天台上遥望战局,一名村民快步来喊:「明大侠,出事了!您快来看看!」 明不详从观天台上跳下,还没进村就听到王树大声吆喝,惊得村里所有人,连同十九名马匪全都上来围观。 「斧头呢?我砍柴用的斧头怎麽不见了?」王树大喊,「谁偷我的斧头?」 他一双眼睛直盯向薛四哥等一众马匪。村民们交头接耳,个个都在议论,不知不觉间,马匪与村民渐渐拉开距离,等薛四哥发觉时,身边除了十八名同伴,再无一个村民。 </body></html> 第70章 人心向背(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0章人心向背(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0章人心向背(二)</h3>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现场有些宁静,不,应该说极度宁静。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村民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惊恐,取而代之的是怀疑与猜忌。 王树喊道:「他们偷了斧头,不是想杀人就是想逃!我早说他们不能信!村长,他们不能留,得处置!」 牛村长犹豫着,望向薛四哥。 薛四哥缓缓举起手来,他抢过粮,杀过人,见过大阵仗,他转身对着同伴,问道:「你们谁拿了斧头没放回去?」 一众马匪面面相觑,过了会,有人道:「四哥,我们都怕误会,刀兵器具没得允许,平日里也不碰。」 又有人道:「我们也拿过锄头,真要逞恶,锄头不好使吗?」 王树骂道:「原来你们拿锄头时想的是这事!」马匪中几个性子烈的立时骂回去。 薛四哥要众人安静,对牛村长道:「村长,我们进村也有十几天了,安安分分,两餐一宿,日子安稳。我问过兄弟,大家从良的心是有的,要不谁带着这脚镣手铐?赶上早些时日,性烈那时候,这兄弟这般说话就是找死。」 王树身子一缩,怒道:「这算什麽,恐吓吗?」 薛四哥又道:「我们兄弟说没拿,肯定是没拿,这般猜忌来猜忌去不是个事。您要是不信咱们,放咱们走,把马还我们,道上混的也讲仁义规矩,我们受村里饶命之恩,绝不再往来。」 牛村长大声问道:「谁拿了王兄弟的斧头,招惹误会?」村民商议几句,纷纷摇头。牛村长料想村民若拿了斧头,绝不至于隐瞒,自个乡里有什麽不能帮衬,也不是值钱事物,偷它作啥?他没主意,望向明不详:「明大侠,借一步说话。」 牛村长把明不详拉到一旁,低声问道:「我担心这群马匪恶性不改,怎生才好?」 明不详反问:「怎麽不先找到斧头?找着斧头不就找着谁偷的?」 牛村长一愣,忙转身道:「就一把斧头,咱们村就这麽大,能藏哪去?大夥去找!」 村民们各自去寻,把一众马匪留在村前空地上,有明不详在,料他们不敢作恶。牛村长着急问道:「明大侠,若真是他们藏匿,该如何是好?是不是……得报门派?」 明不详摇头:「银子花得还剩多少?」 村长一愣,银两早去了七七八八,若问起贼赃…… 明不详像是看透他心思:「就算门派不问起,他们也会供出来。」 牛村长道:「我们一口咬定是诬赖。」 明不详摇头:「村里多了这许多鸡丶猪,村门的篱笆丶祠堂都刚修补过,不少器物都是新的,还有这群马匪身上的手镣脚铐,门派不用详查就能知道,你们得坦白。」 「那……那会怎样?」牛村长犹豫着问。 「若是从轻,吐出贼赃,村长你挨些板子,不至于进书房。」明不详道。 「进书房是什麽意思?」牛村长长居牛山村,是真不懂这黑话。 「入监牢。」明不详道,「可能得住上半年。」 牛村长大吃一惊:「这麽严重?」 明不详道:「不算严重。这里偏僻,就说不懂律法,退还些银两就没事。」 牛村长思索着,若这群人真有歹念,那是万万留不得,可心下又着恼,给了他们机会改过,怎地这麽不识好歹?银两怎麽退?开销掉的就算折半,也够折腾一村了。 等了许久,有人喊道:「找着啦!找着啦!」 牛村长大喜过望,忙问:「在哪找到的?」 一人提着把断斧走来,道:「村东荒地上找着的,地上有几道斧痕,斧柄都折了。」 牛村长皱眉:「怎地弄坏了?」 王树得理不饶人,瞧了斧头上的缺口,大声道:「都砍崩啦,肯定是他们拿了斧头去砍脚链,才在地上弄出痕迹,他们就是想逃!」 这一喊,村民们哗然起来。薛四哥转头问:「你们谁想逃?」马匪们面面相觑。 徐亮站出一步:「四哥,我平日里问过大夥,都说不想过那有一餐没一餐丶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一年多前那些兄弟的死状咱没见过吗?真没这回事。他们要冤枉,挑事头,谁也说不清道不明,讲句公道话,抓贼起码要拿赃,谁见着我们兄弟偷斧子了?」 众人犹在怀疑,明不详伸手要过斧头,瞧了瞧断口与刃面,走到一名孩童面前,问道:「张开手让哥哥瞧瞧好不好?」 那孩子不明所以,张开掌心,明不详看了,又去找另一个孩子,也要他张开手。到了小顺儿面前,小顺儿涨红着脸,把手背在身后不肯张开。 明不详道:「是你偷了斧子耍,对吧?」 小顺儿只是低头扭死了衣角,还是他爹问了句:「小顺儿?」小顺儿这才点头。 明不详道:「斧子会断是用力不当,是个新手两手抓着朝着地面一阵乱砍,撞着石头崩了角。」 小顺儿的爹骂道:「你拿了王大哥的斧头,刚才怎地不承认?」 小顺儿低头嗫嚅:「我跟徐哥哥学功夫,他教我几招刀法,我拿斧子来试,不小心耍坏了,又听到村里呼喊回来,见大家都在找斧子……我怕被骂……就……」说着眼眶一红,「哇」地哭出声来。 牛村长忙道:「也不是大事,既然是误会,大家散了吧。」 与薛四哥丶徐亮同住的叶佑不满道:「你们冤枉我们,现在查出真相,连句对不起都不说吗?」 包二福呸了口痰,骂道:「你们本来就是贼,还是盗匪,冤枉你们了吗?」 王树本有些惭愧,听他这样说,胆气顿时大了起来,骂道:「冤枉你们了吗?」 叶佑正要骂人,被薛四哥扯住,牛村长连忙两下安抚,让村民各自散去,又要众马匪去安歇,才把这场风波给平息。 ※ 冷水滩分派的粥越来越稀,民怨越来越高,不只难民,连冷水滩当地居民也颇多怨言。那些个饿死鬼渐次不守秩序,在附近村落作恶,抢夺破坏,已闹出几条人命。蓝胜青派人管制,一万兵管几万难民,又要防点苍作乱。这几日零陵城不时开门,数百骑兵冲出门来,引得冷水滩驻军以为要进犯,纷纷戒备。 难民见着动静,顿时大乱,四散奔逃,谁知骑兵在城门口兜了一圈,又转回城里去。到了晚上,零陵城亮起火把,把城池照得如白天一般,之后又无动静。 这样一日数惊,弄得人心惶惶,加上难民不住滋事,冷水滩驻军很是焦躁,夜晚都睡不饱觉。 蓝胜青知道是零陵城扰敌,也不闲着,派数百骑兵去城外绕了一圈示威,颇有请战之意,点苍守军也不理会,连弓箭都懒射,就是两军隔着城墙大骂。 殷莫澜被软禁,坚决不肯让殷家堡的人马渡河会师,也不交粮,蓝胜青拿副掌门身份压他,殷莫澜只不理会,蓝胜青知他治军严谨,就把零陵扰敌的事交他处理。殷莫澜将驻守人马分成几拨,若点苍扰敌,除了当值警卫,没号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又分人监视难民,若零陵兵出,有妄动者即斩。 杀了三十五名弟子与上百名百姓后,零陵再怎麽扰敌,冷水滩的驻军也不为所动了。 然而衡山的粮还是没接济上,殷莫澜仍要蓝胜青驱赶难民。 「等粮尽,他们就会作乱。」殷莫澜道,「先赶走,否则必生祸乱。」 蓝胜青也知道事态紧急,等不得了。尤其这几日,为了周济难民,弟子们的军粮都有扣减,不知多少怨声载道,蓝胜青只要弟子们等。 大军聚集在冷水滩不过半个多月就要粮尽,简直岂有此理!他不知道另两位副掌门到底在忙什麽,只望掌门早些回来主持大局。 正自焦头烂额之际,应成虎忽然来到,喜道:「副掌门,有粮了!」 蓝胜青大喜:「是茅副掌送的粮到了?」 应成虎忙道:「不是,是个米商,姓文,叫文敬仁。」 蓝胜青讶异:「米商?这会还有米商?」 蓝胜青的疑问不是没道理,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麽粗浅的道理他怎会不知道?虽然失了米仓零陵,早在冷水滩聚集之始,他就向祁阳丶东安一带高价搜购囤米,加上衡山持续送来的米粮,一万多兵马管够,多了这几万难民才把驻军给吃垮。 这叫文敬仁的商人哪来的粮?难道是两地米商中有人藏粮?这可是重罪。 蓝胜青招来殷莫澜与应成虎,命人将文敬仁请入。 「我是从衡南来的。」名叫文敬仁的米商留着两撇胡须,有些书卷气,口音不似当地人。 「你不是湘地人?」蓝胜青询问,「听着像北方口音。」 文敬仁作揖:「祖籍天水,今年才迁至湖南落户,现居衡南。」 「你有多少粮?」蓝胜青开门见山问。 「五百石先到,后面还有五百石。」文敬仁恭敬回答,「粮车就在东边羊溪碑那儿,离这不过两里远,马上就到。」 一千石米虽然不多,足够解当下之困,蓝胜青大喜:「本掌全要了!」 「慢!副掌……」殷莫澜忽地打断蓝胜青说话,转头望向文敬仁。 「一千石米,你怎麽送来的?」殷莫澜问。 蓝胜青忽地省悟,衡山的粮道都接济不上,这一千石米怎麽从衡南送来?得要多少人力?再说了,衡山正在征粮,衡南就在衡阳左近,与其冒险几百里运粮,何不乾脆卖给当地门派,这当中能有利润? 「请了大批保镖慢慢拉来的。」文敬仁仍是一派斯文,瞧不出可疑之处,「也不过三四百里路,用不着十天。」 「就是说,你十天前就运粮来了?算上招揽人手,准备粮车等事物,也需要几天筹办。」殷莫澜问,「你怎麽知道我们缺粮?怎麽知道衡山接济不上?」 他不得不起疑,衡山到冷水滩不过四百多里路,缺粮是意外,怎地这商人却似早知道似的? 「我不知道。」文敬仁道,「商人将本逐利,我想这些米来到战地总有人要。」 「你一个天水人,今年才在湖南落户,一落户就买了一千石米囤着?囤到今日运来冷水滩?」殷莫澜冷冷盯着文敬仁,「就算是之前的米价,加上沿路运送的人力物力,怕不花上三四百两银子,阁下不仅富裕,还有时运跟眼光,倒像是一早就知道会打仗似的。」 文敬仁笑道:「实话说了吧,我就是把全副身家赌这一注,赢了便翻上几番,输了就死路一条。」 殷莫澜想了想,问:「你冒险运粮,卖什麽价?」 文敬仁笑道:「也不要多,照永州最近米价,一千石卖一千五百两。」 「五倍价?」殷莫澜道,「其实冷水滩不缺粮,你知道吗?」 文敬仁笑道:「小的当然知道。再过几日衡山那边就接济上了,我路上派人查过,不用七天,粮草管够。」 殷莫澜点点头:「你这一千石我们收了,七天后还你一千石,还加些路费,让你把粮运回去。」 这不是连分文都不给人挣?蓝胜青吃惊道:「殷堡主!」 殷莫澜瞪着文敬仁,缓缓道:「你来到衡山,把衡山产的米卖给保卫衡山的门派,你还要挣五倍的钱?」 「不只五倍。」文敬仁摇头,「指不定有二三十倍。我那些都是没人要的陈米,所以衡山不收,只能送来这。」 这下蓝胜青也压不住怒气了,应成虎还快了一步,大怒起身:「你说什麽,是陈米?」 文敬仁点头:「都是五年的陈米,不到新米的一成价,沿途请的保镖花费还比买米多些。」 莫怪他不卖给当地征米的门派,陈米多腐朽,都说吃多伤身,湖南不缺米,这些陈米原是无人问津之物。 蓝胜青愠道:「你从衡南运了批没人要吃的陈米,就想卖我们一千五百两?」 「陈米就陈米,难民还想吃新米,这还算是逃难吗?」文敬仁答得斯文,却理直气壮。 「我用一千石新米换你一千石陈米,你不亏。」殷莫澜道,「我派人送你,即刻让米入仓。」 文敬仁笑道:「我这米只卖不换。」他竟然气定神闲,丝毫不惧。 殷莫澜摇头:「由不得你。」 文敬仁笑道:「由不得我,油在米上头。」 众人都是一愣,不解他话中之意。文敬仁知道众人不解,接着道:「我在米上淋了菜油,用麻捆着,卖不出去就一把火全烧了。」 他长身一揖:「文某全副身家都赌在这一千石米粮上,若挣不着银两,文某就与这一千石陈米一同烧个乾净。」 蓝胜青料不到这人竟如此无赖。 「我没什麽要问的了。」殷莫澜望向蓝胜青,抱拳请示,「请副掌定夺。」 ※ 「腰,往下沉。腿,开点,大腿与地齐平。」徐亮拿着树枝指挥着,一边走,手脚上的镣铐不住锒铛作响。 四名孩童双手握拳,拳心朝天,双脚跨开,沉腰下马,蹲得似模似样。 自从丢斧子那事后,村民对马匪们深感愧疚,两方感情益发好了。得知徐亮在教小顺儿学武,其他孩子也有兴致,四名十馀岁半大不小的毛孩子农忙之馀便跟着徐亮到村外比划,倒也和乐融融。 这日徐亮指导孩子扎马步,力从地起,所有武学第一课定然是马步要扎稳,腰腿得足力,才能收发由心。扎马步是硬功夫,不能讨巧,只能每日练习,又最是枯燥,孩子们累得直喊腰酸背疼。 徐亮说道:「以前山寨里练武,马步一扎就是两时辰。」 几个孩子叫苦不迭,有人道:「师父,我不学啦,这比插秧还折腾人呢!」 徐亮笑道:「你学会了,腰马有力,插秧就不苦了,你瞧我们下田干活都比你们有力气。」 忽地,小顺儿站直身来,双脚一软摔倒在地,徐亮以为他没了力气,笑道:「怎地这麽快就腿软了?」正要伸手去拉,小顺儿神色惊恐,指着前方道:「有……有狼!」 徐亮转过头去,果见一头老狼藏身草丛深处,吃了一惊。那老狼似乎察觉被发现,再也不躲,从草丛中缓步走出,目露凶光,嘴角流涎,显然是饿了。 其他童子见着狼也吓坏了,转身就跑,徐亮忙喊道:「别跑!」 他呼喊太慢,狼扑了上来,几个孩子扎了半天马,双腿酸软,跑没两步,小顺儿扑倒在地,饿狼猛地扑上,双爪按住小顺儿,血盆大口就往他喉头咬去,小顺儿只得扯破嗓子尖叫。 徐亮一个箭步上前,双腕铁链锁住狼喉,千钧一发之际将狼扯开。 恶狼一扑不中,大为恼怒,转过身来就去抓徐亮,徐亮武功不算上乘,闪避不及,只觉胸口一痛,狼爪已在他胸前划下深痕,顿时血流如注。 「快逃!」徐亮嘶喊着。他顾不上危险,奋力将狼扑倒在地,他手脚被镣铐束缚,行动不便,用身子压着狼,双手揪着狼脖子使劲推,狼爪不断扑抓,他只觉全身剧痛,也不知哪里受伤。 狼的力气远比他想像还大,他压不住,眼看孩子们都已逃走,他松了口气,那狼腰一扭一弹,反将他踢开。徐亮转身要逃,一心急,被脚镣绊倒,跌了个狗吃屎不说,饿狼已踩上他后背,张嘴就咬。 不知为何,那狼忽地不动了。徐亮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白衣人站在不远处,不正是明不详? 狼看着明不详,明不详也看着它。 明不详缓步向狼走近,徐亮觉得自己背上的狼爪似乎减轻了力道。爪子已收起,他知道明不详武功高强,可还是忍不住提醒:「危险!」 明不详倒不觉得危险,他伸手摸摸饿狼的头,那狼就像狗一般温驯,伸出舌头不住舔明不详的手脸,徐亮甚至感觉他在摇尾巴。 「去吧,被村民见着,你得受伤。以后别来村子,也别伤人,知道吗?」 他竟然嘱咐这头狼?简直匪夷所思。 饿狼转身就跑,隐没在树林深处,再也不见。 村里的大人们听到呼喊声,纷纷拿着农具赶来,见徐亮浑身是血,薛四哥担心弟兄,忙上前察看。小顺儿的父母又惊又喜,抱紧小顺儿,小顺儿一边哭,一边说方才有多凶险。牛村长向明不详道谢,明不详摇头,指着徐亮道:「是他救了孩子。」 徐亮伤得很重,几个孩子的父母轮流上前道谢,连最讨厌徐亮的包二福都没敢说话。 「不就是把孩子带出村才惹了事吗?」王树忍不住嘟哝几句,不少人听到。 薛四哥正扶着徐亮,一听这话,怒目望向王树。王树被他一瞪,吃了一惊,忙道:「我说的不是吗?」说完也自心虚,一溜烟跑了。 当天晚上,牛村长派女儿月季送药给徐亮,自己找上明不详。 「您说这群匪徒是不是真改过了?」牛村长问,「是不是能放他们走了?」 明不详想了想,道:「我觉得或许是。」 牛村长道:「我也觉得他们改过了,可……」 明不详道:「只有我们相信是不够的,得让村民都相信。」 牛村长问道:「那该怎麽办?」 明不详道:「如果他们真想安家落户,再花点时间,让村民相信他们。」 ※ 月季拿了伤药过来,但这小村子里哪有什麽好药材?薛四哥脱了徐亮上衣,血淋淋的伤口处皮肉卷成一团,月季扭过头去不敢看,问道:「徐亮不会有事吧?」 「操!徐兄弟都做到这份上了,还要绑着?」叶佑不满,转头问月季,「你爹要是还不放心咱们,乾脆放我们走算了。」 「别说了。」薛四哥依然是那句话,抬起头对月季道,「牛姑娘,您可以回去了,徐兄弟我们自个会照顾。」 月季看了一眼徐亮,点点头走了。 </body></html> 第71章 人心向背(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1章人心向背(三)</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1章人心向背(三)</h3> 有了打狼救童这回事,村民几乎对这群马匪放下戒心,没了先前的戒备。每日早上,问着谁家需要人手,这十九人,不,徐亮还在养伤,这十八人几乎是户户争抢,只消管得两餐饱,便有一个好苦力。唯独王树那扒粪活,一来徐亮受伤,二来这群马匪都不睬他,三来又是个脏活,无人肯帮忙,只得回落到他自己身上。 就是有一点不好,乾的活多,吃得也多,十八人都是身健力强,又户户争要,若是管不着饱,就怕不来干活了。 赵寡妇最是烦恼,她年纪轻轻就守寡,膝下无子也无亲人,四十来岁的妇道人家,又下不得田,靠着院子里几棵果树维生,又是吃长斋,家里油水少,幸好薛四哥知道她困难,每看她有事求助,都去她家帮忙。 意外的发生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这是几乎改变了牛山村命运的大事。 这天,徐亮还在养伤,其他马匪都去干活,村子日常忙碌,原以为又是寻常的一天。 一阵马蹄声响,村口来了两个人,在村口乾活的老刘见服色便知是冷水门弟子,忙不迭地往村长家跑去,喊道:「不好啦,冷水门的弟子来啦!」 这一喊可惊起牛村长,村里十九名马匪全绑着手镣脚铐,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村长忙道:「老刘你拖延他们,我去通知薛四哥他们躲躲!」 老刘着急道:「怎麽拖啊?」 牛村长忙道:「讲反了,我去拖延他们,你通知薛四哥他们躲躲!」 老刘急问:「躲哪去?」 牛村长也顾不得细想:「就之前关他们的那间房。」 老刘忙着通知众人,牛村长连忙赶到村口,两名弟子无人拦着,早已入村。牛村长忙上前打躬作揖,问道:「两位爷来牛山村有什麽事?我们牛山村虽然偏僻,也是完税纳粮的。」 那两名弟子一高一矮,高个弟子道:「也无什麽事。你也知点苍犯我衡山地界,我们就是巡逻,查探有无奸细出没。」 牛村长道:「我们村里不见生人呢。」 矮个弟子道:「我们巡一回便知。」 牛村长道:「唉,有什麽好巡的,这村子一眼望到头,又偏僻,还能探什麽军情?日头这麽晒,两位爷找个地方乘凉,何苦劳累。」 高个弟子皱眉道:「胡说什麽,我们正巡察呢?」 牛村长道:「是,是,两位爷辛苦!要不先到我家喝杯水,吃点水果,歇息一会再查?」 两名弟子商议片刻,道:「也行。」 那边厢老刘早通知众人,一来窝藏马匪是重罪,这些手镣脚铐不好交代,二来村民们与马匪感情日渐亲厚,也为他们担忧,眼看两位弟子进了村长屋里,连忙让他们躲避。几名马匪伏高趴低,全躲进村东那间破屋里。 牛村长招待两名弟子喝茶,又要月季去赵寡妇家讨些果子款待。矮个弟子问道:「你们去年报了马匪,今年还有受滋扰吗?」 牛村长忙道:「没,没,没再来了。」 高个弟子疑道:「没就没,你这麽急干嘛?」 牛村长佯作讶异:「我急了吗?」又道:「也不是,就……两位爷也知道,这村子如此偏僻,平日里哪有门派弟子来?这……我当村长都二十几年了,也没……也没款待过门派弟子,难免……怕招待不周。」 高个弟子笑道:「老村长你别担心,咱们不打秋风,也不跟你索要什麽,您这几杯水,几个果子,招待周到得很。」 牛村长见他礼貌,稍稍安心,就不知那群马匪躲好了没。于是问道:「两位要巡察哪里?我带你们去。」 矮个弟子道:「也就走走而已。」 牛村长道:「要不让贱内下厨,招待你们吃个午饭?」又喊道:「月季,让你娘杀只鸡款待大爷!」 高个弟子忙道:「不用不用,我们有乾粮。」 牛村长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高个弟子道:「你若执意,我们只好先巡村庄,然后走人了。」 牛村长见他们执意要走,这才道:「那便不用饭,两位爷多歇会。」 高个弟子道:「也不用,这村不大,我们走上一圈,把公事办完再回来躲日头。」 牛村长拦不住,只得跟着两名弟子走。 谁知这丁点大的村庄,街道上竟无一人。原来众人惊怕,全躲进家里不敢出门,这反倒可疑起来。 高个弟子皱眉道:「村里人不忙活吗?」 牛村长心底只是骂娘,忙道:「村里人没见过世面,都躲着两位爷。」 高个弟子笑道:「躲什麽呢,又不吃人。把村里人都叫来,我要问话。」 牛村长只得扯开喉咙大喊:「大夥别怕,出来干活!两位爷要问话!」 这一喊,那家家户户才探出头来,又有些胆怯,个个畏畏缩缩聚集到村口。 高个弟子笑道:「大夥别怕,我问个话就走。你们这几日是否有见着生面孔?」 众人纷纷摇头说无,王树正要说话,见村民目光都看向自己,当即闭嘴。 高个弟子见一人满面怒气,指着他问:「你瞧见生人了吗?」 村民心中忐忑,只听包二福道:「没瞧见生人,只见着畜生,村子里前几天才来了一群狼。」 他虽没供出马匪,但仍听出语气不忿。 高个弟子又找了个孩子问:「你有见着生人吗?」 那孩子摇头说:「没有。」 至此,村民提到喉咙口的心方始稍稍放下些。 高个弟子正询问,矮个弟子信步走到崖边,见山下军阵罗列,指着山下道:「师兄你来瞧瞧,这战场全看得清。」 高个弟子也自讶异:「这地形倒是不错,把冷水滩跟零陵城都收在眼底,就是远了些,瞧不仔细,不好通报消息。」 矮个弟子指着观天台:「那里高,去瞧瞧。」 这一说,众人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喉咙口。 怎麽就忘了明不详呢?他正在观天台上。方才都说没见着生人,这明不详…… 牛村长想要拦阻,却不知怎麽开口,只说那里风景与这里无二,不用多走这趟。两名弟子却不理他,一路走到观天台,攀上去,牛村长暗叫不妙,连忙跟着爬上。 观天台上却是一人也无,唯有两名弟子站在台上远眺。 明不详去哪了?牛村长瞠目结舌。 往观天台的路只有一条,旁边便是悬崖,明不详哪去了?趁着两名弟子还在观景,牛村长默默走到侧边观望,这一低头,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只见明不详单手攀着悬崖外一块突起,挂在那随风摆荡,下方便是百丈深渊,要是失手或石头松落,摔成个肉泥都嫌太粗。 然而明不详脸色不变,只是挂在那,一阵风吹来,牛村长只觉得自己脚都要被吹软了,忙扭过头不看。 矮个弟子道:「这里位置不错,不若通知分舵主,派人在这里看着,说不定能见着什麽动静,好往上通报。」 高个弟子点头称是,喊道:「我们走吧。」 牛村长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一眼明不详悬挂的地方。 两名弟子回到村长家,村民都已散去,两人正打算告辞离开,忽见村长家对门一户匆匆走出个姑娘,不正是村长的闺女?只见她神色慌张,一出门,见两人站在门口,吃了一惊。 高个弟子见她脸色苍白,问道:「你到对面干嘛?」 月季不会说谎,一开口牙关打颤,磕磕绊绊说:「我……找邻居说话。」 高个弟子察觉不对,见屋门未掩,正要上前,月季忙将门掩上,止不住全身颤抖。牛村长忙喝道:「月季!两位大爷又不会吃了你,怕什麽?」 牛村长正要遮掩,那高个弟子早起疑心,推开月季,将房门推开,只见一人受伤躺卧在地,手脚系着镣铐。 矮个弟子喝问道:「这是什麽人?怎麽回事?」 牛村长还未答话,高个弟子揪起徐亮,问道:「你是什麽人?」 徐亮伤重,仍忍着疼痛说道:「我是村里人,犯了错,所以受罚。」 高个弟子犹有不信,见他伤重,松手将他放回地上。两名弟子一间间房屋搜去,牛村长在后拦阻,哪里有办法? 那高个弟子来到村东房门前,一脚踢开屋门。 十几条人影扑了上来。 薛四哥一行人躲在村东破屋,听到门外村长的声音,知道暴露,薛四哥指挥同伴躲在屋后,门一被踢开,一众人便扑了上去。 高个弟子被扑倒在地,想拔刀,却被几名马匪按着不能动弹。薛四哥举起锁链绕住他脖子,用力一勒,他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 矮个弟子站得稍远,见高个弟子被扑倒,正要上前,又见对方人多,转身就跑。 马匪们脚上有镣铐,步子迈不开,哪里追赶得上?眼看他要逃走,一条人影扑来,双手揪着他衣服。 是月季?这小姑娘哪来的力气? 矮个弟子一脚将月季踹到地上滚了两圈,要不是急于逃命,随手一刀就该杀了她。 然而就这麽一下耽搁,他就见着地上黑影幢幢,那是向他扑来的马匪身影。 顷刻间,他脸上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拳脚,直到锁链绕在他脖子上,与他师兄一般…… 不到一刻间,地上多了两具尸体,以及一众坐倒在地不住喘息的马匪。 牛村长知道,这事闹大了,死了两名门派弟子。 现在这个村庄已是这十九名马匪的「共犯」。 ※ 「莽象王的气消了,就是心疼他这妃子。」诸葛仪娴说道,「至于他之前说要给点苍那些好处,我可没这脸皮跟他讨,由得他吧。」 诸葛然拧着手杖:「你没睡他吧?」 「呸!」诸葛仪娴啐了一口:「早二十年我还有点兴致,他还有点兴趣,都过了二十几年,你姐姐多得是大把的好棒槌,他也不缺女人。」 诸葛然道:「这次算我欠你,回头我送些礼物去你观里。」 诸葛仪娴道:「你欠我的多着,还不清。」 诸葛然歪了歪头:「行吧,债多不愁。」 诸葛仪娴道:「要还我人情也行,你不正在打衡山吗?把我公婆一家都杀尽,我就算你抵销一半。」 诸葛然耸耸肩,不置可否。 说起这位大姐,他真有些亏欠。诸葛仪娴亡夫与衡山有些渊源,至于现在……莫说夫家当没这媳妇,点苍不少人都假装忘了这门亲戚。 那是二十几年前,李玄燹还未接任掌门时的事。 早在孟瓦王还在时,每回来访点苍便指着诸葛仪娴说:「掌门这丫头漂亮,给我儿子当媳妇,以后当王后。」 莽象王当时正当年轻,虽然长相粗莽,起码还有副战场上打磨来的精壮身材,可不似今日这般肥胖。他长诸葛仪娴十四岁,每回孟瓦王这样讲,莽象王便笑着问诸葛仪娴肯不肯嫁?直把个小姑娘逗得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是几分当真。总之,莽象王很疼这妹妹,对诸葛仪娴而言,若能嫁给国王,比起跟九大家连姻,那还是高上不只一点半点。 衡山掌门必须奉道,不婚不嫁,可联姻这事未必得本人。那时最有机会接任掌门的是李玄燹的师兄何峻峤,年纪合适,也受器重,李玄燹当时年纪不大,连前三都排不上座次。诸葛然看出端倪,力主让大姊嫁给何峻峤的弟弟何峭岳,这无疑增加了何峻峤争取掌门之位的筹码。 即便年纪尚小,诸葛然的才干也是深受其父器重,对点苍的宏图来说,若当时能连结衡山这个强援,加上后来的丐帮,未来虽然难说,但也几乎是大事底定。 这当中就只有一点尴尬,说起来也不甚大,那便是何峭岳并不如他名字这般伟岸,不仅不会武功,还是个痨病鬼。 不过九大家的女儿也就这麽回事。诸葛仪娴嫁过去何家,等着何峻峤接任衡山掌门,也算是与点苍有了姻亲。 没想之后李玄燹崭露头角,几年时间,竟成了掌门的有力候选人,虽然如此,何峻峤无论才干丶年纪丶见识,仍是掌门接班人首选,也因此当李玄燹接任掌门时,才引得上下如此震动。 这一头落空也还罢了,更糟糕的是,何峻峤失了掌门之位,诸多怨怼,惹得李玄燹不满,渐次不受重用,最后犯了大错,被贬出权力中枢,成了个小门派堂主。 而何峭岳早在几年前就病死,诸葛仪娴还不到三十就当寡妇,也没有子女。 诸葛然这辈子失策不多,诸葛焉之死是因蛮族偷袭,更多是意外,说到底,诸葛焉不可能不参与昆仑共议,唯独这一次,是诸葛然失算坑害了大姊一生。对于诸葛仪娴而言,她是从皇后——起码是贵妃或玉妃,摔成个仅比白丁好些的普通人家媳妇。 不过诸葛家流的可不是顺从的血液,无论是诸葛焉,诸葛然,连侄女诸葛悠都是。诸葛仪娴嫌弃夫家已无用,说是出家当道姑,回头跟弟弟索要了几千两,在广西桂林山上盖了座「无悲道观」,靠着绝续汤,年过四十仍保持着几分青春。 还收了上百名男女弟子……男的俊秀,女的美貌,吸引不少贵客前来参拜——也只有真正的贵客才能参拜,例如莽象王。 至于参的是什麽……可想而知,心照不宣。 这样说起来,大姊的下半身,不,下半生也过得挺好。何况点苍每年供奉的银子也不少,她那些弟子,年纪到了就撵出,时常更新,这日子不比自己都逍遥快活? 想到这,诸葛然那愧疚又少了些。 几日后,莽象王要回宏国,诸葛然自要送行,至于诸葛听冠,他娘的有多远滚多远。 「我知道你在打仗,耽搁你太多日子也不好。」莽象王说道:「之前本王的允诺不会收回。」 诸葛然心中感激,说道:「王想要什麽补偿,尽管开口,我一定做到。」 莽象王沉默许久,过了会才道:「我想让你把他杀了,你来当掌门。」 「这孩子你扶不起。」 「他是我哥的儿子。」诸葛然把手杖在手上打个滴溜。 「你哥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我只有这个哥哥。」诸葛然沉默良久,道:「别担心,我会看着他。」 莽象王摇摇头,坐上銮车,马车驶离。 ※ 粮车入库,冷水滩的缺粮问题总算解决。虽然知道文敬仁是趁火打劫,但蓝胜青却不能真的杀人夺粮。 战事才刚开始,如果这杀人夺粮的事传出去,无论怎麽对那些囤米的商人解释,他们也不会全然相信。 只要有了怀疑,他们虽不敢拒绝衡山征粮,但可以把手上的米低价卖给百姓,就算蚀本也好过血本无归,到时衡山要征粮便更难了。 门派的威信会直接影响治理,起码不是一千五百两就能卖掉的。 蓝胜青记住了这个人,文敬仁,不仅是个奸商,也是个人才。 殷莫澜一口气将一千石米全分给难民,驱赶他们向东走,他告知难民这里即将开战,三日内若还逗留在冷水滩,皆斩。 这是蓝胜青早该做的事,最后却由他来做,蓝胜青也不知道殷莫澜是否会瞧不起自己,起码表面上,殷莫澜的恭敬始终维持得跟最初一般,没有多一点,也没有少一点。 天云派的援军总算来了,与殷莫澜不同,他们渡河与主力会师,足有三千人。加上其他来援的门派,冷水滩有一万五千人,且粮草充足。 至于殷家堡的五千人马,蓝胜青直接当他们不存在。只等着事后向掌门好好参殷莫澜一本。 是时候进攻零陵了。 当号角响起,衡山与点苍第一次大会战就要开启。 这会是少嵩之争后,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 ※ 村里弥漫着一股怪异,即便将两名冷水门的弟子埋葬后,也遮掩不住的怪异。 埋弟子的坑还是薛四哥带人挖的,坑很深,但牛村长总觉得不够深,不住叫薛四哥挖深一点,挖深一点…… 「再挖下去,就是挖井了。」薛四哥抬头看着牛村长,这坑比一个人还深。 「再深一点就好,再挖个两尺吧。」牛村长说道。 尸体埋进去,为了不让新掘的土显得突兀,栽上了一棵树,但还是突兀,就跟新修的祠堂丶刚修好的篱笆,还有那座土地庙一样突兀。 此后便是日常。每日一早,村民们依序点着人,马匪们到各户去帮忙,日落时,马匪们各自回到住处。 这天,薛四哥没有跟着干活,他找上牛村长。 「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该跟村长商量。」薛四哥说着,态度依然很恭敬。 牛村长为薛四哥倒了杯水。 「我们一直感谢村民们对咱们的不杀之恩。」薛四哥道:「还有你们收留的恩情。说真,我们一点都不怨怼,也没委屈。」 为了表达感谢,薛四哥又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牛村长忙道:「你们也帮村里不少忙,不用客套。」 「我是个粗人,有话直说。我们来到村里一个多月了。」薛四哥道:「手上脚上这些镣铐,总是要去掉。慢,我不是说现在,我知道村里还是有些忌惮。」 牛村长得了这个台阶,也不客套,道:「确实如此。」 「我想有个期限,弟兄们也这样想,总不能每日叨扰大夥两餐,村里的地就这麽大,能养活多少人?多了这十九人,都是嘴。」 「薛四哥,你有话就直说。」 「村东有块荒地,我们每日早上还是继续帮村民干活,希望匀出些时间让我们拓荒,就算辛苦些也无妨。」 「等我们把那块地拓成田地,得好几个月,或许更久,够我们弟兄十九人吃饭,我们就种上庄稼。」 「到时,请村长把我们的镣铐卸了。我们自给自足,以后都是乡亲,牛山村的事,都是我们弟兄的事,跑腿,护院,公差,绝不推辞。」 「就让我们十九人,落户安家。」薛四哥道:「牛村长,你觉得可好?」 </body></html> 第72章 人心向背(四)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2章人心向背(四)</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2章人心向背(四)</h3> 牛村长就着马匪的意思,问明不详想法。 「帮他们从良,不是牛山村的大夥说好的?」明不详反问。 「是。」牛村长犹豫着,似乎也没道理阻止人家。 「若村长还是担忧,就赶他们走。」明不详道:「解开手镣脚铐,说牛山村容不下他们。放他们另寻生计。」 「若他们作恶……」 本书由??????????.??????全网首发 明不详摇头:「他们要作恶,那更不能留下来,给些银两打发。至多把马还给他们。」 牛村长正想着,或许让他们离开是好事。就放走他们,让他们自个谋生去。 他主意刚拿定,又听明不详说道:「何况现在是他们与村庄祸福与共。村里平不平安,还得看他们想法。」 牛村长愣住。 明不详:「他们若是为恶,村子自要遭殃。就算他们不来侵扰村子。只要继续当马匪,被门派抓着了。」 牛村长听见自己心脏噗通噗通,剧烈跳着。 「让他们供出牛山村,挖出了树下那两具尸体。」 「那……」牛村长吞了口唾沫,声音已有些颤抖:「会怎样。」 这是明知故问,但他还是想问。 「是月季姑娘帮的忙,是村长您埋的尸,是全村一同隐瞒包庇。这就不是贪图贼赃这麽简单。」 明不详摇头:「全村都受牵连,至少……得死几个领头。」 牛村长后悔自己把埋尸的坑挖得那麽深,他恨不得另外找个地方埋尸,找个薛四哥一众马匪找不着的地方。可又怎麽能保证,门派弟子来盘查时,不会有人说漏嘴? 牛村长双膝下跪,喊道:「明大侠,你帮我想个办法。」 明不详想了想,道:「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留他们在村里,把他们当一家人,当自己人,相信他们真心改过,这对村长,对牛山村,对他们都是最好的。」 「如果不是真心改过呢?」 「他们最好是。」明不详沉思:「要不,村子永远有把柄在他们手上。」 当晚,牛村长召集全村人,把薛四哥的想法对着村里人说了,众人都是一片静默。 倒是王树先发了喊:「凭什麽村东那块地要给他们?」他喊道:「那是村里的地!」 「就是块荒地。」牛村长答:「难道整座山都是牛山村的?垦多少荒,得多少地,合适。」 有人问:「意思是,以后他们就跟咱们住了?还去了手镣脚铐?」 牛村长道:「帮他们从良,那是村里说好的。再说……两日前发生那事……」 众人都是一片静默。 「这以后,白日里他们帮村庄干活,过了午时,就让他们垦荒去。」 「饭呢?」有村民问:「以前是请去干活,管照一日两餐,现在只干半天活,也是两餐?」 牛村长没料到这问题,村民并不是个个都大方。村里的日子一向过得紧。可他没想到,之前瞧着还大方的村民,如今却计较起来。 王树喊道:「活减半了,还是一日两餐,供着他们垦荒?没这道理吧。」 牛村长道:「这我跟他们商量会,瞧是把一日的活放早上做完。还是怎麽计较。」 又有人道:「他用我们村里的地垦荒,垦出来的粮,也不能全算他们的。」 这当下又有人附和:「起码得分些给村里。」 又有人道:「他们能活命,也是村里给的方便。要不满意,那就赶出去。」 牛村长把村人说的话都转告薛四哥,薛四哥把一众手下聚集起来讨论,当中自也有不满的,都被薛四哥按下。 最后说好,以后把一日的活都在早上做完,做完了才准走,这才管一日两餐,垦荒后,田里的收成得提三成公粮。 「都说希望咱们在村里落户,这还把咱们当自己人吗?」马匪中有人这样说。 「离了这村,哪处落户?」薛四哥说得很实在,他是铁了心要从良:「要垦荒,得积粮,要落户,得有地方依靠。要不,只能继续当马匪。」 「要让他们把我们当自己人,就得忍口气。」薛四哥道:「过几年,在这娶媳妇,生孩子,扎稳根底,这些规矩最后都会改。」 于是之后众人加倍勤奋,每日早上在每户家里帮忙,过了中午,便来到村东的荒地里。那里满是杂草丶石头,还有几棵树,还有硬地。 现在距离犁田还远得很。十九人先搬大石,搬小石,除草,用手拔肯定是慢,于是去村里借了耙子跟锄头。村民们对于要借这些东西给他们有些迟疑,赵寡妇一直是个好人,把家里挖土的小铲借出,几个稍微好心的才把锄头给了他们。至于斧头,是薛四哥找了村长才讨着的。 太难了,一下午的活干完,那片荒地像是没开过似的。除了少些杂草没啥区别,这得开多大片地,才够他们几人在这过活? 「明日再来。」薛四哥道。 几天过后就有些模样了。荒地上最后一棵小树被拔起。虽然遍地碎石,总算是把草给清了,看着空出一大块地来,众人都有些感动。 垦荒,把这片荒地给开了,他们就能在这儿安居。就能脱下这手镣脚铐。 渐渐的,他们也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下午的垦荒。 他们开垦进行得比想像中快。可薛四哥还是想差了一点,垦荒比寻常农活更费力气,即便他们年轻力壮,也都给累着,尤其是手脚上有镣铐,行动不便,干活格外费力。何况早上帮忙,又要在半天里干完一天的事。 啪的一声,摔烂的陶罐引来一阵怒骂。一只翻倒在屋里的水桶弄得手忙脚乱。明明说好是两捆柴,多是细枝,不禁烧,这些小口角难免。 徐亮很有心,每日垦荒后,趁着天色未黑,还指点着小顺儿一点功夫,也不知忙些什麽,有时小顺儿回家了他也还没回家。 也就是小顺儿出了事。这日天黑,小顺儿的父母等不着小顺儿回家吃饭,忙问徐亮,徐亮支支吾吾,就说教了小顺儿几招后,便让他练习,之后自己便回来了。 村民提了火把去找,发现小顺儿倒在地上,小顺儿的父母眼前一阵黑,忙把孩子扶起,一摸上脑袋,满手是血。 小顺儿的娘揪着徐亮就是一顿哭喊撕打,徐亮不敢开口。小顺儿被抱回家中,直等到隔天才醒,一醒来就吐,站都站不直。小顺儿父母就怕这儿子没了。哭得昏天暗地。 原来是小顺儿想学轻功,自个爬到树上,孩子心性不知死活,就这麽一跳,头下脚上,把脑子撞昏了。 这就引出另一桩问题,小顺儿跟着徐亮学武,他爬上树时,徐亮跑哪去了? 徐亮也说不出口。此后,不只小顺儿,村里几个想学武的孩童,也被家人喝止。 再一桩口角,便是老林家的那柄烂犁,在马匪们掘土时撞上巨石,崩了好大一角。眼看是不能用了。 老林大发脾气,要赔偿,薛四哥能说啥?也就开张条子给他,以后再还。 这也提醒村民另一件事,垦这麽大片荒,得弄坏多少器具? 活干得少了,吃得多了,借去的农具坏了,渐渐的,累积的不满也多了。一名马匪干完活,到了吃饭的人家,那家人竟早早开饭,等他到时,只留些残羹冷菜。这事发生过一次后,就接二连三,甚至习以为常的发生。 这个村的人变了。薛四哥不知道为什麽,但他察觉到村民变了,不仅计较,除了赵寡妇等寥寥几个好人,其他人对他们都是百般刁难,是打从杀了那两名门派弟子开始,还是因为自己想垦荒的缘故,薛四哥弄不清源由。 但他最后还是弄懂了。 还是徐亮闹的事。这小子……年轻气盛。等大家回想起来,才知早有端倪,可怎麽就没人发觉? 这一日晚上,徐亮迟迟没有回来,这也不是第一次,薛四哥每回问他,他就说四处走走散心。 然后是牛村长暴跳如雷的声音,他从对角的房屋里冲出来,喊道:「你们这群狗逼养的,想干什麽坏事?明大侠,明大侠!快来救命啊。」 这番怒喊惹得所有人都出来看,薛四哥一走出门,就看见牛村长手里提着菜刀,喊道:「他们偷了钥匙!他们偷了钥匙!他们想害我们!他们要逃!」 这话惊得众人慌忙拿起家里的锄头丶铁犁丶斧头丶菜刀,女的躲在门后护着孩子,男的站在门口,各自戒备。 薛四哥问道:「怎麽回事?」 「你们偷了我的钥匙?想逃吗?」牛村长喊着:「打开脚镣的钥匙不见了。」 这村子小,只喊个几声,所有人都到齐。马匪们站在薛四哥身边,也是一头雾水。 薛四哥道:「我们怎知道你把钥匙藏在哪?」他举起手镣:「我们要是偷了,怎麽还把这玩意挂在身上,图它好看吗?」 牛村长当然不信,恰见到明不详走来,忙喊着明大侠救命。 明不详只看了一眼,问道:「村里人都到齐了吗?」 他这一讲,薛四哥才发现徐亮不见,牛村长也讶异问:「月季,月季去哪了?」 村里走丢一男一女,还少了副钥匙,众人大哗,牛村长更是焦急:「快!点上火把,去找我女儿!」又对着薛四哥众人咬牙道:「要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同归于尽。」 众人点了火把四处找寻,明不详想了想,道:「去观天台那看看。」 村里人对明不详奉若神明,听他这样讲,忙举了火把去观天台,一到那台下,就看见地上一副手铐脚镣。 薛四哥很是惊奇,问道:「你怎麽知道在这?」 明不详答道:「只有观天台,是带着手铐脚镣上不去的。」 薛四哥还是不解,只听牛村长仰头大喊:「你这狗娘养的!给我下来!」 许久不见声响,牛村长心中起疑,喊道:「你再不下来,我们就上去了。」 过了会,从观天台上探出头来的不只是徐亮,还有月季。两人沿着石壁缓缓爬下来。 月季低着头道:「爹,别生气,我,我就想带徐亮上观天台看看,可这观天台又高又陡,带着手铐脚镣爬不上,我怕你不答应,就偷了钥匙上来……」 牛村长骂道:「你带他上去干嘛?」 月季红着脸低头。斜睨着徐亮。 包二福虎吼一声,抢上去押着徐亮就打,徐亮不敢反抗,双手护着头脸,月季连忙拉着包二福喊道:「你打他干嘛,你打他干嘛?」 牛村长铁青着脸,一把抓住女儿:「这村里没男人吗?他是个马匪,你竟然看上个马匪,找死吗?」 月季急道:「等他们拓了荒,就不是马匪啦。」 牛村长怒道:「马匪就是马匪,你跟着马匪就是犯贱。」 这话一说,薛四哥等人脸色大变。 徐亮吃不过包二福打,喊道:「你再不住手,我要还手啦。」那包二福哪里理他,徐亮猛力将他推开,哪知那包二福使劲挥拳,又瘸条腿,身子不平衡,向后踉跄几步,这通往观天台的道路是条临崖的路,这一脚踏空,竟往山崖下跌去。牛村长忙伸手捞他,怎来得及,包二福惨叫一声,往悬崖摔下。 说时迟那时快,在众人惊呼声中,一道银光如箭,卷住包二福手腕,原来是明不详甩出不思议,卷着包二福手腕,将他从崖下拉起。 包二福吓得腿软。跪在崖边,站都站不起来。 牛村长恶狠狠地望向徐亮,要不是明不详,这牛山村就要枉送一条人命。他提起镣铐走向徐亮。 徐亮没有闪躲,任由他手铐脚镣加身。 薛四哥明白了,这个村子的人或许和善。但在他们眼中,自己永远是马匪。他们不会接受马匪跟他们同住。那两名弟子的死,让他们觉得自己成为马匪的同谋。 他们不想自己开荒,不想自己这群人在这里住下,他们只是不敢放自己走,也或许贪图自己这群人的劳力。 这里留不住了。他有些难过,他想。 薛四哥带走徐亮,他们本住在牛村长家对面,这才让徐亮与月季近水楼台,于是牛村长将他与徐亮丶叶佑三人赶往别处居住。他们挤到村东,靠近荒地的地方。 明不详知道,战争要开始了。 今日一早,他来到观天台,发现除了停在潇水对岸的营队,冷水滩的驻军开始移动。 ※ 「杀!」应成虎率领着冷水门的弟子一马当先,他们要夺回在自己手上失去的城池。 弓矢飞舞着,力气雄壮的弟子们推着云车,投石车的巨石恍如陨石,飞落在零陵城墙上。 「弓箭!西面!弓箭!」硬爪黄柏指挥着。 云梯离着城墙还有三丈,轻功较好的弟子已经跃上城墙,黄柏抢上前去,连环几爪,杀了两名衡山弟子。 一道锐利的破风声从他侧面砍来。 是衡山的高手?黄柏矮身避开,只见那人身高过八尺,使一把三尖两刃刀,这是能锁人兵器的兵器,但黄柏的兵器就是十根锐指,虎爪猛然去拿对方兵刃。 这人双手抡刀,改砍劈为突刺,刺向黄柏胸口。这变招之速让黄柏也吃了一惊,这功夫比之应成虎也只略逊一筹。立时凝神接招。 运气站在黄柏这边,跟着那人上城墙的弟子已被屠尽,点苍弟子包围住那人,一阵乱刀将他斩死。他正自得意,一颗巨石向他飞来。黄柏连忙向左一扑,巨石砸了城墙一角,差着三尺就把他砸死。 西方的攻势阻挡下了,但危机还在。「守住!」黄柏大喊:「东面,交战队!交战队!」 各持兵器的交战队往东面奔去。一阵箭雨来到,射倒了七八名弟子。黄柏就地取了圆盾护住自己。听着箭矢劈哩啪啦射在圆盾上的声音。 「殷莫澜还是没动吗?」坐在中军帐中的蓝胜青询问。 「没,他们还在对岸观望。」应成虎回答。 不是说只要攻打零陵,他们就会帮忙?蓝胜青铁青着脸,他已将殷莫澜放回,但殷莫澜始终未渡河。 「难道他是记恨我软禁他的事?」蓝胜青想着。等掌门回来,他一定要向李玄燹报告殷莫澜延误军机。 ※ 殷莫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渡河助战。 他觉得不对,零陵城太安静,但他不知道这原因在哪?他向来是稳重的人,没想清楚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他外号「静虎」,然而很多人不理解,虎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静」。 他一直在琢磨,零陵城没再进兵的原因。是因为冷水滩这一万多兵马让他们忌惮? 不,这不合理,冷水滩在收拢人马,等得越久,冷水滩聚集的兵马就越多。而点苍如果想向衡阳进逼,就必须控制住冷水滩跟祁阳,把永州掌握住。他们早晚得面对冷水滩的大军。更没理由等他们收拢兵马。 那零陵城的人在等什麽?等援军? 没看到,殷莫澜不断派探子查探,零陵以南没有一支点苍人马来救援。甚至在取得零陵后,点苍已经有足够的米粮,连粮车都见不着。 点苍攻下零陵用了多少人?照应成虎说,零陵当时有五千弟子驻守,点苍可能有一万馀人来攻,殷莫澜觉得这是应成虎推卸自己失城的职责,把敌数说得多些,掩盖自己的失职。 他们为什麽按兵不动? 殷莫澜觉得他必须想通这点。 城门打开,由黄柏师弟周赐吉率领的交战队冲向应成虎的攻城队,他们烧毁一架云梯,但这次突袭没有太大成果,周赐吉撤退时中了流矢,被应成虎枭首,衡山方面顿时士气大振。 这场战事持续了许久,一连七天的猛攻,零陵方面只是坚守不出。两边死伤已过千人,零陵城的东面城墙,已是半塌陷。 黄柏腰间中一箭,身上挨两刀,只能躺在病床上,负责守卫零陵的灵山派掌门顾东城,派遣周赐吉的哥哥周宣之指挥督战。 局势并不乐观,零陵的城墙在上次进攻时已经有所损毁,经过衡山这一轮猛攻,东面城墙很快就要塌陷。 顾东城冒着弓矢来到城墙上,他记得副掌门临走前曾问他撑不撑得住。他得撑住,撑住了,就能赢。他来到西墙,远远望见潇水对岸还有一支人马。不由得皱起眉头。 第八天上,衡山持续发动攻击,蓝胜青走出中军帐,远眺着零陵城,他下令猛攻东面,虽然艰难,但他有信心夺回零陵城。他看到云车一辆辆逼近,投石车发射的巨石不断落在零陵城墙上。 就在蓝胜青甚感宽慰,以为志在必得时,他看到点苍的旗号出现在东面。一支部队扬起漫天的尘埃向中军帐冲来。 怎麽会在那里?蓝胜青瞠目结舌。 他们怎麽瞒过耳目出现在这?难道桂阳也失陷了? 见着这只部队时,殷莫澜终于明白。点苍的援军并不是从零陵南方支持,而是从桂林翻越南岭,瞒过耳目,走山路来支持。就是要配合零陵城的守军,夹击冷水滩。因为这条路极度难行,所以迟至如今才到。 「那该死的矮子!」蓝胜青咬牙切齿,他想叫回前军,但已经太迟,这批骑兵已经冲入战场,将他与前线的应成虎联系切断。 零陵城的城门打开,点苍弟子们士气高昂,他们将要反守为攻。 铁骑踏过军帐,砍倒衡山大旗,为这场少嵩之争后最大的战役画下定局。 ※ 如果那两名弟子没死,他们会发现观天台是个好地方。或许他们会通知上头的门派派人观战。 那麽在这里,他就能看见点苍人马翻过山脉,向冷水滩推进,他们还有两天的时间,足以向当地门派回报,通知衡山戒备,甚至埋伏。 但他们死了,无声无息死在这。虽然两天前又有门派弟子来问,是否见着这两名弟子?但他们没有来到观天台,也没有入村搜索,牛村长说那两名弟子来过,但当天便离开,他们也没细问就走了。这样一个村庄,实在没有谋害门派弟子的理由。 但足够唬得村民一身冷汗。 唯有明不详知道,这牛山村,这批马匪,在无声无息中改变了冷水滩大战的命运。 那麽,村中的大战又会如何完结呢? 在徐亮与月季私会被发现后的隔天,薛四哥就来见过明不详。 「我们要离开牛山村。」薛四哥问明不详:「明大侠能帮这个忙吗?我们发誓,绝不会再来滋扰牛山村。那些马匹,银两,我们都不要了。只求您把我们带走。」 「我还要留在牛山村几天。」明不详想了想:「不能带你们走。」 「那替我们解开这些束缚,我们自个走。」薛四哥说道。 「村长不会让你们走。」明不详回答。 薛四哥明白,或许在一开始,作为马匪的他,不明白这些「纯朴」村民的想法,但当那两名弟子死在牛山村,当所有牛山村的村民成为共犯那天开始,当过马匪的他,能理解「罪犯」的想法。 牛村长不会给他告密的机会,也不会相信他。如果硬要离开,必然有冲突。 「你们都忍了快两个月,不能多忍几天?」明不详道:「我要走那天,会在村外树林外等你们。你们摸黑出来,到了树林外,我为你们解开手镣脚铐,让你们自由。」 「我会等你们到天亮,假若你们没来。我便走。」 薛四哥点头。 冷水滩大战结束后,明不详来见牛村长,说自己明日就要走。牛村长很吃惊,但也料到,明不详不可能住在这。 至于明不详是否会告密,牛村长并不介意,因为他告密就是将自己牵扯进其中,他毕竟不是马匪这等亡命之徒。 牛山村的人也不是。牛山村的居民都是纯朴的农民,本就不该跟马匪同流合污,只怪自己一时心软,收容这群不知悔改的恶徒。 明不详离开牛山村,走过村外的树林,就在那里等着。 薛四哥很早就将计画告知其他弟兄。所有人都在等着。村民对待他们越来越冷淡,不仅饭菜减少,也不愿将农具借给他们使用。他们只能徒手垦荒。薛四哥找个由头,说是垦荒方便,不如让自己这群人一同住在之前村东那间关押他们的破房子里。村民们也想将他们集中看管,于是也允了。这正中薛四哥下怀,他可不想走的那天还得在村子游荡,找寻同伴。 他们也不相信村民会愿意让他们在这扎根落户。在村民眼中,他们永远是马匪。那还不如走人。得知明不详愿意帮忙,众人都很雀跃。只是等着有些心焦。 最心焦的是徐亮,他已经好几天没见着月季,他真的很喜欢月季,他知道月季也喜欢他。 他想让月季跟他们一起走,但他又不敢问薛四哥。 好不容易,终于逮着个机会,趁着牛村长出恭时,他伏在窗外,要月季跟他一起私奔。 「明不详走的那天我们就要离开牛山村。」他来不及将所有计画和盘托出,只说了几句要紧的。听着月季她娘的声音,即刻溜走。 月季挣扎许久,她试探过父亲,但牛村长显然不会将她许配给徐亮,那是不可能的事。 明不详走的那天,牛村长召集了所有村民开会。并派人在外戒备,免得被马匪们听到。他怕女儿泄秘,也叫人在家看着女儿。 月季被留在家中,便假装生闷气躲在房里,顺带收拾些细软,准备跟着徐亮私奔。她也想过帮徐亮偷钥匙,但自从上次钥匙被偷后,爹就将钥匙随时挂在腰间。片刻不离身。 村民们很快聚集在一起,讨论的就一件事:「怎麽处置那群马匪?」 「杀了他们。」王树很快就提议,他觉得这是村里大多数人的想法。 「明大侠走了,这群人以后要是为恶,没人制得住,难道真要收容这些马匪?」 「他们以前就仗着会武功欺负人,等除去手镣脚铐,还不继续欺负我们?」 赵寡妇心惊胆颤,手握佛珠,只是不停念着「阿弥陀佛」。 那又回到个老问题,怎麽杀?谁来杀? 「就是杀人嘛。」尤百斤道:「跟杀猪一样。尖刀子进,红刀子出。」 牛村长道:「我倒是有个计较。他们现在都睡在村东的破屋里。我们趁他们睡觉,把门从外锁上。在外头堆柴火,放火烧。」 赵寡妇吓得眼前一花,昏了过去。 众人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当然也有些良善的,都力主放他们离开就好,可终究拗不过人多。 「今晚大家回去准备柴火,一捆一捆,上头多铺些稻草,淋上点灯油,等他们睡了,我们今晚就动手。他们早一天死,就少费一天米粮。」 众人点头称是,约好子时动手,之后各自回家准备,早些歇息。 「等到丑时,我们就走。」薛四哥说道:「得等他们全睡了。我们才方便行动,要被发现,必然出事。」 众人同样点头称是,唯有徐亮还担心着。不知道月季会不会跟他走。 月季将细软收拾好,不知为何,今日父亲就在客厅中来回踱步,不肯睡觉,她一直等到亥时,担心徐亮等不着她会先走,于是假装睡着。带着包袱往村东破屋与徐亮会合。 到了子时,村里人人提着捆木柴,还有火把丶镰刀丶铁锹丶耙子,各自噤声,往村东破屋走去,将那些木材在破屋外堆成个小山。牛村长蹑手蹑脚,用锁头将破屋门锁住。随即接过火把。 牛山村那些个不名誉的事,就这麽烧个乾净吧。 他将火把扔向柴堆,大火顿时熊熊燃起。没一会,就听到里头人的呼喊声,还有「咚咚」撞门声,混乱的咒骂声。 这群马匪,早就死有馀辜。 然而他没想到会听到女儿的救命声。 「爹!救命,救命!」 那确实是月季的声音,月季怎麽会在里面?他出门前到月季床上看了一眼,没上前惊动,干这种事,还带女儿来瞧热闹吗?他不知他看到的床上的女儿,不过是月季拿些衣裤枕头伪装。女儿早在亥时就来到破屋,只是薛四哥打算丑时才走,于是就在屋里等着。顺便与徐亮互诉相思之苦。 自己的女儿万不能烧死在里头,牛村长冒火冲向前去,掏出钥匙解开门锁。 所有人都没想到月季会在里头,不由得呆了,一时没去阻止,也没人去救火。 才刚解开门锁,砰的一声,门被从里头撞开,牛村长摔倒在地。薛四哥正压在他身上,十几名马匪从里头慌忙逃出。由于脚镣之故,不少人摔倒在地。 「快拦着他们。」有人大喊。于是有人举起铁锹,拿起割草的镰刀。没带农具的赶忙回家找寻趁手的兵器。 一记铁锹打在一名倒地的马匪头上,穿透脑门,眼看不活了。 一名来不及闪躲的马匪被镰刀割伤大腿。 「钥匙,钥匙在这!」薛四哥大喊着,他从被压倒在地的村长身上摸到那串钥匙,交给了身边的徐亮,徐亮一支支的试着。 马匪虽会武功,但手脚被制,闪躲困难。对方人多,但他们是马匪,打过团战,知道互相配合,三五人聚集成圆互相照应。靠着一股猛劲硬抗,掩护着薛四哥与徐亮。 村民们也知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杀红眼地不住攻击。 年纪最小,跟薛四哥同住的叶佑被耙子扫中大腿,摔倒在地,紧接着是一阵乱棍,打得他全身骨折,像是团肉泥似的吐血而亡。 「开了!」薛四哥大喊一声,手中镣铐解开,他武功最好,将镣铐当成兵器,打碎王树的天灵盖。 没一会,薛四哥脚上的镣铐也开了,这一下如虎入羊群,驱散一股村民,徐亮趁机又开了一名同伴的手铐。 一名马匪用铁链兜住牛村长的脖子,用力勒着。月季尖叫着,昏了过去。 一名马匪来不及挣脱手铐,被那柄缺了边的破犁砍中后脑。 包二福扑向徐亮,但徐亮已经解开束缚,他夺下包二福手中的镰刀,反手插入他的胸口。却被尤百斤的杀猪刀刺入腰间…… 破屋的大火,越烧越是激烈。 ※ 明不详在树林外等着,等到火光冲天,他依然等着。等到火光熄灭,他依然等着。 等到天色发白,约定的时间时,他没见到任何人来见他。 于是他跨上马,离开了牛山村。 </body></html> 第73章 耐人寻味(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3章耐人寻味(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3章耐人寻味(上)</h3> 李景风离开冷水滩时,蓝胜青率领援军才抵达战场没几天。他带着阿茅往衡阳去,沿山路走,出了永州便脱离主要战区。他与阿茅朝夕相处,不管说什麽,十句里总被阿茅顶回个六七句,李景风也自头痛。但阿茅也知现在是战时,离了李景风求生不易,没想逃走。路上,阿茅要李景风教他功夫,李景风思索这孩子心性未定,学了武若是作恶反不好,只教他打猎丶设陷阱等求生本事。 昆仑共议后,衡山派在衡山附近依险筑城,仍沿称衡阳城,与过往旧址已有不同。自开战始,为防奸细,衡阳城周围遍布巡逻,入城盘查严密,没身份进不了城,李景风知道这不比宁卡镇丶平远镇那种偏僻地方,肯定躲不了,若是平时还能趁戒备松散时摸黑入城,现今只怕困难。 阿茅见他苦恼,嘲笑道:「大侠不是挺有本事,怎麽进个城就难倒你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李景风问道:「你有办法?」 阿茅骂道:「爷是干什麽吃喝的?爷走到哪吃到哪,身上哪来的户头?」 李景风道:「你要能进城去,找一间书院,院长姓顾,是个姑娘,叫顾青裳。」 阿茅道:「爷有什麽好处?」 李景风摇头:「没好处,也别想捞好处。你不帮忙,我另外寻法子就是。」 阿茅呸了一声,道:「行呗,等爷消息。」 下午,阿茅坐在城外驰道上大哭,有人问起就说是父亲带出城砍柴,跟父亲失散,回不了家,不知如何是好。果有好心人带他进城,城门口盘查,他也同样说辞,众人见他年纪小,只查验了大人身份便放他入城。好心人还要带他回家,阿茅找个由头一溜烟跑了,沿路探问,终于找着了青衣书院。 开门的先生见是个丑陋小孩,问明来意,阿茅照李景风说辞,说要找顾姑娘,那先生道:「顾姑娘在衡山公办,得晚上才回来。」又问阿茅为何要找顾姑娘,父母是谁,住在哪,阿茅只说无父无母,是顾姑娘的朋友。开门的先生估摸着是顾姑娘带回的孩子,笑道:「我叫元禀直,叫我元夫子就好,先进来。」 阿茅进了院子,见屋里许多孩子正在读书,朗诵声不断,又看院中栽着梅树。元禀直道:「这里有许多你这样的孩子,有年纪大的,也有比你小的,以后都得认识。」又指着西边厢房道,「他们正念书,你在书房里坐会,晚些我来招呼你。」 阿茅在书房坐了会,觉得无聊,就坐在廊道前的阶梯上,双手支颐等着,也不知那顾姑娘几时回来。西厢那二十几个孩子放学,哄笑着跑出,见着个陌生孩子坐在廊道旁,都感好奇。七八个孩子聚着上前,带头的是个小姑娘,一张脸白里透红,很是娇艳,开口问道:「我叫玉瓶儿,你是新来的吗?叫什麽名字?」 阿茅见这麽多人围着他——过去他被人围着定然是遭毒打,不是偷失了风,就是抢被人捉——又见问话的姑娘模样娇艳,心中更是厌憎,骂道:「操!干你们屁事,滚远点!」 众人嘻笑起来:「他还会骂粗口。」「阿苦也会啊。」「我早改啦。」 玉瓶儿板着脸教训道:「以后别说粗口,夫子们听着要吃板子。」 阿茅骂道:「打就打!爷什麽都怕,就不怕打!」 一个声音问:「你们干嘛啊?」 众人回头看去,原来是陈孟南来了。只见他手上拿着纸包,肯定又买了甜食,几个孩童一拥而上,抢过纸包,陈孟南喊道:「别抢,分着吃!」 一名孩童道:「知道,还得替玉瓶姐姐留块最大的!」众人一阵哄笑。 陈孟南见着阿茅,以为是新来的孩子,问:「新来的弟弟,叫什麽名字?」阿茅长相丑陋,身子瘦小,时常被误认成男孩,早已习惯,唯独今时,这话惹得他更加不快。 玉瓶儿拿块糕递给阿茅,道:「吃块糕?」 见书院孩子和乐模样,阿茅心底一股不知哪来的厌憎,猛地将糕拍落在地。玉瓶儿轻呼一声:「哎呀!」弯腰拾糕。阿茅见她漂亮,怒从心起,伸手去挠她脸。他指甲极长,玉瓶儿大叫一声,退开时,脸上两道血痕。 玉瓶儿惊叫:「你为什麽抓我?」伸手一摸,触面生疼,手上还有血迹,也不知伤口深浅,更是惊慌。 陈孟南见心上人受伤,顿时火起,抢上揪住阿茅,喝道:「你为什麽打人?」 阿茅踢他小腿,双手揪着他手臂,用力咬下,疼得陈孟南忍不住放手。阿茅又踢他鼠蹊,陈孟南惨叫一声,捂着裆不住跳脚。 阿茅转身就跑,陈孟南在心上人面前丢了大脸,恼怒至极,忍着疼起身追阿茅。阿茅什麽都不行,唯独「跑」是保命功夫,闯入书房,左绕右拐,陈孟南抓不着他。 十几个孩子见尊敬的大姐大哥受欺负,丢了糖糕一拥而上,老鹰捉小鸡似地不住兜圈子。有几个拦住阿茅,不是挨他一拳就是受他一脚,有年纪小的被打疼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玉瓶儿虽然受伤,仍喊道:「别打架!孟南,我没事!」 几名夫子闻声赶出,见场面乱成一团,连忙喝止。好容易收拾住乱局,一名夫子护住阿茅,问道:「怎麽回事?」 陈孟南先看玉瓶儿伤口,玉瓶儿担心留疤,问道:「严重吗?」她满心委屈,险些哭出来,陈孟南不住安慰,怒指阿茅道:「他抓伤了玉瓶儿!」 元禀直大惑不解,问阿茅:「你为什麽要抓姐姐?」 阿茅骂道:「呸!这千人操的烂屄是谁姐姐?」 恶毒的粗言秽语立刻激起一众孩童的回忆。这群孩子不是好出身,大多流浪过,吃了不少苦,当即把夫子的教诲抛到脑后,各种粗言秽语反唇相讥,什麽烂耳朵狗丶凸牙犬都算好听,更有一堆不堪入耳的,只有想不到,没有说不出,问候前院后庭各种恶心粗话全冒出来。阿茅也不服输,一个个对骂回去,局面一发不可收拾,连夫子都喝止不了,要不是夫子护着阿茅,几个孩子就要抢上打人。 元禀直揪住阿茅,蹲下告诫:「你若想住在这,就不许再说粗话。」 「住你娘!」阿茅骂道,「爷就是来传个话!这地方就你们这狗屄生的稀罕!」 书院里都是孤儿,也有几个初来书院时性情乖张的孩子,可没有一人如阿茅这般顽劣恶毒。陈孟南怒火大炽,要上前教训阿茅,玉瓶儿拉着他手低声道:「顾姑娘不喜欢你这样。」又道,「你以前在街上,脾气也是坏的。」 陈孟南咬咬牙,忍了这口气,弯腰将地上糕点拾起。这些孩子过去多受苦难,饱一餐饿一餐,脏了也吃,也就现在讲究些,会拿去洗。 陈孟南抬头一看,讶异唤道:「顾姑娘!」 听这一声喊,除了阿茅还在破口大骂,所有孩子都噤了声,转头望去,顾青裳正皱着眉头走近。 不用等人发号施令,十几名孩子一哄而散,有人跑太急摔倒,被同伴扶起接着跑。能跑哪去呢?跑得了学生,跑不了书院,末了人人挨板子,罚抄书,各自按下不表。 顾青裳问清始末,问阿茅:「你找我做什麽?」 「传讯!城外有头蠢驴要见你,叫我带你去!」 顾青裳不禁好奇,道:「带路吧。」 元禀直低声道:「顾姑娘,这孩子顽劣得紧,才来一会就把风气都败坏了……」 顾青裳点点头,道:「我理会得。」跟着阿茅去了。 出城时天色已晚,顾青裳跟着阿茅到城外两里处,转进个树林。只听人喊道:「顾姑娘!」声音耳熟,仔细一瞧,又惊又喜,顾青裳叫出声来:「你还活着?」 李景风笑道:「总算运气好,一路平安。」 顾青裳甚是欣喜:「我听说了昆仑宫的事,白瞎我难过几天。你怎会在这,怎麽活下来的?」 李景风道:「我跳崖的地方有处平台,上面望不见,我纵身跳下,攀着岩壁爬上平台,他们追来,还以为我跳崖死了。」 顾青裳忙问:「昆仑宫发生什麽事了?我师父她老人家安好吗?」 说来话长,两人席地而坐,李景风把昆仑宫的事说了一遍,好在他跟诸葛然说过一次,现在重说,能抓着要点。顾青裳虽知师父平安,听他说起种种惊险处,仍是紧张。李景风说自己离开昆仑宫,一路南下,顾青裳听说他经过零陵,问起冷水滩战局。 李景风道:「我离开时大批难民围着冷水滩,只见着那驻扎许多兵马,与零陵城隔着几十里遥望。」 顾青裳问:「宝庆的援军来了吗?我是说河对岸的人。」 李景风摇头:「没瞧见。」 这一说说到天黑,阿茅无聊得直打呵欠,顾青裳道:「天黑了,不若到书院里说话。」 李景风道:「怕不方便,我不能进城。」 顾青裳笑道:「我带你进城不会有人怀疑。再说你的通缉令是华山丶嵩山跟唐门发的,跟衡山无直接关系,你又救过师父,不怕暴露身份。」 「说起身份,」李景风道,「我这趟来是有几件事要请顾姑娘帮忙。」 顾青裳道:「回书院再说。城门要关了,我不回书院,书院的人要担心。」李景风只得允诺。 三人入城果然未受刁难,来到书院,孩子们早已就寝,李景风见阿茅有些困倦,顾青裳便安排他与其他孩子同寝。阿茅听说要与孩子们睡一间房,倔道:「我不,那屋里是臭的!」宁愿窝在房间一角,蜷缩着身子睡觉。 「你想让我帮什麽?」顾青裳问。 「就是这孩子。」李景风抓抓下巴,「我管教不了他。」 顾青裳见这孩子倔强猛恶,猜出李景风此行目的,问起阿茅故事,李景风说起平远镇的事。 「老前辈将他托付给我。」李景风搔搔头,「我怕把他带坏了。之后要去江西,也怕带着这孩子危险。」 「你要去江西?」顾青裳问,「去那做什麽?」 「我要找回彭前辈的后人。」李景风想了想,道,「若有机会,我想杀臭狼。」 顾青裳吃惊道:「你办不到。臭狼是江西总舵,武功高强,想杀他的人多了去,周护严密,比刺杀秦昆阳难上百倍。」 「首要还是找回彭前辈的后人。」李景风沉思片刻,道,「我得先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顾青裳想了想,道:「江西事变后,彭前辈的孙儿就不知去向,想找他的人很多,大夥都猜是被徐放歌囚禁了。彭前辈死后他就是灭门种,这事只要九大家有人提出质疑,要求查证,徐放歌就得给出说法。」说着叹道,「只是现在这局势,就算师父愿意帮忙,徐放歌也不会理会。」 「就算他们有心,我也不能等。」李景风想了想,道,「还是说回阿茅的事吧。」 顾青裳站起身来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李景风,自己喝着另一杯,沉思许久。李景风知她是直爽性子,见她犹豫,不由得疑惑。 顾青裳道:「这孩子性子恶,不讨喜,好不容易安稳,又发生这事故,更难与人亲近。我这边的孩子也有流浪过,当乞丐的,都没这麽恶毒,教导他可比教其他学生难多了。」 李景风道:「我爹小时候就不在了,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岁时,我跟隔壁钱婶的孩子玩闹吵架,他骂我杂种,我心里难过,又很生气,跑去河边哭,自怨自艾,想着我怎麽就没爹爹,又不知道要对谁发脾气。哭够了我就回家,问我娘到底我做错什麽,要遭这罪。」 「刚回镇上,那邻居就跟我道歉。原来钱婶听见这事,把儿子骂了一顿,打了好几下屁股,要他来跟我道歉,我气消了,又能跟他玩在一块。」 「就这麽件小事,当时我就想通了,我没爹爹不是我的错,是骂我的人不对。我想,人学好学坏有时就是个运气,运气好,听着一句好话,见着一个好人,就走对了路;运气不好,生活所逼,遇着坏事,就走错路。」 「我觉得,人既不能因为运气不好就干坏事,也不能因为倒楣就当不了好人。让他有个机会,真学不好,犯下错事,再来处置。」 顾青裳听他说完,笑道:「原来你家隔壁钱婶就这麽整治出个九大家通缉犯。」 李景风尴尬:「也算造孽。」 顾青裳笑道:「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这孩子书院不能收。」 李景风一愣:「为什麽?」 顾青裳道:「我这书院虽得人资助,日子仍是难,倒也不在乎多个孩子,就是今日阿茅过来,发生些事……」 顾青裳把下午的事说出,李景风问道:「顾姑娘是担心他与书院的孩子不合,被人欺负?」 顾青裳摇头:「这是小事。你说他为什麽闹这出?这孩子聪明,他知道你带他来书院,是想把他安置在这,心底不踏实,故意闹事,就是要惹人厌憎。」李景风这才恍然大悟。 顾青裳道:「照你所说,他好不容易找着依托,老前辈要断后,将他交给你是不得已,他也因此稍稍信了你。你将他交给我,这孩子肯定当自己是被人厌恶抛弃,不仅难教,教了也不信任别人。」 「只有你能教他。」顾青裳道,「他嘴上倔强,心底对你还信着几分。把他放书院,一朝没管好,他定然逃跑,找回来还好,找不回来,这孩子就废了。」 「可带着这孩子办事不方便,跟着我也危险。」李景风仍有疑虑。 「你都说了是命,是运气。」顾青裳摇头,「看造化。我小时候一个人上衡山,险些冻死,运气好被师姐捡回,到这份上哪管得了这许多,是生是死都看造化。」 李景风问:「可我该怎麽教?」 顾青裳道:「做你自己就好,也不用教他什麽,看着他,别让他做坏事就行。」 李景风心中实无把握,但听顾青裳这样说,只得道:「只能听你的了。」 顾青裳又问:「沈家妹子知道你平安了吗?她听着你死讯,定然难过极了。」 李景风叹口气:「我也不知该不该让大哥他们知道。」他既不想众人为他担忧,又觉得众人势必为他难过,他是通缉犯,找不着人托付报信,反正这事也瞒不住,于是道:「就麻烦顾姑娘了,只是我要去江西这事别跟大哥他们提起,免得他们又担心。」 两人接着闲聊,说起别来情事,直至深夜才各自就寝。第二日,李景风携阿茅告辞,顾青裳蹲下来抱住阿茅,阿茅吃了一惊,用力挣扎,顾青裳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景风哥哥是个笨蛋,你得好好照顾他,像瞎眼爷爷照顾你那样。」 阿茅一愣,没料到顾青裳竟说这话,竟要自己照顾这傻小子?等顾青裳放手,阿茅骂道:「爷没空管这傻子死活!」 离了衡阳城,牵了马,阿茅踢着石头问李景风:「你不是要把我扔在书院?」 李景风摇头:「我不会扔下你。以后好一段时日,咱们都得相依为命。」 「呸!谁跟你相依为命!」阿茅骂道,「等爷挣了钱就跑!」 「你挣了钱想干嘛?」李景风随口问道,阿茅不肯回答,两人一路往东而去。 李景风离开后,顾青裳每日去衡山公办。她在李玄燹三个徒弟中年纪最大,十八岁时便当李玄燹贴身随从,也算学习。她也不清楚自己当年为何能受李玄燹青睐,两名师弟虽然年纪小,但天资聪颖,相较之下,除了年纪轻轻便离家上衡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自己资质上不如师弟。李玄燹前往昆仑宫后,她便替副掌门茅胜雪整理文书。点苍进犯,茅胜雪负责粮草,分身乏术,知她有竞逐掌门之心,就把些公务交她处理,趁机栽培。 这一日,顾青裳正在公办,师弟丁良机闯入,喜道:「师父回来啦!师父回来啦!」 李玄燹终于回到衡山。此时冷水滩战事尚未结束,然而即便李玄燹回来也已无力回天。 她召来茅胜雪与阮崎峰两名副掌门。 「调集武陵丶益阳丶大庸所有门派弟子前往长沙驻守。」这是李玄燹下的第一道命令。 阮崎峰不解:「点苍进犯,为何要守长沙?」 李玄燹没有回答,反问:「青城有动静吗?」 阮崎峰禀道:「沈掌门退位,世子沈玉倾继位,别无他事。」 李玄燹沉思片刻:「把青裳叫来。」 顾青裳终于见着师父,还来不及问安,李玄燹就给她下了一道命令:「本掌修书一封,你即刻赶往青城,交给沈掌门。」 </body></html> 第74章 耐人寻味(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4章耐人寻味(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4章耐人寻味(下)</h3>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顾青裳经过零陵时,见着殷莫澜的军队隔岸而立,她稍为安心,却不知为何殷家堡人马没渡河会师。 但她没空过问,她必须尽快赶往青城。 六月底,顾青裳抵达青城,送上拜帖,即刻受到接见。 沈玉倾坐在钧天殿主位上。不知怎地,沈玉倾坐上这座位,隐然便多了份威严,顾青裳觉得他有些疏远。沈玉倾身份已不同以往,不宜上前寒暄,她拱手道:「衡山顾青裳见过沈掌门。」她将李玄燹的信件交给左右上呈沈玉倾,说道:「点苍背弃昆仑共议,侵扰边界,九大家共击,盟主有命,请青城掌门立讨点苍。」 沈玉倾看完书信,问顾青裳:「顾姑娘,这样的信件李盟主一共写了几封?」 顾青裳不由得一愣,她受令即行,不知是否有同样的书信交给少林武当唐门。 沈玉倾看出她迟疑,道:「这信本掌收下,还需商议,顾姑娘先跟小妹叙叙旧。」 顾青裳见沈玉倾回应不冷不热,问道:「沈掌门难道不打算帮衡山?」 她深知沈玉倾为人,对传闻中篡位一事总是不信,但事关衡山存亡,她不免担忧,谁又知道青城是否愿意淌这浑水?忍不住接着道:「沈掌门,师父向来信任你,画上的字你可还记得……」 之前李玄燹为感谢沈玉倾为衡山奔走,手书「闻五色石可补天之倾,信矣」的字卷送给沈玉倾。顾青裳想动之以情,沈玉倾却轻声道:「顾姑娘,你若想接你师父衣钵,就该知道什麽事操之在己,什麽事操之在人,你这不是示弱于人吗?」 顾青裳愣了会,知道沈玉倾意思,若青城不愿援助,自己动之以情也无用,反是示弱。 「示弱是无妨,动之以情亦可,但不能这麽快用上。」沈玉倾笑道,「顾姑娘不会嫌弃本掌好为人师吧?」 此刻才算见着熟悉的沈玉倾,顾青裳笑道:「我若嫌弃,怕又要被你教训。」 「小妹最近心事多,顾姑娘先与小妹叙旧,这事必须从长计议。」 「我正有好消息告诉她,让小妹开心。」顾青裳笑道。 「什麽消息?」沈玉倾好奇。 顾青裳起了促狭之心,笑道:「沈掌门,你也得知道什麽事操之在己,什麽事操之在人啊。」 沈玉倾跟着笑,心却沉了下去。等顾青裳离开,他招来战堂左使董钊炎丶右使梁慎丶礼堂堂主倪砚,还有沈连云丶常不平等人。倪砚与梁慎言语中多少带些埋怨,觉得不该发信给少林表示支持衡山,坏了青城中道的理念,衡山一但势危,青城便开罪点苍。 零陵都丢了,衡山已现败相,要是冷水滩也丢了,点苍便可直逼衡阳,等祁东丶常宁失守,就兵临城下。 「衡山都是些女弟子,娘子军能打什麽仗?」董钊炎评论,「李掌门多威严也是个女流之辈,斗不过小诸葛。」 「还有丐帮丶华山帮着通声气。」梁慎也道,「衡山必败无疑。」 这又扯着一处计较——帮衡山对青城有什麽好处?倪砚想得更深些,帮衡山没有好处,但点苍得胜后势必找青城晦气。他倒是有个念想,但不敢开口,只暗示道:「事到如今,不若再与点苍交好?」 「怎样交好?」沈连云问,「青城支持衡山,现在又反过去支持点苍?反反覆覆,如何取信于点苍?」 倪砚道:「总有让点苍相信青城诚意的办法。」 「说出来!」沈连云沉声质问,「倪堂主有什麽想法就说出来!」 倪砚顿时噤声。 沈玉倾没有表露自己的失望,他问:「众人都不赞同援救衡山?」 「青城向来恪守中道,点苍与衡山两大门派之间的争斗……」倪砚正说着,沈连云忽地插嘴:「这不是两个门派之争,是九大家的盟主之争。这是九大家的争斗,谁也不能置身事外!」 沈玉倾不动声色地看着沈连云,问:「沈堂主有什麽看法?」 「必须帮衡山。」沈连云道,「青城必须出兵援助衡山。」 倪砚丶董钊炎丶梁慎丶常不平脸色都变了。 「点苍丶衡山势力都在青城之上,两虎相争,何苦介入,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坐收渔利不好吗?」董钊炎问。 「武当要我们的船队退出汉水,华山虎视眈眈,前门有狼,咱们还要开后门打虎?」倪砚也不赞同,「青城子民何必卷入战火?」 「就因为华山在前,我们才一定要帮衡山。」沈连云道,「华山是点苍的狗,衡山倒下,点苍就会放狗咬人。」 沈玉倾点头:「沈堂主说得有理。」 倪砚急道:「掌门三思!青城实无开罪点苍的理由!就算点苍当上盟主……也未必会对青城不利!」 「只要青城示好,展现诚意?」沈玉倾望向倪砚,「青城几时需要仰赖点苍的宽容过日子?」 倪砚语塞,只是苦劝,当此华山虎视眈眈之刻,青城更不能涉险。 「点苍敢打破一次规矩,就敢打破第二次。」沈玉倾道,「惹出这麽大动静,只为当十年盟主?亡六国者,贿秦也。」 「如果帮了衡山,华山止不定马上攻入。」倪砚道,「青城要两头用兵?帮一个几乎败相已定的衡山?青城与衡山联手也未必能赢过点苍与华山,何况还有丐帮,不说唐门尚在观望……我听说嵩山派人送钱粮给华山,青城凭什麽打?」 倪砚语气已有些激动,他是真的为沈玉倾这莽撞决定担忧:「掌门,三思!三思!青城可自保,属下记得过年时……」 他犹豫着该不该说,到这地步,连常不平丶董钊炎丶梁慎都听出他的意思。 沈玉倾打断他的话:「董钊炎丶梁慎,你二人两日内拟定战策,以援助衡山丶抵御华山为主。常师叔,你注意衡山战情,若有变故,向本掌禀报。」说完一挥手,「退下吧。」 倪砚还要再劝,沈玉倾已起身往谦堂走去,众人只得退下。走至殿门外,倪砚犹有不甘,对沈连云道:「沈堂主,我分不清你是迎合掌门心意,还是你自己真这麽想。」 「你不该在掌门面前谈与点苍交好,你以为掌门听不懂?他只是给你梯子,不让你摔着难看。」沈连云道,「你让他更坚定援助衡山的想法。」 沈玉倾离开钧天殿,没唤来轿子,径直骑马前往长生殿。谢孤白还躺着,他本不该打扰谢孤白休息,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不想让谢孤白担忧,无论谢孤白问起什麽,他只要谢孤白安心养伤。 点苍取下零陵的消息传来,他与幕僚商议多次,不少人都暗自埋怨他不该轻易与点苍绝交。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但他此时真的需要谢孤白拿主意。 沈玉倾抵达谢孤白房间时,朱门殇正为谢孤白施针。谢孤白身上竹筒已尽去,伤口业已缝合。见沈玉倾来到,朱门殇打了招呼,替谢孤白将身上针一一摘下。 沈玉倾有很多话想问谢孤白,除了局势,除了如何应付两面强敌,还包括他肩上的烙印。 一件一件来,沈玉倾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轻声唤道:「大哥。」 谢孤白奋力深吸口气,他要用力吸气才不会喘不过气来。他用很细的声音问:「掌门……有事?」 朱门殇皱眉:「别让他说太多话。」他精得紧,知道沈玉倾不会无故打扰谢孤白,来此必有原因。 沈玉倾道:「我有些想法说与大哥听,大哥听着,若是说错,大哥再纠正。」 谢孤白点点头。 朱门殇点上安神香,知道他们要说政要秘事,并无兴趣,径自走到门口道:「我守在门外,有事叫我。」 沈玉倾望着谢孤白,从点苍进犯衡山说起,自己声明支持衡山,到武当要求青城撤出船队,零陵陷落,顾青裳求援,自己已命人拟定战策。 「必须救衡山。」沈玉倾道,「少林隔着武当,难以救急,铁剑银卫不出甘肃,唐门观望,武当积弱,若点苍得胜,唐门势必倒戈向点苍,点苍就能徐图缓进。规矩一旦乱了,届时青城即便想自守,北有华山,南有点苍,点苍要酬谢华山牵制之情,青城便是礼物。只有击退点苍,与衡山互通声气,退可保青城,进可徐图他计。」 谢孤白点点头,显然赞同。 「大哥有什麽想法?」沈玉倾问。 「发信给点苍华山,说支持点苍,让华山借道驰援点苍。」谢孤白的声音极低,但不妨碍沈玉倾听得明白。沈玉倾不由得一愣,联衡山抗点苍已是定策,谢孤白怎会反要自己支持点苍?若是点苍击败衡山,青城已无利用价值,只会被威逼更盛。 更何况,沈玉倾觉得华山的借道绝非如此简单,更可能意在青城。他相信谢孤白一定另有想法,专注听下去。 「依华山行军路线,在广元丶巴中丶通州设下伏兵,在嘉陵江布阵应敌,等华山渡河,伏兵切断退路,驻守在襄阳帮的船队不要撤回,直奔汉中后弃船,驻守南岸,在要道口等待。」 「华山远来兵疲,又前后受击,就算突围逃回,走过重重山路回汉中,也会在汉水边受袭,就算没全军覆没,也要十去七八。」 「如此,能重创华山,使汉水以南尽归青城,渡河可威逼长安,顺流可抵丹江口与襄阳帮联合,直指武当山。」 沈玉倾心中突地一跳,谢孤白的计谋比他还狠。 「华山会相信青城?」沈玉倾问。 「信中内容要婉转卑躬,看似因衡山势危改弦易辙,还要拿出相应的筹码。」谢孤白回答,「总有让他们相信的筹码。」 「什麽筹码?」沈玉倾问。 谢孤白不语。沈玉倾想了想,猛然惊觉,低声道:「大哥,顾姑娘是小妹的朋友,还是李掌门的弟子,何况这未必有用。」 谢孤白的意思正是要绑起顾青裳送给华山,表明青城见风转舵,支持点苍,借道诱使华山深入,一举歼灭,夺下汉水以南。 「若能助衡山退敌,李掌门或许不会介意。」谢孤白低声说着。 「这也有风险。」沈玉倾道,「若华山识破,一入青城就发动攻击,那就让他们长驱直入了。」 「没有损失。」谢孤白回答,「华山来犯也要取广元巴中或通州,这几处本就要固守。」 「用顾故娘的性命换一个机会,也就是一个机会……」沈玉倾道,「还冒着得罪衡山的风险……」 「没有得罪衡山的风险。」谢孤白道,「没有青城,衡山守不住丐帮跟点苍的夹击,即便少林来援也太慢,衡山需要青城。」 「这不是唯一的办法。」沈玉倾摇头,「也算不上最好的办法,只是个不值一试的办法。」 谢孤白微微点头,道:「现在也不是好办法。」 谢孤白明白,当沈玉倾背上逼父夺权的污名后,他那绣花枕头正人君子的名号就已变色,对一个逼父夺权的人,华山肯定会多些防备,如果他是在沈庸辞死后继位,绣花枕头的名头更容易让人以为他因怯懦而投降。 但这事已是定局,无须惋惜。 他没说的是,对比取得汉水以南,重创华山大军,进而威胁华山武当两大家腹地的利益,用顾青裳换这样的机会并不吃亏,起码值得一试。 他胸口的剧痛告诫他还是别说了吧。 「此策不行,还有别策否?」沈玉倾问。 「查探华山从哪路来,固守城池。」谢孤白道,「冷水滩还在吗?」 沈玉倾道:「蓝副掌门率领精锐,正与点苍对峙。」 「让赋爷率兵扰乱点苍粮道,暂时不用正面交锋,不断侵扰即可。」 「往桂林侵入点苍边界?兵少不足以退敌,也难自守,若是大批兵马进入……」沈玉倾沉吟。 「从鹤城去,在衡山境内扰敌。」谢孤白道。 「点苍攻下零陵,不缺粮,扰乱粮道只怕收效甚微。」 「衡山要赢,这场仗会打很久,零陵的粮不够。」谢孤白望着床顶,「必须打很久。」说完这番话,他已不住喘息。 「派谁率军抵挡华山?」沈玉倾想让大哥休息,但他必须问清楚。 「让彭天从领军。」谢孤白道,「他是外戚来投,急于立功。」 「怕无威信。」沈玉倾犹豫。大姑丈毕竟初来,且又姓彭,过去这是个好姓氏,彭老丐的族兄弟多少能得些尊敬,打从去年起就惹人鄙视了。 「让梁慎协助,用李湘波当幕僚,这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谢孤白猛地不住咳嗽,脸色苍白,朱门殇忙进来为他施针。 「让他歇息,有话容后再说。」朱门殇道。 沈玉倾命人唤来顾青裳,告知青城将出兵协助衡山,顾青裳大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欢喜道:「师父果然没有错信你。」 错信?如果李玄燹真这麽相信自己,就用不着三番两次让顾青裳求嫁,用姻亲加强两家结盟,沈玉倾没把这话对顾青裳说,只邀请她参与家宴,顺便请了朱门殇凑热闹,席间沈未辰神色阴晴不定,忽喜忽恼,时笑时忧,也不知顾青裳对她说了什麽,朱门殇按捺不住,终是问起。顾青裳这才说起李景风来见自己的事。 朱门殇听说李景风未死,骂道:「这没良心的,我们在这难过,他在外头快活。」 总算是沈玉倾厚道,说道:「三弟也是不方便,这不请顾姑娘转达了。」他听说李景风未死,内心欣喜不已,想着这事也得跟娘亲禀告。又问:「景风有说几时要回青城吗?」 「这倒没有。」顾青裳答应为李景风隐瞒,也免得众人担心,道:「也没说去哪里。」 「臭小子。」朱门殇嘀咕着又骂一句。 沈未辰却低声道:「他总会回来的。」 几天后,一匹快马驰入青城,带来衡山冷水滩战败的消息。而华山挥军南下,准备自米仓道进入巴中。 青城与华山的战事一触即发。 ※ 广德和尚是附近有名的高僧,出身富户,父母早亡,底下只有两个妹妹,他十五岁继承家业,为争产,族人多有滋扰,惹得他心烦。因为父母生前是虔诚的信徒,时常邀请僧人来家中诵经祈福,他耳濡目染,对经文起了兴趣,立志修行,二十岁那年将家产尽数分给族人,在慈云寺出家,至今已五十年。 慈云寺在武功山上,每逢初五,他会开坛讲经,总有百姓不辞路远前来听经,慈云寺也算香火鼎盛。 那是以前的事了。 打从彭千麒执掌江西,百姓对天理昭昭都多了几分不信,香火短少不说,听说还有庙宇被迁怒的百姓砸了。 当真是阿弥陀佛,广德和尚为这事开七天法会诵经祈福,明面上是说祈祷江西风调雨顺,但不少人是来为彭老丐一家祈福。 世道越发艰难了。 广德和尚之所以闻名,是因为他有个神迹。事情发生在他四十二岁时,那时前方丈尚在,他只是寺中年长僧人,他告知师兄弟自己要在后山禅房入定,勿来打扰,还将房门锁上不许旁人进入。几日间他滴水未进,只是修行,头两天众僧人还只是观望好奇,到得第三天,师兄弟都觉惊骇,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引来附近百姓到禅房外好奇围观,七日后,就在众人以为他已死于屋中时,广德和尚出定,当他从门口走出,挤在禅房外的群众齐声惊呼,跪地拜服。 活菩萨广德和尚从此扬名,慈云寺也成了方圆百里内香火最盛的寺宇。此后他每月必有三天入定,期间不饮不食,众人都说他修出神通,虽不敢说通晓过去未来,望人观气知吉凶祸福肯定是有的。 这日早上,广德和尚照例讲课,说一部《大般涅盘经》,虽然听众不如过往多,他依然舌灿莲花,见解精妙。 他注意到信徒中有名青年身着白衣,模样虔诚。等信徒散去后,那青年走上前来。 「弟子明不详,是少林弟子。」明不详取出侠名状,态度恭敬,「听闻大师说法,振聋发聩。大师今日说起《涅盘经》,弟子想问大师对无性阐提是否有佛性如何看法?」 一阐提是指不信因果,不信善知识,不信佛教戒,断一切善根之人,又分有性阐提与无性阐提,无性阐提指无论何时皆不可成佛。 一阐提能否成佛曾经引起争议,唯识宗以五性说,认为一阐提不能成佛,其他宗派则认为一阐提得遇机缘也能成佛。 广德和尚笑道:「众生皆有佛性,一阐提自也能成佛。」 明不详问:「即便臭狼也能成佛?」 广德和尚一愣,过了会道:「当然。彭千麒今生恶根深重,还有来世,生生世世无有尽时,若得机缘,终也成佛。」 他说这话时不免有些心虚。 「他若得渡,这因果公平吗?」明不详又问。 「因果自是公平。」广德和尚道,「只看一生,不公平,千百世后去看,因果报尽,就是公平。以一人看,不公平,以众生看,即是公平。」 明不详双手合十:「弟子于经文还有许多不解,还请大师收留几日,为弟子解惑。」 广德和尚没有拒绝。 </body></html> 第75章 一念既明(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5章一念既明(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5章一念既明(上)</h3> 明不详是听说慈云寺有个活菩萨后,特地绕路上山而来。他在讲台下听广德解说经文,内容细节都说得极好,没听出任何错漏。 google搜索twkan 他留下来与广德讨论经书,多听少说,问了许多,广德也答了许多,有些见解连文殊院高僧也未必如此精辟。广德也震惊于这少年的慧根,不仅通晓经书,于经义理解上也殊异常人。 两天后,到了广德和尚入定的日子。照往例,入定这三天广德会到慈云寺后方禅房,从里头上锁,不可打扰。广德要明不详多留几日,待他出定再讨论经文。 明不详愿意等,离开少林寺后,他已很少见到这样精通经文的僧人。他拜访过一些名山古刹,也见过不少高僧大德,学得不少知识。 但那没有帮助他找到佛。 他依然不明白,不明白这世间一切为何运行,生老病死,生亦何欢,死有何惧?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何以为苦?贪丶嗔丶痴,何以执着?成佛的喜悦,众生的悲鸣,这喜与悲…… 他依然不理解。 直到他见到杨衍与李景风。杨衍,无论如何都该死去许多次的杨衍,偏偏活了下来,无论是太上回天七重丹,又或者在天水,还有昆仑宫。 他的幸运,抑或者不幸,代表什麽? 李景风,他见过有人不求锦衣玉食,只愿安贫乐道,他见过有人舍生取义,义无反顾,但这一切代表什麽?驱使其一往无悔的理由是什麽? 昆仑宫地道里,李景风点出他的一念无明,「想知道」,这一念是自己的究竟烦恼吗? 他记得自己为彭小丐包扎的举动,那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但自己做了,为什麽?因为杨衍?因为李景风? 他似乎隐隐懂了些什麽,但浮现更多的不懂。让牛山村的村民走上歧途的到底是什麽?因善而起,又为何走向歧途? 他懂那些理由,就像他懂太阳东升西落。但他不懂为何太阳要升起,又要落下? 这位广德大师懂吗? 广德入定后的第二天夜里,慈云寺佛前的长明灯忽地熄灭。 明不详听到「咚」的一声低沉声响,对普通人来说,那是什麽东西撞在墙上的声音。 明不详起身取了衣服穿上,穿袜,着鞋,将绑腿系紧。 「嘎吱丶嘎吱」,是什麽被悬吊在梁上的声音。 他不着急,将头发束起扎紧。 「滴答丶滴答」,像是水滴声。 明不详推开门,屋外一片漆黑,今夜云多,月色黯淡,他打起灯笼,走过阴暗的走廊。 灯火照亮两侧墙壁,他见着地上一条长长的血迹,沿着血迹走,他发现右侧墙上写着字,他举起灯笼,照见四个斗大的血字:「血债血还」,周围有凌乱的血掌印。 发生什麽事了?明不详继续沿着血迹走,廊道尽头「站」着一条人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寺里法号明心的僧人,已是具尸体。只见这尸体两眼空洞,血泪沿着眼窝淌下,一根竹竿从腰处贯入体内,竹竿一头支着墙角,所以尸身没倒,血滴滴流着,原来这就是水滴声的由来。 明不详提起灯笼仔细端详尸体,伤口在喉咙,一刀封喉,很利落的手法。他想了想,环顾左右,这才发出「啊!」的惊呼。 声音沿着廊道远远传出,回应他的是一阵杂乱声响,来自后院。他往后院走去,就在要走进后院时,一条人影从天而降,明不详后退,那人影却一动不动。 是法号明风的僧人,被挂在廊檐下,双手双脚无力地垂着。 除了广德和尚,寺里还有十二个僧人,现在只瞧见两个。都死了吗?是谁无声无息潜入,杀了这些和尚,还布置成这样?莫非是广德和尚的仇家? 明不详举起灯笼,想了想,喊道:「什麽人装神弄鬼?」 应该是这样说没错。 有僧人听到明不详的喊声醒来,问道:「出什麽事啦?」 原来还有活口。明不详高声道:「出事了!有……」他在脑中飞快琢磨,把最后一字吐出,「鬼!」 「什麽鬼?这可是佛门圣地,广德方丈是有道高僧!」有僧人回应。 又听有人喊道:「怎麽都是血?」又有人高声惨叫:「明心师兄……啊!……」 「长明灯,长明灯怎麽灭了?」看来是有人被吓得跑到佛堂去。 明不详来到佛堂,两名僧人正挨个点起长明灯,明不详跟着点灯。等佛堂通明,一名僧人正要诵经驱邪,一抬头,只见一块血布绑在如来法像双眼上,遮蔽法目一般。僧人大吃一惊,回过头,见地上有奇怪阴影,抬头一看,佛堂出口处,四具尸体被吊挂在半空中,破布娃娃似的。 两名僧人吓得腿软,双膝跪地爬向门口,忽听后院传来两声惨嚎,又把他们吓出力气,连滚带爬逃出。 明不详赶往后院,从后院爬出两名僧人,苍白着脸,显然是吓坏了。 广德入定的禅房前立着两具尸体,同样用竹竿撑持,分别举起左右手指向通往后院的道路,身侧两盏石灯笼,瞧着就像是指着明不详一般。 也难怪那两个僧人吓得腿软,见两具尸体指着自己,肯定吓软腿。 明不详走上前去观察这两具尸体,他闻到一股甜味,是从石灯笼里传出的。 迷香? 一条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寒光向明不详脖子刺入。 却扎个空。 刺客吃了一惊,忙向后退开,一垂目,却见不着明不详。 刺客停下脚步,凝神张望左右,不见明不详,直到他惊觉自己的影子多了一条。他悚然一惊,不敢再动,缓缓转动眼珠。 明不详就站在他身后。 自己才该是捕猎的人,刺客嗤笑:「好功夫!」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快逾闪电,刺向身后。 明不详侧身避开,刺客将匕首掷向明不详面门,动作一气呵成,同时抽出腰间环首刀。 明不详格开匕首,刺客大喝一声杀了过来,刀光如奔雷,威力万钧,明不详甩出不思议,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这刺客功夫绝不简单,明不详遇见的人中,或许接近方敬酒的能耐。 广德大师有这样的对头? 不,应该不是广德大师的仇家,明不详顷刻便明白了,对方想杀的是自己。 兵器交格的声响,身形腾挪与撞击的声响,还有推倒的花草树木的剧烈动静终于引起高僧注意,广德和尚推开门,问道:「出什麽事啦?」 门一开,可把他惊得不轻。门外站着两具尸体,那名叫明不详的青年正与一名着黑色夜行衣的中年人缠斗。广德双腿一软,跌坐在地,高声大喊:「救命!救命啊!」 他想绕过战场爬出去,但明不详的不思议攻击范围极广,他怕被波及,只得坐在地上看着,不住拨着佛珠诵念阿弥陀佛,也不知哪来的凶神恶煞,只能祈祷明不详取胜。 明不详将不思议挥舞得如同罩在身上的一座铁钟,几次要缠住对手兵器,那人却每每避开。明不详觉得自己手上力道弱了一些,他能感受到出力时的细微差异。 是石灯笼里的迷香,这是有计划的刺杀,来者是夜榜刺客。 对方正在等他被迷晕,这里太空旷,迷香不易发挥作用,但剧烈动武会让人大口呼吸。 明不详调匀呼吸,甩出不思议,对方伸手去格,刀刃半空中打了三个折,猛地咬上对方手腕,削下一片肉来。刺客惨叫一声,血流如注,知道难以得手,纵身跃上屋顶要走,他对自己的轻功向来很有自信。 明不详轻飘飘飞起,竟比他跳得还高,半空中甩出不思议,刺客挥刀格住。原本明不详缠不住他兵器,但他手腕受伤,使力差了分毫,被明不详缠住兵刃,一股大力传来,环首刀把持不住,脱手飞出,身形跟着下落。 刺客立即攀住屋檐,翻身要上,明不详左手捻指一弹,无形指气击中刺客膝弯,刺客脚下一软跪倒,明不详锁链放开两尺,不思议插入刺客小腿,刺客大叫一声,被明不详从屋檐上扯下,摔落在地。 明不详拖着刺客往回走,刺客只能以手攀地跟上,若不跟上,刀刃只怕要切开他小腿。 明不详喊道:「方丈,快找绳索!」广德和尚见明不详制住凶手,就算腿软也得去找,忙奔到杂物间,一路上还不得受许多惊吓?等他找着绳索回来,明不详与刺客都已进了禅房,广德小心翼翼探头去看,只见刺客趴在地上动也不动,这才放大胆子进去。 「这……这是……什麽人?」广德和尚小心翼翼问道。 「弟子猜是夜榜刺客。」明不详答。 「夜榜?」广德和尚大惊,「这……这这……是你的对头?」 「应该是。」明不详想了想,「或者广德大师可曾得罪过人?」 「这……」广德实在想不起来,难道是慈云寺香火太盛,引得附近庙宇眼红,买凶杀他?这也太不可能。他将绳索交给明不详,道:「贫僧实无这样的仇人。施主……施主怎会惹上这样的仇人?」 是谁买凶要杀自己?顶尖的刺客不便宜,有这财力又与他有仇的,或许只有一人。 华山掌门严非锡。 明不详将刺客手脚缚住,道:「得通报门派。」 广德和尚忙点头:「合该如此!」 明不详看着广德,忽地微笑:「大师帮我看着,弟子这就去。」 广德和尚险些把胆子从嘴里吐出来:「要……要贫僧看着?」 明不详道:「寺外无住户也无门派,得去山下,现在是深夜,寺里弟子都被吓跑了,大师年纪大,走山路危险。」 慈云寺在武功山上,下山得走几里山路,广德和尚虽然身体健朗,大半夜摸黑下山也太冒险。 「现在是丑时,到山下通报门派差不多天亮了,巳时前就能回来。」明不详接着道,「大师务必看紧此人,不可离开。大师见着他的脸,若是让他逃走,势必对大师不利。」 「他若醒来怎麽办?」广德问。 「大师见机行事。」明不详加重语气叮咛,「别让他『逃走』。」 不等广德再问,明不详就走了。 倒在地上的凶徒虽然手脚被绑缚,广德依然心惊胆战,外头的尸体死状恐怖,真不知是怎样的凶徒才能干出这等歹毒事情。 他想离开禅房,又不敢离开,明不详说了,这凶徒知道自己见过他的脸,若是逃走,势必会杀害自己,以免被人知晓面目。 广德很害怕,他虽是附近着名的高僧,讲解经文头头是道,然而经书中的勘破生死他压根没修到。他很想很想到那个境界,潜心修行,持戒慎重,他希望自己当真能够入定。 没错,广德并不会入定,虽然他之所以成为活菩萨,成为众人眼中的有道高僧,就是因为他入定七天,不饮不食,但那只是个骗局。 意外的骗局。 他二十岁出家,勤奋用功,钻研经书,他有妙慧,能理解经文中深奥含意,说起经来连师父都佩服他,夸他有慧根,他也相信自己定能成为一代高僧。 然而修行二十二年,他却不知道自己悟了没。他连入定都做不到。他试过许多次,澄思静虑,不作他想,然而那更像发呆,或者强迫自己什麽都不去想。 他试着专注呼吸,不萦外事,但他依然会因一个动静一个声响分神。他在禅房中静坐三个时辰就觉得肚子饿,该用膳了,就算熬过去,到了深夜也只会饿得肚疼。经书上所说的喜乐丶专注,他半分也感受不到,他觉得自己无尺寸之功,不由得丧气。 事情发生在他四十二岁那年,那天,他出嫁的妹妹来找他。 「你外甥病得厉害。」妹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家里实在不行了,只得求你。」 广德问清了始末。妹妹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最大的儿子自幼体弱,十五岁还不能下田,下床没走几步就喘,幸好遇着良医,开了药方调理身体,大夫说得吃上三年,中间不能断,三年后自可痊愈。 药方果有奇效,眼看着儿子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妹妹也感欣慰。但药方虽好,药材却贵得惊人,每月开销三两银子,吃上三年不得花上百两银子? 家里为了救治这孩子,把田地都典当了还不够,偏偏她丈夫又积劳成疾,跟着病倒,两下花销,实在支撑不住,儿子没了药材,身体又虚弱了。 「都吃两年了,再一年,再一年儿子的病根就除了。」妹妹向他磕头,「你若在家,势必要救你侄儿,你出家,也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五十两,只要有五十两,你侄儿的命就有救了。」 广德能怎麽办?妹妹说得没错,若是在家,他也要救自己侄儿,出家人也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五十两……他无法开口向师父索讨。恰巧他修行至此,也觉得自己毫无长进。 那便走吧,还俗了吧。勤奋苦修二十年,还不是什麽都没有? 他起了退转心,决定偷寺里的香火钱帮妹妹渡过难关。偷钱不难,但他得有时间逃走。于是他想出一计,禅房在后院,出了后院就是后山,他在禅房地下挖个狗洞,用木板遮掩,出口处用几个花盆掩饰。 等时机到了,他潜入帐房,偷走五十两香油钱,然后宣布自己要入定,进入禅房,将房门锁上,从地洞逃走,将花盆摆好遮掩住出口。 他来到山下,将银两交给眼眶含泪的妹妹,想接着该去哪…… 他不知道。 寺中的修行日子虽然简单,却踏实。那时的他没有多的心思,至于现在…… 他买了顶帽子遮掩戒疤,换了俗家衣裳,到客栈点荤菜,还没放入口中,肉味就熏得他想吐,一筷子也动不了,还是素面吃着习惯。 他恍若游魂,在街上游历几天,不知之后要做些什麽,也不知自己想要什麽,更想起师父若发现自己偷窃逃走,该要怎样失望。 他决定回寺中领罪。 慈云寺外的人山人海让他瞠目结舌,怎地一向香火稀少的慈云寺竟聚集这麽多信徒香客?他向旁人问起,才知道寺里有位高僧已经入定六天,至今未出,当真是位活菩萨。 这活菩萨不就是自己?难不成他偷钱私逃的事还没被发现? 他偷偷摸摸从后山潜回后院,又从后院潜回禅房,等到第七天时,他犹有些胆颤心惊地推开房门。 他听见欢呼与赞叹声,信徒们纷纷跪下,连与他交好的师兄弟都对他恭敬顶礼。 他不知道能说什麽,只得说一句:「阿弥陀佛,诸位散了吧,莫妨碍修行。」 方丈来见他,对他勤修苦学有成很是佩服。他旁敲侧击,看方丈是否察觉香火钱短少。 「这几日捐献甚多,帐目一团乱,还在整理。」方丈回答。 广德松了口气。他成为众人眼中的活菩萨丶有道高僧,他心虚想离开,师兄弟们苦苦挽留,连方丈都请他讲解经义。 他很能讲,非常能讲,每一段经义,每个细微处,他都能解释圆融,听者无不满意。 他也只能讲,他或许也理解,但他依然没有悟,别人不知道,但他自己清楚。 为了维持谎言,他将食物饮水藏在地道中,每个月他会「入定」三天,那三天他将禅房反锁,在里头读经,沉思,三天后出去。 方丈死后,他接任慈云寺方丈,理所当然。 时光荏苒,转眼二十八年,每日他不无诚惶诚恐,诵经念佛,勤奋修行,然而至今他连最基本的入定都办不到,他的修行只有口头上讲经。他依然怕死,依然有着迷惘,只是他掩盖得很好,从不表露在外,众人都以为他修行有道,其实他只是不求物欲罢了。 他很担心到死依然无尺寸之功,越想越怕。 就像怕眼前这夜榜杀手一样。 忽地,那刺客动了一下。 广德揉揉眼睛,确定没眼花,那刺客确实动了一下。 刺客醒来了,用一双凶狠的贼目瞪着他。 广德和尚心下一突,心跳猛地剧烈。 </body></html> 第76章 一念既明(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6章一念既明(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6章一念既明(下)</h3> 刺客盯着广德,良久不语,忽地问道:「明不详呢?」 「他……他走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刺客道。 广德犹豫,最后仍是说了:「他去通报门派。」 刺客笑了,边笑边挣扎,绳索缚得紧,但看他挣扎的力道,广德觉得他随时都能挣脱。 刺客昂起上半身,双手不住扭动,过了好一会,似乎无功。这场面太尴尬了,广德和尚问:「你叫什麽名字?」他虽问,并不觉得这人会回答。 「项宗卫,别号『杀人吊胆』。」刺客竟回答了。 「夜榜?」广德和尚又问。 「现今的十大高手之一。几年前箭似光阴退隐,就是我补上。」项宗卫低笑着,言语中有些自豪,不住蠕动身体,一点一点向门外挪去。 难道还能这样挪出慈云寺? 「你杀人就杀人,为什麽要布置成这样?这得花多少工夫?」 「为了吓人,花了两个时辰。一般人见着这恐怖模样,不是疑心有鬼就是失了胆气,一旦心神慌乱,就好下手。我外号『杀人吊胆』就是这样来的。」 项宗卫是夜榜着名杀手,擅于潜行刺杀,他杀人无声无息,又懂布置,故意装神弄鬼,一般人见着这样的尸体,即便不疑心有鬼也会慌乱无措,至少会恶心,他知道明不详武功高强,特地布置乱其心神。 「这个明不详很厉害,似乎没受丁点影响。」项宗卫说道,「没见过胆气这麽壮的。」 「明公子行正坐端,是修行人,自然不惊。」广德又问,「你真是来杀明公子的?」 「我是要杀他,若是半途遇见你,就连你也杀了。」项宗卫挪到了门边,靠在门角不住上下磨蹭,口中问道,「他是修行人,他不怕,你是闻名的有道高僧,你怕吗?」 他在解绳索?广德吃了一惊,急忙道:「你干嘛?」 「逃啊。」项宗卫笑,「他一时半会回不来,我慢慢磨,磨断绳索就能逃了。」 广德大吃一惊,忙抢上前去,项宗卫却是不惧,他双手双脚虽然被缚,毕竟是高手,等广德靠近,身子猛地一缩,一个鲤鱼打挺,身子前弹,双足踢出。 广德又吃了一惊,幸好这下没拿捏好距离,要不自己这把年纪,这一脚不把自己踹去半条命?饶是如此也吓得广德后退连连,一身冷汗。 「你敢过来,我一脚踢死你。」项宗卫笑道,又靠向门边,用门框磨绳索。 这可怎麽办才好?广德左右张望,瞧有没有好用的器具阻止这恶徒。 「你还没回我话呢。」项宗卫道。 「什麽话?」广德不解。 「他不怕,你是有道高僧,你怕不怕我?」项宗卫问,「或者这样问吧,你怕不怕死?」 广德惊道:「你……你要杀我?这对你有什麽好处?」 「你不是见着我的脸了?」项宗卫笑道,「杀人灭口啊。」 「明公子也见着啦,你又打不过他,他也会泄露你的样貌啊。」广德着急辩解。 「我之后也要杀他。」项宗卫不住磨蹭。也不知那绳索能否支持得住?广德和尚怕极,若是让他挣脱,自己今夜就要死在这。 「我瞧你很怕啊。」项宗卫笑道,「你不是高僧吗?高僧不都置生死于度外?」 广德见屋角有扫把,心生一计,走去拿了扫把。项宗卫笑道:「想拿扫把打我?你还没打着我,我就一脚将你踹倒了。」 广德可不傻,走上前去,倒转扫把,将竹柄插进项宗卫两腿之间,勾住绑脚的绳索奋力一拖,项宗卫大叫一声,被拖离门边数尺,忙蹬足乱踢,力道凶猛,广德急放开扫把后退。 「操!老和尚狡猾!」项宗卫骂了几声,又向门边靠近,广德又伸扫把去拖,这回项宗卫有了防备,双腿一缩让广德勾不着。广德欲待靠近,项宗卫又要踢,两人一时僵持,项宗卫回到门边,屈起双脚以防广德又来勾他。 「这下你勾不着了。」项宗卫笑着,继续用门角摩擦绳索。 怎麽办才好?怎麽办才好?逃吧,广德心想。 项宗卫看透他心思,笑道:「想逃?你敢靠近,我一脚踹死你。」 广德转过身去,掀开屋角木板,从洞里翻出些乾粮,多半是馒头丶素饼等斋食,随即钻入洞中。 项宗卫目瞪口呆,还有这一手? 广德从地道中逃出,喘了几口气,绕到禅房前院。项宗卫大笑:「我还以为你真是什麽有道高僧!入定三天,原来是把食物藏在房间里!」 广德脸上一红,不作辩驳,正要离开,项宗卫又道:「待我把这事说给人听,揭穿你这慈云寺的假高僧,哈哈哈哈!」 广德本有些犹豫,转头一想,自己都骗了二十八年,难道还没骗够,真要作为高僧死去才体面?修行尚无寸功,在乎这虚名做啥?于是道:「你是该说。欺瞒信徒是贫僧之过,今后要还也难了,便让这百里信徒唾弃贫僧便是。」 他又要走,项宗卫喊道:「别急着走啊!你倒是说说,你为什麽冒充高僧?」 「那是误会。」广德道,「贫僧也不想骗人,要不是……要不是贫僧妹子缺钱……」 「你外头还养妹子?」项宗卫惊讶,「还是个花和尚?」 「胡说!」广德喝叱,「是我亲妹子!为治贫僧侄儿的病,贫僧才偷香油钱。」 「所以你还偷钱?」项宗卫道,「真是糟糕的和尚啊。」 广德一时语塞,只得道:「贫僧这就走,不与你争辩。」他刚要离开,忽地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坐倒在地,这才想起石灯笼里有迷烟。原来项宗卫跟他说胡话是要骗他留在院子里,被迷烟所扰。 只听项宗卫哈哈大笑:「你不但是假和尚,花和尚,贼和尚,还是个笨和尚!」 广德想要起身,只觉手足酸软,昏昏欲睡。项宗卫道:「别想啦,你不会功夫,又这把年纪,闻着迷烟手脚无力,乖乖等爷出去拉你一把。」他得意洋洋,无人牵制,更加卖力去磨绳索。 广德气得两眼发黑,转念一想,两人都处在生死交关之际,自己不急于逃命,还与他闲话,不是犯蠢?再发脾气,说不定气血上涌,被迷烟熏昏过去,不是更糟?犯蠢是蠢,发脾气是蠢上加蠢,当下宁定心神,也不发脾气了。 忽地,明亮的庭园灯光乍暗,项宗卫不禁一愣。 灯油烧完了? 广德笑道:「贫僧笨,施主也不怎麽聪明嘛。」 项宗卫骂道:「你站得起来吗?这绳索马上就断!」 「那也由不得贫僧作主啊。」广德笑道。 此时确实不由他作主,是他先恢复或者项宗卫先脱逃,谁也不知道。 既然作不了主,担忧不如安心,广德道:「反正贫僧动不了,你一时也逃不掉,不如聊聊?」 「聊个屁!」项宗卫骂道。 「你不说你的事,贫僧就说贫僧的事了。贫僧自幼好佛……」他竟真说起往事来,都是些琐碎小事,他从未与人说过,也无人爱听。他说了几句家长里短,项宗卫骂道:「你的故事无聊极了!」 「那我念经好了。」广德说道,「施主听过往生咒吗?」 「超渡死人的?」 「这里很多,合适。」广德望着灯笼旁两具尸体,此时也不觉阴森,低声诵起往生咒,为两位弟子超渡。 七遍往生咒诵毕,广德又问项宗卫:「要不贫僧向你讲解经文?」 项宗卫道:「嘴巴在你身上,你要说,我还能阻止?」 「这往生咒全名为『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尼罗』,经文的意思是归命无量光佛……」他竟真的解说起往生咒来。 他把经文讲完,也不知精神集中还是药效渐去,竟渐渐清醒,手足也渐渐有力,忍不住道:「杀手施主,你听见了吗?」 「我他娘的哪来的手捂耳朵?」项宗卫大骂。 「别生气,值得发这麽大脾气吗?」广德笑道,眼一瞥,看见庭院中落着一把刀。 是这刺客佩戴的环首刀,被明不详夺下,弃置在院中。 就在他身旁不远处。 广德心中一跳,挪动身体,虽然手脚仍是酸软,爬过去不是问题。 「怎麽不说话了?」项宗卫见他不说话,心中起疑,转过头去,不由得魂飞魄散。 广德正爬向那把刀。 「你想干嘛?」项宗卫喝叱,连忙加紧摩擦绳索。 广德知道被发现,也加紧爬向环首刀,手一伸…… 拿到了。 他回过头去,项宗卫兀自在磨绳索。 他握着刀向禅房爬去。 「你,你想干嘛?」项宗卫喝叱,「你想杀人?杀人是犯戒的!」 「施主杀的人更多。」广德爬着。 「我是刺客,你是和尚,刺客杀人天经地义,和尚杀人天打雷劈!」 「我都七十了,劈死了不亏。」 「这是犯戒!佛祖在天之灵不会原谅你!」 「贫僧本就是个糟糕的和尚。」 「因果报应,你会遭报应的!」 「未知前世因,哪知今世果。说不定贫僧杀你就是因果。」 广德爬到项宗卫身后,将刀向靠在门边的项宗卫递出,刀尖抵在项宗卫背上。这环首刀有多锋利项宗卫最是清楚,刀尖贴在项宗卫身上,稍一用力便刺出血来,项宗卫若是再动,势必割伤,顿时不敢莽撞。 「要不,施主别跑了?」广德并未将刀递进。 「我不跑,被九大家抓去,他们会逼供,仍是要死,还多遭罪!」项宗卫丧气道。 广德犹豫,只要轻轻一送便能将这人杀掉。 此人不死便是自己死。 可自己还有几年好活?死在今日,死在明年,有什麽区别?换言之,若十年前就死,或十年后再死,又有什麽区别?终归是一抔黄土。 在这瞬间,好似有一团光在广德脑中炸开,神思乍然清明,难道这便是灵光乍现? 广德问道:「要不,你答应贫僧一件事?」 「我不杀你,我保证不杀你!」项宗卫连忙道,「我只求活路!」 「要杀就杀,你说不杀贫僧,贫僧不信,你说什麽贫僧都不信。」 「那你要我答应什麽?」 「以后别滥杀无辜,要杀就只杀坏人吧。」 项宗卫一愣。 广德一刀挥下,项宗卫只觉双手一松,转头望去,广德和尚把刀扔在地上。他身上迷药效果渐去,力气渐足,四肢着地爬向蒲团。 项宗卫拾刀割开脚上束缚,愣愣看着广德,只见他爬到蒲团上趺坐,笑道:「我本想斩断你拇指,让你不能作恶,后又想想,你功夫好,少了拇指功夫就算受影响,还是足够杀人,不如让你有机会赎罪。」 「你就不怕我言而无信,先杀你,再杀别人?」项宗卫咬牙。 「那也是施主的因果,贫僧管不着。」广德和尚笑道,「你要杀贫僧,尽管动手,若无他事,贫僧入定去也。」 他说入定便入定,双眼一闭,顿无杂念,神入初禅。 项宗卫喊了几句,见他不应,伸手推他也无反应,若不是还有呼吸,还以为他就此死去,不禁愣住。 好一会,项宗卫踏步离去,来到禅房外,见屋外两具自己炮制的尸体,忽地觉得愧疚,双膝下跪叩了三个头,又回过身对着广德和尚叩三个头,径自离去。 明不详站在屋檐上,望着项宗卫的背影。 早在他带着项宗卫进入禅房时,他就发觉桌下的地道,来到后院搬开花盆,更明白广德的入定不过是个骗局。 他本以为在广德身上找不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却看到一念顿悟的瞬间。 这便是因缘?一个杀手与一个僧人,在这晚上交会的因缘,成就一名高僧与一个好人。 明不详跃下,对着广德大师行礼三拜,追着项宗卫的身影而去。 那是夜榜的人,跟着他就能摸到夜榜的针线。 师父了心或许就在夜榜。 ※ 项宗卫走了两里路,他的马绑在这,他解开绳索,上马而去。 明不详施展轻功远远跟在他身后,项宗卫快马加鞭,明不详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跟马竞速竞远,于是拾起一块尖石奋力一掷,石去如流星,破空声嗡嗡作响,啪的一下正打在马腿上,马哀鸣一声摔倒在地。 项宗卫纵身跳起,见马倒在地上哀鸣,夜色昏暗,也不知发生何事。他将马重又拉起,马一瘸一拐,项宗卫催逼无用,只得让马慢慢走,明不详就跟着。 天亮时,项宗卫寻着个小镇歇息一上午,明不详跟着休息。等他离开,明不详买了马匹远远跟上,一路来到又一座小镇。项宗卫来到一处药铺前,将马系在门外,走入药铺,对夥计道:「我找跑堂的。」 跑堂的客栈跟驿站才有,哪有到药铺找跑堂的道理?那夥计却道:「明白啦,找着了会通知你。」 项宗卫点点头,找了间客栈投宿,明不详跟着投宿,指定项宗卫隔壁房间。进了屋,明不详搬开床板,取出不思议将墙壁刨薄,用针钻了个细孔,从孔中勉强可见人影。 当天晚上,一名穿着蓝色袍子的中年人进了客栈,敲了项宗卫的门。明不详把耳朵贴在墙边听他们说话。 「这活我接不下。」项宗卫道,「我打不过他,他很厉害。」 「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能让杀人吊胆提心吊胆?」蓝袍人问。 「真打不过。」项宗卫说,「让更有本事的人去。」 「那三百两?」蓝袍人问。 「退你。」项宗卫道,「我还要接活。」 「有没有活得等掌柜吩咐。」蓝袍人道。 「总有没人接的活。」项宗卫道。 「也要等真没人接,掌柜吩咐下来。」蓝袍人道,「你刚接过活,又失败,得等上一阵子才有活接。」 「你误会啦。」项宗卫道,「我说的就是现在那个『没人接的活』。」 蓝袍人沉默半晌。 「你一个人接不下,也没人接得下。」蓝袍人道,「那也不是你擅长的活。」 「干一票大的,金盆洗手。」项宗卫道,「帮我跟掌柜说一声。」 「明白了。」蓝袍人起身,「我会转达。」说完躬身一礼,开门离去。 跟上?不跟上? 从语意判断,项宗卫会等任务分派,无论他去哪里,都不会前往夜榜。 明不详决定跟着蓝袍人走。他是跑堂,他记得当时与彭小丐和杨衍一同跟夜榜见面,为首的自称掌柜,与这蓝衣人称的掌柜相合。跑堂丶掌柜是夜榜的阶级暗语,跟着跑堂的走才能见着掌柜,见着掌柜或许就能见着他想见的人,甚至是夜榜的「老板。」 明不详决定跟着蓝袍人。 在明不详做过的判断中,很少,甚或可说罕有出现错误。如果出现错误,那十之八九是因为这判断与感情相关。 就在明不详跟着蓝袍人离开后不久,项宗卫正打算就寝,忽又听到敲门声。 「谁?」项宗卫起身,这麽晚了还有人找他?他警觉地躲在门后,握住环首刀。 「砰」的一声,一只手掌穿破房门,掌风夹着碎木打在他脸上,直把他打得头晕眼花。他终究是顶尖杀手,虽昏不乱,反手一刀劈向巨掌。他手腕受伤,出刀稍慢,一名壮汉径自撞破房门,连环几掌劲风扑面,往他身上招呼。 他立刻猜出这人是谁,是比他早了七年列入夜榜十大杀手之一的「托塔天王」。 项宗卫飞脚还击,巨掌拍在他腿上,一阵剧痛,险些骨折。紧接着是狂风骤雨般的十数掌,项宗卫抵御不住,巨掌将他的脸往桌上摁去,同时扣住他右手反绕在后。 「是谁要杀我?」项宗卫大喊,「我们是同行!是小掌柜?为什麽?」 他会有此疑问实属正常,夜榜的人通常不接杀夜榜人的活,毕竟自相残杀对夜榜没好处。同为夜榜的托塔天王没理由杀他,除非是掌柜的要求。 但他也知道不会有答案,只没想他刚逃出生天,没死在广德和尚手下,却要死在托塔天王掌下。 「他死了吗?」他没想到托塔天王竟会回话,还是这麽不明不白的一句话。 「你说什麽?」项宗卫真听不懂。 「你接的那个活!」托塔天王怒吼问,「你杀了他?」 「明不详?」他终于听懂了。 掌上的力道加大,他觉得自己脑门快要被压破了。 「没死,我杀不了他!这活我不接了!」 托塔天王像是松了口气,掌上力道缓下几分,项宗卫趁机挥刀逼开压在脸上的巨掌。 「你做什麽?」项宗卫大怒,「想抢活,自己跟掌柜说去!这可是闹市,你搞什麽鬼!」 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丶呼喊声,有好奇的人聚在外头围观,他知道方才的战斗已惊动许多人,很快就会有人通知门派,到时必遭盘问。项宗卫掩住脸从窗口跃出,托塔天王也跟着跃出。 「这笔帐早晚跟你算!」项宗卫怒骂一声,踏檐而去,与托塔天王各自奔逃。 </body></html> 第77章 寻人起事(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7章寻人起事(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7章寻人起事(一)</h3> 今夜月黯星稀,对明不详来说是件好事。路上几无行人,他这般突兀跟着很容易被发现。他也不点灯笼,沿着道路远远跟着前方忽明忽暗的灯火,有时甚至需要靠马蹄声来辨别对方是否走脱。 他很小心,因为夜榜的人也很小心,不是这般小心也不能在九大家眼皮子底下熬过这麽多年。 两条人影在路旁一晃而过,明不详猛地跃起扑出,半空中伸手疾探,扣住一人下巴一扭,借力旋身向另一人扑去。 还是慢了一步,那人向后退开,明不详揪住他时,他已发出信号。他太过小心,没打灯笼反倒成了可疑之处。这两人是预先伏下的探子,在暗夜中埋伏,若有人跟踪就敲锣为号。不过就算打上灯笼,大半夜的也会被发现。 果然,明不详听到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火光隐在黑暗中,再也不见。 夜榜当真是很小心的组织。 被揪住那人从怀中掏出匕首,往明不详胸口刺去,明不详轻轻一扭将他扭过身去,往下巴脱臼那人一推,两人撞在一起。 「大爷饶命!」那两人自知难以逃脱,忙下跪求饶,「我们只是看路的,什麽都不知道!」 看这武功也不像刺客,明不详问:「你们是夜榜的?」 「我们什麽都不知道!」一人道,「就帮着打下手,送送信。」 「跑堂的住哪?」明不详问,虽然他知道问出线索的可能性很小。 「不知道。」两人慌张摇头,「我们都是针,就住镇上,听药铺小二的吩咐,跑堂来,我们就打下手看有无跟踪。」 明不详望向来路,没为难这两人,放他们去了。 他点起灯笼,琢磨这件事。夜榜在各地都有针,通讯是单向的,只有上往下,没有下往上,传讯用的也是不知情的外人,这两人最多知道一个小据点,也就是那药铺。 从项宗卫通知药铺到蓝袍人来找项宗卫约摸是两个时辰,这是个来回,所以距离是一个时辰内马匹能到的地方。 问题是,马是跑还是走? 不会是用全速跑,来时如果跑一时辰,回去也要跑一个时辰,蓝袍人在客栈耽搁不久,全速跑两个时辰太伤马匹,而且他回程是用走的,显然并不着急,大半夜的,他应该没兴致花两三个时辰散步回去。 明不详望向蓝袍人远去的方向。 另一个机会是回镇上,从药铺掌柜下手,他肯定知道怎麽联络对方,但或许也只是知道联络方式和地点,却不知道跑堂的据点在哪。 明不详沿着蓝袍人前行的方向走去,虽然镇上是个线索,但一根针的线索太容易断折,蓝袍人没住在镇上,而是匆匆离开,从时辰推断,他住的地方没有宵禁,或者没有严格的宵禁,那就不会是城池,而是乡镇村落,应该不大。 其实九大家中,不乏有人知道联络夜榜的方法。对他们而言,夜榜是不见容的存在,这几十年来,九大家不知破获多少夜榜据点,不过始终没能连根拔起,除了夜榜隐密,传递命令只从上到下,每每寻到一个大据点就无法再往上追查,另一个原因是九大家留着夜榜还有些用处。 这不,明不详相信自己这条命是严非锡买下的。想杀自己的人不多,雇夜榜不是了净师叔的性子,何况他要买凶,几年前夜榜就该找上自己了。至于李景风,除了性子不合,估计也没钱。另一个可能是青城,但他觉得这更像严非锡会做的事。昆仑宫上觉空力保自己,严非锡明面上不好动手,才会暗中下手,当然,也可能是这当口华山不想派高手来找自己麻烦,这种事,夜榜办着更妥贴。 没有岔路,这很好,明不详沿着路慢慢走。路上有稀疏的民家,这里太近,而且蓝袍人的衣着虽算不上华贵,也不是便宜粗布,穿这种衣服的人起码要有家店面,或者一间有院子的屋子,不至于到三进院,三进院太富贵,他的衣服没这麽贵气。或许他性格节俭,三进院不多,没线索时可以着手。 一个时辰后,他看见一座小镇。 差不多的距离,明不详心想,被惊动的跑堂或许不一定认为被跟踪,但他很可能有顾忌,在小镇周围备下眼线,那自己在这样的夜里进城就显得可疑,他定然会跑。 他在野外露宿一宿,第二天才混进人群进入镇子。他在镇里绕了一圈,注意店铺与二进大小的屋子,在喜记糕铺后院见到昨天那匹马。 找着了。 明不详走入喜记糕铺,向夥计询问掌柜的在不,夥计请出掌柜,是那蓝袍人,见着明不详很是讶异。 「我认得你,你是跑堂的。」明不详道。 掌柜的脸色顿时惨白,那夥计还纠正明不详:「这里又不是客栈,哪来的跑堂,这是我们掌柜。」 蓝袍人把明不详请入内室,确认左右无人,这才说话:「明公子,在下姓陈。敢问阁下要买,要卖,还是要算帐?」 买自然是雇佣夜榜,卖即是加入夜榜,算帐……大抵是为项宗卫刺杀的事算帐。 明不详摇头:「我想问个人。」 陈老板问:「什麽人?」 明不详问:「夜榜里有个善使金刚掌力和大般若掌的高手,请问掌柜知道吗?」 陈老板沉默半晌,道:「我就一传话的,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明不详道:「能问到吗?」 陈老板想了想,道:「帮你问问,在这等我几天。」 明不详行礼道谢。 明不详住了一晚,第二天,陈老板请他跟自己走一趟。明不详跟上,想着那里应该有个陷阱。 如他所料,树林里埋伏了八个刺客。 不难应付。 望着倒在地上哀嚎的八名壮汉,陈老板的脸又苍白起来,神色懊恼。 「陈老板,我只想问人,不是什麽要事。」明不详道。 「我……」陈老板一咬牙,问,「我若不说,你当如何,杀了我吗?」 明不详将不思议收入袖中,摇头:「我不杀人。」 陈老板松了口气,明不详接着问:「愿意说了吗?」 陈老板来回踱步,思考利弊得失,还有自己担上的干系,或许更多考虑自己这条小命。 「我知道的很少。」陈老板道,「我就是跑堂的,上头还有大小掌柜,我只能等他们找我,联络不着他们。能说什麽不能说什麽都得听他们的,说错一句话就得遭罚。」 「我在甘肃见过一个掌柜。」明不详道,「他自称赵掌柜,你能找着他吗?」 「赵掌柜?」陈老板一愣,「是大掌柜还是小掌柜?」 「他没说,只说自己是赵掌柜,说有人出八万买严非锡的命。」明不详道,「这麽大的买卖,你没听说过?」 「没有赵掌柜,只有大小掌柜。」陈老板道,「九大家掌门的人头我们不会接,太难,且后患无穷。再说,就算接了也没道理找外人帮忙,尤其你也不是什麽出名的人。」 「他们找的是彭前辈。」明不详道,「彭小丐彭前辈。」 陈老板更是疑惑,过了会道:「这事古怪。我帮你留个讯,掌柜们会不会来,几时来,没法保证。」 明不详点点头:「好。」 明不详又等了两天,这天夜里,陈老板来客栈找他。 「小掌柜愿意见你。」陈老板说。 他举着火把引着明不详离开小镇,刚出小镇就有十二名壮汉跟上,前四后四左右各二。到了附近树林,后头的四名壮汉两两散开守在林外,走到林中,左右的四名壮汉也各自散去,井然有序。 这与明不详初次与夜榜相见时的作派全然不同。 树林中坐着一人,见明不详来到,指指地上铺好的草席:「请坐。」 「在下姓白,叫我小掌柜就是。」那人拱手道,「听明少侠说有人找上您,自称是夜榜,想买严掌门人头?」 这人方脸宽额,口鼻极不协调,明不详知道是易容术,昏暗灯光下难以辨认面目。他点点头,道:「彭前辈死于昆仑宫的消息,您应该听说过。」 小掌柜想了想,道:「哪里的事?」 「甘肃。」明不详回答得爽快,他已经猜到那日来找他与杨衍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夜榜。 「形迹举止都与我们相同?」 「几乎一样。」 「既然如此,上回怎麽不问?」 「问过,他说不知道,问他什麽他都能推托。」 「现在难道不能推托?」小掌柜笑道,「我现在也能说不知道。」 「那时我受伤,就算有线索也没法追下去。」明不详道,「现在我能追下去。」 「不就是个跑堂还有一根针,夜榜丢得起。」 「本来是这样,现在多了小掌柜这条线。」 小掌柜的眉毛挑了一下,沉思片刻道:「难怪项宗卫奈何不了你,真有些本事。你想问什麽?」 「夜榜里有个善使般若掌的人,我想问他是否是个出家人。」 「他的来历我不清楚。」小掌柜道,「夜榜很大,九大家都有人,我一个小掌柜也就管着一地的事,这麽多人手,我也不可能个个知道来历,要不被抓了不是一锅端?」 「掌柜的能说什麽?」 「这人外号托塔天王,不用兵器,般若掌修为炉火纯青,或许之前真是和尚。他干了不少大案,七年前就被称为夜榜十大高手。」 「不过这十大高手也就是说说而已,都说了夜榜刺客也不是互相熟识,哪知道深浅高低,谁接的买卖多,做得漂亮,众人就多崇敬几分。就拿项宗卫来说,他功夫好,每回杀人都能杀得……特别张扬,名气就大,也被列入十大高手。说起来,夜榜排出十大高手还是在箭似光阴一箭碎陶之后,那时江湖上为了这大案,把夜榜几个出名的列出,就称为十大高手,过了几十年,本来没的事传着传着也就有人较真了。」 小掌柜微笑道:「好也不好,好的是有排名就有人想扬名立万,大案子就有那爱名的抢着接手,不好的是,干这行还是别太显山露水。」 「托塔天王这名号有两层意思,一是他用掌,二,他是黑刀子。」 「只杀恶人?」明不详问。 「明兄弟真是聪明,一点就通。」小掌柜道,「恶人里头脏污,一刀捅进,刀子都脏了,只杀恶人的便是黑刀子。我知道的就这麽多。」 「他是几时入的夜榜?」明不详又问。 「最少十年了,实际多久不知道,我不是他的带路人。」小掌柜问,「还有什麽要问的?」 明不详摇头。 「本来这些话我没必要跟你说,虽然你本事大,追到陈老板这,往上追也不容易。但你带来个重要消息,有人冒充夜榜,把帐赖在咱们身上,这可不能依,故此不能不还你点恩情。」小掌柜站起身来,「你这人头值三百两,你得小心,项宗卫之后,或许还有别人来。」 明不详道:「多谢提醒。」他站起身来,「请小掌柜帮我向托塔天王传句话,说详儿想见他。」 小掌柜道:「我能帮你说,能不能见着,不一定。」 明不详点点头,离开树林。 ※ 若不是砍柴时崴脚,阿福也不至于入夜了还回不了家。他背着木柴,一拐一拐走得艰难,又舍不得扔下辛苦砍来的木柴,只得咬牙撑着。 夜色深沉,他没带灯笼火把,回家还有段长路,摸着黑,就着微弱的月光,他已疼得满头大汗,走几步喘几口气。一阵阴风,把湿透的衣衫吹得凉飕飕,狼嚎声远远传来,他心底不踏实,可走不快。 又来一阵瘮人阴风,阿福头皮发麻,打了个哆嗦。还有两里路才到家,他心里头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地念个不停。 忽地,两条人影从身边走过,阿福吃了一惊,只觉这两人足不沾地似的,有些飘飘然。阿福正自脚疼,忙喊道:「帮个忙!」 那两人身子不动,回过头来定定看着他,阿福见两人形貌,又吃了一惊。只见这两人穿着麻衣,身高足有一丈,这麽高大的人已属罕见,竟然还有两个。麻衣上绣着一字,阿福不识字,不知写的是什麽。两人各持一根长竹竿,竹竿前端吊着灯笼,一白一红,两张脸被灯火照着,红白闪烁,很是诡异。 持红灯笼的人问:「你怎麽——啦?」声音古怪至极,又轻又细又尖,无抑扬顿挫,尾音飘飘荡荡,听着极不舒服。 阿福打了个寒噤,结巴道:「我崴脚啦。」 持白灯笼的人问:「你叫什麽——名字?」 问这干嘛?徐添福心里纳闷,可对着这两个怪人不敢不答,忙道:「我叫徐添福。」 「姓徐?」白灯笼皱眉,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翻了几页,「跟徐放歌没关系。」 阿福听他说起掌门名字,不由得诧异。又听红灯笼问:「怎麽回事——呢?」 白灯笼道:「他时常上山砍柴,踩死不少虫蚁,有此报应,大业小消不是坏事。」 阿福听出古怪来,大半夜的,莫不是撞鬼了?不由得起了一身疙瘩,原本就崴了脚,再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两眼发昏,喉头发干。想问他们是不是鬼,可他们要是说个「是」字,自己可怎麽搭话?阿福只得道:「我我我……没事,我……自个……回回回……回回……」家字却是怎麽也说不出口。 持红灯笼的道:「我们要往抚州,顺路送他一程。」 说罢两人一左一右挟着阿福腋下将他提起,阿福双脚离地,吓得嘴唇发白,浑身打颤。两人快步前进,一跨便是一大步,阿福只觉飘呀飘,天旋地转,忙闭上眼睛不敢看。 持红灯笼的问:「送到——哪?」 阿福忙道:「就……就在前面!还有一里多路……」 持白灯笼的道:「骨头这麽轻,这小子没福报。」 三人奔出一里多,眼看将要到家,红白双煞忽地停步,将阿福放下。 持红灯笼的道:「你阴福太薄,消受不起阴恩,只能带你走一里路,多走了——得折寿。」 阿福早把裤子给尿湿,忙道:「不劳烦,不劳烦……」 持红灯笼的道:「我们要去抚州收魂,就此别过。相遇一场,听我一劝,近日没事别进抚州。」 持白灯笼的道:「以后多做善事,于你有好处。」 阿福忙道:「晓得,晓得!」又起了疑惑,颤声问,「你们……你们去抚州做什麽?」 持白灯笼的从怀中取出一叠状纸,一张张道:「赣州赵氏丶岳阳林贵平丶新余陈花月丶宁德周妹儿……」他一口气念了二三十个名字,道,「这些人联名具状,说臭狼伤天害理,坏妇女清白,又状告彭家弟子门人丶抚州总舵上下为虎作伥,杀害忠良,个个都有牵连。阎王派了赊刀人提点彭小丐,没想彭小丐没听出谶言,阎王大怒,下了拘提令,要把一众主犯从犯通通拘提,抚州要有大灾。」 阿福听得一愣一愣,又惊又怕,却也有几分欣喜。 只听那持红灯笼的道:「你若有亲友在抚州门派,劝他们尽速离开,远避祸端为上。」话说完,两名高大男子飘然而去,倏忽隐没在远处。 徐添福几乎是爬着回到家中,竭力敲门,媳妇才刚开门他就大喊:「鬼啊!!」 媳妇大吃一惊,忙把门关上,倒把阿福晾在门外。阿福急得不住敲门,大喊:「快放我进去!我见着鬼差啦!」 ※ 没几天消息便传至卢陵,说有人见着丈二高的鬼差,左手招魂幡,右手生死状,要往抚州索命。又有人说见着三丈金刚怒目跨河,吓得鬼哭狼嗥。还有人说几天前,夜雨方歇,子时抬头,望见乌云里一只大眼瞧着抚州方向,那是天开眼,要赏善罚恶。 较能说服人的是在宜春见着鬼差状纸,写着臭狼害死的良家妇女二十馀人,名字死因个个无错,还有些罕为人知的丑事全都给抖落出来。 若不是鬼差,哪能这麽巨细靡遗? 这又牵扯到上回赊刀人的事,那时听者浑不关心,之后却一一应验,众人都信了那是谶言,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以为鬼神之说不可信,也有人以为是天理昭昭,报应将至。百姓们揣着三分惊惧一分喜,还有六分琢磨不定,每日早起就相互打探消息。 明不详唤来小二结了饭钱,信步而走,经过一座木雕店。 这店颇有些规模,店铺一侧罗列着各式佛像菩萨像,大小不同。里头置着几块木头,当中一块特别大,高一丈,估计得两人合抱,树皮已刨去,露出白净木肉,这样一块上好木头肯定价值不斐。 巨木前站着一人,身形福泰,伸手抚摸巨木,似乎正苦恼着。瞧他装束,又或者看他手上斑驳伤痕,应是店老板,这些木雕该当出自他手。 明不详走上前去,在巨木前端详了会,伸手抚摸,道:「真是块好料,师傅打算怎麽处办?」 「打算请尊弥勒佛,还没着手。」店主转头望向明不详,「客人要请尊圣座回府吗?我这些佛像菩萨像,都是请武功山慈云寺广德大师开光点睛的,特别灵验。」 明不详摇摇头:「这世道,信佛菩萨的人还没信恶鬼的人多呢。」 店主笑道:「那不同,佛菩萨是善,恶鬼是恶,佛菩萨赐福消业,恶鬼勾魂索命,都想趋吉避凶,哪家会拜个夜叉?」 明不详道:「我听说江西不少庙宇让人砸了,都说天不长眼,反而一些鬼言妖语,众人都在传说。」 店主忙道:「客官,菩萨神明面前,不好说胡话。」 「指不定菩萨无用,才有妖鬼当道。」明不详想了想,道,「书上说前朝时,有人从黄河里捞出个独眼石人,挑了个造反的头。这传言未必是真,只是人信了,就有了造反的胆气,后来也真成了。菩萨不也这样?信,自能逢凶化吉,不信,菩萨也照看不着。」 店主沉思片刻,道:「我这可没夜叉像恶鬼像可卖。」 明不详抚摸巨木,扭头问道:「这块木头卖不卖?我出好价钱。」 店主笑道:「客官也是同行?要这木头做啥?」 明不详道:「我想雕些木像试试。」 店主惊道:「这麽好块木,劈零碎了多可惜,客官,要练手您用些零碎木头就行。」 明不详道:「就算里头请出尊弥勒佛,不保佑善人也没用。您开个价,多少我都给。」 店主沉吟半晌,最后道:「这我自己有用,不卖。」 明不详微微一笑,道:「打扰了。」 明不详走后,店主抚摸巨木许久。他一直不知道这巨木要雕刻什麽,都说佛菩萨保佑善人,这都保佑到哪去啦?真如那青年所说,江西境内宁愿信鬼也不信神。 他或许知道自己该干什麽了。他拾起地上工具,用力凿开第一道痕迹。 几天后,赣江河里捞出一尊重逾百斤的阎王屠狼像。只见阎王头戴冕冠,手持大刀,跨在一头腾挪的恶狼身上,作势欲斩,栩栩如生。 于是江西境内又平添一桩谶言。 </body></html> 第78章 寻人起事(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8章寻人起事(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8章寻人起事(二)</h3> 无论杨衍还是李景风都必定会来江西,这点明不详是确定的。他先抵达杨衍的故乡崇仁,那有不少巡逻,人数比其他城镇多上许多,显然是丐帮眼线。不只崇仁,打从进了抚州,巡逻戒备就加强不少。 杨衍的乡亲们过得不太好,都噤着声过活,平日里进出也少交谈,比起其他城镇,这里显得死寂。自从杨衍助彭小丐脱逃后,彭千麒派儿子彭南三来杨衍家乡打听消息,杀了四五名乡亲,始终没问出端倪。彭南三留在崇仁两个月,直到确定彭小丐离开江西后才走,留下守卫监视。 想在这里打探杨衍的消息要格外小心,但不是太难。明不详在客栈住了两天,从往来人群的眼神能看出多数崇仁子民对丐帮弟子的不满,他只需在这里头找着个最能信任的人。 这天晚上,他蒙面来到铁铺老板家中,唤醒睡得正沉的铁匠夫妻,自称是杨衍的朋友,询问杨家故居在哪。 铁匠原本装佯,等他提起杨衍相貌性格,又提了些杨衍说过的家中往事,那铁匠就合不拢嘴了。这些话显然平时说不得,遇着能讲的,哗啦拉一口气说了许多,先说华山如何无耻,又说杨家平日如何与邻里街坊亲近,乡里人都替他难过,又说杨衍救了彭小丐,崇仁乡亲从此抬头挺胸,见着外人都说自己乡里出了个英雄人物,可又得龟着当孙子,那些个臭狼爪牙日日在外巡逻,彭南三那贼厮逼供不成,害死五条人命,可惨了。又骂起哪个乡亲不义气,哪个乡亲是小人,风言风语,各种胡话,还说起当年杨家灭门前一天,杨衍还来铺里买过小剪刀,之后又提了把剑走,要不是媳妇拉着他,真能从子时说到午时。 明不详只是听着,这些无用又琐碎的线索或许之后帮得上忙。他问起近期有没有其他生人来过崇仁,铁匠摸着头说自己也不清楚。 之后他去到杨衍故居,那里有更多巡逻,然而只是一片平地。杨衍家人的墓地杂草丛生,没人敢去照看。 既然崇仁没消息,就往临川去吧,江西总舵在那。 打从明不详进了江西,关于臭狼的恶形恶状就时有耳闻。境内的死刑犯都不再等着处决,反倒是送往临川供臭狼虐杀取乐,有时他性起会将犯人火烤,有时则亲手腰斩,听犯人哀嚎,还有其他酷刑不能胜数,因这缘故,江西境内治安竟有些好了…… 大多数时候,彭千麒还是待在江西总舵公办。来到临川后他迷上破阵图,一有闲暇便取鸡相斗为乐。 临川戒备更加森严,但没想这臭狼眼皮底下竟是井井有条,除了路上不见妇女行走,比起几个治下安稳的州府都来得平静。 那是新任的抚州分舵主于轩卿之功。 于轩卿是个正人君子,不少人这样说。他出生广昌,不会武功,本是个读书人,无门无派,最早在广昌分舵当帐房,除了收税开支帐目妥帖,性格也仁慈温和,遇着穷苦的都网开一面,设法助困济贫。后来渐渐高升,只不过他未学过武,没有门派支持,也就没了派系。有人劝他找个门派投了,这便有了派系,也有奥援,他却不肯,说大丈夫安身立命,不可倚仗权势。 虽然如此,他终究有些本事,历任刑堂时明察秋毫,虽不会武功,竟也敢带领人马闯进匪窝,可见胆气过人。历任掌管人事的义堂时不收贿赂不偏袒,因此得罪许多人,虽然升得慢,最后也升任了南丰分舵主。 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原本十二年前,卢陵分舵主出缺,彭小丐终究没拔擢他,都说主因是他背后没门派靠山,小地方就算了,大地方镇不住。 彭千麒执掌江西后,不少彭小丐的旧时亲信或遭屠戮,或逃亡保命,也有不耻与臭狼为伍的告老辞职,例如彭天从索性弃了上饶分舵主的位置,投靠妻家去也,江西空出一堆大缺,尤其九江丶南昌丶抚州三地最为重要,这三地中,最被看重却最没人想占的缺还是抚州分舵。 彭千麒本想指派儿子彭南三当分舵主,无奈这人本事平平,实无掌管一地之能。徐放歌拔擢于轩卿有五个原因:一是他能办事,名声佳;二来资历辈分够;三来无门无派无依靠,无人猜忌,兴不了风浪;四来他与彭小丐并无渊源,也无往来,甚至有人说当初卢陵分舵主出缺,彭小丐没将他拔擢,致使两人交恶;五来愿意当分舵主的人多,愿意当抚州分舵主的人却不多。 更重要的原因或许只有徐放歌知道,于轩卿除了能替臭狼管理抚州外,他名声大好,将来拔除彭千麒,让于轩卿升任江西总舵,能得众望民心,这无门无派无靠山,帐房出身,历三十馀年才当个地方分舵主的人还不被自己操控于指掌之中? 彭千麒自然与于轩卿不对盘,大半年里与他有过几次争执,但于轩卿是徐放歌亲自指派,彭千麒一时也奈何不得他。于轩卿看在帮主面上给彭千麒一些面子,双方相安无事,彭千麒新纳了两房小妾,于轩卿也发作不得。 临川治理得很好,除了百姓总是低着头不敢多话,客栈里把盏的人少,说话都低声细语,不敢张扬。明不详仍能听到,他们谈论的正是近日四面八方涌来的谶言异象,除了那鬼差从丈二又拔高到三丈,最新的一桩便是赣江河底挖出了阎王屠狼像。 他必须打听到彭小丐孙子的消息,这挺难,整个抚州无人谈论彭小丐,要谈论也得在家里谈论,谁出门高声张扬?明不详先到富贵赌坊,在吆五喝六声中听消息。 他听说徐放歌终于回到浙江绍兴,丐帮之后会如何作为,谁也摸不清。还有人说起唐门有个要人被刺杀,却没收到通缉令,料是路远,唐门与丐帮隔着战场,只听说那刺客很有名,好像姓风。 或许是姓李,明不详想。 他在富贵赌坊找着一名驻守总舵的守卫,轻易摸清底细套问消息,那守卫只说群芳楼传出消息说彭小丐的孙儿被徐三公子带走,之后没再听说,带去哪也没人知道,估计囚禁在总舵,也就是绍兴。 彭小丐的孙子被带走,李景风会留下还是离开? 他接着去探江西总舵。 江西总舵附近守卫多得惊人,将近七成是彭家门人。照那守卫说,打从鬼差传闻传出,总舵里不少守卫辞职不干,最近谶言越传越烈,原本的守卫去了两三成,惹得彭千麒大怒,幸好他自身武功高强,也不惧怕,又从彭家调来彭南二跟彭南五两个儿子当巡守队长,连于轩卿也管制不得。之后有人要请辞,被彭千麒知道,当场斩成两截,就再无人请辞。为这事,于轩卿与彭千麒怒争许久,最后让公家赔家属银两了事。 明不详站在远处无法看清状况,靠近只怕被发现。江西总舵里有五百人驻守,外头巡逻更是不知其数,彭家亲戚门人繁多,不少都调来这保护彭千麒。 他想起李景风的夜眼,望向远方,如果是李景风,站得更远也能看清。可就算看清了,闯入刺杀仍是办不到,即便是自己也办不到。但李景风会做吗?若会,又会怎麽做?或者,他会选择先找着彭小丐的孙子? 最后一个能打探消息的地方是妓院。 明不详来到群芳楼门口,这是他没去过的地方。明不详没办法,这还是他罕见的没办法。他茹素,戒酒,又不陪姑娘睡,进妓院简直引人侧目,他不想引人注意,尤其是临川这地方。倒是里头的姑娘见着他,个个见着了稀罕物似的,站在门口招手:「公子,喝酒吗?」 明不详问:「你们这缺人吗?」 那姑娘掩嘴笑道:「我们这可不招相公。」 明不详道:「我想当护院。」 那姑娘笑道:「我问问七娘。」 明不详并不晓得杨衍与七娘的关系,他与杨衍甘肃再会,问起江西往事,杨衍本待要说,彭小丐私下提醒莫把七娘与孙家爷孙的事提起,杨衍虽信得过明兄弟,但彭小丐道:「即便信得过,没必要也无须提。世间事变化须臾,难保万一有个牵连,少个人知道总是好的。」彭小丐特意提醒,杨衍只得隐去,只说得到殷宏与许多人帮助,逃了出来。 没一会,明不详被叫进去,到了中庭廊道,一名壮汉问他要侠名状,见出身少林,「喔」了一声,道:「好出身。」 明不详环顾四周,群芳楼有四条回廊,分隔左中右三个中庭,廊道上都是房间,挂着不同花名的门牌,有些名牌是翻过去的。中庭左右各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那壮汉往二楼去,猜测老鸨七娘便是在那。 过了会,壮汉下楼来,对明不详道:「跟我来。」明不详跟着他走过中庭,到了后院,又有数十间居所,几名壮汉三三两两群聚,或赌博,或喝酒,都是群芳楼护卫。 这也是明不详不懂的事,一般妓院都有这麽多护院保镖?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不对劲,这些壮汉中不少人打着赤膊,身上伤痕斑驳,以伤痕数量看,能是寻常的保镖护院? 一名护院上前问道:「你叫明不详?」 明不详点点头:「在下少林弟子。」 「行了,了不起,少林寺的侠名状呢!」那护院脸现不屑,喊道,「来了个少林弟子,谁要试试功夫?」 「这麽缺人吗?」有人道。又有人打量明不详,道:「长这麽俊,不当相公当什麽护院,女人钱不好挣吗?」说罢有人讪笑起来。又有人喊道:「萧头儿呢?」「打跑了也不用找头儿啦!」 几个好事又没接客的姑娘听说来了个俊俏少年想当护院,围过来看,有人低声道:「比李福居好看多啦。」又有姑娘道:「你这麽说,水儿姑娘听着可要不开心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一名壮汉道:「姑娘们不许到后院,让七娘知道又得挨骂,都滚远去!」说着将几名姑娘驱赶出去。 一名壮汉持把木刀走向明不详,问道:「你的兵器呢?」 明不详摇摇头:「用不着兵器。」 那壮汉讶异:「不用兵器?伤着莫怪。」 明不详点点头,问:「你要攻过来了吗?」 壮汉喊道:「接招!」一刀劈下。 明不详侧身避开,他要取胜非常轻易,但太轻易会招人疑心。那壮汉猛地回身,刀势改直劈为横扫,明不详矮身避开。那壮汉连挥三刀,虚虚实实,明不详都是闪避。 单看变招利落,这是寻常护院的功夫? 明不详使了少林下堂武学中的握石拳,两人斗了十馀招,明不详击中那壮汉胸口,把他击退数步,众人都很讶异。那壮汉不满道:「再来!」 一人走入后院,众人见了拱手行礼:「头儿好!」明不详转头望去,见一人身长八尺有馀,四十多岁,细目,扁鼻,精壮身材,脸上许多伤疤,腰上挂着把剑,剑鞘平实无奇,蓝衣长裤,身上一件无袖皮衣。明不详看出皮衣里缝着铁丝,遇着砍劈,能阻挡些伤害。 那头儿看着明不详,道:「你不是本地人。」 明不详道:「本是少林弟子,想寻根落户。」 「群芳楼不缺人。」那头儿道,「请吧。」 明不详只好离开。 他回客栈路上,一名缺耳龅牙的孩童跟在他身后,他停下,那孩童拉着他衣角:「我饿,请我吃饭行不?」 丐帮境内不许沿门托,乞丐都挂个卖艺的牌子,这孩子要饭却不能说要饭,只能说请吃饭。明不详将他带到附近一间客栈,由得他点菜,自己只要了碗素面和青菜豆腐汤。 那孩子点了麻鸡汤面,吃了一大碗,一抹嘴上油渍,问:「能多要一碗吗?」 明不详点头,那孩子大喜,要了半只麻鸡,就着大碗饭用油纸封着,对明不详感激道:「你真是个好人,又好看,人又好!以后我找你,你会给我饭吃吗?」 明不详道:「我是路过的,住在吉利客栈,这两天都在。」 那孩子又说了几声谢,拎着油纸封离去。 明不详回到客栈,做过晚课,并不打算歇息。他还要走一趟群芳楼,那里定然有秘密。 他打开窗户望向对街,有个熟悉的人影,是在群芳楼见过的脸孔,虽然混在人群中,但他见过的都不会忘记。 他掩上窗户,等到宵禁,熄了灯火,又等了一个时辰,直到亥时才推开窗户,小心翼翼从另一个空房的窗户中钻出。 他知道群芳楼派人跟着自己,确认没被屋顶上的眼线发现,这才赶去群芳楼。 群芳楼门前的大灯笼还亮着,大门已经掩上,二楼有几个房间亮着灯火,是妓院的客居。这样的妓院竟养了百来个护院,数量也忒多。他轻悄悄翻身入屋,靠着灯火避开守卫来到二楼。 守卫就在二楼走着,二楼几无可隐蔽之处,明不详跃起,攀住廊顶梁柱,就这麽攀着前进。 最大的那间房就是七娘的房间吗?他几乎能确定,因为他见着一个人。是那萧头儿,就坐在门口,靠着门旁墙壁,一脚屈起,一脚平伸,那把平实的剑斜斜靠在胸前。 很难瞒过那头儿,甚至很难不惊动那头儿。明不详看出他不是个普通护院,甚而不是个普通武夫,他虽坐在门口,那双细目却没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那头儿始终保持戒心,像保护一件珍宝似的保护着屋里的人。明不详知道这人不是能三招两式打倒的,他不想引起骚动,起码得见着七娘后再引起骚动,目的才能达到。 他翻上屋顶,今夜闷热,七娘房间窗户仍是紧闭。他趴低身子来到七娘屋外,确认附近无人,左手攀住屋檐,身子下落,伸手推了推朱窗,窗户紧实。 动作要快,明不详猛然放手,无声踏在檐上,右手不思议疾探,精确插入窗缝,只一削便如削断纸张般切断窗闩,左手一推,身子滚入屋内,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无丝毫耽搁。 他正要起身,一团剑光在面前炸开,房里竟有高手! 明不详甩出不思议,锁链缠上剑光,双方同时一拉,两股力道在锁链上迸发,明不详力胜一筹,眼看就要夺去对方长剑,那人猛地抬脚钩住锁链一扳,长剑已挣脱锁链,力道卸去三分,应敌机变之速也属惊人。 电光石火的瞬间,房门推开,一道寒光抖动,曲折翻覆,宛如毒蛇,是那头儿持剑杀入,剑光已罩住明不详上半身,随时要噬咬他要害。明不详向后急退,抽回不思议,自下向上一点,将剑弹开。 单这一剑之威,在哪个门派不能身居高位,能当个护院? 明不详这才定睛看向另一人,脱口而出:「景风?!」 李景风咬牙切齿,低声喝道:「明不详,你又想做什麽?!」 </body></html> 第79章 寻人起事(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79章寻人起事(三)</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9章寻人起事(三)</h3> 李景风比明不详早来将近一个月,他找上七娘倒不是杨衍给的线索,而是朱门殇。那还是去年他与杨衍丶明不详初识时的事,那时他在襄阳帮与青城众人重逢,朱门殇与杨衍是旧识,还特地去杨衍房里替杨衍看眼睛。 之后朱门殇便与一众人说起认识杨衍的往事,还有在群芳楼认识的七娘,说她手腕好,八面玲珑,又讲义气,就是市侩些,什麽都谈钱。 李景风来到江西探查彭小丐孙儿消息,这次总算改了个名,叫李福居,带着阿茅混入抚州。阿茅进城打听消息,人人三缄其口,阿茅年纪小,许多不便,几天不得其法,对李景风道:「你下午入城,趁夜找间灯光昏暗的客栈住着,一时未必会被觉察,反正你那招子贼亮,入夜后去查也行。」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李景风听着有理,挑个阴天趁着黄昏暮色入城,天黑了便去江西总舵探路。他远远望了一眼,知道即便自己武功比当初刺杀秦昆阳时不可同日而语,刺杀彭千麒的难度犹高出十倍。更何况,照坊间传言,彭千麒武功远胜秦昆阳,李景风无把握取胜。 但总有机会,他摸着袖中的去无悔。只要能靠近彭千麒就好。他绸缪着,江西总舵里至少有五百名守卫,接近嵩山大院。 即便嵩山大院也不是不能行刺杀,李景风记得当初嵩高盟也曾派人刺杀苏长宁,可那又不同,一是当时潜入人马有二三十人,有巡逻图避开警卫,二是秦昆阳要杀的本是萧情故,这不过声东击西之计,要诱使萧情故代替苏长宁去见觉空,三是这场刺杀终归失败了。 得想想办法。 对李景风而言,找着彭小丐的孙儿彭豪威才是最要紧的。彭小丐已死,彭豪威是灭门种,华山不能动他,丐帮也无罪名囚禁他,只要将他送到青城或其他安稳地方即可。 他只得去拜访七娘。不过进妓院……李景风想起当初在唐门艳春楼的处境,颇觉尴尬,免不了被阿茅调侃,硬着头皮报上朱门殇名号,这才得到七娘接见。 陪着七娘的还有一个护院领头,就站在七娘身边,一直盯着他看。 这人叫萧朔水,肯定不是本名。李景风后来想,以他功夫不可能是护院,包括这群护院也一样,群芳楼里,真正的护院连一半都没有。 李景风说是朱门殇故友,兜兜转转提到杨衍,又提起彭小丐,七娘起了疑心,套他口风,随口将他打发,派人监视。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敲李景风房门,请他往群芳楼走一趟。 第二回见七娘,萧朔水先开口:「你叫李景风,刺杀嵩山副掌门秦昆阳丶巨灵门代掌门杜俊,领着两家通缉,是个逃犯,还在昆仑宫对九大家发仇名状,我见过你的图纸。」 李景风登时警惕起来。 七娘悠闲地嗑着瓜子:「老实说,你找我做什麽?」 「我是杨兄弟的朋友。」李景风觉得最好诚实,「我来找彭前辈的孙子。」 「彭小丐的孙子听说在安徽,被徐放歌的三儿子带走了。」七娘说道,「挺安全。」 群芳楼不只是江西,还是丐帮最大最好的妓院,消息自然灵通。 「男人都爱吹嘘,尤其在床上。」七娘说道,「姑娘们套问几句,什麽消息都有。」 七娘对他说,徐少昀带走彭豪威未必是恶意。说起徐少昀这人,据说在徐放歌三个儿子中武功最高,本来被徐放歌寄予厚望,但历任几个职事不见才干,让父亲失望,娶妻后更变了性子,镇日与妻子游山玩水,什麽也不管。他妻子是现今点苍掌门的妹妹。他带走彭豪威也算脱离丐帮治下,但话又说回来,或许这是徐放歌的算计,让这烫手山芋远离丐帮领地。不消说,彭小丐既然身亡,彭豪威成了灭门种,不用多久就会有人来向徐放歌讨彭豪威,起码三爷会。 可这又扯着一桩事,没想这次昆仑共议闹出这麽大动静,点苍与衡山开战,盟主之位未决,规矩号令乱了套。徐放歌方回丐帮,也不知道怎麽打算,彭豪威放不放,丐帮之后怎麽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彭豪威既然无危险,李景风稍稍安心,既然三爷会去讨人,那自己就该试着去做第二件事。 「我想杀臭狼。」 「办不到。」七娘摇头,「莫说守卫重重,你的功夫也未必打得赢臭狼。」 「我不会莽撞,会想办法,就是有些麻烦。」 李景风的麻烦就是被通缉,一直留在临川,只怕被人认出。 七娘沉默许久,道:「你暂时留在群芳楼当护院吧。」 这活让李景风颇为尴尬,他年纪是一众护院中最小的,虽然算不上英俊潇洒,在这群横眉竖目的糙汉子当中也算肤白肉净丶鹤立鸡群,尤其好戏弄,畏女如虎,几个姑娘夹着一挤就能让他面红耳赤。 他带着阿茅躲在院子里,平日无事不用露面,遇着纷争,其他护院比他先逞英雄。到了深夜,李景风再去查探江西总舵,白天就干些杂役的活掩人耳目,除了那些个姑娘时不时招惹调戏,倒是无事。 他在抚州呆了十天,除了阿茅每日好吃好喝,颇为乐意,也没想着办法。 就在这时,传来鬼差的传闻,其中一点最是动人心魄,那便是受害姑娘联名告阴状,名字个个属实不说,还有几桩隐密无人知晓的勾当也公诸于世,若不是阴差,能这般巨细靡遗? 虽然于轩卿压着消息,不许妖言惑众,但街头巷尾仍是议论纷纷。嘴巴长在百姓身上,能禁吗?没多久,什麽天开眼丶金刚渡河,消息纷至沓来。 李景风隐隐感觉,机会来了。 「这世上或许真有鬼差,可不会这麽勤劳,要不世道能乱?」七娘说,「定是人搞的鬼。」 至于为什麽搞鬼…… 「是要勾起民忿。这江西,谁不怒?怒而不敢言,是怕,若有人撑腰,得了底气,就能反。」七娘说道。 可谁能掀起浪,唱这出大戏?除了九大家,就是夜榜。七娘不信九大家中有人如此仗义,帮江西子民拔除臭狼。李景风原想会不会是大哥二哥出手,又不能肯定,再说华山与青城一触即发,二哥怕也无暇分心。这样说来,九大家各顾其事,那是夜榜了? 这就又扯着桩消息,同样是群芳楼的道听途说,说是江西富商集资一万两请夜榜取彭千麒性命,只是无人肯接。实则也无人可接,即便当年箭似光阴一箭碎陶,彭千麒的武功可不似陶大户这般容易暗算。 李景风只能继续等。 几天后,他在后院见着明不详,心底突了一下。他不知道明不详为何而来,但他素来忌惮明不详,只怕他坏事,于是告知七娘,萧朔水便让明不详离开。李景风犹不放心,让阿茅跟着明不详,知道他住吉利客栈,请七娘派人监视。七娘事后问起,李景风便向七娘解释,没想明不详竟尔闯来。 对明不详来说,见着李景风意外又不意外。他早料知李景风会来江西,他没猜错,但他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着李景风。 李景风的功夫比在昆仑宫时似乎又高了些,那护院头儿也不是易与之辈,看方才那一剑威势,是个惯于杀人的。 他似乎也不打算听明不详解释,一双细目盯着明不详,左手举剑齐眉,身子微侧。 第二波攻势发动前,明不详开口了。 「你们杀不了我,就算叫上楼下的护院也来不及。」明不详摇头,「我会逃,你们拦不住。」 他说着,瞥向李景风,后者早守在窗边防自己逃脱。 「打斗声会引来巡城弟子,这儿有个通缉犯呢。」 李景风咬牙:「我也会跑。」 「那你就没法杀彭千麒了。」明不详摇头,「想清楚些,我能帮你。」 萧朔水道:「说得有理——」 「理」字跟他的剑同时出手,几无徵兆,近乎偷袭的一剑快得不及霎眼,逼至明不详面门。 明不详举起不思议,对准剑尖,同样快得不及霎眼。眼见着长剑被套入孔洞,明不详顺手一扳,将长剑压下。萧朔水弃剑欺进,掏出短匕刺向明不详腰间。明不详左手闪电下压,捉住萧朔水手腕,萧朔水身子前靠,用全身力量压下,明不详只觉一股大力逼近,李景风已逼上前来,明不详靠墙向右一滑,用萧朔水身躯阻挡住李景风。 初衷的剑光从萧朔水胁下不足一寸的缝隙里穿出。 已将剑法练到这麽精确了吗?明不详左手在萧朔水肩上一扳,翻身而过,恰恰避开这一剑,不思议向屋梁掷出,插入梁顶,明不详借力飘然飞起,攀在屋梁顶上,低头下看道:「还有杨兄弟的消息。」 李景风听了这话,忙道:「萧大哥且慢!」 萧朔水并不打算听李景风调度,拾回长剑一跃而起,明不详攀住房梁翻身避开,萧朔水也攀着房梁追上。李景风见劝阻不成,又怕萧朔水受伤,跟着攀上房梁,三人在房梁顶上追逐。 打斗声惊动了护院,抢至门外,见三人在房梁上斗成一团,又见七娘嗑着瓜子看戏,显然不以为意,正要入内帮忙,七娘却道:「关门,出去。」护院们哪敢违逆七娘,关门退下。 七娘望着房梁道:「猴戏耍完了就下来说话。」 萧朔水翻身跃下,位置恰在明不详与七娘中间,明不详见他收手,跟着跃下,李景风这才也跃下。 「你认识他?」七娘指指李景风,又指指明不详。 李景风点头。 「你们的恩怨能自个解决吗?」七娘问。 李景风还在犹豫,明不详先点头。 「行,那就自个解决。」七娘继续嗑瓜子,「要不我就喊,不是一个贼,是两个,通缉犯李景风跟这不知哪来的少林弟子,一起打出去。」 这话撂得漂亮,明不详既然用戳破李景风身份当威胁,那就一并当作侵入的盗匪处理。简而言之,是告知明不详,自己不受他威胁,也告知李景风,这是他的麻烦事,自己不帮忙。 明不详对李景风道:「景风,送我回客栈,有事与你说。」李景风只能咬牙答应。 两人走在屋顶上,脚步轻盈,李景风连轻身功夫都高明了不少。打从天水城外分别,至今还不到一年,明不详自忖,即便当年自己练易筋经都无如此神速进展。 明不详对李景风的奇遇毫无兴趣,他问:「你有杨兄弟的消息吗?」 李景风戛然止步,回头怒视着他:「你不知道?」 明不详摇头。 「你刚才……」 「我只说关于杨兄弟的消息,没说我知道他在哪。」 「骗子!」李景风低声怒喝。 「再大声些就能惊动脚下的民居了。」 李景风哼了一声,两人继续前进。 「你从哪条路离开昆仑宫的?松潘?」 「我怕那有铁剑银卫守着,绕道更远的甘孜。」李景风回答,「你怎麽知道我会往南走?」 「昆仑宫发生这麽大的事,铁剑银卫定然戒严,你总不会走陇南离开甘肃。」 「我以为杨兄弟跟着你。」 「没有,他在昆仑宫就失踪了。」 「该不会被严非锡害了?」李景风惊道。 「不会,山上有李掌门跟觉空首座,严非锡不敢在那杀灭门种。再说,严非锡与徐放歌很早就离开昆仑宫,倒是李掌门跟觉空首座在山上养了一阵子伤才离开。」明不详分析道。 李景风讶异:「那杨兄弟到底去哪了?」 「没人知道……只有一个可能。」明不详道,「关外。」 李景风停下脚步,望着明不详:「关外?」 「当时在昆仑宫的只有九大家跟蛮族的人,杨兄弟不会依靠九大家,他这麽久没出现,甚至到了江西也没听着他的消息,这不是他性子。」 「蛮族带走了他。」明不详道,「虽不知道理由,但这可能性最大。」 「萨教捉他做什麽?」李景风问。 「不知道。」明不详答,「但我想,昆仑宫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道路可以让蛮族进入。」 李景风又想起萨神火眼,三爷给他看过的萨神画像。 不,李景风突然觉得,似乎更早更早之前,他便看过这画像……是什麽时候?他想不起来,但他还记得那日地道里,杨衍那双火眼。 如果真到了关外,或许还有找着杨衍的机会。 「还有件事。」明不详继续说,「找上彭前辈的不是真的夜榜,有人假冒夜榜,你道是谁?」 「也是蛮族?」 「蛮族为什麽要这麽做?」明不详问。 「要彭前辈顶罪?」李景风忖道,「诬赖彭前辈炸毁昆仑宫?」 「为什麽需要彭前辈顶罪?」明不详又问,「蛮族潜入昆仑宫杀人需要找人顶罪?他们炸毁昆仑宫却不想示威,还想隐于暗处?」 李景风琢磨这问题,或许蛮族想隐藏身份,但这不合理,即便彭小丐顶了罪,地道里那些刺客可是实实在在的蛮族人,显然蛮族并不想隐藏身份。 李景风虽然少见识,但绝非蠢笨,甚而说,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其实自己是极机敏之人,只是被二十年平凡生活埋没天分。 「彭前辈要替谁顶罪?」明不详又问了一次。 李景风隐隐感觉到不对。 「那日爆炸,哪位掌门没有受困?」 「你又在挑拨!」李景风涨红着脸,瞪着明不详。 「是青城沈掌门。」 ※ 「别扯进这麽多事。」 萧朔水坐在地上,靠着墙根望着七娘。 「那个李景风,讲义气。」七娘嗑着瓜子回答,「敢跟九大家发仇名状,来到江西还想杀臭狼,这麽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能信。」 「你真想杀臭狼?」萧朔水问。 「谁不想?但也就是想。」七娘道,「那是李景风的事。」 「臭狼当上江西总舵,除了徐放歌,天底下或许只有我一个人高兴。」萧朔水道,「若不是这原因,你也不会派人找我。」 「都过二十二年了,谁拦着你回来?」七娘道,「画着你模样的图纸不用等风吹,自个都化成灰了,你要挂念谁,冒险也该回来。再说,你当年能跑是承了谁的恩情,摸摸自个良心,抬起头,望着老总舵在天之灵,你能说出这话?」 「老总舵的恩算不在彭小丐身上,要不是他,我也不用躲这二十二年,孩子都早成亲了。」 「儿子早没啦。」七娘骂道,「照我当年绝续汤那喝法,只能生个屁。」 「认一个也行。」 「阿茅那种,成天指天骂地冲撞人的?」 「也不是不行,打到他乖为止。」萧朔水想了想,说道,「恩仇我算得清,你要是肯离开江西,我就去替老总舵报仇。」 「我还得护着这群姑娘。」七娘道。 「我只管护着你。」萧朔水起身走到门边,回头道,「你刚才问我怎麽不回来,我怕你赶我走,也怕牵连你。」他又重复一次,「只要你肯离开江西,再也不回来,我就帮李景风替老总舵报仇。」 「行了,不是娃儿了,用不着唠叨。」七娘挥挥手,「去。」 ※ 李景风涨红着脸把前因后果想了,他想起在文若善家中听到的那席话,说九大家有要人与蛮族勾结。 这能说得通,假若那要人便是沈庸辞……恍然间,他突然理解了,莫非二哥知道了什麽,这才夺下掌门之位? 除了自己与明不详,还有没有九大家的人想到这层? 「只有我们知道,其他人只是怀疑。」明不详看穿他心事,他总是能看穿人的心事,像是听得见人心底最深处的声音。 「只有我们知道是蛮族假冒夜榜,找彭前辈与杨兄弟当替死鬼。其他人只会想彭小丐为报仇勾结蛮族,即便不是勾结,彭前辈的出现也是意外,即便怀疑沈掌门也没有证据,最多只是怀疑。沈玉倾夺取掌门之位后,这件事就更让人怀疑,但一样没证据。」 「为什麽要跟我说这些?」李景风愠道,「想让我与二哥起争端?」 「我只是告诉你我猜测的事,没让你去求证。」明不详摇头。 李景风忽地停下脚步,清澈的大眼看着明不详。 明不详的眼神深不见底。 「以前,我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你聪明,功夫高,是我一辈子都会佩服的人。」李景风道,「但你为什麽要做这些事?」 「我想见佛。」明不详回答,「我说过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麽意思。」李景风仍是不能理解,「我只知道你要害人,我只知道那些人本来不会死也不该死。」 「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明不详反问,「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麽这样选?」 「因为是人就有私心,就容易走错路。」李景风回答。 「他们为什麽不能像你一样走对的路?」 明不详看着哑口无言的李景风,若是李景风多读些书,或许能回答如贪嗔痴丶迷惘执着之类的话,但即便说了也无用,这些道理明不详都懂。 但他不理解,无法感受。 「你说你把我当朋友。」明不详又问,「跟沈公子丶谢公子丶齐三爷丶杨兄弟相较,谁是你更亲近的朋友?」 李景风皱眉:「这哪能排名?」 「那与沈姑娘比呢?」明不详问,「在你心中,沈姑娘与这些人比起来,孰轻孰重?」 李景风听他提起沈未辰,想起往事,怒道:「你还敢提小妹!」 「所以沈姑娘在你心中比其他人重?」明不详问。 李景风怒道:「没人这样比法。」 「许多人都能分个轻重,你不能吗?」明不详问,「你就这麽没分别心?沈姑娘重伤时,你愤怒,但依然不肯杀杨兄弟,所以杨兄弟更重?但我想杨兄弟若死,你也不会如此愤怒欲狂。」 李景风觉得这问题若不回答,只怕他又要在沈未辰身上搞事,于是道:「他们在我心中份量一般无二,但救不了旁人我会难过,救不了杨兄弟他们我会难过得想死,若是救不了小妹……」 「我会生不如死。」 明不详不能理解这答案。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对他而言,仍是个不能理解的感受,也就难以理解用死来作比的含义。 信步间,李景风已送明不详回到客栈,替七娘看守明不详的护院见明不详打外头回来,不禁目瞪口呆,办事不力,回去免不了挨头儿一顿骂。 可这李福居怎麽也跟着来了? 李景风伸手对暗处的护院打了个招呼,那护院自个去了。李景风道:「客栈到了,你自个回去。」 「跟你说条线索。」明不详道。 「什麽线索?」 「有人在酝酿大事,你查查抚州分舵主于轩卿,或许与他有关。」明不详道,「届时来找我,我会帮你。」 此时宵禁,自不能敲门回客栈,明不详把话说完,纵身一跃,轻飘飘飞起,推开窗门钻了进去。 </body></html> 第80章 寻人起事(四)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0章寻人起事(四)</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0章寻人起事(四)</h3> 丐帮距离昆仑宫最远,徐放歌双腿伤势稍有好转就离开昆仑宫赶回丐帮。他与华山都表示对衡山接任盟主不服,但服不服还要看点苍怎麽表态。 诸葛焉死了,这真糟糕,或许严非锡巴不得他死,毕竟诸葛焉时常折辱他。但诸葛听冠继位,要是点苍改弦易辙,不争这盟主之位,自己家天下的想望怕不得多延十年? 或许不只十年,而是无望。 半途伏杀李玄燹或许可以考虑,李玄燹说不定也考虑过,但徐放歌不想冒险,自己断了双腿,想杀李玄燹并不容易。 至于与李玄燹合作,那是不得已的下策。从昆仑宫上李玄燹明明可以放任杨衍杀了严非锡却出手阻止就看得出,李玄燹是活在规矩里的人,起码明面上是,而点苍与自己,还有华山,甚至包括崆峒,都是想打破规矩的人。杀掉儿媳妇向衡山示忠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最重要的还是看点苍如何应对,丐帮与华山先后表示不服,点苍势必要动。 果然,诸葛然没让自己失望。他总能辨清局势。他不得不打这一仗,因为他不打,丐帮与华山别无选择,只能倒戈向衡山。 徐放歌回到丐帮时,刚得知零陵被攻下的消息,还不知道冷水滩战役的胜负。他即刻点兵,召来长子徐江声和次子徐沐风,徐沐风负责粮草,徐江声代摄帮主政事,之后安排各项军务。 他不想夜长梦多,要亲自率兵打下衡山。 ※ 于轩卿已经五十四了,江西这场鬼言妖语确实与他无关,但他也确实想趁这当口起事。 他一直是个仁心正气侠义为怀的人,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样说。他立身严正,在刑堂时,每桩案子都务求精细,在义堂管人事时,拒绝贿赂恐吓,拉帮结派。他不依附门派,也不偏袒哪个门派,他相信这样才能公正,即便因此前程维艰。 他是个读书人,守着君子该有的浩然之气,什麽都要求公平,也不轻伤任何一个无辜,即便因此升迁极慢。当他听说连彭小丐都因为怕他没有门派靠山镇不住一方之地时,他没怪彭小丐,他知道彭小丐的考虑,他能体谅。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害死一个无辜,罪恶滔天;杀错一个好人,天理难容。」另一句话则是:「立身不正,何以为楷模。」 大家都认为他是个能吏,但鲜少有人知道他有个幕僚,曹栖岩。 曹栖岩二十八岁,取这名字是父母对他的祈愿,鸟栖岩石,不求高,不求远,只求稳当。他的父亲是刑堂最拔尖的仵作,在于轩卿年轻时帮他破了不少案,是于轩卿的良师益友。父亲死前,将十五岁的曹栖岩交托故交。 那之后,曹栖岩展现了聪明才智,还有顶尖口才,辅佐着于轩卿,好几次在于轩卿犯下蠢事前阻止了他。 曹栖岩的父母或许希望他安稳度日,但曹栖岩素有志向,他不仅想飞高飞远,还想成就一番事业。虽然于轩卿总说他汲汲营营,想着扬名,但对这名亦父亦友的长官,曹栖岩也常当面抱怨他不知变通,爱惜羽毛,要不是自己劝着,不知要惹多少祸事。 就说臭狼纳妾的事,于轩卿很是不满,要与彭千麒理论,曹栖岩查了底细,对于轩卿说道:「女方父亲收了聘礼,高高兴兴卖女儿,聘书婚约都有,银两买了良田,一家子欢天喜地,分舵主你拿什麽去治臭狼的罪?何况大局上徐帮主就是要留着臭狼,闹到帮主面前你也没辄,分舵主若想救那姑娘,就得弄死臭狼。」 等到彭千麒斩杀侍卫,于轩卿又去理论,这可是罪证确凿的滥杀无辜,两人争执,彭千麒几乎要提刀杀了于轩卿,碍着他是徐放歌指定的抚州分舵主,徐放歌再三叮咛不能动他,要不定然治罪。 徐放歌是他在江西最大的庇护,彭千麒终究忌惮徐放歌,这才忍下。曹栖岩说服苦主家属,使了三百两银子的巨款赔偿,才让这事平息,虽没申张正义,起码也为家属要些赔偿,若不是于轩卿,连这笔钱也无。 他已经尽力了,臭狼不干坏事还叫臭狼吗?说起权谋术数,曹栖岩对徐放歌手腕还是很佩服的,于轩卿虽不能杜绝,确实也压抑了臭狼的为害。 也只是压抑而已,筹划杀臭狼可从没停过,要不是曹栖岩劝于轩卿忍忍,于轩卿不与臭狼反目也得挂冠求去。 那是在于轩卿接任抚州分舵主前的事,彭小丐一名旧部逃到南丰,于轩卿二话不说收留,又驱赶彭千麒派来的追兵。曹栖岩觉得这是好事,让这旧部召集同夥,渐渐地,一变三,三变九,九变二十七,逃出抚州的人近半聚集在于轩卿家中,前前后后共有一百三十二人,这还没算上家眷。 一百三十二人想反无疑还是难,就算带上麾下人马进攻抚州,也不够抚州上千守卫咬两口,更别提在南丰,等杀到抚州去,消息早已泄露。 也是天佑江西百姓,徐放歌一纸命令竟迁于轩卿为抚州分舵主。 谁都知道这分舵主不好当,偏偏于轩卿能当得好,又非当不可,他不当这分舵主,怎麽把这一百三十几人安排到抚州,预备起事? 说到起事,曹栖岩倒是不担心自己宦途受损,甚至不担心徐放歌会怪罪自己,徐放歌留着臭狼不过是借他之手除去彭小丐,他相信臭狼没几年就会被徐放歌拔下,自己只是提早让这一天到来。只要说民怨沸腾,借民意杀之,干下这大快人心的事还不被百姓支持?徐放歌怎麽能,又怎麽敢将他们治罪?要真治罪,徐放歌不就承认自己是站在臭狼那一方?徐放歌为夺位杀害彭小丐,又为臭狼报仇杀为民起义的抚州分舵主于轩卿,这污名可就千秋难洗了。 九成会让于轩卿升任江西总舵,反正他无门派靠山,而自己也能高升为江西总舵幕僚。唯一要担心的是于轩卿遭彭家族人报复而死,那徐放歌真要大笑一场,趁这藉口顺便把整个彭家给拔了,免去丐帮内最大门派的隐忧。 但虽然到了抚州,这一百多人还是不够攻克江西总舵,于轩卿只得忍,也因此,曹栖岩才能一再劝下这位长官。 忍了将近一年,直到谶言出现,抚州人心惶惶。是该有些事了,这是合适的时机,谶言能勾起江西民愤,尤其是历数臭狼罪状的阴魂状纸,虽然不知是谁查得这麽仔细,但确实勾起了受彭老丐两代恩泽的江西百姓对臭狼的恨。 阎王斩狼的木像出现后,曹栖岩灵机一动,嘱咐几个心腹放出几句话。 「阴差提状天开眼,阎王斩狼祭金刚。」 但还不能急,虽然于轩卿很急,彭小丐的旧部好友也急,曹栖岩也急,但曹栖岩知道不能急。他对于轩卿说道:「江西民怨激愤,只要时机一到,揭竿而起,就能弄死臭狼。」 「但民怨爆发可一不可再,一旦起义失败,杀不了臭狼,不只我们身死,民怨也无处宣泄,怨恨会变成怕,这一怕,至少得三五年才有勇气再反。若是反了三四次都失败,百姓就会习惯,成为顺民。」 「等臭狼落单,不会伤及无辜。」于轩卿咬牙切齿道,「到时就替江西人讨回公道!」 就等一个机会。 而此时,李景风正站在远处屋檐上,居高临下望着抚州分舵。 ※ 事情的发展远超出项宗卫预期。 他喜爱张扬,热爱名气,早在许多年前还未加入夜榜时,他听着箭似光阴一箭碎陶的传说便觉浑身毛孔舒张,热血沸腾。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有为者亦若是。 即便这样他也没想过要进夜榜,他更想成为一个英雄,扬名声,成大器。 可造化弄人,学了一身武艺,太平世道里实无用武之处,剿剿马匪,巡逻边关,日夜守卫,日子就这麽一天天过,叱咤风云跑马江湖快意恩仇的岁月全是孩童时的奇想,作梦去吧。 他都快忘记自己当过铁剑银卫了。 操他娘的,江湖死哪去了? 阴错阳差,他沦落到夜榜谋生。这也无妨,他挺认命,何况这与箭似光阴乾的是同一行当。 既然要杀人,自己又没箭似光阴的本事,就得张扬点。 杀人者,攻心为上,伤人为下。 出于边关的狩猎习惯,他知道事先布置往往能使事半功倍,人与野兽一样,胆气一落就好应付。于是他绞尽脑汁制造各种鬼魅异象恫吓敌人,等敌人失魂落魄,就是他乾净利落一刀取命之时。 当然,有时两刀,也有三四刀丶五六刀,跟任务失败的时候。他难免丧气。不过自己还年轻,多练练手就是。 渐渐地,这万儿也闯出名堂,「提心吊胆」是他的别号。许久以后,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能顶替箭似光阴列名夜榜十大高手。 说起箭似光阴,他还记得去年特地求情,顶替送银两的人去平远镇,一睹这传说人物风采。箭似光阴听到陌生声音还特地问了两句,他说原先送银两的人生病,让自己代替,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对箭似光阴说,自己绝不会辜负他的名号,惹得老人家愣了一脸,之后才笑着说:「江山代有才人出。」 谁说不是呢?想想自己四十好几,下一代都把自己掀翻在地,绑在屋里了。 离开慈云寺前,他惊出一身冷汗。老和尚入定了,他忽地感觉到惭愧害怕,惭愧自己杀了许多人,尤其有不少好人,害怕遭报应。 他决心封刀退隐,临走前,他要干件真正有益于人的大事,干一件不亚于一箭碎陶传说的大案,救一省百姓,弥补罪愆。 半年前夜榜收到一单生意,据说是江西富户们合力筹资,也有人说是受过彭老丐恩惠的巨富出资,更有人说是许多百姓一分一厘聚沙成塔的巨款。 臭狼的人头,花红一万两。 没人敢接。 且不说彭千麒武功高强,比之彭小丐也不逊色,就说江西总舵那五百守卫还有到处巡逻的弟子,即便箭似光阴重见光明也难以办到。 他若成功,无异于在江湖上谱写了一页传奇,便是死了都值得。 他一直绸缪着该如何做。他还记得上一回他在江西是怎麽安排的,当时他奉命提醒彭小丐,他不知雇主是谁,总之他用赊刀人到处散播谶言。 于是他请了夜榜的人,将彭千麒罪行收齐,夜榜消息灵通,那些个隐密事都不算隐密。为求可信,他不写彭老丐祖孙三人,单从臭狼欺凌良女着手,写了二十几张状纸,共三百份,各书彭千麒罪行,说是冤魂告阴状,在宜春散播这三百份状纸。 之后又在抚州城外请两个夜榜同行脚踏高跷,假装阴差游荡,途中帮了个跛脚樵夫,散播抚州城将有大灾的消息。 前后花了二百两银子布置,那是他大半积蓄。果然抚州人心惶惶,不少守卫弟子纷纷求去。 他弄来张假侠名状,趁着守卫缺人,弟子轮调,拦杀一人冒名顶替混入江西总舵。 至于那之后,什麽天开眼,什麽金刚过河,全然不知道哪来的事。还有那操他娘的阎王屠狼像,到底是哪来的鬼东西,连他自个都觉得毛起来。 不管如何,他已成了彭千麒的护卫,他知道凭自己武功是杀不了彭千麒的。 要等机会,一个能贴近臭狼,一刀置他死地的机会。 即便自己立刻就会死,那也是轰轰烈烈的大事。 就等一个机会,项宗卫等着。 ※ 李景风回到群芳楼,果如明不详所说,抚州分舵有古怪,或许那些谶言便是于轩卿散播的。 但于轩卿身为抚州分舵主,这样做图什麽?他也想杀臭狼? 虽然百般不愿,但只有明不详能替他解惑。 「七娘找你。」一名护院对李景风说道。 「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应该想去。」七娘领着李景风离开临川城,由萧朔水驾车。天色已黑,马车在宵禁前出了城南,直奔到天色将白未白之际,来到一座小镇。一名中年男子坐在道旁打瞌睡,听见马蹄声起身迎接:「你们终于来啦。」 「劳您久等啦。」七娘取出两锭银子,合计十两重。那中年男子忙推却:「收不得。早知道是……我连棺木都不敢收钱。」 他提着灯笼领着三人走入树林,来到一棵大树前,地上备好了金纸香烛。七娘道:「金纸香烛用了会留下痕迹,引人注意,都收起来,以后别来打扰老总舵,也别再提,等万事底定,自有人来安置,明白吗?」 中年男子忙道:「明白,明白。」说完收拾起地上金纸香烛,看天色将明,熄了灯笼,告辞离去。 李景风听他们说话古怪,直听到「老总舵」三字,心中一跳,难道这就是…… 「老总舵尸体在临川失踪,我就想是有人带走安置,事后琢磨,八成与徐少昀有关,于是让姑娘套问,一问就知道总舵主离开江西那日,徐少昀与夫人一同离开临川,走的是南门。」 「我想若真是他们带着棺木,会担忧彭千麒追上,料想不敢走太远便要处置,老总舵大半辈子都在江西,就该葬在江西,于是沿路走沿路套话,花了四个月,终于问着这间义庄,说当天确实有尴尬人,一颗蒜头鼻格外醒目,心想八九不离十。」 「找着了买棺木的地方,就该找埋的地点。这事要隐密,义庄老板跟我两名护院一寸寸沿地找,又找了三个月,直到今天才通知我找着了。」 七娘指着树下:「这就是彭老丐的墓地,这棵树就是一代大侠的墓碑。」 李景风胸口热血上涌,眼眶一红,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他虽与这位大侠素未谋面,但他想,一个人身死之后还有这麽多人对他感恩戴德,为他周护齐全,让许多人一生不忘,这人究竟成就过多少好事,又有怎样的胸襟?不由得热泪盈眶,哭了出来。 萧朔水与七娘也跪下,向彭老丐磕头。 「二十二年前,我好不容易快攒够赎身的银子,就等着从良,与季……与朔水成亲。闽地来的富商相中我,群芳楼老鸨萍娘贪图银两,两人勾结将我迷昏绑起卖给富商,对朔水说我贪图富贵跟人走了,朔水不信,从其他姐儿那儿探得消息,一怒之下杀了老鸨跟迷昏我的护院,追上富商,连那富商带保镖杀了十一人,伤了四人。」 「我知道事情闹大,让七娘先找地方躲藏,说事后再来接她,自己一人投案。」萧朔水接着道,「抚州分舵依律判刑,富商拐带妇女原本杀之无罪,但七娘当时尚未赎身,不能算良户,至多算是私买公娼,不算死罪。群芳楼是丐帮产业,老鸨萍娘算半个丐帮弟子,虽然有罪,不能妄杀。最后连护院一共十三条人命,刑堂说当时人未远逃,只需通报门派便可拦截,富商亲属又来哭告,这十三条人命怎麽也不能一笔勾销。虽然群芳楼的姑娘替我作证,我怕牵连,也不肯供出七娘。」 「彭小丐听了这案,原想轻判,刑堂说照丐帮刑律,即便折半再折也还是个斩刑,十三条人命,不能放过。」 「就在那天,一老头闯进牢里,嘴里骂着:『操,哪这麽多事!』一巴掌扇昏守卫,拿了钥匙打开牢门。」 「『谁要抢我老婆,老子杀他全家!』彭老丐就这麽说着,拍拍我肩膀,说,『一个强夺民女,十二个帮凶,这麽简单的事也弄得乌七八糟,我这儿子只会照章办事,挺没劲的,连累你坐这麽多天牢。带你媳妇滚,别回来啦。』」 「有人逃狱,彭小丐发通缉,我本想去接七娘,无奈追捕甚急,只得去孤坟地躲避,这一躲,躲了二十二年。」 「我在乡下等了半年都没听说朔水的消息,回到临川才知朔水逃狱被通缉。我在抚州举目无亲,只得回到群芳楼,不当妓女当接待,磨了十几年,就是现在这模样。」七娘道,「至今为止,彭小丐也不知道,朔水不肯说出的那人就是我。」 李景风静静听着故事,天色已明,他在彭老丐坟前祝祷:「彭大侠,且待我手刃彭千麒,届时定能将您尸骨运回抚州安葬。」 萧朔水与七娘祝祷已毕,萧朔水让李景风先上车。七娘正要上车,萧朔水在她耳边低声又说了一遍:「只要你离开江西,我就帮李景风替老总舵报仇。」 七娘默然不语。 </body></html> 第81章 正人君子(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四卷:识人之明第81章正人君子(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1章正人君子(上)</h3> 「阴差提状天开眼,阎王斩狼祭金刚。」 这句谶语不知几时开始在抚州流传。 没人知道这话是从哪传出的,只是口耳相传,说话的人往往脸上露着大不讳的不以为然,却总是难掩眉宇间的喜色。可每当巡逻的丐帮弟子经过,众人即刻噤声,换张脸似的说起谁家姑娘刚出嫁,哪家孩子摔断腿,那些个家长里短总像是嚼不烂的树皮被反覆咀嚼,至于心底话,谁会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曹栖岩很是满意,于轩卿颇有微词,只觉谣言惹得民心浮动,很是扰民。 于轩卿是个好人,曹栖岩很小就认识这位长官,跟了他很多年。这位长官立身端正,就是有些不知变通。 这日公办已毕,曹栖岩趁着天色未黑回家,还没进家门就被个孩子撞个满怀,正要破口大骂,那孩子却一溜烟转进巷子。曹栖岩一摸怀里,多了一团事物,不由起疑,掏出一看,是个纸团,展开却是张通缉图像。 李景风? 「石停,你说这是怎麽回事?」于轩卿疑惑问道。 石停是曹栖岩的字。他第二日就将这怪事告知于轩卿。于轩卿将图纸翻过来,后头还写着一行字:「明日子时,古泉寺大钟下。」 「我琢磨一晚,有几分猜着,也有几分不明白。」曹栖岩道,「其一是示警,说这要犯来到抚州,但这说不过去。通缉犯报门派抓着有赏,何必遮遮掩掩打哑谜?」 「其二便是警告。这纸团是李景风故意送上门来,告知自己来到抚州,纸上时间地点,绝非找我,而是要找分舵主您。他有什麽目的?」 于轩卿沉吟道:「这李景风闹出通天大事,昆仑宫上对天下人发仇名状,直言天下无人不可杀。」 曹栖岩点点头:「这就有桩计较,昆仑宫上还有哪两个尴尬人在?前总舵彭小丐,救了彭小丐的杨衍。彭小丐上昆仑宫为的是什麽?不是杀严掌门就是杀徐帮主,这李景风便是帮着彭小丐的。」 于轩卿讶异问:「你说他是为臭狼而来?」 曹栖岩点头:「八九不离十,假若真是李景风。」 于轩卿问:「你担心是臭狼的算计,想试我们一试?」 曹栖岩道:「臭狼狡猾狠毒,分舵主时常与他作对,指不定他疑心咱俩,试上一试。即便他无此心计,难保没人为他献策。再说,李景风若真到了抚州,凭什麽找上分舵主?咱俩还得小心。」 于轩卿道:「李景风目无法纪,以武犯禁,随意杀人,是个亡命之徒,不过还算得上有血性有本事。杀臭狼这事若得他相助能添些胜算,只是信不过这送纸条的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李景风。」 曹栖岩沉吟道:「要不这样,分舵主且按兵不动,今晚我去赴约。等我带两名心腹进古泉寺,您带些人马守在外围,若真是李景风再约个日子见面,若这人有毛病,我就敲钟,您立刻带人杀入,就说是设下陷阱要抓逃犯,若真是臭狼想坑害您,无论是刺客还是试探,您都不落口舌,尽管能开脱。」 于轩卿惊道:「这也太危险!本舵亲自走一趟,你领人守着外围便是。」 于轩卿有胆气,不怕死,曹栖岩是知道的,但他想了想,还是坚决道:「分舵主,抚州还需您主持大局,何况还有那些人仰仗您屠狼雪恨,您不能犯险。」 曹栖岩并没有于轩卿的胆气,可更懂得分剖局势,于轩卿是徐帮主派任的抚州分舵主,臭狼总有些忌惮,刺杀不至于,顶多试探,如果真是李景风,更无危险。 冒这点风险,于轩卿肯定更加重用自己,之后或许能不再当个幕僚,而是掌着实权,领个分舵主丶刑堂堂主之类的职衔,曹栖岩相信凭藉自己本事肯定能平步青云,当年于轩卿没门派靠山,自个却不同,于轩卿就是靠山。 于轩卿沉吟良久,道:「石停,让你冒险了。」 当晚,于轩卿领着两百人来到古泉寺。古泉寺位于临川城东,占地约五十亩,香火鼎盛。进了寺门,当先是罗汉殿,十八罗汉罗列两侧,庄严肃穆,栩栩如生。走过罗汉殿,后方是大雄宝殿,过大雄宝殿是尊佛楼,一楼是僧人接待香客处,二楼有佛像百尊,钟楼便在尊佛楼顶。寺东则是禅堂丶斋房,寺西是僧居,居住在此的僧人有百馀名。 古泉寺寺门紧闭,难不成要呼喊闯入?这不是问题,于轩卿派人跃过围墙,从里头把寺门打开,吩咐众人将古泉寺团团包围,不许任何人进出,拍拍曹栖岩肩膀,嘱咐小心,曹栖岩便带着两名侍卫进入寺中。 大殿灯火通明,曹栖岩仍叫护卫持着火把进入。此时正当深夜,僧人尽皆就寝,曹栖岩嘱咐侍卫小心行动,莫要惊动僧人。 来到尊佛楼二楼,曹栖岩正要上楼,忽听得楼上一个声音道:「曹先生,您一人上来就好。」 曹栖岩迟疑片刻,嘱咐左右道:「在这等我。」提着火把上楼。 钟楼不过十步方圆,矮墙约莫只到腰间,前后左右都无遮蔽。古钟高一丈,两人合抱大小,除了孤伶伶的古钟,曹栖岩没见着人。 曹栖岩心中有数,弯下腰拿火把去照,果然在古钟下见着一双脚。 「可是李景风李大侠?有何见教?」 「于分舵主守在外面不肯进来吗?」锺后那人问道。 曹栖岩吃了一惊。对方身处高地,察觉有伏并不意外,可他怎麽知道于轩卿来了?转念一想,估计对方也只是猜测,于是道:「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分舵主派我来探探口风,李大侠有何指教?」 「你们想杀臭狼,我能帮上忙。」锺后那人道,「请于分舵主算李某一份。」 曹栖岩又吃了一惊。密谋杀彭千麒之事何等隐密,可说是话不入第三人耳,这李景风怎麽知道的?于是道:「胡说什麽?谁要谋害总舵主了?」 对方道:「既然不是要杀他,那是为虎作伥,残害百姓?那我收你性命也不为过。」 曹栖岩道:「你这般躲躲藏藏,怎见得真心?何不露个相,也好说话。」 那人迟疑一会,从锺后走出。曹栖岩见他身高八尺有馀,胸厚腿长,剑眉朗目,双眼格外有神,从怀中取出图纸对了对,吃惊道:「你真是李景风?」 李景风点了点头。 曹栖岩道:「你要杀总舵主?就你一个?」 李景风又点点头:「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不用瞒我。」 曹栖岩心中大石总算放下,李景风帮过杨衍与彭小丐,断不会与彭千麒勾结,这一想又想通了些,于是道:「李兄弟不用瞒我,你什麽都不知道,只是试探吧?我也不瞒你,于分舵主是要屠狼祭金刚。这事有些复杂,我料你信不过我,这样吧,我跟于分舵主商量下,天亮后你在城东等我与于分舵主,到时把话说清。」 李景风点点头:「行。」 等曹栖岩离开,一条人影自钟楼下跃起,正是明不详。原来他以不思议戳入墙壁,悬挂在钟楼外藏身,若有意外随时可现身协助,若一切顺利,他也无需露脸。 这番大费周章,实因双方初识,要乾的是大事,彼此放心不下,杀臭狼不仅困难,而且危险,稍有莽撞便是送死。对李景风而言,还有一件事更重,就是万不可牵连到七娘与群芳楼。 李景风对明不详道:「看样子真被你料着了。」 他监视于轩卿数日,始终没看出破绽,这才设局试探。即便曹栖岩欺骗,以李景风目力,暗夜中仍来得及藏身。 「于轩卿与曹栖岩很聪明。」明不详望向楼下,「他们办事隐密,也知道你还不信任他,所以这次见面没说太多,也没问太多问题,就是确定你身份。」 李景风望着明不详,良久,叹道:「我真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明不详武功高强,智计过人,若愿意协助杀臭狼,胜算无疑高上不少,但李景风忌惮他,只怕他又施阴谋诡计。甘肃一役,沈未辰险些身亡,实令他胆颤心惊,是以始终无法开口向明不详求助。 明不详也不回答,一跃而下,白色身影轻飘飘地去了。 ※ 曹栖岩出寺后并未多说,回了抚州分舵才把李景风的事说清楚。既然来人无虞,于轩卿便道:「我明日便会他一会。」 隔日,于轩卿起了个大早,说是要出城巡视,与曹栖岩自东门出城。每回于轩卿出城巡视带的都是同样的八名侍卫,这八人是他自南丰带来,都是心腹。 巡视的路越走越偏,到了一处山坡,八人守住路口,于轩卿与曹栖岩径自往山上去,停在一片树林前。两人下马,坐在石上,等李景风找来。 一条人影自远而近,正是李景风。于轩卿见曹栖岩点头,起身作揖:「在下于轩卿。」 「在下李景风。」李景风抱拳还礼。 「李兄弟请跟我来。」于轩卿也不寒暄,往树林深处走去,曹栖岩跟上,李景风虽觉古怪,也随后跟上。路上问了几句,于轩卿只道:「李兄弟请随于某来就是。」 不一会,林中走出三名衣衫褴褛的壮汉,活像乞丐似的。三人见着李景风都觉得古怪,于轩卿只道:「自己人,信得过。」三人不再多问,任他们通过树林。 林后是个崎岖山坡,无路可走,曹栖岩虽不会武功,毕竟年轻,于轩卿却有了年纪,走几步停一会,手脚并用才能勉强前进。李景风要扶他,他却婉拒:「我自个能走。」李景风知道他性格骄傲,也不勉强,守在后边防他失足。 好不容易爬上山坡,只听有人喊道:「于分舵主来啦!于分舵主来啦!」随即是一阵欢呼声。 山坡上有块大平地,盖着几间简陋的草屋,还有二三十个用木棍树枝架起,依着山壁或大石,连遮风避雨都不太行的草棚。 这没有道路的荒山里竟住着上百人? 李景风看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满脸脏污,衣服破烂,少数人穿着破鞋,其他人赤着脚。 简直就是一群乞丐,这里就是个乞丐窝。 忽地,众人望着三人身后惊呼,有人举起兵器戒备。李景风没回头也知道怎麽回事,对于轩卿道:「他叫明不详。」犹豫了会,才不甘不愿地说,「是我朋友。」 明不详点点头:「我是他朋友。」接着道,「总舵主去世时,我们就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咦」了一声。 「那狗娘养的徐放歌!」众人坐在地上,其中一人红着眼眶道,「总舵主一失踪,他就让臭狼带人把我们这些亲信给抄了!那时也不知道总舵人在哪,没人起头,徐狗贼又是帮主,手下不敢违逆。」 又一人说道:「幸好总舵没躲到哪个亲信家里!谢玉良那杂种把总舵的老底都给泄光了,他要真躲去,得出事!」 几百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抚州事变说出,个个气愤不已。其时听说彭小丐被冤枉,整个江西人心不平,却无一人能出头,位高者皆被屠杀,位低者难以号令,彭小丐又受伤潜藏,不知下落。 「若是总舵主来找我,我定然助他,等他伤势痊愈,振臂一呼,必有响应。然而他终究顾忌媳妇与孙子。」于轩卿苦笑道,「也或许正因为总舵主与我并无交情,信不过我。瞧,徐帮主不就让我管了抚州分舵?」 明不详听着这些人说话,只是听着。 「你们……说一下……总舵那时候……我是说在昆仑宫,发生什麽事?」显然众人都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最后终于还是有人问了。 「景风,你来说吧。」明不详望向李景风。 李景风隐去自己在后山学武之事,只说自己为了找寻杨衍前往昆仑宫,躲在后山,无意中发现密道,遇着彭小丐与杨衍。说到彭小丐放下仇恨,共抗蛮族,众人感叹总舵是真英雄,又听到严非锡忽施毒手偷袭,个个咬牙切齿。之后说到自己与杨衍一同追杀严非锡,最后关头却被李玄燹所阻,有人骂了声:「妖尼姑!」又有人纠正道:「李玄燹是奉道,不是尼姑。」又有人道:「都是绝后的!」至于自己后来对九大家发仇名状,跳崖逃生这事,李景风含糊带过,不加着墨。 「李兄弟,明兄弟,这些人都是前总舵的心腹旧部。」于轩卿说道,「他们被通缉,一旦被认出就得送命,但又不肯离开江西,只想着离临川城近些,找机会替总舵报仇。但临川哪有他们容身之处?只能躲在这。」 李景风可以想出这群人在山里如何艰苦度日。饮食稀少,衣服破烂,鞋子穿破都无法换新。里头不少人应学过武,去哪不好营生,偏偏留在这受苦。 「我不敢轻易过来,怕暴露行迹,虽会送些东西,终究不够,难为大家了。」于轩卿说完,眼眶泛红,磕头致意,众人忙将他扶起。 「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还有一副忠肝义胆。」于轩卿道,「江西子民不能被臭狼糟蹋。」 李景风一瞥眼,望见明不详正看着于轩卿,那张俊美的脸,并没有因为于轩卿慷慨陈辞而有一丝波动。 「今日我带李兄弟来,就是去你疑心。」于轩卿道,「李兄弟,明兄弟,屠狼大业我们便是同路人。你还有其他帮手吗?」 李景风摇头:「没了,就我……们两人。」他本想说自己一人,又怕对方起疑,反而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信任。 当下众人商议半天,曹栖岩提出几个法子,于轩卿都觉不完善。李景风素知明不详聪明,却见他不发一语。 直到黄昏,李景风与明不详才告辞离去。于轩卿问起两人何处安身,李景风只说隐秘之处,绝口不提群芳楼。于轩卿邀他前往抚州分舵暂住,一来好商量大事,二来隐秘,明不详抢先回绝:「我们自有藏身处,分舵主不用担心。若要找我,派人到吉利客栈就是。」 回程时,下坡路又比上坡艰难,于轩卿扶着山壁缓缓走下,衣袍沾着脏污也不以为意。李景风怕他摔倒,跟在身边照看,曹栖岩在后边却是小心翼翼,好几次左摇右晃立身不住,明不详提住他腰,帮他稳住身形。 「阴差提状天开眼,阎王斩狼祭金刚。」明不详低声道,「到临川前,我还没听过这句话,这话是从临川传出去的,是你吧?」 曹栖岩得意道:「这两句谶言不错吧?」 「你应该早想到杀臭狼的法子,为什麽不说?」明不详问。 曹栖岩一愣,不知道这年轻人怎麽看破的,忍不住问道:「你怎麽知道我有法子?」 「景风对于分舵主的怀疑能轻易化消,除了于分舵主善良仁义,全赖你办事细心,小心翼翼,使两方都不处嫌疑之地。你替于分舵主赴钟楼之约,可见智勇双全。」明不详道,「先生琢磨许久,不该没个想法。」 曹栖岩叹口气,道:「我是有些想法,可不够周全,就不提出来贻笑大方了,等周全了再与兄弟讨论。」 明不详道:「我看得出先生有大才,岩上非凤凰栖地,他日展翅高飞,前途不可限量。」 曹栖岩笑道:「若真有那日,曹某不忘兄弟金口玉言。」 明不详望着他,微微一笑。 ※ 「找个理由抽身。」回到客栈后,明不详对李景风道。 「为什麽?」李景风不解。 明不详摇头:「他们杀不了彭千麒。」 </body></html> 第82章 正人君子(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2章正人君子(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2章正人君子(下)</h3> 「你说他们杀不了臭狼?」李景风大吃一惊,问:「为什麽?」 「徐帮主夺权看似简单,实则缜密。他收买彭前辈心腹,伺机而动,隐忍许久,才在彭老丐前辈身亡后伺机发难,瞧着是一击而成,那是结果,结果之前……」 「慢!」李景风打断明不详说话:「我怎麽能信你?」 明不详摇头:「我说实话,信不信由你。」 「除非你对佛祖发誓,你说的都是实话。」这是李景风唯一想到辨别明不详真话谎话的法子,虽然不见得管用。 「我若想骗你,发誓有用吗?」明不详不理解李景风的要求:「我若发誓,你就信我每句话?」 李景风犹豫半晌,泄气道:「你说,我听着。」 「徐帮主一击而成是结果,看结果容易。刺杀彭千麒就跟当初徐帮主陷害彭前辈做的是一样的事,都是拔除领头,一举而成。」 「彭前辈在江西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为了让彭前辈首尾不能相顾,徐放歌调离彭前辈的儿子离开抚州,又派人断了往甘肃的消息,让齐三爷不及相救。彭千麒没有心腹,没有根基,也不用担心有人救他,谋划起来比当初的徐帮主还要容易些。」 「可徐帮主是丐帮帮主,他能号令帮众,于舵主只是个分舵主,职位还在彭千麒之下。为了对付彭前辈,徐放歌请了彭千麒,还有华山丶点苍十几位高手,他连丐帮自己麾下的顶尖好手都不敢延请,就怕走漏风声。」 「除了你,那百馀人中有几个高手?」明不详问。 李景风没法回答。 「彭千麒的守卫除了他儿子,大半是彭家弟子,我们一个内应都没有。」 「事发时,彭前辈只有身边弟子可用,徐帮主能以帮主身份制住这些弟子,于舵主没法做到。而现在抚州的守卫是当初彭前辈守卫的三倍,连留在这的儿子都是三个。」 「即便这样布置周延,最后彭前辈还是逃走了。徐帮主不介意,因为他要的是江西,不是彭前辈的人头,彭前辈可以跑,江西跑不了。你要的不是江西,是彭千麒的性命,彭千麒更容易跑。」 明不详摇头:「我不是说不可能成功,只是太难。」 「不是不可能,你的意思是还有机会?」李景风瞪大眼看着明不详。 明不详点头:「但不会比你混入丐帮,单枪匹马行刺高多少。」 「那就想个计策。」李景风道:「你跟大哥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想个计策刺杀臭狼。」 「你要我帮忙?」明不详问:「你不是说我老是害人?」 「你是老在害人啊!」李景风语气中尽是抱怨不满,还有更多无奈跟一丁点恳求,「只是你这次害的人叫臭狼!你就害一次坏人不行吗?就这麽一次,你弄个幌子把他诓进去,让他一不小心就死了。」 对明不详而言,臭狼是个无趣的人,即便你绑着他儿子威胁他放下兵器,只要他自身有丁点可能受损,他的答案都是显而易见。这都算不上考验,只能说是设局。 但这件事里头,还是有许多人的抉择会难以捉摸。 明不详沉思半晌,道:「明日我会给于舵主一个办法。」 他没法对李景风解释,他在于轩卿身上,见着了很难刺杀臭狼成功的理由。 ※ 第二日,于轩卿派人来找明不详,明不详让阿茅通知李景风。 阿茅是个有趣的孩子。 明不详在阿茅眼中看见狠戾与狡诈,这样的孩子少见,而且这样毫无遮掩的更少见。但有些时候,他会听李景风的话。 「你知道你景风哥哥在干一件危险的事吗?」他问阿茅。 「知道。」阿茅回答他,没好气的:「他就是个蠢蛋。」 「你不怕牵连到你?」他又问:「无论他成不成功,你都很危险。」 「操!」阿茅骂了一声:「爷倒霉,受他的累,还受他的气!他死就死,爷一溜烟就跑,留着替他埋尸?」他抬头望着明不详:「你别跟我说这麽多,蠢蛋说你喜欢骗人,要我别听你说话!」 这孩子跟在李景风身边就是件有趣的事,但明不详现在要处理更麻烦的事。 「用不着等臭狼落单,城外有一百多人,人手虽少,却已足够,只需让这一百多人潜入抚州城安置几天。」明不详说着一个简单却很有用的计画。他知道曹栖岩应该早已想到,但始终不说出来。 「之后再找个理由请彭千麒来抚州分舵,就说为这几日流言四起,想与总舵主商量些事。抚州里还是有分舵主的亲信的,不止昨日那八个人,还有景风兄弟。」 「明兄弟呢?」曹栖岩问:「明兄弟你不帮忙?」 明不详摇头:「我不杀人,只能帮你们拖延守卫。等彭千麒来到抚州分舵,信号一来,李兄弟带头,一拥而上就是。」 这种刺杀方式历史上曾有过许多次,以后也会有许多次,实际简单且好用。 「没这麽容易。」于轩卿摇头:「他与我素来不睦,又是极小心的人,出入都带着守卫,只要他喊一声,外头的弟子就会来救,还有抚州的巡逻弟子。」 「而且臭狼的武功极高,虽然他伤着彭小丐是靠着伏虎五式,独门破解彭家刀法密要,但没这套刀法,他与彭小丐也在伯仲之间,这江西可说无人是他敌手,他只要且战且逃到门外,便有数百守卫来援,只要出了大门,消息传出去,立时有人来救。」 「那一百多人就用在这。」明不详道:「举事同时,他们要在分舵附近敲锣打鼓,诵着那句『阴差提状天开眼,阎王斩狼祭金刚』,呼喝抚州百姓造反。」 「抚州的子民有怨怒,又有谶言作凭藉,他们敢反,让来救援的弟子疲于奔命。反的人多了,弟子们也会跟着反。彭千麒的门人弟子太多,护卫太周全,让全抚州人民跟着反才能掀翻彭千麒。」 明不详说这些话的时,就看着曹栖岩,显然,曹栖岩也想到这一着。他定是想到,才会放出那句谶言。 「届时抚州分舵外都是造反的百姓,守卫弟子们疲于奔命,彭千麒定会讶异,这就是信号。分舵主只要一声令下,在这分舵里杀彭千麒,就算让他逃出去,那时外边一团乱,也没有太多接应,杀他——」 「就不难了。」明不详作了结语。 无论怎样,李景风都是佩服明不详的,单是这番计画就让他瞠目结舌,敬佩不已。 他转念一想,正如明不详所言,杀彭千麒与当初徐放歌陷害彭小丐的过程是一样的。于轩卿就是内奸,关入分舵里断绝臭狼外援;徐放歌领了十馀名高手围攻,那百多人还有府内的侍卫便是高手,断了臭狼的内应;徐放歌用帮主身份喝止住彭小丐的护卫不敢妄动,这些百姓一个两个或许任人鱼肉,但当他们群情激奋,一怒而起,就是比徐放歌更有威势的人,他们才是江西一带的主。 徐放歌等了多年才等到彭老丐身亡,趁乱派人潜入江西行事,对他而言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江西百姓等到谶言,等到天开眼,等到金刚与阎王斩狼像,何尝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当中武功最高,用来克制彭小丐的人,就是—— 慢! 李景风脑子一顿,自己在这布局里不就是当了???…… 他转头望向明不详。 明不详武功比自己高的多,他才是!……好险,好险,虚惊一场。自己顶多就是个方敬酒。 「不能这麽做!」于轩卿猛地站起身来,出乎李景风意料,却没让明不详意外。 这就是曹栖岩不说的原因,他与这位分舵主共事多年,早摸清其脾性。 「这外头一乱,得死多少百姓?还有多少门派弟子受难,得死伤多少人?」于轩卿大声道:「还有这些守卫弟子,并不个个都是为虎作伥的恶徒,领着微薄俸禄,家有妻小,要是死在这场纷争中,那是多少家破人亡?」 「害死一个无辜,罪恶滔天;杀错一个好人,天理难容。」于轩卿道:「此计伤害无辜太多,我不能用。」 「咱们有一百多个人,杀一个臭狼绰绰有馀!只要他落单,零碎他都行!怎地一百多人还杀不了一个人吗?」 李景风正思索这段话,一偏头恰见明不详望向自己,四目相交,明不详睫毛低垂,缓缓阖上眼,过了会又睁开眼道:「放眼整个江西,彭千麒是江西百姓的灾殃,唯有江西百姓合力驱赶,不能等着别人帮忙。」 明不详很少说服人,通常,他只需三言两语便能将人牵着鼻子走,或许他也能牵引于轩卿。 但他并不想这样做,或者说,下钩的时候早已过去,于轩卿早已做出选择。 「您说彭千麒与彭老前辈武功约在伯仲之间。彭老前辈闯入昆仑宫,训练有素的铁剑银卫不知被彭老前辈杀了多少,伤了多少。最后也没伤着彭老前辈。」明不详摇头道:「您带着那些人,比不上昆仑宫的铁剑银卫。」 「定然还有其他办法。」于轩卿道:「我若用此计,与臭狼何异?」 李景风正要说话,明不详瞧见曹栖岩低着头,他知道曹栖岩肯定劝过于轩卿许多次,但于轩卿并没有答应。于是伸手轻拍李景风手臂,示意他噤声,李景风不禁一愣。 「我还有第二个办法。」明不详道:「虽然没有第一个办法好。」 曹栖岩抬起头,看向明不详。 ※ 「为什麽拦着我说话?」他们回到客栈后,李景风问明不详。 「曹栖岩定然劝过很多次,尚且徒劳无功,你的口才更好吗?」明不详反问,「你想跟他说什麽?」 「我想起饶刀山寨的事。」李景风想起山寨,想起三爷对他说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理」,对山寨而言,不吃劫来的米就饿死,可对其他人来说,这些人吃着劫来的米粮就算不上无辜。 虽然也才不到两年的事,那时的自己,还不知自己要作些什麽,也不知未来志向。 「我觉得他说的不对,我想说,那里是『战场』。」 「你想说,战场上没有无辜,因为彭千麒害苦江西百姓,杀彭千麒为了保卫江西百姓,那里就是个战场。」 李景风点头:「如果臭狼是马匪头,是侵犯疆界的衡山弟子,那里头,指不定有多少迫于无奈的门人手下,杀这些门人手下前,还要问他是不是无辜吗?那自愿保卫家园疆界的百姓,算的上是无辜送死吗?」 「在汉水上我去救船,那群船匪里有多少无辜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法问,但不杀他们,杨兄弟就要死,可杨兄弟是真无辜。」李景风苦笑道:「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莽撞,什麽本事都没就去救船。」 明不详没有多问,他确信李景风虽然这样说,但没有半点「改过」的意思。 「如果于舵主说的话有道理。那蛮族入侵,仗也别打,直接就降,谁知道蛮族战士有多少无辜,当年随怒王起义的百姓,又有多少无辜?怒王率领他们抵抗蛮族,不就是伤及无辜?如果不让这些百姓帮忙,那红霞关一战,怒王是不是就得输了?」 李景风又想起王猛,他本可全然置身事外,但还是随他去劫点苍粮车。 「臭狼就是马匪,蛮族,害的是江西百姓,对抗他们的战场上,我能尽力不杀就不杀。但我不能手软,真必要时,也得动手。更不能想着,这里头有谁是无辜。」 「我不是大罗天仙,要真是才方便,一道天雷便完事。」 「你口才比我以为的好。」明不详道:「但我想这些话,曹栖岩也说过。」 李景风摇摇头:「于舵主不听也没办法。」 他正感叹间,猛然惊觉自己怎麽竟与明不详说起心里话? 这人到底是怎麽回事,自己又是怎麽回事? 他正懊恼着,又听明不详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别去。他们人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我就问件事。」李景风问:「是不是多我一个,这事成的可能就大些,少我一个这事不成的可能就大些。」 明不详点头:「只是差别不大。」 「那我就得去。」李景风道:「说不定就差我一个呢?」 明不详想了想,道:「你那暗器,射过我那个……」他指了指肩膀,「不要一上场就用。彭千麒武功很高,极可能格挡或闪避。」 「只有在最紧要关头,他以为胜券在握时,心神松懈,才有机会得手,杀死他的机率也高些。」 李景风狐疑问:「没骗我?」 明不详摇头。 ※ 李景风还没放弃,他找上七娘,把于轩卿的计画全盘告知。 「我没提起七娘。」李景风道:「这事牵扯不到群芳楼来,但我们缺人。」 「萧大哥,你能帮忙吗?」 「你要我做什麽?」萧朔水问: 「带着百姓反。」李景风道:「等我们举事,你们打上旗号,带着抚州百姓反。再派些人来帮我们。」 「这事必成吗?」七娘嗑着瓜子,反问:「我瞧着不靠谱呢。」 李景风也知道不是必成,却也是个大好机会,但他不能强人所难,只道:「是个大好机会。」 七娘默然不语,只是嗑着瓜子,一颗接着一颗嗑着,李景风知道她在想,没有打扰。 只是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群芳楼的消息是最灵通,男人上了床,什麽话都敢讲。」七娘终于开口。 「十二年前,卢陵分舵主出缺,彭小丐没拔擢于轩卿,大家都以为是于轩卿没门派没靠山,确实,他今天但凡有个小门派帮衬着,这事都不至于如此棘手。」 「可老娘听到的消息不是这麽回事,彭小丐何等样人,他想拔擢谁,还在乎有没有靠山?于轩卿没升上去,就是老总舵说的一句话,老总舵对彭小丐说,于轩卿是个好人,但软弱。」 「这番话,我今天算是琢磨出个道理。这事要是你能说个必成,我就允了,要麽是你领头办事,我也当鬼遮眼信你的邪。」 「这事我不掺和。」七娘道:「我信不过这人。」 李景风哀求道:「七娘!」又望向萧朔水。 萧朔水道:「我从孤坟地来,带了七十五个人,是我全部弟兄。就只有一个活。」他望向七娘,「我只保她平安。」 七娘道:「这事若败,你也得出事,群芳楼也留不得你,活着死了,您都自便,别回群芳楼。」 李景风急道:「你们都知道臭狼危害江西,杀害忠良,还毁了老总舵的尸,可怎麽你们就……就这麽忍一天是一天?」 「谁忍了?我也想弄死臭狼。」七娘指指眼前凳子,唤李景风,「坐。」李景风只得坐下。七娘把瓜子推了一盘过去:「嗑着瓜子听我说。」 「昆仑共议后,九大家不许逼良为娼,所以下边的姑娘,都是自个乐意当姑娘。」七娘伸出食指向下指了指,「你信?」 李景风当然不信,沦落风尘多半非其所愿。 「要不是迫不得已,谁情愿挨这一皮枪一皮枪捅着?百个里都没一个。」 「这还不是男人造的孽?这不,就算是相公也是给男人花销,唱花旦逢迎姑娘的,十有八九也是后进前出,出的还没进的多。」 「我在群芳楼住了二十几年,遇上坏事,差点不见天日,这事能少吗?好不容易爬回来,靠着当年的姊妹帮衬,一点点爬,一点点爬,熬到骨头都酥烂,才从楼下爬到楼上来。」 「我底下的姑娘,该赎身赎身,该从良从良,该给的拆帐抽头,一个子也不给少,遇着不着调的登徒子想拐姑娘,多得是穿他屁眼的手段,只要规矩还在,我能照顾多少姑娘,就照顾多少姑娘。」 「我请这群凶神恶煞回来,你以为是打算跟臭狼你死我活?要真没了规矩,臭狼来抢,我这几十个孤坟地请来的野鬼守得住群芳楼大门?」 「但凡臭狼敢动我一个姑娘,老娘拼不过,就将群芳楼整群姑娘,连嫲嫲带丫鬟,全送出江西,这些孤魂野鬼,那时才派上用场。」 「我就问你一句,假若我帮你事败,牵连到群芳楼,下面那百多个姑娘得有多惨,你想得着吗?」 李景风默然半晌,点点头,道:「七娘说得有理,我明白了。」 「你莫怨我,各有各的志。」七娘挥了挥手。 李景风回到房间,虽然懊恼颓丧,他仍是取出磨石,砥砺初衷。 即便再难,也要一往无悔。 </body></html> 第83章 人之将死(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3章人之将死(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3章人之将死(上)</h3> 「你说去寺里祈福?」彭千麒一双蛇目盯着于轩卿。 于轩卿站得笔直,也盯着彭千麒:「月底是地藏王菩萨生辰,关鬼门,请总舵去古泉寺祈福,求江西百姓平安。」 「操!」彭千麒一掌把木桌拍得嘎吱作响。 「你知道老子为啥改名?」彭千麒道,「天都管不住我,几个他娘的木人泥像管得着?于轩卿,你他娘的被鬼话吓破胆了是吧!」 彭千麒是彭家天字辈,本名彭天麒,但他性子狂妄,又有股疯劲,自称能捅破半边天,把「天」字改成个「千」字。 google搜索twkan 于轩卿却道:「总舵主,天这个字捅破了应该是夫字。千字不是捅破天,是天压下来,天压下来就得压死您。」 彭千麒一脚踢翻桌子,怒瞪于轩卿:「放屁!」他与于轩卿不合,相见两厌,每回说话必然争吵咆哮,大半年下来,索性面子也不给,见面便咆哮。 于轩卿凛然不惧,接着道:「妖言惑众您不怕,江西的百姓怕,起码抚州的百姓怕。民心浮动,不好管理。」 「谁不服,不会抓了吗?」彭千麒怒道,「好好过日子,我不招惹他们,他们也别来招惹我!」 「这抚州又不是您在管,您过日子,卑职也得过日子。」于轩卿道,「您就走个过场。您不是爱看唱戏?自个上去唱一出,给百姓交代,剩下的事我处理。您好,我好,江西的百姓也好。」 「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彭千麒跷起腿,语气转为平和,「你是抚州分舵主,你替抚州百姓祈福就成,要还不够,叫彭南二跟你去,就当代替我。」 「总舵主放心,佛像菩萨都是泥塑木人,不会跳起来打您。」于轩卿恭敬回话,一揖到底,「您别怕到寺里去,没事。」 「砰」的一声巨响,一物从于轩卿耳旁擦过,将门板砸出个大洞。 「够了!出去!」彭千麒冷冷道,「于轩卿,帮主不会一直护着你!」 「届时总舵主该做些什麽,稍后我会拟个公文呈上。」于轩卿道。 彭千麒哼了一声,不再回话,于轩卿恭敬告退。 ※ 七月三十江西总舵要为百姓祈福的消息很快传出去,百姓间自有许多议论。有人冷笑,有人嘲讽,也有人以为臭狼真怕了,以后指不定收敛些,当然还有些妖言妄语流传。 李景风将铁丝缠在手腕上。这是他从萧朔水那件织着铁线的皮甲上学来的。比起木制护腕虽然防护力差些,却更轻便,就是拆卸麻烦。 要是有钱,得去弄双好护腕,李景风想着,最好再弄件好些的薄皮甲。 阿茅把个毽子一抛一接,一抛一接。他脾气不好,满口粗话,态度凶恶,到了群芳楼也是如此,没想这脾性倒是合了那些个孤坟地里刀口搏命的粗莽汉子胃口。楼里无事,聚众赌博是日常,有人拿毽子让大夥耍着玩,唆使阿茅也来试试,阿茅踢来踢去总踢不好,大怒之下把毽子往地上墙上人脸上砸,惹得众人大笑。众人越笑,他就越怒,他越怒,众人越笑,最后就把毽子送他,说他要能踢会就赏他三钱银子。阿茅可没这耐性,只把这毽子当沙袋扔着玩。 「你这蠢驴,干这事到底有啥好处?」阿茅骂道,「又不沾亲带故,又没银两,你他娘的落户生根过几天好日子不成吗?」 「我们这也是过日子。」李景风笑道,「天天吃饭睡觉不是过日子?」 「这他娘算什麽日子!」阿茅大骂,把毽子朝着李景风脸丢去,李景风顺手接过,道:「要是失散了,你去城外野营过的树林等我。要是几天不见我回来,就回群芳楼,七娘答应过会照顾你,我瞧大夥都挺喜欢你呢。」说着把毽子扔回去。 「谁要你照顾!」阿茅大骂,「我一个人活着挺好,没你更好!」阿茅又把毽子丢向李景风。 李景风不置可否,笑道:「自己玩去,我忙着呢。」 ※ 项宗卫在江西总舵当了一个多月守卫,当真是要闷出病来。一日三班轮值,他又是新进,烦人的杂役自然落到他头上,堂堂夜榜十大高手竟沦落到替人磨刀擦皮甲,满腹委屈无人可诉。尤其他年纪不轻,四十来岁,这年纪的护卫都早已成家立业,只有他孤家寡人,与年纪小的同侪也说不上话。 他日前被慈云寺广德和尚感化,偶尔感叹,便说:「做人还是得存三分天理,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话不免惹来讥嘲:「你以为你在哪当守卫呢?」 彭千麒让三个儿子统领守卫,整个临川有四千人马驻守,其中一千人就负责日夜轮守总舵,白日里也有一千五百名巡逻守卫,入夜后才少些,也有五百人之多。其中大半是彭家子弟,一个小小的临川就有这麽多驻守人马也算罕见,只比九大家所在的地方或边界重镇少些。臭狼不笨,知道想杀他的人很多,这些人马都让三个儿子亲领,彭南三负责江西总舵与随行保护,彭南二与彭南五负责各处巡逻。 项宗卫自然得混到总舵去,领头上司便是彭南三。这人是个好大喜功的,爱吹牛,没天良,时常欺凌下属。有日彭南三兴起,在一众守卫面前展现功夫,把一手五虎断门刀使得虎虎生风,侍卫忙不迭拍手叫好,项宗卫看得哈欠连连。就这本事?有时他想,要真找不着刺杀臭狼的机会,趁个空子摸黑一刀把这人给收了,也算功德一件。 他在街上见过彭南二一面,身材颇高,驼峰鼻,平时冷峻着一张脸。与彭南三不同,彭南二带领人马规规矩矩,颇见纪律。彭南五身材略矮胖,年纪轻,听其他护院说是好相处的人,三兄弟当中彭南三最糟糕。 这勾起项宗卫的好奇,臭狼是怎麽教孩子的?就那狂态,能不把孩子往墙上甩?这里多是彭家子弟,容易探听,原来彭家长辈也担心彭千麒弄死孩子,便由前掌门代为照顾孙子,前掌门身亡后就由族叔彭镇文收养照顾,年满十八才回家认亲。 彭镇文是彭家要人,臭狼执掌江西,彭家就是他当代掌门,是彭家重要长老之一。他应付臭狼的办法就是互不干涉,顶多帮着擦屁股。 据说彭千麒的长子彭南大已经许多年不见人影,有人说是臭狼不要脸,连儿媳妇都睡,把大儿子气跑了。项宗卫确定没这事,他请夜榜查臭狼乾的丑事,里头没这件,那就肯定没这事。另有一说,是说因他劝告父亲被臭狼打死,还有一说,是说他以家族为耻,隐姓埋名躲了起来,从此耕田种菜,再不姓彭。 半个月前又跑了名守卫,连请辞都没,毕竟之前有被彭千麒一刀两断的先例。这守卫的活却找不着人补上,一问之下才知这弟子是近卫班的,要贴身保护彭千麒。 放在寻常,这是最好的活,能时常与要人亲近,怎会乏人问津?项宗卫当即自告奋勇。他本以为是因为彭千麒喜怒无常,无人敢伺候,后来才知道近卫班还需要轮班守卫寝居。 那是个好机会,他想,能守卫彭千麒的寝居,就有下手的机会。 但他还是想差了,所谓寝居其实是彭千麒的妾室寝居,彭千麒并不睡这。他们守在院外,平时都见不着彭千麒一面,偶而才见他来,尤其是彭千麒虐杀过死刑犯后。 项宗卫从没经历过这麽难熬的一晚。 屋子里传来女人的惨叫与悲鸣,不住求饶与哭泣,虽然不用半个时辰彭千麒就会离开——他从不在寝居过夜,再过半个时辰会有个老婆子提着篮子进寝居替那女人熬药治伤,之后会听到那女人一晚上的呼疼呻吟声。 项宗卫这才知道为什麽这活没人干。他偷眼瞄着其他守卫,见他们神色不动,站得笔直,如果有特别凄厉的叫声传出,他会看见紧锁的眉头跟扭曲的脸。 项宗卫杀过许多人,很多很多,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他觉得自己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他从没如此不安过,那晚之后,他想起许多被自己杀掉的人,害怕恐惧,晚上睡不踏实,甚至起过冲进去刺杀臭狼的念头。 「总舵不是在里头上女人,是打女人。」一个守过寝居半年,年纪还小着他十几岁的近卫班守卫喝醉了对他说,「他那玩意早不太行了,他就是打。你不懂,这跟前朝的太监差不多,越不行打得越凶。以前总舵的妾室还能活上一年半载,这几年,三个月就得送条命。」 据说那个新进的小妾是被她爹用一百两卖给臭狼。项宗卫打听了姓名住所,如果刺杀臭狼后自己还活着,就顺便多收一个,当送的。 他收到命令,七月三十,古泉寺祈福,彭南三派人交代了守卫行程,他听完眼睛都亮了。 他知道他等了一个月的机会终于来了。 五百名守卫簇拥着马车自江西总舵出发,巡城队伍收到命令,另有五百名弟子在附近街道巡逻。 马车停在寺前,于轩卿早等在那。彭千麒下车,五百侍卫跟在身后,古泉寺的老方丈点起香炉,默诵经文,引众人祝祷,对众人说道:「接着诵念经文,请诸位弟子务必大声,方见虔诚。」 一众侍卫纷纷在寺前跪下。于轩卿对彭千麒道:「总舵主,里边请。」 彭千麒点了二十名近卫班弟子进入古泉寺,项宗卫也在其中。这可不是巧合,是项宗卫花了银两才替换上的,多年刺客生涯积攒的银两几乎全花在这次刺杀上。 或许这些银两就是为了这次刺杀积攒的也说不定,他想着,觉得自己越来越迷信。 僧人们逐个发给留守在外的守卫弟子厚厚一本《梁皇宝忏》,这经文又臭又长,在方丈带领下,守卫们念得有气无力。一名僧人在彭南三耳边低语几句,彭南三站起身来喝叱道:「没吃饭吗?这是替江西百姓祈福,大声点!」众人这才打起精神大声诵念,顿时诵经声如雷声响动,把周围动静都给淹没了。 项宗卫跟着彭千麒进了古泉寺,一名僧人上前道:「总舵,佛门之中,兵刃不方便……」 彭千麒道:「有什麽不方便?」 僧人道:「有些戾气。总舵,能否请您把刀留在寺外,别带入寺里?」 彭千麒冷冷道:「你这寺里是有刺客吗?」 项宗卫心底突了一下。 只听于轩卿道:「和尚,别为难总舵了。」 彭千麒道:「我这刀带着防身,碍着你们什麽了?寺里香客这麽多,每个都不带兵器?」 僧人道:「既如此,总舵请自便。只是进入大雄宝殿,佛祖面前还请解兵刃,谁来都一样。」 彭千麒也没去寺院参拜过,不知规矩,一把推开僧人,道:「知道了。」 一行人走过罗汉殿,十八罗汉栩栩如生,每个都有一丈多高。项宗卫观察着周围。过了罗汉殿是一片空地,两侧僧人夹道罗列,约摸有五六十人,跪地诵经,个个模样虔诚,中间道路直通大雄宝殿。项宗卫早来勘过地形,若是一击成功,只能从寺西僧居那处逃走,那里屏障多,翻出墙外距离街道最近,又有许多民居,能混在人群中逃逸,他在那预先安排好逃生准备。 大雄宝殿前有阶梯,彭千麒正要踏上,僧人道:「总舵,请解兵刃。」彭千麒也不理他,将他一把推开。 于轩卿冷冷道:「总舵,照着规矩办事也就这麽会工夫。你带着刀进大雄宝殿,传出去,都知道你装模作样。你是装模作样,但就不能把戏唱好?」 彭千麒起疑:「什麽意思?又把我的人搁在寺外,又要我卸兵器,合着你真想行刺我?戏我就唱到这,这附近也没别人,就说我进去过,拜过,也就这麽回事。」说罢转身就走。 于轩卿心中着急,忙道:「慢!」 项宗卫还真怕彭千麒走,假装闪避不及,与彭千麒撞上。彭千麒一巴掌打来,项宗卫忙矮身闪躲,没打中,彭千麒更是恼怒,屈膝上顶,项宗卫举臂格档,双臂一麻,忙跪下道:「总舵主饶命,饶命!」 于轩卿喊道:「总舵,要杀人别在寺院里杀!」又道,「带着兵刃就带着兵刃,进来吧,就这麽会工夫,耽搁的时间都不止了。」 彭千麒冷哼一声,径自走向大殿,对着如来佛像双手合十,弯腰行礼,道:「行了吗?」 一名僧人道:「请总舵跪下,三叩首即可。」 「跪你娘!」彭千麒恼怒,一脚将僧人踢开,「老子连祖宗都不跪!操!」 于轩卿眼看就要事成,忙道:「那就三行礼,总行了吧?」 彭千麒瞪了他一眼,走到佛像前,一名僧人忙捻香送上,彭千麒也不祝祷,拿着香弯腰。 是机会了。彭千麒双手持香,弯下腰身,周围只有十九名护卫,这算不上最好的机会,但已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击必须中! 作为夜榜顶尖刺客,项宗卫很清楚杀人的方式。第一次弯腰时,警戒尚在,第三次弯腰时,又会重回警戒,所以在第一次弯腰起身时,他环首刀已抽了出来,脚步一踏,人随刀起,刺向彭千麒身后,彭千麒好似浑然未觉。 能成!这一瞬间,他想着。 但并不是只有彭千麒在这,一名近卫惊觉异状,不及阻止,忙往项宗卫身上撞去,将项宗卫撞开半步,喊道:「有刺客!」 项宗卫一刀受阻,仍向前推去,须臾之差,彭千麒反应神速,向前一扑,项宗卫只划破他背上衣服。 该死!项宗卫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然而还没结束。 佛像后扑出一条人影,半空中炸开一道剑光,往彭千麒泼洒而来。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猛,彭千麒一时竟来不及抽刀,忙滚地闪避,衣服上裂开几道口子,也不知伤势深浅。 还有帮手? 于轩卿站到门外用力挥手,跪在大雄宝殿外的和尚们从宽大的僧袍下取出兵器,一拥而上。佛堂两侧也冲出一群僧人,手持无法遮掩在僧袍下的长兵或重兵。见状,十九名侍卫纷纷拔出兵器应战。 另一名刺客已经抢上,项宗卫不知道对方是谁,此时也管不了这许多,他只要杀臭狼,当即也抢上前去。 彭千麒避开一刀一剑,方起身,还来不及拔刀,一刀一剑就往他身上招呼而来,彭千麒左闪右避,腰间被划破道口子。一名僧人持枪从后朔向彭千麒,彭千麒侧身避开,顺手抓住长枪,将人甩向项宗卫,避开长剑,总算抽出手来拔刀,「唰」的一声,将方才袭击他的人拦腰斩断。 项宗卫挥刀劈向彭千麒,彭千麒架开长剑,扭身避过,猛地纵身而起,口中喝道:「操你娘的,去死!」挥刀劈下,正是五虎断门刀绝技:纵横天下。 刀光顿时笼罩住项宗卫上半身。 </body></html> 第84章 人之将死(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4章人之将死(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4章人之将死(中)</h3> 三横两竖刀光劈下,彭千麒这刀势猛恶无比,纵横天下是以强压弱之招,项宗卫自知内力不及,举刀相迎同时后跃避开。当的一声,项宗卫手臂发麻,胸口衣服已被划破,几乎是堪堪避开。彭千麒见这刀失利,也讶异对手功夫,猛地一脚飞起,项宗卫举起左臂格档,身子上跃卸力,啪地一声,这一脚将他踹开丈馀,左臂隐隐发痛。 彭千麒的武功真高,项宗卫心想,自己一人正面交锋毫无胜算。 但他不是一个人,彭千麒正要抢攻,一道剑光闪电似缠住他上身,彭千麒挥刀格档,刀剑相击,那人竟尔没有退开,彭千麒左拳挥出,右脚去踢那人脚踝,这电闪般两击,竟都被那人闪过。 有机会,项宗卫一个箭步向前,去劈彭千麒下盘,那人剑光却刺向上半身,彭千麒连连格挡,一时手忙脚乱,右肩被划破一道口子,眼看十九名守卫与一群僧人斗在一起,于轩卿兀自大喊:「尽量别杀人,只杀臭狼即可!」又喊道:「你们弃刀投降,我保证不追究!」 可哪有人理他,众人怨怒已久,一转眼两名守卫便已倒地。交锋正炽,又有谁敢把兵器放下? 五六名和尚向彭千麒冲来,兵刃就往他要害招呼,这群人功夫又不是项宗卫之流,彭千麒侧身避开一把短棍,身子一靠,将那人撞飞,回头一刀,劈中另一人胸膛,连环两脚踹倒两人。 项宗卫却看准机会,一刀劈向彭千麒后背,彭千麒百忙中格架,那使剑的剑光已刺向面门,彭千麒扭头避开,那人攻得太深,身子已近,彭千麒向前一踏步,一记头锤撞向那人面门。 就这麽近距离,那人头一后仰,竟然还是避开。项宗卫矮身,左足扫中彭千麒膝弯,彭千麒身子一屈,那个很能闪避的剑客已刺中彭千麒背部。项宗卫趁胜追击,左手支地借力,右脚飞起,正踹在彭千麒面门上。 彭千麒怒吼一声,连劈五刀护住周身,这几刀真力雄浑,破空声嗡嗡作响,项宗卫都得避其锋芒,那剑客挺剑直进,竟找着空隙戳中彭千麒肩膀。彭千麒飞起一脚,那剑客贪攻抢进,不及闪避,被这脚踹中肩膀,向后退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此时护卫已死去近半,彭千麒见许多人从门口抢入大厅,左手抓住身旁烛架,使力一推,往项宗卫身上倒去,闪身往大殿后奔去。 于轩卿大喊道:「景风兄弟快追!」 李景风哪用他嘱咐,早跟另一名不知哪来的刺客追了上去,其他人跟着涌入。 彭千麒闯入后殿,见着窗户,向前一扑,穿窗而过,窗外早有埋伏,两名僧人挥刀向他砍来,彭千麒快刀连环,将那两人杀掉,正要往寺门口走,只见已经有人绕过大雄宝殿追来,只得向后院逃去,同时运起内力,不住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这声音夹着内力,远远传了出去。 寺外,五百名侍卫正虔诚跪地,诵念着梁皇宝忏,在彭南三督促下,个个声大宏亮,那呼救声像是大浪里的小涟漪,仔细瞧,都没个影。 一旦开始奔走,人多的优势便无法发挥,彭千麒轻功虽然不算高明,但内力深厚,除了李景风与项宗卫外几乎无人能追上。 但明不详也早料到,要拦住一个高手逃走并不容易,除了封堵逃往大门的道路,往后方尊佛楼的路上也有安排。彭千麒刚逃出大雄宝殿,一张大网扑面而来。彭千麒暴喝一声,一刀劈下,那张大网顿时裂开。 张网的两人不是僧人,是于轩卿的心腹手下,网子被割破,即刻抽刀砍向彭千麒,彭千麒格住一刀,踢开另一人兵刃,揪住另一人近前,一头锤撞得那人五官塌陷,随手扔开,又劈向另一人,那人挥刀格档,哪里承受得起?彭千麒这刀便似没遭到阻挡般,从左肩到右腹劈出一道血痕。 此时李景风与项宗卫已经追上,刀剑同时递来,彭千麒大喝一声,那刀如狂风暴浪,项宗卫不敢直缨其锋,李景风却迎面而上。 见鬼了,那刀势再狂,只见那叫景风的年轻人,左格右挡,前摇后摆,弯腰缩胸,忽跳忽蹲,竟然全避开了!这到底怎麽办到的? 惊讶归惊讶,项宗卫可不能放过这机会,李景风的纠缠让彭千麒不能借着刀势脱身,趁着对手刀势已老,项宗卫一刀劈下。彭千麒已闪避不及,刷的一刀,大腿上已然中刀。 伤口还太浅!还不足以让他行动迟缓,项宗卫明白,不能让他逃,就要先让他跑不掉。 但项宗卫没讨到便宜,彭千麒虽然中刀,反手一刀也砍中项宗卫手臂,顿时血流如注,要不是项宗卫反应机敏,这一刀就要卸掉他手臂。 彭千麒逼开项宗卫,对李景风虚晃几刀,转身就逃,口中仍不住大喊:「来人!有刺客!」 埋伏在后院的也不止方才两名拿网的人,彭千麒只见前后左右十几人同时涌上,都是喊杀声,只得奔向尊佛楼。 这里当然也有埋伏,彭千麒刚闯入,两柄长枪就从左右刺来,彭千麒挥刀斩死两人,又有人站在楼梯上,向他投掷甩箭暗器,彭千麒着地避开,抄起地上长枪,那人被射了个对眼穿,从楼梯上滚下,还有两个使斧头与长刀的,交接两招,当即横尸。 明不详说的没错,当初在昆仑宫,彭小丐都能把精锐的铁剑银卫杀得丢盔卸甲,死伤许多,这群人除了拖延脚步,怎拦得住功力与彭小丐相若的彭千麒? 就算拖延脚步也够了,门口闯进一人,剑光暴起,正是龙城九令的碧血洗黄沙,彭千麒见招拆招,顿时锵锵声大作,李景风虽然闪避功夫高明,但正面交锋,自己一人也难突破彭千麒防守。 李景风一招不成,随即再出暮色缀鳞甲,他连出两招龙城九令,彭千麒仍是紧守方寸,交接过后,李景风顿觉剑上压力沉重,他内力本不如彭千麒深厚,这般急攻,反是以己之短应敌之长,果然,第二招使完,李景风只觉胸口气息紧闷,一口气吸不上,彭千麒看准机会,架开李景风长剑,猛地一拳打向李景风面门,李景风竟还是闪过,彭千麒埋身上前,屈膝上顶,正顶中李景风小腹,李景风来不及运起浑元真炁护身,一股大力穿透小腹,他觉得简直要把胃跟小肠都吐出来,手脚顿时无力,一口气转不过,喉头发甜,知道已经内伤。 彭千麒一招得手,挥刀劈下,就要将李景风斩首,项宗卫已然杀上,他也不救李景风,环首刀就往臭狼脖子上砍去,甚至空门大露也无妨。彭千麒忙举刀相格,李景风顺势退开,此时他手脚酸软,忙努力调匀内息。 不只项宗卫,尊佛楼前后门陆续涌来十数人,彭千麒身陷重围,左砍右劈,又杀了两人,然而剩下的人武功虽低,却像是不要命似的,一个个扑了过来,尤其项宗卫武功远高于其他人。彭千麒格档不住,身上接连挨了几刀,但他又杀了数人,周围血肉横飞,彭千麒见了血,杀气更甚,狂性更起,一声狼嚎似地咆哮,手腕转动,由小而大翻起层层刀花。这招「虎袭江山」是五虎断门刀三大杀招之一,刀光卷过,就是断肢残骸与惨呼声,顿时死了六人,伤了七人。 那些负伤的却宁死不退,就算中刀,也要抱住彭千麒。有人被斩断手臂,摔倒在地,就用另一只手去抓彭千麒脚踝。彭千麒扭身甩开纠缠,又砍死两人。 项宗卫抓准时机,一刀砍中彭千麒后背。彭千麒狂性大起,伸手抓住项宗卫手腕,项宗卫挣脱不开,彭千麒正要一刀劈下,剑光来袭,李景风总算缓过气来,彭千麒只得挥刀架住。项宗卫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抽出匕首,插入彭千麒大腿。 中!这刀够深,臭狼逃不掉了! 彭千麒惨叫一声,奋力一脚踢中项宗卫胸口,项宗卫口吐鲜血,也不知踢断几根肋骨。李景风一剑刺入彭千麒肩膀,彭千麒怒喝一声,纵身跃起,这招纵横天下,只剩下两横两竖。 即便如此,这招太过猛恶,李景风不能接,忙向后跃开,避开两横,同时挥剑格档,这两竖刀光落下,初衷竟尔脱手。 彭千麒向前一步,一拳轰向李景风胸口,李景风闪躲不得,深吸一口气,砰的一下,以彭千麒内力之深,李景风现今的浑元真炁仍是无法抵挡,他眼前一黑,胸口剧痛。 但李景风还是抓住机会,拳脚功夫非他所长,但他总是看得清楚,手一伸,抓住插在彭千麒大腿上的匕首,猛地拔出。 彭千麒又一声惨叫,退开几步,眼看前后门都有敌人涌入,跛着脚往二楼逃去。 大批的刺客往楼上冲去,李景风气喘吁吁,拾起初衷,他全身剧痛,但他知道,绝不能让臭狼逃走。 项宗卫也爬起身来,他肋骨断了好几根,上面没路了,还有许多刺客也上了楼,他应该趁这个机会逃走。 不!他要杀臭狼!他跟着走上楼梯,他要让世人知道,曾经有个刺客,他叫杀人吊胆,刺杀臭狼! 就是他项宗卫。 尊佛楼二楼供奉着许多佛像,彭千麒跛着脚奔上,后头许多光头前仆后继杀来,这些人武功很低,彭千麒先杀几人,但他腿已受伤,腾挪不易,身上也中了几刀,彭千麒不敢再攻,只得全力守御,把刀舞得密不透风,不住后退,如此防守,自是大耗真力,他见李景风与项宗卫从楼梯口追上,他最是忌惮这两人,抓起佛像扔向两人,转头奔向钟楼。 他刚奔上钟楼,回头一刀劈死一人,将他尸体推下阻挡追兵,他本拟占住通道把守,但项宗卫不给他这机会,抢先跃起,一连几刀,他武功虽不如彭千麒,却也不是彭千麒三两招就能收拾。何况还有个李景风在,自下挥剑逼退彭千麒,其他人趁机一拥而上。 彭千麒环顾四周,眼看周围逃生无路,便要一跃而下,却见底下密密麻麻,还有六七十人前后包围。 原来刺客还不只这些?这些人守在楼下,就是怕他跳楼逃生? 他大腿重伤,担忧轻功难以施展,下去反遭围杀,这些人武功虽然不高,却像是不要命一般涌上。周围刀光剑影,彭千麒竭尽全力,只守不攻,不住后退,李景风丶项宗卫也已赶上,人围中这两人最难应付,刀剑齐出,彭千麒手忙脚乱,连连后退。背部猛地靠上大钟,发出哐的一声响。 他立时惊觉,绕到锺后,奋力一掌打在钟上,钟声顿时飘荡。项宗卫丶李景风察觉他要做什麽,脸色大变,猱身逼近,攻得更加紧密,彭千麒闪避不得,左右格档,运劲于背,又往后一靠,哐的一声,钟声又响,远远飘荡。 第一声钟声时,守在外围的彭南三还没察觉异状,第二声钟声响起时,彭南三问方丈道:「什麽时辰要敲钟?」 那方丈不是善于说谎之人,一直语塞,无法回答,彭南三更是起疑,大声喝道:「安静!安静!」 他连续呼喊几声,这才让诵经声停下,凝神细听。 暗处的曹栖岩脸色一变,快步离去。 项宗卫与李景风攻得更急,项宗卫砍中他胸口,彭千麒还了他腰间一刀,李景风刺中他小腹,只需腾挪稍慢,就是洞穿,彭千麒反手一掌拍向大钟,发出第四声响。 彭南三听到这杂乱钟声,心中起疑,喝道:「开门,我们要进去!」 他不相信他爹会在寺里呆这麽久时间,那方丈正要拦阻。彭南三将他一把推开,喊道:「都跟我来。」随即率人闯入寺中。 一群人快步冲入,正走到罗汉殿,发现罗汉殿的罗汉横七竖八,挡住入口,这本是安排阻断彭千麒往大门突围之用。彭南三大惊,喊道:「爬墙过去!有刺客!有刺客!」 那五百守卫翻墙而过,朝钟楼涌去,彭南三率先冲去,于轩卿见守卫闯入,知道事败,转身就往钟楼方向赶去,高声喊道:「走!快走!」 守在钟楼的刺客见他呼喊,正在起疑,于轩卿喊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逃。」 那些人本为杀臭狼不惜性命,见于轩卿如此说,犹豫不决,于轩卿喊道:「你们要是在这死光了,以后谁替总舵报仇?快逃!」 这一喊,又不知楼上战况如何,有些意志不坚的只得转身就跑。还有些反往楼上冲,于轩卿抓着一人,拽着他手臂就走:「为你父母妻儿着想,快走!」拉着他就跑。 剩下仍在犹豫的,见着卫兵赶来,也只得逃走。 彭千麒正自苦苦支撑,已不知受了多少刀剑伤,大腿更是血流如注,此刻居高临下,一瞥眼,瞧见下方守卫涌入,心下大喜,高声喊道:「来人啊!」 其他人见守卫涌入,更是不要命的前扑,彭千麒抓住一人挡在身前,忍着疼痛向前一冲,拼着背上挨上一刀一剑,抢到边缘,发现下方已无人把守,纵身跳下,然而大腿一阵抽痛,落地不稳,摔倒在地。 但他自觉已经安全了,他见着儿子领着侍卫正冲向前来,忙爬起身来。 还高兴得太早,两条人影也从高处跃下。彭千麒见着地上阴影,回过身来,一边向后退向救援,一边举刀抵挡。他体力几乎耗尽,拼着最后一口气,只要撑住片刻,救援已在眼前。 逃得掉,彭千麒大喜过望。 李景风一直谨记着明不详说的话,虽然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最后还是信了,他还有一发去无悔。 他举起右手,指向彭千麒胸口。 一道黑影如电闪一般射出。 就这电光火石之间,彭千麒已经察觉这是极厉害的暗器,他体力消耗将尽,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能抬起右手。去无悔贯穿手臂,射入彭千麒胸口。 没有贯穿!因为阻挡与偏差,本应射向左胸的去无悔,歪斜插在右胸上。 明不详说得没错,只要彭千麒有戒备,去无悔就难以成功,这并不是天下无敌的暗器。 但与此同时,项宗卫高高跃起一刀劈下。 彭千麒右手臂被贯穿,无力提刀,大腿剧痛,无力闪躲,一咬牙,举起左臂格档,那一刀斩断左手,劈进胸口同时,彭千麒起脚踢中项宗卫小腹,借力向后退开。 那是他最后的力气,若不是借这一踹之力退开,他立时就要被一刀两断,然而那一刀还是从左肩到右大腿划出深痕,他滚向彭南三的守卫群中,摔倒在地,不知死活。 彭南三率领的几百名侍卫朝着李景风与项宗卫冲来。 </body></html> 第85章 人之将死(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5章人之将死(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5章人之将死(下)</h3> 项宗卫吃了这一脚,摔倒在李景风身边,李景风将他拉起,喊了一声:「走!」两人转身就逃。 直到此刻,李景风都不知道这援手是谁,项宗卫倒是知道另一人叫什麽风的。 这场刺杀原本就不会成功,只靠李景风丶或者项宗卫,都无法成功。但他们就偏偏遇上了。虽然眼下还不知臭狼死活。 如果于轩卿肯策动百姓造反,如果于轩卿不是急着叫守在楼下的人撤退。那臭狼必死无疑。 google搜索twkan 「望西边走!那里能逃。」项宗卫喘着气道,彭千麒那一脚让他伤上加伤。 只有跑这件事,是人多也没有优势,两人武功高上寻常守卫太多,虽然受伤,能追上的人不多。 但项宗卫伤得极重,才刚逃到西边僧居,脚步便缓,李景风急喊道:「快!」 项宗卫不住喘气,忽地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几名脚快的侍卫已经抢上。李景风回头挥剑,他虽然重伤,应付几人还是绰绰有馀,那几把兵器从他眼前晃过,李景风长剑抖动,刺杀一人,又逼退两人,一瞥眼,项宗卫显得左右支绌,忙抢上一步,右手接过对方兵刃,左手将他拉开,五名侍卫将兵器往李景风身上招呼,李景风只求速战速决,使招「唱罢重围望荒漠」看似守御,实则以守代攻,但凡长剑搭上对方兵器,反手一压,顺势而上,便将对手砍翻。转眼间五人倒地不起。 这招虽然厉害,却极为耗力,李景风气喘吁吁,见后方追兵又到,拉着项宗卫便走。两人奔出数十丈,项宗卫脚步渐缓。李景风拉着他走,实则自己也是气力将尽,又有几人追上,这几人见着前面的尸体,知道刺客厉害,却不抢攻,只是拖延两人等着援军。 李景风连番几招抢攻,对方只是后退闪避,正待要跑,那几人又上前攻击,若是平时,他使招一骑跃长风便能突围,但他现在体力将尽,欲待出招,只觉得手足酸软,眼看后方黑压压人头,怕不又有几十人过来,项宗卫道:「你先走。我……我叫……」他想说话,却一口气提不上来。李景风正自焦急,一道银光扫过,一条人影扑出。银链往守卫下盘扫去,曲曲折折,有几声哀嚎,便有几人倒下。 却不正是明不详? 「我帮你拦一会。」明不详道:「你先走。」 李景风只说了一声谢,他也没法耽搁,扶着项宗卫就走,项宗卫见着明不详也是吃惊,但也无暇多说什麽。 追上的有二十几个,明不详望着。 他看到于轩卿,谁也不能说他不是个好人,但这样的好人于事无补,为什麽同样是善,甚至能说于轩卿比李景风更加善良,他一个无辜都不愿意牺牲。却什麽也办不到? 已经有守卫向他扑来,明不详甩出银链,扫中他小腿,他没留手,不思议铲去他一块腿肉。他一时站不起来。 他将不思议舞成一团银链护住周身。 李景风本来就不可能成功,但项宗卫……他来了,他为什麽来?为了钱? 那团银光周密得不容任何缝隙,一名侍卫用长枪去扰,明不详手一抖,缠住他小腿将他绊倒,随即也削下他一片腿肉。 就这麽点空隙,立刻就有人杀来。 肯定不是为了钱,为了钱,项宗卫见到援军早就逃跑,不会拼死重创彭千麒。 是谁把项宗卫叫来这的?是自己吗? 接连的惨呼声没有打断明不详的思绪,他每一招都精确带走一块腿肉,让一个人倒地哀嚎。 这就是因果吗?谁的因果?自己的,项宗卫的,李景风的,彭千麒的,于轩卿的? 那麽,是谁害了谁?是谁救了谁?于轩卿过于善良,但没有他,李景风不会出现在这,没有李景风,项宗卫也是必死无疑。所以于轩卿救了项宗卫,还是害了李景风?不,说起来,是广德和尚,这个与李景风完全不相识的人,因为一股善念,救了李景风。而李景风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这就是共业? 果然要进入众生,才能印证众生相,才能印证经书上说的一切。 那共业的最终,是走向善,抑或走向恶? 更后面的追兵来了,估计有五十馀个。明不详没有多做停留,扫倒眼前最后一人后,甩出不思议,钩住僧居的屋檐,随即消失在屋后。 ※ 李景风拉着项宗卫一路逃到围墙边。正要翻过墙,项宗卫指着另一处道:「从那里走!」 李景风不知源由,仍相信他,扶着他沿墙边又奔十馀丈,项宗卫道:「从这里翻出去。」 李景风收剑入鞘,纵身抓住墙沿,正要翻墙而过,手臂一软,竟险些摔下,忙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双手同时用力才翻过,又回头去拉项宗卫。 来到大街上,众人见他们浑身血污,慌忙走避。项宗卫指着前方一条窄巷道:「往那走。」 那里是民居,李景风正待前去,忽听到马蹄声响。二十馀骑奔来。 是巡城队伍! 原来臭狼遇刺的消息传出,巡城队伍本就在左近,立时赶来,他两人身上满是血污,一眼便知是刺客,当头一人一刀挥下,李景风将项宗卫推入窄巷,举剑格档,手臂酸软无力。他被彭千麒重击胸口小腹,本就内伤,何况这场恶战体力消耗之巨。他格档几下便气喘吁吁,险些就要摔倒在地。 那二十人把马匹兜圈包围住他,不住砍劈,刺击,李景风靠着仅存馀力,左闪右避。却是无力反击,几个闪避后,他身形稍缓,肩上中了一刀。项宗卫喊道:「快过来!」李景风着地一滚,滚入窄巷。 进入巷子里,马匹就进不来,这人连这都想到,可见计画缜密。李景风虽也有谋思事成之后的退路,似乎远远不及。他却不知项宗卫便是夜榜杀手,经验老道,事先勘查地形,找寻退路,还有些夜榜给的隐密消息,自比他这个新进刺客高明许多。 那二十馀人见这巷子狭窄,有人弃马追上,有人绕路追来,准备在另一端巷子前后夹击,又有人攀上屋顶,居高临下,随时准备一跃而下。 李景风拉着项宗卫在巷道中奔走,猛地见着一人挡在前方,穿着青衣,蒙住头脸。 「你们先走。」李景风听声音便知道这人是谁,忙转过巷子。 剑光暴起,在这窄巷中又多了十几具尸体。 另一端,绕路而来的巡城守卫呼唤同伴,却见着一个缺耳龅牙的孩童,坐倒在地,惊慌失措地望着另一条巷子:「那边!那边!好多血,身上都是血,好可怕!」孩童大声啼哭,好像见着什麽恐怖事物似的。 巡城守卫照着孩子指的方向追去。 「前面,右边那间小屋。」项宗卫指示李景风。李景风忙开门进入。那蒙面人也跟了上来。他解决那十几名侍卫的速度极快。 李景风打开门,是间废弃的小屋,项宗卫已经浑身无力,只能指着地板,李景风上前一摸,有个跟箭似光阴住所相似的夹板。当即一掀。与蒙面人一同入内。 那是个小密室,长宽约五丈左右。也够容纳三人。 蒙面人将木板掩上,密室里顿时一片漆黑。 好像终于脱出生天,李景风松了一口气,坐倒在地。 他累得一根手指头都抬不动,而且全身剧痛。 「大哥……多谢……」他知道这人是谁,但不会在外人面前喊他的名字。 「这里……有乾净衣服……还有一桶水,你……你洗涤乾净,换上衣服……就能趁乱逃走。」项宗卫道:「这本是我要用的,只有一套,你穿上吧。」 李景风道:「那你呢?」 黑暗中,他听见项宗卫用手遮掩住的咳嗽声。 「我……我们……杀了臭狼了吗?」项宗卫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李景风惊呼一声:「兄弟!」 「我……我们杀了臭狼了吗?」他又重复问了一次。 「嗯!」李景风道:「他一定死了。」其实他心底也无把握,他不知道臭狼是否真的身亡。 「呵……」项宗卫低笑着:「我……我……」他心神激荡,一口气竟接不上,李景风爬向他身边,要看他伤势。 「他内伤太重,现在没法寻医。」蒙面人问:「你有什麽遗愿?」 这已经不能算暗示,而是直说了,这蒙面人看过太多类似的事。 「我这辈子……除了今天……没做过一件好事。」项宗卫道:「我怀里有张纸,写着一个人名跟住所……是把女儿卖给臭狼的畜生……」 「再帮我做件好事,帮我替那姑娘……讨一个公道……」 李景风心神激荡,忙道:「好!我定当帮你完成。」 「我今天……是不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李景风忙道:「是!是!你刺杀臭狼,智勇双全,肯定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好事。」 「哈……哈……」项宗卫得意笑着:「以后天下人都会记得我……我叫……叫……」 说到这,一口气接不上来。顿时断气。 他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名字。 李景风眼眶一红,怅然若失,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 萧朔水回到群芳楼,听说七娘在找他,于是上楼。 「回来啦?有什麽消息?」七娘问,还是嗑着瓜子。 「人平安,还没出城,要躲一阵子。你能把他送走吗?」 「挺难的,再想想办法吧。」七娘说着,对着萧朔水勾勾手指,萧朔水走向前去。 七娘揽住他脖子,将他头压低,一口亲了上去,狠狠吻着。 萧朔水一手环住七娘脖子,另一手揽住她腰。 好一会,七娘才放开他,问:「什麽味道?」 「咸的。」萧朔水道:「都是盐的味道。」 七娘轻笑一声,萧朔水眼中,那依然是二十二年前的妩媚。 「今晚你留下。」七娘指指桌上的瓜子盆:「慢慢把这盆瓜子都嗑了,叫你嘴里也沾些盐味。」 萧朔水点点头,坐在七娘面前,慢慢磕着瓜子。 ※ 于轩卿终究还是逃了出去,他身上没血污,又是分舵主,彭千麒重伤昏迷,守城的士兵不知高低,放他与一众和尚离开。 他领着残馀的和尚回到藏身之处,只逃回四十馀人,众人逃得惶急,不知道彭千麒身受重伤,以为刺杀失败,不由得垂头丧气。于轩卿安慰道:「这回不算失败,咱们性命还在,躲一阵子,还有后图。」又道:「我们先在这躲一阵,等风声稍缓,打听一下臭狼的情况,再看看要换个地方躲避,还是留在这伺机行动。」 有人问道:「曹栖岩呢?」 于轩卿也不知曹栖岩下落,但想来极可能遭到毒手,只得道:「石停若是无恙,会赶来与我们会合。若是遭遇不测,也是求仁得仁……」 他话才说完,忽地杀声响动,一群彭家弟子冲了上来,于轩卿大惊失色,怎地他们会知道自己这群人藏身之处?是谁泄秘了? 他还没弄清楚,一名身材高瘦的汉子已站在他面前,他认得是彭千麒的儿子彭南二。 手起刀落,于轩卿倒下时,看到曹栖岩就站在杀他的人身后,那双眼满是厌恶与不屑。 ※ 李景风再次醒来时,周围是一片黑暗。他差点以为自己是死了,听到呜咽的哭声,这才想起自己躲在密室里。可这哭声? 「阿茅,是你吗?」李景风低声问。 「你他娘的怎麽不去死啊。」阿茅哭道。「你们个个都急着送死,都去死,去死啊!」 李景风摸黑爬向哭声,他一动,全身就疼,咳地一声,一口血涌上,他怕阿茅担心,硬是吞回肚中。伸手抱住阿茅。 「没事,我洪福齐天。」李景风笑道:「我不会死。我还得照顾阿茅呢。」 几天后,一辆马车摸着黑,驶离了临川。车上坐着一名重伤的年轻人,还有一名孩童。 接着要去哪呢?李景风想着。 去安徽,找回彭小丐的孙子,还是…… ※ 明不详没有找到李景风,他在守卫前露出形貌,不能在临川久居。他只听说彭千麒受了重伤,不知死活,于是离开。 临走前,他见到一只兵队经过,打着当然是丐帮的旗号,正准备经过临川。 是徐放歌的部队,正往衡山开拔。 接着要去哪呢? 还能往哪找师父的线索?他想着。 他来到九江,在一间酒馆里,听到了熟悉的曲子。 是那首天之下。 弹琴的人不是叶雨声,是名老者,明不详问起,他才说是听到有人弹奏,觉得此曲精妙,所以才学习。几个月的时间,已经传到江西来了吗?明不详问老者,如何续曲? 老人说,无论前头是怎样的支离破碎,怎样的金戈铁马,恶鬼肆虐,最后还是成家立业,天伦重聚才是真的。 老人将自己续上的曲子演奏了一遍,大战过后,历劫重生,最后亲人团聚,伤痕抚平,温馨却又平淡地结束天之下这首曲子。 对于老者而言,这就是人世间的最终归宿。 人间如此,佛又如何? 他决定回少林,看看现在的少林又是什麽模样? </body></html> 第五卷 半逼河山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五卷半逼河山第86章大道不孤(上)</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86章大道不孤(上)</h3> 冷水滩战败的消息让顾青裳忧心忡忡,沈玉倾只是要她宽心,沈未辰与她许久未见,邀她同寐,两人说了许多闲话,沈未辰又取筝奏曲宽解。顾青裳知道沈未辰有心宽慰,也知华山犯境她同样忧心,只是为了自己不露声色,又见她身边多了一名贴身侍卫,寸步不离,于是问起。沈未辰介绍夏厉君,顾青裳有心亲近,夏厉君却严守本分,行止都如侍卫一般,不苟言笑。 沈未辰道:「姐姐别费心思,夏姑娘就这性子。」 夏厉君直守到将近宵禁才离去。 一夜难寐,第二日,沈未辰着装佩刀,将峨眉刺插在腰间,道:「姐姐稍事歇息,这几日无大事,妹子午后便来陪姐姐。」又对夏厉君道,「你今日陪着姐姐,姐姐去哪,你陪着便是。」 顾青裳本拟告辞赶回衡山,又想起此回还未见过谢孤白。昨日席间问起,沈玉倾只说谢孤白遇刺受伤,遭刺原因沈玉倾含糊其词,只说是有人嫉妒谢先生平步青云,买杀手行刺。 顾青裳于是对夏厉君道:「我想去见谢先生。」 夏厉君道:「谢先生养病之处就在长生殿,离着不远,但除了掌门丶大小姐丶楚夫人跟朱大夫,谁也不能见,需要请示。」 顾青裳请夏厉君派人请示,不一会便得允许,当真不远,隔着几个院子便到。当初顾青裳与谢孤白为救彭小丐同往江西,青城一众人中除沈未辰外,顾青裳与谢孤白最是熟稔,在船上也时常与沈玉倾这位智囊交谈。 说起来应是交情匪浅,顾青裳却拿不准,倒觉得只有几面之缘的朱门殇都比谢孤白亲近些。朱大夫说话有趣,就是偶尔说荤话,尤其爱说些窑子里的事,顾青裳初时觉得冒犯,相处几回也知道朱门殇虽爱说浑话,分寸拿捏却恰到好处,看碟下菜,有时你恼他无礼,下一句又被他逗笑,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 朱门殇是个世故的人,懂得瞧眼色,与谁都能相处有趣,只除了夏厉君。小妹说,朱门殇时常抱怨夏厉君难相处。 至于谢孤白,态度恭敬,斯文有礼,该说什麽就是什麽,时有妙语,但事后回想又觉得没说到心坎里。他不拒人千里之外,不似沈玉倾总是迂尊降贵,放下青城世子——现在是青城掌门的身份与人亲近,只是处处求周到反而显得不自在,谢孤白圆融许多,你觉得与他熟稔,却对他一无所知。 好像跟谁都是朋友,但若说是朋友,又好像少了点交情。 顾青裳想着,来到谢孤白房门外。门口驻守着二十人的小队,谢孤白床前站着四名守卫,高矮胖瘦不一,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即非庸手。这房间连夏厉君都进不得,只能守在门口。 侍卫为顾青裳备椅就坐,她一时竟找不到话头,于是问道:「谢先生好些了吗?」 谢孤白点点头,吸了口气,轻声道:「好多了,多谢顾姑娘关心。」 顾青裳望向左右,见四名守卫站得极近,似乎只要她一有动作就会出手制止,于是道:「沈掌门对谢先生当真器重,保护周到。」 「你们下去。」谢孤白道,「我与顾姑娘说几句话。」 四名守卫仍有犹豫,谢孤白道:「她是掌门允进的,没有危险。」 当中一人道:「且待请示。」说完走至门口,招来个护卫低声嘱咐两句,那人快步离去。 顾青裳见如此慎重,觉得古怪,心想:「青城城墙高耸,据说有三千卫军,难道还有人能闯进来行刺?这保护也周严太过。」转念一想,莫非防的是内贼? 关于青城家变,顾青裳再没眼色也知道不能多问,倒是沈玉倾先提起,说父亲染病不能理事,传位于己。可来到青城哪能没半点风声?有说掌门寿宴那日雅爷造反,也有说嘉陵江上船队林立,她当时忧心如焚,没多打听,但正如外界传言,沈玉倾这掌门之位确实得来古怪。 可见着沈未辰时,除了她当上卫枢总指,行止间多了几分英气,似乎并不担忧雅爷。 妹子都当上卫枢总指了……想起初识时沈未辰还在闺房里化妆,是个认命待嫁的姑娘,不过一年就统领整个青城卫军了。她瞧出沈未辰眉宇间多了几分愁绪,本以为是因华山犯境,莫非还有其他苦处? 「顾姑娘。」谢孤白唤醒沉思的顾青裳,道,「原来你真是来『看』在下的?」 顾青裳为走神窘迫,掩饰道:「我还以为谢先生有话要说,正等着呢。」又道,「谢先生怎会伤得如此之重,又是谁刺杀你?」 「刑堂傅老以为我进谗言,原是误会,却铸此大错。」谢孤白三言两语把事说过,两人默然许久。这时,门外侍卫走入,低声吩咐几句,那四名守在床边的侍卫方才离开。 顾青裳顿觉轻松许多,问道:「谢先生有什麽话不能说给他人知晓?」 「衡山告急,顾姑娘想回去了吗?」谢孤白问。 顾青裳听他提起衡山战事,又是忧心,道:「我稍后就向沈掌门请辞。」 谢孤白又问:「顾姑娘想接尊师衣钵,执掌衡山?」 「是有这念想。」顾青裳道,「正跟茅副掌学习。」 谢孤白默然半晌,道:「李掌门不会让你继位,你也接不了。」 顾青裳听他当面直言,虽觉掌门之位竞逐激烈,自己未必有舍我其谁的自信,但师父正当盛年,自己仍在学习,三五年后,甚或十年后,怎知鹿死谁手?当下只觉被谢孤白小觑。若在平时,她定当反唇相讥,但看谢孤白受伤,忍下一口气,道:「师父自有打算。两个师弟都挺聪明,衡山也有其他年轻隽才,不是非我不可。」 「李掌门若想让你角逐大位,就不会派你来青城。」谢孤白说道。 「我知道师父的意思。」顾青裳回道,「我也不是事事遵照师父安排。」 「例如拔剑自刎吗?」 顾青裳脸一红,霍然起身,指着谢孤白就要顶撞,终究没骂出口,把那口闷气在胸中转了又转,压了又压,好半晌,「呼」的吐出口气来,本还想刺谢孤白几句,又想自己来青城求援,得罪人家心腹好友,要惹谁不痛快?只是自己把谢孤白当朋友,却无端惹来讥嘲。 心思百转千折,终究忍住,顾青裳道:「人各有志,即便师父也不能夺我志向。」 她正思索找个藉口告辞,谢孤白问:「顾姑娘回衡山能帮李掌门什麽?」 「我虽然功夫不如小妹,也不是不能上战场。」顾青裳反诘,「谢先生以为我是娇滴滴的姑娘?」 「李掌门不会让你上战场。」 不用谢孤白提醒,顾青裳也清楚,师父对自己保护多于磨练,她也隐然觉得师父不会让自己上前线,太危险,这一想更觉师恩深重,自己即便死也得周护师父与衡山。 「顾姑娘在青城还是有些份量的,李掌门要留着你与青城往来。」 因着重伤之故,谢孤白话音微弱,这声音太细了,细得像针似的,从顾青裳耳朵扎进心底。 顾青裳跳了起来,大声道:「这是什麽意思?」 门外的四名侍卫即刻警戒,连夏厉君也望向这边。四名侍卫同时上前,谢孤白虚弱地抬手示意无事,四人方才退下。 顾青裳道:「师父赐婚是为我好,也是为两家情谊,只是我任性妄为,不想受师父安排。沈掌门虽然退婚,师父相信沈掌门有君子之风,能信守盟约,即便没有我也无损青城衡山两家情谊。你这话不只小觑我师父,也小觑了你兄弟!」 「李掌门若真信得过青城,一封书信需要你亲自送来?」谢孤白道,「她想让你对二弟与小妹动之以情,或许李掌门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你栽培成衡山掌门。」 谢孤白话中之意顾青裳怎会不明白?她一直不解当年师父为何一见面就收自己为徒,问及此事师父便说是缘分,当时正想收徒,恰巧顾青裳上衡山,因此收下。顾青裳敬重师父,本无怀疑,可两名师弟都是师父精挑细选,年纪虽小,资质却胜自己许多,难道师父真是看上自己美貌,收自己为徒一开始便打算作联姻之用? 即便真是如此,顾青裳也无怨怼。师父待她亲厚,她只怨自己无能,无法得师父青眼。何况虽然不愿意,她也明白师父对她的安排是多少姑娘家梦寐以求的机缘。 只是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一片好意前来探视,却换来谢孤白这等羞辱,还辱及最尊敬的师父,当下起身道:「谢先生好生养伤,在下告退!」正待要走,谢孤白连咳几声,也不知是着急还是真的不舒服,轻声道:「多听一会,这于姑娘很重要。」 「谢先生还是专心养伤吧!」顾青裳要强好胜,要不是见谢孤白虚弱,即便不横眉怒目,也得讥嘲几句。 「你不能这样回去,这对你师父没帮助,还不如留在青城,你师父许会更看重你一些。」 顾青裳摇头:「我是衡山弟子,不需用青城抬身价!」 「这是为了让你师父对你另眼相看。」谢孤白道,「你得在青城立功,让李掌门相信你能接她衣钵。」 「什麽意思?」顾青裳不解。 谢孤白却不回话,只是不停咳嗽,手撑在床沿,竟似要起身,顾青裳见他虚弱,忙上前照看。谢孤白吃力地仰起上身,不住喘气,双脚落地,勉力起身,双膝一软险些摔倒,顾青裳连忙扶住,道:「你站起来做啥?就算要道歉也用不着下跪啊。」 谢孤白笑道:「姑娘别放手,不然摔死我。」 顾青裳道:「我倒是想,怕沈掌门恼我!」 谢孤白又喘了几口气,站直身子,双脚不住发抖。顾青裳问道:「你又想做什麽?」谢孤白又吸了几口气,勉强站稳,一抬眼,只见一人快步走入,讶异道:「大哥?」 原来守卫见顾青裳与谢孤白争吵,派人通知沈玉倾,说顾姑娘与谢先生似乎有些龃龉,沈玉倾纳闷之下赶来。 沈玉倾搀扶谢孤白坐下,谢孤白却道:「让我站会。」沈玉倾道:「朱大夫还没说你能起身。」 「我没事。」谢孤白欲待走几步,却觉脚下虚浮,不住喘气,顾青裳守在身侧,就怕他脚一滑扑倒在地。谢孤白好不容易摸到椅子坐倒,这才问:「汉水上的船只撤退了吗?」 沈玉倾不料他有此一问,道:「行舟掌门下令三个月内尽撤青城船只,我写过几封信给行舟掌门意欲拖延,行舟掌门坚决不让。我正打算派倪砚走一趟武当,分剖利害,以示诚意。」 「倪砚无法说服行舟掌门。」谢孤白道,「他只想求和,不想得罪华山点苍。」 沈玉倾何尝不知阻断汉水便能阻断华山粮道与退路,但战事开启后武当态度暧昧,要说服行舟掌门,自己亲自走一趟或许有几分指望,但他初掌青城不过数月,根基未稳,父亲…… 沈庸辞这几个月很是安分,即便大姑前往探望,沈庸辞也只说自己有病,不克掌管政务。当然,每回他们兄妹见面楚静昙都会陪同,以防沈庸辞轻举妄动,但沈清歌问起太掌门得了什麽病,楚静昙总是含糊其辞。 倒是大伯爽快,直说沈庸辞得了疯病,时不时犯蠢犯傻就要把一家人坑害了,自己就是受不了他胡搅蛮缠,怒而造反。这说辞把楚夫人的含糊其辞给圆上了,毕竟谁不要点面子,谁愿张扬自己丈夫闹疯病?沈清歌这才稍稍按下疑心。 但这是眼下自己还在,自己若不在,难保会发生什麽,沈玉倾正踌躇不定,谢孤白道:「我走一趟武当,劝劝行舟掌门。」 顾青裳吃了一惊,瞧谢孤白坐着都难,竟想千里迢迢去武当做说客?沈玉倾也讶异道:「大哥,你这伤势还想着出门?」 「让顾姑娘随行,我不会有事。」谢孤白说完,一口气接不上,不住咳嗽,咳完又不住喘息。 顾青裳又吃了一惊,谢孤白还没与自己商议,就要自己跟他去武当? 又听一个声音道:「先喘完再说话,免得一口气接不上,喘死了。」顾青裳望去,正是朱门殇。 朱门殇进门,将药囊放到桌上,取出个红漆小木盒,点起蜡烛,又取出一小束乾草在烛火上点燃,在谢孤白鼻下晃了晃,一股白烟被谢孤白吸入。谢孤白用力咳了几下,苍白的脸稍显红润,喘息缓缓止歇,推开朱门殇的手。 「这药草闻多会晕。」谢孤白摇头,「我没事。」 顾青裳心念电转,插嘴道:「让我走一趟武当,替青城当说客。我是衡山弟子,行舟掌门许会念在家师面上,念及当年东四派的情谊,愿意通融。」 东四西五,现而今连丐帮都投靠点苍了,谁还念着这昆仑共议前的老掌故旧情谊?顾青裳也觉无用,但她想起谢孤白刚才那番话。 合着就是为了激我,让我帮他说几句话? 顾青裳自是不满,但确实,谢孤白奉上好大人情,如果自己能帮青城当说客,说服武当阻挡点苍盟友,去了青城后顾之忧,那是大功劳。 沈玉倾仍是犹豫,武当与衡山华山毗邻,如果谢孤白能说服行舟掌门协助,让他奥援两派,于局势大有裨益。然而他并不认为谢孤白能说服行舟掌门,即便自己也没几分把握。但谢孤白素有谋略,主动请缨定有理由,又有顾青裳代表衡山当说客,他于是望向朱门殇。 朱门殇道:「别瞧我。若问我,他起码得再养个把月伤。」说着收起药草,接着道,「就是舟车劳顿,他颠簸不起。」 「大哥听到朱大夫怎麽说了?」沈玉倾道,「待我与雅爷商议,请雅爷与顾姑娘走一趟,加上俞帮主帮着说话,应能说服行舟掌门。」 雅爷的份量确实足够,但又有两个难处,一是雅爷仍是软禁重犯,这是小事,麻烦的是雅爷虽然干练,但脾气与口才…… 「让苗子义随行,他惯熟水路,驾船平稳。」谢孤白坚持,「只要慢慢走,马车也不见得颠簸,我就在路上养伤。」 此事至关紧要,谢孤白若未受伤,原也是除自己外最好的人选,沈玉倾一咬牙,望向朱门殇:「朱大夫,烦请你陪大哥走一趟武当。」 「行啦,早料着了。」朱门殇耸耸肩,「把他扶上床,我再检查检查他伤势。」 沈玉倾公务繁多,先行离去,朱门殇为谢孤白诊治后,顾青裳说要与谢先生商议上武当时的说词,朱门殇没兴趣,摆摆手径自离去。 「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激我,是要激起我好胜之心,还是怕我脑子一热赶回衡山与师父同生共死?」顾青裳坐回床沿,问谢孤白。 「我原想说的,只是掌门刚好来了。」谢孤白道,「一并说了,省事。」 「还是你想教我别莽撞,别情急误事,多点心思在竞逐掌门上?」顾青裳摸着下巴,饶有深意地望着谢孤白,「好为人师是人之通病,莫非你自以为高高在上,要看我能不能点透?」 「我与沈掌门和小妹交好,就算没当上衡山掌门,只要受器重,也能使衡山青城两家交好。」顾青裳问,「是不是这个理?」 谢孤白道:「我是青城幕僚,自要为青城多盘算些。」 「我也教你件事,别把人当傻子。」顾青裳站起身,「交朋友得交心。好好说话,别老想着摆布人,要不我怎好信得过你?」 顾青裳俯下身子,脸离谢孤白只有一尺多,开玩笑道:「泥人都有三分土性,这回念在你受伤,下回再不好好说话,把我当傻子摆弄,我就像在学堂遇着不听话的孩儿,赏你几板子。」 </body></html> 第87章 大道不孤(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7章大道不孤(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7章大道不孤(中)</h3> 允诺谢孤白前往武当后,沈玉倾并未回钧天殿。他叫开如意门旁的小门,让侍卫留下,城门守卫见掌门单独离开,并未感到讶异,显然不是第一回。 离开青城后,沈玉倾骑马来到城西老桥巷子。这条仅容一马前行的窄巷里有间文山书轩,老旧的匾额昭告着这店铺的历史悠久,或许是巴县最老的书轩。 书轩很小,窄巷里即便敞开门,阳光也洒不进屋里。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把张书桌搁在门口,贪着日光眯着眼抄写一本食谱。 这巷子鲜少有富贵人来,他一眼瞥见马匹,连忙抬起头,起身恭敬行礼,但没问安。沈玉倾挥手示意,将马匹交给掌柜看着,走入书轩。 书轩里,书架上有些书,但不多,都是比较常见的,诸如门派印发的历书,还有几本供孩童学字用的《千字文》丶《三字经》等,其馀的圣贤道理丶文人笔墨一叠叠胡乱堆在屋角,阴暗里透着股霉味。 沈玉倾当然不是来买书的,他径自走向书轩后方,掀开门帘,里头是个更阴暗狭小的房间,小得放下一张书桌后就仅够一人绕至桌后。幸好有扇小窗,阳光从窗外洒进房间深处一隅,照在书桌周围,书桌下堆着许多书籍,从残破与蛀蚀的程度上看,怕不有几十年历史。 书桌后的老头瞧着七十来岁,正自专注看书,以为是儿子进来,低着头道:「孙家老奶奶委你替他抄《妙法莲华经》,她那正本有些破漏,我记得铺里还有完本,你找找。」待抬起头见着沈玉倾,忙巍颤颤站起身来。 沈玉倾道:「张夫子请坐,不用问安。」 张夫子仍是恭身行礼,这才坐下,沈玉倾拉张椅子坐在他面前。张夫子弯下腰在书桌下找寻,过了会,拿本旧书出来,脱线散页,纸张黄旧斑驳,几乎一翻便要碎。 张夫子道:「昆仑共议后,跟萨教有关的书籍都被焚烧,保存下来的不多。这本《古行见闻》名字瞧着没犯禁忌,又冷僻,这才保存下来。」 张夫子翻了几页,脱线散落,不可收拾,索性抽出里头几张要紧的递给沈玉倾,道:「这是百多年前一个姓古的人所写的旅居笔记。他是前朝一个文人,当过官,这且按下不表,他去过关外。上面写着,萨教……那时还不叫蛮族,萨教徒信奉光与火,光代表神……我是说萨妖,火代表萨妖赐予人的智慧。用锁链缠绕表示这人的智慧丶想法丶念头都被绑着,就是说这人不自由,不能有自个的想法,其实就是萨教人烙在奴隶身上的烙印,就像我们在牛马畜生上烙印一样,有时还会用蛮文烙着主子的名字。」 「奴隶?」沈玉倾沉思着。 「掌门是在哪见着这图像的?」张夫子好奇问道。 沈玉倾笑道:「也就前几个月在藏书阁夹屉里翻着张图纸,纸张破碎模糊,我好奇来历,就照着画张图来请老先生指教。」 「古籍里找着?这就怪了。」张夫子脸露困惑,从桌下翻出另一本书,同样老陈破旧,沈玉倾借着窗外阳光瞧仔细,书名是「四教观思」。 张夫子道:「这本《四教观思》,作者考察道丶释丶明丶白莲四教的教义溯源归本,卷末附录记载着当时萨教的习俗。」他在尾页找着一张图像,「这作者也是有家底的,这是印制本,罕见稀有,才能保存这麽张图。」 那图纸斑驳破旧,墨迹早已褪色,仍能看出是个锁链围绕火焰的图像,却与谢孤白身上图像有所不同,可以看出两张图像只是年代差异。 「百多年前萨教用的奴隶烙印应该是长这样。」张夫子道,「跟掌门拿来的略有不同。」 沈玉倾知道图像印记往往随年代更迭而变化,口中道:「蛮族是许多部落组成,许是不同部落所用。」 张夫子摇头:「不会,这奴隶印记几乎是所有部落通用。」 「既是几乎,就不能肯定说是全部。」沈玉倾道,「我见着那印记来处不明,说不定耳传笔记,出了谬误。」 张夫子感叹道:「这种图纸现在罕见,这都是我爷爷那年月留下,掌门若是能找个完本,也是珍宝。」 沈玉倾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张夫子:「不瞒夫子,这图纸担着些干系。我来这的事还请夫子保密,莫说与人听。」 张夫子接过银票,眯着眼瞧见数目,顿时瞪大老眼,挢舌不下。 蛮族的奴隶,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沈玉倾难以想像,像谢孤白这样的斯文人,还有以他的心性,是怎麽熬过艰苦的奴隶生涯? 谢孤白总是隐瞒一些事,比起他说的谎,他隐瞒的事更让人介意,沈玉倾在回青城的路上想着。什麽鬼谷传人,与文若善交换身份,这些谎言或许是用来遮掩他隐瞒的真相。烙印并非证实他去过关外,而是证实他有所隐瞒。 即便不算上自己,在谢孤白卧病期间替他更衣的婢女定然也见着他身上的刺青,但谢孤白对烙印始终未提一语,是不知道已被发现,还是打算隐瞒到底,或者装傻直到自己提出疑问? 为什麽要隐瞒,如果今天发现这烙印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自己要怎麽帮他?还是他仍不相信自己?即便瞒无可瞒,依然不打算坦承吗? 若蛮族能潜入昆仑宫,能在十几年前就潜入九大家,那麽大哥是去过蛮族,还是……其实他就是蛮族人,走密道来到关内,改换身份潜伏在自己身边? 沈玉倾还是相信大哥的。谢孤白养伤期间,他没问过这烙印,一来他想先查探图像来历,二来是谢孤白伤重,不想使大哥伤神。然而谢孤白伤势未愈就要前往武当,是回避还是另有所图? 沈玉倾很难不怀疑,包括谢孤白故意坐视天下大乱这件事,即便谢孤白解释理由,谁又知道他是否隐瞒什麽? 沈玉倾回到钧天殿,沈连云在殿外等候,沈玉倾招手示意他入殿,问道:「刑堂有什麽事吗?」 沈连云躬身行礼,道:「刑堂公文已呈至掌门书房。」沈玉倾点点头,纳闷问道:「还有什麽事?」 「掌门……出青城了?」沈连云问,「我来见掌门,无人知道掌门去处,掌门的随从都留在如意门偏门那。」 沈玉倾皱眉:「你在查本掌的行踪?」 「不是。」沈连云仍然恭敬,「掌门,青城虽是治下,孤身独行仍太托大。」 「本掌还有自保能力。」 「有心算无意,终究危险,披甲千万,独行不过一匹夫。」沈连云道,「我是担忧掌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希望掌门以后不要单独出城,就算有什麽要事,带几个侍卫,或者带着大小姐。保护掌门安全是卫枢总指职责,掌门单独出城无人知晓,这也是大小姐的失职。第二件事,卑职能知道,肯定也会有其他人知道。」 沈连云弯腰行礼:「太掌门虽然逊位,还是有些人叨念着。」 沈玉倾明白他意有所指,沉默半晌,道:「本掌明白了。」 自己并不清楚父亲还有多少心腹,甚至要说已经根除青城所有蛮族奸细也只是猜测。沈连云早已严加拷问,才会将那些人处死,沈玉倾相信青城里已无能查出的蛮族奸细,但也只是自己相信而已,谁能担保一定没有,又有谁能保证有?以老眼行事之缜密,说不定还有其他潜伏者,青城也只能严加防备。 沈玉倾沉思半晌,让守卫唤来沈未辰,把谢孤白要往武当的事说了。沈未辰讶异道:「谢先生都还站不稳呢,怎麽去武当?」 「我还担心一件事。」沈玉倾沉吟,「除了朱大夫跟苗子义外,还想请小妹走一趟。」 沈未辰心思伶俐,顿明其理,道:「哥是担心三叔还有亲信?」 沈玉倾点点头:「总不能让憾事再发生,小心些好。照理说,你是卫枢总指,要留守青城,原不该让你去,哥却又没信得过的精细人。雅爷是好人选,不过……」沈玉倾苦笑,「我瞧大哥压不住大伯。」 沈未辰明白哥哥用意,于是道:「这挺好,我跟顾姐姐许久未见,也有些舍不得。师父在那,我也去过武当,算熟悉,是好人选。」 沈玉倾点头:「这事就让小妹处置,多带些人手。」 沈未辰笑道:「哥不用担心,我会保你的军师平安回青城。」 ※ 北辰阁布置周严,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都是沈连云与常不平推荐的,再由沈玉倾细心挑选过,忠心可靠,除了服侍的婢女外,严禁其他人与沈庸辞交谈。 沈玉倾每日都来问安。走过森严守卫,他记得不过数月前将父亲送回北辰阁,他路过这些守卫时心底还沉甸甸地不自在。 现在却已习惯了。 沈庸辞见儿子来到,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闷得慌。」说着拉起沈玉倾袖子,把半盘残局收拾整齐,「陪我下盘棋。」 楚夫人笑道:「他嫌我棋臭,你陪你爹玩玩。」 沈庸辞皱眉:「我没这样说,尽在儿子面前编排他爹。」 沈玉倾让父亲执白,沈庸辞却要猜枚,沈玉倾猜错,沈庸辞持白先行,落了座子,问道:「青城里最近有什麽事吗?」 沈玉倾应了一子,答道:「谢先生要去武当。」 基于礼貌,也有请益与试探的意味在,沈玉倾仍会向沈庸辞提起青城之事。 楚夫人起身嘱咐侍女准备点心茶水,拉张椅子看着父子两人对弈。沈庸辞道:「若是行舟掌门肯通融,确实能牵制华山,若能拉拢为援助那是最好。行舟掌门性格强硬,倪砚作不得主,雅爷又顽固,谢先生确实是最好人选。可他伤势痊愈了?能走这一趟吗?」 沈玉倾道:「我让朱大夫随行。」他沉吟半晌,应了一子,「让小小跟去保护。」 沈庸辞笑道:「雅夫人又要说话啦。」 「这是公事,小小也想替青城尽点心力。」 「爹觉得,你帮衡山帮得太快。」沈庸辞沉吟半晌,回了一子,「唐门那,冷面夫人始终按兵不动,她跟点苍勾结,点苍胜出,她不受害,衡山胜出,仗着与青城的关系,李掌门即便不满也不好发作,稳立个不败局面。」 「照爹的原本打算,这局面要怎麽应对?」沈玉倾反问父亲。 沈庸辞默然不语。照他原先盘算,李玄燹势必与诸葛焉同时身亡,九大家乱成一团,盟主难决,衡山与点苍开战,青城坐山观虎斗。 「我会与点苍联合,与诸葛副掌协议,从衡山取得湘西丶大庸丶武陵丶益阳等地,得长江水利。」 「副掌会允诺吗?有了丐帮,青城不过锦上添花。」沈玉倾道。 「徐放歌死,他的家天下还没稳固,丐帮就算不乱,继任掌门一来未必姓徐,二来即便姓徐,对点苍的盟约也未必能尽心。」沈庸辞落下一子,「徐掌门是为了他的家天下才与点苍结盟,没徐放歌就没盟约,那青城便重要。再说鹤城的门户是你姑丈把守,即便无法说降,也总有办法应付。」 是很犀利的攻势,沈玉倾想起过去与父亲下棋,父亲并不以攻势见长,而是缓守徐图,偶有反击往往杀着凌厉。受着父亲影响,沈玉倾亦是棋风稳健,当下应了一子,仍是稳固为主。 仔细想来,父亲的为人一如他的棋路,表面龟缩屈服,偶有攻势便是凌厉。 「武当继任者素来无能。至于唐门,冷面夫人一死,即便唐二姑娘继位也太年轻,只消取得湘北就可图鄂西,或图唐门取川地,那时青城便可自成一霸,假以时日便能与点苍分庭抗礼。」 「所以,昆仑共议弃票的人,是爹?」沈玉倾忽地问了一句。 沈庸辞手一颤,险些落错子。他假装游移思考,但沈玉倾已看在眼里。 「那时爹还不知道唐门私下与点苍结盟,衡山还占着五票优势,只有九大家掌门身亡且投票未出结果,点苍才会与衡山开战,爹的计划才能成功,所以爹才选择弃权。」沈玉倾落子,守势稳固,沈庸辞一时也难突围。 「而且一张废票并无意义。盟主之位终究不能悬而未决。既然第一轮未决,那就有第二轮,第三轮,如果一直悬而未决,那就得重新再议,又或者直接表态,那时爹就不能投废票。所以希望盟主之位悬而未决,最好保证投票只有这一轮,之后没法再投第二次。而在场能确定投票只有一次的人……」 「爹你都请了彭前辈来代你受过了不是?」沈玉倾又落了一子反击,凌厉得让沈庸辞意外。 「如果谢先生没来青城,爹打算怎麽做?」沈玉倾问,继而替父亲回答,「借着刺杀事件倒戈点苍,点苍就有了青城丶华山丶丐帮丶点苍四票,只要崆峒与唐门其中之一倒戈,就有五票,那时爹同样会弃权。若是点苍有六票甚或更多,爹就会想办法说服其中几人倒戈,或者找个理由转向支持衡山,你总是要让局面僵持。」 「不,往更深处想,」沈玉倾又接着说,「假若八大家掌门都死了,谁当选盟主也只有爹的一面之词可信。又或者爹会拖延投票时间,在投票开始前炸死八大家掌门。」 沈庸辞不语,应了一子,仍是强攻:「那是谁倒戈向衡山?崆峒丶唐门丶华山?这很重要。点苍同盟中还有个叛徒。」 「不会这麽简单的,爹。」沈玉倾望着棋盘沉吟着,没回答沈庸辞的问题。虽然他心中有猜测,但没十足把握前,不肯轻易开口。 楚静昙接过侍女送来的点心茶水,替两人斟茶,将茶杯放在棋盘边。沈庸辞被软禁后,沈玉倾希望母亲能多陪着父亲,当中也有监视的意思,楚夫人却不愿,说自己不想闲着无事,这不把娘也一起关上了?非要找些事做。战堂堂主出缺,由沈玉倾代摄职事,楚夫人虽未挂职衔,也协助战堂事务,负责军械马匹等事。 但大多数时候楚夫人依然会陪着丈夫,尤其是许姨婆丶沈清歌等亲眷来访时,楚夫人不在便不允进。沈玉倾以为她是不想与父亲相对,可后来见他们夫妻相处如故,便不再多说。 或者说不想点破。 「且不论冷面夫人未赴昆仑共议,徐帮主也没死,继任武当掌门的人是行舟子,孩儿见过他,不是个糊涂人。」沈玉倾接着道,「即便真遂了爹的意,诸葛副掌,您不知道他怎麽想,他从来没信过您。」说着又落一子。 「以利合,以利聚,落子未为输。」沈庸辞道,「进取才是青城长久之道,何况爹还有人帮忙。」他久攻不克,索性弃中路纠缠,往边角上落子,这着异军突起,想杀沈玉倾一个措手不及。 「蛮族?」沈玉倾快速落子封锁了边角上的进路,沈庸辞想了许久,这才还了一手。 「我问爹的是现在的局面,原先的设想并无他用。」 沈庸辞默然半晌,道:「我会建议诸葛然与丐帮三家瓜分衡山,让华山取得孤坟地,青城取得鹤城丶湘西与大庸等地。」 「青城必须在这场大战中取得利益,那就是湘北领地。」沈庸辞落子。 沈玉倾摇头。 或许父亲一开始的绸缪若成功,青城有机会取得如父亲所言的利益,也仅止于有机会,不代表能成功。而当父亲的算计落空,正如现今,冷面夫人和徐放歌未死,行舟子继任掌门,他的算计反会让青城落入险境。有了丐帮,诸葛然不需要青城这个盟友,反之,华山对青城却是虎视眈眈。 更何况—— 沈玉倾应了一手,断了父亲反扑的机会。 青城能与点苍结盟,唐门也能。 沈庸辞投子认输。 「我是输了这盘棋,却未必会输掉青城利益。」沈庸辞道,「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你与诸葛然谈过了吗?你想过替青城取得利益吗?」 「用青城的子民冒险换来青城的利益?」沈玉倾收拾棋子,问,「爹还要再来一盘吗?」 沈庸辞挥挥手:「不啦,现在不是你的对手。」 「点苍衡山这场大战只是开始。」沈庸辞道,「大战结束后,青城能得到什麽?只是一个盟友,还是百里千里的利益?你联结了唐门,只是让他们坐壁上观,坐收渔利?」 沈玉倾摇头:「孩儿会有计较。」 「那个谢孤白,你摸清他来历了吗?」沈庸辞道,「你就这麽信任他?」 沈玉倾道:「爹,旧话不用再提。」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已逊位,别操心这许多事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楚夫人端起茶杯递给沈庸辞,「茶都凉了。」 沈庸辞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楚夫人又为他斟上一杯。 「你是我儿子,我不会害你。」沈庸辞道,「玉儿,爹跟你讲心底话,爹就问你一件事。」 「人必有所图,尤其是他那样的人,你知道他为你做这些是图什麽?」 「不知道他图什麽,你就驾驭不了他,总有一天,他当为所图反噬于你。」 沈玉倾默不作声,继而道:「父亲的教诲,孩儿会谨记。若无他事,孩儿告退。」 「还有件事也要提醒你,或许对你有帮助。」沈庸辞轻抚茶杯,「我在昆仑宫与玄虚道长交谈过,行舟道长不会是他想要的继承人,这里头必然有事。」 如同青城一般的事吗?沈玉倾心想,仍未回话,恭敬行礼告退。 父亲是否真如表面上这般安心隐退,不再过问政事? 娘一如既往与爹相敬如宾,恩爱如常,他知道这不是娘的本心。他很清楚娘对爹的失望,这不过是让外人看的。 如果连娘都能收起性子,在外人面前做好楚夫人的本分…… 夫唱妇随,父慈子孝,不过是一出戏。 </body></html> 第88章 大道不孤(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8章大道不孤(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8章大道不孤(下)</h3> 沈清歌第二天就来质问沈玉倾,当然,是替雅夫人来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青城没人了吗?」沈清歌问侄儿,「你让小小——她可是你堂妹,青城的大小姐,卫枢总指——去当保镖?」 「小小去过武当,与武当三司殿几位殿主相熟,说得上话。」沈玉倾回答。 「让小小她爹去啊。」沈清歌道,「我瞧他整天待在房里无所事事,都快闷出病来了。」 「雅爷性子激烈,不合适。」沈玉倾摇头,「清姑姑,现今不比之前太平,华山犯境,姑丈尚且到巴中应敌,小小武功高,也该为青城做点事。」 「胡闹!」沈清歌皱眉,「轮得到她做事?」 沈玉倾道:「每个人都要做事,也不是只有小小。」 沈清歌再三要求沈玉倾收回成命,沈玉倾只是不允,沈清歌性子不比雅夫人隐忍,当下便数落起沈玉倾糊涂,编排沈未辰胡闹。沈玉倾怕姑姑去扰妹妹,耐着性子听她责骂,之后推说公务繁忙稍后再议,派人将姑姑送回养生院,暗中派人通知沈未辰早早远避。 比起雅夫人,这二姑姑性子是娇纵惯了的,在家时如此,出嫁后更是如此,若非自己还是掌门,沈清歌让着些,只怕要被她扭着耳朵逼着收回成命。雅爷素与几位兄弟姐妹相善,雅夫人倒是找着了好帮手。 说起雅夫人,这几个月,除去向许姨婆问安时遇着,与雅夫人见面的次数越发少了。沈玉倾知道雅夫人特意回避,这猜疑一时难消,只能静待时日,看雅爷会不会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想来也难…… ※ 沈未辰听着通报,忙逃离书房躲避二姑姑。沈清歌在卫枢总指书房等不着人,索性去沈未辰房里等,沈未辰收到消息,绕过寝居去搬救兵——沈雅言。 沈雅言与沈庸辞一般被软禁,只是管束并不严格,却也不能擅自离开凌霄阁,于是派人找来沈清歌,要大妹子别管女儿闲事。 沈清歌来气了,你们夫妻俩一个要我管,一个要我不管,那是管还是不管?两人就在凌霄阁争执起来,都是一般急性子,声音大得隔着院子沈未辰都听得见。 不过总算是气跑了沈清歌,少不得撂几句难听话,说你们家事老娘不管云云。 前往武当本是急事,但谢孤白身体实在太差,昨日才刚能起身,朱门殇要他多歇息一天。照朱门殇的说法,用担架抬上车不是去治病就是去埋尸。 入夜,沈未辰与顾青裳将行李收拾停当,正说些私话,门外闪着烛光,雅夫人终是提着灯笼亲自来了。 顾青裳上回带沈未辰出门害她重伤,对这名长辈过意不去,在雅夫人面前不免理屈。这两天她都与沈未辰同寝,想要回避却一时不知躲去哪,到门外见着夏厉君,只见她站着笔直,也跟着站在门外。 里头,雅夫人责骂沈未辰,有几句格外大声,顾青裳更是尴尬,问夏厉君道:「雅夫人常来吗?」夏厉君睨了她一眼,也不回话。不知过了多久,雅夫人才怒气冲冲走出,瞪了顾青裳一眼,这才乘轿离去。 顾青裳回到房里,沈未辰神色如常,招手让她进去。顾青裳道:「每回出门你娘都说你吗?」 沈未辰强笑:「也不常出门,就去年跟姐姐去过一趟天水罢了。」 第三日,车队整毕,马车驶到长生殿外候着。沈未辰与顾青裳去见谢孤白,沈玉倾与朱门殇早已等着。谢孤白拄着拐杖,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喘气,顾青裳忧心道:「他这身子骨真没问题?」 朱门殇道:「你要是走不到马车那,就再歇几天,别出门了。」 谢孤白道:「躺太久,腿脚不听使唤,多走几步就好。」好不容易挨到马车旁,沈玉倾犹不放心,上前对谢孤白道:「大哥,要不让雅爷去吧?」 谢孤白道:「还是我去好些。」 沈玉倾不禁怀疑,以谢孤白伤势真有必要如此冒险?虽然说服武当至关紧要,但若大哥半途伤势转剧,上不得武当山,不还是白跑一趟? 他正犹豫,谢孤白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道:「掌门所有疑虑,这趟回来,在下会说明白。」 沈玉倾点点头:「大哥保重。」 沈未辰见谢孤白与沈玉倾说话,上前低声问道:「谢先生说了什麽?」沈玉倾道:「他说什麽都等回来再说。」沈未辰心领神会,见朱门殇跟着上了马车,便与顾青裳同乘一辆马车,夏厉君策马跟在车旁,由苗子义带头领着两百人车队浩浩荡荡离开青城。 这一趟先水后陆,顺长江而下不用数日便可抵达宜昌,先到襄阳帮拜会俞继恩,再去见行舟掌门。一路上谢孤白所有饮食都是朱门殇先验毒,沈未辰犹不放心,得先行尝过才给谢孤白吃。顾青裳觉得以沈未辰身份试毒委实太过,便自告奋勇,最后却是夏厉君道:「若是有人想下毒,大小姐吃之前我也得先试毒。」她性格执拗,说一不二,沈未辰也拗不过她。 倒是朱门殇说话了:「你们要怕人下毒,亲自下厨不就得了?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周全。」 顾青裳笑道:「我还没试过妹子的厨艺呢,定然是好的。」 沈未辰摇头:「我就会煮白面,切菜,别的不会。」 顾青裳讶异:「妹子不会下厨?我还以为妹子什麽都会呢。」 沈未辰道:「厨房我去过几次,娘都是指使下人干活,哪肯让我下厨,即便好奇,一碰锅勺就挨骂,厨房也怕我受伤,不敢担这干系。」 大户人家姑娘也就是指着人干活,青城里管着上千侍卫伙食,食材料理浩繁琐碎,通常几人合力处置一个工作。有厨房丫鬟嫁出去,夫家以为是青城御厨出身,能饱尝口福,一问之下才知道在厨房里只负责切菜,一日能削上百个竹笋,杀几百条鱼,却不懂调味,更不知如何掌勺。即便沈家人饮食皆是额外处置,沈未辰也未曾下过厨。 顾青裳还未开口,夏厉君便道:「我来吧。」 朱门殇狐疑地打量着夏厉君,夏厉君也不多说什麽,进厨房便开始做菜。顾青裳好奇跟入,见她手脚利落,竟真是个会下厨的,忍不住问:「你手脚伶俐,倒似经常下厨?」 难得搭句话的夏厉君开口:「我爹说我又臭又丑,起码得会些姑娘家的手艺。后来到青城当差,自己也得张罗饮食。」 顾青裳想了想,捞了条鱼去鳞去肚,也是手脚利落,口中道:「我娘也是叫我进厨房,她走得早,没学着她什麽手艺。实话说,我娘是大户人家出身,也不会做菜,她丈夫公婆都嫌弃她做菜难吃。」 「你娘的丈夫公婆不就是你爹跟你爷爷奶奶?」夏厉君问。 「是啊。」顾青裳答得不冷不热,既不解释,也不多说,「我后来在书院里学了几道菜,得空便煮给学生吃。」 夏厉君停下手边工作望向顾青裳,似乎从此刻起,两人间才开始有了话聊。 菜色并不丰盛,也很随性,朱门殇试了两口,调侃道:「还行,能吃。」 顾青裳摇头道:「船上东西少,随意料理,清淡些,让谢先生将养。」 朱门殇却摇头:「那就错了,他伤后身体要恢复,正该大鱼大肉,少放些调味即可。」 沈未辰笑道:「我明日也跟姐姐学些手艺。」 顾青裳笑道:「那可不行,我总算有样本事赢过你,让你学了去,真就什麽都不如你啦。」 夏厉君也道:「大小姐的手不该干这种活,用不着学。」 沈未辰见她们难得异口同声,觉得有趣。顾青裳端饭菜给谢孤白,沈未辰嘱咐夏厉君紧守房门,除了顾青裳与朱大夫,任何人都不许入内。 ※ 彭天从与李湘波丶梁慎星夜赶来巴中。巴中当地门派有两个,一是花剑门,是个小门派,掌门叫王硕,武功不怎地,倒是大儿子王宁功夫不差。另一派巴山派是主要门派,掌门柳余春是巴中的主要掌事。两人听说青城派人来援,忙出城相迎。 彭天从倒不忙进城,他对巴中不熟悉,带着大儿子彭南鹰与李湘波丶梁慎,要柳余春带路往北勘查地形。巴中周围地形崎岖,北高南低,骑兵不易施展,他勘了半日,问儿子彭南鹰:「你怎麽看?」 彭南鹰年纪尚轻,摇头道:「打仗厮杀孩儿还能尽力,若说怎麽打,孩儿不懂。」彭天从想了想,下令回到巴中,到巴山派商议军情。 「把附近所有百姓都召回城里。」彭天从道,「粮食器具能搬多少就搬多少,不肯进城的就赶回来。」 「这是要坚壁清野?」李湘波道,「来不及了。汉中到巴中不过四百馀里,就算道路险峻,华山人马也不用几天就到。」 「那你怎麽想?」彭天从反问李湘波。 「趁他们远来兵疲,周围山路又易于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这叫先声夺人。」李湘波道。 彭天从道:「没这必要,咱们有天险,守城跟他们耗着。」 李湘波道:「陕地出好马,可在巴中骑兵难以施展,咱们守住要路,等他们一出来就打,一战定胜负,要华山那群人躺尸肥了咱家山林。」 彭天从道:「你想得挺好,若是输了呢?丢了巴中,还让他们巩固粮道,以客欺主。」 李湘波道:「打仗本来就是冒险,要是稳输,华山是嫌人丁多,派些来填山沟吗?」 彭天从道:「我是领军,你只是我的幕僚,是我发号施令。」 李湘波愠道:「你不是蜀中人,不懂地形,也不懂兵法。我是你幕僚,你不听我的,掌门派我来干嘛,吃闲饭吗?」 彭天从见他发脾气,也起了性子,大声道:「掌门是要我们守住巴中,可不是要咱们打退华山!要不你问梁右使怎麽说!」 梁慎是战堂右使,沈玉倾让他协助彭天从。他听了两人说话,只觉都有理,好生为难。他素来认为华山不敢轻犯边界,不过虚张声势,对点苍示忠,没想真打过来,一时也难拿定主意。 彭天从远来投亲,自知无威望无声名,也不熟悉蜀中地形。他父亲是彭家之前的刑堂堂主,因包庇彭千麒一案,自己在江西窝囊半生,妻子面前也抬不起头,等了大半生终于有这机会,连儿子也带来战场,自然不想孤注一掷,赌个一拍两散的输赢。 李湘波又是另一番计较。他本在卫军中担任吉祥门统领,颇受器重,若无意外,之后进战堂历练,梁慎这个战堂右使的位置早晚要到他手上,若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当上战堂堂主也不是不可能。 偏生雅爷叛变,他没像如意门统领叶敬德那样站对边——虽然叶敬德也没得意多久就死在个寡妇家里。他帮着雅爷,还杀了南门副统领,没得死罪已是万幸,好不容易起这场大战,只能当个随军幕僚。 他跟妻儿都不合,闲赋在家时,妻儿极尽冷嘲热讽,这大好的戴罪立功机会,他还能输什麽?还不如冒险立个大功,了不得死在战场上。 这两人都急于立功,想法却有不同,当下争论不休。梁慎也难决定,于是道:「不如拈阄。」 彭天从怒道:「兵家大事,哪有拈阄的道理!」 李湘波道:「给我两千人,我去伏击,若败就死在那。」 彭天从道:「你以为巴中城里有多少弟子?也就万把人,都是附近门派调来的。说要两千就要两千,青城弟子性命不值钱?」 李湘波冷笑:「彭领军若是这麽珍惜弟子性命,怎不留在江西帮衬自家弟子,好教他们少被你堂兄弟荼毒?」 「啪嚓」一声,议事桌塌了一角,彭天从怒喝:「操娘的,你说什麽!」说完把刀重重拍在桌上,「没种再说一遍,你他娘的就是狗养的!」 彭南鹰忙拉住父亲,梁慎拦在两人中间,缓颊道:「先别生气,将帅不和如何作战?」又指着李湘波,「李统领,这是你不对。」李湘波久任吉祥门统领,梁慎与他时常见面,虽知他已被罢黜,仍改不了口。 「他娘个屁统领,就是个幕僚,还是个白丁!」彭天从怒道,「打从我进青城就没听过这人当什麽统领,倒是听说他当过叛贼!」 巴山派掌门柳余春道:「都缓些吧,你们顾着发脾气,华山人马顾着赶路呢。」见众人都望向他,于是道,「我觉得彭领军说得没错,仗恃地利守在巴中,咱们耗得起。」 花剑门掌门王硕却道:「我觉得李先生的计谋值得一试,但要打就得全压上去打,两三千人马济什麽事?」 这柳余春又是一种心思,巴山派在巴中经营多年,彭天从是外戚来归,虽然号为统军,在青城却无职事,又是初来,人脉威望全无,李湘波是个叛徒,戴罪立功,他心底瞧不起两人,上场打仗的都是自家子弟,自是宁愿留守。王硕倒是详细盘算,觉得值得赌一把。 这番争执不下,梁慎要众人歇会,想清楚再议。李湘波将梁慎和彭南鹰拉至一旁,低声道:「彭公子,我不跟你爹吵架,你与梁右使听我说几句。」 彭南鹰望了父亲一眼,见他与另两位掌门争执,点点头,问道:「李先生请说。」 李湘波低声道:「我就问件事,你们说掌门是不是绣花枕头?」 梁慎皱眉:「你别说话,一开口就臭。掌门虽年轻,却聪慧机敏,有本事。」 无论他心底怎麽想,话肯定是要这样说,何况掌门的表哥就站在旁边。 李湘波道:「那好。彭公子与令尊初来青城,没有威望,我是什麽身份,青城没人了,派我这样一个叛徒当幕僚?我瞧着柳掌门丶王掌门都有些不服,嘴里不说,心底不当咱们是回事。敌人还没近身,咱就吵成一团,这能是掌门的聪慧?」 「掌门用人是有深意的。」李湘波道,「彭统领虽然没威望,毕竟是二姑奶奶的丈夫,彭公子是掌门的表哥,是亲戚,信得过,又想立功,知道小心谨慎。掌门派我来是为什麽?自然是看重我本事,才要我辅佐令尊。」 「那掌门派你来做什麽?」李湘波看向梁慎,「我们两个都没职事,你是战堂右使,你说话才有人听。咱两边争执起来,无论你信了彭统领还是信了我,都得拿主意,得拿出个辄来。」 梁慎心底一震,细细琢磨,李湘波所言似乎有几分道理,莫不真是掌门的安排?彭南鹰毕竟年轻,胸无定见,听李湘波说完也觉得有理,于是道:「梁右使,你怎麽说咱们就怎麽做。不用顾忌爹,我会劝他。」 彭天从见他们讲悄悄话,怒喝道:「说什麽呢!」 梁慎想了想,走上前道:「就分派两千兵给李湘波,让他埋伏打先锋。彭公子,你领一千人把周围居民都驱赶入城避难,华山来之前,能救多少是多少。」 彭天从原本不允,彭南鹰劝了几句,这才允诺。 当天,彭南鹰领着人马驱使百姓入城避难,粮草器具都搬空。李湘波率兵北上寻找合适的埋伏处,才走了一天,还不知藏身何处,忽听得斥侯来报,已见着华山的战狼旗号,李湘波不由得大惊。 还没来得及设下埋伏,万料不到对方竟来得如此之快。 ※ 「那个谢孤白走啦?」沈庸辞问。 楚静昙点点头,见窗外守卫站得远,问道:「你想耍什麽消遣?陆博丶投壶,还是要我陪你行酒令?」 「玉儿继续信那个谢孤白,早晚被他害死。」沈庸辞道,「静昙,虎毒不食子,我怎会害玉儿。」 楚静昙转过身来,脸上罩层寒霜,冷冷道:「到了现在你还贼心不改,还想当回你的掌门?」 沈庸辞长叹:「我装了大半辈子君子,就算是为了自己,掌门难道不也是要传给玉儿?你以为我到现在还在乎这掌门之位?早二十年,晚二十年,都是玉儿的位,便是给了他又有什麽关系?我还是个太上掌门。」 「我想辅佐玉儿。」沈庸辞哀求,「静昙,你我夫妻二十几年,你真要看我老死在这屋里,一辈子不见天日?我老死在这,你呢,你也困在这?」 「让我出去。奸细你们都杀绝了,没人知道蛮族的事。关着我有损玉儿名声,天下人都会说他夺父之权,还不如放我离开,让我辅佐玉儿,一来对玉儿名声好,二来也好照看儿子,免得为奸人所骗。」 「你有这想法,该对玉儿说,不是对我说。」楚静昙道,「现在玉儿才是青城掌门。」 「那个谢孤白不肯,他想替他朋友报仇,把我困死在北辰阁里!」沈庸辞低吼着,担心外头的侍卫听见。 楚静昙道:「你真是小觑你儿子,谢孤白说什麽,他自个会琢磨清楚。」 「玉儿斗不过那个谢孤白!你没看出来,他是在报仇,也是在害青城,指不定还是蛮族奸细!」 「蛮族奸细?」楚静昙冷笑,「还是他帮我们把奸细揪出来呢。」 「以他年纪怎麽就对蛮族这麽清楚?」沈庸辞问,「藏在九大家的奸细,他一把就能全揪出来?」 楚夫人内心一动。 「刺杀文若善的人是我派去,人死了,铁剑银卫在刺客身上找到蛮族的器具跟萨妖的邪像,崆峒这才证实陇舆山记关于密道的猜测,那些东西在关内早就禁绝,谢孤白是哪弄来的?」 「他也是蛮族的奸细!他出卖同胞,让自己能立身青城,暗地里帮蛮族做事,你不能信他!」沈庸辞道。 「你说他是蛮族奸细,他为什麽要帮玉儿?」楚静昙再问。 沈庸辞道:「他用昆仑共议挑起点苍与衡山的征战,致使天下大乱,又协助较为势弱的衡山一方,将战局拖长,待蛮族入关,击溃内耗已久的九大家便易如反掌。」 楚静昙摇头:「你省些口舌吧。夫妻二十几年,我都不知道你如此能言善道,想来这些日子真把你憋坏了。」 沈庸辞摇头道:「你莫瞒我,你说闲不住要管些事,不过是想就近监视谢孤白。你也怀疑他,对吧?」 楚夫人仍道:「只要玉儿还信他,我就信他。」 「你若真信他,为什麽要杀他?」沈庸辞走至楚夫人身后,俯身在妻子耳边低声道:「是你指使傅老行刺谢孤白跟朱门殇。」 </body></html> 第89章 力拔山兮(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89章力拔山兮(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9章力拔山兮(上)</h3> 楚夫人面上闪过难以言喻的神色。 沈庸辞接着道:「你跟傅老说玉儿是受了谢孤白蛊惑才犯上夺权,傅老自会去杀谢孤白,也不会泄露与你相关。还有叶敬德,我猜是沈连云下的手。」 「我没把这事跟玉儿说,没有。」沈庸辞道,「你是对的,他们知道青城的秘密,一旦泄露,青城就得灭亡,攸关青城几十万子民性命,即便是万分之一的险也不能冒,他们不能留,但是玉儿的性子不会下狠手。」 「连我都没想到,静昙。以前你不懂,现在你懂了,有些脏事必须得做。我也一样,我们都一样,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青城。」 楚夫人推开沈庸辞,反问:「你有办法杀掉谢孤白?」 「我要先出去才能杀谢孤白跟朱门殇。」沈庸辞轻声道,「你也不希望玉儿知道这件事,不是吗?让我来做,玉儿可以恨我,但不能恨你。」 「这是我对这个家最后的责任。」沈庸辞近乎哀求,「静昙,信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你现在什麽都没有,你的亲信几乎都被玉儿拔除,出去能做什麽?」楚静昙问,「如果你要献策,儿子每日都会来问安,你若真心悔改,不需要出门也能帮儿子。」 「我毕竟当过掌门。」沈庸辞道,「说的话还是有人会听。」 楚静昙默然半晌,冷冷道:「让你出去,雅爷可不会甘休。」 听妻子语气松动,沈庸辞道:「这事不难办。大哥武功高强,性子虽急躁,也是办事干练的人,只要有人辅佐。让玉儿派他出去戴罪立功,等还他自由再放我离开,他就不会介意。」 「要不你让大哥来见我,我跟他赔不是。」沈庸辞道,「我们是兄弟,是夫妻,是父子,是一家人,有什麽过不去的坎?静昙……等这些事了结,我跟你离开青城游山玩水,你很久没回峨眉了,去扫你师父慧逸师太的墓,跟你的师姐师兄们见面,你掌门师姐见着你一定开心。我们顺路去青城山扫祖先的墓,我要向祖先磕头谢罪。」 「你老说想念当年的大漠黄沙何等壮观,我嘲笑你是记挂诸葛掌门,你发脾气要打我。我们在江苏吃螃蟹,说好再去,你却怀上玉儿,这一耽搁就二十几年了。」 「我们去嵩山看佛诞,去中岳庙捻香,以前没得空的事,以后都有空。我什麽都不要了,静昙,等这场大战打完,我们就真逍遥,搭最大的花船,骑最好的马,从长江到黄河,从大漠到海边,海阔天空。你路见不平教训几个匪徒,你还是那个侠女楚静昙,我就当楚女侠的小跟班。」 沈庸辞搂住妻子的腰,柔声道:「飞叶传讯,名锋定情,沈庸辞不为薄情郎。」 楚静昙听他说起当初定情诗句,眼眶一红,身子不住颤抖,默然不语,许久后才道:「你先帮玉儿,若你别无二心,我会想办法让玉儿放你出去。」 沈庸辞道:「你要我怎麽帮?」 「你要怎麽杀谢孤白?」楚静昙问,「他去了武当。」 「我有办法让他回不来。」沈庸辞道,「在他们从武当回来的路上动手。这需要时间筹划,还有许多人手。」 「你没有人。」楚静昙摇头,「玉儿已经控制整个巴县,没人会听你号令。」 「巴县以外呢?」沈庸辞道,「青城不大,底下大小门派也有上百,我就没几个亲信吗?」 「树倒猢狲散,那些亲信还会听你的?凭什麽?」楚静昙摇头,「你已经不是掌门啦。」 沈庸辞道:「他们不敢反,但我写封信,就说是谢孤白挑拨我们父子感情,让他们去刺杀谢孤白,他们多半会允。谢孤白一死,玉儿就更需仰仗我,你要劝他也方便。」 楚静昙道:「你多写给几个信得过的,一个不肯帮忙,还有其他人。肯不肯放你还是玉儿作决定。」 沈庸辞道:「只要你求情,玉儿终究会允你。」 楚静昙道:「要如何把信传出去?我没理由离开巴县。」 沈庸辞道:「卫军侍卫里有个邓有泉,跟张青一样,是我心腹。」 「信得过?」楚静昙问,「如果他不肯帮忙,或者早已跑了怎麽办?」 沈庸辞又说了几个名字,写下书信交给楚静昙:「试探他们,若还对我忠诚,就将信交给他们。」 楚静昙道:「等我消息。」说罢自行离去。 ※ 李湘波陷入了两难,华山大军已到,该战还是该退? 这又有个问题,赶来的是主力还是前锋军?若是人数不多还能拼上一拼,若是主力,自己这两千人只怕难以抵御。第一波回来的探子只说看见旗帜,队伍太长无法判断人数,只得先赶回通报,他还得等第二批探子回报。 另一个问题,自己被对方的探子发现了吗? 米仓道险峻狭窄,对方能这麽快进军,应该只是前锋队伍。李湘波左右观望,喊道:「跟我来!」 他决定伏击。就这麽退回去,彭天从只会更加看不起自己,不仅难得信任,更难立功。 他要赢! 他派人回报,随即率军躲入密林,人卸甲,马卸鞍,让弟子们好好休息。 希望这批人没被对方探子查探到,他想着。即便被查探到,对方也无法确定自己在何处埋伏,不知道自己是退还是攻。 冲杀一波扰敌便撤退,他想着。此地离巴中只有一天路程,能多阻上一天就让城外百姓多一天时间撤入城中,这就算是战功了。 他屏息以待,然而直到天黑都没敌军踪影,似乎是放慢脚程了。 是被发现了?还是对方距离巴中已近,格外谨慎小心?李湘波也不清楚,他下令在树林里歇息,不准扎营不许起火,把帐篷铺在地上防潮,众人就着乾粮支撑一晚。 挨至天亮,探子忽来报:「来了,就在十五里外!」李湘波让众人打起精神,藏身树后,只等对方靠近。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果然见着一批人马打着华山旗号前进,阵型杂乱,李湘波见着机会,大喝一声:「杀!」当下弓箭疾射,李湘波骤马率军杀出。 华山弟子见着埋伏,大喊一声各自逃逸,竟不敢交战。众人冲杀一波,华山地子哭喊道:「别杀,别杀!我们都是百姓!」 李湘波讶异道:「百姓?」 那群「弟子」哭喊道:「我们是南江百姓,被华山弟子抓住,被迫换上他们的衣服打着他们的旗号在前面探路!」 李湘波大吃一惊,转头望去,不远处旌旗飞扬,箭如雨下。 「操,中计了!」李湘波大喊,「避箭!」 一批人马随着箭雨冲杀而下,李湘波喊道:「交战!」一马当先冲去,手起刀落斩下两人。 双方人马混战,李湘波知道伏击不成,军心不稳,只能身先士卒左冲右突。眼看对方来势汹汹,也不知人数多少,只得硬着头皮交战。 猛地,一柄长枪迎面朔来,声势威猛,李湘波知道来者是个高手,瞧他身着皮甲,服色与一般弟子不同,似乎是个百人队长,当下头向后仰,刀却向前劈出。那人武功也高,扭腰避开,长枪连点,连挽几个枪花,枪尖始终不离李湘波胸口,估计是神枪门弟子。李湘波左格右挡架开长枪,左手一甩,一道寒光飞出,两人相隔甚近,那人只提防李湘波大刀,小刀贯穿皮甲直入胸口,李湘波趁机夺过长枪,一刀将那人斩落马下,一抬手,长枪贯穿一名士兵胸口。 老子可是青城最精锐的卫枢军吉祥门统领,你这小队长算个屁! 他斩杀一名队长,精神大振,骤马向另一名同样服色的队长冲去。那人手中流星锤往他胸口砸来,李湘波猛然停马,老鹰般向前扑出,落在那人身后,反手回过刀来割断那人咽喉。 青城弟子见领军如此神勇,气势大振,几个队长呼喊冲杀,竟稳住阵型,一时杀得对方进逼不得。 见好就跑,李湘波正要喊退,一匹黄鬃马向他冲来。只见马上人手持长柄狼牙棒,身披重甲,头戴缨盔,全身包得像个铁人似的,李湘波左手一扬,飞刀脱手而出,那人也不闪避,飞刀被铁甲弹开。 李湘波正要与那人交锋,那人坐骑猛地嘶叫一声,支持不住重量,前蹄跪倒,李湘波大喜过望,以为是机会,策马向前正要攻击,只见那人双足一踏,稳稳落地向他走来,双手握住狼牙棒,猛地横扫,李湘波停马不及,连忙抬起左脚避开,忽闻坐骑悲戚哀鸣,只觉身子倾倒,向右摔去。 这一砸竟将他连人带马砸倒在地,这是什麽力道? 李湘波立刻猜到这人是谁——华山大将,巨灵门掌门,「巨神」杜吟松。 李湘波险些被马压倒,急忙跃起挥刀劈向杜吟松。杜吟松虎吼一声,宛如半空打个霹雳,狼牙棒砸来,刀棒相碰,李湘波只觉一股大力牵得他身形不稳,再看那刀,已被狼牙棒砸弯。风声劲急,杜吟松第二下已朝着他脑袋砸下。 操娘的,傻子才硬接!李湘波向前一滚,使尽力气撞向杜吟松,却像是撞着一面墙壁,对方没被撞倒,倒是自己撞得手臂生疼。 他身上的甲胄到底有多厚实?精钢打造的? 杜吟松屈肘捶他背部,李湘波扭身避开,抽出小刀刺向膝盖处甲胄缝隙,杜吟松抬腿踢来,刀砍中甲胄,全然无用。李湘波被踢得滚了两圈,杜吟松趁机举起狼牙棒砸下,李湘波翻身避开,狼牙棒在地上砸出个大洞,只差几分便是脑浆迸裂。 这人披着重甲,虽算不上动作敏捷,但绝对不慢。怎麽打?李湘波还没想清。他还在颓势,沿地滚了几圈,杜吟松狼牙棒接二连三打来,只消他腾挪稍慢,吃上一记便是重伤。 几名青城弟子手持长枪朔向杜吟松,杜吟松回身一扫,将名弟子打得全身骨折,势道犹未止歇,将另一名撞飞出去。另几名弟子长枪虽然朔到他身上,重甲之下几无损伤,杜吟松狼牙棒往地面一扫,将两人扫起,一锤一个,四名弟子眨眼间便死了三个。 喘得这口气,李湘波抄起地上长枪往杜吟松脸上刺去,杜吟松侧头避开。一枪一锤交锋,李湘波枪法不算高明,仗着身法灵敏绕着杜吟松不住游走,长枪时刻不离面门,杜吟松横扫直击,几十斤的狼牙棒在手中轻得像只竹扫帚。 他娘的就不信你有用不完的力气!李湘波想着,必须耗到他力竭方有机会取胜。 正缠斗间,一支流矢飞来,李湘波连忙闪躲,露了个破绽,狼牙棒扫到他腰间。李湘波避无可避,横枪抵挡,身子后跃,「啪」的一声,长枪从中断折。李湘波双臂发麻,狼牙棒扫过他腰间,一股猛烈力道将他扫飞出去。 完了!李湘波摔倒在地,只觉五内翻腾,仅仅擦到就有如此力道,真打实了,肠子都得从屁眼挤出来。 他要起身再战,腰间剧痛,知道受了内伤。杜吟松杀上前来,他连掷最后三把飞刀,都被杜吟松挥手挡去。 阻得这麽一下,李湘波起身后退,大喊:「退!撤退!」杜吟松向他冲来,李湘波正待接战,一匹马斜刺里冲出,马上人高高跃起,一刀劈下,画出个两横一竖的刀光,刀势猛恶。杜吟松举起狼牙棒阻挡,火光锵然,来者正是彭天从大儿子彭南鹰。 原来彭南鹰正率人收拢居民,听得李湘波传来华山已至左近的消息,不见李湘波回来,心中担忧,领军前来接应。李湘波知道他不是杜吟松对手,抄起地上一把刀上前掩护,两人联手,稍稍将杜吟松逼退。 彭南鹰喊道:「快退!」两人转身就逃。比轻功,杜吟松自是不及,两人寻得马匹向后退去,华山弟子追杀,被乱箭阻挡。李湘波回头看去,只见远方山坡上站着一名青年,头戴小冠,身披黑袍,居高临下观战,不知此人是谁,但知定是敌军重要人物。 差一点立功不成,反要死在这,李湘波怒喝:「杜吟松,老子李湘波,下回跟你分个胜负!」随即纵马而逃。华山追杀一阵,方才收兵。 这一场仗,青城事后收拢残兵清点,死伤约三百馀人。李湘波被彭天从用鼻孔看了三天,愤恨不已。 而华山大军已包围巴中。 ※ 楚静昙找着常不平,查出那个叫邓有泉的人是卫军一名小队长,驻守如意门。她来到如意门,问:「谁叫邓有泉?」 一名三十馀岁的汉子走出,恭敬道:「属下邓有泉,见过楚夫人。」 楚静昙点点头:「跟我来。」 楚静昙将邓有泉带至庭院,屏退护卫,问他道:「你是忠于青城还是忠于太掌门?」 邓有泉吃了一惊,忙跪下道:「当然是忠于青城跟掌门!」 楚静昙看着他,将一封书信递出:「这是太掌门给你的。」 邓有泉不敢伸手去接,楚静昙道:「你不敢帮太掌门也是对的,那便走吧。」 邓有泉见沈庸辞笔迹,犹豫半晌,终是把信接过,问道:「太掌门有什麽吩咐?」 楚静昙道:「看信便知。」 邓有泉展开信件,却是一张白纸,正自不解,沈连云领人闯进,将他掀翻在地。邓有泉大声呼喊,沈连云将他下巴扭脱臼,邓有泉只能发出呼呼声,被沈连云派人拖下。 「问清楚他知道什麽,还有没有同伴。」楚静昙道,「这事我已知会过掌门。」 沈连云恭敬应了是,问:「楚夫人还有其他吩咐吗?」 楚静昙问:「掌门最近还好吗?」 沈连云想了想,道:「华山犯境,掌门日夜都为此事烦恼。」 楚静昙又问:「没别的事了?」 沈连云摇头。 楚静昙叹了口气:「掌门孝顺,有心事也不会跟娘说,有些事只好我们替他办了,不用他操心。」 沈连云道:「属下会尽力替掌门分忧解劳。」 楚静昙拍拍沈连云肩膀,温声道:「你与常不平都是掌门信得过的人,去吧。」 沈连云恭敬退下。 楚静昙到谦堂,沈玉倾正等着,见母亲来,行礼问好。楚静昙道:「都抓下了。」 沈玉倾点点头:「这样,爹的亲信都没了吧?」 楚静昙没有答话,她也无法确定要抓多少人才能肯定沈庸辞没有后患。沈玉倾想起历朝变革,每有类似之事往往血洗朝野,尸横遍地,就因为心头那猜忌拔不去。 但沈玉倾不是这种人。再说,华山入侵已够让他焦头烂额,这时候再猜忌属下,扩大事端,不是自取灭亡? 「与爹关系亲密的门派也不用理会。」沈玉倾道,「稍微安抚,等他们认清爹失去权势便不会乱了。」 「我瞧你最近心事重重,为华山犯境的事忧心?」楚静昙问。 沈玉倾摇头:「只希望大哥能说服行舟掌门。阻断汉水,巴中能守住,华山就奈何不了青城,早晚得退兵。」 楚静昙点点头,又问:「还有其他心事吗?」 「找着爹的心腹,我便安心不少。」沈玉倾答道,「娘不用担心。」 ※ 沈庸辞见楚静昙回来,忙问:「怎样了?」 楚静昙将沈庸辞的亲笔信取出搁在桌上,沈庸辞见状心念电转,顿明其理,惊道:「你……你骗我?」 楚静昙坐下,望着丈夫惊怒交加的眼神,缓缓道:「你要帮玉儿出谋划策,尽管说就是,玉儿会判断。你须明白,现在的掌门是玉儿,什麽事都得由玉儿作主。」 「你怎麽变成这样?」沈庸辞叹气,「你连我都骗。」他不敢相信,直来直往飒爽潇洒的侠女竟变得如此工于心计。 「庸辞,你真好意思说这话呢。」楚静昙忍不住掩嘴笑出声来。 沈庸辞沉声道:「你不怕我把你杀谢孤白的事说出来?」 「别。往后二三十年,我们夫妻还得一起过活,把仇结大了,大眼瞪小眼,值得吗?」楚静昙起身走到丈夫面前,仰头望着沈庸辞,轻声道,「你都已经逼我变成我最厌憎的那种人了……」 「别再逼我变成最厌憎你的人。」 沈庸辞面对妻子,竟说不出话来,或许是再无话说,或许是想不到自己竟被妻子欺瞒,连最后的筹码也被骗走。 沈庸辞回到内室,晚上沈玉倾来问安,他推说身体不适,要早些休息。沈玉倾望了母亲一眼,楚静昙道:「过几天再来,现在尴尬得很。」 沈玉倾走后,楚静昙望着烛火,从怀中取出两张图纸,一张斑驳老旧,印着火焰围绕锁链的图像,另一张则是新纸,用毛笔勾勒出简单图像,歪歪扭扭,也像是火焰围绕锁链,只是笔法拙劣,似是而非,像是有人口述,再由旁人绘出。 楚静昙将两张纸放在烛火上点着,火光瞬间将两张图纸吞没,化成一团难辨的馀烬。 </body></html> 第90章 力拔山兮(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0章力拔山兮(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0章力拔山兮(下)</h3> 陈旺跟着粮车走着,热得满头大汗,抬起头,正午的太阳看着明明这么小,怎麽这麽热? 这问题还是昨日里他与张立德闲聊时提起的,这太阳究竟是正午近还是清晨黄昏近些?他说正午近,要不怎麽这麽晒人?张立德说黄昏近,正午没个指甲盖大小,到了黄昏就像月饼那麽大,肯定是黄昏近。 说起月饼,陈旺问身边的张立德:「你说今年咱能吃上月饼吗?」 张立德给了个白眼:「拉完这趟粮车还得再回桂林拉一趟,这仗不快点打完,明年粽子都吃不上。」 「我瞧打不久。」陈旺道,「冷水滩都攻下了。不是说打下冷水滩就能逼着衡山投降?」 「忒!你没听说?」张立德擦去额上汗水。 「听说什麽?」陈旺问。 「冷水滩那一仗,本来副掌门神机妙算,打得他们丢盔卸甲,全军覆没,没想到湘水对岸有支怕死的队伍不敢渡河,一见衡山兵败就派船接应,竟然被他们救走不少人。忒!坏了咱们好事!」 「这之后就有些麻烦啦。咱们的人在祁东遭到不少拦阻,那支败军反过来捅咱们屁眼,在后头不断滋扰,搞得领军的顾掌门头疼。现在大军还停在零陵丶祁东一带,顾掌门怕粮尽,所以……」 「所以怎样?」陈旺问。 「忒!所以咱们才在这啊,操!」张立德骂道。 「听说衡山李掌门回来啦。」陈旺忍不住问。 「回来又怎样?就是个女人!等杀到衡山脚下,那些个姑娘还不嘤嘤哭着求饶?」张立德道。 「听说衡山很多姑娘。」陈旺问,「漂亮吗?」 「忒!你那屌要是烧起来,自个淋水浇了!昆仑共议有规矩,想什麽呢!」 陈旺耸耸肩,当真取下水壶灌了几大口。忽见远方有一骑来到,举一支蓝旗,先高举,之后平举,之后又高举,随即转了三圈。 是探子的旗号,有敌人! 照例旗号得挥舞三次,那探子一边奔来,一边挥舞,到得第二次时,一支不知哪来的利箭将他射落马下! 已经到了?陈旺大吃一惊。 前方队长高声呼喊,陈旺是名弓手,忙取下弓藏身粮车后,整势待发。 急碎的马蹄声像是筛豆子的声音,渐渐变成沙沙声响,有多少人?陈旺从粮车缝隙中看去,一队骑兵正从远方奔驰而来,最少有几百人,领头那人骑一匹白马,身披灿银甲,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高举长剑指向粮车。 「放箭!」他听到队长呼喝。 陈旺拉弓对着那穿灿银甲的人射去,他相信很多人会朝这目标射去,太显眼了。银甲人从马侧抄起一面大盾,盾面银亮,同样闪得人眼花。 挡下了?!银甲人没有丝毫耽搁,仍向粮车冲来,陈旺吃惊。 「再放!再放!」队长大声呼喊。 第二波丶第三波箭雨射倒了几名敌人,同样的箭雨反击回来,陈旺靠着粮车避箭。张立德小腿中了一箭,躺在地上呻吟,陈旺想去拉他,但太慢了,几支利箭从天而降把张立德钉在地上,有支箭就落在陈旺脚边,陈旺忙将脚缩起。 「冲!」陈旺听见对方的呼喊声,随即听到撞击声。交上手啦,杀声丶呼喊声此起彼落。陈旺举弓绕过马车,见人就射。 一名敌人倒下,陈旺边退边射,瞥见那银甲人挥着一把亮灿灿的宝剑,许多人上去拦他,但拦不住,陈旺甚至看不清他是怎麽挥剑的,只知道靠近他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陈旺掉转弓箭,一箭射向那银甲人,银甲人扭身,没中? 这是个错误的偷袭,银甲人注意到陈旺,陈旺忙再取箭,银甲人已向他冲来。陈旺迎面又是一箭,那人扭头避开,陈旺再取箭,第三箭射向银甲人的马,银甲人猛地一喝,双腿一夹,马匹猛然跃起,向陈旺扑来。 这是什麽人?陈旺瞪大眼,忙弃弓抽出腰刀。 太慢了,一道银光落下,陈旺觉得头疼,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沈从赋砍倒偷袭的弓手,冲向另一群人。大火冒着浓密黑烟,那匹白驹就倒卧在粮车旁,侧腹丶大腿丶脖子上都插着箭,马颈上有深可见骨的伤口。 沈从赋有些惋惜,银枪白马只是戏文,上一回战场得死多少马只有打过仗才知道。世上要真有赤兔马,等不到白门楼,徐州大战就得死好几回,更不用等到关羽败走麦城。 不过即便如此…… 「粮车都烧了,四爷,该走啦,点苍的后军随时会赶上。」一名小队长提醒沈从赋。 「还有白马吗?」 「就找着这匹白青,已经是最白的一匹啦。」 沈从赋看了看,笑道:「凑合吧。」翻身上马,高声喊道,「撤!」 只一转眼,这队骑兵便如风而去。 桂林至零陵不过五百里,挑匹好马一天就能跑完。点苍不用重兵押送,分批运粮是为了减少损耗,看来点苍也知道得耗上一段日子。 但这样的滋扰不会有太大效果,随着粮车被劫持的次数渐多,诸葛然肯定会想办法。 沈从赋对收效甚微的扰敌不解。点苍的粮仓在桂林,打下桂林,点苍前线就得挨饿,但不知为何,玉儿却下令只是扰敌,到了这当口,都选了边站,还怕得罪点苍? 或许玉儿是不希望在这场大战让青城损耗太多。替衡山攻打桂林确实能舒缓点苍攻势,可桂林既然是粮仓重地,肯定重兵把守。 但扰敌这种事派自己来做什麽? 他想起出门前妻子担忧的神色,唐惊才也是这样跟他说:「只是扰敌为什麽要派你去,铜仁不用驻守了吗?你得罪点苍,他们打过来怎麽办?」 「还有五弟在呢。」沈从赋回答。 「太婆不是说劝你自守,别出战吗?」 他知道妻子是担心自己,但这不是拒不出战的理由。临行前,妻子不住嘱咐他尽量率亲信作战。 沈从赋不蠢,他知道妻子怕什麽。三哥传位,大哥叛变的消息真吓着了她,即便大哥之后写了几封信解释,她还是担忧,女人家就是没胆气。 或许该找一天回青城见见大哥三哥……沈从赋想着。 ※ 严家三兄弟站在山坡上了望华山弟子攻城,严旭亭很是紧张,严昭畴望向大哥,只见大哥扭着头,神色不安。 「大哥,要不你先回去吧。」严昭畴道,「就算不回家,也可以回汉中等消息,就当是守着汉水。方师叔在那,你也不用发号施令,真有什麽事听方师叔交代就好。」 「还能有什麽事?」严旭亭望着战局,「青城船队都被武当赶走,那群牛鼻子只管飞升,铁剑银卫又不能出甘肃,稳得很。」 「这不好。」严烜城神色扭捏,「爹知道我没事干,又要叫我回去。」 回去就算了,还得时常挨冷眼。 「哥,你就回去吧。山路难走,八月天忽冷忽热又潮湿,行伍里都是些粗食,到时把你熬出病来,又得照顾你。」严旭亭道,「你回汉水,等打下青城,把沈家姑娘讨来给你当媳妇。」 跟哄小孩似的,严烜城皱眉:「跟谁说话呢?我是你哥,胡说什麽!」又道,「我在这看着你们别吵架,免得自家内讧。」 这倒是,有严烜城调停,两个弟弟即便争执也不至于闹僵。 忽地,严旭亭大喊:「杜掌门上城啦!」严烜城极目望去,果然看见杜吟松身披重甲,左手持盾,将狼牙棒斜背在后,攀着铁索上城。 他一上城,当即将盾牌掷向城上守卫,虎吼一声杀上前去,狼牙棒碰着一个倒一个,连城垛都被砸个稀烂,清出一块地掩护华山弟子上城。 随着一声轻喝,一人身着皮甲欺上前来,长剑连挽十几朵剑花,剑影重重,如狂风扫落叶,缤纷夺目,正是花剑门掌门王硕。 杜吟松也不管这麽多,狼牙棒扫去,什麽花影剑影通通不见踪影,王硕长剑勉强格挡,「唉呦」一声,被扫飞到城墙边,总算他功夫好,内力足,手在地上一撑,没给一棒子扫到城墙下,只是长剑弯折,反砍到自己臂膀,顿时血流如注。 杜吟松趁胜追击,大踏步向前逼近,周围弟子见掌门受伤,忙出手相救,几把长剑前后左右刺向杜吟松。杜吟松把个狼牙棒舞得水泄不通,一个横扫将两名弟子贯下城墙,左足踢向倒地的王硕,王硕举手护在身前,被踢得滑地三尺,动弹不得,眼看狼牙棒高高举起,照头打来,想着今天中秋,不但吃不着月饼,脑袋瓜还得作枣泥膏,不由得悲从中来。 杜吟松却没敲下,反回过身去。一道剑光直取他咽喉重甲缝隙处,杜吟松微微侧身,剑刺中肩膀铁甲,弯出个弧度。 是王硕的儿子王宁见父亲危险,忙上来救。他武功虽高出父亲许多,比之杜吟松仍是不如,尤其长剑遇上重甲实难用武,几招过后,被逼得不住后退,险象环生。王硕见儿子危急,忙呼喊众人来救,都被杜吟松驱赶开,城墙上敌军越来越多,已占住一块地盘。 王宁焦急万分,那狼牙棒势大力沉又及远,逼不近对手身边便无胜算,当下冒险抢攻,几招过后,堪堪避过狼牙棒,逼近杜吟松。杜吟松迎击,双方抢占中位,兵器相格,两人同时出拳,王宁拳快,打中杜吟松面门,打得他鼻血长流,杜吟松身形高大,拳虽缓,却结结实实击中王宁胸口,「喀喀」几声,将王宁打飞出去,也不知肋骨断了几根。 杜吟松吃了这拳,更起怒气。一支人马杀近,一名中年刀客大喝一声:「我操你娘!」一刀劈来,威力猛恶,杜吟松举棒相格,擦出火光。 「操!」来人正是彭天从,他见城墙上有失陷处,忙带人救援。刀棒一格,精钢打造的厚背刀卷起一块,他素闻杜吟松武功高强,果然名不虚传,手一转,左四刀右四刀,连砍八个方位,虚实难变,杜吟松不辨真假,狼牙棒连翻几个圈护身,彭天从猛地一刀劈出。 这是五虎断门刀三大杀招之一:八虎镇雄关,是三大杀招中唯一的巧招。当初创招的彭家先人将五虎断门刀融合八卦棍法,以八卦方位连砍八刀,各藏精妙后着,对手接下任一刀都有反击,若对手知道厉害后退不接,还有阴阳两种刀势追击。 彭天从见杜吟松身披重甲,选了阳势,这刀猛恶凶狠,砍中杜吟松胸口,在重甲上擦出火花,竟无法破甲。彭天从虽不如彭小丐,好歹是彭家一号人物,内力深厚,这刀刀劲如此雄浑,普通人即便有重甲保护也得被震得内伤而死,杜吟松却只是退开两步,狼牙棒横扫过来,彭天从忙矮身避过,甚是惊险。 杜吟松一脚踢去,彭天从交叉双臂抵挡,被震得手臂一嘛,杜吟松又挥棒攻来。忽地,听见有人喊道:「彭统领,用刀背!」彭天从猛然醒悟,转过刀背去接杜吟松狼牙棒,「锵」的一声,火星四溅,刀背厚实,总算承住巨力。 彭天从着地滚去,杜吟松正要追,一道寒光迎面而来,忙挥手挡下,原来是把飞刀。杜吟松转头去看,正是前几日的手下败将李湘波。只见他背着一柄木棍持刀冲杀而来,来到面前,猛地掷刀,抡起背后木棍——哪什麽木棍,是把长柄铁锤,四尺来长的锤柄,两个拳头并排大的锤头,就往杜吟松身上砸来。 杜吟松哪里惧他,举狼牙棒相迎,两下碰撞,李湘波力有不及,被带得原地转了一圈,借力回身抡锤砸向杜吟松膝盖,这里是甲胄缝隙,打中了膝盖骨都得碎。这下变招神速,杜吟松闪避不及,忙屈膝下蹲,铁锤撞上大腿钢甲,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彭天从从后一刀斩向杜吟松脖子,杜吟松缩脖,刀背重重撞上厚甲,打得他身子向前一倾。李湘波抡锤再打,杜吟松挥棒抵挡,顾此失彼,彭天从刀背打中他腰腹,李湘波重锤又击中他后背,打得甲胄凹陷。 连番重击,杜吟松「哇」地口吐鲜血。彭天从纵身而起,一刀劈下,重重打在杜吟松头盔上,力道凶猛,头盔下压遮住杜吟松双眼,杜吟松两眼一黑,头昏脑涨,忙狂挥狼牙棒护住周身。李湘波铁锤拄地,双手握住锤柄撑起身子,双足齐齐往杜吟松左侧脑门踢去,杜吟松怒声咆哮,一边挥舞狼牙棒一边不住后退,脚步颠簸迟缓,看来大腿上挨的那一下也伤及筋骨。 忽地脚下一滑,杜吟松向后仰倒,恰恰是他砸烂的城垛缺口,就这麽翻身摔下城墙。彭天从与李湘波大喜过望,这人一身重甲,还不摔死你个王八,忙上前去看。谁知杜吟松运气好,正摔在攀城的铁钩索旁,危急间伸手乱抓,竟抓着攀索弟子。他这身力道寻常弟子哪能撑持,被他拉下攀索,他松开狼牙棒左抓右抓,一路下落,抓着一个是一个,减缓落势,随即「砰」的一声巨响,摔倒在城墙下,被他抓下的三五弟子个个摔倒在他身上,呻吟惨叫,断手断腿自不待言,杜吟松许久不动,也不知死活。 彭天从与李湘波率队杀尽周围华山弟子,这才去守其他地方。 严旭亭见杜吟松摔下城,脸色凝重。严昭畴道:「看来要取巴中还得花些时日。」 ※ 入夜,华山攻势稍缓,巴山派掌门柳余春忙指挥修复城墙。彭天从和李湘波均退下休息,两人今日一场好杀,在议事厅里不住喘息。这两人之前吵得厉害,此刻其他人守城的守城,养伤的养伤,只余两人在这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会,彭天从才道:「多谢帮忙。」 李湘波挥手:「你是守城统领,你死了,士气一散,巴中就没了,我这战功还得仰仗你。」 大夫走进,两人各自卸甲,身上都有若干刀剑伤,谁也不示弱,忍着不哼一声,任由大夫敷药包扎。 彭天从道:「行了,你回去休息,我留在议事厅就好。」 李湘波道:「若是战事有变怎麽办?」 彭天从道:「我是统领,自会处置。」 李湘波道:「就是怕你处置。」 彭天从怒喝:「什麽意思!」又冷笑,「谁说要去埋伏又被杀个大败?还幕僚呢!」 李湘波怒道:「要不是带的人少,还不知输赢!」 彭天从道:「带上十万大军谁都能赢,派只狗都能赢!」 两人怒目相视,把一旁大夫给尴尬得,上完伤药忙告退离去。李湘波挥挥手也不理会,接着道:「彭统领,实话跟你说吧,为了青城,这场仗输不得。我是错了一步,可胜败是兵家常事,你机关算尽,人家也是机关算尽,我埋伏,人家也会防我埋伏。就说件事,今日华山攻城,要不是我先撞上过杜吟松,知道他那身铁甲难缠,力大招沉刚猛过人,我能先准备铁锤,提醒你用刀背去打?」 说起这事,当时彭天从交战危急,无暇细思,要不是李湘波提醒,虽然未必会战死,落于颓势,身上加点伤总是会的。 杜吟松看着重伤,也不知死了没,若没死可真棘手。不过有了这次经验,下回带着钝器,未必就输与他。 彭天从道:「行吧,这回承你的情。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都一般为了青城效命,各自尽力就是。」 李湘波见他语气松动,毕竟是上司,便也不再争执,两人就在这议事厅里枕臂而眠。彭南鹰回来看见,命人取了两床席子与棉被给两人休息。 ※ 「杜掌门怎样了?」严昭畴问。 「断了七根骨头,内伤严重。」随军大夫道,「幸好杜掌门内功深厚,性命无忧,只是最少得疗养一个月才能起身,伤势一时也不会全好。」 这挺棘手,严昭畴想。方敬酒还留在汉中,赵子敬守在长安,杜吟松是他目前手下最得力的大将,单论武功未必没有与杜吟松相若者,但他天赋异禀的身材与膂力在战场上冲锋杀敌能有大用,这可是方敬酒跟赵子敬都办不到的事。 严昭畴想了想,问身边的严烜城:「大哥怎麽想?」 严烜城摇头:「我还能怎麽想?我向来不爱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严昭畴道:「大哥,我知你性子温和,可这是华山大事,兵凶战危,你不能老想着自己。」 严烜城道:「我当然知道。」其实他饱读诗书,也有机敏,就是性子温和,要他想着破城杀人实在大违本心,每想着一个方向,便想起之后尸横遍野的模样,心中不忍,却又知道战场上不可妇人之仁。但退一百步说,不也是华山挑起战争?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回去劝父亲收兵,估计又得白挨顿骂。 想到这,他忍不住脱口感叹:「就不该打这场仗。」 严昭畴听大哥这样说,忽地醒悟,走出帐外嘱咐士兵道:「把三少爷叫回来。」 等了许久,正在督战的严旭亭赶回,不满道:「叫我回来干嘛?」 「停战,收兵。」严昭畴道,「我们先不攻城。」 严旭亭目瞪口呆,随即冷笑:「你怕了?想撤兵?」 「咱们太急了。」严昭畴道:「慢慢来,还有得打。」 </body></html> 第91章 投石问路(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1章投石问路(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1章投石问路(上)</h3> 彭天从领着一众人站在城墙上,见华山弟子都已后撤,在外围挖起壕沟。 柳余春道:「瞧这模样,是打算跟咱们耗下去?」 李湘波抬头望天:「都八月啦,挨上几个月,入冬天寒地冻,他们撑得住?」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王硕道:「他们是北方人,不怕冻。」 彭天从担忧问:「城里粮够吗?」 柳余春道:「能跟他们耗上几个月。」 彭天从又问:「若是更久呢?」 柳余春道:「这就麻烦了,巴中不是盛产米粮的地方。」 李湘波道:「他们从汉中来,能用水路运粮。九大家几十年没打过仗,存粮都挺足的。」 众人各自踌躇,这华山真打算耗上一年半载? 彭天从心底也没个主意,于是道:「仔细注意,看他们玩什麽把戏。」 ※ 顾青裳在舱房里收拾碗筷,见饭菜动得甚少,问道:「晕船吗?」 谢孤白摇头,顾青裳笑道:「不晕船,那是嫌弃饭菜不合胃口?朱大夫说少些调味对你身体好。」 这几日谢孤白饮食都是顾青裳与夏厉君调理,由顾青裳亲手送来,全程不离眼,就连食材都是两人上船前亲自采买囤着,顾青裳笑称比前朝的皇帝还讲究。 谢孤白道:「就是吃不下。」 顾青裳将碗筷交给随从,回到谢孤白房间,谢孤白见她又来,问道:「顾姑娘还有事?」 顾青裳道:「有件事想问你想法。之前在青城也跟沈掌门和小妹讨论过,沈掌门说他不知道,小妹也说她不懂,问问你意见。」 「什麽事?」 「谢先生,你觉得……昆仑共议上是谁没投票?」 「顾姑娘怎麽想知道这事?」谢孤白反问。 「我是想,唐门应该有五票支持。诸葛然真是个聪明人,竟然能想出这方法。」顾青裳道,「但却只有四票,点苍方有人倒戈,这人可能是咱们的盟友,说不定能拉拢。」 谢孤白道:「顾姑娘真是心思剔透。」 顾青裳愠道:「我都不知道你是调侃还是真心。」又接着道,「我想师父对这件事也有些想法,但当时急着来青城,来不及向她老人家请教。找着这盟友或许就能帮师父,你说得没错,我得建功才能回去。」 她顿了会,接着道:「我知道我不是够聪明的人,幸好掌门不必是最聪明那个。我只要懂得用人,懂得问就好,所以就问你了。」 谢孤白道:「我是青城的谋士,说的话都是为了青城,这虽不算问道于盲,也算是问路于敌了。」 「青城可是衡山的盟友。」 「如你所言,点苍才刚被盟友背叛。」 「所以也要我自己琢磨。」顾青裳道,「师父也是这样教师弟……」她忽地想到师父从没这样教过她,似乎正如谢孤白所言,师父从没想过把自己当成继承人培养,连尝试都没有。顾青裳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事,师父问她,十五有志,你的志向是什麽? 她回答师父自己的志向是成为像师父那样的人。 当时师父是怎麽说的? 师父摇着头:「别做师父这样的人,太辛苦。」 她当时以为是成为师父这样的人要学太多,日子会辛苦,后来想,师父几乎从不教她政事,只教她武功与为人处世的道理,相比沈玉倾这样细心栽培的世子,自己于政事上的所知几乎与沈未辰相差无几。 「顾姑娘?」谢孤白轻声将顾青裳从沉思中唤醒。顾青裳察觉失态,道:「我先说自个的想法。」她在书院当教书先生,最不喜学童不说话,自己既然要向谢孤白求教,自要先说些想法让「老师」指正。 「我怀疑是华山。」顾青裳道,「崆峒既然支持点苍转投唐门,二爷是三爷的兄弟,肯定是守诺的人,而且他跟诸葛掌门是故交,没理由背叛。」 谢孤白道:「二爷是分得清公私的人,若他认为出卖点苍能为崆峒谋福利,那就有可能。再说,点苍能笼络二爷,尊师便不能吗?私交是一个人的事,他还需为崆峒数十万子民谋福祉。」 顾青裳讶异:「你怀疑二爷?」 「不是。」谢孤白道,「二爷不会背叛,我想不出有什麽条件是衡山拿得出而点苍拿不出的,同样拿得出,二爷就没理由背叛好友,失信可不好。」他停了一下,又道,「除非衡山有我想不到的筹码。」 「徐帮主也不可能。」顾青裳道,「师父不会让丐帮真变成徐帮主的家天下。」 「丐帮的家天下与衡山何干,李掌门何必管丐帮家事?」谢孤白道,「真正的理由是相比衡山,点苍更离不开丐帮,更不会背叛徐放歌。徐帮主在昆仑宫便表示不服,他宁愿得罪衡山也要逼点苍表态,这不像是与李掌门说好的模样。若说他是故意这样说,意图使点苍衡山开战,坐山观虎斗,从中取利,那无论谁赢都不会支持他继续执掌丐帮的计划,他必然得出兵协助一方,既然希望点苍当盟主,何苦多打这一仗?」 顾青裳愣了愣,又道:「唐门不可能,她都接受点苍提议当盟主,更没理由背叛了。」 「恰恰相反。」谢孤白道,「冷面夫人难道不知道这盟主只是点苍傀儡?唐门确实取得盟主权力,点苍也会分他之权,或许冷面夫人不愿接受这结果,表面虚以委蛇。点苍与唐门接壤,点苍过于强盛,唐门必然不喜,倒戈这一票,点苍计划落空,也会怀疑盟友,而且未必怀疑到唐门身上,这比唐门直接支持衡山更好。」 顾青裳讶异道:「难道真是唐门?」 「或有可能。」谢孤白道,「如果冷面夫人预料到点苍会出兵与衡山争夺盟主之位,且失去大义名分。但这取决于冷面夫人认为成为半个盟主的利益大,抑或者让点苍与衡山开战的利益更大。」 谢孤白有些话没说,如果唐门另有所图,应该不会是北方精悍的铁剑银卫,也不会是南方强盛的点苍,而是同在蜀地的青城。但即便冷面夫人预料到点苍会与衡山交战,青城会协助衡山,她也不能预料点苍成为盟主或者衡山成为盟主后对唐门的态度,这风险值得冒吗? 但现在青城需要唐门,不说奥援,只需要唐门不趁华山出兵时侵扰青城就足够了。 冷面夫人又是怎麽谋划? 「这样说来,是我猜错了,不是华山?」顾青裳沉思着。正当她对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羞愧时,谢孤白却又落井下石。 「华山最为可能。」谢孤白道,「点苍跟衡山分不出胜负,势必为此争执,若诸葛然的计画成功,崆峒能让铁剑银卫出甘肃,能通商路,冷面夫人能当盟主,徐帮主能纳丐帮于掌中。华山要取得孤坟地,即便联合嵩山也与少林有一场硬仗,但如果两边争执不下,少林丶武当决定协助衡山,华山就有机会。而且严四公子死在唐门境内,让唐门当上盟主就得吞下这口气,对严掌门来说付出最多,获利却最少,华山能忍?」 「所以还是华山最有可能。」顾青裳笑道,「虽然我想法错了许多,结论还是对的。」 「别把巧合当成正确,这很危险。」谢孤白道。 他依然有些事没说清楚,那是一张空白票,居心最为险恶的空白票,严非锡有投空白票的理由,却没法投空白票,因为那必然引起争端,而这争端必会在当场被解决,几轮投票后极可能被逼得各大家明示立场,届时严非锡不能正面得罪点苍,于事无补,还不如索性倒戈衡山,让点苍不得已出兵抢夺盟主位。 只有一个人能保证这争端会持续存在,就是误以为衡山有五票的沈庸辞在第一次投票后就让其他掌门葬身昆仑宫。让沈庸辞意外的是唐门早已勾结点苍,这绸缪眼看成了虚话,偏偏华山又倒戈。 暗中勾结的唐门丶倒戈的华山与弃票的青城,偏偏是九大家最弱小的三派决定了昆仑共议的结局,掀开天下大乱的序幕。沈庸辞关键的弃票印证自己所说的:天下大乱,乱起青城。 天下这盘棋,下的人太多,许多算计丶失策丶错误丶意外都足以改变大局,没人能完全掌握。 也不知会有多少人勘破这局,幸好,只要沈庸辞勾结蛮族的事不泄露,他们想不到这上面,即便猜测也毫无证据跟理由,沈庸辞完全能为自己开脱。 有办法杀了沈庸辞吗?谢孤白想着。另一个问题是,有办法瞒着沈玉倾吗? 顾青裳叹了口气,道:「这些掌门个个心怀鬼胎,想当一个像是沈公子或者师父这样的掌门也真辛苦。」 谢孤白忽地仰起身来,顾青裳讶异问:「你干嘛?」 谢孤白道:「我想走走。」 顾青裳道:「也不怕颠死你?」 谢孤白道:「到了襄阳帮也不能躺着,得先习惯。」 顾青裳取了拐杖给谢孤白,陪着他上甲板,沈未辰见谢孤白走出船舱也觉讶异,忙上前关心:「谢先生怎麽出来了?」 谢孤白道:「想透口气。」当下深吸一口气,勉力快走几步才从船舱走到船头,止不住气喘吁吁,使劲咳嗽,脸色苍白,沈未辰忙伸手扶住。 谢孤白摆手:「不用。」又快步从船首走至船舱,不住喘气,奋力吸气却觉得怎麽也吸不满,忽地眼前一花。 谢孤白再醒来时,已经回到房间,一张眼就见满脸忧心的沈未辰与顾青裳。沈未辰见他醒来,喜道:「谢先生总算醒啦!」 谢孤白说无妨,朱门殇取汤药让他喝下,让沈未辰与顾青裳先离开,对他道:「你才刚好些,急什麽?」说着从针盒里取针为他针灸。 「你倒是有面子,三个姑娘轮流帮你守门,我走南闯北都没这待遇。」 「方才怎麽不说,让顾姑娘给你两耳括子?」 「你是嫌我在船上太无聊,帮我找活干吗?」 「我应该已经好了。」谢孤白问,「但为何我喘不过气?」 朱门殇不动声色道:「还早着呢。」 「我也懂一点医术。」 「跟我比就是什麽都不懂。」 「能治的伤全都好了,你不用瞒我。」谢孤白道,「如果没好,你不会答应让我来武当。」 「我本来就不想答应。」朱门殇答。 「朱大夫……」谢孤白道:「与其瞒我,不如明说。」 朱门殇默然不语,过了会道:「你再休养一阵,会比现在好些。」 「但不会全好。」谢孤白问,「我会怎样?」 「不知道。」朱门殇回答,「我不知道你能恢复多少。气不足是肺脏受伤,已经落下病根。」 「多严重?」 「若是恢复得宜,平日里与常人无异,或许也能跑一小段,但若剧烈行动或心神激荡,会喘不过气来,闷死自己。」 「还有呢?」 「体力会越来越差,一点小风寒都能让你病倒,如果咳嗽太厉害,断气都可能。」 「就是最好的光景也比现在好不了多少?」 「还是好许多,起码能散步走路。你今天这麽累是体力太差,恢复不够。」 谢孤白缓缓点头:「明白了,那我得多走走。」 也不是坏事,谢孤白心里想着,以后自己永远都会记住自己犯了什麽错。 好像越来越会自我安慰了? 还是想去武当的事吧。 ※ 朱门殇走出舱房,见夏厉君站在门口,道:「稍后到我房里,有东西给你。」 夏厉君道:「我要顾着谢先生。」 打从上船后,谢孤白的房门都是她与顾青裳丶沈未辰三人轮流把守。 其实她不太理解这事,谢孤白虽然是掌门结拜兄弟,深受器重,终究是臣下,而沈未辰却是掌门亲妹,只需要派几个信得过的守卫即可,大不了派四个,总不会四个都有问题。 「顾姑娘会来换班。」朱门殇道,「你也得吃饭睡觉休息不是?」说完也不理会她答不答应,径自离去。 稍晚些,顾青裳来换班,夏厉君来到朱门殇房外,敲了三下门:「朱大夫。」 「进来。」 「呀吱」一声,房门打开,夏厉君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朱门殇坐在床沿,指着桌上一个木盒:「给你。」 夏厉君打开木盒,浓重药味扑鼻而来,原来房里的药味是从这两个紫色物事传出的,夏厉君摸了下,是两颗干馒头?可馒头怎会是紫色的? 「把这两颗药馒头夹在腋下,能缓和你体味。」朱门殇道,「这药方我调了许久,若是合用,药方也在木盒里,用馒头泡,晒乾就能用。」 「能根治吗?」夏厉君问。 朱门殇摇头:「得时刻夹着。你症状严重,只靠香包不能遮掩气味,必须用药馒头,馒头吸汗水才能压抑住味道。」 夏厉君问:「是大小姐介意我身上气味,请朱大夫帮忙?」 朱门殇道:「不是……」 「所以不是大小姐说的。」夏厉君道,「你为什麽要讨好我?」 这还真说中朱门殇心事。夏厉君不苟言笑,以前他跟沈未辰两人互开玩笑,现在夏厉君时刻跟着沈未辰,每日板着一张脸,他若与沈未辰说笑冒犯,冷峻目光便扫过来,让他浑身不舒坦,尤其这人又难聊至极,挤不出几句话来,很是尴尬。想帮她解狐臭顽疾除了医者仁心苦人所苦,以及看在夏厉君与沈未辰交情上,倒有三分是希望跟这姑娘亲近些。 起码不要在自己说粗话时瞪自己。 「我用不着。」夏厉君将木盒放进怀中,「我想消除这味道是担心保护大小姐时会因为气味暴露形迹,这东西放到腋下会影响行动,不方便。你的心意我收下,你对大小姐态度庄重些便是讨好我了。」 朱门殇一时接不上话,静默片刻,两人相对无言,朱门殇只觉得尴尬,好半晌才道:「那没事了,你去吧。」 夏厉君点点头,径自去了。她走后不久,沈未辰探进头来,问:「夏姐姐收下了吗?」 朱门殇道:「收下了。」 「喔?」沈未辰瞪大眼,把房门开着,走进房间问,「夏姐姐真收下了?」 「嗯,收了。」朱门殇心虚道。 沈未辰瞧出他隐瞒,笑问:「什麽事瞒着我?」 「她说受了这心意,但不会用,会妨碍她。」 沈未辰笑道:「那就是不会用。我早说了夏姐姐另有志向,你要讨好她还不如对我尊重些。」 「谁敢不尊重您,我脚底板都快被您踩烂啦。」朱门殇道,「行,你们都有志向。你都当上卫枢总指了,下一个志向是什麽,抢你哥的掌门来当?」 沈未辰默然片刻,她大半生遵从父母教诲,只等着为青城联姻,短短几个月也摸不清自己真想做些什麽。她初入刑堂,又离开,当上卫枢总指,负责掌理卫枢军保护沈玉倾安全,当此关头,她确实为青城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可要说志向,卫枢总指是她的志向吗? 但保护大哥与青城总是不会错的。 朱门殇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麽,想到什麽了?」 沈未辰强颜笑道:「我能帮青城尽点心力,帮上爹跟大哥就行啦。」又道,「朱大夫要闲着没事,陪我去船头看河去。」 朱门殇想起谢孤白终是落下病根,不免遗憾,心绪牵动,也觉烦闷,起身道:「行,上甲板看看。」 当下两人上了甲板,站在船头望着江水滔滔,朱门殇笑道:「上回去武当是我们三个跟你哥,这趟也是去武当谈事情,少了你哥,却多个顾姑娘。」 沈未辰道:「莫要旧事重提,华山也不知有没有派探子在左近,把你抓走又得劳我去救。」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抓我顶个屁用?怎麽说也是抓你!」 沈未辰笑道:「那也得有这本事。到时我先跑,你留着殿后,谢先生向来有国士之风,照旧上山谈事,我跟顾姑娘也未必得空,望你体谅。」 她忽地想到,两次与李景风再相遇,一次在襄阳帮,一次在襄阳帮的商船上,都与襄阳帮有关,这次再去襄阳帮不知会不会又遇着李景风? 青城与华山起战端,以李景风性格定然会来帮忙,此时此刻他人在何处,是在来青城的路上还是又在某处耽搁了? </body></html> 第92章 投石问路(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2章投石问路(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2章投石问路(下)</h3> 徐少昀总是睡到巳时才起身,然后就到院子去,那里有个孩子,每日卯时起身,拿着把环首刀一刀一刀劈着。以这孩子的年龄拿真刀着实太早,虽然环首刀已经比厚背大刀丶柳叶刀丶腰刀等轻便,但他才七岁,刀立起几乎与他齐高。 这孩子会先把刀中八法:扫丶劈丶拨丶削丶掠丶奈丶斩丶突先各练上一百遍,然后使起入门的「杂家刀谱」。中午过后他会练功,扎马丶练气丶举石锁,抖更绳,绕着院子跑十几圈,直到力竭,吃完晚饭沉沉睡去。 徐少昀与妻子常问他要不要出去玩,他大部分时候都摇头,除非练武受伤,徐少昀喝令他休息,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休息。不过一旦出门,又像个寻常孩子般,见着什麽都有趣,欢喜嬉闹,不住蹦跳。 google搜索twkan 诸葛悠希望他读书,每日练完功都会点起灯火教他识字。这孩子字学得不少,他娘亲教得很好,但他坐不住,不是忽然站起坐下就是神游物外,诸葛悠本想跟他说你得读好书才能报仇,这说法能激励他,但想了想就觉得不妥,这孩子不能一辈子活着就为报仇,再说自己也实在不好唆使他报仇。 徐少昀一直记得来到安徽住下后对这孩子说的话:「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以后就是我跟诸葛阿姨照顾你。」 孩子红着眼问他:「为什麽你爹要害死我爹?」 徐少昀说不出来,只能对孩子说:「以后别告诉人家你姓彭。你现在姓徐,把原来的名字倒转过来,叫徐威豪,不是彭豪威,是徐威豪。」 「这只是个假名,但你要记得,跟你的真名一样牢牢记住。」徐少昀说道,「这是为了你爷爷好。」 孩子闹了很久,终于妥协,把这名字记下,徐少昀试了几次,无论怎麽用本名叫他都不回头才算妥当,只希望父亲不要找上门来。 此后徐威豪每天都勤奋练功。他向徐少昀要了一把真刀练习,徐少昀本不想给,又想这不是拿着恩情阻止他报仇?那不是他的本意,虽然他也不希望徐威豪报仇,但他也知道徐威豪学武不仅是想学。 更是需要学。 昆仑共议后,彭小丐的死讯传来,徐少昀更觉愧疚,瞒着徐威豪不敢说。 他来到院子,徐威豪练刀,他简略打一套降龙拳,然后就准备去市集。以前他不会起这麽晚,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像徐威豪一样努力练功,他曾经是父亲寄予厚望的孩子,武功在嫡出的三兄弟中最好,父亲徐放歌曾对人夸耀:「吾家有麒麟儿。但说起办事,他呆过刑堂,当过闽侯分舵主,仗着父亲馀荫,年纪轻轻就当上福州分舵主,却始终没遇上什麽机会,被人说才干平平。」 似乎每个家里最少都有一个让父母失望的孩子。他听过父亲提起严烜城,也听妻子说起大舅子诸葛听冠,当然也听说过彭家失踪的大儿子。有时甚至有两个,例如冷面夫人的傻儿子唐锦阳和继承父亲唐绝闲散性格的小儿子,江湖上都快没人记得他姓名。 自己就是让父亲失望的那个孩子。 那是五年前,自己才刚上任分舵主两个月时的事,福州遭遇飓风。飓风年年都有,有时一年好几个,但那次的飓风不仅大,且突然,刮得海上的疍家不得不上岸避难。 疍家是福州泉州一带以海维生的居民,又称艇户丶坠民,或者连家船民,因为以船为居,空间狭小,睡时必须在船上蜷曲身体,因此还有个难听的名字:「曲蹄」,单听这称呼便知道疍家并不被当成人,而是介于人与畜生之间。他们自成一脉,既无良户,多半也不愿上岸成为良户,据说前几任帮主都曾想安抚他们,允他们垦田种地,但多遭拒绝,只有少数人愿意上岸。后来证明他们拒绝是对的,疍户多半矮黑,形貌与一般良户不同,多遭欺凌,十有八九不是死于非命便是重回海上,几次之后,疍户已经不相信陆民。 疍家主要以捕鱼采蚝维生,也会上岸伐山造船。另一个生计便是做海盗。疍户对于侵入海上领地的渔民并不友善,往往将其杀死,夺其鱼货,或者绑架换赎金,赎金不高,但对于福州沿海的贫困渔民已是天价。疍户是当地一患,沿海以巨鲸帮为首的门派曾多次围剿疍户,但效果不彰,大海茫茫,说躲就躲,哪找去? 那日有数百艘船只逼不得已上岸避风,声势浩大,吓得沿岸居民连忙通报门派。身为福州分舵主,徐少昀亲自领了一千两百人在岸边严阵以待,眼看就是一场好杀。 来交涉的是个老头,带着儿子前来说项,说只为了避风雨,绝不伤害陆民,徐少昀答应了,这是几千人性命,他不忍心见他们死于暴风之中。 故事并没有好结果,没什麽知恩图报,疍户走时顺便洗劫寄住的村庄,杀死两百馀人,伤了八百多人,不知损失多少财产。陈海嚎,他记得这名字——那个来说情的老头,疍户的首领。 徐放歌大怒,这样的丑事简直丢尽他的脸,尤其自个还是福建总舵出身,连福建乡亲都照顾不好。于是徐少昀上任两个月便丢了福州分舵主的位子,被调任刑堂堂主。 没被砍头都算是徐放歌的庇荫。 那之后他就从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孩子成为了最令父亲失望的孩子,在众人口中也就是个不见才干的帮主公子,不过也因此他才认识妻子诸葛悠。是,他确实是被父亲逼迫与诸葛家联姻,但他却是在成亲前就认识妻子,还差点在洞房花烛夜被妻子刺杀。 想到往事,徐少昀不由得面露微笑。徐威豪放下刀看着徐叔叔,道:「徐叔叔,你想阿姨啦?」 徐少昀一愣,喝叱道:「胡说,你又知道了!」 「我爹想起娘时也笑成这样。」徐威豪道,「爷爷说这是想着女人的脸。叔叔不是想起阿姨,那是想到别个女人?」 「别胡说!尤其别跟你阿姨说!」徐少昀正色道,「我去帮你阿姨打酒。」 他走到厨房,双手各托着两尺多宽三尺多高的酒坛子走出。诸葛悠喝起酒来跟鱼喝水似的,一天少说得两斤,酒量还特好,选的酒也得好。市集不远,他懒得赶马车,隔三差五就去为妻子打酒,一打就是两缸,就这麽两手端着回来,见着的都知道他有一身好功夫。 这不是显摆,他住的庄院没请护院,怕走露风声,得露两手才能让宵小惧怕。说来一间两进大院住三个人,诸葛悠还嫌简陋寒碜,真是……不知道她嫁到丐帮来,丈夫就是乞丐头子的儿子? 徐少昀开门时,门外坐着个缺耳龅牙的孩子,伸手跟他讨钱,徐少昀手一扬,一个酒坛子飞起落在头上,就这麽顶着一坛托着一坛,伸手往袖袋掏钱,问一句:「叔叔功夫好吧?」 那孩子眼睛正往院子里瞄,闻言抬头道:「叔叔猴把戏耍得真好。」 这不骂我是猴吗?徐少昀摸着的十文钱又放了五文回去,给了乞丐五文,道:「去!别来啦,下回不给了!」 那小乞丐开心谢恩而去,徐少昀出了门,喊道:「威儿,把门关上!」 徐威豪把门掩上,继续练功,没多久又有人敲门,徐威豪喊道:「诸葛阿姨,有人敲门!」 诸葛悠正在后院看书,把书覆在桌上,起身道:「许是天香馆送饭菜来啦,我来开门。」 徐威豪不许应门开门,这是定好的规矩。诸葛悠走到院子,顺手摸了孩子的头,绕过照壁开门,见一人压低斗笠站在门口,却不认识,心下戒备,问道:「你找谁?」 「我找徐公子。」那人道,「我是彭前辈的朋友。」 「你找谁?说话大声点!」诸葛悠大声道。这是暗号,徐威豪听到就得找地方躲起来,等他们夫妇确定没危险会去寻他。 那人又说了一遍:「我找徐公子。」 诸葛悠道:「把头抬起来。」 那人抬起头,只见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诸葛悠问:「怎麽称呼?」 「我叫李景风。」 诸葛悠知道救彭小丐离开的人叫杨衍,有一双醒目的红眼睛,显然这人没有。李景风这名字诸葛悠也听过,对九大家发仇名状的名人,太出名,以致于谁都能冒用。 诸葛悠问:「什麽徐公子?我不知道这人。」说完就要掩门。李景风伸手挡住,道:「我是副掌的朋友。」说着从怀中取出点苍令牌。 「你认识我二叔?还是他朋友?」诸葛悠疑问。 李景风点头:「副掌对我很是关照。」 诸葛悠点点头:「原来如此。进来吧,外子稍后就回。」 李景风不疑有他,走进屋里,诸葛悠掩上门,却不落锁,猛一回头,从袖中抽出匕首刺向李景风肩膀。这一刀无声无息,又快又狠,幸好李景风人头着实值钱,不知遇过多少偷袭,警觉性极高,身子一侧避开,惊道:「你做什麽?」 诸葛悠笑道:「我这二叔除了三爷还能有朋友?还会关照人?你谎话说得不高明,二叔也不派个机灵些的来!」 她虽不知诸葛然为何要骗走彭豪威,但她对这孩子很是喜爱,即便是二叔也不让带走。 李景风忙道:「我真是副掌的朋友!」 诸葛悠道:「饶你一命,回去跟二叔说这孩子我养着,什麽天下大事,扯不着一个孩子身上!」 李景风道:「威儿真在这?」 诸葛悠道:「再不走,外子回来你可走不掉啦!」 李景风摇头:「我要带走威儿。」 他不知道徐少昀与诸葛悠夫妇为何带走威儿,这两人埋葬彭老丐,应不是极恶之人,但彭老丐一家毕竟是华山丐帮点苍联手覆灭,将彭豪威交给两人照顾,放心不下,他想说之以理,将威儿带到崆峒或青城藏起。 诸葛悠冷道:「再不走,以为我不会杀人吗?」 既然徐少昀不在,不如先带走彭豪威再说。李景风转身奔向院里,却不见人影。诸葛悠持匕首杀来,李景风侧身闪避,诸葛悠不愧是点苍嫡传,匕首耍得伶俐,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有时交至左手,右掌扇向脸颊,有时又交回右手连环突刺,声东击西的招数向来是李景风最不擅长应付的,若是早一年遇见,非得被戳上几个大洞,但他得沈未辰传授应变之法,避得虽然惊险,却没受伤。 李景风道:「再逼我,我还手了。」 诸葛悠道:「二叔最疼我,伤了我,你怎麽跟二叔交代?」她见李景风不敢还手,怕伤及自己,更相信是诸葛然所派。 李景风不知如何辩解,只得举起初衷格挡,几招过后,戳中诸葛悠右肩肩井穴,诸葛悠右手酸软,无力再举,匕首转交左手,怒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李景风!」李景风也真无奈,一路走来只怕被人发现他是通缉犯,到了此时却是自报家门也无人信。 诸葛悠双手尚且不是李景风之敌,只余单手连牵制也难,李景风也不与她纠缠,就要去找彭豪威。正待往内院闯去,忽地头顶一黑,不知什麽事物飞来,李景风忙抬头一看,一个大酒坛子从天而降,声势威猛。 李景风举起初衷,「锵」的一声,酒水夹着碎瓷四散迸开,与此同时,另一个酒坛已朝胸口撞来。李景风举左掌去接,只觉一股巨力撞来,拿捏不住,酒坛碎裂,碎片割得满手是血,一上一前两股酒水淋得他浑身湿答答。 一条人影趁机欺上,一掌拍向他胸口。劲风扑面,李景风滑步,于间不容发之际扭身避开。 是个高手! 那人也对李景风能避开这雷霆一击意外,遂起右脚踢向李景风面门,李景风不敢托大,举剑格挡。那人连环出掌,不止掌力惊人,更兼变化巧妙,虽不如唐孤掌劲深厚凌厉,于机巧处却是犹有过之。 不过李景风最不怕这种直来直往的打法,管你掌法多巧妙,总之就是个闪字诀。那人连拍二十四掌,始终没摸着李景风一块衣角,可这人武功也真高强,李景风一时也找不着还击之机,两人只能僵持。 忽地一个孩童声音道:「行啦,别打啦!」诸葛悠转头看去,见个龅牙缺耳的孩童手里拿着张通缉图纸:「他真是李景风,你们别瞎折腾了!」 诸葛悠接过图纸,心中怀疑,喊道:「停!」李景风撤步后退,徐少昀听妻子喊停,也不追击,转头望去。 诸葛悠对了对图纸:「你真是李景风?」 李景风无奈道:「我真是李景风,是彭前辈的朋友。」 「为什麽要冒充我二叔的朋友?」诸葛悠问,她五年前嫁给徐少昀,自不知李景风与诸葛然相识。 李景风叹气:「我真是副掌的朋友。」当下把自己前往崆峒学艺,三爷为了找密道把诸葛然抓走,一行人前往冷龙岭的事说了个大概。 诸葛悠半信半疑,问道:「你找威儿做什麽?」 李景风道:「先让我换了这身湿衣服再说,我都快醉了。」 诸葛悠领着李景风到后院冲洗,徐少昀取了乾净衣裤,虽然有些短小宽大,勉强能穿。阿茅讨来白布替李景风包扎伤口,忍不住骂道:「死蠢驴,到处是你的通缉图像,拿张出来不就得了?」 李景风道:「我又不知她会误会。那图像我也不随身带着,怕人不知道我是贼吗?」 阿茅哼了一声,恰巧天香馆送来饭菜,诸葛悠取来,阿茅也不客气,就要索食。家里还有些酒,徐少昀热了两壶上桌,却不见彭豪威。 李景风问:「彭老前辈的孙子呢?」 徐少昀道:「把话说清楚才能让你见他。」 诸葛悠道:「孩子面前有些话不方便说。」 李景风听他们话语中对彭豪威颇多维护,于是说明来意,说起当初在昆仑宫如何与彭小丐救人,彭小丐如何遭袭身亡,杨衍失踪,自己必须救回彭小丐的孙子等事。 徐少昀听他说得仔细,料是属实无误。他是性情中人,听到峰回路转处,拍案叫绝,听到彭小丐惨死又咬牙切齿。他对李景风很是佩服,举杯道:「李兄弟急人所难,忠肝义胆,我敬你一杯!」 诸葛悠也道:「我也敬你一杯!」 李景风举杯:「不敢。」 李景风又问起彭老丐尸身的事,隐去群芳楼,只说彭老丐尸体失踪,不知被谁带走。徐少昀便说起当初得知父亲要害彭小丐,他虽知父亲图谋,但为人子无法阻止父亲为恶,只得暗中作梗,买了夜榜散播消息,又使绊子让父亲无法如期赶往江西,没想最后仍是救不了彭小丐一家,只能收埋彭老丐尸身于某处。 李景风听他如此仗义,也是佩服,举杯道:「我也敬兄弟一杯!」诸葛悠跟着举杯,见阿茅坐在一旁,笑问:「要不要替你斟一杯?」 阿矛骂道:「呸!酒难喝死了!」 诸葛悠道:「那是你年纪不到,等你大了自然就爱喝啦。」 李景风与徐少昀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觉一杯又一杯。李景风说回正题,说徐家夫妻毕竟是丐帮门下,若是有朝一日徐放歌要以彭豪威作人质,徐少昀难以拒绝,希望能带走彭豪威照顾。徐少昀问李景风要交托与谁,李景风不想牵连青城崆峒,只道:「我自会安排,你们不要得知较好。你们能躲,但我尚且能找着,何况令尊权倾一时,手眼通天,又怎会找不到你们?他若用强,你们怎麽办?」 徐少昀知道李景风说得有理,问道:「你怎麽找着我们的?」 李景风摇头:「这不能说。」 原来李景风来到安徽找徐少昀,人海茫茫正不知如何着手,不意竟遇见故人,正是去年与他一同往冷龙岭找密道的穿山狐胡净。胡净本就是安徽人,见着李景风也觉惊喜,他早听说李景风杀嵩山副掌门丶对九大家发仇名状的事迹,怎麽也想不到当日那个愣小子竟能干这麽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很是佩服。 李景风问起胡净是否还盗墓维生,胡净道:「还盗墓,被三爷整得还不凄惨?冷龙岭上能活命都算好运气!这世上既然没有怒王宝藏,也不用起这念想,早改了行。」 李景风却想,怒王宝藏是真有,可不能对胡净说起,又问:「胡大哥现在做什麽营生?」 胡净笑道:「就卖些假古董,我以前干盗墓,大家都以为是真货。」 李景风心想:「这不还是犯法的事?」 李景风请胡净帮忙查探徐少昀下落,胡净在黑市里人脉广,认识的人多,又是当地人,摸到几条线索,李景风带着阿茅一一去试,终于找着徐少昀夫妇。 徐少昀沉吟半晌,望向妻子,只见诸葛悠眼眶泛红,知道她对彭豪威很是喜爱,于是道:「这孩子跟着咱们终究不方便。」 诸葛悠一拍桌子,怒道:「哪不方便了!管他是你爹还是我二叔,谁都不许碰威儿!」 徐少昀劝道:「知道你喜欢孩子,咱们自个生几个都行。」 「放着现成的不要,非要自己生,生孩子不疼吗!」诸葛悠急道,「你们男人就出根棒槌,我们女人就得哀天叫地,一个不好就得把命赔上,你就不怜惜我,硬要我生,等我疼死了你就能上妓院找十个八个顶替我的!」 徐少昀哭笑不得:「说哪去了,也不怕外人笑话。」 「李兄弟,你说要带走威儿,又不说交给谁,我夫妻能信?」诸葛悠转向李景风,「再说,威儿已经没了父母,找谁照养能比我们夫妻尽心?你是个通缉犯,路上多少危险,哪里能久呆?要是你半道被人摘了瓜,威儿的下落天下还有谁知道,以后你杨兄弟找谁要去?找上我们夫妻,说是你带走的他也不信,你怎麽跟你杨兄弟交代?」 李景风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虽然三爷肯定尽心,不怕杨衍找不着,但千里迢迢也怕意外。而且三爷是孤家寡人,若交给沈家兄妹,毕竟不是夫妻,他幼年失父,深觉遗憾,总希望彭豪威能父母双全。 他看向阿茅,或许如顾青裳所言,让彭豪威一直换人照看也不是好事。 阿茅道:「你们这样争来抢去,我要是威儿气都气死了!要去哪要留在哪,由得你们摆布?不如把人叫来,问是要跟这蠢驴走还是留下!」 李景风点点头:「也行。」他心想,若彭豪威愿意留下,就说明三人感情甚笃,徐少昀与诸葛悠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威儿。 徐少昀望向妻子:「行吗?」 诸葛悠犹豫半晌,终于点头,道:「我们还没跟他说爷爷的死讯,你们也别提这事。」 李景风点头:「我理会得。」 徐少昀到后院找回徐威豪一同吃饭,席间指着李景风道:「这是你爹和你爷爷的朋友,你想跟他走还是留下来让叔叔阿姨照顾?」 徐威豪问:「你能带我找着爷爷吗?」 李景风听他问得天真,忍不住眼眶一红,道:「彭老前辈忙着,暂时不能跟威儿见面。我把你安置在个安全的地方,等你长大了,爷爷就会来见你。」 诸葛悠忙道:「你留在这,爷爷也会来找你,阿姨会对你好。」她殷切望着孩子,很是焦急。 徐威豪想了想,他毕竟年幼,遭逢巨变后唯有徐少昀与诸葛悠夫妻与他相熟,于是道:「那我还是跟着徐叔叔和诸葛阿姨好了。」 诸葛悠大喜过望,一把抱住徐威豪,又搂又亲,道:「阿姨以后定然加倍疼你!」 李景风见徐威豪要留下,也不多言,只与夫妻俩饮酒闲聊。诸葛悠心情大好,两瓶酒喝个乾净,兀自不够,又要丈夫去打两坛来,再买些酒菜尽欢,顺便问了阿茅喜欢什麽,衣服玩具尽管添购,她家不差钱。 李景风见她一杯又一杯,直是看傻了眼。三人相谈投契,李景风忍不住多住两天才告辞,临行前想起一事,问徐少昀道:「你有联络夜榜的办法吗?能否帮我联络?」 徐少昀疑问:「李兄弟想刺杀谁?」 「我想打听个名字。」李景风道,「一个我不认识,但值得把名声流传下去的人名。」 </body></html> 第93章 江河日下(一)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3章江河日下(一)</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3章江河日下(一)</h3> 依旧是熟悉的安排,李景风身前身后各自跟着四人,比上次阵仗差点,到得一处坡地,留下两人把守,爬上坡地又留下两人。坡地顶端有间木屋,木屋门口站着四人,剩下的四人便到木屋后把守。 一名壮汉在屋内掌上一盏孤灯,灯火微弱,地上坐着一人,裹着条小毛毯,见了李景风,站起身来:「李兄弟,请坐。」 听声音是个中年人。李景风细看对方,毛毯遮住鼻子下巴,仅露出双眼与额上几缕黑白相间的头发。他道:「你不是我在甘肃见着的那小掌柜。」 「一个字号百家店。」那人声调明快爽脆,没甘肃那位小掌柜的商贾气息,更多些江湖人的利落。只听他道:「店家不同,掌柜不同。敝姓谷,兄弟同样称呼我小掌柜即可。请!」他示意李景风就座,地上铺了毯子,放置着酒壶酒杯。 谷掌柜道:「李大侠连江西总舵都敢刺杀,还有什麽人是您不敢下手,需要劳烦老店家帮忙的?」 抚州离安徽千里,虽然不过十天左右路程,但也没想夜榜消息如此迅速。李景风道:「我就为这事来。我刺杀臭狼时还有一人帮手,我想知道他姓名。」 「夜榜不卖消息。」谷掌柜道,「不过对您,咱愿意给些礼遇。那人叫项宗卫,号称十大杀手之一,排名虽属末段,也干下不少大案子。」 李景风问:「哪三个字?」 「项羽的项,宗族的宗,护卫的卫。」 李景风把这三字反覆念了几遍,记熟后问:「臭狼死了吗?」 「不知道。」谷掌柜道,「断了一臂,伤得很重,不知死活。李兄弟要买他人头?这活没人会接。彭千麒即便重伤也有层层护卫,三个儿子保护周密,彭家要人彭镇文亲自赶到抚州坐镇,您还不如等他伤重断气。」 李景风道:「有件事要劳烦您去做,把消息放出去,说刺杀臭狼的刺客是项宗卫,让天下人知道。」 谷掌柜道:「夜榜不是茶馆酒肆。」 李景风道:「当初赊刀人在江西提点彭前辈不也是夜榜所派?」 谷掌柜摇头:「那不同。一来那是彭老丐后人,江湖上承他情的人多,沾亲带故的夜榜里也有几个,这才为他破例。二来,得要钱。」 李景风问:「要多少?」 谷掌柜道:「天下皆知难,尤其项宗卫虽在夜榜有名号,外头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没个根底,若要在皖赣两地人尽皆知,约莫五百两吧,消息渐渐传出去,一年半载后也会天下皆知。」 「这麽贵?」李景风吃惊。 「咱们门路广,信誉好,开销自然高些。」谷掌柜道,「通常都值得。」 李景风摊手:「我没钱。这事能先替我办吗?过后想办法还你。」 谷掌柜笑道:「夜榜不兴赊帐,人命钱哪有欠的。不过若是李大侠想要,五百两也不是个大数。」 「我不会加入夜榜。」李景风摇头,「弄到钱我会给你。」 「也不是加入,兄弟要做什麽自个做什麽去,就是遇到些难事时,兄弟搭把手帮衬帮衬。我瞧兄弟也拮据,当然,跟兄弟这样的人说钱没意思,咱们给你消息,你挑合意的做,两不相欠。」 「我不信这麽便宜。」李景风摇头,「我想做的事情就只是因为我想这麽做,不该拿来作交换。」 「我想办法凑五百两,到时还请你帮忙。」说是这样说,这麽大笔数目李景风还真不知从何凑起,王猛又不在,想找个包摘瓜的行当都不容易,再说就算摘瓜,哪来五百两的大瓜?只好起身道:「多谢你啦。」 谷掌柜跟着起身拱手,道:「再有件事提醒您,江西那边传来消息,六百两悬赏你人头。兄弟人头已值千金,道上保重。」 李景风点头:「多谢提醒。」随即离去。 回到镇外,徐少昀夫妻与阿茅等着他,徐少昀问起,李景风把缘由说明,徐少昀笑道:「就五百两,值得兄弟烦恼?这事我们夫妻处置即可。」 李景风讶异:「这怎麽好,这麽大笔数目……」 「九大家最富的就是点苍丐帮,这点钱都不够内子喝上几年酒。」徐少昀道,「再说那项宗卫也干了件有益丐帮子民的事,这钱该我出。」 诸葛悠也道:「你救过我爹,虽然没救成,也欠你人情,跟二叔说一声,这钱他会给,就不是个事。」她想起父亲身亡,心中难过。诸葛焉对待亲友最是厚道,只是重男轻女,加上甄氏独宠大哥,所以素来是诸葛然与她更亲近。她也想过回家奔丧,但徐威豪身份特殊,怕被二叔扣下,留在安徽又不放心,加上衡山青城皆是敌区,又有战事,因此只写信致意,说缓些再回家拜祭,自行在家立灵堂祭拜。 李景风再无推辞理由,取了行李,拉过马来。徐少昀与他告别,道:「路上小心。」李景风道:「日后有缘再拜访贤伉俪。」 ※ 打从苏长宁决议支持嵩山起,萧情故便闷闷不乐,然而岳父心意已决,无可奈何,公忙之馀他回家就哄孩子宽解。初时苏琬琴见他殷勤也觉高兴,等见他抱着孩子不时长吁短叹,对着孩子抱怨,便将孩子抢过,责备道:「你这样唉声叹气,晏儿得学愁。」连苏银铮也说:「灵气乃先天后天积累所得,侄儿刚出生,灵气未具雏形,姐夫一股怨气冲着,得坏他灵秀。」 萧情故是入赘,按照当地习俗,不只他孩子得从母姓,称呼也要从母,是以孩子得叫苏银铮姑姑,叫苏亦霖伯父,叫苏长宁爷爷。 称谓这事倒是无所谓,萧情故也不在乎,自己原本是个和尚,现在老婆孩子岳父岳母一个不缺,亲戚多了这麽些,都是赚的,这点烦恼就权当利息。 就不知这利息得滚上多少带回来。 罢,不管如何,《佛说善生经》中说「念妻亲亲」,妻子的家人就是自己的家人,同在一艘船上就得把利息都给揽了。 烦恼没一日止歇,这日公办回来,琬琴正在房里抱着晏儿喂奶,苏银铮一旁不住逗弄,他伸手要抱,苏琬琴道:「抱孩子可以,可别唉声叹气。」 萧情故苦笑:「行,这一日开心得紧,不叹气。」 苏银铮却道:「姐夫笑得跟含着黄连似的,姐别信他。」 萧情故道:「姑奶奶是太闲,三不五时跑我家挑拨。喜欢孩子自个生一个去,别扰你姐一家和气。」 苏银铮气鼓鼓道:「我是想,你跟沈公子说去啊。」 萧情故跟苏琬琴都被逗笑了,萧情故道:「行啦,我不叹气,孩子给我。」 萧情故正要抱过孩子,一名侍女进来道:「大少爷来啦。」 萧情故讶异:「义兄回来啦?」 苏琬琴道:「你先出去,我稍作整理再抱孩子去见义兄。」 萧情故来到前厅,苏亦霖已在等待,萧情故请了座次,问道:「义兄什麽时候回来的,见过爹了没?」 苏亦霖默然半晌,道:「早上就回来了,已经跟义父禀报过这趟去华山的事。」 萧情故一愣,心想怎麽没叫上我?心中不快,问道:「听赵大洲说孤坟地很是凶险,折损了些银两才抵达华山,我想路途遥远,派大军护送折损更多,恐不方便。」 「爹跟我商议好了,之后华山所需都派大军护送,走孤坟地方便避开少林。」 「看来爹跟你都有了主意。」萧情故道,「你就是来知会我一声。」 恰巧苏琬琴抱着孩子走出,萧情故道:「让我抱抱晏儿。」接过孩子,对苏亦霖道,「我把这孩儿取名叫晏居,还真是应了。」 萧情故本性疏懒,只想安宁度日,不成想卷入是非,还越陷越深,念及过往不由感叹,于是给孩子取名为苏晏居,指望这孩子能天天在家宁静度日,平安喜乐,以遂其父平生之愿。 苏银铮听他酸言酸语,忙道:「姐快把侄儿抱走,免得怨气冲撞。」 苏亦霖道:「不若你向爹毛遂自荐押送下批粮车往华山?」 萧情故摇头:「还是你去吧,我还得顾着小的。」 苏亦霖道:「觉空已经回少林许久,至今没消息,我跟爹都有疑虑,不若妹夫去你师父那探听下,看有什麽动静。」 萧情故道:「爹若还相信我,我明日就写信跟师父探个消息。」 苏亦霖道:「爹自是信得过你,他需人帮忙,你得帮着他。」 萧情故道:「我知道,我是嵩山人,自要为嵩山打算。」 苏琬琴见他俩说得有些僵,从萧情故手中抱过孩子,缓颊道:「大哥吃过饭没?不如留在松云居吃个饭,就别说公事了。」 「还有件喜事要跟大妹子小妹子和妹夫说。」苏亦霖道。 「竟有喜事?」苏银铮舒了口气,方才那场面着实尴尬,「什麽喜事?」 「我向瑛屏求婚,严掌门允了。」苏亦霖道,「我已向爹禀告,爹也赞成。」 听了这话,苏琬琴与苏银铮同声惊呼,很是讶异,唯独萧情故皱眉道:「你要娶严掌门的小女儿?」 ※ 早在觉空刚回少林不久,嵩山就派人来信告知嵩山不服衡山当盟主,请觉见方丈主持公道,重启共议,至不济也不可轻启战端,随波逐流。 文辞虽谦恭,内文却是满满的「不服」两字。 嵩山来信前,青城也已来信,一是说沈庸辞逊位沈玉倾,再便是说明青城支持衡山当掌门。 四院共议一开,众僧皆以为事关重大,觉见方丈与觉空首座不开口,其他人也不敢妄加开口。 首先要议的便是援助衡山与否。 觉空将昆仑共议所历写成文卷上呈觉见方丈,觉见让人抄写十二份发给四院八堂,厘清过程。 于公,这几年点苍动作频频,大有昆仑共议后成为九大家鳌首的盘算,且点苍与华山关系紧密,若得了盟主之位,孤坟地争议或许真能尘埃落定——不过肯定不是少林喜闻乐见的尘埃落定。觉空在昆仑共议上支持衡山就代表少林支持衡山,更不用提嵩山逾矩举动,甚至穿过孤坟地将钱粮送给华山,向来防范嵩山的觉空怎会坐视不管? 这是公事,于私,众僧皆知李玄燹与觉空交情匪浅,衡山两面受敌,难以支撑,即便有青城相助,青城北方有华山牵制,要救衡山看来还需少林出马。 那还是冷水滩大战之前的事,华山大军还停在青城边界,少林若出兵,虽需借道武当,仍来得及救援衡山,甚至能参与冷水滩大战。 首先开口的是觉见方丈:「衡山继位盟主,嵩山僭越,点苍丶丐帮兴兵围攻衡山,青城支持盟主,此为昆仑共议后九十年未有之巨变,诸位首座住持有何看法?」 负责九大家往来事务,曾往青城替明不详说情的正念堂住持觉闻道:「先说嵩山这事,往轻里处置,嵩山非是九大家,即便口说不服,置之不理即可,最多派个僧人提点苏掌门;若往重里处置,便是喝叱嵩山。这又关系到少林怎麽处理盟主之争,若支持衡山,喝叱嵩山无妨,若支持点苍,那就修书一封给李掌门,请她逊位,对嵩山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这是个稳当做法,觉见方丈道:「昆仑共议虽无明文,暗规是该轮到衡山,点苍不服,致使兵祸骤起,少林该协助衡山,必要时也要发兵,嵩山僭越,更要严斥。」说完望向觉空,「觉空首座有何看法?」 觉空道:「贫僧以为,先不急着援助衡山,也不用斥责嵩山。」 觉见「喔?」了一声,问:「为什麽?」 「昆仑共议上,齐掌门丶诸葛掌门丶玄虚道长身亡,还剩六派,华山丐帮拒绝再议,退出昆仑宫,衡山方得盟主之位。」觉空道,「虽说是权宜之计,但点苍丶武当丶崆峒三派未参与是事实,李掌门即便算不上得位不正,也不能说让众人心服口服。」 「方丈大可修书与两家,请两派止战,重新再议。」觉空接着道,「衡山并未求援,显然尚有馀裕,青城与衡山相近,且看青城支持衡山是否是空口白话。」 「至于嵩山,不过跳梁小丑,不必理会,也没人较真。」 这话一出,众人皆感讶异,听其语意似乎不将衡山盟主之位视为正统,何况牵扯到三四个门派的大战,能是一封书信解决?觉空岂能如此天真?况且他向来视嵩山为隐忧,竟然不打算斥责嵩山? 窝里刀觉观道:「这话说得不对,首座若是认为衡山不该继任盟主,当时为何不学华山丶丐帮退出共议,反等到李掌门宣布继任才离开?再说,盟主照轮是暗规,点苍横生枝节,致使天下大乱,规矩不立无以成方圆,假若让点苍得势,对少林也是隐忧。」 「昆仑共议的规矩是选盟主,而非轮流。」觉空道,「本座留在昆仑宫是遂行方丈给予的权力选出盟主,本座在昆仑宫支持衡山是遂行方丈法旨,并不是本座个人裁断。」 他停了一会,望向那把窝里刀:「难道昆仑宫上选谁当盟主真是由本座决定?」 当然不是,觉空只是代行方丈旨意,方丈要选谁当盟主,觉空都不能忤逆。 觉见却道:「贫僧并未下旨支持衡山,这难道不是首座自己的心意?」 众人都听出来觉见是耍赖,依例便是投给衡山,何需方丈下旨? 觉空道:「那是本座的不是,误解方丈法旨,请方丈降罪。」说罢伏地请罪。 觉见却道:「你依循往例,何罪之有?」 谁都知道觉见不可能在这时倒戈支持点苍,既然支持衡山,觉空何错之有?觉见兜这麽一圈,无非是想压着觉空一头。 窝里刀又道:「既然少林支持衡山当盟主,丐帮华山弃权,衡山名义上仍为盟主,少林必须去救。」 觉空道:「衡山并未求援。」 窝里刀道:「那请方丈裁决。」 觉见道:「觉空首座,还请你清点人马,领两万僧兵救援衡山。」 觉空挺直胸膛,缓缓道:「还请方丈收回成命。」 觉见瞪视觉空:「首座什麽意思?」 觉空道:「请方丈收回成命。」 觉见道:「你不听本座命令?」 觉空道:「若是方丈法旨令到即行,要四院共议何用?请方丈三思。」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局面竟闹得如此僵。 觉见问:「众人如何看法?」 觉见升任方丈,原正业堂住持由堂僧了通接任,已经当了七年住持。地藏院首座子德病逝于少林,觉空首座亲自扶棺送回故乡,铁公鸡觉慈升任地藏院首座,原以为觉见会拔擢一名正僧进入地藏院,藉此箝制铁公鸡,觉见却让外号及时雨的俗僧了霖接任,让四院共议维持正俗各半。当然若是僵持,觉见仍有决定权。 俗僧那边无人敢违抗觉空命令,都说不可出兵,当中或许只有修佛勤奋悲天悯人的觉闻最是真心。正僧那边却有不同意见,文殊院三僧唯有觉云首座赞同出兵,片叶不沾依然片叶不沾,不说反对,只说出兵要妥善考虑,不可急躁,再说衡山不急于求援,少林何必急于讨好? 拔舌菩萨觉广此番也不说损话了,他说:「兵者不详之器,不可轻用,还请方丈三思。」说罢双手伏地一拜。他虽爱口舌争利,毕竟是正僧,不是赌气莽撞之人,深知兵凶战危,生灵涂炭。 如此,即便加上觉见自己一票,反对的人仍是多于赞同。 觉明道:「至少等衡山来消息再说。」 觉见道:「先请觉空首座整顿兵马,若衡山求援便出兵协助。」听语气显然仍要一意孤行。两大门派夹攻,衡山支持不久,必然来信求援,信指不定明日就到,按今日的决议仍是要出兵。 觉空再无理由反对,双手合十,弯腰道:「谨尊方丈法旨。」 四院共议后,锦毛狮觉寂特地去找觉空。他与觉闻俱为觉空左右手,但他也不懂觉空的安排,原以为觉空才会是主战一方,怎麽反倒是方丈主战,觉空主和? 觉寂恭敬行礼,接着才问:「首座,苏长宁这等无礼,嵩山什麽身份,竟敢不服?合着是上回逼他们收回通缉赏了他们巴掌,这会子想逞强?不给他们点教训,只怕他们气焰更长。至于华山,就着孤坟地跟咱们死缠烂打这麽多年,趁这机会把他靠山打了,等衡山坐稳盟主,感念恩情把孤坟地的事给定了,让华山死心。」 「现今的少林已不是五十年前的少林。」觉空道。 「难道怕了丐帮点苍?」觉寂真不信这会是觉空担忧的。 「不怕。」觉空道,「但也不急。」 「首座……」觉寂犹豫半晌才道,「这大半年……方丈对寺内改革甚多,声望日隆。」 自去年起,觉见方丈先是允许少林开妓院,又允许俗僧家人入寺探亲,更于寺规上给予俗僧不少方便,种种便利俗僧皆受用,原先正俗对立的局面竟似稍有和缓。正僧中有不满者,多被窝里刀觉观给压下,这把刀不管何时何地捅的都是自己人。 「此时此刻,首座您……」觉寂迟疑许久,双手合十,弯腰行礼,「您不能软弱,得让弟子们看见您的魄力。」 觉寂抬起头来,见觉空正盯着自己,不由得一身冷汗,自己方才的话是否太过唐突莽撞? 觉空只道:「退下吧。」 这事按下,陆续又传来武当行舟子继位,逼迫青城退出汉水,以及冷水滩失守,华山兵进青城的消息,少林一如无觉。直至八月,觉见方丈再次召开四院共议,众人皆以为觉见方丈按捺不住,想出兵援助衡山。 「我想废掉非僧不能入堂的规矩。」觉见说道。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觉空皱起眉头。 </body></html> 第94章 江河日下(二)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4章江河日下(二)</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4章江河日下(二)</h3> 没人想到觉见竟有此魄力,或者说,虽有预兆,但没人想到向来厌恶俗僧的觉见竟会是一改少林千年传统的那个人,且事先未知会四院,说做就做,就像决议一件小事似的。即便当年俗僧易名之事都得几经波折,三番五次议论,最后还是因为觉如为救了净被革去正语堂住持之位方才罢休。 文殊院三位正僧一时愕然,然而,最厌恶正僧的窝里刀不开口,反倒是资历较浅的了证与了通大力反对。经过这些年磨练,当年的馒头也硬起来,了证力陈旧规不可废,而接任觉见执掌少林刑罚的正业堂住持了通用上拖延之计,说若是让俗家弟子入堂,僧俗不可同律,需另行制订对俗家弟子的刑罚云云,要求之后再议。 觉见方丈只问了觉空意见。 觉空没理由反对,觉见所做的正是他想做却没有权力去做,且几乎所有俗僧都希望的事。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为俗僧领导必须为俗僧着想,这是他身为俗僧第一人的首要之事。 决议很快就通过,代表俗僧的觉空不反对,窝里刀也不反对,其馀正僧即便说破口舌也无济于事,非僧不可入堂这条千年古规,就这麽轻描淡写毫无徵兆与反抗地在一场四院共议上改了。 然而事情不止于此。 觉见接着道:「既已决议,令行禁止。发布命令,若有堂僧想还俗,即令归还度牒,自由蓄发,戒律方面也不用另立刑罚,比照俗家弟子与百姓处理便是。」 这下连文殊院三僧都反对,拔舌菩萨抢先开口:「方丈,照这麽改法,明日寺里得多千多个俗家弟子,膳堂的炊事僧连鸡都不会杀,您也得给他时间练练手不是?」 这已是他极尽努力不讥嘲方丈之下说出的话。 片叶不沾的觉明也道:「事急则变,千年古训一朝更易,必生慌乱。」 觉云首座也不住劝阻。 觉见道:「有难处可与觉空首座商议,他自会排解。」说着转头望向觉空,「首座以为如何?」 觉空缓缓闭上眼,过了会,睁开眼道:「本座自会处办。」 第一次,三十年来第一次,觉空觉得自己正被觉见牵着走。 他感到自己正渐渐失去对少林寺的主导权。 ※ 沈玉倾收到消息,华山大军包围巴中,只在外围挖壕沟,设置拒马,如此僵持数天,又发动民夫从汉中输粮,看来是打算久战。 巴中地势险峻,华山围困后,两边消息难以通达,能知道的事情也就这些,沈玉倾担忧华山绕过巴中进逼广安,那离青城也就只在方寸间。于是让米之微聚集金竹门与附近门派驻守南充与通州作为接应。 衡山传来的消息不多,似乎还在苦撑着。丐帮在长沙丶建宁遭遇抵抗,至今僵持,李玄燹回到湖北确实稳住了军心。接下来衡山便会开始聚集周围门派反击,原先急攻的人马不足,还得增添更多人马进入湖南战场,无法兵临城下,诸葛然会渐渐失去急攻取得的优势。 四叔那边似乎还算顺利,只是不时来信,认为如此扰敌收效甚微。 诸葛然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有什麽打算? 如果能击退华山,协防衡山便更有馀裕,沈玉倾要的结果是点苍与丐帮退兵,承认昆仑共议选出的盟主。 他还必须往更深处想,谢孤白说蛮族入侵料是在二十年后,那之前九大家必须和平,终止内战才能对抗蛮族。如果以青城利益计,点苍丶丐帮与衡山打得越久对青城越有利,与华山大战中也必须损失越少越好,青城最好能成为左右衡山点苍之战胜负的门派。 只要让华山退兵即可,而这取决于谢孤白此行能否说服武当让出汉水,只要取得汉水,扼断华山粮道,华山势必退兵。 当然巴中丶广安必须守住,要不被逼到城下的就是青城了。 ※ 已经过了十天,华山并未发动进攻,彭天从皱眉,弄不清华山在搞什麽,真打算这麽耗着? 最让他忧心的是见着一波波接续而来的华山军队,已经接近两万人,这哪是什麽借道青城,根本是打一开始就奔着巴县去的,合着华山就想打下青城? 彭天从不聪慧,但即便如他也看出维持九大家和平九十年的规矩正在崩坏。不止他一人察觉,巴中所有将领都很清楚,长时间的和平到突然的战乱,甚至不知会持续多久的大战,让每个人心底都不踏实。 最为焦虑的或许是城中百姓,死气沉沉,忧心忡忡,许多人偷偷挖地,把米粮藏在里头,即便柳馀春三申五令,说城里馀粮充足,埋米若受潮反而不能食用,大夥嘴里不说,还不偷藏着?还有人偷米,不多,也就是一个刚足放进袖子的小口袋。战时偷粮,李湘波直接按律问个死罪。 彭天从觉得他冤。 彭南鹰负责操练民兵,不止一次遇到百姓问他:「是不是打退华山,日子就跟以前一样啦?」 打退华山,日子不知道会不会如以前一样,但不击退华山,日子肯定会不一样。 尤其是华山围困后就再没收到过来自青城的消息,这让彭天从更是不安。 这日,彭天从站在城墙上观望,只见壕沟一层又一层,华山几乎动用了所有人马挖壕沟,将巴中层层困住。彭天从问李湘波:「他们该不会明里挖壕沟,暗地里偷挖地道吧?」 李湘波道:「我每日都亲自听过地听,没听见声响。」 地听是挖洞置入薄缸,蒙上薄牛皮,可听见地底动静,善听者能分辨出挖地道的声音。 彭天从想了想,忽地一惊:「假若他们把咱们困在这,绕过巴中直取广安,咱们反而救援不及呢?」 李湘波摇头:「这也太冒险。这麽说吧,米仓道狭窄险峻,如果绕过巴中深入,咱们截断他们粮道跟后援,入蜀地的华山人马不是饿死就是被蒙头打死,就算前军回头想救,两下一夹,也不用打,就守着,饿也饿死这群狗养的。不取巴中就南下,这挺蠢。」 彭天从问:「假若他们真这样干呢?」 李湘波不是没想到这件事,绕城而走也不是罕见事,于是道:「绕过巴中就是平昌,那里没大军驻守,从平昌可直取,或沿江而下攻广安,便可再攻渝中,也可绕路先取南充或通州,再取广元,这走法较为稳固,同样延河而下进逼于青城,但南充那还有米之微的金竹门守着。」 「广元跟南充好守还是巴中好守?」彭天从问。 「过了平昌就出米仓道,通州那里当然不如巴中险峻。」这麽一说,李湘波也犹豫起来。接着道:「他们也得留兵守着咱们。壕沟挖起来累,填条路就容易多啦,咱们也不急,再看看。」 「你的意思是就由着他们这样过去,咱们什麽也不干?」彭天从问。 李湘波道:「我担心这是诱敌,想骗咱们出战。」 彭天从招来众人商议,王硕被杜吟松打伤还没恢复,派了儿子王宁代替,当下出不出战都有想法。李湘波道:「即便不出战也不能任由他们挖壕沟,得搅乱。」于是点两千人出城扰乱,华山弟子见了,转头就跑,两千人只破坏了些工具,收效甚微。李湘波撤军,华山又来挖壕沟,李湘波索性倚仗壕沟扎营等对方来,人少则战,人多则退入城中。 然后华山又在壕沟外挖一圈壕沟,他挖,李湘波就填起壕沟,估摸着等着第二层壕沟挖完,第一层也填平了,彭天从觉得这法子不错,起码不会被困住。 这日才刚天亮,一群华山弟子冲杀而来,李湘波治军严谨,应敌不慌。双方交战,彭南鹰在城墙上见敌军众多,怕李湘波有失,忙率兵出城接应李湘波回城。此战双方各有死伤,华山也不追赶,又沿着城外挖壕沟,架设拒马,派了更多人把守。 彭天从远远了望,白天仍见密密麻麻的营寨,又见到华山弟子伐山,晚上灯火一片,彭天从起疑,问李湘波道:「灯火是不是少了?」 李湘波也起疑,又过几天,营寨不见少,夜晚营火却更少,彭天从又招来众人商议。 「他们想绕过巴中去打广安。」彭天从道,「咱们不能就这麽放他们过去。」 李湘波道:「壕沟拒马都没完备,就这麽绕过巴中分兵南下也太莽撞,指不定是骗咱们出战。」 这话又让彭天从犹豫:「那你说怎麽办?」 这话一说,众人又是犹豫。李湘波道:「多派探子,看有什麽消息没有。」 彭天从道:「就这麽办吧。」 ※ 巴中战事不明,谢孤白一行人已到宜昌,当下也不耽搁,直接去襄阳帮拜见俞继恩。顾青裳第一次见这位颚北大豪,那身极尽华丽到几近俗气的衣裳花得她睁不开眼,与之相较,沈家兄妹的衣服都算朴素。 她忍不住低头问沈未辰:「俞帮主是怕人不知道他家有钱吗?」 沈未辰低笑:「姐姐想说损话该找朱大夫,他能变着法子说一百句。」 俞继恩见谢孤白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才知他遇刺重伤。谢孤白直陈来意,想请俞继恩代为引荐行舟掌门。 俞继恩面有难色,说起自己难处。原来行舟子继位后大肆整改武当,先要断了炼丹陋习,禁止在玄武真观炼丹,这话一出当然群情激奋,三司殿与底下各部一大半以辞任威胁,行舟子只道:「要辞便走,不予挽留。」 他话撂得狠,众人犹豫,毕竟无权无势便也无钱,谁都知道炼丹费银两,于是只走了几人,馀下虽然不满,也莫可奈何。 玄武真观内不能炼丹,离开玄武真观总管不着吧?别有福地里那些前辈宿耆去了八成,反正武当山附近多得是空道观,行舟子再严厉也无法下令全武当禁止炼丹,毕竟丹炉派也是道教一门分支,于教义上,或者于传统上,这法令都太过。 俞继恩则不如往日受重用,行舟子要他督办建造船只,下令让襄阳帮整顿鄂地土匪路霸。这些土匪路霸大多数都与襄阳帮有些交情,过往商客只需靠着船货上有襄阳帮烙印,过小路捷径便不需缴路费,双方都有不少便宜,让襄阳帮整顿这些路霸宛似左手打右手,苦不堪言。 虽然行舟掌门像是要把他榨乾似的差遣,但俞继恩的建言行舟子却不太接受,显然并未将他当成心腹。 谢孤白道:「虽然如此,还是需要帮主引荐。」 俞继恩也无推辞之理,先请了家宴,又请谢孤白到书房另谈。顾青裳觉得疑惑,问沈未辰:「你是沈掌门的妹妹,什麽事要私下说,你也不能听?」 沈未辰道:「谢先生才是使者,我是护卫,公事上若谢先生觉得我不该知道,我便回避。」 顾青裳笑道:「妹子真是信任谢先生。」 沈未辰笑道:「哥信他我就信他。姐姐还不是被谢先生诓来了?」 顾青裳笑道:「骗姑娘的都不是好东西。」 站在一旁的朱门殇听两人说话,摸摸鼻子,默默走开。 俞继恩先请谢孤白到书房,之后又进怒房,这是襄阳帮最隐密处,在里头敲锣打鼓都没人听得见。 此处也无座椅,两人席地而坐,俞继恩道:「谢先生让我做的事我都尽力做了。现在行舟子当上掌门,只怕会比过往多许多难处。」 谢孤白知道他说的是襄阳帮并入青城,让沈玉倾娶俞净莲或沈未辰嫁入俞家之事。 「我这对儿女都挺喜欢沈掌门兄妹,谁不喜欢?」俞继恩道,「眼下行舟掌门逼迫甚急,这事越缓越是有变。」 谢孤白沉吟良久,道:「现在还不是时机。」 俞继恩道:「怎麽就不是时机?这麽说吧,襄阳帮有的是钱,打仗缺钱,襄阳帮帮衬得上。再说,将来襄阳帮要并入青城,早晚得跟行舟翻脸,既然早晚得翻脸,干嘛便宜武当?现在花的都不是武当的银两,是未来青城的军饷。」 「青城正与华山交战,若是行舟掌门一怒之下攻打襄阳帮,青城救不了你。」 「谁说现在并入了?谢先生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俞继恩道,「襄阳帮现在也难,如果青城能先联姻,有青城当靠山,底气足,行舟掌门就不好多为难,越为难,襄阳帮并入青城就越有藉口。真个论,武当许多人不服这新掌门,时机没比现在更好的。」 襄阳帮确实不是足以匹配青城的门派,但襄阳却是兵家必争之地,扼着汉水长江水利咽喉,争天下不能没有襄阳,偏偏却落在最为疲弱的武当手上。若是让华山取走,沿长江过三峡,不需几日便能直逼巴县腹地。 「再说,青城与襄阳帮联姻,两家就是亲家,汉水上青城想要陈兵也是我帮衬亲家,对掌门也好交代。对武当来说,这也是武当与青城两家的联姻,行舟掌门真要说什麽,我名正言顺,大把的好理由,难道武当真就这麽恨青城,非得罪不可?」俞继恩说着,见谢孤白不置可否,狐疑问道,「你该不会还没跟沈掌门提这事吧?」 谢孤白缓缓道:「我是还没与掌门商议。」 俞继恩脸色一变,怒道:「谢先生是戏耍俞某吗?」 谢孤白道:「二弟才刚当上掌门,许多事务要处理,你说能在这当口筹办亲事吗?」 俞继恩道:「这藉口可不高明,大可先定亲,再迎娶。只需这理由,明日上武当山,我在行舟掌门面前就能稳稳让青城船队留在汉水上,没半点毛病。」 「你没想过行舟掌门的想法?」谢孤白问,「行舟掌门铁了心要整顿武当,他已对你起疑,你若对他说青城要与襄阳帮联姻,他怎麽想?襄阳帮离武当山多近?一倒戈,武当山就岌岌可危。行舟掌门连青城在汉水上的一支船队都忍受不得,能忍你与青城联姻?他若要动手,绝不会等青城华山之战见分晓,定要在青城华山胶着之际出手。或许俞帮主所言非虚,只需两家联姻,青城船队就能留在汉水上,可大战未结束之前,行舟掌门就有办法让襄阳帮不姓俞。」 「那也要他有馀裕顾及。」俞继恩道,「要把武当收拾好,没个二三十年我都不信。」 「我不知道行舟掌门怎麽盘算。」谢孤白道,「我只想知道俞帮主想不想赌。俞帮主若是执意,沈姑娘就在外头,让俞公子跟沈姑娘打几个照面,联络联络感情。我是沈公子的结拜大哥,也算是沈姑娘的大哥,就替她允这婚事,为着大局,沈姑娘定然是肯的,我修书一封,回头禀告掌门便是。」 谢孤白缓缓说道:「明日上武当,您就这麽跟行舟掌门说,还是您不放心,要沈姑娘在襄阳帮拜堂成亲也行。您琢磨清楚,是要等青城有能力保护襄阳帮再告知行舟掌门这桩亲事,还是要在华山青城大战胜负未定之际办这大事?」 俞继恩沉吟半晌,谢孤白说的甚有道理,自己近日饱受武当欺凌,因此想得青城庇护,可青城大战尚未落定,行舟子若是起疑,对自己下手,青城也保护不了。 现今的武当确实残破不堪,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襄阳帮虽是武当境内势力最大的一派,毕竟大鱼吃小鱼,这条遍体鳞伤的大鱼自己真未必咬得过。除非即刻就与武当翻脸,先下手为强,可莫说谢孤白不会赞成,自己也嫌莽撞,若给了华山可趁之机,那真是蠢到姥姥家了。 过了许久,俞继恩终于道:「听你的。你若骗我,我定当让青城付出代价。」 谢孤白道:「绝不相负。」 俞继恩「嗯」了一声,道:「在下没其他事了。谢先生,我派人送你回房。」 谢孤白道:「还有一事。」想了想问,「何以玄虚掌门会传位给行舟掌门?」 「我也不知道。」俞继恩摇头,「我在玄虚掌门身边有眼线,确实查过,原先写的继任掌门真不是行舟子,不知怎地突然就变成他继位。」 「喔?」谢孤白问,「宣布掌门之前是否有异状?或者他与什麽尴尬人碰过面?」 「我知道你怀疑什麽,不可能。」俞继恩道,「那确实是玄虚掌门的笔迹,不过……」他想了想,道,「明不详在行舟子接任掌门前曾经拜访过,住了好一段时间。」 「明不详?」谢孤白皱起眉头。 </body></html> 第95章 江河日下(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5章江河日下(三)</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5章江河日下(三)</h3> 马车上了武当山,俞继恩先行拜会,行舟子在迎宾厅设宴招待。华阳子见着朱门殇,趁空将他拉至一旁,低声问道:「朱大夫,你那驱秽百仙方我吃了许久都不见效,怎麽回事?」 朱门殇皱眉:「不是说仙方也得有仙缘吗,看来道长仙缘不够。」 华阳子道:「我让大夫看过,说就是清热解毒的药方罢了,朱大夫该不是诓咱们吧?」 朱门殇正色道:「这麽多武当高手,借我十个胆也不敢诓,我要行骗,还敢光明正大上武当,嫌命长吗?再说了,我是什麽人?青城御医!大小姐沈掌门出入都带着我保平安,我坑你这五百两做啥,坏两家和气?」 华阳子听着有理,朱门殇又道:「寻常大夫看这药方也就当个寻常药方,就像炼丹,你瞧着丹汞丶朱砂丶玛瑙丶云石也就是些玩意,练成仙丹那就大大不同,精妙处凡人哪那麽容易窥破?」 华阳子更觉有理,见行舟掌门来到,于是噤声,恭敬道:「参见掌门。」谢孤白丶俞继恩丶沈未辰丶顾青裳也起身作揖:「见过行舟掌门。」 行舟子点点头,驱退华阳子,望向俞继恩,皱眉道:「既然是青城使者,送上拜帖便是,俞帮主在这做什麽?」 俞继恩恭敬道:「禀掌门,这事与襄阳帮也有些干系……」 「那也是武当管着。」行舟子道,「你先退下,有需要会吩咐你。」 俞继恩脸上忽红忽白,好不尴尬,只得拱手行礼:「请……」 行舟子对朱门殇道:「朱大夫,这里有病人吗?还是你嫌五百两不够使?」 朱门殇一挑眉毛,正要贫嘴,见沈未辰皱眉摇头,只好把损话吞下,恭敬道:「谢先生身体不适,我随侍照顾,就在门外候着,有需要唤我一声便是。」 行舟子望向谢孤白,果见病容,点头道:「你先退下吧。」随即走至桌前拱手,「贫道行舟子。」 众人叙了座次。行舟子初见顾青裳,拜帖上写了姓名,知道是衡山李掌门的大弟子。行舟子不急着说话,也不问几人来意,坐下便不言不语。谢孤白道:「此番前来是有事与行舟掌门商议,关于汉水上的青城船只……」 行舟子道:「这些船是为扫汉水船匪而来。照昆仑共议规矩,奸淫妇女,天下共诛,汉水上的河匪犯了规矩,人人得而诛之,华山不管,青城仗义,极好。眼看船匪已清,船队是该功成身退,青城的义举,天下人皆感佩。」 顾青裳见行舟子一口气把事说得周密,礼貌却又不失强硬,知道难缠,想着谢孤白会怎麽应付。谢孤白看着行舟子,道:「船队不能退,还得加添人手。」 行舟子问:「凭什麽?」语气强硬得几乎不给情面。 「因为天下需要。」谢孤白道,「点苍丐帮不服衡山为盟主,致使天下刀兵,青城信守昆仑共议协助衡山,引来华山侵扰,船队守在汉水,使华山不敢妄动。」 「贫道收到消息,华山已经进犯青城了。」 「只要船队开往汉中,断其粮道,华山自会退兵。沈掌门已派人协防衡山,若青城有失,衡山孤掌难鸣,九十年和平一朝丧尽。」谢孤白道。 「这是青城丶衡山丶点苍丶华山丶丐帮五派的纷争,与武当何干?」行舟子问。 顾青裳道:「行舟掌门,前掌门玄虚道长也支持李掌门为盟主,咱们该当团结,对抗点苍丐帮。」 「玄虚掌门收了仙体,贫道没收。」行舟子道。 「所以行舟掌门不支持衡山?」顾青裳问,「衡山向来与武当交好,行舟掌门,衡山若败亡,交出的不只是盟主之位,更有点苍进逼九大家的绸缪。」 「李掌门若有需要,还请发信一封,武当自会量力协助。」行舟子道,「青城的船队还是要退出汉水。」 顾青裳道:「若能逼退华山,青城就能缓出手来协助衡山共抗点苍,武当若是能牵制丐帮,还怕他们张狂?行舟掌门明明知道,为何刻意刁难?」 「因为这里是武当,不是青城。」行舟子气定神闲。 沈未辰道:「却不知行舟掌门为何刁难青城?」她虽着劲装,讲话仍是斯文和气,语气温柔,一派大家闺秀模样,只听声音实难想像她是青城卫枢总指,「当初在下在武当为华山所伤,掌门要替妹妹报仇,借道武当对华山还以颜色,这事确实有失考虑,在下代哥哥向行舟掌门赔罪。」 她敛衽行礼,接着道:「只需逼退华山,等战事结束,青城船队就地解散,人回青城,船只都送予武当,权为酬谢。」 百多艘大小船只,这礼物不能说不丰厚。 「只要让我们的船在汉水上走一圈,您发个消息说武当让道青城,华山就有忌惮。」 「百多艘船只,华山还不会忌惮。」行舟子道,「你们还得向襄阳帮借些船不是?」 「若能喝阻最好,若真开战……」谢孤白道,「是需要借些船只。」 「说要送,又要借,这话未免太反覆。」行舟子摇头,「襄阳帮能造船,不需青城相赠。」 话说到此,行舟子仍是坚决不肯让步。谢孤白脸色苍白,不住咳嗽,沈未辰关心道:「谢先生……」谢孤白摆手示意无妨,行舟子道:「既然谢公子身体有恙,且先休息。」 谢孤白道:「行舟掌门,能否借一步说话?」 行舟子眉毛微扬,问道:「尚有何事?」 谢孤白望向沈未辰,沈未辰会意,道:「姐姐,咱们出去走走。」顾青裳与沈未辰起身离开,迎宾厅里只留下谢孤白与行舟子两人。 行舟子问道:「谢公子有何指教?」 谢孤白道:「点苍衡山相争,武当两不相帮难道就能置身事外?天下大乱,同为道家一脉,武当要承继青城的中道?行舟掌门冀望振衰起蔽,其志感人,但点苍不会让掌门如愿。若点苍得胜,武当复兴之前,点苍必然有所作为。」 行舟子怎可能不知点苍意图?但对他而言,准备吃下武当的又何止点苍?青城与襄阳帮眉来眼去,他怎会看不出? 谢孤白摇头:「我料掌门也有计较,只是信不过青城。」 「贫道是信不过青城。」行舟子起身踱步到谢孤白身边,「你们跟襄阳帮眉来眼去,教贫道怎麽信得过?」 「沈掌门在昆仑宫曾与玄虚掌门闲聊,谈起掌门继承,玄虚掌门曾透露些端倪。」谢孤白仰头望向行舟子,「当时玄虚掌门说,他属意禹余殿殿主通机子。」 行舟子脸色一变。 「听说少林弟子明不详曾拜访过掌门。」谢孤白问,「现在行舟掌门觉得青城信得过吗?」 行舟子默然半晌,许久之后,绕到桌前,看着谢孤白,缓缓举掌按在桌上。「啪」的一声,有物落下,谢孤白不用低头去看,行舟子举掌时桌面空出个掌印,便似用刀割下似的。 「我在你肩上这麽一按,」行舟子问,「谢先生还能回青城吗?」 谢孤白摇头:「这太莽撞。」 行舟子道:「这不算莽撞,你以为你能威胁本掌才是莽撞。」 谢孤白默然不语。 行舟子道:「三天之内请青城船队离开襄阳,留下一艘本掌就凿沉一艘。」说完整了整道袍,「谢公子,请。」 沈未辰等人守在门外,见行舟子走出,稍作行礼便离去,不知高低。谢孤白随后走出,顾青裳最是关心,上前问道:「谢先生,如何?」 谢孤白望着行舟子背影,摇了摇头。 沈未辰与顾青裳吃了一惊,顾青裳急道:「这可怎麽办是好?」 ※ 彭天从在议事厅里不停踱步。这几日他派人几次出战扰乱华山,都只是小打小闹,无济于事。眼看前后左右都被挖满了壕沟,壕沟会阻碍攻城,无论进兵或投石车丶冲车都难以靠近,看来华山真打算将巴中困住,绕路而走。 若真如此,他们得冲出去,取胜就能把进入广安的华山人马给困住,来个瓮中捉鳖。但若这是诱敌之计,莽撞出城反而可能中伏。 战或不战都不至于让他如此心焦,战死不过头点地,这点觉悟他还有,但就是不知该战还是不战,才令人倍感焦躁。 李湘波看着也急,道:「彭统领歇会吧,地板都给你走穿啦。」 彭天从怒道:「你他娘的是我媳妇,连我走路都管?」 李湘波道:「试探下去不是个办法,横竖得打场硬仗才知道虚实,打吧。」 当下众人商议已定,李湘波带着王宁打前锋,彭天从与儿子彭南鹰领了七千弟子作后军,梁慎与柳余春带着剩下弟子与百姓守城。 李湘波见西门附近壕沟较窄,自西门率军出战,一路冲杀,华山弟子忙去通报。李湘波搭便桥越过壕沟攻击华山营寨,双方一场厮杀,李湘波顾忌杜吟松,马上挂着把铁锤,却没遇着,他少了顾忌,率众冲杀,几个小队长都被他收拾。 华山那边少了杜吟松也不会没了高手,李湘波遇着一个,也不知出自哪个门派,两人过了二十馀招也没将人收拾掉。那人见周围人马渐少,这才撤逃,李湘波竟也拦不住他。 这战场上不知有多少未成名的高手。 双方鏖战一个多时辰,青城占优,华山节节败退,彭天从让儿子传令李湘波缓些,李湘波却道:「假若他们真绕过巴中南下,不一举拔除,等他们增援,那是授敌以机,不若前进,困死南下的部队。」 彭南鹰据实以告,彭天从也不能扔下李湘波不管,只得跟进。 李湘波突破前军,拔去鹿角攻入营寨,砍倒大旗,正准备放火烧营,营寨内忽地杀声四起,声势浩大,竟有之前数倍之多。李湘波大吃一惊,这数量,果然挖壕沟设鹿角都是诱敌,就是为了诱他出战。 敌军有万人之众,极目掩来,还不知后头有多少,李湘波拼死交战,彭天从率后军支援,下令且战且退至壕沟边。有青城弟子索性跳入壕沟逃生,李湘波连杀数人,这才止住乱势。 壕沟也限制了华山弟子攻势,城中梁慎见状,让弓箭队出阵,隔着壕沟以箭雨掩护,勉强逼住敌军。彭天从率军冲杀掩护,双方直杀至申时,各自收兵,战后清点,双方死伤各千馀人,各自派人收拾战场。 彭天从道:「他们主力尚在,就是诱我们出战罢了。」 李湘波身上中了两箭,大小刀伤数处,咬牙道:「当真狡猾!」 当天晚上,华山营寨复明,灯火比之前更盛,彭天从远远望见,暗自心惊。第二日,华山弟子又挖壕沟,重架拒马,彭天从不敢造次,只派人不住扰乱。 此后数日,只见华山不住有弟子增援,营帐越建越多,彭天从点了点,怕不已有三万人围着巴中。 看来只能坚守,等青城那边来消息再作打算…… ※ 金竹门本是当地门派,米之微留守南充。作为青城大将之一,他护送掌门前往昆仑共议,昆仑宫的事不提,回来掌门就变成太掌门,自己也被刑堂带走,把桩旧案翻出。 沈连云没有深入查下去,只问了他几个问题就含糊放过,倒是对昆仑宫的事问得巨细靡遗。 他终究是平安回到南充,但知道自己有个把柄落在刑堂手上,以后得加把劲效忠。过去他的主子是沈庸辞,现在沈玉倾才是他的天,他得在新掌门面前立点功绩。 然而华山大军出现在南充城外时,他震惊了,一个月不到,难道据险而守的巴中就已被华山攻破? 或许是太过震惊失了胆气,或许是华山攻势确实猛烈,不到十天南充陷落,米之微焚烧仓库,率领残军退往广安。 消息传至巴县,举城震惊,料不到这麽短时日,巴中丶南充相继失守。 沈玉倾派重兵前往广元驻守应战,那里是青城最后防线…… ※ 华山人马进驻南充,严昭畴设宴庆祝,大犒三军,笑道:「不打下巴中也不妨碍咱们进兵。」 他在城外挖壕沟设拒马便是让守军以为自己要绕路而走,等李湘波出城应战,他击退巴中守军后,这才绕路率军急奔南充,打个措手不及,又嘱咐手下多设营帐为疑兵,别让巴中守军发现。 另一方面,他取南充能得物资储粮,米之微虽然焚仓而逃,仍是救回不少,军粮便不紧迫,只要再取广安,青城便在眼前。 严烜城犹有疑虑,劝道:「若是巴中守军发现大军绕路南下,突围而出,不就断了我们退路?」 严昭畴道:「我有计较。」 他先对一脸不满的严旭亭道:「三弟,咱们争掌门是一回事,你想跟我争,这里是我统军,你有志难伸,还不如回汉中帮大伯督粮,论功还能排个次等。」 严旭亭道:「让你独占功劳?」 严昭畴道:「粮草最是要紧,让你督粮怎会是独占功劳?你留在这,即便攻破青城,论功你仍是居末。莫顾着跟我作对,把自己能干的事也忘了。」 严旭亭冷哼一声,虽然不满,但严昭畴所言确实有理。 严昭畴接着道:「还有件要事,你得把大哥平安送回巴中去。」 严烜城一愣:「我?」 严昭畴道:「南充之后是广安,再之后就要打渝中,兵凶战危,我顾不上你。」 严烜城道:「我能照顾自己。」 严昭畴笑道:「到了战场上,我都照顾不了我自己。大哥,你自幼不爱逞强斗狠,献策作幕僚,你又瞻前顾后难以尽心,与其如此别扭,不如善用你的本事。」 严烜城笑道:「原来哥哥还有本事?」 严昭畴道:「你不爱打仗,那就守着巴中,想方设法让巴中守军龟缩不出。首先便是把两边探子都给断了,一只信鸽都别放过,巴中消息不通就不敢妄动。」 「再来就是多设疑兵,让他们以为自己牵制住华山大军,就不会莽撞进攻,巴中就无用,攻下与否也不重要,你也不用伤人命,合了你心意。」 「巴中围城军还有五千,我留了不少悍将,你尽力拦阻。若他们冲杀出来,你别死战,得突围来找我,我好班师阻拦,免得两边受敌,困死蜀中还不知撤退。」 严烜城知道弟弟担心自己,不让死战,藉口通知消息让自己逃,叹道:「我这当哥哥的老受你们照顾,都觉得汗颜。」 严昭畴笑道:「也不能这样说,爹面前都靠大哥背黑锅呢。」 兄弟三人同声大笑。 次日,严旭亭与严烜城领军回撤巴中,严昭畴为大哥牵马,送了一程,嘱咐严烜城小心。严烜城道:「二弟,瞧你连战连胜有些得意忘形,小心些,莫大意疏漏。」 严昭畴听大哥这样说,顿觉自己这几日果然失了稳重,当即敛色正容:「让大哥担心了,我记着啦。」 回程路上,严旭亭对严烜城道:「我跟二哥打小斗到大,什麽兄弟情谊都不当回事,唯有跟大哥最好。」 严烜城道:「二哥对你也好,只是你脾气硬,喜欢跟他争抢,他也执拗,你们都想当掌门,可终究是兄弟。」 严旭亭叹气:「若不是有大哥周旋,咱家难保不会跟唐门一样,兄弟拼个你死我活。我算是看懂了,银铮妹子说得没错,咱家就你灵色最好,二哥又比我好些。」 严烜城笑道:「你也信了银铮妹子?」 严旭亭猛地勒马,道:「在江西,我让彭小丐逃走,害得爹在昆仑宫被刺重伤,往甘肃求亲,齐子概也不允婚事,回程还被马匪劫了,丢了大批财宝。二哥夺了南充,只要打下青城,掌门之位就跟我没干系,我认了。照大哥说的,终究是兄弟,情谊还在,以后二哥当掌门,我还能跟大伯一样当个一方镇守,这都是大哥这些年在咱们兄弟之间缓颊说项之故。」 严烜城见严旭亭放弃与二哥争位,甚是欢喜,道:「你若能跟二弟和好,那是最好。」又叹道,「可惜青峰不在了,要不四兄弟和乐相处,岂不甚好……」 严旭亭道:「四弟的仇总是要向唐门讨取的。」 严烜城道:「也未必真是唐门乾的。」 严旭亭摇头:「大哥就这点不好,都把人往好里想。唐门那地方,兄弟都能自个杀得血流成河,能放过外人?大哥,二哥聪明,手段比我高,巴中到南充这几场仗我输得心服口服,但打小你就是兄弟中读书最好最聪明的那个,你要用点心,二哥不是你对手。」 严烜城忙摇手:「莫挑唆我跟你二哥抢掌门。」 「不是。」严旭亭道,「你要当了掌门,华山可得惨了。」 严烜城脸一红:「也是……」 严旭亭道:「你就是太软弱怕事。就说你跟沈家姑娘那事,方师叔都抓着人了,要嘛你就强要了那姑娘,要嘛一开始就端起威严逼着方师叔放人,你不敢要,又怕爹骂,等人家姑娘受重伤你才来帮忙,两头都是空,但凡你狠点恶点,也不至于落得你弟弟还得去帮你抢女人。」 严烜城嘀咕:「我又没要你们抢。」 严旭亭道:「爹之所以厌憎你,许是惋惜你白糟蹋聪明。银铮妹子都说你太软弱。若是太平盛世,这性子还能辅佐二哥,这乱世里你当真帮不上爹跟二哥。你得硬气些,像个爷们。」 严烜城道:「你若真不想跟二弟竞逐掌门,该早日跟他说清,兄弟间相处也和睦。」 严旭亭道:「我跟你说东,你就扯西。你也不想想,指不定我是骗你,等你说给二哥听,让他放松戒心,再来谋取掌门之位。」 严烜城惊道:「你真这样想?」 严旭亭摇头苦笑:「行吧……我是真服气,却不想向二哥低头,涎着脸认输,瞧他得意模样。反正我不跟他争,久而久之他便心知肚明了。」 严烜城知道三弟倔强,不由得哈哈大笑。 </body></html> 第96章 江河日下(四)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6章江河日下(四)</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6章江河日下(四)</h3> 南充失守的消息传来,巴县一夜数惊,百姓慌乱,纷纷抢购米粮食物,一斤米一晚上能翻十倍价。沈玉倾下令哄抬粮价者斩,沈连云一日间抓了十几个米商处斩,常不平领兵日夜巡视,防止骚乱,这才稍稳民心。 沈清歌听说巴中毫无消息,以为巴中陷落,丈夫儿子生死不明,又惊又悲。她素来强硬蛮横,大哭着揪住沈玉倾要他替丈夫儿子报仇,沈玉倾宽言安慰,又派探子往巴中查探消息,却毫无声息。 沈玉倾大开城门,收留巴县周围及广安以南居民安置,沈连云恐怕混入奸细,沈玉倾道:「阻拦奸细需要你们严格盘查,不能因懒政伤民。」战堂左使董钊炎建议将广安以南至巴县的民家驱赶至南方,坚壁清野,沈玉倾拒绝。常不平说召回沈从赋和沈妙诗,沈玉倾仍是不答应。 本书由??????????.??????全网首发 董钊炎急道:「事急矣,掌门不可妇人之仁。」 沈玉倾道:「这不是妇人之仁。即便巴中失守,通州还有守军,青城周围也有弟子近万,巡江船队守着嘉陵江,隔岸对阵,足能一战。四叔支援衡山,黔南只剩下五叔,若让五叔率兵前来,黔西门户大开,若是点苍一举而拔,连四叔也断了归处。至于驱赶百姓,致使青城子民流离失所,战后更难收拾。」 董钊炎道:「原不该帮助衡山,如今进退两难。」 沈玉倾望着董钊炎:「事到如今,董左使依然执迷不误?点苍召集盟友就为当十年盟主?真给华山让路,只怕假途灭虢。退让只会被人步步进逼,华山当年敢在武当道上抓我,不就是认定青城懦弱,只会息事宁人?」 沈玉倾性子温和,这话已说得很重,董钊炎还口不得,只得道:「米之微新败,恐军心浮动,还得有力大将坐镇。计韶光在汉水,颜双才就在奉节,可调他回来援助。」 沈玉倾道:「让许二公子率巡江船队北上召集渝中各门派,眼下唯有速战速决,我亲自去广安坐镇。」 这话一出,不止董钊炎大惊失色,沈连云丶常不平也忙规劝。一名侍卫恰在此时告知楚夫人在谦堂等候,沈玉倾让众人退下,说会再想想。 沈玉倾来到谦堂,只见母亲脸上罩着层寒霜,显然忧心。原来许姨婆说要沈玉倾去唐门请救兵,楚夫人道她出身峨眉,或许能与掌门师姐通个气,援救青城。 沈玉倾一直避免青城损耗,期望能让华山知难而退,但眼下已避不得,若是唐门肯援手最好,于是说起亲征之事。楚夫人也不赞成,道:「你去不如我去,青城还需你坐镇。」 沈玉倾道:「娘还得看着爹。」 楚夫人道:「你现在还不能离开青城。」 沈玉倾为难,回书房修书一封向唐门求援,正要唤来倪砚,踌躇片刻,终将信纸投入火中。 唇亡齿寒的道理,冷面夫人不会不懂,开了路让华山逼着唐门,冷面夫人若愿帮,自会来援,她若不愿,这封信不过示弱,一个轻易被打得向外人求援的掌门,被轻视的不仅是自己,更是青城。 众人越慌乱着急,自己就越要冷静。 沈玉倾犹豫许久,唤来轿子,吩咐道:「去凌霄阁。」 沈雅言正闲得无聊,在院子里练剑,雅夫人正在屋里安慰小姑。沈清歌不住咒骂华山,恨不得将严非锡抓到面前千刀万剐。 一名守卫上前恭敬道:「掌门来了。」随即双手平举,示意沈雅言交出兵器,沈雅言哼了一声,将剑递给守卫。沈玉倾走入,雅夫人见着他,扭身回避,沈清歌不解嫂子怎麽如此惊慌,见侄儿来,就要走出。 沈雅言道:「大妹子去陪你嫂子,我跟侄儿说几句话。」 沈清歌道:「青城有什麽事我不能听?」说归说,仍是移步往内厢房走去。 沈雅言坐在栏杆上瞪着沈玉倾:「正想你会不会来找我呢。」 沈玉倾道:「侄儿是怕大伯不高兴。」 沈雅言道:「什麽事?要我去救广安?」 沈玉倾道:「那边门派众多,得有个重将统领着,雅爷……」 「行。」沈雅言答应得爽利,「你二姑天天找我哭诉发脾气,妹夫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大舅子是该替他报仇。再说这是青城的事,我跟你父子俩的恩怨都没这件事重要。」 沈玉倾心里百味杂陈,大伯素来不满自己,嫌弃自己懦弱无能,时常刁难,好不容易解开心结,又得知当年遭父亲陷害之事,一怒而叛,被软禁在寝居,可等青城遭难,他又愿挺身而出。 沈玉倾道:「只是觉得亏欠雅爷,不敢让雅爷冒险。」 沈雅言道:「我没这么小气。你爹那疯子还要人看着,你跟你娘都得留在青城,我去救广安,回来后你要还我自由。」 沈玉倾恭敬道:「多谢雅爷。」 继续拖下去,战局只会越来越复杂,死伤更重,青城的损耗必将加剧。沈玉倾想:「希望大哥那能有好消息。」 ※ 谢孤白一行人并未在武当逗留,行舟子严词拒绝后,一行人当即离开玄武真观。苗子义率领车队在停客所等着,看他们速去速回,又见众人神色凝重,心下了然,问道:「没谈成吗?」 沈未辰与顾青裳都感忧虑。事到如今,俞继恩也无计可施,道:「眼下也没法子,回襄阳帮再说。这……唉……」 谢孤白自山上远远眺望,见丹江口停满船只,当中有许多战船拔去旗号,摇指着问:「那些是青城拔去旗号的战船?」 俞继恩道:「是啊,我怕掌门见着不高兴,让计先生拔去旗号。」 谢孤白道:「行舟掌门要咱们三天内将船队撤出武当,船在丹江口走不了,只能走人。先与计先生见面商量,免得耽搁。」又道,「我记得计先生是小妹的师父,许久未见了吧?」 沈未辰道:「去年见过师父一面,跟顾姐姐一起。」 谢孤白点头:「得快些,免得来不及。」刚说完,一口气接不上,不住咳嗽。 朱门殇皱眉:「这种事要你忙吗?还不回去歇息?」 谢孤白摇头:「快些。」 一路上谢孤白不断催促。武当山离丹江口很近,计韶光早听说华山侵界,又听说谢孤白来到武当,忙到码头边候着,见车队抵达,正要上前迎接,忽听到一个声音喊道:「师父。」 一人从马车上走下,正是沈未辰,计韶光不由得讶异:「大小姐怎会在这?」 沈未辰道:「我保护谢先生来。」 计韶光是青城嫡传弟子,师承沈玉倾的叔公,前前掌门沈怀忧的亲四弟沈雨清,也是川东战堂总督,管着通州丶巴中丶广安丶南充战堂。为替沈玉倾报华山擒捉之仇,计韶光率军来到汉水,他怎麽也没想到掌门竟会派大小姐保护谢孤白,心中颇不以为然,想:「怎麽让大小姐来了?」又见顾青裳跟着下车,心想:「又是这姑娘。」 等谢孤白从车上走下,他才第一次见着这位掌门身边的重要谋士。只见谢孤白脸色苍白,身瘦体弱,脚步虚浮,原来是个病秧子?他向来儒雅守礼,上前行礼,双方叙过姓名,计韶光见谢孤白身子骨弱,怕船上不便,于是道:「大小姐丶谢先生请稍候,我安排个歇脚的地方再谈。」 谢孤白却道:「上船说吧。」 一行人上了主船,谢孤白留下沈未辰丶顾青裳丶俞继恩丶苗子义及朱门殇共商要事。计韶光当先问道:「行舟掌门怎麽说?」 谢孤白道:「行舟掌门下令青城船队三日内撤出武当。」 计韶光讶异,又不甚讶异。行舟子当上掌门后雷厉风行,整顿得武当上下苦不堪言。他道:「船只都是跟襄阳帮换的,怎麽撤回青城?」 当初沈玉倾为与襄阳帮交好,让出三峡帮长江上的部分水运与襄阳帮,襄阳帮以战船交换商船,帮沈玉倾在汉水上布置。 俞继恩道:「青城弟子撤走,之后再把船换回就是。」 计韶光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三天说赶是赶,但咱们早收拾好行李,随时准备走人。」 顾青裳失望道:「谢先生,咱们就这麽走了?」 俞继恩道:「不走还能怎样,有别的办法吗?」 沈未辰担心战事,道:「既已如此,早些回青城吧。」 谢孤白却道:「我们不回青城。」 众人都是一愣。 「什麽意思?」计韶光不解。他是船队领军,船队何去何从他必须清楚。 「行舟掌门只要船队离开武当,没说去哪。」谢孤白道,「上汉水。」 「我们直上汉水,入华山境内,直奔汉中。」 众人大吃一惊,计韶光丶俞继恩丶苗子义都吓得站起身来,计韶光道:「这不可能!」俞继恩说得更直白:「你疯啦?」苗子义则骂了句粗话。 谢孤白起身道:「这是为青城计较。船队一旦入了华山境内,武当就管不着了。」 「真入华山境内,前后失据,我们就这一队船,打完就没了,这是孤军,还是水上孤军!」计韶光道,「无疑自取灭亡!」 俞继恩也道:「还有军粮军械等许多消耗,你准备去哪弄?」 苗子义也道:「这不是开玩笑,是送死!」 计韶光道:「这批船队本来只打算清河匪,保护襄阳帮,人数不过五千馀,就算加上些不会武功的杂役丶船夫丶工人也不过七千。谢先生,事关重大,你可有掌门手谕?」 谢孤白摇头:「没有。」 计韶光道:「且等我传信问过掌门,再行定夺。」 谢孤白道:「三天不够往返。」 计韶光道:「如此,恕计某不能从命。」 谢孤白望向沈未辰,只见她一脸犹豫。沈未辰不善兵法,不知战略,但也知孤军深入危险,又看计韶光与俞继恩反应剧烈,连苗子义也觉困难,想来定是万分凶险。她担心谢孤白身体支撑不住,于是道:「谢先生伤重初愈,身体支撑不住,我答应过哥保你平安,不能让你冒险。」 计韶光道:「华山沿着米仓道入蜀先要经过巴中,巴中易守难攻,华山势必进退两难。就算失了巴中,粮道维系困难,计某以为华山久战兵疲势必退兵,无须枉送性命。」 谢孤白道:「战场不能靠臆测,要赢就得冒险。」 「这连冒险都算不上!」计韶光道,「谢先生,恕计某直言,这叫送死!」 谢孤白正要说话,忽地不住咳嗽,脸色惨白,喘不过气。朱门殇抢上一步扶住他,为他诊脉,皱眉道:「不是跟你说过还不能动气?」又道,「他心神激荡,安排个房间,什麽事缓些再说。」 计韶光原本要再说话,见谢孤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按下,派人安排舱房。沈未辰嘱咐夏厉君照看谢孤白,计韶光让众人稍作休息,之后再议。 ※ 朱门殇扶着谢孤白上床,要了壶净水自斟自饮,问谢孤白:「你他娘的又搞什麽鬼?」 谢孤白坐在床沿,道:「事急,得缓些来。」说着指指水壶,朱门殇斟了一杯递给他。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又说事急,又说缓些,瞎鸡八毛胡扯呢!」朱门殇骂道,「连病都能拿来骗人!」 「朱大夫真是做大票的,当真通透。」谢孤白微笑。 原来朱门殇一搭上脉便知谢孤白无恙,明白他必有所图,顺势让他休息。「你他娘的真要这麽上汉水?」朱门殇道,「不说多危险,你这身子,打起仗来,随便两下就摸死你!」 谢孤白摇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入了虎穴,变成虎屎!」朱门殇骂道,「你想跳河,别拉着我下水!」 谢孤白闭目思索,少顷后道:「帮我请顾姑娘来。」 「想逐个说服?」 谢孤白微笑:「我能干大票,朱大夫也能当谋士。」 「呸!」朱门殇道,「我是骗人钱,不骗人送死!」 虽然如此,朱门殇仍叫来顾青裳。 「不能在这虚耗,跟华山牵扯越久,青城越难缓出手来帮你师父,拖上一年半载,即便逼退华山,衡山也有危险。」谢孤白道。 顾青裳犹豫半晌,一咬牙,道:「我为衡山计,自希望青城得利,但兵法战阵非我所长。我知道凶险,但若谢先生有把握,我相信谢先生。可这是青城的事,我一个衡山人如何开口?」 「帮我劝小妹。」谢孤白道,「让小妹劝她师父。」 再来是俞继恩。 「青城的船队要靠襄阳帮帮忙。」谢孤白道,「粮食器械还请襄阳帮接济。」 又他娘的要钱!俞继恩皱眉。他打算回去后在怒房里多放个人名。 「这是送死!」俞继恩道,「你知道华山汉水上有多少船?几百艘!你有多少船?才八十八艘!你怎麽打?诸葛亮来也打不赢!」 「那几百艘战船是做什麽用的,打青城吗?」谢孤白反问。 俞继恩一时愕然,再一想又觉悚然,讷讷道:「就算我想帮也难,让行舟掌门知道,还不拆我骨头?」 「汉水上都是襄阳帮的商船,在商船上准备物资粮草以为接应,行舟掌门能一艘艘查?」谢孤白道,「襄阳帮之恩,青城定然有报。即便信不过谢某,也得相信掌门。」 俞继恩思考许久,道:「行,我能帮青城。也不要报恩,只要与青城结成亲家,那都是家里人互相帮衬。不过你若是骗我……」 俞继恩沉声道:「俞某也定然有报。」 他终究是鄂西大豪,一帮之主,表面和和气气,实则心机深沉,若非如此怎能统领长江大半漕运?若是发现被青城欺瞒利用,定然严厉报复。 谢孤白点头。 最后是沈未辰…… 「要赢就得冒险。」谢孤白道,「华山粮仓定然在汉中,断了粮路华山就不得不退兵。」 「华山会不知道吗?」沈未辰道,「我问过苗子义,他也说这是送死。」 「他们以为青城船队会撤出武当才敢出兵。」谢孤白道,「他们不将武当放在眼里,武当不肯声援,也不帮忙,他们才如此肆无忌惮,华山把全副心力放在进攻青城,汉水上戒备松懈,我们就能趁虚而入。」 沈未辰摇头:「我不懂兵法,但我想严掌门不会如此粗心大意。」 「假若成功了呢?」谢孤白反问,「不就是明知道难,才该去做?」 沈未辰心中一动,口中仍道:「无论怎样都得先送你回青城。」 谢孤白道:「朱大夫说我撑得住。」 沈未辰摇头:「我不信,就算朱大夫来说我也不信,谁不知道你会跟他串通?」 谢孤白道:「兹事体大,小妹。当初掌门受擒,我不顾他安危亲上武当,现而今也是如此。掌门以国士之礼待我,我当以国士之礼报之。」 沈未辰仍道:「我说过我有自个的性子,不会事事照你吩咐走。你跟哥想的都很多,我只想着身边亲人朋友。你是哥的谋士,也是我朋友,我不能让你冒险。」 谢孤白道:「为了你哥更该冒险。」 沈未辰叹气:「说服我无用,船队是师父领的,师父不点头就下不了号令。」 沈未辰离开房间,满心烦恼,上了甲板。她忧心战局,又担心谢孤白身体支撑不住,孤军入汉水,自己不善兵法,只知道难,却不知道多难,或许自己想像中的难还是太天真。 「大小姐。」沈未辰听见师父唤她,转过头去,只见计韶光站在身后,态度恭敬。 「大小姐,属下有些话想说。」 沈未辰问:「是关于谢先生的提议吗?」 「不是这件事。」计韶光道,「是大小姐的事。」 沈未辰好奇:「师父请说。」 计韶光虽是沈未辰师父,在他心中与沈未辰却分属君臣,再说沈未辰许多武功都是雅爷亲传,自己顶多算半个师父。虽然是半个,一日为师,无论看在君臣或师徒份上都必须直谏,当下恭敬道:「大小姐,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你向来晓事,怎地近来越发荒唐?」 沈未辰听师父责备,不由一愣。又听计韶光道:「青城遭袭,眼看战乱将起,多少百姓受害,想来掌门正为此焦头烂额。谢先生来武当是为公办,更为战事,你怎麽还想着贪玩?如此儿戏,让人得知,还以为掌门昏庸,把大小姐宠过头了。」 沈未辰道:「我是卫枢总指,大哥担忧谢先生,派我保护。」 计韶光自然听说雅爷叛变丶沈未辰担任卫枢总指之事,但他只道这是掌门为安抚雅爷作的安排,卫军多半是沈玉倾亲自管辖,当下只觉得沈未辰当真变了性子,过往温良贤淑,现在却找藉口推托,不由得叹道:「大小姐小时候也没这般淘气。属下僭越,劝大小姐一句,往时您胡闹就罢了,现今不比往日,希望您……多为掌门想想。」说罢躬身行礼。 沈未辰心想:「原来师父只当我是闹着玩。到底要做多少事,他们才知我不是闹着玩?」 她怏怏不乐,只道:「徒儿知道了。」计韶光见她脸色不豫,暗叹一口气,告退离去。 沈未辰闷着气回舱房,顾青裳在门口等着,沈未辰知道她有话要说,招她入内,顾青裳却拒绝。 「就几句话要说,谢先生要我劝你。」顾青裳道,「但我不好说,这事太冒险。为衡山着想,我自是希望能击退华山,若能一举而成,对青城也有好处。」 沈未辰摇头:「我担心他身子撑不住。」 顾青裳道:「妹子自有斟酌,我就不多说了。」 顾青裳离去后,沈未辰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谢孤白又请众人商议,计韶光仍严词拒绝,此番回应却少,众人多半不置可否,或支吾其词,或推托身份不合适说话。 沈未辰道:「师父,我觉得谢先生的计划或许可行。」 计韶光皱眉:「大小姐,怎麽你也犯糊涂?兵凶战危,战场上多少凶险事,大小姐武功虽好,到了战场上,兵戈无眼,双拳难敌四手,身陷重围,你以为好玩吗?若出意外,我怎麽跟掌门丶雅爷丶雅夫人交代,这不是逼属下去死?」说到后来,语气竟有些重了。 沈未辰听师父仍以为自己贪玩,不禁委屈,摇头道:「师父,这不是玩,我知道这是怎麽回事。谢先生之计若成,便能尽快结束战事,也免去百姓受苦。」 计韶光道:「若是掌门命令,就算是去当诱饵送死,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冒险独断,计某不能从命。」 沈未辰只得端起架子道:「我也是青城嫡系,我做什麽掌门都不会怪罪。师父,我命你即刻整军进发汉中。」 计韶光恭敬道:「大小姐是卫枢总指,责任是守卫青城,战场上的事大小姐作不得主,船队还得听计某号令。」 至此,眼看无计可施,沈未辰回头,见谢孤白与顾青裳都望向自己,心中明白,抿了抿嘴唇,指向计韶光后方:「师父,你看俞帮主手上拿的是什麽?」 计韶光不疑有他,转过头去,忽地脑后风声响动,他毕竟是沈未辰师父,武功高强,要不也不会被派来汉水,危急中一矮身,惊险避开,口中惊呼:「大小姐做什麽?这不是闹着玩的!」 沈未辰哪里理他,抢上一步,左掌挥出,右掌随至。计韶光万料不到乖巧温顺的徒儿竟会偷袭自己,不仅失了先机,更是心神慌乱,左手连环格挡,右手去掏腰间判官笔,才刚抽出,沈未辰闪电般夺走判官笔,计韶光再掏另一支判官笔,沈未辰将手上判官笔压上,连划十馀圈,计韶光拿捏不住,判官笔脱手飞出,随即「啪」的一下,右肩中掌。 计韶光喊道:「大小姐——」言犹未毕,沈未辰双手圈住他脖子左右一兜,撞得计韶光头晕脑涨。他武功当真高强,竟然不晕,也因此多受些苦,沈未辰曲肘撞他胸口,趁他气闷伸足将他绊倒,手刀劈下打在他后脑上,连着几下重击才将计韶光打晕。 其实以计韶光武功,即便被偷袭失了先手也不会如此轻易被打倒,只是他一来不信沈未辰会对自己动手,心神大乱,二来对大小姐心怀敬畏,犹豫间不敢还击,以致于败得如此之速。 这几下兔起鹘落,把苗子义丶俞继恩给看傻了,沈未辰心下愧疚,忙低下身看师父是否无恙。谢孤白开口道:「俞帮主,请您先在码头上打个招呼。顾姑娘,你帮小妹照顾计先生。小妹,请你发号施令,即刻出航。苗兄,还请你调度船只。」 苗子义哼了一声:「难怪来个武当山还要我跟着,合着你早有盘算是吧?」 沈未辰唤来副领队,只说师父身体不适,下令船只出航,苗子义指挥调度。副领队虽有疑惑,但沈未辰催促,只得去了。 这支五千人的孤军于是浩浩荡荡往汉中进发。 </body></html> 第97章 铤而走险(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7章铤而走险(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7章铤而走险(上)</h3> 「要是大小姐不跟来,你打算怎麽处置?」苗子义问道,「咱们几人上去打计韶光?打得赢?」 谢孤白道:「总会有别的办法。」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冒这险干嘛。」苗子义道,「这跟送死没两样。还不如赌在巴中或嘉陵江上打,胜算高上十倍。」 「打仗不用打赢每一场,要打赢最重要的那一场。」谢孤白透过窗户望出去,襄阳帮的安运号紧邻着青城战船,成捆的弓箭丶火药丶米粮从甲板送过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安运号船老大郑保曾救助过沈玉倾兄妹,俞继恩派他带队押送军需辎重,沈未辰见着故人,上前寒暄,郑保告知今后汉水上若见着襄阳帮船只,在武当旗号下绑着红巾的便是送给青城的辎重,又问沈未辰:「你听说景风兄弟的事了吗?」 沈未辰听他提起李景风,问道:「你说昆仑宫的事?」 「那事天底下谁不知道?我说的是另一件。」郑保摇头,「他在江西刺杀臭狼,闹出好大动静。」 沈未辰吃惊道:「怎麽回事?」 原来屠狼事败后,彭南二大肆搜查,于轩卿相干人等都被擒抓诛杀,不少无辜遭受株连。李景风形貌泄露,与通缉图纸一对照,当即被认出,整个江西翻天覆地。湖北江西相邻,襄阳帮又管着漕运商道,从商客那听到消息,反是青城忙于应战,无人注意。 「闹了好大场事,死了许多人,抚州现在风声鹤唳,乱成一团。」郑保道,「臭狼还躺着,有说死了,有说没死,没个准信。」 沈未辰问道:「有景风的消息吗?」 郑保摇头:「我还以为他会跟上回一样来找我避避风头,却没见着人,不知在哪躲着呢。」 谢孤白派人来找郑保,郑保告退离去。沈未辰心想,从江西逃出也就鄂丶湘两地可去,心知追问无用,谢过郑保,又起疑心,问顾青裳。顾青裳顾左右而言他,沈未辰埋怨道:「你早知他要去江西行刺彭千麒,却不告诉我。」 顾青裳摇头:「妹子知道了又如何?白担心罢了。各有各的路,接济不上。」 沈未辰黯然道:「姐姐说的是。」 顾青裳见她神色有异,问道:「妹子怎麽了?」 沈未辰道:「没事。谢先生说能放出师父了,我去向师父赔罪。」 她来到囚禁师父的舱房,计韶光手脚都被绑缚,见沈未辰进来,着急喊道:「大小姐,快回头!回头啊!」 沈未辰抽出唐刀替师父松绑,道:「来不及了,三天已过,现在回头,武当会拦阻,船队进退两难,只能北上。」 计韶光心知大小姐所言属实,怔怔坐在床沿,过了会,起身拉了张椅子给沈未辰:「大小姐请坐,计某有些话与你说。」 沈未辰歉然道:「我打伤师父,站着听训就好。」 计韶光道:「大小姐,开弓没有回头箭,趁离武当边界不远,请您尽快下船回青城。您若出事,计某万死难辞,指不定还得拖累一家老小。」 沈未辰急忙道:「我自愿去的,怎会怪到师父头上?掌门想必是明白的。」 「掌门明白,雅爷也明白?雅夫人也能明白?」计韶光语气转为严厉,「大小姐不知凶险,那个谢孤白纸上谈兵,只会坑害你。计某已在船上,势必为青城而死,但大小姐不同。」 沈未辰温声道:「师父,徒儿不是闹着玩。我与师父一样,都是为了护卫青城,即便冒险也要走这一趟。」 「这不是大小姐该干的事。」计韶光道,「大小姐根本不知道你会遇到什麽。」 「我要知道,我也会知道。」沈未辰道,「这样我才能真正帮上哥哥。」 「大小姐不走,我不会率领船队北上。」眼看沈未辰不听劝,计韶光厉声道,「我一出去就让船只掉头,武当不敢动大小姐,拼着把船全沉在丹江口,我也不能让大小姐冒险。」 沈未辰默然半晌,道:「对不住师父,若真这样,徒儿不能放你出去。」说着敛衽行礼,「还请师父再委屈几日。」 ※ 「沿着汉水走,两侧都是谷地,不易被发现,百姓见着也不见得会传讯,你保佑他们探子不多,没警觉的百姓。」苗子义道,「天池岭是第一关,那里有驻兵,也有码头,守军不多,轻易就能打下。可打下容易,他们只需派人把消息送出去,咱们一进陕地就会被华山逮着,消息走漏,没到汉中就得挨揍。」 「八十八艘船怎麽才能不被发现,这是难题。」苗子义指着河图,「就算瞒过天池岭,往西出了三岔河口再无山地遮蔽,又有村落,定然暴露,这是第二关。」 谢孤白望向郑保。郑保长年惯走汉江,很是熟悉,问道:「你们找我帮忙,我不会打仗,也不知道能帮上什麽。」 「我问,您知道就说,就算帮了大忙。」谢孤白问,「三岔河口这有门派把守吗?」 郑保道:「有个山水门,人不多,四五百弟子,船只也有些,二十来艘吧。」 苗子义道:「八十八艘船,还有三艘五牙战船,瞎子也瞧见了,咱们还没到汉中就定然遇着攻击,得硬碰硬。」 郑保道:「秘密潜入汉中不可能,三岔河口前有山遮蔽,到了金州,人口多,守军多,会是硬仗。」 苗子义道:「这是第三关,闯不过去。就算闯过了,还得保佑严非锡没在金州放水军。金州西南是瀛湖,水面宽广,一望便知深浅,如果严非锡在那里放了水军,咱们就玩完了。」 郑保道:「瀛湖往常都有华山战船,数量不定,少则数十艘,多则一两百艘不止。」 谢孤白道:「他们运粮派遣兵马都需要船只,或许现在瀛湖上的船只不多。」 苗子义道:「或许起个大风,咱们睡一觉,起床就到汉中。」 谢孤白又问郑保:「先说天池岭,郑老大,您熟吗?」 「我偶尔在那卸货。当地有个天岭帮,小门派,何帮主跟我相熟,没啥架子,就是穷乡僻壤,难免贪财,我时常找他喝酒,替帮主送些银两孝敬,免去刁难。」 谢孤白沉思半晌,道:「郑老大,这事要劳烦您帮忙。」 谢孤白命人换上襄阳帮旗号,弟子都换上襄阳帮服色,将兵器藏起,米粮堆在甲板上,弟子们躲入货舱,又选三艘船在船舱内外堆满米粮,领先前进。 郑保领着三艘船前行,到了天岭帮左近,天岭帮见有战船逼近,何帮主领着两百多名弟子前来江岸。有弟子上船预备拦截,何帮主正要招来斥侯传讯金州门派戒备,郑保探出头来大声喊道:「何帮主,是我,郑保!」 何帮主见是熟人,又只有三艘小船,下令缓攻。郑保领船靠岸,何帮主仍有戒备,郑保道:「别急,是货船。」 何帮主疑惑道:「货船?」派人进船搜查,果然装满米粮,不禁疑惑,「怎地用战船装米粮?」 郑保道:「我提了两斤茅台,边喝边说。」 打汉水上出了河匪,郑保便再也没来过天岭帮,算算约莫两年不见,何帮主见他来到也是高兴,忙让人杀鸡煮河鲜款待,又见他身后跟着一名浓眉男子,却不相识,问道:「这是谁?」 郑保笑道:「是我表妹夫,姓朱。这回是我第一次领船队,怕忙不过来,请他帮手。」 何帮主祝贺道:「都升船队长啦?恭喜恭喜!」又望向朱门殇,疑惑问道,「你表妹夫手嫩脸白,不像水上讨饭吃干苦力活的人。」 朱门殇道:「原是个教书先生,收不着学生,没了活计,跟大舅子学点本事,讨口饭吃。」 何帮主点头,等宴席布置妥当,众人请了座次,又问郑保:「许久没见,郑老大怎地来天岭帮了,又怎地拿战船当商船?」 郑保道:「这次船队跟往常不同,得先拜个码头,跟何帮主讲一声,免得误会。船只有些多,一共八十八艘,在后头等着,当中还有三艘五牙战船。」 何帮主眉头一皱,起身问:「这是什麽意思?」 郑保忙起身道:「逼日的,何帮主别误会。我慢慢说,慢慢说。」 「这事是帮主吩咐的,接着大买卖,让我们去甘肃,就是船太多,怕误会……逼日的,我说不清,妹夫你是教书的,会说话,你来说。」郑保不善言词,谢孤白怕他失言,特地让朱门殇跟来。 只听朱门殇道:「话得从头说起,何帮主,昆仑宫的事您听说过吧?蛮族害死了九大家三个掌门,那边厢还在闹腾,点苍衡山就先打起来。可南方怎麽闹腾都跟崆峒没关系,都说铁剑银卫不出甘肃,谁也不能犯边界是吧?南方爱怎麽打怎麽打,是吧?」 何帮主点点头,疑问道:「那是,所以?」 朱门殇道:「虽然南方的战事牵扯不到崆峒,朱爷丶三爷,还是有担忧的事。您猜猜,朱爷跟三爷怕什麽?」 何帮主想了想,恍然道:「蛮族?」 朱门殇拍手道:「何帮主好聪明。」 朱门殇一开口自是不同,条理分明,立论清晰,字字有理有据。 「何帮主您想想,蛮族炸死了三个掌门,会不会趁机攻打边关?难说得紧是吧?朱爷他们怕蛮族打过来,得怎样?先囤粮,囤粮总不会错是吧?可甘肃那地方,唉,穷山恶水荒地刁民,八月天不饿死都算富裕,哪来的敷余?要是强征民粮,得害死多少百姓?不说别的,三爷容得下吗?」朱门殇一拍桌子,「肯定容不下!」 何帮主听他说得兴起,跟着点头:「容不下,三爷肯定容不下!」 「既然如此,怎麽办?买!」朱门殇道,「崆峒砸锅卖铁,也不知从哪挤出几万两银子,买了几万石粮食送往北方。跟谁买?谁有这麽多粮?南方正打仗,听说连青城都扯上了,长江以南丐帮衡山点苍青城自己都得吃,华山也在打仗,剩下谁?少林丶武当。可这麽大批粮,哪个米商囤得了这麽多?再说了,谁这当口有存粮还不囤起来等翻倍?」 何帮主频频点头:「是,是,最近米价是贵了不少。」 「也就是俞帮主仗义。」朱门殇道,「找了鄂地徽地米商,自己再想办法添些,这才弄来这批大米。」 何帮主皱眉:「几万石米?就这几个月,俞帮主能弄到?」 「武当总有存粮。」朱门殇道。 何帮主问:「俞帮主能有这麽多存粮?」 朱门殇道:「我说武当有,不是襄阳帮有。」忽地压低声音,「武当在鄂西的粮仓多半是襄阳帮看着……」 何帮主吃了一惊:「你们!……」 郑保急道:「狗日呢,你怎麽把这事也说了!」 朱门殇无奈:「不说怕何帮主误会。」 何帮主顿明其意,原来襄阳帮是盗卖武当官粮,没想俞继恩竟为了钱敢犯大罪,当下起身道:「这可是杀头的买卖,追究起来,襄阳帮都得垮!」 朱门殇道:「不用担心,武当那些道士您明白,粮仓搁那,里头是米是沙没人瞧得清。俞帮主也不会一直亏空着,来日方长,等米价回落慢慢补上就是。」 何帮主又起疑:「跟我说这事做什麽?」 朱门殇道:「事情是这样,俞帮主这买卖也不能长做,得快些才利落,所以甘肃要的米咱们一次就送了,量有些多,商船不够,何况汉水上的商船全拿去运粮能不惊动人?不得已想个法,谁说战船就不是船呢?」 何帮主道:「所以你们用战船运米?」 郑保道:「这法子还行,就是三艘五牙战船忒显眼。」 何帮主道:「我得往上报,还得盘查。」 郑保道:「这一报,消息传出还不露馅?」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俱是五两十两面额。 「就这麽一回。」郑保道,「何帮主行个方便。」 何帮主接过银票点了点,足足有五百两,且全是华山庆余号,不仅好兑换,单是折抵就比武当崆峒的钱庄少二三十两,不禁讶异:「这怎麽好意思。」说着把银票揣入怀中,「郑老大,咱们是老交情了,俞帮主往日也多有礼数……咳,这事我帮衬些,还望俞帮主记得这个人情。」 朱门殇见他收了银票,心下暗笑,稍稍缓口气。只听郑保道:「您放心,这人情肯定还。」 武当首富俞继恩的人情欠着不亏,何帮主想,又道:「先吃饭。吃完饭,稍后我到码头边陪您看着。」 当下三人饮酒闲聊,朱门殇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起些风花雪月道听途说,哄得何帮主大笑不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酒过三巡,三人来至江边,一艘艘大小船只堆着米粮沿河而来,船夫身穿襄阳帮服色站在甲板上,三艘五牙战船压在后头,甚是雄伟。 何帮主道:「郑老大,招呼他们入码头。」 郑保吃了一惊:「进码头做啥?」 何帮主道:「郑老大,不是信不过您,青城的船只都停在汉水上,掌门下令严加防范,大小战船都要查验,要不出了什麽事,我人头不保。您放心,查验过了就放行。」 郑保急中生智,道:「八十几艘船得查到几时?一艘艘查过去,两三天都查不完。天池岭码头才多大,五牙战船停得下吗?」 何帮主道:「说的也是,我随意指几艘,您叫过来就是。」 郑保急得面红耳赤,朱门殇道:「何帮主,襄阳帮是个小帮派,能兴什麽风浪?青城那些人早被掌门赶出汉水了。这些船只若真是来犯的,都这麽近了,三两下就把天池岭给铲平啦,何必白送银子费功夫?」 何帮主心想:「银两都收下了,战船真来犯,天岭帮也守不下,也就趁乱送个讯到金州,要他们防范罢了。」 朱门殇见他动摇,又道:「要不这样,您派几个人搭船上去查看。让船只靠岸,里头真藏着兵马,不引狼入室?」 何帮主点头:「有理。」正要指船,朱门殇道:「要不上那艘五牙战船上看看?那是大船,真有什麽古怪都在那。」 何帮主道:「那船太大,上去不方便。」 朱门殇道:「那何帮主点船吧,天快黑了,指个两三艘就好,查验过咱们再回去喝两杯,聊些开心事。」 何帮主见大小船只甲板上都堆着米粮,想了想道:「罢了,回去喝酒。」 朱门殇笑道:「走,喝酒去!」 这一喝就喝到天黑,郑保告辞,与朱门殇搭船同回,何帮主踏着醉步送至码头,挽着朱门殇手臂道:「朱兄回来时路过天岭帮,再来喝两杯!」 朱门殇心下暗笑,握着何帮主手道:「当然!当然!」 船只追上前船,谢孤白命人放下吊索,将朱门殇与郑保接应上去。 「操!第一关算是过了。」苗子义道,「天岭帮没起疑就不会往上报,到三叉河口前只要没乖觉的百姓通报门派,咱们都不会有危险。」 谢孤白站在甲板上,见两岸山峰高耸,难见人烟,船只鱼贯前进,道:「再来就看运气了。」 朱门殇皱眉:「我瞧你怎麽也不算福星高照。」 谢孤白微笑:「可我也还没死啊。」 朱门殇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 夏厉君为计韶光送来饭菜。这几天沈未辰每日都来问安,计韶光要劝,沈未辰便告退,馀下都是夏厉君料理。 她进来时沈未辰才刚离开,夏厉君将饭菜放在桌上,道:「船只刚过天池岭,没被发现。」 计韶光知道天池岭有门派驻守,他被关在舱房,对外头事一无所知,问道:「怎麽没被发现?」 夏厉君却不回答,接着说:「苗子义说,过了三岔河口船只就躲不了,在金州八成会有场硬仗,计统领,到时您还要待在船舱里吗?」 计韶光皱眉:「换你来劝我了?你是什麽身份,有什麽资格与计某说话?」 「我是大小姐的护卫。」夏厉君道,「大小姐是鹰,您不能用囚笼困住她,她能办大事。」 「胡说八道!」计韶光气得站起身来,疾言厉色,「大小姐是凤凰!凤凰栖于梧桐,与我们身份不同!莫怪大小姐变这许多,原是身边有你们这些人挑唆,把大小姐教坏了!」 「凤凰也好,鹰也好,我不跟您争。」夏厉君道,「我身份低微,功夫低微,就知道一件事,我要保护大小姐,帮大小姐成就大事。」 「计统领,到时金州大战,您要继续逼大小姐,坐在房里等着大小姐凯旋——或者受伤丶战死?还是拿起您的判官笔,保护大小姐?」 计韶光一时语塞。 </body></html> 第98章 铤而走险(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8章铤而走险(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8章铤而走险(下)</h3> 计韶光终于走出舱房,沈未辰听说师父愿意妥协,以为师父想通回头无望,愿意帮忙,不由得大喜过望,挽着师父的手上甲板。这十馀日,谢孤白对外宣称计韶光染病在舱房休息,弟子们见不着统领,难免有些私语,苗子义担忧军心浮动,正要谢孤白想办法,没想计韶光终于妥协。 一路上消息断绝,沈未辰不知巴中战局如何,更遑论顾青裳挂念的衡山局面。船只越近三岔河口,连朱门殇的笑话也说得少了。 「一出三岔河口船队就会被发现,即便打了襄阳帮旗号,还是会引起怀疑。」谢孤白指着地图,「照郑老大说,这里有个山水门,约莫有四五百弟子驻守,很难避过眼线。」 「打不打?」苗子义问,「还是重施故技,骗过他们?」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骗也没用。这里离金州不过百里,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就到,不似天池岭是孤地,传讯困难,他们怎样都会传个讯息到金州,加强戒备。」 「那是要打?」苗子义问,「打是不难。」 「不打。」谢孤白摇头,「上船下船,多耽搁一会就会让金州多些准备。」 「绕过去,打金州时他们从后边捅你,也挺麻烦。」 「全换上青城旗号。郑保说这里驻守人马不过数百,且此处腹地不大,难囤重兵,他们见我们声势浩大,不敢应战,必然撤退,往金州递消息。」谢孤白道,「我们烧了他们的船,他们就无法从后袭击我们,咱们加紧去金州,趁他们准备不足,一举而下。」 「咱们在金州上岸?」计韶光道,「那里离汉中五百馀里,十天内可以抵达,若赶得快,还可早两天到。」 加急文书有驿站换马,日行八百里不是问题,探子单人轻骑,若有好马或备用马匹替换,可日行近四百里,但大批弟子行动迟缓,又有辎重,只能日行六十至七十里左右。若是轻装急行,三日奔袭,一日可行一百三十里,轻骑快袭至多日夜奔驰三百里,得多带马,且不可久,骑兵三日奔袭,士卒疲惫,马也死尽。当然,催逼士卒肯定还能更快些,但士卒太疲惫,即便抵达战场也无战力。 「我们马匹不够,陕地出好马,陆战遭遇讨不了好。」谢孤白道,「最好能再北上。」 「船战可比陆战凶险。」计韶光道,「大江上无可腾挪,也不好埋伏,打完就没了。」 郑保道:「过了瀛湖,河道转窄,三艘五牙战船腾挪不易,不过现在是丰水期,前几天又下过大雨,小船要上去倒是可以。」 「取下金州后,派探子查探瀛湖,若有船队,我们从金州上岸,直奔汉中,半路上伏击追兵。」谢孤白道,「若无船队,我们便佯走陆路,等消息传回。对方以为我们直取汉中,我们弃五牙战船,搭小船走水路,等他们扑空回头,我们也差不多抵达石泉了。石泉离汉中三百馀里,可以三日奔袭,也能沿水路到汉中,或者兵分两路,一从水路,一从陆路,一路诱敌,一路主攻,袭击汉中。」 「瀛湖湖道弯曲,又有山峦,遮蔽多,探查困难。」郑保道,「得深入些,附近水路我熟,让我去查探。」 当下计议已定,三艘大战船是主力,谢孤白与朱门殇一艘,是为指挥,沈未辰丶顾青裳与夏厉君一艘,由苗子义协助指挥,计韶光自领一艘。 越近金州,沈未辰越是紧张。不只沈未辰,顾青裳也心头忐忑。她二人虽曾在天水参与彭小丐劫掠严旭亭一役,但那是马匪与保镖弟子间的战事,当时无暇深思,只凭着一股救人的劲头闯阵,虽然凶险,也不过数百人的拼杀。 可现在好整以暇反倒紧张,盖因身上所系乃是数千人乃至于青城丶衡山两个门派的前程。 沈未辰见夏厉君稳然不动,问道:「夏姐姐,你不紧张吗?」 夏厉君挺胸道:「我在大小姐身边便无所畏惧,能为大小姐死也死得其所。」 「似她这样的人也很好,心里有个念想,便一往无悔。」沈未辰想着,望向顾青裳,顾青裳与她想到一块去,两人颔首,心领神会,同时走到夏厉君面前。沈未辰伸手道:「我不会轻易就死,你们也要保重,千万小心。」 顾青裳也伸出手,搭在沈未辰手上,道:「一起杀敌,一起回来。」 夏厉君看了一眼,没伸手,只道:「我会保护大小姐。」 顾青裳见她不苟言笑,顿时泄气:「你就不理我了?」 夏厉君望向顾青裳,认真道:「你若遇险,我会救你,但仍以大小姐为主。」 顾青裳笑道:「那就行了。」 出了三岔河口,谢孤白留下三艘船袭击三岔口驻军,果然驻军见着青城军势浩大,弃船而逃,青城焚烧码头边所有船只,随后跟上。 船只加快奔向金州,沈未辰与顾青裳换上金丝皮甲,将头发挽起扎紧绑实,顾青裳佩剑,沈未辰腰插峨眉刺,系着唐刀,背起父亲所赠,这次出门特地带上的射月弓,两胁下各夹着一筒箭。 顾青裳笑道:「妹子兵器真多,还差着两板斧呢。」沈未辰知道她想起去年汉水上的往事,只是一笑,与顾青裳丶夏厉君丶苗子义一同登上船首。 此时尚在卯时,天色昏暗,船只起伏晃荡,除却星光月光火把馀光,一片黑暗,唯有水声与吆喝不止的划桨声。 忽地,更远方见着光明,一点两点,十馀点,数十点,渐渐明亮。 是敌船? 一晃眼,亮光已达数百点,东方曙光初现,几百点火光朦胧中横过整片江面。敌船这麽多?沈未辰心惊,忽觉手心一凉,是顾青裳抓着她的手,掌心都是汗水。 夏厉君定定望着前方,她武功最低,却是最镇定的一个,或许是因为在她心中,沈未辰比这场大战胜败来得更重要,所以她的工作就很简单。 上百艘,出乎意料,江面上前后错落,竟有一百二三十艘船,虽无五牙战船如此巨物,仍有大船十数艘,中型船只数十艘,小船七八十艘,数量比己方还多,向着青城船队冲来。 苗子义惊道:「这麽多?」 顾青裳问苗子义:「现在怎麽办?」 苗子义道:「照理该先放箭射倒对方。」 顾青裳道:「那就放箭。」 沈未辰却道:「慢,谢先生还没下令。」 苗子义急道:「咱们也是主船,不能单听谢先生号令,自己也要拿主意。」 沈未辰道:「再等会。」 另一艘五牙战船上,朱门殇直骂娘:「操!操娘的!」又问谢孤白,「这下怎麽办?」 谢孤白远远眺望,沉思片刻,听到计韶光那艘船上已响起号角,下令放箭。 谢孤白下令道:「喝令不要放箭,下令突击。」 朱门殇讶异:「突击?不是先放箭?」 谢孤白道:「这是虚张声势,他们有船无兵,要消耗咱们弓箭,逼进去就知道哪艘船有兵,哪艘船无兵。」 朱门殇问:「你怎麽知道?」 谢孤白道:「太多了。真有这麽多船只弟子,大可在瀛湖应战,那里多遮蔽,腹地大,能困住咱们,何必在河道上应战?」 朱门殇道:「说不定对方草包,没想到这些。」 谢孤白道:「若真这麽草包,等他们射箭再还击也不迟。」 计韶光听到号令,不由得跺脚,这谢先生当真纸上谈兵,怎麽这当口还下令冲锋?没有箭雨掩护,上去当箭靶吗?但主船号令不能不听,只得下令冲锋。 号令响起,前方船只奋力向上游冲锋,两边船队接近,箭雨来袭,前方弟子持盾牌阻挡,却是稀疏零落。计韶光一愣,这才恍然:「是空船虚张声势?」可又不对,他也是惯走水路的人,空船吃水决计与满载不同,瞧这些船的吃水位不该是空船,要不也不会轻易下令放箭。 「他们在船里堆满沙包,这是行家骗行家。」谢孤白道,「他们打算用船只横挡水路,必须先冲过去才能打乱队形。」 果然两军交接,前头数十艘船见敌人冲来,船上人砍断帆索纷纷跳船而逃,船只失舵,横七竖八挡在江上,青城冲锋的第一波船队已逼近,穿过拦阻未受阻碍,第二波船队就有些困难。 此时天色还未明亮,瞧不真切,只听得杀声震天,第一波船队已与敌人接上。谢孤白下令准备投石,朱门殇道:「天还没全亮,也不知哪几艘船上有人,哪几艘没人,打哪?」 谢孤白道:「打挡在中间的船只。河道狭窄,船只横江挡路,小船过得去,大船难过,他想拦阻我们,把我们切成两半,一点点消耗咱们兵力。」 五牙战船上配置了投石车三台,大型战船配有一台,谢孤白令到即行,将河中间原本要横阻的船只打成片片碎木,顿时开出一条路来,第二波虽受阻拦,第三波却已畅行。 此时天色已明,视野逐渐清晰,谢孤白道:「放箭,挑有箭的船只反击。」 八十八艘船照谢孤白指挥号令向上游冲去,杀声震天,箭如雨下。前后几波船队接济上,果然敌方船虽多,许多船只只配有掌舵跟几名摇桨弟子,连弓手都无,见敌人杀来,立即弃船而逃,华山弟子本拟弃船横挡江面隔断青城船队,之后分批应战,没想竟被识破,大批青城弟子涌上,这些人寡不敌众,或死或伤,或跳水逃生,又过半个时辰,已有敌船桅杆断折。 见江面已无阻拦,谢孤白下令投石还击,只挑还在射箭的船只砸去,不多久又有三艘敌船沉没。 忽地,「噗通」一声,谢孤白主船旁溅起滔天水柱,洒了谢孤白一身。是对方的投石车,对方虽无五牙战船这般庞然大物,也有十数艘配有投石车的大船。 谢孤白身子一冷,打个哆嗦,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下令反击。 朱门殇见谢孤白浑身湿透,忙道:「快去换件乾衣服,不可着凉。」 谢孤白苦笑:「我现在分得开身?」 说话间,战船已越过碎船残骸,三四艘船逼近五牙战船,都被战船用拍竿击沉。又有十馀艘小船逼近,朱门殇怪道:「搞什麽,专挑咱们毛病?」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堪堪从谢孤白身旁一尺处擦过,吓得朱门殇慌忙矮身,喊道:「躲一躲!躲一躲!再受伤我可救不活你!」 谢孤白皱起眉头:「他们目标是我?」 果然,前方交战不久,对方船只顺流突围,奔着谢孤白这艘战船而来。 朱门殇道:「真冲着咱们来?」 谢孤白道:「下令船只散开!」 朱门殇讶异道:「这不是让路给他们?」 谢孤白也不理他,径自号令,船只散开,顿时中路大开,数十艘小船丶七八艘大船顺流而下,往谢孤白的船冲来。 「他们知道打不过,想拖咱们三条大船其中一条沉江陪葬。」谢孤白道,「咱们被挑上了。」 说话间,战船已遭十数艘大小敌船包围,战船拍竿击之不及,投石车更难及近,顿时钩索丶搭板纷纷抢上,不少华山弟子已爬上船来与青城弟子交战。朱门殇着急道:「你都知道,还放他们过来?!」 谢孤白又挥号令,收拢船只将敌队包围,道:「这下用不着查就知道哪些船上有敌人,哪些船上没敌人了。」 江上水战,顺流虽然较快,实则逆风逆流最有利,盖因顺风顺水虽然突进极快,但有进无退,稍有错失便陷入敌阵,再难回头,当下果然将对方船只都困在中央。 虽然如此,但谢孤白以己舰作饵,已被包围,这下局面变成青城船只包围着华山船只,华山船只包围着谢孤白的战船,青城船只救得急,华山船只攻得更急。 谢孤白见周围箭如雨下,忙低头矮身。朱门殇道:「进里头避箭!别说中箭,落水里都能去你半条命!」 谢孤白点头,忽地不住咳嗽。朱门殇道:「快去换件乾衣服,这没你事啦!」当下也不管谢孤白答不答应,拉着他就往船舱里走。 忽地,一人跃出,挥刀砍来,吓得朱门殇把谢孤白推向望台边,撞出好大一声响。原来是名华山弟子仗着武功高强突围而出,沿着船楼攀爬而上,其馀人或未注意,或拦阻不及,或无暇他顾,竟被他闯上船首。 那弟子一刀落空,转头去砍谢孤白,谢孤白身后护卫弟子连忙抢上,被他一刀一个斩杀在地。朱门殇掏出三尺针来救,以他武功要应付这能突围而上的高手当真说笑,才惊险避开第一刀就被一脚踢得撞上船舷,疼得哇哇大叫。那华山弟子又去寻谢孤白,谢孤白着地滚开,那弟子正要劈下,一道寒光飞来,将他胸口贯穿,余势未歇,带着他身子退开几步,从船楼上摔下。 谢孤白不用看也知道,是沈未辰的射月。 朱门殇拉着谢孤白道:「操娘的,再不躲真要死啦!」将他揪入船舱。 另一边,沈未辰所在的五牙大船已逼近,船上弟子或持弓箭,或持拍竿,将华山包围船只一一击沉。未到中午,战事已然结束。江面上兀自漂着许多船只,谢孤白命人收拢,说有用。 「金州拿下了。」谢孤白道,「现在就等郑老大消息。」说完忍不住咳了几声。 朱门殇皱眉:「我帮你把个脉。」 苗子义道:「去河神庙拜拜,希望严非锡别在江面上安排重兵,要不得出事。」 「要取巴中不容易。」谢孤白喘着气道,「就算他们真取下巴中,还要过广安才能到青城,严非锡很可能把重兵都压在青城,很难再分万把兵在汉水上,何况汉中也要有士兵驻守。我这是冒险,但并非莽撞。」 「行了,知道你厉害,悠着点,别喘死了。」朱门殇骂道。 沈未辰见谢孤白脸色苍白,道:「谢先生先休息,等郑老大消息。」 郑保领着两艘快船进入瀛湖勘查,不见任何船只,心下大喜。他虽然性格豪迈,但第一次参与大战,仍是小心谨慎,瀛湖弯绕,又有山峦遮蔽,他直到流水镇,确认没有敌船,这才返航金州。 「我确认过,没船,没埋伏。」郑保喜道,「瀛湖后河道狭窄,得到汉中才有地方安置大量船只,看来华山真没在汉水上驻守重兵。」 「说不定重兵都在汉中。」计韶光道,「一样危险。」 「至少是机会。」谢孤白道,「消息应该已经传开,华山很快就会派人拦阻。调集兵马也要时间,咱们佯走陆路引诱他们,然后走瀛洲到石泉,在那决定是要三日奔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或用水路诱出汉中水军,还是陆路当诱饵,水路袭击。」 计韶光和苗子义等人至此才相信这场冒险突进真有胜算。 攻克汉中的战局似乎渐次乐观,然而谢孤白……朱门殇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现在的谢孤白太虚弱,他着凉了,咳嗽愈发剧烈。朱门殇提醒他,咳嗽太剧烈他会转不过气昏倒,甚至窒息而死,但朱门殇也清楚,劝谢孤白也无用。 沈未辰来看过,顾青裳也来过,甚至连计韶光都来过。当下容不得耽搁,谢孤白派了五百人,多半是船夫工人,派几名弟子领军,大张青城旗号往大道上走,其馀人上船。谢孤白把金州守军的空船收回,不仅弥补了损失的船只,比来时还多了二十二艘,一百一十艘船往瀛湖进发。 「往汉中的路上多休养。」出发时,朱门殇对顾青裳说道,「只要别再受震动,别劳累,抵达石泉时应该会好些。你回自己船上去,郑保留在我这艘船上替老谢指挥,他熟悉汉水,不会走错。」 船队驶入瀛湖,刚绕过弯,朱门殇正为谢孤白针灸,听到外头呼喊声大作,谢孤白皱眉道:「发生什麽事了?」 朱门殇奔上楼顶甲板远远望去,右侧河弯后,华山的战狼旗迎风飘扬。 至少百艘,不,更多!或许有两百艘华山战船同时从另一端进入瀛湖! 在最不该的战场上,遇到了最不该出现的敌人! 华山战船上,脸颊上有着刺青的男人站在船首,同样讶异地瞪大眼。 他不是为救援而来,也不是为了阻挡青城船队而来。谢孤白料得没错,他们都以为青城船队早已被赶出武当,因此在汉水上并未驻守重兵,船只都用来运粮与搭载弟子进入米仓道。他们没想到青城真敢冒着孤军深入的危险从天池岭连闯三关,送死似的来到金州。 这他娘的见鬼了,他在船上甚至都没听说金州受袭的消息。他来到这完全是不该来而来,就只是个乱七八糟的巧合。 方敬酒没有多想,推了推身边的领军——严掌门的大哥,原本驻守汉中,因着各种巧合带着船队赶来瀛洲,同样一脸震惊的严九龄。 两只船队逐渐接近,战火就要在水面上燃烧起来。 </body></html> 第99章 覆水难收(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99章覆水难收(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9章覆水难收(上)</h3> 严九龄被方敬酒推了一把,回过神来,见前方船只约莫一百多艘,当即下令全速前进,与敌船交战。华山弟子们都没做好交战准备,听到进击号角声,这才急速向前。 方敬酒问:「总督不先散开船队包围?」 严九龄道:「瀛湖也不甚大,散开做啥?别给他们喘息机会,先把他们船队打散。」 他判断敌人进了瀛湖只能作战,若要回头,上百艘船从河入湖易,由湖入河难,只要自己顺流而下投石飞箭,就能把乱成一团的船只歼灭。 对方也只能应战,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打乱对方船队,仗着船只多,人数多,冲散敌军,发挥优势各个击破。 计韶光铁青着脸,他没去数对方有多少船,但数量定然比自己这边多上许多,起码有两百艘,是己方两倍。水面作战比陆战更简单,也更困难,湖面上没有回旋馀地,也难埋伏,拼的就是船多人多以及弟子素质。他们刚从河口进入湖面,对方又是顺流,若是撤退,势必在河口处挤成一团,当活靶子任人鱼肉。 必须进攻,想办法打赢这场仗,计韶光想。但几乎毫无胜算,就算打赢了,与这样大的船队交战后,损耗必大,余兵也无法进取汉中,只能撤退,也是个无济于事的胜利。 那个谢孤白,终于因着自己的莽撞躁进坑害了众人! 他听到谢孤白那艘船上响起进攻号角,那意味着命令前方船只冲锋,最前方二十馀艘船当先向严九龄船队逼近。 「投石!」严九龄大喊,「放箭!」 刹时矢如雨下,两艘前锋船只遭石击,缓缓沉没,船上弟子跳河逃生。 果然,敌方船只已向己方冲来,看来是要应战,严九龄想。 砰!砰!砰!又有三艘船被击沉。方敬酒皱起眉头。虽然距离太远看不仔细,但从沉船上逃生的人似乎不多? 另一艘战船上,朱门殇咬牙切齿,几乎要把谢孤白手腕捏折了。此时此刻,无论朱门殇愿不愿意都必须把谢孤白拖下床指挥,他心底千百句粗话问候着谢孤白祖宗,却不能骂出口,他还分得清轻重缓急,可不想让谢孤白分心。 尤其是现在的谢孤白,惨白着一张脸,皱着眉头站在船楼上,朱门殇真怕他一翻白眼就昏过去。 二十馀艘青城前锋船只已被击沉近半,怪的是这些船始终未发一箭。前方船只已与敌船接近,华山弟子正要突击,只见青城弟子纷纷跳水。 「散开!」方敬酒终于看出端倪,大喊,「快散开!」 严九龄正愕然间,只见敌船上浓烟四起,随着一声巨响,爆起烈火浓烟。严九龄大吃一惊,知道中计,忙下令船只散开,终究慢了,几艘火船撞入船阵,引燃船只。 火势一起,船阵大乱,严九龄下令远离着火船只,然而前方船只已被点燃,船上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两百馀艘船腾挪不易,又牵连着其他船只,情况混乱,浓烟更遮掩住旗令。 太大意了,严九龄暴怒,战场上瞬息万变,实容不得一丝失误。他担忧敌军趁机攻来,只得命人擂鼓传令,让船只四散戒备。 郑保见华山船队大乱,喜道:「他们乱了,他们乱了!谢先生这招甚妙,金州守军若用这招,咱们就麻烦啦!」 谢孤白道:「我们来得突然,他们来不及准备,平日里也没人会把引燃物放在船里。」 郑保道:「也是,一不小心走水,全码头的船都给烧没了。」他在水上营生,最是爱惜船只,见许多船着火,忍不住道,「就可惜了这些船。」 谢孤白这火船计本拟在狭窄河道上遇敌时使用,借火势阻断敌军,奈何现在是在瀛湖上,水面宽广,收效不如预期。 「掉头!」谢孤白道:「退回去,通知苗子义指挥船队火速撤退!」才刚说完,忍不住咳了起来。 郑保讶异道:「撤退?这……这……他们追上来,逃不掉啊!」 谢孤白喊道:「快!」郑保这才连忙打起旗号。 另一艘船上,沈未辰和顾青裳见敌船着火,阵型混乱,也是大喜,正以为准备进攻,就听着谢孤白传来撤退号令。苗子义讶异道:「这什麽鸡八毛号令,这时候撤退?」 沈未辰着急问道:「不能退吗?」 苗子义道:「大小姐不知道,船只掉头又不是马车,湖面才多广,小船还好,大船难回旋,堵在江面上,对方顺流追来捅咱屁眼,咱们连应敌都难!」 顾青裳问道:「你有主意?」 苗子义道:「趁对方阵势乱了,打一场,能赢就赢,不能赢也拼个两败俱伤,好过露了背门。我去问问这谢孤白到底在想什麽!」 沈未辰摇头:「没工夫等了,照谢先生号令行事!」 苗子义无奈,只得打起旗号,当下船只掉头往来路退去。 严九龄本以为敌人会趁势攻来,下令戒备,见敌船掉头,又是一愣。他恐青城船队逃走,失了战功,连忙下令进击。 方敬酒道:「前头船队还乱着!」 严九龄道:「管不了这麽多了,追上去!」 方敬酒道:「只怕有诈!」 严九龄怒道:「还能变出什麽把戏?」 苗子义在楼船上摇旗指挥,他果然是熟善水路之人,船只调度井井有条,船只虽众,依序掉头,不见紊乱,顺流而下,速度远比来时更快。 谢孤白这艘五牙战船才刚掉头,就见一艘小船驶近,还未碰上,一条人影飞身而起,跃上战船,也不通报,纵身攀住檐顶,几个起落就跃上船楼顶,正是计韶光。 「你做什麽,找死吗?」计韶光勃然大怒,「这时候掉头能逃去哪?他们顺流而下,咱们一路逃,逃到武当去,武当也容不下咱们!」 朱门殇见计韶光怒气冲冲,真怕他盛怒之下一掌把谢孤白拍死,忙劝道:「谢先生有想法,您消消气。」 计韶光怒道:「数千青城弟子性命就要葬送在这无知莽夫手里,我能不急?!」 「不能在这打,就算打赢了也取不下汉中。」谢孤白道,「我们在金州上岸,走陆路。」 计韶光惊道:「你疯了?!还想着汉中!他们在后头赶,派人通知汉中,两边一夹,我们都死在这!」 「不退我们也回不去。」谢孤白道,「武当不会让我们回去,汉水两岸都是山地,除了在金州上岸,计先生要往哪走?」 「回武当,跟行舟掌门求情,让我们一条生路!」计韶光道。 「武当不答应就进退无路了。行舟掌门一直想立威,驱赶咱们就是为了立威,让人知道武当不可欺,他不会让我们进湘地。」谢孤白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进了汉水,不是胜,就是亡。」 他话说得急,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朱门殇道:「现在争执这个没用。船队听谁的?船都回头了,再掉头一次?」 又有人来报说敌船追来,朱门殇劝计韶光回去指挥船只,计韶光怒道:「此事过后,我定要向掌门参你一本!」 朱门殇心下嘀咕:「若是有用,莫说你,我也参他一本。」 不一会,又有一艘船来到,却是顾青裳。她无计韶光这等功夫,让人拉上船,问的是一样的问题,原来苗子义不明所以,特地让她来问。 谢孤白道:「你跟小小说,我们在金州上岸,沿陆路去汉中。过了江口,你们跟苗子义凿沉战船拦在江口堵住追兵。」 五牙战船巨大,此处河口却浅,若是沉船,敌船一时便不得进。 顾青裳虽有迟疑,但只问了一些撤退细节,没有怀疑谢孤白的决定。与半途被夺走兵权的计韶光不同,作为跟随者,她很清楚战场上没有第二个头,谢孤白不用向自己解释什麽。她即刻回到船上,将谢孤白的决定告知沈未辰与苗子义。 「操!哪这麽容易!」苗子义骂道。 「怎麽了?」沈未辰问。 苗子义道:「就算真想上岸,也得看来不来得及!」他挥着旗号,数十艘船足够他焦头烂额,接着道,「华山就要追上啦,上了岸也有场硬战!」 说话间,计韶光的战船已进了河口。三艘五牙战船不能挤一块过,谢孤白是总领,必须应对战局,苗子义这艘船必须留下来指挥,只得让计韶光领队先走。 眼看华山船队逐渐逼近,苗子义下令后方船只以投石丶床弩拦阻敌船,对方也不甘示弱,投石还击,虽然还没接上,箭矢如雨,双方各有损伤。沈未辰见对方派艨艟疾行追赶牵制,心中焦急,不久后见战船忽缓,转头去看,见已近河口弯道处,船只已有三成返回,师父的战船也已转入河口,后头跟着十馀艘大小船只,谢孤白的战船居中策应,然而河道狭窄,后船势必得等待前船入河。 只听顾青裳问道:「怎麽慢了?」 苗子义道:「不能更快了,船全挤一起,给人当靶子。」 此时华山前锋船队也已追上,拦着后边船只交战,又有十馀艘艨艟冲来,苗子义号令拦截。 「砰」的一声,战船剧烈摇晃,原来有船只突围而来,避开拍竿撞击战船,几只铁钩勾住船舷,拖慢船只航行速度。 只是一艘船,五牙战船上有数百弟子,足以应付,沈未辰却道:「姐姐护着苗先生,别让他受伤!」说完自船楼顶纵身跃下,踏着帆索滑下,冒着箭雨来至船舷,唐刀砍翻三四名敌军。 青城弟子见大小姐亲身应战,各自奋勇,只一会便将敌人歼灭。沈未辰奔至船尾,见已有不少敌船进入船阵中交战,对方船只人数都远胜于己,往往两三船夹着一船攻击,青城船队被杀得溃不成军。 沈未辰命人取来箭筒,解下背上射月,极目四望,稍远方船上一名青城弟子受伤倒地,沈未辰箭去如流星,射中正欲下杀手的华山弟子,青城弟子爬起身,远远望来,提刀再杀。沈未辰一箭得手,连连拈弓,尽挑危急处去救,射月非比寻常,射程远较一般弓箭更远,敌人也难还击。 忽地有人喊道:「大小姐,又有船靠近!」沈未辰望向湖中,七八艘艨艟正向战船驶来,青城弟子架起三弓床弩射去,对方也以床弩还击,「啪!」,战船被对方床弩击崩一角,箭插在甲板上,足有半截没入。 三弓床弩由三张巨弩构成,需二十人转动绞盘张弓,所用箭镞如长枪,前端装有三菱铁刃,又称「踏橛箭」,射程可达百馀丈,射月射程再远也不如床弩,何况船只也不可能用弓箭射沉。沈未辰见弟子们转动绞盘,将射月挂回背上,奔上前去协助。她运起三清无上心法真力,双手使劲,弟子们压力顿减,见绞盘转动如飞,只一会便张起弓弩,都不由得吃惊。 沈未辰双手握住床弩,喝道:「上箭!」弟子们忙架箭上弦。沈未辰挪动巨弩,对着来船一箭射去,射穿一艘敌船甲板,道:「再来!」 连着几箭方击沉一艘敌船,即便如此仍无法阻止敌船逼近。沈未辰提起内力,抬头高声问道:「船只退了多少?」 苗子义道:「退了四十几艘,还有三十几艘!」 顾青裳喊道:「妹子避箭!」 一支巨箭朝着床弩射来,沈未辰连忙闪避,巨箭击中床弩,砸烂一角,眼看这床弩不能再用。沈未辰抬头一看,箭如雨下,原来敌人船只已至射程内,忙着地一滚躲到船舷下方。青城弟子取箭还击,夏厉君手持双盾赶来,掷出一面盾牌,沈未辰接过,夏厉君正要掩护她退开,沈未辰一眼瞥见地上落着一支踏橛箭,俯身拾起,向敌船奋力掷出,巨箭走势劲急,击断敌船一根船桅,那船当即打横。 苗子义站在船头看得舌挢不下,骂道:「娘的,咱们船上有个母三爷!」 「她是你家大小姐,叫沈未辰!」顾青裳道,又望见谢孤白的五牙战船已转入河口,大声喊道,「妹子,谢先生的船退了!」 沈未辰听说谢孤白船只已退,稍稍松口气。一记投石远远飞来,落在战船左边丈余,激起丈高水花,沈未辰吃了一惊,只见敌方主船已进入战圈,正朝己方驶来。 苗子义焦急道:「糟啦,他们铁了心要打我们这艘大船!」 顾青裳道:「怎麽办?」 苗子义挥舞旗号召唤其他船只来援,道:「你去通知大小姐,咱们得先进河口,准备弃船!」 顾青裳忙赶到沈未辰身边,将苗子义的话说了一遍。沈未辰见周围还有许多船只,心道:「咱们若沉船,这些船只不是也被拦着了?」又望向江面,见七八只船冲着己方驶进。这些船不比小型艨艟,俱是能载百人的中型船只,主船更是来势汹汹,沈未辰心念电转,道:「姐姐准备小船撤退。」随即几个起落来到楼台上,对苗子义道:「先让其他船只撤退,咱们断后。」 苗子义惊讶道:「大小姐你说什麽!」 沈未辰道:「咱们是主船,他们会盯着咱们打,让其他船只先退,咱们最后退。」 苗子义道:「太危险了!」 沈未辰道:「等其他船只退了,你与顾姐姐和其他弟子先走,你听我指挥!」 船只突然剧烈摇晃,原来是敌船已近,射出钩索击穿船腹勾住船只。沈未辰一跃而下,敌人还未登船,又是几条钩索勾住船舷,显然要牵制住这战船不让逃脱。苗子义挥舞旗帜,船身稍侧,战船力沉,将敌船拖动到侧边,拍竿一击而下,击沉敌船。 又是数道钩索击中船腹,华山弟子攀着铁索登上甲板,沈未辰抢上连杀数人,夏厉君一手持盾为沈未辰遮护箭雨,另一手挥拳打倒几名弟子,她拳套乃是铁铸,打碎了几名弟子下巴。 攀上船的华山弟子越来越多,忽然「砰」的一声巨响,一颗投石落在甲板上,砸出一个大洞。苗子义也自焦急,眼看周围敌船越来越多,一靠近便射出钩索击穿船腹,会武的弟子攀着钩索跃上甲板,或从船腹进入船中与青城弟子交战,有些已抢出一条路奔向甲板与楼船高处。 苗子义又要指挥船只撤退,又要指挥应敌,战船被钩索拖住,航行愈慢,只得不住催促:「投石!投石!」 「啪」的一声,一架投石机不堪重负,系绳断裂。几支利箭往船楼射来,苗子义呼喊侍卫持盾保护,顾青裳抢上喊道:「小船备好了!随时能走。」 苗子义望向湖面,还有七八艘船未受损伤,正往河口撤退,喊道:「让大小姐准备,船近河口就凿船!」随即打起旗号,让船只撤退。 甲板上满是两派弟子,顾青裳持剑杀上甲板与华山弟子交战,只见刀光剑影,不时流矢飞舞,好不容易挨到沈未辰身旁,沈未辰问道:「船都退了吗?」 顾青裳道:「都退了!」 沈未辰点头,环顾四周,尸横遍地,湖面上许多青城船只或着火,或缓缓下沉,又有许多弟子跳河逃生。她从未经历如此战阵,无论金州之战还是唐门历险,死伤人数都不能与今日相比,不由得心中恻然。 夏厉君喊道:「大小姐小心!」举盾替她挡下一记流矢。顾青裳抬头,见敌方主船带着十馀艘船越逼越近,回头望去,只见河口已在不远处,然而战船却越走越慢,不禁急道:「苗子义,怎地这麽慢?」 苗子义喊道:「被拖住了!」对方似乎察觉意图,战船已被八艘船只包围,用钩索勾住战船,虽然大小悬殊,也足以让战船前进困难。 正在此时,一阵西北风吹来,苗子义大喜:「天助我也!」下令转帆。乘着风势,船只加速,拍竿又击沉一艘敌船。 苗子义大喊:「船被拖着走不快!」他早让人去拆解钩索,然而敌船越来越多,钩索个个重达数十斤,嵌入船板,着实难办。 沈未辰知道船若未到江口就沉,华山势必沿河追击,谢孤白计划就要落空,于是喊道:「跟我来!」向船楼奔去。 </body></html> 第100章 覆水难收(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title>第100章覆水难收(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0章覆水难收(下)</h3> 沈未辰武功高强,所向披靡,沿途华山弟子拦阻不住。顾青裳杀了两三人,一柄长枪往她脸上搠来,顾青裳矮身避开,挥剑将那弟子洞穿,那弟子抓着顾青裳不放,顾青裳一脚将之踢开。又一刀从后劈来,顾青裳闪避不及,眼看要中刀,沈未辰唐刀隔开那人兵器,夏厉君一拳将偷袭者下巴打碎。 「砰!」一块投石击中船楼,船楼登时塌陷大半,沈未辰急忙抬头,不见苗子义身影,也不知他是否平安。眼看敌军大船离己船不过十馀丈,就要被追上,又闻一声巨响,船桅也被打断。 沈未辰三人进入船楼,往船腹奔去,越靠近钩索华山弟子越多,即便以沈未辰本事,乱军之中也难保周全,幸好她与顾青裳所穿金丝皮甲和夏厉君的厚甲都是上品,不至于受重伤。 三人来至船腹,一根粗大铁钩穿过船身,成三爪形牢牢钩住船身木板,周围华山弟子与前来拆解钩索的青城弟子交战,青城弟子虽然人多,但船舱本就狭小,华山弟子护住周围,即便杀死一个,又有一个沿着钩索爬上,一时难以逼近。 沈未辰喊道:「姐姐护我!」抢上前去,唐刀使青城巨阙剑法,大开大阖,所向披靡。只听惨叫声不断,华山弟子纷纷倒地,青城弟子正讶异哪来的强援,定睛一看才知道是那位娇滴滴的大小姐。 沈未辰抢至钩爪旁,正在攀爬的华山弟子见她要拆钩爪,长枪往她身上招呼,顾青裳架开长枪,将那人踢落河中。又有人挥刀砍向沈未辰,夏厉君大吼一声,拳随身起,打向持刀的华山弟子,那人见她赤手空拳,一时大意,拿刀去砍,哪知她拳套是精钢丝所织,一拳便把兵器击开,又一拳打得那人胸口骨折,一脚踹翻在地,周围青城弟子上前将之分尸。 那钩爪崁在船板上,甚是牢固,青城弟子正要举铁锤敲碎木板,沈未辰力贯左足,连环三脚踢在同一处,踹出个大窟窿,钩爪跟着木板碎片落入河中,沿着钩索爬上的华山弟子纷纷惊叫落水。 沈未辰更不转身,奔向下一个钩爪处。没有钩爪,华山弟子便无法沿着钩索爬上,青城弟子杀掉残兵,看着被大小姐踹出的大洞都自惊诧,随即跟在大小姐身后去拆下个钩索。 沈未辰连拆六个钩索,虽在船舱内也觉船速加快,从破口处望去,距离河口已近。 有人来道:「大小姐,苗先生说要撤了!」看来苗子义无恙。 沈未辰问道:「苗先生在哪?」 那人答道:「苗先生亲自掌舵。」 沈未辰答道:「知道啦。」转头对顾青裳道,「我去凿船,姐姐你们先走。」 顾青裳道:「这话气人,不是说好了一起?」 夏厉君整整手套,她功夫不如沈未辰,几场激战受了些伤。 沈未辰点头:「那走吧。」 三人奔至船舱底。舱底已凿开大洞,下方有隔水舱,沈未辰跃下,十馀名青城弟子握着大锤正在凿底。船底坚固,又有分水舱,得分数处凿底才会沉没,顾青裳和夏厉君各自上去帮忙。 沈未辰接过铁锤,喝道:「退开些!」力贯双臂奋力一抡,「啪擦」一下木板裂开。沈未辰又举铁锤砸下,到得第三下,船底崩裂,水涌如注。沈未辰又奔至另一处,如法炮制,连番耗费巨力,气喘吁吁,转头见夏厉君和顾青裳也各自凿了个洞。 三人会合,沈未辰这才道:「我们去接苗先生。」 三人来到甲板,只见遍地尸体,青城弟子正自与华山弟子厮杀。船离河口还有十丈左右,沈未辰往前一看,只见一艘巨舰已在眼前,相距怕不到二十丈,赶紧加快脚步往船尾舵楼奔去。 苗子义正指挥掌舵,沈未辰喊道:「苗先生!」话音方落,夏厉君喊道:「小心!」说着一拳挥出。沈未辰侧目看去,一条人影逼近,身法极快,矮身避开夏厉君拳头,一回身已绕至自己身侧,沈未辰忙转身,一条银光在眼前闪过,快逾闪电,她立即跳开。但她经历大战,又是拔除钩爪,又是凿底,体力早消耗大半,这一跳不如过往迅捷,只觉胸口剧痛,剑已划中左胸,虽有金丝皮甲保护,仍是伤及皮肉。 好快的剑!沈未辰正自吃惊,腰间突然一痛,就这无声无息丶视野未见的瞬间,腰间已受创,总算她武功高强,反应极快,危急间腰一缩,向后连退三步,没让剑刺入小腹。 对方正欲追击,夏厉君虎吼一声,挥拳拦阻,那人长剑格挡,左手短剑顺势刺向夏厉君,沈未辰忙将夏厉君推开,「嘶」的一下,夏厉君虽避开致命一击,腰间也被划开道长口子。 顾青裳长剑刺向来人,那人拿长剑架开,短剑刺向顾青裳小腹,顾青裳堪堪避开。那人飞起左脚踢在顾青裳脸上,顾青裳只觉头晕目眩,屈膝撞中对手腰间,那人身子一颠,短剑戳入顾青裳大腿,顾青裳惨叫一声,那人长剑就去斩顾青裳脖子。 电光石火间,沈未辰唐刀递出,格开长剑,她知道这人是谁了。 斩龙剑方敬酒! 原来严九龄见敌船已近河口,生怕对方逃脱,让方敬酒领一队精锐乘快船追击。方敬酒武功高强,不需钩索便能登船,已斩杀不少青城弟子,正要占据舵楼,恰巧见沈未辰上楼。他知这大小姐武功高强,难缠无比,于是藏身暗处,忽施偷袭,一出手就是龙蛇变,虽未得手,却也伤了顾青裳与夏厉君。 他领了一队人来,此时就在周围与青城弟子交战,将舵楼前清出一块地方。方敬酒当下更不打话,一个回旋矮身,短剑去刺沈未辰大腿,沈未辰避开,方敬酒抢上一步,长剑直刺,沈未辰想起齐子概教诲,也不管长短如何,一咬牙,胸腹后缩,唐刀刺出。 顾青裳与夏厉君同声惊呼,这不是同归于尽?却不想方敬酒果然撤剑避开,连环三个回身绕至沈未辰身侧,长剑慢,短剑快,同时递出。 沈未辰也不管他快慢,对着方敬酒面门就是一刀,方敬酒知道这一剑虽能重创沈未辰,自己也必死,只得后撤。沈未辰占了便宜,抢上一步,唐刀连续刺出,都是拼个同归于尽的打法,方敬酒被逼得连连后退。顾夏两人正以为沈未辰占着上风,到得第五剑上,方敬酒忽地不退,短剑荡开沈未辰唐刀,长剑递出,弃龙蛇变改使较弱的走龙蛇,这回却是沈未辰避得狼狈。 原来齐子概所教破龙蛇变之法虽然有用,但那是指两人未有损耗,能全力放对的情况下。方敬酒上船不久,体力充沛,沈未辰虽将三清无上心法练至一品,功力体力更胜当初,然而久战多时,真力耗去七八,方敬酒与她交接几招,觉得她内力反不如初遇时深厚,当即判断出她气力不济,索性弃了龙蛇变,改用走龙蛇,短剑运使真力格她唐刀,长剑快速砍劈,长短相格,短兵较易施力,沈未辰更难握刀。 说起来,这招也是方敬酒从齐子概身上学来。当初江西一役,齐子概便是用这手法破了他的龙蛇变。 双方交接几招,沈未辰只觉手臂酸软,再难格挡,顾青裳见沈未辰势弱,顾不得大腿伤势,跛着脚抢上将长剑递出,夏厉君绕至方敬酒身后挥拳。三人兜圈似的夹击,方敬酒只得长短剑护住周身,不住回身闪避,他身法当真诡异,几个回旋,忽前忽后,长剑忽左忽右,短剑忽刺忽劈,三人联手也难占上风。 顾青裳与夏厉君武功远不如方敬酒,尤其夏厉君以一双肉拳应付方敬酒这种功夫最是困难,然而眼下却是夏厉君对方敬酒威胁最大。原来夏厉君知道方敬酒是强敌,全然不顾防守,随时扑来,若在平时,方敬酒一剑收拾了夏厉君就是,但这沈大小姐出手之速犹在自己之上,只怕这一剑戳入夏厉君要害同时,自己腰腹也得穿个透明窟窿,局势比上回那砍不中的莫名其妙小子更危险。 这群青城来的人真是讨厌,男的女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按牌理出牌。 三人又过十馀招,沈未辰右手越来越酸软,方敬酒察觉她力弱,短剑奋力荡开唐刀,长剑就要刺出。沈未辰闪避不及,猛地掏出峨眉刺架住方敬酒长剑,方敬酒「咦」了一声,短剑砍劈,长剑突刺,沈未辰右手乏力,左手举峨眉刺阻挡,右手用唐刀去格他短剑,虽然与龙蛇变不同,长短兵搭配使用倒也有几分相似。 这几下把方敬酒招式打乱,顾青裳趁机使衡山「梅花三弄」,长剑连点方敬酒胸口三处要害,方敬酒手忙脚乱,不得不后退。夏厉君一拳挥向他面门,方敬酒侧头避过,铁拳门的拳脚毕竟有独到之处,夏厉君一拳挥空,屈肘横扫撞中方敬酒胸口。方敬酒胸口剧痛,短剑一转,反手握剑插入夏厉君手臂,夏厉君哼了一声,一脚踢去,方敬酒抽刀着地一滚,扑向舵楼,说到底,拦下这船才是首要。 苗子义见方敬酒扑来,心惊胆战,沈未辰早猜着方敬酒目的,从后追上,唐刀掷出,方敬酒转身架开唐刀,沈未辰已掏出另一支峨眉刺戳向他。四人又斗在一起,舵楼里还有三五名护卫弟子,奈何武功低微,靠近不得。 顾青裳喊道:「苗先生快逃!」苗子义望向外头,战船已在河口处,只差着几丈。他道:「还差一点!」 此时船速越来越缓,料是被敌船追上勾扯,猛地战船一顿,戛然而停,苗子义吃了一惊,喊道:「糟了,动不了啦!」那四人斗得正欢,刀光剑影,他不敢靠近,忙爬窗钻出,也不知多少船只勾着战船,远远望去,敌方大船已逼近,眼看就要交接。 方敬酒道:「拦不住了,你们还不快逃?」 苗子义高声大喊:「扬帆,左转!」钻回舵楼,冒险跑至舵旁抓住舵盘。舵盘沉重,平日便要三五人转动,此时战船漏水,船底下沉,更难操控,他只单手,力气不够,忙喊道:「来人帮忙!向右扳到底!」 三名弟子抢上抓住舵盘,使劲往右扳,苗子义见来不及,喊道:「还有人吗?快!快来人帮忙!」 沈未辰见他如此焦急,知道是要事,逼开方敬酒,抢上几步,峨眉刺插入舵盘间隙,用尽馀力向下一扳,终于将船舵扳动,战船虽动弹不得,却缓缓向左侧打横。 方敬酒少了武功最高的人牵制,从后抢上,一剑挥下,沈未辰背上一痛,也不知伤口深浅。夏厉君虎吼一声,将方敬酒扑倒在地,铁拳往方敬酒脸上不住挥下,方敬酒举臂护住头脸,被打得手臂剧痛,双脚一掀将夏厉君掀翻开来。幸好顾青裳大腿受伤,不良于行,方敬酒惊险避开胸口致命一剑,却免不了背上挨上一记,忙一个鲤鱼打挺站起,长剑刺向顾青裳。 顾青裳架开长剑,方敬酒矮身回旋,短剑插向顾青裳腰间。沈未辰大吃一惊,峨眉刺刺向方敬酒,无奈手足酸软,竟是力竭。方敬酒短剑丝毫不受阻碍,顾青裳避无可避,只能闭目待死。 忽闻「砰!」的一声巨响,船体剧烈摇晃,船身歪斜,众人立身不住,全都东倒西歪摔倒在地,方敬酒这一剑竟刺了个空。 这犹不止,船身右高左低,几近翻船,所有人都向左侧滑去。方敬酒站不起身,恰恰滑向沈未辰处,沈未辰背靠船板,见方敬酒滑来,双手峨眉刺插入壁板借力,奋起馀力双脚并拢踢出,方敬酒被踢中胸侧,大叫一声,身子风车似的打了几个圈向上滑出,模样甚是滑稽。 船歪斜得厉害,方敬酒才刚转到舵楼门口,又滑了下来,他一身功夫全在双剑上,这地方连站都站不起来,下去跟沈未辰拼拳脚,不得被活活打死?忙将短剑插入地板,强忍疼痛缓缓上爬。 不一会,船复又下沉,大起大落,直把几人给颠得离地两尺。方敬酒又滚了几圈,不知去向,沈未辰起身望向窗外,这船竟缓缓向河口平移过去。 原来苗子义知道走不了,故意将船体打横,华山大船闪避不及,猛然撞上,几乎将战船撞翻,这才有方才救了顾青裳一命的剧烈颠簸。苗子义借这力道,又是顺流吃风,让战船平移数丈,缓缓向河口漂去。 苗子义高声喊道:「快逃!船要沉啦!」说着爬窗跳水逃生。沈未辰扶起顾青裳与夏厉君,三人奔至船边,见青城弟子纷纷跳船逃生,华山弟子也逃回自家船上,于是将峨眉刺插回腰间。三人同时纵身跃下,游向岸边,五牙战船在身后缓缓下沉,恰恰堵住河口,几艘小战船拉扯不住,只得弃了钩索免受牵连。 华山驱小船来追,华山弟子站在船上,持长枪往落水的青城弟子不断戳刺,河水渐次被鲜血染红。沈未辰心下不忍,又见有船只向她们靠近,扭头往河边游去。 三个姑娘各自负伤,沈丶顾两人身上金丝甲不及脱下,入水便沉,只能拼命上游,沈未辰身上射月弓更是累赘,但那是父亲所赠,不忍丢弃,夏厉君皮甲与拳套也是重器,行动更迟缓,沈未辰伸手拉她,被夏厉君拨开。沈未辰知她不希望自己因她受累,顾青裳也道:「妹子自己逃生,别理我们,各安天命就是!」 沈未辰哪能不理?忽地一波浪头打来,沈未辰吃了一口水,方才浮出水面。回头见华山船只追来,只得奋力前游,游了许久,只觉手足酸软,离岸边甚远,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似的,又看向周围,顾青裳和夏厉君俱已不知踪影。沈未辰高喊了几声姐姐,不见应声,更是凄惶,一阵头晕目眩,又呛了几口水,见稍远处都是华山船只,只得打起精神勉力前游。 到底游了多久,沈未辰也不知道,或许没很久,但沈未辰只觉得很累很累,等到终于上岸,几乎站不起来。 还不安全……她回头望向河面,已有华山船只向岸边驶来,要捉拿上岸的青城弟子。 得快些走。瀛湖两岸多是丘陵山地,沈未辰见前方有山林,甚是隐蔽,往山林走去。 她不知道顾青裳与夏厉君去了哪,是随波逐流在别处平安上岸,还是被船只追着,被戳死在河面上?抑或是体力不继葬身鱼腹,或是遭擒? 沈未辰都不知道,她好累好冷,脚步沉重,伤口格外疼痛,要不是一口气撑着,几乎要晕过去,强打精神蹒跚走进山林深处。 ※ 计韶光与谢孤白的船只陆续在金州上岸,谢孤白即刻下令收拾行李辎重,朱门殇与计韶光站在岸边等沈未辰等人,等了许久仍不见人影。有探子来报说苗子义将战船沉在河口塞住河道,计韶光问大小姐下落,无人知晓。 趁着华山船只被堵,谢孤白下令用小船沿岸接收残兵,许久之后,船只陆续接了三百多名弟子回来,连苗子义都回来了,唯独不见沈未辰三人,计韶光忙上前询问。待听说战船苦战至最后才塞住河口,计韶光破口大骂苗子义无知,他心底焦急,要谢孤白派人沿岸搜索。 谢孤白道:「大小姐若平安,自会归来,派人去找会耽误军机。华山很快就会挪开沉船追来,我们要即刻进军。」 计韶光大怒不已,脱下甲衣掷地,怒道:「把这许多人带至如此险境,就为你这狂徒的痴心妄想!」 谢孤白道:「事已至此,由不得我们退却。」 计韶光道:「这不是你说了算!我跟当地居民打听过,金州西边有条山路,能直抵达州!」 「我知道那条路。」谢孤白道,「那是条险峻山路,得翻越巴山,行路艰险。」 「就是条险路他们才追不上!」计韶光道,「他们若敢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少量兵力就能堵住路口!等找回大小姐,咱们就能平安退回汉中!」他顿了一下,挑眉问道,「你既然早知有这条路,为什麽不说?就想骗我们冒险送死是吧?!」 谢孤白道:「计先生都打听了回程道路,可有打听青城的情况?」 计韶光一愣,问道:「什麽情况?」 谢孤白道:「咱们乘船西进这段日子,华山已取下巴中丶南充,进逼广安,已到了青城脚下。」 计韶光怒道:「胡说八道!」 谢孤白道:「此处离汉中不过五百里,汉中是粮仓,华山南下的粮草都由那调拨,于战局消息最灵通。」 计韶光道:「我没听说这事!」 谢孤白道:「计先生只顾问路回家,从没问过战局,当然没听说。」 计韶光一愣,这话确实,他从没问过南方战局如何。照他所想,巴中天险难越,华山定然闯不过,他不知严昭畴以疑兵之计困住巴中守军,绕路直取南充,怎麽也想不到才几个月时间,巴中便已失陷,华山还直逼青城脚下。 计韶光道:「总之先找到大小姐再说!若害死大小姐,看你怎麽跟掌门交代!」 一旁不发一语的朱门殇忽地开口:「要交代什麽?小妹自愿断后,英勇舍身,到了掌门面前也就是如此禀报。」 计韶光只觉这话大逆不道,瞪着朱门殇:「几时轮到你说话了?!」 朱门殇骂道:「操娘的,说起打仗,我屁都不懂,就看着你们作死罢了。不过说起小妹,你这师父真看重徒弟?她真傻得不知道危险?她让其他船只先退,不就是为了多救十几艘船,多救几百上千青城弟子性命,留着当打汉中的本钱?若最后只是兜个圈子回家,小妹真是来玩的?你就这麽瞧不起你徒弟?」 朱门殇越骂越来气,大声喝叱道:「你他娘的好歹也是个青城大将,就像个青城大将的样,干青城大将的事,不要整天大小姐小小姐喊个不停!娘的,你是想当小姐想疯了,要不我帮你切了泡酒?硬气些,干你该乾的活!」 计韶光被这番喝叱,一时说不出话来,想起自己身为青城大将,原该以战局为先,却因沈未辰列于行伍,反而畏首畏尾。他沉思片刻,道:「谢先生,接下来都由你,该进军便进军,计某不会干涉,请你务必取下汉中。」 谢孤白下令将船只尽数没于河心,此后都是陆战,用不着郑保本事,只留一艘船让他与几名弟子回襄阳帮,又挑了几匹精壮好马,选了十人沿山路回青城报信,之后派人烧毁码头,稍作休整便向西进军。 「多谢你替我说话。」谢孤白对朱门殇道,「若是计先生不服,我号令不了这支队伍。」 朱门殇一把揪住谢孤白衣服,沉声道:「他娘的,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要不是你有病,我早就揍你了!」 「要是小妹出事,就算咳不死你,我也一定打死你!」 谢孤白低声道:「我……咳咳……我知道。」 朱门殇听他语气有异,忽觉得手中一沉,谢孤白竟已昏过去。 </body></html> 第101章 峰回路转(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01章峰回路转(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1章峰回路转(上)</h3> 五牙战船沉在江口,堵住河道,严九龄气急败坏,要众人拖拽沉船,可五牙战舰何等巨大,还得等上许多时间,严九龄下令以轻舟疾行,搜捕跳水的青城弟子。过了会,一艘小舟靠上战船,船上用吊索吊起一人,正是方敬酒。只见他浑身湿透,左手抚着胸口,严九龄责备道:「不是让你去拦那艘船,怎麽让它堵江口了?你怎麽办事的?」 他却不想,若不是他急于立功,把船开得急躁,能把青城的战船撞进河口? 方敬酒也不辩解,只道:「青城大小姐在船上。」 严九龄疑惑:「哪个青城大小姐?」 方敬酒道:「青城掌门的堂妹,沈雅言的女儿。」 严九龄皱眉:「这娘们重要吗?沈雅言都被关了,他女儿济个屁事?」 方敬酒道:「青城掌门很疼妹妹,活捉了有用。」 严九龄不耐:「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一点一点挤,急死个人!」又见方敬酒捂着胸口,这才惊道,「你受伤了?」 「多派些弟子。」方敬酒踉跄着走向舱房,「那姑娘挺危险。」 严九龄心想:「这大小姐莫不是不善水性,落河会有危险?方敬酒又怎麽知道她不会水?不过若这大小姐能当人质,死了确实可惜,必须尽快救起。」于是下令加紧打捞河中青城弟子,又派儿子严离章率队搜索两岸,尤其注意姑娘,务必生擒。 ※ 顾青裳和夏厉君奋力游向岸边,好容易上岸,这才发现与沈未辰失散。两人不住喘气,回头望去,见华山弟子乘小舟追来,顾青裳道:「这里不安全,快走!」 她正要奔走,左腿却剧痛难当。她大腿中了方敬酒一剑,当时生死交关无暇顾及,现今才发作起来。 夏厉君拉着她:「走!」顾青裳强忍疼痛,一跛一跛往山林奔去。 两人躲至山林深处,实在走不动了,停下喘息。两人全身都湿淋淋的,又经历一番激战,夏厉君脱去皮甲,一股腥骚味迎面冲来,直把顾青裳熏得眼前一黑,几欲作呕。 夏厉君将衣袖撕下一块要包扎手臂伤口,单手不便,顾青裳道:「我帮你。」 夏厉君摇头:「不用。你不习惯这气味,靠太近会熏着你。」 顾青裳道:「忍一会,慢慢就习惯了。」说着接过布条扎紧夏厉君伤口,接着处理自己腿上伤口,提剑割开裤管,夏厉君撕下衣服替她扎紧。 顾青裳道:「咱们得快些走,去金州。」 夏厉君道:「金州在对岸。」 两人伤疲交加,无力游回,顾青裳道:「你瞧见妹子冲去哪了没?」 夏厉君摇头:「得尽快找回大小姐。」说罢起身。顾青裳也忧心沈未辰,跟着要走,又见河面上十馀艘船只靠岸,脸色一变,道:「敌人来搜捕了!」 「往山上去!」夏厉君道。 两人往山上走去,顾青裳腿疼,动作迟缓,又见许多华山弟子到处搜索,于是道:「说好各安天命,姐姐先走吧。」 夏厉君仍是摇头,扶着顾青裳寻路,只找着个不太陡的斜坡,坡上有块大石,周围杂草及腰。两人相互搀扶着爬上,借着杂草趴在石后隐匿。 华山弟子没有轻易离去,搜索仔细,似乎是奔着她们来的,顾青裳皱眉:「他们好像知道我们在这?」 眼看对方越来越近,两人大气也不敢出。几名华山弟子就在七八丈开外向着斜坡走来,一名弟子抱怨道:「没瞧见人啊,真在这?」 「有人说瞧见有姑娘被冲到这,战场上姑娘不多,定然是了。」 「漂亮吗?」有人嘻笑。 「青城的大小姐,轮得着你?」 接着便是一番粗言秽语,尽讲些侮辱的话,顾青裳躲在暗处,直听得怒火中烧,又怕落入敌手受辱。 那群弟子持续搜索,不肯离去,突然有人道:「怎麽有股骚味?」顾青裳吃了一惊。 只见那几人循着气味持长枪拨开草丛逼近,眼看就要到斜坡处,有人喊道:「爬上去看看!」三名弟子提着长枪爬上斜坡,用长枪拨动草丛,顾青裳心跳加剧,不住颤抖,正要提剑戒备,夏厉君低声道:「躲好别动!」猛地冲了出去,一拳砸向最近那人面门,那人惨叫一声向后仰倒。 夏厉君一把夺过长枪掷向另一名弟子,那弟子架开长枪大声呼喊,周围华山弟子闻声而来,数十名弟子团团围住夏厉君。夏厉君双拳如风,那群弟子见她猛恶,都退开来,心想这人便是青城大小姐无误,就怕误伤,只得倒转枪柄去捅她。夏厉君左冲右突,那群人只是团团围着她,见她攻来便倒退着用枪柄拦阻。 有人道:「怎麽这麽腥?」 又有人道:「这大小姐身上的味挺劲的!」 有人嘻笑:「是只野狐精呢!」 华山弟子见她负伤力疲,起了戏耍之心,也不抢攻,就用枪尾去捅,不住嘻笑怒骂污言秽语,夏厉君左冲右突,始终摆脱不得,不住喘气。 一名弟子用枪尾挑她下巴,夏厉君伸手抓住,却无力拽动,另一名弟子从后抢上,枪尾打她膝弯,夏厉君扑地跪倒,众人一拥而上,七八支枪尾将夏厉君钉在地上,夏厉君哪挣得开?几名弟子忍着腥臭,一边辱骂一边将她缚紧,总算众人以为她是青城大小姐,上头嘱咐别伤太重,要不得受更多苦。 几十名弟子将夏厉君擒住后,喜道:「抓着青城大小姐,回去得领头功啦!」 顾青裳躲在石后,知道夏厉君是为保自己受擒,激动万分,又怒又恨,却也知此时上去无济于事,不过白白受困,忍不住悲从中来,强忍着不哽咽出声。 华山弟子问了夏厉君几句话,夏厉君闭嘴不言,众人正要将她押下,有名弟子道:「要不再搜搜?」 有人道:「最紧要的都抓着了,还瞎忙活什麽?」 有人道:「来都来了,多找会也无妨。把这娘们先押回去。」 顾青裳心中一惊,又听夏厉君喊道:「我就是沈未辰!你们要抓的大小姐!」 有人道:「这臭娘们自个都承认了!真是臭娘们,不是冤枉她!」 众人大声嘻笑,先头那人反倒起疑,道:「还是再搜搜吧。」 这人似乎是领队,众人听了又四散搜索,夏厉君心中忧急,却也无济于事。 顾青裳知道此时不跑必然遭擒,趴低身子在草丛中缓慢移动,却碍于伤腿行动无力。一名弟子绕到石后,见草丛隐约晃动,上前查看,紧接着大声喊道:「找着啦!真还有一娘们!」 华山弟子一拥而上。 ※ 沈未辰往山上走,背上伤口疼痛,她不知道伤口多深,杂草碎石搔得她又痒又痛,浑身难受。 还不能歇息,她回过身,见到山下华山弟子正在搜捕。 视野一会清晰一会朦胧,她运气很好,这里地势较为平缓,但她每一步都走得艰辛,似乎下一步就会脱力昏倒。 好累,好不舒服,脚很酸,举步维艰就是这种感觉吗?她好想找个地方歇息…… 她回过头去,华山弟子们还在山脚下。 再往上走一点,找个隐蔽的地方。 找个隐蔽的地方…… 她不走道路,往山林深处走去,见着个陡峭处,约摸九尺高,沈未辰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平时一跃而过的高度此时竟连头都没过,只能攀住岩壁费力爬上,继续前进。 没有道路,只有胡乱生长的杂草苔藓,割破她一身细皮嫩肉。碎石扎着脚底,她走一步颠一下,走一步颠一下。 再往深处走,走深一些,她咬牙坚持着。得躲远些,躲高些。 面前又出现一面山壁,高约三丈有馀,若是爬上,能与追兵拉开些距离。沈未辰攀着岩石凸起爬上,爬了一丈半,手边已无可攀爬处,于是抽出峨眉刺戳向岩壁,戳了几下都戳不进。她内心焦躁,手一软摔了下去,背部重重撞在碎石上,虽然着了金丝甲,这力道也震得她手脚腰背疼痛不已。 再来一次……她勉强支起身体攀上岩壁。这次还不到一丈,只觉得双手酸软无力,再难支撑,手一滑,指尖刮擦在山壁上,四脚朝天摔下,疼得她龇牙裂嘴。 手指剧痛,她抬手一看,左手食中两指丶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指甲盖都翻裂脱落,倒插入肉,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上不去,她颤巍巍起身,绕过山壁向后走去,沿着个陡峭险陂四肢着地慢慢爬上。 野草刮着她的脸,她吃力地翻上险陂,周围野草足有半人高,杳无人烟。她滚倒在地,想起身却只觉全身无力,只能仰躺着大口喘气,歇了好一会,才爬到山崖边向下张望。 华山弟子就在下方搜索,只须抬头一望就能见着她,沈未辰忙缩回脑袋。 再走下去一定会昏倒,她实在太疲累了。她躺下,身为青城大小姐,她躺的一直都是最舒服的大床,拥着软被,隆冬时还有手炉暖着,房里有薰香。 虽然她也曾野营过,但帐篷里不会有芒草,也不是浑身湿淋淋,汗水跟河水混在一起,粘乎乎。她想起雅夫人,娘见到自己这模样,一定会惊叫着骂她,骂她胡闹,骂她不学好,哭着说好好嫁人不行吗,何苦遭这罪?然后喊来朱大夫,一边嘀咕一边焦急守候。 好想洗个澡,她如果这样说,娘会准备温热的水,有花瓣的香气,泡着舒服,然后给她找上一身洁净衣裳,刚熨过,贴合舒适,蜀锦丝滑得像是随时要从身上滑下。 她几时遭过这样的罪?她两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日正当午,幸好……幸好是正午,还有阳光。 她不知道下面那群人几时会找上来,她太累太累了,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别追上来,别追了,沈未辰想着。她很害怕,身子不由得颤抖,免不了想如果被发现了会怎样。 会死吧…… 她现在连一个最弱的华山弟子都对付不了,她会被杀死,甚至死前受到欺辱。 死是怎样的感觉?没了,以后再没自己这个人了。她心跳剧烈起来,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死后会怎样?一片黑,什麽都不知道?还有下辈子吗?无论下辈子怎麽样,跟沈未辰都没有关系了。 还有呢?娘如果知道自己死了,会哭得好伤心,爹会好生气好生气,大哥会懊恼,会自责,会不能原谅他自己,朱大夫会打谢先生,景风就永远不知道自己…… 不要追了,不要再追了……沈未辰好怕,从未这麽恐惧过,连风声都能惊动到她,像隐藏着一支支随时射来的利箭,又像是切切耳语,议论着她的藏身处。 不要上来,不要发现我,我不想死,她几乎要哭出来。 爬吧,多爬一点,离山脚远点,越远越好。沈未辰翻过身,贴着大石爬动,像条蚯蚓,没有高贵的气质,也不是众人捧在掌心的青城大小姐。 爬远点,即便只远一点也好,然而她两眼一黑,终究昏了过去。 她张开眼时还是一片黑,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醒来,直到朦胧的视野里终于映出了星光,直到她感到彻骨的寒意。九月的金州,一身湿衣,她冷得瑟瑟发抖。 搜捕还没结束,点点火光亮起,从山脚到山腰蜿蜒出一条条火蛇。 为什麽?为什麽还在找?从中午到下午,青城残兵值得他们这样搜捕? 如果她脑子够清楚,会很快猜测出方敬酒说出了自己身份,华山弟子是为了搜捕她而来。但她脑子一团糊涂,她甚至在想:「顾姐姐呢?夏姐姐呢?她们去哪了?」 她不想动,但她又饿又冷又渴。动……动……她必须动…… 这身难受的湿衣,一旦入夜,她会冻死在山上,她要找个地方取暖。她不能生火,也不敢生火,生火会立刻暴露踪迹。 她咬牙仰起上半身,大小伤口的剧痛随之被唤醒,她忍不住呻吟出声,随即慌张地左右张望。 从上方照来火光,她吃了一惊,急忙抬头看去,火把就在七八丈高处。 看不见吧?没被发现吧?她瑟缩着退向山壁,尽力掩藏。 火把晃了晃,又聚集更多火把,把她藏身处照得明亮,沈未辰紧贴山壁,心跳剧烈。 没多久,火光渐渐远去,又零星地聚集起来。他们为什麽还不走?他们在找什麽?沈未辰等着。 好冷,她解下金丝皮甲,将射月弓放在旁边。她觉得舒服了些,但更冷了。她吸吮着衣袖上的水,只够润唇,但她贪婪地吸着,好像多吸几口就能让肚子饱些。 该怎麽办?她想,恢复一点体力,打倒一名士兵,抢他衣服。她想着,脑袋有些昏沉。她觉得不妥,但又不知为什麽不妥,她无法仔细思考。 会有人来救她吗?谢先生会派人来找自己吗……就算她脑袋昏沉,也知道谢孤白的性子。 景风……他会出现吗? 多麽渺茫…… 不,沈未辰用力摇头,因为害怕,所以更不能退缩。 她脱下上衣,只留贴身亵衣,夜风吹得她更冷,即便明知周围无人又身处黑夜,她依然有些羞涩,但她不能穿着湿衣继续行走,她得晾乾衣服。 不能等人来救,沈未辰咬住断裂翻脱的指甲盖,一一拔起,鲜血不断冒出。她抓起一把野草塞进嘴里,九月的金州,半枯的野草有闻着沁人丶入口反胃的草香,她强忍着不适吞下。 她能逃出去,必须逃出去! ※ 顾青裳与夏厉君被押上船,为着两人还特地在战船底层临时辟了间监牢。两人都被戴上手镣脚链,被赶入舱底房间,里头一片黑暗,什麽都瞧不清。 最后仍没能逃过,顾青裳想。一切都完了,她懊恼自己没有当机立断自尽。 「对不住,让你白费苦心。」顾青裳向夏厉君道歉。 夏厉君望着舱门:「他们在找大小姐。」 顾青裳倏然一惊。小妹还好吗?逃走了吗?平安回到金州与谢孤白会合了吗? 「嘎吱」一声,舱门打开,一人骂道:「什麽味道这麽腥?掌灯!」 跟在身后的弟子用火把将油灯点亮,顾青裳这才看清这名年约三十的青年,不甚高,约莫七尺出头,着件银亮狮头甲,足踏金丝皮靴,大腿上也有护具,单这身装备就知道他身份尊贵。 他捏着鼻子踱步到两人面前,俯身问道:「我叫严离章,谁是沈家大小姐?」 姓严的?顾青裳和夏厉君都不回话。 严离章捞起夏厉君,一拳打在她小腹上,夏厉君闷哼一声,咬牙忍住,双膝却软倒在地,紧紧捂着肚子。 「我瞧你不像,臭死了。」他扔下夏厉君,歪头望向顾青裳,「你是青城大小姐?」 顾青裳咬牙不应,严离章踢她小腹,顾青裳想运起内力抵抗,但她太疲累了,一股大力撞破她微弱的防护,疼得像是小腹被剑捅穿似的。 顾青裳想忍住不出声,仍是忍不住呻吟,抱着小腹倒在地上。她觉得全身力气都被这一脚踢出身体,只有绞紧的手指跟蜷曲的脚趾头还有力气。 「挺硬气的,还不说?」严离章想了想,像是在等两人把疼痛感受过了,又一脚重重踢在顾青裳肚子上。 呕……一口气噎在胸腹间吐不出,疼痛从肚子散到四肢百骸,顾青裳呕出酸水,却被那口怎麽也转不过的气卡住,她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像被什麽东西撑着,要炸开似的,又疼又憋得难受,指尖都没了力气,口涎沿着嘴角一路流下,她瞪大着眼睛,鼻涕眼泪不住往外冒。 「真硬气。」严离章夸赞道,「多踢两脚,你以后连孩子都生不出。不过放心,不会死。」 「谁是青城大小姐?」严离章伸脚拨着顾青裳的脸,作势要踢。 「不!」顾青裳用最后的力气大喊,「别踢!」她想保有自尊,但这太难了。 「毕竟是个娘们。」严离章又问,「谁是沈大小姐?」 顾青裳张着嘴不说话,她刚丢失了一次自尊,要为了隐瞒这件早晚会被发现的事再受罪吗? 「呸!」她想大声唾弃,但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她做好准备再挨一下,跟自己较劲似的,彷佛只要能多撑一下就表示自己的志气多了一些。 严离章一脚踩在她受伤的大腿上,顾青裳大声惨叫,这种直接的疼痛与方才那种闷痛又不同。严离章不急,他要等顾青裳彻底感受疼痛后才把她方才聚起的勇气踢个烟消云散,他蹲下,捏着顾青裳脸庞细细一看,挑了挑眉,伸手扯她衣服。 顾青裳无力反抗,疼痛虽然占据她所有神智,还是本能一缩,道:「你……你做什麽!」 「你衣服都湿了,我帮你换。」严离章手不安分地在顾青裳身上游移,停在她胸脯上,笑道,「反正你俩都不认,我把你剥光吊船头示众,让青城丢脸。」 「不……」顾青裳真正怕了,恐惧从脚底蔓延到全身,连脚趾头都冰凉,与疼痛交织着。她呻吟道:「我……」 「这两个都不是沈家大小姐。」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家大小姐还在岸上。」 严离章皱眉:「方师叔,你来做什麽?」 「来认沈家大小姐。」方敬酒胸口缠着绷带走进舱房,蹲下身看着顾青裳。 「行吧,不是的话更好办。」严离章指着顾青裳,「把她拉上去,找间房间搁着。」 顾青裳知道什麽样的厄运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满心无助却不知能向谁求援。她知道开口求饶毫无用处,她明明知道,但除了求饶她还能做什麽?她疼得无法思考,脑中一片混乱,无法维持住自己的志气。 忽听方敬酒道:「这不合规矩。」 像是捞着根救命稻草,顾青裳望向方敬酒,这几个时辰前还用短刀扎伤自己的人,此刻却像个大救星。 「规矩,这当口还讲什麽规矩?都打仗啦,昆仑共议的规矩还算数?」严离章不当回事。两名弟子正要上前抓住顾青裳,方敬酒长短剑唰地出鞘,两名弟子顿时不敢再动。 但凡有点资历的华山弟子都知道,你能当面得罪赵子敬,也能当面得罪杜吟松,甚至能得罪严家公子,毕竟得罪了还能想办法补救,但千万别在斩龙剑面前妄动。 他从来都是先杀人再说理。 「算不算数不是我们说了算。」方敬酒道。 「这是华山的船,船上都是自己人,谁会说出去?」严离章道。 「我会。」方敬酒道,「我会说。」 严离章脸色一变:「方师叔莫不是看上这姑娘了?」 「我有老婆了。」方敬酒道,「她们是俘虏,可杀不可辱,这是规矩。」 严离章虽是严家血亲,毕竟是旁系,方敬酒深受器重,严旭亭丶严昭畴都极力拉拢,既然动不得他,只得讪讪笑道:「行吧。」 方敬酒恭敬道:「公子请。」 送走严离章,方敬酒在门口嘱咐几声,过了会送来两套衣服,俱是华山弟子服饰,放到两人面前,命人解开两人镣铐。夏厉君已从疼痛中缓过劲来,顾青裳还蜷缩在地。 「换上。」方敬酒指指地上的顾青裳,「她若动不了,你帮她换。」说完留下一瓶金创药,掩上舱门。 夏厉君起身换下湿衣,扶起顾青裳,顾青裳颤声道:「我……我自己换。」她手脚颤抖,几乎站不稳,忍不住哭了出来,靠着夏厉君肩膀泣道:「我好没用,丢师父的脸……」 夏厉君道:「我也怕疼,这不丢脸。」 不,你没有求饶,顾青裳想,她为自己方才的哀嚎和恐惧惭愧。自己是如此丢人现眼,自己的心高气傲经不起一点摧折,即便这不只是一点。 夏厉君不会安慰人,只道:「忍不到第三下的人都没资格嘲笑你,十之八九的男人都做不到。」 她帮顾青裳大腿敷上金创药,重新包扎伤口,顾青裳噙着泪为夏厉君手臂上的伤口敷药。 许久后,方敬酒敲门:「很久了。」夏厉君不理会方敬酒,顾青裳也不知该不该搭话,她不想在方敬酒面前再丢一次脸,忙擦去眼泪退至一角。方敬酒推开门,将一盘硬馒头放在地上,指指两人示意她们自行戴上镣铐。他发觉夏厉君正盯视着自己。 「别想逃,我会杀人。」方敬酒道。 两人各自戴上镣铐,方敬酒坐在舱房一角端着食盒,里头青菜鱼肉俱全,径自吃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麽?」夏厉君问。 方敬酒没回话,自顾自吃饭。 「当狱卒?这是华山大将的活?」 「很疼。」方敬酒停下筷子指指胸口,「沈家小姐踢的,我得养伤。」说完继续吃饭。 夏厉君拾起馒头,递了一个给顾青裳,顾青裳啃着馒头,不知该不该向方敬酒道谢。她心乱如麻,摸不透这华山大将的脾性,过了许久,低声道:「多谢。」 「不用谢他。」夏厉君沉声道,「不是华山,你不会遇着这种事。」 方敬酒微微侧头,像在点头赞同夏厉君的说法,忽道:「你很怕?」 顾青裳一愣。 「你以为这群男人见着可欺凌的姑娘,每个都能管得住自己?」方敬酒扒完最后一口饭,连一粒米都没留下,「男人没你想的那麽好,乱世里,姑娘没这觉悟,就别上战场。」 他说着,把食盒收起,堆叠整齐,靠在墙边闭目睡去。 </body></html> 第102章 峰回路转(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02章峰回路转(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2章峰回路转(下)</h3> 即便是难以裹腹的野草也足以让沈未辰「不饿」。腹中充实使她稍稍恢复些体力,她靠在山壁上打盹,任凭搜索的人找寻,伤口的疼痛让她始终半睡半醒,秋夜寒冷,风不大,她依序晾着衣物,将近天亮才重又着装。 华山的搜捕还在继续。浑沌的思绪稍稍清明,她想起方敬酒认得自己,华山弟子是来搜捕自己的。 衣服仍是潮湿,沾上了灰尘杂草,让她皮肤刺痒浑身难受,想找件乾净衣服。但若打倒华山弟子,不等于告知华山自己就在山上?搜捕只会更紧。即便找间民居偷件衣服都需深思。 她还是无力,但总算不像昨夜那样疲累,伤口疼久了似乎也没那麽疼了。她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也熬过来了,要是朱大夫在身边该多好,她想着。趁着天色未明,要尽快离开这里,她伸手攀住山壁,顾不得手指剧痛,踏在岩壁上借力攀升一丈有馀,跃上山壁。 只管远离道路,有多远离多远,往山上走,有多高走多高。脚步虽然蹒跚,但她没有停下,远离道路在草丛与矮灌木间穿梭。 躲过两三天,华山弟子就会放弃,到时做什麽都行。 她得赶紧找点吃的,吃草不能裹腹,而且肚子正隐隐作痛。打猎?她会打猎,马上张弓一箭中的,即便最快的猎鹰,只要她想也能射下。 不过她现在拉不动射月,不用试也知道,捕猎陷阱她也不会。树上有鸟,她能跃起抓下,这在平时不难,现在不仅有暴露的危险,也不见得能跳这麽高。 她边走边找寻能吃的东西,什麽都好,从东方渐明一路走到日正当午,途中遇着条山石缝中的涓流,双手捧着水喝,只觉清凉沁心,舒爽无比,精神为之一振。 可惜水里连个蝌蚪都没有。 山上就没半点吃的吗?她正这样想,忽见左侧有人经过,忙趴倒在地,藏身在草丛里。 是几名华山弟子正四处张望,沈未辰怕暴露行踪,不敢稍动,稍稍扭过头去,却见一双眼睛正瞪视着她。 藏身在草丛里的不只自己,还有这条粗如姆指,体色红褐,有几个黑环的蛇。它显然受到惊吓,正盯视着自己,蛇信一吐一吐,随时要弹射而出。 她与这条蛇只离着三尺远。 她若动手驱赶,华山弟子必然发现,若不驱赶,不知这蛇是否有毒。沈未辰轻轻挪动峨眉刺,想拨动那蛇,让它惊走,蛇被逗弄,发出嘶嘶叫声,反而更加恼怒,猛地一弹,闪电般扑向她。 沈未辰不敢动弹,危急间只能将峨眉刺对准扑来的蛇,凤凰尖头早已拔去,乌金锐利,恰恰从蛇口穿入。蛇挂在峨眉刺尖端不停扭动挣扎,发出嘶鸣,沈未辰看着难受,扭过头去。等华山弟子远离,那蛇还未断气,只是不断抽搐,沈未辰望着扭动的蛇躯,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蛇血的温热让她稍感温暖,她没法生火,怕引来华山弟子,眼一闭将整条蛇塞入口中。好腥,好臭,鳞片怎地这麽刮嘴,蛇肉要怎麽去鳞?沈未辰没想过,她在青城也不常吃蛇肉。 她来到一处山壁前,好不容易翻上,站在山壁上观察地形。这山壁恰恰分隔两边道路,后方太过险峻,又高,沈未辰自忖难以翻跃,又看两边地形,离地都有七八丈,摔下去可不只是疼,还得骨折。 她想了想,东侧似乎较平缓些。她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站起来,双手攀住岩壁缓缓爬下,刚爬了丈余,忽地腹痛如绞,手一软,惊叫一声,向下摔落。 危急间,她双手不住抓着山壁使劲乱扒,左手撞上一块突起,虽然疼痛,总算救命。沈未辰连忙攀住突起,下滑之势稍缓,随即右手也抓上一块岩石,这才稳住身子。 她低头一看,离地不过两丈,咬牙跃下。左手小指痛得麻木,她抬起一看,小指到掌缘外侧擦掉了一整块皮。她忍着疼痛动了动指头,疼痛并未加剧,还好没有骨折,但腹痛却更加剧烈,疼得她几乎背过气去,忍不住呕吐,将昨晚吃的草和下午的蛇肉一并吐出。 白受了这许多苦。总算熬过去了,衣服也干了,但她的头有些昏沉。这地方不安全,她正准备再走,忽听见有人喊道:「什麽人?」猛地转过头去,恰与四名华山弟子打了个照面。 愣神间,沈未辰下意识抽出峨眉刺。四名华山弟子抢上,上头嘱咐过抓活的,一人用刀背劈来,一人用枪尾刺她,沈未辰矮身避开,峨眉刺分刺向两人,原该迅如电闪的两下都被轻易避开。沈未辰回身扫出一脚,哪有过往飘逸?对方跃起轻松避开。 一名弟子道:「这娘们,花拳绣腿啊!」三名弟子将她团团围住,兜圈似的用武器扰她。 另一名弟子道:「这怕不就是青城大小姐?我去叫人!」说完转身就跑。 哪能让他去叫人?沈未辰奋起馀力闯出包围,从后追上,凤凰点中这人玉枕穴,这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 馀下三名弟子没想到这大小姐看似伤疲力竭,竟还能一击致命,都将兵器往这姑娘身上招呼,虽是棍尾刀背,打中了也得骨折。沈未辰左闪右避,格架遮拦,气喘吁吁,有人道:「她快不行啦!」 枪尾戳来,沈未辰心念一动,峨眉刺交叉架住,猛地弃去凤凰,双手揪住枪尾,先顺枪势向后一拉,将那人拉得向前颠簸一步,随即双手握枪奋力前送,那人枪尖朝向自己,顿时穿腹而过。 那使刀的刀背已向身后砸来,沈未辰矮身避过,另一支枪尾扫中胸口,沈未辰气闷,腿上吃了一记刀背,顿时摔倒在地。那人抢上要抓沈未辰,抢攻太急,双手刚按上沈未辰肩膀,沈未辰抄起落在一旁的凤凰戳入他太阳穴,那人两眼布满血丝,摔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最后一人趁机踢去沈未辰手上峨眉刺,左脚踩住她手腕,右手枪尾抵住她胸口膻中穴。三名同伴惨死,他胆颤心惊,丝毫不敢大意。沈未辰手上已无兵器,另一支凤凰落在远处,这当口,些许犹豫便会死,她飞快扫足,踢中这人膝弯,将他踢得单膝跪地,顺势起身,抄起背后射月套住这人脖子,左足抵在他腰间,双手向后使劲一扳。 弓弦吱吱作响,陷入脖颈,立时渗出血丝,这人伸手抓了几下,随即断气。 派这群弟子来的严九龄定然没想到,方敬酒说的「那姑娘挺危险」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意思。 连杀四人,沈未辰坐倒在地不住喘气,周身疼痛一时都似更剧烈了,手虚握着射月抖个不停。还是被发现了……等其他弟子见到这四具尸体,或者哪怕只是发现这四人没有回去集合,他们就会知道自己在山上,就会加紧搜捕,届时几百上千人搜山,自己还逃得掉吗? 逃不掉了,定然逃不掉的……为什麽,都躲到这了还是被发现?她几近绝望崩溃,这关卡,一关关一道道,何时才是个头? 她努力喘了几口气,望向来处山壁。见着四具尸体,他们会以为自己向东走了,那自己翻过山壁向西走,是不是还有机会? 抓,是他们的事,逃,是自己的事,就算逃不掉也得拼命逃。 再爬过去吧,即便想想沈未辰就手脚酸软,不,不用想她就已经手脚酸软了。 她望着山壁苦笑,当真欲哭无泪。 就爬吧,她深吸一口气,奋力站起,拾起凤凰插在腰间,以比方才更加缓慢的速度越过山壁来到西面。 第二天晚上,华山弟子仍持着火把搜山,她从山上俯瞰,果然大部分火光都往东面去,西面只有寥寥数道。她稍稍放心,但仍不敢生火取暖,寒风吹得她浑身冰凉,她越来越冷,又免不了蚊叮虫咬,格外难熬。 第三天,她终于抓着只野兔,狠咬几口囫囵吞下,吃得满嘴是毛。但不知为何,明明应该饿得慌,却提不起食欲,她只得将剩下的兔子挂在腰间,继续前进。 这天她走得很慢,全身酸痛,摸摸额头,不用想也知道发烧了。山下人影更稀少了,她没力气继续走,蹲在山壁边望着山下。 入夜后,西面再不见火光,逃出来了,沈未辰心中激动。华山放弃搜索,她终于逃出来了。 她舒了口长气,先是微笑,满心痛快,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只觉得心情畅快难以言喻。 接下来得养好伤,赶回去与谢先生会合。不知道顾青裳与夏厉君安危如何?谢先生是否平安退到金州,袭击汉中的计划又如何了? 一想到这,心情复又沉重,眼皮跟着渐渐沉重。寒风吹来,她不觉得冷,反觉得凉爽……不对!她猛然惊觉,自己生病了,必须生火取暖——现在终于能生火了。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拾捡枯枝。摸着黑视线模糊,树枝她是伐不动了,何况唐刀遗落在船上,身上只剩峨眉刺,伐木困难,只能在地上慢慢摸索,折些伸手可及的树枝。 「嘎吱」丶「嘎吱」……是脚步声!沈未辰吃了一惊,握住峨眉刺闪身躲到树后。有多少人?竟然摸黑靠近,她心惊胆颤。莫非行踪被发现了?就为了让她大意,华山才假装走东路,摸黑上来捉她? 这推论实有些不妥,但沈未辰脑袋浑浑噩噩,分辨不清。她想握紧峨眉刺,却觉手腕无力,不只手腕,浑身都乏力。 必须全力一击,速战速决。她虽看不清楚,听着脚步声靠近,猛地踏出,峨眉刺分点来人额头小腹,左足去勾那人小腿,上中下三路同时攻击,凶狠无比。沈未辰本拟先打倒一人,运气好会是个领头弟子,再对付剩馀人。 那人反应神速,仰头缩腹,竟在黑夜中避开这两下,同时喊道:「小妹,是我!」随即「唉呦!」一声,被绊倒在地。 沈未辰听到熟悉的声音与称呼,颤声问道:「你……」 「是我,景风!别打了!」那人从地上一跃而起。沈未辰心神激荡,睁大眼想看清他面貌,忽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向前就倒,李景风忙将她扶住。 等她回过神,只觉身子一颠一簸,原来是李景风背着她走。沈未辰把头靠在李景风肩上,忽地狠狠咬了他肩膀一口。 李景风痛得大叫:「小妹,你咬我做啥?」 「我好饿。」沈未辰道,「忍不住。」 「饿也不能咬我啊。」李景风嘀咕,「我瞧着很好吃吗?」 「别说,还真得多咬一口。」沈未辰心想,终究没咬下去。 她被放到一株树下,火光在脚边亮起,暖烘烘的,她却觉得身子忽冷忽热,很是难受。李景风架起烤架,烤的正是下午那只野兔,她到这时才看清李景风模样。只见他挽起袖子提着初衷割野草,肌肉结实,比之前又精壮不少。 李景风将野草成捆堆着,把烤兔递到沈未辰面前,道:「吃些。」沈未辰咬了一口,李景风本有手艺,这又是她饿了几天第一次吃着熟肉,只觉入口甘嫩,鲜甜无比,果然只要饿了,什麽都好吃。 虽然如此,沈未辰只吃了几口就提不起食欲。李景风见她脸色苍白,问道:「小妹哪不舒服?」 沈未辰道:「忽冷忽热,头很晕。」 李景风皱起眉头,扳过她身子,见她背后血迹,道:「小妹,失礼了。」说着解下沈未辰身上射月,撕开背后衣服,只见背上一道伤口长约一尺,入肉不深,但结痂化疡。李景风从朱门殇处学来,得用沸水或烈酒洗过伤口才好得快,他随身行李有锅子,于是取水煮沸,身上没块净布,只得撕一块里衣反覆洗涤,放在锅中烹煮,替沈未辰擦拭伤口,敷上金创药,又替她处置其他小伤口,心想:「小妹怎麽受这麽多伤?」最后脱下外衣替沈未辰披上。 沈未辰见着李景风,心神松懈,这几日压抑的疲劳丶饥饿丶疼痛丶病情一股脑迸出,只觉全身酸痛,昏昏沉沉,道:「我累了。」 李景风把杂草铺整齐,本想扶沈未辰起身,但见她几乎站立不住,于是打横抱起,把杂草堆当成床,又替她盖上毛毯,搭起蚊帐,自己坐在蚊帐外休息。 这一觉睡得好沉好沉,沈未辰醒来时已近中午。她精神稍复,闻着肉香掀开蚊帐走出,李景风已煮好一锅汤,正把玩射月。沈未辰见他能把射月拉满,讶异道:「景风当真进步神速。」 李景风见她醒来,笑道:「小妹这弓也太吓人。」 沈未辰道:「是爹送我的。」 李景风想起箭似光阴,心中黯然,沈未辰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想起箭似光阴前辈啦?」她曾听顾青裳转述阿茅的故事,是以知道。 李景风摇摇头:「山上吃的不少,小妹若吃不下,喝点汤也是好的。」 沈未辰见汤里飘着红白野菜,还有几块禽肉,心想:「我在山上饿了几天,怎地这山上有这麽多吃的?」她翻了几下,见着像是萝卜的东西,吃着也有萝卜味,就是粗糙些,又有土臊味,问道:「这哪来的?」 「山萝卜,山上很多。」李景风道,「周围找找就有。」 「这是什麽?」沈未辰夹起几片菜叶,途中似乎见过不少。 「不知道,我们管它叫野菜。」李景风道,「能吃。」 沈未辰苦笑:「活该我挨饿。」她出身权贵,野菜即便上桌也是烹好的,何况更多是难入大雅之堂的菜种,自然不识不知。莫说她,即便顾青裳丶夏厉君这种会下厨的姑娘也认不出几样来。 她先喝口汤,虽然算不上珍馐美馔,勉强也算另有滋味,甜中略带些苦辣,倒也开胃,于是把几样菜都吃了些。她知道自己必须多吃些,即便没食欲,也把几块禽肉勉强吃完。 「你得找大夫看病。」李景风道,「华山弟子都退了,我们下山吧。」 沈未辰听他从山下来,忙问起战局,李景风道:「我听说青城队伍从金州西边小路退回达州了。」 沈未辰讶异:「退回达州,怎会?谢先生不是说要直取汉中?」 李景风摇头:「不清楚,我急着找你,没问仔细。」 沈未辰疑问:「你怎麽知道来这找我?」 李景风道:「路上边走边说。」 当下收拾行李,沈未辰站起身来,只觉脚下虚浮,李景风道:「不若我背着你,走得快些。」沈未辰也不推却,李景风背着她下山,这才说起缘由。 原来他离开安徽后便往西行,原本打算回青城帮沈玉倾,经过武当时听说青城船队北上汉中,于是找俞继恩打听消息。俞继恩说起风险,又提到沈未辰也在船队里,李景风便借船追上,没想抵达金州便听到青城大败。金州那都说青城军偷袭失败,转入西方小道撤退,又听说华山在瀛湖两岸大肆搜捕什麽重要人物,仔细探听才知道华山弟子搜捕的正是青城大小姐。 李景风将阿茅留在金州,自己背着简单行李追上,拜华山弟子搜山所赐,往他们搜索的山上找去。他极力张望,发现可疑人影便跟上。 「其实我好几次都见着小妹了。」李景风道,「都只是小人影,眨个眼就没,只能抓个方向,到昨晚才找着。一路上我都担心要是找错了怎麽办,但又想山上居民少,应该不会错。」 沈未辰问道:「你听说顾姐姐跟夏姐姐的消息没有?」她在汉水上与两位姊妹失散,一直记挂,也不知是遭遇不测失陷敌手还是平安逃出,或者已与谢孤白会合? 「顾姑娘也来了?夏姑娘又是谁?」李景风道,「我没听说,只知道华山搜山是在找你。」 沈未辰心想两人若是平安,定会回青城会合,若出意外,现今也无能为力,只能再打听。 李景风道:「先找个地方养伤,等小妹好些再回青城,看能不能帮上大哥二哥。」 「慢。」沈未辰打起精神细想,道,「谢先生不会这麽快退兵。他之前下的号令是退回金州,要打汉中,他们一定还在附近,只是躲起来了。」 「躲哪了?几千人呢。」李景风问。 「你瞧这山上能躲几千人不被发现吗?」沈未辰道。 李景风回头瞧去,想了想道:「若是往深处走,往高处爬,或许行?」 「巴山深广,绵延千里,总能找着地方躲。」沈未辰道,「我们先找着谢先生跟师父,想办法打下汉中粮仓,让华山退兵,这才能帮到哥哥。」 李景风「嗯」了一声,觉得沈未辰呼吸沉重,身子灼热,问道:「小妹,你还好吗?」 沈未辰语气渐渐虚弱:「我很不舒服,头晕得厉害,疼得厉害。」 李景风加快脚步,一面道:「小妹忍一会,到了金州就能找着大夫啦。」 沈未辰轻声道:「别,华山肯定留了弟子在金州,我歇几天就好。」 饶是上山慢,下山快,李景风直走到深夜也还没到山下。沈未辰病情反反覆覆,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李景风也自焦急,不能进金州,得去哪里找大夫? 两人在山腰处扎营,李景风胡乱找些野食果腹,催促沈未辰休息。沈未辰进了蚊帐,李景风取毛毯替她盖好,忽闻马蹄声响,听声音约有数十骑,两人大吃一惊,莫非华山弟子还没退尽? 李景风从蚊帐中窜出,扑灭营火,将射月挂在背上,拔出初衷,道:「先躲躲。」说着将沈未辰背起,快步往山林深处跑去。 李景风未提火把,在黑夜中奔走,沈未辰只觉周遭一片漆黑,耳边风声呼啸,又听马蹄声渐渐散离,远近不一,有些越来越近,两人俱是心惊。 火光在身后亮起,一骑靠近,若没背着沈未辰,李景风自能藏身暗处埋伏,将来人拿下,此时身法却慢了。只听那人吹起响笛,数十骑向这处奔来。 李景风知道难以躲避,来到一棵树下,让沈未辰倚树而立,自己环顾四周,见数骑手提火把在约五六丈外虎视,也不靠近,服色各异,却不是华山弟子。不久后又有十馀骑来到,总共约莫二十馀人。 二十馀人还能应付,李景风心想,就是担心小妹。 沈未辰靠在树上暗自调息,手里紧攒着峨眉刺。二十馀人,放在平时自己定然不惧,但现今伤疲病交加,也不知能应付几个,只望别成负累。 李景风不知里头是否藏有高手,凝神戒备,开口问道:「是绿林好汉吗?」 当中一骑上前,似乎是领头的,道:「金州渡口逛一逛,大巴山里闯一闯。你是华山弟子?」 李景风待要说是,想来瞒不过,于是道:「不是,只是路客。」 那领头的道:「既然是路客,那容易,值钱的留下,不伤人也不抢女人,和气生财。」 李景风听他们是马匪,心下稍安,从怀中掏出银两道:「我身上就这一两几钱银子,别的值钱的没了。」 那马匪听他们只有一两多银子,很是失望,李景风见他打量身后,忙站到沈未辰身前护着。 几名马匪上前,让火光明亮些。「你不是华山弟子,怎麽穿着皮甲?」领头的指了指沈未辰身后的射月,「还有弓?」 李景风摇头:「三江五岳百条路,莫问来处与去处。」意思是要领头的别追究他们来历。 那领头的见李景风黑话说得利索,笑道:「原来是道上的兄弟,哪门行当哪处营生?」 李景风想了想,道:「树下遮荫,顺藤摸瓜。」 「呸!」领头的骂了一声,显然对这行当不屑,「包摘瓜的身上只有一两多银?忒寒酸,糟蹋一副好弓箭好皮甲!连同你手上那把剑,都留下吧!」 李景风道:「这可不行。我身上其他值钱事物你们尽管搜去,这弓不能给你们。」 领头的笑道:「由得你吗?还是兄弟想『上刀山,过火口,且把枪棒走一走?』」说罢举起火把,二十馀骑向前一靠,只留个三丈方圆的空地给两人。 沈未辰见话说僵了,权衡利弊,她不知李景风现在武功高低,即便李景风能击退这二十馀人,若是受伤,眼下还在华山境内,遇上敌人更危险,况且射月弓扎眼,去哪都引人注意,于是低声道:「景风,把射月给他们吧。」 李景风摇头:「不行。」 那领头的听见沈未辰叫这小伙子景风,心下起疑,问道:「你叫什麽?」 李景风倏然一惊,道:「狭路相逢,不留姓名,兄弟问这干嘛?这张弓是故人所赠,不能送人,兵器要防身,其他值钱事物都给兄弟。」 那领头的喝道:「我问你叫啥,你尽扯些不相干的做啥!」 李景风只得道:「我叫李福居。」 领头的上前细细观看,猛地翻身下马,喜道:「莫不是李景风李大侠?」 李景风一愣,只见那马贼首领高声大喊:「弟兄们,是李大侠!」 其馀马匪纷纷跳下马来,有人取出图纸上前对比,喜道:「真是!真是李大侠。」 「不是说李大侠有九尺高?瞧着没这麽高啊。」 「那是三爷!」有人骂道。 又有人道:「三爷是一丈高!」 李景风见他们突然热络,很是尴尬,问道:「你们这是怎麽了?」 那首领道:「我姓马,李大侠叫我马七就是。我这一众兄弟在大巴山上营生,前阵子华山那群狗爪子上山,我们还以为是剿匪,把一众弟兄都逼上山躲着,后来看声势不像。他们在山里搜了三天,咱们就躲了三天,等他们退去我便带弟兄摸黑探路,恰巧见着火光,来洗点粮油润嘴,这不好运道,让我撞着大人物!」说罢哈哈大笑。 有人问道:「李大侠来大巴山做什麽,莫不是来杀人的?哪个掌门要遭殃?」 李景风道:「在下记性不好,与诸位相识吗?」 马七道:「阁下汉水杀杜俊,蜀地刺唐佑,江西屠臭狼,对九大家发仇名状,何等气概!谁人不识,是马某瞎了眼,冲撞了英雄人物!」 他越是恭维,李景风越是尴尬,忙道:「三爷才是英雄,我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马七道:「三爷当然是英雄,可不同啊,他是崆峒大人物,咱们是马匪,我们见着三爷可不能报名号通声气,得挨打。你不同,你是通缉犯,人人喊打,亲近多啦。」说罢哈哈大笑。 李景风更是尴尬,道:「既然如此,能让条路吗?」 马七道:「当然!」又问,「荒山野岭的,李大侠若信得过,上咱们山寨暂住一宿?若为难,也不勉强。」 李景风不知该不该婉拒,沈未辰低声道:「若你信得过便去,他们人多,若肯帮忙,找谢先生和打听消息都容易。」 李景风想起沈未辰伤病缠身,到金州也难找大夫,沿途餐风露宿更是不妥,他在饶刀山寨住过,知道山寨地点最是隐密,轻易不示人,可见对方诚意,于是问:「你们山寨有大夫和药材吗?」 马七拍胸脯:「当然有!」 李景风点头:「那就打扰了。」 马七喊道:「小关,把你那马让给李大侠!」又问,「这位姑娘怎麽称呼?」 「她是我……」李景风转念一想,他素知这般绿林人物,若说是妹子只怕会言语勾搭,冲撞冒犯,于是道,「是我妻子。」 马七敬重道:「原来是李夫人。请!」 李景风扶沈未辰上马,自己跟着跨上,两人跟着火把走,沈未辰低声道:「你不说想在我面前显威风?你这名号都成活宋江了,够威风啦。」 李景风问道:「什麽意思?」 「水浒里头,每回宋江遇险就喊一声:『不想我宋江死于此地!』」沈未辰笑道,「然后贼人就会说,莫不是山东呼保义人称及时雨的宋江宋公明宋哥哥?接着就丢了刀子上前问安,招作土匪头子。」 李景风道:「小妹又取笑我。」 沈未辰道:「我要不也学他们叫一声,这位壮士莫不是仇发九大家的李景风李哥哥?」 李景风听她叫哥哥,脸一红,道:「我称小妹是我妻子是怕他们调戏你,不想惹麻烦,只是从权,不是想占便宜。」 「我知道。」沈未辰低声道,「你不用特地解释。」 </body></html> 第103章 道阻且长(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title>第103章道阻且长(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3章道阻且长(上)</h3> 才刚准备下山,这又上了山。 一众马匪拨开草丛,走过芒草小路绕到山后,转进茂林深处。沈未辰见此处险峻,心想这山寨真懂得藏,等走过树林,碎石崎岖,马儿颠簸,沈未辰索性靠在李景风怀里歇息,不久便见到座石垒子搭在悬崖边,约莫三丈来高,估计是哨台,过了石垒子便有几十座小屋围着一大块空地,俱是泥石茅草搭建。 马七领着两人入山寨,道:「弟兄们还在山上躲着,咱兄弟出来探路,得回去通知大夥,天晚了,估计明早才回得来。李大侠,您与夫人且歇息,住哪间屋子尽管挑,东首最大的是我住处,里头舒适些,需用什麽,山寨有的尽管使去。」 李景风见他如此慷慨,连忙称谢,又道:「马寨主自去忙,不耽搁您。」 一众马匪自去了。李景风骑马绕了山寨一圈,见后方一间木盖大厅挂着个匾额,天色昏暗,沈未辰瞧不清,问:「上头写着什麽?」 李景风道:「写着『求活堂』三字。」 沈未辰忖道:「日子难过,都不说聚义,只求活路了。」 这山寨规模比饶刀寨小些,李景风找着东首大茅屋,扶了沈未辰进屋,点起油灯,在炕下生火。才几天而已,沈未辰见着暖炕跟屋顶竟觉恍如隔世,正要坐下,察觉自己满身杂草,泥泞脏污,跟泥巴水里捞起晾乾似的——实则也是如此,那群马匪竟没起疑。她出身大家,礼数向来周全,觉得污了人家被褥不妥,又浑身麻痒不适,于是道:「景风,帮我打桶水来,我换件衣服。」 李景风把火烧旺,把灰烬扑在火头上,这才起身提水。沈未辰在屋里找了件女眷衣衫,等了许久不见李景风归来,正要去问,李景风推门而入。沈未辰见水桶热气蒸腾,原来还烧了热水,尚未说话,李景风已掩门离去。沈未辰摸着水温,正合适洗涤,于是除去衣服靴袜擦浴,搓出一桶泥巴来,这才换上净衣,将原先衣服摺叠整齐放在炕头,喊道:「景风,进来吧。」 李景风进门,道:「小妹再等我一会。」提着污水离去。沈未辰不明所以,过了会,李景风提着两桶热水回来,道:「这桶水给小妹泡脚。」 他把其中一桶水放在炕前,自个拎了另一桶坐到石凳上。沈未辰把脚泡进热水里,只觉一股暖意自脚心升到胸口,浑身毛孔舒张,舒服得吁了口气,去看李景风,见他脱去鞋子把脚泡进热水,也吁了口长气,一脸舒坦,那模样直把沈未辰逗笑,问道:「哪学的这享受?」 李景风笑道:「在嵩山见萧公子每日泡脚,那泡脚水是药材煮过的,萧夫人还在他身上捶揉,可享受了。我没药材,小妹将就些。」 沈未辰道:「小时候看爹练下盘功夫,练得累了也拿药材泡脚,看着挺舒服。」 李景风问道:「小妹没试过?」 沈未辰道:「娘说姑娘家泡脚不庄重。若是练功脚酸,有婢女帮我用热毛巾敷着,推宫活血。」 李景风问道:「舒服吗?」 沈未辰笑道:「要不我帮你推推?你就知道舒不舒服。」 李景风脸一红,道:「小妹跟着朱大夫学坏了,尽调侃人。」 沈未辰笑道:「我本来就坏,以前你不知道罢了。」她说完,也不知想到什麽,苍白病容忽地染上红晕,换了话头道,「你倒是会体贴人,想得周到。」 李景风道:「我以前是店小二,服侍人习惯啦。」 沈未辰笑道:「还有谁有这好福气让李大侠照顾?」 李景风笑道:「杨兄弟那时中毒,可比小妹难伺候多了,又要煮饭又要煎药,每几日还得换一大缸水。」 沈未辰噘嘴:「原来不是我一人独有,还得伤着病着才有这好处,我想着还是多病些,才有这细心妥贴。」 李景风皱眉:「小妹胡说什麽,触霉头。」又道,「水凉啦。小妹早些歇息。」说着把脚擦乾,将两桶泡脚水泼在屋外。沈未辰也擦乾脚躺上床,撒娇道:「李大侠帮我盖棉被。」 李景风只觉得这回见面小妹有些古怪,也不多问,帮沈未辰盖上棉被,口中道:「小妹别老调侃我,还是叫我景风就好,什麽大侠,听着别扭。」 沈未辰笑道:「是嫌弃今日不够威风?」 李景风默然半晌,摇头道:「我宁愿一辈子逞不了威风,也不想见小妹危险。」 沈未辰知道他这几日定是十分忧虑,宽慰道:「也不危险,我后来还不是逃出来了?要不是你眼力好,原也没人寻得着我,只消在山上休息几天,我自个也能下山与谢先生会合,你用不着太担心。」 李景风「嗯」了一声,道:「我相信小妹本事,不过下回还是得小心些。跟朱大夫多讨些金创药,用油纸封好就不怕受潮啦。」 沈未辰心底一动,只觉多少甜言蜜语也不及这句温暖,手就要伸出被窝去抓李景风的手,低声道:「你自己在外头也要小心。」 李景风笑道:「我是亡命之徒,日日都在逃命,可小心了。」 沈未辰又是一怔,手停在被窝下许久不动。李景风见她不说话,只道她倦,另取一床被子,吹熄油灯躺在炕下。 沈未辰望着一片漆黑,道:「景风,明日里你去石垒子那看看,瞧能不能找着谢先生他们的行踪。」李景风答应一句,两人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沈未辰醒来,李景风已去过石垒子,说是太远见不着踪影,只发觉河对岸还有华山人马。沈未辰不信谢孤白真会撤军,然而对金州一带地形着实不熟,还得倚靠当地人。 方过中午,马七领着一众马匪连同亲眷回来,李景风怕惊扰小妹,关上门出去迎接,沈未辰在房里听着外头一片热络,许多人七嘴八舌问话,李景风喊着要找大夫,好一会才领着一名矮个中年人进屋。大夫把了脉,只说是伤疲交加,留了金创药,又开些退热药方。山寨里缺乏药材,沈未辰对李景风低声嘱咐:「请马寨主派人去买药,顺道打听消息,别说跟青城有关系。 李景风请马七帮忙,马七问起,李景风只说关心战事,顺便请人将阿茅带来。之后便坐在床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话,互说起别后情事,沈未辰说至困倦,不觉睡去,醒来时李景风仍坐在床沿照料。 如此反覆数次,直到天色转黑,李景风点起油灯,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一名汉子领着个缺耳龅牙的孩子站在门外。那汉子提着包药材对李景风哈腰鞠躬:「李大侠,药材买来了,您收着,有什麽需要再吩咐。」 李景风接过药材道谢,那孩子大剌剌走进门,等李景风将门掩上,这才咬牙切齿低声骂道:「你个蠢货,把爷扔在金州,那正查奸细,又唤个不知底细的来找,你不想爷跟着就说明白,不待这麽坑害的!」 李景风歉然道:「我不知道会耽搁这麽久。」 那孩子怒道:「你个蠢货,什麽都不知道!」 沈未辰听这孩子开口便骂人,坐起身来笑道:「你就是阿茅吧?」 阿茅横了沈未辰一眼:「人找着了,还占了便宜,成你媳妇啦?」 李景风忙解释:「只是从权,你也知道山寨里龙蛇混杂,容易冲撞。」 「呸!爷被人冲撞你就只管笑!」阿茅骂道,「就是见色起意!」 李景风苦笑:「爷你不冲撞人就好,还怕人冲撞呢。你在金州几天,有没有听说什麽消息?」 阿茅走到桌边坐下,斟了杯水咕噜喝下,哼了一声,一双小脚晃呀晃,显然还在闹脾气。李景风也不理他,只是等着,许久后阿茅才道:「听说华山抓了两个姑娘,我还以为是你要找的人呢。」 沈未辰惊呼起身,一阵晕眩又跌坐回去,颤声道:「是顾姐姐跟夏姐姐!」 李景风脸色凝重,问:「青城人马呢?」 阿茅道:「都跑光啦,从金州西边的小路跑了。华山的人到了金州,一路追赶,追到西边小路,听说追了几十里,现在还守在路口呢。」 李景风心想顾青裳与夏厉君遭擒,定然凶多吉少,他怕沈未辰伤心,不想阿茅说下去,于是道:「阿茅,你去打桶水帮沈姑娘熬药。」 阿茅呸了一声,骂道:「你怎麽不问那俩姑娘是死是活?她们被剥光了吊在船头上晾尸你也不管不顾是吧?」 沈未辰闻言气血上涌,两眼一黑,仰头便倒,忽觉肩膀一紧。只听李景风着急喊道:「小妹!」又道,「阿茅,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茅道:「我是说你不管,又没说是这样,你着什麽急?」 沈未辰听了,方才缓过气来,着急问道:「她们没事吧?」 阿茅怒道:「在瀛湖边一艘船上关着,还没躺尸呢。」 李景风愠道:「阿茅,这玩笑能开吗?」 阿茅扭过头去只是不答。 李景风觉蹊跷,问道:「你怎麽知道她们在船上?」 阿茅怒道:「我还以为被抓的是你要找的姑娘!你这笨驴撞死不回头,肯定跑去劫囚,我打听好地方瞧你死了没,要死了,爷自个走!」 李景风听出阿茅是担心自己才去打听消息,苦笑道:「阿茅,你若恼我,把气冲我发便是,别说这些难听话,害人不舒坦。」 阿茅骂道:「谁恼你了,谁管你死活啦!爷早知道啦,你就是躺尸顾不上凉,早晚横死的命!」 沈未辰望向李景风,四目交接,李景风摇头:「小妹至少得好个七成,咱们再作打算。」 沈未辰知道仅凭自己与李景风两人劫囚本就困难重重,何况伤病在身,无奈点头。李景风起身道:「我去熬药,阿茅,你帮沈姑娘换药。」说着拿起桌上药包离去。他知晓沈未辰不少伤口在尴尬处,是以藉口离去,留下阿茅替沈未辰换药。 阿茅坐了半天,只拿斜眼盯着沈未辰瞧,终是起身帮忙。沈未辰听她口里不住咒骂,微笑道:「劳烦了。」她胸口背上都有伤,于是脱下上衣,阿茅见她指甲剥落,边缘渗出血来,触目惊心,问道:「不疼吗?」 沈未辰道:「很疼。」过了会又道,「不过没你刚才说的话疼。」 阿茅道:「怎麽,要找爷算帐?」一边说一边上药包扎。沈未辰见她手法甚是利落,道:「你经常受伤吗?定是吃了不少苦。」 「呸!」阿茅骂道,「爷受伤有这麽好照料的?抹个口水照旧又打又砸!也就你跟那蠢驴这麽多讲究,怕疼就别拿刀啊!」 沈未辰道:「你景风哥哥经常受伤?」 阿茅道:「你道处处都有这麽好礼貌?寻常遇着都是生死博命,一个月不见红便是吉月!操,也不知道交了什麽血霉,跟着个通缉犯!」 她包扎停当,坐回石凳上,不住打量沈未辰。沈未辰心乱如麻,既担忧顾青裳与夏厉君,也想知道谢孤白将青城人马带到何处,等身体稍好就要想办法救人会合。 李景风推开门,端着碗汤药走入,道:「小妹,喝药了。」 ※ 「这是最后一帖药,再不好,我就帮你挖坟。」朱门殇将药碗收起,问,「咱们已经躲了五天,还要躲下去?」 谢孤白躺在被褥里,望着帐篷顶沉思。 瀛湖大战后,谢孤白率军转往西路,这是条翻越大巴山的山路,窄小难行,在瀛湖西边三十里处,越过河川便能回到达州。 他留下五百人堵住通路断后,佯作撤退,率人马来到这条山路,下令队伍进入深山躲避,入夜不起火,天未亮拔营,隐匿行踪,同时下令五人一伍各自监督,一人脱队全队皆斩,静等追兵退去。 华山显然没这麽容易上当,击溃断后的五百名青城弟子后,仍然率军追讨,一直追到瀛湖西边河畔,即便确认该处谢孤白特意留下作为疑兵的浮桥,仍没放松警戒,派人堵在出口两端。 这又是个麻烦,假如真被发现青城这支队伍藏匿在山上,更是瓮中捉鳖,进退无路。就连不懂兵法的朱门殇都知道局势在不断恶化,比谢孤白的病情恶化得更快。 「还有件事得告诉你,我不说,计韶光也会说。」朱门殇道,「我们没粮了。」 谢孤白点头:「我知道。」 带着辎重行军不易,何况是逃亡,队伍沿路丢弃辎重,带的存粮不过五七日份量,而今已过了五日。 计韶光拨开帐帘走入,坐在朱门殇身边,说道:「华山还没退,还在搜查。」 「咱们会被发现吗?」朱门殇问。 「不知道。」计韶光道,「但如果他们烧山,咱们就得被逼出去。」 朱门殇悚然一惊:「他们会这样干?」 「也不知道。」计韶光道,「还有件要事……」 「把两天的粮当成四天份发。」谢孤白道。 计韶光道:「让弟子们自行猎食,找寻野菜充饥……」 「不行。」谢孤白打断他,「容易被发现。」 计韶光默然半晌,让谢孤白好好养病,告辞离去。朱门殇看出计韶光眼中有许多疑虑,他毫无信心,但也没更好的建议。 「你老实说,咱们到底有多少胜算?」朱门殇道,「若真出事,我得往哪跑才好?」 「不高,但不是没机会。」谢孤白道,「需要些运气。」 「操娘的别说运气,你就没这运气!」朱门殇气得想将药囊子砸在谢孤白脸上,掀开帐帘走出。 帐篷外,青城弟子五人一组零散坐着,个个都满脸不耐与焦躁。山上虫蚁多,又得入夜后搭帐篷,那之前都只能藏身在芒草间丶碎石地上。就在几里外的山下,华山弟子正在搜捕,每个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朱门殇知道自己有多烦躁,这些弟子们只会更烦躁。 连担忧沈未辰的心情都没,更不用说顾青裳与夏厉君了。他们没法派出探子,至今没这三个姑娘的消息,不知死活。 就算撑过华山搜查,没有粮食怎麽去汉中?朱门殇不敢想了,一想就头大。 幸好这几日没下雨,谢孤白这身体,大家躲在这地方,如果下大雨,白天不许搭帐篷,入夜再这麽一冻……朱门殇打了个寒颤,实在难以想像。 忽地,脸上像被什麽东西打着,湿湿的,鸟屎?朱门殇抹了抹,拿到鼻前一嗅,没有味道。 不会吧?他抬起头,一滴更大的水滴打在脸上,他这才发觉这阴沉沉的天空是有多大一片乌云罩顶。 「希望只是场小雨。」他刚转过这念头,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我操你娘的老天爷!」朱门殇咬牙切齿,此时此刻他终于稍稍领悟了杨衍指天大骂时的悲愤。 </body></html> 第104章 道阻且长(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04章道阻且长(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4章道阻且长(下)</h3> 这是顾青裳最难熬的日子。 第二天严离章又来找她,说是逼供,但什麽也没问,只是踹她肚子,蹂躏她还在疼痛的大腿,捏着她脸颊伸出舌头来舔,用不堪入耳的话侮辱她,上下其手。 但他不敢太过分,因为方敬酒还坐在旁边。 「你是李玄燹那婊子的徒弟?」严离章嘲笑着。他从青城俘虏处问出顾青裳身份,「难怪长着张婊子脸。」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青裳没法回话,蜷曲着身子哀鸣,严离章一脚将她踢晕过去。等她再醒来,严离章已不在了,顾青裳呻吟着,夏厉君便拿硬馒头给她吃。 第三天,严离章又来了。顾青裳就在唾他口沫,哀嚎惨叫,破口大骂,哭着求饶,然后缓过气来又唾他一脸星子中反覆轮回,直到昏过去。 到了第四天,听到脚步声顾青裳就全身颤抖,她憎恨这个胆小懦弱的自己,但忍不住全身发抖。 当她再次醒来,夏厉君拿馒头给她时,顾青裳不由自主缩了一下。她望着夏厉君,终于明白严离章会每天来,这折磨没有尽头,那为什麽只有自己遭这罪,夏厉君就只是看着自己丢脸?虽然在自己受罪时,夏厉君也想阻止,她总是被手镣脚铐困住,被华山弟子死死摁在地上看着,但比起自己遭受的折磨,夏厉君无疑太轻松了。 她竟有些怨恨起夏厉君。 「你怪我没帮上你?」夏厉君问。 顾青裳咬牙不答。 「你会被他折磨,是因为你是李掌门的徒弟。」夏厉君道。 师父的徒弟……顾青裳脑中迸出一丝清明,有如恍然大悟。是的,她早该知道,严离章之所以这样对她,是因为她是李玄燹的徒弟,严离章要看她求饶,哀鸣,投降,像是被驯服的马匹或猛兽,她丢的脸都是丢师父的脸。 为了不让师父丢脸……夏厉君张开手臂,紧紧抱住顾青裳,在她耳边低语:「不要求饶,求饶会让他更得意,不要反抗,反抗会激怒他。」 「等有机会,杀他,或自杀。」 顾青裳靠在夏厉君怀里哭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顾青裳既不反抗也不反击,她忍着,忍着不发出一声哀鸣,即便忍不住还是强忍着。严离章察觉到她的改变,带着戏弄的心情想下更狠的手,顾青裳仍是忍着,直到方敬酒开口。 「这是逼供吗?」方敬酒问,「公子到底想问什麽?」 严离章哼了一声,悻悻然离去。 「严公子暂时不会来了,我也不会来了。」方敬酒说。这是第八天的事,在一名弟子来见过方敬酒,在门外说了几句后。 顾青裳不由得愣住,她问了个傻问题:「为什麽?」 方敬酒没回答,递出一瓶伤药:「公子很会打女人,痛,但伤得不重,脸没花,也没骨折,这是世家子弟的手法,穿上衣服都体面。」 夏厉君怒目瞪他,沉声道:「这也算本事?」 「世家子弟的本事。」方敬酒道,「他们晚上无聊,都这麽打发时间。」 夏厉君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个笑话,方敬酒已经离开舱房,让夏厉君为顾青裳擦药推拿。 疼痛过去后,顾青裳终于想明白一些事。或许是因着衡山掌门首徒的身份,华山想拿自己当人质或作其他用途,这才饶过自己一命。 顾青裳反覆想着自己的下场,她想过逃,但那不可能,就算不说方敬酒,出了这舱门,还没到甲板上就得被乱刀分尸。顾青裳消沉了许久,有两天她连饭都没法好好吃,或许现在给她一把刀,她会羞愧自杀,她这样干过,她以为只要不怕死,就再没什麽可以威胁自己,但当她真的弱小时,才知道要提起勇气远比强大时更难,因为命运并不由自己主宰。 她有许多话想与夏厉君说,也有许多话想找个人倾诉,但她什麽也没说,因为这八天方敬酒大部分时间都在舱房里。说是养伤,即便房间里弥漫着腥臭味,这难闻的气味顾青裳用了两天才慢慢习惯忍受,但方敬酒好像并不在意,除了时不时微皱的眉头——顾青裳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味,她没听过方敬酒一句抱怨。 她很少听到方敬酒说话,但她总觉得夏厉君经常跟方敬酒用一种她不懂的方式说话。 有时就只是一个眼神,例如夏厉君突然怒视着方敬酒时,方敬酒回以不在乎的眼神,不算轻蔑,只是无所谓。彷佛是夏厉君怒斥他见着严离章的恶行却不阻止,方敬酒反回一句:「我不在乎你怎麽看我。」 有一回,夏厉君啃着馒头,盯着方敬酒手中食盒,方敬酒望了夏厉君一眼,夏厉君将干硬的馒头扔向方敬酒脸上,方敬酒接过,站起身来,将食盒里吃剩半根的鸡腿扔到夏厉君面前,俯视着夏厉君,眼神像是怜悯。 夏厉君毫不犹豫地将鸡腿吞下,还留了一半给顾青裳,顾青裳只犹豫一会就吃了。她并不真想吃这鸡腿,但她感觉到夏厉君要她吃。 那天过后,每天除了干馒头,还多了块又硬又难咬的肉乾。顾青裳明白了,夏厉君希望自己能早点伤愈,恢复体力,她扔向方敬酒脸上那块硬馒头就是对方敬酒说:「拿些东西来补补。」而方敬酒扔在地上的鸡腿像是在反驳她:「你以为你什麽身份?」夏厉君则用吃下那半根鸡腿回应他:「我就是要。」 夏厉君或许与方敬酒有某些相近的地方,能让他们用最少的话达成交流。 舱房总是昏暗,顾青裳搞不清楚过了几天,刚开始,她因虐待而整日昏昏沉沉,那之后就分辨不出时间。她用方敬酒的作息来判断日夜,但即便夜晚她也辗转难眠,因为她害怕第二天睡醒,严离章又要来了。 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暂时熬过来了。她靠在舱壁上。而且显然,他们没抓着小妹。 小妹在哪?与谢先生会合了吗? 谢先生平安吗?青城取下汉中了吗? 一定没有,否则方敬酒不会如此轻松。 那谢先生又在哪? ※ 满地的泥泞,弟子们虽然尽力找掩蔽,仍免不了淋湿全身。他们不敢搭帐篷避雨,那势必暴露行迹,且入夜后就不能生火。谢孤白下令所有弟子脱去衣服置于帐篷布下,以帐篷覆身避雨。 朱门殇心中暗道不妙,全身淋湿,一旦入夜,明日里这支队伍会有多少人生病?他想都不敢想。 更不敢想的是,他娘的这时候去哪找大量药材? 计韶光铁青着脸去唯一的帐篷里见谢孤白。 「降,或者拼死一战。」他很平静,即便在最喜爱的弟子沈未辰失踪后,到现在大军已至绝路,他反而没有一开始对谢孤白的敌意。他早就将这支队伍交给谢孤白,没有懊悔的必要。 「降不如战,战必败,不如等。」谢孤白回答。 若说谢孤白有让计韶光佩服的地方,便是他始终如一的冷静,好像发生什麽事都不在意似的。他是将这场战事当成游戏,还是将这些人命视为无物? 「现在已是九月,入夜天冷,不能生火,会有许多人生病。而且我们没粮,就算华山让出一条路让我们去汉中,我们也去不了,就算到了也打不赢。」 谢孤白沉思着,最终还是那句话:「横竖是死,不如等搏命一击的机会。计先生,劳烦你尽力稳定军心。」 「我怕压不住。」计韶光道,「现在这情况,随时可能哗变。」 瀛湖一战已让弟子们士气受损,连日躲藏又让他们心力交瘁,这该死的大雨几时会停? 「您倒是说说,若真出事……」朱门殇为谢孤白针灸,他已经没有药材了,「我要往南跑还是往北跑才有机会活命?」 「提着我的头投降。」谢孤白回答,「我跟计先生说过,把我这颗头留给你去献降,华山定然记你一功。」 「你真跟计韶光说过?」朱门殇讶异。 「你还能找机会溜回青城。」 「我他娘的都到了华山,溜回青城做啥?」朱门殇骂道。 「帮我跟掌门说,」谢孤白道,「谢孤白有负所托。」 「你要死就死,别想骗我眼泪!」朱门殇骂了一声,将针具收起,抬头望天。天色将暗,大雨滂沱,乌云迟迟不见散去。 他妈的这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了是吧? 忽地,他听到一阵嘈杂声,有人大声呼救。此时最忌发出声响,朱门殇闻声找去,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几名青城弟子将一名青年按倒在地,青年被捂住了嘴,朱门殇问道:「这什麽人?」 一名弟子道:「是奸细。」 奸细?难道被发现了?朱门殇打个寒颤。 「带去给计先生审问!」 「大爷饶命!」那人见了计韶光,不住磕头,「我叫韩米,不是奸细,我什麽都不知道!」 「这麽大的雨,你上山做啥?」计韶光问。 「小人在金州做木工,上山找木料!」韩米连连叩头,「我只是想伐两块好木回去做个柜子!」 「冒着这麽大的雨上山伐木?斧头呢?」计韶光冷笑,「你的斧头在哪?」 韩米叩头:「天雨路滑,摔了一跤,掉山沟里去了!」 「这麽巧?」计韶光并不信他,「杀了。」 无论这人是不是探子,都不能留他活口。更糟糕的是,若真是探子,即便杀了华山也会沿着他搜查的方向找来,自己这群人的踪迹很快就会暴露,屋漏偏逢连夜雨也就是这样了。 韩米大声喊冤求饶,计韶光没理他,一名青城弟子从后踩着他的腰,抽出刀来就要下手。 「慢!」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朱门殇望去,原来是谢孤白听到消息快步赶来。朱门殇见谢孤白淋了一身雨,抢上前去将他扯入帐篷,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疯了吗!」 谢孤白不住咳嗽,弯下腰来看着韩米:「你是探子?」 韩米连连磕头:「我真不是探子!我是金州的木匠,上山找两块好材料,把斧头丢山沟里了!」 计韶光皱眉:「谢先生,这点小事用不着您。无论他是不是探子都必须杀了。」 谢孤白挥手制止,捂着嘴望着韩米,用很细的声音问:「你们村子在哪?」 韩米脸色大变。 三千多名士兵迅速占领了韩米的村庄。那是个约莫百馀人的村庄,却有着五十几间破旧小屋,多半损毁少于修整,就在东侧山地里,离青城大军躲避处不过五六里远,彼此互不相望,极为隐蔽。 「谢先生怎麽知道这里有个村庄?」计韶光大为吃惊。 「他如果是探子,问那句话就没意义,如果他不是……」谢孤白捂着嘴,竭力不咳嗽出声,「那他为何冒雨上山?若不是有不欲为人知的恶行需隐藏,那就是——」 「他想回家。」谢孤白道,「他家就在山上,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韩米确实想回家,他家就在这山上的小村,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山上有这村庄,只有村里人才知道村庄在哪。村里的年轻人都去金州谋生,只剩下老人与几个小孩。今日里,韩米赶着帮他爹过五十大寿,冒着倾盆大雨上山,天雨路滑,山路险陡,于是抄小路走捷径,却不想撞上了青城弟子。 那百多名老人小孩被驱赶在一起,没走漏一个人,计韶光将他们关在三间大屋里,等着发落。 青城弟子迅速修补了五十馀间破屋,虽然数量不足以容纳三千多人休息,也足够他们轮流避寒。他们用炕生火取暖,不用担心火光引来敌军注意,起码今晚能睡得舒坦些。 第二日,大雨依然不止。 「华山的人之前就来过这村庄查探,那时没发现咱们,都走了。」计韶光询问村民后告知谢孤白,「华山的人应该不会再来。」 「除非运气很差。」谢孤白刚说完,朱门殇就连呸了几声:「你他娘的不要再说运气,你就是个倒霉鬼!」 忽地,一名探子快步来报:「报!有……有消息,有消息!」他跑得喘不过气,彷佛一张口心脏就得从嘴里跳出来似的。且不说这报讯的,听到有消息,连朱门殇也大张着嘴,紧张得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 「华山撤军了!」那人喊道,「我看到华山撤退了,往回程的路上退去啦!」 要不是计韶光下令噤声,屋里的人几乎要雀跃欢呼起来。 这场大雨虽然让青城陷入险境,却同样让严九龄困扰。原本就狭窄的山路更是泥泞难走,虽然从汉中运粮来理论上容易,可一旦进入山地,崎岖道路便让运输艰难,何况他们这一万多人马本是去征粮,从汉中沿江而下,到了金州后就该回头,现在还得耽搁在这耗费粮草,严旭亭一定不乐意。 他并不是没算计过,严九龄估摸着青城退走时并未带走太多辎重,否则早被追上,他们随身带着的多不过五七日粮,如今已过六日,再没退回青城,不仅走不到汉中,还得全饿死在山上。 但他没有全然放心,派人招来了儿子严离章,打算分兵三千堵住往金州路口,就在那建立营寨,严守关卡,让青城弟子有来无回。 于是,不远处那个隐蔽村落里,朱门殇瞪着谢孤白,几乎不相信有这好运:「您倒是猜猜,到底是哪个福星保佑你,在这紧要关头,华山竟然撤军了?」 谢孤白摇头:「我猜不着。」 ※ 「这雨看来还得下好几天。」李景风留了条窗缝透气,回过身来。沈未辰正盘腿而坐,左手并起食中两指指天,右手掌心朝腹,运使三清无上心法,等走满三个周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疗养这几天,昨日里冒场大汗后,沈未辰觉得舒坦许多。 「行吧。」阿茅咬着不知哪摘来的野果,道,「等她好了,你又打算去哪找死?」 </body></html> 第105章 逢山开路(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05章逢山开路(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5章逢山开路(上)</h3> 阴雨绵绵,似乎这场雨还得持续几天,陕地难得有持续几天下雨,尤其秋末时分。 「断裂的指甲长进肉里,小妹才觉得不舒服。」李景风小心翼翼用镊子伸入指甲缝中轻轻扳动,问道,「疼吗?」 「不疼!」沈未辰皱着眉头。 「不疼你皱什麽眉头,瞎逞强呢!」阿茅骂道。她坐在石凳上把玩射月,使了吃奶的力气都拉扯不动,要不是李景风嘱咐贵重,早抓着摔地上了。 李景风道:「好好说话要了你命似的。」 阿茅冷哼一声,又道:「把指甲裂口修掉,指尖伤口得先养好,要不等指甲长上伤口还流疡,得再拔一次指甲。」 沈未辰笑道:「阿茅懂得真多。」 「断个几次你也知道!」阿茅道。 李景风将断甲稍稍扳起,用修甲刀把边缘刨平,敷上药,道:「这金创药比朱大夫的差多了,等见着朱大夫再换。」 沈未辰沉吟道:「景风,我这几日琢磨,总觉着我们两个人要救人终究太难,也不知去哪找谢先生,你有什麽盘算?」 李景风想了想,道:「我在石垒子那看过,昨日里又有船只走了,现在瀛湖上只剩几艘船,若阿茅说的没错,顾姑娘应该是被关在最大那艘船上,不知有多少人把守,等天黑,我能摸黑上船……」 沈未辰摇头:「摸上去也没用,找着人,得带上甲板才能逃,咱们就两个人,走脱不了。」 李景风道:「那就先去找谢先生会合,找些人帮忙,就不知怎麽着手。」 阿茅道:「放着山寨这麽多人,怎地不找他们帮忙?」 沈未辰道:「他们虽是马匪,毕竟世居华山,未必肯帮忙。」 阿茅骂道:「呸!都当了马匪,还管你什麽华山青城?出来杀人放火求啥,求财罢了!有钱娘都卖了,管你哪山哪湖哪个佛祖?」 李景风道:「初见面时他们口气好,劫财不伤人,也不犯女眷,我瞧着有义气。」 阿茅道:「有义气的做啥马匪,包摘瓜的活不好干吗?带着老婆儿子躲山里图啥,野果子好吃?多半是犯法逃命活不下去,怎麽办?还是钱吧,有钱了谁当马匪?」 沈未辰不明白绿林中人和亡命之徒的想法,正自沉思,有人敲门喊道:「李大侠得空吗?马寨主在求活堂找您喝酒!」 李景风住这几日,马七时时找他喝酒闲聊,李景风担忧沈未辰伤势,推说妻子受伤,且等数日,后来马七时常来问,李景风推托不得,也怕显得不近人情,应酬了几次。每每到了求活堂,两百多人就在堂外坐着,见了他来,簇拥着问他英雄事迹,如何刺杀唐佑,怎麽刺杀杜俊,又是如何在江西屠狼,最爱问的莫过于昆仑宫上力敌千人仇发九大家的壮举,李景风只听得目瞪口呆,怎地自己又成了力敌千人的绝世高手? 沈未辰听李景风转述,笑得前仰后合:「力敌千人当然是夸大,却也是想当然耳,李大侠仇发九大家还能活着下山,肯定武功盖世。」 这番又听说马七找,沈未辰道:「我跟你一起去。」 李景风不明所以,先应道:「跟马寨主说声,稍后过去拜会。」 沈未辰起身,李景风见门口只有两把伞,取了一把给沈未辰,打起另一把要替阿茅遮雨,阿茅道:「你们这样走,夫妻感情也够差的,蠢驴打算几时休妻?」 沈未辰把雨伞递给阿茅,挽着李景风手臂,将身子贴紧,李景风脸一红:「小妹……」 沈未辰道:「咱们共享一伞。」 阿茅道:「你用手揽着她腰,那才更像。」 李景风忙道:「不用……」 阿茅道:「蠢驴尽管装。想占便宜不用遮遮掩掩,我这是帮你,你得谢我。」 李景风喝道:「别胡说!」 阿茅白他一眼:「走吧。」 山寨不大,走过几间茅屋便到求活堂,马七早备好野果腌菜肉乾,还有两壶烈酒,并着五六名山寨中紧要人物等着。见李景风与沈未辰到来,马七忙上前迎接:「李兄弟!」又对沈未辰道,「嫂子身子好些啦?快,进来避雨。」 山寨众人只在初会那夜见过沈未辰一次,当时天黑,沈未辰全身脏污,并未留意,今日见她虽着陋衣粗裳,仍是清丽秀美,尤其一举一动气质娴雅,哪像江湖中人?很是讶异。沈未辰先谢了相助之恩,马七连称不敢,当下众人叙了座次。阿茅不想拘谨,端盘野果径自坐到檐下,边吃边听他们说话,李景风要他礼貌,阿茅只还个白眼。 李景风问道:「马寨主今日找我有什麽事?」 马七道:「也没什麽事,就是往常人多,今日下雨才得清静,想跟李兄弟闲聊,说说话,以后见着绿林弟兄也好夸耀一番。」 李景风实在不知该聊些什麽,忽听沈未辰道:「外子那些旧事这几天您也听多了,不如说说马寨主的事。」 马七挠挠脸颊:「我的事有什麽好说的?」 沈未辰道:「马寨主荒野剪径,求财不伤人,瞧着有些分寸,怎地入了绿林?」 马七道:「就是个穷字。当护院挣不着几毛赌资,种田只够温饱,又赌输一屁股债,欠了丁税,只得抢劫,不想失风,拒捕时伤了门派弟子被通缉,于是招呼了三五同伴到山上干无本买卖。原本只是三五人沿路抢劫,之后又拉了几个地痞无赖入伙,忽悠悠十几年过去,就成了这麽个不大不小的山寨。」 沈未辰笑道:「想来马寨主功夫是极好的,不如试个几招,让妾身长长眼?」 马七忙道:「李兄弟面前,我这哪算功夫?」 李景风不知沈未辰打什麽主意,也道:「马寨主试试吧,我也想看看。」 马七搔搔脑袋,命人取刀来,当着两人面演示刀法,一趟「八方藏刀诀」舞得虎虎生风。此时李景风眼界已高出过往许多,也不兴再拿沈未辰与人比较,这马七功夫比之饶刀把子差了一筹,在马贼中也算尚可。 沈未辰侧过身来在李景风耳边低语:「你瞧能不能套出他们人品,若信得过,我想请他们帮忙救顾姐姐,事后有重谢。」 李景风凑过来,问道:「怎麽做?」 沈未辰道:「朱大夫那本事你行吗?」 李景风苦笑:「行,我能当被骗的那个点子。」 沈未辰掩着嘴不住笑,低声道:「那便见机行事吧。先吓唬他们,你好说话。」 马七将刀法使完,拱手道:「献丑了。」 沈未辰拍手:「寨主好刀法!」李景风跟着拍手赞赏。马七很是尴尬:「不如李大侠也演示几招,好让弟兄们开开眼。」 李景风一愣,心想:「小妹要我吓唬他们,可我这功夫镇得住人吗?」正要开口,却听沈未辰起身道:「马寨主,妾身身体初愈,正想试试功夫,不如让我来。」又对阿茅道,「阿茅,帮我取弓来。」 阿茅瞧他们交头接耳,也不知玩什麽把戏,看李景风使眼色,便奔回房将射月取来。 沈未辰道:「马寨主,方便借几支箭吗?」 马七见沈未辰要展示武艺,也是吃惊,心想这娇滴滴的姑娘竟然也有好功夫?忙派人去取箭与箭垛。 沈未辰从阿茅手上接过弓,取箭掂了掂:「轻了些,无妨。」又看箭垛放在十五丈开外,道,「我伤没全好,马寨主,放近些。」 马七让人搬挪箭垛,直放到六七丈处沈未辰才说好,一众围观人等或皱眉或不以为然,都想:「就这几丈距离,能显什麽功夫?」 沈未辰捻弦满弓,连发三箭,箭如流星,「噗」的一声,第一箭便击穿箭垛,余势未歇,插入后方地面,半截没入土中。第二三箭紧随其后,三支箭扎成一束似的,只在箭垛上留个拇指粗的小孔,众人俱目瞪口呆。 沈未辰摇头:「景风,我真不济事,三箭就倦了,当真献丑。」 阿茅也瞧出名堂来,啃着野果帮腔:「姐你真倦了,那箭还留了半截在外头。」逗得沈未辰忍俊不禁,忙掩嘴咳嗽遮掩过去。 马七向沈未辰讨取那弓观看,试拉弓弦,竟无法满弓。众人轮流拉,即便当中膂力最强者顶多也只能张个七分,沈未辰连射三箭,这是怎样的功力? 若「李夫人」都有这等功力,「李大侠」更不待言,果然是刺得臭狼杀得唐佑,昆仑宫上仇发九大家的高人!马七望向李景风,躬身道:「李大侠,不知马七能否有这福气,还请您……让马某长长见识。」本来李景风要马七以兄弟相称,这会他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敬意,又把「李大侠」叫回来,还想见识李景风功夫。 沈未辰峨眉微蹙,轻声劝道:「别,我家相公出手惯例是要见血的。」 「噗!」阿茅喷出果子,双手捧腹笑得直打跌。众人觉得古怪,阿茅喘着气道:「没事,想起好笑的事。」说着狂笑不止。 李景风被捧得面红耳赤,但也知道小妹必有深意,想起沈未辰要他探这马匪人品,等众人依序回座,开口问道:「盗分上中下,匪有三六九,马寨主干哪些行当?」 「上三门,只抢不杀。不敢冲撞门派,不过这十几年下来,总会遇着门派弟子保镖护院,手上难免有几条人命。」马七听李景风突然问起,倏然一惊,起身道,「咱们虽干了不少坏事,也是生活所逼,李大侠……」 众人见寨主起身,连忙跟着下跪。他们方才见沈未辰惊人武艺,加上这李大侠,山寨里弟兄能打的不过五六十人,怕禁不起这对侠侣消磨。 沈未辰忙道:「马寨主救了咱们夫妻,景风怎好追究?马寨主不用多心,相公只是问问而已。」马七如蒙大赦,这才坐下说话。 盗分上中下,匪有三六九,是绿林中说人品的。宵小之辈只盗不义之财是为上品,只盗富贵人家是为中品,盗取穷人是下品,若盗孤儿寡妇,那是无品,即便在绿林中也备受冷眼。 至于匪有三六九,指九种匪徒行当。冲撞门派丶打粮油丶摘瓜子是上三门,干这三种事是求活路,当初饶刀山寨便属此类;黑吃黑丶滥杀丶刮地皮是中三门,份属恶劣;强奸丶擒卖女眷丶屠村是下三门,即便同行也不齿,沙鬼便属此类。 李景风知道沈未辰不懂黑话,于是道:「他们只抢劫,不杀不会武功跟不反抗的人。」 沈未辰道:「若只是谋生,远避他乡找个活路便是。」 马七道:「哪那麽容易,咱们身上背着通缉,又无良民证,买不起田地,能去哪?」 沈未辰对李景风道:「相公,咱们承了他们恩情,能帮他们一把吗?」 李景风虽知沈未辰目的,却不知她想怎麽处置,只得装腔作势点头:「当然,你怎麽说都行。」 沈未辰道:「实不相瞒,咱们有朋友被华山抓走,就关在瀛湖上那艘船里。这事凶险,马寨主若帮我们夫妻把人救出,活着五两金,若不幸身亡,恤十两金。」 马七惊道:「是……是金?」 一两金可兑十两银,五两金足有五十两银,一人五十两,得打几年粮油才有这数? 沈未辰道:「是金,不是银子,足两黄金。」 马七疑道:「这麽多金子,您身上……李夫人,莫怪我多问一句。」他见着李景风时,李景风身上只有一两多银子,自然起疑。 李景风是个吃一堑长一智的,在东平镇上学会虚张声势,当下便道:「我这人身上不留余财,也就几百两黄金的事。」当下取出诸葛然所赠令牌,「点苍副掌门的令牌也是随手拿来。」 众人瞪大眼,把那令牌捧在手心传看,吃惊非小,对李景风钦佩之情又多了几分。李景风却想,当初收这令牌,真料不着后来用处有这许多,下回见着副掌得要好好答谢。转念又想,自己沿路造谣,副掌知道后非得吃上几拐杖不可。 沈未辰道:「妾身这峨眉刺内里是乌金所铸,这张弓也价值百两,把这些留下也值当几百两了。妾身不哄你们,金子定然奉上。」 李景风道:「我这颗人头也值得千两银。」 马七慌道:「不敢,不敢!只是这事得与弟兄们商量。」当下与几名同夥走至求活堂一角说话,沈未辰也不催促。许久之后,马七走回,恭敬道:「冲撞门派劫囚杀管也是上三门行当,做了不亏心,可咱们山寨就几十名弟兄能打,虽说刀口舔血,生死早置之度外,还有百多名家眷要照顾,挣了这杵,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势必得要咱们全家性命,这两百多口哪处安身?」 沈未辰想了想,道:「此地往南走便是达州。你们若帮我救人,无论成败,妾身替你们所有人在青城落户,你们也趁机收了害人勾当,做回良民。」 马七讶异道:「能办到?」 沈未辰笑道:「这倒是最简单的。」 马七问道:「船上守卫定然多,怕不有数百人,我们这几十人顶用吗?」 阿茅插嘴:「抚州还有几千守卫军呢。」 李景风这才明白沈未辰何以展露武功,一是威慑,二是让这些人有信心,开口道:「也不是莽攻,得有计划,必有损伤,但能成。」 能做回良民,又有重酬,马七再无疑虑:「山寨上下任凭李大侠差遣。」 三人回到屋里,屋门关上,沈未辰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压着嗓子搂着李景风又叫又跳,全无往时端庄模样。与上回救沈玉倾不同,那时她靠着李景风与严烜城献谋,这是她第一回自己设计绸缪,自个完成一件事。 李景风任她搂着,只是尴尬,好一会才唤道:「小妹。」 沈未辰退开两步,转头又抱起阿茅,阿茅不住挣扎咒骂,只是摆脱不开。沈未辰将阿茅放下,对李景风笑道:「还是靠着你李大侠英名,开什麽条件他们都不起疑。」 李景风道:「小妹哪学会这些骗人算计?」 沈未辰笑道:「跟着谢先生和朱大夫久了,自然学会骗人。再说我也没骗,金子落户都是有的。」又接着道,「这也是从你和三爷身上学来的。」 李景风一愣:「我?」 沈未辰道:「那时在饶刀山寨,你不就想着帮山寨将功赎罪?」 李景风默然半晌,当初他以发现密道作功劳,想让饶刀山寨受招安,却晚了一步,此事他深以为憾,如果真能帮这山寨落户成良民,也是好事。 沈未辰见他一脸落寞,知他心事,道:「别多想了。你歇会,还得想个法子救顾姐姐她们。」 李景风点点头:「我理会得。」 ※ 华山人马撤退后,计韶光下令搭起帐篷,青城弟子终于免去餐风露宿之苦。之后又下令搜刮村里所有粮食,那是村人过冬用的储粮,但依然不够。 「百多人的过冬存粮也就够我们吃三四天。」计韶光展开地形图,指着一点道,「金州在这。」手指往西移,「这里是金州往汉中的驰道,这条往南边的小路就是咱们在的山路,路口有华山弟子驻守,人数不知。」 接着,他将手指往南移动,接近汉水边:「从入口到汉水边约百里,这是瀛湖上游,离咱们遇到华山船队的地方约四十里。过了汉水往南走山路,翻越大巴山就能回达州,约六百里。」 朱门殇看了半天,问:「我们在哪?」 计韶光指了指汉水北边一点的地方:「我们在汉水北方二十里,离入口八十里左右,但咱们躲在山上,下山还得花时间。」 「得走多久?」朱门殇问。 「山路险峻,走得慢,但咱们没辎重,真要走,一天就可以抵达路口。先到山下走一程扎营,等弟子们缓过气来,第二天再一鼓作气进攻更稳妥。」计韶光接着道,「打下守军多少能得些粮食。从路口往西到汉中五百里,这是三日奔袭能到的距离,中间会经过西乡,是个小地方,同样能得到粮食。」 「这些弟子都是铁铸的,不累?」朱门殇骂道。 「攻其不备才能一搏。他们想不到有这麽大批人混进汉中,耽搁越久,他们得到消息,咱们就越难打,如果有备,还得看他们有多少人驻守。这又关乎一件事,咱们在瀛湖上遇着那支队伍哪来的?这麽大批兵力肯定不是巡逻船队。」 他毕竟是青城大将,虽然之前因为沈未辰关心则乱,如今放下心头石,还是能分剖局势的。 「是征粮船队。」谢孤白道,「船队征满粮会运回汉中,从汉中运往前线。」 计韶光点头:「那他们应该到了金州就会回头,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很可能在半路上,这样汉中守军就会空虚些,这是很好的机会,谢先生,咱们要马上打,赶在船队赶回汉中前打。」 「我们离开金州已经躲了八天……」谢孤白沉思着。 朱门殇道:「病得不会算日子啦?」 计韶光道:「讲完行军日程,还有件麻烦事。」顿了一下,接着道,「我们弓箭甲衣器械全扔路上了,不但是孤军,连兵器防护都缺。弟子们身上佩刀还是有,咱们只能靠这个作战。」 朱门殇虽然不会行军打仗,也知道兵器器械,尤其弓箭的重要性,经过两场水面大战,他知道打一场仗得耗费多少弓箭。 「陆战用的弓箭没水战多。」计韶光道,「但咱们也太少了,得短兵相接,要赢损耗就大,如果在路口那关死伤太重,想进汉中就是痴人说梦。」 他这回不似初前那般带着怀疑,而是平和地分析局势。 「四加二加三加十减去八是十一。」谢孤白道。 计韶光问道:「什麽意思?」 谢孤白道:「再等几天,等越久,他们会越松懈,指不定咱们还没动兵,路口守军就退了。」 计韶光沉思半晌,道:「还能再等一日。」 「计先生相信谢某吗?」谢孤白问。 「谢先生,您还是别问了,免得尴尬。」 「那总信得过掌门吧?」谢孤白道。 计韶光脸色一沉,喝道:「这算什麽问题?」 「既然信得过掌门,我想等久一点,十天。」谢孤白道。 「现在先生就算说要飞去汉中计某都不意外。」计韶光问,「怎麽等法?」 「等粮草辎重与兵器。」谢孤白道,「快了。」 </body></html> 第106章 逢山开路(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06章逢山开路(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6章逢山开路(下)</h3> google搜索twkan 沈未辰领着李景风与马七共六十骑来到瀛湖边,隔着瀛湖遥望对岸。马七马鞭指着湖中大船道:「除了这艘大船,还有六艘小船,平日就停在两岸,只有大船停在湖中不动。」 李景风看了看,道:「对岸有三艘,这边岸上也有三艘,顾姑娘应该在大船上。不知为什麽把船停在这,不把人带走?」 「上回在金州倒是有听到消息,听说前几日是等着抓青城大小姐,把人耽搁在这,打算之后一起回去。」马七道,「他们本是来搬粮,金州码头被焚毁,他们好不容易上岸,弟子们全上岸追赶青城败兵,船只掉头回汉中,只留下这几艘船继续沿江搜索,遇着可疑的姑娘就抓,到今天是第八天了。」 原来他们还没放弃搜捕自己,沈未辰问道:「船上有什麽人?」 「严家旁系严离章,这回领军的是严掌门的哥哥严九龄,两人是父子。还有斩龙剑方敬酒。」 听着这名字,沈未辰心里一沉,严离章不知道,方敬酒可不好应付。她两次与方敬酒对战都因故落于下风,还都受了伤,这回若再遇上可得报仇雪恨。 「所以现在汉水上就剩下这七艘船了?」 马七道:「是。」 李景风不解:「那上岸的华山弟子怎麽办?」 马七道:「都上了岸,从金州到汉中也不过几百里,走陆路回去才能把船空着运粮啊。」 沈未辰想了想,问:「听说青城败兵从金州西侧小路退走,寨主知道这条路吗?」 马七道:「当然知道。南边出口在瀛湖西边,是条山路,听说他们搭了浮桥过河,往南去了。」 沈未辰搭过战船,猜测小船上约莫五十人,那艘大船远不如五牙战船雄伟,但两三百人总是容得下,转头对李景风道:「小船五十人,大船算两百,得有五百人。景风你有什麽办法吗?」 李景风道:「如果大船上两百人,摸黑夜袭机会还是有的,怕的是小船来帮忙。」 马七道:「还有件尴尬事,咱们没船,这里有六十人,哪弄来这麽大的船?游过去,水性不见得每个都好,且一上船就得被攻击。」 一人搭腔:「水性好就当船匪,不当马贼啦。」 李景风极目张望,见一艘小船从金州方向驶向大船,道:「有艘小船过去啦。」 许久后,大船上传来号角声,随即远近各处都有号角声响,那艘小船离开,往金州方向去了。 沈未辰心中起疑,问道:「这些号角是什麽军令?」 李景风左右张望,忽道:「你们找个地方躲躲,等我一会。」随即纵马而去。 众人寻个隐蔽处躲藏,忽见几名华山弟子沿岸而走。许久后,李景风纵马而回,马上横躺着一名华山弟子。 李景风将他丢下:「小妹有什麽问题要问他?」 沈未辰笑道:「还是相公周到。」 李景风这两天被叫惯了,也不尴尬,跃下马来,将那名华山弟子拍醒。那弟子一醒来便不住求饶,沈未辰掏出峨眉刺抵住他脖子,喝问道:「方才船上号令是什麽意思?」 那弟子道:「是要弟子集结的意思,要我们这六艘船跟着大船走。」 沈未辰道:「你们不是在找人?」 那弟子道:「都找八天了,找不着什麽大小姐,本来也就等着回汉中,中间耽搁而已。」他说完,忽地醒悟,指着沈未辰,「你……就是你?」 李景风又纵马下山,极力向前,不久后回来,喊道:「小妹,大船起锚啦!」 沈未辰心中一惊,心念电转,问那弟子:「你的船在哪?」 那名弟子遥指西边:「在那。」 眼看大船起锚,定是要回汉中,当下不容耽搁,沈未辰喊道:「咱们抢船!」随即敲晕那名华山弟子。 李景风也知道不能耽搁,众人正要上马,李景风道:「慢!咱们六十骑去劫船,定然被发现,对方有了戒备,上不了船。」 沈未辰道:「景风说得有理。」想了想道,「景风,咱俩去劫船。马寨主你们沿山走,等我们劫了船,你们弃马步行上船,记得四人一组,得零零散散分批上船。」 马七点头:「我知道啦。」 一众人沿山而走,李景风找着隐蔽处,喊道:「马寨主,在这等咱们!」沈未辰与他一同下马,两人寻遮蔽靠近,李景风见号角手站在船楼顶,低声道:「号角手在上头,若见咱们逼近,吹奏号角,就麻烦了。」 沈未辰望去,山坡离着船只还有百丈距离,此时还瞧不清人影,点头道:「我知道啦。」两人同时施展轻功往船只奔去。 集结号角方响起,搜捕弟子远近各不同,回来时间也不同,路上四名弟子见两人奔向船只,正要询问,沈未辰双手峨眉刺分点两人咽喉,两人连叫也来不及叫,回过头去,李景风长剑挥舞,杀了一名弟子,另一名才刚喊出「有……」,下面要说什麽便听不见了。 两人于电光石火间击杀四人,沈未辰将峨眉刺插回腰间,取下背上射月捻弓搭箭,船上号角手早瞧见两人奔近,正自疑惑,又见两人杀人,忙举起号角,沈未辰觑得奇准,「噗滋」一声,其人胸口已被利箭穿过。 沈未辰一箭既中,趁船上慌乱,又取箭射下一人,她边跑边射,转眼已射杀三人,吓得船上弟子躲在船舷后不敢起身。两人奔至船边,沈未辰轻功较好,当先纵身跃上船只,船上留守弟子只剩四名,沈未辰掷出峨眉刺穿透一名正要拾起号角的弟子胸口,另一人持刀赶来,沈未辰右手峨眉刺虚晃一招,左掌拍在那人太阳穴上,回身扫堂腿绊倒一人,身子顺势回旋,腿随身起,向后踹中另一名弟子胸口,峨眉刺顺势刺入方才被绊倒的弟子胸口,被踹中胸口的弟子倒地奄奄一息,沈未辰上前扭断他脖子。 李景风上船时,这四人都已死了,沈未辰忙道:「把岸上那四名弟子的尸体扔进河里。」又进入船舱看是否还有人藏身。 李景风下船,把岸上杀死那四名弟子尸体扔到河里,遥望左右,一时还不见其他弟子来到,便对着马七藏身处用力挥手,随即上船,对沈未辰道:「先剥几件衣服备用。」 沈未辰点头:「是。」两人脱了尸体衣服,只有两件没沾上血,不过瀛湖上方有大战,即便衣服上有些许血迹也正常。李景风换上衣服,站在船顶假装号角手观望。 不久后,四名山寨中人上得船来,沈未辰让他们换上衣服,守在船头等着。山寨中人陆陆续续上船,不久便有十馀人抵达,若有华山弟子来到就骗上船,沈未辰一掌一个,两掌送一双,等到船上人多了,用不着沈未辰出手,乱刀便收拾了。 沈未辰这才歇口气,忽地想到一事,抬头冲李景风喊道:「景风,你会驾船吗?」 李景风一愣,低头道:「小妹不会?」 沈未辰苦笑:「你怎会觉得我会?」 李景风摇头:「我以为小妹什麽都会。」 沈未辰在船上向苗子义学过驾船,但肯定不熟练,只得问道:「你们谁会驾船?」 马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摇头。 沈未辰道:「接着先留活口,不会驾船的就杀了。」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山寨人马挤满了船舱,埋杀了二十个华山弟子。也有乖觉的弟子发现船上不是熟人,起疑不上船,沈未辰索性一箭射死,拖了尸体扔入河中,又绑了两个会驾船的。 这小船本载了五十名弟子,六十人挤上船,直把船舱挤满。沈未辰问清楚船上编制,又多等了一个时辰,还有四名华山弟子未回。 李景风极目望去,已经有其他船只靠近大船会合,他惯于夜战,喊道:「小妹,能拖久一点就拖久一点,入夜才方便!」 时值九月,酉时便日落,此时已是申时,最后四名弟子也来到,沈未辰询问是否会驾船,杀了两人,之后便在船上等着。 这几日细雨,天色黯淡,沈未辰估算已是申末,怕拖下去对方起疑,问李景风:「怎样?」李景风见第五艘船也向大船靠近,于是道:「慢慢过去,拖慢些。小妹你去船舱里躲着。」 沈未辰钻入船舱,李景风和马七监督华山弟子驾船摇桨而去。那大船见最后一艘船也跟上,吹奏号角,李景风问了意思,对沈未辰道:「是要咱们跟上。」 大船随即启航,往西而去,小船跟在大船后,落在最后边。沈未辰心中忐忑,李景风道:「大家歇会,入夜还有恶战。」 沈未辰问道:「你想怎麽做?」 李景风苦笑:「见机行事吧。」 这艘船紧跟着前船,似乎想要超越前船,沈未辰对驾船的华山弟子喝道:「别耍诈,落在最后!」 战船航行都有规矩,六艘小船护着一艘大船,前一后一,左右各二,沈未辰见他故意往前容易被发现,这才喝令他不得向前。那弟子本拟挤到主船左边,趁机跳河逃生通知后船,被沈未辰喝破,顿时不敢冒险,转过第二个河弯便落在后头。 入夜后,船上掌起火把照明,李景风要众人饱食休息。船在黑暗中摇晃颠簸,缓缓前进,沈未辰心下焦躁,李景风劝她多歇息,她重病还未全愈,一旦体力不支,更危险。 沈未辰心潮起伏,一时也难入睡,拉了李景风坐在身边,问道:「你不慌吗?」 李景风想了想,道:「慌也有,稳也有。我知道小妹心焦,小妹,这回若成则成,若是不成,害了顾姑娘跟夏姑娘,你也得知道不是你的错。」 子时,李景风唤醒众人,以河水扑面醒神,沈未辰解说如何作战,如何救人,如何撤退,大致比照之前救出沈玉倾的方法。 李景风从船舱中取出钩索交给沈未辰,沈未辰点点头,解下射月。李景风道:「我先上去,将守在船尾的弟子解决,等船尾火光熄灭,你们挨个上来,务必隐密小心。」 马七点头:「行!」 李景风道:「你们得记得,今日是为你们妻儿父母而战,得活着回来!」 马七挺胸:「当然!」 沈未辰将钩索安在射月上射出,正穿过船尾下方,李景风一马当先纵身上跃,攀住绳索上行,只须臾便登船。沈未辰射出第二箭,勾在大船边缘,不一会船尾火光熄灭,知道李景风得手,马七等一众马匪陆续上船。沈未辰不知上面发生何事,留下十人看船,跃上绳索,踏着绳索前行。 ※ 李景风上船后,船尾守卫弟子料不到后方竟被袭击,被李景风一把抓住,问出顾青裳和夏厉君被囚之处。李景风将其打昏,熄掉船后火把,后方顿时一片黑暗。 果不其然,立刻便有两名弟子上前来问,李景风身着华山弟子服,黑暗中两人不曾起疑,李景风一一将之击昏,招呼马七等人上船,道:「你们守在这,除非被发现,否则就等我救人出来再动手。」 李景风抬头看去,见船楼顶有名弟子了望,知道瞒不久,又见舱门前有弟子守卫,此时已是深夜,船上弟子多半在船舱里睡着,也有些在甲板上睡着,当下也不避讳,低着头径自走去,路经一人时顺手将之推落水中,那人呼救吸引弟子注意,李景风趁机快步潜入船舱。 他毫无顾忌,一路前进,点起火摺子,路经烛火便顺手掐灭,直到船舱中仅馀火摺子光亮。若遇巡逻起疑,他便上前装熟寒暄,两下敲晕。舱底一共三层,他将第一层火光全灭,直抵船舱底部,见守卫守在门口,猜测便是两位姑娘被囚处,于是快步上前。那两名弟子正要询问,李景风双手如电,在两人喉头上一敲,两人发不出声音,李景风膝击手刀将两人打昏在地,低声问道:「顾姑娘?」 里头一个女声问道:「谁?」声音又是焦急又是喜悦。 李景风从守卫身上取下锁匙打开房门,一股刺鼻腥臭味传来,让他差点忍不住蹲地乾呕。 顾青裳又问:「谁?」 「我……景风。」李景风强忍不适,问道,「方敬酒在哪?」他一路前行,最怕的就是遇着方敬酒。 只见两条人影冲上前来,一人是顾青裳,另一人应是夏厉君无疑。只听顾青裳道:「他不在这,不知道去哪了。」 李景风见她们身上俱戴着手镣脚铐,在守卫弟子身上摸索,却无锁匙。顾青裳道:「锁匙在方敬酒身上。」 李景风道:「我先带你们出去,到了上面,你们攀着我肩膀慢慢走。」 两人身戴镣铐,顾青裳腰腹腿皆剧痛,本也快不起来。李景风走在前头,回到第一层船舱,前方虽一片黑暗,李景风却不受影响,顾青裳早知道他这本事,也不以为奇。 三人蹑手蹑脚前进,走到一半,忽闻舱房中有人骂道:「操!哪儿来的臊味,这麽熏人!」 这声音势必惊醒守卫,李景风横抱顾青裳,喊道:「夏姑娘,上背!」背起夏厉君,深吸一口气往前直奔。 不久,果然有人打开舱门,见舱外一片漆黑,又听到脚步声急促,大声呼喊起来。李景风背着一个抱着一个从船舱中奔出,舱门守卫见状大声喝止,李景风道:「顾姑娘,用我的剑!」 顾青裳抽出李景风腰间佩剑一剑砍去,她行动受限,这剑歪歪斜斜,那弟子轻易避开。另一名弟子拿长矛戳中李景风腰间,却觉入肉受阻,李景风已冲出船舱。守卫弟子大声呼喊,甲板上的守卫纷纷惊觉,楼塔上的了望这才发现,大声呼喊,忽地一箭飞来将他射杀。 前后左右都是华山弟子涌来,李景风放下顾青裳,接过初衷护在两人身边。沈未辰见李景风救人出来,大喜过望,自船尾奔来,连连拉弓射杀几名华山弟子。射月耗力太过,沈未辰背起射月,抽出峨眉刺抢上前去,马七等人跟上与周围弟子交手,登时一场乱斗。 船舱中的弟子听着打杀声,慌忙起身,推开舱门却见门外一片漆黑,你推我挤一时动弹不得。第二层弟子奔上第一层,也是目不能视,塞在楼梯口处。 沈未辰趁机抢至李景风身旁,护着夏厉君与顾青裳。无奈两人想快也快不起来,到船尾这几十步距离不知要多少拼杀,马七见她们行动不便,急中生智,喊道:「躺好!」 夏厉君还不知如何反应,马七揪住她双腿将她拉倒在地,往船尾拖去。夏厉君本待挣扎,马七忙喊:「我是来救你的!」眼看这招有用,另一名马匪也抓住顾青裳双脚拖行,果然快了许多。 两侧船只靠了过来,原来是有人呼喊受袭,两侧船只逼近。沈未辰左冲右突打倒几人,退到李景风身边,这才注意到李景风腰间鲜血渗出,着急问道:「你没事吧?」 李景风砍翻一人,道:「没事!」 沈未辰峨眉刺连点,戳倒两人,眼看马七已将顾丶夏二人拖至船尾,后方舱门口华山弟子也已蜂拥而出,于是道:「快退!」当下水性好的马匪跳船逃生,水性差的攀住钩索撤退。有华山弟子发现钩索,向船尾逼来,马七与几名马匪护在两个姑娘身边被华山弟子围攻,转眼便倒下两名。 李景风道:「小妹,快去帮忙!」沈未辰几个纵跃退至船尾,峨眉刺左戳右击,兼之脚踢拳打,将围攻人群驱散开。 马七喊道:「姑娘们快跳!」顾青裳和夏厉君如何不想逃?但镣铐加身,入水必沉,这钩索攀也攀不了,走也走不了,只能干着急。 沈未辰见状喊道:「马寨主帮我遮挡!」峨眉刺横在掌中,双手抓住顾青裳腰间奋力高举,随即一掷,顾青裳只觉云里雾里,飘飘飞起又重重落下,摔在船舱上。 沈未辰掷出顾青裳,如法炮制,又揪起夏厉君掷出,回过身去,见李景风还被包围,喊道:「景风快退!」 凭李景风武功要逃不难,但还有不少马匪被困住,李景风不忍他们死在船上,使招「一骑越长风」连伤七八名华山弟子,杀开一条路来。又见几人被困,李景风当即去救,口中喊道:「小妹先退,我能自保!」 沈未辰哪里理他,知道他绝不肯弃人逃生,忽见左右各有一船,原来对方发现敌军来自船尾,转而攻击后船,他们所乘小船用钩索钩住大船,难以回避。两船已取出弓箭就要射击,沈未辰一眼瞥见船尾锚石,双手抓住铁链,喝道:「快让开!」抡起锚石,身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将巨石兜圈甩动,劲猛无匹,周围无论马匪还是华山弟子都忙着趴低躲避。 沈未辰大喝一声将锚石抛出,正打中左侧那艘船,船上人大声惊呼。这一掷竟将船击沉,不止马七,一旁华山弟子都看傻了眼,一时竟忘了起身厮杀。右侧那船见这情景,吓得连忙转舵,转太急,风帆打错方位,船身顿时歪斜,顾不上射箭。 李景风掩护一众马匪退到船尾,众人攀绳的攀绳,跳船的跳船,小船上的马匪忙着打捞同伴。 沈未辰使了大力,气喘吁吁,只觉胸口腹部气闷不已。忽见左右又有两船出现,沈未辰见同伴已退尽,回过头去,只见数十华山弟子冲来,弓箭手取来弓箭,李景风兀自苦苦支撑。她当机立断,拾起地上一把刀斩断钩索,小船脱离大船顺流而下,甩开两侧船只。 「景风,跳!」沈未辰喊道。李景风回身冲向船尾。两人一跃而下,后方箭雨尽数扑空。 李景风一落入水中就揽住沈未辰肩膀,沈未辰喊道:「是不是每次遇着你都得落水?」 李景风哈哈大笑:「小妹吸气!」 沈未辰深吸一口气,两侧弓箭早对准他们,李景风揽着沈未辰往河里一沉,往深处潜去,箭矢如何追得上两人? 两人在水中不知潜游多久,也不知道顾青裳等人是否平安逃走,沈未辰只觉气闷,抓住李景风的手一紧,李景风当即明白。两人浮上水面,只见己船在前方不远处,两艘船只在身后正要掉头。 忽地,他瞧见一艘更大的船只驶来,打着襄阳帮旗号,武当旗号下绑着一条显眼的红巾。 </body></html> 第107章 风水轮转(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07章风水轮转(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7章风水轮转(上)</h3> 商船不只一艘,还有两艘大船紧跟在商船后方,旗号下都绑着红巾。紧连三艘庞然大物驶来,载着顾青裳两人的马匪船只连忙闪躲,从大船缝隙间穿过。沈未辰见身后华山两艘船正要掉头追击,在细窄江面上被这三艘大船一拦,一时难以回旋,也只得向左右闪避。 李景风道:「小妹,先上岸。」揽着她往岸上游去。沈未辰伤病未痊愈,船上一场大闹,体力未复,尤其甩动石锚用力过猛,呼吸犹然不顺,怕是牵动内伤,当下不敢再动。 两人上岸,沈未辰回头看去,华山大船本要回旋追赶,却被商船拦着,回旋困难,一时进退不得。少了大船追击,沈未辰安心不少,顾不上一身湿淋淋,忙道:「我们往下游追去。」 李景风停下道:「小妹先在山上取暖,歇息片刻,我自个追去。」 google搜索twkan 沈未辰心焦不允,李景风劝道:「他们顺流而下,咱们沿河追肯定追不着,他们上岸回头找来才能与咱们会合。若是顾姑娘又被抓走,我们还能再想办法,假使小妹病倒,连下回救人的机会也没。再说走夜路,我一个人快些。」 沈未辰听他说得有理,汉水两侧皆是山地,于是上山暂避,李景风沿河追下。沈未辰拾捡树枝起火堆取暖,静候消息。 这一等几乎等到天亮,沈未辰又是焦急又是担忧,只怕功亏一篑。忽闻人声嘈杂,她扑熄火堆藏身树后,不久后听到李景风着急喊道:「小妹!」 沈未辰探出脑袋,李景风身后领着七八支火把,马七一众人跟随来到,顾青裳和夏厉君也在其中。沈未辰大喜奔出,顾青裳见着沈未辰,恍若隔世,两人紧紧相拥,顾青裳不住哭泣,沈未辰也眼眶泛红,伸手去揽夏厉君,夏厉君犹豫半晌,终是上前相拥。 原来马七顺流而下,初时华山船只紧追不舍,马七不善水战,下令船只靠岸,一众人弃船上岸往山上逃去。本以为会在岸上一番苦战,却不想那两艘船犹豫半晌后,竟而掉头,马七等人这才沿河找寻沈未辰两人,在半途撞见李景风。 沈未辰估计是大船没跟上,两艘小船失了指挥,怕岸上有埋伏,不敢深追。她见顾青裳和夏厉君戴着镣铐,让两人坐下,摸块石头,左手将凤凰尖端对准铁链缝隙,右手用石头敲击凤凰尾端,边凿锁边诉说别来情事。她见顾青裳低着头,言辞闪躲,便不多问,好不容易将铁链凿断,虽然两人手足上还绑着镣铐,行动已不受影响。 沈未辰道:「这镣铐一时难卸,得找锁匠。姐姐们这几日定是难熬,先歇息,什麽话明日里说。」 顾青裳点点头,与夏厉君和衣睡去。沈未辰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顿觉轻松,回头见李景风打着赤膊坐在火堆旁烤火烘衣,火光下一身都是伤疤。马七等人围在他身边说话,个个神色忧戚,为伤折的弟兄难过。 不久后天色将明,马七等人纷纷睡去,李景风兀自烤着火,沈未辰走至他身边坐下,双手放到火堆前取暖。 李景风忙起身取衣披上,道:「我以为小妹歇了。」 沈未辰摇摇头,道:「你身上不少伤。」 李景风笑道:「架打得多。」 沈未辰问道:「每处伤都记得?」 李景风想了想:「现在应该还记得。」 沈未辰指着他左手腕上一寸深的伤痕,问道:「这是怎麽来的?」 李景风笑道:「是我去甘肃想当铁剑银卫,在陇南镇附近被强盗伤了,这是我身上第一处大伤。」 沈未辰笑道:「这里当有酒。一处处说过去,每说一处喝一碗,喝得大醉。」 李景风不知这是孙权与周泰的典故,只笑道:「我可喝不了那麽多酒。」 沈未辰又指一处问他如何受伤,李景风如实说了,两人就这麽一指一问,一问一答,李景风不善说故事,便有惊险处也是随口带过。说起江西刺杀臭狼,李景风隐去萧朔水相关,只说七娘找着彭老丐埋骨处。沈未辰道:「等江西易主,有机会也要祭奠 这位老前辈。」等说到去安徽见徐少昀与诸葛悠夫妻,沈未辰又问:「朱大夫说他在江苏看过海,你没去看?」 李景风摇头:「我赶着来汉中,要不也想去瞧瞧。」又笑道,「不过我去过九华山。离开江西时,躲在乌龙山一个洞穴里,那洞穴怕不有五里深,长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石头,可好看了。」 沈未辰笑道:「五里深的洞穴,莫不是骗我没见识?」 李景风忙摇手:「我真去过。」 他动作太急,外衣落下,忙伸手去捞,沈未辰见他肩上一个齿印明显,伤痕犹未消去,想起几日前情景,不禁大羞,脸红道:「我倦了,睡吧。」和衣倒下,拍拍身侧道,「晚些你睡我身边,咱们这夫妻再装不过几个时辰,索性把戏唱到底,明日里马七众人走了,便不尴尬。」 李景风把衣服穿上扎紧,也是倦了,和衣躺在沈未辰身边,两人离着三五尺。 沈未辰道:「睡近些,我怕蛇。」 当下既无帐篷也无蚊帐,连驱虫蛇的艾蒿都无,李景风挪了挪,问道:「小妹怕蛇?」 沈未辰睡意渐浓,想起前几日经历,随口答道:「闹腹痛。」说着把身子挨近,两人贴着手臂睡了。 阖眼不过两个时辰,沈未辰便被吵闹声惊醒,起身去看,只见夏厉君站在顾青裳身前,正与几名马七手下争执。原来马七几名手下醒得早些,一时嬉闹,李大侠的夫人不敢冒犯,就去窥看顾青裳睡姿。顾青裳被脚步声话语声惊醒,几人都是绿林出身,口无遮拦,粗言秽语调笑。这些粗鄙话荤段子绿林中常见,他们想这姑娘既然是李大侠的朋友,定也是绿林中人,只当是寻常。顾青裳低头闷着不说话,却恼醒一旁夏厉君,与众人争执起来,李景风也被惊醒,上前劝了两句,这才把众人哄散。 李景风把马七唤来,道:「实话跟你说了,我与这姑娘不是夫妻。她是青城掌门妹妹,瀛湖上受伤逃亡,山路上被我撞着,顺手救了,与我并无干系,说是夫妻不过是怕方才那样的事。这位顾姑娘是衡山掌门徒弟,被华山所擒,我与华山有仇,华山想干的事我自然要碍着,原是萍水相逢仗义相助罢了,现今把话撂明,我与青城并无关系。」 他这两年大半时间流浪江湖,江湖话越说越利索,接着道:「允兄弟的黄金和落户都是有的,只是现在还在打仗,一时不便。华山定然追究,你们先回山寨收拾准备,稍后会派人将你们家眷领走,到了青城境内便安稳。阿茅暂时劳烦山寨照顾,这孩子顽皮,气性大,你们担待些。」 马七听说俩姑娘这麽大来头,惊得张大嘴。沈未辰听李景风揭穿真相,本是讶异,转念一想便知缘由。李景风背着许多通缉,杀了不少大人物,要撇清与青城的关系,她于是道:「马寨主,你有一身好武艺,若想投入青城门下,领个小职事没问题。」 马七搔搔头:「我再想想。」 沈未辰忆起昨夜襄阳帮船只,问道:「马寨主之前说上游有条小路可通金州?」 马七点头:「是有这条路,沿岸走四十里左右,北接金州,过了汉水,南抵通州,是条山路,窄小难走,青城撤军估计走的就是这条路。」 沈未辰有计较,敛衽行礼:「多谢马寨主,就此告别,此恩沈未辰定不相忘。」 别了一众马匪,一行人沿岸而行,沈未辰早察觉顾青裳神色有异,虽得救却郁郁寡欢,并无之前风采,知她定然吃了许多苦,想问夏厉君,又想顾青裳若不想说,自己怎好拐弯抹角探问? 顾青裳腿上有伤,垂着头落在后头,夏厉君本跟在沈未辰身后,忽地放慢脚步,沈未辰心下明白,拉了拉李景风衣袖,示意他不用缓步等待。 夏厉君等顾青裳跟上,问道:「早上那群痞子调戏,你怎麽不发脾气?」 顾青裳摇头:「没兴致与他们吵架,他们说什麽我也懒得理会。」 夏厉君道:「你来汉中之前没想过会遭遇这种事?」 顾青裳低头道:「想过,只是没想到自己这麽没用……」 夏厉君打断道:「即便你真被侮辱,被剥光吊在船头,你都该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不能因此感到羞愧。要羞愧的是干下这些事的人,他们没用战场上的方式对待你,而是用女人的身份侮辱你,你若觉得羞耻,便是承认女人该为这种事感到羞耻。清白这东西从来就不值得用命去换,只有报复才值得。」 顾青裳咬着嘴唇,这些道理她都明白,但她依然害怕,想起那几日经历仍不禁颤抖,夏厉君伸手紧紧揽着她肩膀。 「方敬酒说错了,你有这觉悟,你只是怕而已。」 夏厉君说完,顿了顿,过了会儿,这才说出那句话来。 「你挨揍时,我很庆幸不是自己受这苦。」 顾青裳一愣,望向夏厉君。 「在刑堂,我没看过刑房呆三天不哭不跪的人。我也怕,怕,不丢脸。」夏厉君道,「差别在你是知道怕还去做,还是怕了就不敢去做。」 顾青裳抬起头来,她一直知道自己在面对什麽,她虽高估了自己的骄傲跟志气,但不会退缩。 「我当然要去做。」她语气坚决。 「那就别让大小姐担心。」夏厉君道,「打起精神。」 顾青裳点点头,望着夏厉君,问道:「你难得说这麽多话,是为大小姐还是为我?」 夏厉君道:「选你自己喜欢的。」 顾青裳微笑,抬头喊道:「小妹,等等我!」 沈未辰见她打起精神,也自欢喜,快步走来。三个姑娘在后结伴而走,倒把李景风搁前头远远晾着。 ※ 计韶光与苗子义领着五十人躲在山林间,昨夜先见着华山一艘大船领着五艘小船经过,又见襄阳帮船队经过,望见船桅上的红巾,计韶光取弓一箭射中船舱顶。船上一阵大乱,不一会,为首那船缓缓向岸边靠近,计韶光从山坡上一跃而下,双手高举火把不住挥舞,喊道:「在这!」 汉水河运几乎全归襄阳帮掌握,无论华山愿不愿意,汉水上只有襄阳帮的船够大够多,陕地所缺物资都必须交给襄阳帮输送,除非严非锡打算从孤坟地或武当境内走,无论哪个都意味着冒险和折损甚巨。 「俺来的路上见着郑保,说你们在金州上岸,还以为遇不上你们啦。」船老大名叫贾实,三艘商船俱已近岸,火光摇曳在河面上,映出一片透亮。苗子义指挥弟子涉水搬粮,一捆捆稻米往下扔,下方小心翼翼挨个接着,就怕弄潮。 「你们怎麽混进来的,华山不查吗?」计韶光问道。 「操!这船上都是华山的货!」贾实道,「有勤富织坊要的麻纱,华山采办的牛角鱼胶等,咱们在金州被拦下,对着货单看货,你道是谁来查货?」 计韶光问:「谁?」 「方敬酒!」贾实道,「这人可仔细了,一样样对着货单,咱们足足耽搁了一天才上瀛湖。」 「既然对着货查,没被查出底细?」计韶光问。 贾实道:「帮主也不是蠢的,让咱们把补给都藏在分水舱里,把舱底封实,外头看不出来。只是东西少些,等你们搬走,我们还得赶着上路。」 无论多少都是救命的,计韶光心想。 「辎重比我预料的多。」眼看天色将明,计韶光道,「今晚怕是搬不完。」他犹豫着要再找三百名弟子来帮忙还是耽搁一日再卸货。 贾实问道:「你们现在躲哪?」 计韶光摇头:「不能说。」实则青城三千馀人此刻就躲在北边二十里处的山头上。 贾实道:「这里离金州太近,白日怕有人经过,这麽着吧,我把货都搬到同一艘船上,假装搁浅,明晚你得把东西全搬走。」 计韶光又问:「有青城的消息吗?」 贾实道:「听说雅爷亲自率兵守住广元。华山有个大将叫杜吟松,挺厉害,披着身几十斤的重甲,青城有个拿双棍的恰恰是他克星,两边都有死伤,广元暂时守住,华山正源源不绝往广元添兵。」 拿双棍的?该是金竹门的米之微了,这家伙丢了南充,大概是冒险将功赎罪。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大小姐失踪后,计韶光挨了朱门殇一顿痛骂,总算把他骂醒,他心中也有算计,若大小姐当真不测,只有攻下汉中这功劳可保他一家性命,将攻取汉中的责任交给谢孤白,若成自己也有功劳,若败还能推给谢孤白莽撞行事,自己不落干系。他倒不是爱惜性命不肯尽心,他忠于青城,卖命送死定是肯的,但妻儿不能因此受牵连,到时舍命攻敌,死节明志,无论怎样掌门都不好为难他家人。 说起来,妹夫伍裘杉也是华山大将,听说他上回陪着严家三公子去崆峒求亲,半途险些被彭小丐劫杀,这回若在汉中见着,再尴尬也得生死相搏。 搬下船的不只粮食,还有弓箭皮甲,计韶光稍微安心。辎重问题解决了,还有另一个问题,谢孤白为何坚决要等十二天才出兵,真是等守在路口的华山人马撤退吗? 他不明白谢孤白的盘算,即便华山攻势猛恶,青城也不是这麽容易被攻下的,嘉陵江上还有巡江船队,华山就这麽有把握飞越大河?只要久持,青城胜算依然高,蜀地岂是这麽容易进出,为何非要走取汉中这步险棋? 天亮前他亲自将辎重运回藏身的村子,等着黄昏再赶在落日前领五百弟子前往路口接应。尚未抵达便听探子回报说路口大船附近有三名华山弟子徘徊不去,计韶光惊疑不定,施展轻功察看,却见一条身影远远对自己挥手,娇滴滴的声音大喊道:「师父!」 计韶光顿时眼眶一红。 ※ 「这他娘的也算金创药?你随手抓把野草敷上都更顶用!」朱门殇嘴里不住骂着,「伤口都快愈合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留疤便留疤了。」沈未辰道,「小命保住就好。」 「留疤你娘不找我拼命?」朱门殇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顾青裳与夏厉君,「你们呢?」 顾青裳正要说话,夏厉君先一步道:「顾姑娘小腹上有伤。」 朱门殇见顾青裳犹豫,道:「小妹,去帮我打桶热水。」 怎样使唤也使唤不到沈未辰身上,顾青裳知道朱门殇误会,慌忙要拦,夏厉君已道:「不用支开大小姐,顾姑娘没受侮辱,我能作证。」 顾青裳道:「就是外伤。」说罢卷起衣摆,只见小腹一片乌黑淤血,触目惊心。 沈未辰也是第一次见顾青裳伤势,忍不住皱眉,抓着顾青裳手心疼道:「姐姐吃苦了。」 朱门殇在顾青裳小腹上按摸,询问疼痛处,又替她把脉。 「痛而不伤,是个会打的,世家子弟?」朱门殇道,「胎宫没受损,有内伤,不严重,吃些散淤的药方就好。不过这里啥药材都没,我帮你想个办法,最近别动武,先静养个七八天,淤血会慢慢散掉。」 他想了想,又嘱咐道:「你要是有其他不舒服就来找我,我是大夫,不用讳疾忌医。」 顾青裳道:「大腿上还有伤,再就没了。」 朱门殇又检查了她腿上伤口,从药匣里取出消肌生肤膏与金创药,道:「你们三个自己上药,我找景风说话去。」说罢踏着轻快步伐离开小屋。 刚到谢孤白屋外,只听得里头两人低语,不知说些什麽,朱门殇把耳朵贴门上,隐约听到怒王丶经文丶遗书丶罪证几字,其馀都不清不楚。正要细听,「呀」的一声大门打开,李景风皱着眉头讶异问道:「朱大夫这是做什麽?」 朱门殇道:「瞧你们鬼祟,听墙角。你这惹事精,健壮不少啊。」 李景风笑道:「朱大夫还是一样顽皮。我老念着你们,现在只差二哥没见着啦。」 「你又无所谓,你挂念的是你二哥的妹妹,这不就一路追来了?」朱门殇说着揽住他肩膀低声问道,「你在里头跟老谢说什麽?」 李景风道:「大哥说什麽事都等回青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取下汉中。」 朱门殇歪着头:「你就这麽听话?」 李景风苦笑:「要不回青城还得再跟二哥说一次。现在分心不得,朱大夫也辛苦啦。」 朱门殇见李景风眉头紧锁,似有心事,往屋里瞧了瞧,谢孤白同样若有所思,挑了挑眉毛道:「一见你大哥就学坏,装神弄鬼呢。」 ※ 三个姑娘在屋里相互敷药,夏厉君只觉消肌生肤膏多馀,沈未辰说夏厉君不用,自己也不用,夏厉君只得敷上。三人正说话间,计韶光敲门,沈未辰心虚,只道师父又来教训,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夏厉君道:「大小姐需要休息,我让计先生先走吧。」 沈未辰自然明白夏厉君意思,正犹豫间,门外计韶光道:「大小姐,谢先生要开军议,还请大小姐和顾姑娘移驾。」 沈未辰很是讶异,忙起身开门,计韶光站在门外,态度甚是恭敬。沈未辰道:「师父稍待,我马上去。」 顾青裳大腿有伤,行动稍缓,沈未辰跟在计韶光身旁低声问道:「师父不生气啦?」 计韶光停下脚步,道:「无论为师为臣,属下都不愿大小姐冒险,但大小姐沉船断后,又逃脱重围救回俘虏,如此智勇双全,使人叹为观止。事已至此,您既想为掌门尽心,属下也不好拦阻,属下相信大小姐本事,此番进取汉中还需大小姐出力。」 沈未辰听师父夸奖,虽说是迫于局势,仍是喜道:「师父终于不说我胡闹啦。」 「属下还有句话想劝大小姐。」计韶光接着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高手多不胜数,十人敌百人敌不过匹夫之勇,大小姐身上最贵重的是您的身份,还请大小姐大之。」 这话出于孟子梁惠王下篇,「此匹夫之勇,敌一人也,王请大之。」意思是希望沈未辰用自己的身份做更大的事。 沈未辰像被泼了盆冷水,过了会点头道:「徒儿知道了。」 </body></html> 第108章 风水轮转(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08章风水轮转(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8章风水轮转(中)</h3> 「你就是李景风?」计韶光打量着眼前青年。他曾见过李景风画像,只觉平平无奇,原以为见着本人会是如雅爷一般潇洒英伟,或如掌门那样俊美隽秀,如今只觉这年轻人除五官端正双眼有神,并无与众不同之处。这人假托与掌门结拜刺杀嵩山副掌门,又接连犯下大案,如此亡命之徒,不知大小姐为何离家冒险去找,还险些因此丧命? 李景风被打量得不自在,拱手道:「在下李景风,见过计前辈。」 计韶光点点头,并不理会他。 「要去汉中得先过这路口。」谢孤白指着地图,「严九龄离开时留了驻兵在金州西侧出口,我派人换上百姓衣服探查过,约有三千人,就不知是哪个大将留守。」 计韶光道:「方敬酒昨日还在金州,襄阳帮船只经过后,金州无他事,或许会是他驻守。」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是他。」沈未辰道,「徒儿与他两次交手都被他伤了。」 计韶光皱眉:「以大小姐现在武功,方敬酒应该不是对手。」顿了一下,道,「你功夫进展神速,比去年在汉水上强多啦。」 沈未辰知道师父暗指自己将他打晕的事,此时宜软不宜躲,于是道:「师父功力也比几年前深厚许多。」 计韶光道:「功力深厚,得多吃点苦头。」 沈未辰撒娇:「所以才知道是师父故意让着我。」 计韶光撇撇嘴,装着不以为然,却忍不住嘴角笑意。 「应该不只他一个。」谢孤白沉吟,「他既然在金州验襄阳帮船只,主寨不可能无人,还有别人留守才是。」 顾青裳咬了咬嘴唇:「是严离章。」 「喔?」计韶光问,「顾姑娘知道?」 顾青裳道:「他跟方敬酒是同一天离船的,应是来守路口了。」 「严九龄的二儿子,严掌门的侄儿。」计韶光道,「我听妹夫说过,年纪轻,与几个兄弟相比算出色,严九龄想栽培这儿子,跟严昭畴走得近。」 沈未辰猜测便是此人虐待顾青裳,轻拍她手背,心想逮着机会定要替顾姐姐报仇。 计韶光道:「还有个难处,虽然襄阳帮送来辎重,但弓箭与粮食丶皮甲都不够,粮食顶多够十天,打汉中最快也要三天路程,八天内咱们就得出发,还得从敌人营寨夺得粮草才够进兵汉中。」 「最后,咱们也没攻城器具。」计韶光道,「也不知汉中现在有多少驻兵。」 「一件件来。」谢孤白道,「打路口那处营寨首要便是不能让他们往汉中报信,得彻底阻断他们往西逃窜的道路。我想夜袭。」 「夜袭?」计韶光皱眉,「谢先生莫非以为夜袭就像说书人讲的那样轻易,说袭击便袭击?」 夜袭困难,阴暗中敌我难辨,一团混乱,兼且行军困难,人多易被察觉,人少则不足为虑,夜袭战败身亡者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 「我本就有这想法,景风来了更加稳妥。」谢孤白道,「他有夜眼,可以领军。」 计韶光皱眉:「他不能领军!谢先生,您不能开这玩笑!」 谢孤白问道:「你不相信他本事?」 「李大侠有本事谁不知道?他干的哪件不是大事?」计韶光道,「那些大事哪件青城承担得起?」 不说对九大家发仇名状,刺杀臭狼,刺杀嵩山副掌门,刺杀杜俊丶唐佑,若是青城用他当领队的事泄露,几乎是开罪于天下。 「他当个寻常弟子混于行伍间可以,领军不行!」 谢孤白道:「这容易,换个名字就行,行伍里没人拿着通缉图纸,景风行走江湖也该用了许多假名。」 李景风很是尴尬,又听谢孤白接着道:「谢某方才说,最重要的便是拦住往西的通路,不能放人通过西路报讯,之所以夜袭也是为此。侵扰对方营寨只是虚招,阻断西往汉中的道路才重要,天明时难以横越敌营,天黑时需要夜眼方能周全,非得景风领队才行。」 计韶光沉默半晌,道:「谢先生继续说。」 谢孤白道:「敌阵一乱,接着就是冲营,中路由计先生与赵队长丶周队长领军,直取主营寨,大小姐带着两位姑娘率队阻断东面。」 赵队长名叫赵治廷,是三峡帮船队队长,周队长名叫周能平,奉节战堂副堂主,谢孤白一行人来到之前,是另两艘五牙战船船老大,计韶光的副将。 「计先生将他们冲散成两股,再合围包夹,西面军万不可放过一人,东面却不需恶战,敌人要走便由他们逃生,届时便将近天明了。」 「天明?咱们不是夜袭?」 「黎明前袭击。」谢孤白道,「尽量将敌军往山上赶去,让他们来不及在金州收拢败兵,免去后顾之忧。」 谢孤白环顾周围,问道:「诸位还有其他主意吗?」 「弓箭不足。」计韶光道,「夜袭也要用大量弓箭,虽然襄阳帮送来不少辎重,但咱们还得留些打汉中。」 谢孤白道:「路口没打下也不用想汉中了。」 李景风想了想,道:「大哥,我想自己训练那支队伍,不用弓箭。」 计韶光皱眉:「不用弓箭怎麽打,去撞箭杆吗?」 「用飘石,不过……」李景风搔搔头,「我不懂的事很多,想小妹帮我,有小妹在,我也好发号施令。」 沈未辰听说他要自己帮忙,虽有疑问也不多说,道:「可以。」 计韶光听李景风唤「小妹」,即便有救命之恩,这称呼也未免太过亲昵,想此人唐突,果是个亡命之徒,心中颇为不喜,于是道:「计某来帮你吧。」 李景风却道:「计前辈不是大将吗?您若来帮我,让小妹率领主队吗?」 沈未辰也道:「主队必须是师父领军。」 这话顶得计韶光哑口无言,反倒显得自己小心眼失于大局,计韶光心中不快,只得道:「那就有劳大小姐了。」 当下众人把细节拟定,沈未辰被换往西面军,于是把赵队长调往东面支援,又作些细微人员调度,此时天已黑了,计韶光点选五百名精壮结实脚步轻快的弟子分在一起,又派人在附近拾捡小石,取牛筋索备用。 沈未辰找了块木柴,小村庄里无啥器具,只能就着把小刀雕刻,顾青裳见她认真,问道:「妹子在忙什麽?」 沈未辰道:「景风在咱们营里不方便,他又要带弟子,我想给他弄个面具,方便遮掩。」 村里小屋不多,李景风与朱门殇同宿一屋,沈未辰第二日来找,将面具给李景风,遮住脸面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用绳索系着。沈未辰道:「李大侠闹的事大,委屈你些了。」 李景风戴上面具,笑道:「倒也合贴,无妨。」 沈未辰等他戴了面具,笑道:「李福居这名字不错,不是熟人猜不到来由,你是多念着在客栈当小二的日子?」 李景风讷讷:「我做了几年小二,掌柜的向来照顾我。」 沈未辰瞧出他说谎,正自不解,忽地明白这名字由来,俏脸一红。李景风忙道:「也是纪念与大哥二哥相遇的地方。」 朱门殇一旁听着,调侃道:「行,说是纪念遇着我,我都信了,你要说纪念遇着什麽冷刀李追箭似光阴,我他娘的也都信了,你这人老实,肯定不骗人。」 李景风忙道:「不能都念着?」 朱门殇笑道:「行啊,下个名字我也帮你想好了,叫李凤凰,李峨眉,李美人都行。」 李景风窘道:「就因着当日我在福居馆,才有后来这许多事,遇着这许多人,我起这名也就是纪念当日那事而已。」 沈未辰道:「朱大夫别尽顾着调侃景风,还有许多事要忙呢。」又道,「你这名字在这也不能用,我想过了,便说你姓沈,是我远亲堂哥,弟子们听见你是沈家人,更会听你号令。」她说着,心想终归是身份高于本事吗?念及此只觉不快,口中仍道,「沈家诗书传家,你得取个文雅些的名字,便叫沈望之,观望的望,之乎者也的之。这两字不难,你应该识得。」 李景风把这名字默念几遍,牢记后,沈未辰又道:「怕叫错,就叫你一声堂哥,我与顾姐姐夏姐姐打过招呼,都叫你沈公子,你得记住。」 李景风道:「我记住啦。」 朱门殇调侃道:「堂字大可去了,叫哥哥不更亲昵?弟子们见大小姐跟这远亲亲昵,肯定又多信几分。哥哥~哥哥~叫着多亲热,唉……痛!」 沈未辰踩住朱门殇脚,道:「朱大夫,以前都说您世故,这两年倒是越来越不晓事啦,办正事呢,别说笑!」 朱门殇苦着脸道:「就说笑两句,这也冒犯姑奶奶啦?」 两人说罢便去练兵,朱门殇摸着下巴,等李景风走出,抢上一步到沈未辰身边低声问道:「我瞧望之这名字古怪,是望之早归的意思吗?」 沈未辰低声道:「你尽管说,有的是小妹报仇的机会!」 两人来到村外空地,沈未辰见那五百弟子俱皆精壮威武,地上垒着七八尺高的小碎石堆。她先介绍李景风,说是沈家远亲,李景风说起飘石,众人见他戴着面具遮遮掩掩,颇觉古怪,又听说抛石为器,也不知好使否。 沈未辰道:「前朝也有以抛石替代弓箭的,虽不及远也不易穿甲,但夜袭时敌人多半未着甲,咱们只是扰乱,替计总领冲出条路,守住敌军不让逃脱才是要事。」 李景风展示飘石技巧,劲头十足,一打一个准,众人这才觉得有用,又见大小姐就在一旁,于是勤奋练习。到了晚上,李景风道:「帮我跟朱大夫说我不回去了,与弟子们睡一起,他们若有疑问随时可来问我。」 谢孤白拟了一套新号令让计韶光训练弟子熟记,沈未辰见夏厉君丢失皮甲拳套,将铁链捆在手上当兵器使,便指点她一套青城嫡传拳法,顺便点拨顾青裳剑法要义,虽说临阵磨枪,也不无小用。此后各自习练,再无他话。 三天后,李景风趁夜前往敌军扎营处偷窥。他不善军事,分辨不出整齐还是凌乱,于是又勘察附近地形,往西边无路处走去,见着个稍缓的斜坡,高约二十丈,估计下方约落在营寨西边一里左右,除了些零碎小石凸起,周围还算平整,心中有了主意,便回去与沈未辰和谢孤白商议。 第七日,谢孤白下令众弟子饱食,整装出发。沈未辰见青城弟子被困十馀日,又逢天雨,忍饥受冻苦不堪言,临行前整装束发,来到众弟子面前朗声道:「诸位青城弟子,这几日辛苦了!」声音用内力送出,在场人都听得仔细。 众人见是大小姐讲话,都凝神细听。 「咱们从武当千里而来,历经艰险,瀛湖血战,金州败逃,一路躲到山上,隐匿十几日,是为什麽?」 底下无人回话,沈未辰问道:「没人知道吗?」 有人答道:「是为了打赢这一仗!」 沈未辰道:「这话对了一半,另一半原因是华山犯我边境,是华山让我们受苦受难!他们要掳掠我们百姓,侵犯咱们的姑娘,华山人的风评你们不清楚吗?若青城灭于华山,青城子民能有好日子吗?这一仗咱们若不能夺下汉中,所有人都得死在陕地,一个都逃不了,包括我在内!」 「我是掌门的妹妹,雅爷的女儿,青城卫枢总指,我能躲在青城指挥弟子们上战场,但我没有,因为青城不只是沈家的青城,还是青城子民的青城!沈家人,必须保卫青城子民。」 她抽出佩剑,唐刀在瀛湖上失落,她另寻了一把剑,高举喊道:「我为青城嫡亲,又是个姑娘,这里有三个姑娘,瀛湖水战我们尚且不怕死断后,青城男儿难道还不如我们?」 身后,夏厉君大声喝道:「难道你们还不如个没卵蛋的姑娘?青城的男人有没有卵蛋?」 底下一阵嘻笑,大声喊道:「有!」 沈未辰大喊:「有没有!」那粗鄙二字终究喊不出口。 底下人齐声高喊:「有!」 夏厉君大喊:「声音太小,青城男人的卵蛋只有这麽点大?我瞧不见!」 众人齐声大喊:「有!」声音宛如雷吼,可见齐心。 沈未辰喊道:「我做前锋,你们跟上,别输给我!」 计韶光当即发号施令,一行人清晨出发,直到深夜,在出口处十里左右山上扎营休息,各自饱食休息。 未到子时,李景风和沈未辰领着五百人先行出发,不打火把,全仗李景风带路来到路口附近,转往山坡无路处。斜坡虽陡峭,却难不到李景风,当先跃下探路,沈未辰找几棵结实大树,让弟子裹紧棉袄,用绳索捆在弟子身上缚紧,从斜坡滚下,让李景风在下头接着。等下去七八名弟子后,便由弟子们相互接着,到了丑时,五百名弟子均已着地。李景风跃上斜坡,拉着沈未辰摸黑跃下,稍作歇息。 直到寅时,前方营火明亮,众人往营火处去。这里防御空虚,守寨的只挡住路口,料敌人会从山上来,至多也是从金州来,怎麽也料不着敌人竟来自汉中方向。沈未辰心中忐忑,望向李景风,见他点点头,心下稍定,领军冲出。 果然,华山弟子轻忽防守,五百人闯入敌营大喊大叫,营寨夜晚受袭,当即熄灭火把。这正合心意,李景风下令投石,以哨声指点方位,夜晚视野不明,敌我难分,华山弟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却不知敌人在哪,无法取箭还击,阵型大乱。 有弟子驾马来救,被李景风指挥砸下马来,不知死伤多少。沈未辰夺了一马左右纵横,见着营帐便砍,华山弟子慌忙走避,互相践踏,死者众多。 ※ 方敬酒正在睡觉,他生活向来规律,戌时睡,卯后起身,若无他事,一天会睡五个时辰,睡得好才有体力。 但他也是极为警觉之人,喧哗声响起,他立即从睡梦中醒来,丝毫不见惊慌,摸上席边长短剑,出了营帐。 该干活了。 他凝神分辨,发现杀声竟是从西边传来,不由得皱起眉头。周围火把熄灭,许多士兵都往西边涌去,方敬酒揪住一人问道:「怎麽回事?」 「夜袭,西边!」那人着急道,「公子下令往西边迎击!」 遇着夜袭时,受袭一方往往熄灭火把,盖因火光亮堂,黑夜中敌暗我明,反成弓箭活靶。 找死吗?方敬酒心想,道:「让各军守住营寨,不得妄动!」 那人道:「公子的号令不是这样的。」 方敬酒道:「我去找公子!」随即喊来手下,让自己所辖本部弟子不动,径自去找严离章。 严离章正在主营帐外焦急下令,方敬酒上前道:「公子,让各部紧守营寨,不要妄动。」 严离章道:「敌人冲营,不知数量有多少。我让陈正字,秦和中两人往西面迎敌去了。」 方敬酒道:「从西边来的,那是汉中方向,不会有多少人。我们不乱,他们冲不进来。」 有弟子来报:「公子,敌人投石袭击,咱们熄了火把,可不知怎地他们一打一个准,弟子们都被打乱了。」 严离章顿足骂道:「操,这群青城贱种当真诡计多端!方师叔快去看着!」 方敬酒道:「派人通知汉中,说青城还未退,严加提防!」严离章猛然醒悟,忙令人备马传讯。又听说方敬酒本部不动,跌足道:「这当口还发什麽楞。」让手下催促方敬酒手下往西面迎敌。 方敬酒快步奔至西边。火光微弱,还差半个时辰天亮。多日不见敌踪,华山弟子都以为青城人马早已离去,连严离章也不以为意,众人戒备松散,又只防着山上,怎麽也料不到敌人竟从西边来,被青城弟子一冲,不知高低,当即大乱奔逃,方敬酒连杀数人都止不住混乱。 败逃的华山弟子往中军涌去,方敬酒传下号令:「点火把,快!」就快天亮了,与其摸黑应敌,不如点火把照明。 不料身边火光一亮,天降飞石如雨,方敬酒吃了一惊,忙着地滚开,钻入旁边营帐。只听外头劈哩啪啦的落石声,许多弟子惨叫哀鸣,他们被夜袭,不及披甲,碎石打在身上虽一时半会儿不致死,却也头破血流。 一名华山弟子瑟缩在营帐一角抱着身子不住发抖,显然是怕极不敢应敌,见方敬酒进帐更是慌张。 「滚出去!」方敬酒道,「躲在这死得更快!」说罢拔出长短剑快步奔出营帐。 只听黑暗中马蹄声响,是青城弟子夺了马砍杀。一匹马向方敬酒冲来,马上人手一挥,方敬酒瞧不清状况,听到风声劲急,矮身避开,一颗飞石从耳旁掠过。那人向方敬酒冲来,挥刀便砍,方敬酒长剑将之戳下马来,翻身上马。此时号令已传达,亮起火光,这才见着青城弟子,方敬酒驰马来回,号令迎敌,稍稍止住颓势。 方敬酒忽见着本部麾下,问道:「你怎麽在这?」 那人道:「公子下令全都往西边迎敌!」 方敬酒吃了一惊。 猛地,又闻一声巨响,营地南面杀声震天,大批青城弟子涌入营地。 </body></html> 第109章 风水轮转(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09章风水轮转(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9章风水轮转(下)</h3> 计韶光率领人马早摸黑到营外,见火光亮起便率人冲营,分成两路,顾青裳丶夏厉君一路望东面杀去,阻断往金州的道路,自己率队直奔中军帐,连同西面军夜袭突击,将敌军分割成两股包夹。 青城弟子知道这场仗生死攸关,不能得胜馀粮连回程都不够,个个奋勇杀敌。华山弟子惊慌失措,各自为战,四散奔逃。 严离章不知状况,军令一团混乱,一会有人报东面有敌军,一会又说西面吃紧,只得领着十馀骑上马。数十名青城弟子涌来,严离章挥剑砍劈,杀了几人。他恐中军有失,忙喊来许护丶吴大剑两名统领率队守住主营。 有副将喊道:「公子,往西面突围!」又有人道:「金州较近,往金州去!」还有人道:「守住中军!」 严离章听得这许多建议,一时不知如何做,方敬酒又被派去了西面,他浑无主意。其实他虽非大才,也并非蠢笨之徒,只是掌军经验不足,严九龄才让方敬酒辅佐,急迫间便不知该如何下令。 许护率人来援,急禀道:「事急矣,公子快下令!」 严离章心想,若是丢了此处,青城必要往汉中去,非得报讯不可,于是道:「弃营寨,向西突围!许护,你当先开路。」 即便他因懈怠而丢失营寨,这命令却是对了。谢孤白最怕败军通知汉中,且西边攻势虽然发动最早,却最是薄弱。 当下华山弟子得令,向西突围,许护率领本部弟子当先突围,正遇着青城队长周能平,双方交战,许护心神慌乱,在乱军中被青城弟子戳死。周能平率队驱赶敌军,将之逼至东面。 严离章队伍被计韶光中军牵制,冲突不出,着急喊道:「方敬酒!方敬酒呢!」 有人道:「方统领带了几十人往辎重营去了!」 严离章大怒:「都什麽时候了,还抢粮?」 ※ 就算丢了营寨也不能让对方拿到粮,方敬酒领着数十骑往囤粮处奔去。一群青城弟子杀上,两方交战,方敬酒突围而出。一骑斜刺里冲来,火光中隐约见马上是个中年人,一对判官笔往方敬酒脸上戳去。 原来计韶光一见占着上风,夺马率人就往囤粮处冲来,没粮食进攻汉中便无望,连回通州都不成。 方敬酒大概知道这人是谁,青城大将,叫什麽名字不重要。他趴低身子避过,长剑戳向对方面门,那人回过判官笔,方敬酒只觉劲力凶猛,皱起眉头侧身翻落,从马腹下钻入对手马下,短剑戳入马腹,顺手一划便开肠剖肚。 计韶光却不下马,反而纵身跃起,左脚在马背上一踩,借力跃起三丈多,判官笔向下一砸。方敬酒横长剑格挡,手臂发麻,短剑刺向对方小腹,计韶光扭身避开。他是沈未辰师父,武功本就以灵巧见长,年纪渐长后,身法不如过往灵敏,内力却更加精纯深厚,方敬酒与他兵器交接,顿感压力沉重,虽远不如当初战三爷时困难,却也吃力。 两招过后,方敬酒不再硬拼,几个回旋使出龙蛇变,长剑扰敌,短剑突刺,快慢交错,忽正忽斜,不住围着计韶光打转。 计韶光左格右挡,只觉得这人滑不溜秋,身法诡异。判官笔是奇门兵器,从挝改变而来,原为兵杖之用,长逾一丈半,前端如人握拳持笔,食中两指突出,非猛力过人者难以持用,后改良为判官笔。计韶光这对判官笔长三尺有馀,介于短兵与长剑之间,指尖可戳击打穴,拳面可挝击,弯处可勾住敌兵,变化莫测。他临战经验多,一眼看出龙蛇变奥妙,长剑只是扰敌,短剑才是杀招,当即以右手判官笔去格长剑,凝神闪避方敬酒短剑。他见方敬酒身法诡谲难测,也不与他比走动闪避,只把身子立在中间,也不进击,任由方敬酒在周围团团转,稍有停歇判官笔便往方敬酒身上戳去。 方敬酒内力本不如计韶光醇厚,这般耗力必不能持久,计韶光渐已抓着方敬酒出招方位身法快慢,见方敬酒气力不济速度稍慢,料想已然胜卷在握,右手判官笔架住长剑,左手猛然往方敬酒背上穴位砸去,这一下砸实,方敬酒不死也得重伤。 不料方敬酒猛地一窜,脚下加快,于电光石火间绕至计韶光身后,计韶光大吃一惊。原来方敬酒方才不是全力施为,打一开始方敬酒便知正面应敌不是对手,留力卖个破绽,就为一击取胜。 计韶光一恍神,短剑已刺向他后腰,计韶光不及回身,危急中判官笔自前向后勾去。他判断方敬酒必取左腰要害,这一勾,前端拳头恰恰钩住方敬酒短剑,向左一歪,短剑被带偏开来,虽在腰间开了个口子,伤势不重。 方敬酒则惨了,被这一勾带偏身子,背心空门大露,计韶光判官笔敲往方敬酒后背,方敬酒向前一扑,摔成个恶狗吃屎模样,背心仍被扫着,只觉剧痛。 他自知不敌,起身奔入交战弟子群中。战场混乱,弟子们三三两两各自为战,计韶光抢上前去替青城弟子解围,刚杀掉两名华山弟子,方敬酒从弟子身后绕出,长剑如电砍劈,短剑如毒蛇吐信,计韶光慌忙抵挡,正要反击,方敬酒又一溜烟跑去他处。 计韶光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追上,方敬酒左绕右绕,躲在弟子群中施以偷袭,全无高手风范,反倒连累不少华山弟子死在计韶光手下。计韶光气急败坏,瞥见方敬酒身影,正要去追,一道寒光迎面而来,是方敬酒掷出不知哪来的匕首,计韶光慌忙抵挡,方敬酒又一溜烟绕至弟子身后。 「这个贱人!」计韶光猛然惊觉,「他是要扰我心神!」又想,「就算你跑得快,看你多能跑,真不喘?」当下也不急着追赶,凝神静气观察方敬酒身影,只见他绕了几圈藏身暗处,计韶光见他不动,小心翼翼上前,两名华山弟子杀来,计韶光顺手解决,仍不见方敬酒。 不一会,不远处辎重营赫然起火,原来方敬酒假作躲藏,竟跑去放火烧粮。计韶光这才惊觉中计,大骂追去,方到粮仓,一匹马冲了出来,他险些被撞倒在地。那一骑也不停留,向西奔去,不正是方敬酒?也不知他从哪弄来这马匹。 计韶光见粮仓起火,无暇追赶,中路人马最多,也是将敌军分割的要点,但粮仓起火非救不可,他只得弃了包围命人救火。 ※ 沈未辰守住营寨西面,见营中升起火光,又见着计韶光率领的本队闯入敌阵,不由得大喜。又见敌人取弓箭还击,她便拨马闪避。 华山弟子向西路突围,李景风发出信号要弟子们回守,口中大喊:「守住西路,一个也不能放过!」 只要有人逃走,即便是一个人都可能向汉中泄露消息。 五百名弟子人数不多,敌方个个死命外冲,李景风连杀数人,沈未辰举火把点燃周围帐篷,以火势阻止敌人西逃。李景风见敌骑中一人,身披厚甲,手持长刀,率队杀来,阻挡弟子纷纷受伤,忙快步上前,那人长刀砍来,破风声凄厉,李景风直至刀在眼前,这才扭身飞扑,使招暮色坠鳞甲,将那人刺下马来。那人起身要再战,李景风初衷已贯穿他腰间。周围华山弟子见统领死得如此轻易,脸色大变,各自散逃。 忽然远方火起,沈未辰惊讶道:「是粮仓!」虽然心焦,却无法援手。不久后,敌军向西突围渐紧,这五百人渐渐不能支撑,投石已尽,只能肉搏。周围杀声震天,哀鸿遍野,地面皆是死尸,空中俱是流矢,李景风率队苦苦支撑,见哪处人多便杀去支援,心想:「怎地有这麽多敌人?」 数十骑冒火冲来,是严离章派的突围兵,意在突围报讯。已无投石,拦阻不住,沈未辰纵马截杀,只打倒三四人,止不住其馀人突围,见李景风就在左近,大喊道:「景风,拦住他们!」守在营寨口的青城弟子见敌人冲来,以长枪戳马,马尸倒在营门口,又拦下十馀人。马尸绊倒后方马匹,敌人摔下马来,当下被乱枪戳死,仍有十馀骑冲出包围望西而去。 李景风抢出人群矮身一抛,两条绊索沿地飞去,正好绊倒两匹马,青城弟子抢上包围。李景风已无绊索可用,忽地一骑跃过马尸飞越而来,拈弓搭箭,连环三箭射死三人,正是沈未辰。她纵马追去,一箭接过一箭,转眼又射下四人,馀下三骑却已掩没在夜色中。 沈未辰射月射程虽远,却已看不清敌人,正自焦急,忽听李景风喊道:「小妹!」回过头去,原来是李景风追出,纵身上马,坐在沈未辰身后,抓着沈未辰双手抬弓向上,将脸贴近,喊道:「小妹拉弓!」 沈未辰将弓张满,李景风取准方位,喊道:「放!」 沈未辰一箭射出,也不知中了没,李景风又抓着她手道:「拉!」「放!」 「可恶!」李景风咒骂一声,接过缰绳策马追赶,喊道:「小妹拉弓!」随即举起沈未辰双手扬弓朝天。 「放!」箭去如流星,隐没在夜色中。李景风大喜:「都中了!」 沈未辰大喜过望,仍不放心,策马上前,确认三人已死,这才勒马回头,问道:「景风,你早料到有这出才让我与你一同吗?」 李景风道:「我没想这麽仔细,就想小妹射月射程远,我有夜眼,两下搭配方便行事。」 忽地,一匹马从侧面奔来,马上无人,沈未辰心中起疑,李景风道:「马腹旁躲着人!」 沈未辰挥剑砍去,从马腹侧边翻起一人挥剑格挡,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正是方敬酒。他突围而出,见着沈未辰这老对手,当即隐身马腹旁想摸黑逃走,哪躲得过李景风火眼金睛? 沈未辰挥剑砍去,喊道:「你去指挥弟子,我来应付!」李景风翻身下马,奔回营寨。 沈未辰挥剑砍向方敬酒,方敬酒抵敌不住,节节败退。沈未辰心想:「他怎地变得这麽不堪?」随即恍然,龙蛇变于地上是顶尖绝技,可在马上,这马怎麽能矮身回旋,怎麽能忽左忽右?再说那一对长短剑,长剑还罢,短剑在马上怎生刺敌? 更不打话,沈未辰快剑连连,逼得方敬酒手忙脚乱,欲待下马应战,沈未辰哪让他这麽容易?但凡他要下马便快剑递来,逼他不得不格挡自救。几招过后,方敬酒肩上中剑,血流如注,眼看就要死在马上,当即长剑架开沈未辰兵器,掷出短剑插在沈未辰马胸上,马吃痛不受控,沈未辰翻身下马守住去路,心想失了短剑方敬酒便不难应付。 哪知方敬酒并不下马,也不冲出,而是拨马回逃,望东而去,沈未辰不禁一愣,佩服此人判断精确——他若坚持突围,势必被沈未辰揪下马痛打一番。沈未辰取箭要射,却发现箭筒已空,只得快步追上。 此时天色将明,李景风领着五百弟子苦守西边出路,也不知死伤多少。严离章队伍被切散,几次突围都无法冲出,又听说往西路突围的陈正字被个带着面具的怪人轻易斩杀。秦和中苦战,又有人传讯,说东面包围较弱,吴大剑弃了弟子,往东逃走。 营帐燃起的火势逐渐熄灭,华山弟子渐次减少,败兵都往东逃,率军守住东路的顾青裳和夏厉君受了命令,并不严阻,将败兵驱赶到山上去,计韶光灭了粮仓的火便去夹击严离章队伍。 谢孤白与朱门殇立于山上,朱门殇见华山弟子逐渐败逃,稍稍安心。胜局已定,严离章率队往西突围,就不知沈未辰与李景风能否拦阻得住。 忽地有马蹄声杂踏,竟是从山上来,朱门殇讶异回头,只见数百骑打着青城旗号,自山上飞奔而下,朱门殇大吃一惊,谢孤白神色不变,只道:「比我想的还快。」 朱门殇问道:「你早知道沈富贵会派援军?」 谢孤白道:「小妹跟你都在这,掌门怎可能坐视?掌门知道我们冒险,当然会派来援军,打汉中靠咱们这三千人定然不够,还得要他们帮忙。」 朱门殇骂道:「既然如此,你怎麽不直接从这条路来?还冒险?」 谢孤白摇头:「这条路太险,补给也难,掌门不会答应,若能说服武当便不用犯险。」 朱门殇道:「若说服不了,你就将咱们全拖下水,逼得沈富贵派兵来救?」 谢孤白默然不语。 来自通州越过艰险小路来援的数百骑兵急奔而过,领头那人年约二十许,身披薄铁甲,马悬长枪,英姿焕发,只瞥一眼谢孤白,也不多问,往战圈中冲去,更远处还有不知多少青城弟子步行而来。 这批铁骑冲入营寨,见着华山弟子就杀,华山弟子见敌军还有增援,军心溃散,四处奔逃,严离章喝止不住,眼看溃败已是定局,西面又冲突不出,只得领着百馀骑往东突围。 顾青裳正在东面指挥杀敌,天光乍亮,远方百馀骑奔来,只见当中一人披着银亮狮头甲,足踏金丝皮靴,她眼中彷佛有火光迸出,策马率队迎着奔去。 两柄利刃迎面劈来,顾青裳矮身避过,仍不勒马,往那人冲去,长剑劈出。那人抽剑还击,又惊又怒:「你怎麽会在这?」 来人正是严离章,顾青裳也不打话,哪有什麽好说的?长剑斜劈,两人便在马上交锋。严离章大了顾青裳十馀岁,更是华山嫡传,功夫高上她许多,顾青裳攻势虽恶,严离章却不疾不徐应招,怒道:「想报仇,你差得远!」一剑刺向顾青裳胸口。顾青裳惊险避开,肩头仍是负伤,咬牙挥剑砍他马匹,严离章早已有备,勒马避开。 两名华山弟子围住顾青裳,严离章急于逃命,不想纠缠,见有人来援,策马而逃。顾青裳左闪右避,将一人刺下马来,青城弟子涌上将另一人搠下马来。顾青裳得空便去追严离章,若是让他奔出营寨,再追便会耽误战事。然而前骑始终近不得,顾青裳掷出长剑,严离章听风辨位,矮身避过。 眼看他就要逃出,夏厉君斜刺里冲出,跃起将严离章撞下马来。顾青裳大喜,她手中无兵器,于是策马去撞严离章。严离章见她逼近,双手握剑横扫,竟将马足齐齐斩断,那马扑倒,将顾青裳向前掀翻,严离章趁她身在半空一剑刺出,危急间顾青裳半空中扭身,剑划破腰间,血不住外冒。 夏厉君虎吼一声,一拳打向严离章面颊,严离章扭身避开,一脚踢中夏厉君后臀。顾青裳拾把长刀往严离章砍去,严离章武功当真不俗,只见他长剑抖动,一压一格便化解顾青裳攻势,左掌连拍带打接下夏厉君铁拳。 三人缠斗在一块,顾青裳怒火满胸,连番快攻,走势太急露出破绽,被严离章一脚踢中小腹,登时疼得弯下腰来,夏厉君忙上前掩护。 这一脚又让她想起船舱里被虐待的日子,顾青裳身子不由得一阵颤抖,咬牙起身,长刀劈出,这回却是稳扎稳打,与夏厉君配合,困住严离章不让他脱身。 严离章高声呼救,随行那百馀骑不是逃亡便是被青城弟子困住,哪里能够来救?他生怕被擒,且战且走,只求脱身。三人又斗十馀招,眼看周围青城弟子越来越多,严离章心惊胆战,觑准夏厉君一个破绽,长剑架开顾青裳,一脚踢中夏厉君大腿,将夏厉君踢着身子前倾,顺势踏步向前,一个膝击撞中夏厉君小腹。他本拟夏厉君退开时杀出,不料夏厉君双手一合抱住他大腿,顾青裳挥长刀砍来,严离章力贯双手一剑劈出,有如雷霆电闪,将长刀从中斫断,刀身高高飞起,顾青裳握住馀下半截木棍戳入严离章大腿。 严离章高声惨叫,夏厉君迎面一拳挥来,她拳上套着半截铁链,正是当初囚禁她所用的镣铐,顿时打掉严离章半边牙齿。 严离章满口鲜血,昏昏沉沉,脚步颠簸,顾青裳趁机一脚踹中他胸口,严离章摔倒在地,慌张喊道:「别杀我!我爹会赎我,我值钱!」 顾青裳环顾左右,华山弟子或被困或逃亡。她走至严离章面前,猛地一脚踢中他小腹,又踩着他脚上伤口,严离章直疼得放声大叫,不住求饶。 「毕竟是个男人。」顾青裳冷声嘲讽:「一脚就求饶了?」 「我没杀你!也没对你做什麽。」严离章喊道,「看在方师叔面上饶我一命!方师叔救过你,我死了,他一定会被问罪!」 顾青裳举起半截木棍,斜切的棍尖还淌着血:「其实我还想跟你道谢呢。」随即木棍向前一送,插入严离章胸口。 「所以给你一个痛快。」 顾青裳苦战得胜,与夏厉君都气喘吁吁,听见鸣金声,两个姑娘相互搀扶着,并肩离去。 </body></html> 第110章 高城深池(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0章高城深池(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0章高城深池(上)</h3> 「四千人,一千骑兵,三千步兵,还有押送辎重的一千脚力,骡五百匹,皮甲弓箭药材都在这清册上。」领军的青年将书册呈给谢孤白,告退离去。 这场大战青城折损两百馀人,轻重伤七百馀人,掳敌八百,杀敌近千,是场大胜。剩馀的三千馀人与援军会合后,反变成七千馀人的队伍,之前自武当出发的船队虽也有七千人之众,但当中有两千船夫丶杂役,得了这支援军,反倒比之前声势浩大。 此战虽杀了敌人领军严离章,尸体中并未发现方敬酒,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麽方法逃走。计韶光很是遗憾,道:「严离章不过是个世家子弟,没什麽本事,反而是方敬酒,这人狡猾无比,没趁这次机会除掉,当真可惜。」 沈未辰等在营帐外,见一人走出,上前喊道:「表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那人见着沈未辰,抱拳作揖,微笑道:「几年不见,大小姐长高不少。」 沈未辰笑道:「有六年了吧。」 那人道:「听说大小姐在战场上大展神威。」说着摸摸沈未辰的头,「那时还小就见本事,现今真了不得了,幸好没被埋没。」 他见沈未辰脸上脏污,从怀中取出手巾替她擦拭,道:「别脏了花容月貌,雅夫人瞧见得骂。」 沈未辰也不推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表哥到处哄姑娘呢。」 那人耸耸肩,收起手巾道:「大小姐聪明,难哄得紧。」 远处,朱门殇正为李景风敷药,见这人与沈未辰亲昵,恰好夏厉君来取伤药,于是指着他问道:「那人是谁?」 「魏袭侯,表字贵之,现任通州战堂堂主,故太夫人的外甥孙,大小姐表亲,几年前常到青城作客。」夏厉君道,「雅夫人也很喜欢他,只是后来听说他有些风流名声,招惹许多姑娘,便作罢了。」 「就是他啊。」朱门殇搔搔下巴,对李景风道,「我听说过这人,青年才俊,样貌功夫都不错,很受器重,沈富贵打算提拔,准备让他在通州历练后再调去巴县。」 李景风道:「二哥派他来援,肯定是有本事的。」 朱门殇打量着李景风:「你不吃味?」 李景风笑道:「朱大夫又说笑。小妹素来落落大方,跟谁都亲昵,有什麽好吃味的?」 朱门殇歪着头道:「别是说大话吧。」 李景风道:「小妹与我早说开啦,今后便是知交好友,兄妹一般,我那点念想都不用放在心上。小妹聪明善良,二哥又疼她,小妹喜欢谁自个能拿主意,即便不嫁,二哥也不会勉强。我倒是希望小妹能早日觅得意中人,只是这事谁也拿捏不得。」 朱门殇道:「这麽大方,不难过?」 「难过当然难过,不过求不得是人之常情,时刻记挂着不凭添许多烦恼?倒不如坦然受之,随缘即可。」 朱门殇调侃道:「佛祖,还请你施个法咒,弄个天打五雷轰,把华山那群人都收拾了,咱们也好早早鸣金收兵。」 李景风笑道:「我要有这本事,不只劈华山一家。」 沈未辰与魏袭侯并肩走来,指着李景风道:「表哥,这人便是望之。」 魏袭侯见李景风戴着个面具,又没听过这门亲戚,问道:「沈望之?魏某唐突,敢问先人是?」 李景风与沈未辰都料不到有此一问,李景风正犹豫,沈未辰道:「是太伯公一脉,有些远了。」 魏袭侯道:「怎麽戴着面具?」 李景风道:「家道中落,又无才能,愧对沈家,不敢示人。」这话却是沈未辰教他的。 魏袭侯笑道:「我听大小姐说望之兄武功高强,可否赐教?」 李景风笑道:「就怕献丑。」说罢站起身来。沈未辰和朱门殇都以为他会推托,没想竟答应得这麽爽快,不由讶异。 两人来到营寨中央,李景风戴着面具,本就惹人注意,他是领军之一,却无架子,与许多弟兄亲近,作战奋勇,武功高强,众人听说沈望之要与新来的统领比武,都来取乐,不久便围拢了两三千人,还有人爬到高处看戏。 这些人又分成两派。先到金州的旧部自然支持李景风,尤其是跟着李景风冲锋陷阵的西路弟子,战场上多受李景风救命之恩,喝采声最大。魏袭侯领来那四千人则为自家领军助威。 两人以木枝作剑,李景风脸戴面具,穿上皮甲,魏袭侯则着件薄铁甲,头盔装备俱是整齐,人品英武潇洒,瞧着便是寻常弟子与名门贵胄,相差甚远。 李景风双手握住木枝,尖头朝下,是个下对上的请招,魏袭侯见他礼貌,又敬他是沈家远亲,也剑尖朝下。两人拉开架式,李景风当先抢攻,木枝指向魏袭侯胸口,魏袭侯行止章法有度,架开木枝,使招「孤鸿云上起」,剑尖自下刺向李景风胸口,李景风格架开来。两人翻滚斗了几招试探,李景风忽使出「暮色缀鳞甲」,木枝重重叠叠如鳞甲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魏袭侯见招拆招,与他以快打快,竟也接住。围观众人都觉精彩,齐声喝采。 沈未辰却皱眉道:「景风这打法不像他呢。」 朱门殇看不出门道,问道:「怎麽说?」 沈未辰道:「往常景风都是先求自保,立于不败而后求胜,靠他那眼神闪到敌人烦躁才反击,这回他倒是急于求胜,有些焦躁了。」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心想:「还说不吃味。」又问,「你这表哥厉害吗?」 沈未辰笑道:「我都没打赢过他。」 朱门殇惊讶:「这麽厉害?」 沈未辰道:「约莫八九年前,表哥常来作客,娘素来不喜我练武,除了哥哥没人敢跟我试招,他来时我便抓着他试招,打不赢他,摔得满脸土,他就拿手巾替我擦脸,说脏了花容月貌雅夫人得骂,不是骂我,是骂他。」 朱门殇道:「那时你才十一二岁,他怕不有二十了,这不是欺负小姑娘吗?」 沈未辰噘嘴:「我就算是个小姑娘,朱大夫也未必欺负得了。」又道,「表哥长我七岁,后来受栽培,去通州任事,就少来青城,上回见面已是六年前,我还没找着机会报仇呢。」 朱门殇再看战局,两人已过二三十招,相互不能取胜,只是招式精妙,围观弟子纷纷喝采不止。忽地,魏袭侯木枝连挽三朵剑花,虚实飘忽,李景风使「唱罢重围望荒漠」,木枝压上对手木枝,顺势上前,又突然收招退开几步,拱手道:「魏兄武功高强,今日难分胜负。」 沈未辰低声道:「景风赢啦。」 朱门殇搔着脑袋:「看不出来,你这表哥功夫不行啊。」 沈未辰道:「他练的是长枪,剑法本就不是他所长。」 魏袭侯知道李景风顺势上压便能斩击自己手腕肩膀,故意让手是不在弟子面前让自己这领军丢面子,当下也拱手道:「望之兄好功夫。」说着上前握手。李景风见他热络,伸手与他相握。 魏袭侯伸手搂住李景风,李景风不好推拒,只听他在耳边低声道:「你用的没一招是青城功夫,你是谁?」 李景风一愣,接着低声回了一句:「大小姐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魏袭侯挑了挑眉毛。 ※ 「汉中驻军不明。」谢孤白道,「往金州的败兵要通传消息,绕过这条路非五七天难以抵达,这还是快的,现在进袭汉中能打个措手不及。」 计韶光道:「此处离汉中五百里,我们辎重不多,三日奔袭,三天便能到汉中。」 魏袭侯道:「兵卒疲乏,难打,更怕他们坚守不出。」 「没这可能。」谢孤白道,「他们不出,我们就撤。」 魏袭侯皱起眉头,计韶光道:「不用急,胡话听多了你就会习惯。」 谢孤白道:「他们若不出战,咱们就从汉中退往巴中,塞住米仓道,彻底断他们粮道。」 计韶光道:「咱们没这麽多粮。」 魏袭侯为了救援,是轻骑赶来,辎重粮草都不多。 「他们不知道。」谢孤白道,「再说,沿途抢劫民粮,等到了南江便是青城地盘,我们在那里阻断粮道,只要能撑上一两个月,够青城境内的华山弟子头疼。如果往南收复巴中,在青城的华山弟子就得死绝。」 「如果他们不出兵,我们就绕往米仓道,他们非得出击不可。」 「这麽大一个绕背包围,兜了几千里?」魏袭侯道,「闻所未闻,简直异想天开。要是有人向我献这样的计策,我得打断他的腿。」 虽然是异想天开,但现在将近成功了。 「其实不难,不过就像你们翻越大巴山袭击汉中,我们只是从湖北出发罢了。」 魏袭侯道:「孤军深入,转战千里,成功了你就是诸葛再世,失败了也不过王昭远之流,还拉着这许多人陪葬。」 「最后一个问题,汉中守军有多少人,怎麽打?」计韶光道,「咱们才是远来兵疲的那方。」 「咱们也是破釜沉舟的那支队伍。」谢孤白道。 魏袭侯耸耸肩,不置可否。沈未辰又问起青城战事。 「雅爷有威望,又稳重,华山崽子打了一个月打不下广元。前阵子下雨,华山兵困马疲,被雅爷率军击破,杜吟松与米之微打个两败俱伤,只能退回南充,催促华山不断增兵。」魏袭侯道,「雅爷虽然立功,但脾气急躁,动辄打骂属下,掌门派人安抚几次,出发前还要我保密,千万别说大小姐在这。」 「怕他们从南充直取巴县?」计韶光道。 「不是每个人都这麽弄险。」像是配合着计韶光的疑问,魏袭侯道,「嘉陵江上有许二公子的巡江船队,过了河要是打不下巴县,被咱们从广元揪着尾巴打,那就进退无路了。」 「巴中有消息吗?」谢孤白问。 「没,什麽消息都没。掌门也起疑,派人去查巴中,没查到消息……该说派去查的人都没回来,那附近守卫极严密。」 谢孤白沉思片刻,道:「衡山的战事呢?」 「丐帮向长沙进兵,徐放歌瘸着腿指挥,衡山几乎用了湘东所有兵力阻挡丐帮,到现在连长沙都没攻下,不过徐放歌似乎不急。至于点苍,李掌门调动粤地门派来救,总算把点苍给逼回冷水滩,听说诸葛副掌亲往湘地坐镇了。」 「赋爷在边境扰乱,写了几次信说要与殷姑爷袭击桂林,掌门都批示忍耐。」 或许时间不多了,谢孤白想。 「唐门没动静。少林好像有大事,武当也吵吵闹闹,因着战事,都没详细打听。」 「崆峒怎麽了?」李景风关心三爷,虽知铁剑银卫不出甘肃,仍忍不住发问。 「朱爷接任掌门,这在意料之中。有些风波把三爷牵扯进去,有人不服朱爷,想把三爷拱上掌门位置,三爷自个拒绝了。铁剑银卫彻底排查奸细,一旦发现蛮族奸细就满门抄斩,死了几千人。」 这番话直让朱门殇和沈未辰心惊。 谢孤白道:「明白了。」 ※ 军议结束,沈未辰要与顾青裳和夏厉君同回帐篷,顾青裳找个藉口与夏厉君离开,沈未辰瞧出她心虚,问了原因。原来在华山营寨中缴获战酒,计韶光犒劳弟子,尽数赏赐下去,顾青裳和夏厉君斩杀敌军首领严离章,让东面守军记了次功,众弟子便邀请两人同乐。 沈未辰疑问为何隐瞒,原因倒也简单,且不说大小姐身份尊贵,若是去了,在场弟子难以尽兴,再便是沈未辰率领的西路军记了首功,难免让东路军忿忿不平,都觉得是看在大小姐面上才有这功勋,沈未辰在,这些弟子不好畅言,若让沈未辰知道,邀请不是,不邀也不是,索性瞒了。 沈未辰埋怨道:「你们两个原本各自是我姊妹,这倒好,结伴去了,出双入对,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冷冷清清,早知如此还不如别介绍你们认识。」 夏厉君不会开玩笑,只道:「若大小姐介意,我便留下。」 顾青裳挽着夏厉君手臂笑道:「别理她,你家主子使小性子呢。」 沈未辰道:「尽管去,我独个喝闷酒,醉了便没人替你们盖棉被。」 又听到李景风在外呼唤,沈未辰掀开帐帘,李景风提了一坛酒来,原来是西路军弟子记了首功,得了重赏,拉李景风喝酒,提起战场上大小姐英姿都是惊讶佩服,只是身份有别,于是请李景风送酒来,以为同乐。 沈未辰笑道:「既是同乐,不一起喝怎好意思?咱们记了首功,不跟那眼红的一般见识。」说着瞪了一眼顾青裳,颇有示威之意,直把顾青裳笑弯了腰,说道:「我怕西路弟子见着你不敢喝酒,尽不了兴。」 沈未辰假作不理,与李景风去了。西路军弟子见大小姐亲临,都是吃惊,沈未辰道:「我听见东路军的闲话,说咱们记首功都是因着我的关系,你们服不服?」 当下便有弟子大喊:「胡说八道!咱们从斜坡上滚下,摔得一身疼,华山那群狗崽子揪着咱们打,折损七十几名弟兄,伤了百多名!咱们人数最少,伤亡最重,他们干了啥?不过揪着一个败军杀了,还不是运气好?」 沈未辰举起酒壶:「说得好!咱们都是兄弟,别让人瞧不起!」 这群弟子虽亲眼见大小姐本事,可这麽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喊起「兄弟」两字不免不伦不类,有人忍不住笑了,虽有回应,都稀稀落落。沈未辰丧气道:「他们说你们见了我连酒都不敢喝,西路军的兄弟当真这麽没胆量?」 众人这才喊道:「敬大小姐!」 当下众人饮酒。李景风面具上留有孔洞,不能吃东西,喝酒不成问题。众人围着两人问话,沈未辰英勇自不待言,瀛湖水战时便有不少弟子见识过,李景风得三爷言传身教,也知道如何与这群弟子相处,教导飘石领军冲杀全无架子,又在战场上援救许多弟兄,很受拥戴。 有人道:「等这场仗打完,沈统领定然有大功,光宗耀祖,用不着戴面具啦!」 李景风只不回话。 沈未辰道:「东路军嫉妒咱们功劳,等打汉中,咱们抢先进城,拔得头功,让东路军知道咱们本事!」 众人齐声欢呼。 有李景风在,沈未辰很是安心,尽兴而饮。李景风见她脸色酡红,低声道:「小妹喝多啦。」 沈未辰喝个半醉不醉,笑道:「反正你得送我回去。」 李景风无奈,只好辞别众人送大小姐回营。 走至半路,沈未辰问道:「大战打完,你就要走啦?」 李景风点头:「我本就是来帮大哥二哥的。我答应了三爷替他办件事,得离开好一阵子,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沈未辰忽地停下脚步,撒娇道:「景风,我喝醉了,背我回去。」 李景风尴尬道:「大夥都在庆功,周围人多。」 沈未辰道:「人多你便不背了?」 李景风道:「让人见着对小妹名声不好。」 沈未辰道:「我偏要你背,不然赖在这了。」 李景风无奈,见营帐不远,环顾左右无人注意,只得将她背起快步而走。 沈未辰从身后探手将他面具摘下,戴在脸上,笑道:「别急,这样就没人认得我啦。」 李景风心想小妹当真醉得厉害,回到营帐,顾青裳和夏厉君还未回来,于是道:「小妹,到啦。」忽地胸口一紧,沈未辰双臂收紧,箍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沈未辰似是迷迷糊糊,道:「我这麽抱着,看你怎麽将我扔下。」 李景风低声道:「小妹再这样,我可舍不得走啦。」 沈未辰这才松开双臂倒在被褥上,酒意上涌,好一会才低声道:「就是要你舍不得。」睁开眼却不见李景风,朝外望去才见他守在帐篷外,面具还紧紧攒在自己手上。 ※ 外头弟子庆祝,朱门殇却闷得慌,谢孤白暂时喝不了酒,对着计韶光这老头也无趣,他正想去找李景风,魏袭侯一头钻进帐篷来。 「我找大夫喝酒。」魏袭侯将两坛酒搁在地上,「对着个老头没意思,大小姐跟她的子弟兵同乐,其他人我也不熟,朱大夫有空吗?」 他领着四千人来,当中没个可以跟他喝酒的亲信?朱门殇可不信,但也想看他弄什麽把戏,于是道:「我陪魏兄喝几杯。」 几杯过后,魏袭侯问道:「可有话头下酒?」 朱门殇笑道:「我瞧您跟大小姐挺亲昵,竹马青梅,当年就没动过心思?」 魏袭侯道:「这话头可冒犯了。」 朱门殇道:「冒犯的话可不得私下说?我听说雅夫人对您很是赏识,您若是修身养性安分守己,照大小姐以前的性子,雅夫人一句话,她当时便嫁了,若不是您不动心,可真是错失良机啊。」 「错。」魏袭侯道,「谁能对大小姐不动心?娶了她还是皇亲国戚。可人啊……」他竖起食指立在眼前,摇了摇,「万不可见树不见林。」 「大小姐再出众,终究只有一个,天下美女无数,纵然无人比得上大小姐,那也是无数个。」魏袭侯道,「弱水三千,我得一瓢接着一瓢饮。」 「得,今日起咱们就是过命交情,知心兄弟!」朱门殇提起酒碗,「通州的姑娘如何?」 「比不得巴县。」 「巴县还不如唐门呢。」 「唐门比得上衡山?」 「那不同。」 「哪不同?」 「开销不同。」 「我有钱。」 「那下回您作东,我带路。」 「此托可记,终生不忘。」 两人喝个不停,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许多话来。魏袭侯先夸朱门殇医术,又说些青城亲戚间的掌故,又问巴县封城时发生何事,又说沈未辰自幼如何天赋异禀,又问前掌门病情,又说与沈玉倾童年趣事。朱门殇闪烁其辞胡言乱语,东拉西扯不着边际,魏袭侯言不及义欲语还休,前尘如烟往事莫提。 两人酒量相当,一时难分胜负,魏袭侯唤人再提两坛酒来。四坛酒喝尽,看似谈天说地无话不讲,把酒言欢相见恨晚,实则勾心斗角相互试探,口蜜腹剑暗自提防。 魏袭侯将酒坛一推,笑道:「朱大夫真是好酒量。」 朱门殇笑道:「魏兄酒量也不差。」 两人四目相对,都笑了出来。 魏袭侯道:「行吧,朱大夫,我说句大实话,瞧你这人品是信得过的。」 朱门殇拱手道:「好说好说,每回有人讲这话都得奉上大把银子,上一回说的便是武当山上那群道士。」 魏袭侯道:「我今日枉作小人,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朱门殇道:「魏兄说的是哪里话?直说无妨。」 魏袭侯眼神忽地锐利,沉声道:「那沈望之便是李景风,对吗?」 朱门殇讶异道:「有这回事?」 魏袭侯道:「这人本事大,能帮上大忙。我当大小姐是妹妹,她想怎样我不过问,唯独一件事——」 「这场大战后,李景风不能留在青城。青城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 沈未辰朦胧中睡去,又在朦胧中醒来,只觉头疼。顾青裳和夏厉君早已睡去,暗夜中只听到夏厉君的鼾声,那面具还在自己手里牢牢握着。 她披件外袍来到帐外坐着,抬头望天,只见明月高悬,复又低头,把玩着手上面具。 ※ 青城军急行两天,修整一日后来到毫无防备的汉中。 这是青城华山至关重要的一战。 </body></html> 第111章 高城深池(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1章高城深池(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1章高城深池(中)</h3> 严昭畴取下南充后,严旭亭便知掌门之位已定,自己再也没更多筹码与二哥争强。他先与严烜城回到巴中,嘱咐大哥多设工事,尽量困住巴中守军,尤其要阻断两地消息,免得巴中守军冒险突围致使粮道断阻,之后便赶回汉中督粮。 他一回汉中便不住要求往蜀地增兵支持,惹得留守汉中的严九龄不快。严九龄与儿子严离章向来支持严昭畴,往时严旭亭对这大伯堂哥颇有敌意,虽说不到势成水火的地步,也不少明争暗斗。严旭亭不住催办粮草,严九龄以为是故意刁难,米仓道才多宽,即便汉中粮草丰足,能一股脑送过去? 严旭亭又担忧大哥性情懦弱,怕他放走巴中守军,于是调驻守汉中的悍将前往协助,当中包含方敬酒。这一指派更是疑了严九龄,他们父子素来与严旭亭不睦,见严旭亭一回来便把几个大将尽数遣往蜀地,又不住派弟子增援,这汉中城里不就剩下他自个人马?那时他要指着太阳说天黑,哪个弟子敢不掌灯?他要使个绊子坑害自家兄弟,栽赃他们父子办粮不力,贻误军机,把祸事一推,他撒手不管,他父子就得撒手归西。 防人之心不可无,严九龄与严旭亭争执起来,严旭亭也不屑解释自己已无争掌门之心——说了人家也不信,反显怯懦无用——只是不住斥责严九龄办事不力。 严九龄一怒之下,藉口征粮,不仅领着汉中一万守军上船走人,还顺便把大将方敬酒带走,只留了一千五百馀人驻守汉中,反正青城船队已被武当驱赶。这举措原是要给严旭亭一个难堪,让你要将没将要兵没兵,知道这汉中是谁作主了吧?原先只打算收齐粮草打个巡逻便回汉中,没想却在瀛湖上撞着青城船队,一场好杀,不仅击退青城,还抓着衡山掌门徒弟。严九龄先是派人通传捷报,沿路搜捕青城败军,又留五百人在汉水上搜捕沈未辰,八天没有消息,又因天雨,这才下令撤退,让船只押送顾青裳回去,留下儿子与方敬酒堵住路口,自己则率军沿着陆路回到汉中。 虽然得胜,事后严九龄却吓出一身冷汗,若青城不是因为辎重粮草选了沿江而上稳扎稳打,而是在打下金州后即刻上岸直奔汉中,等严九龄船队抵达金州知道青城图谋时,只怕追之不及,只剩一千五百人驻守的汉中必然失陷。严九龄很清楚自己弟弟的性格,犯下这等大错,即便亲兄弟也得脑袋搬家,连儿子也难幸免。 严旭亭也知道这回惊险,一个大白眼甩给严九龄。他也料不到青城如此冒险,竟然大张旗鼓从汉水来袭,不敢轻心,详细问明战况。严九龄道:「青城沿路丢弃辎重粮草,能回通州已是万幸,何况战船全烧在金州码头,章儿跟方敬酒还守在金州西路出口,若有意外即刻便能通传。水陆两路都不通,青城想来犯万万不可能。」 确实,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当青城战旗在汉中东面飘扬时,严旭亭才会如此震惊。 「伯父不是说青城退兵了?」军议上,严旭亭几乎将桌子拍碎,「他们怎麽来的?」 严九龄又惊又怒又是担忧,青城出现代表严离章的队伍已被攻破,不知生死如何。方敬酒不在,汉中最重要的将领便是向来支持严旭亭的神枪门掌门伍裘衫,他当下提议通知长安求取救兵,封城自守,以汉中之稳固,青城难下。 神枪门战堂堂主姜浩道:「他们打金州来,照严总督所说,不过三千馀众,又无粮草,在金州西边打过一仗,必有折损,汉中有近万弟子,难道还怕这三千人?」 严旭亭问严九龄:「你说他们抛下辎重粮草逃走,这都过了快一个月,他们哪来的粮食?」 严九龄哑口无言:「说不定是劫了金州的粮?」 严旭亭道:「那他们还有多少粮?是战是守,你倒是拿个主意。」 严九龄说不出话来,只道:「总之他们不能久攻,十天半个月就得撤军。」 姜浩道:「他们围住城池,去往青城的粮队怎麽走?二公子那不得断粮?」 伍裘衫道:「二公子打下南充,一时半会不会缺粮。」 姜浩道:「南充存粮不多,不能久支。」 伍裘衫道:「这批青城人马的粮只怕更少。」 严旭亭见他们争执,喝道:「再上城看看!」 一众人上了城墙,严旭亭之前便已来过,那时远远望去,青城人马还是个米粒似的小点,现已在两里外缓缓前进,略见残破的旗帜迎风飘扬,阵容整齐,等到了近处却见皮甲残破,马匹短少。 「人数不多。」伍裘衫道,「约莫是两千馀人。」 「两千人想打下汉中?开玩笑呢!」姜浩说道。 严旭亭心中起疑:「既然打不下,为何来送死?」 严九龄道:「或许是回不去,孤军深入,有死无生。」他一直想不明白,凭什麽只有几天粮食的青城军能躲十几天没被发现,还能反攻回来。 严旭亭道:「说不定他们有了援军?」 「自金州西边小道来?」严九龄道,「能有多少人?若不是那条路险峻难行,二公子又何必走米仓道?」 「总之坚守不会有错,管他有多少人。」伍裘衫道。 严旭亭心下难决,战场是迷雾,每场战斗都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摸索着前进。他忽地想起在江西抚州追杀彭小丐那回,若不是方敬酒拿主意,必然被彭小丐的声东击西所欺瞒。 总之守城是绝对没错的,严旭亭想着,他们连攻城器具都没。 忽地,青城军中冲出两骑,各持一根长竿,长竿上插着两个圆滚滚的事物,严旭亭细看,方辨认出是两颗人头。只见那两骑来到城前,高声喊道:「严离章和方敬酒人头在此!」扔在城下,掉头就走。 严九龄脑袋轰的一声,几乎摔倒。那是他最为倚重的儿子,他一直以为这孩子能接替自己成为华山支柱,如同自己辅佐弟弟一样辅佐严昭畴,为自己的血脉传承下富贵荣华,而不是随着亲缘疏远渐渐成为一门无人过问的远亲——九大家有太多这样的远亲了。 就这麽死了?严九龄抓着严旭亭哭喊:「他们杀了你堂哥!他们杀了你堂哥!」 严旭亭派人吊下绳索取来那两颗人头,方敬酒面目稀烂不可辨认,严离章却是妥妥的严离章。严九龄放声大哭,抱着儿子首级不住大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三公子,给我三千人,我要替章儿报仇!」 伍裘衫劝道:「总督冷静。汉中是囤粮地,不可有失。」 严九龄怒喝:「失他娘失!他们才多少人?两千多人从金州赶来,甲不蔽体,久战兵疲,就是来送死的!那些战船能容多少人我是亲见的,装满也不过万!我在金州打听过,只有五千馀人,瀛湖上折损了些,逃入山里又折损了些,打金州又折损了些,还剩下多少没伤的?拼着一口气送死罢了!」 严旭亭见伯父伤痛,虽然不睦,毕竟是亲人,于是道:「伯父先将堂哥首级安葬,再来商议吧。」 严九龄抱着儿子首级大哭离去。 严旭亭问伍裘衫:「你怎麽想?」 「有古怪,就这两千人肯定打不下汉中。」伍裘衫道,「公子,借一步说话。」 严旭亭不解,两人走至无人处,伍裘衫道:「只要固守,汉中就稳如泰山,属下琢磨着,青城有什麽打算?」 严旭亭道:「姜浩说他们想堵住汉中,让粮队不得前进。」 伍裘衫道:「那撑不了多久,除非青城领军是个傻子,等掌门从长安派人来,他们得死绝。我猜他们不打算攻城,派人挑衅是想引诱咱们出城应战,这两千人只是幌子,还有埋伏才是。金州西路难走,他们也没多少援军,要是守在城下,咱们就等掌门派人来援,但若他们撤退……」 严旭亭皱起眉头:「你是说他们会退到米仓道口?」 伍裘衫道:「南江那没有多少守军,很容易打下,米仓道险峻,他们就地劫粮堵住路口,粮道才真断了。」 严旭亭怒道:「哪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伍裘衫道:「那样的话,二公子和支持二公子的杜吟松等人就算不死也得战败遭擒,想安然撤退希望渺茫,公子……您就是世子了。」 严旭亭一愣。伍裘衫又道:「严总督负气率兵出走,差点让汉中失陷,将功补过不算有失,但他让青城兵临城下绝对是大错,他是二公子的人,您坚守不出是怕汉中有失。」 严旭亭颤声道:「你的意思是……」 伍裘衫道:「三公子,您得深思,咱们都是跟着您的。」 严旭亭道:「大哥还在巴中,爹为这事绸缪了十几年,如果兵败……爹定然大怒。」 伍裘衫道:「华山在青城境内失陷两万人马,这对华山绝对是大损失,最坏的结果就是寸土无功,元气大伤,但华山仍是三公子的华山。如若二公子得胜,即便得了青城,公子……严总督就是您最好的下场——以后二公子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严旭亭知道伍裘衫的意思,当年爷爷择选掌门,大伯早早退出向爹靠拢,之后仍受重用,成为汉中总督管理汉中所有门派,但即便如此,自己一来依然要对自己恭敬。二哥当上掌门,若自己接任汉中总督,大伯一家便无职可任,严离章至多是汉水总船队长,这还是最好的下场,再往下,严家无职无份的远亲还少了吗? 且不说自己与二哥争了十几年,汉中总督这位置二哥是否会交给自己?严九龄许久前便已支持二哥,还悉心培养严离章,就是盼着自己像二伯一样遭到摒弃不受重用,严离章便能接任汉中总督,维持他们一家的权势,到时自己……怕不被派去守沙漠? 再往下想,自己为二哥守住粮道,二哥是否会领这情? 天水遇劫后,严旭亭知道争夺掌门胜算渺茫,当时已然死心,而今似乎又有转机,那念想不禁死灰复燃。 伍裘衫道:「公子,无毒不丈夫。您要念着咱们这些投靠您的人,您失了势还是掌门兄弟,咱们却不同。」 严旭亭道:「这可是拿华山气运去牟取掌门之位。」 伍裘衫道:「不是公子的华山,也与公子无关。公子,您还能输掉什麽?」 爹一直耳提面命,干大事要心狠手辣,他一直乐于见到自己与二哥角逐掌门之位,他不断说,要让华山强大就要六亲不认,雷厉风行,让天下人知道,华山惹不得。 严旭亭知道这要冒多大险,二哥真战死在青城,爹还能立谁当掌门?即便自己因此获罪,爹都只能让自己继任掌门。但假如二哥平安回来,自己失职,即便不被父亲砍头,也是一辈子罢黜,处境可能比大哥还惨。 大哥…… 大哥还在巴中呢…… 「拦住青城军,不能让他们往巴中去!」严旭亭道。 伍裘衫着急道:「公子!」 「伍掌门,你的好意我心领,今天的事我当没听见。」严旭亭道,「击退青城后,我会禀明你的功劳,二哥拎得清,不会亏待你。」 「只有两千人。」严旭亭道,「咱们打垮他们!」 再开军议时,严九龄早已按捺不住:「给我三千骑兵,杀光那群狗娘养的!」 「这两千人应该只是前锋。」伍裘衫道,「严总督不是说他们没援军根本到不了这?他们示弱,又抛出令公子的人头,就是要骗咱们出城作战。」 严九龄怒吼:「把他们冲散了!清晨出兵,不用等到中午就能把这两千人杀光!」 严旭亭知道大伯悲怒之下心神激荡,判断未必准确,于是道:「反正他们也攻不了城,明日再看情况。」 青城人马果然绕过汉中,在城南两里处扎营,半夜灯火辉煌,严九龄站在城墙上远眺,咬牙切齿,扬起马鞭遥指道:「要你们一个不留!」 第二日一早,严九龄又来催促请战,严旭亭站在城墙上遥望,青城营寨却静悄悄的。他心中起疑,问伍裘衫:「他们不打也不走,又不建工事,发什麽呆?」 伍裘衫道:「难道是在等援军?」 到了中午仍不见动静,严旭亭派探子去看,许久后探子回报,高声大喊:「是空营!青城的人都跑了!」 严旭亭吃了一惊,忙率领伍裘衫与严九龄等人赶往青城营帐处,只见该处营帐林立,篝火与火把早已燃尽熄灭,营中空无一人。 伍裘衫道:「这是连夜撤退了?莫非青城真要去堵米仓道?」 严旭亭大怒,拔剑砍倒帐篷,问道:「跑了多久了?」 伍裘衫道:「就一个晚上,最多三十里。」 严九龄道:「才两千人,又没骑兵,就算堵住了也把他们打垮!」 严旭亭道:「大伯你领三千骑兵追上去,在他们抵达米仓道前将他们拦截。」 伍裘衫怀疑劝道:「青城当真只有这两千人?若不然,岂不是还有伏兵,诱使咱们分兵?」 严旭亭却担心这两千人当真退往青城,堵住粮道不说,若是赶往巴中,与巴中守军会合,两下夹攻,怕大哥严烜城抵挡不住,当下道:「快去!」 严九龄求之不得,当即回城点了三千骑兵,带着姜浩与几名高手大将率军望南追赶。 严九龄去后不久,时近黄昏,忽有弟子传来讯息:「又有青城人马来了!」 严旭亭忙登上城墙,只见前方烟尘滚滚,约莫一千骑左右未打旗号向汉中而来。严旭亭大惊,伍裘衫道:「果然还有人!」 那一千骑竟不攻汉中,远远绕过城池往严九龄方向追去,严旭亭顿足大骂:「糟了,他们要夹击大伯的队伍!」 更后方,二十馀骑领着四千馀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汉中靠近。 该死!严旭亭问道:「我们还有多少马匹?」 「马够。」伍裘衫答覆,「但善骑者都被严总督带走了,咱们中计了。」 严旭亭大声道:「出城应战!拦住他们,我们人数比他们多!」 严旭亭别无选择,若是坚守不出,严九龄那三千骑兵被两下夹击,不死也得伤亡惨重,届时汉中守军只剩六千馀人,出城野战,面对对方七千人已无优势。若不出战,青城徐徐缓退,等到长安派人来援,已足够让青城军守住米仓道口,甚至去解巴中之危。 若是趁对方远来兵疲挡下这五千人,等严九龄追击获胜班师赶回,就有很大机会一举击破青城大军。 「开东门……不,开南门!先用骑兵拦住他们!」严旭亭道,「伍掌门领军,张堂主丶徐堂主丶马堂主随同出战!」 他清楚自己战败是什麽结果,他竟被这毫无道理的偷袭逼至绝境,不知不觉间一一失去手上的优势,严旭亭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掌握过怎样的优势。 南门大开,伍裘衫率领两千骑冲出,严旭亭只留下五百兵守城。他站在城墙上眺望,本拟以弓箭掩护,但敌军离城墙甚远,箭射不到。步军随后出城,严旭亭下令关上城门。 只见两支骑兵当先冲锋,双方步兵都离得老远,无法以弓箭掩射,唯以马弓互角。青城骑兵举盾挡箭,偶而还击,双方都有死伤,华山人数占优,严旭亭并不担心。 两军将触,华山骑兵忽地一分为二,如两条长蛇左右蜿蜒,靠着人数优势意欲包围青城骑兵。青城步兵距离两军约莫还有两里,而华山步兵就在左近,等步兵追上便能一举歼灭。 如同早有预料般,一声号角,青城骑兵忽也拆成两路同时向右,一路咬住华山右路骑兵尾巴,另一路却截断华山右路中段,华山右路阵型大乱,前半截还在急驰,后半截已被包围。严旭亭看见那青城领军一马当先左冲右突,长枪连连挑下数人,青城骑兵训练有素,或二或三包围夹击,那一小撮华山骑兵阵型大乱,迅速溃败。 操!严旭亭咬牙切齿,青城这群小人! 无所谓,损伤不大,虽然后方阵型略乱,但伍裘衫人数比对方多上两倍,不过是两三百骑的损伤罢了。且华山步兵距离战场比青城弟子更近,伍裘衫的合围依然成功。 伍裘衫意图被对方识破,喝令骑兵回头包围。又是一声号角响起,青城骑兵调转回头,迅速会合,前宽后窄,布了个锋矢阵,这是要全力冲锋,打算突破伍裘衫的拦截。 这回才是真正的交锋,严旭亭在城墙上隔着老远都隐约听见厮杀声。只见远方烟尘大作,混乱中不知谁占着优势,严旭亭一颗心七上八下。 华山步兵只隔着五十丈距离,眼看就要交接上,而青城步兵还差着两百丈左右。烟尘中有数十骑突围而出,往青城方向奔去,随即又有数十骑兵跟着冲出,之后越来越多。 被冲过了?严旭亭一愣。还没,伍裘衫还紧咬着对方队伍,两边骑兵持续纠缠。 不好!严旭亭居高临下,看得明白。伍裘衫的骑兵队被诱至青城方向,虽然不过数十丈距离,但伍裘衫没有察觉。 两边弟子同时发起冲锋,数千人的嘶吼声如闷雷乍响,闻者心惊,箭雨与兵刃滚成一团尘雾,旗帜在空中猎猎飘扬。 一杆华山旗帜忽地断折,严旭亭不自觉绞紧外衣,惊觉浑身早被冷汗湿透。 </body></html> 第112章 高城深池(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2章高城深池(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2章高城深池(下)</h3> 伍裘衫是神枪门掌门,枪上造诣绝对是一绝,名号虽不如双龙赵子敬丶斩龙剑方敬酒与巨神杜吟松响亮,也是颇得倚重的高手,要不也不会出现在汉中要地。 google搜索twkan 他挺枪方从马上挑下一名青城弟子,一道寒光斜刺里袭来,伍裘衫格架开来,见马上一名青年穿着件薄铁甲,使柄红缨银枪,估摸着比自己小着二十岁,逼近身来。两人马上交锋,这人功力虽不如自己深厚,但长枪矫若游龙,扎丶拿丶刺丶缠丶圈,精妙无比,伍裘衫浸淫此道四十年,见他出招仍是心惊。 几招过后,那人见不能取胜,策马便走,伍裘衫忌惮他枪法精妙,怕对手使回马枪,趴低身子追上,那人见计谋失败,勒转马来就去搠伍裘衫马匹,伍裘衫哪能让他得手,挺枪架住。两枪纠缠打圈,力与力斗,伍裘衫力胜一筹,将那人长枪拨开,随即长枪兜腰打圈,右腰入,左腰下穿出,刺向那人胸口,这一着「花下舞枪影」一气呵成,精妙无比。那人仰躺上身,忽地向侧边一翻,伍裘衫以为他落马,一道寒光忽地从地面飞起。 原来那人竟翻过马身,绕过马腹,长枪从马腹下戳来,这等诡谲枪法当真见所未见,伍裘衫知道格架不及,索性纵身跃上对方马背。那人着地滚开,在地上翻翻滚滚摔了几圈,伍裘衫策马上前,马匹却不听使唤,人立起来,伍裘衫慌忙下马。 先机已失,那人已挺枪刺来,伍裘衫后跃避开,左手握枪把,右手在枪尾上一拍,使招「凤点头」,长枪猛地窜出,枪尖却是飘忽,罩住对手上半身。那人绞枪架开,还了招「百花齐开」,两柄银枪顿时滚成一团。 二十馀招后,伍裘衫焦躁不已,自己绰号银枪,成名二十年,竟然在枪尖上收拾不下一个青年人。他连点对手下盘,银枪沿地扫过,一回身,枪尖朝天,沉马扭腰,力从地起,向后刺出。这招「盘龙回首」是神枪门改良自回马枪的变势,集全身之力于一点,出招电光石火,威力万钧,但凡对手试图以缠丶拿丶扎丶崩破解,势必被穿个透心凉,若是想闪,那也得看你闪不闪得过。 那人猛地枪尖朝上,也是一枪刺来,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要逼自己撤招。伍裘衫心下大喜,他不仅出招快了一瞬,且这枪是以自己四十年功力刺出,快如电闪,等对方长枪至胸前,自己早将他穿心。 不料枪到半途,忽地右手腕一凉,原来对手竟不是对着自己胸口,而是刺向手腕。手腕较之胸口近了两尺,就这毫厘之差,自己长枪虽戳中对手胸口,却慢了丝毫,力未灌足,那人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胸口铁甲洞穿,鲜血直冒,随即弹身再起,长枪顿地,挺枪杀来,显然伤势不重。 伍裘衫却是手腕重伤,血流不止,剧痛难当,见对方挺枪杀来,欲要御敌,手腕乏力,只得勉力抵挡。此时强弱已明,伍裘衫节节败退,周围弟子连忙来救,伍裘衫这才得以喘息,抬眼望去,只见青城弟子势如破竹,不住杀来,华山弟子节节败退,不住后撤,伍裘衫大声呼喊,下令众弟子上前抵御。 忽见三名姑娘率着青城弟子冲锋,奋勇当先,他隐约认得其中一人正是去年在天水城外要绑三公子的姑娘。只见她箭无虚发,长剑过处宛如摧枯拉朽,将华山弟子冲散开来,伍裘衫对这姑娘武功印象深刻,不敢交锋,派弟子上前阻挡,却哪里拦得住? 这场大战从申时直战到黄昏,伍裘衫阻挡住青城几次冲击,噩耗却不断传来,先是神枪门刑堂堂主张纪死于乱军之中,又听说徐扬名堂主被击溃败逃,马堂主被名姑娘所杀。 手下为伍裘衫寻来马匹,他上马四顾,只见华山弟子溃败逃逸,再不退只怕要全军覆没,只得鸣金收兵,往汉中城逃去。 双方兵力相差并不悬殊,华山人数上还占着些优势,但决定胜负的并不在于这一点优势。太平的九十年,九大家虽然从未放弃训练弟子,但毕竟少有战事,这群华山弟子虽经历过瀛湖水战,但当时青城弃战而走,他们只是沿河追杀,占尽优势,汉中之战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大规模战斗,不免胆战心惊。 而青城弟子曾经轻取金州,也曾在瀛湖上败逃,躲在山中十数日,偷偷摸摸饥寒交迫,他们经历过绝境,也在绝境后击破严离章营寨,士气高昂,更是清楚知道这场大战不能取胜会有怎样的后果。 走过这一路而存活的三千青城弟子,是这场战斗的成败关键。 ※ 严旭亭望见华山溃败,头晕眼花。他尚面临一个难题,要不要开城门救回伍裘衫与其麾下弟子? 败逃的几乎是汉中城里所有兵力,不开城门,这群弟子势必往各处溃逃,城内剩下五百人,就算坚守不出,也很难支持到长安派来援军。但若打开城门,又怕青城弟子跟着涌入,汉中说不得立刻就要失陷。 不开必陷,开,可能今日就是城破之日。 他明白自己已经失败了,唯今需要考虑的只有怎样才不会败得更惨。 「开南门!」严旭亭下令,「把所有粮仓都烧了!」 ※ 计韶光眼见城门打开,伍裘衫等骑兵逃往城内,其他华山弟子也在寻马逃逸,又听谢孤白击鼓传令攻城,于乱军中寻得一马奔向南门,路上极目张望,果然见到沈未辰领着一群弟子正在掩杀败军,于是策马上前,沿途遇到败兵,判官笔自马上砸下便是脑浆迸裂。 沈未辰见师父赶来,疑问道:「师父?」 计韶光道:「我先进城,大小姐殿后!」说完也不管沈未辰,径自策马向前。他知入城第一波最是凶险,怕沈未辰冒险,这才让她殿后。 沈未辰虽是掌门亲妹,卫枢总指,但战场上计韶光才是大将,只得听命。计韶光跟上前军,刚入瓮城,箭楼上箭矢如雨,他挥动判官笔将飞箭一一击落,率数十弟子闯入内城。 伍裘衫回到城中,高声喊道:「退无可退,守住城门,接应弟兄!」华山弟子守住城门,计韶光冲杀出来,恰遇到伍裘衫,两人本是亲家,此时无话可说,计韶光判官笔往伍裘衫身上砸来,伍裘衫举枪迎战。两人相熟,知根知底,伍裘衫武功本就逊于计韶光,如今右臂受伤,更难抵御。几招过后,计韶光右手架开银枪,左手判官笔砸中伍裘衫,伍裘衫肋骨断折,喷出一口血从马上摔下。 计韶光跃下马来就要杀伍裘衫,伍裘衫喊道:「大舅子,我待闵妹不薄!」 计韶光动起故旧之情,不想妹妹守寡,高声喝道:「快滚!」一脚将他踢开,率众抢夺城门。 严旭亭见城外聚满青城弟子,这才下令关闭城门,亲自率人下去冲杀,又指挥败兵守住城门。计韶光冲突不入,率领弟子几乎死尽,自己也负伤,眼看大门若是掩上,不死也要受俘。 正当此时,又有数十骑闯进城门,魏袭侯长枪刺穿一名弟子,领兵左右冲杀,不让城门关闭。严旭亭见涌入的青城弟子越来越多,城门即将失守,弟子扶着重伤的伍裘衫来到,伍裘衫只道:「公子……快逃……快逃……」 严旭亭点点头:「我知道。」 忽地城中火起,伍裘衫见火光明亮,转头望去,吃惊道:「公子烧粮仓了?」 严旭亭点头,随即下令:「开北门!」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弃城!」 战败的华山弟子在严旭亭指示下,或自南门入自北门出,或各自逃生,或弃械投降,严旭亭放出战马在巷道中胡乱奔走,尽力拖延,直至深夜才率败军逃出汉中。 魏袭侯下令救火,收拢兵马,火势直到子时才扑灭,汉中囤粮被烧去七八。 青城弟子欢声雷动,呼喊声在汉中上空久久不绝。计韶光环顾四周,恍若梦中,之前以为取下汉中是异想天开,如今竟然成真,也不知是年纪老迈还是伤口失血过多,竟也一阵晕眩。 顾青裳脸上掩不住雀跃,夏厉君仍是面无表情。 计韶光去见自己妹妹与侄子,告知妹夫未死,这才知道侄子也在战场上,现今生死不明,看着垂泪的妹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朱门殇总算能好好喘口气,他觉得这两个月来或许只有今晚能睡得安稳,特地去找魏袭侯,见他胸口受伤,便问了起来。 魏袭侯道:「伍裘衫不愧是神枪门掌门,有一手。」 朱门殇替他诊视,道:「伤得不重,就断了两根肋骨,不妨碍。」 魏袭侯问:「妨碍什麽?」 朱门殇问:「喝酒。」 魏袭侯耸耸肩:「不妨碍。」 谢孤白贴榜安民,清点伤兵,收拢马匹,得到弓箭皮甲等器械不计其数。李景风率众诱敌,沈未辰很是担忧,谢孤白道:「严九龄抓着青城弟子,问出汉中遭袭,必不敢深追,且等明日再说。」 「到底有没有人记着我?」苗子义在街道上边闲晃边想着。他只擅水路,军议参与不了,又身有残疾,冲锋陷阵使不上力,平日里就跟着队伍走,待在营帐不干事。这回跟着队伍进汉中后就没人搭理他,他也不知道要去哪,想找朱门殇喝酒,弟子们却说朱门殇早跟魏袭侯走了。 「我他娘的就是个没人记得的苗子义。」他心想。 ※ 严九龄与姜浩所率骑兵第二日中午赶回,入眼只见战场狼藉,触目惊心。一名华山弟子站在城墙上大喊:「严总督回来啦!快进城,公子有事与您商量!」 严九龄起疑,喊道:「发生什麽事了?先请伍掌门出来见面!」 城上弟子道:「昨日青城来犯,伍掌门杀敌受伤,还在养伤!」 严九龄对姜浩低声道:「有些古怪,派人进城探个底细。」 姜浩派二十骑兵入城,方进瓮城便被活捉。严九龄见城中涌出大量骑兵,知道汉中失陷,慌忙率军绕城而走,被追杀一阵,领着败兵向北逃去。 稍晚,谢孤白在神枪门召开军议,刚入大厅便见顾青裳早已等着,正看着行军图沉思。谢孤白直走至她对面,顾青裳才察觉,笑道:「谢先生来得正好。」 谢孤白道:「顾姑娘来得好早。」 顾青裳道:「往常都是你最早来,所以今日我特意早些。」 谢孤白笑道:「这是要与谢某较量的意思?」 顾青裳道:「我有许多疑问,之前找不着时机,谢先生……」她指着地图问道,「严旭亭这场仗有哪儿打错了吗?」 谢孤白望着她,问道:「顾姑娘想学兵法?」 顾青裳道:「都说孤军深入危险万分,咱们还是赢了。汉中城如此坚固,严旭亭怎麽两天就丢了?我想知道他犯了什麽错,才不会重蹈覆辙。」 「战场上很多时候是没有对错的,只有成败论英雄。」谢孤白道,「咱们能赢,多少也有侥幸。」 「侥幸……」顾青裳咬唇沉思,「这两字没让我学到东西。我相信运气,但不相信什麽都只靠运气。」 她忽地笑道:「难道谢先生想藏私,不肯授人以渔?」 谢孤白微笑:「姑娘得问仔细些。」 顾青裳问:「若是谢先生,会怎麽守汉中城?」 谢孤白指着地图:「等敌军退往米仓道再追击。咱们从东边来,没有粮道,定然缺粮,缠住后困死青城军。」 顾青裳道:「这行吗?」 谢孤白道:「不知道,假若青城派来的不只这七千人,用三千诱敌,像是这回严九龄出城追击景风带领的伤兵,剩下的人攻城,那他们不仅城破,还得全军覆没。」 顾青裳道:「那先派探子确定东路没有其他的青城弟子再追?」 谢孤白道:「一来一回耽搁一两天,敌军走得远你就要追得急,又怎知敌军不会在前方设好埋伏等你?」 顾青裳泄气道:「总之,什麽都不知道,只能猜测?」 谢孤白道:「还是有能做对的事。严旭亭出城迎击并不算错,这是场硬仗,只是我们打赢了。他开城收容败兵也不算错,假若他紧闭城门,号召百姓共同守城,或许能多支撑几日,或许也无济于事。」 「不过在城破之前,他还是做了最对的决定,那便是焚烧粮仓,他知道汉中守不住,没有心存侥幸。」谢孤白道,「假若汉中存粮足够,青城可以据城而守。汉中城的稳固严旭亭并未用上,有这支数千人劲旅,还有城里许多辎重,死守不出便有机会与严非锡亲率的华山大军对抗,不仅扼死粮路,逼死深入巴县的华山人马,还能扩大华山损失。若能守住汉中,等青城击溃华山来援,则汉中以南将全归青城掌握。」 「现在便没有吗?」顾青裳问,「城里粮食虽然烧去大半,馀粮也够支撑许久,咱们不用放弃汉中。」 「不值得。」谢孤白道,「用这七千人留守太难了,如果在这全军覆没,会失去好不容易夺来的优势。」 方才所说那是最好的战果,但显然办不到,想以这一支孤军拖死华山本来就极度冒险。 谢孤白问:「顾姑娘还有什麽问题?」 顾青裳望见门外计韶光身影,于是道:「想问的多了去,一件件问来挺繁琐,路上我慢慢向您请教。您若倦了就直说,不用遮掩。」 谢孤白淡淡道:「谢某知道,与姑娘往来得直率些,免得挨打。」 顾青裳笑道:「您这是在调侃我吗?」 谢孤白尚未答话,计韶光已走入,打了招呼,不久后,沈未辰和魏袭侯陆续来到。 「我们虽然赢了,但还是危险。」计韶光指着行军图,「咱们在汉中,巴中丶南充都失陷了,米仓道上全是敌人,咱们可以据城固守,等南方传来捷报再撤。第二个方案,咱们沿着金州西路——就是魏公子来的那条路退往通州,华山粮草尽失,没法继续打,南充那边只得撤军,咱们已经赢了,巴中也能收回。」 「严掌门很快就会来。」计韶光道,「严家公子没死,严九龄也没捉着,我估计他会在左近收拾败军卷土重来,咱们要死守汉中还是撤退?」 魏袭侯想了想,望向谢孤白:「谢先生怎麽说?」 「弃城,明日就走。」谢孤白道,「严掌门势必要夺回汉中,会倾尽全力攻城,救回失陷的华山人马,这样才不会连汉中以南都丢失。汉中城里都是华山子民,与青城不能同心,守城困难。严公子虽然焚烧粮草,剩馀的也足够支持我们夺回巴中,我们要尽快退,在严掌门追上前守住米仓道。」 「还是走米仓道?」计韶光脸色凝重,「我们已经赢了。没了汉中囤粮,华山不撤兵也打不久,金州西路没有敌军,可以安然撤退。」 「以严掌门的性格……」谢孤白道,「难保他不倾全派积累,进攻青城。」 「假若他没先生这麽疯呢?」计韶光道,「围师必阙,你连华山撤退的路都堵了,他才势必跟你拼命。」 「假若严掌门当真孤注一掷,辛苦得来的胜利便大半作废。」谢孤白道,「这次千里突袭之所以能成,便是华山料想不到,计先生怎知严掌门会不会也令我们料想不到?」 计韶光一时哑口无言,魏袭侯仍是一派轻松,沈未辰峨眉微蹙,即便对兵法并不精熟的顾青裳也知道接下来的路更危险。她指着行军图上的米仓道:「米仓道窄小难走,我们在这里固守。严非锡要救援他儿子跟华山失陷的队伍势必往南打。」 她接着指向巴中:「巴中失陷,这里有华山驻军。」又指向更南方的南充,「打下南充的华山驻军发现粮道被断,也会从米仓道撤退,他们没粮,也会死命一战突围。」 这是两面受夹,而且都是奋力求生的敌军。 魏袭侯笑着点头:「对。我们后边是严掌门的追击,前面是严二公子指挥撤退的华山大军,而这是一条小路,我们要卡在这里,两边应战。」 「要撑多久?」顾青裳问。 魏袭侯道:「不一定。如果能夺回巴中,踞险而守,能撑多久就撑多久,看华山先投降还是我们先全军覆没。」 谢孤白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粮草。小妹,还请你押送粮草先行,尽量多带粮草丶马匹丶弓箭,必要时驱使华山俘虏运粮,现在就去,尽快准备。」 沈未辰点头去了,谢孤白又让计韶光清点伤兵,安排撤退事宜,最后把顾青裳也支开。议事厅里只剩下魏袭侯一人,谢孤白道:「魏公子,请你派人从金州西路快马送信到通州,转达掌门咱们已取下汉中,正要沿米仓道撤退,请他注意华山动向。」 「怎麽方才不说?」魏袭侯打量着谢孤白,来回踱步,不再说话,也不领命,过了会又看着桌上行军图。 谢孤白问:「魏公子有疑虑?」 「依照掌门性格,若华山撤军,他即便追击也不至于太凶狠。」魏袭侯指着地图说道,「米仓道从北到南依序是严掌门丶咱们丶后方的严二公子,还有在广元的雅爷,咱们卡住米仓道夹击敌人,也是被敌人夹击,处境凶险,掌门听说这消息定然担心,尤其是雅爷。」 「雅爷听到这消息,为了救出大小姐会倾尽全力,对严二公子的退军穷追猛打。就算华山退入米仓道,他也会咬着严二公子的队伍不放,直到救出大小姐。」 「我怎麽听着谢先生不像只求取胜,而是要硬逼雅爷将青城境内的两万馀华山弟子——赶尽杀绝?」 谢孤白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道:「魏公子多虑了,只是传讯而已,雅爷本就会追赶华山败军。」 「没,我只是想说,我挺喜欢这主意,除了让大小姐作饵之外。」魏袭侯道,「不过我得提醒你,大小姐虽然不擅兵事,但她跟掌门都是聪明人。」 谢孤白微笑:「我一直都知道。」 ※ 出发前,沈未辰告知魏袭侯马七等一众马匪藏身处,要他派人前往接应,一同退回通州,之后领了两千人押着粮草辎重先行。汉中骡马俱足,行军速度远较之前更快。 她问过与严九龄一起追击李景风的华山俘虏,严九龄在昨夜遇到青城埋伏,原本被击退,但他报仇心切,重整旗鼓,歇了一晚,第二日又发动突击。谢孤白要取汉中,必须留存主力,李景风所领的两千人多半是伤兵,双方交战,青城弟子溃败,死伤不少,各自躲入山间。姜浩抓着一名青城弟子询问,这才知汉中遭袭,顾不上追赶败军,慌忙率队赶回。 之后陆续与散逃的青城弟子会合,沈未辰问起沈望之消息,都说沈领军留下断后,还不知状况。沈未辰直到第二日才追上残兵,队伍虽然伤疲不堪,依然整齐,见着青城旗号个个振奋。 夏厉君高声喊道:「我们打赢啦!」青城弟子齐声欢呼。 沈未辰策马上前,只见一人戴着面具,身上用粗布包扎着伤口从人群中排出,喊道:「小妹!」 沈未辰微笑着挥手。 ※ 顾青裳未与沈未辰同行,而是留下来跟着大军,方便向谢孤白请益。魏袭侯将带不走的粮草辎重尽数焚毁。 「粮草徵调足够前,他们没法派大军追击。」魏袭侯望着身后青城大军对谢孤白道,「越靠近青城,咱们越安全,对他们就越困难。」 「之后华山会不断对我们发起猛攻。」谢孤白道。 若说之前的胜利是运气与豪赌,那艰难的硬仗从现在才开始。 魏袭侯道:「每一场都很难,但我们有优势。」 谢孤白道:「到了青城境内再说。」 魏袭侯回头望向顾青裳方向,眉头一挑,特意放慢马蹄。 </body></html> 第113章 冤家路窄(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3章冤家路窄(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3章冤家路窄(上)</h3> 「严家四个兄弟只有一个能继承掌门,我对你们兄弟一视同仁。」 父亲对严旭亭说这句话时,严旭亭才八岁,两个哥哥比他更早听过这句话,他知道四弟八岁那年也会听到同样的话。 据说大哥听到这句话后就去跟三个弟弟说:「爹说你们以后有一个能当掌门呢,了不起。」 这是二哥说的,他说,估计爹当时就对大哥不抱指望了。 严旭亭忍不住微笑。 当掌门,是爹对所有弟兄的期望。他们打小看见大伯对待爹的模样,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生怕一句话便得罪爹,即便他是爹的大哥,受爹重用,但他终究只是爹的属下,爹对他就像自己对待其他属下一样。 再尊贵的身份,只要成了狗,那就是狗。二伯则赋闲在家,几个不受待见的堂兄弟只能在长安勉强谋个职事,偶而往大伯那走动,还得受其他堂兄弟白眼,那是连狗都当不好的下场。 四弟没什麽用,读书习武都不如哥哥,受到自己与二哥不少奚落。每回欺负这弟弟,大哥就会出面阻止。四弟很早就知道他不会是下任掌门,十九岁那年就离开华山,靠着华山嫡子的身份出去闯荡。 爹没有阻止,这是好事,即便他后来当了唐绝艳的贴身侍卫。这不算丢脸,若能娶到唐绝艳,联姻唐门,四弟立时能在掌门争夺上取得优势,至少也是为华山拉了个强援。 然后他就不明不白死在唐门境内。 大哥很难过,哭了好几天,反倒让自己与二哥显得薄情寡义,不知道该跟着哭还是宽慰大哥。爹铁青着一张脸,他不知道爹是难过多些,还是生气多些,爹到底有没有为四弟的死伤心过? 有时想起与四弟的相处,多半身边都有大哥陪着。家里管最多的就是大哥,带着弟弟读书,陪着弟弟练武,还替弟弟挨骂,后来妹妹瑛屏出世,要是能替姨娘喂奶,估计大哥也得自己来。 大哥一直提醒兄弟们一件事,就算输了掌门,兄弟毕竟是兄弟。他怎麽就这麽天真呢? 「一千五百匹马,收聚的弟子有五千,问题是没粮。」姜浩说道,「汉中粮仓都被烧尽了。」 「百姓呢?」严旭亭环顾四周,汉中百姓虽然惊魂甫定,却不惶急。他问:「他们没把百姓的粮也烧了?」 「没,没那空。」姜浩道,「除非焚城。他们只在汉中两天就走,没法刮地皮。」 严旭亭在汉中北方收拢残军,与严九龄会合,本拟夺回汉中,却听到青城撤军的消息,这才回到汉中,又花了三天时间将残军收拢。 「爹常说,不够狠就会有后患。」严旭亭道,「他们应该焚城,驱赶百姓向北,拖垮咱们。」 姜浩没多问,他知道三公子在想什麽——搜刮汉中子民过冬的馀粮去打这场仗。 「追!」严旭亭道,「拦住他们通往米仓道的道路!」 一旦进了米仓道,狭窄的道路便不利骑兵,而且险峻难行。 「怕来不及。」姜浩道,「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不如等掌门派来的援兵。」 「操!那是我哥!两个!」严旭亭大声咆哮,随即翻身上马,「骑兵先走!大伯率其馀弟子跟上!」 这一千五百骑奔驰了一日,终于追上青城队伍。他们见到殿后的敌军,领军的人穿着件薄铁甲,手持银枪,严旭亭下令突击。 刀声剑鸣,弓矢如雨,严旭亭亲冒矢石一连三次率队冲击,却徒劳无功,直到死剩五百馀骑,才在姜浩拦阻下撤军,目送青城队伍绝尘而去。 「追上!一定要追上!」与严九龄会合后,严旭亭再次率军追赶。 除了追赶,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早在汉中失陷后,他立即派人从金州西路绕路到南充通知二哥,如果二哥能赶在青城夹击前撤退,就能在米仓道上将那群狗娘养的杀个精光。 最重要的是那封信,一定要尽快送到二哥手上。 ※ 「咬得很紧。」魏袭侯赶上前军,青城弟子已经来到米仓道口。米仓道狭隘难行,谢孤白下令扎营,让弟子依序进入。 谢孤白道:「华山无粮,不用太担心。」 「他们有粮。」魏袭侯道,「你忘记了,汉中子民也要过冬。」 「那是华山的子民,与青城无关。」谢孤白回答。他知道若是焚城,还能拖延华山几天,但他没刮地皮的馀裕,太多粮草辎重不但带不走,还拖累行军脚程,同时他也担心引起民变会横生枝节,当务之急还是进入米仓道。 已经派人传信青城,只要沈玉倾收到信,就会让雅爷在华山撤退前将他们包围全歼,之后再来救援,这战果指不定还能不断扩大下去,甚至……一战而平华山? 算了,那太难,先不作此妄想,谢孤白想着。 现在最重要的是那封信,必须尽快送抵。 ※ 「慢些!」老汤饼叫住张寒。 张寒勒住马匹,踢落的碎石滚入山谷,许久许久,闷闷的一声回响,细细悠悠,不仔细都听不清。 「青城那群狗爪子就是从这条路来的?」他拿起水壶咕噜噜喝了两口,「狗娘养的贱逼种,操!操他娘!」 「这条路走不快,路程长,跑太急马扛不住。」老汤饼道,「你以为是驿站送信,一日八百里?」 「操!」张寒又骂了一声。 老汤饼道:「歇会,吃饭。」 人要歇,马也要歇,这千里路程不知得走上多久。 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重峦叠嶂,曲折险峻,路开一线,树老石悬。张寒听过,没走过,直到今日他才见识到入蜀的道路是怎样难走,有的地方只够两匹马并行,有时两侧幽谷,有时悬崖陡峭,高低起伏。 真不知道青城那批人是怎麽过来的…… 风大,大得彷佛能把人吹下山去,实则也真能把人吹下山去。老汤饼说,风大时就得抬头注意,山上可能有吹下的落石,啪咂一声,上一眼还是好端端的人,下一眼就成了黏糊糊的烂馅饼。尤其得小心脚边,若有青苔脆石,脚一滑,是人是马都得摔死在山下那堆乱石上。 老汤饼是领头的,也是这群人中唯一走过这条路的。 张寒靠着山壁歇息,不时抬头注意。吕角和孔从春坐得较远,这也是老汤饼着意嘱咐,免得一块石头砸死一群人。 确实是饿了,他从行李中取出烙饼跟肉乾慢慢嚼着,胸口斜垂着那枚三指宽丶用红绳系着的玉佩,格外张扬醒目。 这是他从一名青城小队长身上摘下。那是汉中大战时的事,张寒跟着败军逃回城里,这小队长跟着青城大军冲杀,他被追上,这小队长武功很高,他亲眼见着这人砍倒两名弟兄。他跟这人交战时很害怕,许多脑袋里的功夫胡乱使了出来,若不是这人闪避惊马,一刀走偏砍中他身后的推车,自己那一刀也不能砍中对方胸口。 那时他便感觉到砍到什麽奇怪事物,硬硬的,不像是砍在肉上。那人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挥刀还击,他疯了似的又补了两三刀,直到确定对方断气才气喘吁吁起身。气喘吁吁,先是脚软,但之后又硬起来,正要逃时,一眼瞥见那人脖子上有条红绳,顺手扯下,见是个玉佩,方才那刀就是砍到这玩意吧?他将玉佩揣入怀里,转身就逃。 杀过人后,胆气就壮了。他跟着败军逃出汉中,之后再取玉佩细看。是块八角形的白玉,崩了一个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估计是自己那刀砍上的。玉上有雕纹,瞧着值几个钱,他把玉佩挂在身上,而且故意悬在衣外,每当有人问起,他就说是从个青城小队长身上夺来的。 这是他的英勇功勋,从青城那群狗屄生的婊子身上夺下的功勋。 「该动身了。」老汤饼道,「小心脚边。」 「要走多久?」张寒问。 「这条路约莫七百里,咱们赶快些,一日走上百二五十里,五到六天就能到通州。那是青城地界,咱们小心些,到了二公子营寨才能安心。」 「为了咱们一家老小的命。」老汤饼说着。 他们都签下了军令状,假若没将信送交给二公子,满门抄斩。华山军法有多严,他们都清楚。 张寒恨死了青城人,他们闯入汉中,杀了许多师兄弟与战友,将华山弟子逼出汉中,焚毁粮仓,害得许多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要不是青城,自己也不会流落在这荒山野岭上。 马匹在道路上走着,不久后听到马蹄声,有些急促。「停!」老汤饼喝住队伍。众人勒马回头望去,约摸十馀丈的弯路上,从山壁边转出条人影,从服色上看……是青城弟子? 张寒手按刀柄,老汤饼立刻制止他。山壁后又陆续转出几条人影,两人丶三人丶四人……竟然也是四个人。 青城弟子见着他们也自愕然,双方隔着十馀丈大眼瞪小眼,这下当真冤家路窄,路是真的窄。 打不打? 人数相当,大家都没把握,在这麽条小路上交锋,就算打赢,死伤几个都不知道。要是都受了重伤,荒山野径往哪处求救?要是死绝了…… 张寒想起爹娘和祖父母,去年才娶的媳妇正怀着身孕,都得陪葬。 青城弟子也没冲过来的意图,或许有同样的考虑,许久后,领头那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捻捻胡须,微笑着比个请,示意他们先行。 老汤饼轻轻策马:「走!」 老汤饼走得慢,青城的队伍就慢,老汤饼走得快,青城的队伍就快,因着路况不同,忽近忽远跟着,远时不见踪影,最近也差个二十来丈。 张寒一行人都在戒备,他们要注意头顶,又要注意脚边,还得不时回头看青城有什麽古怪举动。投石?这不是青城弟子最擅长的?还是弓箭?虽然没见着他们佩着弓箭。张寒脖子都快扭断了,不耐且暴躁愤怒,只想手刃这群青城狗子。 第一晚扎营时,没见着青城的人——他们应该在前一片空地上扎营了。 张寒觉得脖子硬得能一掰就断。 「你知道这玉佩哪来的?」营火旁,张寒捏着玉佩不住搓揉,夸耀战功,「从青城一个小队长身上扒下的,跟那个领头的胡子一样,我认得那衣服。」 「我没杀过小队长。」吕角道,「但我杀过一个青城弟子,在汉中。」 「一个小队长可比寻常弟子难缠多了。」张寒说道。 「我杀过两个,砍断过一条腿,瀛湖水战的时候。」孔从春道,「青城弟子在水上游,我拿长枪在船上戳,跟着师兄弟戳死了两个。」 「那是戳落水狗。」吕角道,「还是一群人帮着戳。」 三人齐齐望向老汤饼,他已有四十来岁,是个小队长,武艺娴熟,手下该有不少冤魂。 「老汤饼,你有什麽威风事迹?」张寒问。 「威风的事?」老汤饼把树枝塞进火堆,迸出啪啪声响。 「二十几年前,我在孤坟地当差,跟少林弟子起了冲突,咱们二十几人,对面四十几人,一场好杀,师兄弟都死了,我中了一刀,躲进个酱缸里,没被发现。」 「十……三年前?」他扳着手指数,「我跟其他弟子去剿马匪,大腿上中了一箭,昏了三天才醒。」 「去年跟着三公子去甘肃求亲,在天水被彭小丐劫杀。我这辈子没看过武功这麽高的人,伍掌门被逼得节节败退,我壮起胆子拼上去想砍彭小丐一刀,反被踢中一脚,胸骨断了几根,躲在尸堆里装死,直到铁剑银卫来救。」 「瀛湖大战时,我搭的船沉了,我潜进水里,河面上都是箭,我憋着气不敢探出头来,直游出二十几丈,差点把我憋昏过去。」 「最后是汉中大战,第一批逃出汉中的人里头就有我。」 张寒瞠目结舌,这就是老汤饼最威风的事? 老汤饼一双浊眼依序扫过三人不解与惊诧的脸:「活下来,这就是最紧要丶最威风的事。」 「今晚守夜,每个时辰换一次班,每个人都得睡过。要睡得安稳,还要睡得熟。」老汤饼说完,起身径自钻进帐篷里。 第二日一早拔营,那群青城弟子又跟了上来。张寒觉得自己每一根汗毛都竖着。有句话怎麽说来着?什麽背后长刺?他觉得青城像是拿着柄匕首抵在他脊梁骨上,若不是要送信,他早就回头与那群人拼个你死我活。 那封三公子送给二公子的信是最紧要的,关乎着他们一家性命。 「怎麽不让他们先走?」吕角问。张寒也有同样的疑问,在前头的人得时时提防后头。 「出了路口就是青城领地,他比咱们先出去,到了门派喊一声,咱们通通得被抓。」老汤饼说。 又这麽走了一天,老汤饼加快脚程,似乎想摆脱他们。下午是一长段窄道,约莫够两马并行。这段路很长,中间几乎没有空地,黄昏时,老汤饼让人打起火把,把马步放慢,小心翼翼前进。他们还没吃饭,张寒肚子不停叫着,青城那群狗屄始终跟在后头。 「只能在这扎营了,天一黑,赶路危险。」老汤饼皱着眉头。终于找着块空地,不小,但也不大,约莫十馀丈方圆,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深谷。 青城弟子就在后方二十丈处交头接耳,不知在商议什麽。道路狭窄,他们就地扎帐篷太危险,那留着八字胡的小队长忽地策马走近。脸上还挂着笑意。 几乎所有人都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哈!华山弟兄们,敝人姓许,叫许东家。」八字胡的小队长微笑着介绍自己手下,就像介绍朋友似的「我后头这三位弟兄,一个叫孙三道,一个叫吴满松,耳朵上长黑斑那个叫陈黑耳。」 「没问你姓名!」张寒喝道,「退回去!」 老汤饼上前拱手道:「在下姓汤,叫我老汤饼就好。有什麽指教?」 「我想大夥都是赶路人,借块地打尖。」许东家陪笑道,「互不侵犯。」 「一条道,两路人,谁信得过谁?」老汤饼道,「您委屈一宿,各保平安。」 「你们是送讯的吧?」许东家道,「咱们要回青城。战场上各为其主,这儿不是战场,就是两拨人,各走各的路。」 「你们也是送讯的?」老汤饼嘿嘿笑了两声,「送不到也是满门抄斩?」 「青城没这麽横的军令。」许东家道,「不过职责所在,视死如归。」 「你以为华山弟子就怕死?」张寒喝道,「你这样的人我也杀过!」 「这里不用是战场。」许东家道,「咱们最重要的都是送信,越早送到越好,你们先走,我们慢走,不差这前后脚。四个打四个,你们死,我们亡,谁的讯都没送到,我们就四颗人头,你们是四家灭门―-也不占便宜啊。」 老汤饼沉思半晌,指着悬崖边道,「崖边那块地让给你们,咱们靠山。」 张寒惊道:「老汤饼!」 「多谢。」许东家拱手道谢,挥手招呼另三人过来。几人架起营火,卸下马上行李堆放在崖边,又拿出一个小瓮与锅子。 锅子?没多久,张寒便闻着一股肉香与面皮香。他们竟然带着大块的腌肉与烙饼,还有酱菜! 华山从汉中败逃后便无粮,张寒身上这些乾粮肉乾还是刮了汉中乡亲找出的存粮。青城这群人从汉中离开时,粮食多到必须再放一次火,大块的腌肉跟烙饼酱菜自不在话下。 他娘的怎麽咽得下这口气!张寒猛然站起身来,指着对方破口大骂:「你吃的是华山的粮!」 那个陈黑耳嘻笑道:「现在是青城的,难道腌肉上有写名字?」 「我操你娘!」张寒拔刀,对方见状也起身拔刀,吕角和孔从春同时起身拔刀,双方剑拔弩张。 「搞清楚,操!」那个叫吴满松的把刀尖虚指着张寒眉间,「是你们华山先犯我青城边境,是你们先犯规矩!打输了,丢了汉中,没脸没臊来耍泼皮!操,偷小叔的媳妇都没你贱!」 「我偷!我偷你娘,才生了你这龟儿子!」孔从春大骂。 「老妖尼得位不正,掌门借道出兵揍衡山,干你们青城屁事!」吕角骂道,「你们掌门是妖尼姑的乾儿子还是小姘头?跪着舔哪呢?」 「我操你娘!」孙三道骂道,「哪群孙子夹屁带屎尿,光着腚逃出汉中?想吃肉?」他转过身撅起屁股,「快来吃老子的屎,里头还有肉末!」 双方火气上涌,不住破口大骂,猛听「哐」的一声巨响,馀音在山谷间不住回荡,两边同时愕然,原然是许东家用刀面敲打锅面发出巨响。 老汤饼喝道:「都安静!张寒,退下!」 张寒受到喝叱,压着怒气退到营火旁。 许东家对着老汤饼微笑颔首示意,也道:「都把兵器收起来,坐下。」 那三名青城弟子这才愤愤不平坐下。 「老汤饼,这是什麽意思?」张寒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麽打算?」 「尽快把信送到二公子手上,这是最重要的,别让我一直提醒。别惹事,各走各的路。」老汤饼道。 「你信得过他们?」张寒道,「他们肯定另有图谋!」 「今晚守夜,精神点。」老汤饼意味深长地望向许东家。 张寒很有精神,他与对面的孙三道怒目瞪视了一个时辰,即便回到帐篷中也睡不安稳。这群狗娘养的定然别有居心,想拦阻咱们的消息?他想着,将刀紧紧抱在怀中,不住搓着玉佩。 会有这心思当然也是因为张寒想过最好能夺得对方信件。虽然想,但是不敢。双方都不知底细,老汤饼不想冒险,张寒也不愿赌上一家性命。 「啪嗒」一声巨响,马匹嘶鸣,营帐外人影晃动,张寒猛然惊醒。那群狗娘养的真动手了!? 他挺腰起身,持刀掀开帐篷,只见吕角坐倒在地,马匹不住翻腾嘶叫,篝火在狂风中晃动,孔从春正与陈黑耳斗得激烈,吴满松持刀赶来。压抑许久的紧张跟愤怒终于爆发,张寒大喝一声,一刀便往吴满松砍去。吴满松横刀接过,孙三道一旁挥刀砍来,大喝道:「杀了你们这群狗娘养的!」 血光四溅。 </body></html> 第114章 冤家路窄(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4章冤家路窄(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4章冤家路窄(下)</h3> 孙三道那一刀劈中张寒大腿,疼得张寒高声惨叫。一对二,吴满松挥刀斩来,张寒欲要闪避,大腿剧痛,摔倒在地。老汤饼早从营帐中窜出,见张寒以一敌二,情况危急,横刀接过吴满松刀势,张寒压力顿减,勉力支撑。许东家一剑刺来,与老面饼正是对手。 倒在地上的吕角扑起撞向吴满松,两边人马四对四在火光下捉对厮杀,喝骂声喊杀声大作,马蹄乱踏,马嘶连连,在狂风呼啸中揉成难解难分的嘈杂。 那空地不过十馀丈方圆,八人八马一团混乱。张寒大腿血流不止,勉力格挡也节节败退。忽地有马匹挣脱束缚,在空地上放蹄兜转,踢翻篝火,众人慌忙闪避。孔从春不意被缰绳勾住手臂拽倒在地,陈黑耳逮着机会,一刀插入孔从春小腹,孔从春闷哼一声,揪住陈黑耳手臂。 马被拽住,受惊更甚,不顾头尾往青城堆放行李处奔去,一个失足,连着两人并着青城大半行李一同坠入山谷,惨叫声渐去渐远。 许东家喝道:「快上马!退!」当下连挥三刀逼住老汤饼。孙三道和吴满松翻身上马,砍断束绳,天黑路险,两人都不敢莽撞,向来路缓缓退去,许东家咬牙切齿守住路口掩护同伴。 张寒忍着腿疼要上前拦阻,老汤饼喝道:「别动!」 许东家见老汤饼与吕角持刀戒备不敢追击,面向众人缓缓向前,取了馀下的行李,再缓缓后退,不时注意脚下,身影渐渐隐没在黑夜中。 老汤饼警戒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等到许东家退去,这才喘了口气,转过身问吕角:「发生什麽事了?」 吕角道:「他……他们突然冲出来,挥刀砍我,我……」 「你他娘的骗谁!」老汤饼大喝,「发生什麽事了?!」 吕角道:「有只黄彪冲出来,撞上孔从春的帐篷,惊吓到马匹,我吓得摔倒,青城的人要来扶我,孔从春从帐篷里钻出,以为他要杀我,就拿刀砍他。两人斗在一起,青城的人以为孔从春要杀他,张……张寒也来帮忙,就……」 「啪」!响亮的耳光甩在吕角脸上。 「你差点害死咱们全家,你知道吗?!」 「我喊了停手,可实在太乱太吵……有人向我砍来,我只能还手,再叫停有谁理我?」 又是「啪」的一记耳光,又一记耳光,再一记耳光…… 吕角红肿着一张脸。 张寒捂着伤口咬牙看着,不敢发声。他大腿被削下一片肉,老汤饼走了过来,端详伤口。 「我……我还行。」张寒咬牙道。 老汤饼不置可否,撕块布替他包扎:「你们睡,今晚我守夜。」 张寒疼得睡不着,紧咬着衣领免得呻吟出声,大腿的伤口疼得越来越剧烈。天亮时,他假作无事,勉强翻身上马,却差点从另一边翻倒。他觉得口乾舌燥,不住喝水,到了中午,有些头晕眼花,他将缰绳在手上多缠两圈,结果一个失神,险些连人带马摔落山谷。 他得忍住,不能成为拖累…… 老汤饼瞧出他脸色惨白,找个地方让他歇息,解开绷带看伤口,皱起眉头。 老汤饼道:「伤口化疡,我们没带药。」他们离开汉中时,那儿什麽也没有。 张寒呻吟:「我没事……我行……」 老汤饼没多说,环顾四周,道:「再走一段。」 张寒要吕角搀扶着才能上马,还摇摇晃晃的。老汤饼说走一段,真就只走了一段,三人走过一段窄路,老汤饼道:「下马。」 张寒还恍惚着,老汤饼将他一把揪下,让他倚在一旁岩壁上。张寒昏昏沉沉,只觉得老汤饼将一样东西塞到他怀里,摸着很熟悉,是他的佩刀。 「他们行李掉下山,没粮,咱们有粮。他们在后,咱们在前,他们还有三个人,咱们剩下两个半。你走不快,他们追上,咱们就得死。」 老汤饼抓着张寒的手紧紧握住刀:「想办法带走一个,为了你家人。」 张寒一惊,魂都飞走了,颤声道:「老汤饼……别……别扔下我……」 老汤饼带着吕角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被抛弃了,老汤饼连一口粮都没留给他,张寒靠着岩壁呻吟出声。他不用再装,还装给谁看? 都怪青城那群狗屄生的畜生,就不该让他们在旁边扎营!吕角……凭什麽他能活,凭什麽他能走?明明是他闹出这蠢事,一只山彪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凭什麽死的是孔从春跟自己?! 带……带走一个……张寒咬着牙,全身不住颤抖,几乎站不起身。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风声狂乱,很吵,但也很安静,静得彷佛天地间只馀下这风声。 他不住搓着胸口的玉佩,终于明白老汤饼把他安置在这的原因了。这是条窄路,他倚靠的石壁能遮掩身形,等对方经过,猛地扑上,无论扑中人还是吓着马,最少能摔死一个。 带走一个……自己也要死了,怎样都得死…… 带走一个,带走一个……他以为自己能杀很多很多青城弟子,为战友和师兄弟报仇…… 带走一个……他等了好久,紧紧抱着刀,大腿还在渗血。他不住搓揉着玉佩,那是他最大的功勋。 渐渐冷了,渐渐昏了,怎麽还没来?那群青城杂碎不打算送信了吗?他们几时来? 天色渐渐黯淡,黄昏了,越来越冷,现在是十一月了。 细碎的马蹄声逐渐靠近。 来了!张寒热血上涌,猛然起身,跛着脚就要扑上,然后脚一滑,头上脚下,眼见青天。 「操你妈的华山杂种!」他听到有人喝骂,看见那八字胡举刀向他砍来,随即眼前一黑。 ※ 风声……说话的声音?细细的,渐渐清晰。 张寒睁开眼时,眼前一片黑,他很晕。 我没死?他很讶异。坐起身,大腿上的伤口虽然疼痛,但有些许清凉感,伸手摸去,已经上过药了。 他拉开帐篷,许东家和孙三道正围着篝火闲聊。见他出现,许东家招招手:「能动吗?过来吃点东西。」 他肚子叫了,没得选,拖着腿来到篝火前,许东家递给他一碗肉汤。 「吃肉补肉。」许东家笑道。 肉汤丶金创药,果然从汉中带走不少东西。张寒燃起恨意,横了许东家一眼,把那碗汤喝个底朝天,还吃了两张烙饼。 「你们还有粮?」张寒问,「不是大半掉山谷里了?」 「剩下不多,所以我让一个人回去了,剩下的勉强够支撑走完这条路。」 张寒看了看,果然只有两顶帐篷跟两个人。 「为什麽不杀我?」张寒问。 「这里不是战场。」许东家抠着八字胡,「咱们就是两拨送信的,都只想完成任务,用不着你死我活。何况信不在你身上,杀了你也抢不到信。」他指了指张寒胸口,「你还有家人。」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张寒顿时察觉不对,这两人肯定另有图谋! 「吃过就睡,明日还要赶路。」许东家道。 「我还想要一张烙饼。」张寒厚着脸皮说了。 「他凭什麽吃得比我多!」孙三道怒道,「这是咱们的粮!」 「他受了伤,得吃多些,明日便没这待遇了。」许东家道,「饿死不差一张饼,给他吧。」 孙三道怒视着张寒,递出一张烙饼。 因为没有多的帐篷,张寒晚上得跟许东家挤帐篷。许东家武功高他许多,兵器被收走,他又负伤,许东家对他没有过多戒备。 张寒这晚睡得很沉,直到被争吵声惊醒。 「为什麽要带着他走?让他自己滚!」是孙三道的声音。他探出头,许东家正跟孙三道商量。 「马匹得载行李,不能给他。」许东家道,「他没马,从这走回华山不得花上十天半个月?哪来的粮给他?」 「没粮他自个想办法!再说粮食本就只有两人份,哪有敷余给他!」 「那是华山的粮,是你们抢走的!」张寒骂道,「不用你们施舍,我自个能走回去!」 许东家转头对张寒道:「你插什麽嘴,瞎逞强,没轮着你说话!」又抠着八字胡对孙三道说道,「两个人吃饱的粮,三个人饿不死。」他拍拍孙三道的肩膀,「昨日里都开销腌肉烙饼喂养了,今日让他死在道上,不是白给了?」 孙三道哼了一声,许东家见他没了异议,对张寒道:「你跟咱们走,等出了路口,自去找你同伴。」 这莫名的善意从何而来?即便对个路客都不至于。张寒更加确定对方定然别有所图。 难道是想招降自己,让自己去偷三公子的信?那可不行,一旦丢了信就是满门抄斩。 孙三道又道:「咱们只有两匹马。」 「他跟我共骑一匹就好。」 「多载一个人,走得慢。」 「咱们又不能走快,前头还有华山弟子,离远些走慢些好,免得撞上又要杀一场。」许东家收起嘻笑,「我不想你也受伤。」 孙三道默不作声,转身自去收拾行李。张寒感觉到这人对自己的敌意。 「其实孙三道人不错,能处,只是最近暴躁些。」许东家拍拍张寒肩膀,「别往心里去。」 ※ 「我记得前面有块空地,能歇会。」许东家道。 「你们走过?」张寒问。 「嗯。」许东家点点头,「咱们是跟着魏公子的队伍来的。」 「这条路走了几天?」张寒问。 「约摸九丶十天。」 张寒惊诧:「这麽快?你们有多少人?」 「问这干嘛,探听军情?」许东家笑道,「其实只要军令严明,调度得当,就能事半功倍。当然,还得熟门熟路。」 言辞中似乎挺骄傲的,张寒心想:「你们也是翻山越岭来杀人!」 孙三道忽地问:「你杀过青城弟子吗?」 张寒一惊,捏着怀里那块玉佩。马蹄轻快,彷佛这问题并不沉重。 「就一个,是个小队长,在汉中。」张寒搓着玉佩,「这玉佩就是从那人身上捡来的。」 「喔?」许东家皱起眉头。 「我家就在汉中!」张寒像在辩解,「家人也在汉中!」 许东家道:「我家人在通州,孙三道的家人都在南充。」 张寒一愣,是被二公子打下的南充? 他瞥眼去看孙三道,从后者脸上看不出什麽端倪。 ※ 那天之后,张寒分到的口粮仅能以勉强果腹形容,但张寒没有怨言,因为许东家跟孙三道分到的一样薄。即便仅存这一点食物,他们也不吝于分享。 夜晚,他们一起在篝火前烤着烙饼。 「那天不是我们想偷袭你,老汤饼不想起冲突,咱们都只想平安把信送给二公子,我们立了军令状,用全家性命担保。是来了一只黄彪……」张寒看着帐篷顶,把那天发生的事说出,「没想一个畜生竟害死两条人命,害得我受伤,还害你们丢了行李。」 许东家默然半晌,道:「咱们那个死去的弟兄叫陈黑耳,今年二十九,媳妇偷人被休,两个男孩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是祖父照顾。这回远征有安家费,他打算回通州后就再讨个媳妇照顾儿子。」 「那个畜生不只害死两条命,还害了两家人。」许东家道。 张寒问孙三道:「你们粮食不够,让一个人先回去,怎麽选的?你是自愿留下想回通州吗?」 「你问头儿。」孙三道甩了个眼色,张寒望向许东家。 「砍伤你的吴满松今年三十八,父母双亡,有两个兄弟,大女儿十七,小儿子也已经十五,所以我让他回战场。孙兄弟没手足,他爹七十,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都在南充,生死不明,他一直挂念着,所以我让他跟着我先回青城。」 张寒讶异道:「你对每个弟兄家里都这麽清楚?」 「但凡跟过头儿的弟兄,家里有什麽人,多大年纪,日子好不好,头儿都清楚。如果……有什麽万一,头儿每年都会去人家里上香,顺带捎些礼物。」 「也不费事,毕竟是自己弟兄。我当了十五年小队长,前后跟着我的弟兄也才二十七名,就走了九个。」 许东家望着火堆,那张总是微笑的脸不复笑颜:「第一个走的弟兄走在十三年前,到现在我去他家上香,他爹还会哭着骂他不孝。」 张寒默然,他想家了。 ※ 下雨了,这是第五天的事,照老汤饼的算法,这两天也差不多该出小道了。 雨势突然加大,倾盆大雨淋了满头,许东家停下脚步,才过中午便找了块地扎营,虽然风大,仍选在靠近山谷一侧。 「这种大雨,山上容易崩石,得闪远些。冒雨前进太危险。」 「我们要在这呆多久?」张寒问。 「雨停了才走。」许东家答,递了张烙饼给张寒。 张寒缩在帐篷里嚼烙饼,仰望着对面山壁,狂风骤雨当真有涤荡天地的气势。 许东家脱下湿透的棉袄,从外衣内里取出一个方形纸封压在身下,张寒瞥眼见着,心中一跳。他不识字,不知道信封上写了什麽,但看许东家如此珍而重之贴身收藏,又怕淋湿取出晾乾…… 是青城那封书信? 他心跳得好剧烈,外头的狂风暴雨此刻竟像瞬间宁静一般,全然与他无关。 老汤饼最迟明天也会走出小路,而照许东家估计,他们应该会晚个一天。他们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保住信件,他们只要走到通州,通州门派会替他们用八百里加急送信,但老汤饼他们得走到南充或广元去。 有了这封信,一定能领到重赏,非常重的重赏,张寒想着。 雨直到天黑才停,雨过天清,朗月当空,他们耽搁了一下午,就只是闲聊,张寒一直在注意许东家。大雨过后,许东家趁着张寒不注意——他自以为的不注意,将那封信塞进外衣夹里。 这是战争,青城杀了你许多师兄弟与战友,睡觉时张寒想着。他睡不着,犹豫了许久,又许久。「反正我也偷不到。」最后他这样想。 许东家微微侧身面对着张寒,轻微的打鼾声告知张寒他睡得正熟。张寒不动声色地爬起身,拉开帐篷,让月光照进帐篷内。 该死的是,他隐约见着许东家外衣夹里露出的一点白,像是姑娘唇上的小痣,小小一点,但将目光紧紧粘住,他颤抖着伸出手去。 这样不对……他的手忍不住更加颤抖。 这是战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捏着了信封一角。 不,这里不是战场……他停下手,不再挪动。 不容他犹豫,许东家翻个身,他慌忙缩手,顺势将信拿捏在手,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如此顺利,像是天注定一般。借着窗外月光,他能看到摸到信封上的朱漆印记。他的脚没那麽疼了,他将信收入怀中,默默起身,将帐篷掩住,另一个帐篷里的孙三道也没发现,他来到马匹前。 不如顺便将馀粮带走,饿他们两天,自己也有了粮食…… 他终归没这样做,不仅如此,他还将马上的行李卸下,还给许东家。 这样才跑得快,他对自己解释。行李能拖累他们脚程,他们只有一匹马。 他不敢上马,牵着马匹,就着月光,一点一点,一小步一小步沿着崎岖山道走着,走了很久,直到天亮才敢上马。 快到出口了,道路也稍微宽敞些。明日,还是后日?他能离开小道,把这封信交给二公子,一定有重赏,指不定能升职做领军…… 他搓揉着胸口的玉佩,领军杀敌吗? 这都是些什麽破事!……他咬牙。 许东家他们怎麽办?会受罚吗?他们又不会被灭门,顶多砍头。 他忽地打了个寒战,不自主哆嗦起来。昨日下过雨,清晨冷了许多。 不会的,他又安慰自己,他们本就是青城弟子,回到自家门派口述讯息,青城一样会信他们,顶多不过多些盘问,多耽搁时间,说不定还有赏? 但他们知道信上写了什麽吗?未必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要交给二公子的那封信上写了什麽。重要的军情绝不可能泄露给送信的人知道,否则何必送信,何必上金漆朱印?只要口谕即可。 青城那封信重要吗? 他觉得胸口有点闷,脚步有点沉。 这是战争——这里不是战场——不,不对,这里就是战场!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一个华山弟子跟一个青城弟子站在一起,那儿就是战场! 有块两个人头大的落石横在路中间,周围散落着许多土石,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张寒「咦」了一声,放慢马蹄缓缓靠近,待看清楚,不由得惊叫出声。 是吕角的尸体。 张寒惊慌失措,抬头望向山壁,再看地面。 操!是落石! 老汤饼呢?老汤饼没事吧?他拨转马头从大石旁绕过,不经意往山谷下一瞥。 深谷下的乱石堆上躺着一具马尸,马尸下压着一个人。 老汤饼? 「啊!!!!!」张寒大喊,一阵头晕目眩,胃部急速收缩,一口气几乎转不过来,心脏像是要炸出来似的。 老汤饼死了……信呢?信呢?他跳下马,顾不上疼痛左右张望,没见到吕角的坐骑,又在吕角尸体上摸索。他知道这是徒劳无功,信件一定在老汤饼身上。 他跛着脚来到谷边朝下望去,约莫有十丈出头。他伸足试图爬下山谷,大腿一阵剧疼,岩缘忽地剥落,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忙攀住地面,只差一点便也要落入深渊。 下不去,张寒几乎发狂,他下不去…… 那封信在老汤饼身上……完了……完了…… 「啊!!!!啊!!!!!!」他大声狂喊,双手用力捶着地面,抓着头发衣服狂吼乱叫。 完了,都完了……死了,都要死了……满门抄斩,他一家都要死了!老汤饼丶吕角丶孔从春,四家人满门死绝,满门死绝! 怎麽会这样?老汤饼这样的老江湖怎麽会失足摔死?没道理,这没道理,这他娘的没道理!是因为自己恩将仇报才有这结果? 他捶得双手满是鲜血,连喉咙都喊哑了。 ※ 「操!操娘的!那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我早说过华山没一个好种,全是狗逼操大婊子养的贱种!」孙三道不住咒骂着。 坐在他身后的许东家铁青着脸,一语不发。 「想逃也不晓得杀马,又坏又蠢!」孙三道骂着,绕过弯,却见张寒软坐在地,倚在一块落石旁,旁边还有具尸体。 孙三道见着他,翻身下马冲上前来,一手揪住张寒衣领:「你这忘恩负义,狗养的畜生!」一边骂,拳头一边落下了来。 张寒没有知觉似的,那些拳头没让他觉得痛。 孙三道将他一把拉起,喝道:「信呢?信呢?」 「在我身上,你们拿去吧。」张寒双眼空洞无神。 许东家望了眼地上尸体,问道:「怎麽回事?」 「都死了……吕角,老汤饼……」张寒望向山谷。许东家走到山崖边瞅了一眼,看起来是为了躲避落石,天雨路滑,坐骑失蹄摔下山坡。 「我们四个人丶四家人都要死绝了……」张寒两眼满布血丝,双手紧紧揪着胸口。 「你为什麽留在这?」许东家问。 「把信还你。」张寒从怀里取出信,「然后,我下去,等着跟家人团聚。」他咧开嘴诡异笑着。 「怎麽不把信撕了?」许东家问。 「为什麽呢?两封信,总得有一封送到。」张寒道,「你说得对,这里不是战场,战场在掌门丶在门派手里,他们张开嘴,要我们杀去哪里我们就杀去哪里,那是他们的战场,咱们只是卒子。」 「你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麽吗?你可以传口讯回去。」许东家道。 张寒摇头:「我不识字,哪知道信上写了什麽。」他把信递给许东家,许东家没接过。 「我下去帮你捡信吧。」许东家道。 张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孙三道也大吃一惊:「头儿!」 许东家道:「没事,我会小心。我若失手,老孙,替我把信送到通州。」 张寒讷讷道:「你……你为什麽帮我?你……」他想不通,即便不是敌人,不是战场,也不该为别人这般冒险。 「我上回见到你时,本想杀了你替黑耳报仇,刀都举起来了,看着你那玉佩才决定救你。」 「你认得这玉佩的主人?」张寒问。 许东家摇头:「因为那玉佩,我想到你也是有家人的人,那玉佩上用篆文刻着四个字——」 「望君平安。」 望君平安……原来玉佩上那不是雕饰,而是四个字,那个青城小队长家里也有个盼着他回去的人…… 张寒捂着脸,忍不住哭了出来。 许东家用三件衣服绑成一条长索,让孙三道和张寒小心拉着缓缓放下,待到个平稳处,许东家松开手,沿着山壁小心攀爬。 张寒几乎不敢直视,却又不能不看,他的心跟着许东家的行动不住激荡。 许久后,许东家终于来到谷底,在老汤饼身上摸索,张寒屏息瞧着,那封信应该还在老汤饼身上,没弄丢吧?会不会在老汤饼摔下时遗落?那该怎麽办才好? 许东家摸索许久,忽地举起一封信高声大喊,但张寒听不见他喊了什麽。他眼泪又止不住滑落,站起身来,用欢喜的声音高声喊道:「谢谢!谢谢!」 有救了,终于有救了!他们一家,不,四家人的性命都有救了! 许东家沿着山壁缓缓攀上,到了长索处,将信揣入怀中,双手攀着长索。等许东家双手攀上山崖边缘,张寒与孙三道忙上前将他拉起,三个人都气喘吁吁。 许东家笑道:「真不容易。」说着与张寒交换信件。张寒确认上头金漆朱印无误,抬起头正要道谢:「许大哥……」 孙三道彷佛蓦地凭空消失,张寒一愣之间,许东家也毫无徵兆地向下一坠。张寒忙向前一扑,堪堪抓住许东家的手,就听到孙三道的惨叫声。 谷缘滑坡,孙三道摔下前本能地伸手抓住许东家脚踝,也将他一把扯下。 张寒抓紧许东家的手,但大腿剧痛,他撑不住。两人只对望了一眼,许东家放开手,坠了下去,崖边只留下他脱手遗落的信件。 张寒趴在山谷边,遥望着山谷里的三具尸体怔怔发愣。他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麽…… ※ 「辛苦了,你想要什麽赏赐?」严昭畴看着三弟的亲笔书信,铁青着一张脸。他没太理会这历经千辛万苦才送来信的跛子。 「老汤饼丶吕角丶孔从春为送信死于道上,希望公子能予以抚恤。」 必须尽速撤军,赶在青城包围之前,赶在巴中守军得到接应之前,先击破米仓道上的拦阻兵马,严昭畴想着。 「每户抚恤五十两。你叫什麽名字?」 「张寒。」 「即日起,升你为小队长,赏银五十两。」 「属下已是残废,只怕不堪重任。」 严昭畴点点头:「赏银百两,还你白身,下去养伤吧。」 张寒躬身行礼,一跛一跛从营帐中退出,抬头望向天空,阳光灿烂。 他又流下泪来。 ※ 另一边,早在汉中讯息抵达前两天,通州八百里加急文书就送到了沈玉倾手上,他确认是谢孤白的笔迹无误。 「是汉中急报。」倪砚说道,「不过很奇怪,这封急报并不是传讯弟子送来的,而是一个商人,说是有人请他转交当地门派,因为有朱漆金印,所以八百里加急送抵青城。」 「商人?」沈玉倾不解。 更让他不解的是随着这封信送来的那方八角玉佩,是较为廉价的白玉所制,崩了一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上面用隶书刻着四个字—— 「望君平安」。 </body></html> 第115章 进退无路(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5章进退无路(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5章进退无路(上)</h3> 严九龄垂着头不敢抬起,几乎要趴在地上,只瞧得见三弟那双乌丝皮靴。 皮靴下粘着泥土,靴面却是光滑,这是因为掌门几乎足不沾地快马奔来。除了一点,他注意到,光滑的靴面上,在足背中间的地方粘了一小块黄泥。 怎麽粘上的?瞧着真碍眼,忍不住让他分心,他竟有种想把这块黄泥拨下的冲动。 他对三弟是真的忠心啊,作为大哥,很小时或许还端着点大哥架子,但等到三弟年纪渐长,手段心思越发毒辣狠戾,自己就越来越怕这弟弟,甚至不敢跟三弟争位。 「大哥,站起来。」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感。不知道三弟会怎麽处置自己,严九龄不敢抬头,他肯定掌门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他们到哪了?」严非锡问。 「已经进了米仓道。」严九龄回答,「没拦住……」 严非锡深深吸口气,半毁缺耳的脸不住抽动,笼着寒霜般,更如鬼魅。 「你丢了一个儿子就急着报仇?」严非锡问,「你知道华山丢了什麽?」 严九龄不敢回答。 「不只是失陷在青城的两万馀人马,不只我两个儿子。」严非锡说着,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愤怒,但语气冰冷得不像活人,「你丢掉的还有华山九十年辛苦积累开疆拓土的本钱。你知道没有那些粮,华山打不久吗?」 严九龄双腿一软,复又跪下,趴低身子不住颤抖。 华山的囤粮地主要在汉中丶长安与咸阳三地,汉中囤粮已失,要从长安和咸阳搬运大批粮草不是一两天的事,眼下即便刮尽汉中地皮也不够,大军接济不上,华山就追不上青城,米仓道险峻,为了救这两万人势必得赔入更多人马粮草。 放在严非锡面前的问题是要不要对这场大战孤注一掷进行豪赌,如果青城军是沿着金州西路退去,米仓道上一路畅通,他或许会拼尽全力援救这两万馀兵马和两个儿子,只要接济上,这场仗就还没输,起码可以安然退兵。但中间既然卡着青城人马便大大不同,青城大可拒险而守,等饿死里头的两万华山弟子再来与华山周旋。 「方敬酒人呢?」 「不……不知道……」严九龄牙关打颤着。 营帐外马蹄声急促,一人急奔而来,翻身下马,弯腰恭敬道:「爹!」虽只一个字,语气却急促不安。严旭亭正率队追击青城,听说父亲终于赶来,留下前军快马奔回。 「战况如何?」严非锡问。 「还没追上。」严旭亭咬牙。 「撤军。」严非锡道。 严旭亭愣住,忍不住问:「爹,你说什麽?」 严非锡用凌厉的眼神代替回答。 「可大哥二哥还在青城!」严旭亭焦急道,「还有两万多弟子!」 「这场仗我们输了。」严非锡道,「他们要想办法自己回来。至于你——大哥。」他瞥向趴伏于地的严九龄。 严九龄知道自己的下场。「那……那青……青城……」他想辩解,但张口结舌,严非锡连两个儿子都能不管不顾,何况是犯下大错的亲兄弟。 「不能不救,那里有两万多兵马,是咱们两成多的兵力,要是被剿尽,元气大伤,会影响爹的大计!」严旭亭道,「咱们应该倾全力救出那支孤军!」 「你要是知道严重,就不该丢掉汉中。」严非锡道。 继续作战胜算不高,严非锡不想让华山陷入泥沼中。 严旭亭着急道:「只要打通这条道,咱们指不定还能反守为攻,这场仗还没打完,不能认输!」 「你二哥回不来,以后你就是掌门。」严非锡冷冷道,「你得学会心狠手辣,顾全大局。」 严旭亭一愣,爹的意思是已经放弃大哥二哥了?他仰头看着,父亲脸上罩着一层寒霜,跟四弟死时一样。他知道爹愤怒震惊,但看不出有没有伤心,爹真的对大哥二哥不管不顾了? 等严非锡走回帐中主位坐下,严旭亭瞧见了。他瞧见父亲坐下时极力压抑但微微颤抖的身子,四弟死时他没注意到,但现在他注意到了。 爹是会伤心的。 「你犯了这麽大的错,竟然因此成为世子,」严非锡道,「我为华山悲哀。」 「给我五千人!不,不用给我人,让汉中弟子戴罪立功!」严旭亭道,「我去救回大哥二哥!」 严九龄讶异。严昭畴若死,严旭亭必然成为掌门,如果救回严昭畴,他在这场大战中并无过失,反倒是严旭亭会失去掌门之位。但严九龄不想深思这件事,他趁机找着了活命的机会,抬头对严非锡道:「三弟,那毕竟是你儿子,给大哥一个机会,一定替你带回侄子!」 严非锡闭目仰头,沉思许久。 「只有五千人,粮草一时接济不上。」严非锡道,「你有办法吗?」 「我会想办法!」严旭亭坚决回答。 ※ 李景风有些闷。一匹马靠近,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李景风回头见是谢孤白,讶异道:「大哥怎麽来了?朱大夫说你得多休息。」 他与谢孤白相会后,因为谢孤白的病情,除了军议,纵然有许多话要说他也避免打扰,套句朱门殇的话讲,回青城要说多久都成。这回行军,朱门殇还特地为谢孤白安排了座车,防他颠簸。 「已经养够久了。」谢孤白吸了口气,问,「有心事?」 李景风摸摸脸上面具:「这样大哥都能瞧见?」 「你神情恍惚,戴着面具也能看出。」谢孤白道,「在想计先生的话吗?」 那是进米仓道前的事,军议上,计韶光提议沿途烧毁民居,绝了华山的粮,可以拖延追兵脚步。 「这不是留粮给百姓,是给华山留粮。」计韶光道,「他们能追这麽快,汉中百姓肯定遭了殃,他们自个子民都不顾,你替他们顾虑什麽?」 李景风却道:「人家干坏事,咱们用不着跟着干。咱们现在不缺粮,离开金州那村庄时不也还了粮食。」 「那村子才百来个人,吃两个月都不够咱们吃三天,能比吗?」 「现在还在华山领地,您说要焚烧民居,到了南江难道也要烧?」李景风反问。 「到了青城当然不同,会把百姓驱赶上山,让他们逃命。」计韶光道,「难道你以为华山会对青城子民客气?」 最后谢孤白下了决定,以进米仓道为首要,免去耽搁。 「计先生说战场上不能有妇人之仁。」李景风想起于轩卿,道,「我们留粮就是给敌人留粮,咱们不刮地皮,他们会刮。这场战事不是青城挑起的,如果怕伤亡,怕死人,那华山一来,二哥拱手就降,把青城送人,就不会死人了。如果蛮族来打,咱们怕伤亡,也得把江山拱手让人?不该是这道理。」 他摇摇头:「可我还是不想看见这样的事。」他问谢孤白,「副掌说这场仗早晚要打,不是现在就是以后,不是点苍华山先打就是衡山青城先打,大哥,副掌说得对吗?」 谢孤白点点头:「谁也阻止不了。」 李景风又想起南北星门之争,即便两个小镇也有难解的怨仇,那纷争还算容易排解,九大家之间更是复杂许多。他默然半晌,问:「这种事没法阻止?」 谢孤白沉思半晌,道:「战事才刚起,许多事都有馀地,你觉得惨,实则还不够惨。现在华山也好,青城也好,进城都还是安民取粮,战事拖越久,地皮一层一层刮,届时必然农事荒芜,灾荒四起。仓禀足才知荣辱,越穷越饿,人心就越来越败坏,前朝末期劫掠丶屠城丶吃人肉时有耳闻,比起当时,现在还算是君子之争。」 这番话直听得李景风胆战心惊。 谢孤白道:「为百姓,尽快结束战争才是大义。」 李景风想了想,道:「大哥说的有道理,可我又想,说是为了以后那些人着想,那麽现在这些人呢?华山一样能对他们的子民说,我们刮地皮是为了早点打赢青城,让华山过好日子,拖越久,死越多,可真保证他们刮了地皮,战争就能快些结束?或许他们早点打输反倒能保全百姓。以后能救多少人不知道,凭什麽现在这些人就得死在面前?」 「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但现在的事马上就能知道,以后会不会死更多人不知道,现在这些人马上就要死。三爷说,若是有苦衷就能干坏事,那理由越是冠冕堂皇,坏事就能干得越发没底线。」李景风又想了想,摇头道,「我知道大哥二哥站得高看得远,你们看的跟我看的不是一道风景,这样的大事留给你们烦恼就好,我这样的蠢人还是别插手了。」 「你不蠢。」谢孤白沉吟着:「或许还太聪明了。」 李景风望着大哥,不知道这话是什麽意思。 ※ 若不是沈雅言单骑而回,单瞧他那怒气冲冲的模样,卫军真要以为雅爷又要闹出什麽大动静了。 马匹进入吉祥门,并无停留,闯过迎宾厅,冒着大不韪直奔钧天殿。常不平一声令下,卫军聚集,沈雅言径自奔入校场,常不平纵身跃入,横在大殿与马匹中间高声道:「雅爷,停步!」 沈雅言哪里理他,常不平也不闪躲,立身等马匹撞来,周围侍卫刀出鞘箭上弦,长枪林立,眼看再十几丈便要撞上。 钧天殿里一名守卫快步冲出,高声喊道:「掌门有令,允雅爷车马入殿!」 常不平侧身飘然而退,不忘挥手示意属下退开。守卫有如波开浪裂,让出一条道来,沈雅言急驰而入,策马踏上殿外台阶,直至钧天殿门口,这才一个翻身跃起,落于厅内,周围守卫各自上前一步戒备。 沈雅言披甲着盔,全副武装,盛怒之下将头盔掷在地上,「哐」的一声巨响,竟将青石砖砸出条大裂痕。沈玉倾正在谦堂办公,听着通报才来到钧天殿,皱着眉头看着大伯。 收到谢孤白信件后,沈玉倾当即派人通知沈雅言。他一直隐瞒沈未辰在汉中的消息,便是担心雅爷忧心,影响战局,等接到谢孤白书信,他即刻下令嘉陵江以北所有部队悉数由雅爷调动,务必拦住华山退军。 这势必逼得华山与青城一决死战,但如果华山军顺利退回米仓道,就得与谢孤白和小妹的队伍狭路相逢,如果华山追击谢孤白的队伍,后果不堪设想。 这麽大的举动自然瞒不住雅爷,尤其事关沈未辰,更不能瞒。至于沈雅言赶回青城,怒气冲冲站在他面前,沈玉倾也不意外,广安又不远,上回他都能从昆明赶回青城,何况这不到四百里的路程。 「小小怎会在汉中?!」沈雅言怒喝,几乎要奔上揪着沈玉倾衣领。他是真奔上了,却被守卫拦下。 「雅爷沉住气,侄儿才好跟你说话。」沈玉倾道。 「青城没人了,要卫枢总指领军?小小要上战场也得跟她爹一起!」沈雅言上前一步,此时他与沈玉倾相距不过三丈,守卫顿时警戒,刀剑出鞘。 沈玉倾扬手示意守卫收起刀剑,亲自走下来,道:「是小小自己想去汉中。」 「还是你那个谢先生骗她去的?」沈雅言逼上一步,两眼直勾勾瞪着侄儿,「你会让小小冒这麽大的险?」 「谢先生的意思就是本掌的意思。」沈玉倾不是纵容谢孤白任性妄为,听说谢孤白的专断独行冒险躁进,沈玉倾也惊讶不满,抵御华山用不着如此冒险,但木已成舟,他还是派了魏袭侯去救援。他之所以对雅爷说是自己的意思,是考虑到往后谢孤白势必还得与雅爷共事,不想两人因此有矛盾,于是接着道:「最重要的还是小小的意思,小小不愿意,难道有谁逼得动她?」 他挥了挥手示意守卫退下。 「雅爷,咱们到谦堂说话。」 沈雅言余怒未止,哼了一声,跟着沈玉倾来到谦堂,问道:「有什麽话要说?」 沈玉倾道:「打小学武,我就比不过小妹,雅爷,青城这五十年来,哪一个子弟资质比小小更好?」 「所以?」沈雅言拉高音量,「你就让她上前线犯险?」 沈玉倾道:「所以?雅爷要说小小终究是个女儿家?」 沈雅言道:「战场是男人的事!」 沈玉倾道:「这麽一支孤军深入,换了雅爷,您去吗?」 沈雅言怒道:「你以为我就怕死了?只是这也太无谋!」 沈玉倾道:「如若您要去,雅夫人拦着,小小劝您别去,您还去吗?」 沈雅言道:「你大伯母懂什麽,怕这怕那,跨个小水坑她都得派人搭桥!」 沈玉倾道:「小小随您,您敢去,小小也敢去。她烧了华山粮仓,这是多大本事,多了不起的功绩?而您却来问为什麽让她去。」 沈雅言铁青着一张脸:「战场是刑堂和卫枢总指能比的吗?」 沈玉倾道:「小小素来懂事,知道自己在干什麽。难道那把射月您是送给她挂在闺房里好看的?小小要做什麽,我这当哥哥的都不会拦着。她要嫁谁便嫁谁,她要在刑堂就在刑堂,她想上战场,玉儿保证,但凡谁让她受了丁点损伤,都得后悔莫及。」 沈雅言沉默半晌,道:「这事我先不跟你细究,小小平安,什麽事我都能揭过,她少根毫毛,我定然追究到底!」 沈玉倾道:「不只雅爷追究,本掌也定然追究。」 沈雅言站起身来:「我去接小小!」 沈玉倾道:「静候雅爷凯旋归来。」 沈雅言哼了一声,起身离去,沈玉倾直送到钧天殿外。马还停在殿外,沈雅言正要牵过,一顶软轿匆忙从大殿侧边转出,停在台阶下,沈雅言望了望,却不是雅夫人是谁? 雅夫人见了沈雅言,忙不迭奔上台阶,望了沈玉倾一眼,将沈雅言拉到一旁,垂泪道:「你快去救女儿!」 沈雅言皱眉:「我这不就要去?」 雅夫人望着丈夫,紧紧抓着他衣袖不住哭,哭得沈雅言心烦,本想念叨妻子几句,又想许久未见,妻子也是担心,耐着性子抚着雅夫人头发道:「华山狗崽子打输啦,现在要逃走,我去捅他们屁眼。你安心等着,我把女儿完好如初交给你。」 他说完,雅夫人仍不放手,沈雅言皱眉道:「夫人,你这样我怎麽去带女儿回家?」 雅夫人听了,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仍是放手,道:「雅言,富贵什麽的不要紧,咱们一家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沈雅言上了马向城外奔去,雅夫人回头看见沈玉倾,见他要开口,忙转头奔下台阶,喊道:「回凌霄阁!」 沈玉倾站在殿前台阶上远眺着雅夫人上了软轿离去,竟连一句话都攀谈不上。 ※ 华山洗劫了南充所有粮食财宝,下令往米仓道撤军。洗劫是个精细活,并不是杀人放火这麽简单——谁家不把粮食财宝藏着?再说了,屠杀百姓不仅累人,且浪费时间,白白激励敌人士气,往后华山再有战事,攻城只会更加艰难。 严昭畴让办事最精细的手下姚知梅主持洗劫,嘱咐要快。虽然严昭畴很急,但他知道必须缓来,尤其不能让弟子得知汉中失粮的消息。姚知梅也很清楚,但他不懂为何要夺取财宝。 「有财宝的部队势必军心涣散,私藏银两的弟子往往一触击溃,有了银两就会爱惜性命。」 「我知道。」严昭畴道,「照做就是。」 华山大军陆续从南充撤退,两日间便全部离开通州,严昭 畴早派人往巴中通知严烜城,之后下令急行军,一日间走了百里,照这速度,五日便可抵达巴中。但他们只走了两天探子便来通报说东面有支队伍,离这还有五十里远,人数约莫在三四千左右。 是通州驻军?人数也太少。严昭畴并不知道通州大部分驻军都被派去汉中助战了。 「达州战堂堂主是个叫魏袭侯的年轻人,二十七八,没什麽经验。」姚知梅道,「可能是轻骑赶来的?」 严昭畴自己年纪也不大,他知道年轻人往往急于立功,于是道:「你领五千人殿后,他们若来,不等他们歇息,冲上去打,打退他们就撤,其他人继续走,缓些。」 要被追上了,得让弟子们留些力气应敌。 那三千人并未急攻,发现了华山队伍,只是远远瞧着。第三日,南方已经可见烟尘飞扬。第四日时,青城弟子第一波突击来到,与殿后的军队展开交战,姚知梅将南充劫掠来的财宝尽数弃置于地,果然青城弟子见着财宝都去抢夺,队伍大乱,姚知梅趁机冲杀一阵,随即领军撤退。 青城杀了数十名弟子才遏止住混乱,等沈雅言赶来,只气得不住破口大骂,又率军追赶。 ※ 从汉中撤回的青城大军在米仓道上的第一场大战在南江。这是座小城,有足够平广的地势利于作战。驻守南江的华山弟子只有五六百,谢孤白不想在这耽搁太久,兵围城下叫降,守城的吴般见着这支飞军吓得魂飞魄散,但他更知道投降的下场,为了家人只能下令坚守。 第二天,计韶光率队攻城,由于没有攻城器具,他亲冒矢石以判官笔攀上城墙。城内百姓见青城军上城,有胆识者纠众冲入牢房放出当地门派被囚的两百馀名弟子,里应外合,清晨进军,未至午时便已夺回南江。谢孤白让当地门派驱赶百姓携带粮食入山躲避,军队入城驻扎,预备伏击华山追兵。 与此同时,日夜兼程赶来的华山弟子终于追上了青城兵马,但严旭亭没有中计。丢失汉中让他变得稳重,他下令弟子在米仓道守着,青城不动他便不动。他的目的是救出大哥二哥,如若青城守在南江,等大哥二哥撤退就是瓮中捉鳖。 谢孤白见华山不肯深入,于是让粮草先行,之后徐徐而退。华山弟子始终紧咬在后,不时滋扰,想拖慢青城脚步,青城也不断派出弟子断后,拖延华山脚步。 行军比预期的慢,这让魏袭侯担忧。 「假若他们发信通知严昭畴,从金州西路往通州约摸五天,之后约莫两天左右就能送到在南充的华山兵马处,严昭畴就得准备撤兵。这麽大的部队至少也得准备一两天,咱们越早抵达巴中,夺回巴中的胜算就越高。」魏袭侯道,「咱们越快抵达巴中越好,最好在十天内,在严昭畴赶回之前。」 计韶光提议过留下人马驻守南江拖延住严旭亭,但被谢孤白否决。他们人马不多,严旭亭只要留下一部分人守在城外,还是能率领剩下的队伍追击,己方反倒减损了攻取巴中的筹码。 何况,谢孤白想,巴中的情况或许会让人意外。 那个他猜想,却不敢当真的臆测,在探子回报后终于得到证实。 「巴……巴中还在!」探子气喘吁吁说着,「只是被困住了!巴中还没失陷,华山人马困住了巴中,除了包围,周围山坡等各处险要都看得紧紧的,消息才没泄露出去!」 这个好消息之后,紧跟着来了坏消息,又一名探子来报。 「前面……华山的人杀来啦!」 计韶光和魏袭侯都吃了一惊。 「距离巴中约摸还有二十里,这或许是最坏的情况。」谢孤白想。 </body></html> 第116章 进退无路(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6章进退无路(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6章进退无路(下)</h3>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严烜城或许不是个攻城略地的能手,但他谨小慎微的性格却在这次包围中发挥奇效。严旭亭知道大哥性格懦弱,怕他治军不严,军令难下,陆续派了古川派掌门尚怀理丶百灯寨掌门费长枫丶战堂堂主薛贵春帮忙,这三人性格严厉果决,严烜城令至即行。 到巴中后,严烜城除督促工事,大半个月都在看地形图,这犹不够,还亲自前往各处查勘地形,但凡能走人的地方必然设下埋伏,但凡能了望处必然设下守卫,单是抓着的奸细探子就杀了十几个,直把巴中包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他既不贪功也不躁进,只是一层又一层地加固防守增建箭塔,时刻督促,巴中周围树木被他伐个大半。 他接到严昭畴信件时,立即招来尚怀理三人商议,三人大惊失色,惶惶不安。尚怀理道:「咱们紧守营寨,等二公子来会合?」 薛贵春道:「如果青城的人先来,巴中守军一定出战,咱们就危险了。不如弃了营寨去与二公子会合,到时人多,便不怕巴中守军拦截。」 严烜城心中忐忑,他素来懦弱,却有一股君子气节,若是要自己舍生取义还能当仁不让,可真要承担五千人生死,不免畏首畏尾。他犹豫许久,不知如何是好,尚怀理见他犹豫,不住急劝:「公子好歹作个决断!」 严烜城咬了咬牙,道:「上去……」 尚怀理不明其意,问道:「什麽?」 严烜城道:「薛堂主说得对,假若青城的人先到,巴中守军一定会出城助战,咱们只有五千人,里头有一万人,几乎必败。不能等他们来,咱们要上去打,打,才能拖到二弟来。」 「米仓道狭窄,腾挪不易。」尚怀理道,「可能会死很多人。而且对方能取下汉中,人数必定不少。」 这正击中严烜城心事,他最怕伤亡加重,巴中企图突围那几场仗,他见着遍地死尸都觉得有些晕眩。可如果不打,几乎只有投降一途。 如果可以,他是宁愿投降的,自己成为俘虏不是大事,了不起一死,而他估计念着往日之情,沈家兄妹也不会杀他。但手下这五千人性命却不是他一句投降能轻易决定的,更何况二弟的队伍还在往巴中撤退。 百灯寨掌门费长枫道:「大公子,您是领军,您有什麽想法,说清楚明白,咱们听您指挥,生死都交给您处置。」 「青城孤军深入,没有奥援,说不定背后还有追兵。」严烜城道,「咱们在米仓道上夹击他们,在他们进巴中前拦下,这样等二弟的队伍赶回,咱们也不用担心腹背受敌。」 尚怀理问:「掌门真会派人来救?」 「肯定会。」其实严烜城无法确定,但他想,如果青城背后没有追兵,那这场仗就输定了,投降几乎是保全这些人性命的唯一方式。 他留下一千人作为疑兵,领着四千人往米仓道前进,预备赶在青城大军进入巴中前决战,谁知还来不及布置埋伏,他们就遇上了青城大军。 狭路相逢勇者胜,杀声震天,狭窄的米仓道上弓矢如雨。魏袭侯长枪摇指前方:「结阵!前进!」 战场太狭小,不仅人数优势无法发挥,连马匹也发挥不了,骑兵弃了马匹,左手持盾遮挡箭雨,右手挺长枪冲锋,践踏过被刺穿身体的华山弟子,将他们交给身后的交战队分尸。 对战队伍排成一长列,几乎没有败逃的馀地,一边不是山岩便是坡地,另一边不是河流便是悬崖,往后退就得堵死友军。现在已经没有什麽计谋了,只有单纯的狭路相逢勇者胜,前方的队伍倒下,后方接着上,队伍随着号令一波波前进。 交战队使用各种擅长的兵器作战,计韶光飞身而起钻进敌人盾阵中,将一名华山小队长身上的铁甲砸出个凹洞,肯定是活不了了。计韶光没理会他,左手架开砍来的一刀,右手判官笔打中对方左侧太阳穴,脑浆从这人鼻孔丶嘴角和另一侧太阳穴喷出。 青城队伍在缓慢推进。 尚怀理督促着弟子抵挡,若有后退就斩杀,不斩杀不行,队伍得乱。倒落的尸体太多,竟塞住道路,让青城弟子难以前进。 谢孤白守在中军,前方传来奉节战堂副堂主周能平中箭死于乱军中的消息,之后是古川派战堂堂主张骅陷入重围被乱刀斩杀,太乙门——那是傅狼烟的出身处——战堂堂主范溪焉身亡。 朱门殇听着战报,焦急万分,都不用看谢孤白脸色就猜到他八成还是不慌不乱。在金州都没见他焦急,何况现在? 汉中大战丶米仓道口之战,到轻取微不足道的南江,接连的大捷让青城弟子士气高昂,认定胜利在望。华山少了这样的气势,有些人甚至是第一次上战场就要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对敌,他们的优势是在巴中休息两个月,体力充足,斗志昂扬,但这斗志支撑不了多久。 李景风与顾青裳领着五十人小队,每人身上背着个小木箱,从东侧险峻处爬上山。李景风遥望远方战局,握紧拳头,虽是初冬,仍紧张得全身是汗。顾青裳跟着爬上,这里离战场不远,一望可知战局,青城正在前进,华山正渐渐败退。 顾青裳心中一喜,还未开心多久,回过头去,不由得身子一震。 绵延数里的青城队伍后方,隐约见着另一支队伍。 追击的华山弟子赶上了。 「华山追上了!」李景风急道,「快上山!」他东张西望,指着某处道,「从那边!」 一行人好不容易爬上山顶,李景风站在高处了望,确认道:「行,这里没遮蔽!」顾青裳当即下令五十人将身上木箱除下,里头都是火油丶硝石等物,众人各自伐木,将木柴堆积在树下。 顾青裳下令点火,他们要焚山。 ※ 严旭亭发现青城队伍在前方严阵以待,并不清楚前方发生何事。 距离巴中只有二十里,只差一天便能抵达,为什麽青城队伍停在这?是陷阱丶疑兵之计,还是断后的人马?他派人上山了望,发现队伍长达数里,还来不及听取意见便下令严九龄带队冲锋。 他有个大胆的猜想,莫非一向懦弱的大哥竟然主动发起攻击,先一步拦截青城? 「谢先生,后军遭袭!」传讯弟子回报。谢孤白只说了一句:「请大小姐务必坚守住。」 并没有这麽容易守住,严烜城派上山的探子也发现青城后方松动,即刻回报,薛贵春下令弟子放声大喊:「援军来啦!援军来啦!」华山弟子顿时士气大振,一时竟抵挡住青城攻势。 严旭亭几乎是疯狂命令手下不断冲锋,在青城弟子坚守的同时,他的猜测得到进一步证实——大哥真的堵住青城了? 只要击垮这批青城军,就能救出大哥二哥! 就在这时,米仓山起火,浓烟直窜天际。 ※ 李湘波闷了两个多月,华山挖壕沟搭箭塔,设拒马鹿角,本以为会是场包围战,等他们发现华山大军绕道而走,为时已晚。巴中守军连续几次出城冲锋,华山已建好工事,在箭塔上以强弩硬弓回射,又用壕沟阻断马匹前进,以长枪为先锋,以步兵跟交战队殿后,城中虽有近万弟子,几次强攻只是徒增千馀人伤亡。 这两个月来,无论彭天从跟李湘波怎麽诱敌挑衅,甚至大开城门列队决战,华山始终坚守不出,只是可足劲做工事,瞧这模样,大有耗上一年半载不打的决心。 城中百姓越来越不安,十月后天气渐寒,城中怕积柴不足,又见华山弟子坚守不动,李湘波索性放百姓出城砍柴,也有几分试探意味。那些弟子见是百姓,也不攻击,放任他们拾捡柴枝,两方偶尔还有交谈,这才打听出这批华山弟子是严非锡的大儿子严烜城带队的。 不止巴中的人出不去,青城的消息也传不进来,彭天从不知道对方施了什麽妖术,两个多月竟然一点来自青城的讯息也无,李湘波从而推断,只怕青城也不知道巴中尚未失守。 一群人困在城中,除了练兵别无他事。彭天从与李湘波本就不和,中计被围后互相埋怨对方,没少吵架,幸好有梁慎跟彭南鹰居中调解。李湘波打算训练一支长于翻山越岭的突击队循山路突围,同时往渝中报信。 就在今日,平静了两个月的巴中城终于出现异状。在城墙上视察的彭天从丶在校场训练弟子的李湘波丶率队沿街安抚居民的彭南鹰与花剑门世子王宁丶留守在巴山派商议战局担忧渝中情况的柳余春与梁慎,还有躲在花剑门院子里偷偷就着火炉取暖烤鸡翅膀的掌门王硕都不约而同望向北面米仓山。 那儿冒出浓烟,火光依稀可辨。 「怎麽回事?」最先召集众人军议的是李湘波,他曾是吉祥门统领,对周围异状最是警觉,若在往常定要派人去察看一番。 「是山火?」柳余春无法确定,「虽不常见,也偶有,或许有人上山,不慎失火。」 「上米仓山顶做啥?」李湘波问。 「监视城中?」柳余春答得心虚。起火处离巴中至少二十里,监视巴中用不着走这麽远。 「这麽大的火,窜这麽快,肯定不是简单失火。」李湘波道,「北边有事。」 「那是汉中方向?」柳余春犹豫,「说不定是陷阱。」 近三个月的相处,李湘波早摸清这巴中最大门派掌门的脾性,就是个怕事固守的人,但他可不同。 「出城打一场。」李湘波道,「弟子们也该动动筋骨了。」 战鼓擂动,巴中城门大开,李湘波领着五千人出阵,华山弟子在箭塔上以弓箭还击。 箭少了?李湘波立即察觉,列队拒敌的军容也不如往昔壮盛。他没想太多,率队冲锋杀向华山营寨,越过壕沟鹿角,宛如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申时,王宁率队翻过重重沟崭冲入敌营。「全撤了,都是空营!」李湘波听到王宁传来的消息,「那群狗崽子全撤了!现在怎麽办?」 这群人去哪了?是渝中战事吃紧,前去支援?还是退了?不,不可能退,他没见着往渝中的哪匹军马回撤,总不能全死在渝中了吧?李湘波转头远眺,远方山头仍在冒着浓烟。 「派人通知彭统领,咱们不回城,往北去!」李湘波道。 王宁讶异:「往北?这都申时了,咱们身上没带营具跟粮食!」 「等到天黑,咱们若没回来,就请彭统领带梁副堂主接应。」 「不先派个探子去探军情?说不定有埋伏!」王宁仍是不安。 「真有事,派探子就来不及了。」李湘波一拉缰绳,「走!」 莽撞行事跟审谋能断只是成败论英雄的差别,李湘波懂,他喜欢冒险,正如他守卫吉祥门时当机立断刺杀了南门副统领赵天佑,只有比别人快一步,才能占据优势,他相信时机稍纵即逝。 酉时,李湘波发现了华山队伍,发起进攻。 ※ 苗子义坐在地上,甩甩那只空袖子,问:「怎麽我就没想到跟着襄阳帮的船走?我在这又没用。」 谢孤白道:「现在才知道用不上,在金州时还难以预测后事,带着您放心些。」 「你又不用怕,你个浪里白条。」朱门殇抱怨道,「那边有条河,真有危险,你往河里跑,这麽一跳,游到襄阳帮都没问题。」 谢孤白道:「景风水性也很好,他会救你。」 「呸!」朱门殇骂道,「他顶多揪着小妹逃,我得跟你一起沉江!」 谢孤白微笑不答。朱门殇见他笑,骂道:「你还能笑?是不怕死还是有信心?咱们还出不去呢!」 连绵数里长的队伍已经一个时辰没动过,前后方传来的杀声从没止歇,双方必须搬开道上的尸体才能继续前进。 「报!前方敌军松动,队伍大乱!」报讯弟子掩不住喜色。苗子义和朱门殇忍不住站起身来。 捷报一道接过一道。 「魏公子与计老已冲破前阵,要到路口了!」 「华山弟子大乱,败逃无路,正作困兽之斗!」 「巴中守军来啦!」 朱门殇拉着苗子义,喜得不住手舞足蹈。却见谢孤白皱起眉头对传讯兵道:「请计先生与魏公子务必在天黑前冲出路口。」 「怎麽了?」朱门殇喜道,「咱们就要出去啦!」 「天快黑了。」 朱门殇一愣:「天黑了又怎样?」 「天黑就必须停战,咱们还没出去。」 「也不差这一天。」朱门殇道。 「希望如此。」谢孤白答。 ※ 入夜后,只剩下零星战斗,即便有月光,打火把夜战都不现实。 严烜城脱去头盔,斜倚在树下。他没受伤,他是领军的人,用不着上前头拼杀,以他的武功也很难保证自己在战场存活。 零落的营帐住着伤兵,大多数弟子就地躺着,将衣服毛皮盖在身上,或者就个微弱的火堆取暖。严烜城下令拆了中军营帐,只起了一团篝火当作识别,让自己与弟子同苦。 除了身周十丈外,弟子都围坐在一团,前后受夹,他们仅馀的空地不大。 三弟严旭亭派来协助他的大将只剩下尚怀理在身边,薛贵春领军抵挡来自巴中的攻击,已经战死。 「死了九百三十七人,重伤七百馀人,轻伤……」尚怀理禀告战况。 「告诉我剩下多少活人就好。」严烜城挥挥手。死的比受伤的更多,可知这场大战有多惨烈。 「营内剩下两千三百四十二人,有些弟子趁乱逃走,有些弟子生死不明,除去轻重伤,明日还有一千四百人能战。」 尚怀理没给建议,这样的兵力无论往哪方突围都很难。严烜城听见呜呜的哭声,是夜哭,他在史书上见得多了,这回是亲身经历。 他苦笑着。输了,虽然因为天黑苟延残喘,等黎明到来的一刻,剩馀的一千四百人连辰时都撑不到就会覆灭。 「费掌门呢?」他问。 「受了重伤。」尚怀理回答,「在伤兵营里歇着。」 「我去看看。」 费长枫并不能算重伤,只能算还没死。他中了三箭,挨了五刀,左手掌被斩断,血从已经变黑的绷带里不断渗出。 费长枫勉力张开眼睛望着严烜城,颤声道:「公子……属下,属下不行了……公子……保重,三公子在前边等你……」 这些人都是严旭亭派来帮他守巴中的,严烜城在华山并无自己的势力,他知道华山几乎所有门派要人都看不起他,因他与两名弟弟交好,众人才对他存着几分恭敬。华山似乎有这样的惯例,站边,每个门派或要人都会选定自己相信能登上掌门之位的嫡子辅佐,以保证从龙之功,选错边的人会在新旧掌门交替后被逐出权力中心。华山的狠戾建立在坚固的权力中心,那是一只老虎与数百只追随的伥鬼构成的。 自己不仅是个不受父亲宠爱的孩子,还是个没用的人,文不成,武不就,严烜城心想,二弟让他守住巴中都守不住,或许自己就不该来,乖乖留在汉中守粮就好。 「公子!青城派来使者,想请公子一谈!」 「是劝降的。」尚怀理道,「赶回去就是。」 不杀来使是有道理的,非到必要最好别杀使者,尚怀理很清楚,大公子极大可能会被俘虏,杀使者只会使大公子被俘时受到更多折磨。 「我去吧。」 严烜城拒绝尚怀理的保护,领了两名武功较高的弟子出营。前方漆黑一片,似乎没点火把,忽听远方有人喊道:「严公子,我能靠近吗?」 声音很熟悉,严烜城问:「阁下何人?」 「在下沈望之。」那人说道。 沈望之?严烜城怀疑,这声音到底在哪听过?等那人点起火把走近,只见他脸上戴着个木制面具,身边没有护卫,似乎是孤身赴约。 严烜城猛然醒悟:「景风,是你?」 那人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叫沈望之。」 严烜城苦笑:「行吧,你说是谁就是谁。」随即命手下退开,径自上前。 李景风将火把插在地上,席地而坐,严烜城跟着坐下。 「抓着的华山弟子说是你领军。」李景风道,「我想你知道我来做什麽,还是投降吧。」 严烜城回头望向来路,低头道:「不行,爹得骂我。」 「投降,这几千人能活命,大哥二哥会放你回华山。」李景风苦劝,「大哥说你们输定了,在这种险地作战,死伤会很重。」 「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领军的意思?」严烜城问。 「我问过大哥,大哥是领军,小妹也在。」 原来沈未辰也在。严烜城问:「沈姑娘不肯来见我?」 李景风道:「小妹也来了,就在后边,只是怕人多惊扰了你。」他说完举起火把摇了摇,沈未辰与夏厉君从暗处走出。夏厉君停步,沈未辰上前,严烜城两名守卫正要戒护,被主子挥手拦阻。 沈未辰穿着金丝皮甲,马尾高高束起,装束利落,膝盖微弯,将手在腰间合拳一福。严烜城笑道:「沈姑娘这装扮,这礼行得古怪。」 沈未辰勉强笑了笑:「见笑了。」说着坐到李景风身边,轻声道,「严公子……」 严烜城举起火把在沈未辰面前晃了晃,仔细端详,过了会叹道:「想不到沈掌门竟然会让沈姑娘冒险。」又叹道,「要是我,肯定舍不得。」 沈未辰偷偷睨眼李景风,后者戴着面具的脸上瞧不出动静。她道:「我也是青城弟子,自当为青城尽力。严掌门不也派了三位公子领军?」 严烜城苦笑:「我是偷偷跟来的。守巴中是二弟受命,爹才不信我呢。」 沈未辰劝道:「严公子,事关几千人性命,望您深思。青城必然善待降卒。」 严烜城沉思片刻,道:「我知道了。让我想想,天亮给你们答覆。」 沈未辰低着头:「若不是立场迥异,咱们三人原能成为好友。」 严烜城苦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李景风直到此刻方对诸葛然的话深有体悟,道不同,真到战场上只能生死相见。他忽地想到,若是以后青城协助衡山,是否也会有与诸葛然兵戎相见的一天? 一念及此,李景风朗声道:「难道战场上生死相见就不是好友了?各为其主,即便道不同,交情还在。」 严烜城笑道:「李兄弟……」 「是沈兄弟。」李景风再次强调。 严烜城哈哈大笑:「听沈兄弟这番话,若是有酒,当浮一大白!」 李景风道:「我军中无酒了。」 严烜城笑道:「我这边还剩些。」当即命人取酒,三人就地共饮,又闲聊些杂事,一说便是一个多时辰,也不觉困倦。 直到将近子时,严烜城起身道:「该告辞了。」见沈未辰欲言又止,正要发问,李景风上前握着他双手:「严公子,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华山战败,罪不在你,千万莫要自责。」 沈未辰也道:「严公子曾说过你四弟死时你有多伤心,莫忘你父母兄弟,万不可使他们伤心。」 这话正说中严烜城心事,他本打算问过麾下,投降后便自尽,却被两人说破,于是道:「我理会得。」说着一把揽过李景风肩膀,转过身不让沈未辰瞧见,低声问道:「沈望之这名字挺好,你自己取的?」 「小妹帮我取的。」李景风不解,「怎麽了?」 「你知道这是什麽意思?」严烜城问。 李景风笑道:「望不就是看的意思?是小妹调侃我目力好,看得远,时常远望,望之望之呢。」 严烜城本要说破,忽地涌起股醋劲,拍拍李景风肩膀,笑道:「沈兄弟,你功夫胆魄都有,再多读点书,于你大有帮助。」 李景风感激:「到了这时您还挂念着我,我以后定会多读书。」 严烜城只是一笑,潇洒而去。 沈未辰问李景风:「严公子跟你说了什麽?」 李景风道:「他问我这假名哪来的,我说是你帮我取的,他就劝我多读书。」 沈未辰噗嗤一笑,又转为愁容,回头一望,只见严烜城在左右两团火把映衬下身影格外冷清,不由得难过。 回程时,严烜城见远方还有火光移动,知道是巴中城里的队伍不住增援,明日一早定有加倍于前的攻势。他计议已定,招来尚怀理,道:「我打算明日清晨便降。」 尚怀理大吃一惊:「大公子!」 严烜城道:「你们一降,我便自尽。你就对爹说是我投降,你们是听我命令,所有罪过我一肩承担。」 尚怀理道:「掌门不会理会这些,属下家眷还在长安,大公子,您不能……」 严烜城道:「不能还能怎样,不降能赢吗?我留书一封,你好生收藏,交给爹,信上我便说是自己执意投降,你拗不过我,无可奈何。这里四千多人,爹能把四千户家眷都杀光?刑过苛则人心离,爹不至于蠢成这样,我两个弟弟也会拦着他。」 严烜城当真写了封书信,落上朱漆金印,交给尚怀理,之后便在火堆旁假寐。 他从没觉得一夜过得如此之快,他在天光未明前起身,命人打桶水洗脸擦身,穿上惯穿的书生袍,梳好头发,将佩剑系在腰间。 他得整好衣冠再走。 曙光从远方山峰中露出细微的光芒,天色依然昏暗,但不再是目不能视。巡逻弟子坐在地上歇息,其他弟子纷纷起身,再过片刻就会响起集合号角。 远方的号角声先行响起,严烜城苦笑,青城弟子这麽早便集合,是多迫不及待进攻? 轰隆隆的动地声传来,远方响起杂踏纷乱的声音,严烜城举起佩剑。 只需在脖子上一抹,痛一会就好,严烜城横剑,心中暗自祝祷:「爹,孩儿不孝,你以后善待两位弟弟,别再干坏事啦。」 正要自刎,尚怀理忽地快步奔来,大声疾呼:「公子!公子!别死,别死啊!」 严烜城见他惶急,问道:「怎麽了?」 尚怀理上气不接下气,道:「有救,有……救!二……二公子来啦!」 </body></html> 第117章 请君入瓮(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7章请君入瓮(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7章请君入瓮(上)</h3>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严昭畴的军队在黎明前冲入战阵,那时青城的弟子才刚起床。拂晓攻入青城营地的华山弟子整齐有序,第一波向前直奔,途中不住砍倒营帐,第二波纵马踩踏,见人就杀,贪睡的青城弟子还摸不清东南西北就死于乱蹄之下,后方的步兵纵火焚烧营帐,驱赶弟子左冲右突,青城军一片大乱。 彭天从急令柳余春和王硕率众迎敌,彭南鹰领队要与对方交战,华山弟子却不理会,绕路奔过,彭南鹰正要追赶,第二队华山弟子已到。 三波攻势如同尖锥,第一波细小尖锐,直凿敌营,第二波如墨染宣纸,向四周扩散,第三波汹涌澎湃,怒涛拍岸。 与米仓道上的战斗不同,巴中驻军所在远较路口宽敞平坦,惊慌的败兵四散逃逸,更难收拾。以李湘波的老练和彭天从的谨慎,断不会犯布置不周防卫不严的大错,但一来巴中消息不通,两人至今不知米仓道上的青城军是哪来的,不知道谢孤白后面还有一支严旭亭率领的华山援军,更不知道渝中前线战局,也不知严昭畴率军撤退,对追着严昭畴的沈雅言大军更是一无所知。二来,后方结营的部队大半是刚接获消息从巴中出城摸黑赶去的支持,抵达已是疲倦,又在黑灯瞎火中结营,巡逻布置,防守未臻完备,躺下两个时辰就遭到袭击。三来,他们更料不到,这波突击是严昭畴为救出严烜城的安排。 严烜城见救兵抵达,下令全军往西突击逃生,尚怀理领着数十骑保护他往南走。前方,数十馀骑兵赶来,当中一人喊道:「大公子可在此地?」 尚怀理高声大喊:「大公子在此!」 那人扬起旗号,吹响号角,队伍聚集。为首那人喊道:「大公子跟我来!」随即百馀骑往回冲锋。接应队伍越来越多,最后竟有数百人之众,将严烜城重重叠叠围在中心。 严烜城喊道:「局势大好,趁乱追击!」 那人道:「二公子有命,救出大公子为重!」 严烜城见自己率领的弟子仍被困在战局中,高声道:「救他们!」 领头的却道:「咱们奉二公子之命,只救大公子!」 严烜城一时无措,被簇拥着退回华山军中。到了后方,只见一人头戴远游冠,黑袍罩在银甲上,可不正是二弟严昭畴? 严昭畴见大哥平安,忙骤马上前,喊道:「大哥!」又上下打量严烜城,见他没受伤,这才放心。 严烜城忙道:「还有许多弟子失陷在里头,快去救他们!」 严昭畴道:「大哥先歇会,这里让我来。」 严烜城见周围华山弟子稀少,讶异道:「怎麽只有这些人?」他知前往青城的华山大军有两万之众,如今只有几千。 严昭畴道:「担心你出事,我先率五千轻骑来救你,让杜吟松率领后部缓退。」过了会又道,「咱们还不安全。」 严烜城这一路几近敲锣打鼓地撤回早引起花剑门掌门王硕注意,率队一路跟随,见他们兵少,领着百馀人杀来。尚怀理正要拍马迎战,严昭畴怒气正盛,策马上前,王硕见他服色便知他是华山重要人物,又见他没提兵器,策马从他身边掠过,长剑连抖几个剑花,虚实交错刺来,严昭畴矮身避开,一拉缰绳兜转马头绕到王硕身后,王硕正要回身砍杀,严昭畴出手如电,扣住他手腕一凹一扭,卸脱他肩膀,一把扯下马来。 王硕肩膀脱臼,摔倒在地,咬牙负伤起身,严昭畴调转马头将他撞倒,马蹄踩断他腿骨。王硕长声惨叫,严昭畴掉过马头,这回踩在王硕手上,如此反覆践踏,王硕不住哀嚎,一时却不得死,直到手骨丶腿骨丶胸骨丶腰脊被踩得寸寸断折,终于不再喊叫,严昭畴将他踩成一摊肉泥方才解气。 严烜城见二弟如此残忍,掩面不忍观看,尚怀理率队杀散花剑门弟子。 有传令兵上前禀报:「米仓道里的青城军出来啦!」 长蛇似的战线,牵一发,动全身。彭天从遇袭,严烜城就突围,严烜城突围,谢孤白立即追击,谢孤白追击,严旭亭就攻击。 严昭畴这奇袭成效卓着,李湘波好不容易才召集队伍迎战,彭天从也逐渐收拢败军,魏袭侯与计韶光两支队伍从米仓道杀出,稍稍止住颓势。严昭畴见大哥已经救回,见好就收,下令且战且退,彭天从与李湘波队伍未齐整,不敢追击。只可怜严烜城所部剩馀那三千弟子,不仅伤疲,又失去奥援,盲目乱撞,被青城弟子聚而歼之。他们清晨遇袭,正自恼怒,尽情屠戮,杀死近两千人,彭李两人下令收兵受降才将众人俘虏,三千人活着的竟不足一千。 李湘波收拾队伍,彭天从找上魏袭侯,两人从未见面,通报家门才认了远亲,唤来彭南鹰认这表弟,同时问明为何青城弟子会出现在米仓道上。 魏袭侯道:「前事且按下,两件要紧事:一,米仓道后边还堵着大批华山弟子,不能放;二,这里所有弟子都得听谢先生指挥。」 彭天从问:「凭什麽?」 魏袭侯道:「凭咱们都想赢。」 王宁找着父亲被踩得稀烂的尸体,大怒欲狂,要杀被俘的华山弟子泄愤,彭南鹰好容易才劝下。李景风丶沈未辰和顾青裳率领弟子留在米仓道阻挡严旭亭,战堂堂主梁慎留守巴中,柳余春押送俘虏前往巴中安置,参与军议的只有谢孤白丶魏袭侯丶计韶光丶彭天从丶李湘波五人。 彭天从第一次见着这位掌门谋士,他来青城前谢孤白便遇刺,谢孤白伤还没养好他便来镇守巴中,看这青年书生脸色苍白,呼吸短促,活似个痨病鬼,难为他千里走这趟,竟没在半途夭折。 「北边米仓道上是严旭亭的华山军,人数不知,不会超过七千。堵在米仓道口的是大小姐,再来是咱们,南边是严昭畴的华山大军,约摸两万人,更后边是雅爷在追赶他们。」谢孤白取出一张图纸,「这是我建议的营阵。」 众人看去,只见主营在东方,营寨排布两头尖,中间空,弯曲如勾,有些似鹤翼阵的变形,跟米仓道口这刀柄串起,像把镰刀似的。这阵势最大的问题便是让出一条路跟大块空地给华山大军奔向米仓道。 计韶光看出关窍:「这是宁愿让华山向米仓道突击,也不放他们向东散逃?」 「雅爷的队伍跟在后面,他们若攻米仓道,」谢孤白指着地图,「咱们从侧面,雅爷从后方突击,就能将他们包围歼灭。」 计韶光道:「这是逼华山死战!仗打到这地步,只要一两个使者华山就会乖乖谈和退走,甚至逼降他们。」 「姑息养奸。」李湘波道,「咱们局势大好,兵力丶地形丶位置丶士气丶粮草全都占上风,不能让华山以为青城是要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你想用弟子们的尸体垫高你的座位?」计韶光呵斥。 李湘波却不生气,只道:「我若是个弟子,会奋勇杀敌,想办法活下去,保护青城是青城弟子的职责。」 彭天从也道:「从长安打到渝中去,这算什麽借道?今天咱们输了,他们会让条路给青城?青城都得改姓严!」 计韶光见无人附和,又望向魏袭侯,魏袭侯尴尬一笑,搔搔脸颊道:「我是想,儿子不乖就要打,如果他非常不乖,就得当孙子打。」 计韶光吸口气:「行,但有个条件。」他望向谢孤白,「让我换大小姐,我去守米仓道口,把大小姐叫回主营。」 米仓道口两面受敌,承受的是最激烈的攻击,是最危险的地方,而且地形狭窄,布置不了太多兵力。当时青城七千人卡在道路中央连绵数里,两边受敌,实是危险,幸好严烜城只有四千人马,魏袭侯带领自己那批精锐抵挡,这才靠着地形守下。 接着要面对的可是严昭畴率领的两万馀华山弟子,断不能把大小姐放在那种危险境地。 魏袭侯道:「计老,您又不是总领军,军令上哪有什麽条件好谈?」 计韶光脸色一变,魏袭侯拍拍他肩膀,道:「我跟您一起去,一头一尾,才好指挥。」说着望向谢孤白,「谢先生以为如何?」 李湘波道:「不如由我来守米仓道吧。」 李湘波很清楚魏袭侯为何要守这最危险之地,等华山大破,论功行赏,他死守要道,加上取汉中的功劳,与计韶光都是首功。计韶光已经是川东战堂总督,往上还能怎麽升?前总战堂堂主田文郎因案下狱——还是大小姐亲自送进去的,现任战堂堂主是掌门代摄,是个空缺,计韶光又是大小姐师父,掌门信得过,必然高升战堂堂主。 这样一来,川东战堂总督的位置肯定要空缺,彭天从是掌门亲戚,极大可能留在青城任职,自己在巴中无尺寸之功,还被骗得出入不得,魏袭侯把功劳一揽,川东战堂总督的位置便是他的。自己要是只有一点屁大封赏,回家又要遭那娘们跟逆子冷嘲热讽,指不定调回卫军当个小统领,还要看以前属下的白眼,当真不可忍。退一步说,要是立下大功,就算川东战堂总督真给魏袭侯拿去,自己还能顶替他当通州战堂堂主,远离渝中,远离臭娘们跟逆子,也是爽心之事。 他心底算盘打得劈哩啪啦,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我是卫军出身,长于守卫,魏公子长于战阵,率军歼灭那群狗崽子更合适。」 魏袭侯笑道:「守在米仓道的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不好换头儿,不若一起吧。当然,还得听谢先生安排。」 谢孤白道:「既然如此,便把大小姐丶顾姑娘和沈望之三人换来主营,米仓道是最危险之处,还请三位齐心合作。」 魏袭侯笑道:「那肯定是齐的。」说着望了眼李湘波,拱手道,「还请李统领多多关照。」李湘波忽然觉得这人比彭天从更讨厌。 华山主力还没抵达,谢孤白估计对方最快明日才会到,之前的队伍只是以救出严烜城为目的的急行军,回去势必要与大队会合,沈雅言的队伍在后头牵制,他们快不了。 后方的严旭亭也不急着动手,他也在等华山队伍,仅凭他手上兵力,闯过米仓道也是受死。谢孤白也不会放弃这麽好的地形主动出兵,他不忙着对付严旭亭,米仓道最重要,当下便让弟子们休息,作好准备。 ※ 严烜城被救回后,严昭畴问起巴中战事,严烜城据实以告。严昭畴知道退路被阻,又与巴中守军会合,至少一万五千人,后头沈雅言还领着三万人左右来追,他不知道青城有多少弟子,但这四万馀人就算不过半也将近了。 而且还是在人家地头上。 沈雅言不断派出轻骑小队滋扰,想拖慢他脚步,就在要被追上前,严昭畴终于抵达巴中扎营,只离青城大军两里距离。严昭畴亲自骑马了望,只见通往米仓道的前路一片平坦,营寨都扎在东边,像是让出条路给华山走过似的,米仓道入口处则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请君入瓮也没这麽张扬的,严昭畴心想。 「米仓道后面有我们的弟子接应。」严烜城道,「不知道还在不在。」 严昭畴道:「不管在不在,咱们都得靠自己。」 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势,太急了,现在已是下午,天黑前无法攻下米仓道,疲惫的士卒立刻就要面对随之而来的夹击。他召集属下吩咐任务,尚怀理殿后,姚知梅攻击米仓道,杜吟松镇守中军,之后扎营休息,军士带足三日乾粮,明日拂晓进攻。 严烜城提议由自己殿后。「最重要的是二弟能回去。」严烜城道,「你是爹最疼爱的儿子。」 严家四个儿子中,严昭畴一直被叔伯们认为性格最接近父亲,他也一直如此自诩。他学着父亲的装扮,戴小冠,披黑袍,学父亲的谋略,还有心狠手辣——对除严烜城外的所有人。 不,或许连这点也像父亲,很早以前他就知道父亲特别「关心」大哥。 严昭畴笑道:「你才是爹最在意的儿子,不把你救回去,爹不知道会发多大脾气。」 严烜城苦笑:「哪有这回事,爹对我只有厌憎。」 「青峰小时候有回对我说,爹每天至少骂大哥两次,可大半年也夸不了咱们一次。」严昭畴道,「老四虽笨,偶尔也灵光。」 严烜城一愣,皱眉苦笑:「这也算疼?」又摇头,「我当不了爹的好儿子。」 严昭畴道:「你被骂惯了,不知道咱们得费多大劲才能讨好爹。」想了想又道,「当不了爹想要的孩子也好,咱们姓严的被骂了几十年,都声名狼藉。」他拍拍大哥的背,力气大到严烜城觉得有些疼,「你也算华山一枝独秀的好人了。」 严烜城笑道:「有这麽糟蹋自己的吗?」 严昭畴哈哈大笑。 「真没胜算的话……二弟……要不……降吧。」严烜城试探着问。 严昭畴耸耸肩,摇头:「你都想着自杀,我投降了,还有脸回华山?」 严烜城低头无语,严昭畴道:「别老苦着张脸,都说几次了,镇日里压眉毛噘嘴,久了就成了苦相,难怪爹一见你就生气。」 严烜城知道弟弟忧虑,强笑道:「这回若能逃出去,我就多笑些。」 「你记得银铮妹子的话吗?」严昭畴道,「银铮妹子说,咱们几兄弟你灵色最好,说不定这回只有你能逃走。」 严烜城骂道:「胡说什麽!」 严昭畴笑道:「我若没逃回去,替我掐小仙姑脸颊两下,要是逃出去,我就自个砸她招牌。」说完勒转马匹,黄昏馀晖中,他已望见青城队伍带起的烟尘。 「歇了吧。」严昭畴道,「明日还有一场大战。」 ※ 他娘的,追了七天才追上,还让人退到巴中,沈雅言暴怒非常。他屡次想要急攻,都被米之微劝下:「华山退而不乱,领军的是个将才,又有重兵,急攻不成,徒增损伤。」 沈雅言虽然暴躁,却不蠢,除了发脾气时,大半时间都很稳重,虽然他总压不下脾气。几次试探后,他知道这支队伍不是靠着轻骑突进就能击破,历史上追击败军反遭大破的例子很多,他虽心急如焚,也不想被载上史书,只能跟在后头伺机而动。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女儿,确认女儿平安,可惜严昭畴的营寨堵住了往巴中探听消息的道路,即便派出探子,入夜后也难打听到消息。 「扎营,歇息!」沈雅言下令在距离华山大军两里处扎营,「明日一早,我亲自率军杀光那群狗崽子!」 </body></html> 第118章 请君入瓮(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18章请君入瓮(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8章请君入瓮(中)</h3> 三更造饭,四更拔营,火光一点一点在青城营寨前亮起,先是散离着,之后渐渐聚集。不只沈雅言的营寨,华山营寨比太阳更早点亮夜晚,沈雅言了望着,看不清更前方的景象,但能看到北方与东方青城的旗帜飘扬。 他早早便穿上那身狮甲银盔铁护,将绳带缚紧,绳头打两个圈塞入缝隙。这是他年轻时按着身形打造的盔甲,那时还是承平时节,除了在相好的姑娘面前显摆,再无他用。秦曼瑶死后,他失去世子地位,收敛心性,不再拈花惹草,这套盔甲便被收藏在房里,他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用上。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两年发生太多事,从自己被误会谋刺点苍使者而渐次失去权力,九大家合纵连横,昆仑宫巨变,到得知当年真相,两个谋逆的伯侄,点苍衡山丐帮大战,还有华山犯境。 没多少人作好了准备,九大家绝大多数要人,下头上千个门派,包括沈雅言自己,多半都没料着这样的乱局。像是蜀道上的落石,自然而然,并不足怪,所有人都知道会有落石,尤其当暴雨来袭。但当巨石从山坡滚下,任谁都会吃惊嗔怪,走避不及的就被落石压成肉泥,巨石落下后,大家又不以为异,因为他们知道这终将会发生。 再穿上这甲胄时,他已不复当年精壮,肩宽腰胖,非得修改尺寸不可。 当真岁月不饶人,也或许日子太安逸。 他年轻时很风流,但并不是个好情人,像绝大多数有权有势的男人一样,他喜欢折下花枝插在花瓶中赏玩,等不及枯萎便丢弃。沈未辰出世时,他为她不是男孩而遗憾,但他不介意,他觉得自己会有许多孩子。 后来他便不在乎有没有其他孩子了,女儿就是他最值得夸耀的成就,无可挑剔的青城之宝。 曙光未现,周围燃起的火把照耀如白昼,沈雅言翻身上马,十六名披甲骑手周护在他身边。 米之微是领军冲锋的主将之一,在广安,他与杜吟松交手过两次,他的双鐧是最能应付杜吟松的武器,大多数人不是功夫不及便是拿那重甲莫可奈何。 他觉得自己今年定然犯太岁,流年不利,先是护送太掌门前往昆仑宫,结果昆仑宫闹出大事,之后回到青城,又因为太掌门无缘无故的「疯病」被送入刑堂审问,还被掀出老底。他当然是忠于太掌门的,这点无庸置疑,太掌门对他素来厚重,他也对太掌门忠心耿耿,但他怎麽也想不明白为什麽这忠心彷佛是被掩盖的罪过,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受到重用。 他必须靠这场大战挽回点信任。 东方天空露出些微光芒,他回过头,沈雅言缓缓点头,于是他高举双鐧,金属竹节擦击出火花,在暗夜中闪烁。 他策马向前,部队整齐划一前进,右路队伍也跟着出发,距离华山部队还有两里…… 同时行进的还有华山队伍,严昭畴在南北东三路扎营,布成个圆阵,南面留下七千人布阵断后,由尚怀理领军,东面留下五千人阻挡巴中队伍。他要这一万两千弟子不能放一个青城弟子冲过防线,尤其要阻断两边,只派了姚知梅率领五千人去攻米仓道,留下杜吟松与七千人守住中军。 谢孤白挑了块高地,视野灰蒙蒙的,只能依靠火把的光亮确认行军。彭天从带着儿子彭南鹰和急欲为父报仇的王宁从左路包抄,沈未辰丶李景风丶顾青裳的右路军也开始前进。米仓道里看不清,但靠巴中那个出口已经亮起火光,显然也作好准备,前军负责抵御严昭畴的是魏袭侯与李湘波,后军则由计韶光应付严旭亭。 什麽都看不懂的朱门殇只看懂一件事,就是一片黑压压中,青城正在包围华山。 为什麽还这麽黑?不是该天亮了?朱门殇与同时意识到这件事的谢孤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浓重的乌云笼罩着天空。 怎麽天还这麽黑?米之微甚至看不清前方,只能看见火光,但正准备冲锋的大军不能说停就停,那会乱了军心,也可能乱了阵型。 「兄弟们,上!」米之微将双鐧撞击出火花,发出闷沉沉的声响。 马蹄扬,先是轻,而后重,最后沉入地底,动地而来。 两百丈…… 一支利箭在面前不远处落下,不知是哪个慌张的华山弟子失了手。 「举盾!冲!」 马蹄加速,凌厉的箭雨落下,米之微举起圆盾护在身前。右侧的弟子中箭倒落,另一个迅速跟上,掩护的箭雨从他身后飞来,射倒前方一排华山弟子。 冲阵!马匹撞入长枪丛。米之微掷出圆盾,敲折一名华山弟子胸口,左手长鐧砸在一面圆盾上,发出巨大声响,抵挡的弟子被打得跪倒在地,被长刀斩去半边脑袋。 怒王手书的「摧敌必破」匾额还挂在金竹门大殿上,锥子军的威名必须保住!米之微率领的前锋军搅乱阵型,一阵乱杀,弓箭向更后方射去,交战队已经交接上。 打从怒王率领武林群豪起义起,战场就与寻常不同,交战队成为主力,厚甲的防御应付不会武功的人能占到上风,但面对学过武功的人,缺失身法难以阻挡破甲兵器的伤害。一名学武十年的少林弟子可以轻易的用禅杖重击着厚甲的对手,善用双钩的高手也能找着铁甲缝隙勾穿关节,内力深厚的内家高手甚至能用肉掌震断甲后的肋骨,或者一拳将颈骨打折。 攻城时,身法好的高手只需三支踏橛箭就能攀上城墙,差一点的弟子用钩索攀爬的速度不会比猴子上树慢,因此崆峒三龙关才会盖到三十丈高。 甲衣依然需要,但厚甲被摒弃,取而代之的,利落的身法与单独作战的能力在战场上形成优势。当然,像杜吟松这种即便穿上重甲也不影响行动的高手绝对是少见的,也因此格外难缠。 使用自家擅长兵器的交战队能发挥己身武学优势,是战场主力,虽然如此,长兵器仍较短兵器为优,交战队里往往长兵占了七成。但也不可因此小看短兵,敢拿着一对子午鸳鸯钺上战场的弟子,最好别去惹他。 沈雅言见敌方队伍已乱,拔出佩剑太虚,身旁四匹马同时逼近,两人在前,左右各一,举起圆盾掩护,发动第二次攻势冲向敌阵。 他的佩剑太虚虽不是以乌金玄铁锻造,也是名锋,切开华山弟子的皮甲毫无窒碍。三万青城弟子对上固守南面的七千华山弟子,一波又一波地攻击,华山弟子咬牙死守着。 彭天从率军从东侧突击,夏厉君护着沈未辰在右路敌军中冲杀,华山弟子接二连三倒下,沈未辰和顾青裳竟有些不忍。华山弟子人数居于劣势,又无防守工事掩护,无路可逃,只能死战——或者说战死。 最重要的米仓道口,华山已经尽力,但路口收窄,即便人数占优也难以发挥,只能不断强攻,转眼间华山死伤已经过千。 灰沉沉的大地上,屠杀正在展开,谢孤白远远看着。 为什麽要答应这麽无理的要求?谢孤白想,或许因为他比沈玉倾需要自己更需要沈玉倾。 当沈玉倾要求他用二十年时间,用最少的伤亡让九大家和平一统,他就必须走上一条加倍冒险与艰辛的道路。 沈玉倾不愿弑父,于是留下了子夺父位的恶名,沈玉倾也不愿利用三大派互相内耗的时机取得襄阳帮,夺取华山汉水以南的疆土,那麽,当联姻诱使唐门保持观望时,除了让衡山与点苍丶丐帮三败俱伤,还得保证青城有实力介入这三个大派之间的争战。 自己放弃简单的据城抗敌,冒险进入汉中,就是为了尽快瓦解华山对青城的牵制,同时还要减少青城的损失,重创虎视眈眈的华山,免去后顾之忧,以便找到恰当的时机介入点苍三派大战,让青城在九大家中的份量提高。 好几次他差点失败,但他终于办到了,仅仅损失几千人,或许更少,就歼灭华山至少三万弟子,而且不是击溃,是歼灭,这足够重创华山。 善良不容易,对谁来说都是如此,对沈玉倾兄妹,对李景风也是如此,对自己……更是如此。 「二弟,这是为你准备的屠杀。」谢孤白低声说着。 华山勉强守住第一波攻势,几近溃不成军,死伤已有数千。青城第二波攻击展开,沈未辰退回后方歇息,顾青裳丶夏厉君与李景风跟着退回。 四人在营帐下歇息,沈未辰喘几口气,扭过头不去看战场,忽地道:「我讨厌这里……」 李景风明白她意思,轻声道:「谁会喜欢战场……」 顾青裳摇摇头,她也厌恶战场,这里不仅堆满尸体,恶臭,满是血迹,脏乱不堪,还有时时刻刻的危险跟杀戮。 「只有能从战场上得到好处的人才会喜欢战场。」夏厉君道,「这种人大多不用上战场。」 沈未辰低头道,「希望以后再也不要有战场。」今天看到的死人已经太多,她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死人。 一滴雨滴落在沈未辰脸上,她摸上脸颊,讶异道:「下雨了?」 雨势来得极快,转瞬倾盆。大雨模糊视线,谢孤白看不清战局,朱门殇忙替他撑伞,道:「再不躲雨,又得躺十天半个月。」 谢孤白道:「派人回报战况。」 大雨没有拯救华山的颓势,东面与南面的防线即将被突破,死伤数千,或许不用到中午,两万多华山弟子便会覆灭。 「上!一个贴着一个!」严旭亭大喊着,让严九龄派遣弟子不住冲上。他知道道路尽头正发生什麽,带来的六千弟子死伤已近半,但严旭亭依然喝令向前,若不能救出大哥,这六千人就当陪葬! 前方的青城弟子都是以多击少,只有米仓道上是借着地形以少打多,两边的敌人都疯狂发起攻击,计韶光正不住败退。大雨让视线受阻,让狭窄崎岖的道路变得泥泞湿滑,魏袭侯叫苦不迭,本已艰难的米仓道战局更加艰难。 「带支小队冲出去通知大小姐,让东路军来支持!」魏袭侯对李湘波道,「若守不住,咱们得退出米仓道。」 李湘波知道情况恶劣,他们已经拖得够久,不趁早退出,六千人会在这全军覆没,当即点了二十人率队冲出。 沈雅言丝毫不受大雨影响,所过之处所向披靡,随手又砍杀一名华山弟子,督促进攻。贴身侍卫道:「雅爷歇歇吧,避个雨。」沈雅言正要允诺,华山中军里突然扬起一根长竿,上头挂着一团事物。 华山中军齐声大喊:「沈大小姐人头在此!沈大小姐人头在此!」沈雅言又惊又怒,转头去看,因着大雨瞧不仔细,只隐约瞧见长竿上系着不知什麽,凝神细看似乎是姑娘家的衣服,因下雨缩皱成条长巾似的挂在那,这一眼足以让他悲恨交加。 「我操你娘!」沈雅言怒火中烧,「杀!杀过去!」 守卫忙劝道:「雅爷,是诱敌,千万别中计!」 「诱他娘!小小要有损伤,老子要华山灭门!」沈雅言哪听得进去,他关心女儿,不管那尸体是不是小小都得亲眼去看,太虚指向前方,「全军齐上,把这群狗娘养的都给老子灭了!」 他大怒之下,复又担忧,勒马前冲,华山弟子本就将要溃败,沈雅言闯入阵中又砍又杀,率众往中军冲去。 忽地锣鼓响动,原本固守的华山中军齐齐冲出,向前迎敌。沈未辰正在休息,听到前方鼓噪,喊声大作,大雨中视野不明,隐约见着华山中军挥舞着根长竿,上面好像挂着什麽,两边相距甚远,喊叫声被雨声掩盖。 李景风道:「瞧那模样,是挂着颗人头和件衣服。」沈未辰正要问个究竟,李湘波派人来报米仓道难守,要沈未辰率右队协战。 沈未辰望向雨中,很是疑惑,她知道军情紧急,犹豫了会,道:「我跟你去。」 李景风道:「我也去。」 沈未辰道:「你帮着顾姐姐,我自己领军去。」 李景风点头:「小心些。」 沈未辰道:「你也小心。」随即点起兵马去了。 忽地金鼓齐鸣,是第三波攻势接续上了。一名弟子方从战场苦战归来,李景风揪住他,问道:「方才发生什麽事了?」 那弟子道:「华山狗崽子说杀了大小姐,挂在那示众,想乱军心,张队长喊了好几声大小姐武功高强,现在安好,这才平定军心。」 李景风讶异道:「什麽?」 顾青裳问道:「雅爷那边知道消息吗?」 那弟子道:「南面那被华山拦着,我也不知底细。」 夏厉君道:「雅爷最疼大小姐,听到消息定然大怒。」 顾青裳着急道:「得派人通知雅爷小妹平安,免得他暴怒冲动中了算计。我派人跟谢先生说去。」 李景风道:「我去找雅爷。」随即拉了匹马来。 顾青裳道:「不拉支队伍?」 李景风道:「右路军被小妹带走一部,我再带走一部,东面就守不住了。大雨里我眼力好,一个人反倒利落。」说罢策马往南面奔去。 沈未辰率队来到米仓道口,只见入口处满是华山弟子,眼看已逼入米仓道中,双腿一夹马腹,率队一阵冲杀。 李湘波见援军来到,掷出飞刀射杀一名小队长,喊道:「援军来啦!」 米仓道中的青城弟子被两面包夹,都是死战,早已伤疲交加,不住败退,道路狭长,被两头这麽一逼,拥挤不堪,几乎动弹不得,更有弟子自相践踏而死。沈未辰打出缺口,道路口附近的弟子顿得一缓,就往出口挤去。前头队伍松动,后头跟着挤上,前头也退后不得,就像一团屎从屁眼里挤出,收都收不住,一口气往外奔,魏袭侯和计韶光都遏止不住。 严旭亭所率六千人死伤过半,对方队伍终于溃退,他大喜过望,拔刀拍马向前,喊道:「伍掌门,大伯,助我!」华山弟子见出路终于打通,有些人已奔向米仓道口逃生,严旭亭不管不顾,即便是奔逃的华山弟子,拦着他去路就杀。 冲出米仓道后,地势宽广,严旭亭只觉舒心。魏袭侯率队来拦,计韶光指挥抢夺路口,严旭亭让伍裘衫与严九龄御敌守住入口,自己率百馀骑兵往华山中军奔去。 沈雅言率众冒雨突击,华山中军八千人杀出,沈雅言命麾下迎击。他担心女儿,心思忽惊忽怒,忽忧忽痛,既想女儿武功高强,绝不至于轻易丧命,又怕兵凶战危,女儿稍有不慎……又想这是华山诡计,不可轻信,又想若有万一,定要华山满门赔命。 他与华山中军交战,不断冲杀,麾下跟他不上,所率人马越来越少。忽地又有金鼓鸣动,后方华山弟子调转头来,竟与前方中军合力将他阻断于大军之外。 米之微早击破华山南路,尚怀理败逃,米之微听说雅爷孤军深入,大惊失色,忙率军去救,却被华山中军拦住。 这确然是严昭畴的计谋,他在今年元宵前威逼青城,知道沈雅言对女儿最是疼爱,又在广元与他对峙许久,知道沈雅言办事稳重,性格却急躁易怒。人头是他找了个轮廓与沈未辰相似的弟子杀了,将头发放下,衣服则是拆了自己几件随身衣服找会针线的弟子缝改,恰巧遇着大雨,视野不明,更添可信,沈雅言果然中计轻入险地,他于是下令阻断退路,阻止后方青城大军来救。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沈雅言,就有机会令青城大乱,突围便有胜算。华山弟子伤亡早已过万,这是严昭畴最后的指望。 沈雅言只馀数百骑随身却浑然不觉,尚怀理手持长斧领了败兵前来交战,沈雅言怒气正盛,拍马上前。尚怀理是古川派掌门,武功之高自不待言,长斧对着沈雅言当面劈下,沈雅言若是闪避,就把马头劈了逼他下马。 沈雅言双脚夹马,双手握剑,运起三清无上心法反手去格长斧,真力激荡,尚怀理以重击轻,竟被震得双臂发麻,随即抡斧再战。两匹马打了个圈,沈雅言在马上施展巨阙剑法,大开大阖,真力鼓荡,刀斧相交,火星四溅,尚怀理一把五十斤重长斧竟被他长剑压得举不起来。 猛地,沈雅言力贯双手,一剑劈下,尚怀理横斧格挡。斧柄外裹铁皮,不会被斩断,一阵巨力压下,尚怀理双手一酸,长斧把握不住,沈雅言挥剑斩中他胸口,几乎将他斩成两段,随即拍马向前,杀了两个拦阻他的小队长,率队来到中军帐附近。 沈雅言见着那根长竿,正要挥剑去斩,忽地一条人影扑来,劲风呼啸,沈雅言只觉这一击非比寻常,纵身跃起闪避,那一下击在马上,竟将马匹扫飞数尺。 巨神杜吟松。 沈雅言甫一落地,又见两骑率队逼近,认得是严烜城丶严昭畴兄弟。又见数十骑急奔而来,严旭亭高声大喊:「大哥!二哥!米仓道打开啦!快退!快退!」他来至近处,这才见着沈雅言,不由得勒马警戒。 此时,李景风正冒着大雨踏过满地尸骸,躲避刀斧剑戟向华山中军奔去。 </body></html> 第119章 请君入瓮(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title>第119章请君入瓮(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9章请君入瓮(下)</h3> 大雨让视线模糊,更影响弓箭射距与准头,李景风压低身子,能避则避,避不开才挥剑应战,也不纠缠。还未到中军,只见前头黑压压一片人头,是青城弟子正围攻华山弟子,只将华山弟子逼得不住后退。 李景风策马转向人少处。 一名华山弟子持枪搠来,李景风挥初衷砍断枪头,又见前方长枪队拦阻,百馀把长枪不住往前搠,一名小队长骑马在后指挥。眼看闯不过,李景风策马冲去,临到近前,等长枪刺来,李景风觑得奇准,纵身一跃扑向对面小队长。那小队长挥刀砍来,李景风半空中掷出绊索,将之砸下马来,趁势夺了马往里头冲去。 越到深处,华山弟子越多,李景风只往那根长竿去。前方华山弟子层层叠叠围得跟铁桶似的,实在难以突破,于是转往米之微正在攻打的南路。 严昭畴下令阻断两边讯息,东路的谢孤白军与南路中间拦着支兵马,李景风见人马众多,只得掉转马头复又往北寻路前进。 ※ 沈雅言失了坐骑依然不惧,他虽只带着数百骑深入敌营,但这数百人俱是菁英——不是菁英原也跟不上沈雅言——当即在周围与严昭畴带来的人马接战。战场混乱,身前身后处处皆见马蹄人影不住穿梭。 沈雅言哪管这些,见着华山三兄弟,举剑走向严昭畴:「你敢伤我女儿?!」 严昭畴冷笑:「你若想知道女儿死前受到怎样侮辱,我倒能详细说给你听。」 沈雅言大怒欲狂,无论真假,只需这句话便有足够理由将严家三兄弟千刀万剐。他虎吼一声,挺剑向前,杜吟松狼牙棒扫来,势大力沉,沈雅言虽不怕他巨力,对这兵器仍有些忌惮,只怕砸坏太虚,当即运起三清无上心法,「锵」的一声脆响,半卸半格。太虚不愧是名器,韧性刚性兼顾,剑身初时弯曲,随即恢复如常,沈雅言向右一带,杜吟松收势不住,「砰」的水花四溅,在地上砸出个大坑。沈雅言趁对手失了身形,飞起一脚,正踹在杜吟松厚甲上,一声闷响,铁甲凹陷,将这壮汉踹出三尺,摔倒在地。 严家兄弟只看这一格一踹便知沈雅言功力深厚不在父亲之下,尤其竟能以长剑格架杜吟松狼牙棒,对自己功力与兵器何等自信。 世间顶尖内功心法除了威力有别,内劲运用之妙也有不同。易筋经醇厚刚正,觉空能以此一口气连击十二记耗力深重的须弥山掌,青城三清无上心法则是在一个吞吐间便有千钧之力,沈未辰能举锚掷箭,神力奋发,便是借这心法之功。武学之道不止与学武人天赋相关,内功与武学配合也极为重要,若是以三清无上心法使须弥山掌,第一掌固然威力万均无可匹敌,第二三四掌便难以为继。沈未辰与明不详那一战,除了沈未辰当时只将三清无上心法练至二品,内力不及外,越是久战越落于下风便缘于此。 沈雅言自诩武学天分犹在沈庸辞之上,只因不够勤奋才让弟弟追上,他或许未必是青城武功第一,但确实是沈家人中内力最为深厚者,当日政变也是因为一夜间连战楚夫人丶傅狼烟丶沈玉倾等几名高手,精疲力竭下才会败给沈未辰,今日怒气杀意满炽,下手更不容情。 沈雅言这一格虽令众人吃惊,但杜吟松蛮力也着实令沈雅言忌惮。只听严旭亭喊道:「大哥二哥,咱们先退!」沈雅言哪容他们走脱,趁杜吟松还未起身,避开一匹惊马纵身上前,太虚往严昭畴刺去。华山三兄弟以严昭畴武功最高,当即跃下马来拔剑接招,一记飞燕凌空疾如电闪。严烜城担心弟弟难以抵挡,忙拔剑援助。 严旭亭策马逼向沈雅言,沈雅言凛然不惧,双手握剑使巨阙剑法,自下而上将马头连胸斩开,只差寸许便也将严旭亭一剑两断,一把长剑竟被他使得威势犹如斩马刀。严旭亭翻身下马,挥刀砍去,严昭畴丶严烜城双剑同时刺来。 杜吟松早已起身,使出「疯魔雷霆十三杖」,狼牙棒或扫或捶,或突或敲,不住往沈雅言身上招呼。狼牙棒沉重,恰恰能应付沈雅言巨阙剑法。五人在大雨中你来我往,凿战不休,周围人影杂踏,惊马奔走,凶险万分,只需岔个一招或者分了神,便要丧命当场。 十馀招后,沈雅言剑势一变,使出飞龙旋风刀,剑光环绕,雨水被剑光激得泼洒开来,更添威势,埋身扑向严昭畴。这三兄弟以这人最为出言不逊,无论小小生死如何,都得先杀这贱人。 严昭畴见沈雅言周身剑光碟旋,若是被他逼近,还不得被绞成肉酱?当即倒转七星步,忽左忽右连退七步。这步法虽妙,在沈雅言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也不理会他忽左忽右,三步直踏进中宫。严昭畴踩到第七步上,沈雅言已当面撞来,这七步不仅白走,更被逼得闪退不能,忙挥剑抵挡。双剑一碰,严昭畴几乎把持不住,眼看要被卷入剑光,严烜城护弟心切,双手持剑,也不管怎麽破那剑光,莽刺便是,严旭亭怕大哥有失,也挥刀直劈。 砰砰砰,连着两剑一刀,这才阻住沈雅言剑势。沈雅言左手一掌劈向严昭畴胸口,严昭畴举臂遮挡,向后跃开,啪的一下,手臂隐隐作疼。虽然这一掌真力不足,沈雅言也讶异严昭畴功力深厚,竟没骨折,随即一个鸳鸯脚正中严烜城大腿,倒转剑柄撞向严旭亭脸上,打落两颗牙齿。 他正要追击,杜吟松抢上,狼牙棒自背后扫来,沈雅言矮身避开,见地上落着柄长枪,顺手抄起,回身砸在杜吟松身上,枪杆不堪重力断折。杜吟松身子一簸,狼牙棒自下扫起,险些砸中正要进逼的沈雅言。 杜吟松身法或许不算快,但绝对不慢,进击时或有窒碍,但防守绝对足够,围攻四人中就以此人武功最高,只要除掉这人,三名黄口小儿性命不过随手拿捏。沈雅言心念把定,乘胜追击,双手握剑运起三清无上心法,脚踏罡步,巨阙剑法劈中杜吟松背部,太虚砍穿厚甲,入肉虽然不深,巨力仍将杜吟松打得腰身一弯。 避开杜吟松再次还击,第三下重击将对手打得趴卧在地,杜吟松咳出血来,沈雅言正要一剑贯穿他厚甲,严昭畴缓过气来,三兄弟刀剑齐上,沈雅言暴喝一声,剑光飞起,一剑变两剑,两剑变四剑,转眼八剑丶十六剑,正是大方无隅。 六十四道剑光闪烁飞舞,令人眼花缭乱,严家兄弟知道强悍,三人同使华山三锋名式中的「东峰朝阳」,刀光剑影交错纷乱,火星四溅。严旭亭功力最低,右肩丶左臂丶右胯各中一剑,严烜城腰间透甲负伤,唯有严昭畴全身而退。 沈雅言气喘吁吁,暴怒之下连续将三清无上心法催至顶峰,气力不济,要不以这一剑之威,当初楚夫人与傅狼烟尚且被打败,何况这三兄弟? 严昭畴见机不可失,喊道:「大哥,用阴阳刀剑势!」 阴阳刀剑势是华山绝学之一的合击功夫,一刀一剑,一阴一阳,相互配合。严烜城以剑代刀,趁沈雅言气力不济,与严昭畴同时上前,两人默契无间,刀退剑进,剑刺刀扫,虽是两人使招,却如一人刀剑合使,佐以掌打丶拳击丶足踢丶脚踹,又有掩护,又有合击,沈雅言被逼得不住后退。 方架过严烜城长剑,大腿忽地一痛,已中了严昭畴一剑,沈雅言怒从心起,踏前一步,右手持剑架开严烜城掩护,左拳挥出,严昭畴举臂格挡,被他连桥打入,脸上中了一拳,顿时眼冒金星。沈雅言屈膝撞他小腹,严昭畴举肘再挡,岂知沈雅言这记「蛇摆尾」乃是一招两变,第一下膝击无论中与不中,小腿顺势前踢,正中严昭畴大腿,只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沈雅言正要取他性命,严烜城挥剑砍来,严旭亭挺刀赶上,两人联手,使的仍是阴阳刀剑势,只是这回却是严烜城用剑,严旭亭用刀,沈雅言见识过这合招厉害,只能撤剑守御。 严家三兄弟都没想到他们会有用到这套武功的一天,并不是因为这套武功有多麽惊人或禁忌。诚然,阴阳刀剑势是华山绝学之一,自有其威力,但无论阳刀阴剑其中一门要精通都得花费十几年钻研不可,学了其中一种便不会再去学另一种,然而花费这麽大心力,若没另一人配合,也就是套不入流的武学。 所以严昭畴与严旭亭从没想过要练这套功夫,因为他们从不认为会有与兄弟联手抗敌的一天,即便遇到强敌也不会将自己性命交给兄弟。但严烜城想练,他觉得与兄弟同使一套功夫更添感情,于是严昭畴用剑,他就配合他用刀,严旭亭用刀,他便配合他练剑,他是华山唯一不但精通阴阳刀剑势,而且刀法剑招都能使的人,照两位弟弟的说法,大哥是用两倍心力去练一套无用的武功。 这套武功却在这时救了他们一命。 沈雅言胸口气闷,一时施展不开,杜吟松勉力站起身来,嘴角见血,身法已见迟缓,仍举起狼牙棒往沈雅言头上砸去。沈雅言正自应接不暇,慌忙避开,杜吟松大吼一声,双手握住狼牙棒兜圈不住打转,雨水在周身泼得像个金钟罩,往沈雅言逼来。这「陀螺杵」看似瞎缠蛮打,实则精妙,兵器优势不说,兜圈打转也不是盲转,而是忽上忽下忽斜忽正,尤其藉助旋转之势,威力骇人,若是莽攻,吃上一记便要重伤。 严旭亭忍痛上前,也使阴阳刀剑势夹击。阴阳刀剑势本是合招,单独使用并无过人之处,然而严烜城却同时精善两边变化,时而与严昭畴配合,时而与严旭亭配合,即便严昭畴与严旭亭曾经势如水火,危急关头也尽弃前嫌,相互搭配,原本两人配合三倍威力的剑法竟成了三人配合十倍难缠,加上杜吟松攻势猛恶,沈雅言气力不济,节节败退,不一会,手臂丶腰间丶胸口接连中招,幸而这三人功力不足,又有狮甲周护,受创不重。 严旭亭踢中他臀部,严昭畴拳击腰间,杜吟松逼至身前,趁他前后支绌,巨棒扫来,「锵」的一声巨响,正中沈雅言后心。杜吟松一击何等威力,震得沈雅言银盔飞落,即便不死也该重伤,但沈雅言武功实在高强,于受击瞬间运劲于背,猛地向前一扑,卸去几分力道,又在地上滚了两圈化去冲击,虽然如此,仍觉背后剧痛,喉头紧缩,一口血就要喷出。 严烜城趁沈雅言方起身,双足一并,以剑撑地凌空跃起,踢中沈雅言心窝。这一下力道劲足,即便有狮甲护体,仍踢得沈雅言闷哼一声,向后颠簸,脚步凌乱,严烜城当即使出北秀云台,严昭畴使东峰朝阳,严旭亭使南亭落雁,三锋名式同出,杜吟松狼牙棒照头敲下,就要将沈雅言砸个脑浆迸裂。 危急间,沈雅言再运三清无上心法,右脚向后垫步,双手握剑,剑尖朝向右下,向左划个半圆,这是大器诀中的「大象无形」,与「大方无隅」的繁琐夺目截然不同,全然以巧驭力,这半圆看似无奇,实则格挡丶卸力丶反击丶杀招全包在这平巧的一个圆弧中。 杜吟松被剑势一带,顿时力道歪斜难以拿捏,狼牙棒被带去撞严家三兄弟刀剑,四人身形同时失衡。沈雅言剑交左手,右掌拍出,按上杜吟松胸口,这记「绵里藏针」是青城绵掌招式,出掌如绵,发力如针,劲透厚甲,打得杜吟松原地栽个筋斗,呕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挣扎不起。沈雅言持剑下刺,杜吟松慌忙连打五六个滚,直滚到两丈开外,可见惊慌。他虽逃过死劫,手脚挣扎,仍是站不起身。 沈雅言挫败强敌,然而内息紊乱,真力不继,气喘吁吁,胸腹背都是剧痛,内伤不轻。严昭畴又即杀来,双剑交格,察觉沈雅言气力大不如前,喊道:「大哥,他不行啦!」 几名青城弟子杀来,两边人马在周围厮杀,见主子们鏖战,都想来助,只是战场混乱,三名青城骑手赶来,便撞上五名华山弟子拦截,杀了四人,一人被劈下马,马惊慌走避,闯入战局,严昭畴与严旭亭各自杀掉一名青城弟子,正要上前,又被惊马所阻。 沈雅言趁这空档赶紧调匀内息。两名华山弟子持枪搠来,沈雅言一剑平砍,枪杆连着皮甲一并砍穿,当场开膛剖腹。严家兄弟又已杀到,四人重又斗在一起,此时已无杜吟松这等高手相助,三兄弟功力较浅,沈雅言耗力甚剧,阴阳刀剑势精妙,沈雅言经验老道,一时难分难解。 又有三四名华山弟子杀近,沈雅言挥剑斩杀,一分心,顿时落入颓势。之后陆续又有华山弟子杀入阻挠,沈雅言连杀数人,手忙脚乱,被逼得不住后退,转头望去,自己带着的那数百骑伤亡过半,战圈缩小,只能勉力抵挡。 严昭畴大喜过望,喊道:「老贼死于此地!」 忽地又听前方一声喊,百馀名青城弟子杀入重围奥援。原来米之微听说雅爷孤军深入,下令急攻,亲率队伍冲锋,锥子军虽不复当年,仍有馀威,终于打穿条路来。 沈雅言见状大喜,精神一振:「且看是谁先死于此地!」挥剑攻来。严昭畴本意诱杀沈雅言以求脱身,却不料沈雅言武功如此之高,竟被他拖到中军将破。现今严旭亭既然打通米仓道,沈雅言死活便无关紧要,他于是一边格架一边喊道:「不去看看你女儿尸体?」 他本意是要沈雅言分心,自己兄弟便能逃脱,沈雅言闻言却更怒,假若那尸体真是女儿,这一看不是白白放走仇人?他自料胜券在握,决意先杀这三兄弟,尤其严昭畴绝不会杀错,手上攻势越发猛烈。阴阳刀剑势虽然精妙,沈雅言却也是青城有数的高手,觑出严旭亭受伤最重,功力最低,且胯上中了一剑,行动不便,便主攻严旭亭。严旭亭一遇险,严烜城势必去救,严烜城一救,严昭畴便无人配合,这便破解了阴阳刀剑势。 三兄弟越战越是势危,不一会,严旭亭多处负伤,严烜城为救严旭亭,背上也中一剑,只靠严昭畴苦苦支撑。沈雅言将严昭畴逼开,踢倒严烜城,严旭亭架拦不住,摔倒在地,眼看就要死于剑下。 猛地一道银光飞来,沈雅言大吃一惊,挥剑去格,然而来势凶猛,他真力消耗大半,格架不住,那银光虽然歪斜,击中左腹,竟尔破甲,在腰间划出一道长口,血流如注。 沈雅言抬头望去,只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人喊道:「三公子快逃!米仓道守不住啦!」 原来伍裘衫死守米仓道出口,在魏袭侯和李湘波不住猛攻下逐渐溃败,华山弟子士气已失,不住逃逸,伍裘衫眼见好不容易夺回来的米仓道口又要失守,等不着三位公子,只得突围报信,却见沈雅言正与三位公子缠斗,眼看救援不及,掷出手上银枪,正是那招「走为上策」。这招威力猛恶,沈雅言又无提防,顿时受创。 伍裘衫翻身下马,正要拾把兵器来用,一条黑影扑至,正是沈雅言。原来沈雅言接那一掷,便知来者是高手,得趁他手上没兵器立即斩杀,当即冲来,双手握剑劈下。伍裘衫见他来得如此神速,肝胆俱裂,摔倒在地,忙在地上抄着一把刀格架。虽然沈雅言这一劈威力大不如前,但「走为上策」本就是奋尽全力掷枪逃生之招,一掷之后手臂酸软无力,需得回气片刻才能再使枪,正因一掷之后无法应敌,所以才叫「走为上策」,否则大可备着十几把长枪连环投掷。伍裘衫这一格,右手酸软无力,沈雅言剑锋平转横切,伍裘衫脑门一疼,被削去半颗头颅。 严烜城见沈雅言去杀伍裘衫,机不可失,高声喊道:「你们快走!」着地滚向沈雅言,长剑刺他腰间。严昭畴和严旭亭见大哥冒险,连忙追上掩护。 沈雅言欲要转身格挡,但他连战几位高手,早已精疲力竭,身形稍慢,「噗」的一声,严烜城剑刺入他腰间,竟无阻碍,恰恰是方才被伍裘衫长枪破甲之处。 不仅严昭畴和严旭亭大吃一惊,连严烜城也料不到这剑竟能得手。沈雅言先是一愣,随即大怒,眼看严昭畴丶严旭亭刀剑随后跟来,左手抓紧严烜城长剑,右手剑尖朝下,右脚向后踏步,奋起馀力向左划出个半圆。 大象无形。 严昭畴奔在前头,知道这招厉害,杜吟松尚且遮架不住,何况自己,当即弃剑,飞身将大哥扑倒在地。严旭亭伤势本是三兄弟中最重的,又因胯下中剑,行动稍缓,躲避不及,只得举刀格挡。刀剑相格,严旭亭只觉手上刀被剑锋带偏,随即胸口一凉,喷出一团血雾。 若不是严昭畴判断准确,沈雅言这剑或许真能同时杀了他们三兄弟。 严烜城大叫一声,扑向三弟。沈雅言向后退开两步,将腰间剑拔出。血从腰间喷出,他捂着伤口发颤。 严昭畴见他重伤,正要去杀,一条人影不知自哪奔入,东转西弯,在刀光剑影中抢入战局,一剑如白虹贯日横越战场而来,严昭畴不知高低,连忙后退。 那人背起沈雅言,更不停步,转身就跑。严昭畴正要去追,只听严烜城哭喊道:「昭畴,三弟不行了!」 严旭亭胸口中剑,血流不止,仍颤声道:「大哥……二哥……快逃……」随即断气。 </body></html> 第120章 风木含悲(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0章风木含悲(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0章风木含悲(上)</h3> 严烜城见三弟惨死,抱着严旭亭尸身痛哭。回头看去,青城弟子已突破中军汹涌杀来,严昭畴拉过伍裘衫坐骑,喊道:「大哥上马!」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严烜城道:「我要带三弟的尸体走!」 严昭畴道:「那是下人的事!」说着一把将严烜城拉过,推他上马,「再不走,咱兄弟俩的命都得留在这!三弟的仇早晚要报!」 严烜城问道:「你呢?」 严昭畴道:「我得领军!」说罢一拍马臀让大哥先走,派人扶着重伤的杜吟松与严旭亭尸体离开,最后传令鸣金,全军往米仓道撤退。 ※ 李景风背着沈雅言快速奔逃,他马匹在半道上死于乱军,好不容易才闯入中军,恰见严家兄弟正围攻一人,看装束必定是青城重要人物,当下无暇细思,抢先救人。 沈雅言见背着自己的人着青城小队长服色,脸上戴着面具,问道:「你是?」 李景风听他发问,道:「我叫沈望之,您是雅爷?」 「除了我还有谁!」沈雅言骂道,「你做什麽?放我下来,我要杀了华山那狗崽子!」 李景风喊道:「小妹平安,我带你去见朱大夫,去见小妹!」 「什么小妹?」沈雅言问,忽地醒悟女儿平安无事,不由得大喜,之后怒道:「你什麽身份,叫我女儿小妹?」 李景风不知如何解释,沈雅言见他不回话,又闯入乱军之中,惊道:「找死吗?放我下来!」他见有人杀来,虽觉手脚酸软,仍要拿太虚格挡杀敌,兵器相撞,影响李景风身法,李景风忙喊道:「雅爷,您别动手!」 沈雅言怒道:「不动手,等死吗?」 李景风喊道:「你动手我不好逃!」 沈雅言欲要再骂,腰间剧痛,伸手去摸,血与雨水混在一块,瞧着……也不是挺多。他捂着伤口,忽地一阵晕眩,大雨淋在身上只觉湿冷难耐,神智渐渐模糊,只道:「带我去见小小!」 李景风道:「我先带您去找朱大夫!」 忽地后方马蹄声杂踏,一群青城弟子冲入敌阵,原来是沈雅言亲率的队伍,之前为沈雅言掠阵,抵抗周围华山弟子,四百人死剩下百多人,见有人背着沈雅言离开,也不知发生什麽,又是纳闷又是惊骇,连忙弃了交战队伍追来,正好为李景风掩护。 一名弟子纵马来到李景风身边,高声喊道:「雅爷上马!」 马匹虽快,腾挪却慢,李景风高声大喊:「不用,我这样稳当些!」随即加速飞奔,百多名护卫不明所以,只得紧紧跟着。 忽听得华山中军号角响动,大批华山弟子渐渐聚集,如潮涌来,李景风不知是召集撤退逃亡的信号,只唬得他脸色大变,这数千人一起涌来,要如何闪躲? 他正寻思夺路逃生,一名青城小队长高声喊道:「结队,突围!」当即一马当先,后头跟着四名小队长,其馀人跟在后,前尖后宽,有如椎子一般。 领头的小队长把长矛指向前方:「替雅爷开路!冲!」 两军冲突,青城弟子逢人便砍,李景风见敌方松动,不由大喜,跟着青城弟子冲出。乱军中有华山弟子见着这古怪两人,挥刀砍来,李景风左边一跳,右边一闪,矮身避过爪锤棍棒,跃起避开斧戟钩叉,沈雅言被他背在背上,只见得刀光剑影在身周乱晃,胆战心惊比之方才大战尤甚。说到底,自己动手,性命操之于己,若是性命操之于人,尤其是这麽一个陌生人,当真放心不下,可偏就如此神奇,这小子这麽蹦蹦跳跳,竟能毫发无伤? 华山弟子多半想撤退逃生,无心恋战,人数虽多,却无包围合击,数千人的队伍竟被青城开出一条路来。李景风脚下不停,往东面巴中军奔去。 沈雅言见这青年奔驰许久,呼吸仍不见紊乱,气息悠长,连绵不绝,知道是高深的内功心法,只是不知来历。他正想着,忽觉得身子越来越冷,视线渐渐模糊,手脚无力,想运起真气打起精神,只觉胸腹间空空荡荡,真气一丝也无。 怎麽就压不下这脾气呢?沈雅言想,这麽多年了,都经过家变那档事,自己这脾气却始终不改,平日还算稳重,一旦被激怒就会失去理智。 怎麽就中了这麽蠢的计谋?早已胜券在握的战局,竟能打得赔上性命? 「带……带我去见小小……」沈雅言道,「快!」 李景风道:「您伤势很重,要先去见大夫!」 「轮得到你发号施令?」沈雅言手臂一紧。他虽无力,但李景风正在奔跑,被他一勒,呼吸顿时乱了,呛了口气,急道:「雅爷别胡闹,您若有万一,小妹会难过!」 沈雅言从来是发号施令的主,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只道:「放我下来!」 此时战局凶险,周围都是华山弟子,哪能放他离开?李景风无奈,只得停下脚步先将沈雅言放下,见他腰间伤口血流不止,撕下衣服替他包扎,又招来一名小队长道:「雅爷有令,你带一队人到北面米仓道口附近找大小姐,说雅爷受伤,请她尽速找朱大夫会合!」 那人见他穿着小队长服饰,却戴着古怪面具,心中疑惑,不由得望向沈雅言。 「听他的!」沈雅言低声道。 那小队长摇头:「华山弟子都往那聚集,闯不过去。」 李景风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都是人,满满的人,塞满了往米仓道的方向。 严昭畴下令撤退,华山弟子慌忙逃命,前仆后继往北面米仓道挤去,而青城弟子正在后方展开屠杀。 ※ 严九龄在米仓道与领前军的姚知梅会合,率残军苦苦支撑,眼看三公子去了许久未回,不得已派伍裘衫通知公子快撤。沈未辰丶魏袭侯丶计韶光丶李湘波不断领军冲突,力图夺回米仓道口,支持不住的华山弟子往米仓道逃逸,严九龄率人守在路口斩杀逃走的弟子,仍是遏止不住。 对严九龄而言,丢了汉中,自己已是待死之身,救回严家兄弟是他唯一的活路,眼下没有退路,只能死守。另一边,谢孤白得知米仓道失守,下令巴中右路军全力抢攻夺回,连顾青裳和夏厉君也投入战局。几波攻势后,华山弟子渐渐后退,眼看米仓道口又要丢失,严九龄亲上前方指挥,自己还动手杀了七八名青城弟子,仍是挽救不了颓势。 正危急时,米仓道口闯入一支步兵,竟是华山旗号,严九龄大喜过望,忙纵马上前询问。原来方敬酒败逃后,在金州养伤,顺带收拢残兵,等回到汉中,严旭亭已率军前往追击青城,他便领军跟上。他这支队伍以步兵为主,行军较慢,又晚了严旭亭几天出发,但严旭亭追击青城,行军也不快,前后只差着两天便抵达巴中。 这支队伍人数虽少,只一千五百人,却是生力军,精神充足,也是经历过瀛湖丶金州两场大战的士卒,一阵逼杀竟将青城军逼退。 忽听中军响起号角,金鼓齐鸣,是撤军信号,严九龄不由得大喜,策马奔回。许久后,一队人马簇拥着严烜城丶严昭畴两兄弟来到,严九龄拍马上前,喊道:「公子快撤!」却没见着严旭亭,问道,「旭亭呢?」 严昭畴哪有空答他,喊道:「大伯,你与姚掌门率军徐徐撤退,千万莫乱!」 严烜城心伤三弟身亡,只是流泪,严昭畴咬牙道:「大哥,别让三弟白死!」说罢率队当先进入米仓道,严烜城跟着进入。 严九龄见严昭畴回来,又喜又忧,喜的是救回两位侄子,自己性命能保,忧的是……瞧这模样,莫非严旭亭遭遇不测? 反正严旭亭不是自己支持的世子,最重要的是自己性命终是保住了,严九龄派人传讯姚知梅让队伍徐徐退回,千万勿惊勿扰。 虽然严昭畴下令让他主持撤退,但他可没这打算,等这一波华山弟子退去,他也要跟着逃走,后面的事交给姚知梅烦恼就是。严九龄欣喜若狂,不意一支青城步兵杀来,严九龄举令旗喊道:「拦住他们!」 没多少人理会,严九龄不解,转过头去才发现几乎所有华山弟子都往米仓道退去,每个人都想着逃。 他应该认真带领队伍,而不是想着怎麽逃走,严九龄有些恍惚。 那支青城队伍杀向前来,领头人轻甲持刀,飞身扑上,严九龄拔刀格挡,那人半空中一扭腰,又去砍他腰间。是个高手!严九龄横刀抵挡,骤马绕路,一边下令救援,一边寻路突围,那领头人却不放过他,紧跟在后。 严九龄毕竟是严非锡兄长,所学都是严家嫡传,即便因性格之故没能竞逐掌门之位,功夫也不含糊,当下马上连挥三刀。这三刀功力深厚,破风声嗡嗡作响,那人见势恶,着地打滚避开,就去砍他马脚,严九龄暴喝一声,半空跃起挥刀直劈。 只见那人冷冷一笑,手一扬,不知掷出什麽事物,严九龄眼前一花,忙横刀挡在面门前,「锵」的一声响,是把飞刀。这刀虽未得手,但严九龄先机已失,那人刀花翻翻滚滚迎面而来,严九龄格拦招架。他无心恋战,几招过后便想抽身,那人猛地一矮身,身体向右侧翻去,左足凌空飞踢,正中严九龄脑门,连头盔都被踢飞。严九龄大吼一声,刀花翻翻滚滚护在身前,那人早滚至他身后,严九龄左膝剧痛,吃上一记,若不是着了甲,腿怕是都没了。 快要逃走了,他想,两位公子都逃走了,只要再支持一会,自己也能活命,顶多丢失汉中总督的位置罢了。 他回过身去,使招苍龙穿云,这是华山顶尖刀招,比之三锋名式不遑多让。两刀相交,严九龄一压一转逼住对手刀子,向前砍去,那人被逼弃刀。严九龄心中一喜,不料那人却不后撤,猛地向他身上撞来。 找死吗?他心想,忽然觉得胸口一痛,忙挥刀去砍。那人飞扑出去,仍是慢了一步,被砍中背部,顿时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严九龄低头看去,一把明晃晃的飞刀插在自己胸口上,透甲而入,再抬头看那人,虽然重伤,仍勉力站起身来,彷佛用嘲笑的神情看着自己。 严九龄依然没逃过厄运,他只想着:「为什麽?明明就差这麽一点就能保住性命了……」 李湘波背部剧痛,几乎动弹不得,还得两名弟子把他扶起。但他笑得很开心,还特别嘱咐一定要将严九龄人头割下带走。 他娘的,这下立大功了!要不是太痛,他一定手舞足蹈,仰天大笑。 他在乱军中一眼瞥见严九龄的队伍,只看服色就知道定是要人,立即发起突击。这很冒险,因为这种要人身边护卫一定很多,且武功不俗,但他知道华山弟子正在撤退。 这群丧家之犬现在一定很慌张,慌张的狗没那心情护主。 他赌对了,当然也是运气,照他所中这一刀的威力,这人武功应该很高,可惜……同样作为掌门的大哥,这严九龄不只武功,连气魄志气都差雅爷太远了。 他想起雅爷……那脾气暴躁的老上司。 ※ 视线很模糊,是因为下雨吗?雨更大了,还是更小了?沈雅言会有这疑问,是因为他已经感受不到雨滴打在身上的感觉。 他只剩下两种感觉:痛和冷。甚至痛也逐渐消逝,只剩下了冷。 前面很多人,很吵,但声音很小,是青城弟子还是华山弟子?他忍不住问:「那都是什麽人?」 「是华山弟子。」李景风道,「他们正在败逃,我们赢了。」 所有华山弟子都冲往米仓道,急着逃走,堵住了道路,那个小队长说的没错,那里闯不过去。若找支持,虽然到处都是青城弟子,但无论等命令传达或召集弟子都得耗费许多时间,他觉得沈雅言等不起。再说,朱大夫说不定已经去找小妹了。 「小小去哪了?」沈雅言忍不住又发脾气,「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哪?没找着她,我一定将你治罪!」 沈雅言低声骂着,李景风听出他语气不对,大声道:「雅爷,打起精神!」 沈雅言不理他,李景风焦急,忽道:「小小有危险,您得去救她!」 沈雅言精神一震,喝道:「你胡说什麽!」 李景风不再回话,他知道不能拖延,问那名小队长:「你叫什麽?」 「叶添财。」那人回答。 「我叫沈望之。叶小队长,请你派人到东面营寨——现在那条路应该不难走,去找谢先生,就说雅爷受伤,请他派人保护朱大夫到大小姐那。」李景风道,「我要送雅爷去见大小姐。」 叶添财点点头,自去吩咐了。李景风拦着一匹逃马,背着沈雅言上马。 「小小在等您。」李景风道,「雅爷,您的剑借我。」 沈雅言竟没有二话。 李景风接过太虚:「帮我开路!」三名小队长互看一眼,点点头。照理说,他们才是雅爷亲兵,与沈雅言关系更亲近,但现在沈雅言的模样让他们一时无措,只能相信这个不知哪来的,在乱军中救出雅爷的小队长。 「待会我说什麽,你们跟着说。」李景风猛然提高音量,「上!」 李景风冲向人海,那里除了青城弟子,还有数千华山弟子。 他要越过这人海,将沈雅言送到沈未辰身边。 马蹄飞扬,战圈外围是不住进攻的青城弟子,这里很安全。李景风高声大喊:「雅爷来了,青城弟子开路!」 声音远远传出,亲兵也跟着大喊:「雅爷来了,青城弟子开路!」声音淹没在战场,但仍有附近弟子听到,跟着上前。 接着是被困成一团节节败退的华山弟子,严家人非死即走,剩下姚知梅在尽力周旋。 「冲!」李景风高举太虚指向前方。 密密麻麻,满满的华山弟子,远远望去,枪戟如林。领头的骑兵撞开一条路,这不比之前,华山弟子已经退无可退,即便想四散逃亡也办不到。 李景风举目望去,远远瞧见在这群人身后的青城军旗号,小小在那。 砰丶砰丶砰,前方的骑兵倒下,小队长领着弟子厮杀。这在预期之中,李景风穿过交战区域,往更深处奔去,那里没有任何同伴,只有敌人。 十几把长枪搠来,李景风挥动太虚,这把剑真是名器,只一扫,枪杆全都断折,相较之下,初衷简直像根木棍。 过了这十几把长枪,还有更多长枪。李景风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站在马背上翻身一跃,落在华山弟子阵中,一落地便使招一骑越长风,如矫龙过海,穿出三丈,随即左闪右避在人海中穿行,像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众人都伸手去抓,但他从每个人手中滑脱。 即便他闪避功夫再高明,也不可能一路躲下去。两把柳叶刀扫向他腰间,李景风避无可避,只能扭腰闪开要害,刀刃扫中腰间,先是切开皮甲,之后如同切上冻僵的硬肉,虽然受伤,却不致命。 一把铁鐧向他双腿砸去,李景风纵身跃起,以他目前功力,混元真炁还抵挡不了钝器。 四柄长枪从后刺向沈雅言,李景风回过身子,身向后退,砍断三柄,另一柄在他肩上留个血洞。他连还手都没,回身急奔,见着一人骑马奔向前去,对方见他来势汹汹,正要挥刀砍他,李景风纵身一跃将人撞下马来。 他没夺马,上马闪避不如步行灵活,他一剑戳在马屁股上,马吃痛奔逃,前方弟子只能闪避,这又为他争取到五六丈的馀裕。 李景风憋得满脸通红,气快要散了。他脚下加快,拼着这口气散去前挨了三刀两剑,随即「呼」的一声吐出口长气,双剑连挥,左手初衷开路,右手太虚抵挡攻向沈雅言的兵器,若有阻拦,能闪则闪,闪不得便挡,挡不住便杀,杀不了便硬挨。他以混元真炁护体,才奔出百馀丈,身上大小伤口已有十多处,沈雅言得他周护,竟毫发无损。 才奔至中途,周围便有更多人涌上,层层叠叠塞得水泄不通。李景风长啸一声,双剑平举,连转十馀圈,威力猛恶,无人敢近。 李景风冲出重围,前方又是华山弟子拦阻。太虚着实好用,李景风索性初衷回鞘,等对手攻来,使出唱罢重围望荒漠,长剑前伸,但凡对手兵器触及太虚,李景风便即一翻一压斩断对方手指,一时间惨叫连连,七八名弟子捂着手退开。 这招使完,他脚下一软,几近力竭。华山弟子又蜂拥而上,李景风强自提气,将太虚舞得水泄不通,左冲右突,搭配他闪躲身法,虽然无法再进,一时却也没受伤。只是困在此处,早死晚死终究要死,又想起沈雅言,见他许久没说话,李景风喊道:「雅爷!雅爷!」 沈雅言低声怒喝:「闭嘴!还有空废话?」原来他神智尚在,只是怕扰乱李景风,这才一直不开口。 李景风心想,我若害雅爷死在此处,小妹连他爹最后一面也见不着,那该多伤心?一念陡起,神力突生,李景风大喝一声逼开围攻众人,见着远方有青城弟子正与华山弟子鏖战,心念电转,摘下面具高高掷起。华山弟子被这举动引得侧目,李景风剑交左手,夺过一把长枪掷出,如飞燕掠空,半空中穿过面具,远远飞出,插落在地。 守米仓道口的东路军多半是入汉中的队伍,众人都认得这面具,见长枪带着面具插入地面,不由得望向来处,只见远方似有动静。 有人喊道:「是沈队长的面具?」 李景风身陷重围,苦苦支撑,身上又添几处新伤,若不是闪避功夫当真惊人,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蓦地,北面杀声逼近,李景风抬头望去,乃是百多名青城弟子来救。李景风大喜过望,高声喊道:「我在这!我在这!」 华山弟子早已战意全失,欺负一个落单的青城小队长尚可,见有人杀来,闪躲奔逃,挤成一团,青城弟子长驱直入,接应住李景风。李景风奔出重围,高声大喊:「雅爷在这!雅爷在这!快找大小姐来!」 众人听说沈雅言在此,忙抢上保护,早有人去报与大小姐。李景风将沈雅言背至安全处,解开腰带将他放下,又喊道:「朱大夫!朱大夫呢?」 朱门殇却哪有这麽快来? 李景风急忙命人生火取暖,取锅煮水,拿金创药来,又替沈雅言解开狮甲,这才发现整件内袍连同衣裤全是红通通一片。撕开内里,腰下两道伤口交叠,一道伤口创面宽长,看着不深,另一道却是长剑所刺,深入内脏,血流不止,他忙要来金创药倒下,倒吸口凉气,喊道:「朱大夫!快去找朱大夫!」 「你是……李景风?」沈雅言忽道。 自己女儿不远千里寻人,落得重伤而回,沈雅言早看过李景风通缉图纸,当时不觉此人有何殊异之处。他与雅夫人相同,以为沈未辰喜欢的会是如沈玉倾那般的儒雅君子,或者是魏袭侯这样的英俊少年,对李景风自是看不上眼,救人只因为其是沈玉倾的结拜兄弟,又有几分贪玩,这才冒险。 李景风料不着他会认出自己,吃了一惊,点点头,却见沈雅言两眼无神望着天空,忙道:「是。」 沈雅言道:「你若是为你义兄救我,今后荣华富贵你都有……」 「你若胆敢为了小小??」沈雅言捉着他衣襟道,「那就隐姓埋名,留在青城保护她!」 一骑自西方急奔而来,马上人翻身下马,扑上前焦急喊道:「爹!」 沈雅言张开眼,只见女儿全身血污,身子一颤,惊道:「你……哪受伤了?」 沈未辰见父亲伤势沉重,心神大乱,眼眶顿时红了:「我没受伤,我没事!爹你不要说话!朱大夫呢,朱大夫呢?」又转头质问李景风,「怎麽不先将我爹送到朱大夫那?」 「我逼他来的。」沈雅言吊着一口气就是担心女儿安危,见女儿无事,顿时松懈。他想坐起身来,却是全身乏力,剧痛难当,不由得呻吟出声。李景风连忙按着他:「雅爷,别起身。」 沈未辰心痛如绞,心乱如麻,眼泪扑簌簌落下,怎麽也没想到,自己出门前才向爹问过安,眼看就要回青城,却见父亲这模样。要不是自己任性妄为,要不是自己冒险,爹也不会亲自追击华山,更不会因此中计受伤。 她趴在沈雅言身上大哭:「我以后不胡闹了,都乖乖待在家不出门了!我不让爹担心,再也不忤逆爹了,每天每夜都留在爹身边陪着!」 沈雅言摇摇头,举手示意,沈未辰靠在父亲怀里,沈雅言慈祥微笑,轻抚女儿头发:「这事跟你没关系,是爹又蠢又莽,自以为是,老毛病……改不了。」 沈未辰哭道:「你是天下最好的爹爹!」 「我听说你打下汉中,了不起,爹很骄傲。」沈雅言语气自豪,「你是青城第一,有你这女儿,就算拿掌门来换我也不要。」他出气渐多,入气渐少,声音逐渐微弱,「别管你娘说什麽,你是我沈雅言的女儿,你想做什麽,要做什麽,尽管去做,这天下,任你玩闹。」 沈未辰大哭不止,李景风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沈雅言喘了几口气,脸色苍白,不再说话。一队青城弟子快速奔来,李景风大喜:「朱大夫!朱大夫来了!」 朱门殇听闻消息,快马加鞭赶来,见着沈雅言模样也是震惊,先看他伤口,又替他把脉。 沈未辰焦急道:「朱大夫,快救爹!你快救他!」又道,「你不是有救命药丸?快拿来!」 朱门殇允诺给每人一颗救命药丸,之前已用了两颗在谢孤白身上,沈未辰时常上战场,带着恐有丢失,便由朱门殇一并收藏。朱门殇犹豫片刻,一咬牙,将颗朱红药丸从怀中取出,就要给沈雅言服下,沈雅言却扭过头去。 沈未辰焦急道:「爹,快吃药!这药能救命!」说着从朱门殇手中抢过药丸,就要去喂父亲,沈雅言仍是摇头。 朱门殇将药丸接过,摇摇头,沈未辰如坠冰窖,头晕脑涨,几乎要昏过去,抓着朱门殇道:「你是神医,谢先生那麽重的伤都救回来了……你快救爹啊!」 说完又抱着沈雅言哭喊:「爹,女儿还没孝顺你!」 朱门殇低着头道:「你爹希望这颗药留给你用。」 沈雅言早知自己无救,才逼着李景风带自己来找女儿,如今心满意足,伸手握着女儿的手。他疼得想呻吟,但他更想在女儿面前当个强悍的父亲,于是强忍痛楚,勉力微笑,直到意识消失。 沈未辰扑在父亲逐渐冰冷的身躯上,痛哭失声。 </body></html> 第121章 风木含悲(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1章风木含悲(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1章风木含悲(中)</h3> 谢孤白下令收紧包围,三面围杀。窄小的米仓道容不下大量华山弟子逃逸,青城军开始放箭后,慌张的华山弟子全无战意,自相践踏。姚知梅指挥不住,死于乱军之中,至于方敬酒,则在接着两位公子后便早早撤退,他这一千五百人虽少,却是救出两位公子与残兵的关键。 雨停时,彭天从受令接降,剩馀的华山弟子纷纷弃械。战后清点尸体,击毙华山弟子一万七千馀人,小队长一千一百馀人,斩杀门派要人严九龄丶严旭亭丶姚知梅丶伍裘衫丶尚怀理等以下三十七人,俘虏五千馀人,缴获甲衣丶刀剑器械不可胜数。严旭亭的尸体被找到,搬运尸体的华山弟子没闯过米仓道,可惜没抓着杜吟松。魏袭侯下令将尸体吊在竿子上示众,一路招摇送回青城。 青城战死一千九百馀人,小队长七十三名,折损大将花剑门掌门王宁以下七人,合并这一路从襄阳到汉中的损伤,仍是一场大胜,而且不是寻常的击破。 一场大战号称破敌两万,真正的死伤往往只有三千,剩下的都是败逃丶受伤或被俘,败逃的部队会重新聚集,在有能力的将领领导下还能快速恢复战力。就以青城来说,从襄阳帮出发的七千人,扣掉运送人力与船夫两千,经历瀛湖大战丶金州大战,到夺下汉中,这五千人真正死于战场上的最多只有千馀人,没被俘的若不是从此成为逃兵,多半会回到青城复命。 但这次是彻底的歼敌一万七千人,俘虏五千,死人是不能复活的,而俘虏很容易也变成死人。这足以重创华山元气,谢孤白想,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帐面上破敌多少,而是造成华山战力上真正的损失。 然而没有人高兴得起来,或者说,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开心。 回程路上,沈未辰日夜陪伴在父亲尸体旁,每每忍不住垂泪。夏厉君不善安慰,只守在外头陪着大小姐。李景风与顾青裳都陪着,不同于顾青裳的不住安慰,李景风大多数时候只静静坐在沈未辰身边陪着,谢孤白与朱门殇也来过许多次。 消息传回青城,雅夫人当即昏阙过去。 ※ 昆仑九十年,冬,十一月,谢孤白班师回到青城。 沈玉倾见着小妹,沈未辰眼睛红肿,看到大哥便扑进他怀里大哭。 沈玉倾没来得及跟李景风叙旧,李景风让他先忙,沈玉倾替他在太平阁安排了住所。 君子阁里,沈玉倾点上灯。 「损失不重。」谢孤白坐在月牙桌旁,裹着厚衣。十一月的渝中颇有寒意,但并不算太冷,沈玉倾还是命人在房里升起火炉——朱门殇说谢孤白一染风寒就会病倒。 谢孤白问:「不知衡山战况如何?」 沈玉倾看着谢孤白,默了一会,道:「李掌门守住了,即便诸葛副掌亲至,也没打下衡阳。」 「那便可以谋划下一步了。」谢孤白道,「我们不用再担心华山了。」 「大哥要带兵吗?」沈玉倾问,「我还有两个叔叔在黔地。」 他自个都没想到自己会讲出这麽讽刺的话来。 「赋爷几次三番请求袭击桂林,湘地还有殷掌门,他们斗志昂扬。」谢孤白道,「只是点苍远比华山更难应付。」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若是雅爷尚在就好了。」 沈玉倾一股怒火冒起,随即压下。谢孤白想做什麽他也能拿捏一二,或许不只一二,起码有个六七八。 谢孤白想惹他生气的意图很明显。 他回到座位上,却没让谢孤白退下,过了会道:「谢先生陪本掌散散步吧。」 这倒是个让谢孤白意外的邀请,他起身道:「掌门请。」 他们走得不远,长生殿是青城内院,谢孤白受伤后便住在这,但都躺在床上,即便往日来君子阁议事也不会随意走动,对这里并不熟悉。 走过两个院子,谢孤白听到哭声,他很快就猜到这是哪。 雅爷的灵堂就设在凌霄阁外的院子里,沈玉倾没有走进院子,而是停在隔壁凌云阁,这是沈从赋往黔地驻扎前的住所,虽无人居住,亭台楼阁依然雅致。沈玉倾挑了个最接近凌霄阁的亭子,让下人掌起灯,遣退下人。 「我们刚才说到哪?」沈玉倾自问自答,「关于衡山战事。」他把声音放低,以确定隔壁院子的雅夫人不会听到。 「让赋爷领军。」谢孤白道,「或许还要派些人帮忙。」 雅夫人的啜泣声转为嚎啕声,沈未辰应该正在安慰母亲。但没多久,谢孤白又听到另一个啜泣声,那是沈未辰的哭声,他这几天常听见。谢孤白耳力并不算特别好,但这里实在太安静,毕竟是青城内院,入夜后谁敢打扰?即便隔着几丈外,声音也能听得清。 「那之前是否该论功行赏?」沈玉倾盯着谢孤白,顺手将灯笼往前推了推,想看清他的神情,「计老应是首功——除大哥外。」 又有声音了,像是摔东西的声音,谢孤白判断应是雅夫人摔了什麽。她责怪沈未辰了吗?以她性子,肯定会的。 「战堂总堂主有空缺,但这样奉节战堂总督就会空出来,魏公子是掌门想栽培的人。」谢孤白说着,忽然听到「啪」的一声,惊动整个院子。 沈玉倾脸颊抽动一下,谢孤白的眼角……要不叫景风来看吧,他看得更细致。 接着是沈清歌的叫骂声:「女儿有错你也不能在大哥面前打她啊!」 明日让顾姑娘搬来凌云阁陪小小吧,沈玉倾想着。 「大哥会觉得这里吵吗?」沈玉倾问。 「不会。」谢孤白说着,「我总要静下心来,不然战场上怎麽应付?」 沈玉倾点点头:「姑丈方来,功劳又不如计老,即便是姻亲也不宜让他当总战堂堂主,我正需要用人,计老忠心,可以任用,只是他家人都在奉节,不知是否愿意留在青城。表哥与四叔五叔都相熟,就派他南下再立功吧。」 「我想魏公子一定很愿意。」谢孤白道,「他能练兵,也能带兵,汉中战事,他身先士卒,颇有威望。如果清夫人愿意,最好让彭天从南调,他同样急于立功。」 「沈家亲戚不少。」沈玉倾道,「都能承担重任。」 「他们也该承担重任。」谢孤白道,「毕竟青城姓沈。」 烛芯爆出火花。 「他们当然愿意。」沈玉倾道,「用不着拿封赏当诱饵,他们也愿意。」 「若无他事,稍后谢某会拟定方略,连同赏赐拔擢建议一并上呈掌门过目。」谢孤白道。 沈玉倾点点头:「既然来了,顺便替雅爷上炷香吧。」 谢孤白不置可否,跟着沈玉倾起身。 沈玉倾掌灯,雅夫人与沈未辰丶沈清歌都坐在棺木边垂泪,雅夫人见着沈玉倾,慌忙起身拉着沈未辰退至一旁。 「我来为雅爷上香。」沈玉倾说着向下人招手,便有人呈上香来,谢孤白也拈香,两人对着沈雅言棺木拜了三拜。 沈清歌大声道:「玉儿,你大伯的仇打算怎麽报?」 沈玉倾没想过这问题,问道:「清姑姑什麽意思?」 沈清歌骂道:「华山犯我青城,害死你大伯,你就没个表示?怎样也要那操娘的华山付出代价!」 「华山已经付出够大的代价了。」沈玉倾道,「咱们不只杀了严家三公子,还有近两万华山弟子。」 「这他娘的只是侵犯青城的下场,你大伯的死另算!」沈清歌道,「要他们把凶手交出来,还得逼他们割地,把汉中以南都割给青城!不然咱们就出兵替你大伯报仇,把华山灭了给你大伯陪葬!」 「怎麽处罚华山得等盟主决定。」沈玉倾道,「逼急了,华山势必反扑,会多添伤亡。」 「添他娘的伤亡!」沈清歌骂道,「什麽盟主,现在盟主都快被打死了,这还有规矩吗?拿下华山又怎地?还有那五千俘虏,白养着他们?都杀了!」 这五千俘虏也是问题,他们家业都在华山,又都会武功,发配为奴不好管理,也难保他们不逃亡。 当然,杀俘更不是个好主意。 沈玉倾道:「孩儿会再想办法。」 沈玉倾走到沈未辰身边,见她脸颊红肿,知道是雅夫人打的,很是心疼,摸摸妹子的头,道:「多睡些,别哭坏身子。」 沈未辰点点头,沈玉倾转头对雅夫人行礼:「雅夫人也多休息,节哀顺变。」 雅夫人敛衽行礼,颤声道:「不劳掌门费心,我们母女会照顾自己。掌门事情多,不用……不用经常走动。」 沈玉倾心下叹气,转身离去,谢孤白稍作问候,跟在沈玉倾身后离去。 两人离开凌霄阁,谢孤白拱手行礼:「若无他事,谢某告退。」 「我就想问,让大哥说声抱歉就这麽难吗?」沈玉倾直勾勾看着谢孤白。 终于还是戳破了,依然是沈玉倾按捺不住。 「我从没想过害死雅爷。」谢孤白道,「但战场上刀剑无眼,什麽事都有可能发生。」 「别说你不知道雅爷会为救小小冒险。」沈玉倾道,「你烧了汉中屯粮后为什麽不撤军?」 「我并没有让小妹跟来。」谢孤白道,「前往武当说服行舟掌门时,是掌门提议派小妹保护我。小妹想为青城尽力,才跟着我到汉中。」 「你早猜到我会派小小保护你。」沈玉倾道,「好让你现在当藉口?」 「这是诛心之论。」谢孤白道,「即便没有小妹,我也会领军去汉中,掌门依旧会派人来救,如果顺利,雅爷不会出事。谢某也早有失败身亡的准备。」 「为什麽要做到这麽绝?」沈玉倾问,「多得是办法击退华山。」 「因为掌门需要。」谢孤白道,「只是逼退华山,它会一直虎视眈眈,青城芒刺在背,就无法全力驰援衡山,战事极可能被拖入泥淖,越是久战,青城损耗越多。假若衡山战败,昆仑共议便名存实亡,点苍会坐大,青城就不能在共议上取得一席之地。」 「歼敌以殛。」谢孤白道,「这不仅为保全青城,也是因为掌门想要的大局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我不想弑父,不想趁着点苍丶丐帮与衡山之战谋夺襄阳帮领地,因为我不想扩大战祸,让天下陷入纷争。」沈玉倾道,「所以是我害死雅爷?」 「掌门想减少伤亡,想用二十年时间掌握九大家。」谢孤白道,「青城需要实力才能站上昆仑共议。」 「死了两万馀人,这叫减少伤亡?」 「长远来看,」谢孤白道,「我觉得是。」 「大哥还是不懂我想说的。」沈玉倾摇头,「我知道战场无眼,我知道会死很多人,我也知道大哥冒了多大的险。」 他盯视着谢孤白。 「我只想看到你,为了小小失去父亲,为了我失去亲人,对自己的谋划,还有那些战死的人,真心说句抱歉。」 「我知道掌门很难过。」谢孤白道,「但那不是谁的错。」 「我当然知道我难过。」沈玉倾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其实你也很难过。」 谢孤白默然不语,眼角微微抽动。 ※ 沈雅言的尸体在凌霄阁停灵七天,照过往规矩会发武林帖通知各门派,让他们派人吊唁。 但现今天下大乱,只怕发了信也没几个人来,再说青城也没那空闲。沈玉倾让沈未辰问雅夫人意见,雅夫人只说全交掌门作主,于是便安排在青城祖陵下葬。 葬礼哀荣备至,沈家在渝中千馀亲属全来吊唁,连沈庸辞都在楚夫人陪同下前来,只是监视严密,沈清歌与他说不到几句话就被楚夫人拦下。 驰援衡山的人马正在准备,凯旋的青城弟子需要休息,顾青裳也不好催促。雅爷下葬后,沈未辰担忧母亲伤心,住在凌霄阁陪母亲。她越难过,越要找事分心。常不平代理卫枢总指,只劝大小姐专心服丧,替她把事情都办了。表哥许江游几乎每日都来上香,见表妹清瘦,送来些沈未辰爱吃的食物,又好言宽慰,沈未辰虽然收下,也无胃口。 这日,沈未辰陪母亲诵经完毕,见顾青裳在门外对她招手,于是上前。顾青裳素来忌惮雅夫人,道:「妹子跟我来。」把她领到隔壁凌云阁——这几日她被沈玉倾安排在凌云阁住下。 只见房里放着个食盒。「妹子这几日清瘦了。」顾青裳道,「吃点吧。」 沈未辰知道顾青裳一番好意,不忍拒绝,于是道:「多谢姐姐。」开了食盒,里头却只有一碗饭跟一盘炝莲白。 顾青裳皱起眉头,颇为讶异:「就这麽一道菜?」却见沈未辰望着那盘炝莲白痴痴发愣。 过了会,沈未辰举筷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咀嚼,随即捂嘴笑道:「差多了。」眼眶却红了。 顾青裳这几日来第一次见她笑,只想:「这道菜妹子这麽爱吃吗?」她好奇心起,也夹了口包心菜放入嘴里,只觉得又麻又辣,咸中带着股不协调的鲜味,说不上难以入口,却也绝算不上好吃,比自己手艺差多了。 「这是景风做的吧?」沈未辰问。 凌霄阁是内院,李景风即便是上宾也不能随意出入。他戴着面具,怕引人注目,连雅爷下葬那日也未出席,只私下来灵堂上过两次香,这炝莲白便是他交给顾青裳的。 「还没说妹子就猜着了。」顾青裳泄气,「我还想骗个夸奖。他不说想当厨子,就这手艺?我不背这锅。」 她正抱怨,却见沈未辰一口接着一口竟吃了个乾净,不由得讶异:「妹子喜欢?」 沈未辰道:「我八岁学武,娘一开始也不反对,沈家的姑娘多少要学些功夫,猜我没几天就吃不了苦。我学出兴味,接着学三清无上心法,花了三个多月学到三品入门,跟爹说,爹不信,我演示一番,爹目瞪口呆,很是高兴,我就向爹讨赏。」 「爹问我要什麽礼物,我说都好,娘就在旁边起哄。爹选了几样东西,娘都觉得不好。娘说,青城有钱,小小要什麽宝贝买不着,嘱咐一句明儿个就有的玩意算得上什麽礼物,得是买不到的才好。」 顾青裳抱怨:「人比人气死人。」 沈未辰接着道:「我爹想不着送什麽,有些着恼,说娘刁难,要娘想一个出来,娘就说:『我每日去厨房走动督促,你都说是个舒服活,不劳心,也叫你受回苦,下回厨房做道菜给小小吃。沈雅言亲手做的菜,盟主都吃不着,这才叫礼物。』」 「爹说大器诀他都能练成,炒两盘菜算什麽难事?娘就说,别当面夸海口,到厨房了找人帮忙。」沈未辰笑道,「爹在厨房里整治大半天,最后就弄出这道炝莲白,我吃了一口就吵着要喝水。」 「爹丢了面子,娘忍着笑,爹推说是厨房材料少,展不出他手艺,把娘笑得直打跌,夸爹烧得一手好菜,炒盘莲白都舍得放鳆鱼,爹就急眼,说娘不懂。」 「可就算难吃,一家人还是抢着吃完了。」沈未辰低头难过。 顾青裳按了按沈未辰肩膀。 「景风怎麽知道这事的?」沈未辰问。 顾青裳耸耸肩:「你得去问他。」 沈未辰在太平阁见着李景风时,他竟然在看书。沈未辰抽过他手上书,见是本《诗经》,笑道:「景风要当大儒吗?」 李景风脸红:「我也看不懂,一堆字认不得,大哥二哥都在忙,有几个字认几个字,瞎看罢了。」 「谁教你看的?」沈未辰问。 李景风道:「我在青城无事,阿茅还没过来,除了练武也无事打发,就问大哥二哥有什麽书能看,二哥问起缘由,我就说是严公子劝我多读书,二哥就笑着让我先看《诗经》。」 他歪歪头,苦笑道:「真看不懂。」 沈未辰拉了椅子坐下,问道:「你怎麽知道??我爹做菜的事?」 「我娘身体不好,一直生病。」李景风道,「她过世前半年要我去买四十斤白菜,那得不少钱,我跟掌柜赊的,还得付利息。」他说着又是苦笑。 「娘腌了四十斤白菜,我也不知道她为什麽得自个劳累,我说让我来,她偏不让我帮忙。」 「娘走前跟我说,生死有命,别太难过,要是想娘,吃不下饭,就去屋角酱菜缸里吃一口腌菜,娘就在了。」 「那年,每回想起娘,我就吃一口酱菜,那是娘的味道。」李景风道,「我就因这才想当厨师的。」 「雅爷入土时,我也在,只是站得远,没让人发现。我见小妹瘦了,就去厨房问雅爷生前喜欢吃什麽,邱师傅说起这件往事,我试着做,也不知道行不行。」 「做错了。」沈未辰道,「爹做的可难吃了。」 李景风搔头:「我只是瞎猜,材料都是照着邱师傅的印象配的。」 沈未辰想了想,道:「你会做菜,这菜怎麽也不会难吃。不如我们去厨房,我来试试,看我记得多少。」 李景风当即允诺。两人来到厨房,先找了邱师傅,邱师傅在青城膳堂主厨二十几年,十多年前的往事他还记得清楚。 「雅爷到了厨房就说不用帮忙,叫我教他几道菜,宝塔肉丶八宝葫芦鸭,再来个东坡鱼,当下就把我难住了。我说雅爷您蒸条鱼得了,雅爷就是不听。」 「雅爷切猪肉,骂割肉刀不趁手,可他那把宝剑切猪肉不沾了晦气?扔了十几块肉,我说帮忙,他又发脾气,咱们这些下人能怎麽办?看着呗。」 「宝塔肉是不行了,弄个八宝葫芦鸭吧,我把工序说个大概,雅爷就涨红着脸说先弄鱼汤,炸坏十几条好鱼也下不得锅。眼看就要天黑,我说要不先炒个菜吧,他嫌弃炒包菜寒酸,要加鳆鱼,我说雅爷,鳆鱼名贵,不好糟蹋,他说吃不起吗?」 沈未辰听着邱师傅说,猜测父亲当时模样,忍俊不禁,于是道:「邱师傅教教我这菜怎麽做吧。」 沈未辰这十几日无事可做,此时终于有事能让她分心。她未下过厨,虽然手巧也不知如何下手。包菜洗净切开,邱师傅提点,她试了几回便有模样,又照着炒花椒辣椒,把腹鱼切片一起炒,试吃一口,虽然比李景风做的更差,但似乎仍不如记忆中令人印象深刻,只是当中细节都过了十几年,邱师傅哪里记得清。 李景风道:「小妹再试一次,这回炒焦一些。」 沈未辰试了两次,都觉得不够难吃,想了想道:「我想岔了,得照爹的性子做。」 她挑了颗又大又重又绿的包菜,李景风道:「这菜不好,包菜要轻,里头才鲜。」 沈未辰笑道:「爹又不懂,肯定挑又大又重又绿的。」 李景风当即明白沈未辰用意。之后切菜撕菜也粗手粗脚,大小不均,李景风笑道:「这得生焦不匀。」 等起好油锅,沈未辰问:「这包菜便宜吗?」 邱师傅道:「能进青城里头,不是贵的也是好的。」 沈未辰又问:「哪些调料最贵?」 邱师傅答道:「番椒丶花椒都贵得很。」 沈未辰抓起大把番椒丶花椒扔进锅里,呛得眼睛都睁不开。邱师傅大笑拍手:「对,对,想起来啦!那日雅爷就是这样,呛得张不开眼,直骂娘!」 沈未辰满是感伤,觉得父亲就陪在身边看她炒菜似的。 晚上,沈未辰带着食盒回来,雅夫人见着当中一碟炝莲白,上头满是番椒花椒,不禁一怔,问沈未辰:「你做的?」 沈未辰点点头。 雅夫人夹了一口,又硬又软,辣得忙找水喝,还有古怪至极的鳆鱼鲜味。 她想起丈夫逢人便夸耀女儿天赋异禀,只花了三个月就学会三清无上心法,想起当年丈夫赌气下厨的模样,想起这许多年夫妻如何恩爱,又伸出筷子:「都十几年了,手艺都没半点进步……」 彷佛此刻丈夫就在身边,正听着自己嘲笑抱怨。 </body></html> 第122章 风木含悲(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2章风木含悲(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2章风木含悲(下)</h3> google搜索twkan 阿茅一进青城便震惊了。 虽然知道沈未辰是青城大小姐,但真走入青城时,仍被气派给震慑。这麽大的房子得多少人住?这要拉肚子去哪找茅房,不得多备几条裤子?可要洗裤子又得跑多远? 李景风担心战场混乱,带着阿茅一个孩子危险,便将他留在马七山寨里,之后取下汉中,沈未辰派使者找到山寨,众人便收拾家当。其实也没多少家当,只是迁徙路远,还是得带些东西,拾掇完毕便从另条小路来到通州。通州当地门派听说是大小姐的朋友,另眼相待,彼时巴中大战尚未打响,众人于是暂时在通州住下。李景风抵达青城后,沈未辰忙于丧事,李景风便请沈玉倾派人去接阿茅来青城。 阿茅见了李景风,当下骂道:「操,你个横死的!把爷一扔快两个月,不说我当你死了!」 周围都是礼堂的接待与守卫,见这小孩说话粗俗,都望过来,只把阿茅看得不自在,骂道:「瞧什麽,没见过这麽威风的爷吗!」 李景风牵着她手:「这儿不比外头,说话仔细些。」 阿茅见李景风戴着面具,疑道:「你脸怎麽了?给人剥皮了?」 李景风道:「我现在叫沈望之,你得记得。」 阿茅骂道:「怎麽,你帮了他们,救了他们大小姐,还见不得人了?」 「我是通缉犯。」李景风道,「仇家太多,会给人添麻烦。」 阿茅皱起眉头,见有轿子经过,便道:「我也要搭轿子!」 李景风道:「走路不好吗?」 阿茅骂道:「爷不配搭轿,只配走路?」 这麽一说,又引来注目,阿茅更觉尴尬,随手指着一人道:「瞧什麽,去替爷整张轿子来!」 李景风心想到了青城,不能任由她胡闹,挥手阻止那人,道:「你礼貌些就什麽都有,说个请字不折你威风,不说,咱们慢慢走着去。」 阿茅扭头不听,李景风想了想,一把将她抱起,阿茅怒道:「你做什麽?孙子抱爷爷呢!」 李景风道:「不想走,我抱着你过去,轿子却是没了。青城这麽大,要去哪我就抱着你去哪。」 阿茅哼了一声,她知道李景风是说到做到的人,就是面子拉不下,咬牙道:「行,有本事就抱,我当多养条狗!」 李景风也不理她满嘴粗话,当真抱着她到太平阁。这里是青城招待外宾之用,阿茅没见过这麽精致的房间,雕饰的花纹繁琐到像是把云朵摘下来安上。 阿茅跳上床摸了摸被褥,温软中带着香气,转头道:「蠢驴这回可享受了?没个使唤的下人?」 「你就住这,我住隔壁。」李景风道,「若不肯好好说话,连上茅房我都抱着你去。」 阿茅见他来硬的,她性子也是倔强,便道:「行,我就把屎拉在门口,看谁爱收拾!」 李景风只觉得这孩子当真难以教化,只得道:「这里是青城,你得在这住上一阵,礼貌些。」 「李大侠是打算住下啦?」阿茅坐在床沿问李景风,「以后都戴着面具做人?」 李景风想了想,拉张椅子坐下,对阿茅说道:「跟你商量件事。」 见他神情庄重,阿茅讶异,问道:「怎麽,又想去刺杀谁啦?」 「我在想你的事。」李景风想了想,道,「小妹她爹刚走,我会留在青城一阵子,不会太久。你跟着我原有许多危险,你想跟着我也行,不跟,我也得给你安排条路。」 阿茅跳起来,骂道:「谁想跟着你!爷瞧你痴痴傻傻,这一路上不是有我帮忙,你不死也得剥层皮!」 「听我把话说完。」李景风挥挥手,「你要跟着我,我也高兴,只是我朝不保夕,若有一日我死了,你就回青城,他们会照顾你。此外还有件事。」 「我答应了人,两年后得去办件事,太远,又太凶险,且一去可能便是几年,你年纪小不方便,那时也得有个安置处。」 「爷能照顾自己!」阿茅骂道。 「那我回来去哪找你呢?」李景风问。 阿茅一时竟愣住,嗫嚅半晌才道:「你……找不着就算了,爷懒得跟你纠缠!」 李景风笑道:「我把话说明白了,你记得这里,之后要怎样自己拿主意,跟我去流浪也行,留在青城也行,我不逼你。」 阿茅哼了一声:「让爷想想!」 ※ 沈玉倾正在书房办公,忽听得使者来报说衡山派来使者,沈玉倾让使者先行等候,招来谢孤白商议。 「衡山急了。」谢孤白道,「看来衡阳守不住。」 九大家中,唐门毫无动静,行舟子写了几封信给三派掌门,多半是表面劝告,实则武当自顾不暇。 「行舟掌门雷厉风行,在武当做了不少改革。」沈玉倾道,「显然是要置身事外。」 「至于少林,据说觉见方丈要废掉非僧不可入堂的规矩。」 串通好似的,两大门派都在这当口改革,沈玉倾想着,都不是个好时机。 「衡山只剩青城这个盟友。」沈玉倾道。 华山是点苍盟友,沈玉倾则表态支持衡山。击退华山后,青城无后顾之忧,但几时出兵奥援却是个问题。 太早,无法消耗这三大派的实力,太晚只怕意图败露。沈玉倾希望这场大战过后,青城会在昆仑共议上打破六大派轮流的陈规,他有些谋划,但还模糊着,他想看到更清晰的脉络。 顾青裳立下了足以让她师父刮目相看的功劳,或许这能让未来与衡山的结盟更稳固一些。 内忧安定,外患已去,他该做些事了。 「除了打赢这场仗,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沈玉倾道,「有诸葛副掌在,点苍不会衰弱。」 「还得把唐门拖下水。」谢孤白道。 「还有件事。」沈玉倾话锋一转,「大哥说过,这趟回来会把一切交代清楚。」 「我会,请掌门挑个时间,让景风丶小妹和朱大夫一起听。」谢孤白道,「现在先接见衡山使者吧。」 衡山的使者留着两撇胡子,谢孤白认得他,但真没想到,沈玉倾更没想到。 「在下文敬仁,在天水与大小姐有一面之缘。」文敬仁拱手,「舍弟文若善,掌门还记得吗?」 「文公子不是天水人?」沈玉倾很意外,「怎会代表衡山?」 文敬仁道:「敝人已迁籍湘地,蒙殷掌门赏识,荐举给敝派掌门,掌门听说舍弟与沈掌门有旧,便派我出使恭贺青城大捷,也感谢赋爷相助之恩。」 这番话把沈家亲朋全套上了,既有沈玉倾姑丈殷莫澜,又与文若善相关,最后又扯到沈从赋身上,近乎套全了,是商人本色。 冷水滩大战后,殷莫澜便对这「奸商」印象深刻,他与沈从赋在后方扰乱点苍,粮草督办全交给文敬仁。即便要越过点苍前线运粮,文敬仁也总能顺利办妥,李玄燹要派使者,文敬仁便借这关系毛遂自荐,实则也是想来看看。 看看沈玉倾与谢孤白是怎样的人。 文敬仁转达的内容除了恭喜青城丶指责点苍外并无新意,还有暗示青城尽快出兵协助,日后当有所报。沈玉倾答已作好准备,即刻便会出兵,请文敬仁回告。 文敬仁却道:「我不用回去。我本是商人,是来做生意的,口信不过是掌门请我捎带,借这名头好见沈掌门。」 沈玉倾不禁好奇:「文公子要与青城做生意?」 「不是。」文敬仁道,「是帮青城跟华山做生意。」 这让沈玉倾更加疑惑,现今华山青城势如寇雠,这生意怎麽做?于是问道:「文公子想做什麽生意?」 「我听说青城掳敌五千,应该还没处置吧?」 这五千俘虏确实还没处置,放走这五千人,交还严旭亭尸体以对华山示好,这麽天真的事沈玉倾也办不到。但杀了也大大不妥,若说巴中一战令敌人胆寒,杀害俘虏只会逼得以后的敌人死战。至于收编,现今不比旧朝,这些弟子不只家眷在华山,与出身门派的牵连也极深,收编管理不易。 当然还有个办法也挺常见。 沈玉倾道:「文公子要帮华山赎人?」 「现在华山与青城边界互不往来,有些麻烦。」文敬仁道,「请把严三公子尸体交给在下,让在下操办这事,所得尽入青城库房,在下酌收一成费用即可。」 这些事情青城也能做,通常由家人或敌军自行赎回,当然得费些时间。沈玉倾问道:「文公子打算怎麽做?」 「青城开个价,我带着严三公子的尸体去跟华山讨价还价。」文敬仁道。 这当口去与华山讨价还价,当真要钱不要命了? 「让本掌想想。」沈玉倾回答。 文敬仁告辞,谢孤白道:「我送文公子去太平阁。」 「舍弟出门游历,一去两年多。」往太平阁的路上,文敬仁问谢孤白,「谢先生也是舍弟的朋友?」 「若善游历,是我与他同行。」谢孤白回答。 「舍弟没提起这件事呢。」文敬仁道,「他离家太突然,留书一封就走了,我也在想,应该是跟着朋友走了。《陇舆山记》被禁,他灰心丧志许久,突然就有了精神,也不知道发生什麽。我都没想到舍弟能认识青城掌门这样的大人物。」 沈未辰在天水被明不详所伤,顾青裳不得已将她送到星宿门养伤,文敬仁从星宿门探听到消息,才知道那日来他家吊祭的姑娘大有来头。 「对了,还没问过,舍弟是怎麽认识沈掌门的?」 「两年前,点苍派使者来青城,被夜榜刺杀,若善与我恰和刺客在同一间客栈,身受重嫌。当时掌门尚是世子,奉命调查,还了若善清白,掌门欣赏若善之才,想收为幕僚,因此认识,后来一同出使唐门,若善染病身亡。」 「那舍弟又是怎麽与先生认识的?我没听他提起过先生。」 「在天水巧遇,一见如故,相约同游天下。」 「原来如此。」文敬仁道,「刚才当着掌门的面不好说,谢先生,还请看在与舍弟的交情,帮我向沈掌门美言几句。赎换人质的事青城自己也能做,就是繁杂麻烦,我非属两派,反倒公正方便。请掌门定个价,我当尽力完成,利润上可以再谈。」 他说得像是想要借弟弟的交情换来这生意似的,但谢孤白不这样想。 他觉得文敬仁在试探。 「若善与谢某交情深厚,谢某自当尽力。」谢孤白回答。 ※ 「若善的哥哥来了?」朱门殇把着谢孤白的脉。这几日天气渐寒,这是谢孤白大病初愈后的第一个冬天,得万分小心。 「我猜他怀疑若善的死因。」谢孤白道,「我说若善是病死的。」 朱门殇默然半晌,总不能说沈庸辞因为勾结蛮族,毒死了文若善吧?难道得说是唐门下的手? 「他只是个商人,也不是富可敌国那种。」朱门殇道,「他还想替他弟报仇?」 怕的就是他真想。 「你本事这麽大,想办法瞒着他吧。」朱门殇道,「严四莫名其妙死在唐门,不也到现在都没人知道谁杀的?」 「今天别急着回去。」谢孤白道,「二弟办了宴席,咱们几个聚聚。」 「总算要把事情说清楚了?景风那身武功哪学来的?」朱门殇道,「还有你手臂上那个烙印哪来的。」 谢孤白一愣。 「我没瞎。」朱门殇挥手,「别当我是傻的。」 朱门殇离开长生殿,反正要等晚宴,不如去找李景风叙叙旧,顺便看那顽劣难教的孩子是个什麽样。 他搭着软轿来到长生殿门口,远远瞧见两个人影,连忙喊停,把人打发走,自己偷偷摸摸走近,原来是魏袭侯与顾青裳正在说话。这小子,打离开汉中后,时不时就去找顾青裳闲聊,却也不是每日去,隔三差五有一搭没一搭的。 朱门殇把浓眉一挑,闪躲着靠近,只听顾青裳道:「怎地送这礼物?」探头去看,果然见顾青裳手上拿着件衣服,隐隐闪着金光。 「给姑娘防身用的。」魏袭侯道,「金丝甲衣算不上好防护,不过轻软,罩在皮甲下更能防刀剑。朱大夫不跟咱们去黔南,你得多些防护才好。」 果然是下了血本,朱门殇想,不知这甲衣多少银两?看来这魏袭侯家底也是有的。 「我是问为什麽送我。」顾青裳抬头。 「战场凶险,上战场的姑娘不多。」 这说法不行,顾青裳可不爱听,朱门殇摸着下巴。 「所以?怕姑娘家伤着了,得照顾着?」 瞧,果然惹恼顾大小姐了吧? 「我没去过衡山,没见过多少女弟子上战场。」魏袭侯犹豫半晌,「我只是觉得顾姑娘在战场上的样子很好看。」 说这话前还懂得先装模作样,假装难以启齿。 顾青裳笑道:「这是调戏我呢?」 魏袭侯道:「大小姐说你意在继承李掌门衣钵,魏某不敢有这想望,我就是留个后路,要是我在青城不得志,还得请顾掌门收留,若是顾姑娘不得志——」 「你要收留我吗?」顾青裳问。 魏袭侯耸耸肩:「到时顾姑娘别嫌弃魏某老就好。」 顾青裳噗哧一笑,掩嘴道:「你挺会说,肯定跟不少姑娘说过。」 「胭脂水粉我送过不少姑娘,送甲衣的,姑娘独一份。」魏袭侯道。 顾青裳笑道:「可惜我不打算嫁人,要是不得志,就回书院教书带孩子。我书院也简单,教姑娘们第一件事就是得自立,别想倚仗男人,教男孩子第一件事就是别骗姑娘,在我书院这算欺师灭祖,得遭雷劈。」 朱门殇掩嘴忍笑。过了会,只听魏袭侯道:「姑娘的意思魏某明白了。那件甲衣能还我吗?挺贵的。」 朱门殇憋得要吐血了。 顾青裳捂着嘴不住笑:「你好意思?我就不还了怎地?」 魏袭侯笑道:「姑娘是真笑了,那这甲衣也值得。行吧,魏某告退。战场上姑娘别记恨,见着我危险还得来救命。」 顾青裳笑道:「同为战友,那是必然。」 等顾青裳离去,魏袭侯喊道:「朱大夫出来吧,老远就听见你笑了!」 朱门殇忍俊不住,上前拍拍他肩膀:「行,耍到这地步还来个回马枪,勾着不肯放呢。」 「撒网也不是回回有。」魏袭侯耸耸肩,「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我书读得不多,也知道不该这样用。」 「过两日便要进兵。」魏袭侯道,「朱大夫赏脸陪我喝一杯吗?」 「今晚有事。」朱门殇道,「这酒寄下,等你凯旋,咱们在衡山喝。」 ※ 这场家宴只有沈玉倾兄妹丶谢孤白丶李景风丶朱门殇丶顾青裳入席,这是他们相隔一年多后再次同席,上一回还是在武当。沈未辰邀请夏厉君,但夏厉君认为主从有别,不肯入席,即便沈未辰把她当朋友,她也谨守本分。 沈玉倾兄妹仍在服孝,众人便不喝酒。沈玉倾问了汉中战事,朱门殇把谢孤白奚落一阵,顾青裳也谢了沈玉倾相助之恩。散席后,沈未辰让夏厉君送顾青裳回房,之后沈玉倾屏退左右,命守卫将宴席厅紧密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们有许多疑惑等着谢孤白回答。 谢孤白沉吟半晌,道:「这不是一个晚上能说完的故事,三弟,从你开始说起。」 李景风点头,他知道与谢孤白相关的一切都与那山洞有关,而这只有谢孤白自己能解释清楚。 他们此时都知道,自己或许会听到很多惊人的秘密。但后来他们才知道,他们听到的秘密原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多。 甚至太多了。 </body></html> 第六卷 天光初亮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六卷天光初亮第123章明枪暗箭(上)</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23章明枪暗箭(上)</h3> 昆仑八十九年十二月 那是李景风杀了冷刀李追后的事。那日他拒绝夜榜邀请,等到天明,才发现四处都是巡山的铁剑银卫。华山三公子的求亲车队在天水左近被劫,这是多大动静?铁剑银卫面上无光,自要努力搜捕犯人。李景风打听到消息,杨衍和彭小丐夥同饶刀山寨那群人都不知去向,索性就往西行。 越是往西,巡逻越多,尤其通往雪山方向巡逻更是严密,每隔数里便有十馀名巡逻弟子。他被嵩山通缉,通缉令早已传达,何况还背着崆峒的仇名状,只得在山上昼伏夜出,一连躲了几天。冬夜寒冷,他方经历两场大战,多处受伤,与沈未辰顾青裳分别时连随身行李都没带,伤口发疡,冻得全身发紫,又遇着下雪,染上风寒,几乎冻死在山上,幸好找着个小山坳,躲在里头生火取暖,捕鸟兽造饭,养了几天病,勉强挨过,下山赶路。 这日,又是一队银卫沿路巡察而来,李景风远远瞧见,忙寻个草丛躲避。 那群铁剑银卫闲聊着,一人抱怨:「往常都是过了元宵才巡逻,怎地今年这麽早?」 另一人道:「还不是天水出了事?有人劫华山车队,朱爷下令加强戒备,怕出事。」 前头那人惊诧道:「哪路土狗子乱扒坟,不要命了吗?」 又有人道:「我上个月出门,老堂主还嘱咐我小心,说今年的昆仑共议不寻常,指不定要出大事。」 「哪个老堂主?」 「我老家当地武山派刑堂堂主,七十多,十几年前告老,就住我家对门。」 「老疯子胡言乱语也当真?」 「操,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十馀名巡逻弟子闲聊着远去。 李景风心下自忖,这麽走即便真到了雪山,只怕也上不了昆仑宫。他当过半年铁剑银卫学徒,知道铁卫军令严明,巡逻警戒周到,可不是秦昆阳的护院或船匪可比。 入夜后,他寻个僻静处把谢孤白所赠地图取出钻研,看有没有什么小路可行,但图画得太过简陋,着实看不出什麽。看来得等到昆仑共议结束,甘肃的警戒才会松弛,要上山或许会容易些。 想来这也是一厢情愿,昆仑宫可是盟主所在,上山哪有这麽容易?不过总好过现在冒险。只是得多等四个多月,还得躲躲藏藏。 他正寻思如何是好,忽地想到眼下已是腊月,年底是生死夜,三爷必然会去戚风村考察恶人过往一年功绩。他素来视齐子概为榜样,许久不见很是想念,心想:「不如去戚风村与三爷碰个面,顺便打听下昆仑宫的消息。」 过了武都便可到戚风村,算算脚程恰可赶上,他于是转往南去,果然沿路戒备松弛。就这麽又走了几天,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备着过年,到得二十八,连驰道上也少见行人了。 这日他在小径间行走,想着将要见着三爷,心下欢快,一眼瞥见道旁躺着样物事,本以为是野兽,却又不动,不由得好奇。走近一看,似乎是个人,李景风忙拨开野草走去,见那人着件棉袄趴卧在地,满头血污,显然是脑门被敲破,李景风将他翻过,探他鼻息,断气已久。 李景风心下恻然,猜测附近有剪径强人,必须小心。又想,这尸体是凶手故意拖来草堆里掩藏的,若是平时,定然通报门派追查凶手,不过眼下自己还是通缉之身,有心无力,若是替他收埋,无人发现,不反让他死得无声无息?想了想,不如作个记号让其他人发现,也好查明凶手,替他收埋,于是抽出初衷把附近枯草割下,使尸体醒目。 忽地又见地上搁着把刀,他心想:「是个会武功的?」一般说来,剪径强人遇着会武的多半不会动手,尤其杀人,毕竟冒险。一觉得古怪,就把些疑惑勾上心来,首先这腊月二十八的,离着除夕不过两天,正经人家早回家过年,强盗年底到元宵期间还开张,得闹多大饥荒?当然,虽然罕见,也不是没有。 他想了想,伸手去摸那人胸口,有封信,当下好奇,将信拆开,里头几张纸,其中一张上头写着: 承蒙大侠八仙刀门下柴鹏仗义相助,擒得巨盗张宏,纳首归案,得赏金五十两,悉数捐建义仓。柴大侠急公好义,身犯艰险,孤身擒凶,堪为表率,着发表扬状一纸,彰显善行。广西幽竹门掌门陈天华 还盖着掌门金印,显然颇为郑重。 之后又有几张纸,分别是张宏犯行的证据丶门派判决等佐证,还有张被救的百姓感谢状,估计该人不识字,只画了个圈盖上掌纹为凭。 「是个好人呢。」李景风心想,可又纳闷,「这人在广西干了好事,千里迢迢带着证明来甘肃做啥?」忽又恍然大悟,想来这人是来赴三爷生死夜酬恩日之约的,这些纸便是他做善事的证明,用来抵销罪过。 虽不知他身犯何罪,但三爷既然留他活路,定非大奸大恶之徒,死于荒山野岭不免凄凉。李景风心想:「我替他把信传给三爷,也算了他一桩心愿。」 他把信收起,继续赶路,走了一晚,天明才在野地里歇息,中午又起身赶路。正走着,听到后方有马蹄声,转头去看,是名和尚,垂头丧气精神委靡。李景风让出路来,那和尚打他身边经过,初时不以为意,猛一抬头,想起什麽似的,勒转马来喝道:「你个杀人越货的强人,今日撞着贫僧,合该受死!」 李景风一愣:「大师你说什麽?」 那和尚喝道:「莫装!前头死了人,小径上只有你一个,怎不是你犯的恶?」 李景风忙摆手:「那尸体我也瞧见了,周围那些野草便是我割下的,留个记号让人发现。大师你想,凶手把尸体拖去枯草堆里是要藏着,干嘛还把野草割掉?」 那和尚喝道:「你若不是干了亏心事,见着尸体怎不报门派?再说了,你一个路客,大路不走,走这小径做啥?」 李景风疑道:「那大师又为什麽走这小径?」 和尚支支吾吾:「由得你来质问贫僧?犯了啥罪,快快报上,是抢劫杀人还是奸淫民女?你定是犯了大罪,杀了追捕你的刑堂弟子,从实招来也好少受些苦!」 李景风苦笑:「那人真不是我杀的,我有证据。」说着从怀里取出书信,「这是从那人身上拿来的,他过两天要去见三爷,不想路上遭害,我见他可怜,帮他取了信件要转交给三爷。」 那和尚脸现喜色,忙接过信件,李景风只觉古怪。和尚看完信,丧气道:「写着名字呢……唉,能改吗?」说着又望向李景风,上下打量,忽然「咦」了一声,从马侧布袋抽出一叠纸察看。 李景风认出那叠纸都是通缉令,心下一惊,忙道:「当真不是我杀的,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告辞!」说罢转身就跑。 和尚哪能让他逃,策马便追。人怎生跑得过马?李景风正苦恼该如何是好,身后那和尚认出他来,惊呼道:「你是通缉犯李景风?」 李景风忙道:「不是,长得像罢了!」 和尚哪里信他,策马绕到他,从布袋里抽出根三尺熟铜棍,出手便砸。李景风侧身闪避,和尚跳下马杀上前来,把熟铜棍使得虎虎生风,金光灿灿,李景风不与他缠斗,只是闪避。 那人武功其实极好,只是招式刚猛霸道,欠缺巧变,一套三十六路打虎棍使将完,没碰着李景风一根毛,只喘得不行,怒道:「你这贼屌属他娘泥鳅的是吗!」说着又扑上前来。 这和尚竟然骂粗话?李景风趁他喘,拔出初衷侧身避开,一剑敲在他屁股上,打得他向前扑倒,随即翻身夺了马逃跑。 和尚跟在后头不住大喊:「别跑!别跑!马很贵!还我马啊!」 李景风心想若还了马,和尚骑马来追,自己跑不掉。这和尚瞧着也不像坏人,等骑到前方再找个地方把马拴着还他就是。 回过头去,见和尚站在路中,拿铜棍不住砸地,很是懊恼,李景风喊道:「别追,我到前头再把马还你!」 和尚哪里信他,喊道:「慢,跟你商量件事!」 李景风勒住马,远远问道:「什麽事?」 和尚喊道:「你照我脸上身上打几拳行不?下手不用轻,最好见红!」 天下哪有这等怪事,李景风只觉有诈,摇头:「我不打你!等我出了这条路,把马拴着,附近也无行人,到时大师自取马匹便是!」 和尚喊道:「你不打我,我还得受罪!我给你银两!」 李景风更觉可疑,正待要走,那和尚喊道:「我年三十要撞个煞星,你打我是帮我,要不我被打得更惨!」 李景风勒马回头:「你也要去见三爷?」 和尚喘着气追上,问道:「你……你说……什麽?」 「我要去见三爷。」李景风问,「你也是?」 原来那和尚叫郑余,法号了方,是个俗僧,性格粗蛮糊涂,好赌贪杯。他原是宋州南仁寺住持,正命堂首座狮子头觉寂亲传弟子,因办事不精,手下私索贿赂,欺上瞒下,因此放纵不少冤假错案,乡里间给他个别称叫盲眼罗汉。齐子概三年前路经宋州,掀了南仁寺屋瓦,推倒殿前香炉,拆下房梁打翻三十几名弟子,把首恶一并处置了。 郑余虽然风评恶劣,实则不过糊涂无能,贪杯好赌,最大恶行不过嗜赌赖帐,显摆官威,小错不少,大错却无。齐子概见他有老父妻小,与他立约,要他干五年好事补过,郑余只得答应。他丢了职事,此后三年到处流浪,干些好事还债。 说到这,李景风才想起去年酬恩日确实见着个和尚。 这郑余还了两年债,今年原打算到安徽附近抓个奸恶路匪交差,经过间赌坊,耐不住手痒,被赌坊设局诈赌,他当即翻脸打人。武当何等地方,开赌档的能没点关系?当即派人通告门派把他抓起,关了七个月,等放出来,酬恩日就近了,这年一件好事没干,怎麽复命? 他想过跑,料想三爷也没空追捕,可这也不好,毕竟妻小都在故乡,为这事跑了,以后甭想在哪个门派谋职事,顶多改名换姓当个保镖护院,得多窝囊?自己仗着师父这层关系还能东山再起,跑了不值当。 但一整年啥事没干,明日见了三爷肯定挨上一顿好打,就这麽愁思哀想心怀惴惴前往戚风村,却不想遇上李景风,想着这人是个通缉犯,抓着了便能将功补过,哪知反被夺了马匹。 郑余料想自己抓不得这人,于是问道:「你是要去赴酬恩日?还是生死夜?」 李景风问:「生死夜如何?酬恩日又如何?」 郑余道:「若是生死夜,反正年初一也要躺尸,就当死前干件好事,在我脸上打几拳,我就说我要抓你归案,不是你对手,侥幸逃脱性命,三爷见我可怜就不与我计较,也是阿弥陀佛,广积阴德。」 李景风忍不住笑,又问:「若三爷计较又怎样?」 郑余苦着脸:「缺一年罚两年呢。我想回家乡谋个职事,这三年南北漂泊,可惨了。」 李景风心想,我即便打了,你说了,三爷也未必肯信,于是道:「大师慢行,我也要去见三爷,帮您跟他说个情,明年大师加倍补过便是。」 郑余怒道:「你什麽身份,跟三爷说情?」又道,「要不这样,你干了什麽功绩?让我顶个份,就说咱们联手办的,你开个价,三……一二十两也是有的。」 他本想说三五十两,觉得太多,又改口一二十两。 李景风想了想,道:「华山巨灵门代掌门杜俊贪赃枉法,逼害平民,夺取民产,你跟我合力杀了?」 他想这事最好别牵扯到小妹与顾青裳,自己能揽下就尽量揽下。 「哪个华山?」郑余问,「陕西那个华山?掌门姓杜那个巨灵门?有个外号叫巨神那个?」 李景风点点头:「怎样?」 郑余脸色惨白:「有没有小点的功劳?」 李景风抓抓头:「前阵子有批马匪抢了华山车队,是彭小丐前辈主持的,他与三爷是好友,你就说你帮忙了,我帮你作证?」 郑余问:「有没有不杀头,不灭门,不死三代的功劳?」 李景风摇头:「没有。」 郑余垂头丧气,李景风见他可怜,道:「你跟三爷老实说,跟他老人家求情,三爷人好,会宽限些的。」 郑余嘀咕:「你那个三爷肯定不姓齐。」 李景风见他莽撞鲁直,并无恶感,于是道:「你不打我,我就把马还你,咱们一起去戚风村。」 郑余见他肯归还马匹,连忙说好。李景风将马还他,郑余上马,两人同行。 郑余问道:「你都被通缉了还要去赴约,怎地不逃走算了?」 李景风要说他与齐子概相识,只怕人家不信,索性道:「大丈夫说话算话,我欠着三爷的情,得还。」 郑余说道:「看来也不是很坏嘛。」又问,「那柴鹏怎麽死的,知道吗?」 李景风道:「或许是遇上强人,被强盗所杀。」 郑余嘀咕:「这柴鹏武功比我还高,杀他的人有这麽好的功夫,干嘛当剪径强人?都是独行客,入夜榜不好吗?」 李景风听他一提,这才想起古怪在哪,那柴鹏连刀都没拔,如果杀他的不是熟人,得有多好的功夫?起码肯定不是普通剪径强人。他道:「莫非是私仇?知道他要去戚风村,埋伏偷袭?」 郑余道:「应该是这样。」 两人正说着,李景风望见前方小路上走着两骑,心想:「怎地这麽条小路上有这麽多人?」 那两人走得很慢,似乎颇为悠闲,回头望见有人靠近,更是放慢马蹄。李景风背着通缉,一路上遇到不少追杀,戒心甚高,见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人腰间揣根短棍,矮的那人背着把厚背刀,肌肉健硕。 两人察觉有人走近,回过头打招呼:「是要去戚风村吗?」 郑余道:「怎地这麽巧,是生死夜还是酬恩日?」 高个那人嘿嘿笑道:「都要过年了,谁顶着天寒地冻出门?不都是欠人债,要来还?」 矮个那人道:「咱们是酬恩,两位该不是来找三爷晦气的吧?」 郑余忙摇手:「这哪里敢。你俩定是生面孔,戚风村里住上一宿,见过三爷杀人,哪还有胆量动手。」 李景风心下怀疑,有心试探两人,却不知如何试探,正沉思间,郑余问道:「你们干了什麽好事?说来听听。」 矮个那人一愣,忙道:「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那两人只是推托,郑余却不放过,不住询问:「说说嘛,要是件好功劳,我给些酬金,把我记上一笔好不?」 高个的被他问得焦躁,放慢马步到他身后,矮个在前边说话,道:「我兄弟这点小事……」 高个猛地抽出短棍往郑余头上砸去,这一下凶狠迅捷,力道十足,就要将郑余砸个脑壳迸裂。李景风早已有备,他方举起棍子,李景风已纵身将他扑下马来,他那一下又快又狠,身子虽被推倒,力道不歇,仍打在郑余马臀上,把马疼得人立起来,不住乱跳。 郑余不知发生何事,收不住缰绳,矮个抽刀砍来,郑余大吃一惊,从马上摔下,百忙中抽出熟铁棍应敌,矮个人在马上,不住挥刀砍击,两人交起手来。 李景风将高个子扑倒在地,那人持棍照面门打来,李景风忙滚身避开。高个招招不离胸口额头,显然是要致人于死,李景风拔出初衷交战。此时他武功尚未大成,单论武功真不是这人对手,但他早懂得如何运用自身优势,也不急着还击,专注闪躲,那人招式都是大开大阖,耗力必重,只需等待便有破绽。 二三十招过后,高个气力渐渐不足。还等不到李景风出手,忽听得那矮个子一声惨叫,被郑馀一棍砸中肩膀。郑馀一招得手,连续三棍将那人小腿丶胸口肋骨打断。高个见同伴重伤,脸色大变,转身要逃,李景风哪会放他走,使招暮色缀鳞甲将他困住。郑余趁机抢上,一棍子砸中他胸口,高个口吐鲜血摔倒在地。 郑余怒问:「操娘的,为什麽要害咱们?」 高个子喘着气道:「有人……买命……要杀……去酬恩日的人。一条命换……二十两。」 郑余大喜:「你们是夜榜的?」 高个子才刚点头,郑馀一跃而起,一棒子将那人打死,李景风拦阻不及。只听郑馀兴奋喊道:「我杀了两个夜榜杀手,今年立功啦!」转头又要杀矮个,李景风忙挡在矮个身前道:「先别急着杀,还有话要问!」 那矮个子见高个身亡,却不紧张,李景风见他有胆气,很是佩服,问道:「柴鹏也是你们杀的?」 那人点头。 郑余道:「你们功夫没这麽好!」 李景风想起方才景况,料是一人在前引柴鹏注意,另一人从后忽施偷袭。这两人当真恶毒,他之前问过李追等夜榜杀手,知道问不出主使,便问:「只杀酬恩日的,若是想赴生死夜便不杀?」 那人道:「是这样没错。」 李景风确认无误,焦急道:「有人要害三爷!」 郑余仍不明白,问道:「谁要害三爷?」 李景风道:「边走边说!」说罢拉了那矮个的马,翻身上马便走。 郑馀一棒子将那矮个打死,骑马追去,喊道:「等等我啊!」 李景风道:「他们想在戚风村埋伏,要谋害三爷!」 郑余大吃一惊,连忙追上。 </body></html> 第124章 明枪暗箭(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4章明枪暗箭(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4章明枪暗箭(中)</h3> 可即便知道有人要对付齐子概,这当口去哪找三爷?李景风奔出小径,问郑余道:「三龙关往戚风村走哪条路?」 郑余道:「我不是当地人,怎麽知道?」 李景风道:「找人问问。」 李景风虽然焦急,郑余却是不同心思。三爷武功盖世是自己亲眼所见,若真有人想害三爷,埋伏定然厉害非常,自己有什麽本事凑热闹?于是道:「这事我不掺和,你自去找三爷,我回河南去。」 李景风道:「你回去了,今年等于没来,缺一罚二,往后三年还得来,要不三爷得去找你。」 郑馀一愣,齐子概武功盖世,他若没死,找上河南,自己缺一罚二,如果还知道自己知情不报,不得缺一罚三四五六七,这以后怎麽安生?但假若对头厉害,自己又不想冒险。 李景风知道他怕事,于是道:「你去通知三爷,我去戚风村看情况。通知三爷总不危险吧?」他见郑余犹豫,又道,「你办了这事,三爷感激,说不定让你往后两年都不用来了。」 郑馀一听大有道理,道:「那我去拦着三爷。」说罢便往北去。 有了马力,又是急赶,李景风当晚便到戚风村,摸黑潜入。戚风村里空荡荡的,破落门户迎风「唧呀唧呀」叫个不停,虽是第二次来,李景风仍觉得村里鬼气森森,不由得汗毛直竖。 村子不大,他蹑手蹑脚走了一圈,没见着半个活人。敌人还没到吗?李景风纵身跃上屋顶远眺,等到子时仍不见人影。他找着与齐子概同住过的客房,桌上油灯还有去年的残油,棉被被收走了,他和衣穿鞋缩在床上过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喀拉」一声房门打开,李景风惊起,握着初衷戒备,却是名老人走入房内。老人见着他也是一愣,睁大那双白浊眼,过了会才道:「这间屋是三爷的,换间去。」 李景风认出是去年带路的老者,忙道:「老丈,这里危险,有人要害三爷,您快些离开!」 老头并不睬他,提个包裹进屋,拿出扫具打扫房间。 李景风焦急道:「老丈,您听见我说话没?这里危险!」 老头提了桶水擦拭桌椅,李景风怎地说话他都不理会。李景风见他年纪大,动作迟缓,顺手接过抹布,竟帮他擦起桌椅,一边打扫一边把与郑余相会丶遭遇埋伏的事说了。 老头仍是不理,李景风心想他莫不是耳聋?忙走到他面前比手划脚,老头只作不见。 李景风忍不住道:「老丈,你到底听见没?」 老头见他发脾气,终于抬起头来冷冷道:「你们这些恶徒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 李景风一愣,只觉得这老头眼中有无限恨意,这才明白老头完全不信他,于是道:「不信也罢,这里危险,老丈先回避吧。」 老头道:「我得服侍三爷。」说完便自去生火造饭。 李景风走到屋外,日正当午,远方有几骑渐近,李景风不知是哪路人马,心下盘算已定,走入厨房,对老头道:「得罪啦。」说罢将老头敲晕,将他扶住扛到房里,取布条将他缚住塞入炕下,随即走出房门。 来的共有三人,不知是赴生死夜酬恩日还是埋伏想暗算三爷的人。当头那人看见李景风,也不打招呼,三人将马匹拉到村后绑着,挑了间房进入。 不久后又有一人进村,穿着寒酸,步行而来,也找了间屋子住下。 未到黄昏,村里陆续来了十几批共计三十馀人,多半骑着马,竟还有搭轿子的,都与先来者一般,各自找了间小屋进入。房子多半年久失修,破窗烂瓦,能挑的不多,挑不着好房子的便破口大骂。不一会,这些人又三三两两走出,相互攀谈,有熟面孔见着就问候两句,看来对方并未将所有来赴约的人都杀了。李景风混入其中,想分辨哪些是熟人,哪些是生面孔,哪几户闭门不出便格外可疑。 有人问道:「怎地今年人这麽少?」 有人道:「许是路上耽搁了。」 李景风一直关注村外,见着尘烟远飙,心下一惊。其他人见了这威势,纷纷入屋。 来者近了,只见当先两人领着二十多骑,李景风心想:「莫非这便是对头?」 但见领头两人一人穿着绿袍,另一人着件灰白棉袄,目露凶光。绿袍人喊道:「易兄弟在吗?」 「嘎」的一声,一间小屋打开,走出名华服高瘦中年男子,高声道:「宋兄丶陈兄!」 绿袍人下马道:「咱们照天门兄弟二十五人来帮易兄弟助威!」 灰袍人道:「操!这齐子概当真以为自己三头六臂,有通天能耐?生死夜?呸!」 他这一喊,又有几人纷纷推门走出,看来都是要打生死夜的,约有七八个。众人互打招呼,痛骂齐子概,多半是说他多管闲事,自以为是,把天底下捞偏门的豪杰小瞧了。 李景风见这些人个个身材魁梧,不由心惊。他知以三爷性格,今晚九成九仍要赴约,只是多了提防,说不定会带铁剑银卫来护卫,那便不用担心。 他回到房间歇会,那老头恰好醒来,在炕下不住挣扎,李景风怕他受伤,安抚道:「我真没歹意。老丈听我说,我是三爷的朋友。」当下把与三爷如何结识,如何前往冷龙岭的事说了个大概,又说起自己当过铁剑银卫,当中许多细节难以作伪,那老头听了许久,似乎稍微信了。 李景风解开他嘴上布团:「今晚危险,老丈快些离开,三爷来了我帮你招呼。」说完便替老头解开束缚。 老头灰扑扑的从炕下钻出,拍拍身上灰尘烟垢,佝偻着身子往门口走去,李景风忙喊道:「老丈去哪?」 「替三爷备饭。」老头道,「我得服侍三爷。」 李景风愕然,跟在老头身后,见他回到厨房起火,从包裹里拿出一大块羊肉煮汤,烤肉,上酱料,口中喃喃道:「三爷可喜欢吃我烤的羊腿了。」李景风不解他为何如此执着,想帮忙却被他呵斥开去。 即便他相信李景风的话,似乎仍不愿意与李景风多交谈,甚至连看都不太想看他。 入夜前还有六七批人抵达戚风村,人数不定,多半是一两人结伴而来,只有两批带了几名兄弟。合计约莫六十馀人,来酬恩的有十馀人,呼朋引伴来报仇的有四十来人。 只有这些人?李景风心想,若只有这四十馀人,即便当中藏有一两个顶尖高手,三爷就算不能取胜,也能自保。 李景风没有因此放下心,他更担忧了,觉得真正的主谋还没到。 他等入夜等得心焦,想歇息片刻都没办法,跃上屋顶远眺,戚风村黑漆漆一片,跟他第一次来时相同。入夜后,所有人紧锁门户,等着一场好杀,想与三爷争生死的养精蓄锐,想着明日上缴功劳的远避灾祸,谁都知道会聚集在这的多半不是善茬,能少惹些冤家便少惹些。 他在屋顶一坐便是两个时辰,除了风声,还有破旧木窗一开一合的砰砰声,像是敲在他心坎上,远处传来的狼嚎分外凄厉。 似乎有人影?在南边远方……不,不止南边,还有东边跟西边!李景风打起精神,即便有夜眼,夜晚终究不如白日视野清晰。有多少人?现在是什麽时辰了?他无法判定。人数没意料中多,但至少有数十人,没打灯笼,仅靠月光摸黑前进,聚集在戚风村外二十丈左右。 李景风不由打了个寒战,忽见北方有微弱灯火在黑夜中摇晃。那是一匹挂着灯笼的健马,不疾不徐走近,好整以暇。 李景风吃了一惊,是三爷?赶紧翻身跃下向村口奔去。 那骑走近,他认出是齐子概与齐小房,李景风讶异,心想怎地三爷还带着小房?却见他身后空空荡荡,哪来的护卫?忙奔上前去。 齐子概见有人来,竟不打灯笼,也自不解,放缓马蹄问道:「谁啊?」 李景风正要高声大喊,话到嘴边忽地顿住,只怕惊动那群刺客。 齐小房见着李景风,大为欣喜:「景风哥哥!」从马上跃下,扑上前抱住李景风。 齐子概策马上前,又是讶异又是欣喜,问道:「你怎麽在这?」 「三爷没见着郑余?」李景风问。难道郑余终究还是跑了,没向三爷报信? 「这名字听着耳熟,谁?」齐子概问。 「有埋伏!」李景风低声道,「三爷,有人要害你,快走!」 齐子概眉头一皱:「什麽埋伏?」 不用多问,他猛一伸手抓着支冷箭,当即喝道:「景风,护着小房!」一夹马腹便往暗处奔去。齐小房也知发生大事,缩在李景风怀里,李景风道:「小房跟我来!」拉着齐小房便往村里奔去。 子时未至,周围杀声突起,惊动村里恶人,有人持火把跳上屋檐,大喊:「机不可失,要杀齐子概的跟我来!」 此话一出,几扇门同时打开,出来的人都往屋檐上看去。只听那人喊道:「管他娘的什麽生死夜,再不动手,齐子概回头便来收拾你们!」 李景风心中一惊,见那老头手持灯笼站在门口,忙将齐小房推入屋里,道:「小房在这屋里别动,我去帮三爷!」 齐小房点点头,李景风对那老头道:「这是三爷的义女,看着她点。」 他回头,村外已亮起明晃晃的火光,杀声雷动。李景风持剑就要去帮齐子概,但他自认武功低微,只怕帮不上忙,就像上回明不详暴起发难一般,自己反拖累了沈未辰,于是把每户房门都敲了一遍,喊道:「有人要害三爷,快来帮忙!」 有人推开窗户:「齐子概的死活跟咱们有啥关系?咱们是来还债的,债主死了更好!」 李景风更是焦急。 ※ 周围亮起一支又一支火把,人数不少。东面有多少人?二十?三十?西面人数也差不多吧?齐子概懒得算,熄灭灯笼,先迎往西面。 黑夜中破风声迎面而来,他猛提缰绳,小白打横,他扯下棉袄,运起真气兜成个圆,将暗器尽数收起。七八人逼至马前,一人挥刀砍马腿,小白如通灵性,猛地抬起前蹄避开,双足腾空,马身一侧,齐子概顺势起脚把那人踹飞两丈远。小白前蹄方落,向后一蹬,将个后方逼近的刺客踹飞。 齐子概放开缰绳,任小白随意奔走,小白忽跃忽奔,忽左忽右,彷佛一匹受惊野马在人群中纵跃奔腾,实则巧妙避开往身上招呼的刀光剑影。齐子概端坐马上,无论怎样颠簸起伏,丝毫不受影响,顺手揪住一人提起,左手揪住他腿向下一扳,将腰骨折断,朝人多处扔去,力道劲急,又撞翻两三人。 有人呼喊:「散开!围起来!」 不开口便罢,一引注意与找死无异。齐子概将包裹着许多暗器的棉袄一抖,暗器激发出去,笼罩那人周围一丈方圆,那人忙纵身避开,只躲过上半身,腰腹以下插满袖箭丶飞刀丶菩提子跟铁蒺藜。 只看这一闪,齐子概也知道这群人不简单,比起冷龙岭上的夜榜杀手不遑多让,不知领头的又是怎样人物? 射人先射马,一柄长枪迎面往小白搠来,齐子概伸手捉住,那人不及撤手,小白脚下不停,将他撞倒,马蹄踩在他身上,踩得他惨叫连连。 连兵器都送来了,齐子概倒转枪头,勒马挺枪挑下一人,只片刻工夫,齐子概骤马往来冲突,杀进杀出,已杀了五人。 西面又有许多人持火把奔来,瞧身法,或飘逸,或稳重,或脚步奇诡,或灵动莫测,个个都不简单。 操,哪找来的这许多好手? 小白放足急奔,冲出包围,已离村庄百馀丈之远,看着要逃。几名轻功好的刺客跟在后头,一人扑起挥刀砍来,齐子概头也不动,一扭身,枪打个圈从肩上穿出,一记回马枪把那人串起,随即双手握枪,把尸体像挥旗杆似的扔出,纵身跃起,半空中回过身来,掷出长枪,穿过一人胸口,枪头直钉入地,身形下落,顺手抽起长枪往馀下三人杀去。 那三人这才发现自己奔得太急,把后头的人落下三十馀丈,见齐子概把长枪兜圈打转,眼花缭乱,一时不知如何靠近,忙挥舞兵器自保。齐子概哪容他们拖延?长枪挑开一人长剑,戳中他小腹,横里一划,肚破肠流。另一人手持大刀,舞得水泄不通,齐子概长枪当中直进,「喀」的一声长枪被斩成两截,齐子概手上剩根削尖的齐眉棍,剩下半截枪头余势未消,戳进那人胸口。 最后那人吓得连自保都不敢,忙转身逃走。斜刺里奔来一道黑影,「砰」的一声巨响,小白不知几时又已奔回,将那人撞得远远飞出。齐子概哈哈大笑,飞身而起,稳稳坐回马上,急奔而去,小白神骏非常,不一会竟淹没于夜色之中。 马啼声远去,刺客们面面相觑,名镇天下的齐子概就这麽逃了?但马蹄声兜了半圈,并未消失,不一会竟又往他们奔来。 众人正自凝神,等见着马匹,马上却无人影,有人这才惊觉:「后面!」 齐子概早施展轻功绕到后方,摸黑冲入敌阵,啪啪啪啪几声,也不知谁遭了殃,只知拳掌肘腿,挨着便伤,碰着便死。 齐子概并不恋战,偷袭得手,正要抽身,一眼瞥见一人手持小盾,一手持刀,猜测是滚刀门武技,心下大喜,身子一斜一进。那人见齐子概逼近,蹲低身子,左手举盾护住上身,右手持刀往齐子概小腿砍去,齐子概轻轻跃起,一脚踹下,那人支撑不住,摔倒在地,盾牌还护着上身。齐子概力贯左脚奋力踩下,几乎将那人踩入土中,那人盾牌连着手臂撞入胸口,臂骨肋骨同时断折,倒插入肺,齐子概左手抢过刀在周身一扫,逼开来者,抄起盾牌护身,猛地冲出人群,呼啸一声,小白赶来,齐子概翻身上马,又远飙而去。 一转眼已折损十馀人,刺客们面面相觑,震惊不已。他们虽听过齐子概武功盖世,但料想再强的高手,六十馀人围上,乱刀也能砍死,但齐子概打法当真神出鬼没,只听马蹄声在远方兜转,忽远忽近,时左时右,明明该是围攻的一方怎地反倒提心吊胆,谨防偷袭? 未几,百丈外村口处火光明亮,三十馀人持着灯笼奔出,正是生死夜准备与齐子概捉对的凶徒。只听他们高声大喊:「齐子概出来受死!」 别喊,一喊还真来了。只见黑夜中一骑往那三十馀人冲去,啪啪几声,稀稀落落几个杀声还没喊完,马已远,人不见,除了地上多了几具尸体,连根马毛也没留下。 那群人见齐子概奔入村中,喊道:「齐子概入村了!追!」 齐子概奔入村中,见李景风正揪着一群人说话,也不知说些什麽。村口那群恶徒鱼贯追来,齐子概也不停马,一个后翻落地,对着来者一刀劈下,登时了帐。这些人本是来赴生死夜的,武功不如那群刺客,若是包围还能与齐子概缠斗片刻,此时鱼贯追来,简直是排队送死,齐子概左手持盾遮挡,右手一刀一个,转眼又杀六七人。 小白脚下不停,在村里绕了半圈,不等后方来人聚集追上,奔回齐子概身边接应。齐子概翻身上马,从南面出口奔出,马全速奔走,寻常人哪追得上? 三十馀人只剩二十馀人,不敢深追。只听齐子概的声音夹着内力远远送来:「别四处乱跑,收拾起来不方便!」直把这些人唬得脸色大变。 齐子概从村南奔出,奔至百丈外,放慢马蹄让小白歇息,自己趁机调匀内息。这群刺客比恶人麻烦多了,齐子概忖度着,且不论武功高低,过往无论这些恶人如何纠众,真到了生死夜,坏人爱惜性命,彼此难以周护,遇着危险先想保住自身,即便夜榜刺客也是如此,只要杀些人就会溃逃。 但这群刺客不同,这些人更加奋不顾身,虽然未必会彼此周护,但显然不怕死。这是死士,但功夫这麽好的死士不多,一家伙来了六十馀人,这要多大开销?又得准备多久? 还有个麻烦,这群人的头领是谁?是那六十人里的其中一人?若是倒还好办,若还有个顶尖高手指挥,可就麻烦了。 他看见那群人提着灯笼从村南奔来,刺客混着恶人,人数变多了。就喜欢他们凑一块,齐子概微笑。参差不齐的队伍更好打乱,还提着这麽多灯笼,怕人瞧不见吗? 「小白,再去玩一回!」齐子概双脚一夹,小白迈步向前,逐渐加快。忽地一条灰影从右侧追上,须知小白神骏,虽留有馀力,已与寻常马匹全力奔跑无异,这人轻功之高,竟能追上马匹。 是高手,一流高手。 那人与齐子概相隔约莫一丈,一挥手,一支铁索钩爪飞出,五指箕张。不,是两支!那人身侧还遮掩着一名穿黑衣同样用钩爪的高手,两支钩爪像是暗夜中的骷髅张开双手抓来,摄魂夺魄。 齐子概挥刀格挡,铁链缠住刀刃,钩爪兜了一圈扑向面门,齐子概矮身避过。那两人奋力一扯,若在马上斗力,势必影响小白奔走,齐子概放手松刀,猛一夹马,小白全力奔驰,那两人急速奔走间大力落空,两股力道一冲,身子向后颠簸,竟没摔倒。 一名蒙面青衣人不知几时出现在村口,只这麽一站,渊停岳峙,稳如泰山,等齐子概转头发现,两人相距不过二十馀丈。只见那人身子一动,笔直朝着小白奔来,眼看就要撞上,那人纵身越过小白,凌空一掌劈下,齐子概举盾,两下一碰,「当」的一声巨响,这人竟以一双肉掌打出金属交击声,齐子概只觉手臂一震,普通马匹受这巨力早已摔倒,小白却是四蹄往外一张,卸去几分力道。 小白虽没倒下,冲势却也受阻,后方两人追上,两柄钩爪风驰电掣抓来。射人先射马,他们抓的不是齐子概,而是小白后腿。 </body></html> 第125章 明枪暗箭(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5章明枪暗箭(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5章明枪暗箭(下)</h3> 两支钩爪抓向小白后腿,齐子概更不回头,圆盾向后一掷,黑夜中火星四溅,圆盾击中铁索,将两条铁索牢牢嵌入地面。 蒙面客半空中扭身,左手成虎爪抓向齐子概胁下,齐子概挥拳挡下,纵身跃起,半空中打个呼哨,小白听到信号,转向左侧远远奔去,同时右脚下踢,蒙面客举臂格挡,退开几步。 这场高手较量太过凶险,又有几十名刺客环伺,齐子概让小白先行远避,双足一落地便使百代神拳与那蒙面客交手。 只见那人左掌白鹤亮翅,右拳仙猿通臂,掌劈拳击,刚柔并用,齐子概不由得「咦」了一声。那蒙面客使的是一套叫「猿虎鹤」的拳法,这拳法乃是昆仑共议前某个无名高手将通臂拳拳理融入形意拳中,有猿通臂丶虎生翼的说法。拳法创始者生逢乱世,未能开山立派,因此会者甚少,仅于典籍中听闻。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两人桥手对撞,蒙面客扣腕擒臂,齐子概正待拆解,两支夺命钩索从后来袭,齐子概闪避不及,只得深吸一口气运起浑元真炁,踏进中宫,双臂一震,一力降十会,将蒙面客震开几步。两支钩爪勾破外衣,爪尖抓进肉里,如遇坚革,竟滑了开来,只留下细微血痕,齐子概功力再少个三五年,这两下就得重伤。 他不等蒙面客喘息,连使百代神拳中「兵分两路」丶「名飞青云」丶「雄心千里」丶「犄角击之」四招快攻,蒙面客接一招退一步,接一招退一步,到第四招犄角击之,齐子概双拳齐出,左拳自上而下打他面门,右拳自下而上打他小腹,蒙面客若是接招再退,齐子概就打开一条路,趁机叫来小白上马再玩一遭,蒙面客若是不退,就得以攻代守换个两败俱伤,齐子概有浑元真炁护体,求之不得。 蒙面客双掌使展翅鹏搏,手掌搭上齐子概手腕,一拨一化将这两拳带开。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接着便要吃中位,屈膝撞齐子概小腹,而齐子概会以头锤或肘击还击,不这般应招便失了先机,齐子概可再抢攻。 然而蒙面客偏偏双手回缩,紧守门户,接连挡下齐子概肘击丶膝撞丶掌打,他知道反击无用,半步也不退。 这一轮抢攻虽没逼退蒙面客,若是一对一,齐子概已抢占优势,可这场大战并不是一对一。灰衣人与黑衣人钩爪飞来,齐子概听闻铁链声响,回身双手抓住两根钩爪,趁机吐出一口气来——他必须调节真气,免得太快力竭。他奋力将两人扯至面前,双掌弃了钩爪向前一推,两人忙举臂护住胸口,砰砰两声被打飞出去。 忽地背心一痛,蒙面人一拳正打在齐子概背心上,一股巨力穿透他雄健肌肉,打得他身子前倾,险些摔倒。齐子概吃了一亏,定要还击,趁着前倾之势,左足向前踏稳,右脚向后一踹,这记蝎摆尾猛恶无比,蒙面客双手交叉胸前仍扛不住势道,被踢得离地三尺,双臂发麻不已。 「杀!」数十名刺客与恶人杀近。若说之前神出鬼没的齐子概让他们心惊胆战,畏若天神,那这三人与齐子概的战况就给了他们信心。 有了这武功高强的三人相助,天下第一也不是打不死的。 当先的仍是那群刺客,恶徒们喊得大声,却不敢太靠前。一对判官笔分砸齐子概脸上小腹,一把利刃砍他背门,一把长剑攻他胸口,还有一把巨斧跟一双短戟,只一瞬间已有七八样兵器攻向齐子概周身。齐子概双手抢过判官笔,分别插在用刀跟用剑的刺客身上,左脚踢飞巨斧,避开短戟给他个铁肩靠,左手甩掌打落一柄匕首,右爪爬上面门赏他个颅骨碎裂,随即飞起双膝撞倒两个胆敢不带兵器逼近三爷的蠢材。 这些人不足为惧,蒙面客却已轻飘飘来到他身后六尺处,左手前抓,手臂像是陡然间伸长一尺,正打在齐子概后肩上。齐子概抓住他手腕顺势一扭,要卸他关节,蒙面客顺他力道向右翻了一圈,飞脚踢他胸口。齐子概正要抓他脚踝,灰衣黑衣两人持钩爪杀来,齐子概只得放手后撤,顺手抓了两名刺客推出,可已避不开跟在后头的长刀与子午钺。齐子概深吸一口气,肌肉贲张,长刀与子午钺砍入肌肉,竟无法再进,他大喝一声,声如雷吼,伸手揪住两人衣领左右横扫,抵挡诸般兵器。 只听那两人惨叫不断,兵器砍着身上,来不及抽出便被逼得脱手,一时间周围十馀人兵器全留在两人身上,齐子概把这两人往灰衣人和黑衣人扔去,纵身便要跃出包围。蒙面客跃起追上,半空中一记劈空掌,齐子概还了一拳,拳掌交击,两人同时退开,这一掌又将齐子概逼回包围中。 齐子概再入重围,心中一沉,只觉今日之战凶险莫甚。两柄钩爪逼近,齐子概左格右挡,又要闪避周围攻击,正惊险间,忽听一声喊,村口又冲出十馀人,齐子概一惊,眼下已是危机四伏,若还有更多援手,当真九死一生。 却不想那十馀人冲入战场,竟与刺客交战起来。这些人都是酬恩日来还齐子概恩情的,大多有些本事,齐子概见李景风混身其中,大为讶异,也不知李景风是怎麽说服这群人帮忙的。 只见李景风靠着左闪右避一马当先从人群中钻了进来。他武功不行,面对众多高手着实惊险,齐子概怕他有失,逼退两把钩爪,抢至李景风身边,顺手一掌打翻一名敌人。 李景风道:「三爷,我带人来帮忙了!」 齐子概笑道:「你倒是越来越见本事了。帮我掠阵!」随即纵身向前,如虎入羊群,又打倒几人。 李景风不知掠阵要怎麽掠法,只得紧跟在齐子概身边吸引攻击,见着有兵器攻向齐子概便去格架。 齐子概得了这些人帮助,压力顿减,最要注意的便是蒙面客与那两个使钩爪的,只要除掉这三人,甚至只需其中之一,突围便不难。尤其那蒙面客武功之高生平罕见,比之彭小丐也不逊色,天下有此高手,自己竟然不识? 他从地上拾把长剑,剑光抖动,逼向钩爪二人,那两人也持钩爪与之互斗。单这两人功力已足为九大家大将,尤其进退趋避配合默契,钩爪有时甩抛有时在手,既有如绳枪曲直难辨,又能作判官笔捶勾刺击,齐子概使出龙城九令,竟一时寻不着两人破绽。 李景风护在他身后,高手之战他帮不上忙,但若有人想逼近三爷,他便上前迎敌,如有不敌,他就闪躲牵制,年三十晚上,仅凭火把照明,他更是如鱼得水。 忽地,那蒙面客从人群中欺进,五指并拢,手刀刺向李景风。李景风觑得奇准,向后一退,挥剑就去砍那人手臂,原拟这一退恰可避开攻击,谁知蒙面客倾肩侧身,那只手宛如陡然长了一尺,正刺向李景风胸口。 齐子概一直挂心李景风,见蒙面客攻来,不由大惊,以这人功力,手刀穿胸而过也不难,他大喝:「景风快避!」随即向后一退,扭臀撞开李景风,模样虽然不雅,却是百忙中唯一能做的。 此时李景风待要闪避已是不能,蒙面客忽地手刀转为虎爪,揪住李景风衣领往外一掷,加上齐子概要救李景风这一撞,两股力道加成,把李景风远远扔出,李景风只觉自己被抛向天空,飘飘荡荡,随即重重摔下,疼得唉唉大叫。 那蒙面客原本在外圈埋伏偷袭,此时加入围攻齐子概的队伍,一双肉掌与齐子概双拳周旋,灰衣人与黑衣人甩动钩爪夹攻,四名高手厮杀,已无那些刺客恶徒什麽事。黑夜里只见拳风掌影眼花缭乱,怕是摸着个边都会吐血,其他人连靠近都难,只能在外掠阵,伺机夹击。 李景风却看得清楚,既震惊这三人武功高强,又担忧齐子概攻势少,守势多,心想三爷连番交战,即便功力通神也不能久支,何况周围还有这许多人虎视眈眈。又见自己带来的那群援手以寡敌众,已有几人倒下,只怕久战必败,他正待挺剑杀入救援,却见北方远处隐隐有微弱火光,大吃一惊,也不知是友是敌,忙向之奔去。 火光从微弱渐至明亮,是一群骑兵,银甲闪耀,当先领头的竟是小白。李景风大喜过望,转头喊道:「铁剑银卫!铁剑银卫来啦!」 这火光只有李景风可见,其他人望去仍是一片黑,只道他虚张声势,齐子概却知他眼神犀利,顿时精神大振。此时不用留力,他深吸一口气,反守为攻,那三人见他一改态势,怕他临死一搏,出手更是谨慎,四人斗得旗鼓相当。 当这火光众人可见,已在数百丈开外,转眼即至,等到有人大喊「铁剑银卫来啦!」,蒙面客这才惊觉,与齐子概交接一掌,趁着双钩牵制,仰天长啸,声音尖锐刺耳,李景风捂着耳朵只觉难受,蒙面客这才抽身而退。 灰衣人与黑衣人同时抡动钩爪,两个圆圈相互周护,猛一脱手,钩爪朝齐子概射来,劲力猛恶,齐子概矮身避过,两人转身就逃。馀下的刺客听到啸声,各自奔逃,但轻功显然不如那三名高手。李景风只见铁剑银卫领头队长一声吆喝拔剑而起,身后弟子跟着拔剑,数十把铁剑在火光下闪动,冲入阵中,杀声震天,将刺客们淹没。 若论单打独斗,大多数铁卫都不如刺客,但正如齐子概说过的,人数越多,银卫越见优势。铁卫或包围,或合击,或夹攻,或相互掩护,双方同样接近百人的战场,铁卫来回冲锋,刀砍剑刺,刺客与恶徒被杀得惨不忍睹。 一骑混在人群里向李景风奔来,正是郑余,只听他喊道:「三爷没事吧?」 原来郑余向北去找齐子概,齐子概恰好因彭小丐劫华山一案来到天水,兜了这一圈,走的是另一条路,郑余扑了个空,这才想到找铁剑银卫帮忙,于是拉了批巡逻队伍赶来戚风村,路上恰见着小白来搬救兵,众人认出这是三爷坐骑——马鞍上有名字呢,忙快马加鞭跟着小白赶来。 ※ 齐子概身上被伤十数处,比较深的便是那一对钩爪在背上留下的伤口,还有与蒙面客过招时留下的轻微内伤,虽然伤得不重,但他知道这回是真侥幸,如果银卫再晚来半个时辰,不死也得重伤。 「三爷来生死夜怎麽还带着小房。」李景风埋怨道。 「我那两侄儿整天纠缠我女儿。」齐子概耸耸肩:「原想不会有什麽危险。大不了先跑再说。」 掌灯老头取来金创药默默替三爷敷上,小房嘴里叼着块羊腿,开心地拿着针线替齐子概缝衣,她浑然不知义父方才的危险。在她心里,义父就是天下无敌的,就是怎样也打不倒的金刚战神。 不知道也好,李景风想,若是知道,得多提心吊胆? 「行了,老余,你去歇息吧。」齐子概说道,「明年还得仰仗你。」 余老头点点头,收起药囊,李景风起身送他到门口,道:「老丈辛苦了。」 「多谢。」这还是余老头第一次主动跟李景风说话,「你帮了三爷,以后你来,我烤羊腿给你吃。」 即便对李景风道谢,眼神也是死寂,毫无半点生气,除了服侍三爷时会让他两眼放出光芒,剩下的时候他都眯着眼,似是极为疲倦地看着每个人。 那样的眼神李景风见过,那是奚大狗死后奚老头的眼神,对这世间已无任何眷恋。 「余老……不喜欢生人?」李景风试探着问齐子概。 「老余以前有些家底,牧了两百多头羊,是个殷实人。」齐子概从齐小房手上接过衣服穿上,「为着这点家产,他遇着许多坏人,有恩将仇报的,有欺瞒诈骗的,更有杀人越货巧取豪夺的,妻子儿女儿媳一家死绝,家产也被骗光,只剩他孤身一人。」 齐子概摇摇头:「他生无可恋,我说生死夜缺个人打下手,他若是每年能来替我打扫房屋准备饮食,就替他报仇。」 李景风明白,这是三爷用恩情勾着他这点念想,支撑他活下去。可这麽没想望地活下去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李景风无法判断,但若是自己,也会想办法先让老余活下去,之后只能随缘,无法强求。 「你怎麽来找我了?路上发生什麽事了?又是怎麽说动那些人来帮忙的?」齐子概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李景风先将路上遇着的事说了。 「我劝那些人帮忙,他们本来不肯。」李景风道,「他们都怕死。」 不怕死也不会乖乖来赴酬恩日的约。 「倒是有个搭轿子来的,叫侯文通,说了件事,大家听着挺有道理。」李景风道,「他说,要杀三爷为什麽要拦截路上参与酬恩日的人,是怕这些人帮忙?或许有几分道理,可大夥不过年,聚集在这是为什麽?咱们都是些什麽人,心底没个数?能有几个人帮三爷?」 「他说这可不是生死夜,三爷自个招来的仇家,这是暗算谋杀,这群人肯定要被查到,咱们一个个也得被铁剑银卫叫去问话,问咱们瞧见了谁,发生什麽事,运气好说出个五四三来,运气不好就得顶罪。咱们顶罪也只能自认倒楣,对这帮刺客没影响,他们也用不着预先杀人。」 「他们怕咱们认出人来。」侯文通说,「如果没猜错,等三爷死后他们就会回头灭口,把咱们杀个一乾二净,免得咱们指认他们。」 李景风接着讲:「有人就问,夜榜杀手还怕人指认?侯文通就回答,以三爷身份,夜榜肯接这活?这群人未必是夜榜的,只怕是三爷更厉害的对头,若是正常寻仇,生死夜报上名号就是。咱们只要想通这点,就非得帮三爷不可,这又给了这群人提前埋伏杀咱们的理由。」 「他这麽一说,不少人就信了。倒是有个人插嘴说什麽抱柴火的人不能冻死,我听不太懂,总之是这意思,大夥听了就来帮忙。」 「侯文通?」齐子概摸摸下巴,「这人是做大票的,在湘地勾结门派设个大局,险些骗了三家富豪五千两,口才倒是有。」 齐小房冷不丁插嘴:「什麽是大票?」 齐子概道:「大票就是专门骗人的人。」 齐小房歪头想了想:「跟娘一样?」 齐子概与李景风大笑不止。 齐子概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你娘就是做大票的。」 齐小房得了夸奖很是高兴,又问李景风:「景风哥哥跟我们回家吗?」 李景风见她说话越来越爽利,也自高兴,道:「不能呢。」 齐小房嘟着嘴,脸现愁容,问道:「为什麽?」 李景风摸她头:「景风哥哥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回去。」 齐子概沉思片刻,道:「这侯文通说得有道理,这些人古怪,若是仇家,混在生死夜杀我就好,何必大费周章?」 李景风问道:「三爷想到什麽了?」 齐子概道:「这些人定然是不能露面之人,打算事后灭口,所以来的人越少越好,尤其那个青衣蒙面客,有这等武功,江湖上能没这号人物?他蒙着脸是想暗算失败也不至于露脸,这群人也不该出自夜榜。可不是夜榜,除了九大家,谁调动得了这麽多高手?」 「三爷是猜……」李景风道,「蛮族?」 齐子概想了想,不能确定,只道:「兴许是咱们封了密道,引来报复。」 除此之外,战场上还有件事让他注意,那便是蒙面客对李景风那一抓显然手下留情。 「你认识那蒙面客吗?」齐子概问。 李景风一愣:「我见过的这麽厉害的高手,除了三爷就只有彭老前辈跟严非锡,再来就是明不详跟小妹,这人都不像,三爷怎麽问我这个?」 齐子概想了想,道:「若这人真来自蛮族,那或许……跟你爹有关系。可他又怎麽认识你?这也说不通。」 李景风又是一愣,过了会道:「关于我爹的事,之前问过三爷,三爷说还不能说,现在能说了吗?」 齐子概摇头:「这事极不光彩,本是我们兄弟的亏心事,但当初众人一起立誓保密,等二哥从盟主之位退下,我与二哥丶楚夫人丶诸葛掌门兄弟打过招呼,才能说明白。」过了会又问,「你今后打算去哪?不回青城了?」 李景风摇头:「我哪都不去,打算先学好武功,四处漂泊。这次来是希望三爷帮忙,我想上昆仑宫。」 他说起嵩山之行后的事,齐子概听得啧啧称奇,齐小房似懂非懂,但听到奚老头上吊也不禁红了眼眶。这一说直说到天明,小房耐不住,趴在齐子概腿上睡着了。 齐子概又问起他去昆仑宫的理由,李景风道:「不好细说,但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还请三爷莫问。」 齐子概想了想,道:「有件事想托付你,原想等找着你后再说,既然今日见着了,那便说了。只是这事凶险,你若不肯,我不勉强。」 李景风忙道:「三爷说什麽呢,我只怕没本事办好。」 「蛮族密道的事,你是经历过的。」齐子概道,「他们这些年派了多少人混入关内,我们一无所知,他们却对关内情形了若指掌,敌暗我明,很是不利。我希望你跟你爹一样,出关,不只打听蛮族的消息。我想蛮族手上定有一份关内奸细的名单,弄到这份名单,把关内奸细一网打尽。」 李景风一愣:「三爷要我去当死间?」 「不是死间,是生间,你得回来。」齐子概道,「等你回来,便立下滔天大功,我让崆峒撤下仇名状,让你重回铁剑银卫。嵩山丶华山,无论哪一处的通缉都能撤下,谁也不敢有二话。」 李景风沉默半晌,道:「三爷,我不想当铁剑银卫了。」 齐子概一愣,万料不到李景风竟会拒绝,问道:「你不肯?是怪我瞒你太多事?」 李景风摇头:「我爹的事我也想知道,但这不是原因。我信得过三爷,三爷说现在不能说,那我就等着三爷说。十几年来,我都当爹娘只是寻常人,从没想过他们能认识三爷丶副掌这等大人物,而今也就是把这事晚个几年知道罢了。」 「只是我已定好志向,此后再不进九大家,从此海阔天空,见着坏人不用顾忌,能杀便杀,不拖累别人。」李景风道,「出关这事我会做,是因为三爷要我做,是因为我想做,与回铁剑银卫无关,也与撤不撤通缉无关。」 齐子概沉默半晌,问:「那沈家大小姐呢,你就扔她在青城?」 李景风笑道:「我又没说不与故旧往来,以后有机会还是能常来见三爷跟小房的,只是要躲着些罢了。」 齐子概道:「她千里寻你,可见情义深重,你就这样负了她?」 李景风一愣:「三爷误会了,小妹找我是出于义气。我这人又笨又没本事,三爷丶大哥二哥和小妹都是人中龙凤,能与你们结交已是天大的福气,别的不敢多想。」 齐子概歪着头道:「早知道是误会,我当时就该娶了沈姑娘,有嫁妆有人品,让你叫着嫂子也不尴尬。现在回去求亲不知还成不成?」 李景风脸一红,叫道:「三爷!」 齐子概哈哈大笑:「我就爱看你装模作样被拆穿的样子,还说没关系呢。」 李景风叹了口气:「小妹天仙般的人物,自有般配她的人,我何苦痴心妄想,自惹烦恼,难道还嫌出的丑不够多吗?」 齐子概耸耸肩:「别的事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有件事倒是对了,你武功低微,又笨又没本事,关外凶险,派你出关还真怕你横死,你死了消息可就断了。」 「但是你眼神好,能躲能闪,这就多了几分保命能耐。可多能躲多能闪,就像今日一样,也有你躲不了闪不了的时候,我得教你另一套保命功夫,才能让你平安回来。」 齐子概把手搭在李景风肩膀上:「我传你崆峒镇派绝学——浑元真炁。」 </body></html> 第126章 昭然若揭(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6章昭然若揭(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6章昭然若揭(上)</h3> 「这就是我在陇地与三爷再会的经过。」李景风说道,「我们在戚风村呆了七天,他把浑元真炁的密要与口诀教我,让我反覆背诵,又加指点,还教我怎麽打架才好。」 「我学得慢,但挺快就能用上手,三爷说那是我内功已经有了底子,虽然没什麽效果,三爷一巴掌就能把我打倒在地。」李景风苦笑,「七天后,铁剑银卫来催三爷回去,他给了我一封信,派人带我上昆仑宫找人帮忙到后山……」 李景风将生死夜的事情交代完,隐去了沈未辰相关部分。 台湾小説网→??????????.?????? 「有人要刺杀三爷……」沈玉倾沉吟着,又想到李景风说那蒙面人对他手下留情,可能与蛮族有关,与谢孤白对望一眼。 老眼? 包律供称李慕海曾经救过老眼,因此老眼未对李景风一家赶尽杀绝,两人似乎交情颇深。他们刺杀齐子概或许是因为密道被破,又或许是与昆仑共议那场爆炸配合,打算一口气剪除崆峒两个重要人物。三爷名满天下,骁勇善战,是崆峒仅次于掌门与朱爷的人物,若真得逞,只怕崆峒元气大伤。 他们怕被人认出,坏了奸细身份,或许也如侯文通猜测,之后定要将现场所有人灭口,因此先埋伏在路口,除去些碍事人。 想到这一层,又不禁想到另一层,如果包律的供述为真……沈玉倾心下一沉。那沈庸辞就是景风的杀父仇人,因为他出卖李慕海,才让李慕海身亡。 但李慕海真的死了吗?假若老眼对李景风尚且手下留情,那也未必会杀李慕海,或许往好处想,李慕海只是被囚禁了,或者绑回关外? 这希望太渺茫。 沈玉倾一直是个坦荡的人,就因为太坦荡,一个没任何架子的九大家贵胄,太过亲民的举止都被认为是作戏或虚伪。 但有越来越多的秘密藏在他心底,沈庸辞的罪行丶青城的名声丶谢孤白手臂上的烙印丶他与谢孤白的谋划,有些事他甚至除了谢孤白,连沈未辰与楚夫人都不敢告知。 他该不该告诉李景风关于青城的事,该不该告诉李景风沈庸辞害死他父亲?他望向堂妹,沈未辰垂睫沉思,脸色有些苍白,小妹是否也想到什麽了? 朱门殇倒了杯茶,道:「所以你现在不只是打不中,打中了还不痛。别人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你是静若乌龟,动如苍蝇,可称为龟蝇,是这个意思吧?」 众人听朱门殇调侃,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李景风脸红道:「是……差不多这意思,不过龟蝇什麽的也太难听。」 「后来三爷怎麽处置那些酬恩日的人?」沈未辰问。她好奇三爷会不会从宽处置。至于生死夜那些人,死有馀辜,倒也不用多问。 「每人减免两年,郑余大师兴高采烈,说他从此不欠了,要回家乡找师父再谋个职事。三爷说,他这样的糊涂人掌事,早晚得再来一遭。」 「三弟……」沈玉倾问道,「你住在易安镇时,家中是否曾有客人来访?」 「客人?」李景风摇头,「娘说我们没什麽亲戚朋友,没客人……可……」他又想了想,道,「小时候好像有人来过我家。」 记忆太模糊,他无法确定,当沈玉倾问起客人,他总觉得有些事,却无法确定是否是疑心生暗鬼。 「其实,我还想跟楚夫人多问些事。」李景风道,「二爷和副掌都说关于我爹的事不用再瞒,只剩楚夫人还没说。」 因着雅爷的死跟这场大战之故,青城一团忙乱。楚夫人与李景风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见面是刚入青城时,楚夫人让沈玉倾介绍,李景风当时只觉这位夫人贵气中带着英姿,举止娴雅,言谈中又有几分江湖人的利落,与他之前见过的贵妇全然不同——实则他也只见过俞夫人与苏夫人母女两位贵妇。 如果小妹嫁人了,也会是这模样吧?他当时心想。不,小妹会更显端庄,少一点江湖气。他对沈未辰早不敢抱有想望,然而想起这件事心底还是有些酸痛难忍,忙转过心思。 楚夫人只问了他一些关于母亲的事,又问他住哪,李景风都说了。 「姐姐把你教得很好,你不愧是他们夫妻的儿子。」楚夫人被勾起回忆,只道,「我还有许多事要与你说,你先在青城住下吧。」 李景风第一次见着母亲的故人,有许多事想问,但仍按下,青城正在办丧事,不差这几天。 第二次见面便是雅爷安葬那日,他在远处眺望致哀,第一次见着沈庸辞,果然是二哥的父亲,即便已是中年,仍然俊雅秀朗,年轻时必然与楚夫人是一对璧人。 席间楚夫人始终挽着丈夫的手,可见夫妻情深。只是没瞧出什麽病容,当然,这话也不好问谁,只能问朱大夫。朱门殇说:「有些疯病不发作时,看起来跟普通人一样。有些疯病一辈子不会发作,一疯起来六亲不认。」 「子时~好歇息!平安无事!」 远方传来报更的声音,但众人毫无倦意。朱门殇起身检查油灯,添上些新油,沈玉倾传来木柴添炉,李景风问沈未辰:「小妹倦了吗?」 朱门殇道:「你问这里头功夫最好的人倦不倦,怎不问老谢热不热,问你二哥缺不缺钱?」 李景风摇头:「朱大夫这话不体贴了。」 朱门殇一愣,想起沈未辰遭遇父丧,只怕这几日都不得好睡,自己一时嘴快调侃,反被李景风倒打一耙。 谢孤白道:「朱大夫,多替人想想。」 朱门殇语塞,嘀咕道:「就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沈未辰起身舒展筋骨,微笑道:「我不困。之后呢?你上昆仑宫之后?」 李景风瞧瞧谢孤白,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与谢孤白息息相关。那是谢孤白的秘密,而他竟然最早告知自己,不免让李景风受宠若惊。 谢孤白点点头:「景风把他的故事说完前,谢某先问个问题。」 「怒王叫什麽名字?」 这问题虽然简单,却也不简单。众所周知,怒王没有名字,不,应该这麽说,怒王有太多名字,太多传奇,以致于无法考证。 他在起义时就自称怒王,当时百姓也称呼他怒王,知晓他真实姓名的人反而稀少。九大家都有记载关于怒王的事迹,因为这天下本是怒王的天下,如果不是三龙关那场意外,九大家不过是当年跟随怒王起义的许多门派中的几个,甚至在那时节,华山丶青城都不是最大的九个门派之一,峨眉式微,被唐门所并,嵩山无能,为少林所并,昆仑派早被蛮族打成历史,两仪四象剑谱落在崆峒派手中,还被嫌弃太过温和,战场难用。现今的九大家是三十馀年激战后相互吞并归附的结果。 有人说,怒王姓赵,叫赵子威,浙地杭州人;也有人说,怒王姓陈,来自桂地一个偏僻村落;还有人说怒王是北方人,因他起事于陇地——名字与起源竟多达数十个,以致于难辨真伪。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三十年大乱,佚失太多典籍记载,这不奇怪,后人写史,二三十年便无可考据也是常有。 但对怒王这样一个大人物而言却不寻常。沈玉倾问过爷爷,沈怀忧解释,当时许多门派都想假托怒王之名独得天下,因着战乱,各处占地为王,消息难通,因此混淆。 早在昆仑共议开始时,怒王已经是他唯一的姓名,大家也只记得这个称号。没人知道他是哪来的,也没人知道他的姓名,只留下传奇。星火起于陇地,屡败屡战,他曾受俘,逃出牢笼,他曾力敌千军,突围而出,也曾受困,死里逃生,最后他推翻前朝,死于三龙关,大小战役记载清楚,为人传颂,却没有细节。 怒王像是故事里的人物,而非史书记载的名字,而这不过是百多年前的事。 「怒王的名字没人知道。」沈玉倾摇头。没读过多少书的百姓或普通门派弟子或许相信怒王的名字真的佚失,但沈玉倾是九大家世子,他很聪明,关于权力斗争丶御民之术,他很早就看懂了,他曾猜测怒王的名字之所以失落或许不是偶然,他曾想过一个不堪的可能。 「九大家不希望怒王有名字。」沈玉倾道,「他们用很多名字藏住怒王的名字。」 沈未辰丶李景风丶朱门殇都望向沈玉倾,一脸讶异。李景风不解,沈未辰似懂非懂,反倒是朱门殇似乎很快就明白了。 「真要说起来,那时还没有九大家,不希望怒王有名字的是那群随着怒王起义的义军。」沈玉倾想起一个传言,一个没人敢说,却一直默默流传的传言。 「为什麽不让怒王有名字?」李景风问。这些权力斗争是他还不理解的事,他也无心于这些事。 「除非怒王的姓名会影响九大家治理天下。」沈玉倾想着。 一个答案,非常简单的答案。 「景风,继续说吧,你上昆仑宫之后的事。」谢孤白道。 沈未辰埋怨道:「谢先生吊胃口呢。」 ※ 正如李景风所猜测,沿途满是巡逻的铁剑银卫,若没有齐子概派人带路,别说昆仑宫,连抵达胡沟镇都不可能,遑论上山。 「就是这,你自个去。但得先提醒你,昆仑宫后山尽头是处绝壁,没有道路。」 李景风谢过带路的人。雪山寒冷非常,他裹紧棉袄,拿出地图比照位置。 地图上一端划着名个「凸」字形,从凸字开始延伸,两侧有许多弯曲如山的形状。他想起谢孤白说的,「此中有密,密藏昆仑」,假若凸字代表昆仑宫,那这地形…… 他比对着,没错,虽然有些小差异,但两侧画山线的地方就对照着两侧山壁,若只有一侧画山线,另一侧则为悬崖,这确实是昆仑宫后山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个小「十」字,左边没有画山线,是悬崖,小「十」字左边又写了个「井」字,更左边离线条约一寸远的地方画着一个叉。 他来到标示着十字的位置,这里右侧是山壁,左侧是悬崖,从山上望下去,谷深数百丈,一片白茫茫。他俯身扒开积雪,用力踩了几下,确认脚下没有任何秘道或机关。 这种地方能藏什麽秘密?李景风想着。他来到后山尽头,一道山壁横在面前,无路可走,这才绕回到原处,想着那三个记号的意思。 假若十字是标示悬崖边缘的位置,那井字与叉字就悬空了。他原以为会有个山坡让自己走下,但这分明就是座无路可走的悬崖。 假如这个山壁边缘并不是十字的位置,而是井字或叉呢?这仍有问题,无论井字或叉若代表的是悬崖边,那十字记号就代表脚底下,到底哪个才标示秘密所在? 「大哥明知道我不聪明,还考我。」李景风苦笑。 李景风回头去看山壁,在冷龙岭时,胡净跟他说凿山并不合理,山壁坚固,难以凿穿,且非常容易崩塌,他也无法想像搬开一块山壁后就能找到出路这种事。 他在山壁上摸索,剥掉山壁上的积雪,忽见得一块黑色斑驳的痕迹,心下起疑,将周围雪块拨开,不由得欢呼出声。 一个用斧头或者凿钉敲打凿出的,高六尺宽三尺的十字痕迹。 这就是地图上的十字了,不是悬崖边,而是山壁边。但这十字又有什麽用?紧挨着十字的井字应该就在这附近,他找了半天,把十字记号周围积雪都清掉,冻得手指发僵仍是什麽也没见着。十字的周边只有一块高约两尺的凸石,这凸石是山壁的一部份,搬挪不动,没见着跟井字记号相关的东西。 他忙活半天,坐倒在地不住喘气。天色将黑,他搭了帐篷歇息,一晚上都在想着井字记号,忽地想到:「假若这井字不是个标记,而是一个字呢?」 十字与叉都是记号,井是一个字,如果大哥是想标记什麽,那可以画个圈之类的,可见那不是标记,可能是个指示。 井是什麽动作?李景风想了半天,只有提水丶打水,还有转辘轳丶挖井这些动作。挖的可能性太低,他今天才挖过,千年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 不如把事情反过来想,与其去破解哑迷,不如想这种地方能在哪里藏密宝。山上?山下?或者……山腹? 第二天一早,他再起身察看,仰头看向高处,乱石堆砌,要爬上去……也不知道爬到哪。且那个叉是在井字左边,那是悬崖的方向。他又看看那块凸起的石头,心想:「难道是要在这里系绳,就像取井水似的把自己吊下?」 这一想好像有几分道理,他当即取出一件衣服撕成长条,瞧着有些短,只好再把两件衣裤撕了,结成个十丈左右的长索,一端系在那颗石头上,另一端则绑在腰间,沿着悬崖爬下。 他刚爬下三丈左右,只见下方三四丈处有个长两丈余宽一丈的凸起,原来这悬崖上宽下窄,下方的凸起被上方地面遮掩,无法看见,得爬到下方才瞧得见。 绳索不够长,没法下去,李景风不能再撕衣服了,他衣服不多,再撕下去得在雪山里受冻。再说,虽然这里少有人烟,但这麽条长索挂在悬崖边肯定也会引人注意。 要冒险。他重新爬回悬崖上,将行李收拾起,用绳索牢牢绑缚在背上,双手攀住岩壁缓缓向下爬行。以他眼下功夫实是冒险万分,且不说力疲摔下,即便岩石崩落也足以让他葬身万丈深渊。 他往下爬了四五丈左右,离那平台约摸剩下两三丈,纵身一跃落在平台上。 平台上什麽也没有,李景风四处瞧了瞧,这就是块普通的平台,但离着平台约两丈多的下方还有一块平台。 要跳下去吗?隔着两丈,又较为低矮,他应该能跳过去,可一旦跳过去,自己可没本事跳回来。他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做对了,这平台的位置如此巧妙,才可能不被发现。 他决心一搏,除下行李,先扔到下方平台去,之后吸口气,前冲跃起,刚落在第二块平台上,脚底一滑摔倒在地,身子不受控制向边缘滑去。李景风站不起身,双手在地上不住乱抓,眼看双腿已经悬空,这才勉强攀住地面爬起。 真是好险,李景风打个哆嗦。后方两丈处的下方还有第三块平台,恰好接在前一个平台下,这些平台像阶梯似的,东一块西一块,近的离着一丈余,远的隔着两丈余,李景风一路纵跳,没力了就歇息片刻,他相信这里一定就是大哥指示的地方,十字记号对应山壁上的十字记号,井字对应那颗用来系着绳索的石头,而画叉的地方指的就是悬崖,不是悬崖边,是悬崖下方。 已经记不清跳了几块平台,李景风下落已将近百丈,即便想回头也已不能,他终于看见下方平台边有个山洞,惊喜雀跃。 山洞入口约摸十馀丈深,有些弯绕,山壁上挂着烛台,显然有人住过。这里没有门,这地方也不用防贼,通道有些曲折,风也不易吹进。可到了深处,那是一片即便李景风的夜眼也看不见东西的漆黑,但他可以感觉到空旷,好像……还有微风吹拂的感觉。 李景风在墙壁上摸着油灯,取出火摺子将灯点燃,幸好里头还有灯油,之后一盏接着一盏点亮,李景风才发现自己置身在怎样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书库。 一个长百馀丈,宽也百馀丈,呈现不规则圆形的山洞里,推放着成百上千个书架,书架上满满都是书籍竹册,藏书有多少甚至不敢去算。李景风又惊又喜又疑,喜的是自己推测无误,终于找到大哥说的密宝,惊的是藏书之丰,疑虑的是:这些书要从何看起?一本一本看,怕是再投胎十次也看不完。 他抬起头,拿着油灯绕了山洞一圈,百丈方圆的洞穴里,除了入口还有四个出口,每个出口右侧石壁上都刻着字。他没细看,因为他发现洞穴中央后方石壁前有个积满灰尘的书架,书架后方石壁上崁着一张不知写着什麽的纸张,引他好奇。 他拿着油灯先走到书架前,那里端正放着四本书,书上积满灰尘,纸张早已泛黄。李景风轻轻将灰尘扫落,见那四本书依序是:《正气诀》丶《玄化宝典》丶《洗髓经》丶《养浩神功》。 李景风不知道其他三本书的来历,但《洗髓经》却是听萧情故说过的与《易筋经》齐名的少林武学宝典,其他三本能与它并列,定然是十分厉害的武功。他不由得心跳加剧,见书架上刻着字,拨开灰尘一看,写的是:「贪多难成,择一而精」,想来是说这四种功夫只能择一精进。 李景风压下心头悸动,又把目光挪到书架后方那张嵌入墙壁的纸张上。 纸长约八尺,高四尺,算得上巨幅,被镶入特地打造好边长合适的石框里,显然比四本武学宝典更加贵重,才被安置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地方。 或许是山洞主人的祖训?他听过有人会把祖训做成匾额或字帖放置在家中大厅,这麽说来,如果山洞的主人是大哥,这就是谢家祖训? 那张纸瞧着比那四本书籍古老许多,李景风不敢触碰,怕碰着就碎,张嘴轻轻吹去纸上灰尘。纸张上的墨迹淡薄,早已褪色不少,但朱印依然鲜艳,一共盖了六个印章与朱色掌印。 李景风举起油灯细看文字,字迹虽然浅淡,又被灰尘遮掩,但不影响李景风看清,纸张上的字也很简单,李景风都认得。 也因此,每多看一个字都格外惊心动魄,李景风倒吸一口凉气,屏着气去看上面的文字。 今,众人决心立志,齐心合力,同谋怒王,平分天下,以血为盟,此书为誓,密不二宣!妄自泄露者,门派倾覆,一家灭门!走漏消息者,杀!通风报信者,杀!心存侥幸而不尽力者,杀!后悔退出者,杀!…… 他忙将油灯下挪…… ※ 「落款门派共有六个。」李景风道,「点苍丶峨眉丶华山丶武当丶丐帮丶崆峒。」 除了后来式微而遭唐门吞并的峨眉,这是过半的九大家。 沈玉倾喉头发干,难以置信,沈未辰脸色惨白,而朱门殇……他已经后悔来听这故事了。 「怒王……」沈玉倾颤声问,「是被六大家合谋杀害的?」 「为什麽怒王有了名字会动摇九大家的地位?」谢孤白道,「因为这天下本来是怒王的,怒王死后,这天下该是谁的?」 沈玉倾猜着了,答案就是如此简单。九大家隐没怒王的名字是因为怒王有子嗣,他有后人,他们用一百个假怒王的名字断绝怒王真正后人的名分。 「怒王姓谢。」谢孤白说着,「他叫谢扬清,表字子澈,陇地河州人。」 </body></html> 第127章 昭然若揭(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7章昭然若揭(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7章昭然若揭(下)</h3> 怒王姓谢,且有后人,就算众人中最老实的李景风此刻也能确认谢孤白身份,更何况早在他踏入山洞那一刻起,他就想起在冷龙岭时,胡净对他说过怒王宝藏的故事。虽然没有稀世珍宝,但数不清的藏书和四本武学密笈也算真正的宝藏了。 「那里就是怒王陵墓?」李景风问,「但我没看见陵墓。」 谢孤白摇头:「那里不是怒王陵墓,而是怒王兴起之处。」 朱门殇捧着茶杯暖手,问道:「这事我还能继续听下去?」 谢孤白微笑:「朱大夫怕也舍不得走了。」 虽然明知道是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可谁忍得住?朱门殇看向沈玉倾。 沈玉倾点点头:「大哥继续说。」 「外传很多怒王故事,未必都是真的,九大家尊敬怒王,因为天下本来就是他的。真正的怒王故事只有很少人知道,或许连现在的九大家都不知道。」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三百多年前,除了崆峒,陇地还有两大门派,一是昆仑派,一是明教,《玄化宝典》便是明教的镇教神功。明教与其他两派时常斗争,为了保全退路,在光明殿——也就是现在的昆仑宫周围挖掘地道,发现这处山洞,花了数十年时间和无数人力物力凿出通路作为藏宝窟,三弟在洞穴中看到的书籍绝大多数都是明教收藏的。」 「这场争斗没有结果,明教逐渐势大,与其他两派渐成鼎立之势。那是官府还很有势力的时节,见不得底下门派斗争,陇地三大门派虽然互相争夺地盘,大致上还算和平共处,这藏宝窟也就成了唯有明教教主与少数亲信才知道的隐密所在。」 「外头传说怒王宝藏,其一便是说当年挖掘陵墓的工人都陪葬了,这是误传。」 李景风道:「我听胡净说过,华山李掌门将怒王尸体跟财宝埋在一个隐密处,又将负责埋葬的工人杀光,自己殉葬,这样就没人知道宝藏跟怒王尸体的下落了。」 谢孤白摇头:「陪葬确实有,明教让挖掘工人通通陪葬以掩盖密道与秘密。先祖曾参与过密道挖掘,虽没能逃出,却因某些机缘将秘密传给了儿子,只是当时明教尚在,就算听说密道跟藏宝窟也没法探查,只留下个传说。」 谢孤白的先祖自然就是怒王的先祖了。 「直到一百多年前,萨教在关外兴起,明教总坛受到威胁,号召圣战,明教举教出关助战,临走前将镇教神功《玄化宝典》与财宝留在山洞里。之后明教覆灭于关外,陇地大门派只剩下崆峒与昆仑,他们来过光明殿,没找着什麽有价值的东西,关于明教是否有财宝留在关内也就成了一桩隐密。这隐密传来传去又与怒王扯上关系,才有工人为怒王陵墓殉葬一说,是把两个传闻混为一谈了。」 「怒王本在昆仑派学艺,据说他本有雄心壮志,想学好武功投效朝廷,后来因故离开昆仑派远赴少林出家。怒王生有宿慧,文武双全,在少林呆了七年,练成了三百年来从未有人练成的洗髓经,破了洗髓经无法大成的传言。」 谢孤白说到这,李景风讶异地「啊」了一声,众人正听得入神,不由得望向他。朱门殇问道:「烫到舌头了?叫什麽?」 李景风讷讷道:「洗髓经这麽难练吗?」 谢孤白道:「你选了这本?」 李景风道:「其他三本我都没听过,洗髓经听萧公子提过,所以就选了,心想都说这功夫难学,要是学不了再看别本,练了几个月,好像……还有点进步。」 他本想说「好像也没那麽难」,但大哥才刚说过这本书三百年来除了怒王无人练成,自己说不定只摸着皮毛就误以为有成,也太托大。 「我以为你会选正气诀。」谢孤白说道,「四本武学中只有这本不知来历,且入门最易,进展最快。」 沈未辰知道李景风武功大进,除了三爷传授的浑元真炁,定是学了其中一套内功心法,笑道:「景风学了跟怒王一样的武功呢。」 李景风脸红:「我也是瞎选的。」 谢孤白接着说道:「后来少林寺经历战祸,洗髓经副本湮灭,真本有缺漏,留在洞穴里的是怒王手抄本,没来得及归还少林。可现在连少林也没留下他的名字了。」 沈玉倾也听说过洗髓经,与易筋经齐名,以难练着称,若怒王练成,不至于在少林留不下姓名,可见谋害怒王虽然是六大派所为,但抹去怒王姓名却是九大家共识,因为连不在血誓书里的少林也抹去了怒王名姓。 朱门殇想法直接,调侃谢孤白:「原来怒王还是个花和尚,要不你打哪来的?」 李景风道:「结婚生子的大师不是很多吗?」 朱门殇翻个白眼:「那时节哪来的俗僧?」 沈未辰埋怨:「朱大夫别打岔,听谢先生说。」 朱门殇低声嘀咕:「又不是只有我打岔……」 「之后灾殃四起,前朝累年对蛮族用兵,苛税重役,民不聊生,怒王终于对前朝失望,蓄发还俗回到家乡,想举事救民。」谢孤白继续说着,「但举事需要军饷,怒王没钱,他想起祖上传说,带着碰运气的想法来到光明殿,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找着那洞穴,靠着明教留下的财宝才得以举事。」 「怒王本与昆仑派有些渊源,他举事后,昆仑派率先响应,陇南与川地也有不少小门派附和。但这支义军还是乌合之众,被当时驻守在天水还是个偏将的尤长帛击溃,尤长帛因这战功崭露头角,平步青云,成为驻守红霞关的大将。」 「之后的故事大家应该都听过,即便细节传闻有所不同,但大抵不差。怒王率领败军从甘孜入川,在蜀地重又起事,他本起于武林草莽,于是也聚集了不少江湖派门。」 李景风心想,自己曾路过的南北星门应该就是那时追随怒王的。 「历经十数年苦战,几历艰险,怒王才推翻前朝。」谢孤白继续说道,「攻破京城后,义军就变了……」 九大家说,怒王进京后派人拆了龙椅,抄了贪官污吏,不扰民,秋毫无犯,实则那支为百姓起义的义军在推翻前朝后摇身变成恶鬼,抓住前朝大臣施以酷刑,逼他们交出银两,据说「夹棍三千犹不足用,炮烙站笼皆以为常,哀嚎之声不绝于巷,民自栗栗妇幼惶惶」,更有不少掌门大将「夜宿达官居所,任取妻妾婢女」。 「上梁不正下梁歪,义军又以充军资为由劫掠富户,妇女当街遭淫,死者日有数百。」 众人听着谢孤白说起义军暴行愈演愈烈,不禁皱眉,沈玉倾手上一紧,是沈未辰抓着他手,掌心全是冷汗。 「青城……也在里头?」沈玉倾问。 谢孤白点点头。 「怒王不管吗?」李景风问,「我们到了汉中也没烧杀掳掠。」 朱门殇摇头:「怕是不好管。十几年辛苦终于得胜,便想着往后享福,又或许就是因为管了,怒王才会被害死。」 他这样说是相信了谢孤白的说词,朱门殇从不把人往坏里想,但也不把人想得太好,他知道困苦潦倒的人一旦得势,会多难把持住自己。 李景风默然,他想到的与朱门殇不同,却也殊途同归。在饶刀山寨,他见过饶刀把子分赃;在王猛那,他听说过包摘瓜的头头最难的不是杀敌,而是领赏,杀敌能齐心一致,分赏反而内讧;在东平镇,他见过饿坏的百姓会干出什麽样的事。 谢孤白继续他的故事。 怒王大怒,痛斥随军各派掌门,他知道再不收拾乱象,必定祸及百姓,于是只待了七天便将京城留给信任的衡山掌门定闻师太打理,让她整肃乱象,随即率军前往红霞关,与他最初也是最后的对手——大将军尤长帛决战。 或许是在前往红霞关的路上,又或许更早之前,六大门派就秘谋杀害怒王,但这并不容易,怒王身负洗髓经,是当时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身边还有许多忠心侍卫。 但他们还是逮着机会,战场上,怒王与蛮王丶尤长帛相遇,蛮王以誓火神卷对上怒王与尤长帛,最后蛮王与尤长帛身死,怒王重伤得胜,华山掌门李疏凉假意救援,趁机在乱军中刺杀怒王。这还不够,为彻底断绝怒王势力,他们留下与怒王渊源最深的昆仑派断后,更对昆仑派几次求援置若罔闻。 「昆仑掌门方城碧领着几十残军死战得脱,才终于见到接应的丐帮与峨眉,他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上前质问,丐帮帮主拔刀将他头颅斩下,峨眉掌门下令放箭,曾在陇地峥嵘的昆仑派就这样灭了,只有极少数未参战的弟子活着。」谢孤白说道。 「怒王与昆仑派的关系如此深厚?六大派为何非要覆灭昆仑派?」沈玉倾问。 「怒王的妻子是他在昆仑派时的师姐。」谢孤白道,「养浩神功是昆仑的镇派武学,先人因此得而收藏。」 杀了怒王的李疏凉并没好下场,他藉口将怒王尸体送回京城,其实是要杀怒王后人。定闻师太早已怀疑六大家,李疏凉并非死于殉葬,而是定闻师太见到怒王尸体后大怒,将之掌毙。李疏凉横死于京城,严家本是华山弟子,趁机崛起,铲除李疏凉后人,占据华山,李疏凉苦心绸缪,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明教丶昆仑相继灭亡,崆峒成为陇地最大门派,虽然成为九大家之一,却被困边关;峨眉更是可笑,后代无能,反被唐门吞并;武当沉溺炼丹修丹;当初六大门派,丐帮虽然风生水起,筹划刺杀的帮主却在之后的大战中身亡,子孙全数覆灭,竟至断后,丐帮也成了别人的门派;只有点苍能在西南称霸。 定闻师太则在杀了李疏凉后,带着怒王尸体,通知藏身少林的怒王妻子与尚年幼的孩子躲避追杀。 「定闻师太为什麽不揭穿六大派的阴谋?」李景风问。 「我想应该是没有证据。」沈玉倾替谢孤白回答,「而且衡山会因此被六大派围攻。」 他犹豫着该不该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但作为青城掌门,他能揣度定闻师太的想法。 「或许定闻师太虽不乐见杀害怒王,却未必不乐见怒王之死。她没有狠得下谋害怒王的心,但也没打算把天下还给怒王后人,否则她大可拥立怒王后人。」沈玉倾还是决定说了,三弟太善良,不知人心险恶到什麽程度,更不理解高位者的利益算计。 少林那群高僧大德不也隐没了怒王姓名?那时节还没有俗僧呢。即便佛祖也没有阻挡人们争权夺利的野心。 「怒王有一群忠心的属下,他们保卫怒王后人,但在六大门派面前太过弱小。」 怒王的妻子带着孩子躲入了丈夫找着的密洞,靠着手下接济。她想为丈夫报仇,但并不想与六大派争夺天下,她说:「先夫是为救天下而起,不是为夺天下而起,为先夫报仇雪恨未必要当皇帝。」 何况怒王之子尚且年幼,难以承担重任,这血脉不能断。 六大派找不着怒王之子,唯恐他卷土重来,于是各自谣传怒王姓名,也有人假借怒王名义举事。那是个兵荒马乱的时节,大多数地方只听说怒王名号,不知其姓名,纵然有知晓者,也因这许多的混淆视听逐渐埋没。 十年后,代表最后一股旧朝势力的大将军左亮弼身亡,前朝血脉彻底断根,江湖派门各自征战,峨眉覆灭,唐门丶青城崛起,九大家逐渐成形。少林南面武当,可援而不可敌,于是向西与华山争斗;华山灭,崆峒危,于是两派结盟;武当北面少林,南面衡山丐帮,皆为强敌,于是挟长江之利威逼青城;青城求援于唐门,唐门不能不救;衡山夹于三大门派之间,东和丐帮,西抗点苍;点苍本欲图唐门青城,一则困于天险,二则虑衡山袭其后。九大家相互牵制,少林丶衡山丶武当丶丐帮结成同盟,对抗崆峒点苍青城华山唐门,东四西五的局势逐渐成形,这场大乱的最后十几年便是东西对抗。 那是兵荒马乱战乱不止的三十馀年,直到青城先祖顾琅琊提出昆仑共议,大战方稍平息。而这多打的三十馀年仗,多死去的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百姓与门派弟子,全是因为六大派为私欲共谋怒王之故。 「祖上并不是没有想过再起。」谢孤白说道,「怒王之子成年后,暗中召集义军对抗六大门派,只是徒劳无功。十几年间太多假冒者,任何人想持怒王旗帜,只会被六大派诬以假冒,齐心共灭,即便先人取得血誓书为证,也无法成事。」 「为了保存血脉,每代怒王后人都必须先生下子嗣才能起事。先人会将孩子安置在密洞中,直到成年方才放出。」 「所以……」沈玉倾问,「大哥是为了怒王的天下而来?」 「过了一百多年,怒王的后人早已没这想望了。」谢孤白摇头,「只是……」 「这天下本就是怒王的,即便怒王不想当皇帝,也该由他后人决定该将天下交给谁。」 难道这就是谢孤白辅佐沈玉倾的原因?沈未辰与朱门殇各自吃惊。他们本以为沈玉倾夺权,助衡山,抗点苍,只为求保住青城,然而谢孤白这句话似乎是要青城逐鹿天下?以青城的实力,应付衰弱的武当都不容易,何况还有少林崆峒点苍衡山丐帮这五个大门派。 沈玉倾知道谢孤白想趁这机会对沈未辰丶李景风丶朱门殇开诚布公,他闭上眼,过了会,缓缓说道:「我只想救天下,不想当皇帝。」 「如果当年怒王一心想当皇帝,或许就能少这三十多年的战乱,今日也不会有这乱象。」谢孤白道。 「如果不是六大门派都想当皇帝,怒王一开始就不会死。」沈玉倾道,「昆仑共议后,已经有九十年的和平。」 「九十年后,点苍还是挑起了争端。」谢孤白道,「或许下一个挑起争端的不用再等九十年。」 「天下又岂有千年不灭的王朝?」沈玉倾道,「即便最终仍是战乱,九十年的和平对百姓来说也是和平。」 沈未辰见两人渐起争执,忙转过话头道:「谢先生,你既然收藏了四本高深武学,为什麽自己不练?」 谢孤白淡淡道:「我幼时身虚体弱,学武讲究天赋与适性,先人所传那四本宝典我都练不了。」 谢孤白在说谎,沈未辰打小就陪着沈玉倾练习说谎和学会看破人说谎的本事,但面对谢孤白和朱门殇这种老江湖就是班门弄斧,毕竟朱门殇骗起人来连他自己都信。这是她第一次看出谢孤白说谎,谢孤白为什麽要在不能学武的理由上说谎?又是什麽因由让他没掩盖住破绽? 「谢先生骗人。」若是以往,沈未辰定会私下询问,免得谢孤白下不了台,但既然决定开诚布公,与其事后追问,不如直接问个明白,「我瞧得出来,你没练武不是因为体弱多病。」 「我想起先父。」谢孤白摇头,「先父不让我练武。」 这句话看不出破绽,但这理由值得隐瞒吗?许是受寒,又或者实在疲倦,谢孤白不住咳嗽。 远方再度传来「咚丶咚丶咚丶咚」的声响。「寅时,万物更新,早睡早起!」竟然一夜过去了,这才刚交代完怒王事迹,谢孤白与关外的联系都还没讲。 沈玉倾担心谢孤白身体,于是道:「大家都倦了,先回房歇息,剩下的故事今晚继续听。」 谢孤白起身拱手:「谢某告退。」 沈玉倾招来轿子,他们兄妹与谢孤白都住长生殿。朱门殇睡醒还得开义诊,拿了手令叫开城门回慈心医馆睡觉。沈玉倾道:「小小,帮我送景风回房。」 李景风就住在太平阁,也就转过几间房几个院子的事,忙摇手:「不用。」 沈玉倾笑道:「就几步路,你还怕累坏小妹不成?」 李景风一时哑口,沈未辰提了灯笼,道:「走吧。」 两人往李景风房间走去,沈未辰见他眉头紧锁,问道:「你觉得大哥跟谢先生谁说的对?」 李景风一愣,摇头道:「我分不出,他们讲的都挺有道理。诸葛副掌也说这场大战总会开始,不是他就是别的派门,可二哥说的也对,九十年和平难道就不是和平?就算怒王当了皇帝,谁知道几时又要再起乱世,那到底是缓点好还是急点好?但总之,大夥都只想吃个饱饭,听听戏曲,过安生日子,打仗就是不好。」 「太难了,我真没法分辨,但是有件事我能想明白,怒王这样的人不该死得这麽憋屈。」李景风脸色颓丧,「六大门派想当皇帝,也不该谋害一个好人。」 沈未辰调侃道:「若是李大侠在,肯定要刺杀他们啦?」 李景风想了想,点点头:「虽然我没这本事,杀了他们也不能让怒王死而复生,但他们干下这样的事,就得有人跟他们说要付出代价。」 两人走至李景风房门前,李景风道:「我到啦,小妹回去吧。」 沈未辰忽喊住道:「景风…」 李景风回过身,疑问:「小妹怎麽了?」 沈未辰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叹口气,问:「你跟三爷约好几时出关?」 李景风道:「三爷要我把功夫先学好,跟我约了两年后的生死夜见。算起来也是明年的事了。」 沈未辰微笑道:「那你得加紧练功。」又道:「早些歇息。」 李景风笑道:「小妹也早些歇息。」 ※ 谢孤白讲了一夜故事,疲累不堪,但他回到房间并没有立刻就寝,而是倚在窗边望向东方。 怎麽就被小妹抓着破绽了? 今晚便会说到他在蛮族的经历,即便他早想清楚该隐瞒哪些,但他还想再确定一回,他不想再被沈未辰抓着破绽。 远方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光乍现。谢孤白的思绪逐渐飘向千里之外的那座山洞,回到十七年前。 </body></html> 第128章 暗无天日(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8章暗无天日(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8章暗无天日(上)</h3> 昆仑七十三年春四月二十九 天空灰沉沉的,又是个阴天。 谢云襟坐在悬崖边抬头望着天空。他今日刚满十三,还是好奇的年纪。金夫子严禁他把双脚悬在崖外,甚至禁止他靠近崖边。 这是一处孤崖,约莫五丈长宽,算不上狭小,但也不大,尤其雪山终年积雪,洞口滑一跤真可能摔到悬崖边,因此金夫子总要他小心。孤崖正上方被一块凸出的巨大山壁整个遮蔽,面对山洞的右手边约莫一丈高丶两丈远处有另一个平台,左边一丈多处往下两丈也有个小平台,三个平台阶梯似的绕着山崖。 google搜索twkan 谢云襟喜欢坐在这,没云时,他会看到光亮洒下。绝大多数时候他看到的是一片白茫茫,无论云还是长年不化的积雪,当然,还有黑跟灰,那是山壁的灰白与黑夹杂。木质的颜色很稀有,他会跟金夫子一起打扫书柜,那有木头的颜色。绿色更稀有,那属于顽强地从岩壁与坚土中生长出来的青苔丶杂草或矮丛。除此以外,最常见的便是蓝色。 他看过花,几年前,不知哪落来的种子在岩壁上坚韧生长着,就在右边高台附近,第一年开了花,很小一朵,有着黄色花瓣与红色花蕊,他满怀期待等着第二年,却再也没见着花开。他失望了几年,终于明白那奋不顾身的顽强没能熬过严苛的寒冬。 「云少爷!」金夫子的声音从洞穴里传来,他提着油灯来到洞口,「别看了,快进来,外头冷。」 谢云襟起身,跟着走入山洞。 山壁上点着油灯,通道不明亮,但足以视物。走过狭长曲折的通道,将寒风与天光留在洞外,谢云襟回到鬼谷殿。 大殿宽一百四十丈,深一百三十丈,这是个粗略数字,当中书架林立。殿里共有书架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二个,每个书架宽六尺丶高八尺丶深三尺,共藏书二十二万六千四百四十六卷。 金夫子说,天底下最有用的书都收藏在这,所以取名鬼谷殿,是取鬼谷子博闻通机之意——但或许也是贴切形容这宛如鬼魅所居的幽谷。很多年以后,谢孤白延用了这两字伪称自己出身的门派。 「少爷别太靠近崖边,危险。」金夫子提着油灯在前边走着。油灯并不是用在通往洞外的走道上的,比起大殿,通道两侧的油灯足够明亮,而这里,虽然山壁上每隔一丈便有一盏油灯,但百多丈方圆的洞穴仅凭山壁上的火把油灯显然不够,即便点满,周围那些灯火也更像一圈圈坟地里忽明忽灭的鬼火。 谢云襟没见过鬼火,但看书上描述,想来差不多。 这里书籍多,灯火管制严格,只有取书时才能提着油灯走入书廊。东南边角上的山壁还有熏黑的痕迹和较新的书架,金夫子说那是太爷提着油灯找书,烧了两大排书架,险些酿成大祸,有些罕见书籍也因此佚失,颇为可惜。 鬼谷殿前方,离第一排书柜两丈处的地面挖有条一尺半宽的水沟,引入洞外融化的雪水,横越整个山洞,清凉甘凛,可以饮用,但它的用途是防火。过了这条小沟是十馀丈方圆的空地,这里是洞穴里最明亮的地方,每隔五丈有一个火台把周围照亮,左方火台旁有张八尺长四尺宽的书桌,桌面已斑驳,桌旁有个五尺小案,那是谢云襟学写字的地方。 山壁中间正前方放着四本密笈,《正气诀》丶《玄化宝典》丶《洗髓经》丶《养浩神功》。金夫子说,很久很久以前,还有江湖的年代,这里头任何一本都足以让整个武林为之抢得头破血流。 但现在没用了,或者说,并无大用。 「天下最强的武功叫『权力宝典』,第二好的武功叫『财富经』,第三强的武功叫『诱情神功』。权力丶财富丶女人,比天下任何武功更能击败对手。」 「为什麽没有男人?」还年幼的谢云襟问过这个问题,「只有女人引诱男人,没有男人引诱女人?」 「因为绝大部分权力财富都不在女人身上。」金夫子说,「所以引诱女人不容易换到权力与财富。当然,偶尔也能,不过不多,特例之所以被称为特例,就因为它不是常态。」 「把特例当常态争辩,只会显现无知。」金夫子这样说,「真正有用的只有权力跟财富,人的感情都是武器而已。」 「所以你用不着学武,也省去你分心。」 谢云襟相信过这说法,学武会让他分心。在他更小的时候,他埋首于经典书籍,他很聪明,每本书只要看过一遍就能理解并融会贯通。他也没旁的事,就只是读书,遇到不解的地方便问金夫子,金夫子很博学,若连金夫子也答不出,他们会一起找答案。他不知道外头的孩子怎麽玩,金夫子没教过他,但他能在书中得到乐趣。 而整个山洞的正中心,在那四本失去价值的武学宝典后,是张六大派血誓书。与那四本书一样,它时常被清理,始终保持乾净,但它放在正中,距离两侧火把太远——毕竟也不能靠火烛太近,所以总是昏暗着看不清,除那六方特别醒目的朱砂印记外,必须提着油灯靠近才能看仔细上面的文字。 也没人在乎上面的字,毕竟都过了一百多年。 「少爷,该上课了。」金夫子喊道。 「我今天想自习。」谢云襟从经过的书架上拿了本书,顺手从山壁上取盏油灯,走入左面第一条写着「和光同尘」的通道。通道七八丈长,通向一处约十七丈方圆的空旷平地,洞顶有五十馀丈高,东北角上有个十来丈宽的巨大开口,像是倾斜的天井,光线从那里照进洞穴,山洞中不至于昏暗。这里有茶几丶书桌丶椅子丶衣柜,地面铺着泥砖保持平整,还有四张床,只有一张床上堆放着摺叠整齐的棉被与枕头。 谢云襟想过这天井通往何处,应该是孤崖上的某处,据说明教先人便是从悬崖摔下,落入这天井才发现这处隐密。 传说毕竟是传说,不知真假,真有人能从那麽高摔下而不死?得多大福分? 想从这洞穴攀爬出去是不可能的,山洞像倒覆的碗,洞口高度更是常人不能企及,但它提供了足够的光让人能在这勉强算房间的地方住下。缺点是潮湿,沿着山壁进来的时而还有融化的雪水,细时是滴滴声响,有时则像茶壶注水声,挺扰人,听久也就习惯了,在下头垫块布就当没听见,若是嫌烦就去鬼谷殿睡,那里也有张床,谢云襟常用这水滴分辨外面的气候与四季。 「和光同尘」的石壁上挂着谢云襟祖上画像,当中最大的一幅画风粗豪,可见画像中人持书挂剑,英姿飒爽,那是怒王画像。画像左下落款处缺了一角,用纸补上,以致于不知这图是谁人所绘,不过那不是意外,是后人特意撕去,他们并不想见着绘图人的名字。 怒王是个书生,这或许出乎许多人意料,大多数人认为怒王应该是个粗莽汉子,上马提刀,下马吃肉,冲锋杀敌,豪气干云——这些或许都对,但怒王还俗后其实更像个书生。 但「和光同尘」并不是这洞穴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从左侧算来的第二个洞穴叫「天予我受」,有与此处相同的天井,且更大。那里是厨房,也是农地,种着黍米和一些简单的蔬菜,还养着两对鸡跟一只羊。这里除了少见的绿色就是更少见的红——鸡冠上的红。 谢云襟维生也不只依靠这些黍米蔬菜,那得遭多大罪?且朝不保夕。第三条通路上写着「荣辱知足」,取仓禀足而知荣辱的意思,这里是仓库,也是金夫子寝居,堆满腊肉丶酱菜和各类持久保鲜的食物,还有成捆的稻米小麦,甚至还有乾花菇丶干鳆鱼丶火腿等名贵食材,足够他与金夫子活上半年。 送来这些食物的是他家人的手下。据说从平台上山便是昆仑宫,窃据怒王天下的叛徒们在那轮流发号施令,普通人无法从那附近出入,但对谢家来说不难,他们有办法进出,但长期往来终究不便,因此食物是从山下送来的。 每个月初三和十八,送食物的人会利用凿出的通路抵达下方某处,距离这有三十馀丈高差,在洞口平台上钉着个铁环,金夫子会将绳索穿过铁环打结,抛下绳索与吊篮,将下方送来的衣食用品吊上。 谢云襟曾经趴在平台边下望,只看着几个小小的黑点。山壁上积雪湿滑,任你武功再高也难攀爬上来。金夫子会顺着竹篮放下一封信,这封信会辗转送到谢云襟父亲手里,确认他平安。 对爹的记忆都在第四条通道里,那间名为「万人之敌」的房间。那里没有光,摆放着长桌丶阵图与兵棋,同时有练功用的吊环和立桩,据说这里也是练功的地方,但对他无用。 爹都会在那点起油灯照明,对他说话。 「你或许是最后一个住在这的孩子。」爹对他说,「以前我们的先人被追杀,因此每个孩子都必须在这躲到成年才被允许离开,后来连仇家都已经忘记我们的姓名,我们也不用躲在这了。」 「但你是带来不幸的孩子。」爹看着他,「你必须留在这,躲上许久。不用心急,总有一天你能离开这。」 爹很少来见他,每隔大半年才会来一次,每回两三天,考察功课,与他推演兵棋战阵,讨论辎重行军。对谢云襟来说,这便是他的游戏,或许是因为这是少数能与爹相处的时日,所以他特别喜欢推演战阵,偶尔会让金夫子陪他推演,金夫子没有父亲的能耐,到去年便输多赢少了。 爹并未多说外面的事,更绝口不提娘。 外面的事…… 谢云襟抬起头望向那天然形成的天井,光从那洒进洞中。 他没见过太阳,一次也没有。 鬼谷殿的入口位置相当巧妙地面对南方,正上方又有一大块岩壁遮挡,东西两侧有山岩,他的天空只有半片,像是一大片朝南的窗台,无论春夏秋冬,日出日落,阳光都不落于窗台上。 他不止一次坐在崖边,从天未明等到夜色深沉,他在书上看过,知道太阳运行并不是每天相同的,他翻阅万年历,对过星盘,确认过许多次,无论哪年哪天太阳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要看见太阳就必须离开这,或者上山,或者下山,或者翻到山的另一面,这不用走很远。 不远,但很难。 他或许可以跳到左侧平台,春末夏初的某天,在那里抬头或许就能窥见太阳。 崖边距离那平台不过一丈余远,且在下方,有机会跳过去,但也可能摔死在深谷中。而且,他跳不回来。 几年前,他才八九岁时就问过金夫子,让金夫子带他上山或下山,金夫子告诉他这很危险,他的责任不包含谢云襟提出的任何冒险行为。 「老爷不允许您离开这,看着您平安长大是老仆的职责。」 虽然被金夫子拒绝,但这不难解决,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看一眼太阳。 「少爷不能学武功。」金夫子在他想翻阅那四本宝典时对他说。火光很暗,瞧不清金夫子的脸,也无法分辨神情。 「为什麽我不能学武功?」谢云襟问。 「您学不了。」金夫子回答,「非但四本神功,书架上的武功您也学不了。」 谢云襟不信,他亲眼见过爹的武功。爹的功夫很好,据说练的是《玄化宝典》,他能轻易纵越过离着两丈的平台,连提气都不用。 金夫子虽是他的老师,但也是他的「下人」,并不能真正阻止他。 他知道这四本书的特性优劣。《洗髓经》难学速精,只需攻破门槛便是一日千里,强在力从心起,练至精深处只需一动念,几乎无须运气便可随意挥洒,但入门却极度艰难。 《正气诀》易学难深,要练至深处有极大瓶颈,但功成后威力万钧,只是既称浩然正气,内力便是醇正刚直,容不得一丝杂质,大部分顶尖武学都强调刚柔并济,能与之搭配的武学受限,尤其轻功,若求纵跃高低远近或许还行,想姿态飘然若仙便与这心法无缘。 至于《玄化宝典》,灵用不同,玄化各异,虽不如正气诀沛然如海,也不如洗髓经能劲随心走,却是刚柔并济,几乎能与天下所有武技搭配,然而难学难精,单论威力也不如其他三套心法,必须搭配顶尖武技才能展现长处。 最后便是《养浩神功》,善养浩然之气,慢学慢精,看习者天分,修练越久功力越深厚。既是善养,就得慢慢养,前二十年难与其他心法并论,中间二十年才逐渐迎头赶上,最后二十年虽然功力突飞猛进,但届时大概也老得精力不足,除了延命长生,难与其他高手争雄。 或许叫它「养生神功」更合适些。 他知道最顶尖的内功心法都是高下难分的,只存乎运用之妙与搭配武技,于是拿起《正气诀》。他只想纵跃过那道天险看一眼太阳,洗髓经全靠天生适性,玄化宝典与养浩神功入门困难,而且正气诀容不下杂质,练了其他三本便无法再练正气诀。 他将书带至练功的「万人之敌」,点起油灯,要金夫子教他运气法门,他知道金夫子会武功。 「少爷,放弃吧,您学不了。」金夫子看着他,他听出金夫子的语气带着叹息。 「我想学。」谢云襟说道,不容质疑。 「趺坐,左脚置于右脚上,双掌置于胸口,四心朝天,四心是掌心与脚心,仰头,纳气……」 金夫子从最简单的内功入门开始教他,他是最有悟性的孩子,虽然读书上的悟性不同于内功上的悟性,更不同于武技上的悟性,但他学习三天后还是开始感受到一股微暖,如同一颗小圆珠似的东西在他小腹间浮现。他知道这是第一步,之后他要将这颗小圆珠循着气府诸穴走一圈,反覆锻炼,然后送到气海储存,这样就称为一个周天。不同内功在周天运行上走的路径不同,呼吸吐纳之法也不同,唯一相同的是都必须经过气府诸穴。 谢云襟发现他将那口真气送至阙盆穴就再也过不去了,像条被乱石阻拦的道路,不,若是乱石还好,乱石可以突破或搬挪,这情况更像断绝,像一条平坦的道路前方突然断裂出万丈深渊,连搭桥而过都没办法。 他有些慌,但不乱,他将这微小的弹丸循着原路送回气海,准备储存下来明日再锻炼。然而当他照着金夫子教导的法门将内力送回气海吐气收纳时,那颗小弹丸却凭空消散般,再也不见。 他觉得怪异,这与书上所教的不同。隔天再来,真气一如昨日,一旦到了阙盆穴就再难寸进,回到气海便消失。他努力了一个月,毫无进展,他的气海竟然存不下一丝真气…… 他决定改练《玄化宝典》,但当真气运行到中枢穴,同样窒碍难行,气海依然空空荡荡,《洗髓经》和《养浩神功》依然如故。 「少爷,您的身子练不了内功。」金夫子说道。 他不知道为什麽,但他决定改练外门功夫,就算没内功,靠着外门轻身功夫越过一丈远的高台不难,甚至能跳回来。 「不要再练了,少爷,武功是没用的东西,您应当把心力放在读书上。」金夫子苦口婆心劝他,甚至收走了书架上所有武功密笈。但这仍阻止不了谢云襟,这山洞能有什麽地方藏东西?金夫子也不是真正能管束他的人。 他发现练了半年,顶多只能跳一丈多远,至于跳高,连四尺都跳不了。他试着挥舞兵器,手能提,脚能挪,却始终无法迅捷有力,像是少了什麽,劲力始终无法再往上提一分。 半年后,他掷剑于地。他认清自己没有学武的天分,半点也无。 「武功是下等人的学问。」金夫子宽解着,「万人敌才是上等人的学问。若有一日,你身傍百人护卫,那时要做什麽自然有人替你做,用不着自己冒险。」 金夫子发现自己说漏嘴,正想转过话题,谢云襟已将目光投了过来。 「身傍百人护卫,我会有吗?」谢云襟问。他对自己家族所知甚少,只知道自己是怒王后人,因为某些原因必须躲在这,其他的并不清楚。 金夫子掩饰道:「或许有一天会,如果少爷有足够的学问,总有一天会有上百人护卫。」 「你好像早就知道我练不成功夫?」谢云襟问,「为什麽?爹不让我离开,但鬼谷殿有这许多武功密笈,我只要练成其中几本就能离开这,为什麽你们这麽笃定我练不成?」 金夫子闭上眼,谢云襟看出他在犹豫。金夫子鲜少在自己面前支支吾吾,他是个忠心的下人,没有秘密,不能说的事他会果断拒绝回答。 那是个对金夫子而言难以启齿的秘密。 谢云襟心跳陡然加剧,他忽地觉得害怕。无论多聪明,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希望金夫子不要回答了。 「少爷小时候,老爷用七根银针破了您的气府穴道与气海,伤了您的手筋脚筋,虽不影响日常活动,想要练武却是不能了。」 「你说什麽?」谢云襟如遭雷击,「是爹废了我的气海,伤了我手脚筋,让我一辈子不能学武?」 为什么爹要这样对待自己? 他是个聪明的小孩,心念电转间,他又明白了一件事——金夫子为什麽愿意告诉他这件隐瞒许久的秘密? 「爹不会再来见我了?」谢云襟问。打从他开始练武后,父亲就再也没来过,已经快一年了。 金夫子点点头:「我跟老爷说起您练武的事,老爷……就明白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麽跟您解释。」 「我想老爷还是会来的,等他想清楚该怎麽跟您说。您毕竟是他儿子,他会来见您的。」 谢云襟仍旧坐在洞口前的悬崖边。他叫谢云襟,表字无岫,正如其名,浮云为襟,岩洞为伴,他注定离不开这座山洞。 十二月的风雪呼啸,雪花打在脸上,风很大,他觉得自己彷佛要被风吹走了。若是乘这风势往下一跳,能到达下面那个平台吗? 金夫子提着油灯来到洞口,再次叮咛他早些进来躲避风雪。 「以前我问爹我几时能走,爹总说要等时机,金夫子你说,几时才是那个时机?我还要在这住多少年?」 金夫子犹豫着:「只要等到……」 「等到大少爷成亲,生下孩子后,老爷就会放云少爷走。」 </body></html> 第129章 暗无天日(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29章暗无天日(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9章暗无天日(下)</h3> 自己竟还有个哥哥?谢云襟这才恍惚忆起,很小的时候似乎还有个人与他一同住在鬼谷殿,「和光同尘」里有四张床,除了父亲,那里还躺过另一个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那记忆太模糊,以致于他自己都无法确信是否真有过那麽一个人。 「你说我还有个哥哥?」谢云襟霍地站起,觉得声音在打颤,不确定是冷还是其他原因,「为什么爹从不跟我说?」 「少爷,外头风大,进来屋里躲躲。」金夫子说着,这回他没有等少爷允诺,径自提着油灯走入洞穴。 通道弯弯绕绕,为这山洞遮风蔽雨,也掩盖从外照进的天光。这里好暗,谢云襟第一次有这种想法。 「云少爷读了很多书,该知道一些习俗。有些地方,孩子一出生就被当作不祥。」金夫子说道。 谢云襟当然知道,某些日子出生的孩子会被视为不祥,出生日犯孛星的孩子也视为不祥,刑克父母也被视为不祥。但他出生那日既不是端午,也非孛星犯日,难道母亲是死于难产? 他问:「因为我犯了什麽禁忌,爹不让我练武功,要关着我?」 「您与大少爷是双生子,双生子……不吉利。」金夫子道。 「双生子?」谢云襟心底涌出怪异的感觉,「他……长得跟我一样?」 「不……」金夫子说,「老爷说你们跟普通的双生子不同,长得像,但不一样,不会认错,不过那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就这理由?他确实听过双生子不祥的说法,除了某些地方风俗,尤其在帝王家与富贵人家是禁忌。 谢云襟觉得难以接受:「就因为这?」 金夫子似乎难以回答这问题,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谢云襟感觉到他在为难。 「我一直在想……要怎麽跟少爷解释。」金夫子叹息,「我以为我准备好怎麽说了,但到嘴边……少爷,我在这里照顾您十年,从您还没长记性时我就带着您,夫人……」他说到这忽地住口。 娘? 谢云襟从没听说过母亲的事,父亲更是从来不对自己提起,金夫子只说娘死得很早很早。 金夫子转过话头:「对了,我应该告诉少爷他的名字。大少爷叫谢风枕,字有节,比您早一刻出生。」 「你为什麽把话说一半?」谢云襟问,「娘怎麽了?」 「让老奴想想怎麽说……」 他们来到鬼谷殿正中,金夫子将油灯放在书桌上。 「或许云公子觉得这不合理,怎麽双生子就不祥了?但有些老规矩就是这样,就是个信字,不信也得信。」 「如果觉得我不祥,为什麽不淹死我?」谢云襟问,「那也是老规矩。」 「夫人舍不得,求老爷把你留着。」金夫子道,「老爷很爱夫人。」 「所以爹打算让我困在这一辈子,废掉我的气海让我学不了武功,逃不出去?」谢云襟几乎要气哭了,眼睛泛红。他觉得委屈,非常委屈,自己什麽都没做,却要受这样的折磨。 「他不想杀我,可以把我送人,为什麽要把我关起来?」 「还有个理由。」金夫子道,「大公子要继承老爷的家业,那时还不知道您与大公子长得不像,双生子一般都长得像的,送人……老爷怕有麻烦……」 谢云襟立即明白金夫子的意思,稍稍提高音量:「爹担心我跟大哥争家业?」 他打小住在山洞,不知道父亲有什麽家业,甚至对钱都不是很懂。 「爹为什麽认为我会跟大哥争家业?」谢云襟质问,「我什麽都不要,只要出去,只想看看太阳,看看月亮!」 金夫子道:「怒王一脉即便经过百年,仍是曾经有过天下的怒王后裔。」 「难道还怕夺嫡?」谢云襟质问,「我还有皇位可以抢吗?夫子不是说我们已经不想报仇,不想争天下?血誓书都已破损成这样,还管什麽嫡长?」 金夫子沉默半晌,提起油灯来到血誓书前,把油灯晃了下:「这张血誓书,少爷看过很多次了。」 是,他看过许多次,但这上面的故事对他来说太遥远。 「那是百多年前的事。」金夫子将油灯放在书桌旁,火光远远照着地上细小的防火水道,倒映出星点般的光芒。 「怒王的故事少爷都熟悉了,那就说点少爷不知道的。」 金夫子指着血誓书上的金印,开始说起一些小事。 「怒王起义并不是一帆风顺,他败过很多次,好几次被逼入险境。他孚有众望,桂地兵败时遭擒,峨眉掌门率领五百死士冲入刑场救人,掌门两个儿子为掩护怒王逃走,断后身亡;江西困乏,丐帮帮主散尽家产以助军资;长江水战,义军不利,武当掌门率水军为怒王开路,身中刀砍箭伤数十处,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经十几年苦战,几历艰险,终于推翻前朝。」 这些掌故谢云襟没听过,太琐碎,但金夫子为什麽要现在说? 「他们最后都在血誓书上盖上金印,要谋害这个他们曾经拥戴过,甚至不惜为之牺牲性命的人。」 谢云襟像是被敲了一记,他在书上看到很多类似的故事,可共患难,不可共享福。 「权力财富像是深渊,向来吸引人堕落。」金夫子道,「少爷如果知道从山下送东西上来有多难,就能明白老爷有多大本事。老爷不想争天下,但天下人梦寐以求能有老爷的权力与财富。」 「爹究竟有什麽?」谢云襟问,「他不是九大家掌门,九大家也容不下他,他有什麽权力财富?」 「他虽然不是九大家掌门,但有足以跟九大家匹敌的财富与权势。」金夫子说这话时,胸膛微微挺起,显得骄傲,火光在瞳孔中燃烧着。 「一开始并没有人知道怒王死得冤屈,即便有人起疑也无证据,然而定闻师太击杀李疏凉的事终究透出风声,循着这条线才找着真相,这张血誓书就是当时偷来的证据。」 「跟随怒王起义的血性汉子为怒王之死不值,千方百计找寻怒王之子下落,伺机替怒王伸冤报仇,历尽艰辛终于找着怒王之子,但这名号已难取信天下,谁打着怒王之子的旗号,六大派就会先灭谁,血誓书在六大门派面前无法伸冤。」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来暗的。怒王之子不举义旗,私下绸缪,趁天下大乱从中挑起争端,暗中刺杀为父报仇。丐帮帮主叶振袖全家死绝,一个后裔也没留下。峨眉衰败,是谁从中作手?李疏凉一死,后人就遭了殃,严家能如此快夺下李家的华山,这些人功不可没。点苍和武当也少不了死于非命的直系。」 「怒王旧部个个身怀绝技,又藏身暗处无人知晓,刺杀要人丶嫁祸他方,谁有独大之势就暗中下手削弱谁,也因此,大战历经三十馀年仍未定天下谁主。他们本想让各大派互斗,相互削弱,再举事便可一举而定,可惜峨眉衰败,唐门代之,华山衰败,少林雄之,武当衰败,丐帮图之,点苍衡山互斗,青城趁势崛起,直到顾琅琊提倡昆仑共议,怒王旧部始终没寻得机会。」 「眼看这批旧部渐渐凋零,势必得招募人手,这要钱要粮,并不容易,于是怒王之子以这群旧部为核心打造了一个组织。」 「潜遁幽岩,沉冤未雪,如长夜漫漫不见天日,这组织就叫——夜榜。」 夜榜?谢云襟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潜遁幽岩,沉冤未雪」这八字出自《灵应传》,却贴合怒王一家遭遇,而「榜」字非是榜文或排序,而是作动语,取揭示昭告之义,将怒王沉冤昭示天下的念想就藏在这两字中。 「怒王之子直到临死前仍为这恶浊世道愤愤不平,死后将夜榜交给儿子,也就是少爷的高祖父,谢公渊渟。」 「夜榜乾的是买凶杀人的勾当,那是明面上,内地里他们希望九大家因此相互仇视,好趁机崛起。但八九十年过去了,昆仑共议后,除少嵩之争,九大家平静如水,到了太爷那一代,终于断了这念想。」 金夫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虽断了这念想,然而夜榜经历几代经营,除了见不得光,早自成一雄,老爷不是九大家,但他是藏在九大家眼皮下真正的第十大家。武林上的秘密,九大家知道的夜榜都知道,夜榜知道的九大家未必知道。少林弟子只能守在少林辖地,夜榜想杀一个人,这天下哪处都有夜榜的人。老爷想去的地方,即便是守卫森严的昆仑宫也来去自如,奇珍异宝信手拈来,百姓权贵尽皆插标卖首。少爷懂吗?这就是老爷的权势,就算不是皇帝,他也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金夫子越说越激昂,连脖子都粗红了,但谢云襟毫无所觉,他对那些权势没有兴趣。 他只想看见太阳,还有知道爹为什麽这样对自己。 「爹觉得我会为这权势财富与哥哥争斗,所以废了我?」他道,「我甚至不认得大哥,也不知道什麽夜榜,怎麽跟大哥争?」 金夫子摇头:「那是少爷还不知道权力财富多诱人。」 「我爹的兄弟呢?爷爷的兄弟呢?难道怒王一脉只有一支独传?他们也被困在这?」 「怒王每个后裔,无论男女都住过这里,躲避追杀,直到十五岁才能离开,假若世子夭折也能有准备。但少爷与他们不一样,您是双生子,是不祥之子,老爷希望您……能一直留下来作大少爷的后盾,假若大少爷在成亲生子前发生意外,您将继承先人祖业。」 即便谢云襟早住惯这极寒之地,金夫子的话仍让他浑身发抖。 「少爷忍忍,或许不用十年,大少爷便会娶妻生子。」金夫子道,「您已经在这住了十三年,不差再忍十年。」 说到底,只因为是双生子,他就要忍受比先人更久的禁锢,只因为是双生子,他必须废去气海,终身不能学武……就因为是双生子! 他甚至跟大哥长得都不一样! 「爹……什麽时候会再来?我想亲口问他这公平吗……」 「等吧,总有一天,老爷会来的。」 过了腊月便是新年,金夫子特地送信请人送上春联鞭炮,添些喜气。 「少爷没见过吧,这是鞭炮,您别吓着了。」金夫子在悬崖边点起炮仗,火光夹着霹雳啪啦的巨响吵得人心烦,也不知会不会引起上头昆仑宫注意。 「昆仑宫过年也放鞭炮,咱们只要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们也就听不见咱们的。」 爆竹声在山谷间回荡,谢云襟瞪大眼,金夫子以为他终于被鞭炮吸引,跟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对面山壁上厚厚一层积雪似乎正在滑动,随即剥落,风中传来「沙——沙——」的声响,雪块迅速往山下滑落,惊得金夫子目瞪口呆。 雪崩倒是让谢云襟开了眼界。 外头的世界有趣吗?不,他都还没想到外头的世界是否有趣。 他只想看见太阳,看一眼就好,看一眼他就会回来,乖乖在这山洞中等待,等到爹愿意放他走。这里有书,他喜欢看书,这里只有金夫子一个人,他喜欢安静,金夫子说这里没有烦恼,就是世外桃源。 但这里没有太阳,书上写的,圆的,暖的,那颗太阳。 四月二十九,谢云襟满十四岁。 父亲已经一年多没来看过他,他忽地想起,父亲从不曾在他诞辰日来,甚至也不在任何一个他听过的节日出现。父亲会在四五月雪融后来,会在九十月冬雪未发前来,而除夕丶端午丶中元丶中秋,这些日子从不曾见他来过。 以前不以为意的事,现在逐渐清晰,爹要把这些节日留着陪大哥。 他觉得爹再也不会来了。 知道真相后,金夫子待他加倍的好,还让山下送来些颜料和几条琴弦。谢云襟小时候学过琴,学得很好,除了武功,他学什麽都好,后来失了兴致,闲置两年后想起,调音时不意把弦崩断,此后就再没弹过琴。 金夫子想教他作画,谢云襟却说:「要画这洞里山水,只需墨汁便够了。」 他越来越渴望太阳。 ※ 昆仑七十四年闰四月十五,很多年以后,谢云襟都会记得这个日子,那是他满十四岁后的第一个月圆夜,虽然他没见过满月,但鬼谷殿里有万年历能对照日子。 金夫子从「荣辱知足」的洞穴里醒来,这必定是寅时,他会摸黑——那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从床头找着火摺子,点起床边一盏油灯,然后想该怎麽为少爷张罗今日的吃食。 少爷诞辰那日吃过两颗鸡蛋,鬼谷殿里要找鲜食不容易,他这几日老懊恼着应该奢侈些,杀只鸡给少爷润嘴。 老爷不会回来了,他很清楚老爷早就对云少爷不耐,不会再来见他,最后一面甚至连告别都没有。 再忍耐个十年,顶多十来年,少爷就能出去了,或许会与其他谢家子嗣一样参与夜榜事务,至不济也能拿到一笔普通百姓做梦也不敢想的巨款,过上富家子弟的日子,娶妻生子,从此与谢家毫无瓜葛。 这孩子什麽都不知道,这样也好,少点伤心。 他决定煮锅肉粥,下个月就是端午,等十八那日送来食物时他得嘱咐初三送来些竹叶丶糯米丶咸肉,他好包粽子给少爷。 他关心少爷,像关心亲生儿子一样,过去因为老爷还在,他一个下人不敢僭越,现在他必须弥补少爷没了父亲的缺憾。 「少爷!」金夫子端着肉粥来到鬼谷殿,却不见素来早起的少爷。 莫非是不舒服?金夫子将滚烫的肉粥放在桌上,在「和光同尘」的洞穴里依然没见着少爷的身影。他心中一紧,施展轻功快步在鬼谷殿游走,在书海中呼喊少爷,仍然没找着谢云襟。 金夫子奔到洞口,一阵张狂的夙风几乎将他吹倒,在孤山绝壁间呼啸而去,再抬头,只见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哪有半个人影? </body></html> 第130章 朝云出岫(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0章朝云出岫(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0章朝云出岫(上)</h3> 谢云襟双手各拿着支火把来到悬崖处,月光反映在积雪上,十分明亮,但他还是举着两支火把。火把照明仅止于周围几尺,他小心翼翼来悬崖边缘,将火把举起,望着左端一丈远的平台。 他心跳加剧,忐忑不安,只要一失足……他低头,脚下是如深渊般的黑,暗无止尽。 他轻轻一抛,将火把抛上对面平台,使那里明亮,确定了落脚处。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可以办到,他试过无数次,只要跑得够快,跳得够高,他能跳过这一丈多远,不会有危险。他虽然无法练武,但书本上讲解如何纵跃才能远,如何落地才安全,他是知道的,而且练习过。 他不能怕,不能胆怯,一旦失足,当真会摔死。 他没法犹豫太久,寅时金夫子就会起床,说不定很快就会发现他不在,再犹豫就没机会了。 火把恰恰落在下方平台边缘处,可以作为参照。他举着另一支火把退到平台另一侧,抬头望天,满天星斗。他深吸几口气,压抑躁动的心跳,随即更深地吸了一口气,往崖边奔去,奔向那火,奔向那光明,纵身一跃。 此刻,他对太阳的渴望远远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照着书上记载的,自己练习过许多次的动作,伸臂,落足尖,屈膝,收腿,向前翻滚,「啪」的一声,他打了个滚,越过脚边的火把滚出段距离。 他办到了!他真的办到了! 欣喜若狂的他想要大笑,这才感觉到胃里一阵收缩,全身发麻,两脚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寒意涌起,像有一阵阵冷风吹得他不住打颤,身子冷一阵热一阵,他大口喘息。 他颤着手用火把探照周围,确认安全后才仰躺在平台上。这里视野好多了,他能见到更多的星光,但还有部分天空被山崖突出所遮蔽。他不确定这里能不能见到太阳,多半是不能的,如果来到这就能见到太阳,金夫子会帮他。 接着要怎麽办?他站起身拿着火把往悬崖边走去。下方还有个平台,距离不远,约一丈两三尺,只是有些低,两边差着接近三丈高度,是会摔断腿的高度,而且他看不清地形。 不能停在这,否则白费功夫,他得找一处空旷没有遮蔽的地方,最好在天亮前能找着,这样他就能看一回日出。 他将手上的火把扔出,火把在下方平台滚了两圈停住,确定了高度位置,他这才回头拎起地上那支火把。 第二跃,他感觉到落地时脚掌承受的压力,才多了几尺高度,宛如翻倍的力量就震得双脚发麻。他着地时多滚了两圈,忽地脚边一空,忙扔了火把双手攀住地面凸起,一双小腿都落在悬崖外了。 谢云襟惊出一身冷汗,手脚并用爬到安全处,抚着胸口喘了好一阵气,这才拾起火把查看周围。前方还有个平台,却隔着三丈远,他有些失望,这不是他能越过的距离,连冒险都不必。 后方有个陡坡,只有四五尺宽,一面是峭壁,另一面是悬崖。已是四月,积雪渐次消融,谢云襟拿火把照了照,不确定是否安全,这坡太陡,极易失足。 他先将一支火把顺着陡坡滑下,随即一屁股坐下,左手扶着山壁右手握着火把一点点滑下。地面湿滑,他抓握不住,溜梯似的滑下斜坡,幸好即时稳住身形,这就又过了一关。 他抬头上望,鬼谷殿前平台就在头顶上,也不过十馀丈高。那里回不去,离山下却还好远好远…… 这里没有路,只有天然形成的湿滑山壁缝隙,他必须非常小心地观察,因为走错路可能就无法回头了。 寅时到了吗?金夫子该起身了吗? 他还是想得天真了,一流高手也不敢攀爬的山壁怎会是个半大不小的十四岁少年能走过的?他背贴着山壁走过仅有一尺宽的崎岖通路时,失手掉落支火把,火光坠入深渊后湮灭,许久后才听到极轻的一声「咚」的回音。 过了通路是个较为宽广的平台,说广也不过两丈方圆不到。没路了,到了这里已是尽头,他举起仅存的火把照亮左右,想找寻还有没有一块可以跳跃的突起。 有一块,就在一丈远处,不远,下方九尺,也不高,他甚至能看到火光在积雪上的反映。 但是很小,不到一丈方圆,他得跳得很准确。谢云襟照例先将火把扔下,他跳了几次都没事,相信这次也能顺利。他向后退开几步,吸口气快步奔出,跳起。 他准确落在突起上,却感觉脚崴了,一阵剧痛传来,右脚支撑不住身体,向右摔倒,差点撞上方才扔下的火把。这犹不止,湿滑的雪面让他身体向右侧滑去,随即感觉身体一空,向下落去。 糟了!谢云襟连忙伸手攀住地面,但身体已经悬空摔下,双手的力气不足以支撑他爬起,他只能慌张地大喊:「救命!」 声音传到山上前,他双手一滑,往深渊中摔去。他想起金夫子说过的话:特例之所以被当成特例,是因为他不是常态。自己在这险峻山谷中冒险行走,前几次的化险为夷只是运气好。 把特例当常态是自己的无知。 ※ 好冷好冷,好痛好痛……痛得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痛得他想大哭一场。 谢云襟张开眼,天亮了。青天白云就在眼前,他落在一处雪地上。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就急着扭头去找太阳。 没有,看不见,这里还是见不着太阳。太阳在哪?他想起身,全身却疼得宛如不是自己的,腿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全身抽搐。 痛,好痛……发生什麽事了,自己怎会在这?他不是应该躲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洞穴里,等待着某天太阳走偏了方位,落到自己眼前? 爹……救孩儿……救命……救命…… 好冷……好痛……他好想睡,睡着了就不痛了,睡醒了就回到山洞里了,睡醒了……爹就来了…… 他又昏了过去。 到底痛昏过几次,又醒来过几次,他不记得了。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只记得跳下前的那段经历,还有很痛很痛,痛得不想经历第二次,其馀都不记得。 「少爷!少爷!」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虽然还是剧痛,但暖了很多。已是深夜,但火堆照着明亮,他见到金夫子老泪纵横的脸。 「少爷您这是做什麽?您何苦遭这罪,何苦遭这罪啊!」金夫子老脸上满是泪痕,又是埋怨又是心疼。 「月……月亮……」谢云襟问,「月亮在哪?今天……有月亮吗?」 「这里瞧不见,得绕到山后边才看得见。」金夫子泣道,「就看个太阳月亮,这天天都有的东西,值得吗?值得吗?」 「背……背我过去。」谢云襟呻吟着,「我死前也要看一眼……」 「您现在不能动弹。」金夫子道,「您断了好多骨头。」 据说金夫子找到他时,他身旁有几根粗树枝,估计是压着树木缓了些力道,又落在雪地上,没死,但伤得很重,双腿丶左臂和四根肋骨骨折。 金夫子撕下衣服为他包扎,拆下木枝接骨,谢云襟看着金夫子那张老脸,视野模糊,但他却感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见着这位打小陪着他的老师。 「忍着。」金夫子手一错,疼得谢云襟惨叫出声。 「这里不能呆,您伤得太重。」金夫子将他背起,「少爷,我们走吧。」 「我们要回去了吗?」谢云襟问,他在担忧。 「我们回不去了。」金夫子回答,「我们能下来,但上不去。」 金夫子沿着洞穴外的平台找少爷,先是沿着平台找去,却找不着人,这才想起少爷不会武功,理应跳不过那三丈多远的平台,回身去找,找着那个落在平台上的火把,判断少爷是在这失足。 他以为谢云襟死了,大恸之下要找少爷尸体,纵身跃下,攀着岩壁跳入深谷,却见着昏迷重伤的少爷还吊着口气。 但他回不去了,一开始凭着股不怕死的勇气跳下山谷,中间还有几个落脚处可以纵跃,但要往上爬是不可能的,何况还要背着重伤的少爷。 「对不起。」谢云襟感到对这位夫子的愧疚,自己的任性让他多麽担心。 「睡吧,少爷。」金夫子道,「睡了就不疼了。」 「爹知道了会来找我吗?」谢云襟问。 金夫子心疼了,心疼这孩子,多少……也有些心疼自己。 天黑了,更冷了,四月的雪山白天还好,入夜寒意逼人,但山谷里几无树枝可折,难以起火御寒,金夫子仅留下简单衣裤,将其馀衣服都脱下盖在少爷身上。 「你不冷吗?」谢云襟低声问。 「我练过内功,挨得住。」金夫子回答。 谢云襟又睡着了,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迷迷糊糊疼得叫唤,却醒不过来,像被困在停不了的梦魇中。他梦见父亲黑夜里的背影,牵着另一个少年走着,怎麽唤也不肯回头,直到那少年不耐烦地回头望他。 「少爷,醒醒!」金夫子的大脸遮住视线,他还来不及看见那少年的模样,就被金夫子唤醒,黑暗中只看见金夫子那张大脸正对着自己。 「晚些就要天亮了。」金夫子指着东方山峦处,「您不是要看日出?」 要天亮了?他抬头。夜很深,哪有一点天亮的样子? 然后他就看到远方似乎酝出一点光,渐渐明亮,是微微的淡白色,在山峦间显得孤独且微弱。他原以为自己死定了,更加贪婪地想将这一刻牢记,这一眼确实也永远烙在他心底。 只有在漫漫长夜后,曙光才值得期待。当所有人对白日习以为常,没有多少人会想起太阳的恩赐。 他大口喘气,心跳加速,断折的骨头虽然疼痛,却没让他分心,他竟似忘记了疼痛。 他发觉身周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明亮。太阳一出现,整个景色就变了,更耀眼的光芒从山后缓缓爬起,是金黄色的光。 「云够多,少爷,这会是个漂亮的日出。」金夫子说着。 等谢云襟察觉时,那光已经微露出一个小圆角。 太阳……这就是太阳?果然灿烂又耀眼。 他眼睛一花,又昏了过去。 鸟血温热,金夫子要他喝下这血。白天温暖许多,金夫子能捕猎稀少的猎物,但这一片白茫茫的雪漠要怎麽出去? 他不时抬头看着太阳,看得眼睛都花了,金夫子说这样伤眼,以后能常看见,不用心急。 「我们要去哪里?」谢云襟问,他们回不到崖上,那要去哪里? 「很糟糕的地方。」金夫子背着他往西走着,「但不往那走没法找到地方让你歇息养伤。」 「什麽地方?」他问。 「蛮族,萨教的领地。」金夫子说。 他们走了三天,谢云襟不住发烧昏迷,一醒来他就看太阳,看月亮。 他们终于走过那片雪漠,来到有花有草有树木的地方,谢云襟贪婪看着,每一样都很新奇。这麽大的树在他面前活生生耸立着,飞鸟他见过,但一瞥而过的雪豹还是让他惊喜,还有野兔……没想像中跳得快,不是说跳太快的兔子能一头撞死在树上? 到了此处,天气回暖,夜晚也有柴火可以取暖,金夫子拔了些草熬药给他喝,也不见好转。又走了两天,眼看就要下山,谢云襟正在金夫子背上昏沉,忽听金夫子喊道:「喂!喂!」谢云襟抬头看去,一个女孩正提着水囊在小溪边打水。 那是个枯瘦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脸上两坨怪异的红色沾满白色的碎皮屑。谢云襟讶异的是她身后牵着头巨大怪物,怕不有七尺长,六尺来高,通体白色,长毛带角。 金夫子快步奔去,小女孩见着生人也是讶异。金夫子喊道:「我家少爷受伤了,能借个地方休息吗?」 少女怯生生看着两人,过了会道:「我要问我爹!」说完提着水壶牵着那头怪物转身就走,金夫子快步跟了上去。 「那是什麽?」谢云襟问,他真被这怪物骇到了。 「是牛,跟关内的长相不同。」金夫子嘱咐,「少爷,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叫蛮族。记得,踏入萨教领地,你就是萨族人,你信奉萨神。」 他们跟着小女孩来到一间木屋外,只有这间木屋,附近没其他房屋。小屋外,一名壮硕的中年男子正在锄地,小女孩摇指着两人,中年男子转过头来望向金夫子,走上前来。 「你们是什麽人?」中年男子问,看到重伤的谢云襟,忙道,「这小子怎麽伤这麽重?快跟我来。」 中年男子引着两人进入小屋,金夫子忙将少爷放在床上,盖好棉被。中年男子喊道:「莉卡,快去煮锅热水!」少女忙跑去取水。 「萨神保佑,我叫希瑞德。你们是什麽人?发生什麽事了?」中年男子问。 「我们上山打猎,我家少爷不小心摔落山谷,好不容易才救回来。」金夫子道。 「打猎,坠崖?」希瑞德有些疑惑,「你们怎麽会到深山里打猎?」 金夫子一时语塞,他对蛮族知道得太少,怕说错话。 「我……不听话……一直上山,上山……」谢云襟开口道,「我在山上迷路了,摔到山涧里,金……管家找着我,也……迷路了,跟……我爹……失散了。」 「你们是哪家贵族?」希瑞德又问。 虽然住在山洞里,但谢云襟身上的衣服并不是穷人服饰。 「谢家,汉人家族,我爹是祭司的守卫。」这是他根据从书上得来的少数关于萨族的知识瞎扯。但他想到一件事,这人既然远离族群,未必会知道山下的事,他总要回答,而且要回答得不令人起疑。 希瑞德半信半疑:「我没听说过吉尔小祭有姓谢的侍卫,他也没有你这麽好的布料。」 「我爹保护的不是吉尔小祭,是更远的祭司。」谢云襟道。 希瑞德想了想,从小屋一角搬出个小缸:「这是我的药草汤,我受伤时会喝它,也会敷在伤口处。」他将药汤倒在个小碗里端了来,药味刺鼻,金夫子不知道这药物来历,但荒郊野外药物珍贵,这人也算好心,于是扶起少爷喂他喝下。 又酸又苦,还有刺鼻的草味,都是谢云襟没尝过的气味。 莉卡端了盆热水进来,用手巾浸了热水,金夫子忙接过:「我来就好。」说着帮谢云襟擦拭脸上脏污。 希瑞德道:「他的衣服好脏,穿我的吧,虽然宽大了些。你们饿了吗?我们弄点吃的给你们。」 金夫子忙道:「多谢!多谢!」 莉卡笑道:「《萨婆多经》说,要善待远方的客人,对危难者更要布施。你们是客人,也是危难者。」 希瑞德见女儿列举经义,摸摸女儿的头:「我的宝贝,莉卡好聪明。」 谢云襟不得不注意这个动作,不由得好奇,父亲从来没摸过他的头,也没夸奖过他。 希瑞德道:「去弄些吃的来。」 莉卡像只兴奋的雀鸟,欢喜道:「我热昨日的羊杂汤,还有稞饼!」说着走出屋去。 「夫人在吗?」金夫子问道。 「我女人死得早,愿萨神让她安息。」希瑞德道,「这里只有我跟莉卡。」 「愿萨神让她安息。」金夫子学着念了句,又问,「这附近有村庄吗?」 「你们不知道吗?」希瑞德疑惑,「你们上山时没见着吉尔小祭的村庄?」 「我们不知道怎麽走,迷路了。」金夫子道,「说来惭愧,我是只瞎鸟,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有条小路,往东走就能到山路上,下头有个小村庄。」希瑞德道,「你们如果是贵人,他们会接待你们,如果你的主人在找你,也会在那等你们。」 金夫子拱手:「多谢。」 「我还得干活。」希瑞德道,「你们歇息一会。」 莉卡端了羊杂汤来,看着谢云襟一口一口喝下,她很少见着同龄孩子,不错眼地盯着谢云襟看。 羊杂汤有很重的腥味,对谢云襟又是另一种崭新的体验。 太多了,太多新奇的事物。来到山下后,每一个体验都是全新的。 「你是贵族的孩子吗?」 这也是谢云襟第一次跟姑娘说话。他想了想,点点头。 「你是哪个巴都的人吗?」莉卡又问。 巴都?书上记载说,那是……萨族的大城市?谢云襟一时不知道什麽回答。 「你怎麽不说话?你是哪个巴都来的吗?」莉卡追问。 「不是,我不是哪个巴都来的。」谢云襟用一个最稳妥的谎言回答,「我爹是某个村庄祭司,卡夏祭司的护卫。」 「南边的,北边的?你们读哪本经典?」莉卡忍不住追问。 金夫子放下手上汤碗,道:「少爷很累,姑娘,先让我家少爷歇息一会再慢慢回答你的问题。」 莉卡嘻笑一声:「我拿爹的衣服给你们换。」说着跑了出去,拿了两套衣服进来,又跑了出去。 「少爷,我帮您换衣服。」金夫子替谢云襟更衣,用手巾沾水擦去他身上脏污,谢云襟身子一动就疼得不住唉叫。 「金夫子,爹什麽时候会发现我不见了?」谢云襟问,「过几天山脚下送食物的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吧,他会来找我吗?」 金夫子心中一痛,这孩子……他拍拍谢云襟肩膀,道:「少爷先睡会。」 等谢云襟睡去,金夫子也累坏了,靠在墙边睡着。 谢云襟是被烤羊肉的香气给唤醒的。小方桌上放着大块烤羊肉丶稞饼跟羊杂汤,还有不知名的青菜。 莉卡见他醒来,嘻嘻笑道:「还不能吃喔,要等爹回来。」 不一会,希瑞德回到屋内,将锄头往屋角一放,张开双手。莉卡迎上前去,希瑞德将她抱起:「我的小宝贝为什麽这麽轻?你要被风吹走啦。」 抱……爹从未抱过自己,一次都没有。 「感谢萨神赐我食物和温暖,有居住房子,还有耕种的土地。」希瑞德祝祷着,金夫子学着她的模样祷告。莉卡切了一盘羊肉递给谢云襟,谢云襟用手抓着吃。 为什麽他们父女可以这麽亲昵?他想着,拥抱丶摸头丶夸奖,这些他从未自父亲那里得到过。他转过头去,想从这对父女身上问出答案,金夫子恰好起身,希瑞德劝他多吃点,金夫子婉拒,说道:「你们是慷慨的好人,萨神会保佑你们。」 希瑞德爽朗大笑,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金夫子抄起门边的锄头,对着希瑞德头砸下,「啪」的一声巨响。这一下运了真力,鲜血喷上屋顶,希瑞德的脑袋被砸入脖子里,像只没有壳的乌龟缩起了头,甚至有几分滑稽可笑。 这一切来得太快,莉卡瞪大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麽,直到金夫子望过来才惊叫出声:「爹!」 锄头将她半边脑袋削飞,撞上墙壁,黏糊糊,软趴趴,沿着墙壁落下。莉卡的身子正扑向父亲,撞翻桌椅,与父亲抱成一团交叠在地上。 谢云襟这才惊呼出声:「金夫子,你做什麽!」 「少爷……老爷不会来救你,老爷他……他恨你……」金夫子扔下锄头,「我们要自己想办法回关内。」 </body></html> 第131章 朝云出岫(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1章朝云出岫(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1章朝云出岫(下)</h3> 谢云襟太过惊慌,金夫子杀了两个无辜的人,又对他说父亲不会来找他,他竟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个问题才好。 「你为什麽要杀他们?爹为什麽恨我?」他索性两个都问了。 「他们问题太多,早晚会发现我们不是萨族人,让他们活着,我们就有危险。」 「我们可以走!」谢云襟喊着,「他们不会武功,拦不住你,走远了也追不上!这里这麽偏僻,他们未必会通知别人,就算通知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我们!」 「但我们需要食物丶衣服和居住的地方,少爷才好养伤。」金夫子道,「这里很隐密,很安全,食物跟房子都为我们准备好了。」 「他们是好人!」谢云襟难过道,「给我们吃的,还有药草汤!」 金夫子低着头:「少爷,有时好人也要被牺牲,他们只是运气不好。您得杀伐果决,心软成不了大事。」他顿了会,道,「您还没吃东西,快吃吧。」 「这不叫杀伐果决!」谢云襟怒道,「这叫狼心狗肺!」 莉卡的半颗头颅落在地上,在墙上抹出一片红白,还有满地鲜血。以前他很少见到红色,现在却看见太多,忙扭过头去,想起方才还能说笑的小女孩眨眼间就横死,又怕又是难过。 「少爷,您得吃东西才恢复得快。」金夫子加重语气,「这时候不能任性。」 谢云襟只觉金夫子有些可怖,竟有些胆怯,抓着盘中羊肉片就吃。金夫子见他吃东西,满脸欢喜:「这里脏,老奴马上收拾乾净。」说着将希瑞德与莉卡的尸体拖到门外。 「帮他们挖个墓。」谢云襟吩咐,「别让他们曝尸荒野。」 金夫子皱眉:「太麻烦了,也显眼,最好是扔到荒山里让野兽啃食。」 「他们帮过我们!」谢云襟大声道,「就不能对他们仁慈点吗?」 金夫子没再反驳,将两具尸体拖出门,提了桶水进屋,揪着莉卡半边脑袋上的头发也丢到外头去,这才回屋擦拭血迹脑浆,顺手把谢云襟吃空的盘子收走——不知道是不是用同一个水桶里的水洗。 金夫子一去许久,天色渐暗,谢云襟仰望屋顶,直至小屋被黑暗笼罩。他很少经历这样的黑,鬼谷殿不见天日,但时刻有火把照明,每月初三十八,金夫子都得搬上一两百斤灯油,摔落谷底时还有积雪映照月光,「荣辱知足」与「万人之敌」两座洞窟虽然黑,但他每次进入都会带着火把。 他不怕黑,他已习惯与黑暗为伍,可今夜……闭上眼睛后,房间里的血腥味更浓。 父亲为什麽恨自己?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却毫无印象。他最初的记忆停留在鬼谷殿里,最多就是那个隐约存在的大哥。 浑浑噩噩醒来后,金夫子端来一碗羊肉汤与稞饼:「这地方没什麽好东西,少爷将就些。」 稞饼味淡,并不难吃。谢云襟问金夫子:「昨晚你没把话说清楚。」 金夫子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那是少爷刚出生不久时的事……」金夫子道,「老爷是天下最有财富权势的人之一,当然……也会有人觊觎他的财富权势。三老爷,也就是您的三叔公,老爷的亲兄弟,他一直是老爷的左右手。老奴跟少爷说过,权势财富就像深渊,会让每个人坠下。」 「三老爷坠下了,他想把老爷的权力财富握在自己手里,只是机会不好找。老爷行踪飘忽,随从多,武功也很好。」金夫子说着,双手交握在胸前,指头抠得死紧,对孩子说这些话着实让他心疼。 「三老爷知道有个机会,那就是夫人生孩子时。老爷很爱夫人,夫人回夜榜生孩子,老爷一定会陪着,控制住夫人就能让老爷唯命是从,他早在夫人有身时就定下计谋,等着机会。」 「夫人生你们花了大力气,老爷见是双生子,觉得不祥,但夫人很喜欢你们,要老爷别多想,老爷就从她了。老爷心疼夫人虚弱,亲自出门为她找补药,三老爷趁机发难。」 「但老爷不是没有准备,老爷是很聪明的人,怒王后裔很清楚权力斗争,老爷与夫人的居所有间密室,三老爷的人马从门外杀入,夫人拖着虚弱的身子抱起你们,在侍卫保护下躲进密室,本来是万无一失的。」 「谁知道就在那时……那时……少爷哭了。」金夫子说道。 谢云襟心底一跳。 「哭声虽然细微,还是被叛徒听到,找到密室破墙而入,夫人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没法阻止少爷啼哭,只能放下孩子领着侍卫提剑拼搏。夫人武功很好,可她太虚弱,三老爷虽然不想杀夫人,想抓着夫人威胁老爷,但夫人为了你们兄弟死战,等老爷带着随从赶回时……夫人……已经重伤了。」 「愤怒的老爷抓住了三老爷,老爷问幸存的侍卫为什麽密道会被发现,侍卫指了指还在襁褓中的少爷……说……是您哭了。夫人抓着老爷的手要老爷别生气,你们只是孩子……然后夫人就走了。」 谢云襟苍白的脸上染上红晕,焦急大喊:「你胡说!你骗人!」 「老爷伤心欲绝,少爷……如果您见到老爷那时候伤心的模样,您也会原谅老爷。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老爷笑了。」 「老爷处死三老爷不在话下,那时起,老爷就恨少爷。如果不是连生两子,夫人不会这麽虚弱,如果不是少爷哭出声音,夫人不会被发现,如果……老爷说,古人说的没错,双生子不吉利,少爷您克死娘亲,以后又会兄弟争位……」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谢云襟大声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昨天那对父女也什麽都不知道,厄运来临时,没有谁会知道。」金夫子道,「少爷,这都是命。」 「鬼谷殿其实已经荒废很久了,打从太爷那一代起,鬼谷殿就没再用过,掌握夜榜的怒王一脉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但老爷不想再见您,所以才把您送来。您说想学武,老爷就知道瞒不过,所以他再也不来,我……老奴写过很多封信请老爷来见您,跟您当面说清楚,老爷只吩咐……他不会再来,等大少爷生子后再放您走。」 谢云襟垂着头,他这才明白父亲之所以从不在自己面前提娘的事,是因为自己是个被舍弃的孩子,他并不是被保护在鬼谷殿,而是被囚禁在那。愤怒与不满从心底升起,他不由得全身发颤。 「我毕竟是爹的孩子……」谢云襟道,「我不见了,他一定会担心吧?他会来找我吧?他……他以前每年都会来看我的……」 金夫子摇摇头:「少爷别多想,先养伤,您这伤势得养许久呢。」 谢云襟伤得真的很重,养了许久许久,久得谢云襟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永远不会好…… 希瑞德父女的生活似乎非常简单,一直没人来拜访,他与金夫子就此住下。金夫子耕种,喂鹅喂牛,照顾羊圈里的几头羊,服侍得比以前更妥贴。养病的日子比在鬼谷殿时更无聊,连书都没得看,金夫子偶尔会背着谢云襟出门,看看花草树木,看看他最爱的太阳月亮。他没有厌倦过看太阳,只是太刺眼,难以直视。他让金夫子带他去后院看希瑞德跟莉卡的坟墓,只有两个土堆。 「我们什麽时候下山?」他问金夫子。金夫子摇头说不急,等他养好伤再说。 七月时,摔断的腿骨虽然还隐隐作痛,但谢云襟已能够下床走动。他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又提起同样的问题。 「少爷暂且住在这,老奴照顾您。」金夫子回答,「等一阵子,说不定……老爷会回心转意,派人来找您。」 谢云襟觉得金夫子说辞反反覆覆,狐疑问道:「你不是说爹不会来找我?」 「做爹的肯定会疼爱孩子,有忤逆的孩子,哪有无情的爹?」金夫子道,「老爷说不定会来找您,只是他还需要一些时日想通。」 「你怎麽知道?」谢云襟问,「爹对我还不够狠吗?」 「我也有孩子。」金夫子说道,「我懂当爹的心情。」 谢云襟一愣,他一直以为金夫子没有家人,因为他从没提起。他怎能扔下家人,在那阴暗湿冷的山洞中陪他十几年? 「你有孩子,你不想他吗?」谢云襟问。 「我经常想起……」金夫子脸上神情飘忽不定,像沉思,又像难过,「但想也没用。」 他领着谢云襟回到小屋,坐在屋门前讲述起往事。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 金夫子本名金隐言,桂地宜州人,父亲经商,家有馀产,让他拜入当地门派齐天门学艺。他文武双全,新娶的妻子不仅美貌,还是他青梅竹马的远亲表妹,正当他踌躇满志,以为能干下一番事业,却不想飞来横祸。 有人栽赃密告,诬陷他一家走私贩盐,齐天门受审此案,主审的就是他掌门师父。他家人一个劲叫冤,掌门师父却置若罔闻,将他一家十四口全数下狱,金夫子身陷囹圄,父母亲戚大半死于狱中,其馀兄弟熬刑不过,只能屈打成招。他本以为必死,唯恐拖累妻子,只得写书休妻,不想结案时却把罪行都问在他兄弟身上,他成了从犯。掌门师父说,看在他是自己亲传弟子面上减刑三等,逐出宜州地界,金夫子临走前还想再见表妹一面,可亲戚说表妹已经改嫁,说他背着案子,别来走访徒惹晦气。 他亲人无故死绝,不知仇家是谁,怨恨师父冤枉自己一家,师徒义绝。他也想过上告点苍洗刷冤屈,几次上告都说罪证确凿难以翻案,金夫子满腔怨怒无处发泄,便想行刺师父报仇,然而齐天门是桂地第二大门派,势力庞大,师父武功高强,随从更多,非他一人之力能成。 「我想请夜榜帮我报仇,但请到足够的帮手刺杀齐天门掌门要很多钱。」金夫子说着,「我学着经商,可惜时运不济,白花了三年功夫,寸金无收。当时穷途潦倒,一咬牙,想着我行刺师父困难,不如去行刺师父的独生子,拼着一死让师父绝后,也让他知晓亲人死去的痛苦。」 「我暗中潜回宜州,化妆成乞丐守在齐天门外,准备趁师父儿子出门时行刺,没想却见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我表妹,也是我妻子,她嫁给了师父的儿子。」金夫子说着,「我怒火中烧,心想为什麽嫁给他?天下人这麽多,为什麽非得嫁给我仇人的儿子?一时怒上心头,便想杀了表妹泄愤,于是尾随在她身后。」 「没想倒是她先认出我来。她把我引到暗巷,哭着问我怎麽回来了,我本要动手,见着她又不忍心,问她为何如此狠心,难道天下无人可嫁,非要嫁给仇人之子?」 谢云襟听着,隐约猜到真相,但还是听金夫子说下去。 「原来一开始害我的人就是师父。我成亲那日,他儿子见着我表妹,神魂颠倒,于是暗中陷害我,表妹为了救我,嫁给师父之子,我才得以轻判。」 「表妹又说了个秘密,原来她当初改嫁时已有身孕,这胎又生得晚,师父儿子没有起疑。」金夫子道,「当下我就想带着妻儿逃走,可表妹说齐天门家大业大,定然逃不掉。」 「我知道表妹说得对。一想到自己有个儿子,想死的心就烟消云散,我还没跟儿子相认,还得陪着他长大,看他娶妻生子,就这麽死了,我不甘心。」 「我让表妹好好照顾儿子,待他日大仇得雪,再来携他们母子共享天伦,之后便离开宜州,找着机会加入夜榜。」 「我努力习武,干些收金买命的勾当,刺杀好些个商贾要人攒钱报仇,老爷见我能文善武,办事利落,提拔我做他护卫。别瞧说得轻易,我进夜榜十二年才终于见到老爷一面,等我凑足了报仇的钱,恍恍惚惚已过了二十年,才跟老爷说了这事。」 「老爷说要是早说,一早就处置了,也不用多耽搁这三四年,派了『归去来』与『闻声不见人』两位高手领队前去。这两人在当年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没个二三百两等闲请不到他们出手,少爷您瞧,这就是老爷的权势,他随口几句话就能派出两个顶尖高手帮我。」 「我回到宜州,才知道师父跟表妹先后病逝。有了这两个高手帮忙,又是敌明我暗,报仇不难,我思子心切,先与儿子碰面混熟,寻着个机会把身世告诉他。」 「少爷猜得着结果吗?」金夫子苦笑。 「他不知道自己身世,定然不相信你的说辞。」谢云襟道。 「他知道我是他亲生父亲,原来表妹早就偷偷跟他说过真相,要他别认贼作父。」金夫子道,「他说,我要报仇尽管去,他不拦着。」 「但他不会认我,也不会跟我走。齐天门两代都是单传,他有个大门派继承,有财富地位名利。他说我一天都没照顾过他,没为他出过一文钱,没喂过他一口饭,他为什麽要丢下门派掌门的身份,认一个在夜榜当刺客的爹?」 「他要我快些动手,把他现在这个正当盛年的爹杀了,他就能继承他爹的门派,让我有多远走多远,之后他会对我发通缉,发仇名状,追杀我替他爹报仇。」 权势财富就像深渊,会让每个人坠下。 「他又说,他继承仇人家业已经算为父母报仇,剩下的他都不管,归去来听了他这忤逆说辞,气得想一掌劈死他,还是我苦苦劝下。那毕竟是我孩子,我的血脉,他说的也对,我一天父亲都没当过,怎好二十年后腆着脸跟他相认?再说他要真狠得下心,大可先假意奉承,等我替他杀了养父再杀我灭口,那就真无人知晓了,可见他心底还是有我这个爹的。您说是吧?少爷。」 谢云襟摇头:「这只是你帮他找的藉口,他没想到这层,又或者忌惮你的帮手,只想利用你尽早杀他养父,他是无情无义的人。」 「少爷,您怎麽这麽说!」金夫子涨红着脸,「这就是眼观大局!争权夺利本来就要六亲不认,古代帝王家这种事常有,他拎得很清!」 谢云襟不想与金夫子争辩,问道:「后来呢,你报仇了?」 金夫子点点头:「杀完仇人后,我想再去见儿子一面,归去来劝我不要,但我还想在临走前听他叫我一声爹。我潜入齐天门,见着他,他呼喊刺客,派人追杀我,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但我一点也不怨他。」金夫子低声说着,「离开宜州后,我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夫人过世,老爷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照顾您,我了无牵挂,又想报答老爷恩情,就来陪着您。」 「少爷,您懂了吗?这就是父子天性。老爷毕竟是您父亲,总有一天他会想通,会像老奴疼爱孩子一样疼爱您。」 天已经黑了,金夫子颤巍巍起身,说完这个故事竟让他好似老了十年。他回到屋里,点起光线微弱的油灯,小屋不比鬼谷殿,油灯得省着些用。 谢云襟似懂了,又不懂,或许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而是信不信。 许多年后,他遇见一个人,他有时会希望那人像个金夫子儿子那样的儿子,或者有个像自己父亲一样的父亲。 但他更希望他不是那样的儿子,也没有自己那样的父亲。 </body></html> 第132章 乍暖还寒(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2章乍暖还寒(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2章乍暖还寒(上)</h3> 八月,这是谢云襟第一次在中秋赏月,并不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金夫子特地杀了只鹅打牙祭,山上的生活远比在鬼谷殿时拮据,但这是少爷第一个中秋,奢侈些也无妨。 「我们就在这等吗?」谢云襟问。他的伤势已经痊愈,但仍被限制在房屋周围活动,不能下山。 「爹一年不来,我们就等一年,三年不来,我们就等三年,要是十年不来呢?」 「老奴会陪着少爷。」金夫子道,「您不孤单。」 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牢笼而已,谢云襟摇头:「我不要,我要离开这。」 金夫子皱眉:「少爷听话。再说,您又要去哪?」 谢云襟一时哑口,竟不知要去哪里。 「您不知道老爷跟大少爷住哪,年纪小,又不会武功,这里是萨族领地,随时都有危险。」金夫子道,「只有这里最安全。」 「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爹吧?」谢云襟问,「难道你没办法联络爹的手下?」 「那要先回到关内。」金夫子道,「我们没办法回去。」 「总要找路啊!」谢云襟着急道,「一定有路回去的!」 金夫子道:「崆峒把边关守得水泄不通,三龙关上都是守军,但凡有路可通,铁剑银卫早封锁死了,哪有这麽容易?」 「我不信!」谢云襟语气坚决,半点也没有因为金夫子的话而动摇,「我不信!我相信一定有路!我在鬼谷殿都能找路下去,这里能比鬼谷殿险峻?」 「您差点就死了。」金夫子道,「这还不够让少爷学到教训?」 「就算回不去我也不能活在这里,这屋子比鬼谷殿更小!」谢云襟道,「你不能关着我!」 「少爷,其实我能。」金夫子一顿,在谢云襟愕然间接着说道,「我明天就去找路,您先歇着。这里是萨族地带,咱们什麽都不懂,遇着人容易出事。」 谢云襟没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第二天一早,金夫子准备好一天的饮食便出门去了。谢云襟没有闲着,学着照顾自己,喂鹅,锄田,但这些他并不熟悉,也就是不熟悉,才知道原来鹅这麽凶,竟能把他追着跑,还啄得他一臂淤血,也因这,他不敢离牛太近,天知道那怪物一撞能把他撞回床上再躺几个月。于是犁田吧,一下午只磨出个大水泡,他蹲坐在地,不禁有些委屈起来。 这委屈原也算不上什麽,也就是喂鹅锄地不如人意而已。夕阳西下,落日馀晖就在眼前,这是他过往求之不得的美景,他心底一酸,眼眶就红了,眼泪不住流下,坐在门口抽泣。 金夫子恰恰赶回,见他在哭,忙上前询问,谢云襟擦去眼泪,只说没事。金夫子见着他手上淤伤,脸色一变:「这些事让老奴来做就好,用不着少爷动手。」 「找到路了吗?」谢云襟问。 金夫子摇头。 九月,天气渐寒,金夫子这十馀日天天出门,毫无进展,谢云襟道:「你走远些瞧瞧。」 「去得远了,就赶不回替少爷做饭了。」金夫子道。 「我跟你一起去找?」谢云襟问。 金夫子摇头:「少爷不会武功,还不如老奴施展轻功,走得又快又远。」 「我们多备些乾粮,走远些,往山上找路。」谢云襟道,「肯定有路回去的,要不去蛮族那打听。」 「少爷!」金夫子板起脸严加训斥,「不能再叫蛮族,被人听见了得死!」 「这儿哪来的活人?」谢云襟怒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金夫子见他发脾气,道:「要走远得从长计议。现在是九月,转眼入冬,冬天入雪山太凶险,咱们趁这几个月多备些粮食,等明年开春走一趟看看。」 谢云襟觉得古怪,虽然金夫子说的没错,但这些事他怎麽早没想到,反倒像是在拖延? 又过了几天,金夫子出去探路。午时刚过,谢云襟坐在门口,一名中年人远远走来,此处偏僻,向来人烟稀少,谢云襟忙躲入屋内。 那人径自走来,在门外张望了会,对着门喊道:「希瑞德,希瑞德!」是希瑞德父女的熟人?那人敲了几下门,竟推门走入,是个绑着灰白色头巾,身穿蓝色衣衫,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见到谢云襟,讶异问道:「你是谁?希瑞德跟莉卡呢?」 谢云襟不慌不忙起身:「他们搬走了。」 那人一脸狐疑:「搬走了?」 谢云襟问:「您是哪位?找希瑞德有什麽事?」 「我叫乌夫,是羊毛商人,希瑞德很久没送羊毛来,我来瞧瞧。少年,你是谁?」乌夫问。 「我叫谢云襟,刚搬来这,希瑞德把房子卖给我们了。」谢云襟尽量保守回答,「他们搬到别的部落住了。」 「你是汉人?」乌夫皱眉,「怎麽没跟我说一声?他不是还背着顶撞祭司的罪名?有说要搬到哪个部落吗?」乌夫走到门口张望,「牛跟鹅都没带走?」 「我们买下这房子,给了很多银两,把鹅跟牛一起买下了。」 乌夫信步在院子里走着,谢云襟怕他瞧出端倪,跟在后边。乌夫又问:「你说你们,除了你还有谁?」 「是……我跟我……」他本想说仆人,但立即察觉不妥,一个有仆人的公子为何要搬到荒山野岭?必然引起追问,于是道:「我跟我叔叔。」 「你们本来住哪?为什麽搬来?」乌夫不住追问。 「那是我的私事。」问一答一只会引起不断追问,要礼貌且强硬地回答,「希瑞德已经不住这了,这是我家。」谢云襟说着张目四望,寻找有无趁手兵器,免得遇到危险反抗不了。 乌夫听出他的不满,道:「我就是问问。」说着向院后走去。谢云襟吃了一惊,快步跟上。 乌夫瞧见两座小土堆,疑问:「这是什麽?」 「我叔叔翻土,想种点东西。」谢云襟神色不变地回答。 乌夫问道:「种什麽把土翻成这样?」 谢云襟答道:「我不知道,等叔叔回来告诉你。」 乌夫心中起疑,上前一步揪住谢云襟手腕:「你们是不是害死了希瑞德?」 谢云襟挣脱不开,着急道:「你做什麽!你有什麽证据?你是强盗吗?」 乌夫也不敢轻举妄动,道:「你莫走,等我把这土堆掘开瞧个究竟!」说罢甩开谢云襟手腕径自去找锄头挖土,谢云襟拦他不住。 乌夫才掘了几下,一条人影猛地闯入,从后一棍子砸在乌夫右边脸上。这一下劲力猛恶,乌夫又是没学过武功的普通人,颈骨断折,脑袋兜了小半圈,两眼无神上翻,舌头吐出,软软搭在自己脖子上,身子还愣愣地向前走了两步,才趴倒在土堆上。 金夫子像是怕他不死,踏上一步,对着尸体全身啪啪啪啪一阵乱打,一棍接着一棍,口中不住骂道:「操!你来做什麽!你来做什麽!我叫你找死,叫你找死!操,你为什麽要来,你为什麽要来!该死!该死!我操你娘你为什麽要来找死,操!你为什麽要来!操!」 他不住破口大骂,手中棍子一下又一下,打了数十下犹不止歇,血迹把木棍染得通红。那尸体犹如块肉泥,直到木棍断折,金夫子握着半截木棍还在打,谢云襟见他咬牙切齿,双眼满布红丝,状若疯狂,神情狰狞,竟有些害怕,不由得退开几步,扭过头不敢看。 金夫子这才察觉,以为谢云襟馀悸未消,扔下木棍大口喘气,走向谢云襟,揽着他肩膀道:「少爷,我早说过不要替他们建坟,这不就引人注意了?」 谢云襟疑问:「你怎麽这麽早就回来了?」 金夫子道:「老奴好一阵子找不着路,想换个方向试试,回程时恰好经过,就见他正在挖坟,赶忙帮少爷解围。」 有这麽巧的事?谢云襟心下起疑。自己遇到危险,金夫子就恰恰赶回?回想起落下悬崖后这几个月,金夫子似乎处处找理由不让自己离开…… 他想再问,却见金夫子脸上眉须与衣服都溅满血迹,又想起他方才狰狞神态,心底不踏实,还有几分惊惧,于是道:「你先收拾吧。」 金夫子将乌夫尸体拖到山上寻个山沟扔了,回来时已是夜晚。他换上乾净衣服,取羊奶和烤稞饼伺候晚餐,谢云襟见他张罗妥贴,态度恭敬,惊慌才收去几分。 「下午吓着少爷了,少爷别慌。」金夫子解释,「我是见他冲撞少爷,一时气愤才下了重手。」 谢云襟点点头:「没关系,夫子这般照顾我,我很开心。」 金夫子喜道:「少爷不生气吗?」 谢云襟强笑:「夫子都是为了我,我哪有什麽好生气的。」 金夫子喜道:「少爷不生气就好。」 金夫子又服侍谢云襟就寝,满脸慈爱关怀,跟往常一样在床边打地铺。谢云襟却难安眠,想着今天的事,还有之后的事。 他觉得金夫子不想让他离开这里,比不想让他离开鬼谷殿时更甚,金夫子可能根本没去找出路。但自己也不能没有金夫子照顾,他很清楚自己什麽都不会,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金夫子,自己难以存活。 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摆脱困局。 第二天一早,金夫子打水服侍,谢云襟摇头道:「金夫子,以后你别服侍我啦。」 金夫子不解,皱眉问:「少爷什麽意思?」 谢云襟直视着金夫子:「其实你一直没去找出路,对吧?」 金夫子被当面揭穿,一时语塞,谢云襟观察着老师脸色,接着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太失望,所以骗我。金夫子,真没法回去了吗?」 金夫子叹了口气:「少爷哭也好闹也好,咱们都没办法回去了。」 「那就下山。」谢云襟道,「如果我们回不去,就得在萨族领地住下,我们就当个萨族人。」 金夫子惊道:「萨族人?少爷您在胡说什麽?」 「我们没法在这继续住下去。」谢云襟道,「昨天死的那个羊毛商人没回家,他的家人很快会找来,可能就在几天后,你不能一个个全杀掉,他们会找到尸体,也会找到我们。」 金夫子沉默半晌,他知道少爷说得有理,却一脸犹豫。谢云襟看出金夫子并不想搬离小屋,否则金夫子昨天杀人时就该想到这层,但他却拖延着,彷佛还心存侥幸。 离开鬼谷殿后,金夫子就透露出一股不寻常,或者这样说,打从谢云襟在山谷下被金夫子救起,金夫子对他便格外「关心」。并不是说金夫子以前不关心他,只是有个模糊的变化,但谢云襟说不出这是怎样的变化。 「我说的没道理?」谢云襟问。 「少爷说的是。」金夫子道,「咱们得尽快搬去安全的地方。」 「现在已是九月,山上荒芜,咱们下山时见过的。」谢云襟道,「咱们只能下山,下山遇着的人就多了,咱们得摸清萨教习俗,找个地方住下。」 他上前挽住金夫子的手:「你以后别叫我少爷,引人疑心。叫我云儿,我是你的继子,在外人面前就叫你一声『爹』。」 金夫子身子一颤,颤声问:「少爷,您……您说什麽?」 谢云襟笑道:「我叫你爹,你叫我云儿,假扮父子才不会让人发现。」 「老……老奴承担不起。」金夫子眼眶已经红了,「我……我儿子是个忤逆子。」 谢云襟笑道:「爹,您的儿子不忤逆,还会孝顺您。」 金夫子擦去眼泪:「少……云儿,爹这就去整理行李。」 金夫子迅速将行李整理停当,谢云襟也没闲着,帮着打下手。两人收拾了一上午,牛丶鹅丶羊都是值钱事物,金夫子一两日间处置不了,薅下羊毛装起,杀了只鹅熏制,把牛牵出驮行李,剩下的便打开牢笼放生。 「咱们要走远些。」金夫子道,「他们发现死人,会在附近搜索。」 走过小屋前的小径便是崎岖难走的山路,谢云襟第一次走这麽远的路,还没走到山下,脚底就磨出几个大水泡。 他忍着,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月,路上,谢云襟见着更多前所未见的东西。他是个贪婪的孩子,用眼睛捕捉想要的玩具,每棵树,每株草,每朵花,每只兔子丶狐狸丶野犬和狼。 有时他实在走不动了,就骑上牛。沿途遇着罕见的旅人,谢云襟会让金夫子停下,找个由头与对方攀谈,问些关外习俗,什麽刀秤交易丶流民丶小祭丶大祭丶五大巴都。他们后来才知道,并不是任何人都受萨教保护,没有小祭的村落和没有村落的百姓不用缴十一税,但同样不受萨神保护,也不受管束,希瑞德父女这样的野户即便被杀也不会有人追究罪责。 谢云襟很谨慎地与人说话,察言观色,他不想再发生意外,察觉苗头不对,当即藉口赶路离开,好几次启人疑窦,险些露馅,只得急急忙忙逃走。幸好也没人会联想到他们来自关内,顶多误以为是不懂规矩又没有刺青的流族,最后两人索性自称是来自西边蛮族的商人,要落叶归根,还不熟悉萨族规矩。 一路向北,沿途经过两个部落都没落脚。此时已是十月,初雪方至,小径上铺着层薄霜,两人戴着毡帽遮雪,谢云襟把手埋在皮袄里取暖,金夫子牵着牛领路,忽地停下脚步。 谢云襟抬起头,远方右侧荒地上步骑交错,是个三十馀人的队伍,刀枪随身,正远眺着他们。金夫子一把将谢云襟拉至身旁搂住:「是流族!别慌,别看他们,继续走!」 金夫子的身体很暖,谢云襟感觉到安心。他们牵着牛继续走着,经过那队人马时,忍不住瞥眼去瞧。领头的壮汉把头发扎成利落的十几条长辫,留着山羊胡,眼下刺着六角雪花,那是流族的标记,裹着厚实的兔毛皮袄,从缝隙处能见着皮袄下的甲衣。 这是他第一次见着流族,不由得忐忑不安。首领目送着他们经过,忽地发出一声尖啸,谢云襟顿时紧张起来,却见那首领拨马而走,没有袭击他们的意思,终于松了口气。 「那批流族想做刀秤交易。」金夫子伸手摸着树皮。这是棵矮木,周围引人注目地堆着两三圈石块,树皮上刻着一把朝天的小匕首,但没刻上天平。 「看来他们要失望了。」谢云襟道。 刀秤交易的规矩是一方先刻上刀或秤——通常是流族先刻上刀,当另一方刻上相对应的图案,就表示交易成立。看来这附近有村子,而且是个小村落。 正如谢云襟所料,约莫两里外真有个小村落。 「今年咱们必须在这村里过冬,要不遇着暴风雪会冻死。」金夫子说着,他是真担心入冬后的气候,他们好不容易才弄来一顶帐篷,但抵御不了暴风雪。 谢云襟点点头,希望一切顺利。 小雪初晴后,村里的女人拉了板凳,在地上铺张毛皮就开始忙碌,搓绳丶鞣皮丶晒衣,见着生人自然侧目。年轻的壮汉腰间挂着把弯刀走上前来询问,金夫子脱下毡帽,道:「萨神在上,在下姓金,叫金隐言,这是我孩子。我们来自西北边蛮荒之地,想在村里避冬,请问小祭是否收容?」 壮汉狐疑地打量金夫子:「你是打哪来的?」 谢云襟趁金夫子说话环视周围,这是他首次进入村庄,不免好奇。 一个姑娘引起他的注意。 那是个白皮肤的姑娘,约十七八岁,坐在大屋前搓着草绳。屋子很大,几乎是其他小屋的三倍大小。姑娘动作利落,伸手捞起一把枯草,三两下就把枯草变成一根细索。 引起谢云襟注意的不是她身后的大屋,也不是她利落的动作,而是她不协调的头颈。她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谢云襟禁不住走上前去,站到她面前。 那姑娘似乎察觉有人,微微抬头望着。她有双大眼睛,可惜眼中没有光彩,她迟疑了会,问:「谁?怎麽不说话?是利兹吗?你又想捉弄我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若说莉卡的声音像跳跃的雀鸟,这姑娘的声音就像鹅毛滑过手臂。 「你看不见吗?」谢云襟问,他觉得这是废话。 那姑娘微笑:「你是什麽人,远来的商客?想买毛皮要找我爹,家里只剩两张羊皮啦。」 「我叫金云襟,你叫什麽名字?」 「做什麽!」与金夫子交谈的壮汉横在两人中间,转头问,「图雅,他冒犯你了吗?」 「他就是跟我说话而已。」那姑娘回答。 金夫子快步走来,拉着谢云襟的手连声道歉,带着谢云襟来到一处门口点着火把的大屋前。这屋子比图雅身后的屋子更大些,一路打听,多少知道些萨族规矩,谢云襟知道这是当地小祭的住所,至于图雅,很可能是与这村落族长有关系的人。 村庄的小祭是个中年人,名叫瓦拉,穿着整洁的祭司袍。「你们来自西方蛮族?」瓦拉小祭对他们的来历很感兴趣。 金夫子恭敬说道:「是的,祖上是汉人,八十年前跟着蛮族商队前往西方,在哈坦斯地方定居。我老了,落叶归根,带着孩子要回到先人的故乡。」 「你的故乡在哪里?」瓦拉小祭问。 「父亲说,是在能看到高大城墙的地方。」金夫子回答。谢云襟想回关内,除了沿山找路,再就是看看三龙关附近有没有机会,据说崆峒偶尔会派出死间到关外查探蛮族消息,有什麽隐秘通路也说不定。 「红霞关?那是瓦尔特巴都的领地,离这里非常非常远。」瓦拉小祭问,「请你们把衣服脱下,露出肩膀。」 金夫子与谢云襟脱下上衣露出双肩,谢云襟道:「萨神在上,还请您收留我们过冬,如《萨婆多经》上所说,善待远方的客人。」 瓦拉小祭点点头:「你们不是奴隶。村里有空的房屋,我们也愿意收留客人,只是这个小村落养不起闲人。」 金夫子道:「我能作工,也会奉上十一税。」 「还要那头牛作为租金。」瓦拉小祭道,「你愿意吗?」 这头牛是他们身上最贵重的财产,金夫子没有拒绝,毕竟冬季野宿实在危险,下个村庄也未必会收留他们。 「瓦拉小祭,我还有个要求。」谢云襟注意到小祭身后的书架,书本在鬼谷殿很多,但在关外却是罕见,「我想借阅您身后的书本。」 「好学是好事。」瓦拉小祭道,「但千万不可损毁脏污,否则必须赔偿,尤其是圣典。」 在村口拦住金夫子的壮汉叫卡布斯,是族长的儿子,盲眼的姑娘是他妹妹,名叫图雅。卡布斯领着两人来到一座矮屋前:「你们住这。」 屋顶很矮,谢云襟伸手就能碰着屋顶,但不小,里头有炕,还有两室,只需用块布遮着就是两间房间。 金夫子解下行李:「我来打扫。小心说话,入春前咱们都得住在这。」谢云襟挽起袖子帮着打扫,虽然他实在不擅长。 黄昏时,村民们聚集在小祭屋前广场伏地祷告,金夫子与谢云襟也放下手边工作跟着祷告,他们可不想被当作盲猡——在萨族领地,不信神就是畜生。 谢云襟又一次看到那个盲眼姑娘,她在母亲和哥哥引领下来到广场,挑了处空地铺好羊毯跪地祷告,模样虔诚。 </body></html> 第133章 乍暖还寒(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3章乍暖还寒(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3章乍暖还寒(中)</h3> 村里养不起闲人,金夫子必须找活干,可村民也聘不起长工。族长发现他会武功,让他露两手,才知是个高手,让儿子卡布斯叫他老师,聘请他教村里守卫队功夫,这才解决一日两餐的问题。 金夫子一早便去小祭屋前广场教村里的青壮功夫,谢云襟向瓦拉小祭借了《萨婆多经》,经过广场时又看到图雅在门口搓绳。 谢云襟对图雅很好奇,不明原因,后来才发觉是同病相怜。不,图雅能看到的比他更少,他还有机会,且终于看见太阳,而图雅永远不可能见着太阳,他不自觉走向图雅。 「你是昨天的旅人?」图雅搓揉着草绳,忽地说道。 谢云襟很讶异:「你怎麽知道我在这?」 「你站得太近了,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图雅微笑着,「你站这麽近,哥哥看见会生气。」 谢云襟还不太会拿捏与人说话的距离,除了父亲与金夫子他没与什麽人相处过,大多数时候他都站得太远,图雅看不见,又是个姑娘,他少了戒心。 图雅一出生就是个瞎子,如果她父亲不是族长,如果不是部落太穷,人口太少,她即便不被溺死在水桶里,也要被弃置荒野。 「我听爹说你们奉献一头牛,萨神保佑,会赐福给慷慨的人。」图雅问,「你有什麽事吗?」 「我没看过人搓绳,好奇。」这是谢云襟能想到的藉口。 「你没看过搓绳?」图雅歪着头问,「你多大年纪了?」 「十四。」 「这麽大了,不用干活吗?」图雅疑问。 「我没干活,我读书,我爹照顾我。」谢云襟回答。 「我叫图雅,你叫什麽名字?我忘记了。」 「金云襟,云是天上飘……」他一时不知道该怎麽跟她讲解自己的名字,只得又重复一次,「金云襟,云雨的云,衣襟的襟。」 「我知道什麽是云。」图雅羡慕道,「你一定是贵族或富商的孩子,才不用干活。」 不算说错,谢云襟想了想:「你教我搓绳好吗?」 「这有什麽难的?但是你得跟我说你来的地方是怎样的。」图雅说道。 谢云襟自己都不知道西边蛮族是怎样的地方,但他了解图雅的心情,在鬼谷殿时,他也曾从书本上找寻瑰丽山河,找黄河之水天上来,找苗生满阡陌,更找小桥流水人家。 不过他总算还有眼睛,能看书,能臆想,离开鬼谷殿后,虽没见过黄河之水天上来,也在雪山上见着清泉石上流,没看着苗生满阡陌,也有大漠孤烟直,没看着小桥流水人家,总有枯藤老树昏鸦。 书上的形容加点想像总是能说的,他说起故事不疾不徐,也没有激情,只是简单平稳地陈述,但村庄里除了瓦拉小祭几乎没人读过书,相较之下谢云襟的形容显得生动且丰富。 形容瀑布时,他想起「飞流直下九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于是讲给图雅听。图雅很难理解银河丶星光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的世界里只有触感丶味道丶形状,谢云襟这样形容:「银河像是沙子挂在天上,一整排细碎的沙子挂在天上。」他抓起一把沙子洒在图雅手背上。 「星星看起来这麽硬吗?」图雅问。 「更软些,像沙子细碎,像水一样软。」谢云襟想了想,又道,「他们一会出现,一会又消失,闪烁得很快。」 「那云呢?」图雅又问。 「云是软的,像棉花。」 「棉花?」 「羊毛。」谢云襟纠正,「一团羊毛。」 「你叫云襟,云是软的,衣服也是软的,用云做衣服,你也是软的。」图雅笑着说。 「或许吧。」谢云襟也不知道自己是软的还是硬的。 「你以后能常来陪我聊天吗?」图雅道,「我喜欢跟人说话,但是爹娘跟兄弟们都很忙碌。」 谢云襟点点头,见她仍在等着回答,这才「嗯」了一声,道:「我会常来陪你。」 之后谢云襟时常去看图雅。他大部分的时候都在看书,灯油太贵,入夜后他必须早睡。他看完《萨婆多经》,又借了《腾格斯经》,他得先了解萨教的教义与习俗,这是保命第一要务,之后又借了萨族的地理书籍丶历史书籍与其他书籍。 若是看书倦了,或是还书时经过图雅家,他便会去找图雅。图雅总是有活在忙,除了搓草绳,有时晒衣洗衣,鞣制皮革,这村庄容不下闲人,即便瞎子也有干不完的活。她虽然瞎,但会的技艺比谢云襟多许多,她也会教谢云襟一些简单劳作,让谢云襟帮忙。 谢云襟为图雅虚构了一个远方的故乡,那里有城镇丶大湖丶树林跟百姓,其中有部分是他臆想的,有些则来自瓦拉小祭房里一些萨族与西方通商的旅记。 图雅说她很喜欢声音,什麽声音都喜欢,流水声丶风声丶牲畜的叫声丶编织草绳时的沙沙声丶鞣制皮革时的拍打声。她喜欢有感情的声音,小孩的哭声丶叫骂声丶说话声,尤其喜欢小孩。 「因为小孩会陪我说话。」图雅说,「我以后要生很多孩子,爹说瞎眼的驴也能生下十个崽。」 她已经被许配给村里的青年利兹,利兹是村里的守卫,他们深深相爱,利兹不嫌弃她瞎,从小就爱捉弄图雅,会突然靠近将她抱起,会在鲜花里塞入羊粪熏她,但也常常为图雅撕开叶片割下树皮,让图雅闻草木里的芳香,也会吹奏草笛给图雅听。 但图雅最喜欢有意义的声音,除了交谈就是故事,故事让她神往。谢云襟来之前,每日晚上小祭在广场前讲解《萨婆多经》是她最期待的时刻,只是经书上的故事她听了太多次,没什麽新奇。 谢云襟本想说几个《搜神记》的故事给图雅听,图雅皱起眉头问那是邪信者的故事吗?谢云襟只得改口说些关内的历史故事,讲战国策,讲楚汉争霸,讲三国。他只讲没妖怪没神佛的故事,图雅觉得十分新奇,谢云襟自觉并不善于讲故事,以前他只读,或者听金夫子说,但图雅每回都听得很认真。 除了声音,图雅也喜欢味道跟触碰。她说自己喜欢摸东西,喜欢闻味道,她以前问过利兹星星是什麽味道,利兹说星星没有味道,后来又说经书上说星星是萨神创世时的馀光,有光就有火,那星星应该跟火一样的味道,可能是烧木头的味道。 她把同样的问题问谢云襟,问他觉得星星是什麽味道,谢云襟想了想,道:「萨神的光不是凡俗的光,如果星星有味道,那一定是你想像中最神秘最好闻的,是无法形容的最好的味道,只能靠你猜想。」 图雅悠然神往:「最神秘最好闻的味道……」 谢云襟一直与图雅攀谈,并不只是因为同情,他一直想问图雅一个问题。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冬日,图雅洗着衣服。 「你……过得好吗?」谢云襟问,「你什麽都看不见,不会难过吗?」 这问题显然很冒犯,但谢云襟想在离开前得到答案。图雅沉默许久,脸上没了往常的微笑。 「我……不好。」图雅说,「我好想知道能看见是什麽感觉,我想知道蓝色是什麽颜色,红色是什麽颜色。他们说水没有颜色,透明的,透明是什麽颜色?代表萨神的火又是什麽颜色?」 「很多姑娘的活我不能做,我不能碰火,不能煮饭,我没法当利兹的好妻子。我不能牧羊,不能织衣,能做的事很少。我想闻树香花香,而不是牛粪跟羊粪的味道,可我没法单独走出村子。幸好萨神垂怜,爹能照顾我,利兹愿意照顾我,以后我有了孩子,孩子能照顾我,没有他们,我一个人没法活。」 她并不绝望,虽然有很多困难,因为她终究还有得天独厚的运气,父亲是族长,养得起瞎子,保护她不被欺负,她是个姑娘,草原上,能生孩子的姑娘就算有用。 「如果能重见光明,你想去哪里看看?」谢云襟问。 「能看见就够了。」图雅低声说,「你们明眼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她反问谢云襟,「你呢?你不是要回故乡?」 「我想将萨神的光带进关内。」谢云襟试探着问,「你觉得有办法吗?」 「你跟古尔萨司有一样的想法。」图雅低声说着,「萨神的光无所不在,关内的盲猡早晚也要聆听衍那婆多的教诲。」 谢云襟顿时注意:「古尔萨司也想入关?」 图雅点点头:「瓦拉小祭以前在奈布巴都的祭司院学习,他跟爹闲聊时说过,古尔萨司想把五个巴都整合起来,打通一条路,向关内宣扬教义。」 「他们打通了一条路?」谢云襟压抑激动,竭力平静地问,「在哪?」 图雅摇头:「我不知道,瓦拉小祭可能知道。」她转过话题,问,「你今天能为我说故事吗?我想听快乐的故事。」 ※ 「我看你时常去找族长女儿。」金夫子问,「你跟她说了些什麽?」 「她说古尔萨司开了一条通往关内的路。」谢云襟道,「我们去奈布巴都打听。」 这个村庄恰在奈布巴都辖区内,奈布巴都在北边,虽然仍有千里之遥,总好过更北边的三龙关。 金夫子皱眉:「您对关外的事不熟,奈布巴都是关外最大的部落,那里人多,太危险。而且崆峒防堵甚严,就算真有这样一条路,崆峒也堵上了。」 谢云襟被泼了盆冷水,反问:「你怎麽想?」 金夫子道:「我们储好粮,等冬天过去,上山找找其他道路。」 「你不是说山上没有路?」谢云襟只觉得金夫子反反覆覆,每回说辞都不同。 「也比去奈布巴都安全些。」金夫子道,「我们先找,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谢云襟没打算听金夫子的话,第二天他借着还书为由头去见瓦拉小祭,先是试探着闲聊几句,接着说道:「尊贵的瓦拉小祭,我听图雅说古尔萨司有一条路,能将光明带入关内,有这回事吗?」 瓦拉小祭挺喜欢这个旅居少年,他聪颖有智慧,他记得这少年刚归还《萨婆多经》时,他曾问过他关于经书的问题,这少年将经书读得极熟,而且有深刻的理解。 他回答了少年的问题。 「是有这件事。我年轻时在祭司院学习,据说古尔萨司花了很多人力与钱财想打通圣路,派人入关宣扬教义,我听说关内现在有九个巴都,他们是分裂的,不齐心,只要五大部落联手,很容易就能击溃他们。」 关内的部落不叫巴都,叫九大家,谢云襟也不想纠正瓦拉小祭,他问:「这条路在哪,您知道吗?」 「你问这个做什麽?」瓦拉小祭疑问。 「我与父亲希望到关内宣扬教义,帮助那些盲猡早日认识萨神。」 「你不知道关内的盲猡仇视萨神子民吗?」瓦拉小祭道,「这很危险。」 「萨神会赐与我力量。」谢云襟越来越懂萨族人的想法与风俗,这回答让瓦拉小祭感觉到这孩子信仰坚定。 「我离开祭司院时,圣路还没打通,我也不知道圣路在哪。有一个谣传,说那群盲猡会派人混入巴都探听情报,所以古尔萨司对圣路的位置严格保密。」他停顿了会,接着道,「经过这麽多年,或许已经通了也说不定。」 「要怎样才能得到通过圣路的资格?」谢云襟又问。 瓦拉小祭摇头:「我不知道,或许要加入祭司院。」 「怎样才能加入祭司院?」 瓦拉小祭讶异这少年的热忱,回答道:「祭司院每年都有考试,不足十五的少年都能参加,通过考试就能进入祭司院进修。这非常难,我从九岁考到十四岁才进入祭司院,有人从八岁考到过了年纪依然进不了,你的年纪已经太大了。」 「我只有十四岁。」谢云襟道。 「想要一次考过太难。」瓦拉小祭慈祥说道,「但你有一颗虔诚的心,萨神会保佑你。」 谢云襟问清了祭司院的考试内容,也就是几本经书跟先人对经文的诠释,还有关于萨族的历史等等。他把这消息告诉图雅,等冬天过去他就要动身前往奈布巴都,图雅为他高兴,给他祝福。 「你怎麽又来了?」是利兹的声音。他是个健壮黝黑的青年,胳膊大概有谢云襟两倍粗。每日接近黄昏时,广场上金夫子对村庄守卫的训练便结束,以准备接下来的祈祷,他时常来看自己的未婚妻,也与谢云襟打过许多次礼貌且善良的招呼,偶尔会跟他攀谈几句,说起村落的事。 「这是我未婚妻,你要与她保持距离。《萨婆多经》说,远离邻人的妻子,勿使她丈夫嫉妒,使人家庭失去安宁。」利兹揽住图雅肩膀,像是宣示自己的所有物,「滚!」 图雅讶异:「利兹,你今天怎麽了?」 利兹没有回话,拉着图雅进屋,接着走出替图雅收拾门前的皮革,瞪了谢云襟一眼后离开。就算谢云襟不擅与人往来,也看出那是带着怒意的眼神,他不太懂。 「你跟人家的未婚妻这麽亲近,当然会引起嫉妒。」金夫子解释给谢云襟听,「你想问的事已经问了,少去跟图雅攀谈。」 这听着是个好理由,但谢云襟还是起疑,利兹跟他见过很多次面,向来温和礼貌,甚至非常感激他时常来陪图雅说故事,让图雅开心。对利兹而言,自己只是个少年,而图雅已经是个姑娘,又与他定了亲,什麽都不会的自己在部落眼中是无用的废物,他是守卫,与图雅青梅竹马,图雅也喜欢他,毫无吃醋的理由。 谢云襟在家看了几天书,没再去找图雅。一个晴朗的下午,谢云襟正在屋外借着日光看书,图雅提着一桶水,右手用木杖点着路从门前经过,他正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呼时,图雅停下脚步,木杖不住乱点。 「你在找我吗?」谢云襟问。 图雅露出愧疚的微笑,将水桶搁地上:「你生气了吗?」 「没有。」谢云襟收起书本,问,「我怕利兹生气。你想听故事吗?」 图雅摇头:「我很喜欢听你说故事,但利兹说他不喜欢你,要我别理你。」 「利兹不喜欢我,你就听他的?」谢云襟问。 「利兹是我未来的丈夫,《萨婆多经》说……」 谢云襟打断她的话:「妇人应当听从丈夫,因为妇人本性愚昧,需要丈夫指引光明。」 「我经书也读得很熟,《萨婆多经》十三章二节也说,当荣耀萨神,勿以有灵骄傲,即便虫蛇马驼在神面前也是平等。」谢云襟道,「在萨神面前,人尚且与其他众生平等,何况男女。先贤解释,这段经文是因为圣衍那婆多那时候女人缺乏知识,所以建议让更有见识的男人带领女人。《腾格斯经》第三章第十七节说,女人若是拿起缝针为荣耀萨神的战士织衣,那针线就是刀枪,与男人享有所有同等权力。」 图雅低垂着头:「我爱利兹,家里人也喜欢他,我不能忤逆他。」 「利兹为什麽突然讨厌我?」 图雅摇摇头:「我不知道。谢谢你的故事,我是想问,那七个国家最后谁赢了?」 「秦国赢了,消灭了其馀六国,底定了关内大一统的功绩。」 图雅笑了:「所以以后五大巴都跟九个部落也会共同沐浴在萨神的荣耀下?」 谢云襟没有回答,图雅提起水桶持着拐杖回家去了,直到那场暴风雪来临前,他都没再去见图雅。 那场罕见的暴风雪实在太大,金夫子要顶着窗户才不会让窗被风雪吹破,这样大的风雪即便雪山上也罕见,而且那时有鬼谷殿可以躲避。窗外一片白茫茫,什麽都看不见,狂风怒雪以及沿着缝隙渗入的寒气让谢云襟穿着厚重的皮袄还得往炕里不断添加柴火。 幸好他们没在野外露宿,这样的风雪肯定熬不过去。 即便是在村子里也熬不过去。 为避雪建造的羊棚被暴雪压垮,慌张的主人在雪地里寻羊,却被大雪淹没。据说这是几十年未曾有过的暴风雪,不仅在地上留下厚达六寸的积雪,粮窖里的粮食也全数冻伤,冻伤的存粮虽然还能吃,但坏得极快,即便是在冬天。 储存草料的房屋被暴雪吹垮一角,草料被吹走大半,雪水浸满馀下的草料,村民们忙着搬运出来晾乾。其实抢救回来也无用,牛棚羊棚全垮了,没冻死的牛羊走失,剩下的几只吃这些剩馀的草料都大有敷余。 瓦拉小祭与族长一同巡视粮窖,脸色铁青,族长抬头看向天空,暴雪之后的骄阳虽然温暖,却分外危险。 「很快就会坏了。」族长说,「发下去,大夥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金夫子望着眼前一大盆青稞跟羊肉,皱着眉头:「糟了。」谢云襟抬头望着金夫子,从他脸上看出这场雪灾有多严重。 几乎所有村民都出门了,拾捡柴火,找寻失散的羊群牛只,小祭写了手谕派人向别的村庄求援。族长希望金夫子尽快离开,他已经聘不起金夫子了。 「我们收了你的牛,基于经文赋予的旅客权力丶信用与礼貌,不能赶你走。」族长拜访金夫子,「但我们供养不起你,你必须自己找粮食。当然,如果你愿意在村里落户,我也不反对,你功夫很好,很有本事,又安分,我们会需要一个守卫队长,但这段时日你得自己找粮食。」 谢云襟扫雪时,见着蹲在族长家门口的图雅,她抱着双肩瑟瑟发抖。 </body></html> 第134章 乍暖还寒(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4章乍暖还寒(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4章乍暖还寒(下)</h3> 村子过不了这个冬。现在才腊月,大雪夺走村中绝大部分存粮,被雪冻伤的粮食正在腐坏。瓦拉小祭带领村民在广场上升起大火向萨神祈祷赐福,即便一言不发,谢云襟都能感受到村里沉甸甸的压抑气氛。 「村里没有义仓吗?」谢云襟询问瓦拉小祭与族长,虽然知道这已是事后之言。 「义仓?」瓦拉小祭不解,但听出意思,「你是说『公献』?」 公献就是萨族部落的义仓,每年十一奉献后,再取十一储存,经年累月,作为部落养育孤儿救急救难以及度过饥荒之用。虽然公献有其用途,但部落的公献常被当地小祭作为私产侵占,花用一空也属常事。 瓦拉小祭不是那样的祭司,公献的粮食被储存在他家后院粮窖里,两个锁头,他跟族长各自保管一把锁匙。那里早已打开,里头浸满雪水,堆放着冻伤的食物丶皮毛丶粗布。 应该有更大的义仓,谢云襟想着。萨族部落相隔太远,应该有更大丶保护更好的义仓在每一地,但那不是他能管的。 求援的村民带来了很糟的消息,别的村庄也没有馀粮可以借给他们。这个新年在愁云惨雾中度过,冬天还没走尽,播种的时节还早,就算播了种也不会这麽快长粮。 金夫子带回家的食物一天比一天少,谢云襟正在成长,他尽力让少爷先吃饱,起码不饿,才收拾剩下的残馀。 图雅的哥哥卡布斯和利兹与守卫队上山打猎,两天后才回来,收获少得可怜,这不是他们擅长的。 「我们要离开这了。」金夫子收拾行囊,嘴里嘀咕着,「无论萨神还是佛祖,保佑我们不要遇到下一场暴风雪。」 谢云襟去拜访瓦拉小祭,小祭正与族长讨论部落要如何渡过这次难关,卡布斯与利兹守在门口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谢云襟想了想,走到利兹面前。 「你为什麽讨厌我?」他问利兹。 利兹扭头不理会,谢云襟仍不死心,继续追问。 「你爹让我丢脸。」利兹回答,「在广场上练习时,他每次都叫我出来,借着教功夫的名义羞辱我,嘲笑我功夫不行。」他说到这涨红了脸,「他对其他人都很好,唯独欺负我。」 谢云襟一愣。 族长从祭司屋中走出,对谢云襟点点头,又拍着利兹的肩膀:「来我家一趟,有事跟你说。」 「还有谁在外面?」瓦拉小祭在屋里喊着,谢云襟走了进去。 「我来还书,爹说我们要离开了。」谢云襟从怀中取出两本破旧书籍,瓦拉小祭示意他放在书架上。 「你们要离开了?」瓦拉小祭道,「很遗憾这次没尽到待客的责任,让远方的客人受到委屈。」 谢云襟摇摇头:「我爹跟我很感激小祭收留。」他停了一下,接着道,「我还有件事想拜托瓦拉小祭。」 「什麽事?」瓦拉问。 「我想更接近萨神。」谢云襟回答,「能不能请瓦拉小祭帮我写封推荐信,让我能参加奈布巴都祭司院的考试?」 「你想当祭司?」瓦拉小祭很讶异,「你这年纪进入祭司院学习太大了,而且你是旅客,来自蛮荒之地。你确定要进祭司院?」 谢云襟眨眨眼:「我不会其他工作,什麽都不会的就应该去当萨神的使者。」 瓦拉小祭哈哈大笑,露出暴雪过后难得的笑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没见过像你这麽聪明的孩子,说不定你真能办到。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替我接手村落,我相信你能让村落富裕,充满奶与面饼。」 他起身走到后方书桌,唤来谢云襟:「帮我磨朱砂。」 文房四宝很早就传来萨教领地,祭司院的书信往来都是用朱砂写字,红色代表火焰,火焰代表光,光代表萨神,这麽昂贵的东西在这也只有身份尊贵的小祭用得起。 谢云襟已经很久没磨过朱砂,那一小块朱砂许久没用,他费了番功夫才将之磨开。瓦拉小祭确认了谢云襟的姓名,写了封推荐信装入信封上了漆印。 「小心些,打开就没用了。」瓦拉小祭提示,「把信交给祭司院,他们会帮你安排参加考试。」 谢云襟将信贴身收好,向瓦拉小祭道谢,忽地想到什麽,说道:「我们明日离开,爹若来向小祭告别,小祭别把这事跟爹说,我还没跟他商量呢。」 瓦拉小祭允诺,又勉励他精研教义,为部落谋福,别学着别的小祭中饱私囊,尤其是瓦尔特巴都的小祭,简直是教义蛀虫,还有阿突烈巴都每一代残暴苛酷的萨司,他说了不少五大巴都的故事,让谢云襟受用不少。 谢云襟辞别瓦拉,回小屋路上见着刚从族长家离开的利兹,他双手捂脸,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走,谢云襟不由得在意。回到小屋,又见到族长从自己家中走出,金夫子正在送别。 「族长来找爹做什麽?」他已经习惯称呼金夫子为爹,即便在无人处,养成习惯才不会露馅。 「我们明天不走了。」金夫子道,「族长有事请我帮忙,还会送粮让我们过冬。」 「为什麽?」谢云襟问。他看见桌上放着一大盘羊肉,还有稞糕丶烙饼,村子已经缺粮,这个寒冬都无法撑过,怎麽还有这麽丰盛的食物? 「他要我帮他打猎,带来粮食。」金夫子回答,「他会送我们路上所需的食物跟水,还有一匹驴。」 只是协助打猎就这麽慷慨?谢云襟心下起疑,又问:「我在小祭屋外见到利兹,他说你欺负他,这是怎麽回事?」 「利兹太轻佻。」金夫子摇头,「他太年轻,爱嬉闹,守卫队是刀口舔血的活,他这种态度上战场会很危险,我得纠正他,所以对他特别严厉。」 「利兹是挺爱开玩笑,图雅也说他常常捉弄人。」谢云襟附和着。 金夫子叹口气:「没想他不受教,反而记恨。」又问,「你去瓦拉小祭那还书,怎麽去了这麽久?」 「我以为我们要离开了,多问了瓦拉小祭一些事情,尤其沿路风俗民情,免得遇到危险。」 金夫子道:「我们粮食不够,就算上山找路也走不远,还得再想办法。我想找个较大点的村落,在里头找活,等存够粮食就上山寻路。」 谢云襟点点头,坐下吃饭,没跟金夫子说他向小祭拿了推荐信。虽然不明白为什麽,但他总觉得金夫子有事瞒着他。 第二天,金夫子领着十馀名守卫出门。谢云襟把书都还了,于是在村里闲走。部落里每个人都在忙碌,修缮被暴雪侵袭的牛棚羊圈,将潮湿的谷物晒乾,凄凄惶惶,不发一言,这几日都是这样。 难得的,图雅竟然没在屋前干活,直到黄昏才见着利兹挽着她的手从村外走入。 图雅不是不被允许出村吗? 谢云襟正觉古怪,金夫子领着守卫队回来,进入瓦拉小祭的房屋。此时已是黄昏休息时间,已经有人开始伏地祷告,一会后族长也走出,在广场上祈求萨神,谢云襟跟着趴在地上。 祈祷过后,村民们聚集在一起,该是小祭讲解经文的时间,今日却是族长当先开口。 「我们有粮食了。」族长大声宣布,「有足够的野味,腌制的熊肉丶飞禽丶兔肉,还有大量谷物,我们能撑过这个冬天!」 村民们齐声欢呼,响声雷动,谢云襟更觉古怪,转头去看,利兹已经带着图雅离去。 「村里怎会突然有粮?」谢云襟问金夫子,「你们出去走一圈,也没猎物,为什麽就有粮食了?是不是跟图雅有关?」 金夫子道:「少爷,这村子的事与我们无关,你不用过问。你如果不喜欢这村子,粮食到手我们就离开,上山找出路。」 金夫子像是想阻断他话头,吹熄油灯:「今天走了一天,累了。云儿,睡吧。」 谢云襟翻来覆去,哪里睡得安稳?他只觉得古怪,金夫子跟村民,甚至图雅都古怪,索性坐起。 窗外积雪反映月光,彷佛有条人影从家门前经过。这麽晚了还有人?谢云襟蹑手蹑脚起身,将窗推开条小缝,发现图雅拿着手杖站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敲门,他忙开门。 「怎麽了?」谢云襟低声问着,转身将门掩上,避免惊醒金夫子,「很晚了,你怎麽能出来?」 「对瞎子来说,白天晚上没有分别,而且现在我爹不会管我,我要去哪就去哪。」图雅勉强笑着,「我想跟你道歉,我不该不理你。」 谢云襟察觉图雅的古怪与部落一定有关系,索性单刀直入:「怎麽了?你今天去村外做什麽?」 「我想去村外走走,我从没去过村外。」图雅回答,「这是我的愿望。」 「什麽意思?」谢云襟问,「村里为什麽会突然有粮,是不是跟你有关?我爹跟守卫队今天去村外做什麽?」 图雅顿了好一会,忽然将身子靠近,低声道:「抱紧我。」 谢云襟一时不知所措。 温软的身子已经靠近,图雅双手紧紧拥着谢云襟,她年纪较长,与谢云襟身高彷佛,将头靠在谢云襟肩上,双手在谢云襟背上摸索着,探知,找寻,感觉,低声道:「我喜欢被抱着,但利兹不愿意,他怕自己忍不住。请你用力抱着我。」 谢云襟觉得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被挑起,面红耳赤,环抱着图雅。他才十四,对男女之事尚且懵懂。 「我喜欢摸东西,也喜欢人家触摸我,因为我看不见,只能听,只能闻,只能摸……」图雅道,「黑暗里很孤独,抱着人的时候能闻到更多味道,有更多感觉,去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旁边还有别人。但爹很少抱我,娘也很少,其他人也不敢,只有利兹可以抱我。」 「但现在他也不敢抱我了,他怕自己忍不住。」图雅低声说着,「我想在去见萨神前,再好好抱会人。」 「你说什麽?见萨神?」谢云襟问。 图雅的手顺着他肩膀摸上他脸颊,停在谢云襟嘴上,将之捂住。 「村里要跟附近的流族作刀秤交易。」她低声说着。 谢云襟知道什麽是刀秤交易,但村里还有什麽好换的?雪灾前都作不了刀秤交易,何况灾后? 「我要当圣女,帮流族进行圣祀,换流族的粮食。」 「你?!」谢云襟惊呼出声。 图雅按住他的嘴:「小声些。」 「你为什麽要答应这种事!」谢云襟着急,「你知道圣女会怎样吗?」 图雅当然知道:「我要去萨神面前,替他们向萨神诉说冤屈。」 谢云襟道:「族长呢?你爹不反对?」 「就是爹提议的。他也舍不得我,但这是为了让村庄好过些。」图雅低声道。 「利兹呢,利兹怎麽办?他很喜欢你!」 「他只能接受。我爹是族长,我还没嫁给他,还不是他的财产。」 「这是全村的事,不应该你一个人牺牲!」谢云襟着急道,「村民还能打猎,还能挨饿,剩下一个月就入春了,可以去邻村借粮,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借粮,他们不能强迫你……」 「没人强迫,我很愿意。」图雅说着,「我是个没用的瞎子,爹照顾我,娘照顾我,哥哥也照顾我,村民对我很好,他们都很爱我,因为我是族长的女儿,所以才能活下来,受到这麽多疼爱。作为族长的女儿,为部落牺牲也是我的责任,我能为他们换来粮食,让他们过冬,这很好。」 「我很高兴我能报答他们的恩情。」图雅笑着说,「我还能见到萨神,那很好,那里有光,我到了萨神面前就不再是瞎子了。」 「你要被活活烧死!」谢云襟低声喊着,「你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初始丶湮灭丶回归,我会在萨神的光芒下看星星,我能知道星星多美,我能闻星星的味道。」 「没有!没有星星!」谢云襟急道,「死了就什麽都没了!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没有萨神呢?」 图雅吃了一惊,推开谢云襟。 「假如经书上说的都是假的呢?这世上没有萨神,死了就是死了,你会死得很痛苦,死后什麽都没有!」谢云襟道。 「你……你不要胡说!」这是图雅从没想过的,「渎神是死罪!你是路客,来自信仰不坚定的盲猡之国,我原谅你,但你以后千万别再说这种话。萨神……我们在萨神的照看下!」 这是盲信与无知!谢云襟着急道:「就算真有萨神,圣祀也很少举行了!流民们不该举行圣祀,那是淫祀,不被允许!」 只有用教义才能说服图雅。 「不被允许的祭祀会触怒萨神!」谢云襟道,「这没有用!萨神会生气,会处罚你跟村民,还有举行圣祀的流民!」 图雅全身发抖:「你……你在说谎!你胡说!我……我不跟你说话了!」 图雅拄着拐杖快步离去,谢云襟正要追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 是金夫子。 「少爷,别管,这不干你的事。」 金夫子担忧谢云襟说出不该说的话,将他拉入小屋。 「村里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吗?」谢云襟质问。 「当然知道,你以为我一早出去做什麽?打猎真能拿到这麽多食物?他们要仰仗我的功夫坐镇,去跟流民谈价码。」金夫子道,「守卫队都知道的事,村民一定也知道,族长说有粮时,谁问过哪来的?」 村民是默许的。 「失明的人在这种苦地方不好活,是拖累,图雅为大家牺牲,是值得钦佩的。」 「村里的人要更努力一点!」谢云襟道,「他们没有尽力活着,雪灾刚过,他们就想把图雅拿去换粮食!」 「图雅愿意。」金夫子道。 「她是我朋友,我不愿意!」谢云襟第一次说出「朋友」这个词,图雅是他离开鬼谷殿后,除金夫子外说过最多话的人,她像自己一样不见天日,在需要的时候恰当地作牺牲,甚至更可悲,将牺牲当作使命,连试图冲出去一次都没有。 金夫子一愣,望着谢云襟:「你说什麽?」 谢云襟道:「她是我朋友!是我第一个朋友!」 金夫子脸上露出古怪且难以言喻的表情,但谢云襟没看清。 「云儿,先睡,剩下的事醒来再说。」 「爹!」谢云襟抓着金夫子的手臂。 「去睡觉!」金夫子低吼,吓了谢云襟一跳,他没见过金夫子发脾气。 察觉自己失态,金夫子抚摸着谢云襟的头:「睡饱了有精神再说。」 第二天一早,谢云襟刚起床就往族长家跑,金夫子随后跟上。 「图雅不想见你。」族长说道。 无论他怎麽说都没用,图雅不肯见他,而且村民们已经在准备,他们没有丝毫愧疚,聚集在村前广场,将弱小的谢云襟挤在人墙外。图雅走出时,他们上前欢呼,像在庆祝,有的人牵着图雅的手,有人伏地亲吻她的脚背,大家羡慕她即将回归萨神身边。 既然这麽想见萨神,为什麽不代替她去死?谢云襟想着。 到了这个时候,利兹终于出现了。村民让路给他,他含着眼泪抱住图雅嚎啕大哭。 谢云襟没法靠近图雅,与流族的交易是不被允许的,刀秤交易进行时,两边人马不能同时存在,护送队离开后,图雅会等来流民接走她,之后他们才能去拿取属于他们的交易品。 「救她!」谢云襟抓着金夫子的手,「爹,想办法救她!」 金夫子道:「再等等,现在还不能离开。」 谢云襟终于听到金夫子语气松动,稍稍放了心。 等待很煎熬,护送队很快回来,过了中午,所有村民都出发了,金夫子趁机偷了把刀藏在皮袄中,与村民一同出村。 那棵两里外的矮树下堆放着许多腌制过的肉类和谷物,几乎堆成座小山,尤其谷物对难以耕种的流族来说非常难得,必须用猎物跟其他村落换取,也不知道他们怎麽弄来的,为了得到圣女,他们可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村民们欢欣鼓舞,甚至感动落泪,在族长的命令下将交易品搬运回村。谢云襟跟金夫子没有跟着回去,雪地上留有马蹄印,他们默默跟上。 走了很长的路,往山上走,谢云襟很着急,他还没学会越是着急越要冷静,即便他足够早慧,仍得花上许久时间才能磨练出这本事。 马蹄印转进一条山路,他们从中午走到黄昏,眼看就要天黑,金夫子正要点起火把,谢云襟就看见远方的火光。 找到了,是流族的聚集地! 金夫子放弃点火把,背起谢云襟往山上奔去,绕过火光所在,找着个有遮蔽的高台朝下望。火光熊熊,大量火把和当中的篝火照亮营地,原来这有处山洞,想来流民就是将粮食藏在山洞中避开了雪灾。 篝火后方立着个十字大木桩,木桩下堆满木柴,图雅坐在篝火旁取暖。她有些不安,一名壮汉递给她皮囊,她喝了一口,露出嫌恶的表情,勉强喝下,谢云襟知道那是酒,让圣女死前少受点痛苦。 这就是萨教的信仰?让活人献祭? 一名看似领头的壮汉走近,谢云襟认得他,他的头发扎成利落的十几条长辫,留山羊胡子,正是他们来村庄前遇见的流民。只见他吩咐几句,有人为图雅献上肉盘,让图雅就着喝吃。 有一百多人吧,男女混杂,搂搂抱抱,极不庄重,还有抱着婴儿喂奶的妇女,几十匹马被系在马栏里,兵器则被闲置在地上,似乎懈怠了。 但有一百多人……他无法相信金夫子有办法打倒这麽多人。 「云儿,你确定要救图雅?」金夫子问。 谢云襟有些犹豫:「我有办法。」 金夫子问:「什麽办法?」 「圣祀要圣女自愿才行,只要圣女不愿意,圣祀就无法举行。」谢云襟道,「我要劝图雅放弃。」 「村子已经收了交易品。」金夫子道,「那是他们的过冬粮。」 「还给流族就是。」谢云襟道,「再一个月就开春了,还能再想办法。」他忽地发现底下的人已经将图雅扶起,他们将圣女绑到十字架上,在她口中塞上木枝束紧,避免圣女在惨叫中喊出不入耳的话。 例如「救命」丶「我不想死」之类,那多不虔诚? 「他们要动手了!」谢云襟抓紧金夫子的手臂。 「我待会下去拦阻他们,你想办法说服图雅。」金夫子道,「如果说服不了,我们会很危险。」 他又问了一次:「云儿,你真要冒险?」 谢云襟心底一阵颤抖,点了点头。 柴火堆满在图雅四周,虔诚的流族趴跪在地,头领诵念经文祝祷,以圣女代表流族子民传递心声给萨神,告知他们所蒙受的冤屈以及对萨神的信仰,以免死后坠入冰狱。趁这空档,金夫子指示谢云襟往下方绕去,只等他一出手就去救人,谢云襟按照吩咐绕至下方,寻个隐蔽处听那首领祝祷。 一条人影猛然持刀扑下,谢云襟往前冲出,只冲到一半便觉双脚酸软,无来由的恐惧突如其来。金夫子已经与对方交上手,流族没料到袭击,兵器都放在一旁,金夫子连环几刀砍伤了几个人。 不能怕!谢云襟连气都不敢喘,怕一喘气脚就软了。他摔倒在柴火前,挣扎着站不起身。一名流族发现他,来不及拿兵器,一脚踢来,金夫子一刀劈中这人小腿,疼得他满地乱滚,龇牙乱叫。金夫子用的是刀背,免得仇结太深,逃不出去。 谢云襟几乎是用爬的爬上柴堆,图雅侧耳听着,不知道发生什麽事,谢云襟边爬边喊:「图雅!」 图雅将耳朵侧了过来,凝神细听。 「死……死了……」谢云襟声音都在打颤,「就……就没了!就没有你了!」 他爬上十字架,取出塞在图雅口中的木头,手不停颤抖,十分慌乱。 金夫子连环几刀逼退几名流族,但已经有人抄起兵器上前,情势开始危急。 谢云襟终于挖出图雅口中木条,因为喝酒,图雅还有些昏沉,讶异问道:「云襟?」 谢云襟喊道:「图雅,你真的想死吗?你真的甘心献祭?」 图雅昏昏沉沉道:「你快走,云襟!我愿意为村子当圣女,我要去见萨神!我要看星星,我要抱着星星闻它的味道,那一定很好闻!」 一把长刀扔给流族首领,他挥刀上前,劈空声凌厉。虽然他武功比其他流族好上许多,但金夫子不是一般人,如果夜榜在他正当盛年时排出十大高手,他一定也在榜上。 可对手实在太多了,他又要保护身后的谢云襟。 「说,说你不想死!」谢云襟拍打着图雅的脸颊,「我不相信你真想当圣女!」 图雅喊道:「云襟,我愿意当圣女!」 金夫子节节败退,长刀长枪不住刺来,他只能以强横内力抵挡,手臂丶大腿丶肩膀多处挂彩,大喊道:「云儿,快!」 谢云襟劝了几句,图雅仍不松口,他猛地看向一旁,柴火旁放置着火把,他提起勇气抄起一支火把,喊道:「你真的想当圣女吗?」说罢把火往图雅手臂上烧去。 图雅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剧痛,大声惨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你真的想当圣女吗?」谢云襟将火把逼近图雅。图雅感受到熊熊烈焰,本能地感觉危险,手臂的灼痛让她从酒醉中清醒过来。 「你愿意被烧死?」谢云襟喊着,「你快说啊!」 「我不要!」图雅放声大哭,烧伤的疼痛她无法忍耐,「我不要当圣女,我不要当圣女!我好痛,快放我下来,我不要当圣女!」她嚎啕大哭,「我不要当圣女!我不想死,我想活!……就算瞎了眼我也想活!」 所有人都愣住,看着图雅。 谢云襟又问了一次:「再说一次,你要不要当圣女?」 「我不要!我好痛,好痛!爹丶娘……我不想当圣女,我不想死……」图雅哭泣着。 金夫子倒转过刀身,喝道:「我刚才手下留情,再来可就要有死伤了。」他方才确实手下留情,要不现在地上起码多七八具尸体跟七八个残废,而流民最重视人手。 首领挥挥手,流民们将高举的武器放下,谢云襟正帮图雅解开束缚,没发现他凶恶的眼神。 首领一声呼啸,所有人退下,他自己戒备着金夫子,左手招了招,当即有人牵马过来。三十馀人上了马,剩下的步行,首领望了一眼金夫子与谢云襟,一群人提着火把走了,一个不剩,金夫子总算松了口气。 谢云襟替图雅解开束缚,疼痛恐惧的图雅捂着灼伤的手臂靠在谢云襟怀里大哭,金夫子替图雅包扎伤口,那里烧出好大一块水泡。 「你为什麽要来救我?这很危险。」图雅虽然眼盲,但方才激烈的打斗声她还是听得见。 「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明天一早送你回去。」谢云襟扶着图雅起身。 「那……村子怎麽办?」图雅问。 「我们把粮食还给他们,再想办法。」谢云襟道,「往更远的村庄借粮,让金夫子教他们打猎。跑掉的牛羊肯定走不远,能找回来,真没办法了你再死不迟。」 图雅哭累了,金夫子背着她找个隐密地方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图雅急着回家,三人当即下山赶回村庄。 「手很痛吗?」谢云襟问。 「嗯……很痛。」图雅看不见路,山路崎岖,她把灼伤的手搭在谢云襟身上,用另一只手持树枝探路。 「你会在村里住下吗?」图雅问。 「不会,我们要去奈布巴都。」谢云襟回答,「等你跟利兹成亲,我会回来看你,他现在肯定每天都要抱着你了。」 图雅脸一红:「昨晚的事别跟他说,他要嫉妒的。」又道,「我要替他生十个孩子,他们会抓着我的手指头,在我怀里哭,身上有奶香味。我一天抱一个,一天换一个,就赶利兹去做工,用不着他了。」 因为图雅的关系,来时走了半天的路,回程硬是走了一整天,天黑了,金夫子提着火把照明,借着月光也算明亮。他们经过村外两里那棵刀秤交易的矮树旁,只见矮树被砍成两截,地上的堆石也被打乱。 谢云襟心底一跳。 再走一里,这里应该能看见瓦拉小祭屋外的火光,祭司门前的火是永不熄灭的。 谢云襟没见到光,他有些颤抖。 察觉到谢云襟不对劲,图雅问道:「怎麽了?」 谢云襟强自镇定:「没什麽……」又道,「要不我们先在外面歇一晚,明天再回去?」 图雅道:「不是说快到了?我好累,手好疼……」 谢云襟终于看清楚了,村庄没了。村庄被火焚过,而火早已熄灭在冰天雪地中,他不由得停下脚步,不用进村就知道发生了什麽。 「怎麽了?」图雅问,她嗅了嗅,「我怎麽闻到烧焦的味道?」 就在谢云襟不知道如何回答时,金夫子开口了:「村子没了。」 「什……什麽意思?」图雅问。 「流民没有逃走,他们屠村,杀光了所有人。」金夫子毫无遮掩地回答,「你爹娘丶你哥哥丶利兹,连同瓦拉小祭,所有人都死了。」 图雅摔倒在地,谢云襟怒目望向金夫子:「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流民们认为村庄违背刀秤交易,用你来骗他们粮食,所以屠村,你的亲人都没了。」 「闭嘴!」谢云襟喝叱金夫子,上前安慰图雅,「图雅……」 「你为什麽要救我!你为什麽不让我当圣女!」图雅大声尖叫,手杖拳脚全打在谢云襟身上。谢云襟抓住她手臂,那力量根本不是一个盲眼少女所有的,他使尽全力都压制不住。图雅张口咬在谢云襟手臂上,谢云襟只觉剧痛,要不是金夫子眼捷手快扣住图雅下巴,她真会咬下谢云襟一块肉。 「爹娘和利兹都死了,大家都死了!」图雅已经崩溃疯狂,「你让我怀疑萨神,你是恶魔,你动摇我的信仰!我恨你!我恨你!呸!呸!我唾弃你,诅咒你!」她不住朝谢云襟吐口水。 谢云襟心中剧痛难当,他没料到会是这结果,哭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 「呸!呸!我诅咒你被寒冰冻死丶你要在冰冷的河水溺死!我诅咒你!」图雅朝谢云襟吐口水,疯狂尖叫嘶吼,她已经在绝望的深渊,尖叫声在雪夜中凄厉如恶鬼,久久不绝…… 倏地戛然而止。 图雅双手捂着脖子,按压不住的鲜血随着脉搏噗丶噗喷洒而出,空洞的眼神像是遥望着远方,想说什麽又说不出,只剩下丝丝气音从喉管传出。 「你做什麽!」谢云襟大为震惊,跳起来怒指着金夫子,「你为什麽!你为什麽……」 金夫子和颜悦色道:「云儿,你想回关内,带着这拖累回不去,让他们一家团聚,这样对她最好。」 谢云襟从脚底冷到掌心,又从胸口冷回脚底,他望着金夫子:「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你早知道流族会报复对不对?为什麽不告诉我?」 「她是个瞎子,没有爹娘情人照顾,她活不下去,而且她恨你,她一点都不感激你。」金夫子柔声道,「但是云儿跟他不一样,云儿有爹照顾,爹会永远照顾你。」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谢云襟头发,两眼含泪,温柔无限:「爹会永远照顾你。」 </body></html> 第135章 拨云见日(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5章拨云见日(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5章拨云见日(上)</h3> 谢云襟一直恍神,他想过埋葬图雅,但不可能,太危险。金夫子说流族会再回来,村庄被搜刮,他们一趟带不走这许多东西,尤其铁器跟大物件大火过后肯定还有剩馀,咱们得要弄到食物才能继续前进。 流民的居所被发现就不能再住,以免遭到贵族「围猎」。他们没杀金夫子,也提防金夫子报信,等找到合适居所就会回来将剩馀的粮食物资带走。 「最好不要再打照面。」金夫子说。他来到瓦拉小祭住所后院,在馀烬中找到存放公献的粮窖,用刀背砸烂锁头,掀开盖子瞧了眼,喜道:「果然还有!」 谢云襟被这声唤醒,望向地窖。地窖深丈余,约摸五丈方圆,金夫子找不着梯子,纵身跃下。里头东西很多,得找些方便携带的食物和值钱物事。 金夫子早就知道流民会报复村庄,还亲手杀了图雅,为什麽?思及他离开鬼谷殿后那些怪异行为和前后不一的言行,是世上所有人都如此荒诞不经,还是唯有金夫子特立独行? 他是在教导自己什麽,还是世道本就如此残酷?世道真是这样吗?还是世上所有人都跟金夫子一样,只考虑自己? 他见的人太少了,这大半年间也就见过几个世故的商旅丶凶恶的保镖丶朴实的农夫,直到进了村子才见着更多人,善良的图雅丶慈祥的瓦拉小祭丶爱捉弄人的利兹,还有稳重的族长…… 他们或许不该轻易牺牲图雅,但他们也不该死,希瑞德与莉卡更不该死。 最该死的是……自己? 如果自己没离开鬼谷殿,希瑞德跟莉卡父女不会死,如果没来到这村庄,村庄的人不会死。 谢云襟瞅见窖盖。把盖子盖上,金夫子就出不来了吧? 「少爷,小心点,我扔东西上去啦。」金夫子扔了袋不知什麽上来,谢云襟没去看袋里是什麽。他四处搜索,找着根火焚后的细木,还算坚固,转身抢上,猛咬牙将窖盖盖上,一屁股坐上去,将木头穿过门把。 突来的黑暗让金夫子大吃一惊:「怎麽了?」 谢云襟没理会金夫子,四处搜索其他能压住窖门的东西。他刚搬了些木柴压上,忽听「砰」一声巨响,一股大力从下方袭来,震得他身子晃动。 只听金夫子喊道:「是不是流民回来了?」 又一声巨响,这次晃得更厉害。金夫子怎麽有这麽大的力道?离地一丈多,跃起发掌还能让窖门震动。谢云襟只怕自己一走,金夫子就要冲出,忙一屁股坐下压着窖门。 「云儿!云儿你没事吧?」金夫子的声音再次传来,竟还在关心自己,谢云襟眼眶一红,眼泪扑簌簌落下。 图雅死了,村民都死了,与萍水相逢的希瑞德和莉卡不同,村子里的人是除了金夫子以外跟他相处最久的,甚至比他印象里的父亲更久。 这一哭,鼻涕眼泪都止不住了。 「砰!」又一声巨响,金夫子呼叫:「少爷!你没事吧?」 「你为什麽要杀图雅?为什麽?!」谢云襟哭喊。 沉默许久,金夫子才说话,彷佛知道谢云襟没事他便安心不少,语气也变得平和:「我们没法带着她走。」 「你故意让我害死村民!」谢云襟哭喊,「你让我害死他们!」 「他们拿图雅去交易才害死他们,我们只是救人。」金夫子道,「云儿,我不去救她,你一辈子都会记挂这件事,你会怨我没去救她。」 「你为什麽不跟村民讲,让他们先逃?」谢云襟喊道,「你有很多办法的!」 「村民不会答应,冰天雪地,让他们骗了流民的粮食就跑?」金夫子道,「牺牲一个盲眼姑娘容易多了。他们知道你要救人,会提防咱们,咱们就没机会啦。」 「何况是图雅不想死,怎能怪我?」金夫子继续狡辩,「她不想当圣女,死后也到不了萨神身边。村民出卖她,她拒绝当圣女,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只有我们去救她。」 「闭嘴!」谢云襟大声喊叫,「你杀了她!」 「云儿你是为了救她,我是为了云儿杀她。」金夫子道,「我们没办法带着她,带着她你回不了关内,你照顾不了她。」 「我们都是无私的,他们才是自私的,所以他们死,我们活。我们才是好人,他们都是坏人。」 这说辞自成一理,被金夫子圆得毫无破绽,谢云襟怒道:「你是为了自己!因为图雅是我朋友,你才要杀她!」 「图雅恨你。」金夫子道,「你听到她怎麽诅咒你的,她如果是你朋友,我为什麽要伤害她?」 谢云襟愕然,更觉得无尽委屈。图雅最后到底有多恨,多怨怒?死在这的许多村民又会怎麽想?瓦拉小祭丶族长丶利兹是不是觉得图雅背叛他们了,全在怨恨与悲伤中死去? 「云儿,别使性子啦。」金夫子喊道,「快放我出来,如果流民回来,我才能保护你。」 谢云襟沉默许久,直到眼泪收干。他还能做什麽?没有金夫子,他一个人能在雪漠中活下去吗?他连搓绳都不会,更不用说鞣制皮革丶打猎丶耕种,连洗衣造饭也没做过。金夫子从不教他这些,也不让他跟别人学,说这都是下等人的活,他是上等人,要读书学习,要博古通今,他隐约觉得,说不定金夫子是故意让他什麽都不会。 但金夫子为什麽要这样做?他不明白。他见过的人还是太少太少,他能肯定金夫子疼爱他,或许此时此刻金夫子是天下间最疼爱他的人,但金夫子为什麽要害死图雅,害死村里人? 他真的不懂。 「云儿……」金夫子轻声唤着。谢云襟垂着头,终于起身搬开重物,打开窖门。 他其实很清楚,金夫子在下面有粮食,可以撑到流民们回来。流民或许会杀了他,更可能放他出来,因为粮食在下面。就算流民真杀了金夫子,自己一个人在荒地里也活不下去。 而且他并不是真想金夫子死,他只是想发泄心中那股闷气与委屈。 金夫子没有立即纵身上来,扔上一袋被暴雪弄潮又晒乾的肉乾,很快就会腐败,但也只有这些了。 扔了五六个包裹,金夫子才跳上地窖,他没有生气,摸着谢云襟的头:「我知道你难过,他们干了坏事,是报应,咱们已经尽力了,这跟你没关系。」 「咱们救人只管量力而为,遇到管不了的就别管,各有各的际遇,遭难了也是人家的命。咱们没想清楚就插手,可哪能面面俱到?救了这,害了那,不是白忙活?还得遭人嫌弃,说咱们不地道,莽撞。云儿,你这不就在怪爹了?」 他俯下身来抱着谢云襟,搂得很紧。 「你以后会遇到很多类似的事,别去管,爹会照顾你。」金夫子道,「我们父子好好过活,别去理那些糟心事。」 他把行李收集整齐,正要走人,谢云襟道:「流族不刮银钱,村里肯定还有值钱事物。」 金夫子一拍脑袋:「还是云儿聪明。」 他先找族长与祭司家,祭司家中有祭祀用的银器,烧得焦黑,还有细碎银两,一并收了,然后在族长家找着枚藏在盒里的手镯跟一串兽牙项炼。谢云襟认得,项炼是利兹送给图雅的定情物,兽牙锐利,图雅喜欢用指尖刮过尖角,手镯是图雅打算在出嫁时戴的。 金夫子搜出几两焦黑碎银,这很重要,又找到些锅碗勺子,整理出一大包行李。谢云襟伸手道:「让我背一袋吧。」 金夫子皱眉:「很重。」 谢云襟道:「我想帮爹分担。」 金夫子很是感动,儿子终于知道自己苦心,于是将一袋较轻的肉乾交给谢云襟提着,两人往北走去。 「他们为什麽不杀我们,却来屠村?」谢云襟问。 「不划算。」金夫子道,「我武功很好,起码能收他们十来个兄弟,杀了我们有什麽好处,抢个不能用的圣女?不过发泄一口闷气,之后还是得来屠村才能要回粮食皮革。」 「意气用事没好处,得深思熟虑,有好处的事才值得冒险。这流民头子是懂计较的,毕竟他们人少,禁不起折腾,这哑巴亏没白吃,还赚了一笔。」 「你得自己够强,人家才不会来欺负你。那些被欺负的就是不够强悍。村子有本事大可去洗劫流民弄粮食,就不是被流民洗劫了。」 「所以云儿,那不是你的错,是他们自个的错。」金夫子道,「他们都不是好人。」 「我们粮够了。」金夫子又道,「开春就上山找路,这是云儿一直想要的。」 「不了。」谢云襟道,「我不回去了。」 金夫子一愣:「不回去了?」 谢云襟道:「我想通了,回去了爹也不要我,我已经有爹了,回去干嘛?我们在萨族找个好地方住下,再也不回去了。」 金夫子没料到他竟改弦易辙,惊问:「那……那往后?」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爹,等云儿学会些手艺,也好照顾你。你……」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老了也能抱孙子。」 金夫子恍恍惚惚如在梦中,颤声问道:「云儿……你……你说真的?」 谢云襟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金夫子道:「那我们快走吧,得找下一个村落落户!」 两人当即动身北行,找寻下一个村庄。 谢云襟并没有放弃回关内,但他知道即便跟着金夫子上山找路也肯定无法回到关内。金夫子不会让他走。他虽然无法透彻金夫子内心想法,但他知道金夫子想把自己永远留在身边,不想与人分享。 他要靠自己回关内,唯一的希望便是奈布巴都——古尔萨司的英雄之路。 他们陆续经过几个村子,谢云襟都摇头,拒绝在那些村子落户,顶多借住几日。「这些村子太小。」谢云襟道,「我什麽都不会,只会读书,又不能学武功打猎,难道爹要我学耕田,搓麻绳,鞣皮革,剃羊毛,牧羊赶牛?这是人上人吗?」 金夫子觉得有道理,云儿怎能干这些粗鄙陋活?得到更大的村落才有文书工作,多半由小祭或族长任命,以谢云襟的聪明才智不难胜任。 谢云襟问:「我就一辈子打杂当文吏?」 金夫子摇摇头,问道:「你要去奈布巴都?」 谢云襟道:「在关内,也得在九大家底下做事才受重用,小祭手下的文书到死也就是个师爷,顶多教教村里孩子识字,或许能跟爹一样。」 「可爹,我这样过一辈子您能甘心?」 金夫子摸着他的头笑道:「爹有你这样的孩子就甘心啦。」 谢云襟像是受了刺激,退开一步轻声道:「爹的大儿子当了大门派掌门,我大哥当了夜榜太子,你们都只想我躲在一个地方安分度日?」 这一说勾起了金夫子不知哪来的愧疚心——明明谢云襟就不是他儿子,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少爷的奴仆,不能也不该违背少爷,这声爹只是在人前演的戏。 但他还是心疼,为什麽大少爷未来是权倾天下的夜榜之主,自己儿子是齐天门掌门,而云儿即便离开见不着太阳的鬼谷殿也只能当个师爷,领几张毛皮几升青稞,自个提水,指不定还得耕几亩田牧几头羊才能维持生计,娶个粗鄙的妻子,生下没有教养的儿子? 这不公平。 「我带你去奈布巴都。」金夫子道,「我儿要在奈布巴都当上大官,要有权势财富。」 谢云襟大喜点头:「就知道爹疼我!」 他说着,揣紧怀中瓦拉小祭所给的推荐信。 三月,春渐暖,离开图雅的村庄已经两个月。沿途见闻不少,有驰聘而过的流民,有出巡围猎的贵族,有落魄的商旅,稍大的村子组成围猎队伍捕猎山猪。他去过一些较大的部落,商贾往来密集。 他还犯过禁忌,在野外第一次看到骆驼,如此温驯,眼看四下无人,他骑上去走了几里路便被人认出是只自由驼。这不是小罪,谢云襟阻止金夫子杀人灭口,骑着骆驼奔出七八里,确定没人追上才放走骆驼,等来金夫子继续赶路。 四月,他们终于抵达奈布巴都,与他在书上所见和幻想的繁华盛地有些相同,也有些不同。 相同的是,这里有许多华丽的大屋,虽然沿途稍大的部落也能看见华丽的大屋,但数量远不及这里,这里的大屋更精致。还有宽阔的街道,美丽乾净的驰道,随处可见的精美雕像,深宅大院外精雕细琢的壁纹,石砖砌起的高楼……他后来还去过祭司院,那般庄严肃穆,让他震撼不能自已。 不同的是,巴都南方有一大圈帐篷,单是路过就能闻到各种恶心臭味。驰道周围倒是乾净,贵族出入的道路不允许看见污眼的粗秽。 那里叫羊粪堆。 进了巴都,想落户却有点难。他们在民督院报备,要盖屋得缴交土租,村里搜刮来的值钱事物不够租一块地,遑论盖屋买屋。他们只能在羊粪堆里搭起一顶帐篷,前三天,这里臭得让谢云襟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之后才渐渐习惯。 金夫子也遇着问题,他年纪太大,六十来岁的人在贫苦村庄能当个守卫队长教导功夫,但奈布巴都最不缺的就是顶尖高手。他在祭司院见过几个人,精神饱满,神元内敛,都是一流人才,亚里恩宫的守卫队长也都是精壮的中年高手,人家见他年纪,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便驱赶开去。 至于教书,对关外历史一知半解的他肯定不是当夫子的料,指不定谢云襟还比他顶用。 村里搜刮来的首饰很快变卖一空,勉强维持生活,渐渐地比在小村落时还不堪,谢云襟自告奋勇要去学些杂务贴补家用,金夫子仍是不愿,说:「云儿不用担心,爹会照顾你,让你过好日子。」 金夫子去找了些零工,羊粪堆素来是杂役工人最好的找寻地,挑粪丶挖水道丶搬运丶木工丶帮佣,缺工时来这吆喝一声,多的是便宜好用的人手。最后金夫子在私人赌坊接了个保镖的活,大材小用,但也只能凑合。 金夫子偶尔能弄来些额外的钱,谢云襟没问他哪来的,他觉得答案不会是自己想知道的。 帐篷区居民密集,鸡犬相闻,他们住在外围一角,离城最远,金夫子闲暇时会带他到驰道附近或巴都外的奴田走动,嘱咐他千万不要单独离开羊粪堆。巴都外有不少人贩子,会拐带小孩妇女到远方村落卖为奴隶,贩良为奴是很重的罪,就算最上层的贵族犯了也要被贬为流民,平民则必定处死。 但羊粪堆里最不缺的就是不怕死的罪犯。 金夫子不在的时候,他就在羊粪堆打听些关于奈布巴都的消息。羊粪堆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假消息最多的地方,他尽量不与人深入往来,邻居打招呼也不冷不热地应对,显得疏离冷漠。 他不敢交朋友,他还记得希瑞德一家和图雅村庄的惨状。 他慢慢收敛好奇与感情,像是回到山洞中不与人往来时,竭力对周围人保持冷漠。他知道只要金夫子还在,他最好不要交朋友。 他把瓦拉小祭的推荐信贴身收藏,他有一个计划,考进祭司院,查到通往关内的密道,争取成为进入关内的人。他打听过,那种人叫火苗子,如果顺利,他会成为火苗子,这是他回到关内的机会,他要把握住,但不能让金夫子知道,他觉得金夫子会阻拦他。在那之前,他还得摸清奈布巴都的规矩和通往祭司院的道路,将推荐信交给祭司院。 再两个月,每年夏至,太阳最炙热的时候就是祭司院的选拔考试期。再过几天便是他生日,他已经满十五了,只有一次考试机会,绝不能错过。 </body></html> 第136章 拨云见日(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6章拨云见日(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6章拨云见日(下)</h3> 事情发生在端午那天,一个不冷不热的天气里。谢云襟刚过十五岁生日,金夫子特地为他买了烤羊肉,几天后得了闲,带谢云襟走走,他知道这孩子不喜欢被拘束,困在羊粪堆里太委屈了。 他们在巴都外的奴田散步。奴田是奴隶耕种的地方,每块奴田有不同的主人,守卫监督着干活。在一片肥沃的青稞田旁,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压在一名少女身上,不住手地脱——或者说撕烂少女的衣服。 少女惊慌喊着:「不要!主人,不要这样对我!」 大白天,青稞田里妇人和壮丁仍在除草去虫照料肥田,却无人理会。谢云襟拉了拉金夫子衣袖。 「不干我们的事。」金夫子道,「那女的是奴隶,是他家的物件。」 金夫子上前一步,挡住谢云襟望向少女的视线。 「你做什麽!」谢云襟听到一声怒喝,探头看去,一名背着刀骑着马的青年壮汉翻身下马,揪起那贵族。 「这是我的奴隶,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贵族喊着。 「律法规定奴隶只能跟奴隶结亲!」青年壮汉喊道,「你想让她生下流民?贵族不能与奴隶私通!」 「她愿意了才叫私通,我这叫用强!」青年贵族不耐烦,「快放手!」 谢云襟忍不住频频回头,金夫子低声道:「别看,别惹事。」 只见那壮汉仍不罢休,怒道:「你要她就该先替她赎身!」 「这是我家的财产,要打要杀都随我高兴!」 随着渐行渐远,谢云襟再也听不到壮汉与贵族的争执声。 不久后,壮汉骑马经过,显然没发生什麽事。谢云襟忍不住好奇,喊住那壮汉:「那个姑娘呢?」 「暂时没事啦。」壮汉道,「不过她是奴隶,没地方跑,早晚会被得逞。」 「你怎麽说的?」谢云襟问。他想知道壮汉怎麽解决的问题。 「那人是胡根亲王的卡勒,我跟他说要把他睡奴隶的事传出去。这不犯法,但丢人。」壮汉得意洋洋,「看他要不要脸。」 卡勒是萨语王子的意思,萨语中,亚里恩的兄弟与儿子一律称为亲王,亲王的儿子都称为卡勒,是王之子的意思。在萨族规矩里,流民是畜生,奴隶是物品,与奴隶交合不犯法,但就像关内富贵人家睡婢女一样,是很丢脸的事,像是说这人有操畜生的习惯,生下孩子更是丢人现眼。 「你真是条好汉。」谢云襟抱拳作揖,语气中满是钦佩,金夫子一旁瞅着,并未多言。 壮汉去后没多久,六七骑从谢云襟身后越过,谢云襟注意到领头的正是方才意图逼奸奴隶的卡勒。 「那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金夫子道,「这人要惹麻烦了。」 谢云襟似懂非懂,只隐隐觉得不对。又走了许久,那群贵族绕回来,当中几人鼻青脸肿,显然吃了教训。他们和金夫子谢云襟打了照面,金夫子挽着谢云襟手臂假作不知,但领头的卡勒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们,七八匹马拦着去路。 「大人,有什麽事吗?」金夫子问。 「你们是什麽人?」领头的贵族问,「要去哪里?是逃亡的奴隶吗?」 「不是。」金夫子忙哈腰点头,眼神戒备,「我们住在羊粪堆。」 「羊粪堆的贱种,踩烂我的奴田!」卡勒举起马鞭,「抓起来,要他们赔偿!」 他们显然是刚被那壮汉教训了一顿,想找人撒气。马匹向前靠来,吓得谢云襟身子一缩,卡勒挥下马鞭,金夫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恭敬回答:「我看前头有人冲撞大人,大人要出气吗?」 谢云襟一愣,卡勒见这老头身手敏捷,也觉讶异。 「如果需要,请借我一把刀一匹马。」金夫子道,「我替大人出口气。」 卡勒猛力抽马鞭,却抽不动,怒道:「我凭什麽信你?」 「我把孩子留在这,大人稍候,我马上就回来。」 卡勒将信将疑,他方才带着六名手下去打那多管闲事的壮汉,那人功夫极好,反挨了一顿揍,只怪自己带的人手不够多,想回去召集人手报仇,又怕追不上。也幸好他身份尊贵,是个卡勒,那人不敢太放肆,要不得讨一顿好打。 他当下道:「借你匹马,你去替我报仇,成功了有赏赐。」又指着一人道,「你下马。」 金夫子翻身上马,问:「大人要严惩还是薄罚?」 卡勒怒道:「给他个教训,让他不敢造次!」 金夫子点点头:「别吓着我孩子。」随即驰马追去。 谢云襟拦阻不得,身前身后十二只眼睛盯着他,他觉得害怕,想寻个地方坐下。卡勒问道:「你爹是什麽人?」 「我们来自南方的村子。」谢云襟虽然害怕,但说话时没有颤抖,或许是跟金夫子在一起太久,他越来越会隐藏情绪。 「村子被流民袭击,只有爹跟我逃了出来。」谢云襟道,「爹带着我来奈布巴都找营生。」 「你爹功夫很好?」卡勒又问,「你跟你爹年纪差着很大啊?」 谢云襟点点头:「是。」 等了许久,将近一个时辰左右,那卡勒渐渐不耐,怒道:「你爹是不是被打死了,还是跑了?」 谢云襟吃了一惊,忙道:「不会的!」 卡勒道:「你爹要是没回来,抓你当奴隶!」 这只是恐吓吧,谢云襟心想。为了混进萨族,他熟读律法,在奈布巴都,没有犯罪,逼良为奴是重罪,就算亲王也得流放。但这人是亲王的儿子,谁知道他会诬陷自己怎样的罪名?谢云襟非常不安。他不希望那个好人受到伤害,也怕金夫子受伤,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看到怎样的结果。 不一会,马蹄声响,金夫子回来了。 「大人!」金夫子满脸是血,大喊一声,扔了件事物过来,卡勒顺手接过一看,惊叫一声,忙扔在地上。 被吓到的不只卡勒,谢云襟也胆战心惊。金夫子真的做了!那是一只血淋淋的左手,看服色正是那名壮汉的手臂。 「依照大人吩咐给他一点小惩戒。」金夫子翻身下马,拱手道,「希望大人开心。」 卡勒又惊又喜,问道:「你叫什麽?」 金夫子报了姓名,拉过谢云襟:「这是我儿子金云襟。我们是汉人,刚到巴都,无处谋生,我只会些功夫,年纪太大被人瞧不起,不肯用我。」 卡勒很是欣喜,想了想道:「你功夫很好,我再试试你。」说着向另六人使个眼色,「你把他们打倒,我就聘你当保镖,以后出入跟着我,保护我,我给你房子住,还有俸禄。」 在卡勒看清楚发生什麽之前,金夫子就打倒了六名守卫,卡勒大喜,摘下一个玉坠子扔下:「赏你了。」又道,「我是胡根亲王的卡勒,明日来我宫殿找我。」又指着身旁一名侍卫道,「把马给他,让他体面。」 卡勒一阵风似的去了,金夫子笑道:「成了,云儿以后不用在羊粪堆吃苦啦。」 谢云襟用力跺脚,手上没东西可扔,要不他一定扔向金夫子。他几乎崩溃了。 「那是个好人!」谢云襟大吼,「你为什麽老是伤害好人?你为什麽不能去伤害坏人?你为什麽不杀了那个卡勒,杀光他们,然后我们逃走?!」 「那人是个蠢人。」金夫子道,「那姑娘是奴隶,没地方躲,主人强要她,她今天拒绝,明天拒绝,早晚也是被要,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他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知道这闲事不用管。这叫莽撞,没想清楚自己有没有本事,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救不了人,就惹祸上身。」 「这种人早晚要死。」金夫子继续说着,「我断他一只手,他引以为戒,就不会莽撞,还是帮了他。」 「他没本事,你有本事,你为什麽不救那姑娘?!你不救就算了,为什麽还要害好人?!」谢云襟大声喊着。 金夫子道:「自以为本事够,谁知道对面本事更高?要当好人得要非常非常有本事。」 「那要多大的本事才能当好人?」 「像你爹那样,或者九大家掌门。」金夫子说起老爷,脸上仍是无限敬佩,「只要他一声令下,多少高手听他号令,齐天门掌门人头也是囊中之物。人要到这个地步才有资格路见不平管闲事,就像他派人帮我报仇一样。」 「只有最上面的人才能主持正义,剩下的都是自不量力,就算插嘴帮腔都得惹祸。云儿,做人少管闲事,那莽汉今天学到的教训就是不要强出头。」 「胡说八道!」谢云襟怒吼,「你胡说八道!你要钱,那个卡勒身上值钱的东西很多,为什麽不抢他的!」 金夫子皱眉:「那得惹来多大麻烦?咱们毕竟还要在巴都住下。云儿,我是为了你,让你早些离开羊粪堆。那人是个卡勒,亲近他可以认识达官显贵,对你有帮助。」 「你莫忘记图雅的事。」金夫子又说了一遍。 图雅的事挥之不去,他没办法救图雅,反而害了整个村庄,那是因为他没想清楚,还是因为他太弱小没本事?难道只有爹,又或者什麽有权有势的人才能救图雅?真如金夫子所说,没能力的人什麽都办不到,就不该多管闲事? 他太年轻,离开鬼谷殿才一年,荒漠上能见着的人太少,很多事他不知道,但他隐隐明白这样不对。 金夫子的体贴照顾总会让谢云襟忘记金夫子曾是夜榜杀手,为了钱可以杀害素不相识的人,诚然,他身世可怜,遭遇悲惨,他并没有把这些悲惨变成对世道的控诉,而是接受并承认世道本应黑暗,或许他怨恨在落难时没人伸出援手,也可能是天性凉薄,他成为明哲保身甚至愿意去做同样事情的人。为虎作伥,金夫子就是不折不扣的伥鬼,他们永远有为自己的冷漠遮掩的藉口。 但是谁能救那些人呢?谁能救图雅,谁能救那个见义勇为的义士,怎样才能救这些人?如果谢云襟有个正常的家族,能在十五岁前与更多人相处,如果他在一个书香世家接受善良且明事理的教育,以他的聪明,即便只有十五岁,他也能找到个虽然未必正确,但恰当合理的答案。 但现实与书本的矛盾和金夫子似是而非的言论混淆了他的思路。虽然金夫子不断对他诉说强者为尊明哲保身的道理,但谢云襟更清楚自己是个弱者,他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他很轻易就知道自己是随时待宰的羊,而非猎食的猛虎。 即便关内人嗤之以鼻的萨教经典也不是金夫子这样教人的。 他低下头,揪着金夫子衣摆:「爹,以后不要杀人好不好?云儿怕。」 对于金夫子,他还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但他知道定然要先安抚他,他不希望再有好人被金夫子杀害。 当卢斯——那位恶毒的卡勒带金夫子回府时,他被许多年轻力壮的守卫队长嘲笑。在打倒第五个守卫后,他们换上了尊敬的眼光,一个六旬老头竟有这麽好的功夫。 谢云襟与金夫子搬入了奈布巴都,新居所在胡根亲王府附近的巷子里,宽敞得足以让谢云襟有自己的房间。金夫子成了卢斯卡勒最亲信的护卫,出入都带着他,活轻松,收入丰厚,毕竟不常遇到敢顶撞卡勒的莽夫。 那姑娘终究被强要了,就在稞田里,当着六名守卫。几次过后卢斯便腻了,为了掩盖秘密,下令六名守卫轮流伺候,这样不仅可以说这姑娘勾引侍卫,就算有了孩子也能撇清关系,贵族间的往来还是要顾及些颜面的。 金夫子没把这事跟谢云襟说,这本就理所当然。 作为贵族侍卫,除了房子,最大的好处便是书籍。胡根亲王是罗特亚里恩的哥哥,家里有丰富的藏书,拨开积灰,每本书都跟新的一样,金夫子借来给谢云襟打发时间。 谢云襟会趁金夫子不在时上街,远远就能望见三座高耸的圆塔。他兜了几圈找到路,望着雄伟的祭司院,心跳不由得加速。 就是这了!考入祭司院,想办法成为火苗子,回到关内! 他立马回到家中,强作镇定,找到藏在炕下的推荐信。之前他一直将信贴身收藏,那是因为他与金夫子几乎朝夕相处,帐篷又狭小,但那也很麻烦,毕竟遇着雪天雨天他怕书信被沾污,带在身上也怕遗失——羊粪区的扒手比跳蚤还多。所以有了自己的房间后,他就将信用布包着藏在炕下,现在已经入夏,炕里不会点火,他觉得很安全。 他掏出用布包起的信时却觉得古怪,他记得自己包得很严实,现在却松垮垮的,不由得不安起来。 打开布包,还好,信还在,他取出推荐信,却发现信封上的漆印已经裂开,伸手一摸,如坠冰窖。 信已经被打开过了! 瓦拉小祭再三提醒,因为打开的信件可能被掉包,所以上了漆印的信封一旦被打开就会失效。 他才搬来新屋不到半个月…… 没指望了……没有推荐信,他无法参加祭司院考试,想成为火苗子入关的机会没了。 谢云襟咬牙切齿,他知道是怎麽回事,累积的愤怒已压抑不住。 「你为什麽拆我的信!」金夫子回来后,谢云襟怒吼。 「我不知道这封信这麽重要,你没对我说过。」金夫子推得很乾净,「我只是好奇。」 「你不是我真正的爹!」谢云襟气得说出狠话,「你是我仆人,凭什麽拆我的信!」 金夫子神色大变,颤声道:「云……云儿……你……你说什麽?」 「不要叫我云儿,叫我少爷!」谢云襟吼着,「你不能管我每一件事!」 「我……」金夫子嘴唇苍白,像被太阳晒乾的泥塘,「我是担心少……」那句少爷怎麽也说不出口。 「你为什麽要去祭司院?」金夫子问,「想当大官有的是办法,我们已经认识胡根亲王,还有机会认识罗特亚里恩,你有才学,能在亚里恩手下当官,用不着进祭司院。」 「你是不是想回关内?」他压低声音问出这句话,「你不是不想回去?」 「所以你是故意拆开这封信?」谢云襟道,「你不想让我进祭司院?」 「你先骗我的!」金夫子道,「我说了这太危险!你什麽都不会,就算当了火苗子回到关内也没人照顾你!」 「你老了,总有一天会死,到时我怎麽办,谁来照顾我?我要能照顾自己!」谢云襟怒斥,「你死前要拉着我一起死吗?」 金夫子没有立即回话,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这一瞬间,就在金夫子神情变化的一瞬,谢云襟从这现今世上唯一一个自己能了解的人脸上看出了他微妙神情背后的想法。 那是被揭破念头的心虚。 谢云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汗毛直竖,手臂上浮起鸡皮疙瘩。 他真的想在临死前带自己走? 金夫子根本不想回关内,不想带他去见爹和大哥,他只想照顾自己。他那许多离奇荒诞的作为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动机,一直对他强调弱肉强食丶残忍杀害好人的行为,是金夫子要让他对这个世界恐惧厌恶。 杀害希瑞德父女是因为他想单独照顾自己,愤怒地虐杀乌夫是因为对方打扰两人的平静,欺负利兹丶引流民屠村丶杀害图雅都是因为这些人太亲近自己,甚至……那个阻止卡勒强奸奴隶的义士,是因为自己的赞赏与佩服引来了金夫子的嫉妒跟愤怒。 这些人本不该遭罪,他们为什麽遭这罪? 是因为自己? 谢云襟没见过疯子,一个都没见过,狂症只是书上的记载,甚至书上也没记载金夫子这样的狂症。但他知道金夫子已经疯了,只是疯得没这麽明显。 金夫子苍白的脸猛地涨红,谢云襟甚至能看见那红色从脖子耳后晕染到两颊与双眼的轨迹,他高举起手,彷佛挥下就能将自己打个粉碎。 谢云襟吓得动弹不得。 然而金夫子没有挥下巨掌,他只是跪倒在谢云襟面前,抱着谢云襟道歉:「爹知道错了。」他哭着,「爹真的是为你好,你不要离开爹好吗?」 此时此刻,之前那些反覆无常言行不一,谢云襟脑中所有模糊猜想都变得清晰无比。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摆脱金夫子,摆脱这个他最爱也最爱他的人,否则他会永远被金夫子控制。 </body></html> 第137章 棋开得胜(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title>第137章棋开得胜(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7章棋开得胜(上)</h3> 谢云襟接受金夫子的道歉,一来事已发生,无可挽回,二来他需要金夫子照顾,三来,他终究对金夫子有极深的情感。 他的条件是希望金夫子能向胡根亲王求情,让祭司院网开一面允许他考试。 「入祭司院是我唯一能干的活。」谢云襟道,「我当上大祭,甚至主祭,都是给爹长脸。」他极力安抚金夫子,「如果……万一我当上了萨司呢?爹你就是萨司的父亲,我们就是关外的王。」 「难道爹觉得我没本事?」 金夫子被哄得晕乎乎,仍叹了口气:「不可能,亚里恩宫跟祭司院没这麽和睦,他们不会帮祭司院的人,你进了祭司院,他们还得不高兴。」 谢云襟相信这理由,胡根亲王的父亲古烈,前任亚里恩,就是企图反抗古尔萨司而被流放,最后只能自杀。亚里恩宫所有亲王包括亚里恩,对祭司院都又敬又怕,还带着一点忌惮。 他要另想办法,时间不多了,剩下不到两个月……祭司院里很多人有资格写推荐信,但他一个都不认得。 要认得,他要尽快让有权势的人认得自己,最好能引来祭司院注意。 第二天他径自来到祭司院,将那封推荐信送出。他心存侥幸,但遭到严词拒绝,任何拆封过的推荐信都失去效力。他们让谢云襟回去找推荐人,但瓦拉小祭已经不在了。 谢云襟开始在街上散步,往城里最繁华的地方走,那里更容易遇见贵族与高等祭司。试图攀谈是不可能的,大部分贵族身边都有护卫,以他穿着连靠近都难。 巴都里贩卖名贵物品的店家连店门都不会让他进去。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越发窘迫,忍不住找了个贵妇攀谈,想博取同情。贵妇惊叫一声,他被卫士驱赶,踢倒在地,白疼了胸口屁股。 正丧志时,他见着一辆熟悉的大马车,银顶红纹车厢。他认得这马车曾出现在胡根亲王的巷子前,能搭这马车的人身份绝对不低。 马车停在一家杂品店前,车上走下一名少年。萨族人多老成,十一二岁的孩子往往看着像十五六,谢云襟分辨不出他的年纪。只见他走入杂品店中,一头棕发修饰得整齐,鼻子高挺,颇为俊秀。 谢云襟决定等,站在街角处等了许久,少年身后跟着护卫端着个木盒走出,谢云襟走上前去瞧清。 那是个精致的木盒。等马车离去,谢云襟问店家方才那名少爷是谁,买了什麽,店家疑惑他为何询问,谢云襟推说好奇。 店家拒绝透露少年贵族身份,只说那是盒玉制象棋,关内的玩意,很多人爱玩,尤其贵族跟萨司们喜欢各种棋戏跟双陆。 店家介绍道:「只有贵族才玩得好,因为他们都很聪明。」 谢云襟眼睛一亮。 他擅长博弈,那是他在鬼谷殿的十四年中少数的娱乐,也是父亲来时能跟父亲玩的游戏之一。为了赢过父亲,他可花了不少苦工钻研,虽然对弈对象只有父亲与金夫子,但他对自己极有信心。 奈布巴都街道上偶尔可见有人摆残局,谢云襟熟读那些残谱,知道无论选黑选红都是和,那就是个骗局,没有人可以从骗子手上赢钱。 他得换个手段。 他让金夫子买了盒象棋,手工品,不便宜,但金夫子作为卡勒的首席侍卫,这点钱还是有的。他在通往胡根亲王宫的路上摆了个摊子,立招牌请人对弈,赢一局就能从他手上赢得十枚铜钱,输了也不用付费。 这法子一开始有效,赢有钱,输也不用付出什麽,摊前围满好奇的人。问题很快就来,一上午他只跟三个人下过棋,他落子很快,但对方实在太慢。有人问他:「怎麽你没准备沙漏?」他这才知道在奈布巴都,棋手正式对弈要用沙漏计时。 第二天他弄来沙漏,就快多了,一早上连赢十盘,但没什麽用,无法引人注意,因为奖品便宜,而且输家不用付出代价,引来的多半是庸手,他得定个门槛。 第三日起,与他下一盘棋得付十枚铜钱,赢一盘则能拿走一张生羊皮。果然,敢于挑战的人少了,对手强悍多了,多半是付得起十文的老头,虽然老,都身经百战,谁都知道年轻人别去挑战树荫下下棋的老头子,得被杀得丢盔弃甲。 谢云襟还是轻易取胜,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棋艺如此精湛。 丰厚的奖励让消息散播出去,谢云襟希望那个人会经过,找自己下盘棋,但在那个人来之前,街边摆摊玩残谱的棋手已经来了,这些人棋力更高一筹,谢云襟要取胜可就没那麽容易了。 意外的收获是他赚了不少钱,算是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钱,金夫子的同僚都说你儿子找着活了。有人嫌弃久等,谢云襟想要张扬,就要他带棋盘来,一次最多与三人同弈。 一名输了棋的老人忿忿不平:「比大棋我就不会输了。」 大棋指的是围棋,谢云襟正求之不得:「您明天带棋盘来,我跟您下一盘。」 一边下象棋,一边下围棋,消息终于在奈布巴都口耳相传,说胡根亲王宫巷子外有个神童,无论大棋象棋,已经接连十天不败。 但他想见的人依然没来,或许那名少年贵族只是贪玩,并不沉迷于下棋。但还有个机会,只要他马车经过,还是有可能因此驻足,或许就有机会与他攀谈。 他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第十一天中午,来了个壮汉,虽然衣服如同寻常百姓,但身上虬结的肌肉跟神情可以看出他学过功夫,应该是保镖护院之类。 「我家主人想跟您下棋。」壮汉道,「但他不方便来,想请您过去。」他掏出一小锭银两,约莫三两重,引得围观人侧目。 谢云襟猜测这人的主人非富即贵,于是问:「是大棋还是象棋?」 「您选,两盘一起也行。」那壮汉道。 「那就一起吧。」谢云襟道,「我在这摆下棋盘,隔空对弈,也不耽误跟其他人下棋。」 壮汉道:「我建议您还是专注些好,对我家主人也尊重些。」 谢云襟没有拒绝,收拾了棋具起身,他非常需要依附权贵。围观的人见无棋可看,不由得叹气,纷纷散去。 谢云襟被安排上一辆马车,载往祭司院附近一间很普通的屋子。他有些失望,这麽普通的小屋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居所。 「请进。」壮汉招呼他进入。 屋里只有两个棋盘,一个围棋,一个象棋,没有其他人跟家具,这屋子空得不像有人住。 壮汉指了指棋盘:「您先请。」 谢云襟觉得古怪:「你家主人呢?」 「主人不会过来。您下棋,我去听主人吩咐,回来应子,就这麽隔空下棋。」 这又让谢云襟燃起希望,对方如此神秘,定然大有来头,不出面说不定是怕输了丢脸。他于是道:「我猜你家主人定是大有来头的人,我若赢了,有个不情之请。」 「我希望能见你家主人一面。」 他想,如果这人是亚里恩一派的贵族,直接要求对方让自己进入祭司院可能会被拒绝,他需要深谈,说服,甚至条件交换。 距离夏至只有二十天,他很急,也就是在这时候,他领悟出一个道理。 越焦急的时候,越要放缓步调,沉下心来。 壮汉没有给他保证,只催促他落子,谢云襟决定用奇兵应战,用极为偏门的九尾龟开局,又在围棋棋盘左上三三路落子。那人离开小屋,片刻后回到屋中落子,先占星位,对兵应局,看手势确实不会下棋。 谢云襟非常专注,这是他最为专注的两盘棋,赢了就有机会见到与他下棋的人。只要进入祭司院,就可以打听入关的方式,他会尽力成为火苗子,回到关内。 他还是想见父亲,问他为何这麽狠心,还想见大哥,那个什麽都有的大哥。 车六平五,上路六三。 对手的棋势相当温和保守,谢云襟专注回应,有点抓不住对方策略。 象棋丶围棋两种棋道并无高低之分,然则围棋是子越下越多,象棋是子越下越少,象棋子分高下,围棋每子均价,象棋重协同合进,围棋重大局夺势,两者之间差异颇大。 若说围棋是大势上的角逐,象棋就是战阵上的搏杀,搏杀就要狠,要抢先。谢云襟发起抢攻,围棋那边则可稳中求胜。 他步步进逼,希望逼对方乱阵脚,正当他兑子争先时,对方忽在围棋上发起攻击,逼他不得不分心应战。 他还行,虽然对方棋力颇强,但他认为这并非不能战胜的强敌。可还没堵住对手围棋上的攻势,对方已经在象棋上发动反击。 围魏救赵?谢云襟沉思,一边巩固住入位边角的地盘,一边应付对方在象棋上的强硬攻势,几轮兑子后,他发现自己陷入了劣势。 他立即在围棋上发动猛攻,抢夺中央腹地,但对方守得异常稳固。 谢云襟不禁陷入沉思,忽地发现一件事。无论他思考多久,每回对方回去传讯再回来的时间都一样,也就是说,他的对手每回思考的时间都一样长——或者说一样短。 自己的攻击从没令对方窘迫过?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棋道高手。 谢云襟很聪明,还有些骄傲,但骄傲没让他昏了头。聪明不等于棋道上的天赋,棋王必定聪敏过人,但最聪敏的人未必是棋王。 博弈之道,聪明只是入门,天赋是工具,钻研才是正经,一个人只靠聪明能击败的只有没真正钻研过棋道的普通人,遇上钻研多年的国手或有天赋的人,想靠着聪明取胜是痴人说梦。 莫非自己的张扬引来了真正的棋手?不太可能。无论围棋象棋,其中一项就已经穷究不尽,这人两头下棋,最少有一样非他专精,自己还有机会博个一胜一败。 得找到对方较弱的一项,从方才的状况看,对方在象棋上失了一先才在围棋上争抢一城,象棋或许就是他的弱点。谢云襟专注心力在象棋上角逐,攻势凌厉,围棋则采取守势,有时甚至忍让,回避争端争取时间,务求取得象棋胜利。 他的攻击没有奏效,几轮猛攻后,仍是取不得一先以上的优势。此时象棋已至尾局,是最后的拼杀,只要走错一步就是败局,而围棋也已退无可退,势必正面交锋。 不对,必须岔开对方心力,谢云襟想,得让对方花更多心力在围棋上,才能在象棋上无暇分心。 他不应对手的攻击,在其他角位点火,在棋盘上的三处同时发动攻势扰乱对手,然后专注应付象棋最后几手。 起码先赢下一盘,等对方心乱,回到围棋上争胜仍大有可为。 然而最后几轮攻杀谢云襟即便拼尽全力,自认没有犯错,却已看到结果。 「我家主人说是和棋。」那壮汉问,「您怎麽想?」 谢云襟只能点头。最叫人生气的是那名代下的壮汉没有因为终局搏杀而进出稍缓,他觉得对方还没尽全力。 既然象棋已经和了,围棋就不能输。才到中盘,还大有可为,谢云襟一边巩固地盘,一边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之前到处放火,现在得一一收回。 这盘棋下了很久,谢云襟察觉到自己好几次都超过应子时间,但对方并不在意。他开始觉得这盘棋自己也会输。 不能就这样认输,输一块羊皮不算什麽,但再也见不着这位大人物,且一个战败过的棋手就再也无法引人注意,那名贵族少年经过时也未必会留意他。 能不能进祭司院就看这盘棋了,如果赢不了…… 他忽地看到个机会,左下角竟然出现了极为罕见的「脱骨」棋形。 「你记错了吧?」谢云襟说道,「确定下在这?」 他确定这名传讯壮汉是个门外汉,对围棋一窍不通,有时甚至要数格子才能确定要回报哪个位置。 壮汉听了不由得愣住:「没记错,我记得很清楚。」 「他应该是要你落在这个位置。」谢云襟指了指旁边位置,「还是你刚才传回去的棋路有错?再不然就是之前哪里传错了?或者……」 谢云襟指着棋盘:「你看,假如下在这,我会下在这,这里的子就被我提了。反之,你如果下在旁边这位置,就提不了你的子了。」他摇头,「你家主子不会犯这种错。」 那壮汉不由得愣住。 「脱骨」又称「倒脱靴」,先牺牲己方数子,然后才在提子的空地上落子倒提对手棋子,这种棋形非常罕见,棋力不高的人即便见着了也无法处理。这壮汉不会下棋,只知道被提子肯定是不好的,何况一次还被提好几个子。 壮汉动摇道:「我回去问我家主子。」 谢云襟道:「那时间就过了,算你家主子输。」 壮汉涨红着脸:「你什麽意思?」 谢云襟道:「这是规矩,不然我快输了,索性赖着不下,每一子都拖一两个时辰,这不赖皮吗?」 壮汉道:「我肯定没记错。」 谢云襟摊手:「那你下吧,记得落子无悔,不许反悔。」 壮汉道:「我知道!」说着捏着棋子就要放下。谢云襟把棋捏在手上,噗嗤一笑,彷佛就等他下错。 壮汉又犹豫起来,谢云襟见他迟疑,乘胜追击:「你若不是这步记错,就是之前记错。照我说的下,要是我骗你,你家主人势必会发现我耍赖皮,他还能怪你?但你若是照下,我可管不了这麽多。另一盘棋已经和了,你家主子知道你记错害他输棋,会不会罚你我就不知道了。」 壮汉想了想,道:「你别骗我。」说着照谢云襟的指示下在旁边。 棋局搏杀,一子错,满盘皆输,这人既然下错,谢云襟已经稳占胜局。 谢云襟忍着笑还了一子,道:「跟你家主子回报去。」 那壮汉自去了。 既然赢不了,就耍赖,那人知道自己骗了壮汉肯定生气,让壮汉来理论,自己再挑起话头想办法引对方出面覆盘,就有见面机会。毕竟下棋,招摇,只是他想进入祭司院的手段,只要见了面,再想办法说服对方即可。 果然,那壮汉这回去了许久才回来。 「主人说你很聪明。」壮汉说道,「他说这盘棋算和棋,以后你还是可以说你没输过。」 谢云襟一愣:「和棋?这盘棋我大占优势,哪能让你家主人说和就和?」他这话可是耍尽无赖,但也只能如此,「不如让我见你家主人,看他为什麽说和。」 壮汉道:「主人已经走了,他说和就是和。棋资也给了,我送你回去。」 谢云襟愕然,对方明知自己耍赖却不追究?这令他对这神秘权贵又多了几分好奇。 但显然这条线仍是断了,他有些懊恼,却也无可奈何。 「这边请。」壮汉示意他离开。 他离开空屋才发现已近黄昏,这盘棋竟然下了大半天。他什麽也没吃,只觉饥饿,被送回原先摆摊的地方,落寞回家。 隔天,好事者来问胜负,他只说没输,却有些意兴阑珊。几天后来了名中年人,那是真正的棋手,浸淫棋道已经数十年,听说是个富商家族后人——没点家底真不能专注下棋,毕竟不能谋生。他在象棋上赢走了一张羊皮,对谢云襟年纪轻轻有此棋力青眼有加,想栽培他当个棋手,答应给月俸银子。 谢云襟婉拒了。他大棋还没有败绩,但象棋原比大棋重要多了,毕竟那名贵族少年下的是象棋。 大棋落败的日子可能也近了,随着他名气越来越大,真正的高手会来击败他。他收起棋具,意兴阑珊。隔日下雨,他索性一连几天都不出门摆摊,几乎要放弃了。 直到那日,金夫子说他明日要早出晚归。 「胡根亲王要办寿,会有不少人来。」 谢云襟再次燃起希望。 距离夏至还有十天,祭司院考试就要开始。他重新回到巷口摆摊,那是通往胡根亲王宫的道路,一辆辆华贵的马车从巷口经过,护卫驱赶行人,清空道路,他的棋摊紧靠墙边,不碍事。他等着,等是否有辆马车会为他停下。 经过一辆又一辆马车,红顶的,绿顶的,蓝顶的……终于有辆马车停在他面前,镶着白色圆球的巨大金色马车,是亚里恩——奈布巴都王权统治者的马车。 车门打开,不等阶梯放上,一名青年从车上跳下,指着谢云襟的摊位喊道:「就是这了!」 阶梯放上,一名棕发少年从马车上走下。他拿精致的手帕半掩着口鼻,腰挺背直,姿态优雅,问道:「你就是那个下棋没输过的人?」 谢云襟认出他就是买玉石象棋的少年,摇头道:「我输过,但不是什麽人都能赢我。」他挺起胸膛,「您想跟我下一盘吗?」 青年道:「高乐奇,跟他下一盘。」 「遵命,塔克亲王。」名叫高乐奇的少年看着谢云襟回答。 </body></html> 第138章 棋开得胜(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38章棋开得胜(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8章棋开得胜(下)</h3> 塔克亲王是罗特亚里恩的儿子,谢云襟在奈布巴都住了几个月,自然知道是谁,但高乐奇是谁他却不知道。 机会来了,谢云襟怎能放过,忙道:「请坐。」 高乐奇看了看椅子,皱起眉头,本想拿手巾擦,又停住,望向棋盘,忽道:「把手伸出来。」 谢云襟把手伸出。 「翻过来。」高乐奇道。 谢云襟把手翻过来让高乐奇仔细端详,他的指甲修得很整齐。 「还是有点脏。」高乐奇转身走近马车,谢云襟本以为他要回车上,正自失望,只听高乐奇对车厢内的人恭敬道,「罗特亚里恩,我想留下来下盘棋再去为胡根亲王祝寿,不用多少时间。」 「塔克呢?」车内传出中年男子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威严。 「我要留下来看高乐奇输棋。」塔克回答,「这里离伯父住所很近,父王留下几名护卫保护我们就好。」 车内人爽朗笑答:「别玩太久。」 阶梯收起,车门关上,马车随即驶离。高乐奇拿手巾把棋子仔细擦拭一遍,取出条新手巾递给谢云襟:「你把手擦擦。」之后又擦拭椅子,这才坐下。谢云襟自认是个爱洁的人,但高乐奇比他更爱乾净。 塔克可没这麽讲究,吩咐侍卫拉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原来是塔克亲王和亲王的朋友。」谢云襟左手抚胸行礼,「我叫金云襟。」 高乐奇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没将银子丢在桌上,而是礼貌地等谢云襟伸出手才准备将银子放在对方手心。 谢云襟没有伸手。 「能跟两位这样的大人物下棋是我的荣幸。」谢云襟道,「我不想要钱。」 塔克皱眉:「要下棋就快下。」 高乐奇道:「别心急。」又问,「你不要钱,想要什麽?」 「我有一个小愿望,很小,很容易实现。假如我这赢了,希望两位尊贵的大人帮个小忙。」谢云襟道。 「这不公平,我赢了只有一张羊皮。」高乐奇道,「我家不缺羊皮。」 「我的愿望对两位大人而言不会比得到一张羊皮困难多少,如果您不接受,到时也可以拒绝。」 「行,我就想看你把高乐奇打得落花流水。」塔克说道,「我答应了。」 「大棋还是象棋?」谢云襟问。 「先玩象棋。」高乐奇道,用手巾包着手指推起中象。 高乐奇年纪很小,只有十二岁,比谢云襟还小三岁,但棋艺意料之外的高,他花在这上面的时间定然不少。但只下了几步谢云襟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赢,三岁在这年纪的差距是相当大的,而且旁边还有个塔克。 「吃他的象,为什麽不吃!」 「跳马!跳马!你怎麽不跳马!你是不是想故意输给高乐奇,想拍马屁?你如果输了,我一定处罚你!」 「快要将军了,上啊!操死他的兵!」 塔克不住口地指点江山,惹得高乐奇心烦。初时谢云襟还想指导他两句,后来发现太难,塔克的棋艺还停留在有吃就吃的阶段。 「塔克亲王,关内有句话,观棋不语真君子,他们会把这句话刻在棋盘上。」高乐奇温和说着。 「关内都是盲猡,盲猡的话也能听?」塔克说道,「集合众人的智慧比一个人的智慧强!」 高乐奇懒得解释,问谢云襟:「你能下盲棋吗?」 谢云襟点点头:「能。」 「那我们重来一盘吧。」高乐奇道,「马二进三。」 「卒七进一。」 塔克见他们下起盲棋,插不上嘴,只得在旁边发呆。 来与谢云襟下棋是塔克的主意。塔克也下过棋,这是高乐奇的说法,高乐奇说塔克顶多算下过棋,不能说会下棋。高乐奇第一次下棋还是塔克教的,塔克赢了,就这一盘,第二盘起塔克就没赢过,那时高乐奇才八岁,而塔克大了高乐奇足足六岁。 高乐奇很快就成为贵族中棋下得最好的几人之一,他甚至会跟祭司院的祭司下棋,连当中棋力最好的波图小祭也夸奖过他聪明。 塔克郁闷了,虽然高乐奇坚决否认,但塔克觉得高乐奇一定认为他是笨蛋,想杀杀高乐奇的锐气,让高乐奇也当回笨蛋。但让那些年纪大他很多的棋手下赢他也没意思,毕竟年纪跟经验搁那呢。 他听说巴都出现一个没有败绩的少年棋手时,就想怂恿高乐奇来挑战。谢云襟是汉人,晚熟,年已十五也才刚脱稚气,瞧着年纪与高乐奇相当。高乐奇当然知道塔克亲王打什麽主意,无非是想让自己输一把,他对这事兴趣不大。 胡根亲王的寿宴让高乐奇推无可推,他其实也好奇这少年棋手是否真这麽厉害,他毕竟才十二岁,虽然孩童老成——塔克说他打小就爱装模作样,也是有些好胜心的。 赢了他不也表示自己棋力高超,远超巴都所有人? 可惜无法如高乐奇所愿,他下得很辛苦。这人能在二十几天内杀遍奈布巴都的普通人,确实棋力惊人,如果自己能多练个两三年,或许可以跟他分庭抗礼。 他用盲棋,且下得极快,企图让谢云襟露出破绽,但徒劳无功。下到二十几手时,高乐奇就知道自己输了,再下一盘也会输,他们棋力有段差距。 塔克见高乐奇久久不说话,问道:「怎样,赢还是输?」 高乐奇摇头:「我输了。」接着道,「你很厉害,不过波图小祭下得比你好。」 谢云襟道:「我知道,我输过羊皮。」又问,「下大棋吗?」 高乐奇点头。 围棋下得更久些,塔克也就更无聊,但他还是想看高乐奇输的样子。不到半个时辰,高乐奇又败下阵来。 「我输了。」高乐奇摇头。 塔克看着高乐奇嘻嘻笑着:「我就说你不会总是赢。」 高乐奇一脸无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也许过几年我又能赢了。」 塔克满足于他能取笑高乐奇好一阵子,转头问谢云襟:「你有什麽愿望?」 谢云襟知道机会到了,左手抚胸恭敬道:「我想请塔克亲王帮个忙。」他从怀中取出推荐信,「我想考祭司院,但我的推荐信被拆开了。」 「我想请塔克亲王推荐我进入祭司院。」 塔克立即皱起眉头。 「这不是很难,祭司院的祭司都能写推荐信。」谢云襟道,「但我不认识祭司。以塔克亲王的威权,能帮我这个忙吗?」 「我为什麽要帮你?」塔克语气不善,「祭司院的事亚里恩宫不能干涉,你当上祭司对我也没好处,你赢棋,高乐奇也给过钱了。」 他转身要走,谢云襟道:「也许以后帮得上忙呢?」 高乐奇拉住塔克袖子,问谢云襟:「以后?」 谢云襟道:「我要是考上祭司院,全是塔克亲王与高乐奇大人的恩惠,定会报答。」 高乐奇道:「塔克,帮他这个忙吧。」 塔克噘起嘴,不满问道:「为什麽?」 「因为萨神需要聪明的仆人。」高乐奇道,「他足够聪明,能服侍好萨神,宣扬萨神的教义。」 塔克满脸不情愿,哼了一声,最后道:「行吧,我帮你想办法。你以后还在这吗?」 谢云襟忙道:「我住在附近巷子,家父是卢司卡勒的亲卫队长。」 「那个恶心的卢司?」塔克又一次皱眉。高乐奇用手帕掩住鼻子,像是听到这名字都觉得臭。 「我们会回应你的愿望。」高乐奇说道,「祝你考试顺利。」 塔克与高乐奇在侍卫簇拥下离去,谢云襟松了口气,心情激动。 距离回关内又近了一步。 他收拾棋摊,再没出来过。虽然输了一张羊皮,但赚了不少,彩金赢得多,那神秘权贵给的赏银也很大方。 等待的日子很煎熬,幸好没等多久。两天后,高乐奇亲自送来波图小祭的推荐函。 「你很聪明,棋也下得好。」高乐奇道,「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下棋。」 金夫子的反覆让谢云襟担忧,他没法再弄来一封推荐信了。他安抚金夫子,说自己是为了替父亲长脸,说自己想长居巴都或到村庄担任小祭才考入祭司院,他已决心留在关外。 考试很顺利,以他的才智和对教义的反覆研读理解,一次就通过,而且是榜首。 进入祭司院的学生被称为学祭,学祭要在祭司院修习数年经典教义,直到老师们认为他们信仰足够坚定,对教义的理解足够透彻才开始任职,这可能要几年,也可能要十几年。 进入祭司院后,学祭们的生活就有保障,祭司院会供给养学金培养学生,虽然微薄,但勉强足够生活,冬夏两季也会发给布料制作衣服,据说这制度是百多年前向关内前朝学来的。谢云襟终于不用再依靠金夫子抚养,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到能摆脱金夫子的时候。 大部分学祭都会在祭司院学习其他能力,这与未来离开祭司院后指派的工作有关。学好武功擅长军略的会进入卫祭军所,一进去便是小司军,可以统领一个百人队伍,寻常卫祭兵得花上几年,还得有机缘才能当上相等位置的小队长。 如果精研教义,品行端方又有学识,会留在祭司院作为老师教导学祭,这是稳定的活计。懂农耕丶纺织丶记帐和医术等杂活又自愿远调的学祭能前往部落担任小祭,这是许多学祭的理想,尤其是富裕地方的小祭。而担任贫困地方的小祭,除了多才多艺,还得多点信仰跟牺牲奉献的精神。 留在祭司院辅佐萨司的都是顶尖人才,这是最难的,他们掌握权力,通常在其他神职里取得上好表现才能被招揽入祭司院,只有很少人能直接从学祭进入祭司院工作。 古尔萨司年轻时是一个,被视为古尔萨司接班人的孟德主祭是一个,正当年轻的希利德格小祭是一个,还有个年纪稍长的波图小祭。 谢云襟直到进入祭司院才见着这名推荐他的祭司。 波图是个温柔和蔼的人,虽然只有二十七八岁,但慈祥得像个老父亲,总是笑脸迎人。他本想在偏僻村落当名小祭,但被古尔萨司留下做幕僚,他总是为百姓着想,时刻体察民情,对古尔萨司提出建言。 波图对谢云襟并不陌生:「高乐奇那孩子找我下棋,说起你的事,你下棋赢了他,他帮你求情。」 「你到十五岁才第一次考祭司院,第一次考就得了第一名。」波图问,「能不能说说你的故事?」 已经熟稔萨族历史地理的谢云襟早已和金夫子编好了另一个故事。他们原先住在温和教义派的苏玛巴都,因为接触到《腾格斯经》,搬迁到瓦拉小祭的村庄,从瓦拉小祭那里取得推荐信,来到奈布巴都。 「瓦拉小祭的村庄被流民袭击,瓦拉小祭死了,你知道吗?」 谢云襟露出震惊难过的神情,震惊是假的,难过是真的。 「怎麽会……瓦拉小祭是个好人,村民都是好人……」 他想起图雅与村民,眼眶红了。 波图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萨神会指引他们方向,他们会在萨神身边安息。犯下过错的流民,奈布巴都会降下处罚。」 虽说如此,但谢云襟知道,那些流民一定会很快逃离原来的居住地,避免被剿灭。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下盘棋。」波图小祭笑着说。 学祭们都住在祭司院附近的学舍,有些学生能住在祭司院里,通常是成绩较好的抑或权贵子弟。谢云襟住在家里,每日要走大半个时辰路才能到祭司院上学,这是为了安抚金夫子,免得他闹事。 几天后,一俩马车停在他家门口,下车的是塔克亲王与高乐奇,彼时金夫子不在。 「你很厉害,不但进了祭司院,还是榜首。」塔克夸他。 「是萨神的恩典。」谢云襟左手抚胸,恭敬行礼。 「你只是赢了一盘棋……」 「两盘,象棋跟大棋。」高乐奇纠正塔克。 「你赢了两盘棋,我却帮你找来波图小祭的推荐信。」塔克说道,「但我不是来跟你讨恩情的。」 「我觉得我们可以当好朋友。」塔克道,「你不用误会,我没什麽要求,也不打算让你帮做什麽事,我只是想说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往来,你有什麽需要都可以找我。」 「这是我的贺礼,恭喜你考上祭司院。」塔克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银票在萨教并不好使,除了五大巴都跟几个大部落,多半没有银号兑换,但在奈布巴都,银票折成铜钱银两很容易。 高乐奇也送了一份礼物,玉制的象棋,与他当初买的那套一模一样。 「好好读书,钱的事交给我。我觉得你有本事,以后能留在祭司院。如果遇着麻烦事需要帮忙,让你爹跟胡根亲王说一声,我会帮你处理。」 谢云襟不能不收,他这才明白高乐奇那天拉住塔克,还有高乐奇愿意帮助自己的原因。高乐奇判断以自己的聪明有很大可能进入祭司院,且有机会留在祭司院任职,他想利用自己才与自己结交。 这个才十二岁的孩子也是工于心计的人。 谢云襟在祭司院读了一年书,他估计以自己的状况,约莫三到四年就能从祭司院学成。这一年间,他暗中打听圣路,但没人能回答,虽然不少人都听说过有这条路,但没人知道在哪。 一年后,波图小祭找上他。 「你表现很好。」波图小祭道,「通常这问题我不会问刚入祭司院一年的学生,但你表现实在太优秀。」 「离开祭司院后,你想任什麽职?」 「火苗子!」谢云襟脱口而出,他花了两年时间,终于有机会说出这个念想,「我想将萨神的光辉照进关内!」 「哦?」波图小祭很讶异,「真没想到你志在此,我以为你会想当个部落小祭或留在祭司院工作。你知道关内很危险吗?」 「我知道。」谢云襟道,「我愿为萨神冒险,即便被利刃穿心。」 波图点点头:「以你的表现不是没机会,跟我来……」 谢云襟没有多问,默默跟着波图小祭走过外殿,往祭司院深处走去。 那是学祭们未经允许不得进入的地方。 他穿过一个有着圣徒塔里希雕像的小庭园,来到一座宏伟庄严的大殿前,殿门口站着十一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孔萧大祭。 谢云襟突然心跳加速,他隐约猜到这是哪里。 巨门推开,他见到希利德格小祭站在一名老者身边。老者坐在张大床上,戴着绣金色太阳的白色高帽,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一双大眼里镶着绿色的瞳孔。 他见过他几次,在他布道时,在他讲解经文时,他会在节日中出现,在学祭面前展示他的智慧。 这是五大巴都中最有权势的一个人——古尔萨司。 「孩子,过来。」古尔萨司招招手,用沙哑而慈祥的声音唤着。 谢云襟想过总有一天他会面见古尔萨司,但没想到这麽快,而且是在这麽近的距离。在古尔萨司的威严下,他竟觉得双脚有些颤抖,他鼓起勇气迎向威严的老人,左手抚胸,单膝下跪:「萨神保佑,学祭金云襟参见尊贵的古尔萨司。」 「萨神祝福你。」古尔萨司说道。 谢云襟恭敬转向希利德格,问安:「希利德格小祭安好。」 希利德格点头示意:「萨神赐你光明。」 「古尔萨司召见弟子,有什麽吩咐?」 「希利德格将要晋升。」古尔萨司说道,「我要你当我的伴笔。」 谢云襟大吃一惊。 伴笔是为古尔萨司抄写谕令的文书工作,名义上只是古尔萨司的替笔,多半由小祭或学祭担任,实则是奈布巴都权力中心,古尔萨司所有命令都能最先知道。且伴笔需要时常陪伴古尔萨司,是最为亲近的人之一,甚至能发表意见影响古尔萨司的决断。 虽然职位低,但这职位只授与古尔萨司想要栽培的人。希利德格小祭就当了五年伴笔,而他也被公认是小祭中的佼佼者。 「我……我才来祭司院一年。」谢云襟道,「恐怕承担不起。」 即便自己是一次过关榜首入学,表现优异,但每年都会有个榜首,每个榜首都表现优异,完全不足以在一年后就担任古尔萨司伴笔这样的职位。 「别紧张,自在些。」古尔萨司用慈祥的声音说着,「你并不是第一次与我这麽靠近,一年多前,我跟你也就隔着一个房间。」 谢云襟又吃了一惊,但他机敏过人,立时便明白了:「您……您就是……派人跟我下棋的……」 古尔萨司微笑着点头。 一年多来的疙瘩终于解开,谢云襟万万没想到,派人与他下棋的权贵竟然是古尔萨司。 可他还是不明白,难道古尔萨司爱下棋,棋下得好就能得到古尔萨司的青睐?听说波图小祭棋也下得很好,他也是因此受到重用? 可自己第一场和得勉强,第二场完全是耍赖作弊。 「我棋下得不好。」谢云襟招认,「我应该要输的,两场都输。」 「我知道。」古尔萨司道,「象棋是战场,大棋是大势,战阵先取,势乱则守,守不住则猛攻,你在战场与大势之间的判断很好,尤其最后一手。」 谢云襟又是一愣。 「为达目的本就该不择手段,你骗过那个传讯的人,想引我出面,这很好。」古尔萨司点头,「局中不能胜就在局外取胜,这是最精妙的一手。」 「这是耍赖作弊。」谢云襟道。 「其实我也作弊。」古尔萨司笑着,「那日与你下象棋的是波图小祭,与你下大棋的……」他望向身边,希利德格微微点头:「正是在下。」 谢云襟再次愣住。 </body></html> 第139章 曙光乍现(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title>第139章曙光乍现(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9章曙光乍现(上)</h3> 最早注意到谢云襟的是波图小祭。他喜爱下棋,听说城里出现名少年高手,忍不住有些技痒,又听说这人能同时与三人对弈,还能一手下象棋,一手下大棋,更了不得。波图或许是整个奈布巴都象棋下得最好的人,大棋上的造诣却是平平。 因为好奇,波图小祭换上便服混在人群中看棋,只看了一盘便知道这少年虽然聪明,但年纪尚浅,棋力震慑一般人尚可,遇上国手必然要败,也不知是妄自尊大,还是小觑了棋道。 「这人来过祭司院。」跟在身边的祭司恰巧是拒绝谢云襟考试的祭司,「还拿了张开过封的推荐信。」 「哦?」波图小祭更是好奇,「他想进祭司院?」 波图没排到队,跟随波图来的祭司本想驱赶人群,让波图小祭上去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但性格敦厚的波图拒绝了:「改日再来。」 他打听到这孩子来自南方部落,父亲在胡根亲王宫当侍卫,今年才来巴都。波图想给这年轻人一个机会,但他不想僭越,他虽然只是小祭,却是深受古尔萨司信任的幕僚,阶级低但威望高,清楚权力不可滥用,尤其在古尔萨司面前挥舞权柄更要谨慎。他把这件事告知古尔萨司,他知道古尔萨司对聪明的少年特别感兴趣,最好能让古尔萨司开恩。 「你想给他这个机会?」古尔萨司也对这少年感到好奇,「让我看看他是否真这麽聪明。」 古尔萨司让伴笔希利德格小祭与波图一起与谢云襟下棋,他并不想看谢云襟的棋艺,棋下得好不代表有能力,就只是会下棋而已,他想看谢云襟如何应对难关。 波图自不待言,棋力高于谢云襟,为了让古尔萨司对这名少年留意,他稍微退让,以守势为主,这也符合他温和的性格,即便稳操胜券也不赶尽杀绝,尽量让对手输得有面子。 但谢云襟在两个棋力优于他的人面前展露了令古尔萨司欣赏的手腕,那是对大局与战势的判断,居于劣势而从大局中牟取战机,又企图用取得的优势影响大局。 最令人激赏的是败局已定时,那耍赖的一手。局中不能求胜,就在局外求胜,挺好,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他瞧出这孩子想引自己出面,但尊贵的古尔萨司怎能如他所愿,受他摆布?于是他离开了。 「为他写封推荐信,让他进祭司院,这是他的目的。」古尔萨司吩咐波图,「但不用太急,先看这孩子有没有办法靠自己的本事取得推荐,如果没有,就等到考试前两天再给他推荐信。」 「让有所求的人到了绝境再伸出援手,他才会衷心感激。」 这是他的习惯,古尔萨司素来洞察人性,虽然命运并不会总照着自己的计划走。很多年后,当他再度因这习惯而错失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时,他会想起谢云襟这件往事。如果他当时走出房间去见谢云襟,让谢云襟光明正大进入祭司院,或许整个萨教与关内的历史都将改写。 但历史就是这样,发生过的事容易评论对错,而没发生的事因为分歧太多而无法预估,可能变得更好,也可能更坏。 那孩子终究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高乐奇向波图说自己输了棋,欠了人情,请波图小祭给封推荐信,波图禀告古尔萨司后写了信,他也希望这孩子能考进祭司院。 谢云襟还不明所以时,就受到古尔萨司与波图小祭的注意,他表现得足够优秀,优秀到古尔萨司愿意召见他,所以他才会站在这里。 谢云襟此时还不知道这许多因由,也没想到那日自己竟是以一敌二。 「以后你每日上完课就来找我。」古尔萨司道,「搬到祭司院住,会方便些。」 慈祥的老人每一句都是命令,没有反驳的馀地。 谢云襟受宠若惊:「是。」他不安的手握得死紧,搬到祭司院住无疑能摆脱金夫子,但金夫子会这麽轻易放过自己吗? 波图恭敬禀告:「金云襟希望能当火苗子。」 「火苗子?」古尔萨司问,身旁的希利德格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谢云襟道,「我想把光散播到关内。」 「火焰会被寒冰浇熄。」古尔萨司道,「你以为关内的盲猡会听取教义?」 「我会带来有用的情报。」 古尔萨司点头:「这取决于你的表现。」 谢云襟听出古尔萨司有意应允,大喜过望:「请问萨司,我几时能入关?」 「那也是你十八岁后的事了。」古尔萨司道,「你还必须学习关内的知识。」 关内的知识谢云襟太熟了,他答道:「太迟了。尊贵的古尔萨司,您这想法不正确。」 希利德格轻斥:「金云襟,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虽然很少与人往来,但谢云襟毕竟在祭司院学过一年,已渐渐懂得拿捏与人交谈的分寸,他想回关内就得说服古尔萨司自己具备成为火苗子的能力。 谢云襟道:「我说的是实话。萨司,进入关内,年轻人比老人有用,孩童又比年轻人有用。圣路的秘密不可能永远保住,他们会想,派来的火苗子一定是年纪较长信仰坚定的人。」 「谁也不会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起疑心,这不是关外派来的人,太年轻了。年轻有利于学武,更容易捏造身份,甚而进入关内大的巴都,他有时间学习丶晋升,甚至成为高层,让萨神的光照进关内更加容易,正如百多年前,让萨神的光辉遍照黑暗一样。」 「关内没有巴都,叫九大家。」古尔萨司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过。圣路开启没几年,要先立住根本,少年丶孩童,还有女人,那是之后的事,无论如何,现在都跟你无关。明日起,你就是我的伴笔,希利德格会教你该做些什麽。」 谢云襟在心底反覆思索,这是摆脱金夫子的好机会,但他又担心金夫子会在盛怒之下做出什麽来。 回家后,金夫子照往例为他脱鞋更衣。打从他懂事起,金夫子就是这样照顾他,越到后来越殷勤。他看着这白发苍苍的老仆将他的衣服摺叠整齐安放床边,随着暮色将近,眯着眼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 谢云襟没法对金夫子狠心,即便有过一次又一次冲突与愤怒,即便对方手段过于激烈,但他从未离开过金夫子。 金夫子还能活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他希望金夫子在自己回到关内前死去,或者离开后不久就死去,否则他必然疯狂地找寻自己。 「古尔萨司要我当他的伴笔。」谢云襟小心说着,「过两日我便要去祭司院住。」 金夫子正在打扫,闻言停下动作望向谢云襟,谢云襟能看见他烛光下略微扭曲的脸。 「你要搬去祭司院?」 「古尔萨司很赏识孩儿。」谢云襟上前拉着金夫子的手,试图不激怒他,「爹不是说你的孩子要当大官,做大人物,眼下不就是机会?」 谢云襟道:「爹年纪大了,孩儿本事大,才能孝顺你。」 「不用!」金夫子低吼,又察觉失态,改口道,「照顾云儿是爹的责任。父亲照顾孩子,不用孩子还。」 「你能拒绝古尔萨司吧?」金夫子急切道,「如果拒绝不了,咱们就离开奈布巴都。云儿,咱们终究是关内人,早晚得回关内,说不定……老爷会派人来找你。」 反反覆覆的说词已不知第几次了,谢云襟压着怒气:「爹不是说过要让我当大官,当贵族?我也要有自己的权势跟财富。」 忽地,金夫子比个噤声手势,抢到门旁。有人敲门。谢云襟一愣,这麽晚了,谁会来找他,难道是塔克亲王与高乐奇?这两人偶尔会来,下着棋打听些祭司院的事。 金夫子推开门,门外站着名青年,却是他的雇主卢斯卡勒。 卢斯是第一个让谢云襟感到厌恶恶心的人,仗恃贵族身份在巴都内的嚣张气焰甚至高过塔克亲王,他不仅会奸淫奴隶,还会用弓箭射杀奴隶取乐,胡根亲王都拿这儿子没办法。 他来干什麽? 卢斯推开金夫子,径自走入屋里,身后跟着四名守卫,见了金夫子都道恭喜。卢斯从一名侍卫手上接过个盒子扔在桌上,望向谢云襟:「听说古尔萨司让你当侍笔?王父说不能怠慢侍奉神之人的亲眷,派我送来贺礼。」又转头对金夫子道,「金侍卫长,你儿子出人头地了,很了不起。」 话语与神情都阴阳怪气,谢云襟捉摸不定,金夫子也在猜测,只道:「感谢萨神护佑,也托亲王与卡勒之福。」 卢斯卡勒转头对谢云襟道:「欢迎你以后常来王宫与父亲会面,我们会用接待贵族的礼遇接待你。」说完也不等金夫子拒绝,转身就走。 谢云襟打开卢斯送来的盒子,里头是一条精致的金项炼,怕不有四五两重,和一条红玛瑙珠手串。 「我们离开这里。」金夫子当即收拾行李。 「我不走!」谢云襟道,「为什麽要逃?」 「这是王宫跟祭司院的角力,你只会被利用。你还小,不知道有多危险。」金夫子道。 谢云襟道:「我有古尔萨司当靠山,他们不敢伤害我们。」 「孩子,没这麽容易……」金夫子望着谢云襟,满脸疼惜,「我们走!」金夫子右手抓住谢云襟手腕,铁箍似的挣脱不得,左手拿着火把推开大门,就要趁夜脱逃。谢云襟双脚抵地,死活不肯走,金夫子喝道:「云儿,听话!」 谢云襟喊道:「爹,我要大叫了!」 他正要喊叫,见金夫子满脸杀气,怕对自己不利,顿时噤声。金夫子硬拽着他离开房屋,他脑中急转,正想该怎麽摆脱金夫子,走到摆过棋摊的巷口处,金夫子猛然停步。谢云襟正自不解,金夫子咬牙切齿,一跺脚,拉着他折返。 「狗娘养的,操!胡根派人监视咱们!」金夫子的愤恨写在脸上,「幸好我警觉,他们还没发现。」 他愤怒地将包袱扔地上,「啪」的一声,几颗红玛瑙珠蹦了出来,显是摔散了。他扶着谢云襟双肩:「不用担心,爹一定会救你出去。」 谢云襟不置可否地笑笑:「我会经常回来看爹的。」 他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麽,贵族们害怕古尔萨司,需要有眼线在祭司院,这也是高乐奇帮助自己的原因,他们监视金夫子是为了在必要时利用金夫子要胁自己。 谢云襟体悟到另一件事,一个人的聪明未必能成事,有时不是自己的聪明使人就范,而是另一人的聪明让自己得逞。他自以为藉由下棋换取进入祭司院的契机,其实也是高乐奇藉由他有了潜伏在祭司院的自己人。 但自己能成为古尔萨司的侍笔是高乐奇料想不到吧?既然有了接近古尔萨司的机会,对方肯定不能轻易放过。假若自己把这事告知古尔萨司,他们会杀死金夫子作为报复,当然不会明着来,但以胡根亲王跟塔克亲王的权势,弄死一个侍卫长并非难事。 即便最愚蠢的人也有自己的私心和算计。金夫子离不开奈布巴都,因为谢云襟对贵族们有用。 ※ 「收到不少礼物吗?」希利德格小祭整理着文书。他有着一双深褐色瞳孔,及肩的栗色头发,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性格稳重,办事利落。他十岁就考进祭司院,用了五年成为小祭,之后担任孔萧大祭的文书,三年后成为古尔萨司的侍笔。 他即将晋升为刑狱司执事小祭。刑狱司是类似关内刑堂的部门,主要由贵族掌控,执事祭司则监督刑狱是否符合教义与纠举贵族是否舞弊。祭司院内另设戒律司监督祭司,监察纠举范围仅止于违反教义的行为,一般罪犯仍由贵族管辖。 谢云襟点点头,帮他把书籍成捆扎好:「胡根亲王和塔克亲王都送来了礼物,高乐奇也是。」 「贵族的孩子不是坏蛋就是笨蛋。」希利德格冷笑,「尽管花用,当作他们对你个人的十一奉献,你可以换一间离祭司院近些的大屋。」 「我爹是卢斯卡勒的侍卫队长,住得离王宫近些好。」谢云襟回答。倒不是金夫子不想搬,而是金夫子知道搬了只是添麻烦,胡根亲王会严密监视自己,用来威胁谢云襟。 「他们问什麽,你都如实回答。」像是料到谢云襟的处境,希利德格特别嘱咐。 「不用隐瞒,什麽都能说?」谢云襟问,「包括萨司的批示?」 「需要隐瞒的事你到时会知道。」希利德格道,「如果不知道该不该隐瞒,就不用隐瞒。」 谢云襟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明白的不只希利德格表面上的意思,祭司院同样知道亚里恩宫的打算,或许自己也是祭司院打探亚里恩宫的探子,或者反向用假消息对付亚里恩宫的手段。自己的处境如此尴尬,为什麽古尔萨司还要自己当他的侍笔? 不,或许就因为这尴尬身份,古尔萨司才会如此拔擢自己。自己既重要,又卑微,且处在夹缝中,这就叫……利用? 「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不过我想你不需要。」希利德格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收起,「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有空也能来找我下棋。」 「我不是你的对手。」谢云襟道,「除非耍赖。」 「也就这几年而已。」希利德格笑道,「你差着我六岁,等你年纪大些,我未必是你对手,得趁这几年多赢你几盘。」 这话或许自己也该跟高乐奇说,不过之后谢云襟发现高乐奇是个兴趣不长久的人,他很快就把下棋这事抛诸脑后,吹木笛成了他下一个兴趣。谢云襟得空时,他会邀请谢云襟与他合奏,当然,他还有别的目的。 但他与希利德格真下了许多盘围棋,从让两子到让一子,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希利德格一直很照顾他,对于侍笔的工作,还有祭司院的生活。 在每日朝拜礼赞萨神后,谢云襟要上课,精读经典。为了能成为火苗子,他特地选了兵法课程,恰巧也是他擅长的。他不知与父亲推演过多少盘战棋,课馀他会前往圣司殿,就是古尔萨司办公与居住的场所,古尔萨司会坐在那张破旧的大桌后,通常已经读完来自亚里恩宫与祭司院的报告,还有孟德主祭的「虫声」。 「虫声」不是正经报告,而是街闻巷议。八名主祭中总有一人会负责这工作,派人在街巷间探听各种消息,甚至无聊的传闻,判断是否具备价值。如果孟德主祭特别想知道一个人的事,连那人拉的屎是什麽颜色都能弄清楚,这是隐密的工作,谢云襟知道前朝有类似的官署,皇帝设立了一个还不够,前后共有三个用来监督百官与百姓,彼此制衡。 古尔萨司会在报告上直接批示,如果需要详细指令或训斥,就需要谢云襟代拟内容,顺便干些杂事,谢云襟从这位号称五大巴都中最有智慧的长者身上学到很多。 两个月后某日,一名方头大脸下颚蓄须的中年男子走入,戴着顶白底绣着红色火焰的祭司帽,左手抚胸恭敬行礼:「萨神保佑,主祭孟德参见睿智的古尔萨司。」 这人就是负责听取虫声的孟德主祭,谢云襟经常见到他,他大概是除波图小祭以外最常被古尔萨司召见的人。 萨教祭司分为四阶,萨司丶主祭丶大祭丶小祭,萨司代表萨神观照世间的火眼与智慧,祭司帽上以金线绣出太阳,主祭有八十八位,代表着萨神的四手四足,奉行火眼旨意,以红线绣出火焰图像,这是光与火。 主祭不仅是高阶管理者,每当萨司身亡或退位,更是由八十八名主祭在所有人中选出下一任萨司。所有人正如字面意义,上至主祭,下至流民奴隶,只要是主祭遴选出来的,便是新任萨司。 但通常前任萨司都会指定继承人,虽然不是成文的规矩,但默契这东西像昂贵的瓷壶,打破前无论看着赏不赏心,最好都别去碰它,因为一旦打破,你得小心翼翼收拾,轻则扎手,重则割伤,被人当成武器还能割喉。 孟德主祭今年四十一岁,十年前成为古尔萨司钦点的继承人。负责监听虫声的他智慧无须赘言,性格雷厉风行,对规矩丝毫不肯松放,一个学祭若没把衣冠穿戴整齐,或未经请示踏入他的书房,都会遭到严厉斥责,巴都百姓对孟德主祭的畏惧有时甚至高过对古尔萨司。 「阿突列巴都杀了我们二十三名圣卫队员,说他们太靠近圣山。」孟德主祭禀告,「卫祭军所很愤怒,因为他们是为阻止阿突列巴都的人靠近圣山才受到伤害。」 「阿突列巴都,疯子的巴都。」谢云襟还没进祭司院就时常听到这句话。由于圣山的归属权未定,目前被列为禁地,五大巴都都派了圣护队阻止任何人接近。 古尔萨司翻阅孟德主祭呈上的卷宗,许久不语。 「我们应该夺回圣山。」孟德主祭道,「如果圣山不开放,就该归属奈布巴都。」 「让波图派人通知卡亚萨司,我想与他会面。」古尔萨司道,「我会让他们用相等的命来还,以血还血。」 谢云襟心下赞叹古尔萨司处事的智慧。 孟德主祭离去后,古尔萨司询问谢云襟:「你知道我为什麽要约见卡亚萨司吗?」 「如果只要二十三条人命,圣山周围多得是阿突列的圣护队。」谢云襟回答,「用不着您亲自出面。但这样会加深两大巴都间的冲突,彼此不断攻击,可能导致更多人死亡。如果只是谴责,要他们交出凶手,派信差去处理即可。」 「睿智的萨司想让卡亚那疯子难受。」谢云襟道,「卡亚如果坚持开战,那是对方挑起战端,卡亚很残暴,但阿突列不是奈布巴都的对手,如果卡亚交出同等数量的人命,就表示屈服,卡亚会失去尊严,为了维护尊严,他会咆哮,愤怒,对萨司不敬,但无所谓,之后萨司再派人取走他们二十三颗人头,他也只能默默忍受。」 「注意你的用词。你很聪明,但时常说出轻佻的话。」古尔萨司道,「你只是一名学祭。即便是敌人,也要尊重他们的萨司。」 「阿突列的萨司甚至可能不懂教义。」谢云襟道,「他们但凡多读过几遍《衍那婆多经》,也不至于想霸占圣山,杀害同伴。」 古尔萨司点点头:「希利德格很聪明,你也很聪明,奈布巴都能同时有你们这样两个聪明的孩子,是萨神的护庇。」 </body></html> 第140章 曙光乍现(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title>第140章曙光乍现(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0章曙光乍现(下)</h3> 古尔萨司与卡亚萨司约定在圣山下会面。古尔萨司不在时,由孟德主祭执事,谢云襟照往例来到圣司殿。 「萨司得七八天后才能回来。」孟德主祭道,「我用不着你做什麽,你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了吧,休息两天,回去看看父亲。」 谢云襟不太想回去,他担心金夫子又会使什麽绊子,现在一切顺利,再过几年他会成为火苗子进入关内。但孟德主祭是个严厉的人,他若觉得孝顺重要,最好不要违逆他的好意。其实谢云襟也挂心金夫子,毕竟那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他回到家时是黄昏,推开门,金夫子坐在厅中椅子上,斜阳馀晖从门外投入,大半被谢云襟身影遮挡,馀下的照在金夫子脸上身上,零零碎碎的,那张老脸完全没有生气。 这一幕被谢云襟记了许久,才三个月,金夫子彷佛失去生气般,直到见了他,那双浊眼才顿时有了神采,脸上的皱纹牵动起来。 「云……云儿!」金夫子忙站起身来,抢上前抱住谢云襟,「怎麽突然回来了?」 「孟德主祭让我休息几天。」再见着金夫子,谢云襟也不知是喜是忧,开心还是害怕。 「趁着还没天黑,我帮你做些吃的,做云儿喜欢的!」金夫子将谢云襟安排坐定,取了外衣,也不等谢云襟回应便出门,之后整治了一桌好菜,又替谢云襟备好热水沐浴,让他能舒舒服服就寝,这贴心举动又让谢云襟惭愧起来。 夜深了,谢云襟在床上反覆想着,假若金夫子愿意,能跟自己一起入关吗?他只要见一眼父亲,问清楚父亲为什麽这麽狠心,假若金夫子不这麽疯狂,他年纪已这麽大了,以儿子身份伴他馀生也是还了恩情。 第二日一早,金夫子如常服侍谢云襟起身,道:「云儿好久没出去走走了,今日跟爹一起出城好吗?」 谢云襟起了警惕,问道:「爹不用干活?」 「昨晚我跟卡勒说你回来了,卡勒说带我们去狩猎。」 谢云襟十分厌恶卢斯卡勒,但见金夫子满脸殷殷,想起自己一去数月,不忍拂逆其意,又想胡根亲王派人监视金夫子,自己是贵族在祭司院的眼线,应该不会有事,于是点头允诺。 接近中午时,金夫子领着谢云襟站在门口,卢斯卡勒驾着马趾高气昂走来,从马上斜睨谢云襟:「金侍卫长,上马吧。」 谢云襟不太会骑马,抓着缰绳忍着颠簸,金夫子随侍在旁,小心翼翼护着,连同卢斯卡勒跟他的六名侍卫,一共九人往巴都外走去。 时值闰八月,寒露已过,谢云襟套了件薄皮衣。远处蓝天云飘渺,青山雪白头,又见沿途枫似火,脚下枯叶黄,马蹄踩在半枯半青的野草上发出沙沙声响,扑鼻而来的淡淡树香草香与城中的烟火味截然不同。 这些景象自不如祭司院或贵族庄园中精巧奇雅,却瑰丽壮阔,谢云襟这才想起,打从考进祭司院,他就埋首经书,已一年多没出过城,城中的风景又怎及郊外秀丽?不觉令他戒心稍降。 一行人沿大路走着,不久又转往小道,走过胡根亲王的奴田,来到奴房。这里有将近八十馀间小屋,屋外的妇女孩童都在干活,见卢斯卡勒进村,一个个吃惊恐惧,不住发抖,低着头眼神都不敢飘过来。守奴卫队忙迎上前来恭敬请安。 「整点吃的来。」卢斯卡勒喊道。 「这麽好的天气,应该去狩猎。」扭过头,卢斯卡勒抱怨,「这些玩意有什麽好看的?」 谢云襟不想出声。 守卫送上肉乾和几盘小菜,卢斯卡勒带了酒,把一众人呼喝坐下,喝酒吃肉。卢斯问谢云襟:「祭司院有什麽有趣的事吗?」 「没什麽。」谢云襟回答。 「你听没听说过古尔萨司清理羊粪堆的事?」卢斯又问。 「没听说。」谢云襟道,「以前有人想这样干,古尔萨司不允许。」 「为什麽不允许?枯嗒!」卢斯骂了一声,「那里又臭又脏又穷,让奈布巴都蒙羞!应该将帐篷烧了,把那些杂种抓起来分给大家当奴隶!」 枯嗒是蛮族语,狗屎的意思,也是卢斯特别爱骂的脏话,谢云襟不置可否,他不想理会这歹毒的贵族。 「这麽好的天气应该打猎才对!」卢斯又抱怨一声,把目光转向周围奴隶,扬手唤来守卫,「有弓箭吗?」 谢云襟吃了一惊,见那守卫去取弓箭,忙道:「爹,我想回去了。」 「赶什麽?」卢斯骂了一声。 「我不舒服。」谢云襟道,「我们回去吧。」 「不舒服就在这歇会,看我表演。」卢斯道。 守卫送上弓箭,卢斯接过,谢云襟忙起身,正要去拦,金夫子一把将他摁下:「慌什麽,看卡勒表演。」 卢斯搭起弓箭,环顾四周,箭左右摇摆,却无一个奴隶敢起身。他们早有经验,这时候忙乱逃亡一定会成为目标,就算闪过卡勒的箭,盛怒的卢斯也会叫人将猎物绑起射杀,他们假装忙碌着手上的事,混无知觉。 奴隶不是人,只是物品,他们的运气在于是否遇到善待物品的主人。 「挑个难的,让你看我本事。」 谢云襟脸色苍白,心跳加剧。他很聪明,此时他该能想到阻止的方法,但脑中却响起金夫子那句话:「没想清楚自己有没有本事,就不要救人。」 这是卢斯家的奴隶,跟之前那少女一样,今天救了,明天还是要死。自己虽受古尔萨司青睐,但只是个学祭,而卢斯是亲王的卡勒,就算卢斯现在不报复自己,将来呢?自己有没有能力应付,会不会影响当火苗子的计划?如果自己真当了火苗子,金夫子不就得遭殃? 他还在天人交战,大张着嘴不知该不该说些什麽,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嘻笑着从屋里走出,浑不知屋外危险,卢斯见状大喜,将箭对准小男孩。 忽听男孩母亲急喊:「娜蒂亚,带弟弟进屋,别让他摔着了!」 男孩身旁的小女孩抢上前要替弟弟挡箭,谢云襟刚要起身,「唰」的一声,箭已离弦而去,竟射歪三尺有馀。 虽然射歪了,但那箭却像射中谢云襟心底。他没开口,他终究没来得及开口,如果这一箭没射歪,那孩子就得死,一半死于卢斯那一箭,一半死于包括自己在内默不作声的所有人,每个人都有责任。 有这麽多人,却没人阻止,怎能怪自己?只怪大家都不肯阻止。谢云襟安慰自己。自己有责任,但不是那麽多。 名叫娜蒂亚的少女抱着弟弟,恶狠狠地瞪来,随即抱着弟弟进屋。谢云襟觉得心里忽地少了点什麽,像被那箭射去一角似的。 「枯嗒!」卢斯骂了一声,将弓箭扔在地上,「你们有没有照料好弓箭,怎麽差这麽多?」 守卫拾起弓箭不住道歉。金夫子道:「卡勒不要生气。这样吧,我送你一样礼物让你消气。」 金夫子从怀中取出一捆羊皮卷递给卢斯:「这是我在羊粪堆的杂物店里找着的,巴都里有,可不兴摆卖。」 卢斯接过卷轴,骂道:「羊粪堆里能有什麽好货?」说着打开卷轴。谢云襟好奇去看,不由得满脸通红。 那是幅春宫图,羊皮卷上头绘着十馀种男女交合姿势,多有数男一女的,笔触虽陋,但肢体交缠灵活。谢云襟不敢细瞧,忙扭过头去,卢斯却看着津津有味,让侍卫把卷轴张开,啧啧称奇。 金夫子道:「卡勒喜欢吗?」 卢斯卡勒热血「下头」,血脉贲张,忽地转过头去。那对姐弟的母亲还在屋外,瞧着面容姣好,才三十出头,虽然衣服粗陋,还有几分姿色。卢斯卡勒站起身来,呼喊随身侍卫:「跟我来!」 他走向那少妇,守奴队守卫忙上前拦着:「卡勒,亲王嘱咐过……」 「通通给我滚进卫所里!」卢斯卡勒喝道,「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几名守卫不敢违逆这阎王,只好乖乖退入卫所,紧闭大门。少妇见煞星走近,脸色苍白,连忙躲进屋里。村里留下的都是妇女孩童,即便有男丁,谁人敢拦?卢斯连同随身护卫跟着进屋。 谢云襟抓着金夫子衣袖:「爹,快救她!」金夫子望着卢斯卡勒进屋,又见看顾奴隶的守卫都进了卫所,周围再无守卫,反手一把抓住谢云襟手臂。 「我们快逃!」他低声喊道,说完左手拿住谢云襟腰眼,右手搭他肩头,使个旱地拔葱,将谢云襟扔上马背,自己纵身坐在背后。谢云襟还未发声便被一只大手捂住嘴,金夫子一夹马腹,对左右道:「我去找亲王!」驰马而去。 他这声不大,没惊动屋里的卢斯卡勒,只讲给周围人听,稍稍安抚而已,谢云襟心下大急,知道金夫子肯定不是要去搬救兵。金夫子要逃走,逃离奈布巴都,这计划到底绸缪了多久?他知道自己受到监视,好不容易盼到自己回家,设了这局趁机逃走? 还是大意了,明知金夫子什麽事都做得出来,却因对金夫子的感情与愧疚上了当,还拖累那家人! 谢云襟急得大口一张咬住金夫子虎口,金夫子吃痛放手,却是加催马匹。 「你做什麽!快放我下来!」谢云襟放声大喊,「救命!救命!」 「我知道你要当火苗子,我让高乐奇去打听过,波图小祭说你想当火苗子。」金夫子眼眶一红,「你不要爹了!你不要爹了!」 「你不是我爹!」谢云襟同样高声大喊,「你只是我仆人!我爹是夜榜之主,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不是个糟老头子!」 他说这话时,身体彷佛坠入冰窟,阵阵寒意袭来。自己如何可以这样伤一个照顾自己如亲子的人?同时也是怕,怕的是说出这种话的自己是否也如金夫子儿子一般是个禽兽? 人想活得好些就得当禽兽,无论愿不愿意? 马匹骤停,金夫子一双眼睛瞪得有如铜铃,谢云襟能清楚看见其中的血丝。 「你……你说什麽……」金夫子颤声道。 「我说我要回关内找我爹,我不要你当我爹!」谢云襟鼓起勇气,不是纵身跃下崖底的勇气,而是伤害亲朋挚爱的勇气,不是舍生忘死,而是忍受割肉剔骨的痛。 「我爹是夜榜之主,是关内最有权势的人!」 「云儿……」金夫子神情失落,低喃着。 「叫我少爷!」谢云襟大声嘶吼,「我是你主子!」 「不!」金夫子也大声咆哮起来,「你爹不要你了,你早就死了!你是我捡来的,是我在雪山下捡回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你!」 「你是我儿子,是我打小养大的!你就是我儿子,谁也不能抢走你,老爷也不行!」金夫子咆哮着,紧紧抓着谢云襟手腕,抓得生疼。 「我不认你!你是个坏人,我不会跟你走!杀了我也不跟你走!」 「不走我就跟祭司院说你来自关内,你也回不去!」 谢云襟又吃了一惊,颤声道:「这样你也会死!」 「只要我们父子同心,死也不怕!」金夫子哀求着,「云儿,留下来陪爹,爹会好好照顾你,让你过好日子,什麽掌门,什麽祭司,什麽夜榜之主,爹都会帮你想办法。」 「我不要!」谢云襟奋力挣扎。两人在马上纠缠,谢云襟怎应付得了金夫子?金夫子将他双手拿住,就要驱马而走,后面四骑手持兵器奔来,谢云襟也不知道他们怎会追得这麽快,高声大喊:「救命!救命!」 金夫子转过头去,那四人见他们父子争执,也自讶异。金夫子思忖眼下自己与云儿共乘一骑,势必跑不过他们,只得勒马等待。 一人拨马上前,气喘吁吁道:「金侍卫,不好了,奴隶……奴隶造反啦!他们打起来,死了好多护卫,我们好不容易逃出……你,你快去帮忙!快去……救卢斯卡勒!」 这又是怎麽一回事?谢云襟正自不解,金夫子已策马上前,谢云襟猛地惊觉,高声喊道:「快逃,我爹要杀你们!」 四名侍卫一时未察,金夫子抽刀劈下,血花飞洒,一颗人头凭空飞起。谢云襟高声大喊:「快逃啊!」 三名侍卫忙拔刀应战,谢云襟人在马上,想拽金夫子手臂,又见刀光剑影,万分危险,只怕自己受伤,趁金夫子无暇他顾,纵身一跃从马上摔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跳过更危险的,跳马也不算啥了。 「云儿,快回来!快回来!」金夫子在马上大声喝叱。谢云襟哪里理他,他从马上摔下,全身剧疼,只不住地跑。他听说奴隶叛变,怕受波及,转向另一边奔去,死命地跑,拼尽全力往草丛树林深处奔去,只想逃得远远的,远离金夫子,远离这最爱他的人。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其实并没有很久,远远听到金夫子的声音传来:「云儿!云儿!」谢云襟回头望去,只见远方一点黑影,无疑是金夫子弃了马匹施展轻功追来,馀下三名侍卫想来凶多吉少。 「云儿,我不强迫你啦!快回来,我们回巴都,你相信我!」 声音越来越近,逃不掉了,谢云襟知道自己逃不掉,金夫子很快就要追上。他又怒又急,左右张望,想找个地方躲藏。 忽地,一股巨力将他拖入附近一个青稞杆堆。青稞杆堆高得像座小山,用草绳缚着,看似结实,却是中空的,足以让两人容身。那人用稞杆将入口埋住,谢云襟不知此人是谁,不敢探头去看,只觉得揽着自己的手结实有力。 这人是谁?为何这里有堆空心的青稞杆堆?分明是故意作手。这人躲藏在这又是为什麽,他在谋划什麽? 稞杆堆里黑漆漆的,只有点馀光从外透入,谢云襟看不清这人。他觉得自己应该不认识这人,他很害怕,听着金夫子的声音渐渐远去。 不久后,又有脚步声靠近,那人放了谢云襟去取刀,似乎在戒备着。 有人在稞杆堆上敲了三下,低声道:「弟兄们提早发难了。」那人似乎吃了一惊,低声道:「躲好别出来,被发现你得死。」随即走了出去,问道,「怎麽回事,不是说好等古尔萨司走远了才动手?这才第二天。」 谢云襟趴在稞杆上细听,只听外面那人道:「大夥忙完农务,刚进奴居,那狗逼生的正要欺负米拉,蒙杜克要救媳妇,抢上前去,总不成让他们夫妻四口都死在这?忍不得,大夥先动手啦。」 谢云襟听出古怪,莫非今日奴隶造反不是巧合,竟是早有预谋? 那人又问:「卢斯卡勒呢?有抓到活的吗?」 「抓着了,现在怎麽办?」对方道。 「挟持他当人质,咱们在约好的地方碰面,我想办法通知马勒那边的人。等胡根亲王知道这事已经天黑了,一时追不上。」 听意思,这次的奴隶造反不仅早有图谋,且有严密的计划,其中一环就是得活捉卢斯卡勒?可奴隶能逃去哪?他们身上带着烙印,逃到哪个村庄都不会被收留,就算自己建个部落,没有小祭也不被保护。 谢云襟觉得背后定还有个大阴谋。 两人又说了会话,不久后,外头寂静无声,他这才想起金夫子,也不知金夫子去哪找自己了。谢云襟不见外头那人进来,也不敢莽撞离开,又等了许久稞杆堆才被掀开。 「出来吧。」那人道。时已入夜,那人一脸驳杂胡须,短发细眉,瞧着有些眼熟,谢云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包括他的声音,谢云襟也觉得听过,等从稞杆中走出,他才想起这人是谁。 那人站在月光下,一把弯刀插在左侧,弯刀旁是条空荡荡丶袖管束起的手臂。 他就是那名被金夫子砍断一只手的义士。 </body></html> 第141章 日暮途穷(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1章日暮途穷(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1章日暮途穷(上)</h3> 独臂人发现谢云襟看自己的眼光古怪,问道:「怎麽了?」 「你……」他歪着头仔细端详谢云襟,只觉眼熟,苦思许久,摇头,「我认得你吗?」 谢云襟不敢答话,问道:「你不认识我,为什麽救我?假如我是坏人,要害你呢?」 「想清楚了还来得及救你?那老头武功很厉害,我打不过他。」独臂人哈哈大笑。 他为什麽还笑得出来?他断了一只手…… 「你的手……」 「断了,就是被那老头砍断的。」那人挥挥另一只手,「你为什麽被那老头追杀?你得罪了卡勒?」 谢云襟道:「我路过,发现卡勒想干坏事,他派人追杀我。」他不知道该不该对救命恩人说谎,「多谢救命之恩。我是祭司院的学祭,古尔萨司的侍笔,请你务必来祭司院让我道谢。」 「祭司院的侍笔?」独臂人愣了下,笑道:「古尔萨司喜欢聪明的年轻人,你一定很聪明。」 「我能回去了吗?」谢云襟道,「虽然天黑了,但我能走回去。」 「要是又撞着那老头呢?」独臂人问,「你不怕他?」 「只要回到祭司院,他就伤害不了我。」谢云襟想了想,他想请独臂人保护他,但又不敢,独臂人不是金夫子对手,撞着了必然遇害。 「你不请我保护你回奈布巴都?」独臂人问。 「不了。」谢云襟叹口气,「我再想办法吧,告辞。」 「你不能走。」独臂人摇头,「你听见我们说话了,不能走。」 谢云襟慌忙摇手:「我什麽也没听见。」 独臂人笑:「你这麽聪明,猜我信不信?」 谢云襟垂下头:「那你想怎麽处置我?」 独臂人道:「陪我走一段,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放你走。遇到那老头,我也能帮你抵挡一会。」 谢云襟心想,金夫子找不着自己,九成会回奈布巴都等着,只怕入城前就被逮个正着,这样说来,还是远离巴都为上,于是道:「我跟你去,只是遇见那老头,你别跟他动手,自己逃就好,他不会杀我,顶多打我一顿气就消了。」 「走吧。」独臂人道,「不点火把,免得被发现,你小心些,跟在我后边,走慢点,我会等你。」 谢云襟点点头:「多谢。」 那人脱下外衣披在谢云襟身上,道:「咱们要走上大半夜。」 秋夜渐寒,谢云襟本没想到会在野外过夜,外衣一披上,反倒觉出寒意。两人一前一后向西走,那是通往圣山的方向,他突然想起几天前圣山外才发生冲突,阿突列巴都杀了二十三名奈布巴都的圣卫队员。 长夜漫漫,路途迢迢,谢云襟心想,既然独臂人已经知道自己偷听,何不坦率些,打听个仔细?若是对方不愿透露,那也无妨。他总觉得这里头有事,这是个好人,谢云襟想,自己能不能提醒他些什麽? 「我听你方才跟那奴隶说话,你们早就预谋造反?」 「嗯。」独臂人点头,「卢斯卡勒该死,他虐待奴隶,对待奴隶有如牲畜,我很后悔那时没杀了他。」 他说的是在青稞田里阻止他欺负奴隶的事。谢云襟道:「现在已经入夜,他们赶回巴都报讯,马上就会有人追来。」 「卫所的士兵都死了,本来要我帮忙,后来没用上我就成功了。萨神保佑,降下处罚,让一切意外顺利。」 那是谢云襟被金夫子从奴户掳走后的事,卢斯卡勒将年幼的娜蒂亚姐弟关在屋外,忙完农务的奴隶们回来,娜蒂雅奔到父亲面前,哭着指向奴房,奴隶们立刻明白怎麽回事,被卢斯卡勒欺压已久的他们按捺不住愤怒,挥舞锄头耙子闯进屋里,打死护卫,抓住卢斯卡勒一顿痛殴。 发觉骚动的守奴护卫想从卫所冲出,在门口便被奴隶们堵住,侍卫们拿弓箭还击,也不知是疏于保养还是什麽原因,弓箭歪歪斜斜取不着准头。等卡勒被从屋中押出,害怕伤及卡勒的护卫们只好退开,奴隶们将侍卫关在卫所里,放火焚烧卫所,抢了马匹粮食逃走,派人通知他会合。 如果不是卢斯卡勒把所有卫兵赶进卫所,这事还不能这麽轻易成功,连原本要出手的独臂人也用不上。 「等胡根亲王发现儿子没回来,派人来找,已经入夜了。草原很大,他们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追,我们能争取到一点逃走的时间。」 「但是奴隶身上有印记,没地方可藏,没有村庄愿意收留,他们能逃到哪去?」谢云襟问。 「成为流民。」独臂人回答。 「流民不会收容他们,奴隶主很少愿意让奴隶学功夫,大部分奴隶功夫都不好。」谢云襟道,「有的流民甚至会把抓来的奴隶卖掉。而且还有女眷,落到流民手上也不好,大多数流民的女眷是共有的。」 「当流民很惨。」独臂人道,「那为什麽要把奴隶逼得比流民更惨,让他们宁愿成为流民?」 谢云襟心中一动,他想思索这问题,但不是眼下,他问:「流民不能进入巴都,也不敢太靠近,奴隶的行动受限制,没法跟流民通消息。」 他醒悟道:「我明白了,你不是奴隶,你是自由人,是你帮他们联络流民。」接着又疑惑,「可这群流民能信任吗?」 他见过太多残暴的流民。 那人默然半晌,摸摸自己断臂,突然转过话题:「我这只手断的时候,你不是也在?」 谢云襟脚底冷到头皮发麻,转身就逃,黑灯瞎火,脚下一绊,眼看要摔得鼻青脸肿,被独臂人一把揪着领子捞起:「小心摔着,都说了你还不能跑。」 「你你你……记得……」谢云襟一开口就牙关打颤。 「不记得你,就打个照面,我哪那麽好记性。但我恩人说仇家的儿子最近在古尔萨司身边当侍笔,你一说就提醒我了。」 「恩人?」谢云襟一愣,「你……你知道了,怎麽不……杀我?」 「我瞧你被那老头追,定然也有些事。他是你亲爹?」 谢云襟摇头:「是养父。」 「他有什麽奇怪的癖好,不然你干嘛逃?虐待你了?」那人又问。 「他做了很多坏事。」谢云襟又摇头,「还想阻止我在祭司院学习,想带我走。」 「不喜欢你在祭司院学习?你可是古尔萨司的伴笔。」那人忽地恍然,「操,你爹是王权派的?果然都是混蛋!」 王权派是很少数的,认为萨神的归于萨神,亚里恩的归于亚里恩,祭司院不该影响贵族统治。当中又有许多立论,包括认为权力使人堕落,神的仆人不该沾惹世俗权力,又或者基于认为萨神并不想干涉人们生活的神人二分论。这种理论某方面否定萨神在乎人们善恶,所以有祭司学者认为主张神人二分的信徒普遍道德低下,这些谢云襟在祭司院都沾过些皮毛。 想得远了,谢云襟拉回思绪,点点头:「他也觉得祭司院不应该干涉亚里恩的权力,所以想把我带走,让我不能在祭司院读书。」 「操,异端!」独臂人又骂了一声。 谢云襟瞧出这人并不想伤害自己,于是问:「你想用我威胁我爹,替自己报仇?」 「你看来不像坏人,古尔萨司是道德高尚信仰虔诚的睿智导师,不会让坏人当自己的伴笔。」 谢云襟一直不知怎麽说好,又问:「你……不后悔吗?」 「我每天都在后悔。」独臂人道,「后悔我不够本事,后悔我当时没杀了卢斯卡勒,恩人说,那是我好事只干了一半的关系。」 「你的恩人是谁?」谢云襟好奇,他听出这人对恩人非常敬佩。 「他的名字我不能说,但他的道理我可以说给你听,让你学习。」独臂人道。 那是他被砍断手臂那天的事。 金夫子追上他,与他交手,他本领还是有的,否则哪能在金夫子手下逃生?但他还是落败,两人交战二十馀招,他被斩断一臂后逃走。 断臂后失血过多,伤口剧痛,等逃到安全地方,他昏倒在青稞田里,是恩公经过救了他。 恩公为他治疗,为他诵经,照顾他三个月,在他坠入死亡冰狱前将他拉回,还查出伤他的凶手在胡根亲王家当侍卫队长。 「那时我很颓丧。」独臂人说道,「是恩公开解我,使我在迷茫中找到方向。」 独臂人想报仇,但自觉不是金夫子对手。恩公给了他一本刀谱,让他伤愈后苦练,使他武艺精进。 「你没做错,做好事永远是对的。」恩公告诉他,「你只是能力不够。做好人需要能力,能力就应该给你这样的人。」 「是我太莽撞。」独臂人这样回答。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你还会愿意断一只手去救自己救不了的姑娘吗?」恩公问。 独臂人不敢回答。 恩公继续说:「你想到结果了,所以不敢。」 独臂人点点头。 「你没错,但你没想到竟有人甘为恶虎爪牙,你原不会受这伤害。」 「但你想过了,知道了,你就怕了。」 「聪明是与生俱来的,善良不是。善良需要勇气,勇气像稞田一样需要灌溉,一旦你把聪明放在善良前面,想着要有足够的智能与能力才能去遂行善良。这种人在得到能力后多半只会将极少的部分用在行善,因为他们崇拜的不是善良,是能力,他们不相信善良,只相信能力。」 「当你衡量太多利弊得失,你会错失很多救人的机会。」 独臂人道:「我见到你在逃跑,知道追你的是我仇人,我打不过他,还是出手救了你,那时我没想清楚,但若等我想清楚了再救你,也来不及了。」 谢云襟想起卢斯卡勒射向孩童那一箭,他犹豫了,当时他还没想到办法,但哪有什麽办法值得浪费时间去想?他应该先阻止,再想办法弥补。 「你累吗?」独臂人问。 谢云襟确实有些疲累,但他摇头:「我还能走,别耽搁你的正事。你那恩人还说了什麽?」 独臂人点点头,继续他的故事。 恩人对独臂人说:「因为善良而想取得能力行善的人才会将能力用在善良上,因为善良是他的信仰,正如圣衍那婆多因为他的善而得到萨神的眷顾,而不是因为他得到萨神眷顾,有了能力,才得到善。」 恩公说:「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善良的人。我希望你保持这样的善良,这很罕见。」 「我问了恩公一个问题,当时的我觉得很重要的问题。」 「善良真值得相信?」独臂人问,「是不是有无数像我这样的人白白死去?这样值得吗?」 「萨神不会允许只有邪恶的世界存在。」恩公回答,「且让我们——萨神恕罪,先让萨神歇息片刻,我们先不要打扰它,闭上你的眼睛,想像一个所有人都相信善良的世界,然后再想像一个所有人都不相信善良的世界。」 答案显而易见。 「恩公是个善良又有智慧的人,多亏有了他,我才从懊恼中解脱。」独臂人道,「我相信善良。」 谢云襟悠然神往,他好想认识独臂人口中这个睿智善良的恩人,但独臂人不肯说。对方肯定是个极有身份的人,不是贵族就是祭司,他忽地想到一个接近的人,波图小祭,他温和慈祥,连下棋都尽量少赢一点,但他没问,因为独臂人肯定不会承认。 「恩人告诉我,我那天犯的最大的错误是好事只做了一半,如果那天我杀了卢斯卡勒,那姑娘能保住清白,我也不会断臂。」 「好事不要干一半,要干到底。」 「比仇人更该死的是卢斯卡勒,他比粪坑里的屎虫更令人作呕,我有过好机会,但我没下手。恩公一直想除掉卢斯,但他没机会,卢斯没犯罪,无法被送上刑台。」 「恩公给了我办法。萨神在上,天底下竟有恩公这般睿智的人,他一定得到过萨神的亲吻。」 萨神脸上没有嘴,怎麽亲吻?这话谢云襟没说出口,太渎神了。 恩公让独臂人去找寻流民,流民不容易找,毕竟会被围捕,但独臂人只有一个人,流民会对他放松防范。他在巴都西北找到恩公要他找的首领叫马勒的流民,独臂人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一群奴隶加入。 马勒本不应允,因为大部分奴隶都没用,除了他们带来的女人。独臂人说服流民自己愿意加入他们,他虽只剩下一只手,依然是个高手,他能训练这些人用武器,而且奴隶精于农活,流民虽没有土地,还是需要农活的。 谢云襟没想到他竟愿意为了群奴隶自愿成为流民。 「因为我没把好事办到底,才害了这麽多人。」独臂人道,「而且,我要报仇。」 「但有一个条件。」独臂人接着道,「他无法全然信任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带着卢斯卡勒前去,当着他们的面杀掉。」 谢云襟知道这叫投名状,马匪山寨拉人入伙都要这条件。 「要不是为这,卢斯卡勒早死在奴房了。」独臂人咬牙切齿。 「其实抓着他也有好处。」谢云襟道,「追来的人会忌惮。」 独臂人点点头。 接下来便是在农忙时接触奴隶,趁守卫松懈混进里头,问这些人是否愿意成为流民。奴隶们知道这人就是为救姑娘而断臂的义士,都愿意相信他。 与其在这担惊受怕,家人遭受侮辱,还有随时被当成猎物射杀的危险,不如去当流民。更重要的理由则与独臂人相同。 「他们能报仇,能给卢斯卡勒一个血的教训。」 但他们依然担心,加入流民,妻子与孩子都将成为流民,且奴隶造反全村连坐,整村十二岁以上的人都得同罪受死,这需要详细讨论,不能外泄,只能一个个拉拢信得过的同伴。 计划就此展开,他与奴隶们详细布置,谢云襟藏身的那个稞杆堆就是奴隶们做出来给独臂人藏身的。之后又与流民谈条件,即便奴隶也不能忍受妻子与别人分享,他在奴隶与流民间不断往来,讨论条件,直到不久前两边才取得共识,奴隶们可以保留妻女,但儿子必须加入作战,且新加入的流民猎物分成更少。 接着他们就等待机会,在卢斯卡勒再来奴房取乐前——通常会提前一两天通知,把这稞杆堆跟其他稞杆堆一起运入奴房。半夜独臂人从里头出来,袭击奴房守卫,设下埋伏,等着发动突击。他们人多,又是偷袭,胜算很高,独臂人早已教过他们一些应敌方法,对不会武功的人来说,主要就是莽跟狠。奴隶群里也有人会些武功,例如蒙杜克许久前就私下教导奴隶些粗浅的防身手段。 只是没想到卢斯意外来到,又想欺凌蒙杜克的妻子米拉,导致奴隶们提早发动叛变,过后特地来通知他一声。 谢云襟本担心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原来都是独臂人在策划,这才稍稍安心。两人一直走着,走了很久很久,幸好谢云襟从鬼谷殿来奈布巴都时走过千里路程,虽然累,还算习惯。独臂人是虔诚的信徒,不断打听古尔萨司的日常,对这位老祭司无限敬仰,大概仅次于对他的恩公,谢云襟一开始还能应答,后来渐渐疲累,说话都喘着气,独臂人才不再追问。 也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路口,独臂人道:「到啦。」这是个三岔路口,想来便是约定地点,奴隶人口众多,当中不乏妇女小孩,脚程较慢也属正常。 独臂人左右张望,指着不远处一块石头道:「你躲那歇会,等他们来了,我领着他们再走一段,到时看你是要立刻回去还是等天亮回去都行。」 谢云襟问:「你不怕我泄露你们行踪?明知我是仇人的养子,你也不伤害我?」 独臂人摇头:「你在稞杆堆里还担心我安危,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何况那老头追着你跑,你平日肯定受他虐待,才躲成这样。」 他又道:「你走回去都快天亮了,守卫一时追不来,再说,岔路后边还有岔路呢。」 谢云襟低着头:「但是我……你就算杀我泄愤也是应该的。」 独臂人笑道:「我想当个善良的人,以一个善良的人的身份去见萨神,这才对得起恩公,杀了你,我就不善良了。」 谢云襟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几乎要热泪盈眶,问道:「你叫什麽?」 独臂人摇头:「我以后就是流民了,流民不需要名字。你去吧,奴隶们见着你肯定要杀你泄愤的。」 谢云襟独自走到大石后蹲下。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或许有一点害怕,但那不是主因。 这世界还是有善良的,金夫子的话是错的,他因为确定这件事而发抖。这世上善良的人很多,他们用笨拙的方法帮助别人,他们不该被嘲笑和否定。 金夫子才是错的。 不久后,远方有沙沙声响起,他从石后探出头去,见一团黑影逐渐靠近。那群奴隶终于来了,携家带眷,用马车牛车载运着妇女孩童,慢慢向三岔路口而来。 谢云襟希望这群奴隶能平安逃走,他相信有独臂人在,即便当流民也会是群相对较好的流民。 他希望自己能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是一点点。 </body></html> 第142章 日暮途穷(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2章日暮途穷(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2章日暮途穷(下)</h3> 火光亮起,奴隶们抵达约定地点,终于暂时不用害怕追兵了。这附近没村落,也不用忧心引人注意。 奴隶们见到独臂人,都松了口气,上前打招呼。独臂人看向人群,问道:「蒙杜克呢?」 「蒙杜克没跟来。」有人说道,「他孩子还小,不希望孩子当流民。而且米拉……米拉的腿断了,需要照顾。」答话的人恨恨说着。 不只蒙杜克,还有些人也没跟来,多半是有孩子的。独臂人无奈,但也能理解,流民想要回到部落还得从奴隶干起,奴隶还能有信仰,而流民甚至不被允许信奉萨神,这些人的孩子都未满十二,不会被处死,虽然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但他们愿意为孩子牺牲。 「把那恶心的贱种拉上来!」独臂人喊道。 一群人将卢斯卡勒拉上前来,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嘴是血,用绳绑着,要不是要用他纳投名状,早被打死了。 「把绳索解开。」独臂人吩咐,「再准备一条绳索,还有布条。」 众人不知他想做什麽,但他是这场反抗的主谋,众人唯他马首是瞻,有人去准备绳索布条,有人替卢斯解开束缚。 「你……你想做什麽?饶……饶命啊!」卢斯呻吟着。他曾经瞧不起任何人,连对担任古尔萨司侍笔的谢云襟都满脸不屑,现在却颤抖着嚎啕大哭,惨叫求饶:「别……别杀我!我给你钱,给你很多很多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什麽味道?」有人捏着鼻子问。 「是尿臊味,他尿裤子了!」 「按住他!」独臂人下令。在众人嘲笑声中,卢斯被按倒在地。 「你的命还要留段时间,但我要先讨点利息。」独臂人道。 他抽出刀来,一刀将卢斯的左手齐腕斩断,卢斯大声惨叫,满地打滚。 「帮他止血,让他闭嘴。」独臂人收起刀吩咐,「咱们再走一个岔路再休息。」 「我跟你们去。」谢云襟挥舞着双手从石后走出。这次他不要等弓箭脱弦才懊恼,他要说出来:「你们可以挟持我!」 奴隶们见有陌生人出现,都觉讶异,有人拔出刀来。有人认出谢云襟,喊道:「是侍卫长的儿子!」「他怎会在这?」更有人喊道:「杀了他!」 「慢,不要动手!」独臂人慌忙拦住,「是我带他来的。」 众人大为讶异。谢云襟奔上前来,独臂人见他气喘吁吁,沉声喝问:「你怎麽出来了?」 「我……我想帮忙。」谢云襟道。 「这里没人信得过你。」独臂人回答。 「你信得过我就好。」谢云襟道,「奴隶造反,卡勒失踪,肯定惊动祭司院,我是古尔萨司的侍笔,危急时你们可以拿我当人质。」 独臂人皱眉:「你惹这麻烦做啥?」 「我想当个善良的人。」谢云襟道,「以一个善良人的身份去见萨神。」 一人走近,在独臂人耳边窃窃私语,过了会,独臂人回头与几人低声商议,谢云襟不知道他们商议什麽,估计是如何处置自己吧。 「行。」独臂人转过身来,「你可以跟我走。咱们殿后,我看着你,你若轻举妄动,我一刀收了你。」 谢云襟大喜:「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们。」 奴隶们由头领率领着继续前进,谢云襟数了数,估计有两三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他想混进队伍里,但独臂人拉着他,等队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黑夜中几不可见了,独臂人才拍拍他肩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累坏了。」 谢云襟道:「我很能走路的。」 他知道这群人还是不信任自己,全是看在独臂人面上才让自己跟着。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肯定过了子时,谢云襟真不明白这群奴隶怎麽这麽能走。 「他们不累吗?」谢云襟问。 「对奴隶而言?」独臂人嘻笑着回答,「少爷,奴隶是跟累一起活着的。」 再次被人叫少爷,谢云襟有些恍惚。独臂人在路边停下,两人挑个枯草丛躺着,只一会谢云襟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被独臂人唤醒,只觉全身酸痛不堪,回头想想,金夫子其实将自己照顾得极好,就算走远路也不会让他疲累。 两人又走了一段,眼看又到个三岔 路口,奴隶们昨晚便是在这扎营,地面仍有痕迹,谢云襟蹲在地上摸着土石沉思。 「怎麽了?」独臂人问。 「再半天。」谢云襟道,「最多再半天,咱们就会被追上,只会更快,不会慢。」 独臂人皱眉:「这麽快?」 「我在祭司院学兵法战阵。」谢云襟道,「卫祭军所的人会比刑狱司或戍城军丶贵族亲兵更快些,奴隶叛逃是刑狱司的工作,但我们抓了……」 「我们?」独臂人问。 谢云襟脸一红:「我们抓了卡勒,势必惊动胡根亲王,他派贵族亲兵或戍城军来抓我们都有可能。沿途有岔路,不好找,但找到这就能确定咱们往这走。」 「三百个奴隶,大批老弱妇孺,一百多个戍城军,甚至几十个就能让咱们溃败。」谢云襟问,「我们什麽时候能跟流民会合?」 「照这脚程可能得走到黄昏才会到跟流民约好的地方。」独臂人沉思着,「前面有处密林,可以埋伏。」 「用奴隶跟军队打?」谢云襟问。 独臂人问:「你说能赢吗?」 「不知道,除非来的人很少,否则机会渺茫,就算成功,死伤也很惨重。」谢云襟道,「我得先到那观察地形。」 「如果真逃不掉,这是唯一的办法。」独臂人沉思着。 「不是。」谢云襟道,「还有别的办法。」 独臂人瞪大眼,疑惑地看着少年。谢云襟指着自己:「我来拖延他们。」 「怎麽拖?」独臂人笑,「就算功夫跟你养父一样好,你也拖不了他们,而且你很……怎麽说,文弱?你真该练点功夫。」 这话又刺痛了谢云襟。 「我是古尔萨司的侍笔,来追赶的人很大可能认得我,我就说被你们抓了,中途逃掉。」他指向另一条路,「我就说你们往那条路去了,这叫调虎离山。」 独臂人道:「那你怎麽办?被发现说谎,胡根亲王一定会找你算帐。」 「古尔萨司的侍笔不会就这麽被问罪。」谢云襟道,「等古尔萨司召见我,我会如实禀告,让古尔萨司裁决我的罪行。」 独臂人想了想,道:「计划不错,且等我通知一声。」 他说完,施展轻功奔向前去,要不是带着这群奴隶,他能说走就走,甩开追兵。 许久后,独臂人回来,道:「我说了,让他们先走,我留下陪你。」 谢云襟讶异:「你留下来做啥?」 「咱们把说词改改,说你被奴隶劫走,被我所救,再用调虎离山。等事败,你就说是我威胁你,不照说我就会杀你,多少能脱罪。」 「那你呢?」谢云襟问。 「等你支开追兵,我们就各走各路啊。」独臂人拍着谢云襟肩膀笑道,「你也是个好人,萨神会保佑你。」 好人?谢云襟苦笑。一路行来,不知害死多少无辜,虽然不是自己动手,但都与自己有关。 两人索性坐在地上串起证词,之后又闲聊起来,独臂人依然不肯说出姓名,只说自己无家累,经商为生,四处流浪,这家村落缺铁,那家村落缺驴,便跑腿赚些钱为生,没钱时就找个村落当守卫,挣够钱就走。他帮过部落打流民,也帮过流民打猎,如此流浪已十馀年。他武功不差,也不怕危险,就是漂泊天涯,有时缺女人。 谢云襟只觉得这行当当真累人。 至于谢云襟,只说自己父母早亡,养父照顾,来到巴都考祭司院,曾在街上摆过棋摊。这事独臂人在奈布巴都养伤时也曾听过,原来竟是眼前人,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一聊,两人亲近许多,等到下午,忽听到马蹄声,两人慌忙起身,假装路过。只见七八十个骑兵逐渐逼近,领头的竟是与谢云襟相熟的希利德格,谢云襟大喜,连忙挥手。 「云襟?」希利德格勒住马,「你怎麽在这?」 「奴隶造反时,我也在奴房里。」谢云襟问道,「我爹呢,没跟来?」 「令尊?我不认得。」希利德格没见过金夫子,「但一路过来,我没见到其他人。」 看来金夫子没追上来,谢云襟松了口气,道:「我在奴房被奴隶挟持当人质,跟我爹失散了。奴隶们昨夜在这露宿,幸好这位大哥经过,救了我。」 「我见这麽大群人绑着两个人,就知道有事。」独臂人道,「另一个受伤了,我救不了。我假装无事经过,抓着一个就跑,他们功夫很差,想拦我,被我一刀一个两刀一双吓傻了,我便带着他逃了出来。」 这说词颇多需要细究之处,谢云襟正要细说,希利德格却道:「慢,云襟,你的事缓些说。卡勒还被挟持着,那群奴隶去哪了?」 谢云襟本拟拖延时间,眼看不成,只得指着另一条路:「往那去了。」 希利德格对独臂人道:「萨神保佑,感谢您伸出援……助,祭司院会给您相应的奖赏。」说罢转过头去,喊道,「让出两匹马来!」 有人牵过两匹马,希利德格道:「云襟,你受惊了,先回去。」随即策马率众往另一边追去。 谢云襟目送希利德格远去,松了口气,道:「幸好他心急,没起疑。」 独臂人笑道:「还赚了两匹马。」 两人翻身上马,独臂人道:「就此别过?」 谢云襟道:「我还是跟你走一趟吧,见你跟流民会合,我才放心。」 独臂人笑道:「劳您关心了。」倒转马头便向奴隶那方追去。 两人有脚力代步,又无拖累,快马加鞭,不用半个时辰便追上前队。众人听说追兵被引走,都是欢喜,但仍对谢云襟戒备重重,只是并未拦阻他进入队伍。 这是条长长的人龙,昨夜看不清,前头有马匹牛车,马匹上是年长的老者,牛车上除了粮食就是妇女孩子,还有个年轻母亲用布遮掩着坦胸喂孩子。大部分人步行,手持钢刀的壮汉看来会点武功,走在队伍最前端,渴了就传递水壶,饿了就从牛车上取下肉乾稞饼,边走边嚼。 牛车上什麽都有,羊皮丶肉丶布料丶绳索丶衣服丶锅碗瓢盆,值钱的不值钱的都在上头,奴隶没有私产,这都是掠夺来的主人事物。 谢云襟也觉有些饿,独臂人给了他一块肉乾。躺在牛车上的卢斯卡勒可没这麽好运,他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双眼满布红丝,左手被紧紧捆住,时不时发出呻吟哀嚎,无神的双眼凝望着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谢云襟。 「救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金云襟……救我。」 他的丑态让谢云襟感到极端厌恶,扭过头去不理会。 「你勾结奴隶……」卢斯恨恨呻吟,「你这下贱的平民,父王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们来到一处路口,左边是片坡地,下头是及腰高的枯黄野草,右边是矮山斜坡,斜坡有草原上罕见的密林。 「还要走多久?」谢云襟问。 「应该是走到黄昏……咦?」独臂人露出讶异神情。前方车队慢了下来,甚至停下。 谢云襟吃了一惊,难道遇到阻截了?独臂人拍马上前,远远望去,高举着手喜道:「马勒首领!」 马勒是这群流民的首领,远远瞧见独臂人,也高声大喊,挥手致意。独臂人大喜过望,高举大刀喊道:「弟兄们,马勒首领来接应咱们,咱们安全啦!」 奴隶们欢声雷动,交相庆贺,不少人相互拥抱,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虽然要成为流民,但再也不用担心害怕了,他们是自由的! 独臂人赶到最前头,问道:「马勒首领,你们怎麽来了?」 名叫马勒的首领顶着个大圆秃头,只在后脑上留下一小片稀疏顽强的灰白,胡子茂密,看着有些憨厚,右眼下刺着个雪花刺青,那是流族标记。他身后领着三十馀人,都骑在马上,长枪弯刀弓箭齐备,神情森严。 马勒道:「这不是担心兄弟们被追上,赶来接应?」他望向人群,讶异道,「这麽多人?」 奴隶头领道:「有两百八十五人。」 马勒上前巡视,喜道:「东西不少,兄弟,这回辛苦你了。」说着脸色一沉,「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那件事,卢斯卡勒呢?」 「在这。」独臂人喊道,「把人拉过来!」 几名壮汉将卢斯卡勒从牛车上扯下,押着上前。马勒伸长脖子望向远方,问道:「没有追兵?」 「追兵被我甩了。」独臂人道,「我把他们引去另一条路上。」 「哦?」马勒皱起眉头。卢斯已经被押到面前,奴隶领头将他摁在地上跪着。 独臂人道:「你要谁动手?我,还是奴隶领头?」 马勒见卢斯满手是血,问道:「你斩断他一条手臂?」 独臂人点点头,马勒道:「行吧,把人交给我。」 总算平安抵达了,谢云襟松了口气。他对流民没好感,正打算悄悄离去,掉转马头时只见枯草堆中隐隐有蠢动模样,正觉不对,马勒将卢斯拉至身边。卢斯抬起头来望向马勒,吃了一惊:「你……你是……马勒王叔?」 还不等独臂人反应,马勒揪着卢斯退开几步,大喝:「动手!」左侧坡地旁猛地站起数十名手持弓箭的壮汉。 谢云襟听见喊声,勒转马头,大喊:「大家快逃!」随即纵马直奔。 弓箭射向奴隶们。 独臂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马勒身边一名壮汉挥刀向他砍来,他忙拔刀抵挡,只听后头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善武功的奴隶纷纷中箭倒地。 马勒身后,手下也取出弓箭不住放箭。那些会武功的奴隶想上前,但他们怎打得赢身经百战的流民?长枪贯穿胸口,弯刀开肠剖肚,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 一名奴隶重伤倒在独臂人马侧,伸手抓住独臂人脚踝,怒声质问:「为什麽要害我们?」独臂人目眦欲裂。他想不通,不明白为什麽,为什麽要残杀这些奴隶?他挥刀逼近马勒,但被长枪长刀顶了回来,他武功高强,将一人斩于马下,回头又杀了另一个想偷袭他的流民。 惨叫声从身后不断传来,独臂人挥刀冲向斜坡,冲向放箭的伏兵,大刀过处又斩杀了两人,他的坐骑倒下,他便下马突击。 没用,敌人众多,最靠近他的三名流民弃了弓箭挥刀向他砍来。自己引来的这群流民正在屠杀自己带来的奴隶,骑在马上的老者摔倒在地,守在牛车上的妇人血已浸透羊皮,正在哺乳的母亲护着孩子,背上中了三箭,热恋中的爱侣紧紧拥抱,箭头将两颗心串成一串。 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他冲向路中,挥刀替奴隶抵挡弓箭,口中大喊:「快逃!快逃!」 一个又一个奴隶倒下,每个人都惊骇不解,用怨恨的眼神看着独臂人。独臂人懊恼丶痛苦丶疯狂丶自责,挥舞大刀接二连三杀死流民,双眼含泪,口中不住大喊:「对不起!对不起!」 他崩溃了,疯狂了,他不知道怎麽会这样,满心愧疚。 「射死他!」 大部分弓箭朝向独臂人,箭矢随着马勒的口令放出。箭雨从四面八方来袭,独臂人闪无可闪,只能等着被万箭穿心。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笨拙地扑至,一名姑娘扑到独臂人身上,拱起背用身体替他挡下箭雨。姑娘一句话也没留下,临死前伸出手,似乎想摸独臂人的脸,随即倒在独臂人怀里断了气。 独臂人甚至不认得这姑娘,也不知道她为什麽不逃命,而要为自己舍身,但姑娘的死唤醒了独臂人的神智。他猛然翻身,准备逃离这处地狱,他要查清真相,是什麽人,又是为什麽要害死这些奴隶。 如果此刻谢云襟在旁边,他会认出这名唤醒独臂人神智的正是当初在稞田旁因其出言相救免于受辱,让独臂人为救她而失去一臂的姑娘。然而谢云襟没看到这一幕。伏击开始时他就逃了,周围的奴隶们也在慌忙逃窜,他从马上摔下,被逃亡的奴隶踢中几脚也不觉得疼,站起身继续跑。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耳中嗡嗡作响,他却什麽声音也听不见。 他在天大的幸运护庇下,竟然没倒在箭雨里,但灾难并未停止。 「停箭!杀!」马勒挥刀前指。 流民从斜坡上冲下,阻断逃路,一个奴隶也不想放过,挥刀杀来,意图逃走的奴隶被逼得后退,两头一夹,几乎没有生路。 谢云襟根本没有反抗能力,眼看就要死在当场,一骑忽从他身边掠过,刀影重重,为他挡下利刃。 是金夫子。 </body></html> 第143章 晦明不定(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3章晦明不定(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3章晦明不定(上)</h3> 金夫子以为谢云襟终究要回奈布巴都,在巴都外守了许久仍不见人影,这才担心他被奴隶抓走。他视谢云襟如子,爱子成狂,当即追来。他是夜榜出身,精于追踪刺杀,找了一整天终于找到。 谢云襟见着金夫子,心惊胆战,转身就跑,金夫子正要抓他,一名流民挥刀砍来,金夫子不得已挥刀迎敌,口中喊道:「云儿,危险!快回来!」 谢云襟远远望见独臂人被包围,心生一计,喊道:「我要救他!」 金夫子道:「你快回来!」 两柄长枪搠来,金夫子翻身下马,挥刀格挡,左拳打中一人,起脚踢倒另一人,大喝一声,使招齐天门绝技「千刀万浪浪里翻」,周身滚起刀浪,人随浪起,翻腾扑跃。这套刀法近于崆峒龙城九令中的「一骑越长风」,都是突围之用,差别在一骑越长风剑光集中在前方,身随剑起,突破包围,这刀法却是以刀浪护身,不停纵跃,打乱包围,不仅能开路,还能保护周身。 几个翻滚后,金夫子手一伸,抓住谢云襟手腕,喊道:「云儿,别胡闹!」 谢云襟挣脱不开,指着独臂人道:「不救出他,我不走!」 金夫子哪里管他,然而周围敌人众多,几把长刀挥来,他不得不放手。谢云襟奔向独臂人,高声大喊:「这边!这边!」 独臂人武功高强,流民们一时奈何不了他。护佑在马勒身边的高手正要纵马出战,独臂人听见谢云襟呼喊,讶异他竟然活着,回头去看,看到金夫子正保护他。他坐骑已失,当下大喝一声,使招猛鹰扑翅,左三刀右三刀,身子一跃撞下一名马上流民,夺了马匹奔向谢云襟。 他知道没有金夫子帮忙,他谁也救不了。 起码要救出这少年! 金夫子从断臂认出这人,吃了一惊,谢云襟着急道:「咱们快走!」 局面不容拖延,金夫子拦下一匹马,催促谢云襟上马,喝道:「你们先走!」独臂人领着谢云襟往右侧山坡杀去,金夫子尾随其后,两人双刀舞得水泄不通,敌方一时不能逼近。 眼看周围人越来越多,金夫子大喝一声,又使那招「千刀万浪浪里翻」,只见刀浪层层叠叠,宛如一团炸开的金光,在谢云襟马前马后翻腾。独臂人喊道:「快走!」在谢云襟马臀上轻割一刀,马吃痛,放足往坡地奔去。 谢云襟颠得厉害,只能紧紧抱着马颈,独臂人追上,谢云襟回头,只见三名流民正自追来。忽地一道寒光乍现,一人被斩下马来,金夫子赶到,随即掷出手中刀,从背后贯穿一名追兵,返身去为谢云襟断后。只见十馀流民涌上,将金夫子包围,周围还有更多流民…… 追兵只剩下一名,独臂人喊道:「你先走!」回身与那人交战。谢云襟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没多久那人败逃,独臂人也不追赶,策马追来。 两人奔了许久,直至马力衰竭。马不愿再走,不住蹦跳,谢云襟勒不住,独臂人伸手替他拉住缰绳,马才安稳下来。两人下马,坐在荒地上,都是气喘吁吁。 方才慌乱中许多磕碰,松懈下来,谢云襟这才觉得全身疼,几处轻微伤口也不知是几时被划着名的。 独臂人坐倒在地,全身血污,衣服多处破损,显然也受了不少伤。他愣愣地瞧着地上,流下泪来,喃喃自语:「我害了他们,我害了他们……」 谢云襟又疼又累,没力气安慰他,只道:「不是的,不是你害了他们,是那些流民干坏事。不是你,你是好心,是他们骗了你,我们要替他们报仇。」 「他们为什麽要这样做?为什麽!」独臂人不住捶地,他想不明白。 谢云襟问:「是为了那些财物?」 「他们特地赶来接应咱们,如果遇上追兵,多危险?就为些东西欺骗诱捕咱们?」独臂人道,「如果是为了抢夺财物,我两边奔走大半年,他们早就可以答应,何必拖延?」 这有许多可能,但谢云襟没心思推敲,他觉得这事有许多不对劲,但绞尽脑汁也参不透,总觉得缺个要点。他要把疑问一一查清,但最关键的问题是哪个? 他忽地想起断后的金夫子。他惊惧于这个养父,却又不得不感动于他为自己的付出,金夫子是真心爱着自己的。 想起金夫子,谢云襟问道:「卢斯卡勒呢?流民们杀了他吗?」 「那个畜生!」独臂人咬牙切齿,摇头,「没有。」 说到这里,独臂人想起一事古怪:「我听到卢斯叫马勒王叔。」 「王叔?」谢云襟一愣,把关系一想,「他是被流放的王族?罗特亚里恩的兄弟?」 前任亚里恩古烈因试图谋害古尔萨司而遭流放,当时与他一同被流放的还有不少贵族,说不定就有罗特亚里恩的兄弟,罗特亚里恩也是胡根亲王的兄弟。 这样说来,要奴隶们活捉卢斯并不是为纳投名状,而是别有用意。他为什麽要抓自己兄弟的儿子? 事情不会这麽简单,奴隶们遭受攻击的是个埋伏的好地方,他们是特地提前埋伏的。 还有方才,他们为什麽停下射箭?箭筒还没空,但流民却放弃射箭,改用肉搏,这岂非徒增死伤?为什麽,节约弓箭?有必要吗?箭筒里的箭看着还剩不少,他们得了这批物资,大可重新制作一批弓箭。他们带着弓箭出门,当然是打算用完,如果持续放箭,就算金夫子来了也救不了自己跟独臂人。 他们留着箭…… 「他有问起追兵的事吗?」谢云襟问独臂人。 「当然问了,我说追兵走了另一条路。」独臂人回答。 「希利德格有危险!」谢云襟站起身来,「他们还想围杀刑狱司的追兵!」 「不可能!」独臂人斩钉截铁地说,「流民不会主动招惹巴都,太蠢了。」 「充满仇恨的流民会!」谢云襟道,「杀父之仇,夺权之仇,马勒想报仇,还想杀死巴都的贵族或祭司!」 「那他为什麽抓卢斯?」独臂人问,「那是他侄子。」 「也许是报复自己受到处罚,胡根却能继续当亲王,也可能是作人质。」谢云襟道,「只有他自己清楚。但是……他们如果真要杀刑狱司的人,为什麽杀奴隶?」 「有些人就是天性残暴,那可是卢斯的叔叔,都是一窝里出来的狗!」独臂人恨声道,「他为了报仇,利用我们引来追兵,杀害追兵报复巴都,但追兵已经被我们引入岔路了。」 「他们还留着箭。」谢云襟觉得还有许多细节没想明白,但没时间想,他沉思着,「希利德格走错路,不到一天就会发现并赶回。」 「那条三岔路口!」谢云襟醒觉,「这些坏蛋会在三岔路口埋伏,希利德格没防备,会中伏!」一想到这,他又立刻惊觉,「难道真是这样?他们杀掉奴隶是怕奴隶被强夺财物后回去通风报信,他们是要灭口!」 可又说不过去,这群人是奴隶,告密不等于送死?谢云襟猜测也是因此他们才没有紧密追杀自己与独臂人。既然不怕奴隶告密,又为什麽杀奴隶,真只是残忍好杀? 「不管猜测对不对,都得去通知希利德格!」谢云襟道。 「没法报信。」独臂人摇头,「咱们若是原路折返,会落在流民后头,没法绕过他们。」 谢云襟想了想,道:「咱们翻过这座山,这样就能抵达三岔路的另一端了吧?」 独臂人仍是摇头:「没路,也没地图,你知道怎麽走?」 这下难住谢云襟了,山虽然不高不深,但没有道路,也有些崎岖地形,马匹不能走,靠自己要怎麽越过? 「你过不去,我可以。」独臂人道,「虽然我只剩下一只手,爬过这座山还不是问题。但希利德格没理由信我。」 他垂下头:「我是策划奴隶叛变的主谋,他为什麽要信我?」 「他当然信你,他又不知道。」谢云襟道,「他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咱们想好说辞让他相信就好。但是……」 「你担心我逃不掉?」独臂人问。 确实,传出这样重要的讯息,希利德格肯定会扣住独臂人查证,之后未必会放人。 「我还不够该死吗?」独臂人低着头,用手捂着脸,「我害死这麽多人……」 「记得你恩公的话。」谢云襟尝试安慰这个刚认识的朋友,「你是被骗,跟你是不是好人没关系,你就算是拐卖奴隶的坏蛋也会被骗,不要弄错了谁才该死。」 独臂人沉默许久,谢云襟知道他自责难过,一时无法从悲愤中解脱,也不吵他。何止独臂人,谢云襟自己也自责不已,假如自己不引走希利德格,这些奴隶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两百多个人,有多少能活下来? 许久后,独臂人道:「你饿不饿?」 刚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屠杀,心情极度激荡,被独臂人一说,谢云襟顿觉饥饿,于是点点头。独臂人起身走到被他伤着屁股的马旁,抽刀刺入马颈,马只挣扎了一下就软倒,马血喷得他一身都是。 谢云襟大吃一惊:「你做什麽?」 「我们没有食物。」独臂人道,「你不会打猎,我也没这空闲。你能照顾自己吗?」 谢云襟顿时明白他用意,点点头:「我能。」 不能也得说能。 独臂人割了几大块马肉,谢云襟拾捡柴火,独臂人将马肉烤熟,两人分食,剩下的用皮囊装盛挂在另一匹马上。 「我去通知希利德格,如果我找得着他。」独臂人道,「你得照顾自己。回去的路上有流民,你回不去,路的另一边通往圣山,沿途有村落,但也可能有流民,一样危险。你留在这,尽量多烤些马肉,晚上要生火取暖,我把马留给你,若是两天后没人来接你,你自己回奈布巴都去。」 谢云襟问:「你没有马怎麽翻山?」 独臂人笑道:「我会武功啊。轻功虽没马力持久,有些地方反比马匹方便。山上地形我们都不清楚,遇到障碍我能一跃而过,马可不行,还不如留给你。」 谢云襟点点头:「要是我们都平安,回到巴都我一定替你求情。」 独臂人摸摸谢云襟的头,无奈笑道:「好孩子。」 正说话间,独臂人忽地脸色一变,侧耳倾听片刻,扑灭火堆,道,「安静!」说着一把捞起谢云襟。两人奔到树林深处一处岩石旁,谢云襟不明所以,抬头去望,独臂人忙将他头按低,谢云襟隐约听到了马蹄声。 没多久,一骑来到。那人伏在马上,来到火堆旁,颤巍巍翻身下马,脚步蹒跚,走到火堆边伸手摸了摸,又伏在马尸边。谢云襟不明所以,想了会才知道他在喝马血,之后又取了马肉大嚼特嚼,接着重新生火。 等火光亮起,谢云襟才确认这人是谁——金夫子,他竟能从流民手中逃脱? 金夫子起了火,喘了口气,忽地想到什麽,起身左右张望,高声喊道:「云儿!云儿!」谢云襟哪敢出声。 独臂人低声担忧道:「不好,马匹跟食物都留在那。现在只能希望他快些走,别发现咱们。」 金夫子点了火把在周围照着,往两人藏身方向走来,喊道:「云儿,别躲了,爹知道你在附近!」 谢云襟见独臂人狐疑地看向自己,紧紧抓着独臂人空荡荡的袖子,死命摇头。 「云儿,我知道你在这!别躲了,出来吧,爹跟你赔罪!」金夫子的声音有些虚弱,步伐虚浮,谢云襟探头偷望,只见金夫子浑身是血,也不知受了多少伤,脸颊上一道伤疤仍在渗血,耳朵也缺了一角。 金夫子走了几步,停下喘气,似乎是伤口疼痛。谢云襟眼眶泛红,忙蹲下用手捂着嘴,忍着不哭出声音。 「云儿,云儿,你出来看看爹啊!」金夫子喊着,「云儿,你看爹为你受了这麽重的伤……」 谢云襟想起金夫子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忍不住「呜……」的啜泣出声。金夫子何等警觉,喊道:「我听见啦,云儿!我听见你的声音啦!」说着循声走来。谢云襟怕得全身发抖,紧紧靠着独臂人。 独臂人低声问道:「你真这麽怕你养父?」 「找到你啦!」金夫子大喊一声,一张大脸从石后探出,吓得谢云襟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开。独臂人正要拔刀,金夫子挥刀砍来,独臂人忙着地滚开,「锵」的一下,这刀劈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把儿子还我!」金夫子大喝一声,状若疯狂,彷佛把独臂人当成了挟持谢云襟的凶徒。独臂人挥刀应战,两人本是仇人,更无打话,翻翻滚滚斗在一起。独臂人双臂健全时尚且不是金夫子对手,得了恩公刀谱后武艺虽更加精进,毕竟吃了残废的亏,身子平衡进攻防御都有缺陷。但金夫子伤得也着实不轻,加上力战后未经足够休息,体力内力都大打折扣,两人一时斗得旗鼓相当。 谢云襟唯恐两人受伤,放声大喊:「住手!快住手!停下!爹,他是我朋友,他没有恶意!」 独臂人听谢云襟喊停,本要停手,金夫子却连劈三刀,攻势更剧,逼得他险象环生,差点受伤。谢云襟见他危险,忙喊道:「独臂大哥,小心,别走神!」 金夫子听出谢云襟对独臂人有维护之意,怒意更炽,大声道:「这人是来找爹报仇的!云儿放心,爹会保护你!」 金夫子攻势猛恶,独臂人即便想收手也不能,谢云襟见独臂人危急,大声喊道:「他不是来报仇的,他是我朋友!你才是想害我的那一个!」 金夫子怒喝:「云儿,你被他骗了,他是坏人!」 「你才是坏人!我恨你!」谢云襟大声道,「我不是你儿子!金夫子,住手,退下!」 金夫子闻言心神剧荡,独臂人原本落于下风,好容易缓过气来,连环几刀逼退金夫子,喝道:「别打了!」 金夫子精神涣散,虎吼一声:「你骗我儿子,我杀了你!」攻势越发猛恶。 谢云襟知道,金夫子终于疯了,彻彻底底疯了,他再也听不见他不想听的声音,他只想找回儿子,只想要他的儿子。 「金夫子,停手!」谢云襟喊道,「只要你停手,我还认你这个爹!爹,快住手!」 然而金夫子不加理会,对他而言,想永远不失去这个儿子就必须杀掉所有跟谢云襟有所牵连的人,让这孩子永远只能依靠自己。 独臂人知道今日势必得死一个,心中悲愤正无处宣泄,想起因金夫子而断臂,怒忿交加,不仅全神应敌,攻势也不留馀地。他胜在体力充沛,劣势则是武功不及金夫子,更断一臂,金夫子强在招式精妙,劣势在全身是伤。两人翻翻滚滚斗了十馀招,金夫子终究是杀惯人见惯血的夜榜杀手,脚步一踏身子向右飘去,抓住独臂人左手已失的弱点,刀刀尽往对手左侧杀去,独臂人连连挥刀格挡,金夫子掌击拳打刀劈脚踢,攻势连环不绝。 谢云襟眼看独臂人节节败退,焦急不已,不住开口扰乱金夫子。然而金夫子早已杀红了眼,充耳不闻,眼里满是血丝,直把眼前的独臂人当成了抢走儿子的仇人。 金夫子刀砍右路,独臂人侧身抵挡,金夫子抓着他握力一弱的瞬间使个巧劲压刀,双手握刀向上一翻。这一下他使足劲力,独臂人终究独臂难支,刀子脱手飞起,远远落在地上,金夫子抢上一步挥刀砍他右臂,眼看就要将他另一只手臂斩断,刀势却忽地歪斜无力。原来金夫子伤势本就沉重,失血过多,方才逼独臂人脱刀已使尽全力,一时真力窒碍,刀也就无力歪斜。 独臂人命在旦夕,哪能错过机会?右手抓住金夫子手腕便要逼他脱刀。金夫子缓过气来,左拳连发,拳拳打在独臂人头脸上,独臂人被打得头晕眼花,却也知道一松手便要被砍死,飞起左脚踢向金夫子。金夫子抬手格挡,反踢中独臂人小腹,疼得他几乎便要松手。 谢云襟见独臂人败势已定,强提勇气奔上前去,抓着金夫子喊道:「爹,快住手!」金夫子一把将他推开:「云儿,我马上就收拾这个坏人!」抓住空档抓向独臂人咽喉。独臂人扭头侧身闪避,金夫子化爪为拳重重打在独臂人脸上。 独臂人眼看就要死在金夫子手上,谢云襟心中一痛,低头瞥见独臂人的刀就在脚边,忙拾起来。可又能如何?就算拿刀去砍金夫子,金夫子只需一挥手自己就会被夺去刀子,反而被用来杀独臂人。 他举刀架在脖子上,大喊:「爹,再不放手,我就自尽!」 金夫子喊道:「没关系!云儿,别怕,你死了,我杀了他就立时跟上!云儿,我们黄泉再做父子,爹会好好照顾你!」 谢云襟打了个寒颤,难道金夫子竟想……是的,金夫子知道自己就要脱离掌握,只有死了才能「永远照顾」自己。 他不想死,不想死……他脑海中灵光一现,只剩下一个办法了……谢云襟双手握刀,强忍着不颤抖,等独臂人与金夫子站成一线,抓准机会猛地向前冲出。 他不是冲向金夫子,而是藉由独臂人遮住金夫子视线,用独臂人当作掩护…… 长刀贯穿了独臂人后腰,独臂人发出惨叫,谢云襟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出,双手奋力一送,刀穿透独臂人身体刺入金夫子小腹。 金夫子大声惨叫,但刀不够长,贯穿了独臂人后,只插入金夫子小腹三寸。 还不够致命。 金夫子想要退开,但独臂人紧紧抓着他右手,不顾死活向前一扑,将伸出体外的长刀尽数送入金夫子体内,随即忍着剧痛,靠着最后的勇气信念,还有绝对要救出谢云襟的决心,一扭腰…… 金夫子惨叫一声向后摔倒,独臂人也向后倒下。谢云襟一把抱住独臂人,沉重的身体让他几乎承受不住,眼泪止不住地喷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将这句对不起反覆念了十数遍,原本灵巧的辩才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独臂人伸手摸着谢云襟的头:「做得好,你替我报仇了。」他流着泪,「替我……替……奴隶们……报仇……」说完这句,当即断气。 谢云襟嚎啕大哭,紧紧抱着独臂人尸体,他虽只认识他两天,却感觉认识了许久许久。 「云……云儿……」 谢云襟一愣,望向金夫子……金夫子竟还没断气? 「云儿……爹……好痛……好痛……啊……」金夫子起不了身,肠子被割断的疼痛太剧烈,他惨叫呻吟着。 谢云襟想回嘴,但一想到金夫子将死,无数回忆涌上心头……鬼谷殿的嘘寒问暖,为自己做的每一道菜,自己生病时的妥贴照顾…… 他想起雪原里金夫子怜爱的眼神,一步步背着自己走出雪原;他想起草原上,他骑牛,金夫子牵着牛走;他想起前往奈布巴都的路上,金夫子打猎,为他缝补衣裳…… 但他也忘不了希瑞德与莉卡父女,忘不了图雅与村庄,忘不了身边的独臂人……他恨,但又爱着这个除了没有血缘外,自己真正的父亲。 「云儿,爹好痛……好痛好痛……云儿……帮爹,帮爹……送爹……上路……」割裂内脏的痛苦最是难忍,一时又不会死,金夫子忍受着无边的疼痛折磨,但无力自尽。 谢云襟听着他的惨叫,终究于心不忍,颤抖着手脚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这个「父亲」。 「爹……云儿来帮你了。」他温言软语说着。 天色已经黑了,只有方才被扔下的火把还有点光亮,谢云襟走得磕磕绊绊,险些摔倒。 「云儿……云儿……来……帮爹……呃……啊!」 「爹,您把刀放开,好吗?」谢云襟停下脚步,他看见金夫子虽然濒死,手上仍紧紧握着刀。 「呃啊……」金夫子竭力仰起上身,奋力一掷,刀笔直飞了过来,刀刃朝着谢云襟,谢云襟瞪大了眼。 没有命中,刀擦着谢云襟身边飞过,斜斜插在地上。谢云襟回头,拾起刀,走到金夫子身边。 「云儿……」金夫子道,「爹好爱你……」 「我知道的,爹……」 他割断了金夫子的咽喉,亲手完成了弑父的恶业。 </body></html> 第144章 晦明不定(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4章晦明不定(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4章晦明不定(下)</h3> 谢云襟趴在火堆边睡着了。他太累,累得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什麽事都得等醒来再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对自己能如此平静感到讶异。他刚杀了最爱他的人和他最尊敬的义士,却意外的宁静无波,是否金夫子的教育不知不觉中在他心底植入了种子,植入了自私自利与混淆是非?而今正是萌芽之时……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醒来时还没天亮,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睡过头,还得通知希利德格避开埋伏。 他将马肉收入行囊,挑了根柴火照明,往山上去,找着泉水喝了个饱,继续前进。他不知道要走向哪里,溪谷丶峭壁等复杂地形他一概绕过,只走马匹能走的地方,绕了好大一段路。 他没有这座山的地形图,只能靠方位勉强确定自己在山的哪个位置,尽力往山后绕去。只能祈祷一切顺利,至于对谁祈祷,佛祖丶玉皇大帝,还是萨神?他不知道。 快到中午时,他终于抵达山的另一边,举目望去,道旁都是枯草,远方有个村庄,再过去些就是圣山范围,却没见着希利德格的队伍。 该死,终究来不及了吗?谢云襟有些茫然。 ※ 希利德格领了八十名刑狱司骑兵追赶逃亡的奴隶跟被掳走的卡勒。要不是孟德主祭特别吩咐卢斯是胡根亲王的卡勒,必须派精细聪明且有能力的人去追,他才不愿接受这任务,虽然这本就是刑狱司该乾的。 他素来厌恶贵族,且将厌恶毫不掩饰地放在脸上,这与他的出身无关。其实他也是贵族出身,家族虽然没落,爷爷仍是巴都的土地行政官文吏,要不是有点家底,想专注读书考取祭司院也不容易。 他厌恶贵族,除了大多数贵族不是笨就是坏,而极少数贵族又笨又坏外,还有一层基于教义上的理解。萨神的世界众生平等,人也该是平等的,神与人之间的桥梁是祭司,祭司的伟大在于他亲近萨神,而且还要考察才能得到资格。贵族算什麽?凭什麽有人生来高人一等,可以继承一切,享受特权,而有人却是平民,一无所有?而他论述的最大佐证便是圣衍那婆多当初抛弃了贵族身份投入神的怀抱。 贵族阻挡了人们亲近神。 当伴笔时他曾请教过古尔萨司,古尔萨司问他:「奴隶在哪个位置?」 「奴隶不算,奴隶是物品,不是人,奴隶应该与猪马羊狗放在一起衡量。」 「为什麽奴隶要另外考量?萨神眼中,奴隶与贵族难道有差别?流民又该怎麽算?」 「奴隶与贵族无差别,流民也无。」希利德格回答,「但之所以有奴隶与流民,是基于管理丶生产丶对罪犯的处罚等现世的考量,是为了荣耀萨神,使现世更有序。」 「那麽,贵族的存在也是为此。我们需要管理民众,我们也是贵族,关内以前叫皇族,现在叫九大家,即便九大家中每一家取得权力的方式不同,依然存在贵族。」 「贵族是自然存在的,因为管理需要权力,权力需要分配,只要分配到权力,他就是贵族。家庭中,年纪较长的男子是贵族,队伍里,什长是贵族,百夫长是贵族,千夫长是贵族,巴都里,亚里恩是贵族。因为我们需要管理,才授与权力给亚里恩,让他为我们代行。」 「祭司院可以直接管理百姓,不是没这样的例子。」希利德格辩称。 「阿突列巴都?那也叫管理?」古尔萨司露出慈祥的微笑。他笑得太慈祥,以致于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带着嘲讽。 古尔萨司继续说着:「权力并不能让人亲近神,反之,权力使人堕落,让祭司们远离更多权力才能更清楚聆听神的声音。权力的层级要清晰,这也是为什麽祭司院管理亚里恩,而亚里恩管理民众,也是经文上圣衍那婆多抛弃贵族身份的原因。」 这就是一场标准的教义争辩。圣衍那婆多究竟为什麽抛弃贵族身份,是因为他认为贵族不应该存在,还是因为他希望更亲近神?谁取得教义的解释权,甚至能改变制度。 「希利德格,你很聪明,我器重你,但你还年轻,有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古尔萨司告诫希利德格,「不要对教义存在太多揣测,先遵从先贤的想法,真正理解先贤对教义的解释,这样当你能自己有所理解时,别人才会尊重你的理解。」 古尔萨司语重心长道:「不要让我失望。」 希利德格听懂了古尔萨司的话意,对他的嘉勉铭感于心,那份睿智叫人不得不敬佩得五体投地。他是受器重的,要对得起这份器重,所以他仔细查探,好容易找着奴隶扎营地点,得金云襟指引道路,又追赶了大半天仍不见奴隶踪影。 这不合理,三百人,牛马都不够,就算逃命,一日步行也难超过八十里,自己追了半天,怎可能追不到?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金云襟骗了我!」 金云襟为什麽骗自己?基于对奴隶的同情,受到胁迫,还是……他皱起眉头,那个待人素来冷漠的新进学祭在想什麽? 马匹已太过疲累,不能用同样的方式赶回,得歇息,希利德格在附近寻了村庄宿了一晚。照脚程推算,即便回头从另一条路追赶奴隶只怕也来不及了,这次的任务以失败告终,卢斯卡勒……那条狗凶多吉少,自己难免失职,这会是个污点。 自己甫上任不久就犯下大错,说不定会被调回祭司院,希利德格闷闷不乐,率众回到三岔口附近。他就是在这里错失奴隶,正犹豫要不要再赌一把,忽闻一声大喝,山坡后涌出一群骑手,为首人大喊一声:「放箭!」 山头冒出十馀人,纷纷放箭,前方的骑手也放箭攻来。希利德格突遇袭击,他虽年轻,实有大才,虽惊不乱,左手抄小盾护身,高声大喊:「散开!取盾!避箭!」刑狱司的人可不比奴隶,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一群人或挥刀格挡,或取盾遮掩,或藏身马腹下闪避弓箭,饶是如此,仍有七八人中箭倒下。 希利德格下令取箭还击,山顶的弓手有遮蔽,难以命中。希利德格取来弓箭,觑准目标射中一人,但对方占据地形优势,未几,己方已有十馀人倒下。 希利德格正要下令撤退,对面一声吆喝,冲杀过来。此时马匹损失大半,手下喊道:「是流民,小祭快退!」希利德格追丢奴隶已经失职,若在此丢了手下孤身撤退,只怕再难抬头,他性格高傲,昂声道:「列队,还击!」 他抽出弯刀大声喊杀,对方人数占据上风,几乎有己方两倍人马,冲突发生,希利德格挥刀斩死一人。若是一般流民,刑狱司不会轻易就输,但这批流民可不一般,都是曾经的贵族或贵族侍卫,领导他们的是胡根亲王的弟弟马勒亲王,只见刀光飞舞,枪影幢幢,血花洒在道路上,尸体逐渐累积。 希利德格预感自己即将死在这无名荒野上,而他连自己为什麽会死都不知道。他砍倒一名流民,却被划伤大腿手臂,背上吃了一枪。 他虽还在抵抗,但带来的队伍已死去大半,自己也就要倒下了。 快了,用不了多久。 若不是圣护队及时赶来…… 「快,就在那!」谢云襟喊着,带领圣护队赶来救援。 圣护队怎麽会来,他们不是应该在圣山周围巡逻吗?就算距离这里最近的圣护队都有数百里之遥,他们怎麽来的? 只听谢云襟高声大喊:「希利德格!希利德格!」 希利德格喊道:「我在这里!」 将近两百名圣护队员冲入阵中,追杀企图撤退的马勒。「真有你的啊,金云襟……」希利德格不住喘气,心中想着。 流民不是圣护队的对手,马勒没逃掉,他已不是贵族,当即被斩杀,手下只有十馀人逃走。谢云襟看着他的尸体,想起遭受屠杀的奴隶,还有独臂人,快要压抑不住嘶吼的冲动。 原来谢云襟绕过山头,发现自己即便追上希利德格也来不及阻止,他想到一个办法,既然拦不住,就带人去救。他前往最近的村落打听是否有护卫队可以借调,这纯属瞎撞,虽然靠近巴都的部落往往规模较大,但要借调一两百人的护卫队伍也太难,何况人家又怎会信你。 但谢云襟成功了,部落的人虽不信他,却告知他有一支圣护队就在村外驻扎。这支队伍因与阿突列巴都在圣山附近发生战斗败北,死了二十馀人,伤了三十几人,被下令离开圣山区域休整,刚养了几天伤,谢云襟就来求助。 本来他们也没理由相信随便一个少年,但谢云襟总不至于谎报军情惹祸上身,他们刚丢了脸,急于立功,这事若是假的,不过遭受戏弄,但如果真的救出刑狱司——且是目前最受器重,在奈布巴都最为闻名的小祭希利德格,那可是大功一件。 于是他们跟着谢云襟快马加鞭一路追来,终于赶在希利德格战死前将他救下。 谢云襟找到希利德格,希利德格向他表达谢意,问起他为何会带着圣护队赶来。谢云襟编了一套说词,说自己遭遇奴隶叛变,与金夫子失散,被迫跟奴隶逃亡,被逼向希利德格说谎,后来奴隶被流民杀害,金夫子赶来救他,重伤不治,他则推敲出流民别有所图,寻得圣护队赶来救援。 「萨神会接引金侍卫长的灵魂回到身边,请节哀。」希利德格安慰谢云襟。细节先且搁下,毕竟谢云襟刚遭遇丧父之痛,而且希利德格受伤不轻,需要找地方休息。 「找到卢斯卡勒啦!」刑狱司战士发现了平放在板车上被安置在三岔路口另一边的卢斯。谢云襟吃了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希利德格忙前往察看,他这回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抓住奴隶,而是救回卢斯。 卢斯伤得很重,脸色苍白,他张开眼,先看到希利德格,然后才看到他身后的谢云襟,瞪大了眼睛。 「你……」 「你需要好好休息。」谢云襟不慌不忙上前道,「之前得罪了,请卡勒好生休养,之后再问罪不迟。」 卢斯却不放过他,抬手指着谢云襟:「我……看……你……你勾结奴隶……」他气急攻心,说完这句话,一口气接不上,竟尔昏了过去。 希利德格疑惑地望向谢云襟。 谢云襟摇头:「他伤得迷糊了,我那时被挟持,不得不假作顺从,等他醒来,我会好好向他解释。」 哪能让他醒来?谢云襟心想。为了独臂人,为了奴隶,一定要卢斯卡勒死才能奠祭那些因他的残虐而死的人。只是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杀掉卢斯卡勒?这有些麻烦,不能在他身上制造更多伤口,也不能让人起疑。 希利德格正要发问,忽地一阵晕眩,是失血过多导致的。 「亲爱的希利德格小祭,您需要养伤。」希利德格的狼狈给了谢云襟想法,他道,「许多战士都受了伤,都需要休养,请你们在最近的村落养伤,让我带领卢斯卡勒先回巴都。」 「卢斯卡勒也受伤了。」希利格德道,「他不需要留下吗?」 「小村落医治不了这样的伤势,巴都才有好大夫。」谢云襟摇头,「我尽快带他回王宫,胡根亲王才会放心,我会禀明是小祭救回卢斯卡勒。」 「是你救回来的,萨神在上,不要用关内人奉承的手段应付我。让荣耀归于萨神,人间的归于人间。」希利德格想了想,他现在的伤势若不休养,骑马也快不了,而且还有许多伤兵需要救治,于是道,「听你的。」又道,「你救我一命,以后叫我希利就好,只有波图小祭与少数人会私下这样叫我。」 谢云襟道:「愿萨神庇佑你,希利小祭,我先回去啦。」 谢云襟跟着队伍回去,他虽然只是学祭,却是古尔萨司的侍笔,又率队救了众人,希利德格留下养伤,队长领导队伍丶萨司 领导队长也是萨教的习俗,谢云襟当下俨然便是这群人的领军。他藉口卢斯卡勒伤势严重,催促加快脚程,天黑时恰恰抵达胡根亲王的奴居。 「我们今晚在这休息?」谢云襟问队长,「行吗?」 这些人中午才经过一场好杀,又着急赶路,早已疲累不堪,队长道:「就听小祭的吩咐。」 「我不是小祭,只是个学祭。」 队长道:「金小祭救了希利德格小祭,又救回卡勒,立下如此大功,以后连主祭都能当上,称呼小祭只是早几年而已。」 「萨神自有安排。」谢云襟心想,关内那一套关外难道就没人用吗? 奴房的尸体已被挪走,门口守卫森严,没逃走的奴隶都被囚禁审问,只留下十几个小孩,有些是父母不忍孩子当流民而遗弃在这,有些则是父母已被押走。 关于整个事件,谢云襟还有许多地方想不通,他想在这里印证自己的猜测,顺便处理掉卢斯卡勒。他吩咐队长安排刑狱司战士在空的奴房歇息,让卢斯卡勒单独在卫所休息,安排几人守卫,除了自己不许任何人入内。 他找了间空房,正要歇息,忽听到孩子的哭声,一问之下才知道是被留在奴居的孩子。这些孩子都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们的父母会被处死,而他们会留在这当奴隶,多半不会有好下场——无论胡根亲王或卢斯卡勒都不会善待造反奴隶的后代,只等十二岁被烙上奴隶印记后就可以好生处置了。 谢云襟想了想,问了房间所在。那是间寻常小屋,里头有十一名孩子,大部分围在一起哭泣,谢云襟看见那名叫娜蒂亚的小女孩,与别的孩子不同,她没有哭,只是安慰着正在哭泣的弟弟。 谢云襟进入奴屋时,所有孩子都害怕瑟缩,只有娜蒂亚怒目而视。那是个有着乌黑发色与清澈透亮黑眸的小女孩。 谢云襟一直记得那时的自己,也就是前两天的事,他没有开口拦阻卢斯卡勒,直到现在他仍怀疑自己会拦阻吗…… 他弯下腰,问娜蒂亚:「你是汉人吗?」 娜蒂亚哼了一声,不理会他。 「大家都在哭,你为什麽不哭?」谢云襟道,「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命令。」 娜蒂亚怒道:「大家都哭,谁做稞饼给大家吃,那些守卫吗?」她指着门口,稚气的小脸涨红着。 她竟然会做稞饼……这可比自己强多了。谢云襟想了想,在她耳边低声道:「想办法见到孔萧大祭,他也是汉人,会帮你。如果你能见到波图小祭,他也会帮你安排。」 这还不够,他们毕竟是奴隶,孔萧不可能无故赦免他们,这些都是胡根亲王的财产。 「你对孔萧大祭说,你愿意入关当火苗子,这样你爹娘或许有救。」 娜蒂亚不可置信,一双乌黑的大眼望着谢云襟。 「你办得到,你与其他孩子不一样。」谢云襟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要勇敢,跟我一样。」 或许谢云襟永远不会知道,他这一声嘱咐将为往后带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该去作最后的查证了,以及处理卢斯卡勒。谢云襟找到张羊毛毯,摺叠整齐装入随身皮囊,来到卫所前。 「我来帮卡勒换药。」谢云襟道,「呆会卡勒可能会喊疼,你们不用担心。」 守卫没有拦阻他,他进入卫所。墙上挂着没上弦的弓,他想起那日的事,取了几把弓交给守卫:「帮这几张弓上弦。」 嘱咐完守卫,他回到卫所里。卢斯躺在床上,也不知昏迷还是睡着。他轻轻走到卢斯床边,将被褥掀起,这惊动了卢斯,他看到谢云襟,惊恐地瞪大眼,想放声大喊,却被谢云襟捂住嘴巴。他挣扎,无奈太过虚弱,谢云襟一手按着他手臂,一手按着他脖子,不一会卢斯便不再挣扎了。 不能留下伤口,当然也不能留下勒痕。谢云襟解开他受伤的手臂,断口处血肉模糊,以往他定然觉得恶心,此刻却无比冷静。 金夫子与独臂人的死带走他身上某些东西,但他还无法确定那是什麽。 谢云襟一手抓住卢斯手臂,一手从皮囊中取出毛毯按在断口处,随即按住他手臂上缘用力一挤,原本稍微愈合的伤口立刻像涌泉般喷出血液,迅速被毛毯吸收。剧痛让卢斯再度醒来,他比之前还虚弱,而且不断虚弱下去。 「救命……」他连大喊的力气都没有,「救命……」他觉得晕眩,失神,这是他的地盘,他在这里猎杀男奴,强要女奴,恍惚间,他竟似看见被他害死的数十名奴隶冤魂齐齐围在床边,看着谢云襟为自己放血。 「我……不敢了……我……」卢斯惊骇无比,他已经说不出话来,脸色更如白纸一般。 谢云襟将吸满血液的毛毯放入皮囊,迅速为卢斯止血——虽已剩下不多。之后敷药丶包扎,确认现场没有半滴血迹,才开始为卢斯整理遗容。 卢斯只剩下一口气,希望他能支撑到巴都才因为失血过多而断气。 谢云襟推开房门,守卫询问:「卡勒的伤势怎样?」 「愿萨神垂怜。」谢云襟道,「他失血太多,情况很危险。」 守卫点点头,反倒像是觉得挺好似的,又道:「几张弓都上好弦了。」 「你试试这几张弓好用吗。」谢云襟道,「等我一会,我把药囊放好再来。」 他还得处理那张吸满血的毛毯。他回到房间,将毛毯塞入炕下点火烧了,这才回来。 守卫告诉了他一件奇怪的事。 「这些弓怎麽都坏了?」守卫道,「弓身歪斜,像被扭过似的,一尺差着六七寸,都失了准头,不能用了。」 谢云襟道:「帮我收着,我要带回巴都。」 他已经确定这里头藏着阴谋,也知道这计谋是如何进行的,奴隶们只是受到波及,包括自己在内都不是目标,但他不知道主谋是谁。 卢斯回到奈布巴都,等不到急救就在胡根王宫死去,大夫说是失血过多虚弱而死。胡根亲王很伤心,想立刻处斩那些奴隶,他处置自己的财产,旁人本不能置喙,然而孔萧大祭来到,说这些奴隶都是证人,还不能杀,全都带到刑狱司监禁。 七天后,古尔萨司回到奈布巴都,听说了这场骚乱,询问了希利德格和波图小祭始末,也知道谢云襟的父亲死于骚乱之中。他安慰谢云襟,谢云襟却带着那几张弓来到他面前,恭敬行礼:「尊敬的古尔萨司,这不是一场奴隶造反。」 「这是个阴谋。」谢云襟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它是怎麽进行的。」 </body></html> 第145章 熙来攘往(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5章熙来攘往(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5章熙来攘往(上)</h3> 「我知道是怎麽回事。」谢云襟道,「这几张弓就是证据。」 「我希望你的指控是有根据的。」古尔萨司道,「你这年纪的少年时常有不切实际的揣测。」 「我会对萨司坦承一切,故事有点长。」谢云襟道,「我爹其实是个顽固的王权派,他反对我进祭司院。」 虽然是个小谎,但他不需要圆谎,以古尔萨司的智慧,自然知道一个王权派的父亲对孩子在祭司院求学的坏处,隐瞒算不上罪过。 「事发当天,他想带我离开巴都……」谢云襟把故事大概说了,但在几个关键处撒了谎,以保证自己不被追究。他说自己被独臂人绑架,独臂人说了恩公的故事,之后被迫说谎欺骗希利德格,在流民屠杀奴隶时趁乱逃走,父亲为了救自己与独臂人同归于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他时常说谎,也必须说谎,因为在关外一旦被揭穿身份就是死。他伪装成来自远方的虔诚信徒,伪装成金夫子的好儿子,撒谎对现在的他很容易。 甚至远比说实话更容易。 古尔萨司耐心听完他的故事。谢云襟从结论开始说起:「马勒亲王要杀的是希利德格小祭,一开始就是他。他们设计了一个很大的局,主谋就是独臂人口中的『恩公』。」 他本以为这会让古尔萨司讶异,希利德格只是个小祭,出身并不显赫,更只是个刑狱司执事,这样的人怎会是马勒亲王想杀害的对象? 但那张深深刻着皱褶的老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于是谢云襟继续说着他的推测。 打从「恩公」救了独臂人起,就开始了计划。他教导独臂人武功是要用独臂人牵制卢斯卡勒身边武功最好的金侍卫长。他一面安慰鼓励独臂人,让独臂人对他感恩戴德深信不疑,却又说独臂人好事只做一半,没救出被卢斯荼毒的奴隶,让独臂人愤怒悲伤的同时又深感自责。 可悲的是,恩公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也是真的。谢云襟一边解说一边想着,那些道理并没有错,只是被人利用,独臂人到死都没发现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等时机到了,恩公便要独臂人联络流民与奴隶,他救过奴隶,能取信于奴隶,至于流民…… 「马勒亲王也是串通好的,瞧着是独臂人找着马勒亲王,实则是他口中的恩公指示他去找马勒亲王。」 「马勒亲王是胡根亲王的弟弟。」古尔萨司道,「他跟着父亲古烈亚里恩谋逆,是被流放的王族之一。」 「这段时间,马勒一直刁难独臂人,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出手,直到最近他觉得合适了,才答应奴隶加入流民,要求用卢斯卡勒作投名状。他不希望卢斯卡勒死,断臂只是个意外,我想马勒也没猜到这结果。他们当时不仅没伤害卢斯,还在奴隶手下保护卢斯,这也是让我起疑的原因之一。」 「为什麽是这几天?」古尔萨司问,「为什麽这几天是合适的机会?」 「我没想通。」谢云襟垂首恭敬回答,「但我想或许与您离开巴都有关。」 古尔萨司点点头,示意谢云襟说下去。 「如果计划顺利,他们会抓着卢斯卡勒,带他到会合的地方,而希利德格会追来,他则在杀死奴隶后伏击希利德格,制造出希利德格与奴隶同归于尽的假象。」 「最巧妙的一点是这件事会有个证人,就是卢斯,作为唯一的活口,他会证明这群奴隶是如何与刑狱司追兵同归于尽。而流民不被允许进城,他也不用担心遭受背叛。」 「卢斯也参与其中?」古尔萨司问。 「不,我不觉得他知道实情。我认识卢斯,他没那种智慧跟勇气,而且当天有太多意外,横生枝节,才让希利德格逃过一劫。」 最大的意外便是金夫子要带走谢云襟,用春宫图引走卢斯,想趁机避开监视逃走。当然,还有卢斯随兴的那一箭引起谢云襟的怀疑。 「这些弓。」谢云襟指着从奴房带来的弓,「都被动过手脚,弓身扭曲,无法准确命中目标。我会起疑是因为卢斯卡勒想用这弓射杀奴隶,但偏得太远,卢斯或许不是个好猎手,但他射死过好几个奴隶,我当时见他失手就觉得古怪,却没琢磨出道理,等我回到奴房才确定了卫所的弓都被动过手脚,策划之人想让奴隶更容易造反成功。」 「为什麽要让奴隶成功造反?」古尔萨司并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想考验谢云襟。 「奴隶造反成功才能抓住卢斯。奴隶胁持卡勒是大事,一定会惊动刑狱司,希利德格才刚上任就摊上这麽大的事,必定亲自率兵来追。」 「第二个意外是独臂人抓了我。」谢云襟接着道。虽然其实是他自愿跟着独臂人走的,想着还能帮些忙。 「我看到流民杀害奴隶,侥幸逃走,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到了奴居找到那些弓,才确定我的猜想。」 谢云襟又想起金夫子是如何壮烈断后才阻挡了追兵,他记得那日金夫子到来时浑身是血的模样。 「那麽,最重要的问题——」古尔萨司问,「是谁?为什麽?」 谢云襟无法回答,这是他一直参悟不透的。他只是个来到巴都一年多什麽都不知道的学祭,他不知道希利德格得罪了谁。 「虽然不知道,但可以查。」谢云襟道,「弄坏弓箭的人八成是奴房卫所战士,他来不及处理证据,把活口抓来一个个审问或许能问出端倪,也可以问希利德格……」 「谋划这件事的人一定是个大人物。」谢云襟继续说着,「独臂人说过恩公的姓名不能透露,想来定是巴都知名的人,勾结成为流民的马勒亲王也不是普通人能办得到。希利德格素来讨厌贵族,或许他得罪了哪个大人物,这也是线索。」 「如果让你猜一个,」古尔萨司问,「你选谁?」 谢云襟有怀疑的人选,波图小祭。波图小祭在象棋上的能耐让他印象深刻,他是如此精于布局,而且独臂人所说的话也是波图小祭会说的。波图小祭竟是个伪君子?这着实令谢云襟难以置信,而且波图小祭也没这样做的理由。 「我谁也不猜。」谢云襟摇头,「猜测容易先入为主。我觉得以您的智慧定能揪出主谋,替我爹报仇。」 更重要的是为独臂人与那群奴隶报仇。 古尔萨司望着十六岁的谢云襟,这是个奇妙的少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聪敏与卓绝天分,却也时常露出未经历练的天真,他有着高贵出身才有的谈吐,但父亲只是个侍卫长。 他闭上眼睛,许久后说道:「你真是好聪明的孩子,或许希利德格都比不上你。过来……」 谢云襟往前走了几步。 「再过来些,到我面前。」古尔萨司道。 谢云襟走到床前,古尔萨司摸摸他的头,这让谢云襟受宠若惊。是真惊,因为只有金夫子这样摸过他的头。 「我嘉许你的聪明。」古尔萨司问,「你想知道真相吗?」 谢云襟一愣:「睿智的萨司,您已经知道谁是主谋了?」 古尔萨司点点头。 谢云襟双膝跪地:「萨神在上,请萨司主持公道,为我爹,为卢斯卡勒报仇。」 「我身后有两个房间。」古尔萨司道,「你知道分别是做什麽用的吗?」 谢云襟道:「我知道,左边那间房是您的祈祷室,右边是您的书房。」 古尔萨司点点头:「这也代表着荣耀萨神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力量与智慧。」 「注意听我的话,我只说一次。」 「今日你对我说的话不能再对任何人说起。明日一早你来这,可以选择任一房间进去,在我吩咐你出来前不能出来。」 谢云襟一愣,古尔萨司的祈祷室跟书房都是私人房间,只怕连波图小祭都没进去过几次。他知道古尔萨司的安排有其用意,力量与智慧……但他一晚上都没想通。 第二日一早,他来到圣司殿,古尔萨司坐在大床上等着,询问他的抉择。 「我选择智慧。」谢云襟回答,因为他不能练武,智慧是他唯一能保护自己与报复仇人的武器。 他进入古尔萨司的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房间,是个小书馆,藏书量远远不如鬼谷殿,但方圆四丈有馀的屋子里放满十几个书柜,若上头的书都是古尔萨司读过的,那也相当惊人了。 他还见到原文手书古版《腾格斯经》与《衍那婆多经》,这简直是五大巴都最为珍贵的至宝。 除了书柜,还有一张躺椅丶一张扶手椅和一张书桌,谢云襟坐在扶手椅上等着。许久后,他听到个熟悉的声音。 「萨神在上,孟德主祭见过尊贵睿智的古尔萨司。」 是孟德主祭? 「知道为什麽找你来吗?」回应的是古尔萨司的声音。 谢云襟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两人交谈。 「我猜是为了胡根亲王奴隶谋反的事,萨司想询问有没有『虫声』?」 他没听到古尔萨司的回应,只听孟德主祭继续说:「我没听到任何传闻。奴隶们突然造反想投靠流民,萨神见证,奴隶得到报应,被流民所杀,流民们还想伏杀希利德格小祭,幸好金云襟学祭及时找来追兵。」 「我不是追问虫声,汇报是你的工作,如果要我追问,那你不是失职就是隐瞒。」古尔萨司的语气依然慈祥温柔,「我想让你看点东西。」 「这些弓……好的,尊贵睿智的古尔萨司,我为自己低估您的智慧而感到惶恐不安,无论怎样狡猾的计谋在您面前都像圣山上的溪水,清澈得一览无遗。」 谢云襟聚精会神听着,他没想到是孟德主祭。孟德主祭与希利德格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已经是古尔萨司的接班人,掌握着极大的权势,为什麽要谋害与他权力地位都相差太远的小祭? 「是的,我确实有些嫉妒希利德格,经书上说,嫉妒使人坠入冰狱,但这不是主因。我比他年长,比他更有经验,智慧需要累积,我确信我比二十年前的自己更懂得如何荣耀萨神。」 「你是在对我说教吗?」古尔萨司问,他不需要威严的语气,就能有质疑的威严。 「不,尊贵的古尔萨司,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但衍那婆多并非生来先知,即便他背负着使命,也是累积了足够的智慧才得到萨神的垂青。」 「凡人不能和先知比拟智慧。」古尔萨司说道,「年轻人能带来改革,改革能让巴都变得更好。」 「这是赌博。」孟德主祭道,「奈布巴都在萨司的教诲中越发强大,成为五大巴都之首,这都来自一名长者的睿智,而不是年轻人的莽撞。」 「所以你若成为萨司就只会继承我的做法,而没有自己的想法?」古尔萨司反诘。 孟德主祭说不出话来。 虽然这段对话隐晦,谢云襟还是分剖清楚了。古尔萨司正在培养希利德格成为继任人,而感受到威胁的孟德主祭为了巩固地位,设局杀希利德格,这是一场政治斗争。 他知道古尔萨司素来喜欢年轻人,重用年轻人,相信年轻人的看法更能与时俱进,更灵活,而绝大多数老人早晚会变得古板。一个祭司如果不能在中年前得到古尔萨司的垂青,暮年便难以得到重用拔擢。 当然,古尔萨司绝对是例外,他是特例,不能当作常例去思考。 但他真没想到,古尔萨司会想让希利德格取代孟德主祭,毕竟希利德格才二十出头,资历也仅止于小祭。 古尔萨司很快解答了他的疑问:「希利德格还很年轻,他可能会犯错,七八年内他不会对你有威胁,如果这几年萨神宣召我,你仍是奈布巴都的萨司。」 「赌博不好,萨司总用关内的一句成语教育我们:未雨绸缪。」孟德主祭说道,「他还年轻,我却开始老去。」 「让我死,你立刻就是萨司,甚至不用等待。」 「另一句成语,睿智的萨司,那叫不自量力,更没资格继承您的地位。」 「把事情说清楚。」古尔萨司道,「你是怎麽做的?」 孟德主祭娓娓道来。 早在独臂人受伤时,掌握虫声的孟德主祭就听到消息,亲自救回这名义士,隐密地将他带至居所。他想培养这个人作为刺杀希利德格的死士。 「他是个好人,善良丶正直,也是勇敢的战士。我教育他的道理都是真理。」孟德主祭道,「我虽然利用他,隐瞒他,但没有欺骗他,他到死都是光荣的义士,我相信此刻他正在萨神身边享受荣耀。」 「只有真理能迷惑好人。」古尔萨司道。 但单纯的刺杀太愚蠢,也很难瞒过古尔萨司,他需要一个机会,就在这时,他知道希利德格即将升任刑狱司小祭,他便拟定了计划。 他派人联络马勒,允诺当上萨司后会赦免马勒,让其以贵族身份重回巴都,成为他的帮手,又鼓励独臂人煽动奴隶造反,引导两人认识,收买奴房看守破坏弓箭,让奴隶造反更容易成功。 他让马勒拒绝收留奴隶拖延时间,直到圣卫队与阿突列巴都发生冲突,古尔萨司离开巴都后才进行计划。果然一切非常顺利,希利德格率队追击,而马勒早已准备好埋伏。 只是没想到谢云襟竟然指错路,阴差阳错救了希利德格一命。 计划原本天衣无缝,即便奴隶中有人逃生也不敢回去报信,流民更没必要告密。 「睿智的古尔萨司,您是如何识破我的计划的?」孟德主祭问。 「太复杂了。」古尔萨司摇头,「这种复杂的计划犹如搭建在沙地上的城堡,即便用上最好的梁木和石头建造支柱,一摇晃也会崩塌。只要有一个人不配合或遇上意外就会失败,例如一个看出破绽的奴隶在临死前说出了关键话语。」 「那萨司打算怎麽处置愚蠢的罪人?」孟德主祭询问。 谜底揭开,剩下就是善后。谢云襟凝神细听着。 就因为他想谋害希利德格,为了权位,害死了独臂人丶两百多名奴隶跟近百名流民,他期待着古尔萨司宣判孟德主祭的罪刑。 沉默许久之后,古尔萨司宣读了判决。 「你做得很好。」古尔萨司道,「你的计谋虽然失败,但初衷是对的,你明白了权力斗争的真谛,也没在这个年纪松懈志向,证明选择你当继承人是对的,是萨神的护佑。」 什麽意思?谢云襟不敢置信,古尔萨司竟然夸奖他? 「聆听虫声是很紧要的工作。」古尔萨司接着道,「我会把这工作交给其他人,或许是孔萧大祭,我还在考虑。至于你,我并不打算给予你其他惩罚,你依然是我的继承人。」 谢云襟瞠目结舌,思考着古尔萨司的用意。 「希利德格还太年轻,巴都现在还没有比你更合适的继承人。」古尔萨司道,「六年,我估计是这个时间,假若我先死了,你仍是下一任萨司,假如我没死,继承人将不会是你,除非希利德格不堪大任。」 这之后静默了许久,双方都没有说话,焦急恼怒的谢云襟仍在不停思考为什麽古尔萨司不处罚孟德主祭。 「萨神在上,睿智仁慈的古尔萨司,奈布巴都因您闪耀着光芒。」孟德主祭说道,「愿您长命百岁,我愿尽心辅佐希利德格。」 他或许抱着必死的决心等待审判,却带着意外的收获离开,这不是谢云襟要的结果。 「可以出来了。」孟德主祭离开后,古尔萨司呼唤谢云襟。 谢云襟来到古尔萨司面前,单膝跪地,左手抚心,询问:「为什麽您不处罚他?他可能还会伤害希利德格!」 「他不会了,他会好好保护希利德格。」古尔萨司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他已经知道他的本分。」 「就这样?」谢云襟保持语气平静,询问着。 「你想替他们报仇?」古尔萨司道,「我不阻止,但你方才为什麽不做呢?」 谢云襟一愣,古尔萨司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古尔萨司指了指左边那扇门,谢云襟走到门前,回头望了古尔萨司一眼,确认了古尔萨司要他开门。 门打开,祈祷室的门相当厚重,他得花点力气才能打开,里头藏着十名战士。 「如果你选择了力量,这扇门后有十名战士任你指挥,他们武功高强,能替你报仇。」 但谢云襟立即察觉出毛病:「这门很厚,在屋里什麽也听不见,我怎麽能贸然差遣他们出去杀人?」 「是的。」古尔萨司道,「但如果你能推断出全部的来龙去脉,就知道怎麽利用这十个战士主持正义。如果你自己拥有力量,你也可以从房间中走出杀掉孟德主祭。」 「智慧与力量缺一不可。」古尔萨司问,「明白了吗?遂行善良同样需要智慧与力量。」 「我还是不明白,这对死去的人不公平,这不是萨神的善良。这不是我的事,古尔萨司,您才是应该主持正义的那个人。」 「因为这不是我的正义。」古尔萨司道,「云襟,你很聪明,但你站得太低。」 谢云襟一愣。 「我已经够老了,超过六十岁,我这个年纪的老人随时都在等待萨神召唤。」 「您的身体很好。」谢云襟道。 「如果我处罚孟德,当意外来临时,巴都没有适合的继承人,希利德格太年轻,波图太温顺,而孔萧没有足够的智慧,在希利德格独当一面前,孟德仍是我最好的继承人。」 「他害死了许多人。」 「你站在人群里,周围每个人的笑脸与哭泣你都能看得清。」古尔萨司道,「站在高处时,那只是一群人头,他们的悲喜与你无关。而当你站在圣山的最高点,你眼中只有天地山河丶日月星辰,你赞叹萨神的鬼斧神工,你知道让人们赖以生活的是这片辉煌,那时的你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在哪了。」 「我守护的不是这些人,而是让这些人活下去的地方。那些人的死活不是你必须考虑的。云襟,你足够聪明,我认为你能站在山上。」 「你要学会拥有站在山上的视野。」 </body></html> 第146章 熙来攘往(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6章熙来攘往(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6章熙来攘往(下)</h3>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站在山上的视野?这是答案吗,还是一厢情愿的便宜行事? 古尔萨司真的没办法处置孟德主祭而必须妥协,还是只不过选择了最简单的做法? 谢云襟离开圣司殿,他在想这些问题。他必须去处理一些事。 「波图小祭,请问我能进入吗?」谢云襟敲门。 「请进。」波图站起身来。他真是礼貌,以他的身份用不着对一名学祭如此周到。他泡了壶茶,倾入牛奶制成的酥油和盐,还为谢云襟准备了两片洒上糖粉的酥饼。 他真是个好人,自己还曾怀疑过他。 自己为什麽会怀疑他?再见着波图后,谢云襟猛地惊觉,无论怎样自己都没有怀疑波图的理由。 是否因为自己已经不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人,才会怀疑波图小祭?即便独臂人用生命告诉自己世上真有舍己为人的人,自己依然不信? 是不愿意相信,还是不相信?谢云襟拿捏不定。 「令尊的事,请节哀,萨神会指引他前往光明。」波图将茶点放在桌上,示意谢云襟用。 谢云襟难过道:「爹是为了救我。」 「你找我有什麽事吗?」波图问。 「我想知道没叛逃的奴隶会怎样。」谢云襟道,「我回到奴居时,发现有小孩被留在那里,他们的父母都不在了。」 这是明知故问。 「奴隶叛逃是连坐,他们会死。」波图小祭道,「未满十二岁的还没成为奴隶,还受到教义保护,他们能活到十二岁。」 波图想了想,道:「稍晚些我去向胡根亲王致哀。」 他虽然只是个小祭,却是古尔萨司的亲信,要见胡根亲王不难,谢孤白知道他是想劝胡根亲王放过那些奴隶。不过这挺难,胡根亲王死了儿子,靠波图小祭的面子肯定是不够。 「那些孩子很快就会失去父母,跟我一样。」谢云襟哀伤道,「我有办法帮他们吗?」 波图摇头:「那是胡根亲王的物品,任由他处置。」 「那些孩子很害怕。」谢云襟道,「有十几个孩子,波图小祭,您能去给他们祝福,让他们安心吗?」 波图脸上露出难色,不是他不想,而是尴尬:「我早想这样做了,但他们是胡根亲王的奴隶,胡根亲王正在悲伤中……」 「《衍那婆多经》说,国王与乞丐在萨神眼中都是平等,只需信仰便能得享荣耀。」谢云襟道,「流民被剥夺信仰,奴隶们也被剥夺了吗?」 奴隶没有被剥夺信仰,萨族的领地,不信萨神是死,不被允许信奉萨神是流民,而奴隶是信仰萨神的牲畜,这有微妙但壁垒分明的区别。 「孩子,你说得很好。」波图道,「我会先拜访胡根亲王,抚慰他丧子之痛,再去奴居。愿萨神护庇这些孩子。」 离开波图居所后,谢云襟立刻前往刑狱司。希利德格受了伤,但他没有休息,被流民埋伏是他的耻辱。他看到谢云襟时显得很愉快。 「萨神指引令尊往光与火之地。」短暂的寒暄和问候伤势后,谢云襟问起希利德格:「奴居的奴隶们还关着吗?」 奴隶被关在刑狱司问口供,只要放回去必然要死,就算不放回去,奴隶叛逃惯例是连坐,主人会处罚其他奴隶。 「口供已经问得差不多,这是奴隶叛逃被流民坑害的故事,恶有恶报。他们听说同伴死了,都很悲伤。」希利德格道,「胡根亲王等着接收他们,他们会怀念在刑狱司的日子。」 「伏击您的人叫马勒,我听说他是胡根亲王的弟弟。」谢云襟不能说出真相,古尔萨司要他隐瞒,再说了,即便知道奴隶被利用又怎样,谁在乎奴隶的性命? 「你想说什麽?」希利德格问,「你觉得胡根亲王勾结了马勒?」 「我不是这意思,但马勒显然想保护卢斯。」谢云襟道,「或许奴隶们知道的事情很多,但他们并不知道哪些是有用的,我的意思是,马勒毕竟是胡根亲王的兄弟。」 这是暗示胡根亲王或许私下与马勒有往来,劝希利德格多审问几天。 「我会更加仔细地查问。」希利德格说道。 希利德格讨厌贵族,经过这件事后更加厌憎贵族,如果能套出胡根和马勒勾结的线索,对他再好不过。胡根或许罪不至死,但肯定要难受一阵子。 拖住希利德格还不够,顶多只能延迟两三天,谢云襟最后的功夫下在塔克跟高乐奇身上。 这两人挺有趣,他们毫不遮掩自己厌弃对方某些缺点,却又焦不离孟。他们偶尔会来见谢云襟,三人早是熟人,谢云襟也早知道他们与自己交往是为了在祭司院安排个眼线,古尔萨司也知道,不反对,因为谢云襟也是他安排在亚里恩宫的眼线。 处境的危险随着谢云襟年纪渐长越发明白,但他不在乎,等成为火苗子,他便能脱离这处境。 但这身份现在非常有用,他暗示高乐奇——也只能对高乐奇暗示,暗示塔克经常徒劳无功——祭司院很介意马勒与罗特亚里恩之间的关系,扣留那十几名奴隶是担心这群人回到奴房后会被灭口,毕竟胡根亲王很伤心,杀掉这群奴隶理所当然。 高乐奇立刻明白,这十几名奴隶一死,祭司院只会更怀疑。要弄死十几名奴隶很容易,他必须劝告胡根亲王不能急于一时。 他才十三岁,颇对自己的聪颖沾沾自喜,几年后他才恍然想起,他没问谢云襟这回怎麽主动透露消息帮自己,毕竟之前与谢云襟往来,对方都不冷不热,对祭司院的事虽然问无不答,却也是不问不答。 谢云襟能做的都做了,这样即便那群奴隶被释放也不至于立刻就死。接下来就是等,他希望那个名叫娜蒂亚的小女孩能有所作为。 五天后,他照例在圣司殿办公,听到孔萧大祭求见古尔萨司。 终于来了,那个孩子终于找上孔萧大祭。 孔萧大祭是少数的汉人祭司,今年四十六岁,担任古尔萨司的从祭,类似幕僚,主要负责人事接待,谢云襟第一次来见古尔萨司时就是他负责在门口迎接。他有张圆滚滚的大脸,胡须剃得很乾净,眉毛稀疏,身材高大。 「胡根亲王奴隶房有个孩子想求情。」 纯正的汉人在关外不多,有一部份还是奴隶。孔萧大祭对汉人素来照顾,巴都内的汉人遇到麻烦往往会向他求助,孔萧会公正地给予帮忙,但绝不偏袒,这是他的优点。 古尔萨司批示着公文,问:「他有什麽本事,能让你来求我?」 「我不是求情,她向我求情,我来禀告。」孔萧道,「那女孩自愿成为火苗子。」 「是个女孩?」古尔萨司抬起头来,他对优秀的年轻人向来有兴趣。 「今年十岁。」孔萧道,「纯正的汉人,眼睛与头发一样漆黑。」 「火苗子并不是想当就能当,需要考验。」古尔萨司道,「她想求释放她的父母?」 「不,她要更多。」孔萧回答,「她希望所有奴隶平安。」 谢云襟难免大感意外,娜蒂亚不只要救自己爹娘,竟然还想救所有奴隶? 古尔萨司道:「我嘉许她的勇气,但她可能连自己在说什麽都不知道。」 「若是如此,我也不敢打扰萨司。萨神在上,这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她……很勇敢,所有孩子都在哭泣,只有她在照顾其他孩子,当中还有年纪比她大的男孩。」 「那你应该考验她。」古尔萨司道,「去吧。」 谢云襟不知道考验是什麽,现在不能插嘴,免得引来怀疑,古尔萨司可不是一般人,不能轻易显山露水。 孔萧五天后才重提旧事,幸好谢云襟提早安排,要不五天过去,奴隶早死光了。 「我考验过了。」孔萧道,「她求饶,哭泣,恐惧,不断哀嚎惨叫,但坚持要当火苗子。她对家人的信念坚定。」 谢云襟后来听说这姑娘被折磨得很惨,全身上下都是淤血,被打得吐血,甚至被恐吓挖出眼睛割掉舌头。折磨她的人嘲笑她异想天开,骂她不自量力,说她冒犯古尔萨司而接受惩罚,说她要为卢斯卡勒的死付出代价。 这女孩即便痛哭哀嚎也没松口放弃当火苗子,因为她知道一旦松口,父母和弟弟就只剩死路一条。即便如此,要挨过酷刑也极端艰难,她一个十岁的姑娘竟然挺过来了。 「男人力量更大,但女人更能忍受痛苦。」孔萧道。 「不能轻易派出火苗子,火苗子必须有坚定的信仰。」古尔萨司像是想起一桩往事,非常难得的,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像感叹,像自责,又像惋惜,谢云襟从未在这老人脸上看到过这麽复杂的情感。 「她是纯正的奴隶,不会是关内的死间。」孔萧道。 谢云襟终于开口:「尊敬的古尔萨司,我觉得这女孩很有用。」他解释道,「花两年时间教育她关内的一切,那时她才十二岁,她如此爱家人,绝不会背叛我们,不会说出圣路所在。」 「如果古尔萨司还不放心,那时我也已经十八,足以胜任火苗子。」谢云襟道,「我可以与她一同入关,我会监视她,取得她的信任。」 「最重要的一点,她是个女孩,长大后是个女人。方才孔萧大祭也说过,女人比男人更能忍受痛苦,她能做很多男人办不到的细腻工作,如果她还很漂亮就更好了。」 孔萧附和道:「是个漂亮的小娃儿。」 「拒绝那孩子。」古尔萨司道,「将她送回奴房,将所有奴隶释放回奴房。」 谢云襟一愣,他谋划许久,最后还是失败了?他仍是救不回剩馀的奴隶? 孔萧离开后,谢云襟单膝跪地,道:「古尔萨司,这举动不妥当。」 古尔萨司问:「你仍要为那女孩求情?」 「那群奴隶本不该死。」谢云襟道,「他们无端被卷入孟德主祭跟希利德格的权力斗争,无辜受害,不应该无辜而死。那女孩经得起拷打,有能力成为火苗子。」 「我在奴居见过那孩子,她像是……」他想起鬼谷殿那朵顽强生长在岩壁中的野花,「她像是雪山岩壁中的野花,艰难顽强地活着,非常勇敢。」 古尔萨司道:「奴隶造反,他们不算无辜。」 「造反的奴隶已经死了,这些人是为了孩子留下来。」 「他们知情不报。」古尔萨司摇头,「不算无辜。」 「那也是卢斯卡勒虐待他们的缘故。」 古尔萨司道:「你知道奴隶的来由吗?」 谢云襟当然知道,奴隶大部分是罪犯,还有战败的异教徒。 「他们的祖先信奉邪教,或犯下大罪。」古尔萨司道,「他们是胡根亲王的私产。」 「《衍那婆多经》说,国王与乞丐都是平等。」 用来说服波图小祭的经文说服不了古尔萨司,古尔萨司道:「他们成为奴隶是因为律法,经文管束内心,律法管束行为,他们因为行为触犯律法而成为奴隶,这与经文不抵触。流民不被允许信奉萨神也是律法。」 古尔萨司道:「你在用感情跟善恶判断事物,这是错误的。」 「谁不是呢?」谢云襟反问,「我的父亲因为这群奴隶造反而死,我却没有因此怨恨他们,我相信萨神会慈悲对待他们。」 「只要他们秉持信仰,凡间的罪恶结束后,他们能回到萨神的怀抱,萨神会公允地评断他们的善恶。如果不让他们为罪恶付出代价,回到萨神身边时,等待他们的会是冰狱。」 不,奴隶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谢云襟想着,尤其是……他忽地感觉到自己因为执意回关内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关内关外是势不两立的,而古尔萨司从未放弃过侵略关内。 这一刻,谢云襟想起,金夫子死后他已是孑然一身,即便回到关内也不知道去哪找父亲。虽然他觉得这不难,如果夜榜真如金夫子所说的权势熏天,他总会想到办法。 金夫子死后,他才刚开始要细看这人间,就感觉到人间的荒唐。 他没法细想,他要先解决娜蒂亚的事。他正要开口,古尔萨司便道:「宣召波图小祭。」 古尔萨司已经下了命令,谢云襟只能遵守,他来到门口,请人将波图小祭找来。他没再多说,死缠烂打对古尔萨司无用,他要另想办法救那群奴隶。 没多久,波图小祭来到。 「我要买些东西。」古尔萨司道,「我要买下胡根奴房残馀的所有奴隶。」 谢云襟吃了一惊,他本以为那群孩子与奴隶都已没救。波图小祭大喜过望,他见过那群孩子后便一直替他们忧心,但他没忘记自己的职责:「这会不会令胡根亲王不悦?」 「他可以拒绝。」古尔萨司道,「给他再多的钱也不能弥补他失去孩子的伤痛。你如果为难,可以将这件事交给罗特亚里恩处理。」 罗特亚里恩非常惧怕古尔萨司,甚至可说是软弱,或许因此古尔萨司才会立他当亚里恩。古尔萨司的命令,罗特一定会达成,即便跟他兄弟翻脸也在所不惜。 「这些奴隶暂时寄放在胡根那儿,这事要保密,他们不需要知道换了新主人,这消息也不需要传出去。」 波图小祭快步去办他的事了。 「只有在人最绝望时伸出援手,对方才会真的感恩。」古尔萨司道,「只有活在恐惧中,才会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 「萨司睿智。」谢云襟恭敬回答。 心上的石头虽然不算落了地,但自己暂时也帮不上忙了。那天夜里,回到学居的谢云襟却做了噩梦。 他梦到独臂人肚子插着刀,张开双手拥抱向他…… 他梦见金夫子在找他,呼喊他的名字…… 他梦见那场屠杀,倒落血泊的奴隶,抱着孩子的母亲…… 他惊醒过来,还是半夜,他睡意全消,起身坐在床边。 即便他不愿意承认,但他跟着金夫子太久,金夫子的许多话语与想法都刻在他心底。他忽地明白让他介意的是什麽,对古尔萨司而言,那些奴隶是物品,而对独臂人来说,那些奴隶是一个个人,是必须舍去性命也要救出来的人。但即便是独臂人,可能也不觉得奴隶的存在有什麽不对,不,或许独臂人觉得这样不对,但他没能力改变。 回到关内后,自己要做些什麽?见到父亲后,自己要说些什麽?斥责,大骂,哭闹,还是对父亲诉说自己的委屈?他会听吗?还有大哥,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哥,自己要跟他说什麽? 奈布巴都会一统关外吗?会的,古尔萨司正在做这件事。或许他会失败,但他很可能成功。这要多少年?十年,二十年?古尔萨司已经很老了,希利德格会继承他的遗志吗? 他来到桌前,翻开桌上的《衍那婆多经》。 经文中除了荣耀萨神外,每一句话都在劝人行善,那为什麽有奴隶丶流民?古尔萨司说是缘于律法,律法存于经文中吗?如果律法存于经文中,经文中哪一条允许卢斯卡勒射杀奴隶,强要奴隶?经文中哪一条让他们剥夺流民的信仰? 他想起自己没有阻止卢斯卡勒的那一箭。当时他想,这里有许多人,没人阻止,所以卢斯卡勒有一半责任,其他人均分剩下一半。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这样的。在场没有阻止的每一个人都背负跟卢斯卡勒一样的罪孽,包括自己。 自己也是射出那一箭的人。 独臂人说,即便知道断臂的后果,他也愿意去救那姑娘,自己是否有这勇气? 古尔萨司说的,智慧与力量,自己或许能拥有智慧,但力量呢? 思绪如潮,像只忙碌的蜘蛛,东转个弯,西绕个圈,一条线往来反覆,织出交错的罗网。谢云襟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天亮依然没想清。 但他知道,他总会想清的。 </body></html> 第147章 莫明其妙(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7章莫明其妙(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7章莫明其妙(上)</h3> 昆仑七十八年夏五月 时光荏苒,转眼又过两年,谢云襟已满十八。这两年他的学业在祭司院一枝独秀,远超其他学祭。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必然会成为继希利德格后下一个学成便留在祭司院服事的小祭,自有人曲意奉承,虽然如此,他深居简出,甚少与人往来。他生命中前十六年没交过几个朋友,即便有也会很快死去,失去金夫子后,他更有些拿捏不住与人往来的分寸,外人瞧着便觉得这人寡淡,久而久之他也当真寡淡了。 他有几个偶有往来的熟人,希利德格算是他少数朋友之一,由于谢云襟救了他,希利德格对谢云襟非常热络,不仅时常拜访,也会约他出游,大部分时候谢云襟都会拒绝,他上回的出游经历实在太差,他更宁愿自己一个人踏青。 另外两个称得上朋友的是塔克与高乐奇。他跟塔克几乎无话可谈,高乐奇除了找他下棋奏曲,后来又沉迷绘画,当然,主要目的还是打听祭司院的消息。 谢云襟最关注的便是圣路,这有许多传言,但圣路的所在地非常隐密,据说是因为关内也会派死间出关。这件事祭司院约莫十年前才知道,幸好古尔萨司一直有提防,挖掘圣路虽有风声,始终没有实证,而圣路的地点只有古尔萨司和极少的主祭们知道。 谢云襟在祭司院修兵法,能借阅地图,他考察陇地一带山脉与萨教地形,怀疑过几个地方,但没有把握。如果能得到陇地地图作为参照,还能有点脉络,可惜祭司院收藏的陇地地图不仅粗略,还有几处明显错漏,难以考据。 另一件他关心的事便是娜蒂亚的消息。娜蒂亚由孔萧大祭亲自教导汉学和关内知识,谢云襟没去见过她,怕暴露自己当初在奴房与她打过招呼的事。 他对关外的生活越来越习惯。例如在关外,新年不是最大的节日,圣衍那婆多祭才是。挺古怪的节日,并不固定在哪月哪日,而是立夏后第一场雨的三天后。通常族民们会在立夏前准备好祭品,期盼着第一场雨到来,来得越早代表今年越能丰收。 不同巴都甚至不同部落举行圣衍那婆多祭典的日子不同,横跨的月份可从三月到七月。这里还有个小故事:一名疑神者在阿突列巴都遇着匪徒,向萨神祷告祈求拯救,于是天空下起雨来,他对匪徒说圣衍那婆多祭不适合沾染血腥,盗匪只好放他逃跑,但一路尾随。疑神者无奈往北逃,走到哪儿雨就下到哪儿,经过瓦尔特巴都,来到奈布巴都,每日都是圣衍那婆多祭。追着他的盗匪丢弃刀剑,痛哭着说:「萨神在上,这是萨神在阻止我作恶,而我怎麽还不知悔改?」于是盗匪与这名疑神者成了好朋友,两人成了最虔诚的信徒。 故事大概是这麽回事,有人编,有人信就好。 五月十五是他生日后第一个满月的日子,谢云襟永远记得这日子,从跌落雪原算起,这是他来到关外的第四年。所以他选在今天向古尔萨司提出请求,他沐浴更衣,将自己梳理整齐。他陪伴古尔萨司已经两年,这是弥足珍贵的两年,他学习到处理政事的思路和掌握麾下的方法,他知道有时恐惧比善意有用,但恩威并施这句话,恩放在威前面有其道理,威不施政难行,恩不施则必反噬,古尔萨司便是个善于施恩的人。 他来到圣司殿,与过去每个日子相同,他等着古尔萨司批示公文,为古尔萨司润笔诏书,传招想见的人,等一日忙碌结束后,才提出自己的请求。 「我在祭司院该学的都已学完,我想成为火苗子。」谢云襟道,「关内的知识我也非常熟悉,我现在只需要知道如何联系其他火苗子,就能在关内生活而不被怀疑。」 谢云襟站起身,单膝跪地,左手抚心:「我的年纪已经到了,今年也要离开祭司院,古尔萨司,我希望您能听从我的心愿。」 古尔萨司沉默良久,问道:「你还是想当火苗子?」 谢云襟点点头:「这是我的志向,我会在关内奋力取回情报。此外我还想带个帮手。」 「谁?」古尔萨司问。 「娜蒂亚。」谢云襟道,「她年纪还小,又是女孩,更容易潜入。」 「她是奴隶,不能走圣路,只能走英雄之路。」古尔萨司道,「她不值得这信任。」 英雄之路便是昆仑宫山上那条险径,就在鬼谷殿上方,这条路谢云襟是知道的,是条非常古老的道路,险峻非常,且接到昆仑宫,极度危险,自己肯定走不过去。 这能让一个十二岁女孩去走? 「古尔萨司,这对个孩子而言是不是太苛刻了?」 「经不住苛刻,成不了大事。」古尔萨司道,「她是用了几十条人命才换到这机会。」 古尔萨司将胡根亲王的残馀奴隶买回,大人加上孩童有三十名左右,将他们安置在自己的奴房。他见过娜蒂亚,但娜蒂亚不知道,他在波图陪同下远远看过一眼这刚毅的小女孩学习,嘉许地点点头,默默离去。 「说回你的事。」古尔萨司问,「你为什麽执意当火苗子?」 「为了让萨神的光照耀入关内。」 古尔萨司摇头:「这是属于神的理由,我想听属于你的理由。」 「属于神的理由不能属于人吗?」谢云襟问。 「我们并不是萨神,信仰很重要,但忘记自己是个人就辜负了萨神将火与光传给我们,使我们拥有的智慧的圣恩。」 「我想见高山丶大海丶河流。」谢云襟回答,「我小时候看过关内的地理书籍,那是跟我们不同的景色。」 「那里不该被盲猡占据。」谢云襟道,「我有个梦想,走在河流旁,愉快地哼着圣歌,手上持着经典,对每个经过的路人行礼微笑。我会坐在河旁大石上翻开经典,为围着我的信徒们指点教义。」 「那之前,我们需要流血,为盲猡割开双眼。」 他其实想说,关内关外大可和平共处,让每个人各自找寻信仰,但奈布巴都是腾格斯教派,只要说出口,就算不受处罚,入关也成了一场梦。 「梦想吗?」古尔萨司闭上眼,见不到那双深绿色的瞳仁后,他看着就像个普通的慈祥老人。 「我也有梦想。」古尔萨司说道,「我想在圣山瞻仰圣衍那婆多的圣容,等我回归萨神身边,我希望我的骨骸能葬在圣山。」 然而现在圣山成为禁地,谁也进不去。 「以萨司的智慧,一定能做到。」谢云襟道。 「不要说虚妄的奉承。」古尔萨司反问,「你觉得这需要多久?」 谢云襟无法回答。 「三十年。」古尔萨司道,「用和平的方式加上少量战争,三十年足够让奈布巴都一统五大巴都。」 谢云襟问:「奈布巴都已经是最强盛的巴都,我们有足够的能力打倒其他四个巴都,就算阿突列巴都也不是对手,这用不到三十年。」 「大战对五大巴都都有损害,想入关散播萨神的教义就难了。」古尔萨司道,「一步一步走才能走得远。」 「三十年太漫长了。」谢云襟道。 古尔萨司道:「所以才需要派出火苗子。如果火苗子运作顺利,五大巴都的统一能更快些……」 他再次闭上眼,这回彷佛是在期盼自己有望见到萨教一统关内外的一天。 谢云襟问道:「尊贵睿智的古尔萨司,假若我们真成了,将萨教的教义传入关内,让山河大地上的子民都得到正信,下一步呢?」 古尔萨司微笑:「还有西方的蛮族等着我们开化呢,但那是子孙辈的事了。」 毫无意外的答案。三年来,谢云襟早就明白,萨教的征战永远没有止歇的一日,他们是燎原的火,当一端烧尽,就会往另一端蔓延。 「直到有一天,世上再没有盲猡,萨神会垂怜整个世间。」古尔萨司道,「这是荣耀萨神的唯一方式。」 《腾格斯经》与《衍那婆多经》最大的差异就是对于「初始丶湮灭丶回归」的解释,《衍那婆多经》认为湮灭无可避免,且是轮回的一部份,应该坦荡受之,《腾格斯经》则认为只有所有人信奉萨神,才能延缓萨神灭世的日子。 也因此,关外与关内和平共处是不可能的,萨教必须征服扩张,西方的蛮族们同样对萨教感到担忧。若不是通商需要,萨族不能同时封闭两端,西方的蛮族早遭侵略。 「你知道我们比关内强在哪吗?」古尔萨司问道。 「我们是正知者,有信仰的力量。」 「是团结。」古尔萨司道,「信仰将我们团结在一起。只要五大巴都能统一,关内的九大家会被轻易击破。」 「难道关内的九大家不能团结?」谢云襟问。 「不能。」古尔萨司回答,「他们没有信念。为了利益,每个人都会保留实力,让其他人去面对强敌,就像两个人打架,其中一人全力挥舞兵器,另一人却四肢各自为政,手脚都怕伤着自己,缩着躲着,无法应敌。」 「他们必定失败。」古尔萨司说。 「尊敬的萨司,无不敬之意,我有疑惑。」谢云襟反问,「一百多年前萨尔哈金战无不胜,前朝内乱时都无法越过红霞关,我们真的能吗?」 「前朝有尤长帛,民间有怒王,统一指挥手脚。」古尔萨司回答,「现在没有。」 提起先人伟业,谢云襟胸中涌起一股热血,当年是怒王拯救了关内,自己回到关内后呢? 他曾思考过,假若真的顺利入关,是否该泄露圣路来阻止萨教进入关内的火苗子,又或者通知九大家萨教的消息?怎麽通知才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他在关内的处境与在关外相差无几,崆峒派出的死间回到关内一样要死。 他甚至曾想过为何不放弃关内,就在关外住下?他已经不受怀疑,能当个小祭,也能进入祭司院任职,不用向父亲乞求就能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但他还是想回去,回去看看关内的山水人物,看看夜榜里父亲的权势是否大过奈布巴都的古尔萨司,顺便问问父亲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 他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经历过什麽。 「我不打算让你入关。」古尔萨司说道。 谢云襟脑中一阵晕眩,但立刻恢复镇定,他越来越懂得收敛情绪,不动声色地问:「古尔萨司,这是为什麽,难道是我不够优秀?」 「你很优秀。」古尔萨司道,「我要你留下来辅佐我,留在祭司院。」 「古尔萨司……」谢云襟正要恳求就被打断。 「一切都为了萨神,为了奈布巴都。」古尔萨司道,「三十年的确太漫长,我老了,很可能活不到那时候……」 「但是孟德丶孔萧丶波图,还有希利德格跟你,你们将继承我,跟随萨神的指引将教义广布天下。」 「若我无缘瞻仰圣衍那婆多的遗容,就将我葬在圣山上。」 「云襟小祭,在萨神面前,你个人的愿望微不足道。你有能力,你应当为萨神奉献更多。富裕的人献上十一,聪明的人献上智慧,勤劳的人献上力气,而有时,我们要奉献自己,奉献梦想,我也一样。」 古尔萨司的梦想是瞻仰圣衍那婆多遗容,现在的奈布巴都完全有能力发起抢夺圣山的战争,但他宁愿等,为了减少伤亡一统五大巴都。 在古尔萨司眼中,奈布巴都像个蜂巢,每个人都是蜜蜂,独个的蜂穴与蜜蜂不会被叫作蜂巢,也不足以成为蜂巢,只有无数个蜂穴聚集在一起才能被称为蜂巢。壮大蜂巢是他们的责任,而蜂巢壮大后就能容纳更多蜜蜂,更多蜜蜂能更壮大蜂巢,任意少数的蜜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壮大。 古尔萨司壮大巴都是为了他的梦,为了他遵循的教义,在这前提之下,他眼中没有人。这就是他说的,要站在高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都渺小得几不可见。 「我的才能在关内能更有用。」谢云襟道,「给我三年,不,一年,如果不能比所有火苗子更优秀,我就回来。」 「你办不到。」古尔萨司摇头,「你不会武功。」 「为萨神,放弃你的梦。」古尔萨司道,「你不用难过,三十年后,你依然能进入关内,你所愿见必能得见。」 「萨神保佑,尊贵的古尔萨司也定能见到衍那婆多的圣容。」谢云襟恭敬行礼。 更多的恳求不用说出口了,令出如山的古尔萨司愿意解释这麽多已是恩宠,是对他的殊遇。 「你即将升任小祭。」古尔萨司像是为了弥补他的缺憾似的,「希利德格在刑狱司已经两年,即将升任大祭,我派你与他一起出使苏玛巴都。」 「我记得那里是你的故乡。」古尔萨司道,「你可以穿上最贵的皮袄,佩上玉石,身披代表身份的祭司袍回到家乡。」 ※ 三年的绸缪落空,谢云襟难免丧气,但每一次回关内的过程受挫都没让他放弃,反而让他更加坚定决心。他得想办法打听到圣路位置偷偷离开,他一直避免在古尔萨司面前玩弄阴谋诡计,那太冒险,但他不得不为了。 另一件麻烦事是,不离开奈布巴都,他面对的麻烦就更多,随着他升任小祭,塔克与高乐奇定会想从他身上取得更多消息。 首先是塔克,罗特亚里恩身体越来越差,或许几年后塔克便会继位。定然是他了,虽然罗特有四个男孩,当中一个夭折,剩下两个也没有太优越的资质——何况在古尔萨司眼皮下,聪明有主见的亚里恩未必是好事。塔克年纪稍长后越见稳重,且展露出父亲罗特的特质,那就是隐忍。 再来便是高乐奇,他见识越来越广,会成为精明干练的执政人才,虽然他总被同年纪的贵族讥嘲是鱼将军的后代,但鱼将军只是成王败寇的牺牲者,并不是没有才能。 这两人会持续给自己找麻烦,谢云襟觉得,总有一天这两人会迫使他走向危险的道路,卷入亚里恩宫与祭司院的权力斗争。 那还是几年后的麻烦事,更远的……三十年,他等不了这麽久。 他正筹思间,听到敲门声。天色已晚,谁会来找他?他开了门,门外是个不认识的小祭,他恭敬行礼,询问来意。 「孟德主祭想见你。」那名小祭说道,「请金云襟学祭走一趟。」 自卢斯卡勒死后,孟德主祭可能是谢云襟最厌恶的人了。那是害死独臂人的元凶,好几次他梦见独臂人问他「你帮我报仇了吗?」,腰间还插着刀,当谢云襟无奈低头时,独臂人就会扑上来抱着他,在利刃穿过小腹前,谢云襟会惊醒。 但他没有拒绝,着好衣服便跟着那名小祭走。小祭并没有领着他前往孟德主祭的寝居,而是往祭司院外走去,拿出通行令,唤来马车,两人一起上车。 并不是主祭专用的马车,只是寻常马车,谢云襟察觉到这会是个隐密的会见。孟德主祭还不打算放过希利德格吗? 马车来到一家暗巷里的饭馆前,饭馆大门紧闭,羊肉与药材的香味从瓦墙上的窗口飘出。无名小祭提着油灯敲了三下门,又敲两下,大门打开,老板恭敬行礼,领着两人上楼。 孟德主祭见到谢云襟,当即起身,谢云襟左手抚心行了个礼,孟德主祭示意他上座。 炉火很旺,锅里滚烫的油汤冒着泡,是用药材炖制的羊肉汤,羊肉连着皮,切成大块,旁边有小麦制成的面皮,奶酥茶丶几盘生羊肉片跟蔬菜,以及一坛葡萄酒。 看似俭朴实则精细的一餐。 关外吃羊肉通常去皮,因为羊皮能鞣制成皮革,吃带皮羊肉可得有些家底,小麦制成的面皮跟上好奶酥茶都不便宜,更不用说熬汤的药材和葡萄酒,这绝对是富商丶贵族与祭司才能有的享受。 孟德主祭从锅中捞起羊肉放在面皮上,撒上来自西方蛮族的香料,把面皮四边叠起,双手捏住,第一口齿颊留香,他咀嚼了会,将剩下的慢慢塞入嘴里。 谢云襟跟着吃,葡萄酒的清香与入喉后的甘润他没尝试过,带皮羊肉在离开鬼谷殿后鲜少吃到,他发现自己竟然怀念起弹牙又有嚼劲的羊皮。 孟德主祭没说话,他也不说话,就当是接受宴请。酒足饭饱后,他舀碗羊肉汤解酒,药材的味道扑鼻而来,鲜甜中混着辛而不辣的微麻感,十分爽利。 「你不像是小户人家出身。」孟德主祭忽道。 「家教严格,还有祭司院教导礼仪。」谢云襟回答。 「没多久你就会升任小祭,你在兵法军事上成绩很好。」孟德主祭道,「我想安排你进卫祭军所,你愿意吗?」 「一切但听古尔萨司安排。」谢云襟道。 「那我就替你安排。」孟德主祭卷着面饼,「这样以后我也好安排你代替关内的老眼。」 谢云襟抬头望着孟德主祭,他越来越沉稳,就算听到惊人消息也渐渐学会不动声色。孟德主祭也不动声色,他说话像在办公,你很难听出他话中蕴含的情感。 「我知道你的梦想是入关当火苗子。古尔萨司觉得浪费,我跟古尔萨司不同,我尊重每个人的理想。」 「云襟怕承担不起。」谢云襟知道肯定有条件交换。 「不,我不用你付出什麽,比起亚里恩宫那两个孩子对你的索求,我要的东西像路边随手可拾的石块。我只要你好好努力,今后我会给你很多机会表现,也会帮你达成任务,让你掌握机会,剩下的我都不会要求。」 谢云襟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尊敬的孟德主祭,您——看好我?」 这话有些含蓄,但他相信孟德主祭听得懂。 「古尔萨司喜欢优秀的年轻人,年纪大的人有积攒的智慧,但年轻人更能学习进步。你是祭司院最好的学生,比希利德格更优秀,而你跟他只差六岁。」 「古尔萨司希望他的继任者会是个年轻人,而我渐渐老了,或许我会是好的辅佐者,当然,这都得看古尔萨司的安排。」 古尔萨司给孟德主祭的时间只剩下四年,希利德格办事刚毅果决,政务与兵事都无可挑剔,是年轻祭司中的第一人,谢云襟虽然学业第一,但现在连小祭都不是。再过四年,假如古尔萨司还在,他会召开主祭会议,将接班人的位置交给希利德格,孟德主祭就永远只是主祭,但假如自己的表现能让古尔萨司动摇,或许古尔萨司会想再等自己几年,观察自己的表现,暂缓立希利德格为继承人,说不定再等四到六年。 古尔萨司身体很好,但他毕竟年过六旬,对这年纪的老人来说,每一天都可能迈向死亡,何况十年后。对孟德主祭而言,扶植谢云襟让古尔萨司犹豫,是他保持继承权最好的方式。 孟德主祭想藉由栽培自己来拖延希利德格成为继承人的时间。 这场交谈到此为止,两人不再交谈,谢云襟享受着丰盛的晚餐。 金夫子常说,权力与财富像是深渊,会吸引每个人奋不顾身,与其说权力与财富是深渊,不如说是漩涡,他会牵扯所有靠得太近的人,无论你愿不愿意,只要你靠近,必将被卷入,撕裂,直到粉身碎骨,甚至你离得远远的,都可能被暗流袭击,终至灭顶。那两百多名奴隶与独臂人,甚至金夫子,就是因为卷入孟德主祭与希利德格的权力斗争而尸骨无存。 三天后,希利德格与谢云襟率领着百人使队浩浩荡荡前往苏玛巴都。 </body></html> 第148章 莫名其妙(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google搜索twkan <title>第148章莫名其妙(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8章莫名其妙(下)</h3> 前往苏玛巴都的路需要穿越葛塔塔巴都,路程遥远,得走上二十来天。天气热得随从不住张嘴吐舌头,尤其这地方不兴脱衣解暑,得全身包得紧密,谢云襟几乎把脸都遮掩住,以免晒伤。 苏玛巴都是关外贸易鼎盛之地,多湖多河,风景壮阔秀丽。巴都里有许多栩栩如生的石雕壁画,来自西方蛮族的商品有着精巧细致的工艺,五大巴都的贵族都会向他们购买这些奇特的东西。 草画是他们的特色,深受当地贵族富商喜爱。那是用干糙的草梗编织成纸张,在上面作画的工艺,由于干糙草梗非常容易碎裂,编织不易,熟练的编纸妇女收入不菲。 在这麽昂贵的纸张上作画自然得小心翼翼,名家手笔会被收进亚里恩宫和祭司院,一幅千金都不为过。最着名的当属收藏在祭司院的宽达三丈长达四丈的巨幅鸿作:《出多索国记》,内容是衍那婆多在多索国遭遇灭世时带着信徒出逃的画面。天降巨火,浓烟密窜,山鸟坠落,河流中飘着死鱼,圣衍那婆多带领信徒越过永夜迈向光明。 画的内容恐怖,但瞧着却庄严清圣,谢云襟即便不是萨教的真信者,也对这画作肃然起敬。希利德格看得眼眶泛红,不少随从甚至对这巨作下跪膜拜。 苏玛巴都另一项喜好是发编。发编在关内也有,并不稀奇,但关外人的发色可不像关内那般无趣,黑金红褐灰,加上一点脱色上色,能有各式变化,而且顶级发编织品还有个要求,就是每幅发编中同一种颜色只能用同一人的头发,且必须是女人的头发,才会细致光滑。 也因此,许多发编作品甚至会用上十年甚至二三十年来完成,这段时间里,发编师会负责支付供发女子生活费,不少发编名家会将妻子的头发作为材料,以示恩爱,在苏玛巴都,有一头秀发的姑娘是众人争相迎娶的对象,钱就长头上呢。 畜牧也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湖泊多,野草肥,这里牛奶只需要奈布巴都一半价钱,十枚铜钱或一分银子就能换取两大壶牛奶。 希利德格说,如果苏玛巴都不是把钱用来享乐和欣赏工艺品,而是拿来奉养战士,也不用这麽忌惮它的邻居阿突列巴都了。 是的,紧邻阿突列巴都是苏玛巴都最大的缺陷。时至今日,阿突列巴都都会以各式名目欺凌苏玛巴都,没有通行证的商队必然被劫掠,就算有也难保安全,更不用提阿突列时不时的勒索。 谢云襟得压抑着他对「故乡」的惊喜,尤其是那些有趣的工艺品,他都假装成一幅见惯的模样。 希利德格来苏玛巴都是为商谈两大巴都之间的税务,希利德格精明干练,又有谢云襟辅佐,只用了三天便把事情敲定。 苏玛巴都的圣衍那婆多祭典刚过,街上满是卖艺人与欢庆的人潮,他们得空闲游,谢云襟在大广场水池旁见着了最着名的雕像《盲思者》,瞎眼的圣衍那婆多略抬头望天,彷佛正聆听神喻,左手持书,右手奋笔疾书。细致的不止栩栩如生的神情,还有衣袍上的皱褶跟书页的脱页斑驳。据说书页上还雕刻着经文内容,但从下方看去分辨不出传言真伪,他可不敢爬上石像,得被活活打死。 总的来说,苏玛巴都是悠闲典雅的,照古尔萨司的说法——软弱的一族。他们无视《腾格斯经》,只信奉最原始的教义——《衍那婆多经》,相信爱与善,不像奈布巴都处处充满着干练丶果决丶迅速的气质。 「你的家乡在哪?」希利德格问,「我们去一趟吧?」 「我在家乡没有好的回忆。」谢云襟回答,「我们读了《腾格斯经》,他们觉得我们信奉异端。」 「他们才是异端。」希利德格不屑道,「我们还有些时间,可以多留几天,大家都有兴致想去卡里湖看看,听说那儿风景很好,约莫四五天后回来,你要去吗?」 卡里湖位于苏玛巴都西北方,接近阿突列巴都边界,风景宜人,是处名胜。谢云襟本想拒绝,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大家欢聚时总自觉格格不入,但他还是答允了,因为留下他一人更显得不合群。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一行人便出发,苏玛巴都特地派了五十人的队伍保护他们三十馀人。前往卡里湖需要两天路程,他们骑着骆驼,半途野营,第二日在湖边露宿,谢云襟看着湖光山色也觉心中舒坦。第三日回程,眼看将要黄昏,众人正要扎营,马蹄声响,数十骑兵向着他们奔来。 苏玛的护卫队和奈布的随从立刻警戒起来,希利德格提着弯刀翻身上马,回头呼喊两名守卫:「保护云襟小祭!」 苏玛的护卫队响起号角,警告骑兵队不能再靠近,但显然没用,对方彷佛还加快了速度。而且,这群人的后方隐约有更浓的烟尘……到底怎麽回事? 有人高声大喊:「是不是流民?」 眼看对方已奔至两百丈左右,希利德格大喊:「放箭!」 护卫队立即拉弓,对方倒下十馀名,不仅没还击,也没停下。只听对方大喊:「让路,让路!」双方相距不到百丈,有人喊道:「是流民!」 不容细思,闪避也已困难,苏玛护卫队长大喊:「拦住他们!」护卫队立即挥刀上前,双方交战起来。 交战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他们立刻发现了最大的麻烦——紧追在后的是阿突列巴都的骑兵队伍,原来是阿突列巴都的贵族在围猎? 天色昏暗,骑兵队冲进阵中,见人就杀,苏玛的队伍忙高声喊停,队长大喊道:「我们是苏玛护卫队!」 阿突列的骑兵哪管这些,只要主人没喊停,围猎就不会停止,苏玛队伍被迫自卫,双方交战起来,奈布护卫队紧紧守护着希利德格与谢云襟。谢云襟见交战不止,正苦思对策,那边战场上却听到「哐当哐当」的铃铛声响,流民跟苏玛护卫队大吃一惊,慌张地向后逃窜,与奈布护卫队混成一团。 一名手持弯刀的女人闯进阵中,毫不留情,见人就杀。她身上穿着许多铁环,谢云襟昏暗中看不清楚,只觉得她全身哐当作响。 她在奈布巴都或许并不知名,但苏玛巴都的人很清楚,她是卡亚萨司的妻子达珂,达珂的铃铛声是死神的脚步声。 只因这铃铛声,苏玛护卫队溃不成军。 「小祭,快逃!」奈布的护卫队拼死抵挡,现在根本说不了理,一名护卫推着希利德格与谢云襟上马,希利德格武功很好,但这局面上阵与送死无异。 残馀的护卫队留下断后,掩护两人逃走,只有零星十馀骑苏玛败兵跟着两人。谢云襟纵马疾驰,希利德格赶上与他并驾,阿突列巴都的围猎队伍还不肯放过他们,紧跟在后。 「你为什麽骗我?」希利德格忽然问道。 「什麽?」谢云襟不解其意。 「你为什麽骗我?」希利德格提高声音,「两年前我追赶奴隶时,你为什麽故意指错道路?」 谢云襟一愣,他怎麽知道的?「我是被逼的,我被胁迫了!」他回答,这是对当初奴隶叛变事件的解释。 「我知道不是,独臂人站得离你太远,他只有一只手,你能逃!」希利德格道,「你想让我丢脸,让我第一次出任务就失败,让奴隶逃走,只是怕事情闹大才回头救我!」 谢云襟无暇解释,不对!为什麽希利德格要在如此紧要的关头提起这件事? 他策马想逃离希利德格,但希利德格紧跟上来。 「你瞧不起我,你自觉比我优秀,这两年来你一直瞧不起我,不屑与我为伍!」希利德格喊道,「你要付出代价!」 不知道什麽东西打在谢云襟胸口,拳头丶肘击,还是刀鞘?谢云襟无法确定。他从马上摔下,连打几个滚,全身骨头要散架一般。砰的一下,他后脑挨记重击,顿时昏了过去。 ※ 谢云襟醒来时全身都疼,胸口跟背疼得厉害,幸好手脚没有骨折。他听见哭声,张开眼,周围都是黑的,只外头有些微火光。 火光?这是哪?他发觉自己身处一个大帐篷里,门帘垂挂着,他听见许多人哭泣的声音。 他疼得龇牙咧嘴,低声询问:「这是什麽地方?怎麽回事?」 没人搭理他,他想挪动身体,才发现手脚都被上了镣铐。他又问了身边人几句,换来几声咒骂跟一肘子,捂着伤处咬牙忍着。 「这里是囚房。」那人道,「我们是阿突列巴都的俘虏。」 俘虏?谢云襟大声道:「我不能当俘虏,我是奈布巴都的小祭!」 「我还是古尔萨司他儿子呢!」囚犯中有人这样说,引得众人讪笑。 一名战士掀开帐门走入,喝道:「谁在说话?!」 所有人顿时噤声。谢云襟喊道:「我是奈布巴都的小祭,你们不能抓我!」 那战士走上前来,谢云襟正要开口,肚子上挨了一脚,疼得他酸水都要呕出来。 「闭嘴!」那战士低声喝道。 谢云襟好久才缓过气来,有人低声道:「晚上别说话,得挨揍。」 这里有流民丶无通行证的商人——这罪行接近于走私丶几名被流民卷入的苏玛战士,有些则只是路过的无辜平民。谢云襟饿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就有人下令拔营,他们被驱赶着收拾东西,跟着队伍走,搬运帐篷,推辎重。 但没给他们饭吃。 谢云襟饿得头晕眼花,到了水源处,他们要负责扎营下寨,而战士们纷纷准备出征。他们要围猎,围猎所有能动的东西,包括人在内。 谢云襟第一次见到卡亚跟达珂。卡亚很胖,八尺过半的身高,腰宽腿粗,怕不有两百多斤,身上能隐约看到年轻时健壮的肌肉,但现在就是个年过五旬的胖子。 卡亚用红色披衣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是为了遮掩身体,而是遮蔽阳光。他走路时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谢云襟不知道他身上到底挂了多少铁器。 谢云襟抓住这机会奔上前去大喊:「尊敬的卡亚,尊贵的萨司,请听我说话,我是奈布巴都的祭司!」 卡亚瞥了他一眼,达珂连头都没回,他们没有理会,领着两百馀人的骑队浩浩荡荡出发。守卫用枪柄敲击谢云襟膝盖,疼得他跪倒,又重重在他下巴上敲了一下,谢云襟紧捂着下巴满地打滚,说不出话来。 「再说话就把你牙齿打光!」守卫呵斥道,「快去干活!」 他们毫不讲理,谢云襟强支着身体。他被盯上了,但凡搬东西,扎营,有半点手脚不利落便是拳打脚踢。但那全是谢云襟不会的活,他能分辨战场上的地势优劣,能默写整本经典,能背诵一千首诗,但他不会扎营,不会搓绳,敲不牢营钉,于是又多挨了几拳。 只一天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折磨死了,晕头转向。 所有苦力干完后,这群人才被允许趴在湖边喝水,每人发一张稞饼,他狼吞虎咽吞下稞饼。 会死,这种日子用不了几天他就会死。 傍晚,卡亚丶达珂与骑队才回来,带着许多猎物,十馀个人,还有狐狸等动物。谢云襟不敢喊叫。这些人第二天都被戴上镣铐扔进奴营里,晚上又分到一张稞饼和一小块肉乾。 营寨中央升起巨大的篝火,这场围猎卡亚带了三百名战士随行,他们围在篝火旁大吃大喝,而谢云襟等俘虏被叫去搬运粮食烈酒,为他们倒酒烤肉,传递食物,供这些战士大块朵颐。 女俘没这麽幸运,她们会被带到营寨后方,要到很晚才能哭着回来,惨叫呼救声都被战士们大声的呼喊与闲话淹没。 卡亚与达珂坐在主位上,达珂脱去遮阳的袍子。她穿着镶铜皮甲,与肥胖的卡亚不同,她有褐色的肌肤,大腿粗壮,手臂肌理分明,一身肌肉精壮结实。 搬运食物对俘虏们也是种折磨,他们知道,哪怕只吃上一小口也得死。谢云襟为战士倒酒,被呼来喝去传递食物,他饿得前胸贴后背,香气针刺似的挑着他的胃,引得酸水不住涌出。 卡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战士跳舞助兴,他扔下赏赐,要求勇士出来决斗。两名战士在篝火旁展开生死搏斗,直到一名将另一名胸膛刺穿,领了巨额赏赐离开。 卡亚大为兴起,呼喊着:「把蜜妃叫来!」 阿突列巴都是五大巴都里唯一没有亚里恩的巴都,萨司就是亚里恩,直接管理人民。 没多久,一名面容姣好,有着蜂蜜肤色的姑娘走来。她披着宽大的衣袍,仍遮掩不住鼓起的胸部,在一名战士陪同下战战兢兢走向卡亚。 卡亚一把将她搂住,扯到座前,当着众多战士的面剥去她外袍,把女人的丰乳细腰展露无遗,双手不住搓揉,随即脱下裤子。 他竟当众办起事来。 那叫蜜妃的姑娘眼里没有受到宠爱的幸福,满是屈辱丶恐惧跟悲伤,她假意迎合,呻吟,称赞,却遮不住泛红的眼眶。 达珂亲自跳到营火前,只要有勇士能接她十刀,她就给予赏金。 谢云襟没去看这些细节,他饿得晕头转向,眼睛模糊,要不是求生意志支撑着,他早昏倒了。 狂欢过后,俘虏们被驱赶回奴营。谢云襟全身酸痛,摸了摸头,确认自己发烧,然后就沉沉睡去。他爬不起身,没有食物,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劳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动弹不得的何止他,还有更早被抓来的流民,他们全身是伤,体力透支。战士们把他们叫醒的办法很简单,但凡伤重起不得身的,都用长枪在胸口戳两个洞,由其他俘虏扔出去。 谢云襟只能动,不动就得死。 就在此时,他看见两匹马奔入营寨,他认出其中一人——希利德格? 他精神一振,感觉得到了救赎,刚想开口,立即感受到一旁战士冰冷的目光,忙噤了声,跟着其他俘虏去打水,却又怀疑希利德格会救他吗? 不能不救吧,自己终究救过他,而且是古尔萨司的侍笔。他抱着希望,又怕绝望。 不久后,有人喊道:「有叫金云襟的人吗?」谢云襟大喜,把病痛跟疲倦全抛开,举手喊道:「是我!是我!」 两名战士立即上前将他架住送往大帐,营帐里,希利德格跟另一名祭司正在与卡亚和达珂说话。 那名祭司应该来自苏玛巴都,只听他道:「尊贵的卡亚萨司,我们的护卫队已经喊停了,而尊贵的客人更是拒绝与你们交战,你们为何还穷追不舍?」 「要我说几次!」卡亚暴怒非常,「你们的人不该跟流民厮混!流民不被允许接近普通人,普通人也不该与流民往来!」 「流民是被你们驱赶来的。」希利德格道,「他们混进我们队伍中。」 「那你们应该找流民算帐!」卡亚哈哈大笑,「还是你们想拿鲜血来换公理?」 苏玛的祭司道:「你们杀了一个奈布的祭司,古尔萨司会不高兴。」 「别想拿那老头压我!」卡亚咆哮着,「他想报复,阿突列以血还血!」 他瞥了眼门口,看见谢云襟,喊道:「进来!」 谢云襟被架进大帐里。 「他就是你们巴都的祭司?」达珂道,「我听见过他这样说。」 谢云襟望着希利德格,心情激动,喊道:「希利德格!」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希利德格皱起眉头,转过头对达珂道,「我不认识他,他不是我们的祭司。」 谢云襟彷佛坠入冰窖。 「希利德格,你在说什麽!」谢云襟道,「我救过你!」 他不能乱,他要冷静。 「我不认识你。」希利德格摇头,「你是个骗子。」他对卡亚道,「他是个骗子,萨司打算怎麽处置?」 谢云襟正要说话,卡亚道:「把他拖到外面等着。」 两名战士将谢云襟拖下,谢云襟喊道:「我是古尔萨司的侍笔,奈布巴都的祭司,我……」 「啪啪啪啪」几下耳光打得谢云襟两颊肿胀,再也说不出话来。 希利德格道:「卡亚萨司,你不打算杀了这名瞒骗者吗?」 卡亚道:「杀了他!」 谢云襟脑中一阵晕眩。 忽听达珂愤怒大叫:「你在教我们怎麽处置俘虏吗?」 卡亚与希利德格都望向达珂。 达珂道:「这是阿突列的俘虏,卡亚知道怎麽处置,不用你说!」 卡亚也察觉不对,怒吼着:「他对我们撒谎,我们会处置他,用公平的方式!奈布巴都的小祭,你在号令阿突列的萨司吗?」 希利德格单膝跪地,左手抚心,道:「是我失礼了,谨对勇猛的卡亚萨司道歉。」 卡亚哼了一声,希利德格站起身来,道:「我们损失了一位小祭,我会对古尔萨司如实禀告。」 卡亚喝道:「滚出去!」 希利德格与苏玛祭司一同走出。谢云襟还被留在门口,他望着希利德格,希利德格特地走了上去在他耳边低语: 「这是你瞧不起我的下场。」 瞧不起?谢云襟不明所以。希利德格已与苏玛祭司离去。 </body></html> 第149章 其色孤白(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49章其色孤白(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9章其色孤白(上)</h3> 「怎麽处置外面那个骗子?」卡亚不耐烦地问。他抚着头,宿醉还没退去:「我头疼得很,奈布巴都那小子惹得我心烦。」 谢云襟等待着宣判自己的命运。 「当奴隶吧,反正所有俘虏都得当奴隶。」达珂哈哈大笑,「今晚就烙印吧,免得他们饿死。不,现在,就是现在!」 她命人升起炽热的火炉,将铁块烧得通红,牵来所有俘虏。 「你们应该感谢这骗子。」卡亚呵呵大笑,「他让你们少饿几天。」 俘虏是没有权力的,不值得浪费粮食,奴隶同样没有权力,但奴隶是财产,财产得保护好,免得损失。 俘虏们个个低垂着头等待着不幸降临,包括流民。他们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有些人甚至窃喜着,因为成为奴隶还能吃饭。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饿了好几天。 「流民成为奴隶是好事。」烧烙铁的人说。 谢云襟是第一个受刑的,他被绑在木架上,双手高高吊起,要踮着脚尖才能站稳,这是避免奴隶挣扎。 猩红的烙铁无情地印在谢云襟左肩上,传来一阵痛入心扉的炽热感,还有烧焦的肉味。 他竟然觉得很香,恨不得一口咬下自己肩膀。 他真的太饿了。 剧痛让他昏过去,片刻后又被水泼醒,然后被两名战士带走。他被拖去奴房,扔在一角,得到一囊水丶两张稞饼和两块巴掌大的肉乾。 竟然有肉,还这麽大块!谢云襟精神一振,拿起肉乾与稞饼拼命往嘴里塞。 他真的好饿好饿。 奴印是条相互缠绕的火焰锁链,代表萨神赐与智慧的火焰被铁链锁住,从此这人再也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奴隶的主人会在奴隶耳朵后刺上姓名,奴隶转手后,新的主人会划掉旧的姓名,在下边刺上新的姓名。有些不幸的奴隶几经转手,主人的名字都刺到脖子上了,不过这是极少数,奴隶如果换过三个以上的主人,通常会被认为是有问题的奴隶,不是太懒太笨太难管教便是对主人不吉利,恶奴与凶奴都不太值钱。 烙印结束后,谢云襟就是彻底的奴隶了,但他还是无主的奴隶,所以耳后没有刺青。他甚至无法逃跑,每个部落都会检查来村里的人是否是逃奴,他跟金夫子进入图雅的村庄时,瓦拉小祭就要求看过他们的肩膀。 走投无路了,即便他能逃出,从这里到奈布巴都千里路遥,他连找个部落投宿都没办法,就算跟别人说起身份,谁会相信一个奴隶是祭司? 真没办法了吗?他靠在奴营一角想着。怎会一夕之间落入这种境地?希利德格是否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他一直以为希利德格会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其实他曾经有机会与希利德格做朋友,误会或许能在不知不觉中化消,但谢云襟没有。他从没认识过希利德格,无论高乐奇丶塔 克丶希利德格,谁对他示好,他总是冷冷淡淡,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这有问题。可能是他不知道该如何与人往来,也可能是他一心想当火苗子,打算两年后离开关外,因此不想与人有太多交情,更可能是金夫子的旧事让他不敢与人亲近。 他生命里的前十四年是一片空白,后四年也没一个长久的朋友,塔克与高乐奇都对他抱着目的,他从未试图去了解过这几人。就因为这,不知不觉中,他的冷漠疏离引来了厌憎与猜忌,最终成了报复。 更可能原因或许也不是这麽单纯,如果只是这样,希利德格只要任凭谢云襟自生自灭就好。正如孟德主祭察觉到希利德格的威胁,希利德格也察觉到谢云襟对他的威胁,他在铲除未来可能的政敌,他之所以来,是想确定谢云襟的下落跟生死。 权力欲望就像漩涡,会将附近所有人扯入,撕碎。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谢云襟想着,一定还有机会。 受刑的奴隶一个个回到奴房休息,休息时间只有半天,到了晚上,他们依然得拖着疼痛的身躯服侍那些战士,包括女奴们。 但饮食确实好了,每日两餐都有两张稞饼与肉乾。 隔天早上,奴房里飘来臭味,谢云襟很熟悉这味道,又有不治的奴隶了。 他生病了,他心里明白,但奴隶没有选择。他必须干所有劳务,推车,打水,被呼来喝去。他勉强清醒脑袋,想找到逃走的办法。 对卡亚而言,围猎的收获并不重要,他享受的是围杀的乐趣。他是个贪图享受的人,每晚都喝得醉醺醺,有时头疼就留在营寨里,让达珂去围猎。卡亚会无故施暴,只要喝醉,或者没喝醉也会,对着奴隶一顿拳打脚踢。他喜欢「踢球」,这是奴隶们最害怕的处罚,卡亚会跟达珂一起选出一个犯错的奴隶,让那奴隶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膝盖间,像一颗球似的,用绳索绑起。 他跟达珂会开始踢「球」,只要球越过谁身后,谁就输了。 没有一颗人球能活下来。 蜜妃本名叫蜜儿,妃子这称号毫无意义。蜜儿没有尊严,只要卡亚想,随时随地就把她叫来解决。卡亚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甚至乐于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勇猛」。 至于达珂,她是真的疯子,乐于杀人的疯子,谢云襟觉得她比卡亚更疯。 十天后,谢云襟熬过来了,身体渐渐恢复。围猎队伍已打算回程,这趟的收获不算丰盛,虽然猎补不少流民跟无通行证的商旅以及无辜民众,但俘虏死伤过多,只剩下五十几人活着。 阿突列巴都很近,但回程很慢,因为卡亚很享受围猎的快乐,真难想像一个萨司会这麽悠闲,看看古尔萨司的勤奋…… 谢云襟知道一回到阿突列巴都,他的机会就更少了,但他还想不到一个完整的计划。 这天,他被叫去打水,湖边,他看见蜜儿正在洗浴。她裸着身子,不畏惧谁看见她,包括奴隶,还有谁没看过她的丑态吗?她为了活下去还得努力迎合,呻吟,展现卡亚的勇猛。 蜜儿见到谢云襟,此时的谢云襟衣服破烂,浑身脏污,与其他奴隶相同,蜜儿也没多加留意。 奴隶们不被允许与别人说话,也不允许交谈,毕竟在回到巴都前也担心这些奴隶团结起来反抗,但不是怕他们反抗得逞,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因此造成死伤,那也是财产损失。 但谢云襟知道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他开口,一句话就必须取得信任,不然挨打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有办法救你,对你没有损失。」 蜜儿讶异地转头看着谢云襟。她没出声,她这妃子毫无地位,只比奴隶跟平民高上那麽一丁点。 「拜托你,让我跟达珂单独见面。」谢云襟道,「我有办法救你,让你逃走。」 什麽办法他现在也没想清楚,但他从希利德格与卡亚的对话中隐然察觉到一丝丝细微的机会。 「你没有命令不能说话!」蜜儿道,「你想死吗?我马上让人打死你!」 她在彰显自己微弱的权力,仅比奴隶跟平民高上一丁点的身份,即便只是卡亚的发泄对象。 「我真是古尔萨司的侍笔,奈布巴都的祭司,我被人陷害。我有萨神赐与的智慧,让我跟达珂单独见面。」谢云襟道,「这样我就有办法救你,救我自己。」 他已经说得太多,不等蜜儿回复,拎着水桶往回走。 「侍卫!」蜜儿大叫起来,「他跟我说话,他对卡亚萨司不敬!」 一名战士走上前来,一双眼直盯着蜜儿丰胸细腰问:「他说了什麽对卡亚萨司不敬的话吗?」 侮辱萨司是大罪,简单点一顿毒打,严重的处死,谢云襟方才说的话极有可能被处死。 「他说他是奈布巴都的祭司,他想见达珂大人!」蜜儿如实回答。 「还在做梦呢!」战士大怒,扇了谢云襟两巴掌,抓住谢云襟手臂道,「我带你去见卡亚萨司,让你说说自己的冤屈!」 见着卡亚还不被当成人球?谢云襟正苦思如何脱身,蜜儿揽住侍卫手臂放在自己胸前道:「他只是疯了,饶他一命吧。少了个奴隶,可惜。」 软玉在手,那侍卫心猿意马,忙道:「就听蜜妃吩咐。」随即又赏了谢云襟两巴掌,喝道,「滚!」 当天晚上,谢云襟正在倒酒,卡亚又把蜜儿叫来取乐,隔着火堆,谢云襟与蜜儿四目相对,谢云襟眼神坚毅,像是在告诉蜜儿:「相信我。」 战士歇息前,奴隶回到奴营,他们累了一天,一倒下就立刻休息,那些哭泣丶哀伤,感叹丶捶胸顿足早在这十几天里打磨没了。 谢云襟还没放弃,他特地选在最靠近帐门的位置。这位置很不好,有些守营门的侍卫会故意捉弄睡在靠近帐门口的奴隶,让他们睡不好。 蜜儿来了,她与站在门口的守卫说了几句话,钻进营帐,摸黑呼唤谢云襟,谢云襟立刻起身。 「你真能救我?」她低声问着。 「能,只要让我见到达珂大人。」谢云襟说道。 「你想对达珂说什麽?我帮你传话。」 「只有我自己说才有用,你不能说。」谢云襟心中狂喜,他总算争取到一次机会,「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蜜儿走了。 之后两三天没有任何消息,眼看就要回到阿突列巴都,谢云襟却不慌。他领悟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慌张无济于事,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某个卡亚再次喝得酩酊大醉的夜晚,他与达珂踢球输了,盛怒之下拔刀把那可怜的奴隶砍成好几块,痛骂达珂是「生不出崽的母驴」。两人几乎要动起手来,最后卡亚说「我的刀不沾母驴的血」,踏着醉步离去。 就是这个晚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出现在奴营前,让谢云襟燃起希望。 「我要带走这个叫金云襟的奴隶。」达珂只说了这麽一句话就将他领走。一路上,达珂身上「叮叮当当」的声响没停过,每一声都像敲击在谢云襟心头上。 但他竟然保持住冷静,连他自己都讶异。 达珂将他带到主营,遣退了卫兵。「蜜儿说你要见我,有重要的事跟我说。」达珂坐在主位上,那本来是卡亚的位置,但卡亚今晚不在主营,他跟达珂吵架后另起了个营帐睡觉,把护卫也叫去了。 「要不是卡亚喜欢操她,我早打掉她牙齿,她挨了我好几拳,还是希望我能见你。」达珂伸出食指勾了勾,对谢云襟道,「过来。」 谢云襟走上前去,达珂冷不防往他小腹一踹,力道沉重,谢云襟双手捂肚不住乾呕,彷佛连内脏都要吐出来。 「这是奴隶乱与人说话的惩罚。」达珂问,「你想说什麽?」 谢云襟想说话,一开口,下巴酸痛难以启齿。他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也知道达珂没有耐心,但他实在开不了口喘不过气,好一会才勉强单膝跪地,伸出颤抖的左手抚心,竭力恭敬说着:「我……我是……来自……奈布巴都的祭司。」 「你还想说你是古尔萨司的侍笔?挺好,谁能有这样身份的奴隶!」达珂哈哈大笑。 「不,不是。」谢云襟努力调匀呼吸,肚子的疼痛蔓延到胸口,连呼吸都觉得刺痛,「我……我要说……」 「卡亚不配当萨司,您才配得起萨司的位置。」 他终于说出口了。 「你真会说话。」达珂笑着说,「就算你舔我脚趾也没用。」 「卡亚不是真正的勇士。」谢云襟虚弱说着,「他怕古尔萨司。」 达珂睨着跪在地上的奴隶,走上前又一脚踢中谢云襟背部,浑身「哐啷哐啷」不停作响。 谢云襟疼得要背过气去,还是坚决说着:「还记得两年前的圣卫队屠杀吗?」 达珂当然记得,那一回,奈布巴都的圣卫队太过靠近圣山,与阿突列巴都圣卫队发生冲突,双方交战,占据人数优势的阿突列圣卫队提回二十三颗人头,当中还有名什长。 之后古尔萨司约见卡亚,就为这麽点事,古尔萨司要求卡亚同样交出二十三颗人头,否则就会兵戎相见,卡亚咆哮着拒绝,要古尔萨司凭本事来拿。 「卡亚萨司赶走奈布的老头。」达珂冷笑,「有问题吗?」 「但后来古尔萨司派人拿回了二十三颗人头。」谢云襟缩着身子道,「卡亚萨司一个屁都不敢放。卡亚只敢咆哮,不敢报复,他怕古尔萨司,如果不怕,就该反击,拿回两百三十颗人头……」 「闭嘴!」达珂伸脚正要踢去,谢云襟拼了命喊:「卡亚还怕您!」 达珂脚停在半空中,缓缓收回来,问:「你说什麽?」 「其实卡亚怕您。」谢云襟道,「他没有真正的勇气,您才有,只要给您机会,您连古尔萨司都敢杀!我是古尔萨司手下最聪明的祭司,我的智慧搭配您的勇气,杀掉卡亚,让您来代替他成为阿突列的萨司!」 「你怎麽证明你是聪明人?听听你说的话多蠢,卡亚取下过最多的人头才当上萨司!」 「那是年轻的卡亚,现在他老了,胖了,胆怯了,他怕您!」谢云襟道,「我能看出这点恰恰证明我很聪明!」 「呵呵呵呵!」达珂放肆地仰天长笑,她的笑声真是尖锐。「你也很有勇气,敢说这样的话。」她伸手摸上谢云襟下体,谢云襟吓得一缩。 「据说这是男人勇气的源泉,我要是把它拿走,你还会这麽有勇气吗?」 「不是!」谢云襟大喊,「这里没有勇气,只有愚蠢,多少男人因为这里犯蠢!达珂大人,您虽然没有这东西,但一样充满勇气!」 「我可以把它泡酒喝下。」达珂道,「我真该这样做,就从你开始。」 「那你会变得跟男人一样蠢,真的!如果这玩意有用,卡亚才该多吃些!」谢云襟着急了。 「来人!」达珂喊道,「把他押回奴营!」 两名战士从营房外走入,将谢云襟拖起拉回奴营。 如果连这个计划都失败,谢云襟想不到其他办法逃脱,疼痛让他的脑袋无法思考。自己之后会怎样?被带往阿突列巴都当奴隶,而且是最残暴的卡亚与达珂的奴隶,可能连三个月都活不了。 他昏昏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 「少爷!少爷!」 少爷?多久没人这样叫他了?他张开眼,一个战士对他说话:「别出声,我帮你解开镣铐。」 他抬头望去,营帐外微弱的火光照在门口,两名守卫偷懒似的坐在地上,仔细一看,两人喉咙上插着箭,连发出声音都来不及就死了。 这不知哪来的战士开锁快得像折断一根筷子,谢云襟手脚立即能恢复行动。 这人是谁?为什麽叫我少爷? 「别嚷嚷,听我说话。」解开谢云襟的镣铐后,这人依序替其他奴隶解开镣铐,安抚他们,「我是来救你们的,我是苏玛巴都的战士,今天我们要除掉异端。」 那人说着不可信的谎言,但奴隶们哪敢作声,他们中一半还没清醒,一半脑袋混乱。 「我们的人马上就来,你们出去后往西冲,会有人接应。」那战士说道。 是……谢云襟脑中灵光一闪。 四年了,已经过四年了…… 「你们等外头大乱再跑,记得抢夺武器杀敌,会有人来救你们。」 爹终于派人来找我了?谢云襟眼眶一红。 爹终于派人来找我了?! 「抓牢我,不要乱动,紧紧抓着就好。」战士嘱咐着。忽地外头一声大响,火光猛地亮起,杀声震天,那战士高声大喊:「冲!」 奴隶们冲了出去,战士背起谢云襟混在奴隶中冲出。他佩着弯刀,见着来者一刀一个,快得谢云襟看不清。 这麽好的武功,他只在金夫子身上见过。 这人不是往西冲,而是往东。火光亮起,来的不只他一个,十数骑身穿皮袄的高手领着数十流民从东边杀入接应,沿途砍倒营帐踢翻火把。 一队战士杀来,与高手和流民交手,另一队从后方追上,已发现正要逃走的谢云襟。「啪丶啪丶啪」,混乱中谢云襟听见追兵倒地的声音,已有三人倒在地上,胸口都插着支箭,而且箭一支接过一支,毫无虚发,惊慌的战士顾不上追赶,忙寻找掩蔽。 他们是真没料到,竟然有人敢偷袭阿突列巴都主营。 这就是夜榜? </body></html> 第150章 其色孤白(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google搜索twkan <title>第150章其色孤白(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0章其色孤白(下)</h3> 达珂听到喊叫声,立即掏出弯刀抢出营帐,喊道:「发生什麽事了?」 「有人冲阵!四面八方都有人!」一名战士禀告。 达珂早等不及冲了出去,她喜欢血,喜欢杀人。不远处另一个营帐,喝得太多的卡亚醉醺醺地拾起长刀,喊道:「杀光那群狗崽!」 除了杀,他几乎不会发号施令。 达珂攀上营帐,看着火光亮起的方向。一支利箭向她飞来,劲疾非常,准确射向咽喉,达珂眼疾手快,横刀将箭弹开,高声喊道:「结阵,阻敌!」 利箭来自东面,但她看见奴隶往西逃去,她犹豫了会,那些奴隶太无趣,她猛然一跃向东追去,十馀名亲信立刻跟上。 她撞上一队流民,一名流民挥刀向她砍来,她一低头,反手一弯刀割断对方咽喉,避开一柄长刀,弯刀勾入对方小腹一拖,连着肠子一起钩出,随即双手握刀跃起,斩下马上一颗人头。 爽快!爽快! 血腥味让达珂脸色潮红,夺了马匹撇开随从向东追去。迎面来了一骑,手中长剑递向达珂,达珂矮身横刀砍去,那人避开,两人在马上交锋。 好功夫!达珂心跳加速,血液宛如沸腾,全身不住颤抖,猛地一刀砍中对手马胸。那人同时还了一剑,正刺在达珂坐骑臀上,马吃痛人立,达珂一个不耐,横过弯刀割断马颈,马血喷出,洒了那人满头满脸。 两人同时下马,那人连刺数剑,达珂毒蛇似的扭动肢体,竟一一避开,随即一刀劈出,逼得那人回剑自保。达珂的攻势一发不可收拾,那人本拟等达珂力竭后反击,不料达珂却似不知疲累,一刀接着一刀,砍得那人左支右绌。到第十六刀上,达珂抓住间隙,弯刀勾入那人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挥剑劈来,达珂左手抓住他手腕,右手弯刀不住砍劈丶砍劈丶砍劈丶直到对方手脚分离,尸骸遍地,这才回身往东追去。 外号「云中剑」的夜榜刺客怎麽也想不到他会有死在关外荒漠上的一天。 达珂完全不管对方想什麽,她只想找寻猎物。脸上有刺青的流民再明显不过,她扑进流民群中,弯刀一个接着一个,收割地里刚长成的青稞似的收割人头。血染得她全身湿淋淋黏乎乎,她也负伤,但毫无所觉,快乐得几乎要发出呻吟,「哐当哐当」的声响在营中晃荡着,达珂的铃声是死神的脚步声。 天啊!杀人这麽美好的事,为什麽他们不懂得好好享受? 「达珂大人,卡亚萨司正在遭受围攻!」有人喊道。 关我屁事,卡亚自己不会杀人吗? 慢,或许那里有更多人头! 她已经忘记追往东边的目的,兴奋地想找寻更多猎物,抢了一匹马往西追去。 卡亚的队伍正被流民包围着,随从剩下几名,但包围他的有十馀人。 才十几个人? 卡亚醉得太厉害,醉得不能御敌,他的刀挥得比大风吹倒的野草还歪,身旁的守卫得一边抗敌,一边保护卡亚。 达珂一阵风似的闯入阵中,见人就杀,这里头只有一个算得上高手,但难不倒达珂。 「你们去抵挡敌人,不,去消灭敌人,这里交给我!」达珂高声大喊。守卫散去,达珂一把拉起卡亚,他身上受了几处刀伤。 「枯嗒!你这蠢羊,你去哪了!」卡亚不住咒骂,「就算母狗也懂得保护主人!」 阿突列是草原上最骁勇善战的队伍,就算一时被突击混乱,也能迅速集结击溃敌军。这不,东南西北都响起号角,他们已经开始反攻,都用不着煮熟一锅羊肉的工夫。 就这麽点事,这人竟对自己呼喝,达珂大怒:「你应该站起来杀敌,而不是对女人咆哮!」 卡亚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举起刀,脚步歪歪斜斜:「我这就去杀敌,你看我杀光这群亵渎的莽羊!」 达珂一眼瞥见地上有支箭,是方才在营帐上击落的那支,箭簇锐利,木质坚硬,放箭的是个神射手。达珂迅速抄起箭矢,抢上一步,右手勒住卡亚胸口,制住他双肩向上一抬,左手将箭矢插入卡亚喉咙。 卡亚「呃」的一声,连叫声都发不出,四肢不住颤抖,粪便与尿一起涌出。 达珂持续着这个动作,忽地听到一声尖叫,转过头去,正在营帐间逃躲的蜜儿目睹这弑君过程。达珂没理会她,片刻后,将卡亚扔在地上。 那个少年说的没错,卡亚怕自己,或许他曾经强悍过,勇敢过,威风过,他或许也曾是草原上第一勇士,但那个卡亚早就死了,溺死在酒里,溺死在女人堆里。阳具真是男人愚蠢的源头,现在的卡亚是条胆小怯弱的公马,成日晃荡着那一根招摇。 蜜儿大声尖叫:「萨司被刺客的箭射死啦!萨司被刺客的箭射死啦!」 达珂望向蜜儿,只一眼她便知道蜜儿不会出卖她,那是受惊的兔子得到平静的眼神,只有感激跟眼泪。 达珂问她:「来看我杀敌?」 蜜儿点点头,跟在达珂的马后奔去。 天色还未明亮,敌人已被击退。他们死了近百名战士,但杀敌两百多名,其中五十几名是奴隶。几乎所有奴隶都死在这场战斗里,没一个逃出去,无可弥补的损失则是卡亚遭刺身亡。 达珂认为那名聪明的少年也死了,她懒得去找,与蜜儿一起将卡亚的遗体运回阿突列巴都。 大批探马带着卡亚身亡的消息向各大巴都飞奔,附近商队纷纷走避,各大巴都提高戒备,准备迎接接下来如狂风暴雨的三日战争。 ※ 利用奴隶当诱饵,谢云襟被顺利救出。他全身是伤,想问的话很多,但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他在天亮前被带到附近山头上一处隐密地点。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支撑不住,沉沉睡去,醒来时听到他们在讲话。 「只回来十三个。」说话的是名年约五十的老汉,正在解弓上的弦,「云中剑丶笑回眸都被那疯婆子砍死了。」 「你怎麽不帮忙?」有人问。 「我得掩护其他同伴。」 「我看到宋慈辉被乱军砍死。」一个正在擦拭双钩的壮汉说,「这群蛮子真骁勇。」 「就剩我们几个了?」一个细瘦男子脸色苍白,胸口裹着布条,这些人多少都带些伤。 「操!真是场硬仗!」 「我爹让你们来救我吗?」谢云襟问那群人。 「少爷有什麽话见着老东家时问,咱们下人不好回答。」有人道。 爹终于愿意见我了?都经过四年了,爹才愿意见我? 「咱们走吧。」发号施令的是那名老汉。他说着话,不住揉着眼睛,他不太爱看受伤的同伴,总是故意偏过头去,也没帮同伴包扎伤口。 很多年后,谢云襟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再次见到他。那时他已失明,拉着不着调的二胡,谢云襟没上前相认,对方似乎也没认出他来,或许认出了,却也保持沉默。 为了找回谢云襟,夜榜派出三十名顶尖杀手,各有所精,有长于追踪的,有长于游说的,有长于机关巧锁的,有长于刺杀与阵战的。他们循着金夫子的道路来到关外,之后寻向奈布巴都,金云襟是古尔萨司的侍笔,这个名字不难打听,好不容易找着谢云襟时,他已被俘虏,他们集结起来,说服附近与阿突列巴都有仇的流民对围猎队发起进攻。 流民们恨阿突列巴都,又被刺客们欺瞒,以为这是场有胜算的战斗。他们派人救出谢云襟,利用奴隶引开主力,护着谢云襟逃脱。即便如此小心翼翼缜密作战,这场战事依然折损了过半弟兄,个个都是夜榜精英,这可能是十年来夜榜损失最惨重的一役。 一群人往东走,沿途都是逃命的商旅流民,边境队伍已经集结,他们经过葛塔塔巴都的领地,听到很糟糕的消息,卡亚丧礼上抽到的对象是葛塔塔巴都。 他们转往山上,谢云襟从山上望下去,阿突列巴都大军如蝗虫般向葛塔塔巴都奔袭,边界上正在交战,血流成河,凄惨的景象连杀惯人的十三名高手都忍不住扭头。 这就是萨族,谢云襟想,奴隶丶流民丶不讲理的屠杀丶无论如何也要宣扬的教义。谢云襟虽是关内人,但他至今认识的几乎都是萨族人,他也曾起过念想,或许见过父亲后,他会想回到萨族当个祭司,他对萨族有感情。 曾有的动摇在此刻通通扫除,萨族里有好人,有坏人,有独臂人那样的义士,有图雅那样温柔的姑娘,有希瑞德那样善良的百姓,也有慈祥的波图,公正的瓦拉,但被萨族统治绝不可以,因为萨族的战争永无休止,取下了关内,还有蛮族,打下了蛮族,他们说不定会渡海寻找海的彼端发动战争。 纯粹的光与火,鲜血与教义,这就是腾格斯教义。折磨不会停止,只会不断延续。 这段路走了很久,他们经过一座山,谢云襟依稀觉得这里景色熟悉。这是希瑞德家附近,他伤势好了许多,希望看看希瑞德故居,夜榜的人特地为他绕路。 木屋已经倾颓,希瑞德跟莉卡的墓被野兽刨开,同行的人替他们稍稍整了整墓地,没多流连就走了。 接下来的山路越来越崎岖难行,不少地方都得吊着木桶跨越峡谷。这不是圣路,圣路没这麽崎岖,这叫英雄之路,谢云襟不知道夜榜怎麽找到这条路的,或许有了权势真能手眼通天。 最后一段石壁相当凶险,由身手最敏捷的人背着谢云襟,最窄处只容一个脚掌。谢云襟遥望深不见底的峡谷,那名叫娜蒂亚的孩子能走过这条路吗?这得要多大的勇气与决心? 走过英雄之路,便是昆仑宫后山,他们在这里歇息,往前走会有铁剑银卫巡逻,得慢慢来。帮他开锁救他出来的人离开队伍,他的外号叫千手灵君,从外号看,或许是出身武当的高手。 谢云襟忽地想起什麽,来到山壁前,拨掉积雪,露出个斑驳痕迹,是个高六尺宽三尺的十字凿痕。他在鬼谷殿的记载中看过,这是先人留下通往鬼谷殿的道路,从这里下去,越过几个平台就能回鬼谷殿了。 当真恍然如梦。 不久后,千手灵君带回十四套铁剑银卫制服,还有一名铁剑银卫。他们换上制服,由那侍卫带领着经过巍峨的昆仑宫来到停兵台,到了这总算是平安回到关内了。 「来了三十个,只回去十三个。」有人道,「以后也难得有这样的大买卖了。今后大家各自珍重,他日相逢也是两不相识。」 有人抱了坛酒来举杯共饮,之后或摔杯或停杯或相互敬酒,各自抱拳离去,豪气干云。陪着谢云襟的只剩那名千手灵君。千手灵君雇了马车把他送到陇地边界,等了四天,换了马车后,千手灵君也离开了。至此,救他的十三人各自散去。 谢云襟上了马车,对身在何处要去哪里一概不知。一路上他都试图与人攀谈,但无论是那十三名高手或替他驾车的人都守口如瓶,只说:「见着老东家,问他就是。」 走了整整两天,路上不停换车,最后来到一处庄园前。那是个普通庄园,不大也不小,匾额上写着「养心园」,像个暴发户想要舞文弄墨,思来想去只挤兑出这麽个俗气名字。 作为伪装,挺好,这世上不可能会有某个地方某处庄园就在匾额上大大书写着「夜榜总部」四字,夜榜也不可能在哪处名山胜府哪个高门大院,当然,这里也不是夜榜总部。 庄园有主人,仆人叫他陈老爷。陈老爷对他很尊敬,替他准备了客房和精致华服,吩咐仆人他要什麽都给,关内精致的功夫菜,谢云襟今天才初尝滋味。 随着进入关内,他的心情时而澎湃,时而平静无波。再见到父亲时该说些什麽?是控诉他的不公,问他是否后悔,还是告诉他自己这四年经历了什麽?他会关心还是不屑理会?会懊悔还是冷酷地说父子情断? 第三天丑时,陈老爷来敲门,请他到大厅去,并亲自掌灯。廊道上,房间里,再也不见一个仆人,黑漆漆一片中,除了掌中光明和繁星孤月,唯有庭台水榭旁的大厅灯火通明,灯火映在水面上,竟有些金碧辉煌之感。 大厅外站着十馀名壮汉,老壮青年皆有,各个精神饱满。谢云襟心跳加剧,整整五年了,他终于又要见到父亲。 他走进这庭园里最明亮的大厅。 坐在主位上的是名年轻人,与他一般年纪,身着玄色素面锦衣,腰系紫金带,披着珍贵的黑貂皮,只一眼谢云襟就知道这人是谁,因为他们虽然面貌不同,但如此神似。 是他那享尽宠爱的哥哥。 「爹呢?」他脱口而出。 谢风枕示意陈老爷退下,大厅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爹年初时走了。」谢风枕说着,示意谢云襟坐下,「我接手了夜榜。」 谢云襟脑中一阵晕眩,悲伤,自怜,诸般情绪涌来,他颤抖着声音问:「爹走了?」 谢风枕点点头,兄弟俩默然半晌,静得几乎能听见厅外的流水声。 「所以……是爹临终前叫你救我?」谢云襟问。 谢风枕点点头,又摇摇头:「爹临终前交代我一句话,希望我转达给你。」 「什麽话?」谢云襟追问。 「爹说,他原谅你了。」 什麽意思,原谅我了?谢云襟脑中的哀伤悲痛全都变成同一种情绪——愤怒。他颤着声音问:「爹说什麽?」 「爹说……」谢风枕顿了会,「他原谅你了。」 他原谅我?他凭什麽原谅我?他将我关在暗无天日的鬼谷殿里十四年,我在关外颠沛流离,经历这麽多事就为了回家,就为了问他为什麽要这样对我,而他留给我的只有一句话:他原谅我? 他到底凭什麽原谅我?我又做错了什麽,凭什麽要让他原谅? 「二叔公不希望我见你,是我执意要来。」谢风枕停顿了会,道,「我把当年的护卫也叫来了,关于当年的事,你有什麽想问的就问他吧。」 他拍了下手,走进一名四十有馀的中年人,一头半黑半白略稀疏的头发,佝偻着身子,神情有些慌张。 「但我想,你还是别问的好。」谢风枕道。 谢云襟有很多问题,但他觉得问不完,而且他也不想问了,他只觉得在关外所努力的一切是如此荒谬可笑。他想问为什麽,换来的是原谅?原谅? 但他还是问了唯一一个问题:「当年真是因为我哭了,才害死娘吗?」 那人拜倒在地,趴在地上,惶恐非常:「我……我不知道。」 谢云襟紧紧闭上眼,紧得像是不让眼泪流出来:「说清楚。」 「老夫人死了,老爷很难过,他非常生气,非常生气,我从没见过老爷这麽生气难过。他问,怎麽会被发现的?我说,我只能照实说,说是孩子哭了,他问是哪个……」 「当时场面那麽混乱,我实在记不住是哪个,但老爷很凶,我很怕,我……我就随手指了一个……」 谢云襟仰天抒了口长气。 「我不敢跟老爷说,怕老爷杀了我。」他趴在地上不住叩头,「直到老爷过世,大少爷旧事重提,我才,我才……」 「既然不想我问,为什麽让他来?多此一举!」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谢风枕道,「你毕竟是我兄弟,虽然我也是到了十五岁才知道有你这个兄弟。」 「我真的很想找你。」他的话里带着些微歉意,「但爹不愿意,直到爹……」 「别再说他原谅我了。」 「爹过世之后,我才派人去找你。」 「他救了你。」谢云襟望着趴在地上的侍卫。 谢风枕不置可否:「你今后有什麽打算,留下来帮我吗?」 「我留下来,你能睡得安稳?」权力斗争的漩涡,谢云襟看得清楚,即便只在权力周围也会被卷入,直至粉身碎骨,「我拿回我那份就好,我该有的那份。」 「我明白了。」谢风枕挥手示意那侍卫退下,又问,「我很忙,不能留在这太久,你还要什麽?」 谢云襟道:「我要走了。」 他什麽也不想问,也不想知道。关于他的家族,关于他的哥哥,还有父亲母亲的一切。 谢风枕点点头。 陈老爷掌着灯陪他回到房间,请他稍候,许久后陈老爷再来,恭敬地端上一叠银票,都是五两十两的面额,道:「为二爷备好马车了。」 连称呼都改了。 陈老爷将他送到门口。 「九大家境内各州府都有咱们夜榜的针,晚些老东家会派人告知二爷怎麽联络夜榜,要多少银两,多少人手,打个招呼都有,若一时筹办不及,只需等上几天就好。」 他点点头,正要上车,陈老爷又关心问道:「二爷会驾车吗?要不要帮您安排个细心妥贴的人,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我会驾车。」谢云襟回答,「帮我跟大哥说一声,以后我不叫谢云襟了。」 云无心以出岫,他已经离开那座山洞。 陈老爷讶异:「那二爷要叫什麽?」 此时天色方明,一片淡白色在东方渐生,谢云襟道:「谢孤白,天光初亮,其色孤白的谢孤白。」 陈老爷点点头:「属下会转达老东家。」 谢孤白驾车东去,此刻他无亲无友,无依无靠,连仇恨都无,苍茫天地间,何去何从? 他想,自己还有什麽该做的事? 他想起一件必须去做的事,阻止萨教入关。智慧与力量,他能拥有智慧,但还需要力量。 他游历天下,为这事作准备,三年后,谢孤白明白,九大家治下的天下几已无可救药。正如古尔萨司所言,他们不会团结对抗萨族,会内乱,三十年后,九大家败局已定。 他有了第二件事,必须将这怒王打下又被怒王后人抛弃的天下交给一个怒王在世会真正认可的人。 他不善交际,随波逐流,始终孑然一身,直到在陇地结识第一个朋友。 之后,他在那个斜风细雨的夜晚,见到了真正心怀仁义的世子。 蛰半生长夜,待一线孤白。 </body></html> 第七卷 貌合神离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七卷貌合神离第151章神来一笔(上)</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51章神来一笔(上)</h3> 谢孤白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足足又说了三个晚上。 「怒王血脉是荣誉也是使命。其实打从祖父那代起,就渐渐没有复兴怒王旗号的野心了,父亲说他希望我是最后一个被留在鬼谷殿的怒王后人,所以在我小时候就破了我气海,伤了我手脚筋,使我不能练武。」 众人都「咦」了一声,觉得此举太过歹毒,却因为是谢孤白的父亲而隐忍不说。沈未辰心想,原来是涉及先人行止,谢先生才撒谎,心中信了几分。 李景风叹道:「大哥这麽聪明,如果学武,一定是个顶尖高手。」 谢孤白摇头:「未必。习武的天赋与读书的天赋不同,无法证伪之事只是猜测而已。」 「我在鬼谷殿住了十四年,失足摔入山谷,回不了山上……」谢孤白略去了所有与夜榜相关的事,只说金夫子收了重金一直照顾他。在这个故事里,金夫子为了救他而下山,好心的父女平安,那女孩现在该已嫁作人妇。 因为没有身份,也为了找寻回关内的路,他们来到图雅的村庄过冬,沈未辰听说刀秤交易,颇觉新奇。他们从瓦拉小祭口中得知圣路之事。暴风雪袭击后,他们跑去远方部落求助,借来几车粮食帮助村庄熬过难关,瓦拉小祭感谢他们,为谢孤白写了推荐信。他们离开村庄时,图雅与利兹成了亲,现在应该生了许多孩子。 他们来到奈布巴都,信件因疏失而开封,谢孤白不得已摆棋局引来注意。朱门殇说这段大可跳过,不用特意显摆自己聪明,谢孤白回答这是他得以成为古尔萨司侍笔的原因。 顺利进入祭司院后,古尔萨司的睿智令沈玉倾戒慎恐惧,他和平一统五大巴都的理念与自己不谋而合,但其野心却令人担忧,幸好他年事已高,可能早已身故。欺负奴隶的卢斯卡勒令李景风咬牙,拯救奴隶的独臂人又让他热血沸腾。金夫子为了救出卷入奴隶叛变事件的谢孤白而身亡,众人不由得叹息,卢斯卡勒之死又令众人激赏谢孤白的机智。 沈未辰关心娜蒂亚,觉得她小小年纪吃了许多苦头,很是不忍。沈玉倾不忍中又带着忧心,觉得这样刚毅的姑娘若潜入关内,指不定会谋划大事。李景风觉得不公,一个贵族的残暴最后还要牺牲个小姑娘来解救其他人。朱门殇多问了一句:「真长得很漂亮?」引来一顿白眼,辩解道,「我是想问,下回见着还认得出来吗?」 最后被希利德格出卖则不用隐瞒,谢孤白说他被烙上奴印,幸好父亲重金请来夜榜高手营救才逃出,循着英雄之路回家,却得知父亲已经身亡。 「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所说。」谢孤白道,「我那时已成年,不必留在鬼谷殿了。」 这样一个没有夜榜,没有破绽,没有那许多死去的人的故事,沈未辰没从谢孤白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连谢孤白自己都希望它是真的。 「回到关内后,我游历九大家。我知道英雄之路,也知道萨教有圣路,但没法跟崆峒说。」 关外进了一滴水也得立刻擦乾净,不只关外人对关内人赶尽杀绝,崆峒也对关外来人赶尽杀绝。 「为了查出圣路,我需要陇地地形,这不容易,直到我见着《陇舆山记》,当中提到蛮族密道,我才结识若善。我们把圣路的消息留给崆峒,让他们去找。」谢孤白道,「我自关外回来已经十二年,古尔萨司说三十年能一统关外,我相信他。」 沈玉倾道:「或许古尔萨司已经死了?」 谢孤白摇头:「那希利德格或孟德会继承他的遗志,奈布巴都有比另四个巴都更强的实力,顶多多花几年罢了。」 「先人的伟业谢家可以不要。」谢孤白道,「但先人的遗志谢家人不能就这麽抛掉。当年怒王阻止蛮族入关,阻止了生灵涂炭,现在谢家人也不能坐视蛮族入关。」 「我很清楚萨教会带来什麽,只要他们不放弃腾格斯教义,战争就永无止息。」谢孤白道,「九大家需要一个共主对抗蛮族。」 沈玉倾知道他在提点自己,不置可否。众人默然半晌,朱门殇先开口:「行吧,听了四个晚上故事,明日要是扎错针,得出人命。」他站起身,「大夥先歇着吧。」 此时尚是丑时。这三日里每日沈未辰都送李景风回房,两人在门口闲聊两句,多半关于谢孤白当日说的故事,有时是些闲杂事,通常已近天明。揉着睡眼的阿茅从隔壁房里走出,一脸嫌恶地抱怨他们怎麽不进屋说话,严冬黑夜里站门口图凉快吗,李景风说不方便,阿茅便翻个白眼睡回笼觉去。 今日雾重,夜里仅凭掌灯只能看清周身丈余处,沈未辰送李景风到门口,两人闲聊几句,沈未辰正要告辞,李景风忽地喊道:「小妹。」 沈未辰站住:「嗯?」 李景风道:「这几日听大哥说蛮族往事,若是让蛮族入关,会死很多人。」他想了想,道,「小妹有本事,肯定会帮着二哥,只是以后定然有许多凶险,小妹也得小心。」 沈未辰道:「那是你二哥,你不帮他?」 李景风道:「若有帮得上的地方肯定帮,只是我答应了三爷,身份上又有许多不便。」 沈未辰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于是道:「那就由得我冒险,出了事也没人心疼。」 李景风语气严正:「别瞎说。」又道,「瀛湖水战小妹断后,救了许多青城弟子,受伤发烧都能摆脱追兵,即便我没赶来,小妹也只是多受几日折腾,终究能逃脱。汉中几场血战,小妹身先士卒救了许多人,小妹不仅有本事,还勇敢,什麽都能做好,我觉得……觉得……小妹能做的事很多,小妹想做就去做,帮青城不是……不是只有一种方法。」 两人心底都有话想说,不知为何却总谈不开 。沈未辰道:「夜深啦,我回房去了。」 她提着灯笼经过钧天殿,浓雾里见着火光明亮,料想哥哥尚未离开,于是往大殿走去。主殿里无人,沈未辰转往谦堂,放慢脚步,果然见沈玉倾独坐椅上闭目沉思,显然出了神,连自己来到都没察觉。她将灯笼挂在门口,这举动惊醒沈玉倾,问道:「小妹?」 「哥不回房歇息?」沈未辰在沈玉倾身边坐下,若有所思道,「我很少进谦堂,且是坐在这跟哥说话,以前爹都是坐这个位置的,对吧?」 沈玉倾道:「这座位娘跟雅爷都会坐,两人都在时,娘会让给雅爷,平时空着也不坐人。」 谦堂是议事之地,沈未辰接任卫枢总指不久便与谢孤白前往汉中,之前有事都在钧天殿商议,沈玉倾议事也未找她,所以几乎没来过谦堂。 「哥在想谢先生说的事?」沈未辰问。 沈玉倾点点头:「你也听出大哥的意思了,他希望哥能当天下共主,率领九大家对抗蛮族。」他停顿了会,接着道,「其实他更希望哥能一统九大家,他希望……我能像前朝的皇帝一样,号令天下。」 沈未辰并不意外,想了想,道:「青城实力与华山丶唐门相仿,这有些强人所难,但华山元气大伤,武当疲弊,少林又有正俗之争,丐帮丶衡山丶点苍正打得不可开交,都有麻烦缠身,如果机缘够,又有想法,有人谋又得天助,也不是不可能。」 沈玉倾苦笑:「这听着像是大哥的口气。」 「哥,我时常觉得你辛苦,可有时……我也羡慕你。」沈未辰道,「打小到大,大家都对你有期盼,有想望,有托付,每个人都在指望你,这很辛苦……我就无忧无虑,什麽事都不用想,想学什麽就学什麽,等着嫁个好门派,结个强援,就算帮上青城大忙了。我也这麽想,等着掌门和爹娘替我作主,这辈子就这麽过了,正如夏姐姐说的,那是多少姑娘都不敢想的福气。」 「我到唐门见到唐二姑娘,这才见到世家名门的姑娘也能这般放浪形骸,那时我还听着哥哥跟谢先生的话办事。到了武当,哥被严掌门抓走,我靠景风跟严公子的计谋把哥哥救回来,虽然受了伤,我才知道自己有什麽本事。谢先生要我为自己多想想,可我却不知道要想什麽,直至顾姑娘带我离开青城,我才知道我该想些什麽,可也没人指望我能做什麽,连顾姑娘都没法替我回答。」 「我想立个志向都找不着志向。」沈未辰愣愣想了会,自己待过刑堂,当过卫枢总指,为青城上过战场,但那都不是自己的志向。刑堂里真想办事就得撞上些隐密,沈玉倾方即位,那些脏污还不能深挖,且即便自己努力当上总刑,人家也只道自己是掌门妹妹,当了卫枢总指也一样,再往上就只剩下掌门之位了。至于上战场,她更希望天下太平,那也不是个志向,她望着挂在门口的灯笼,不由得有些出神。 沈玉倾道:「你开开心心活着就是哥对你的指望啦。」 「我知道哥想我无忧无虑,但妹子更希望为哥哥分忧。」沈未辰摇摇头,「我是想对哥说,这很苦,天下很重,你不欠这天下什麽,关起门你还是青城世子,二十年后即便天下大乱,蛮族真的入关,也是铁剑银卫先撑着。可我知道哥放不下,爷爷说哥哥是顶梁柱,你就要支撑起这大屋。」 「我知道哥哥担心这事困难,担心拖累家人,但能被人寄望是因为哥哥有本事。我会陪着哥哥,帮助哥哥。哥,只有你能做的事,你就非做不可。如果萨教卷土重来,九大家却不能一心,到时哥一定会后悔,所以不要顾忌,以后也别瞒妹子什麽事了。」 沈未辰道:「帮青城,帮哥哥,就是妹妹现在的志向,你越是顾忌,我就越不开心。」 沈玉倾道:「你终究是我妹妹,怎能不担心?」 沈未辰摇头:「哥,你这点还不如景风呢。」 沈玉倾笑道:「这可比不得。」 沈未辰知道他调侃自己,脸一红:「怎麽比不得?师父也好,爹也好,娘也好,就连哥哥也是,知道我冒险,连严大公子都说一句舍不得,可景风不同。」 沈玉倾问道:「景风说什麽了?」 沈未辰道:「他说下次要带朱大夫的金创药,用油纸包着就不怕受潮,还嘱咐我小心点。」 沈玉倾笑道:「倒是我小觑了妹妹。」 沈未辰回道:「君子不二过,知错能改,犹未晚也。」 兄妹俩相视一笑,却满心担忧。沈未辰提起灯笼,临走前道:「哥早些睡,以后有事都与妹妹商议就是。」 ※ 李景风睡至近午才起身,左右无事,戴上面具寻个院子练起龙城九令。九招剑法,前三招他在进鬼谷殿前就已经熟练,在鬼谷殿中又精熟了三招,最后三招却异常困难,苦练许久还是不得法门。 自从练了洗髓经,他内力大进,不仅如此,打坐默练功法几乎每隔三五日便自觉有些长进,进步之速连自己都吃惊。这内功心法既然是怒王所学,他想一试心法威力可到什麽程度,当下手运真力,出剑夹带风声,威势凛凛,连他自个都讶异,只觉得比起过往进步不少。 他正休息,忽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去,见是沈未辰来了,忙起身喊道:「小妹!」 沈未辰见他满头大汗,知道他正在练功,取了手巾递给他擦汗,坐在他身边问道:「你准备什麽时候离开青城?」 李景风道:「不知道,两年没在青城过年了,可能元宵过后吧。」 此时已是腊月,沈未辰失望道:「这麽快……你打算去哪?」 李景风想了想,道:「三爷说关外危险,要我好好学习,我想反正也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如先去孤坟地磨个一年半载,那里也是法外之地。」 「孤坟地?那里确实是法外之地,听说许多规矩都与九大家不同。」沈未辰想了想,道,「你歇够了再把龙城九令使一遍给我瞧瞧。」 李景风笑道:「不累,就再打一次给小妹看。」说罢站起身来,又把龙城九令使了一次。沈未辰见他内力剑法都大有精进,心想:「才两年不到,景风内功便突飞猛进如此,学得比我还快呢。」 其实论天赋,李景风还差着沈未辰一大截,何况他起步甚晚,内力又不如沈未辰精纯,只是洗髓经难学易精,与重悟性的三清无上心法或者稳扎稳打的易筋经不同,讲究适性与缘分,只需入门便一日千里,即便明不详这等奇才前三年修练易筋经的进展也无法与洗髓经相提并论。 当然,到精深处能否突破仍是全看个人造化,武学之道概莫如是。 这套剑法李景风已在沈未辰面前演练过数次,沈未辰早已熟悉,见他最后三招使得并不流利,问起,李景风道:「这三招极难,我总不熟练。」 沈未辰又问得更详细,剑谱上记载连同诸般变化丶运劲法门丶攻守转换全都问得清清楚楚,沉思许久,道:「你要去孤坟地,又要出关,都是极为危险之事,留在青城这段时日我便多教你些武功,也好防身。」 李景风喜道:「就怕麻烦小妹。」 沈未辰微笑:「有什麽麻烦的。你剑法很好,拳脚功夫怎样?」 李景风道:「三爷说我剑法已嚼不完,再传拳脚也练不了,只教我拆解招式的法门。」 沈未辰道:「三爷说的有道理,那时你内功未成,外门功夫需要下苦功,反不若先专注剑法,但若一点拳脚都不会,没了剑就没了手脚,而且拳脚兵器能融会贯通,对敌时更加灵活。我先教你一套掌法吧。」说着抬起手来五指张开,道,「棉掌这种功夫九大家都有,虽然法门不同,万变不离其宗。青城棉掌讲究的是出掌如棉,劲发如针。」 她说着,轻飘飘一掌拍出,李景风见这掌缓慢无力,犹如太极拳似的,谁知拍至半路直臂一推,只觉一股大力猛然向胸口袭来,李景风被推得上半身后仰,索性向后翻个筋斗卸力,双足稳稳落地,可仍觉得胸口窒碍,余劲未消,又退开几步,颇觉烦闷。 李景风讶异:「小妹这劲力好古怪。」 「这就是棉掌,力发于收发之间,发七分,留三分,蓄力透心,练到深处,掌力能穿透厚甲伤及敌人。」沈未辰道,「前朝有些酷吏打板子,一板子下去,有时听着响却不伤皮肉,有时听着不响却伤筋动骨,棉掌也是,高手一掌拍下,打得豆腐啪啪作响,外头完好如初,里头已是稀碎。」 李景风点头:「我见过这种功夫,原来叫棉掌。」 沈未辰笑问:「又是哪条道上遇见的?」 李景风道:「唐门境内,也是个通缉犯,听说是少林叛徒,武功挺厉害,我预先用了浑元真炁护体,吃了一掌还是胸闷。」 沈未辰当下指点他运功法门和用力技巧,李景风依样画葫芦,轻轻推出一掌,猛地直臂一推,风声劲急。 沈未辰讶异:「这就会了?」 李景风搔搔头:「这就算学会了吗?」 沈未辰道:「你发力收力之间不觉窒碍?」 李景风道:「这不难啊。」又道,「自从练了洗髓经,出力使力都觉得容易,以前要运气吐纳才能挥出的一剑,现在想哪就能用到哪。」 沈未辰心中疑惑,想了想,道:「洗髓经心法你记得多少?说给我听听,尤其总诀部分。」李景风见她认真,把洗髓经口诀说与她听,虽有些错漏,但沈未辰只想听听总诀理解这内功心法的长处。 沈未辰听完总诀,沉思片刻道:「洗髓经强在力随心动,念转即发,学习棉掌这类以发力技巧为主的武学自然奇快,若是学硬掌刚拳一类注重威力的武学,反不如三清无上心法或易筋经,嗯……」她问道,「你能用洗髓经的内力运使浑元真炁吗?」 李景风道:「当然能。我练洗髓经后,浑元真炁才有点模样。」说罢深深吸一口气。 沈未辰喊道:「慢!别吸气!」 李景风疑惑:「混元真炁非常耗力,不吸气,气竭力弱,无法久持。」 沈未辰摇头:「不是要你把一口气憋足了用,是要你想用就用。」 李景风讶异:「这怎麽可能?」 沈未辰道:「别的内功心法或许不可能,但洗髓经恰恰合适。如果我所料不差,这能弥补浑元真炁需要预先吐纳提气的缺点,你要把浑元真炁练到收发由心。」 她说话间猛一抬手,李景风吃过小妹多次亏,向后一退,双手护住胸脸。沈未辰喊道:「别遮挡!」李景风果然放下手。这掌拍中李景风小腹,掌力透入,李景风闷哼一声,双手捂肚弯下腰来。 沈未辰没想他连混元真炁都没用上,幸好这掌只用了两成力,歉然道:「这麽听话,叫你别遮挡你就不遮挡了?」 李景风道:「我知道小妹是要我学着用浑元真炁挡你掌力。」 沈未辰道:「可你没用。」 李景风道:「不习惯,来不及啊。」 沈未辰道:「来不及就得挡啊。」 李景风道:「可小妹说别遮挡啊。」 沈未辰脸一红:「这麽听话,早晚卖了你。」 李景风苦笑:「我又不值钱。」 沈未辰笑道:「上千两好人头呢。」 李景风道:「小妹又不缺钱。」 沈未辰等他站起身来,才道:「这样吧,这院里什麽工具都无,我带你去我跟爹的练功房,你学武也方便。」 李景风喜道:「太好了!」 沈未辰唤来轿子,阿茅正坐在门口无聊,见他们要离开,嚷着要跟,沈未辰一并带上她。 「听大哥说,关外如此危险。」李景风想着,「明不详说杨兄弟很可能被带去关外了,不知他在关外是否安好。」 ※ 此时,杨衍正头痛着。 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让他头疼。 </body></html> 第152章 神来一笔(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52章神来一笔(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2章神来一笔(下)</h3> 昆仑九十年,六月 「就他娘背书而已,这麽难吗?」王红几乎要破口大骂。 「这上头一堆叽叽喳喳的人名……」 「尊重点!那是先知丶先贤丶先烈的名字!」王红道,「萨神之子背不出经文,你她娘的怎麽布道!你不能解释经文,怎麽跟古尔萨司斗!早知道你这麽笨……」 「闭嘴!」杨衍大骂,「再说下去就拉倒,一拍两散,各自逃命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王红冷笑:「我瞧逃是肯定要逃了,我先去收拾行李。」 「贼娘皮!」杨衍骂道,「别耽误我背书,滚!」 「你要是今晚能背熟这二十章,我七天让你骂不还口。」王红道,「要是办不到,收拾行李快逃吧!」 杨衍哼了一声,埋首苦读。他本就读书少,何况还得背书,《衍那婆多经》与《腾格斯经》不仅要背得一字不差,还得理解经文衍生出的许多意义,甚至还得理解派生教义以及反对方的解释。若要更精辟,还得理解「异端邪说」,就是对教义的另面解读,其实许多所谓的「异端邪说」杨衍并不反感,甚至觉得比原释义更合理。 要不是这麽复杂,怎麽两本经书能让祭司院的学祭研读上数年,最后还有大半小祭不敢说自己「精通」? 塔克推开房门,与高乐奇一同走入,王红起身恭敬行礼:「参见亚里恩。」 杨衍径自读书,也不理他们,塔克在他身后探头探脑问道:「怎样?」 杨衍心情郁闷,怒道:「读书呢!都出去,被你们烦死了!」 塔克道:「要不喝点酒?我想不通事情时就会喝点酒,微醺时很愉快。」 「然后你就忘记你在读什麽。」他身后的高乐奇道,「亲爱的亚里恩,喝酒对读书没有帮助。」 「我说——出去!」杨衍提高音量,或者说用吼的。 高乐奇恭敬道:「是的,杨衍哈金。我只是提醒哈金。」他使个眼色,拉了塔克离开,王红随后跟上。 打从杨衍落实了萨神之子的身份,塔克便光明正大将杨衍接回亚里恩宫供奉,这当然需要杨衍自己开口,要不还得跟祭司院纠缠一阵。 古尔萨司没说什麽,亲自护送杨衍到亚里恩宫,塔克欢天喜地的认为古尔萨司被吓傻了,他从没见过古尔萨司不知所措的模样。 高乐奇不想戳破塔克的乐观,他并不认为古尔萨司真被吓到不知如何反抗。「草原上的羊不活」,这是古尔萨司的外号,看着无害,却是剧毒。 「要让人民知道杨衍哈金的存在。」回到亚里恩宫,高乐奇不等疲累的杨衍休息就拿出了《腾格斯经》与《衍那婆多经》,虽然杨衍早已看过。 「伟大的神子,杨衍哈金,这可不是看过就好。」高乐奇道,「您必须熟读,理解,背诵这些经文。」 「背诵?理解?」杨衍问,「什麽意思,难道要我每一句都背下来?」 「例如,《衍那婆多经》第一章第一节,神在。第二节,神无名可称,无形可状,且名为神,无音之音为阿。」 这意思杨衍懂,意思是神是没有名字没有形状的,只能称呼为神,用一个声音作为代表的话,是「阿」的音,萨阿也是萨神的另一个称呼。 至于萨神为何叫萨神,还有火眼四足形象,则在《衍那婆多经》其他章节里记载着。 「你知道为什麽用『阿』这个音称呼神吗?」高乐奇发问。 杨衍摇头。 王红解释:「这是婴儿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就算是哑巴也能『啊啊啊』的叫,这代表人奉萨神旨意降生,婴儿是一个生命的开端,也是初始之意。」 「蒙我呢,婴儿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不是『哇哇哇』的哭声吗?」杨衍不服气地说,「哪个婴儿不是先哭?我有过弟弟,我知道。」 「那是哭声,哭声不是原本的声音。」王红愠道,「第一个能发出的声音是『阿』,哭是因为灵魂刚离开萨神,伤心地哭了。」 杨衍还要辩驳,高乐奇插嘴道:「总之,你不仅要背诵经文,还要理解经文,才能解释经文。」 塔克道:「不用着急,慢慢来。」 「慢不得。」高乐奇严肃道,「萨神之子刚降临,整个巴都都在狂欢,亲爱的塔克亚里恩,您去大街上看,多少人像是在庆祝圣衍那婆多祭?我们要趁热打铁,让杨衍哈金巡视奈布巴都。」 「这些事交给你安排。」塔克大笑,「不是什麽难事。」 不是什麽难事?高乐奇真想揪着塔克拼命摇晃,但他还是保持礼貌:「我的亚里恩啊,这需要多少准备?杨衍哈金如果连经文都不熟,被人问起时该怎麽回答?还有他需要乘坐的轿銮,难道您觉得您那顶大马车能让他被人瞻仰吗?打造一座适合哈金的轿銮又要多少时间?还有路线丶守卫,还得提防祭司院有什麽动作。」 塔克这才觉得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道:「这些事交给你。杨衍哈金,你就好好背诵经文。」 于是高乐奇和杨衍都头疼了。 ※ 对王红的父亲蒙杜克丶母亲米拉,还有弟弟巴尔德而言,眼前是不可置信的一切。就在几天前,他们还是奴隶之身,但古尔萨司一出远门,他们旋即被赎走,成了亚里恩的奴隶,但并不是真正的奴隶。他们被带进亚里恩宫,首席执政官将他们安排在宫里一处房间,有柔软的大床跟雕琢过的精细餐具,还有几套华贵体面的服装。 他们吃着裹有香料的羊肉,用小麦烘焙的面包,高乐奇特别吩咐给他们准备葡萄酒,那有着跟粗劣的稞酒截然不同的芳香,单只嗅着就足够醉了。 其实以奴隶来说,他们这十年过得不算差。古尔萨司善待奴隶,不仅管理温和,配给的食物也多,比起在胡根亲王奴房里战战兢兢的日子,古尔萨司的奴房里已是天堂。 但现在的待遇对比古尔萨司的奴房仍是犹如地狱与天堂的差别。 高乐奇来见他们,他们对这位首席执政官素来只有耳闻,第一次见着这体面人。高乐奇礼貌地微微弯腰,对奴隶不需要鞠躬,他们仍是奴籍,只是主人换成了塔克亚里恩。 他简单地向他们说明始末。 「你们的女儿娜蒂亚找回了萨神之子,所以我们礼遇你们,希望你们享受这一切。不过你们暂时不能离开亚里恩宫,准确地说,我替你们准备了三个房间给你们夫妻丶儿子,还有娜蒂亚,这三个房间都在同一条走廊上,你们可以使唤仆人丶奴隶丶守卫,但不能离开这条走廊。亚里恩派遣了卫士,我诚挚希望他们不会冒犯到你们,但这取决于你们的行为。」 米拉知道女儿干了大事,忙着急问:「娜蒂亚呢?」 「您的女儿马上就来,萨神之子也会来。」高乐奇礼貌地说,「请你们务必遵守约定。莫忘记了,你们还是奴隶身份,只是因为女儿得到礼遇。」 高乐奇离去不久,王红就带着杨衍来见父母弟弟,米拉跟蒙杜克看见女儿穿着华服,都感讶异。 弟弟巴尔德道:「姐,你穿这衣服真好看。」 王红笑道:「现在知道跟着姐姐有好处,忙着巴结啦?」 巴尔德一听,转喜为怒,骂道:「谁希罕!把这些衣服拿走,我去奴房蹲着放羊!」 杨衍皱眉:「跟弟弟干嘛这样说话?」 王红不满:「我管教弟弟关你屁事,你又不是我家人!」 杨衍拍拍巴尔德肩膀:「你姐狗嘴吐不出象牙,别理她。」 蒙杜克担心女儿,问道:「这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亚里恩怎麽对咱们家这麽礼遇?」 王红指着杨衍:「他是萨神之子,未来的杨衍哈金。我把他从关内带回,所以亚里恩特别礼遇我们家。」 蒙杜克疑问:「萨神之子不是应该住到祭司院去?」 王红正犹豫着该不该把事情告知父母,杨衍却道:「我们还有事,之后再来拜会伯父伯母。」 王红道:「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 蒙杜克与米拉面面相觑。 杨衍与王红来到走廊上,王红咬着嘴唇问:「你觉得我不该把事情跟爹娘说?」 杨衍道:「说了也是白担心而已。」 王红道:「纸包不住火。」 杨衍道:「赢了就什麽都不用担心了。」 ※ 来到亚里恩宫求见萨神之子的祭司丶贵族和有交情的富商不计其数,民众聚集在皇宫周围久久不愿意离去,只希望能一睹萨神之子的面目,亲吻他的手脚。唯一获得接见的是希利德格主祭,古尔萨司的继承者,当时杨衍正专注读书,王红敲门通知他:「出来接客了。」 来者是一个有着栗色眼珠的男人,留着与发色相同,修饰得相当整齐的胡子,看着约三十出头,同样的主祭长袍穿在他身上显得英挺体面且合宜,杨衍甚至能想像出这人穿上萨司衣服的模样。 希利德格对着杨衍哈金恭敬行礼,同时带来古尔萨司的祝福,邀请杨衍去祭司院作客。 「我去过了。」杨衍回答,「之后还会去,但我现在需要休息。我刚千里迢迢从关内回到属于我的领地。」 「关内,我听说那里盛产盲猡。」希利德格望着杨衍,左手抚心弯腰,「杨衍哈金,我有问题不解。」 「什麽问题?」 很快杨衍就懊恼自己的托大。 「我对经文的理解不够。」希利德格道,「我想问哈金,为什麽在萨神和人之间还需要祭司与贵族?」 杨衍一时瞠目,一旁的高乐奇道:「这问题我能回答。」 「世俗的答案太多。」希利德格打断高乐奇的话,「我想听神子的回答。」 「因为……需要。」杨衍只得说出直观的答案,「因为萨神需要祭司与贵族为他管理人民。」 「原来如此。」希利德格微笑,「多谢神子解答我的疑惑。」 希利德格走后,高乐奇跳脚了。 「这答案错了吗?」杨衍问。 「不只是对错的问题。」高乐奇道,「如果祭司跟贵族是神需要的,那麽祭司院就是神所允许的存在。而且你说是替萨神管理人民,萨神需要人替他管理人民吗?这岂不是说萨神无法管理人民,需要祭司与贵族帮忙?这是渎神的说法。」 杨衍一时语塞,他真想不到一个简单的问题背后能延伸出这麽多答案。 第二天奈布巴都便出现流言,说杨衍哈金是个骗子,他其实是来自关外的盲猡,对经文一窍不通,甚至有人说任一个部落小祭都能在经文上驳倒杨衍哈金。当然,说这话的人免不了另一番质疑:杨衍哈金可是经过古尔萨司认可的,难道古尔萨司会犯错?也有人说或许古尔萨司也被骗了,他毕竟是人,不是先知,是人就免不了犯错。 于是有了另一个声音,让杨衍哈金与小祭辩论教义或讲解教义。萨神之子不可能不理解教义,当年的萨尔哈金可是凭藉教义将祭司院拔擢到前所未有的地位。 甚至有人说,祭司院有小祭愿意跟杨衍哈金进行「鲜血辩论」。 「什麽是鲜血辩论?」杨衍问。 「那是腾格斯时期的事。」高乐奇解释,「萨神不会允许错误的教义在世间流传,所以当对教义的解释产生争执时,就进行战斗,胜利的一方就是对的。腾格斯汗借着鲜血辩论在许多土地上散播教义。」 不就是谁强谁有理?杨衍心想,若真这样辩论,自己可能还轻松点。 「这样的鲜血辩论太野蛮,也不合理。」高乐奇道,「后来所谓的鲜血辩论是指辩论双方立下契约,失败的一方自尽以谢渎神之罪。」 不也是另一种野蛮?杨衍想。 「不过自从萨尔哈金之后,除了阿突列巴都,已经没人进行鲜血辩论,因为胜败实在太难判定,咬死了不认输的人太多。」 「那阿突列巴都遇到这种情况怎麽判断输赢?」杨衍问。 「打一场就知道了,死的人没资格宣扬教义。」高乐奇回答。 杨衍竟无言以对。 「为什麽会有这样的流言出现?几天前民众还在为哈金的出现而欢呼。」 「虫声。」高乐奇沉吟着,「掌管虫声的是希利德格,他有许多平民手下打探消息,反过来也能利用这些手下将流言散播出去。」 「再过三天就要巡视巴都。」塔克道,「不如缓个几天?」 王红插嘴道:「你要让哈金记得经文跟所有解释,得缓上三年。」 杨衍怒道:「你行你来!要是有人问起经文,我就指着你,你来回答!」 王红道:「我又不是娜蒂亚哈金。」 高乐奇陷入沉思:「这事不能拖,顶多多拖两三天。民众对哈金的期待正像烈火熊熊,不能等到火熄灭了才添柴火。」 塔克问道:「那该怎麽办?」 「别让民众跟祭司有发问的机会。」高乐奇道,「我们只巡视,不停留,也不停下讲解经文。」 要把权力从祭司院手上抢回并不容易,必须先让杨衍哈金的影响力遍布巴都,高乐奇才能执行下一步计划。 与古尔萨司斗争,单是想着高乐奇就打冷颤,算了,想打冷颤还是回房找赵颖吧。 ※ 杨衍哈金第一次巡视奈布巴都是在身份确认后的第七天。这七天里,高乐奇不断嘱咐他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他只需俯视,不需开口,因为开口太危险。杨衍来自关内,对教义的理解并不成熟,如果道路被阻塞,他会派人用武力开路,当然他会极力避免这种状况。 一顶两丈见方,横四竖四八根拳头粗的木头贯穿,三十二人扛着的巨大座轿从亚里恩宫出发,台面铺着深红色绒毛毯子,白色火焰状镶边,上头有张金色扶手椅——这些材料全是高乐奇拆了塔克那辆大车,请了许多任务人在七天内临时拼凑起来的,因为做得比马车还大,险些出不了宫门。 队伍浩浩荡荡从亚里恩宫出发,杨衍披着件白色华袍端坐轿上,后头是骑着马的高乐奇丶王红与守卫队长。沿途民众夹道欢呼,杨衍照着高乐奇吩咐只是点头,举手示意,并不说话。 虽然塔克早派了两百馀名护卫清扫街道,但围观人潮实在太多,争先恐后夹道欢迎,许多人爬上屋顶只为就近一睹神子圣容。他们将鲜花香水纷纷投掷到座轿上,喊叫哭泣,拜伏于地。 杨衍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疯狂,在他宣布身为神子那日就在亚里恩宫前广场上见过这样的景象。第一次时他觉得荒诞,现在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已渐渐习惯。他把双手交握胸前,用最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让自己显得从容。 轿子转入祭司院附近街道,情况开始有些微妙的不同。 「骗子!」他听见有人大喊,「伪神!」 「他不是哈金!他是骗子!」 欢呼声中夹杂着隐约的骂声,人群中似乎有推搡斗殴,杨衍看去,几名男子正与周围信徒扭打。 他假作不见。 但随着涌入的群众越来越多,两百多名守卫还是太少,人群相互推搡,往前挤来,守卫队必须驱赶殴打才能勉强将人潮排开。杨衍见排开的人潮中有老人小孩,不禁皱起眉头,喊道:「别打了!」声音太小,没人听见,信徒们根本停不下来。他们狂喊着萨神之子的名号跪在道路中间不肯离去,要战士们将他们拽开,这景况多麽难以置信,杨衍觉得有些头晕,甚至燥热。 与此同时,反对的声音渐渐汇聚,「伪神」丶「骗子」丶「假哈金」丶「盲猡」,各种声音渐渐变大,跟在后方的高乐奇开始感到不安。 道路塞住了,就在祭司院东面的一处街道,满满的人山人海,单看数量已经不是守卫能闯过去的。高乐奇大喊:「让路!别阻挡哈金的道路!」 「杨衍哈金,请为我赐福!」有人大喊。 人群疯狂地涌向轿子,阻住去路,轿夫几乎被推倒,有人大喊着:「萨神之子,请为我们祈福!」「萨神之子,请您说说话!」「萨神之子,我有疑问,请您为我释疑!」 啪!啪!啪!木头和石块被从屋顶上扔下,有些甚至朝向杨衍扔来,杨衍挥手拨开。「伪神!」「假冒者!」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 一名青年推挤着上前,看服色是祭司院小祭,似乎身怀武功,几下就挤到动弹不得的大轿前,高声大喊:「杨衍哈金,请为我讲解经文,为我解惑!」 「别阻挡哈金的銮轿!」高乐奇提起内力大喊,声音远远传出,「再不让开,我就要行使亚里恩赐与我的权力了!」说着拔出刀来,护卫队也跟着拔出刀来,显然是要武力驱赶。 在这里杀人会很不妙,但比起杨衍哈金第一次巡视就出丑,杀人起码可以立威,两害相权取其轻。 眼看护卫队拔刀,阻塞在前方的民众开始慌张后退,杨衍见到人群里有老人被推挤着,几乎要摔倒,一旦开始驱赶,这些人势必互相踩踏,造成死伤,忙喊道:「别动手!」 高乐奇喊道:「不要停下,前进!」 「停下!」杨衍大喊,「停下轿子!」 他同样用内力把声音传出,虽然他内力并不深厚,但足够让轿夫听清楚。截然不同的两个命令让轿夫混乱,杨衍站起身来高声大喊:「我说,停下轿子!」 这下总算让周围的人听见了,大家看见萨神之子站起身来,都不由得一愣。 「安静!」杨衍发令,「所有人站好!」 推搡停止了,即便后面的人想推,前方的人墙也稳然如山,随着号令通传,后方也无人推挤了。高乐奇不知道杨衍想干嘛,此时他无法再发号施令,他的命令不能跟神子抵触。 「骗子!」仍有零碎的木头与石头飞来,杨衍不理会,径自走向銮轿前方。一颗石头砸中他脑袋,「砰」的一声,鲜血长流,杨衍动都没动。 「抓住冒犯神子的人!」守卫队长大喊。杨衍举手示意守卫不要动:「收起刀子!」守卫们望了眼高乐奇,高乐奇点头,众人纷纷收起刀子,连站在屋檐上高嚷着骗子的反对者也噤声了。 「请神子为我解释经文!」最前方的小祭依然祈求着,跪倒在地,显得虔诚。 「你要我解释经文?」杨衍睁大一双红眼看着他,又望向另一边的青年壮汉,「你们要我为你们祈福?」 人们点头,竟有些害怕。 「你们为什麽要请求我祝福?你们的祭司没有胜任这任务吗?」 这话一出,不止王红,连高乐奇都吃了一惊。 杨衍望向那名下跪的祭司:「难道祭司院没有老师教授你经文吗?祭司院如此失职吗?」 那小祭被他的红眼与威仪震慑,一时不敢答话。 杨衍或许无法解释经文,无法祈福,但他可是玄虚道长亲传,当了三年武当弟子,知道故弄玄虚这一套,也懂怎样假托于天,推卸责任。 「父神的照看不赏赐给只祈求而不努力的人,如果你们努力过,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在父神的照看下。」 「我来到人间并不是为了完成人的愿望,而是代施父神的旨意,而你们竟然要求我为你们祈福,为你们解答疑惑?难道父神会因为我而偏心,难道祭司院没有奉父神之名讲解真理?」 「父神让我降临人间,不为赐与你们不当受之福,不为你们解答疑惑,是为了遂行父于天上授与你们的使命!」 「是为了监督你们,让萨神的光遍照天下,让盲者得信,善者得义!是为了督促你们完成使命!」 「那是什麽使命?」杨衍大喊。 「荣耀萨神!」有人回应。 「那是什麽使命?」杨衍再次大喊。 「荣耀萨神!」「荣耀萨神!」群众们纷纷下跪,高声喊着,声音远远传出,如雷吼山鸣,连屋顶上那几名不信者也被感染,下跪于地跟着大喊:「荣耀萨神!」 杨衍的举止毫无失态,跟在銮轿后的王红见到这样的他,简直难以置信。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长袍,但此刻的杨衍却显得庄严,他一脸严肃,伸手蘸了脸上的血轻轻在舌前一舔。 「你们看到了,我是神子,但我与兄长萨尔哈金一样是凡人之躯,也会受伤。」杨衍道,「我需要你们保护我,像保护我的兄长一样,你们——能吗?」 众人拜服于地,高声大喊:「能!」 高乐奇赞叹着,杨衍的所作所为远超他的预期,不但没被祭司院打倒,甚至反击了祭司院。这场与古尔萨司的战争越来越有希望了。 王红疑惑着,这笨蛋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办法,他要是不莽,一路上自己能少受多少罪。 而杨衍却想着:「他娘的,终于不用背书了!」 </body></html> 第153章 不甘示弱(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53章不甘示弱(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3章不甘示弱(上)</h3> 昆仑纪元九十年十二月冬 阿茅没见过这样的人。 前两日李景风一入夜就去钧天殿,也不知忙些什麽,直到天明才回来,一觉睡到中午,吃完饭就去练功,好不容易挨到作息正常,那个青城大小姐就来找他,带他去练功房教他武功,阿茅凑热闹跟着去,看个姑娘教大爷们功夫着实无聊,她听不懂,拿了柄木剑对着木人一顿打,打折了木剑不说,还震得她手疼。 蠢驴就是不肯教自己功夫……呸!自己希罕学吗! 手疼得厉害也不想说,蠢驴忙得很,说了也是白说。 那人有着一对显眼的浓眉,也不敲门,一进来就问:「景风不在吗?」 「瞎了吗?」手疼得厉害,阿茅没好气地回答。 「你就是阿茅?」那人把张大脸凑过来,身上还有酒味跟药味,「我叫朱门殇。」 「你叫狗娘养的也不干我的事!」阿茅跳起来,「蠢驴不在,跟娘们儿亲热去了!」 朱门殇捏着鼻子:「你刚吃饱啦?味大。」 阿茅明白他是兜着弯骂自己吃屎嘴臭,大怒道:「狗养的,有你味大?」 朱门殇道:「当然,你肯定没我味大。」 阿茅一愣,这才知道他是反过来说自己是狗养的,他自幼流浪街头,骂街可没骂输人过,朱门殇也不惯着他,他说一句,朱门殇顶一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对骂起来。阿茅满口粗言秽语,哪有朱门殇懂这许多七折八弯,朱门殇回一句,阿茅都得想一会,有时想不通,反正知道不是好话就骂回去,这番对骂当真是「棋逢对手难藏兴,将遇良才好用心」。朱门殇惊于阿茅脏话之多,种类之丰,阿茅讶异于朱门殇秽语变化多端,果然一个脏之在博,一个秽之在精,各有巧妙。 虽然双方各擅胜场,但阿茅骂得脸红脖子粗,朱门殇却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谈笑风生,你骂我不惊,我骂你生气,老神在在,早已胜券在握,只把阿茅气得险些背过气去,顾不上手痛,上前要打朱门殇。 朱门殇毕竟学过武,一个十岁孩儿能奈他何,从后搂着阿茅双肩将她抱起左摇右晃,阿茅咬也咬不着,踢也踢不着,使个狡计大叫一声,双眼翻白假作昏迷。朱门殇笑道:「哪这麽容易晕,装死罢了。」将她放下。阿茅逮着机会飞起一记撩阴腿,朱门殇早避开去,伸出手来拎着串手铃问道:「小贼哪偷来这漂亮玩意?」 阿茅又惊又怒,大骂道:「贼狗子还我!」扑上前去。这模样真像是要拼命,朱门殇侧身避过,道:「好好说话,把手伸出来就还你,要使强,凭本事来抢,你斟酌斟酌哪个好使些。」说着手一翻,那串手铃竟凭空消失。 只见他把手掌翻来覆去,手铃忽隐忽现,变戏法似的,一会从袖子里掏出,一会又藏在耳后。他本是干大票的行家,掌藏手法能当着唐门要人面偷走两颗五里雾中,阿茅又怎麽看得出端倪? 阿茅虽然皮赖,紧要宝贝被人拿捏在手,也只能装一回乖。他向来能屈能伸,能哭能打,只得伸出手,心里算计着怎生报复。 「另一只。」朱门殇道。 不都一样?阿茅伸出另一只手来。朱门殇一把抓住,对着手腕一阵拉扯揉捏,疼得阿茅眼泪都要喷出来。阿茅破口大骂,挥拳就打,朱门殇颇不耐烦,将她一把推开,阿茅正要再上,忽觉手腕疼痛稍缓,低头看去,手腕虽然红肿,疼痛已消去许多,转动也灵活。 「怎不跟你景风兄弟说,让大夫瞧瞧?」朱门殇将手铃放在桌上,问道,「疼几天啦?」 「干你屁事!」阿茅一把夺过手铃藏在怀里,喝道,「滚!」 「去泡冷水。」朱门殇摆摆手,「想好得快些,来慈心医馆拿药,青城的大夫差劲得很。」 他就是朱门殇,阿茅知道他,常听蠢驴提起,是个大夫,好像还是个骗子,而且是个小偷。 「给我张通行证。」阿茅伸出手,「我要出城。」 「出城做什麽?」李景风刚从练功房回来,腊月天也一身大汗,气都没喘上两口阿茅就来纠缠。 「这里闷死了,我去街上逛逛,好过对着这些假山假水。」 李景风想了想,没多久便要过年,街上采办年货者众,挺热闹,于是道:「我带你去?」 阿茅怒道:「跟着你多没意思!你就是个通缉犯,戴着面具引人注意,露了怯还得被追杀,爷逛大街要舒心,可不兴被人当猴瞧!」 李景风见她执拗,只得去找来一面通行令,嘱咐她不可闹事,千万不可偷抢不可打架,阿茅左耳进右耳出,不当回事。 第二日一早,阿茅牵了匹马,问了慈心医馆在哪,径自出城。青城真他娘的大,用走的不累死人?她一个十岁孩童骑着马不免引人注目,她被瞧得恼怒,举起马鞭指人大骂,众人见马上有青城印记,是官马,不想惹麻烦,各自走避。 才辰时,慈心医馆前已大排长龙,阿茅将马拴在医馆外,径自走入,还没进门就被挡下:「要排队。」 「排你娘!你茅爷就没排过队!不是你家大夫叫我来,我还不来!」 那人第一次见到这麽横的孩子,不由得一愣。阿茅身子一矮钻了进去,那人去抓他,阿茅过往被抓一次就是一顿打,哪是好抓的?在屋里东奔西走闹将起来。医馆里大夫病人都受惊扰,直问哪来的野孩子,还是朱大夫从屋里走出,睡眼惺忪道:「是我客人,让她进来。」那人见是朱门殇的客人,这才放过阿茅。 阿茅一溜烟钻了去,朱门殇皱眉道:「闹什麽呢?」 阿茅道:「知道你茅爷要来,也不出来迎接!」 朱门殇从抽屉里取出一帖狗皮膏药,道:「贴着,可以滚了。」随即坐在椅上,竟呼呼大睡去了。 慈心医馆甚大,格成六个房间,每间都挂上名牌,名牌朝正面便是有大夫。医馆后方是药馆,前头开了方子,后头抓药,药材都是寻常药材行汰选下来的余料,多半形貌破碎,都不好看,朱门殇到青城后,特地找药材商盘下这些便宜药材,廉价售予需要的病人。 这里的大夫都是义诊,多数大夫有自己的医馆,排着日子轮流义诊。创办医馆的张大夫年事已高,当初医馆六间房,除了张大夫,多半是每日一两房开张,朱门殇来了之后,每日开诊的大夫多了,有时还排满诊,原因无他,城里来了大国手,欲偷师耳。 阿茅见其他诊间叫唤病人甚是勤快,唯独朱门殇一身酒味,也不知是不是宿醉未醒,把腿翘在桌上斜躺在椅子上打瞌睡,只觉得这人古怪之极。他大老远跑这趟就拿张狗皮膏药,自然不满,本想趁机偷袭,报昨日戏弄之仇,然他此行另有目的,左右环顾,见架上许多药罐子,当即一一察看过去。他不识字,李景风虽然教过,但他不爱学,不知道哪个罐子里是哪种药,随手开了一罐,其臭无比,忙又盖上,转头去觑朱门殇,见他未醒,又打开偷了几颗在袖里。 「那是治腹胀气的,不值钱。」朱门殇闭着眼道,「最上面那罐解百秽才值钱。」 「呸!爷贪图你钱吗!」阿茅被撞破,也不脸红也不还药,又去翻找其他罐子。 「不贪钱你偷屁?」 「你的药就跟屁一样,吃下去噗一声,没个卵用!」 朱门殇甚不耐烦,道:「偷钱吧,爷身上有银两,摸得走就拿去,这些药丸我得费功夫熬制呢。」 「你他娘的不是开义诊?有你这样义诊的?你他娘的就是睡觉!」 朱门殇张开一只眼瞅着阿茅:「你他娘懂屁,我这叫公平。」 「哪公平?」 「他们的医术就这麽一点。」朱门殇张开食中两指比个寸许长,之后把左手高举过顶,「我的医术这麽高,义诊轮到他们跟轮到我能一样吗?这不是公平?」 「你可了劲吹,怕是没人敢给你看!」 「你他娘的留在这干嘛?」朱门殇摸着下巴,这才把眼睛全张开。 「你管爷!」阿茅骂道,「你也不看病,就你留得,爷留不得?」 朱门殇道:「你爷爷在这看诊,只医有钱人。」 「只医有钱人也叫义诊?病人呢?死光啦?」 正说着,一名年轻大夫走入,对朱门殇行礼:「朱大夫。」 「怎麽回事?」朱门殇问。 「督脉紧,脾经浮,烦闷欲呕,吃了就吐,已经三天,头晕脚浮,瞧着是中毒,但不知中什麽毒,穷人家也没吃什麽山菇野味。」 「多大年纪?」朱门殇又问。 「十四五。」 「让他找个刚生娃的妇人讨些奶喝,一日三次,每次一碗,两天就好了,药也不用抓。」 那大夫问道:「什麽毛病?」 「问他最近是不是干了漆活。」朱门殇道,「中了漆毒。老师傅都会提点,估计是个散工,少了嘱咐,如果不是再来问我。」 那大夫去了后果然不再回来。又一会,一名中年大夫走入,瞧了眼阿茅,在朱门殇耳边低语几句。 「成亲了吗?」朱门殇问。 「是个闺女。」 「除了偷人还能有啥?」朱门殇道,「是个死胎,小心处置,别闹出大事,死胎伤身。」他指了指药架,「上头数来第二层,右边第三罐,一日两服,每服三丸。」说完磨墨取笔,写了药方,「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一服,七天见效。」 他说完,对着阿茅道:「你去后院帮忙抓只鸡杀了,送那姑娘补身。」 阿茅骂道:「爷不听你使唤!」 那中年大夫忙道:「小事,我来就好,不劳烦朱大夫的客人。」 「谁说她是客人?就是个小痞子。」朱门殇道。 不一会,又有人进来:「朱大夫,有个郑员外来求诊。」 朱门殇听说是个员外,两眼放光,当即端坐起来,道:「快请进。」 只见门外走进一人,年约五十许,身形福态,衣着华贵。朱门殇问道:「哪里不舒服?」 那郑员外看见阿茅,皱了皱眉,颇有些嫌弃,阿茅心下不满,当下暂不发作。只听郑员外道:「我这几日烦闷恶心,头晕目眩,请朱大夫帮忙把个脉。那个,捐金五两已经给门房了。」 朱门殇笑道:「好说。」说着便帮郑员外把脉。阿茅见他前倨后恭,心想也是个贪财的,看人下菜碟。 只见朱门殇眉头紧锁,模样古怪,抿唇迟疑,郑员外见他面色凝重,也是心惊,问道:「怎麽回事?」 「员外气血两虚,五脏火旺,内外交攻,这……这是根本有损,如果不调理……怕是……」 郑员外见他犹豫,忙问:「这得怎麽调理?」 「这样吧,我替你扎几针打通筋脉,泄五脏之火助气血阴阳调和,之后你需茹素四十九天,至少可延寿三年。」朱门殇道,「只是你知道规矩。」 「知道知道!」郑员外忙道,「一针三两银子。」 「一共十三针,不如凑个整数……」 「四十两,我这就派人去取!」 朱门殇笑道:「朱某代慈心医馆与巴中穷苦人家感谢郑员外慷慨解囊。」 阿茅早看出朱门殇骗人,等送走郑员外,道:「你那晃点子的把戏我瞧破不说破,道上规矩,见者有分,这四十两得分我。」 朱门殇哼了一声:「钱都搁在后头功德箱里,好意思自己拿去。」 阿茅骂道:「早晚偷光你的钱!」 「你还待在这干嘛?」朱门殇问,「那狗皮膏药就够治好你,赖着不走,想啥子?」 「蠢驴被那大小姐迷得团团转,我在城里无聊,出来散散心。」阿茅道,「我瞧你这也挺无聊。」说罢起身就走。 她没当真离开,只在几间义诊房里兜转,那些大夫见她是朱大夫亲友,都没驱赶,她也不说话,东坐一会西坐一会。等到中午,众人各自饮食,她见朱门殇不在,又溜回屋里东翻西找,只是抽屉都上了锁,她把药罐子里的药每种都偷了两颗藏起,朱门殇回来,她又坐了回去。 朱门殇坐回椅子上,道:「那些药罐子里有打胎药,有调理经期的药,还有治花柳的,你一股脑拿回去,要毒死你景风哥哥?」 阿茅见他识破,一恼怒把药丸全倾在地上,骂道:「你是强盗老祖宗,爷服了!」 「你不妨直说,偷药做什麽,想帮景风偷些伤药备着?」 「爷没空管那蠢驴!跟着他事多,想弄些药防身!行呗,你本事大,爷讨不了好,能伸能缩,昨日的仇报不了,爷这就回青城去!」 她正待要走,朱门殇道:「药给你也成。顶药不便宜,而且吃了伤身,你要是想弄些跌打药丸金创药膏,老子这有上好的,不过就算看在景风面子上,也不能白给。」 阿茅回头看向朱门殇。 「医馆没钱,我缺个使唤的,你帮我打下手。」朱门殇道,「帮一天给你一副金创药和一颗跌打药丸,我保证九大家找不着更好的。」 阿茅想了想,咬咬牙点头答应。 此后两天阿茅都来慈心医馆帮朱门殇打下手,烧水,熬药,搬药材,李景风见阿茅镇日往外跑,一问之下阿茅只说去帮朱门殇忙,李景风只道她良心发现,摸着她头欢喜不已,气得阿茅一跳三尺高,破口大骂。 这天黄昏,义诊的大夫来得少,又散得早,医馆正要关门,忽然来了个病人。那是一对中年夫妻,看服色是贫苦人家,丈夫疼得唉叫不止,医馆里只剩朱门殇与阿茅,朱门殇忙让妇人搀扶着病人进医馆,嘱咐阿茅关上大门。 病患疼得直打跌,不住唉叫,朱门殇问起病情,妇人说丈夫两天前来看过大夫,说是肠痈,吃了两天药不见成效,肚子越来越疼。 朱门殇听说是肠痈,面色凝重,叫阿茅掌灯,换了平时阿茅定然顶撞几句,说已过了看诊时辰,明日再来,此时却不敢多言,在一旁掌着灯。朱门殇取了针具,先让病人侧躺,病人叫得惨烈,得仰躺才稍有好转。 朱门殇道:「你丈夫败血浊气壅遏,肠脏已腐,我先替他针灸,拉出痈血就有救。」 妇人哭喊道:「求朱大夫救命!」 朱门殇替这病人扎了数十针,病人惨叫稍缓,朱门殇守在他身旁,足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好转,病人只是叫疼,急得妻子在一旁不住掩泣。 朱门殇咬牙道:「这不行,得开肚割取腐烂的肠子,要不等肠子烂在里头,神仙也难救。」 妇人不解其意:「什麽意思?」 朱门殇道:「我说要剖开他肚子,把烂掉的肠子割掉。」 阿茅大吃一惊:「割了肠子还能活吗?」 朱门殇怒道:「哪这麽多废话!」说着取出一串锁匙,「去抽屉里取布巾丶刀具丶银针丶皂角丶桑皮线,下边抽屉有包薰香,拿了给我。煮沸水,刀具银针桑皮线都要滚烫过,快去!」阿茅被他呵斥,也不反驳,当即奔去取器具。 朱门殇重为病人针灸止痛,接过薰香点燃,在病人鼻下熏了两下,病人神情恍惚,虽然呻吟,渐渐不再叫痛。 妇人大喜:「大夫,他……他好了吗?」 「差远了。闭嘴,出去等着!」朱门殇呵斥妇人,妇人只得乖乖退出去。朱门殇是巴中最为驰名的神医,若他不能救,也没其他大夫能救了。 朱门殇脱去病人上衣,用皂角洗手,反覆洗了三次,又将病人小腹下沿清洗乾净,道:「把刀给我。」他从阿茅手里接过小刀,在病人下腹处剖开一道伤口,顿时血流如注,阿茅惊呆了。 「看个屌毛!」朱门殇骂道,「快把血擦乾净!」 阿茅忙拿布巾擦血,只觉得触手温热。他过去挨打,时常被打得浑身是血,从没觉得血液这麽温热。 「掌灯,太暗了!」朱门殇喊道,「多拿几盏灯来!」阿茅把医馆里的油灯都取出放在桌上地上点着。 「去洗手!用热水跟皂角洗,跟我刚才一样,洗三次!」朱门殇又喊道。 朱门殇下刀极为讲究,不是一刀到底,而是一层层割开肚子。这病人家境贫苦,身上没几两肉,几刀后便见着肠子。病人疼得不住惨叫,阿茅只觉得刺耳无比,也不敢瞧。 「帮我把伤口扒开,别用力,免得撕着伤口,像我这样扒着就好!」 「扒……扒着?」阿茅讶异,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煞星此刻竟被吓着了。 「那我扒着,你来割肠痈?」朱门殇怒视阿茅,阿茅被他一瞪,忙伸手去扒伤口。 老子死人都见过一堆,怕什麽!阿茅想着。 「瞧见没?这里就是肠子。」朱门殇道,「你不看,以后就看不着了。」 阿茅低头去看,灯火下并没有意料中的血淋淋,他看到正在跳动的肠子。 那狗娘养的竟然伸手把肠子掏出来! 「就是这了,这就是肠痈,烂掉的肠子。」朱门殇指着末端一截已经发青的肠子让阿茅看,顺手将它割下。 「接着要缝起来。」朱门殇将桑皮线穿过银针,将肠子的断口处缝起。 阿茅不可置信,问:「这样能活吗?」 朱门殇手上不停,口中说道:「这不算啥,古人安金藏五脏都掉出来,还不是救活了。《诸病源侯论》还写着把断掉的肠子接起的办法。」 「所以他不会死了?」阿茅问。 「不知道。」朱门殇答,「明天才知道。」 两人忙活了老半天,都气喘吁吁,躺在椅子上喘气。阿茅感觉手上还有病人鲜血的馀温。 「我知道你不是来偷药的,你想学医术。」朱门殇道,「你怕景风受伤,没人替他治伤。」 「谁理那头蠢驴!」阿茅骂道,「我是怕受他连累!」 「行吧,爱怎麽说都行。」朱门殇道,「不过医术用看是学不会的,得学认字,要有人教你。」 阿茅站起身走向朱门殇,问道:「你要教我医术?」 「那蠢小子要人照顾,唉呦~~~你个狗娘养的!」 原来阿茅趁他不备,一记撩阴腿正中目标,只疼得朱门殇捂着胯下不住翻滚。 「我明天再来。」阿茅大仇得报,向门外奔去。泪眼婆娑的妇人守在屋外,只听到朱大夫惨叫,再来便见着那孩子飞也似的奔走,进屋一瞧,朱大夫满地打滚,模样甚是狼狈。 阿茅回来晚了,李景风问,她只说今日医馆有事久留,既然是去慈心医馆帮朱大夫行医,李景风便也没多问。 阿茅躺在床上辗转一夜,只想着今日那病人究竟能不能活。第二天,当阿茅见着病人躺在床上鼻息如常,心底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 阿茅开始跟着朱门殇学些粗浅医术,朱门殇没收她当徒弟,说是嫌弃她顽劣,但仍从如何治疗跌打损伤内外金创伤开始教她。巴中不知多少人想拜朱大夫为师而不可得,这到处顶撞的丑娃儿竟得青睐,便有流言说阿茅是朱大夫在外头的风流种,千里寻亲找上门来,朱大夫不得不收,只是娃儿丑怪,不知娘亲是啥模样。 朱门殇听说了,只能翻白眼。 </body></html> 第154章 不甘示弱(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54章不甘示弱(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4章不甘示弱(下)</h3> 昆仑九十年六月秋 「你真是太会说了!」塔克乐得哈哈大笑,「真希望古尔萨司也在场,我想看他那张老脸会是怎样!」 「不会怎样。」高乐奇道,「有谁认识看过古尔萨司生气的人?圣路被发现时古尔萨司都没生气。」 「我们应该多作巡礼。」塔克道,「明天再来一次!」 躺在软椅上的王红喝着庆祝的葡萄酒,她难得享受到贵族礼遇,感到微醺,有些飘飘然,但脑袋还没混沌。 「不能时常让哈金巡礼。」王红道,「必须让哈金保持神秘。古尔萨司也只在重要日子才会现身。」 「不要相信女人的意见!」塔克道,「这是经书上说的,男人要有主见!我觉得应该多几次,让整个巴都甚至祭司院都臣服在杨衍哈金麾下!」 经书应该写不要相信笨蛋的意见,高乐奇实在对这容易得意忘形的亚里恩无计可施。幸好塔克有个最大的好处——懂得听意见,很多时候君王只需要有这个优点就好。 「娜蒂亚说的没错,我们要让杨衍哈金保持神秘。」高乐奇道,「杨衍哈金,娜蒂亚小姐,你们忙了一天应该累坏了,该去洗个澡,好生歇息。」 「你们有事想瞒着我们偷偷商议?」杨衍抚着盛着葡萄酒的杯子,「我们是合作关系,应该互信,我不希望你们有事瞒着我。我想我必须警告你们,我不是一枚棋子,如果你们将我当成棋子,我们的合作无法长久。」 「我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塔克道,「誓火神卷,还有给你足够的帮手入关。」 「我会帮你们从祭司院手里夺回权力。」杨衍道,「所以我真不希望你们有事瞒着我。」 「我们没有。」高乐奇恭敬道,「萨神之子误会了,我请你们先回去是因为我也要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 高乐奇道:「我也希望神子与娜蒂亚小姐不要私下商议我们的事,我们必须团结,才能对抗古尔萨司。」 塔克哈哈笑道:「对的,我们必须团结。如果你们不累,我们继续讨论该怎麽从祭司院手上夺回我的权力。」 天啊……高乐奇想着,不,是自己不够周全,应该更早与塔克商议这件事。 「我希望进行加冕典礼。」高乐奇道。 「加冕典礼?」塔克疑问,「我已经有过加冕典礼,由古尔萨司……」他恍然大悟。 王红也明白了,历任亚里恩上任时都由萨司为其加冕,代表王权来自神所授与,现在重新加冕就是宣告亚里恩的权力来自萨神之子。 不仅如此,萨神之子若能为王再次加冕,不仅隐然将哈金的地位置于祭司院之上——起码亚里恩是这样承认的,也能宣告亚里恩宫不用受到祭司院管辖,双方能同时提升地位。 塔克跳了起来,抱住高乐奇:「高乐奇,你真是太聪明了!」 高乐奇闻到塔克的汗臭,皱起眉头,用不失礼的回避推拒塔克的纠缠。如果塔克跟王红一时都没想到后面的事,就当自己多心了。 杨衍道:「我不懂,什麽是加冕?」 塔克道:「加冕就是由你承认我王位的合法……」说到这里,塔克忽然明白,这表示杨衍哈金的地位将凌驾于亚里恩之上,简单说,祭司院高于亚里恩宫已经是既定事实,而塔克还得承认哈金高于亚里恩宫,就算将来夺走了祭司院的权力,哈金还是高于亚里恩。 杨衍显然也察觉到了:「所以你要承认我的权力在你之上?」 塔克的欣喜化为乌有,转头望向高乐奇。 杨衍倒了一杯酒,他其实没这麽喜欢喝酒,但他觉得这时候得展现得轻松些。 「我们需要彼此信任才能长久走下去。」杨衍道,「萨神之子不会有儿子,这世上没有萨神之孙丶萨神之曾孙这种称呼。」 「我只有一个人,你们有整个亚里恩宫。」 这话说服高乐奇不够,毕竟他们要对抗的是整个祭司院,而且杨衍靠着自己跟娜蒂亚两人,几个月内就从关内人与奴隶爬到杨衍哈金与萨神之子亲信的地位,还平等地与自己和塔克喝酒。 敢于挑战命运的人都很危险,尊敬杨衍是必须的,否则他绝不会为己所用,但权柄不可轻易予人,高乐奇开始对自己的计划感到疑虑。 杨衍的理由说服塔克已足够,他太急于打倒古尔萨司了。「我相信你,兄弟!」塔克道,「高乐奇,尽快安排!」 「不急。」高乐奇道,「我们要发邀请给古尔萨司。」 「为什麽?」塔克不解。 「有祭司院参与,加冕更有说服力。」 王红道:「古尔萨司不会答应。」 「他没理由拒绝。」高乐奇道,「拒绝也无所谓,我们依然进行。因为今天哈金的卓越表现,我们已经得到民众的支持,若祭司院否定哈金的权柄,民众的质疑会朝向祭司院。」 「我有一个要求。」王红说道,「我希望能将父母弟弟送到安全的地方。」 高乐奇摇头:「没有那种地方。蒙杜克他们只要一离开亚里恩宫,虫声就会告知希利德格,离开巴都前他们就会落到祭司院手上,成为人质。」 「所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除掉希利德格,别让他成为下一任萨司。」 ※ 「可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希利德格走在前往圣司殿的廊道上,与他并肩而行的是孔萧主祭。 「恕我直言,希利,流言的功效甚微。」孔萧直指问题,「他已经得到一部份民众的信任,而且是在古尔萨司默许下。」 古尔萨司在众目睽睽下接受了杨衍哈金的身份。 波图守在圣司殿门口,见到两人,上前行礼:「孔萧主祭,希利主祭。」 波图虽比希利德格年长,升迁却慢,至今仍是大祭。古尔萨司认为波图太过仁慈,胸无大志,最好的位置就是萨司的执行官与幕僚,他目前是为古尔萨司安排人事行程的枢要幕僚。 希利德格主掌卫祭军所与虫声,孔萧负责戒律司,两人与波图都是古尔萨司最亲信的人,旁人称他们为「狡猾的希利」丶「公正的孔萧」与「仁慈的波图」。另外还有一个人,从古尔萨司继承人身份退下的孟德主祭,他现任祭司院副院长,外号是「馀烬的孟德」,代表他的辉煌早已过去。 三人一同站在古尔萨司面前,希利德格报告着萨神巡视的结果。 「为了荣耀萨神而来。」古尔萨司沉默着,半晌后道,「我喜欢这说法。」 「他是伪神,只是有双红眼的凡人。」希利德格道,「我试探过,他连基础教义都不能解释。」 「萨神之子不需要解释教义。」古尔萨司道,「如他所说,萨神为什麽要派儿子取代祭司院的任务,难道祭司院没有遂行萨神旨意?」 希利德格讶异:「难道古尔萨司认为杨衍真是萨神之子?」 「他当然是。」古尔萨司道,「所以我们才需要帮助他,别让他被亚里恩利用。」 希利德格默然半晌,反覆咀嚼后明白了古尔萨司的深谋远虑:「是希利僭越了,请萨司恕罪。」 波图大祭道:「我想我们可以拉拢他,让萨神之子迷途知返。」他望向孔萧主祭,「你救了娜蒂亚全家,还有她的奴隶同伴。」 孔萧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知恩图报。」 波图道:「至少值得一试。」 古尔萨司沉思着,杨衍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好,他喜欢这结论,这对一统五大巴都和之后对关内用兵都有好处。 他的难处在于如何在不损伤杨衍萨神之子名号的前提下将他据为己有。刺杀不好,不仅困难,一旦失败,亚里恩宫就会对祭司院全面开战。塔克或许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权力,但奈布巴都如果因内耗而衰弱,圣山就再也与自己无缘。 攀上圣山,瞻仰圣衍那婆多的圣容,是古尔萨司一生的愿望。 动用卫祭军所的力量强行带走杨衍一样不可取,古尔萨司虽然老,但经验丰富,几个方案在他脑内转过,但都不够稳妥。 一名小祭走入,说亚里恩宫派来使者。希利德格恭身行礼道:「尊贵的古尔萨司,请容我告退。」接见亚里恩宫使者的事通常交给希利德格处理,使者没资格面见古尔萨司。 「让他进来。」古尔萨司道。 使者很快来到古尔萨司面前,面对古尔萨司,他有些发怵,单膝下跪,左手抚胸行礼。 「塔克亚里恩让你带来了什麽讯息?」古尔萨司问。 「这是亚里恩的书信。」使者恭敬呈上一封盖有金漆朱印的信件,但古尔萨司没让人接过。 「你知道信上写了什麽吗?」古尔萨司问。 「我……我不知道。」使者低着头,看着不像有隐瞒。 古尔萨司点点头,希利德格走到使者身后,一把扭断使者脖子。波图扭过头去不忍看。 「斩下他的人头,连同信件一并退回,就说他冒犯了我,遭到处决。」古尔萨司道,「我病了,这段时间谁也不见。停止对亚里恩的赐福,祭司院与亚里恩宫暂停往来。」 波图恭敬道:「是。」 「希利,查清楚亚里恩宫有什麽密谋。善用虫声,娜蒂亚还有父母弟弟。每三天派出一名使者从英雄之路进入关内,催促老眼尽快找到杨衍哈金的来历,我要更了解这个人。」 希利德格道:「圣路断绝,生间难派遣,英雄之路又险峻……」 「不计代价。」古尔萨司指示。 希利德格恭敬答道:「是。」 「最后,发信件给四大巴都,说奈布巴都已经寻找到新一任萨神之子。把消息散播出去,我希望一个月内,草原上每个人都知道杨衍哈金的名字。」 孔萧恭敬道:「是。」 希利德格问:「萨司,苏玛巴都会愿意来吗?他们从不承认萨尔哈金,也不接受腾格斯教义。」 「亚历萨司会来的。」古尔萨司闭上眼缓缓道,「退下,我要休息。」 希利德格丶孔萧丶波图三人同时行礼退出。 ※ 「使者死了?」塔克讶异。 高乐奇拿着信件,上头的朱漆金印完好如初:「古尔萨司没有打开信件。」 「那个老狐狸!」塔克骂了一声,「我们能不理会他,自己加冕吗?」 「当然可以,但祭司院不会到场祝福。」 「不理他们就好了!」塔克道,「反正古尔萨司现在也不见我。」 「所以您现在是个不受神恩的亚里恩。」高乐奇道,「亚里恩宫跟祭司院彻底断绝了通路。」 杨衍问道:「古尔萨司打什麽主意?」 「不知道。」高乐奇摇头:「显然我们扔出任何石头他都不打算被激起水花。」他正考虑着加冕典礼是否要如期进行,这是个大工程,必须宣传,在祭司院没有任何回应,不,应该说在没通知祭司院的情况下进行加冕典礼的准备,在民众看来非常不敬,杨衍哈金的声势能压下舆论吗? 「让我再想想。」高乐奇道。 「有个办法。」王红道,「让杨衍哈金以为古尔萨司祈福的名义去见古尔萨司,顺便告知加冕的事。」 「不打算出来了吗?」高乐奇反问。 「他们不敢伤害萨神之子。」王红道。 「太冒险。」高乐奇拒绝。 王红并不觉得这很冒险,萨神之子亲自去到祭司院表示慰问,名正言顺,甚至不需要面见古尔萨司,只需要与希利德格主祭见面就能传达加冕典礼的事。她正想着,杨衍忽道:「塔克亚里恩,有几件事要你帮忙。」 塔克问道:「什麽事?」 「我在来的路上经过一个部落,他们为我献上一头羊。他们的祭司已经非常年迈了。」杨衍问,「能否派去个新的祭司?」 塔克道:「亲近亚里恩宫的小祭都贪图钱财,不会愿意去偏僻的村庄。」 杨衍皱眉:「难道祭司院就没有善良的小祭?」 高乐奇回答:「善良跟贫穷不一定会共存,但他们时常形影不离。既然如此,为什麽不当一个善良又富裕的祭司?」 塔克道:「而且现在祭司院跟咱们的关系挺恶劣的。」 派个贪财的人去小部落只怕害了他们,杨衍问:「能帮我想个办法吗?」 高乐奇想了想,道:「我会安排。」 杨衍道:「还有件事,我有个流民朋友在巴都外流浪,我希望能接他进巴都。」 「流民?」高乐奇讶异,「你还想把流民接入巴都?你为什麽不让他去那个村庄当祭司?这样能一次解决两个问题。」 杨衍说道:「合作得互相帮助,不是吗?」 祭司丶贵族丶平民丶奴隶丶流民,亚里恩宫里已经凑满一个巴都需要的人种了,高乐奇在心里抱怨。 「我会处置。」高乐奇道,「咱们先结束今天的谈话。」 他迫不及待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这实在太劳心劳力,他真该拒绝塔克的要求。多少次了,每次塔克都逼着自己去做一些…… 他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问道:「塔克,你还记得金云襟吗?」 「金云襟?」塔克一愣,「好久没想起他了。」 他想了想,道:「其实我挺喜欢他的,虽然他话很少。我记得他在出使苏玛巴都的路上卷入阿突列巴都跟流民的战场,死在那了。」 「我还记得他下棋赢你了。」塔克笑道。 能不能想起点有用的事啊!高乐奇腹诽。 「派人去苏玛巴都。」高乐奇道,「找最精细最有本事的人去。」 ※ 会议结束,杨衍与王红往回走。他们的房间离得很远,得走过两条廊道一层楼梯才能抵达对方的住所,虽然他们被允许自由走动,但廊道上有守卫。 在预备分开的廊道转角处,王红忽地停下脚步。 「怎麽了?」杨衍问。 王红看了看前后守卫,低声说话:「高乐奇并不信任我们。」 杨衍淡淡道:「我知道。他在监视我们,不想让我单独去见古尔萨司。他怕古尔萨司开出足以收买我的条件,这也是古尔萨司的目的,他希望我去见他。」 这回换王红一愣。 「不要讲太久,免得卫兵起疑。」杨衍道,「之后再说。」说完径自离去。 </body></html> 第155章 貌合神离(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55章貌合神离(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5章貌合神离(上)</h3> 「我们到底什麽时候能出门?」巴尔德不满地问。 王红一家来到亚里恩宫已有月余,能走动的地方只有一条走廊。弟弟巴尔德闷得慌,对着姐姐就是一通脾气。 王红道:「你还不满意?现在你不用干农活,每日好酒菜伺候着。」 google搜索twkan 「这是坐牢!」巴尔德喊道,「种青稞还能看见太阳!」 「这麽喜欢种青稞就回去当奴隶!」王红骂道,「好了伤疤忘了痛,犯贱!」 「对你姐姐尊重些。」坐在高脚椅上的杨衍若有所思。巴尔德犹在叨念,杨衍忽地起身,道:「我带你在亚里恩宫里走走。」 王红一愣,问:「方便吗?」 「我是杨衍哈金。」杨衍道,「没什麽不方便的。」 他推开房门,门外的守卫立即肃立行礼。 「我带巴尔德去花园逛逛。」杨衍道。正要走出,守卫挡在面前为难道:「乔大人说他们不能离开房间……」 乔是高乐奇的姓,高乐奇·乔是他的全名。萨教混有各式人种,有过半的人是将姓氏放在后方的。 「我要带他去花园。」杨衍道,「这是杨衍哈金的命令。」 两名守卫很是为难,过了会,其中一名道:「杨衍哈金请稍等,我们去禀告大人。」 「你可以去,但我不会等你。」杨衍态度强硬,举步就走。巴尔德有些迟疑,杨衍问道:「你怕?」 巴尔德正值血气方刚,挺胸道:「怕什麽!」踏步向前。守卫意欲拦阻,杨衍稍稍提高音量:「退下!」两名守卫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神子带着巴尔德离去,一名守卫当即去通报高乐奇。 王红追了上来,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带巴尔德去散步。」杨衍问,「伯父伯母要不要一起来?」 王红急道:「你又想惹什麽事了?」 「要不你留在房里等高乐奇吧,就说我跟巴尔德在花园。」杨衍也不睬王红,径自去了。王红摸不着头脑,只得回房间陪着父母。 杨衍领着巴尔德往花园走去,廊道上的守卫都投来注目,杨衍浑不在意,若有人上前盘问,杨衍便喝叱对方退下。他是古尔萨司认可的萨神之子,谁敢拦他? 两人一路走至花园,时值八月,午后阳光正暖,巴尔德许久未出门,顿觉神清气爽。他从未逛过这麽大的花园,富丽堂皇的庭院和难得一见的雕像画作让他满是好奇,四处张望。 「怎麽老跟你姐过不去?」杨衍问。 「她打小就喜欢欺负我。」巴尔德道,「常常对我呼来喝去,我可是个男人。」 杨衍道:「你姐为了救你们一家,才十岁就自愿入关当火苗子。」 「没人要她这样做,是她自己要做的。」巴尔德赌气回答。 杨衍停下脚步,怒目瞪着巴尔德:「你说什麽?」 巴尔德吃了一惊,涨红着脸:「她只大我几岁,我也能去当火苗子。我能代替她去,但是爹不答应,祭司院也不答应,他们理都不理我。」 「她一个人把这些事全扛了,回来就是一副都是我救了你们的模样。」巴尔德道,「我用不着她救,我自己能救自己……我……我……」 「你怕她在关内出事,你会难过是吗?」杨衍语气和缓下来,「别整天跟你姐吵架,以后你姐不在你身边,到时你就该后悔了。」 「她本来就不在,我都快忘记她的长相了。」过了好一会,巴尔德才道,「她每次都说我没用,说我帮不上忙,叫我乖乖照顾爹娘就好。我才不是没用的人,我知道你们在谋划大事,我能帮忙。」 杨衍知道这弟弟终究关心姐姐,只是性子倔,嘴硬。 两人来到一尊雕像前,是背叛者谬恩的雕像。谬恩本是亲王,萨尔哈金一统草原时,他的哥哥尤斯率领草原上的部落组成联军对抗。后来谬恩背叛兄长,将哥哥的尸体沉入河中,自己代替哥哥成为新任亚里恩,也就是塔克这一脉,因此他的雕像才会出现在亚里恩宫中。 背叛者的后代……塔克的爷爷不也曾经想过反抗古尔萨司? 「你学过武功吗?」杨衍问。 「跟爹学过。爹功夫很好,一般的守卫他能应付三四个甚至更多。」 「我是问你。」杨衍道,「你能应付几个守卫?」 巴尔德道:「至少一个。」 「你想帮你姐姐吗?」杨衍问,「你要证明你是勇敢的男人。」 巴尔德点头。 「你能帮上忙。」杨衍道,「但要瞒着你姐姐,她不会让你冒险。」 「我不会跟她讲。」巴尔德兴奋得眼中要放出光来,「杨衍哈金需要我做什麽?」 杨衍在巴尔德耳边低语几句,巴尔德一脸迷茫。高乐奇得了守卫告知,快步赶来,杨衍见了他便不再说话。 高乐奇恭敬行礼,询问道:「杨衍哈金,您在这做什麽?」 「带巴尔德出来走走。」杨衍道,「巴尔德,你先回房去。」 「我派人保护他回房。」高乐奇道。 「亚里恩宫很大,巴尔德,你会迷路吗?」杨衍问。 巴尔德挺胸道:「最茂密的树林里我也不会走错路。」 「挺好,要是当初在英雄之路有你带路就好了。」杨衍笑道,「他可以自己回去。我想他年纪够大了,不需要人陪。」 「这两个守卫正好要值班,顺路。」高乐奇指着身边两名守卫道,「你们该去值班了。」 「要不,巴尔德留下来陪我吃个饭?」杨衍道,「我们可以喝点酒,聊聊你姐小时候的事,当然别让你姐姐知道。」 高乐奇道:「我有话想与神子说,下回再喝方便吗?」 杨衍拍拍巴尔德的肩膀,笑道:「巴尔德,你先回房吧,晚些我再去找你。」 巴尔德恭敬行礼,向神子致意,在两名侍卫陪同下离去。 「执政官找我有什麽事?」杨衍一边问,一边随性走着。高乐奇跟在他身旁,默然半晌后才道:「神子想带娜蒂亚的亲人走动,至少让守卫跟着,他们会保护您。」 「娜蒂亚是我们的同伴,她的亲眷我们必须照顾。」杨衍道,「我让你去赎她们一家人是解除他们奴隶的身份,而不是变成囚犯。」 「不,她是您的手下,也是塔克亚里恩的手下,正如我与塔克的关系一样。您跟塔克才是同伴,我跟娜蒂亚也是同伴,但我们跟你们不是同伴。」高乐奇道,「娜蒂亚的父母虽然受到保护,但他们还是奴隶,这点目前没有改变。」 「免除他们的奴籍。」杨衍道,「这应该不难。」 「这很容易,但不急,且无必要。」高乐奇道,「他们还必须被严密保护,您也需要一个控制娜蒂亚的手段。神子殿下,恕我直言,娜蒂亚是很危险的人,她今天对您的效忠完全缘于她的家人,而非您本人。」 「为什麽这样说?」杨衍道,「王……娜蒂亚跟我走过英雄之路,我们同过甘苦共过患难。」 「这座雕像背叛他的兄弟,亚里恩宫才换了主人。」高乐奇道,「娜蒂亚的利益是建立在家人身上。杨衍哈金,我是为了保护她们才收留她们在亚里恩宫。」 「我们已经不需要娜蒂亚了。」高乐奇说着,「她现在毫无价值,作为智囊不够优秀,武功低劣,甚至都不能说对您效忠,我常见她对着您大呼小叫。」 这倒是,以后得要王红对自己尊重点才行,杨衍想着。不过他明白,高乐奇想要孤立自己,这让他自心底产生厌恶。 「你打算把他们囚禁……」 「是保护。」高乐奇打断杨衍的话,「保护他们。」 「打断我说话,你也不是很恭敬啊。」杨衍皱眉。 高乐奇优雅地鞠躬行礼:「是在下唐突。但我们是保护娜蒂亚一家人免遭祭司院报复。」 「保护到几时?永远?」 「只要祭司院将权力还给亚里恩即可。」高乐奇道,「打赢这场仗很重要。」 「至少让他们能在亚里恩宫出入。」杨衍道,「他们不是囚犯,就算不能像对待娜蒂亚那样礼遇,也不能让手下人拿兵器喝叱他们。」 「我明白了。」高乐奇又行一礼。 高乐奇果然遵照诺言让王红一家人能在亚里恩宫自由走动。蒙杜克与巴尔德在王宫里闲逛,处处都是惊叹,但米拉很少离开房间,王红叫她,她也推说懒。 几天后,巴尔德偷偷摸摸找上杨衍,低声道:「娘把衣服做好了。」 杨衍点点头:「再等两天。」 高乐奇有许多政事要处理,尤其他信奉公事公办,要有足够的休息才能办好事情,每日酉时过后就回寝居歇息。这日杨衍起了个大早,问了守卫,守卫说高乐奇正与其他政务官议政,杨衍知道机会来了。他让巴尔德瞒着王红将衣服给他,那是一件连身斗蓬,以材质来说,挺奢侈的。 「你想进巴都吗?」杨衍问巴尔德。 巴尔德很少来巴都,过去他住在奴居,只有几次被使唤搬东西进城的经验,他正闷得慌,忙不迭点头。 杨衍道:「你就是我的护卫,走吧。」 杨衍披上斗蓬,两人穿过院子,一路上守卫接二连三来问,杨衍都说是随意走走。 「走快些。」杨衍道。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外墙边,墙高约两丈,以杨衍的轻功肯定无法一跃而过,遑论巴尔德。 「这里现在没有守卫。」杨衍道,「我们翻过墙就要尽快进巷道,才不会被发现。」 「安全吗?」巴尔德问,他有些紧张,「亚里恩宫的守卫肯定很严密。」 「当然,他们的守卫很严密,但我不会找漏洞吗?」杨衍道,「难道他们能派几千人看守一座王宫?我看过他们的守卫巡逻图,这个时间这里没人巡逻,他们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发现。」 巴尔德又道:「可我跳不过去。」 杨衍道:「我会拉着你。」 他说完,后退几步,奔向前纵身一跃,左脚在墙面上一蹬,身子猛地拔高几尺,右手攀住墙,伸出左手道:「上来!」 巴尔德也奔向前去,纵身一跃抓住杨衍左手,杨衍使劲一拉,巴尔德没爬过墙,手一滑摔了下来,连带着把杨衍也扯了下来。 幸好没受伤,杨衍拍拍巴尔德肩膀示意他不要气馁:「再来一次。」 这回巴尔德总算顺利翻上墙头,两人一起翻过高墙,杨衍拉起斗蓬遮住头脸,喊道:「跟着跑!」说罢快步跑入市集中。巴尔德紧跟在后,两人转入一条巷子里,巴尔德跑得气喘吁吁。 「我们要去哪?」巴尔德问。 「城外。」杨衍回答。 他要去找哈克。高乐奇说他找不到哈克,杨衍怀疑高乐奇没有尽心。 两人正走着,见一队巡城士兵经过,杨衍当街拦住。为首的队长骑在马上正要喝叱,杨衍除下斗蓬露出红眼,吓得那队长就要当街下跪。杨衍向他索要马匹,巴尔德不会骑马,杨衍让他坐在自己身后往城门走去,巴尔德左右张望,十分好奇。 「你说你能像你姐姐一样勇敢。」杨衍问,「想证明吗?」 巴尔德正疑惑要怎麽证明,杨衍猛地伸手将他左肩衣袖撕破,露出了奴隶印记。巴尔德吃了一惊,杨衍指着前方一处酒庄道:「去买壶葡萄酒,要装满一皮囊。」 「可是……」 「快去!」杨衍喝道,「记得千万别泄露我的身份!」 巴尔德不明所以,只得乖乖听话,右手不自禁地遮着左肩的印记。他一身华服让酒庄老板起疑,哪个奴隶主会让奴隶穿这麽好的衣服?可要说是逃奴,这奴隶也太过大胆。 「你主人在哪?」酒庄老板打了一皮囊葡萄酒,忍不住询问。 「就在外面,骑着马披着斗蓬的就是。」巴尔德本想说自己已经是自由民,但奴印还没除去,只得说杨衍是主人,心底不由有些忐忑。 酒庄老板走到门口张望,问道:「哪个?」巴尔德忙跟了出来,却不见杨衍,吃了一惊:「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 酒庄老板狐疑道:「你该不会是逃奴吧?」 巴尔德面红耳赤,怒叱道:「当然不是,我被赎身了!」 「奴印还在。」酒庄老板问,「你主人在哪?」 极少数情况下可以为奴隶赎身,通常是遇见了非常好的主人。主人向奴籍所办理赎身需要缴交一笔昂贵的费用,奴籍所查明主人与奴隶的正身与交易关系后,就会在原先的火焰锁链上新烙一个米字印记,作为去除奴籍的代表。 如果被查出为奴隶赎身的并非该奴隶真正的主人,要以盗奴罪论处,这是重刑,除了已赎身的奴隶要回归奴籍,还得赔偿原主人一个奴隶,以及缴交巨额罚金跟坐牢。这刑罚是为了禁绝恶奴杀主寻人代赎。 显然这个酒庄老板认为这奴隶的华服有些不对,极可能是犯下了什麽罪行。巴尔德一时无语,只得道:「问这麽多干嘛,我要走了!」 巴尔德出门,不见杨衍,正焦急间,回过头去,老板仍狐疑地看着他。他不知该去哪找杨衍,只觉坐立难安,又担心这老板会不会派人通报刑狱司,若刑狱司来抓,又要如何解释? 不一会,杨衍骑着马来到,道:「上来吧。」 巴尔德正要上马,酒庄老板问道:「这是您的奴隶吗?」 杨衍点点头,但他遮着头脸,形貌可疑,酒庄老板也不多问,哈腰鞠躬。马匹走了不久,店里奔出个夥计,往街道另一头跑去,巴尔德瞧见,担忧道:「他是不是要去通报刑狱司?」 若举报逃奴或盗奴的人,可取得盗奴者的部分私产作为奖金,杨衍与巴尔德穿着华服,瞧着就是有钱人,赏金定然丰厚。 杨衍点头:「应该是。」 虽然杨衍是哈金,巴尔德心底还是有些不踏实,他终究当了一辈子奴隶,逃奴这种罪名深刻在他脑海里。他不知听说过多少逃奴被抓后如何被虐待的故事,感觉肩膀上的奴隶印记特别醒目,似乎每个人都在看他,都想知道为何一个奴隶会袒露印记,却又穿着华服。 何况,就算不提奴隶的事,以杨衍的身份独行于大街上肯定也不是好事,高乐奇差不多该派人来找他了。 杨衍问道:「心慌吗?」 巴尔德点头:「是有些慌。」 「你姐姐比你慌一百倍,她被发现就要送命,还会被严刑拷打。」杨衍道,「她就这样熬过了八年。」 「你知道你姐姐有多了不起了吗?」 巴尔德咬咬牙:「我知道了。」 马匹离开巴都往郊区走去,巴尔德远远望见一堆帐篷聚集在巴都外,知道那就是羊粪堆。他从没去过那地方,甚是好奇,忍不住多望几眼。杨衍催马快步奔驰,料想这时候刑狱司与高乐奇的追兵都该来了,或许消息散播出去,来找他的人会更多。 马约莫走了一刻钟,在一棵大树下,杨衍勒住马高声大喊:「哈克!哈克!草原上的暴风!哈克!哈克!」不久后,一匹马从树林深处转出,兴奋大喊:「神子!我在这儿,神子!」正是哈克无疑。 哈克见到杨衍,大喜过望,翻身下马,四肢伏地,语带哽噎:「神子果然没忘记我!您果然来找我啦!」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杨衍见哈克大哭,既好笑又有些感动,忙扶他起身,道:「哭什麽。」伸手向巴尔德索要酒囊。 「这是你想喝的葡萄酒。」杨衍将酒囊递给哈克。哈克没想到杨衍竟还记得自己想喝红色的酒,又喜又悲,一边哭一边打开皮囊,被果香一熏,咧嘴笑了,就着皮囊咕噜噜喝将起来。 杨衍问道:「我派人找你,怎麽找不着?」 哈克喝完一大口,有些微醺,这才道:「原来那些人是神子派来的?」 原来哈克早听说了萨神之子降临巴都的传言,他是流民,打探消息不易,一时也难辨真伪,自也不敢上巴都相认。高乐奇派了大批士兵找他,哈克见来势汹汹,吓得躲入树林,他号称草原上的暴风,当真躲起来那是影都不见,几十名士兵只得无功而返,如此来回几次,就以为他不在此地或遭遇意外了。 看来高乐奇没说谎,是这草原上的暴风太过无影无踪,杨衍宽了心,道:「我答应要带你去巴都的。」 哈克讶异:「就是今天吗?」 杨衍笑道:「还要选日子?」 哈克忍不住全身颤抖,忙道:「不用!不用!」他又起疑,问道,「神子身边怎麽没有护卫?」 「父神就是我的护卫。」杨衍笑道,「我们一起回巴都。」 哈克喜道:「好!我再喝几口!」仰头又咕噜噜喝了几口葡萄酒,满脸通红。他擦去泪痕,翻身上马,酒气涌起,意气陡生,豪言道:「神子,我替您开路!」 杨衍摇头笑道:「不用,你们跟在我后面。」 当下三人两骑就要回奈布巴都,没走多远,酒庄夥计领着两名刑狱司的人追来。当中一人见到巴尔德肩上的奴隶印记,勒住马大喊:「你的主人呢?」又见到他身旁哈克脸上的流民冰印,登时戒备。 巴尔德正要指向杨衍,杨衍低声道:「见识你勇气的时候到了,上去揍他!」 巴尔德张大了嘴,不明所以。 </body></html> 第156章 貌合神离(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56章貌合神离(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6章貌合神离(下)</h3> 「上去揍他!」杨衍加重语气,「你说你会功夫,让我看看你的勇气!」 巴尔德跳下马抢上前去,士兵见他逼近,戒备起来。巴尔德跃起身来,将名士兵从马上扑下,另一名士兵拔刀要砍,杨衍早指使哈克上前迎敌,哈克对神子命令毫不犹豫,策马上前交锋,酒庄夥计被吓得转身就跑。 巴尔德与那名士兵扭打成一团,士兵以为他拒捕,从马上取下长刀,巴尔德从没与人交战的经验,见对手拔出刀来,登时慌了。那人把刀虚舞,巴尔德不敢靠近,杨衍策马上前,那人挥刀砍来,杨衍翻身下马抢上前去,左手格住对方刀柄,右手去抓,左脚前跨,收起左手拳击对手小腹。这是百代神拳的妙招,一个寻常士兵哪能抵御,被打中小腹,杨衍趁势夺了刀,对巴尔德道:「揍他!」 巴尔德见士兵捂着肚子不能动弹,抢上前兜头就是一顿好打。另一名士兵见同伴失了兵器,那穿着斗蓬的人正眯眼瞧着自己,当下心慌意乱。哈克功夫虽不高明,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流民,觑准破绽砍了对方手臂一刀,那人大叫一声策马便逃,哈克正要追上,杨衍喊道:「让他去!」 与巴尔德扭打的士兵吃了杨衍一拳,全身乏力,被巴尔德打得头晕脑涨,连马匹也顾不上,转身就逃。巴尔德气喘吁吁,只觉得全身疼痛。 杨衍道:「你功夫不行啊,得多跟你爹学学。」说着指向逃走士兵留下的马匹,「多了匹马,巴尔德,你骑着吧。」 巴尔德道:「我不会骑马。」 「你之前也不会打架。」杨衍笑道,「总要有第一次。」 哈克忧心道:「他们逃走了,定会找来救兵,神子,没关系吗?」 杨衍笑道:「就是要他找人来。你先教巴尔德骑马。」 哈克望着巴尔德:「容易得很,我这就教你,别怕。」 哈克稍作指点,巴尔德翻身上马,哈克替他牵着缰绳,三人三骑慢慢往奈布巴都走去,路上还遇着被打跑的那名士兵。 哈克从没这麽接近过城镇。他打小就是流民,这辈子没进过村庄,第一次进就是关外最大的都市奈布巴都,连提缰绳的手都有些发颤。 巴尔德嘲笑他说:「流民的胆子都这么小吗?」 「别侮辱流民的勇气。」哈克道,「只有我胆子特别小。」 巴尔德忍俊不禁,却也少了几分紧张。 带着流民印记果然引人注目,哈克还没进入巴都就引起城外路人围观。这比巴尔德身上的奴隶印记还稀奇,毕竟奴隶大家都见过,流民大喇喇进城,几时有过这样的事?当下就有人通报了刑狱司。 哈克引人注目,反倒无人注意杨衍和巴尔德,还有些人跟在他后头想看看这流民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流民还真的进城了,天啊,他不怕死吗? 哈克被人围观,既慌张又害怕,但巴都的景色吸引了他。他看到卖瓜的摊贩将一颗颗饱满的甜果与葡萄放在摊上,看到肉摊丶杂货铺丶酒庄,还有水池丶雕像,他贪婪地左右张望,目不暇给。 杨衍道:「我第一次进巴都也跟你一样好奇。」 哈克搔搔头:「我哪敢跟神子比。」 刑狱司十几人闻讯赶来,当中一人指着杨衍道:「就是他们三个,就是那个流民!」刑狱司迅速包围住三人,好奇围观的人们远远看着。 哈克很紧张,巴尔德也很紧张,但又安心。杨衍掀下遮掩脸容的斗蓬,睁大那双红眼。 「我是萨神之子,杨衍哈金。」杨衍高声道,「这是我的朋友,让开!」 这话一出,围观群众都发出「咦」的声音,刑狱司的士兵见着那双火眼,慌忙下马,左手抚心恭敬道:「参见神子!」周围民众更是纷纷下跪,左手抚心恭敬行礼。 哈克忐忑的心至此才稍微放下,又觉得以杨衍哈金这麽尊贵的身份竟然亲自来找自己,不由得更是感激涕零。 杨衍道:「让开!」 刑狱司队长略一迟疑,迅速让出一条路来。杨衍经过时,队长问:「神子要回亚里恩宫吗?」杨衍并不答话,径自策马前行。 沿途店铺中人都出来围观。过去哈金出巡都是乘坐銮轿,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骑马,不少人默默跟在杨衍身后,很是好奇。 刑狱司队长策马上前,问道:「要驱赶他们吗?」 杨衍摇头。 跟在他身后的民众越来越多,引来更多好奇,聚集的人潮逐渐从几十到几百,最后有上千人,塞得街道水泄不通。每个人都争先恐后想要就近一睹神子面容,或想知道神子到底与自己有什麽不同。 忽听到号角声响,是王宫或祭司院在驱赶路人,清空道路以便让马匹能在街道上奔跑。百馀骑快速赶来,穿着卫祭军所的制服,领头的正是希利德格。 祭司院竟比亚里恩宫先来?看来是虫声发挥了效果,杨衍想着。这真是太好了,他虽然希望祭司院出现,但没想到这麽顺利。 希利德格见着杨衍,在马上恭敬行礼:「萨神保佑您,希利德格参见杨衍哈金。」 杨衍对他阖首示意,点头道:「父神保佑你,希利德格主祭。」 「杨衍哈金怎会离开亚里恩宫?」希利德格试探着问,「而且您身后……奴隶跟流民?这位是巴尔德,娜蒂亚的弟弟?」 只用一眼他就辨认出巴尔德的身份。希利德格或许不如古尔萨司,但绝对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祭司院有个好处,占据知识,里头多半是聪明人,比靠血统统治的亚里恩宫好得多。 「需要我护卫神子,驱赶这些人吗?」希利德格问。 与此同时,亚里恩宫方向也传来号角声,高乐奇领着十馀骑也往这处赶来。他看见希利德格,皱起眉头,策马上前恭敬行礼:「首席执政官高乐奇参见杨衍哈金。」 他开完会正要去找杨衍,却遍寻宫中不得,心中起疑,派人在宫里找了半天,听说杨衍哈金在城中出现,这才赶来,却比祭司院晚了一步。 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那群守卫! 高乐奇策马到杨衍身边:「杨衍哈金,您出来做什麽?」 杨衍道:「我要展现我的权力。」 「什麽权力?」高乐奇不解,望向他身后的哈克与巴尔德。 杨衍停下马,回过头来面对跟随他的民众。 「各位父神的子民!」杨衍提高音量,将声音用内力传送出去,「看向我,我要告诉你们一件要紧的事!请保持安静!」 嘈杂声立刻停了。 「你们见到了,这两位是奴隶与流民,他们的祖先违反律法,于是成为了奴隶与流民。」杨衍喊道,「你们看见他们,要唾弃他们,驱赶他们,使他们不能在没有主人的情况下独行,使他们不能进入村庄。」 所有人都在听着。 自己的关外腔学得真不错,杨衍心想,接着说道:「草原上的暴风哈克丶奴隶巴尔德,对你们的神子恭敬,祈求原谅!」 哈克与巴尔德翻身下马,左手抚心。 「跪下!」杨衍说着也翻身下马。高乐奇与希利德格脸色一变,他们隐约猜着了杨衍要做什麽。 杨衍取过哈克马上的长刀,面对着哈克与巴尔德,把手在长刀上一抹,顿时血流如注。 「哈克,别号草原上的暴风,在苏玛的异端手上救过我!」杨衍握拳,鲜血从指缝中滴下,落在哈克头上。 「奴隶巴尔德,他供给了我一餐!」杨衍把拳头上的鲜血滴在巴尔德头上。 「我以父神赐与我之血洗清你们身上的罪孽,今后,你们的父母丶子女不再是奴隶与流民!」 哈克与巴尔德大喜,尤其哈克。他用力磕头,把额头都磕出血来,带着哭腔说:「感谢神子赐福!感谢神子赐福!」 「高乐奇执政官。」杨衍道,「请你为他们除去奴籍与流民印记!」 高乐奇板着一张脸,他本以为杨衍溜出亚里恩宫不是为了背叛这种大事,就是想出去走走或干些无聊的小事,没想到杨衍竟会利用自己来彰显他的权力。他利用流民进城吸引人们注意,露出萨神之子的身份吸引来信众,逼得自己不得不在千馀人面前承认他的权力。 高乐奇单膝跪地:「谨尊神子命令。」 他不能不答应,毕竟亚里恩宫需要神子加冕并授与亚里恩高于祭司院的权力,如果亚里恩宫拒绝神子的命令,谁还会承认杨衍哈金的加冕? 希利德格道:「神子,奴隶赎身需要金赎或加入奴兵营,而流民要先成为奴隶才能恢复身份。」 「我的血还不足以洗净他们的罪?还是要更多的血?」杨衍质问。 希利德格并不希望提升杨衍的威望,立刻展开反击:「就算神子赦免他们的罪,但奈布巴都还有律法,即便萨司或亚里恩都必须遵从律法。」 他想将杨衍套进他的经文辩论里,但出手的不是杨衍,而是高乐奇:「你用律法限制神子?律法是为了规范人民,经文是为了荣耀萨神,经文与律法孰重?」 「若是神子凌驾于律法之上,只怕让人民无所适从。」 「律法是依循经文制订。」高乐奇道,「律法会改变,但经文不会。《萨婆多经》说,世间一切规矩都需当符合教义。」 真是见鬼了,祭司院为律法辩护,而亚里恩宫为经文辩护。希利德格立刻察觉到这个陷阱,他能辩下去,但即便赢了也无意义,甚至可能失去祭司院的正当性。 「我想探望古尔萨司。」杨衍说道,「希利德格主祭,还请您安排。」 这下轮到高乐奇大吃一惊,忙道:「古尔萨司病了,并不方便!」 古尔萨司装病就是要逼杨衍见他一面,希利德格当然要抓住机会:「我想古尔萨司会愿意抱恙与神子一晤,也请神子为他祈福。」 「我说过我不会赐福与不当受之人。」杨衍说道。 希利德格眼角抽动,他素来尊敬古尔萨司。 「但古尔萨司没有不当受之福。」杨衍说道,「我会请父神保佑他。」 「神子请。」希利德格说道。 杨衍上马,对高乐奇道:「这两位朋友就请执政官妥善照顾了。」 高乐奇躬身行礼:「我定当竭尽所能照看他们。」 他开始担忧杨衍脱离掌控了。 ※ 希利德格落后杨衍一个马身,祭司院大门打开时,他又当先领路。 这是杨衍第二次来祭司院,上一次,他与王红战战兢兢,这一次却是以萨神之子的身份来到。 学祭与小祭见着他都露出惊讶表情,所有人都对他左手抚胸躬身行礼。他从这些人眼中看到了比民众更深的信仰与虔诚,绝大多数祭司还是相信萨神之子的传说,虽然消息传出不久,听说已经有附近村落的小祭特地赶来巴都就为了一睹萨神之子的圣容。 「尊贵的神子,请容许我与您交谈。」希利德格将马速放慢,落后杨衍一个马头以示尊敬。 「你想说什麽?」杨衍问。 「神子不应该帮助亚里恩宫,祭司院才是神子的归宿。」希利德格道,「神子或许知道,我很讨厌贵族。」 这个杨衍倒是听说过,甚至可以这样说,塔克之所以急于招揽杨衍,很大原因是希利德格。 「贵族们多半愚蠢,残忍。」希利德格道,「但最大的原因是他们不劳而获。」 「哦?」杨衍反问,「但流民丶奴隶不也是不劳而祸?祸害的祸,他们没犯任何错误,却天生下贱。」 「他们受苦是因为刑罚。」希利德格道,「刑罚像是冰狱,应该平等落在每个罪人身上,然而亚里恩宫的贵族却因为身份避开了许多刑罚,这不公平。」 高乐奇说过,希利德格很有才能,且工于心计,但却是个刻薄寡恩的人,古尔萨司也经常告诫他这一点,使他尽力收敛。 马匹停在祭司院大殿外,波图大祭上前迎接,神态恭敬。上一回来,波图守在圣司殿门口,这回却站在祭司院大殿外,可见礼遇。 「仁慈的波图」大概是整个奈布巴都最没争议的好人了,连高乐奇都对他高度赞赏,如果他是下一任萨司,或许塔克会安分些。 不,才不会,塔克顶多对他礼遇,但依然要从祭司院夺回政权。每个人都想要权力,从关外到关内,每个人都在争破头抢夺权力,并且竭尽全力维护自己的权力。 圣司殿大门打开,古稀老人躺卧在床上。随着杨衍走入,他缓缓坐起,那顶高帽已经除下,披散着过肩的白发,真像个生了重病的老人似的。 圣司殿大门缓缓关上。杨衍左手抚心,稍微恭身,远远行了个礼。古尔萨司阖首,并无起身之意。 杨衍有些不自在,但他立刻就想到反击的办法:「尊贵的萨司不用起身行礼,您是巴都的智慧,应该多休养。」 「让神子担心了。」古尔萨司回答,声音乾瘪,没有初见时的气力。 古尔萨司坐着,自己却站着,这可不行,杨衍回过头去,他记得这里有张古尔萨司办公用的椅子,却看到空荡荡的桌前一无所有。 这老狐狸,把椅子都搬走了。 古尔萨司微笑:「孩子,来我身边坐下吧,这样我也能听清你说的话。」 「不用。」杨衍走到古尔萨司面前一丈处盘腿坐下,「这样说话也挺舒服的。」 「神子想问本祭什麽事?」古尔萨司问。 是自己有问题要问吗?明明古尔萨司装病就是为了让自己来见他,却要自己发问,杨衍一时语塞,只得道:「萨司的身体安好吗?」 「我早就到了随时会死的年纪。」古尔萨司道,「一切听凭萨神的安排。」 随之陷入一片尴尬的静默。 杨衍摸不清自己该说什麽,他毕竟太生嫩,面对这只老狐狸,还未出招便已气馁。他觉得这株羊不活一定有许多话要说,起码试图拉拢自己,他可以趁机探探这老狐狸的盘算,但古尔萨司却打算让他先出招。 那便出招吧。 「我要为塔克亚里恩进行加冕仪式。」杨衍道,「希望古尔萨司能够出席。」 「我已经为塔克加冕过。」古尔萨司道,「一个亚里恩不需要两次加冕。」 「来自神子的祝福与来自祭司院的祝福不同,我谨代表父神赐与他统治这个国度的一切权力。」 「又是谁赐与你这权力?」古尔萨司问。 「父神。」杨衍道,「我是萨神之子。」 「我们都知道你不是。」 「我们都知道我是。」杨衍道,「我已经知道我是,只是您还不知道。」 「那麽,塔克亚里恩知道了吗?」古尔萨司问。 「我正在解释给他听。」杨衍说道。 古尔萨司坐在高床上俯视杨衍,而杨衍睁大着一双红眼同样盯视着古尔萨司那双绿眼,毫无退让。 「我错了,我以为你需要历练跟打磨,但显然你经历的打磨已经足够多。」古尔萨司道,「愿你经历的苦难悉数成就你的智慧。」 「那麽,令人尊敬的杨衍哈金。」古尔萨司发问,「亚里恩想要治理巴都,你想要什麽?」 「誓火神卷,还有一群高手陪我回关内。」杨衍道,「我要报仇。」 「就这麽简单?」 杨衍点头。 「誓火神卷就在我的书架上,你现在就要吗?」 杨衍一愣,他知道没这麽好的事:「您愿意给我?什麽条件,让我背叛塔克?」 杨衍察觉自己失态了,他展露了太多心急,只要与报仇相关,他就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不会把它交给你。」古尔萨司道,「除非我想害死你。我与塔克不同,如果你真是萨神之子,塔克会杀了你,而我会爱你。」 「我宁愿当敌人,也不愿意当爱犬。」杨衍道,「您不把誓火神卷交给我,有一天我也会将它夺走。」 古尔萨司微笑着:「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我已经将神子回归的消息告知其他巴都,他们会来朝见神子。」 杨衍一愣。 「我希望你在其他巴都面前扮演好神子的身份。」古尔萨司道,「如果你能让其他四大巴都也臣服于你,我就相信你真是神子,并出席加冕典礼。」 「我未必要听你的条件。」杨衍道。 「本祭倦了,想歇息,神子请回吧。」古尔萨司说道。 </body></html> 第157章 明示暗示(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57章明示暗示(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7章明示暗示(上)</h3>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就这麽让他去了?」塔克咆哮着,「你怎麽能让他去见古尔萨司!」他不安地来回踱步,忍不住又灌了两口葡萄酒。 「当时的局面,我没法拦着他。」高乐奇道。 「他会跟古尔萨司说什麽?」塔克问,「会不会出卖我们,转投古尔萨司阵营?」 早在开始合作冒险时,不就该想到这种可能?高乐奇头疼。 「现在还有什麽办法?」塔克问。 「娜蒂亚跟她的父母兄弟,还有哈克……」 「谁?」塔克问。 「哈克,神子的朋友,草原上的暴风。」高乐奇重复了一遍。 「他真是暴风,席卷我的酒窖,喝我的酒像鱼喝水一样快!」塔克道,「这些人都跟杨衍没关系,又不是他的老婆父母兄弟!」 他甚至都不叫杨衍神子了。 「如果这些要胁不了神子,那也没别的办法了。」高乐奇道。 「你说……」塔克迟疑了会,问,「现在跟祭司院说和,古尔萨司会不会算了?」 「塔克……」高乐奇提高了音量,「到了这个时候,别想着投降了。」 果然是背叛者的后代,随时想着见风转舵。 「高乐奇,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杨衍背叛了怎麽办?」塔克问,「我们该做些什麽?」 「我想他不会背叛,如果他够聪明。」高乐奇说道,「没有亚里恩宫,他也只会成为古尔萨司的傀儡。」 「我觉得杨衍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塔克依然忧虑,「娜蒂亚都比他聪明……该不会是娜蒂亚背后主使的吧?」 「我想不是,这会把她的父母弟弟拖入危险中。」 以现在的情况,杨衍若是背叛,塔克完全可以杀了娜蒂亚的父母报复,因为她父母目前还是塔克的奴隶和财产。但高乐奇认为杨衍不会背叛,起码不会这麽快背叛,或许杨衍并不聪明,但他有一种决心。 绝不当狗的决心。 亚里恩宫一垮,他就会失去周旋的能力,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加入古尔萨司阵营,用不着冒险来亚里恩宫寻求帮助。 一名守卫快步走上,弯腰恭敬禀报:「禀亚里恩,神子回来了!」 ※ 「你这算什麽!」王红大怒。她忍着不咆哮,免得屋外的守卫听见:「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我跟我家人!」 王红不仅痛骂巴尔德,连为杨衍缝衣的母亲米拉也埋汰许久。此刻一家三口就坐在房间一角远望着王红发脾气,连上去劝一句都不敢。 「只要我回来,你们就不会有危险。」杨衍道,「我仔细想过的。」 「你就是个笨蛋,跟人家玩什麽争权!」王红骂道,「你知不知道我怕死了!」 「所以我没跟你商量,我想你不会答应。」杨衍一摊手,问,「哈克呢?」 「在对面房间!」王红道,「你又想干嘛?」 「找他喝酒,我有好多话想问他。」杨衍打开房门,嘱咐门口守卫,「去拿两壶酒来,还有下酒的甜饼丶肉乾丶瓜果。」 王红道:「你不用喝酒了,塔克一定很快就来找你!」 杨衍道:「等他来了再说。」 一名卫士快步走上,左手抚心:「禀神子,亚里恩请您去他房里说话。」 杨衍点点头:「我马上过去。」又转头问王红,「一起去吧?」 ※ 房里只有四个人,塔克与高乐奇,杨衍与王红。塔克看到杨衍时,几乎跳起来:「你跟古尔萨司说了什麽?」 「告诉他加冕的事。」面对塔克的跳脚,杨衍找了张椅子用最舒服的姿势坐下,「只有我亲自去见他,古尔萨司才会答应会面,才能告知他加冕的事。」 「古尔萨司说什麽了?」塔克问。 「没说什麽。」杨衍回答,「甚至没反对。」 「他没反对?」塔克露出疑惑的表情,连高乐奇也陷入沉思。 「还有别的事吗?」塔克意有所指地问。 「古尔萨司已经将神子降临的消息传给其他巴都。」杨衍道,「四大巴都臣服于我,他就会认可我神子的身份,并出席您的加冕典礼。」 高乐奇道:「让四大巴都臣服于你?」 塔克望向高乐奇:「你有办法吗?」 高乐奇道:「塔克亚里恩,我衷心希望您不是开玩笑。达珂萨司会把神子剁得像麦粒一样碎。」 塔克啧了一声,又问:「他没试图拉拢你?」 「当然有。」杨衍说,「他说您并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他能达成任何我想要的条件。」 「你要什麽?」塔克又问。 「誓火神卷,还有帮我报仇的人。」杨衍回答,「古尔萨司说他能立刻给我,只要我愿意留在祭司院。」 「我也能!」塔克跳起来,「只要你帮我推翻祭司院的统治!」 「但古尔萨司不需要这麽麻烦,他自己就能推翻您了。」杨衍道,「誓火神卷收藏在祭司院,他随时可以给我。」 「古尔萨司愿意给你誓火神卷?」高乐奇听出破绽,「这不太可能。」 杨衍兀自嘴硬:「为什麽不可能?」 「古尔萨司需要你,他不会让你冒险去练誓火神卷。」 练誓火神卷是这麽危险的事吗?杨衍怀疑。 「先按下这些,杨衍哈金,你今天为什麽要做那些事?」高乐奇转过话题,走到杨衍面前询问。 「我需要更加彰显神子的权力。」杨衍道,「亚里恩宫承认我越多权力,给祭司院的压力就越大。」 「但你为什麽不跟我们商量?」高乐奇又问。 「因为你们不相信我。」杨衍放下酒杯,起身盯着高乐奇,「你们一直都不相信我,想孤立我,将我困住,限制我的权力,你们这样赢不了古尔萨司。」 「那你信任我吗?」王红怒道,「没跟我商量就把我弟弟带走!我们难道不是……」 「啪!」的一声,王红头发散乱,嘴角噙血,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杨衍。 「娜蒂亚,注意你的态度。」杨衍道,「我对你的感激已经用完,别太恃宠而骄,我做什麽并不需要与你商量。」 「我跟你,不是我们。」 打在王红脸上的巴掌重得让高乐奇也觉得脸疼,塔克更是张大嘴巴,一时不知说什麽好。 「我把加冕的事转达给古尔萨司,同时也转达给塔克亚里恩一件事,我不会背叛你,你也不该猜忌我。」杨衍取酒壶为塔克斟酒,随即举杯。 「我们只有一条路,团结。」 「团结!」塔克点头,与杨衍碰杯,「我们要团结,彼此信任,一起对抗古尔萨司!」 或许塔克可以有个外号叫无头苍蝇塔克,他的想法有时乱得连高乐奇都捉摸不清,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飞,飞到哪就停在哪。半个时辰前他还怀疑着杨衍,现在就打算与杨衍生死与共了。 高乐奇恭敬道:「我会除去娜蒂亚家人的奴印,让他们自由出入,并派人保护他们。但还是建议你们,小心进出。流民哈克也一样,他必须用官印在脸颊下遮盖流印,这很痛,请他忍耐。」 杨衍点点头:「劳烦你了。我累了,需要休息。」 他跟王红一同回房,将要分开的廊道上,杨衍低声道:「到我房里来。」 「怎麽,要我侍寝吗?」王红说道。杨衍看出她眼中的怒火,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一时竟哑口无言。 王红已径自回房,杨衍快步跟了上去,神色不改,低声道:「我要竖立我的权威。」王红只不睬他,进到父母房里,杨衍跟进去,却见巴尔德与哈克也在。 原来杨衍之前派人送来的瓜果肉乾与酒送到,一家三口等不着杨衍,蒙杜克便请哈克过来,顺便也认识一下这位杨衍哈金的朋友。四个人坐下聊天,哈克心情大好,蒙杜克也是血性汉子,三个男人唠嗑起杨衍哈金与娜蒂亚,似有说不完的话。 见杨衍与王红回来,王红脸上一个掌印,一脸的委屈愤怒,杨衍跟在后头一脸尴尬,四人都是讶异,正要起身行礼,杨衍让众人不必多礼,掩上房门,走上前对王红道:「你若还生气,我让你打一拳就是。」 王红冷冷道:「哈金身份尊贵,贱奴哪敢伤您。」 「我不立威,高乐奇会以为是你在背后出主意,这样你们会有危险,这巴掌下去,高乐奇就会觉得不能靠你们要胁我。」杨衍道,「还得作个样子,让高乐奇知道谁才是哈金,要不他会想一直控制住我。」 王红道:「杨衍哈金说的是。哈金手疼不,我替您上个药?」 杨衍最听不得这种冷言冷语,脾气一上来,低声怒道:「你对我有什麽想法私底下说,不能老在外人面前顶撞我,我是杨衍哈金!」 王红扭头不说话,不知为啥,一股委屈上头,眼角含泪。蒙杜克与米拉面面相觑,巴尔德不开心了,上前质问道:「你打我姐姐?」 杨衍道:「不关你的事,退下。」 蒙杜克忙拉开巴尔德,巴尔德犹不罢休,涨红着脸质问:「我姐犯了什麽错,你要打她?」那模样竟是要冲上去与杨衍理论。 「巴尔德,退下!」王红擦了擦眼角,「是我恃宠而骄,在外人面前顶撞神子,神子教训我是为了立威,是我犯错!」 杨衍伸手去拉王红袖子,王红甩开。杨衍愠道:「要我怎样赔不是?我又没做错!」 「我懂,我都懂!可我平白挨了一巴掌,还不许我委屈了?我还不能委屈了?」王红素来不是娇气的姑娘,关内关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都咬牙撑过,也不知为何,就觉得这巴掌格外委屈。 「你现在本事啦,带着我弟出门示威,当众赦免流民奴隶!你行,把我爹娘的奴印也去了!你还去见古尔萨司,什麽都不用跟我商量,打这巴掌干嘛跟我商量?你这麽聪明,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王红本只想埋汰几句,这一说顿时如流沙泻地,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你说得对,你跟塔克才是你们,我是杨衍哈金的跟随者,任打任杀也无怨言!打我这巴掌前,你就不能跟我先商量?让我有个准备?」 杨衍道:「作了准备,那就不像了。」 王红道:「偏你演得神子,偏我演不得一巴掌。」 杨衍正要发脾气,馀光瞥见蒙杜克皱着眉,食指在嘴唇前比个噤声的手势。杨衍忍下这口气,道:「以后我做什麽都会跟你商量。咱们是一夥的,我好大家都好,我也不许谁不好。」 蒙杜克上前劝道:「神子已经道歉了,娜蒂亚,适可而止。」 王红哼了一声,收了脾气,转过头问道:「你要怎麽应付其他四个巴都的萨司?尤其是达珂。」 ※ 达珂跳了起来:「奈布竟然说他们找到了新的萨神之子?」她模样不雅地蹲坐在座椅上,「有什麽证据?」 趴伏在地的是奈布巴都的使者,恭敬说道:「神子有着一双与经书上记载的圣衍那婆多相同的红眼,与萨尔哈金同样来自关内,得到古尔萨司的认可。」 「哦?」红眼让达珂感兴趣,她望了眼站在身边的女人。那是蜜儿,现在是达珂的首席执政官,虽然年近三十,依然保有蜂蜜般的肤色与窈窕身材,着件绣银边的淡蓝丝袍。 只听她恭敬说道:「勇武的达珂萨司,既然古尔萨司发出邀约,就由您的法眼去辨别真伪吧。」 达珂点点头:「回去转告老头,十月,阿突列巴都的萨司会亲自验明神子真假。如果是假的——」达珂尖锐地大笑,「你们得用扫把收集他的尸体!」 奈布巴都的使者恭敬退下。 「你相信吗?」达珂问蜜儿。 蜜儿摇头,又点头:「我相信萨神之子,但我认为萨神之子应该降临在阿突列巴都,我们的信仰最虔诚。奈布巴都……很难猜测古尔萨司的盘算,但我想羊不活敢宣称萨神之子降临,一定有他的把握。」 卡亚死后,达珂在三日战争里取下最多的人头,成为阿突列部落的萨司。她救下差点成为殉葬品的蜜儿,将她收为贴身女官。达珂用过一些男人做执政官,都不能称她心意,毕竟在阿突列巴都,有智慧不如有把弯刀,而跟在达珂身边的蜜儿却展现了手腕。 她读过书,而且聪颖,总是统筹所有小祭的意见整理思考,选出几条让达珂过目,并提出自己的看法。她或许不是个能谋善断的谋士,但能广泛听取意见,达珂认为那个自称来自奈布巴都的小祭说的没错,蜜儿因为没有男人愚蠢的源头而智慧。 她成为达珂最信任的人,达珂将她拔擢为首席执政官,这当然引起许多祭司反对,不过第一颗人头落地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达珂有点失望,她还以为会有更多祭司不惜「死谏」。 作为阿突列巴都的首席执政官,蜜儿公正地对待手下的祭司并给予拔擢。初时她经常犯错,这都成为她的经验,她拼了命地学习汲取,努力让自己优秀,之后渐渐有了自己的看法。 除了耕种丶放牧,阿突列巴都主要的收入是依靠他们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这里是大部分西方蛮族往萨教通商的必经之路,他们收取过路费,发给通行证,偶而勒索敲诈苏玛巴都。蜜儿降低了通行费用,提高了走私的处罚,修筑商道,每两年视商客多寡向苏玛巴都谈一次通路税,这反而带给阿突列巴都更多收入。她减少围猎次数,在达珂疯狂索求时,她会提醒达珂现在的身份是萨司,像卡亚那样淫乐绝对会有悲惨的下场。她要求将死囚献给达珂,好让达珂愉悦。 追求蜜儿的人很多,有善战的勇士丶富裕的商人,还有聪明的小祭,但蜜儿从未多看这些男人一眼。对蜜儿而言,那个夜晚,当达珂将利箭插入卡亚的喉咙,达珂就是她的英雄,她的灵魂与血肉。她所有的努力都为了达珂,甚至愿意为她下冰狱受无穷苦痛。 「其他萨司呢?他们会去吗?」达珂询问蜜儿的想法。 「瓦尔特的察剌萨司一定会去,他从不敢真正违逆古尔萨司。努尔丁会观望,葛塔塔的草原只会随风起舞,一旦决定启程的萨司多了,他就会盲从。」 草原萨司是努尔丁的外号,作为葛塔塔巴都的萨司,他以看风向改换主意闻名,就跟草原一样,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 「最后是信奉异端的亚历萨司。」蜜儿道,「他不敢不去,如果大家都去了,只有不相信腾格斯教义的苏玛巴都缺席,那他无异于宣告不相信神子,那样的表态太危险。这样的话,努尔丁的风向也能确定了。」 蜜儿的推论并没有错,就在今年十月,五大巴都的萨司都会来到奈布巴都,他们要见证一个神子,或者是一个骗子的存在。 </body></html> 第158章 明示暗示(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title>第158章明示暗示(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8章明示暗示(中)</h3> 杰卡是个酒鬼,如同绝大多数酒鬼一样,他总是手头拮据。没钱时,他会在酒庄外徘徊,寻找同伴,如果有人愿意请他喝一杯,他就会口无遮拦,吹嘘他罕有的英勇事迹,就像今天。 那是个有着敏锐目光的中年人,秃头,留着细碎的胡茬,五十开外,腰间佩着把弯刀。他叫麦尔,有个杰卡不知道的外号——剃刀麦尔。此刻他双手交握着坐在酒庄座椅上,听着杰卡的故事。 「我差点就死在那了。」杰卡一边喝着廉价又浓烈的稞酒,一边说着,「阿突列巴都的骑手就这麽冲进来,只一下就把我们的队伍冲散。他们包围进攻,训练有素,说真的,我不是不尊敬我们苏玛的战士,但阿突列都是群野蛮人,一点也不讲道理。」 「我们保护的那个奈布巴都小祭在乱军中摔马了。真是的,祭司们就是这样,忙着诵念经文就忘记练武,一着急就从马上摔下,这种事常有啊。」 「你问那时候是谁去与阿突列巴都谈判?我记得是卡屯小祭,他好像还在祭司院。是的,他不是什麽大人物,一个平凡的小祭而已。」 麦尔为杰卡付清了酒钱,之后在祭司院打听到那个叫卡屯的小祭。 「你是那个小祭的叔叔?都这麽多年了。」 「是的,那事闹得不小,我听说奈布巴都还因此攻击阿突列巴都报复。那时才刚打完三日战争,不知道疯婆子怎麽吞下这口气,阿突列的执政官一定用了很多人头安抚她,才不至于跟奈布开战,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麦尔没说话,静静听着。 「是我跟希利德格一起去阿突列找人,那时他刚升上大祭。这小子,他真是个谈判的能手,逼得我们让出……哦,对不起,那不是你问我的事。」 「我记得那时有个冒名顶替的人,啊,对,没错,他自称是奈布巴都的小祭,是希利德格要找的人,但希利德格说不认识他,将他扔在阿突列的俘虏营里。希利德格说,他应该是在俘虏营里见到了真正的小祭,叫什麽名字?金云襟,对,那个假冒者应该是在奴营里认识金云襟,听说他的故事后假冒他,你可怜的侄儿……」 麦尔感谢地付出一笔报酬,随即离开了苏玛巴都。 ※ 昆仑九十年,十月 古尔萨司看着眼前的人,他来自昆仑宫。在发生大爆炸后,崆峒严堵英雄之路,派去的人无法越过昆仑宫与老眼接触,关外与老眼的联系暂时断绝了。 但他还是得到一些想要的消息。是一个躲过大扫除的火苗子——这是崆峒彻底清查内部的说法,找出所有可疑的人,彻底地,宁杀错也不放过地扫除——他在大扫除开始前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妙,从英雄之路逃回。 「这个叫杨衍的人在昆仑宫很有名。」火苗子道,「并不是因为他功夫好,而是他在地道里救出了少林丶衡山两派掌门。他是个灭门种,与华山掌门严非锡有仇。老眼想利用彭小丐,所以追查这个跟在彭小丐身边的年轻人。后来他们救了九大家掌门,彭小丐却死在严非锡手上。」 「我在昆仑宫后山见过他,像个疯子一样。」火苗子说道。 「他是萨神之子。」古尔萨司道,「注意你的用词。」 火苗子左手抚心:「请萨司原谅我。」 「你可以退下了。」古尔萨司说道。 带着复仇怒火的人,古尔萨司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但还有弥补的机会。 古尔萨司并不是没有对付杨衍的方法,但他选择放任。 神子是一统五大巴都最好的藉口跟机会,他让奈布巴都前所未有的士气高涨,当然,也有人怀疑,但这不要紧,重要的是祭司院与亚里恩宫承认他。 自己太老了,杨衍的到来是萨神给予自己的机会,必须把握住。 圣山与衍那婆多的圣容,无数次梦回中的场景,这场五大巴都的会谈将是他迈向圣山的最后一步。 ※ 关外这百年来从没有过这样的盛事,来自四个不同巴都的圣卫队越过圣山向东方浩浩荡荡前进,每支队伍都至少在五百人以上。 圣山周围的圣护队集结到奈布巴都西边,难得的没有不同队伍间的争执,他们各自列成一队队整齐队列,迎接他们的萨司。 与此同时,神子将为亚里恩再次加冕的消息也在奈布巴都传得沸沸扬扬。亚里恩宫前广场上,数百名工人和奴隶建造起华丽的高台,一切规格都比当初塔克受冕时高上一倍。 大量的开销让高乐奇头疼,他请来奈布巴都的富豪聚餐,请他们慷慨解囊好舒缓亚里恩宫吃紧的财政。这很容易,只要杨衍露个面,富豪们便承担起建造封冕台的所有费用。 最早抵达的是瓦尔特的察刺兀儿萨司。瓦尔特位于红霞关西边,与奈布巴都接壤,是最弱小的巴都。察刺在五大巴都间有个不好听的外号:回音萨司察刺,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古尔萨司的应声虫。 他率领着五百人的队伍进入奈布巴都,敲锣打鼓让围观者回避,但他很快就遇到阻碍,抵达祭司院前,千馀名民众挡住道路。 这麽没礼貌吗?他想着。虽然律法规定任何一位萨司的道路都不可阻挡,违者当场斩杀,但他不想在别人的领地施展这项权力,以免落人口实。他很快就发现,道路前端有一顶巨大的銮轿,轿上坐着一个人,远远望去,看不清楚。 「神之子!神之子!」人群呼喊着,「杨衍哈金!杨衍哈金!」 他立刻明白自己遇见了谁。 两队车队在祭司院附近的大街上相遇,杨衍哈金不打算掉转车队。他的车队其实只有百馀人,但围绕在他身边的民众有千馀人,他们狂热地呼喊杨衍的名字,而神子只是默默点头回应。 「转个弯,让出路来。」回音祭司终究没有与神子冲撞的勇气。他们绕到旁边的小道上,但道路太窄,而且围观群众也聚集到这小路上,于是他们只能等待着杨衍的车队经过。 「察刺萨司,我们需要行礼吗?」周围民众纷纷下跪,左手抚心迎接着他们的神子。察刺兀儿还在犹豫,就在这时,杨衍的车队经过他们身边,察刺的队伍里有一半随从下跪了。 杨衍转过头来,那双红眼令察刺心中一跳。 在其他巴都的萨司抵达前,古尔萨司首先接见了察刺,两人相互问安。 「尊贵的古尔萨司,上次圣山一别,也不过几个月时间。」察刺说道,「我很愿意祝贺你在这麽短的时间内找到萨神之子。」 古尔萨司微笑说着:「连我也很讶异。事情就发生在我从圣山回来的那天,亚里恩找着了萨神之子,并将他献出。」 「我在大街上有幸先睹神子的面容。」察刺语气中带着试探,「神子有一双如经书上记载的火眼。」 「你见到巴都里高昂的气氛了。神子回归,代表萨神的光即将再度照耀大地。」 察刺问:「他是从哪来的?」 「与萨尔哈金相同,来自关内。我想让几位萨司一同恭迎神子。」 「有其他证明他身份的方法吗?例如……神迹?」 「萨尔哈金般的神迹?」古尔萨司问。 察刺露出惊诧的表情。萨尔哈金的神迹一共有两项,一是征讨部落战无不胜,二是练成誓火神卷。 「草原上不能再流血,但圣山的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古尔萨司道,「我老了,等不下去,如果必须依循萨尔哈金的方式证明神迹,我会做。」 古尔萨司已经不能算暗示,而是明示了,如果需要证明神子身份,他不惜一战。察刺皱起眉头:「古尔萨司……莽撞难以成事。」 「我祈求过和平的方式,三十年……我无时不刻不想念着圣山。奈布巴都从未像今日这般团结一心,我觉得神子的降临便是启示。」 察刺进入巴都时就看见了民众的狂热,他们热烈庆祝,甚至在大街上跳舞,除了圣衍那婆多祭,从没见过这样的狂欢。 「我希望你是我的盟友,你一直是我的朋友。」古尔萨司道,「讨伐那些不信奉神子的人,包括苏玛巴都。」 察刺听懂了他的意思。 几乎同时抵达的是苏玛巴都的亚历与葛塔塔巴都的努尔丁,他们比察刺晚了五天抵达,看到的是不同的景象。 整个巴都都在狂欢着,人们将酒菜放在门前供给路人饮食,连羊粪堆最穷苦的人家都能在今天饱食。用歌声颂扬萨神的姑娘,跳着战舞的壮汉,杂耍艺人在街头卖艺,帽子里装满铜钱,每户家门前都悬挂着只有在圣衍那婆多节才会悬挂的彩带。若不是已经九月,他们会以为今天是奈布巴都的圣衍那婆多节。 无人理会这两支领着五百随从的队伍,甚至都不能引起注目。亚里恩宫前广场,富丽堂皇的加冕会场前聚集了围观的人群,加冕典礼还没开始,但亚里恩罕见地展示了他那镶着宝石的王冠。神子端坐在会场主位上,迎受子民们潮水般汹涌的呼喊声,亚里恩的兄弟们拜服在神子面前,希利德格丶孔萧丶最受爱戴的波图大祭跟罕见的孟德主祭亲自为人们祈福讲经。 怎样的人能让尊贵且睿智的古尔萨司让出权力?只有神子了。 「装腔作势。」亚历萨司转过头去,金黄色的秀发波浪般晃动,漂亮的眼睛露出了些微惊恐,他感觉到和平已经渐渐离他远去。 努尔丁则在会议前就决定跟随神子了。 对统一五大巴都来说最关键的部落来得最迟。阿突列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前排的战士手持长矛,矛尖从人头的口中穿出,三十颗人头这样串着排成一排,他们肯定袭击了沿途的流民或走私商旅。 他们不需要为庆祝的人们换道,三十颗可怕的人头为他们开路,惊悚的人群走避开来。与其他乘坐轿子的萨司不同,达珂骑在一匹深黑色的马上,随着马步颠簸,浑身不停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一点都不打算闪避,按照规矩,即便是其他部落的萨司也享有道路的优先通行权,阻挡的人一律被视为刺客,可以当场击杀,其他巴都的祭司或许不想在别人的巴都行使这项权力,但达珂一定会杀掉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指不定还会亲自动手。 经过正在建造的加冕台时,对聚集的人潮,达珂连一眼都没瞧。 ※ 杨衍来到祭司院,波图带领着祭司们替他换上新衣,一袭白袍用金色的丝线绣出太阳的光纹。他戴上兜帽,用衣袖遮掩住下巴,这让他露出的火眼更加显眼明亮。 「好了,萨神之子,杨衍哈金,这衣服相当合身。」波图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杨衍,左手抚胸恭敬退开。 杨衍让服侍他更衣的人退下,询问波图:「波图大祭,你相信我是萨神之子吗?」 「我不知道。希利德格与孟德都不相信你,孔萧与我一样,介于信与不信之间。对孔萧,可能不信的成分多些,但我偏向相信。」波图说道,「世间的一切萨神都有安排,如果你有这样一双眼睛,又出现在这里,那你一定代表着什麽意义。」 意义吗?最大的意义是严狗子还有九大家将要遭到报复,杨衍想着。 大门被推开,希利德格站在门口:「波图大祭,请将神子交给我。」 波图行礼后恭敬离去。 「我应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希利德格道,「所有萨司都在圣堂等你,你要与他们会面,允许他们亲吻你的手指,那表示他们愿意相信你是萨神之子。照理说,以后他们会信奉你的指示,当然,那是照理说,发号施令的人依然是古尔萨司。」 话不长,但已足够消磨掉杨衍的耐心:「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达珂不会相信你。」希利德格道,「这也是我们把她叫来的目的之一。她会攻击你。达珂的刀很快,请记得别在达珂面前眨眼,否则当你睁开眼,看到的会是自己的鞋子。」 「然后我们会用伤害神子的名义抓住达珂,或者杀了她。」 杨衍吃了一惊。 「这会引发阿突列对奈布巴都的攻击。」杨衍道,「古尔萨司不喜欢内战。」 「只要四大巴都团结,就能应付阿突列巴都,而且我们不打算杀掉达珂,那是不得以的举动。」 「抓住达珂后,察刺不敢违逆古尔萨司,必会称臣。努尔丁,那个草原祭司会立刻跟着风向追随其后。届时亚历也只能称臣,不然他还能做什麽,唱歌?演奏乐器?这里可没有女人听他的甜言蜜语。」 杨衍立时明白了,这是个陷阱,用神子之名引来达珂的陷阱。如果顺利,古尔萨司就能一统五大巴都。 希利德格推开门,孔萧主祭已守在门外,一挥手,六名侍卫上前围绕着杨衍,都是祭司院的一流高手。在孔萧主祭带领下,他们要前往圣堂,那是祭司们参拜萨神与祈祷的大殿,古尔萨司与其他四名萨司在那里等着杨衍。 「如果达珂攻击你,你要立刻退开。」孔萧道,「这六个人会保护你。你不用害怕丢脸,只需尽量在逃走时保持威严。」 六人分站前后左右,团团围着杨衍往圣堂前进,杨衍能看出这六人都是高手。 圣堂外站满着五大巴都的亲卫队,个个精神饱满,全神戒备,尤其是阿突列巴都。他们穿着赤红色的皮甲,脸上神情狰狞得像是随时要大开杀戒。 圣堂的中央放置着全巴都最巨大的萨神神像,火眼俯视着人群,四足分踏四方。关外石雕的工艺似乎没在萨神身上发挥作用,无论哪个地方的萨神像看起来都如此粗糙。杨衍站在父神脚下,古尔萨司领来了四个人,他们刚经过一场会议,讨论圣山的归属,看来仍是不欢而散。 杨衍身前左右与身后都站立着侍卫,古尔萨司走上前来,杨衍抬手供他亲吻。 「伟大的神子,我带来了您的信徒。」 第二个走上的是察刺兀儿,他毫不犹豫地亲吻杨衍的手指。第三个走上的是努尔丁,他犹豫了会,还是捧起杨衍的手。 亚历礼貌地让开:「女人应该优先。」杨衍这才看清楚达珂。 这女人也太张扬,全身挂满铜环,眼中满是桀骜,两把弯刀挂在腰间,露出挑衅的笑容,轻佻地走到杨衍面前。 「你就是神子?」达珂打量着杨衍。 这是个针对达珂的陷阱,杨衍向前走了一步。他不该走这一步,因为往前一步使得他脱离了守卫保护的范围。 「我猜你想杀我。」杨衍道,「你不相信我。」 古尔萨司老迈的脸微微抽动,这孩子绝不接受别人的摆布。 「你知道我的刀有多快吗?」达珂笑着,声音尖锐难听,「你如果知道,一定不敢靠近我。」 「你如果杀了我,就会因渎神被抓。」杨衍坚定道,「然后阿突列巴都会失去他们的萨司。」 达珂笑着把手放在刀柄上:「你觉得我在乎?」 「古尔萨司希望你这样做。」杨衍张开双手,「但我不希望。你是勇敢的战士,我需要战士。」 「放下你的刀,我会展现神迹给你看。」 「现在,我要看到神迹。」达珂道。 「给我时间,我会练成誓火神卷。」杨衍道。 这一瞬间,达珂眼神中的杀意淡了些:「你要练誓火神卷?」 「神子……」古尔萨司开口,「你不需要承诺。」 杨衍道:「我会……」 「渎神者该死!」一声暴喝,一把短刀插入杨衍后腰。 </body></html> 第159章 明示暗示(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59章明示暗示(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9章明示暗示(下)</h3> 杨衍脑子还是懵的。他感觉到左腰有东西刺入,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满布血丝的眼。有什麽东西正从身体里抽离,第二刀已对着他胁下刺来。 就在所有人震惊时,达珂拔刀了。希利德格说得没错,达珂的刀很快,杨衍只看到一道白光在眼前晃过,刺客发出惨叫,持刀的手齐腕而断。 「别杀他!」古尔萨司喊道。达珂的刀停在半空中。 刺客摔倒在地,大声惨叫,左手猛地抽出一把短刀往自己小腹插去,口中大喊:「让萨神的荣耀归于萨神,亚里恩的归于亚里恩!」周围守卫忙上前压制,仍是慢了一步,小刀插入腹中,那人闷哼一声,尚未断气。 杨衍愣愣地看着,鲜血渗出,将白袍染得半身通红,剧痛这才传来。两名侍卫忙上前搀扶,杨衍推开两人,大声喝道:「别碰我!」 他比谁都能忍耐疼痛,杨衍对伤势恍若无觉,走到达珂面前,道:「你说你要看到神迹?现在你看到了——你保护了我。你本要杀我,却救了我,这难道不是父神的旨意?」 达珂见杨衍半身染血,伤势沉重,语气却毫无起伏,连眉头都没皱上一下,听他这样说,不禁一愣。自己本是要杀他,最后却救了他,难道这真是萨神的旨意? 杨衍伸出手指沾了沾伤口上的血,抹在达珂额头上,留下一道鲜红印记:「父神会将荣耀归于你。」说完脱下白袍缠在腰间捆紧伤口,对古尔萨司躬身道:「古尔萨司,我先行一步。」转身迈步离去。 任何人受了这样重的伤,就算不痛昏过去,也得颠颠簸簸要人搀扶,他就算不是神子,也是真正的勇士。达珂抹下额头上的血,在鼻尖一嗅,奔腾的血液逐渐平息。 草原萨司起身,努尔丁喊道:「古尔萨司,这是怎麽一回事?」 古尔萨司闭上眼沉思片刻,道:「我需要歇息一会。诸位萨司,请回房间等候消息。」意外太过突然,他也需要时间了解情况,尤其是杨衍的伤势。 达珂收起弯刀,对古尔萨司说道:「我原来要杀他,但我今日看到一个神迹。我救了我想杀的人,萨神在上,蜜儿听到这消息也会难以置信。」 一个意外带来的是另一个意外,原本准备的计划虽然全盘皆没,却带来另一个机会。 「只要他练成誓火神卷,我就承认他是萨神之子。」 ※ 祭司院响起警钟,杨衍被迅速带到房间里,他仰躺在床上,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祭医的声音,没多久便感到晕眩,渐渐失去神智。 卫祭军所的队伍快速往祭司院集结,古尔萨司来到祭司院门外广场亲自宣布命令:神子遭到王权派刺杀,奈布巴都进入警戒,无夜行令日落后不许上街,三人以上群聚者当即捉拿。 护送神子来祭司院的亚里恩卫队遭到扣留,亚里恩宫很快收到消息,高乐奇迅速赶到祭司院。他没见到古尔萨司,接待他的是希利德格。 「神子受了很重的伤。」希利德格道,「医祭说他还不能移动。」 「为什麽神子会受伤,你们没派人保护他吗?」高乐奇质疑着,「这对祭司院的名誉是很大的打击。」 「你怀疑我们?」希利德格道,「祭司院为什麽要伤害神子?伤害他的应该是你们。那刺客喊了一句,让萨神的归于萨神,亚里恩的归亚里恩。」 高乐奇皱起眉头:「祭司院派来保护神子的侍卫是王权派?希利,你怎麽不说亚里恩宫是由流民守卫的?」 「实际上现在亚里恩宫里真的有流民。」希利德格道。 「我不能把神子留在让他受伤的地方,我要接他回亚里恩宫疗伤。」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神子不能移动。」希利德格道,「在神子伤势恢复,抓到主使前,他不能回去。」 「主使?」高乐奇问,「祭司院认为这事背后有主使?」 希利德格冷笑:「当然,一个普通的守卫有胆量刺杀神子吗?」 「我要见神子。」高乐奇道,「还是你想说连见都不行?」 希利德格这回没拒绝,高乐奇跟着他来到房间。杨衍在一间戒护周全的房间里,医祭赶来替他包扎,讶异神子伤到肾脏竟然还自己走来房间,高乐奇赶来时,他因为失血过多已睡着。 「神子,快醒醒!」高乐奇试图唤醒杨衍,被医祭拦住,「他需要休息,不能受惊扰。」 「如果首席坚持要唤醒神子,我只好下令驱赶你了。」希利德格说道。 医祭也道:「在伤势和缓之前,绝对不能移动神子,否则伤口恶化,性命就保不住了。」 「至少把伤害神子的凶手交给我。」高乐奇说道,「亚里恩宫会让他吐出实话。」 「那名刺客?」希利德格道,「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小腹洞穿,肠子都裂开了,还断了手,失血过多,救治他的医祭比救治神子更辛苦。」 「亚里恩宫也有大夫。」高乐奇说道,「你们不能审判凶手,这不公平。」 「实际上我们能。」希利德格露出讥嘲的笑容,「谁也不能对神的仆人下命令,凡间至高的亚里恩也不能。」 回程时,高乐奇见到卫祭军在街上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弥漫,行人们脸上满是惊恐,讨论神子遇刺的声音在巷弄中暗暗流传着。 情势非常不利,高乐奇一直盘算着这件事。王权派是极少数,缺乏集结,尤其在祭司院多年统治下,几乎被当作异端铲除。能成为刺客并潜入祭司院,还成了守卫,单纯只是巧合,还是祭司院里已有王权派的势力潜伏? 王权派真要成事,怎麽不去刺杀古尔萨司或希利德格?尤其是希利德格,他可是王权派的死敌。 或许是找不着机会,又或者是杨衍的出现刺激了王权派?假如真是王权派倒还好,起码是亲亚里恩宫的,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古尔萨司的算计,麻烦就大了。可以说,塔克跟自己就是命悬一线,任人宰割。 回到亚里恩宫,高乐奇看见王红焦急地不住踱步。这姑娘很着急,当然,她的价值全系于神子一身。她一直提醒神子不要冒险,但杨衍哈金总是不听。 「混蛋!混蛋!」塔克破口大骂,「就不该让杨衍去祭司院!咱们上当了,古尔萨司那只老狐狸!」 「现在神子在他们手上。」高乐奇说道,「情况很不乐观。」 「这一定是古尔萨司的阴谋!」塔克说道,「他们刺杀神子,把神子扣留在祭司院,凶手也是他们审判,他们一口咬定是别人干的,他们这样做,这样做……」他问高乐奇,「这样做有什麽好处?」 自己竟然天真地以为塔克脑袋灵光了一次…… 「您的加冕典礼。」高乐奇提醒塔克,「而且街上全是祭司院的卫祭军,如果他们冲进亚里恩宫,说您就是刺杀神子的主谋呢?」 「神子是我找回来的!」塔克暴跳如雷,「我为什麽要刺杀他?」 「刺客是王权派。」 「刺客是古尔萨司派的!」塔克咆哮,几乎要把高乐奇耳朵震聋。 王红停下脚步:「我们必须带回神子!」 「你有办法吗?」塔克望着高乐奇,眼中闪着光芒。 又来了,每回他想让自己干些难办的事,就会用这种目光。但眼下确实不能不动,神子遇刺,刺客自称是王权派,什麽都不做无异于坐以待毙,如果古尔萨司让卫祭军冲进来抓人,塔克就要追随他爷爷古烈去当流民了。 高乐奇摇头:「除非我们正式跟祭司院开战,强逼他们把神子交出。」 「有机会吗?」塔克问。 「我们有王宫卫队,战士们效忠的对象是亚里恩。古尔萨司有卫祭军所,效忠的是祭司院,人数比我们多,但他们中很多人都信奉萨神之子。」 「你只要告诉我有没有胜算!」 高乐奇道:「先召集王宫卫队,包括留守在各亲王府的卫队,在亚里恩宫集结。」 王红道:「用什麽名义?真跟他们说敌人在祭司院,我们要抢回神子?」 当然不行,高乐奇没这麽莽撞。 「说神子遇刺,亚里恩要迎接神子回宫。」 王红道:「还有刑狱司!」 刑狱司属亚里恩宫管辖,但里头也有祭司,祭司指挥队长,队长指挥队伍。 「负责刑狱司的是巴尔主祭,他现在在哪,祭司院还是刑狱司?」王红道,「如果能拉拢刑狱司,就不用太忌惮卫祭军了。」 忽地有人敲门,塔克像只兔子似的竖起耳朵问道:「谁?什麽事?」 门外传来个缓慢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我回来了,亚里恩。」 塔克大喜:「麦尔!快进来!」 一名细瘦的男人走入,中等身材,秃头,灰白胡茬,腰间系着一把弯刀,像个随处可见的中年人。他总是无精打采,甚至带着点颓丧,但有时眼神又锐利得如同一把刀。 这应该是王红第一次见着「剃刀」麦尔。 他的身份不高,是塔克的贴身侍卫队长,但他办事利落,简单有力,正如他的外号「剃刀」,剃刀过处,一片整齐,是塔克最为倚重的人之一。高乐奇派他前往苏玛巴都查当年金云襟的事,他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当真再好不过。 「麦尔!」塔克喊道,「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高乐奇道:「我们要马上行动。」 当下高乐奇制订计画,点了三百卫兵出发。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迎面而来的是卫祭军所的巡逻兵,约摸三十人,领头的小祭高声大喊:「停下!你们要去哪里,做什麽?」 高乐奇道:「我是首席执政官高乐奇,要去祭司院迎接神子。」 「神子遇刺,希利德格主祭有令,街道上不允许三人以上聚会!」领头的小祭大喊,「马上解散!」 该死的希利德格。 高乐奇喝道:「我是首席执政官,带领王宫卫队迎接神子,谁敢阻拦?」 领头的小祭拔出弯刀:「希利德格主祭有令,马上解散!」 高乐奇身后的守卫也拔出刀来,领头的小祭下令吹响号角,附近卫祭军的巡逻队伍纷纷靠近,不一会又来了两队人马,从两头包围住高乐奇的队伍。 双方在街道上对峙上了。 ※ 王红从巷弄里走出,确认周围无人,向后一挥手,麦尔跟一名穿着斗蓬遮帽的人快步从阴暗的巷道里奔出。 大街上几乎已看不到人影,察觉山雨欲来的居民纷纷躲入家中,刑狱司周围的巡逻队伍都被高乐奇引走,这里暂时安全。 王红舌头苦得像是含着黄连,那个笨蛋,为什麽这麽托大,只带了几十名护卫就进祭司院? 但这托大并不是没道理的,五大巴都的萨司都在,连高乐奇也认为无论古尔萨司怎麽蛮横都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难神子,照理说他是能顺利回到亚里恩宫的。 你永远猜测不到人家会用什麽方法对付你,尤其是古尔萨司。 自己为家人好不容易争来的自由,过不上两个月好日子可能就得掉脑袋,自己怎麽就不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挣钱赎回父母,跟着这蠢蛋搞啥劳什子神子降临? 王红胃部一阵阵收缩,有些疼,刑狱司就在眼前,她忽地觉得心跳剧烈起来,两眼有些昏花。 一只大手按住她肩膀用力捏了两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稳住。如果害怕,你不要进去。」 是那个叫麦尔的中年人。 能办到,王红提醒自己:「我面对过更危险的事。」 刑狱司的守卫见着可疑人,问道:「什麽人?」披着斗蓬的人露出面孔,守卫连忙单膝下跪:「参见亚里恩!」 「巴尔主祭在哪?」塔克问。 「巴尔主祭在他的房间。」 「让开!」塔克下令。 守卫迅速退开,塔克快步入内。一行人来到刑狱司大堂,几名小队长正聚在一起讨论着祭司院刚发布的命令和神子遇刺的消息。 「把赛西总司刑叫来,我有话要说!」塔克下令。王红与麦尔迅速往巴尔的房间走去,麦尔敲门。 「什麽事?」里头传来巴尔主祭的声音。 「我是塔克亚里恩的使者。」麦尔道,「亚里恩有急事召见主祭。」 「来了。」巴尔主祭没有怀疑,刚打开房门,喉头上就挨了麦尔虎口一记撞击,捂着脖子蹲下不住咳嗽,说不出话来。王红没见过这麽快的身手,两人迅速进屋,麦尔扶着巴尔主祭坐下,王红顺手关上房门。 巴尔涨红着脸,捂着喉咙指着两人。 「不要生气,别紧张,听我说,这样我们都不会有危险。」剃刀麦尔拉了张椅子坐在巴尔主祭对面,「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的话点点头。」 巴尔主祭艰难地点点头,不住咳嗽。 「塔克亚里恩要接管刑狱司,这是他的权力。注意听,不要看门外,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麦尔扳过巴尔的脸,让他直视着自己。 「待会会有人来找你,对他说一切听从塔克亚里恩的安排,这样你不会有危险。听我说,亚里恩不想跟祭司院为敌,但他要捍卫自己的清白,必须查出凶手。我希望你乖乖配合,这样我们都不会有危险,听明白了吗?」 「说出来,你应该已经能开口了。」麦尔道,「说我明白了,我会将权力交给亚里恩。」 「我……我明白了,我会将权力交给亚里恩。」巴尔主祭艰难地开口。 麦尔点点头,王红掏出藏在衣服里的绳索将巴尔主祭绑起。 马上就有人来敲门:「巴尔主祭,塔克亚里恩来了,正召集人马捉拿刺杀神子的凶手,还让所有执事小祭都回祭司院复命。」 麦尔点点头,示意巴尔主祭说话。巴尔主祭用力吸了几口气:「萨神在上,尊重亚里恩的指示。我稍后会去见亚里恩。让所有执事小祭都先回祭司院,把事情告知希利主祭。」 「是的,巴尔主祭。」执事小祭迅速离去。 「我去帮亚里恩。」麦尔道,「你有刀,如果有人闯入,你知道该怎麽做。」 王红点头,这种情况下,不是杀人,就是自杀。 「一个时辰后把人放走。记得,要礼貌。」麦尔嘱咐完,推开房门离去。王红守着这可怜的主祭,他回到祭司院后,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靠着亚里恩的威严,塔克迅速占领了刑狱司,将所有小祭驱离,控制了刑狱司,这为他们增添了许多筹码。 ※ 杨衍醒来时,感觉到腰间剧痛。但真不算什麽,他曾被比这剧烈十倍的疼痛唤醒过。 或许是丹毒逐渐稀薄,或许是易筋经当真有神效,不知几时起,太上回天七重丹的丹毒渐渐不再发作,虽然每隔七八天他会因丹毒感到火炙之痛,但经历过火焚之苦后,这疼痛微不足道,甚至发作时都不会让人发现。 「神子终于醒了。」守在他身边的祭医大为欣喜,忙命人准备食物。 「我昏迷了多久?」杨衍想起身,祭医连忙阻止,「建议神子不要起身,甚至不要翻身,不要动弹,以免扯动伤口。」 「这点小伤。」杨衍道,「我受过更重的伤。」 「那些伤肯定没伤到脏器。神子,您的肾受伤了,那里不能包扎,不能上金创药,只能等它自然愈合。这需要时间,疗养好了没毛病,疗养不好会有后患,甚至致命。」 「你还没回答我,我昏迷了多久?」杨衍问。 「不到两个时辰,现在才刚过午时。不久前,高乐奇首席才来见过您。」祭医道。 「高乐奇?」杨衍道,「我要见他。」 「首席已经回亚里恩宫了。」希利德格走入,恭敬行礼,「希利德格见过神之子。」随后挥挥手示意祭医离开。 「达珂安分了吗?」杨衍问,「几位萨司离开巴都了吗?」 「几位萨司还留在巴都。」希利德格道,「杨衍哈金,我觉得您做了不智的举动。」 「是进入祭司院?」杨衍质疑,「我被刺杀是你们策划的?」 「绝对不是。」希利德格严正道,「我们也在找寻凶手。您身上这一刀伤口很深,如果不是英勇的达珂萨司,第二刀——假设有第二刀,您现在该回归萨神身边向他倾诉人间太危险了。」 「这是亵渎的话语。」杨衍道,「但我代替父神原谅你。」 希利德格拉了张椅子坐在杨衍身边,双手交握在胸前:「杨衍哈金,您帮助塔克毫无意义。塔克是个笨蛋,他的智囊只有高乐奇跟几个勉强称得上比平庸略好些的政务官,例如于正平次席丶伍尔夫监察官,对了,财务首席贾提,但我想您应该不认识这些人。」 「您在斗争的中心,却不在权力的中心。」希利德格说道,「古尔萨司才能真正帮助您,包括您要的誓火神卷也是收藏在祭司院。」 「留在祭司院,结束这场闹剧。您要知道,古尔萨司要消灭塔克非常容易,不动手只是希望保持奈布巴都的和平,他总是看得更远。」 一名守卫快步走进,在希利德格耳边低语,希利德格脸色一变,起身道:「杨衍哈金好生休息,在下告退。」随即快步离去。 「发生什麽事了?」杨衍问报讯的守卫。 「塔克亚里恩赶走了刑狱司的执事小祭,说要追查刺杀神子的凶手,占领了刑狱司。」 杨衍想大笑,可惜一笑就会牵扯伤口,只得忍着。 但塔克怎会这麽莽撞,竟然占领刑狱司,他想干嘛?难道想跟古尔萨司决一死战? 其实杨衍明白,塔克与古尔萨司一样,都只是想利用自己,又忌惮自己,只要有任何一方倒下,自己就会被另一方彻底掌控。亚里恩宫跟祭司院决一死战,谁赢了对自己都不是好事。 如果明兄弟在就好了,定能帮他想个主意,但明不详不在,也没有景风兄弟,他只能靠自己。 </body></html> 第160章 福祸相依(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60章福祸相依(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0章福祸相依(上)</h3> 「我要见古尔萨司。」杨衍对守卫说,「请古尔萨司来见我。」 守卫面面相觑,当中一人道:「这事我们没法作主。外头很乱,古尔萨司下令宵禁,我们不敢造次。」 「那我去见他。」杨衍勉力坐起身。侍卫忙道:「杨衍哈金,您不能起身,不能啊!」另一名侍卫去叫了大夫。 杨衍坐直身子,牵扯伤口,一阵剧痛传来,尤其体内一股闷闷的抽痛感格外难熬。但杨衍不在乎,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守卫想拦,他径自前行,守卫不敢拉他,只怕扯到伤口。有人喊道:「快去通知希利德格主祭!」 神子起身的消息惊动四邻,不少小祭丶学祭都来围观,却无人知晓该怎麽处理。伤口正在渗血,杨衍的脚步却缓慢而坚定,周围聚集的人多了,杨衍觉得难以呼吸,喊道:「让开!」 一名大祭快步上前,想搀扶杨衍,被杨衍推开:「我自己能走。」 大祭道:「神子受伤了,即便是您的神兄萨尔哈金也会受伤,您不能勉强。」 「我要见古尔萨司,圣司殿在哪?」杨衍问。 大祭不敢不答,指了指方向:「神子,让我们用轿子护送您过去。」 杨衍仍是摇头,众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人问道:「希利德格主祭在哪?」有人回答:「听说亚里恩要造反,他率领卫祭军去阻止了。」 该死,情况已经这麽严重了吗? ※ 高乐奇的队伍正与卫祭军对峙着,一开始,高乐奇方人数占优,卫祭军把长街两头围住,却不敢动手。这正合高乐奇心意,带着三百人就想与卫祭军作战,跟自杀没两样,不过王宫卫队与卫祭军所到底哪边比较精锐倒是可以思量思量。 他没想太久,随着号角声,赶来支援的卫祭军越来越多,没多久,街头巷尾已站满了卫祭军士兵。 得抢占地利。 「三队丶四队上左屋!五队丶六队上右屋!备弓!」高乐奇指挥。四队一共八十人分别跃上左右两侧屋顶,个个弯弓搭箭。 卫祭军小祭道:「首席打算与卫祭军开战?」 高乐奇道:「我要你们让路!」 塔克到底还要多久?他可不想真与卫祭军开战。 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如果是敌人,那人数就该比己方多几倍了。还好,七八匹马奔来,领头的正是塔克。 「你们要对我的执政官做什麽?」塔克大喝,「还不让路!」 小祭道:「希利德格主祭说……」 「我不管希利德格说什麽!我是亚里恩!」塔克喊道,「让路!马上!」 随着他的喝声,麦尔率领刑狱司战士从东边奔来,卫祭军小祭见亚里恩率领这麽多战士前来,都是讶异。权衡之下,虽说卫祭军不受亚里恩管辖,但真要跟亚里恩开战,没有命令下,无论局势还是身份都不合适,几名小祭聚在一起商议,正拿不定主意,忽然听到号角声,又有十数骑自祭司院方向奔来,领头的正是希利德格。 希利德格勒马,见大街上挤满人,主要是亚里恩宫侍卫与刑狱司战士,哼了一声,策马上前,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我们要往祭司院!」塔克喊道,「去迎接神子!」 希利德格道:「神子受了重伤,需要休养。」 塔克道:「我要见神子!」 希利德格望了望塔克身后黑压压的人头,高声喊道:「卫祭军听令,列队!」 卫祭军的队伍顿时列成整齐的方队。 希利德格道:「护卫塔克亚里恩的队伍前往祭司院!」 前方的卫祭军即刻调转方向为塔克等人开路,后方的则紧跟在后。 就这样?高乐奇纳闷。向来难缠的希利德格竟就这样让路了?虽然谁都能看出护送等同于监视与包围,但希利德格也退让得太快。 狼如果趴低身子,肯定是要伏击。 「小心些。」高乐奇靠近塔克,低声说道,「可能有埋伏。」 局面越来越难收拾了。 ※ 波图大祭总算及时赶来,见着杨衍,忙喊道:「神子!」 杨衍道:「我要见古尔萨司。」 波图道:「古尔萨司正在静思,谁也不能打扰。」 杨衍道:「这个谁不包括我。」 波图为难道:「神子……」 杨衍加重语气:「我要见古尔萨司!」 「哐当哐当」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个女性嗓音:「神子要见古尔萨司,难道还见不到?」 是达珂。祭司院一团忙乱,达珂听到消息可不像另三位萨司那般稳重,马上就来看热闹了。 波图行礼:「达珂萨司。杨衍哈金虽是神子,但他受伤了。」 达珂望了一眼杨衍,嘲笑道:「你走得很慢。」 杨衍道:「我失血过多。」 达珂呵呵笑道:「你走不到圣司殿就要死了。」 杨衍道:「我不会死。我是神子,父神会照看我,让我完成我的使命。」说完排开众人,抬头挺胸往圣司殿走去。 达珂哈哈大笑,声音尖锐,抢上一步对杨衍道:「我送你过去,但会死得更快,要吗?」 杨衍道:「劳烦达珂萨司了。」 达珂大步上前,将杨衍背起,往圣司院走。她步伐大,动作粗鲁,杨衍创口登时迸裂,血流如注。 波图张大着嘴,下巴都要脱臼似的,喊道:「达珂萨司!」 达珂手按弯刀,高声笑道:「谁要抵挡达珂的弯刀?」 达珂旁若无人的疯狂行径无人敢阻拦,五大巴都谁不知道达珂是个疯子?她一路行至圣司殿,将杨衍放下,杨衍衣裤满是鲜血,沾染了达珂上衣下摆。 达珂道:「我会把这件衣服留着,如果你死了,看在你是个勇士的份上,烧还给你。如果你真是神子,这就是我以后的战衣。」 杨衍道:「父神会赐你百战百胜的勇气。」 达珂嘲讽笑着:「萨神要先保佑你的性命。」 波图一路跟着,此时无奈,只能敲门,恭敬道:「古尔萨司,神子想见您,已经到门口了。」顿了一会,道,「达珂萨司也在。」 「让他进来。」 大门打开,杨衍走了进去,波图将门掩上。 杨衍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半点血色,脚步虚浮摇晃。他觉得头晕目眩,随时都可能倒下,拉了屋里唯一的椅子坐在古尔萨司面前。 「你应该好好养伤,你随时可能失血而死。」古尔萨司道。 「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麽。」杨衍道。 「塔克逾矩了。」古尔萨司那双绿色瞳孔正在闪烁,「虽然并不意外。他担心是我策划这场刺杀,扣留你在祭司院,嫁祸他是主谋,他要自保就得将你救回。」 他解释得很详细,没有保留。 「我本不想伤害他,一个萨司任内废掉一个亚里恩已经太多,何况是两个。我记得他爷爷古烈的事,所以容忍他的妄为。」 「这也是为了你自己,你需要我。」杨衍道,「你不想毁掉会落入你手中的萨神之子。瞧,是达珂萨司亲自护送我来的,我多麽有用。」 「你确实比我想的更有用。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我还是要澄清,今天的刺杀并不是我主使的。」 杨衍点头:「我差点就死了。」 「塔克如果只是叫嚣,我会原谅他,但他收编了刑狱司的战士。」古尔萨司道,「他的势力坐大了,我不行动,他就会进逼。」 「所以?」 「他会来祭司院跟我要人,我会拒绝。」古尔萨司道,「如果他胆敢攻击祭司院,我会放逐他,一如放逐他的祖父古烈。」 他直接跳过了战斗过程,杨衍相信古尔萨司对胜利一定相当有把握。 「我要回亚里恩宫。」杨衍道,「你不能阻止我。我要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斗争。」 「我不能答应,孩子。塔克已经收编了刑狱司,这对我不利。」 「你必须答应,因为我不接受威胁。」杨衍道,「达珂就在外面,我会让她护送我出去。你想杀达珂,这是个好机会,杀了她,夺回我,但我保证达珂死前会杀了我,这甚至都不用我保证。」 古尔萨司聆听着。 「后面的事,古尔萨司比我更清楚,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但我想,一定是睿智的萨司不愿意见着的。」 杨衍是真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但他相信古尔萨司一定会很头大,古尔萨司需要自己是无庸置疑的。 但古尔萨司知道,失去杨衍,和平一统五大巴都的机会就消失了,最糟糕的发展是奈布巴都得同时面对四个巴都合围,当然,古尔萨司不会让事情走到这地步。 或许他能放弃杨衍,若他年轻个二十岁,甚至十岁,他都能放弃杨衍,等待下一个和平统一五大巴都的机会。但他太老了,他有着关于圣山的执念,能否在死前一睹圣衍那婆多的圣容在此一举。 「无论你为塔克怎样冒险,他的失败是定局,你只是拖延时间。」古尔萨司道,「塔克不值得,他必定与你反目,而我才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杨衍是为了塔克吗?不,他是为了自己,他很清楚,没有亚里恩宫,自己就再也没有筹码周旋,只能被古尔萨司豢养。 他永远记得离开彭家那天的誓言——杨衍不当林冲,绝不为犬,绝不驯服,也绝不屈膝! 「你回去吧。」古尔萨司道。 「我要誓火神卷,这是你答应我的。」 「我还不能让你死,孩子。」古尔萨司道,「只要你开始练誓火神卷,所有的交易都失去意义了。」 杨衍没再讨价还价,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站稳。他起身,恭敬行礼,转身走向门口,离开圣司殿时,他几乎摔倒。 「送我去大门。」杨衍对达珂道,「我要回亚里恩宫。」 达珂挑了挑眉毛,没有拒绝,一把将他背起。 ※ 塔克率领的队伍来到祭司院,一路上号角声不断,越来越多卫祭军往祭司院而来。 很快,高乐奇就发现祭司院周围布满重兵,他无法分辨暗巷中,甚至祭司院门后到底有多少伏兵。 这会是个陷阱吗? 「这是个陷阱。」麦尔说道,「别冲动。」 高乐奇点点头,但现在领军的可不是他,是那个塔克。 「我要见神子!」塔克重复说着,「请希利德格主祭派人通传,说塔克来迎接神子回亚里恩宫!」 希利德格冷笑:「开门!」 祭司院大门打开,门后有数不清的卫祭军,高乐奇吃了一惊,然而卫祭军此刻分列两队,像在迎接塔克似的。 他们不是在迎接塔克,是在恭送神子。一个怒发朝天,缺了半边乳房的女人背着杨衍走出。 高乐奇发现希利德格皱着眉头。 「这是你们的神子!」达珂哈哈大笑,「希望他能活着回去!」 杨衍已是半昏迷,他的下半身与达珂的上身衣角都滴着血,高乐奇连忙唤人备轿。 这场冲突虽然还未解决,但总算告一段落了。 ※ 杨衍被送回亚里恩宫。还没死,也只剩一口气了,大夫说这几天非常危险,只能祈求萨神的保佑。 塔克不仅迎回杨衍,还抢下了刑狱司。他下令在查出刺杀神子的真凶前,刑狱司归亚里恩管辖,总指挥是原先的总司刑赛西与剃刀麦尔。 高乐奇安排好诸事,与麦尔一同回报,却没在房间见着塔克。两人来到庭园,问了守卫才找着塔克,塔克正蹲坐在地,左手拿着杯子,右手提着一囊葡萄酒。 几十年来,亚里恩宫第一次在与古尔萨司的对抗中占上风,这本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以塔克的性格,今晚定要喝个酩酊大醉。可一反常态的,塔克并没有开心的模样,反而愣愣地看着地上发呆。 高乐奇知道这是哪里。 「禀亚里恩,神子正在房里歇息,娜蒂亚正照顾他。」高乐奇道。 塔克指指身边:「你俩拿个杯子,跟我一起喝酒。」高乐奇命人取来杯子,与麦尔在塔克身边席地而坐。麦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没说话,默默喝酒。 「亚里恩想念先王了?」高乐奇问。 「父王身体不好,但他不是病死的。」塔克望着眼前空地,「他这辈子都活在恐惧里,时时刻刻怕着古尔萨司。他每天喝酒,喝了酒才能睡得着觉,后来就变成一个酒鬼。」 罗特亚里恩,塔克的父亲,晚年酗酒非常厉害。 「他从来不管我们兄弟,也没教过我们什麽,甚至对我们一点期许也没有。我从没感觉到他爱我们,他爱的只有酒。我们几兄弟,嘿,我那几个兄弟变成混蛋都是因为父王的关系,到后来,我连他清醒时的模样都很少见到了。」 确实,塔克的兄弟不是混蛋就是笨蛋,塔克已经是里头最好的,所以古尔萨司才会点选他当亚里恩,而罗特的意见谁在乎? 「你们都知道父王怎麽死的。」塔克指了指前方空地,那里种着一棵树。以前这里是个水池,那晚罗特亚里恩喝得大醉,失足摔入池中。 「是我把他捞起来的。」麦尔说道,「我很遗憾,发现得太晚了。」 麦尔当时是罗特的贴身护卫,他发现亚里恩溺水时已经太晚。塔克拍拍麦尔肩膀:「这不怪你,父王喝醉后喜欢到处乱跑。」他继续说着,「父王最后的遗言也不是对我们兄弟说的,他只说……」 塔克指着空地:「快把这水池填起来。」 快把水池填起来,就是罗特亚里恩最后的遗言。 「后来,我糊里糊涂当上了亚里恩,跟父王一样,仰赖古尔萨司的鼻息活着。我时刻害怕,于是也开始喝酒。高乐奇,你记得吗?那时候我总是喝得很醉很醉。」 高乐奇记得,刚当上亚里恩的那几年,塔克逐渐酗酒,但后来不知怎地,开始知道节制。 「那天我喝得很醉,经过这里时,突然明白……原来……」塔克苦笑,「填平这水池,就是父王爱着我的证明。」 「那晚我哭了,哭得很凶,之后喝酒就有了节制。」 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高乐奇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塔克节制的理由。他捏了捏微酸的鼻子,他最受不了这种故事。 「我一定要打倒古尔萨司!一个水池埋葬一个亚里恩就够多了!」塔克说道,「高乐奇丶麦尔,你们是我最倚重的人,你们一定要帮我!」 「夺回属于亚里恩的权力!」 ※ 没有与卫祭军开战真是幸运,高乐奇奔波了一天,总算得以休息。 水温很舒适,像刚好可以入口的温牛奶,他泡在大浴缸里,将脖子以下都埋入水中。 赵颖将香料倒入池里,伸手搅拌着。「别忙了,下来陪我。」高乐奇招招手。赵颖轻笑一声,褪去衣服没入水中,游到他身边,高乐奇一把将她揽住。 接下来该怎麽办?有了刑狱司跟亚里恩宫的战士,卫祭军所就有所顾忌了,起码可以保住塔克的平安。 身体休息了,脑袋却没得休息,赵颖看出高乐奇的烦躁,将手伸进水里。高乐奇皱起眉头:「别闹。」 「主人不休息一会吗?」赵颖不安分地戳弄着。高乐奇在她手上轻拍一下,阻止她调皮。 脑袋没得休息,起码要让身体休息。 赵颖噘着嘴,靠在高乐奇身上。「主人今天去过祭司院了?」她问,「见到亚历萨司了吗?」 「怎会问到他?」 「我听说亚历是五大巴都最俊美的男子,真有传说中那麽好看?」赵颖好奇,「还有达珂萨司,她是最强壮的女人,听说她的手臂跟男人的大腿一样粗?」 「那她的大腿不得跟我的腰一样粗了?」高乐奇没好气地回答。 「所以大人没见着达珂萨司,也没见着亚历萨司?」 「我见到达珂萨司了,确实彪悍。」高乐奇忽地想到,自己是否该去问问其他在场者?所有萨司都目睹了刺杀,只是要跟他们见面并不容易,希利德格肯定不会为自己引见,至于古尔萨司,嗯……实在是不想见他。那就只能委托波图大祭了。 不,最麻烦的是虫声,自己有个轻举妄动,很可能被虫声发现,他相信现在亚里恩宫外就有许多刺探消息的人。 这样说起来,还是得先解决掉希利德格才行。 「亚里恩身边智囊太少了。」赵颖说道,「我觉得您太累了,您应该多找几个跟您一样聪明的人帮忙。」 高乐奇眉头一挑,捏着赵颖的脸笑道:「你要帮我吗?」 赵颖被捏疼了,皱着眉头求饶:「女人不能管事,我还是个下人。」 高乐奇笑道:「现在我的脑袋可以休息了,我的身体就可以劳动了。」 他将赵颖的头轻轻按进水里…… </body></html> 第161章 福祸相依(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title>第161章福祸相依(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1章福祸相依(下)</h3> 高乐奇准备好请帖,派人送给波图大祭。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光明正大进入祭司院拜访波图比较不会引来怀疑。 赵颖真是个聪明姑娘,是个很合适的情妇,可惜了,如果她身份再高贵一点,高乐奇或许会考虑娶她。高乐奇还没成亲,跟关内习俗不同,萨教不允许纳妾,《萨婆多经》说,每个男人只允许一个女人作为正式伴侣,他们要彼此忠诚,同死同生,但这不能阻止有身份的人养几个情妇。 高乐奇与塔克都不打算这麽快成亲。高乐奇自觉比塔克专情多了,塔克有十几个情妇,有时连名字都会叫错,而高乐奇时常保持在一到两个,绝不多要。 想得远了。午时,高乐奇来到祭司院拜访波图大祭。 高乐奇从小就跟波图大祭熟悉,他沉迷象棋时,父亲把他介绍给波图小祭,波图不忍心让年纪尚小的他败得太惨,每回都只让他输个几步,这让他误以为自己在棋艺上跟波图只差着一点。七八年后,高乐奇就知道要下赢金云襟或许还容易,下赢波图根本是不可能的。 如果波图在权力斗争上的智慧有他的棋艺这样精湛,也轮不到希利德格当继承人了。波图毫无进取心,他原本的愿望也就是在个贫穷地方当个小祭。 「你找我做什麽?」波图问。 「慈祥的波图大祭,我想见几位萨司,任何一位都行,但最好是达珂。」高乐奇道,「想请您安排一下。」 波图回答:「我能为你安排,但这事必须请示古尔萨司。」 虽然昨日发生了许多事,但祭司院跟亚里恩宫还是表面和平,波图没有特定的立场,他是真正侍奉神的人。 「当然。」高乐奇道,「亚里恩宫必须知道神子受伤的经过,不是经由第三者转述,而是现场的说法。」 「你可以面见古尔萨司,他当时也在场。」 「我还想知道其他萨司对神子的看法。」高乐奇道,「所以希望能见到达珂。昨天是达珂背着哈金走出祭司院,如果连达珂也臣服于杨衍哈金,那五大巴都不仅能统一,圣山的封禁也能解除。」 「而且跟古尔萨司讲话……」高乐奇继续说着,「我会害怕。」 波图露出会意的笑容:「高乐奇,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就很聪明,但你在做一个不明智的举动。」 高乐奇当然明白波图的意思。 「亚里恩宫只要好好管理民众,古尔萨司并不会干涉你们太多。权力需要恰当分配,没有制衡的权力会变成暴力。」 「那麽谁来制衡祭司院?」高乐奇问。 「祭司院有戒律司,孔萧的戒律司会管理祭司院。」 「如果是希利德格犯了法呢,孔萧主祭也会制裁他吗?」 「会的,但你怎会有这种想法?」波图疑惑,「难道你认为是他派人刺杀神子?」 「如果我没弄错,卫祭军所应该是由希利德格负责的,保护神子的侍卫也是希利德格调派的,他讨厌贵族。」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波图神情肃穆。 「所以我一定要问清楚。」高乐奇说道,「神子直到现在还没清醒,愿萨神保佑他的孩子。」 「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古尔萨司。」波图说道,「萨司正在休息,要到未时才能面见,在那之前……」波图俯身从抽屉里取出尘封已久的棋盒,「我们很久没下棋了。」他微笑着用眼神示意。 「说到下棋,我想起一个老朋友。」高乐奇在棋盘上摆子。 「金云襟吗?」波图把最后一子放好,「真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孩子。」 「嗯,挺冷漠的人,无论怎样跟他亲近都熟不起来,我没见过这麽冷漠的人。如果他还在……」高乐奇先落子,摆了个当头炮开局,「古尔萨司的继承人还会是希利德格吗?」 没有例外,以惊险的两步之差输给波图,申时,高乐奇见到了达珂萨司。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达珂。昨日那场会面太匆忙,连招呼都没打,直到今日他才能仔细打量这位五大巴都臭名昭着的女疯子。达珂没有他预料中的健壮,除了腰间的两把弯刀,没有一处符合想像。意料之外的,她长得并不丑怪,然而张狂的刺青丶耸立的头发丶古铜色的肌肤还有「哐当哐当」吵人的声响无不让高乐奇瞠目。 「你想问什麽?」达珂问。 「尊贵的达珂萨司。」高乐奇左手抚心,单膝下跪,「容许我冒犯地发问,事发当时是怎麽回事?」 「难道奈布巴都祭司院的人没告诉你?」达珂冷笑,「有人偷袭神子,我把他手砍断了。」 「嗯,这件事情确实不需要劳烦达珂萨司,毕竟当时在场的人很多。」高乐奇又问,「我还想问的是,十一二……差不多十二年前,卡亚萨司还在时的一场围猎。」 高乐奇察觉到达珂的戒备,她为什麽如此戒备? 「你想问什麽?」达珂冷笑,她的手已经握在刀上。 高乐奇硬着头皮问下去:「那场围猎中,是否抓到一个小祭?」 达珂咯咯笑道:「那个自称是古尔萨司侍笔的小祭?」 高乐奇眼中放出光芒,找来纸笔,道:「我想请达珂萨司说得清楚些。」 ※ 之后连着两天,杨衍都时昏时醒,神智不清,由王红跟哈克轮流照顾。大夫嘱咐不能让杨衍喝太多水,杨衍醒来时,只能吃青稞煮成的粥和撕成一片片的肉乾。 哈克每日里都在床边祈祷,他问王红:「神子不是有自己的使命吗?不是应该逢凶化吉吗?」 王红道:「萨尔哈金也有使命,但还是死了。是保护神子的人不够尽心,而不是萨神没有保佑。」 哈克道:「我应该跟神子一起进亚里恩宫的,这样有人伤害他,我就可以替他挡刀了。」 杨衍的病情没有反覆,虽然当中有几次王红都以为他要断气了,但杨衍还是挺了过来。第五日,他终于渐渐清醒。 与此同时,塔克的加冕仪式仍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王红建议过推迟加冕以等待杨衍恢复,但高乐奇不同意。幸好杨衍及时醒来,将养十来天后才能下床。 祭司院那里,古尔萨司召集四位萨司,由于刺杀事件,神子不克与会。古尔萨司再次提出解封圣山和五大巴都合一的要求,葛塔塔巴都丶瓦尔特巴都均表赞成,达珂要求神子练成誓火神卷,苏玛巴都附议,会议虽有进展,仍不尽人意。 刺客没救活,至今无人知晓谁才是刺杀神子的幕后主使。 昆仑九十年十一月初六,冬至,杨衍拖着苍白病弱的身躯亲自为塔克亚里恩加冕。此时,关内衡山与点苍丐帮之战仍旧胶着,巴中之战正激烈展开,沈雅言战死,华山也折损了三公子严旭亭与多位大将。 ※ 「我一个儿子去救人,换回了两个儿子,我应该高兴我还有一个有用的儿子回来。」严非锡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丧子之痛。 「你弟弟死了,连尸体都没有。烜城,你现在还想着青城那姑娘吗?」 严烜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你去年在武当帮青城大小姐救她哥时,可想过会害死你兄弟,害死你伯父堂兄弟?!」严非锡怒喝,「你想过吗?!」 「三弟不是青城害死的。」严烜城伤心弟弟的死,悲愤压过了对父亲的恐惧,「爹,是你妄兴战端攻打青城,才会害死三弟和伯父。青城没有侵犯我们,我们压根不用打这仗。」 「你为什麽那麽蠢!」严非锡怒喝一声,起身一脚踢倒严烜城。严烜城摔倒在地,仍不住口:「九十年太平世道有什麽不好?华山就算弱小,也是北方一霸,打下青城,不也是点苍附庸?我们为什麽要听点苍的话,为什麽要帮点苍打这场仗?」 严烜城只觉得身子一浮,已被父亲提起,随即脸上一阵剧痛,被打了不少耳光,又被重重掼在地上,只摔得眼冒金星。 「你不欺人,人就不欺你吗?孤坟地人家就会让给你吗?汾阳夜袭的教训还不够?看看武当,看看嵩山,还没学乖?你到底什麽时候才成材?」严非锡越说越怒,一脚踹在严烜城胸口,严烜城只觉一股大力灌入,口吐鲜血。严非锡正要再打,严昭畴抢上一步抓住父亲的手:「爹!再打下去,大哥就要被你打死了!」 「滚!滚出去!」严非锡怒喝不止。严烜城只觉委屈无奈,又心伤弟弟惨亡,不住流泪,勉力起身正要离开大厅,只听背后父亲喃喃说道:「死的为什麽不是你?死的为什麽不是你?」心中更是难过。 「没有大哥,我们回不来。没有大哥,咱们三兄弟早死在沈雅言手上了。」严昭畴道,「大哥就算有不是,也是过去的事。他困住巴中,有功无过,是我久攻不下,是三弟丢了汉中,才导致华山惨败。爹,你教过我要赏罚分明。」 「难道我还要赏你大哥?」严非锡怒吼,严昭畴没再说话。 严旭亭的尸体失陷在巴中,只能以空棺下葬,严烜城亲自选了几件三弟爱穿的衣服放入棺木。除了方敬酒与杜吟松,几乎所有参与战事的大将都遭到处罚,华山元气大伤,除了战死的弟子,还损失大量马匹器械粮草,没个几年不能恢复元气。 严昭畴已确认世子之位。大战后公务繁忙,虽然如此,严烜城停灵时,严昭畴几乎每日都来看大哥,与严烜城一同陪严旭亭说话。 这日,严烜城与母亲马氏丶妹妹严瑛屏守灵,方敬酒前来上香。这是他第二次来,第一次自是作为臣下的礼节,时隔数日竟然又来。他在江西与汉中都曾与严旭亭共事,想来是念着旧情,故而再来。 方敬酒捻香祭拜已毕,严烜城上前谢礼,方敬酒也没说什麽慰问的话,只道:「我大舅子想求见大公子,今晚,老余记。」 严烜城一愣,众所周知,严昭畴与严旭亭斗得最激烈时,都想拉拢斩龙剑入自己麾下,方敬酒两边敬谢,都不得罪。他这人不应酬,也少与人往来,怎麽今日特地约自己私会?这可怪了。 当天晚上严烜城仍是赴约,老余记二楼客座都被包下。一见严烜城,掌柜当即恭请他上了二楼。 没见着方敬酒,只有两个中年人。一人留着两撇胡须,有些商贾气息,另一人身材细瘦,斯文清秀,读书人模样,严烜城依稀有印象,却记不得是谁。 「在下秦子尧。」长相斯文的读书人拱手道,「这位是文敬仁文兄,是个商人。」 留着两撇胡须的人起身拱手:「见过大公子。」 严烜城想起秦子尧了,是陕西最大织坊的老板,方敬酒的大舅子。文敬仁则从未听闻。他心中不解,若是想弄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势必不会找上自己,再说了,华山谁不知道他严烜城不得势?于是问道:「两位找严某何事?」 「文兄是陇地天水人,过往与勤富织坊有些往来。他有个大生意,一时没门路,便央请秦某作个公道出个主意,这才请来严公子商议。」 「你们要做生意尽管做,若是水路往来,税金路费缴足了,华山不会为难才是。还是说有什麽困难?」严烜城疑惑问道。 文敬仁道:「青城有批俘虏想求赎,担心唐突,不敢去见严掌门,想央请严大公子引荐。」 严烜城当即明白,讶异道:「你是代表青城来换俘的?」 文敬仁道:「这真不是。在下是天水人,后移居湘地,因着舍弟与沈掌门有些交情,故作为中介赚些微薄利润。」 这真是杀头的生意。严烜城知道父亲有多愤怒,这中介一来,一不小心就是人头落地,这才明白他为何兜这麽大个圈子让方敬酒请来自己。但既然要请,为何不请严昭畴?二弟不是更有份量更好说话?于是问:「怎麽不找我二弟商量?」 秦子尧道:「二公子精明干练,但大公子宅心仁厚,由大公子出面,能救更多人。」 「什麽意思?」严烜城问。 秦子尧道:「华山有五千弟子受困青城,并不是每个弟子都交得起赎金,若是华山出面赎人,这也是笔大开销。我与文兄琢磨许久,想尽量救出华山弟子,因此上非得需要严大公子不可。」 「为表诚意,敝人带了见面礼。」文敬仁道,「只是不方便在客栈交付,还请严大公子走一趟。」 巴中一战,华山弟子被俘者数千,这是无数人伦悲剧,严烜城性格宽厚,每念及此便觉难过,若能赎回自是最好,所谓谢礼实无必要,于是道:「谢礼不用,只是这件事需要掌门作主,而且……」这会是一笔巨款,他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出,就算父亲愿意,华山再付这笔巨款,又是元气大伤。 「严大公子先看过礼物再说。」文敬仁道,「这当中许多细节要谈,不忙于一时,严公子随我来。」 见着严旭亭尸体时,严烜城泣不成声,这礼物他不能不收。 「严三公子是文兄以重金赎回的。」秦子尧道,「希望严大公子帮忙。」 严烜城当即允诺,双方谈定价格,寻常弟子每人二十两赎金,小队长五十两,将领百两,大将三百两,若有残疾,减半折价,五千弟子得花上十万两。 这笔巨款严非锡未必愿意出,文敬仁向严烜城建议:「若是愿赎,华山出一半,俘虏家属出一半,华山只需出五万两即可。」 严烜城道:「寻常弟子中不少贫困者,汉中等地又遭遇兵燹,只怕百姓穷困,十两银子也支应不起。」 秦子尧道:「这便是我请来大公子的原因,我想请大公子与我联名作保,与华山钱庄借钱与穷户赎人,年息两厘,有大公子作保,钱庄必然答应,年息两厘也远低于义仓与当铺,之后分期摊还也不困难。」 如此一来,华山能赎回更多弟子,文敬仁作为中介,自然获利更丰,秦子尧一来助人,二来赚取微薄利息。弟子们也能平安归来,这是个四方获利的好事。 严烜城听说过勤富织坊的秦子尧是个仁商,只是很难想像方敬酒那样的人,竟会有个如此好心的大舅子。不免又好奇方敬酒的妻子是怎样的一个姑娘? 严烜城准备第二天就去找父亲谈换俘之事,得严非锡允诺,之后来回奔波,命人造册登记,不过十数日就将事情处置妥当。文敬仁又道,「青城与华山交战,华山也抓了不少青城俘虏,能否也交还青城?价格与华山俘虏相同。」 华山在瀛湖丶金州几场大战抓获不少俘虏,人数约两百馀,但华山对待战俘苛刻,战败后更多有虐死者,只馀下百多人。严烜城告知文敬仁,文敬仁道:「让我看看。」 严烜城领着文敬仁来到大牢,里头其臭无比,囚着一百七八十人。严烜城掩鼻道:「对不住,家父对待俘虏……」他本想说些什麽,又咽了下去。 文敬仁见俘虏多半身上负伤,伤口多已腐烂,精神颓糜,哀鸣不已,对严烜城道:「我得检查伤患才知道出多少价,严大公子先回避,我稍后再去拜会。」 严烜城最见不得这等惨状,求之不得,道:「我便在大牢外等着先生。」 严烜城走后,文敬仁在大牢里转上一圈,朗声道:「在下文敬仁,是来赎你们的。」 众人听说有赎,精神一振,纷纷扑到牢房栅栏上大声呼救。文敬仁要众人安静,说道:「这里人多,一时难赎,得先回青城复命,才能救得各位。」 青城华山一来一回不得花上十天半个月?他们在牢中受苦已久,虽可得救,却又要多挨这许多苦,有些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文敬仁顿了顿,问:「我想问件事,两年前,沈掌门前往唐门求亲,带了一支船队,在场诸位可有人当时在那船队里?若有,可优先赎救。」 文敬仁暗忖这批人是沿着汉水奔袭汉中的队伍,俱是水军,极有可能参与当初前往唐门的船队。一百多人面面相觑,无人发言,文敬仁正失望,有人喊道:「我没去唐门,但我兄弟去了!」 文敬仁精神一振,问道:「他跟你说过什麽吗?」 ※ 「我兄弟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原来的谢公子就死了。」被文敬仁救出的俘虏道,「然后谢公子的书僮突然就变成了新的谢公子。」 文敬仁问:「你那兄弟叫什麽名字?住哪?」 「住巴县,渝水船队,叫郭通。」 文敬仁记下了这名字。他回到青城时正值腊月,找到郭通,问起船上的事。 「那个谢公子在船上确实病了几天。」郭通道,「也有人说是被毒死的,但这种事,唉,咱们都是下人,哪敢去问,您说是不是?」 文敬仁静静听着。 三弟不是病死,他的死因若不是与唐门有关,就是与青城有关。青城为什麽要隐瞒真相?若善为什麽要冒名?他是为了谢孤白替死?这个傻弟弟…… 他知道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离开郭通家时,一匹驿马与他擦身而过,带来一封来自鄂地的书信,是襄阳帮帮主俞继恩发给沈玉倾的贺信。 </body></html> 第162章 情不自禁(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62章情不自禁(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2章情不自禁(上)</h3> 昆仑九十年十二月 谢孤白抱着手炉走下轿子,进入钧天殿,他听说倪砚送来了襄阳帮的贺报。 台湾小説网→?????.??? 「襄阳帮恭贺我们击退华山。」沈玉倾将书信递给谢孤白,谢孤白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闻君破强虏于巴中,吾心喜之,特遣使传书致贺。华山虽盛,因其有过者,故无得天助也。忆昔时,君子之约,两家共好,同仇敌忾,愿无负我,早得同力,共赴前程。 内文不长,谢孤白迅速扫过便交还给沈玉倾。沈玉倾道:「忆昔时,君子之约,两家共好,同仇敌忾,愿无负我,早得同力。虽说青城与襄阳帮结盟,但俞帮主这用词也太暧昧不清。你答应了襄阳帮什麽事?」 「联姻。」终究不能瞒,谢孤白直接回答。 「谁跟谁?」沈玉倾提高了音量。 「掌门或者……小妹,与俞帮主的一对儿女。」 「这是你能作主的事?」沈玉倾沉声说道,「你当真是长兄如父。」 尴尬的笑话,谢孤白拱手道:「襄阳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襄阳帮或许不配,但襄阳值得。与华山之战也是全仰仗水路,行舟掌门已经逼得青城船队退出襄阳帮地界,两派联姻可以让青城在鄂西名正言顺地行走。」 「你凭什麽许下这种承诺!」沈玉倾气得将信扔在地上,「这是你的青城,还是我是你的傀儡?」 「你有救世之心,你想阻止萨族入关,我敬佩你,但不代表你能越俎代庖!你不能把每个人都当棋子摆布,尤其是青城!我终归还是你的掌门!」 「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谁让你替我跟小小允诺婚事?你!你!」沈玉倾竟气得一时哑口无言,怒道:「如果襄阳帮不来信,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谢孤白弯腰将信拾起,恭敬递还给沈玉倾,道:「青城在汉水上损失了上百艘船只,襄阳帮能弥补这损失,掌门,巩固两派之交势在必行,属下只是预先备下。如若掌门认为不妥,谢某自去向俞帮主谢罪。」 「你以为一句谢罪就能带过?」沈玉倾怒道,「你假托上令,俞帮主能不大怒?就算杀了你我都不能说话!」又道,「若是俞帮主一怒之下与青城绝交,就是弄巧成拙!」 「我会尽力善后。」谢孤白说道,「襄阳帮也骑虎难下,青城仍是他最好的选择。」 襄阳帮让青城借道,与华山仇怨已深,俞继恩在武当不受行舟子待见,绝青城之交,除了投靠衡山别无他路,而衡山一来尚难自保,二来俞继恩与李玄燹过往也无交情。 除非他真的非常生气……当然他真的会非常生气。 襄阳扼住汉水长江水路命脉,握有鄂西之地,紧邻武当山,襄阳帮若真纳入青城麾下,以现今局势,青城实力不仅能超过华山唐门,只怕还能胜过疲弊已久的武当。南方大战犹在僵持,不管胜负如何,丐帮点苍衡山三派都会有相当大的折损,青城在议桌上便更有分量了。 谢孤白知道沈玉倾懂这些道理,联姻是最好的方式,而首选之人…… 「与襄阳帮联姻也是青城最好的选择。」沈玉倾走到谢孤白面前,盯着谢孤白:「你知道我一定得答应,不得不答应,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想过我跟小小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欢喜悲怒吗?」 「当然想过。」谢孤白躬身道:「但我相信掌门明智。」 「所以大哥是打算让我还是小小去联姻?」沈玉倾回到座位上,望着谢孤白发问。 这局面谢孤白盘算已久,沈玉倾当然不是最好的人选。论势力,襄阳帮比不上嵩山或江西彭家,人才更是不及,倚仗着把守咽喉要地而有价值,沈玉倾值得更好的筹码,沈未辰才是恰当人选。往更深里盘算,让沈未辰嫁入襄阳帮,等生下男丁后,可以杀了俞继恩与丈夫,以沈未辰的才智武功,可以做得不露痕迹,之后挟幼子号令襄阳帮,加上青城这个大靠山,襄阳帮内便有不服也能迅速弥平,那时襄阳帮要并入青城,连武当都阻止不了,而且事后沈未辰还能改嫁…… 若是初遇时的沈未辰,她会愿意,现在……谢孤白相信沈未辰仍然愿意,只要沈玉倾开口。在大局面前,在萨教入侵的危机面前,一个人的情爱丶名节丶想望都算不上要紧事,站在高处,要对这些视而不见。李景风再优秀,不过是一个人,远不如一门一派一块咽喉要地来得重要。 「上回前往襄阳帮,净莲姑娘似乎对掌门青眼有加,俞帮主也提过这事,就不知掌门意下如何?」 别再往下想了,自己有没有后悔当初不该劝沈未辰多为自己想想,而是该劝她为青城牺牲,为哥哥的大局与襄阳帮联姻? 「这是你的肺腑之言?」沈玉倾指尖轻敲着扶手,盘算着。 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谢孤白是对的,而且快了不止一步,联结唐门与襄阳帮确实让青城在对点苍与华山的战场上占据优势。华山也曾想与襄阳帮联姻,甚至还拿出过严烜城作筹码,谢孤白也必须拿出与之相应的筹码。严烜城是不受宠的长子,与自己世子的地位不能相比,俞帮主自然知道权衡。 青城若想壮大,成为九大家中的霸主,阻止蛮族入关,襄阳帮这块送上门的肥肉不能不要。把小妹送出去绝计不可能,到了这地步,自己也无意中人,索性允这婚事。 沈玉倾道:「现今正值多事之秋,且青城有丧,回告俞帮主,等衡山战事结束,本掌自当迎娶俞掌门千金。」 谢孤白揖手,恭敬道:「掌门英明。」 「不要跟我打官腔。」沈玉倾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任何事都不能瞒我,大哥,有点分寸。」 「不会有下次了。」谢孤白道,「我既已倾尽肺腑,就不会再有事瞒着您了。」 真是这样吗?谢孤白心说。 「真是这样?」沈玉倾狐疑打量着谢孤白。谢孤白弯腰行礼,再次谢罪。 「倪砚还传来一件事。」沈玉倾道,「少林派了八千僧兵借道武当,打算到长沙援助衡山,行舟掌门已经放行。」 「嗯?」谢孤白道,「少林也介入战事了?」他想,顾姑娘会很高兴听到这消息。 青城虽允诺出兵协助衡山,还需要筹办粮草整顿兵马,非一日之功。然而早在沈庸辞执掌青城时,便在播州兴建义仓一百二十馀所,将巴中所产米粮运往义仓储存,沈玉倾当时便觉古怪,还问过沈雅言,事后来看,沈庸辞早对两大门派开战有所准备,只是当初这储备要用在谁身上便不可知了。 最难办的粮草既然定了,馀下便是整顿兵马。魏袭侯先领五千人赶往黔地与沈从赋会合,其中一半是参与过汉中之战的士卒。顾青裳则留在青城等着与彭天从一同领军出发,这批人马是要驰援衡阳的,顾青裳也能顺道回衡山。 谢孤白转达消息,顾青裳自是喜悦,问起几时动身,谢孤白告知后天便可启程。顾青裳问道:「谢先生要留在青城,不参与战事?」 谢孤白道:「顾姑娘还愿意跟着谢某冒险?」 顾青裳道:「虽然计先生老说你胡闹,但没有谢先生冒险,青城与华山还不知要僵持多久。你若在,定能为师父分忧。」 「我毕竟是青城幕僚,工堂左使,衡山的队伍我指挥不动。」 顾青裳笑道:「一路上向谢先生求教不少,谢先生也算我半个师父,请问师父对徒儿有什麽嘱咐?」 谢孤白微笑,笑容依旧疏离:「李掌门自有主张。」 顾青裳埋怨:「就几句话也不肯多说?」 谢孤白道:「若顾姑娘真从谢某身上学到了什麽,战场上自然知道如何应敌。」 顾青裳笑道:「难得听你自矜。」 沈未辰听说顾青裳后天要走,自是不舍,当晚便要为她饯行。顾青裳请夏厉君入席,夏厉君本要推托,说自己体味重,习惯一个人吃饭,顾青裳说她不入席就算不得饯行,自己也不出席,夏厉君只得答应,朱门殇送的两颗药馒头终究是用上了。 只要有热闹,朱门殇定不缺席,连阿茅也来了。席间众人闲谈,朱门殇说阿茅顽皮恶劣,日日闹得医馆鸡犬不宁,阿茅本欲破口大骂,见人多,又都是体面人,竟自觉失态忍了下来,李景风啧啧称奇。 这就引出一桩问题:「阿茅全名叫什麽?」 李景风不知道,阿茅也不知道,她连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总之不肯与拐卖她的黄乞丐同姓,于是道:「老子天生天养,没名没姓,就叫阿茅。」 众人要李景风取一个,阿茅喝道:「他又不是我爹,由得他帮我取名?」 李景风也道:「我认字不多,不若等阿茅识字,让她自己取一个吧。」 这又带出第二个话头:「每个人的名字是怎麽取的?」 谢孤白的名字大家知道来由,取「天光初亮,其色孤白」之意,指黑夜中第一道曙光。 沈玉倾的玉倾二字字面上好看,若究其意,玉为五色石,李玄燹手书「五色石可补天之倾」却绝非是沈庸辞当初取名的本意。沈未辰正要解释,沈玉倾示意小妹噤声,让众人猜上一猜。 李景风读书少,支支吾吾只说玉是好的,但玉倾两字……真不知何解。顾青裳也不明其意,夏厉君除了摇头还是摇头,阿茅懒得理会。朱门殇道:「想来你出生时太掌门太高兴,喝得大醉,『玉山倾颓』,就取了这名。」 谢孤白道:「这说法朱大夫自己也不信。」 朱门殇道:「你懂你来!」 谢孤白道:「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倾作亲近解,是亲近有这五德之人,若作倾慕解,则是以玉为师,以五德立身,是太掌门对掌门的期许。」 沈玉倾微笑点头,心中却想:父亲取这名字是真希望自己以五德为师,仁义智勇洁兼备吗? 大哥二哥都问了,自然要问到李景风,李景风摇头:「我都不知道自己这名字怎麽来的。我问过娘,娘说是很舒服的风。」 沈未辰道:「列子汤问篇:景风降,庆云浮,景风是祥风之意,吉祥好运。若作八风解,夏至景风至,盛夏的风自然是吹着舒服的风,这名字倒是贴合。」 夏厉君道:「我的名字是自己改的,没这许多典故讲究,因为要入刑堂需雷厉风行,就改名叫夏厉君。」 顾青裳笑道:「那猜猜我的?」 沈玉倾沉吟道:「青裳是指青色的衣裳……」他搜索典故,只知道青裳是贱者所服,他听顾青裳讲过母亲出身富商之家,知书达礼,于是问:「莫不是故意取个贱名?」 顾青裳含笑摇头,朱门殇倒是另有一解:「你家种了合欢花,合欢又称青裳,就这麽来的。」 合欢花可作药用,这是药解。 李景风不懂这许多典故,道:「令尊或令堂喜欢青色的衣服?」 顾青裳都笑着摇头,只剩谢孤白还没猜。谢孤白沉吟半晌,道:「这是令师李掌门取的名字吗?」 顾青裳拍手:「还是谢先生能猜,确实是家师所名,可你能猜着原因吗?」 谢孤白笑道:「李掌门见着你时,你正着青裳?」 顾青裳赞道:「还是谢先生聪明。」 剩下两个名字都难,朱门殇道:「猜猜我这名字怎麽来的?」 殇是个败坏之字,即便父母要取贱名,也不至于用上这样的字。沈玉倾本着顾青裳的思路,道:「这名字该不是令尊令堂所取。」 朱门殇点头:「是我自取。」 沈玉倾道:「朱门是富贵门第之意,殇这字……十九以下死为殇。」 谢孤白道:「看来朱大夫年轻时曾历经大劫,过去种种犹如昨日死,此后便是重生,以此名自砺。」 朱门殇没想到这也能被猜着,想起师父觉证,不由得感慨,转头道:「小妹的名字最古怪,我第一次听见就想问,未辰未辰,什麽意思?」 沈未辰笑道:「朱大夫猜上一猜。」 众人各自沉思,顾青裳道:「难道妹子不足月,未到时辰便出生,所以叫未辰?」 沈未辰不答,问夏厉君,夏厉君摇头:「我不懂。」 朱门殇道:「未辰未辰,还未到辰时就出生,那就是卯时出生,故名未辰,我猜是这个意思。」 顾青裳笑道:「这跟谢先生名字意思相近,妹子是卯时生的吗?若是这样,怎麽不叫卯娘或少卯?」 沈未辰笑道:「莫套我话,先问谢先生。」 顾青裳道:「谢先生每回都猜着,不如先问景风。」 李景风脸一红:「我又不懂这些典故,还是大哥先答吧。」 朱门殇道:「不懂你脸红什麽?」 李景风忙道:「哪有!」 沈未辰见他尴尬,虽不明原因,仍替他解围,道:「谢先生先猜?」 谢孤白道:「辰字易解,是日月星,独未字难解。以雅爷性格,要往直里去,不可曲解,小妹是未时生,对雅爷而言,小妹是未时诞下的日月星辰,故名未辰。」 沈未辰听他说起父亲,不禁黯然。沈玉倾道:「景风也说一个。」 李景风很是扭捏:「我信大哥说的,自己想不出。」 众人见他古怪,都有怀疑,沈玉倾只是催促,说随口编个也好。李景风被挤兑不过,只得老实道:「我想未跟辰都是时辰,就……冬天的未时,夏天的辰时。」 朱门殇问道:「没头没脑,什麽意思?」 李景风道:「这两年我多在外头走动,冬天冷,未时在午后,太阳照着暖烘烘的,夏天热,辰时刚日出的太阳最舒服,不晒,我想小妹的名字是这两个时辰的意思,但不知怎麽说才好。」 「冬之未阳,夏之辰光。」沈玉倾作了总结,「是这个意思吗?」 李景风大喜,忙点头道:「是这样!冬之未阳,夏之辰光,二哥总结得真好!」 这是把沈未辰与太阳作比,时刻挂念,才会把两个不相干的时辰联系在一块,凑出个牵强答案。李景风说完,见众人都瞧着他,沈未辰更是脸红到耳根子了,尴尬道:「我就说我瞎猜嘛。」 朱门殇道:「你怎麽不说是夏之未阳,冬之辰光?夏天晒死你,冬天冻死你。」 李景风道:「错便错了,又不输东西。」 朱门殇揽着李景风肩膀:「我可没说你错。你猜得挺好,小妹说对不?」他坐在沈未辰对面,早把脚缩起,料她踩不着,一脸得意洋洋。 顾青裳问:「妹子,有谁猜着了吗?」 沈未辰道:「谢先生猜对了。」 顾青裳没好气道:「每次都是他对,没意思。」 此后众人闲聊,直至深夜才纷纷别过。 第二日一早,沈未辰正要去找李景风练功,刚出养生殿,见谢孤白披着棉袄抱着手炉伫立殿外,于是唤停轿子,探头问道:「谢先生怎麽站在这?」 谢孤白道:「在等小妹。」 沈未辰知他有话要说,当即下轿,问道:「谢先生想说什麽?」 「昨日,掌门允了襄阳帮俞帮主女儿的婚事。」 沈未辰一愣,心中一动,问道:「哥哥他……非得如此不可吗?」 「襄阳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与襄阳帮联姻,等南方大战结束,青城势力大增,足与其他大门派并列。」谢孤白道,「掌门知道轻重。」 联姻本该是自己的本分,怎能让哥哥代替?沈未辰欲语还休,好一会,低头道:「等掌门跟我说起,我劝他……劝他改主意。他是掌门,还需三思……我……我也能……嫁去襄阳帮。」 自己这辈子不都在准备着这件事?怎麽话到嘴边竟如此酸楚? 「这是我的本分,爷爷丶许姨婆和娘都是这样教我。娘听说这事一定会高兴,爹刚走……也好……冲喜……」 心疼得受不了,沈未辰得吁口长气才能把话说完。 「小妹误会我的意思了。」谢孤白道,「即便你与掌门谈,也不能改变掌门的心意,他是为了你。」 「我知道。」沈未辰道,「哥哥应该挑自己喜欢的姑娘。」 谢孤白摇头:「掌门也希望你能遂心如意。」顿了会道,「你知道景风喜欢你。」 沈未辰艰难地点点头。 「为了青城,我希望你能把景风留下来。」 沈未辰又是一愣。 「洗髓经难学易精,这两年正是景风功力突飞猛进的时候。他聪明,且临阵善于应变,会是青城最能倚重的大将,你哥需要能信任的帮手。」 「景风想去孤坟地历练。」沈未辰摇头,「他有自己的志向。他会帮忙,但不会留在青城。」 「只要小妹开口,景风就可能留下。」谢孤白道,「我们都清楚景风,他无欲无求,对权势财富享乐不屑一顾,心中唯一所求,只有小妹。」 「但是他这身份……」沈未辰尽力争辩。 「这好解决。」谢孤白道,「沈望之帮青城打赢汉中之战,只要景风答应,剩下的能慢慢想办法。」 「可是……」沈未辰心里一团乱麻,还没分解出头绪,就听谢孤白郑重说道: 「小妹,为了你哥,留下景风。」 </body></html> 第163章 情不自禁(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63章情不自禁(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3章情不自禁(下)</h3> 「我这几招使得对不对?」顾青裳问。 沈未辰如梦初醒,歉然道:「对不住,没注意看。」 顾青裳埋怨:「想什麽呢?我明日就要走了,小妹今天却尽恍神。」 沈未辰道:「许是昨夜没睡好,倦了。」 顾青裳道:「妹子不用瞒我,你肯定有心事。你若想说,我今天都还在青城。」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沈未辰摇摇头,转过头去,见李景风正在练剑,龙城九令后三招始终欠着火侯,沈未辰一时也找不着原因。再看夏厉君,她正对着木人练拳。她惯用的铁手套被俘时失落,沈未辰着人又打造了一副,只是制作耗时,工匠说起码得等上个把月,夏厉君便以铁链捆手代替手套。 这里是青城的练功房,除了常见的木人丶草人丶石锁等物外,正中还有一面系着铁索从房梁垂下,长四尺宽四尺的大型铁八卦,是用来练习大器诀大方无隅的。沈未辰要教李景风武功,夏厉君是她随从,顺便带上,顾青裳见夏厉君来了,自也不放过求教机会,这数日便也在练功房里。沈未辰于武学上天赋过人,一眼便能看出两人欠缺,又有耐性,两人受其指点,精进不少。 「夏姐姐,脚往后退半步,扭身。扭腰飞脚不能腰脚同出,先扭腰再出脚力道更足。」沈未辰正指点间,忽瞥见两人站在门口,正是沈玉倾与谢孤白。 众人见掌门来到,夏厉君恭敬行礼,李景风与顾青裳也收了兵器。沈未辰迎了上去,问道:「哥,谢先生,怎地有空来看妹妹练功?」 沈玉倾笑道:「来看你怎麽为人师表。」 沈未辰笑道:「哥要学,妹子指点你两招,免得又被人抓了。」 沈玉倾在沈未辰额头上敲了一下:「掀哥哥的丑事呢。」 沈未辰道:「哥哥要是有本事,别拿身份压人,来跟妹妹过两招。」 沈玉倾望向李景风,见他满身大汗,问道:「三弟,不若咱们过两招?」 李景风愕然:「我?」 沈玉倾道:「三弟的威风我只听说,不知道你现在本事如何。」 李景风本想推却,沈玉倾道:「难道你怕自己本事高,误伤了我?」 李景风忙道:「没。二哥想练手,我奉陪就是。」 两人当下便穿上护具换了木剑,沈未辰替沈玉倾穿戴,低声问道:「哥怎麽有兴致跟景风比试?」 沈玉倾在沈未辰耳边低声道:「小时候吃你几记好打,哥哥要报仇。」 沈未辰知他意思,脸一红,低声道:「景风功夫好得很,你小心被教训。」 沈玉倾低声问:「你站谁赢?」 沈未辰原本心情抑郁,被沈玉倾几句说笑扫去不少阴霾,抿嘴笑道:「现在不知道,以后你肯定打不过景风,这回先站你。」 李景风见他们兄妹密语,也不知到底在说些什麽。等夏厉君系好绑绳,李景风上前几步,剑尖朝下,揖手行礼,沈玉倾还了一礼。 沈未辰道:「景风,我哥挺厉害,别大意。」 沈玉倾皱眉:「不是说站我?」 沈未辰笑道:「怕你胜之不武。」说完退开几步,让出中间空地。 李景风斜斜一剑刺出,沈玉倾知道这义弟眼神过人,快招对他无用,双手握剑劈下,使的是青城巨阙剑法,雄浑有力,虽是柄木剑,仍使得虎虎生风。 自一年多前被华山所劫后,沈玉倾便勤修苦练,免得以后有类似情事成了拖累。他武功在青城家变时已精进不少,这几月又有进步,李景风见这几剑势大力沉,若是硬接,只怕手中木剑就要断折,于是侧身避开,欲要还击,沈玉倾又挥剑劈来,只得再闪。沈玉倾连番追击,李景风始终找不着出手机会,只能不住躲避,这是他惯战的方式,只待对方力竭再作还击。 三清无上心法虽然劲力强横,却不能久持,沈玉倾连挥十馀剑落空,忽地左手一掌拍出,封去李景风右路,右手剑势转为飘逸,一剑刺出,剑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浑不知落于何方,李景风只能纵身后跃避开。沈玉倾左掌拍出,又封右路,李景风只得再退。 这套「江山十掌剑」乃是青城绝学之一,掌剑交错,左掌时扫时劈,右手剑忽砍忽刺,有时掌影重重,都是虚招,有时剑尖兜转,俱是诱敌,颇有几分龙蛇变的味道。李景风最不擅应付这种变化多端的巧招,又退了三步,已到墙边,再无可退。既无可退,不如迎战,李景风使招暮色缀鳞甲,剑光暴起,两柄木剑交击十数下,李景风身子一矮,竟从剑光缝隙中溜过去。 沈玉倾早知李景风滑溜,当真交起手来,才知他的滑溜简直岂有此理,忙转身去追。李景风绕到铁八卦旁,等沈玉倾逼近,再施江山十掌剑,李景风先使碧血祭黄沙接住剑招,等掌拍来,侧身躲入铁八卦后。沈玉倾这掌劲力十足,拍在铁八卦上,本拟掀动铁八卦借力撞开李景风,哪知「砰」的一声巨响,铁八卦却纹丝不动。沈玉倾只觉一股劲力从铁八卦后传来,着力处却是自己前臂,这不正是本门棉掌功夫? 原来李景风躲到铁八卦后,还了一记棉掌,两股掌力同时撞击铁八卦,铁八卦丝毫不动,李景风掌劲却穿过铁八卦,打得沈玉倾手臂酸软。 沈玉倾吃了亏,忙缩身后退,全神戒备。哪知不见李景风人影,一低头却是从铁八卦底下钻出,由下而上一剑刺来,刁钻至极。 这小子狡猾得紧呢! 沈玉倾身子向后一仰,使个铁板桥,上半身几乎仰平,右手木剑递出还击。李景风被这招逼得手忙脚乱,沈玉倾得了空隙,大喝一声,剑光飞起,一变二,二变四,正是大器诀中的大方无隅。 剑光密集,即便李景风眼力再好也难以闪避,与沈玉倾斗快也不能,自己熟练的剑招中无一招能与此绝技抗衡,只得使出龙城九令中半熟不熟的「万里雁莫回」。 这招近似太极剑中以剑打圈的手法,由一点出,抖剑成圆,由内而外,一圈大过一圈,李景风连挽十馀圈,两柄木剑啪啪啪啪不住交击,李景风只觉手上压力越来越重,即便以洗髓经心法也难抗衡,三十二剑过去,仅能拿捏住木剑不脱手。 沈玉倾察觉他力弱,假作力竭卖个破绽,李景风见机不可失,忍着手臂酸软要出手,忽地心念电转,忙向后退。沈玉倾一招大象无形还无用武之地,李景风已逃了开去。 李景风或许并不强悍,但要打败他真的很难。 沈玉倾诱敌无功,抢上一步,左掌拍出,李景风又绕到铁八卦后,沈玉倾绕着追去。两人施展轻功,沈玉倾更胜一筹,剑尖抵在李景风后心上,李景风向前一扑,沈玉倾跟着扑上。他轻功本较李景风高明,只会扑得更远,李景风身在半空,势必躲无可躲。 也不知李景风怎麽发力,一扭腰,竟在半空中回过身来,回剑去格。两剑交击,李景风摔倒在地,沈玉倾运起三清无上心法一剑劈下,真气鼓荡,直有破风之声。李景风横剑一拦,「啪」的一下,手中木剑被断。 李景风左手撑地,双脚并拢飞身踢出,这记「破城车」是从唐孤身上学来的,不过徒具形式,但洗髓经力随心起,心念所至,力之所至,脚上力道雄浑,也有三分模样。沈玉倾举臂格挡,被震得退开一步,李景风趁机翻身跃起,避开追击。 沈未辰大喊:「停!」 沈玉倾笑道:「还没打着人,小妹就着急喊停?」 沈未辰喜上眉梢:「哥,恭喜你啦,三清无上心法练到一品入门了!」 沈玉倾道:「从你嘴里说出来,不知是损还是夸。」又问李景风,「换把剑再来?」 李景风看着手中断剑,道:「我剑都断了,再打下去一定输。」 沈玉倾道:「那也未必。」 李景风笑道:「我知道自己斤两,二哥武功很好,我不是对手。」 两人当下行礼收剑,各自卸下护具。众人回房歇息,沈玉倾与谢孤白一同离去,沈未辰唤住李景风,李景风见她一脸笑吟吟,笑道:「二哥武功更上一层楼,小妹很开心呢。」 沈未辰笑道:「是也不是。」又道,「我知道你为什麽后三招老是练不好了。」 李景风大喜,问道:「是什麽原因?」 沈未辰道:「我这几日琢磨这三招剑法,直到方才见你和大哥动手才确定。你用的剑太轻。初衷是我所铸,本就不是精品,配重也不对,你现在内力愈发深厚,虽说高手能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但你这三招本就不熟练,兵器不趁手,更难发挥。」 沈未辰接着道:「除太虚外,我爹还收藏了几把重剑……」 「小妹!」李景风打断沈未辰说话,「我用初衷就好。」 沈未辰一愣:「这剑太普通了,而且多经战阵,剑身早有损伤,也不能一直用下去。」 初衷本非神兵,若遇着大槌丶狼牙棒等重兵,击之必损,李景风多遇强敌,初衷早已伤痕累累,连剑脊也扭曲变形。 「用惯了。」李景风摇头,「我不想换兵器。」 「你若想作留念,把初衷留在青城。」沈未辰道,「你总会回来,我……哥哥会替你保管。」 李景风低声道:「我只要这把剑就好。」 沈未辰一愣,李景风忙道:「我前六招也没练得纯熟。再说,如果只是剑太轻,等我功力精进,到了小妹说的有举轻若重的能耐时,这剑就合用了不是?」 沈未辰低着头,阴霾又笼上心头,道:「你就只要这把剑,别的不要了?」 「我……」李景风欲言又止,终是咬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 沈未辰还想说点什麽,谢孤白的嘱托在她脑子里打转,有什麽沉沉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她能说什麽呢?人各有志,怎好勉强?青城大小姐的身份在这一刻让沈未辰走投无路。 沉默蔓延,却必须要有人打破沉默。沈未辰强压住翻腾的情绪,轻声说道:「好,就听你的。」 ※ 「胡闹!」许姨婆勃然大怒,拄着拐杖不住骂,「连个招呼也不打,都能自己作主啦。家里这麽多长辈,一个个都不放在眼里。」 沈清歌劝道:「玉儿去过襄阳帮,指不定是看上了人家闺女。再说,襄阳帮是长江第一大漕帮,这回击退华山也使了大力,不算辱没了玉儿。」 「何止玉儿,还有她!」许姨婆指着沈未辰,「这都什麽年月了,还比武招亲?点苍少子你也不要!你尽管胡闹,还上华山去打仗!一个大姑娘,有什麽闪失,青城养你这麽多年不是白费功夫!」 沈未辰静静听着,没回话。 许江游劝道:「姑婆,您这话说重了。」 「重?我重话还没出口呢!听说你这几日跟着那个沈望之在雅言的练功房练武,我就没听说过这门亲戚!衡山那丫头就算了,衡山掌门收徒弟要几个有几个,你什麽身份,这麽远的亲也不避个嫌,当真不要脸了?」 「姨婆!」沈清歌提高音量,「小小懂事,她有分寸。」 「这还叫有分寸?」许姨婆大怒,「我找掌门说去,不能这样惯着你!」 「姑婆,别气,表妹自有主张。」许江游劝道,「掌门日理万机,您就别去烦扰他了。」 一旁的雅夫人始终不发一语。 「别把姨婆的话当回事。」离开松岁阁,沈清歌说道,「你知道你表哥喜欢你,许姨婆逼你,是希望你嫁进她们家。许老帮主还在,以前你娘嫌弃你表哥不是世子,现在不同了。许老帮主说,只要你表哥娶了你,就越过你表姨丈让他接任掌门,我瞧许姨婆又起了心思,才对你说这番话,别理她。」 雅夫人如梦初醒,喃喃道:「三峡帮太近了,许公子不行,不行。」 自沈雅言死后,雅夫人时常魂不守舍,沈清歌早已见惯,劝道:「你想小小挑自己喜欢的,谁不想?我也不想嫁个大老粗。」又对沈未辰道,「你姑丈比起咱家几个兄弟差得太远,后头越发混得不成样子,可你姑姑二十几年也就这麽过来了。这回华山大战,你姑丈帮了大忙,我也算对得起青城了。」 沈未辰有许多话想反驳,到得头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一言未发。 ※ 「小妹真要下水?」李景风犹豫,「现在是腊月天……」 沈未辰笑道:「你是怕跟在华山那次一样,冻坏了?」 「不是……」李景风道,「只是……」 虽说今日不比那时严寒,但毕竟是腊月,李景风听沈未辰邀他在渝水游泳,深觉古怪,又不好违逆。两人离开青城,沿江而走,找着个人烟稀少处,沈未辰脱去棉袄,卸下长裙,内里早着上一身水靠,除去鞋袜,拆下发笄披散头发,用发绳束马尾箍紧。 水靠乃鱼皮缝制,沈未辰所着自是上品,表皮光滑,内里保暖。虽然如此,李景风仍怕沈未辰着凉,预先拾捡柴火生了个火堆,这才脱去皮袄,仍着内衣长裤。 「我就想知道我能潜多深。」沈未辰道,「待会我抓着你,只要我不放手,你就往下潜,千万别停。」 李景风犹豫道:「不成,太危险了。」 沈未辰道:「你水性好,不危险。」 李景风道:「我打小就听老人家劝诫水无常性,什麽事都会发生,每回下水都小心翼翼,除了救三爷那次,从不冒险,这才能保平安。」 「我又没要你冒险,」沈未辰道,「你觉得不行就上来,要是可以,我没喊停就别上来。」 李景风仍是担忧。沈未辰走上前来,额头几乎要碰着他鼻尖,抬头问道:「听不听话?」 李景风闻着她发香,面红耳赤,忙退开一步,道:「我听话就是。」 沈未辰抓着他手:「下水?」 李景风教导沈未辰如何吸气,直把胸腹之间吸到满涨。「噗通」一声,两人跃入河中,沈未辰紧紧抓着李景风的手往深处游去。 几时开始的?自己也不清楚。是在武当救大哥时,发现自己看轻了景风,却又不得解释?还是天水道旁,他随夜榜而去,自己心心念念记挂着他的生死?抑或是听说昆仑宫上,那不知天高地厚向九大家发仇名状的少年死讯时? 抑或其实更早,只是自己一心等着父母安排,从未留意自己的感情? 刚落水时有些冷,之后竟觉得有些暖意,沈未辰运起内功憋住一口气,改抓住李景风脚踝,免得妨碍他行动,挥手示意他下潜。 水下黑沉沉一片,有多深,能碰到底吗?沈未辰开始觉得气闷…… 李景风一边下沉,一边留心沈未辰,只觉沈未辰越抓越紧,却始终不放手,于是又往下潜。也不知潜了多久,周围一片漆黑,身上压力重重,李景风忙回过身来,沈未辰却仍紧抓着自己脚踝不放,全无所觉,李景风大惊失色,忙一把将沈未辰捞起,这才发觉小妹竟已晕厥。 李景风将胸口最后一口气渡给沈未辰,右手揽着她腰,左手不住上划。他心急如焚,却也知道深潜之后不能急升,慢慢往岸边游去,好不容易探出口鼻,将沈未辰拉出水面,探了她鼻息,幸好尚有脉搏,忙为她吐气压水。 好不容易,沈未辰吐出几口水,醒转过来。李景风正要发脾气,沈未辰忽地伸手勾住他脖子将他扯入怀中,一仰头,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李景风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僵直无法动弹,别说埋怨,什麽情绪刹那间都灰飞烟灭了。唇间一片温软,带着一丝莫名的轻颤,李景风也不知道颤抖着的是沈未辰还是他自己。 忽然,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又有什麽炸裂了开来,李景风低吼一声,亲吻如雨点般落下,落在沈未辰额头丶脸颊丶耳垂,脖子。沈未辰也不住啃咬着李景风脸颊丶肩膀丶脖子丶胸口,像是要将他吞入肚中,融为一体。 「你刚才想说什麽?」短暂分开时,沈未辰问道。 「忘了。」李景风迷迷糊糊地回答,又往沈未辰唇上吻去。沈未辰婉转相就,两人紧紧相拥,放不开彼此似的,在江边翻滚交缠。 缠绵许久,两人的衣物都在翻滚中乱得不成样子,倘若放任下去……李景风猛地惊醒,强迫自己从意乱情迷中抽离。 「小妹,你知道不行的……」 沈未辰靠在李景风怀里,李景风环住她,手臂仍是颤抖的。 「我跟自己说,到了水中,我要是放了手,往后你我各奔东西,无复挂念。」沈未辰低声道,「可手却怎麽也放不开……」 打从金州重逢,沈未辰许多言行与过往大有不同,李景风非驽钝之人,哪能一无所觉?但一来道是小妹大方,自己多心,二来心知两人终究难以同路,是故隐忍不发。 可如今,谁也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body></html> 第164章 祸起隐微(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64章祸起隐微(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4章祸起隐微(上)</h3> 两人就着火堆取暖烘衣,沈未辰靠在李景风怀里,虽是腊月天,全身湿淋淋,却无一丝寒意。 两人许久不说话,谁也不知该说些什麽,场面竟有些尴尬。沈未辰肩膀向后耸了下,嗔道:「你都没话说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李景风一片痴心得偿,正满心欢喜,便是即刻死去也无所畏惧,却也有忧虑丶烦恼丶自怜等诸般情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麽,只想多亲沈未辰两口。 沈未辰见他仍不说话,佯怒道:「再不说话,我走啦。」 李景风忙道:「我说。」过了会,叹口气道,「我要说什麽,小妹也明白的。」 沈未辰黯然:「非得这时想些不得意的事?」 李景风道:「小妹要帮二哥大哥,我亡命天涯,早晚要出事,不成。」 沈未辰道:「都说不成,怎抱得这麽紧?」 李景风苦笑:「舍不得放手,还得抱得更紧些。」说着当真双臂一弯,将沈未辰搂得死紧。 沈未辰只觉全身懒洋洋,也不挣扎。她想:「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要留下来陪着哥哥,陪着青城,景风不会强求于我,我也不该强留景风。此后景风要浪迹天涯,只好由着他去,他温柔体贴,又是天下闻名的大侠,会有许多姑娘倾心,几年后自有良配。」 可真不公平,明明自己认识景风在未达之前,也比苏家小妹更早看出他有鸿鹄之志,更是他第一个倾心之人,凭什麽要拱手让人? 罢了,即便明日嫁作他人妇,即便来日景风身首异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两心相通,两情缱绻,终究谁也夺不走。 「三年,我答应了三爷。」李景风轻轻将沈未辰一缕头发往后拨,「小妹给我三年时间,我去孤坟地一年,去关外两年,三年后我若能回来……」 「那时小妹想留在青城还是跟我一起冒险犯难,自寻死路,都由得小妹。」 「若大哥用不着我,我跟你走,你要带我去哪?」沈未辰问。 「哪里的路不平,咱们去踩一踩,哪里的风景好,咱们去开开眼。湘地的天门山,徽地的九华山。咱们到嵩山去见银铮小妹,让她给小妹望灵色,小妹肯定是紫色的。咱们去桂地,那里好山水,去闽地,徐公子说他以前在福州当分舵主,那海比一百条长江都广阔,比十条渝水都深,我带小妹潜水,这回小妹不能再逞强。咱们再去滇地,副掌说那里的蕈子鲜。」 沈未辰被他说得悠然神往,心想自己虽然是青城嫡女,也仅去过唐门武当两地,即便青城辖下自己也有许多地方未去过,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 「要是那时哥哥需要我,离不开青城,你得自个浪迹天涯,一年里至少要有百日留在我身边,至少要给我十封信,少一天少一封都不行,我才不寂寞。」 「若哪日我没回来。」李景风道,「小妹就知我负心,不用等了。」 沈未辰知道李景风性格执拗,连剑也不愿意改换,负心云云不过是怕自己伤心罢了,于是道:「你死也好,移情别恋也好,我都一般伤心。你不回来,我就终身不嫁等你,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大侠李景风终究有负于人。」 李景风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于耳畔低语道:「不答应,你要嫁个斯文体贴人,教我知道原是自己配不上。」 沈未辰嗔道:「定情之日尽说些不吉利的。说点好听的,你以后遇险,可不能一味拼命,须惦记着我。」 李景风点点头,两人闲话,尽是甜言蜜语,直说到日暮西山,衣服早干透,这才依依不舍地踏上回程之路,欲待共乘一骑,又恐露了形迹惹哥哥笑话,只得并辔同行。 李景风忽地想起一事,道:「小妹,我想回家瞧瞧,给娘上个香。」 沈未辰点点头,问道:「方便吗?」 李景风道:「我戴着面具,天色又暗,乡亲们未必认得出。」 李景风与沈未辰来到易安镇,到母亲坟前上香。他离开青城两年,母亲坟前却无杂草,知道有乡亲照顾,心中感激,又自觉不孝,跪在坟前祝祷。沈未辰见他祝祷许久,问道:「你跟伯母说些什麽?」 李景风笑道:「说我带媳妇回来见娘了。」 沈未辰脸一红:「几个时辰前还是老实人,这会就成登徒子,朱大夫说的果然没错,男人信不得。」 李景风调戏这一句,自己也面红耳赤,忙道:「小妹不喜欢,以后不说了。」 沈未辰道:「我说你不老实,没说不喜欢。」 两人尴尬了会,李景风道:「我回家里瞧瞧。」 李景风的故居是间破屋,真的破,屋顶倾颓,木板多处腐朽。当初李景风为安葬母亲用尽积蓄,无力修缮,搬去福居馆住柴房,干活也方便,这屋子已七八年没住过人,沈未辰一进屋便闻着一股霉味。 李景风道:「里头气味不好,小妹在外头等我吧。」 沈未辰摇摇头,点起火摺子。屋里也无油灯,连张椅子都找不到,当真是家徒四壁。沈未辰问道:「怎地突然想回家?」 李景风在屋里来回走动,沉思道:「想起我爹的事,我记得……萨神的图像。」 那在关内应该是禁忌之物,但李景风总觉得眼熟,彷佛曾经见过:「我爹被派去关外当死间,后来又回到关内生了我。我娘说爹死了,说是回乡路上得了急病,所以没爹的坟墓。」 沈未辰知道是叔父沈庸辞告密出卖李慕海,想来李慕海只怕凶多吉少,这秘密不知如何启齿,不禁愣愣出神。 忽听门外有人喊道:「谁?」沈未辰转头望去,一名青年举着火把站在门口,想来是陌生人闯入镇上引来注意。 只听李景风喊道:「阿德,是我!」叫阿德的年轻人吃了一惊:「小风?你怎麽在这?你……」他察觉失言,忙低声道,「你被通缉了,在这干嘛?」 李景风道:「回家瞧瞧。那个……钱婶还好吗?我有事想问问她。」 阿德道:「我进城里,听说你身上背着几百两的通缉,说你杀人放火,我瞧你不像这种人,又哪来这本事,你是落草为寇还是怎地?这妞……这姑娘又是谁?你该不会真去当了马匪吧?」 问题太多,李景风难以回答,只得道:「惹了些麻烦。我想见钱婶,方便吗?」 沈未辰见阿德面有难色,显然还对这老邻居有几分怀疑,当下道:「他被人冤枉,现在回青城投案说明,我是拘他的刑堂弟子,想问钱婶一些事,是公办。」 李景风听沈未辰一下子就把谎给圆了,还省去许多解释,不由得佩服。只听阿德道:「哪有什麽不方便,我娘老惦记着你,说你打小老实,哪可能干坏事,要说杀人放火是我做的她还信几分,你说气不气人。」 沈未辰望着李景风:「表面老实,实为登徒子也是有的。」 李景风无言以对,只得苦笑。 钱婶家就在十几步开外。钱婶见着李景风,又是讶异又是疑惑,沈未辰说他是被人冤枉,想问些线索,李景风问起小时候的事,父亲何时失踪,娘又说爹怎麽死的。 钱婶道:「那都十几年前的事啦。我记得李大哥,挺热心的人,在县里大户人家当护院,哪户人家我就不知道了。后来某天人就不见了,嫂子说他回乡省亲,要许多时日才回来。嫂子跟李大哥感情是真好,那几天魂不守舍,想是念着李大哥,这我都记得,还取笑过嫂子。」 「后来,差不多一两个月?记不清了,来了个人找嫂子,在屋里呆了许久。这易安镇早破落啦,平日里路客也少,来这麽个生分人,大夥都注意上了,他走后,嫂子就哭,哭得很伤心。」 「嫂子说那人是李大哥的兄弟,李大哥回乡后得急病死了。唉,那时李大哥才多大年纪?说句不地道的,李大哥也真不是,你还这么小,什麽事得返乡去?几千里路是好走动的吗?陇地穷山恶水,这不,留你孤儿寡母,日子得多难过。」 李景风不知根底,只觉得古怪,沈未辰听过蛮族奸细供词,寻思这人就算不是老眼,也是老眼派来的,问道:「钱婶还记得那人长什麽样吗?」 钱婶道:「十几年过去了,哪记得。不过他眼睛挺小,一双细目也遮不住的三白眼,眼白多,眼珠子少。本来也记不住,实在是那双眼睛特别,我那时就想,李大哥眼睛亮得很,景风眼神像你爹,怎麽他兄弟眼睛却那么小?」 两人离了钱婶家,李景风仍是茫然,沈未辰却心中有数,问道:「景风,有什麽邻居是在你爹死后搬来镇上,你娘过世后又搬走的?」 李景风想了想,疑问道:「周叔?」 周叔的小屋虽然没有李家破败得严重,但也荒废许久。沈未辰举着火把看着李景风仔细翻找,终在灶房一角发现个暗格,里头空空如也。 一个住在易安镇的穷户有什麽值钱事物需要暗格收藏?沈未辰串连前因后果,知道这周叔必然是老眼派来监视李景风母子的,但若要向景风解释,就得说出沈庸辞勾结蛮族出卖他父亲的事,沈未辰不禁迟疑,又想景风终究要追查下去的,难保早晚查出真相。 她今日方与景风定情,满心欢喜,就遇上这尴尬事,不由得有些埋怨李景风,早不查,晚不查,偏偏今日来查。却又想,若不是今日找他出门,景风忙于练功,一时也想不到这些事,倒是自己平白惹这烦恼。 她正胡思乱想,李景风道:「我总觉得见过萨神像,只是当时年纪尚小,现在想想,若不是在爹那儿见过,说不定就是在这屋里见过。」 沈未辰问道:「你常来这周叔家走动吗?」 李景风道:「易安镇小,邻居时常往来走动,我小时候会往周叔家跑。」 两人经过福居馆,沈未辰微笑道:「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呢。」 李景风见老板娘正收拾东西,她儿子招呼着里头三五客人,看来丈夫死后,她便接手了福居馆。见他们生活安好,李景风心中稍感宽慰,不禁叹道:「小妹,我做梦也不敢梦到今日。」 沈未辰低声道:「我却时常梦着。」 李景风心下感动,在马上牵着她手,回往青城。沈未辰见李景风许久不语,道:「还在想你爹的事?楚夫人不是知道你爹的事吗,怎麽没去问她?」 李景风道:「我原本这样想的,只是楚夫人不召见,我也不好唐突。前几日听大哥说往事,这几日又忙着跟小妹练功,就搁下了,年后该当会见楚夫人。」 沈未辰点点头,两人回到青城已是戍时,犹然依依不舍。阿茅早回了房,见他们举止言谈可疑,冷眼瞅着,沈未辰只得先回,倒是李景风回到屋里,一时呆若木鸡,一时又眉飞色舞,阿茅问了几句,他答得前言不搭后语,阿茅只觉古怪,讥嘲他莫不是脑子进了水。 自雅爷过世后,沈未辰担心母亲伤心,留宿凌霄阁陪伴母亲,今日回来得晚,见雅夫人与二姑在房中闲聊,进门问安。沈清歌见她回来,问道:「去了哪?镇日不见人影。」 沈未辰心虚道:「出城了,去渝水边走走。」 「跟那个沈望之?」沈清歌提高音量,「许姨婆说你时我帮着你,你还真不知分寸了?这都什麽时辰了?」 雅夫人听到沈望之的名字,如梦初醒,望向沈未辰。只听沈清歌接着道:「你莫不是真看上了那个戴面具的?这人究竟是哪来的亲戚,哪家远房?小小,你就算不想远嫁,也在你哥哥门下挑个本事高的。那沈望之什麽来头,连你哥也对他礼貌?不过就帮着打了几场胜仗,值得这般看重?」 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打从懂事以来,沈未辰一直听着这样的话语,从未反驳。她知道自己往后还会一直听下去,听他们看轻景风,看轻自己,她本可以一直忍受,一如这二十年,但今日她却觉得自己不该只是听着。 「二姑,青城是我家,为了这个家,我什麽都愿意做。」沈未辰说,语气斯文和缓,但果敢坚决,「但我不用找个比我有本事的男人来压我一头,也不用靠个好丈夫来彰显自己。他不用比我聪明,我又不用他教,他不用比我武功高,我又不用他保护,我哥哥是天下最有权势财富的人之一,我为什麽要为我本来就有的东西屈膝奉承自己不喜欢的人?因为丈夫是我的依靠,我得靠着他们,靠着他们的本事,靠着他们的教导,非得逼自己找个倚仗才能活?」 从不顶嘴的乖巧侄女竟然顶撞自己,沈清歌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你……你说的这是什麽话?你……」 沈未辰突然想起朱门殇说唐绝艳,美貌聪明权力财富她都有了,她根本不需要找个男人来让她依靠,也无须恋慕那些所谓人中龙凤,彷佛女子需要丈夫的灵秀才能彰显自己的特别,自己怎麽就不如她了? 「清姑姑,要帮青城,我自己会帮,这比倚仗别人不好了许多?」她转身对雅夫人道,「娘,爹百日之后,我想去黔地,助四叔守衡山。」 雅夫人脸色大变。 沈未辰这番顶撞虽然温和,却把沈清歌说得哑口无言,只得跑去找沈玉倾哭诉。沈玉倾笑着安慰,全然不以为意。沈清歌知道这做兄长的最是偏心,向许姨婆告状,沈未辰一边派夏厉君请大哥来救,一边被叫去挨训。 沈玉倾赶来救妹妹,舌战群雄,力排众议,说沈未辰的婚事以后不用再提,都由小小自己说了算,就算她要嫁个乞丐,大不了不收聘金,一番话只差没把许姨婆气昏过去,指着沈玉倾骂他溺爱妹妹,大不孝。 事到如今,只剩楚静昙能压沈玉倾一头,许姨婆叫来楚夫人,楚夫人冷冷一句:「名门贵胄,败絮其中多了去,小小想挑自己要的,让她张大眼睛挑就是。往后小小不提,她的亲事也休提了。」 闹了这麽大风波,沈玉倾问起妹妹:「往日你从不顶撞,怎地今日转了性子,跟清姑姑争执起来?」 沈未辰红着脸不答,沈玉倾瞧着古怪,问道:「昨日跟景风出游,发生什麽事了?」 沈未辰低声道:「我与景风定情了。」 「什麽?」沈玉倾问道,「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沈未辰脸红到耳根发烫:「我与景风定情了。」 「小妹大声些,我没听清楚。」 「哥!」沈未辰娇嗔一声,伸手就要去抓沈玉倾,沈玉倾策马避开,哈哈大笑:「你是不是说你跟景风定情了?」 沈未辰大羞,策马而走,沈玉倾喊道:「小妹回来,别扔下哥一人!」 沈未辰策马等待,笑道:「我才不会扔下大哥。」随即脸色黯淡,「小妹得偿所愿,大哥却……」 沈玉倾道:「你大哥并无意中人,娶俞姑娘是分所当为,再说我是青城掌门,三妻四妾不难,小妹却只能嫁一人,自得精挑细选。只是……」 他素喜李景风,李景风头上自有青天,虽然危险,但那是能让小妹遨翔之处。只是当真得偕,也担心一人志在四方,另一人却有翅难飞。 「只是什麽?」沈未辰问。 「我担心小妹为了青城,不肯跟景风走。」沈玉倾道。 「我跟景风约好,他出关后三年即回,那时就来帮哥哥,等天下太平再作打算。」 沈玉倾想了想,道:「且先如此吧。」 两人正要去找李景风,却见雅夫人红着眼眶从李景风住处走出,不由得疑惑。雅夫人见着沈玉倾,避之如虎,绕道而走,沈未辰只道母亲为难景风,进屋问道:「景风,我娘说了什麽?」 李景风道:「雅夫人问我是不是叫李景风,又拿个漂亮盒子出来,里头有许多珠宝首饰……」他有些不知所措,「雅夫人要我带你离开青城,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母亲向来要自己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本料她对李景风看不上眼,只道并无好话,哪知竟是要李景风带自己走……沈未辰问道:「你怎麽说?」 李景风迟疑道:「我说要留要走都看小妹的意思,我不能勉强。雅夫人……」他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沈玉倾,迟疑道,「雅夫人有些怕二哥,我不知怎麽劝她。」 沈未辰知道李景风说得含蓄,母亲肯定说了许多沈玉倾的坏话,回过头去,只听沈玉倾轻叹一声,道:「小妹,我回钧天殿去了。」 沈未辰抢上一步,挽着哥哥的手道:「我会好好劝娘。」 沈玉倾只是苦笑摇头:「没关系,慢慢来。」 ※ 雅夫人茫然回到凌霄阁,沈清歌早在里头等着,见嫂子抱着个红檀木盒回来,便是一阵埋汰,责怪雅夫人没管教好女儿。雅夫人将木盒放在桌上,失神坐着,不言不语,沈清歌疑道:「弟妹,你拿着妆匣做啥?」 「我去找那个沈望之。」雅夫人泫然欲涕,「我让他把小小带走,他为什麽就是不肯……」 「你疯啦!」沈清歌叫道,「你竟然想让小小嫁给个来路不明的远亲?」 打回到青城,沈清歌就见雅夫人镇日惶惶不安,沈雅言死后更是恍恍惚惚。沈清歌性子最是急躁骄纵,早看不惯雅夫人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抓着雅夫人肩膀摇晃道:「嫂子,大哥过世,一家子都难过,可你不能这麽镇日糊里糊涂,得打起精神。你瞧瞧,小小都成什麽样了?」 「小小……小小!」雅夫人猛地醒觉,喊道,「你去帮我劝小小好不好,娘说的话她都不听……你叫她快逃,快逃啊!」 「逃什麽?」沈清歌提高音量,「大哥不在,三弟又病了,这家里正需人帮衬,嫂子,别再糊涂下去啦!」 「我不糊涂,你们才糊涂,你们全都糊涂!」雅夫人站起身来,「你们什麽都不知道!玉儿要害小小,他总有一天要害小小,你们为什麽就是不肯帮我!」 「玉儿真会害小小,也是害她嫁不好!」沈清歌怒道,「都把小小惯坏了!嫂子,清醒点,你劝劝玉儿,让他别惯着小小!」 雅夫人跺脚哭道:「太掌门根本没疯,是玉儿篡位,将他爹软禁!他娘也是同谋,那个谢先生丶朱大夫都是同谋!雅言也是被他们害死的,是被他们害死的!」 「你说什麽?」沈清歌大吃一惊。 「没,没有,我什麽都不知道!」雅夫人抱着头,全身发抖,不住哭泣。 </body></html> 第165章 祸起隐微(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title>第165章祸起隐微(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5章祸起隐微(中)</h3> 昆仑九十年十二月冬 前往太平阁会见文敬仁前,沈玉倾在钧天殿听了最新的消息。这是沈未辰第一次参与议政,在场除了谢孤白,还有倪砚跟沈连云。 大多数时候沈未辰都在听,很少发言。 「衡山在长沙的战场比较乐观,徐放歌试图截下少林援军,最终失败,少林弟子驻守在长沙城外,与城内呼应,长沙守军士气大振。」 倪砚有些不自在,沈玉倾发现他不时偷瞧沈未辰,似乎她站在钧天殿里就是种唐突。过去是楚夫人,虽然自从爹被软禁后,娘要时刻监视他,参与议政的次数少了,但她还是闲不下来,现在议堂上又多个姑娘,想必倪砚更不舒坦吧。 想起娘,最近无论自己想做什麽,娘似乎都不反对。 「点苍在祁东被挡住,已经僵持几个月,诸葛然亲自坐镇也没取下。」倪砚继续汇报战况。 「为什麽在这僵持这麽久?」沈未辰问,「点苍之前势如破竹,怎地打下冷水滩后就停滞不前?」 倪砚恭敬道:「四爷与殷掌门一直在后头侵扰,致使点苍难竟全功。另一个原因是点苍顾虑青城抄他后路,不敢将所有兵力派往前线。估计点苍这次出兵派了三万弟子,动员三万民夫,瞧这模样是不打算退兵了。」 「衡山也不是易与的,守方本就比攻方占优,衡山固守不出,点苍也很难拿下衡阳。」谢孤白抱着手炉。因他身体缘故,沈玉倾特别赐他座位。他裹着黑色的厚毯,钧天殿太大了,空旷得足以让湿气肆无忌惮地闯入沉积,沈玉倾下令关上门窗,在大厅里升起火炉。 点苍派了几拨使者到衡山,李玄燹都拒不接见。点苍的目的一直很明确,就是想以战逼和,让衡山签城下之盟,让出盟主位置。沈玉倾盘算着,约莫再三日,青城的援军便可抵达衡阳,诸葛然听说华山战败,势必更心急。 沈连云冷冷地调侃倪砚,问他是不是还认为点苍难以取胜,当初应该示好,惹得倪砚恼羞成怒,跟他起了争执。倪砚没什麽不好,他只是想维持青城一贯的中道,沈连云有时太过咄咄逼人,是该告诫他一番。 会议散去,沈玉倾问沈未辰:「小妹有什麽看法?」 沈未辰摇摇头:「想了许多,自己也觉得不妥,索性就安静听着。」 这是沈未辰第一次参与议事,她是姑娘,从未学过处理政事,只偶尔听哥哥与父亲说过些,但这些烦心事谁都不爱说,那时也没人想到向来温婉乖顺的小小会有站在钧天殿听取政事的一天。 沈玉倾道:「要学的东西很多,不忙于一时。」又道,「想到什麽就说吧。」 「我听说诸葛副掌在祁东。」沈未辰道,「有他坐镇,这场仗很难打。咱们是不是要打他们粮仓或断他们粮道?」 「没这麽轻易。」谢孤白道,「点苍实力雄厚,非华山所能比,又得了零陵粮仓。倪砚说他们不知打哪买来的米粮,囤粮丰足,就算取下桂林也未必能一战底定。而且湘地与桂地之间并无米仓道那样的天险,他们可以缓退,或坚守到再次夺回桂林。」 沈玉倾道:「最重要是诸葛副掌,等他犯错不容易。」 沈未辰道:「人总会犯错。」 「我们可能比他先犯错。」谢孤白抱着手炉沉思。 沈未辰问道:「谢先生有想法了?」 谢孤白点点头,他有些犯困,这是入冬后的新毛病,但他得打起精神:「几个月前,掌门已派人入点苍。」 「谢先生莫打哑迷,直说吧。」沈未辰笑道,「我也想学学谢先生的狡计。」 「不是什麽狡计,历朝都有人用过,不过几句歌谣罢了。」谢孤白说道,「希望有用。」 一名弟子上前恭敬道:「禀掌门,文公子到了。」 「请他在太平阁暂候。」沈玉倾吩咐。 沈未辰犹豫道:「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沈玉倾摇摇头:「你们在外面等我。」 「还是我去吧。」谢孤白道,「若善是为我而死。」 ※ 两名弟子提着炉火进入迎宾厅,门外,谢孤白穿着厚重的黑色皮袄从轿上走下。巴县的雾气总是扰人,地板仍残留有清晨的水痕,晾不干似的。 「谢先生。」文敬仁起身作揖,态度恭敬。 「文公子请坐。」谢孤白示意文敬仁坐下,随身侍卫又为屋里多添了两盆火。 「沈掌门为何突然召见敝人?」文敬仁问道,「莫非是换俘之事有不周之处?」 「换俘之事掌门很满意,特地命我致谢。」谢孤白拱手致谢。 文敬仁拱手还礼:「商人将本逐利,往来奔波也就是为了些蝇头小利,不敢受谢。」 「我听说文公子回到青城还去见过其他人?」谢孤白问。 文敬仁脸色一变,随即和缓下来:「我在华山见过俘虏,受到托付……」 「文公子不用找藉口。」谢孤白道,「是我害死若善没错。」 文敬仁顿时噤声。 他没问谢孤白为什麽知道,也没追究一踏入青城沈连云就派人监视他的事,他很小心,也猜到会被监视,但这里是青城地界,他只是个商人,躲不过。 许久许久,两人都未再说话。谢孤白藏在皮袄下的双手反覆在手炉上摩挲,凝神注意文敬仁脸上的变化。这位来自陇地的商人是若善的兄弟,但是兄弟之间也有如沈庸辞与沈雅言那样的差别,他或许与若善一样聪敏,但绝不会像若善那样温和。 「谢先生要说的只有这些?」他问,「沈掌门打算怎麽处置在下?」 「我与若善相知为友,说好共扶明主。」谢孤白道,「我们找到了,但若善没有挺过去,他是为我替死的。」 「你觉得你值得吗?」文敬仁问。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谢孤白道,「但我现在若死了,那就不值得。」 「谁下的手?」文敬仁问,「唐门还是青城?」 「他与太掌门想法不合。」 「想法不合就杀了他?」文敬仁陡然提高音量。 「我们在鹤州打听到当年太掌门陷害雅爷的证据,但被太掌门发觉。」谢孤白用一个谎言遮盖另一个谎言,「这也是雅爷造反和太掌门被软禁的理由。这是青城的秘密,谁也不知道,除了你我和沈家的几个人。」 他不能解释沈庸辞的密谋,那个企图祸乱九大家的阴谋会牵扯到蛮族,推给蛮族也不是好办法,现在青城必须与蛮族撇清关系。他不确定文敬仁是否会追查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不能追查下去的理由:「这是青城的丑闻,青城不想泄露,也不想有人细究。」 炉火燃烧着,上好的银丝炭,谢孤白受不得烟火。文敬仁宽了宽领口,似乎觉得有些热,却又把手伸到炉火前烤着。腊月天,谢孤白忽地想起那个有着大风雪的夜晚,文若善也是这般把手放在火炉前烤着,但青城并没有北地那般寒冷。 「你要什麽?」文敬仁问,「要我别再追查,还是打算灭口?」 「是你要什麽。」谢孤白道,「公道是没有的,沈掌门只能尽力补偿。」 「你说你是若善的至交好友。」文敬仁问,「你觉得用什麽才能补偿?」 谢孤白默然,以他的口才,此刻竟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我不会查下去。」文敬仁道,「我没那本事与九大家周旋,请谢先生放心。」他站起身,拱手道,「小人告退。」 他依然恭敬有礼,径直走向门口,谢孤白还想挽留,他不喜这模棱两可的结果。文敬仁虽然只是个商人,但他能只身在华山青城衡山间周旋,胆量与本事不可小觑,隙烟焚室,不能不防,尤其他还是若善的兄弟,谢孤白不想见他与青城为敌。 但他说不出口,文若善的命,要用什麽来偿? 「文公子且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沈玉倾,他是终究不放心,还是打算守在门口等着向文敬仁谢罪? 文敬仁停在门前,有些犹豫,或者说有些意外和紧张。 沈玉倾已经走了进来。 「谢先生说的不是真相。」沈玉倾轻声道,「我与谢先生编了个故事,希望文公子能就此打住,别再追查若善的死因。」 「但沈某后悔了,不该用谎言欺骗若善的兄弟。」沈玉倾指着桌前道,「文公子请坐。」 文敬仁坐回,沈玉倾却没坐下,拱手道:「我与若善一见如故,许为知己,他助我在唐门之乱中平逆。他以国士待我,我却无法以国士之礼还他,害死他的正是家父。」 沈玉倾拳头微捏着。 「个中原因不能详述,但我想对文公子说——」 「若善身负经天纬地之才,他本该是我的左膀右臂,他的死,沈某至为哀痛,引以为憾。天底下没有任何事物能补偿他的性命,即便沈某也拿不出这样的东西。」 「不能为他报仇,是我一生之痛,沈某……」沈玉倾长身作揖,「向文公子请罪。」 「就这样?」文敬仁道,「一句谢罪?」 「沈某还想请文公子助我一臂之力,完成若善未竟之愿。」 「你说什麽?」文敬仁霍然起身,虽极力掩饰,牙关仍颤抖着,「要我帮你?」 「这是对若善最好的吊唁。」沈玉倾道,「我相信若善若还在世,会希望文公子与他兄弟联手,同谋大业。」 「那是你的大业。」文敬仁道,「不是若善的。」 「文公子难道不知若善鹏飞万里之志?」沈玉倾问。 文敬仁默然不语,许久后才道:「那些话,我一直当他胡言乱语。什麽天下将乱,什麽蛮族密道,我从没当回事。」 文若善想飞,却等不及风起时。谢孤白懂,那两年的游历最终只是虚话,假使若善尚在,此时他便能一展胸中所学,不负那番不凡抱负。 「等到时机成熟,沈某必将若善的死因一无隐瞒告知文公子。」沈玉倾说道。 「我没有我弟的本事,我只是个商人,门派大事我帮不了,掌门美意只能心领。」文敬仁道,「若善的事我不会再查下去,赎质之事已毕,在下要回衡山。」 沈玉倾也没能留下文敬仁,他与谢孤白一同送文敬仁到门口。 「此后若有所需,尽管向青城来。」沈玉倾道,「这是我欠若善的。」 文敬仁正要举步,谢孤白道:「文公子此回衡山,若经过鹤州,可往一处名叫白蒲院的青楼去,那里有个叫柳轻落的姑娘,她见过若善。」 文敬仁点点头,沈玉倾亲自为他唤来轿子,他的脚步竟有些虚浮。 「大哥觉得我唐突了吗?」沈玉倾问,「原本已经瞒过文公子了。」 「不会。」谢孤白摇头,「掌门是对的,诚实才是上策。」 作为上位者,沈玉倾最可贵的一点就是真诚,但这对上位者也是最致命的缺点。为什麽众人总期待一个明君,却又认为明君必须心狠手辣,善使权谋,苛待敌人,同时又巴望着他能施舍一些善念去照顾他的子民,像是摇尾乞怜的畜生希望主人能善待自己?这个明君对他所有认识的人狠戾毒辣,唯独对素未谋面的百姓心存仁善,苦其所苦? 一个没有仁心的掌门,满足的只是自己的私欲罢了。 「快天黑了。」沈玉倾抬头望了望天,「我们回长生殿吧。」 谢孤白停下思绪,紧了紧皮裘,随口应了声是。 年三十,除夕夜。 照着往例,沈家兄妹参与家宴完毕,又另起一宴,比起去年多了李景风与阿茅两人。朱门殇有去年的前车之鉴,早早备下礼物,方到太平阁就见李景风张罗着酒菜,几道清爽雅食都是宜下酒的。 朱门殇皱眉:「青城没厨子啦?」 李景风尴尬道:「小妹说过年要送礼物,我没钱,也不知道能送什麽,这酒菜便是礼物。」 朱门殇没好气道:「去年就没提醒我,偏心得紧。」 之后众人各自入席,沈玉倾兄妹各自给了红包。沈玉倾送李景风一双护腕,皮革所制,上缠细铁线,比李景风自制的木护腕强上许多。谢孤白则送了李景风孤坟地的地图。 「孤坟地险恶,许多规矩都与外头不同。上头有个记号,你在那能找到我一个朋友,他会跟你讲当地的规矩,帮你引路。」谢孤白道。 朱门殇讶异:「你还有其他朋友?」 朱门殇送了李景风与沈未辰各一瓶顶药,沈未辰嫌他小气,比去年差得太多,朱门殇道:「去年中了局,迫不得已,今年得学乖。你呢,你送景风什麽?」 沈未辰笑道:「现在还拿不出手,元宵前给景风,也还是过年。」 谢孤白收到的礼物都是调理身子补气的药材,沈玉倾送来一根半尺有馀的参王,发须俱全,价值千金,沈未辰则送了两斤冬虫夏草,俱由朱门殇代为收下,朱门殇送了一个药枕头,说能安眠。 「你得多睡少做,才能长命。」朱门殇说道。 谢孤白送给沈玉倾一块五色玉佩,上头朱纹斑斓,夹以黄斑与绿白质地。 朱门殇道:「你这五颜六色,就算罕见,值钱吗?」 谢孤白道:「礼重心意,不重金银。朱大夫又俗气了。」 朱门殇哼道:「我这就俗气了。」 沈玉倾知道这是借了李玄燹五色石的典故,意要他补天之倾,藉此砥砺。于是道:「我会时刻挂着。」 朱门殇送给沈玉倾一个方正纸包,神神秘秘道:「回去再开,对你大有好处。」 他装腔作势,当即勾起沈未辰好奇之心:「你送大哥什麽?」 朱门殇笑道:「小姑娘别问,你哥哥知道就好。」 沈未辰道:「我早不是什么小姑娘了。」伸手就去拿沈玉倾手上纸包,朱门殇忙一把抢过,笑道:「我嘱咐过你别看,你偏要看,可别后悔。」 沈玉倾也被勾起好奇,从朱门殇手上夺过纸包:「我瞧瞧是什麽。」背过身去撕开纸包,脸颊微红,皱眉道,「朱大夫!」 朱门殇哈哈大笑:「你都定亲了,这正合适,实用!」 沈未辰隐约猜出是不雅之物,道:「朱大夫,大过年的不兴荤笑话!」 朱门殇辩解:「这哪是荤笑话?食色性也!」 李景风仍不解:「到底是什麽?」 沈未辰道:「别问!朱大夫欺负人,得罚酒!」 沈玉倾兄妹仍在服丧,不能喝酒,其他人却无此限。朱门殇自斟了一杯,口中喃喃抱怨:「不过是几张春宫图,枉费我一番好心,啧……」 沈玉倾虽尴尬,还是收起礼物,道:「多谢朱大夫。」 谢孤白也送了沈未辰一张地图。「你怎麽都送地图?」朱门殇抱怨,「都是没本的。」 「这是我与若善路经湘地时所绘制的地形图,彭统领出发前我也给了一份,小妹这份自用,这样前往衡山便能熟知湘地地形。」 沈未辰笑道:「这有用。」 朱门殇嘀咕:「偏他的图有用,我的图就没用。罢了罢了,我瞧我在青城也不受待见,个个嫌弃。」 沈玉倾笑道:「朱大夫若正经些,哪个不敬重?」 朱门殇哼了一声:「我瞧瞧你们送了些什麽。」 沈玉倾送了朱门殇一副金针,虽然名贵,却不实用,纪念意义更大,沈未辰调侃说朱门殇若是欠钱,可当了换银子,她自己则送了颗拳头大的石头。 「这是赌石。」沈未辰笑道,「剖开来才知里头是玉是石。几年前五叔在黔地买来送我的,转送给你,你要剖出好种,得打个耳坠子送我。」 朱门殇道:「这都转了两手没人要的。」 谢孤白送了朱门殇一个金制护身符,上书平安如意。「我瞧你去年流年不利,今年帮你求个平安符。」 朱门殇翻个白眼:「我去年不走运,有一大半时间是跟着你。」 连阿茅也有礼物,朱门殇送了她一本《百草歌诀》,谢孤白送她一本《千字文》学字,沈玉倾送了熬药用的小药壶,颇见精致。阿茅正值长高生肉的年纪,沈未辰送了她一件皮袄与新鞋。阿茅嫌弃了个遍,先是说看不懂《百草歌诀》,嫌弃《千字文》烂大街,小药壶顶多够泡几杯茶,新鞋是要爷快滚吗? 话虽如此,她终究是把礼物都收了。 众人换了礼物,喝酒闲聊,掷骰为乐,将近子时,各自散去。李景风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塞了件事物给沈未辰。 沈未辰接过,只觉触手冰冷坚硬,像是一块金属,低声问道:「是什麽?」 李景风红着脸低声道:「礼物。」 沈未辰知道是自己独有,心中甚暖,回过头就着灯火看,是一块寸许长宽的铁牌,上面凿着八字:「渝水定情,此心不渝。」不由得感动。又见字体铁画银钩,料李景风写不出来,仔细一瞧竟有些眼熟,不正是哥哥的字?抬头望去,只见沈玉倾似笑非笑望着自己,不由得大窘,忙将铁牌收起,猜想是李景风无钱,找了铁匠打了块铁牌留念,却不知道要写什麽,因此问了哥哥。 朱门殇见他二人鬼鬼祟祟,问道:「小妹你偷笑啥?」 沈未辰扮个鬼脸:「不告诉你。」 沈玉倾道:「今日是除夕,年节时分,什麽担忧不快都该抛诸脑后。这几日若无大事,大夥多聚聚。」 谢孤白也道:「比起徐放歌丶诸葛副掌和李掌门,我们这个年过得安心多了。」 确然如此,就在年初一,沈玉倾收到一封密函,派往点苍的探子告知昆明城里正传唱着两首歌谣。 「三只脚,登大宝,日月昭昭王者兆。 烤狗肉,做公侯,兄弟亲朋成死囚。」 「梁王主长安,矮子坐云南。 燕王焚金陵,哪有叔侄情。」 目前为止,计划进行顺利。希望今年是个好年,沈玉倾心想。 </body></html> 第166章 祸起隐微(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title>第166章祸起隐微(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6章祸起隐微(下)</h3> 对徐放歌而言,今年确实不是个好年,或者可以说他一整年都流年不利。先是在昆仑宫双腿骨折,将养了几个月才痊愈,此后每逢阴雨便觉双腿有些酸,点苍又丢失了盟主之位,后来听说彭千麒遇刺,虽然受到重创,但只断了一臂,从此功力大不如前,但彭镇文亲自来到江西,喜忧参半。 彭镇文不是好应付的,之后要拔掉臭狼可得多些波折了。 长沙的战场陷入僵局,李玄燹在长沙的抵御比在祁东更顽强,十二月时又来了一群秃驴助阵。少林寺……觉空竟会淌这浑水,而觉见竟然由得他? 少林弟子抵达时,徐放歌停兵犒赏弟子,加强戒备。除夕过后,他要发动一波猛攻。长沙离衡阳不过咫尺,长沙一破,进取衡阳指日可待。 至于诸葛然那边…… 「到了多少?」诸葛然把玩着手杖。 「六成。」顾东城禀道,「当中有三成陈米,还有虫蛀,不是好米。」 莽象王也不是傻的,交情归交情,陈米蠹米卖了新米的七成价,就算免税他也不亏。诸葛然挑了挑眉:「过年这几天用新米,多杀牲畜,犒赏酒肉,让弟子们过个好年。跟他们说,每户会发两钱银子红包。」 「青城跟衡山的队伍一直扰乱,这不是法子。」顾东城道。 「是你要想法子还是我要想法子?」诸葛然把手杖轻轻在地上敲了敲。 顾东城尴尬道:「只能增加粮车护卫。」 「那就得多派兵了。」诸葛然道,「咱们祁东还没攻下,要派多少弟子护送粮草?」 沈从赋与殷莫澜的队伍不过数千人,倏忽而来,飘忽而去,沿途劫着粮草,或抢或焚,一旦交战立即撤逃。沈从赋行军如风,殷莫澜治军严谨,从桂林到祁东一路扰乱,当真奈何不得两人。 然而诸葛然也不担心缺粮,不说打下零陵存粮,单是宏国盛产米粮,又用七成价卖给点苍,虽然是陈米蠹米,即便只有六成抵达也大可应付。 但这不是诸葛然的盘算,打仗每天都是花费,即便点苍与丐帮富甲一方,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他原以为兵近衡阳能让李玄燹知难而退,签城下之盟,看来这老女人比他想的还要难缠。 更该死的是华山,才几个月便被打得兵败如山倒,几乎全军覆没,元气大伤。从汉水袭击汉中,哪个英才这般胡思乱想?定然是沈玉倾的主意,除了他,谁敢献这样的计谋还不得被乱棒打出? 沈玉倾……或许自己弄错了,自己最大的对手不是觉空,也不是李玄燹或冷面夫人,而是这初生之犊。 华山牵制不了青城,那青城就大有馀力驰援衡山。还有唐门呢……冷面不浑水摸鱼,就这麽瞎等着? 探子传来消息,告知已有青城队伍沿着水路进入鹤州,看来想驰援衡山。 要打赢这场仗需要投入更多战力,诸葛然想着。 ※ 李景风将一套青城绵掌反反覆覆打了十几回,浑身是汗,坐下歇息。沈未辰指了指身边:「坐那麽远做什麽?」 李景风道:「我一身汗臭。」 沈未辰坐到他身边,递帕子给他擦汗,忽地玩心大起,低头在李景风耳边低声道:「抓着我,让你亲一个。」 李景风假作没听清,回头问道:「小妹说什麽?」等沈未辰靠近,忽地伸手去搂,沈未辰侧身避开,笑道:「狡猾。」李景风追去,沈未辰足尖一点,身向后退,转过身来飞身而起,当真如仙子凌波微步般,在练武房里忽上忽下不停纵跃,李景风身法远远不及,几番追逐徒劳无功。 两人正嬉闹间,房门忽地打开,两人不禁一愣,却是沈玉倾微笑着站在门口。 沈未辰兀自强作镇定:「景风你这轻功久持有馀,迅捷不足,还得多练练。」 沈玉倾笑道:「在外头就听见你们嬉闹,小妹这谎说得比我还不高明。」 沈未辰脸红:「小时候说好的,偷听痒耳朵!」 李景风也自尴尬,正想说些什麽,沈玉倾正色道:「景风,娘要见你。」 李景风心中一凛,知道楚夫人终于能抽空见他,点头道:「我去换件乾净衣服,还请楚夫人稍等。」 沈未辰道:「我也走了,景风明日再见。」 这几日早上公办结束,沈未辰便来教李景风武功,主要以拳脚掌功为主,一到申时便离开,连沈玉倾也不知小妹去哪。 李景风回到太平阁,洗沐更衣,换了套乾爽衣服,到钧天殿见沈玉倾。沈玉倾将他带到谦堂,楚夫人见他来到,指指座位道:「坐。」 李景风第一次跟楚夫人如此亲近,只觉得这位长辈比寻常贵妇多了几分爽飒利落,不由得有些拘谨。楚夫人仔细端详李景风,点头道:「你与李大哥确实有几分像,尤其眼神,像个七分。」 沈玉倾道:「娘与故人之子叙旧,孩儿且先告退。」 楚夫人摇头:「玉儿也坐下吧,没什麽不能让你知道的。」 沈玉倾请了座次,与李景风一同坐下,楚夫人命人沏了壶茶,屏退左右,想了许久,这才道:「这事与齐家兄弟和诸葛兄弟有关,也与我有些干系。」 「那是昆仑六十二年的事,我当时还是峨眉弟子。峨眉分属唐门辖下,十八岁那年,师父玄裕道长派我出使唐门。」 说是出使,实为冷面夫人听说楚静昙美貌刚直,又有英气,特地招来相看,儿子是不成了,起码招个像样的儿媳妇,孙子还能有些指望。哪知唐锦阳一见楚静昙,只几句话便丑态百出,楚静昙瞧出这人草包,也不给冷面夫人面子,冷嘲热讽,讥得唐锦阳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唐门媳妇这条路算是绝了。 楚静昙在唐门住了一个多月,快闷出病来,恰巧诸葛兄弟来访。那年诸葛焉二十,诸葛然十六,诸葛焉一见楚静昙,顿时魂飞天外,邀楚静昙往点苍游历,楚静昙正要摆脱唐锦阳,说只要冷面夫人应允,便无推托。 诸葛焉也是直性子,当下便向冷面请求,冷面知道楚静昙看不上儿子,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允了这事,若两家成婚,她也有联姻之功。楚静昙又提条件,若要同游,还有两个要求,一是不可带随身侍卫,二是走哪条路去点苍得由楚静昙决定。 诸葛然还来不及阻止,诸葛焉忙不迭全答应了。他自恃武功高强,弟弟又聪明,就算有什麽意外,拿着点苍世子令牌,哪有人敢轻犯?至于第二个条件,唐门往点苍的路就那几条,还能走出什麽花样来? 哪知道楚静昙这条路不往南走,反往东走,先到青城境内,再访武当,顺长江而下,途经衡山,更少不得到江西拜访一代大侠彭老丐,再转往北边少林境内,要不是孤坟地实在凶险,也要走一趟汾阳。沿途只有八个字:遇恶即除,惹是生非。打出个响当当的侠女楚静昙名号,当真是意气风发。 她本意是要摆脱诸葛兄弟,惹他们不耐,藉口对方食言好分道扬镳,哪知诸葛焉当真有毅力,写了家书说不回点苍,沿途陪着楚静昙打架闹事,再让弟弟收拾烂摊子,真惹了什麽祸就把点苍世子身份撂下,该怎麽办就怎麽办。从少林到华山,不知不觉竟然走了九个多月,无论楚静昙怎麽任性荒诞,诸葛焉一无怨言,就是陪笑。 就这麽走着走着,倒也走出几分感情,三人成为好友,可若要更进一步,诸葛焉虽然长相英武俊朗,但言语粗鄙,又不懂细心体贴,时常自恃身份惹恼楚静昙,可怜痴心一片,终究难掳芳心。 事情就发生在通过华山抵达崆峒的时候。他们一行早惊动崆峒派,崆峒掌门派了弟子齐子慷前来接待。 「跟二爷一起来的还有他弟弟齐子概跟你爹,」楚静昙道,「先说二爷,他年轻有为,不仅是崆峒直系,父亲还是长平门掌兵,按辈排序是崆峒掌门师弟,在崆峒颇有威望。齐家兄弟三人都拜入掌门门下,二爷年纪轻轻已是飞骑堂堂主,前途不可限量。」 李景风呆过铁剑银卫,知道编制,长平门掌兵是议堂十六席之一,直属所部四千人,飞骑堂编制五百人,是武部总辖直属精锐队伍,二爷当时不过二十来岁,能升上这位置可见器重,也难怪掌门会派他来接待点苍世子。 「你爹当时是掌旗,他打小跟齐家兄弟一起长大,只不过齐家兄弟是拜入掌门门下,你爹却是拜入齐家门下。」 这种自己收徒,却让儿子拜别人为师的情况并不罕见,毕竟即便是师兄弟也有所学所长不同,除了学武,另一层用意是勾连关系。 「至于三爷,他当时还是个普通弟子,跟着哥哥来凑热闹罢了。」楚静昙也不知想起什麽有趣往事,忍不住微笑。 这几人说一见如故,不如说不是冤家不聚首。齐子概少年心性,诸葛然少年老成,两人互不顺眼,相互捉弄,诸葛然虽然狡猾多智,但三爷天赋过人,从小就有本事,即便与长他六岁的诸葛焉比武也不落下风,一莽起来,诸葛然也莫奈他何,诸葛焉只会火上浇油,齐子慷则是笑看两人胡闹,全靠李慕海居中调停。 「你爹虽是二爷的随从,却从小与二爷三爷一起长大,更像兄弟。他立身方正,稳重踏实,齐家待他如亲子,三爷视他如兄,感情甚笃。」 楚静昙想去三龙关长见识,于是一行人向北走。感情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渐次增长,齐子慷想起大哥就在金城,已经数月未见,便提议往金城去。 掌管金城政务的是金城帮,驻守当地的铁剑银卫是天雷堂,堂主正是齐家三兄弟的长兄齐子豪,虽然外调,但大家都知道未来议堂十六席中极可能有他一席。如此一来,议堂十六席齐家父子就占了三席,加上掌门的器重与栽培,齐家兄弟有接任掌门的本钱与机会。 楚静昙一行人方抵达金城,就听闻当地出了大案,一个姑娘遭侮辱身亡。这是天下共诛的罪名,楚静昙哪能坐视不管?当即与齐家兄弟丶诸葛兄弟和李慕海一同查案。 「那是个很复杂的案子,从头讲起得讲上几天。」楚静昙回想往事,「那采花贼不只犯下一个案子,接二连三还有其他姑娘受害,涉及私密,我便不多说了。我们被设计兜圈子,犯了许多错,还波及无辜,但幸好有小猴儿跟二爷在,最后终于查到凶手,凶手也当面认罪。三爷与凶手交手,将之击毙,之后验尸,才知道这凶手得了绝症,命不久矣。」 「后来是李大哥觉得不对,案子破得太简单,凶手只是个寻常铁剑银卫,难以布置这麽缜密的计划,小猴儿也起了疑心,这才设个局引出真凶。」 「就是二爷的大哥齐子豪。」楚静昙道。 当时齐子豪已与当地的金城帮掌门千金定亲,却勾搭上另一名姑娘,姑娘扬言齐子豪若负心,便玉石俱焚,齐子豪已是一只脚踏入议堂的人,哪能让丑事张扬,一急之下失手将那姑娘杀了,布置成采花贼逼奸杀人的模样。原本会是悬案,然而楚静昙等人来了,一路追查,为了掩盖秘密,齐子豪只得指使心腹接二连三替他犯案顶罪。 亲大哥犯下如此大罪,齐家兄弟痛心疾首,众人联手擒下齐子豪,齐子概却下不了手杀了大哥。 这当中还有桩难事。 「我们找到主使,却没有证据,一点证据也没有。」楚夫人道,「齐子豪还是有些本事的,他将所有证据湮灭。谁都知道二爷是未来掌门人选之一,一旦事情暴露,势必牵连到二爷,莫说无望掌门,连齐家未来在议堂的三个席位都未必能保住。」 即便齐子慷与齐子概联名举发也没有证据,虽然如此,齐子慷齐子概仍将大哥押回三龙关,向父亲禀告此事。齐父悲愤交加,一个儿子犯错,三个儿子前程尽毁,为了保住二儿子前程,齐父决心掩盖此事,只是要齐子豪自行辞去职位,恢复白丁之身,留在三龙关做幕僚。 「我自是气不过,诸葛然却说这事最好到此为止。」 诸葛焉还说,权贵弄死几个人哪有偿命的道理,一路上他什麽都听楚静昙的,唯有此事不允。楚静昙气不过,也不管武艺不如,偷偷提剑要去刺杀齐子豪。 楚夫人问李景风:「若是你当如何?」 李景风摇头:「即便他没亲自动手,这些人也是他害死的。」 楚静昙点头:「我到的时候,你爹已经杀了齐子豪。」 楚静昙说得轻描淡写,沈玉倾却「啊」了一声,李景风并不觉得意外。故事说至尾声,李景风已经猜到父亲会做出什麽决定,因为自己也曾为同样的理由刺杀秦昆阳。 二爷和三爷下不了手杀自己兄弟,诸葛焉丶诸葛然贵胄之后,不能冒着两家交恶的风险杀齐子豪,楚静昙非齐子豪对手,下手的只能是李慕海。 齐父悲痛欲绝,徒儿再亲也不如儿子亲。为了齐子慷的前程,刑堂之上,李慕海担下所有罪名,只说自己与齐子豪起争执,失手打死对方。齐子豪在边关广结善缘,以齐家在崆峒的声望,当即引起众怒,要处死李慕海。 齐子慷丶齐子概要救李慕海,准备说出真相。齐父开出条件,无论齐子豪是否有罪,李慕海都难逃私刑擅杀之罪,何况众人只有人证,并无实证,只要两个儿子敢说出真相,他定然使尽全力将李慕海问成死罪,如果两个儿子能噤声,他就派李慕海做死间,这样李慕海还有一条生路。 诸葛然力劝齐家兄弟接受条件,这样他们的前程和李慕海的性命都能保住。 「也因此,我们所有人都欠了你爹一个还不了的人情。」楚静昙道,「最可怜的是你娘,她与你爹青梅竹马,打小交好,已有婚约,却不料发生这等事。你爹成了死间,她千夫所指,幸好二爷照顾,护着她不受欺侮。之后你娘突然失踪,二爷只当是她不堪闲言冷语离开崆峒,等了二十年才知道是被你爹接走,在青城定居。」 李景风至此才知道父亲当年之事始末,沈玉倾轻按他肩头安慰。 此事过后,楚静昙认为诸葛兄弟自私凉薄,毫无侠气,跟诸葛焉分道扬镳。当初说好要往点苍走,她最终走遍八大家,唯独点苍一步未踏。 诸葛焉回到点苍,不到一年便娶了齐天门掌门女儿甄氏,当中不乏赌气意味。虽然即便没有此事,楚静昙也未必会嫁给诸葛焉,于诸葛焉却是二十几年意难平。 楚静昙回到唐门,沈庸辞回青城山祭祖,顺路去唐门拜会冷面夫人,两人因此照面。沈庸辞风雅俊秀,气质与诸葛焉截然不同,两人一见倾心,不久后沈庸辞便上唐门求亲,楚静昙却早回峨嵋了,之后便是那段求婚佳话。 楚夫人道:「其实我们当初都没想到你爹会下手,他与齐家兄弟交好,与齐子豪的交情虽然不如跟二爷的深厚,也是从小看他长大的人,却没想……」 李景风道:「我娘说,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别跟自己的良心过不去。我想爹一定仔细想过,若放过主谋,这辈子怕再也睡不安稳。」 楚静昙望着李景风:「你也会干跟你爹一样的事?」 李景风想了想,点点头,过了会问道:「楚夫人知道我爹是怎麽死的吗?」 沈玉倾心中一跳。李慕海下落不明,十之八九被老眼灭口,皆因沈庸辞出卖李慕海。 楚静昙沉默许久,摇摇头:「不知道。」 当年自己为李慕海忿忿不平,二十几年后,自己却活成了齐父那样的人。 女侠楚静昙早已嫁人,现在只有楚夫人。 李景风拱手道:「我爹的事我烦恼许久,如今才知道真相。三爷说,我爹是做错事,不是做了坏事,是替人受过,这缘由我今日方才明白,多谢楚夫人。」 楚静昙道:「我们一直隐瞒不讲也是因为二爷的缘故,又牵扯到诸葛兄弟。如今二爷不在,三爷说能讲了,副掌也无芥蒂,那便说了也无妨,你大可怪我们污你爹清白。」 李景风摇头:「三爷与副掌都有难处,我明白。爹干下这事,一肩承担,想来他也希望二爷能当上掌门,他尚且不怪你们,我更没理由责怪。」 楚静昙问道:「你还有什麽想知道的吗?」 李景风又问了些父亲的为人与往事,楚静昙一一回答,说李慕海刚毅正直,虽然没诸葛然那般狡变百出,也不像二爷粗中有细,却能临机应变,办事干练,有急智巧思,三爷与诸葛然当时都年轻气盛,他能当和事佬,可见聪明。楚静昙又问了李母的事,李景风讲到母亲晚年劳苦,楚静昙不由得长叹。 闲聊许久,楚静昙起身回长生殿,约李景风日后再叙,李景风与沈玉倾一同离去。 ※ 楚静昙回到北辰阁,却见沈清歌早在阁外等候,问起来意,沈清歌道:「年夜饭都没跟三弟说上几句话,特地来见。」 楚静昙道:「庸辞身体不好,怕有不便。」 沈玉倾下令任何人不能入北辰阁与太掌门会面,即便许姨婆丶沈清歌这些长辈也需楚夫人陪同才能见沈庸辞。 沈清歌道:「弟妹,上回见着三弟还是大哥出殡时,也没好好叙旧,雅夫人又神神叨叨。」她叹了口气,「这家怎麽变成这样了?我听说人得了疯病,家里人要时常与他说话,这叫唤魂,把魂唤回来,兴许就不疯了。」 楚静昙本想推托,但毕竟是亲姐弟,总是不允,必生怀疑,于是道:「二姑请进。」 沈清歌见着沈庸辞,只说些闲事,楚静昙寸步不离,沈清歌闲聊一个多时辰都不得隙,于是道:「我回去啦,弟妹帮我吩咐备轿吧。」 楚静昙起身至门口命人备轿,就这当口,沈清歌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四字:「玉儿造反?」 沈庸辞点点头,见楚静昙已转过头来,假意打翻茶杯掩盖水渍,道:「瞧我,拿个杯子都手滑,当真老了。」 楚静昙不置可否,唤沈清歌道:「轿子来了,二姑该回去啦。」 沈清歌起身离去,脚步竟有些颤抖。 </body></html> 第167章 大祸临头(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67章大祸临头(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7章大祸临头(上)</h3> 昆仑九十一年一月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哪里最能体现奈布巴都的舆论?暗巷里的泥墙,尤其贫困人家的外墙最是清楚。奈布巴都的人喜欢在墙上涂鸦,除了常见的不雅器官,连粗陋都算不上的春宫和粗言秽语外,他们会用粉笔或炭笔将对时政的不满丶对谁的景仰或各种芝麻绿豆的小事,包括张三偷人李四摸狗全画在墙上。 麦尔举着油灯在暗巷里走动,经过一座又一座泥墙。已是子时,除非有解禁令,这时间在这里走动都是犯法的,毕竟许多非法勾当都是在入夜后进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就乖乖待在羊粪堆里吧,那里还有亮光。 细微的火光映在墙上,大部分都是图画,一个男人压着一个女人,一坨冒着味道的屎压着一个官员,青面獠牙提着刀的官员背着财宝箱,显然是控诉官员贪污或税务太重。 有少数文字,例如税务官去死,刺杀神子的人是某某亲王或某某大祭,还有一幅画着杨衍横躺在冰刺上被刺穿的图像,意思是杨衍死后会在冰狱中受苦,显然是不信杨衍是萨神之子的控诉。至于这麽简陋的图怎麽分辨出杨衍,当然是那双火眼了。 也有尊敬的画像,但很少,奈布巴都人不会把萨神或他们尊敬的人物放在这片涂鸦墙上,太亵渎了。麦尔发现墙角有一幅杨衍坐在銮轿上接受路人朝拜的画像,有文字写着:萨神之子垂怜我。 看来神子还是受到爱戴的,麦尔想着,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面乾净的墙,或许是这两天才洗刷过。可怜的屋主,洗墙是气力活,刚洗乾净的墙用不了几天又会布满涂鸦,或许就在今夜。 麦尔从衣袖里取出两支笔和一张纸,一支白粉笔,一支黑炭笔。他把粉笔交到提灯的左手,用手指扣着,右手摊开纸张,上面有幅画像。他就着油灯看那画像,又抬头看看乾净的墙壁,有些犹豫。 这种事应该让高乐奇来才对,可高乐奇说自己画功太好,容易被发现,又或者高乐奇晚上不工作。 麦尔取出匕首将纸钉在墙上,用油灯照了照,比照着画起一幅巨大的图,跟人一样高,是杨衍乘坐銮轿的图像,眼中有着火焰。拙劣的画技让比例有些失调,麦尔没有把握别人认得出这是萨神之子,他想了片刻,写了「萨神之子」四个字,画个箭头指向图像。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他抖落手上的粉尘。 「你在做什麽!」一声大喝响起,被屋主发现了,麦尔转身就跑,绕过几个巷子,施展轻功越过屋顶。刑狱司的巡逻队恰巧撞上,立即将弓箭对准他,高声喊道:「谁?」麦尔从阴暗处提着油灯走出,刑狱司的队伍立即恭敬行礼:「麦尔总指挥!」 麦尔指着远处说道:「那里有人影,你们过去看看。」刑狱司的队伍迅速离去,麦尔则踏着稳重又缓慢的步伐回到亚里恩宫。 ※ 一块大石耸立在亚里恩宫前,天知道买下这块石头和请来这位站在石头前蓄着苍白须发像个老学者般的雕匠花了多少银两。那绝对是够王红一家和哈克喝十辈子葡萄酒都大有敷余的数字,杨衍倒是不轻视艺匠,杨正德便是木工,他有时都觉得父亲拿的钱太少,相比之下,萨族对艺匠确实慷慨。 但这老头已经坐在石头前一个月了。他坐得那样端正,有时僵硬得搞不清哪块才是石头,哈克好几次都言之凿凿如果不是看到老头准时吃饭,他都相信老头死了,连尸体都硬了。 塔克几番催促老头动工,老头却动也不动。这位名叫辛格拉的大师说道:「一位来自西方蛮族的伟大前辈说过,雕刻并不是去雕琢石头,而是找到藏在石头里的雕像,将之取出。」 「我正在找里头的雕像。」辛格拉这样说。 这话高乐奇懂,甚至杨衍也可能懂一些,毕竟他是木匠的儿子,但塔克肯定不懂,他只问什麽时候能完工。 「约莫三到十年。」辛格拉说道,「从我凿下第一刀开始算起。」 塔克简直快疯了。三年?他可等不了那麽久!为了加强神子的威严,他打算在亚里恩宫前广场上立起杨衍的石雕,这才特地派人请来这位巧匠。据说葛塔塔巴都的祭司院放着历代萨司雕像的神殿中就有两尊是出自他手,包括现任萨司努尔丁的雕像。 他早听说过辛格拉脾气古怪,但也是着名的快手,没想到竟要三年。 「雕刻神子不是小事。」辛格拉道,「我老了,希望这是我最后一件作品。」 依循往例,每当塔克想不到办法时,就会找高乐奇。「快让那老头动手!」塔克说道,「十年,说不定他雕到一半就死了,他都这麽老了!」 高乐奇只得来到辛格拉面前,说道:「令人尊敬的大师,我听说您对这雕像有想法?」 辛格拉点点头:「我希望它是我最后一尊传世之作。」 「我相信能的。」高乐奇列举了几位当代着名的雕刻师,赞扬辛格拉,「他们都比不上您。」辛格拉被这马屁拍得有些心虚,高乐奇列举的这些人有不少比他优秀,这点自知之明他是有的。 「我衷心希望您能尽快完成。如果能在六个月内完工,这将会是史上第一尊杨衍哈金雕像,我不希望第一尊杨衍哈金像的头衔落在别人手上。您知道的,外头有很多粗制滥造的劣质品,如果让它们成了第一,对神子是怎样的亵渎啊。」 辛格拉立刻站了起来。 如果在六个月内完工,他就是史上第一个雕刻出杨衍哈金像的雕刻师,如果三年后完工,那他就是许多雕刻神子像的雕刻师「之一」了。 「巧夺天工的辛格拉大师,我不打扰您那双被萨神祝福过的手了。」 高乐奇优雅地离去后,辛格拉立刻叫来所有弟子,准备动工。 「可是老师,您不是说要『找出』藏在石头里的雕像吗?」弟子困惑地问,「您找到了吗?」 「我不管它藏在哪里。」辛格拉喊道,「咱们进去把它『抓出来』!」 左手持书,右手持刀,这是辛格拉定下的神子形象,这神子将承继衍那婆多的智慧与腾格斯的勇武。 ※ 经过四个月的休养,杨衍终于康复。大夫说他虽险些失血过多而死,但伤势没有后患。他试着起身打了套百代神拳,长期休养让他虚弱,病榻上他时常运转易筋经内力,虽然只有小成,但每次运转都让他精神一分,他相信是明兄弟教他的武功又救了他一命。 一套百代神拳打完,杨衍气喘吁吁,端着汤药进来的哈克连忙上前扶他,被杨衍制止。 「我想走走。」杨衍道,「闷死我了。」 这几个月,除了冬至那天强忍着伤痛为塔克加冕,他还没离开过房间。他的腰不疼,倒是许久未经锻炼的筋骨纠结得厉害。 三个月来,祭司院没有更多动作,似乎不急着进逼亚里恩宫,高乐奇着实摸不透古尔萨司的想法。或许古尔萨司想把更多心力放在一统五大巴都上,亚里恩宫只是他随手可以处置的对象? 杨衍来到花园,蒙杜克正在教导巴尔德功夫。他们一家的奴印跟哈克脸上的流民印记都已除去。蒙杜克的弯刀相当犀利,一次又一次将巴尔德打倒在地。 他们偶尔会去巴都采买东西,当然身边随时跟着侍卫。由于哈克脸上的印记太明显,很多店家知道他是被神子祝福过的流民,都对他礼遇,哈克从没受到这样礼貌的招待,特别喜欢上街,每回都会拉着巴尔德出门。 杨衍见蒙杜克功夫很好,问道:「蒙杜克,你的武功跟谁学的?」 「祖上传下的。」蒙杜克道,「我是明教盲猡的后裔。我父亲比我厉害多了,听说祖父又比我父亲厉害很多。」 「明教?」杨衍想起在昆仑宫听彭小丐说起的故事,「你为什麽不加入奴兵营?我听说这是奴隶成为平民的一种方式。」 「奴兵营的生活并不会比奴隶更好。」蒙杜克道,「他们在队伍里负责最低下繁重的劳役,作战时又要站在最前面,要很多战功才能升迁。他们其实还是奴隶,只是主人换成巴都,从人变成部落罢了。米拉不希望我冒险,而且我有孩子要照顾。」 「还有,加入奴兵营需要主人同意。有些主人会把奴隶卖去奴兵营,对他们说这是给他们成为平民的机会,拿走卖奴钱。会被卖的奴隶身体都不太行,在奴兵营也活不长久。」 「虽然如此,愿意加入奴兵营的奴隶还是很多。」蒙杜克道,「毕竟从奴隶换成平民身份,有些混得好的奴兵能在巴都买上房子,而不用宿在军营里头。」 杨衍点点头:「原来如此。奴兵营在哪里?」 「训练奴兵的地方就在巴都外,出巴都往北走一里就能瞧见。那里是最艰苦的地方,大多数奴兵都在那里训练,有些得到任务,会被分派出去。圣卫队丶王宫卫队丶刑狱司里都有奴兵,如果想分辨谁是奴兵出身,你瞧吧,跟在骑马的人身边走路的,吃饭时负责端饭菜的,还有打架时不着皮甲站在前面的就是了。」 「你如果加入奴兵营,一定是个优秀的战士。」杨衍道,「蒙杜克,我们比划两下?」 蒙杜克慌忙道:「我不敢与神子动手。」 杨衍笑道:「只是比划两招而已。」说着从巴尔德手上接过木制弯刀,问道:「你想学好功夫帮你姐姐吧?」 巴尔德点点头,杨衍笑道:「那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他挥舞着弯刀,对着蒙杜克喊道:「来吧!」 蒙杜克见神子执意要打,问道:「神子不拿盾牌?」 杨衍摇头:「不习惯。」 「那得罪了,神子小心。」蒙杜克挥舞着刀,左手持盾慢慢上前。他脚步灵活,时前时后,忽左忽右,忽地抢上一刀劈出。 杨衍挥刀抵挡,两柄木刀撞击,杨衍手上一震,知道自己体力未复,但他不善躲避,反手一刀劈了回去,蒙杜克持盾挡下,挥刀反击。两人翻翻滚滚斗了七八招,杨衍攻势多,守势少,蒙杜克使个虚招,左手用盾挡住杨衍攻势,矮身一个扫腿将杨衍绊倒,右手弯刀劈下。杨衍打了个滚勉强爬起,蒙杜克追上,杨衍纵身跃起,挥刀劈下,蒙杜克忙拿盾抵挡。 只觉得一股大力敲来,「当当当」三声,蒙杜克手臂酸软,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杨衍踹去他手中盾牌,蒙杜克挥刀要砍杨衍小腿,杨衍反手砍他脖子,这刀下去,杨衍最多断脚,蒙杜克却要被斩首。 「神子功夫很好,我输了。」蒙杜克起身,「但神子不能这样打。」 「哦?」杨衍问,「怎麽了?」 「太容易受伤了。」蒙杜克道。 「我一直都这样打。」杨衍说,虽然他确实受过不少伤,全身上下都是伤疤,「只要我比对手快就行。」 「那是以前。」蒙杜克摇头,「现在神子身躯贵重,敌人很愿意在您身上留下刀疤。您是神子,保住性命为要,这种搏命的打法是保护您的人要学的。」 杨衍道:「我不习惯让人家为我拼命。」 「您要习惯。」蒙杜克恭敬道,「我们都愿意为神子牺牲。」 杨衍笑道:「别,王红得跟我拼命。」 虽然王红这名字在萨族已没人叫了,杨衍还是习惯称呼娜蒂亚为王红。 蒙杜克严正道:「这是我们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保护你们,不是让你们保护我。」杨衍严肃道,「你们要记住,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完,对巴尔德招招手:「换你来试试。」 一名侍女上前道:「神子,亚里恩与执政官大人找您。」 杨衍见这少女长相俏丽,之前从未见过,问道:「你是谁,怎麽从没见过你?」 少女道:「我叫赵颖,执政官大人派我来照顾蒙杜克先生和米拉夫人。」 「娜蒂亚也在吗?」杨衍问。 「是的,娜蒂亚小姐也在。」 「我马上过去。」杨衍将木刀递给巴尔德,摸摸他的头,「小心别受伤了。」 他来到塔克房间外的走廊,让守卫通报,刚打开房门便听到塔克在询问高乐奇:「你不是说要对付希利德格?」 高乐奇一眼瞥见杨衍,左手抚心恭敬行礼:「参见神子。」 塔克见到杨衍很是开心:「你的伤全好了?」 杨衍点点头:「我也歇累了。」找了椅子坐下,问,「你们在说什麽?」 王红道:「塔克希望能快些对付希利德格。」 「怎麽对付?」杨衍问,他受伤期间未参加会议,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祭司院最近在做什麽?」 「忙着与其他巴都讨论解放圣山的事。」高乐奇道,「古尔萨司对失去刑狱司好像不以为意。」 「装模作样。」塔克骂道,「他们现在正处于劣势,羊不活只是装腔作势,只要除掉希利德格,古尔萨司就得跳脚。」 「我们需要所有亲王跟大多数民众的支持,才能对付希利德格。」高乐奇道,「这需要时间。」 「那些亲王大多都不表态。」塔克迟疑着,「至于神子,难道现在巴都还不够狂热?」 「反对的声音也不少,希利德格很懂善用虫声。」高乐奇道,「奈布巴都有八十几万人口,只要十万人相信或反对神子,都能挤得水泄不通,我们要更仔细地判断。」 塔克用来回踱步显示焦急:「不如增加神子出巡的次数?我瞧他每次出去都很受欢迎。」 高乐奇道:「这方法不能一再使用,神子露面次数太多,反会失去权威。」 「起码还能再用一次。」王红道,「神子被刺伤后,民众都很担心,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见过神子了。」 高乐奇立刻着手安排神子再次出巡。 ※ 麦尔来到几天前涂鸦的墙前,这次是白天,他散步似的缓缓走到墙边。自己所画的等身神子出巡图上掩盖着其他涂鸦,底下有人写着伪神者去死,倒霉的屋主提着水桶正准备刷洗墙壁。 「那可是神子画像。」屋主准备泼水时,麦尔喊停,「未免太不敬了。」 「把神子画在这墙上才是不敬,而且画得很丑!」屋主骂道,「你瞧瞧神子的脸都被涂成啥样了?」 屋主说完,上下打量着麦尔:「关你什麽事?」 「我是虔诚的信徒。」麦尔道,「只是欣赏神子的画像。」 「那边还有张大的。」屋主指向巷子尽头转角处,「画得比这张好。」 麦尔不置可否,信步走去,回头望了眼自己画的神子像,屋主已经泼上水,用扫把刷起来了。 杨衍的再次出巡仍引起极大的轰动。人们终于安下心来,神子是平安的。杨衍发表了演说,称自己遭受异端谋害,但相信父神会保佑他,异端都将跌入冰狱。 杨衍出巡当晚,麦尔又造访这可怜的屋主,这次画了张杨衍左手持书右手持剑的圣子像。他画得慢且认真,比第一次好多了,画完后,举着油灯满意点头。 又过了几天,麦尔来到画像前,神子画像上的涂鸦少了许多。屋主提着水桶走出,麦尔躲在街角远远望着。 屋主站在神子像前端详许久,将水泼向两边,将其他涂鸦洗去,又用抹布蘸了水刷洗神子身上不雅的涂鸦,保留了神子像本身。 麦尔转头离开。 「可以动手了。」麦尔对高乐奇说道,「神子相当受民众爱戴,起码现在是这样。」 </body></html> 第168章 大祸临头(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68章大祸临头(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8章大祸临头(中)</h3> 昆仑九十一年二月春 宝石的光芒闪耀着,布欧把它举起,对着阳光欣赏。 「大人,上好的红宝石,原石从西方蛮族那运来,在阿突列巴都付过过路费来到苏玛巴都,在那里有最好的工匠为它雕琢,然后躲过流民,躲过盗匪的侵扰,经过葛塔塔巴都,经历很多困难才抵达这里,就算神子配戴,也足以匹配身份。」 「你真会吹牛。」布欧笑道,「哪一颗原石不是从西方蛮族那来的?奈布巴都每颗宝石都能被你吹出个故事。」 「把他做成项炼,用最好的木盒装盛,还要洒上香粉,你知道,女人除了爱宝石,也喜欢精致的外盒跟香气。」布欧吩咐。 「是的大人。」珠宝商收起宝石,拿出几张图纸供布欧挑选,都是项炼款式。布欧选了条最粗的银链,付了定金,出了店门。 他的马车就停在珠宝店旁,他从大门走出,迎面一人走来,有着浓密的头发和崭新的皮袄,布欧礼貌地让路,接着就感觉到大腿一痛,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已经夺过他钱袋往小巷中奔去。 「抓住他!」布欧高声大喊,「是个强盗!」 随身的六名侍卫快速追向逃逸的盗匪,剩下两名护卫在布欧身边。布欧伸手一摸,大腿上鲜血淋漓,被捅了一刀。 「该死的!」布欧破口大骂,「竟然在太阳底下行凶!萨神会降罪处罚这些匪徒!」 盗匪夺走钱包,在巷弄中不住拐弯,经过一处暗巷时,钻入一间屋里。他不急不徐除下编织精密的假发,露出光头,将崭新的皮袄与长裤脱下,里头是老旧的短衣破裤。他将皮袄与假发妥善摺叠后放入怀中收藏,在地上蘸了灰尘抹在脸上,低着头走出去。 巡城守卫与布欧的护卫都没注意到这个乞丐模样的路人。 ※ 希利德格听说哥哥受伤,不得不离开祭司院探望。 「这些没用的守卫!」布欧埋怨,「连个抢匪都抓不住,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的伤势怎样?」希利德格问。 「我损失了三两多银子,还有许多铜钱!」 希利德格很不耐烦:「你不缺银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了商人的礼物?我问你的伤势。」 布欧是个税吏,在奈布巴都这是个肥缺,如果你又有个在祭司院当主祭的弟弟,那就肥到走路都会滴油。 「伤口很大,幸好不深。」布欧道,「我有些头晕。希利,我听到很多消息,听说神子在祭司院遇袭?」 希利德格道:「你好好休息,用不着管祭司院的事。」 布欧问道:「有人说是祭司院刺杀神子,真是这样?」 希利德格道:「那是谣言,是无知的村夫与盲目者的胡言乱语,很多人只长了耳朵跟嘴巴,却没有眼睛跟智慧,他们看不见真相,只会把听来的谣言添油加醋说出去。」 布欧稍稍安心:「愿萨神保佑神子,也愿萨神保佑你。希利,劳烦你来探望我。」 希利德格慰问了哥哥几句,告辞离去,嫂子将他送到门口。大门还没关上,不远处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希利德格抬头望去,三名骑手领着十馀名穿着亚里恩宫服色的战士快步奔来,巷道里也涌出刑狱司的士兵,手持武器团团包围住希利德格。 希利德格的侍卫察觉危险,纷纷拔刀在手,侍卫队长巴特大声喝问:「你们要做什麽?这位是希利德格主祭!」 一名刑狱司队长上前一步,拿着通缉图纸高声道:「刑狱司奉命追查金云襟小祭身亡一案,捉拿希利德格主祭到案!」 该死,希利德格知道中了陷阱,把他引出祭司院的陷阱。 亚里恩宫侍卫中走出一人,看服色是侍卫队长。他跳下马来,左手抚心,躬身道:「塔克亚里恩要亲自审理此案,请希利德格主祭跟我们走一趟刑狱司。」 希利德格道:「我是祭司院主祭,祭司的罪行是戒律司负责。你们如果觉得我犯罪,应该将罪证交给戒律司,那里有公正的孔萧主祭负责查办。」 侍卫队长道:「请主祭先跟我们到刑狱司。」 希利德格翻身上马:「跟孔萧主祭说去。」策马就走,侍卫们护着他前行。 「希利德格主祭,得罪了!」侍卫队长高声大喊,「抓住主祭,尽量不要伤害他!」 希利德格哪里管他,纵马直奔,身边的护卫跟刑狱司战士交上手。 「让开!」希利德格抽出刀来。他刀法利落,在祭司院读书时,他也没忘记学习顶尖武艺。祭司院多的是上等武学,他练的是传炬心诀与焰光刀法。他挥着刀,很快就冲出前面三人包括侍卫队长的拦阻。 两侧屋顶上站起了埋伏,拿着弓箭呼喊着希利德格停下。这群胆小鬼,他们不敢放箭,希利德格有信心。他可是古尔萨司的继承人,杀了他会引来多大的报复,他们肯定承担不起。 「放箭!」包围人群中一个光头发号施令。 唰唰唰,数箭射出。这群白痴,他们真的胆敢杀害自己?希利德格快速挥刀将箭挡下。 箭射中马匹,马疼得人立起来,希利德格努力控住马,没有马就别想逃出,双腿一夹策动马匹往前狂奔。 那光头猛冲上前,挥着手中的弯刀。他的刀好快!希利德格挥刀格挡,光头绕过,冒着箭雨在马下与他交锋,希利德格得用尽全力才能跟他周旋。 他来不及逃跑,一支利箭贯穿了他的大腿,希利德格痛得大叫,从马上摔下,刀剑立刻架上他的脖子。 光头中年人踢去他手中的刀,蹲下身察看他的伤势,对身边人招手道:「拿布条跟金创药来。」 ※ 难耐的臭味,是屎尿与腐肉的味道,夕阳的馀光从窗栏间透入,与铁栏的黑影连成一线。 这里是希利德格熟悉的地方,卸下侍笔之职后,他第一个工作便是刑狱司的执事小祭。他在这里磨练了两年,然后升任大祭,在这牢房里审问过许多犯人,他很清楚刑狱司那一套。 大腿上传来剧烈的疼痛,疼得他连挪动身体都不行,希利德格倒在稞杆堆上,身上沾满稞杆跟脏污,他从没这麽脏过。 「你是谁?」对面的犯人喊道,「你穿的衣服很漂亮,是偷了祭司院的祭袍?」 希利德格没回话。 「为什麽不理我?」那人大喊,「你以为自己很高贵吗?贱人!」 一团不知什麽事物扔来,正砸在希利德格胸口上,软软的,带有浓烈的臭味,是一颗用粪便粘黏的稞杆球。希利德格受到极大惊吓,身子弹起,疼痛让他发出叫声。 「我砸中他啦!」那人大喊,「吃我的屎吧!哈哈哈哈!」 周围响起各种嘲笑声,希利德格又急又怒,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无礼的家伙!我以萨神的名字起誓,我会报复!」 「你是谁?」对面的人又问。 「我是希利德格主祭!」 「我是古尔萨司,向我下跪!」 又是一阵轰笑,希利德格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没人瞧见。 「铛丶铛丶铛」的声音传来,希利德格听到有人敲击牢狱的铁栏杆,这是重要人物来到囚牢的信号,勒令囚犯们安静。 走进牢狱的是希利德格熟识的人,赛西总司刑。 「希利德格主祭,他们对你无礼吗?」赛西走到希利德格牢门前。 「他们也对古尔萨司无礼。」希利德格回答。 「是谁呢?」赛西左右张望,望向希利对面牢狱的囚犯,「是你吗?」 「不……不不不是……」 希利德格看不见那人的脸,但想来脸色苍白。两名狱卒闯进囚室将他痛殴一顿,他的惨叫声就没间断过,希利德格隔着牢房都能听见那人骨头碎裂的声音。 希利德格没有同情他,也没有害怕,他知道对方希望自己害怕。 「我们不喜欢惹麻烦的犯人,您记得吗?」赛西说道。 这是自己在刑狱司两年间最常说的一句话,那时赛西还不是总司刑,现在这句话被用来警告自己。 「你负责审问我吗?」 「不是。」 他见着高乐奇用手巾捂着口鼻,皱着眉头紧缩着一张脸,模样十分滑稽地走到赛西身边。 「你好,希利主祭。」高乐奇道,连讲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只有我的朋友能这样叫我,首席执政官,请称呼我的全名希利德格。」 「我知道主祭很生气,我只想询问你几件事。」 「关于金云襟小祭?」希利德格冷笑,「那你应该去问达珂萨司,如果她愿意回答,毕竟他是死在阿突列巴都狩猎的混乱中。」 「我想达珂萨司有不同的意见。」 「可以请她来对质。」 「我想她会派代表来。」高乐奇道,「知道我为什麽愿意来这吗?这里这麽臭,还这麽脏。」 「因为你不会在这呆太久。」希利德格回答,「你应该呆久一点,习惯一下,也许以后你也会在这住上一段时间,谁知道呢?」 高乐奇脸上没表情,因为他一直皱着眉头紧缩着那张脸,彷佛一放松就会呛死在这似的。他对着赛西点点头,随即离去。 「这里不适合希利主祭。」赛西道,「我们到楼下去。」 希利德格脸色变了。 黑牢就建在刑狱司牢房地下,一如其名,一般牢房还有铁窗外的馀光,黑牢里更臭更脏污,而且没有光亮,一丝光亮也没有。当铁铸的牢门关上时,希利德格活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只有更浓重的屎尿与腐臭味,扑面的苍蝇嗡嗡声,还有细微的不知哪传来的「吱吱吱吱」的鼠叫声。 湿气弥漫在四周,希利德格被臭气熏得乾呕,却吸入更多秽气,腹中一阵翻涌,终于呕出了一摊东西。他自己也看不见自己呕出了什麽,只知道为这臭气又加添了一丝腐酸味,他擦去嘴角口涎,勉力站起身来拍打铁门:「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希利德格主祭,只有戒律司能审判我!」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门里是一片黑,希利德格颓丧地坐下。地面冰冷,而且湿黏,满手不知道沾了什麽,希利德格不敢去嗅那味道。 萨神保佑,他永远都不想知道地板上是什麽,腐肉,还是蛆虫?粪便与尿液,还是其他什麽? 他脱下尊贵的主祭袍铺在地上,为自己争取一片净地。古尔萨司一定会很快救出自己,很快,很快。 现在是什麽时候了?明天早上就会见到外面的太阳,高乐奇丶赛西,还有那个光头,他们一个个都要付出代价! 希利德格有信心,但信心里藏着一点点不安。 高乐奇没把握的话,怎麽会这时动手?还伤了他。 睡吧,明天一早就能见到光明了。 他醒来很多次,次数多到自己都算不清了,黑暗让他对时间失去感觉,但现在肯定是第二天了。 他终于听到脚步声,「咔」的一声,铁门下塞进了不知什麽东西。 「是谁?」希利德格问,声音虚弱干哑,他已经半天没喝水了。 「吃饭了,希利德格主祭。」门外的声音略显老态,语气充满尊敬,不像一般狱卒对待犯人的态度。 「你是谁?」希利德格又问了一次。 「我叫魏德,是个狱卒。希利德格主祭,您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您还好吗?」 「我的腿很痛,可能有些发烧。」希利德格道,「我什麽时候能出去?」 「我不知道。我送来了饭菜,您口渴吗?我替你拿水来。」 「给我一杯水,不,两杯……不,一壶!」希利德格说道。 狱卒的态度很友善,他们是最警觉的一群人,也是最会看风向的,一定是因为知道自己快要被放出了,才这麽恭敬。 希利德格很饿,缓慢挪动身体,在黑暗中摸索食物。他摸到一个木盘子,上面有块糕,估计是稞糕,这种食物他往常是不屑一顾的,他吃的是更甜美的麦饼,但此刻也顾不上挑剔了。 他正要将稞糕塞入嘴里,忽地想到一件事。如果自己即将被放出,高乐奇为什麽要抓自己?看他那自信满满的样子,是笃定了自己离不开刑狱司? 他想毒死我,然后栽赃我畏罪自杀?这是个好办法,起码自己就会这样干。 该死! 「我为您带水来了。」那个叫魏德的狱卒回来,将一囊水从门下塞入,发现希利德格没接,甚至食物也没动过。 「大人,您饿了一天,必须吃点东西。我听说您受伤了?」 「别想让我上当!」希利德格冷笑,「我一口水也不会喝!」 「您是担心……大人,您不用担心的。」狱卒点起油灯,光从门下的送食孔洞中透入,他趴低了身子,希利德格看到一张脸,比想像中年轻。 狱卒笨拙地伸出手,取过木盘上的稞糕吃了两口。「您看,没毒。」说着又举起水壶趴在洞口边咕咕喝了几口,「水里也没毒。大人,您如果不放心,以后所有食物我都为您试毒。」 希利德格很讶异,过了会,见那狱卒没有异状,他实在太饿太渴,只得伸手抓起稞糕就吃,满嘴的腐臭味,一下子又吐了出来。 该死,他的手……昨天摸着地板上的秽物,他竟然没注意到。 希利德格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洗起自己的手。水滴落地面,臭味更显着了。他摸着稞糕放入口中,又硬又干,掺着沙砾,忍着不适就着水吞下。 「我很不舒服。」希利德格道,「他们打算把我关多久?三天,七天?」他嘲笑着,「尽管关吧,我很快就会出去。」 「我……不知道。」门外的人语气犹豫,「听说孔萧主祭昨晚就去找过执政官,但没有下文。」 孔萧主祭已经找过高乐奇了? 「那为什麽……」希利德格转过话头,「古尔萨司……」他觉得这是白问的,这样的下人怎有机会知道古尔萨司的想法?他换个问题:「你还知道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希利德格主祭,需要我帮您打听吗?」 「你能打听到什麽?」 「我去问问其他人。」 「那你去吧。」希利德格觉得他什麽也办不到,但还能怎样?现在只有他一人能陪自己说话。 怎麽回事,连孔萧主祭也没办法把自己救出去?高乐奇铁了心要跟祭司院作对到底了?不用担心,自己还是重要的,是古尔萨司的继承人,希利德格想着,无论怎样古尔萨司都会救自己出去,只要他愿意,亚里恩宫举手就能消灭。 但是古尔萨司愿意吗? 所有人都知道古尔萨司的梦,到圣山一睹圣衍那婆多的圣容。他做了一辈子梦,原本以为遥不可及,但就在活到了他自己也想不到的岁数时,出现了萨神之子。 萨神之子……古尔萨司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一统五大巴都解开圣山封禁上,他会不会因此对杨衍退让?消灭亚里恩宫很容易,但是杨衍,那个假冒的萨神之子,他已经逼得古尔萨司让步好几次。 古尔萨司会不会再次让步? 希利德格开始感到心乱,臭味与黑暗侵蚀着他的意志。高乐奇甚至一次都没来审过他,到底是多麽有自信? 他被关了好几天,伤口从疼痛变成麻木,他发烧,一连两天昏昏沉沉。这几天唯一的期望就是魏德,魏德不仅会送来食物,为他试毒,还带来伤药跟布条治疗他腿上的伤,还带来少量光亮,陪他说话,虽然没一个好消息。 「情况很不好。」魏德说道,「孔萧主祭说要将您送到戒律司受审,但执政官拒绝了。他说虽然您是主祭,但被害死的那个小祭当时还没加袍,只是个快升任小祭的学祭,是平民,归刑狱司管。」 「高乐奇大人还拿出了达珂萨司的证词,有达珂大人的手印跟金印,还有一名来自苏玛巴都的祭司,说了很多对您不利的证词。」 希利德格开始慌了:「达珂萨司跟那小祭说了什麽?」 「我不知道。」魏德说道,「总之对大人很不利。」 「古尔萨司出面了吗?」希利德格道,「他能救我。」 「我不知道。大人,我知道的很少。」 希利德格发出呻吟,开始感到绝望:「你能让这里亮一点吗?这里好暗……」 魏德点起油灯,脏污油亮的地板,满地的秽物,当中还包含他自己的,希利德格必须在这小屋里便溺,而且与其同处,他为此感到羞耻。 一个如他这般有自尊丶有修养又有身份的人,不该受到这种待遇。 「我认识你吗,魏德?」 他察觉这狱卒对自己有出乎意料的善意,他在刑狱司呆过,知道这里是如何对待犯人的,何况是黑牢的犯人。 「大人不会认得我的,我是个小人物,但我一直很感激大人。」魏德道,「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大人您还是小祭时,我儿子得了重病,高烧不止,我抱着孩子在巴都焦急寻找大夫,在一处路口不长眼地将您撞倒在地。」 「您没有生气,看着我焦急的模样,您为我的孩子祈福,还给了我几十枚铜板让孩子看病。」 希利德格完全记不起这事,问道:「你孩子还好吗?」 「他痊愈了,现在很健康,这都是托您的福。」 「感谢大夫吧,是他治好你的儿子。」希利德格道,「我只是个将死之人。」 「不,别这样说。」魏德说,发自内心的诚恳,「我相信您这样仁慈温柔的人绝对不会杀人。也是因为您这般仁慈善良,古尔萨司才会让您当他的继承人,我相信古尔萨司会替您找回公道,救您出去。」 希利德格没有想起魏德的往事,他想起一个人。那个时候还年轻的自己也曾抱着为平民做事的理想考入祭司院,想当个能为民众赐福的祭司。 什麽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曾经厌恶压榨平民的贵族,后来却放任自己的哥哥收取贿赂,自己的工作不再是为民赐福,而是为古尔萨司聆听虫声。 是从自己当上侍笔前途不可限量开始,还是从自己崇拜的人从波图变成古尔萨司开始? 什麽时候起,自己眼中只看得见萨司的权位了? 很多事就像孩子的脸孔,总是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丶苍老,就如同这黑牢里的味道不再刺鼻,他也不再在乎自己身上是否洁净,不再在乎满地的屎尿丶蛆虫丶苍蝇与老鼠。 又过了几天,魏德欢喜道:「大人,您快要出去了!」 「哦?」希利德格猛然坐直身子。 「古尔萨司,他要见神子。」魏德道,「他一定是为了救您出去!」 </body></html> 第169章 大祸临头(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69章大祸临头(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9章大祸临头(下)</h3>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神子,请进。」波图大祭在祭司院大门外迎接杨衍。 这场争斗目前为止仍是亚里恩宫占据上风。希利德格罪证确凿,有达珂的证词和苏玛小祭的证言,孔萧主祭要求交给戒律司处置,遭到拒绝,高乐奇提议公开审理希利德格,孔萧当然不允。 如果真的救不回希利德格,暗地里的处决远比公开审判好。 「古尔萨司,神子到了。」波图恭敬请示。 「神子,请坐。」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古尔萨司特地准备了椅子,杨衍毫不客气地坐下。波图恭敬退下。 咚—的一声,圣司殿的大门缓缓闭上。 「神子圣体是否安好?」古尔萨司问。 「父神保佑,我的伤势痊愈了。」杨衍道,「萨司身体安好否?」 「以我这年纪的人来说,很好。」古尔萨司道,「说正事吧,我希望刑狱司放了希利德格。」 「我们没办法放过一个杀人凶手,他得受到相应的处罚。而且,我很好奇。」杨衍问,「我听说过那个金云襟的故事,他救过希利德格,是您器重的人,甚至我还听高乐奇说,如果他还在,希利德格未必能当上您的继承人。」 「我想知道祭司院打算如何处置希利德格。」杨衍问,「你就不想亲自处决这叛徒吗?」 「叛徒?希利并没有背叛任何人,他是忠于自己的内心。」古尔萨司道,「我不知道他陷害金云襟的动机,极大可能是因为感受到威胁,但那又如何,谁不会消灭对自己有威胁的存在?」 「但那可是你器重的人才呢。」杨衍道。 「死了就不是了。」古尔萨司道,「他没有优秀到足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当了你两年侍笔,你就没半点感情?」杨衍按捺不住,「就算是一只鸡,养了两年也舍不得杀。」 「如果饿了呢?」古尔萨司反问,「就算养了十年的狗,神子饿极了,杀不杀?」 「我不会杀。」杨衍道,「我宁愿一起死。」 「那只是一只狗,而你还有亲人,你要为了一只狗舍弃跟亲人团聚?」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杨衍忍住怒火,「就算是一只狗,只要跟我亲,我就会护它到死!」 「但是我有,奈布巴都所有子民都是我的亲人。」古尔萨司道,「这是坐在上位的人必须的考量跟割舍。」 「那谁来替那个无辜的小祭申冤?」杨衍问。 所有当权者都一样,眼中考量的从不是下面人的死活,他们眼中只有权力更迭和他们的大局。 古尔萨司也是,他不在意那些人的性命,一个侍笔,一个学祭,一个小民,他们都不考虑,像是严非锡从不在意杨家人的性命,他在意的只是「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的威名,在意的是谁也不得侵犯华山的尊严。 「你真在意那个小祭的死?」古尔萨司反问。 「我不在意,因为那跟我无关。」杨衍回答,「但你必须在意,那是律法所不允许的,而你应该代表律法处罚杀死他的人。」 「如果我也不在意,希利德格就没有必死的理由了。」 你为什麽可以不在意?因为权力在你手上,所以你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也可以决定谁不死?杨衍想着,隐隐动怒。 「我要刑狱司宣判希利德格在这件事上无罪。」古尔萨司道,「就说金云襟死于意外。」 古尔萨司的话像是命令,杨衍对他的自信好奇:「我为什麽要答应你?」 「因为誓火神卷。」古尔萨司道。 杨衍霍地起身,心情激荡,颤声道:「你愿意把誓火神卷交给我?」 「达珂答应只要你练成誓火神卷,她就承认你是萨神之子。圣山的封禁解除,我们还能做更多事。」 「什麽事?」杨衍问。 「入关,替神子报仇。」古尔萨司回答。 杨衍跳了起来:「你……你说什麽?」 「报仇,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古尔萨司用温和的语气说着理所当然的话,「你的家人,还有彭小丐丶彭老丐。我知道彭老丐,值得尊敬的英雄,但他的儿子就差多了。」 「不许批评天叔!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好!」杨衍怒喝。 就算面对权力,彭小丐还是尽力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他尽力了,为一个微不足道丶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少年伸张正义。 「他是个失败的政客。」古尔萨司道,「在失去权力前,他与我们并无二致。只有他父亲值得敬重,但彭老丐也不是一个好的上位者,他是英雄,但……」 「闭嘴!」杨衍怒喝,「闭嘴闭嘴闭嘴!你没资格评论爷爷!从你嘴里说出他的名字都是脏了他!」 房间太大,怒吼的声音在房里不断回荡,门外传来波图小祭的声音:「萨司,神子,你们还好吗?」 「没事。」古尔萨司声音平稳,远远送了出去,正如杨衍之前猜测的,古尔萨司会武功。 杨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按下怒气:「如果爷爷在,如果天叔在,希利德格早就死了!」 「所以他们才是失败的。」古尔萨司道,「他们没认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你!……」杨衍的怒气又升起。 「你可以杀了希利德格。」古尔萨司道,「这样一来,你就会失去誓火神卷。」 杨衍一时张口结舌,愤怒还在燃烧,却吐不出来。 「这就是选择。替一个你素未谋面从不在意的人伸张正义,还是你想站高一点,为你的家人报仇而选择退让?」 「我可以拒绝!」杨衍道,「我有办法取得誓火神卷,只要将你拉下这位置!」 古尔萨司站起身来,这是杨衍第一次看他起身。他走入左边房间,不久后走出,手上拿着一卷陈旧的羊皮卷轴。 「这就是誓火神卷。」他将卷轴交给杨衍,「你从里面任一句开始念。」 杨衍不解,他不知道为什麽古尔萨司这麽轻易就将这本求之不得的秘籍交到自己手上。他小心翼翼摊开皮卷,随口念了一句:「气走丹阳往复还。」 「五内结炉练真丹。」古尔萨司接着念道。 杨衍一愣,跳了几句继续念:「金关连节重重锁。」 「浩劫十三度难关。」古尔萨司念得一字不差。 杨衍讶异道:「你?」 古尔萨司从杨衍手中拿过羊皮卷,背过身往床边走去。杨衍得而复失,哪肯罢休,喊道:「给我!」伸手去抓古尔萨司肩膀。他犹担心对方年迈,不敢用力,哪知手掌一搭上古尔萨司肩膀,便似抓着条泥鳅似的,手一滑竟抓了个空。 古尔萨司道:「这本誓火神卷几十年来我反覆看,早已背熟,却没有练的勇气。」 杨衍见他背对自己,忽地面前冒出一股黑烟,不禁一愣,等回过神来,忙喊道:「你做什麽!」 古尔萨司转过身来,誓火神卷竟着火烧起,杨衍抢上前去,古尔萨司飘身而退,随手一扔,羊皮卷散落成一地灰烬。 「现在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誓火神卷的口诀了。」古尔萨司再次问杨衍,「你要誓火神卷,就放出希利德格,还是你准备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放弃报仇?你要正义还是要报仇?」 杨衍嘴角抽动,万料不到古尔萨司竟会为了救出希利德格烧掉誓火神卷。 「站高一点,神子。」古尔萨司那双绿色瞳孔彷佛有种力量,令杨衍一阵晕眩。 「你要誓火神卷,还是要杀希利德格?」 「我不要!」杨衍大叫一声,退开几步,摆脱古尔萨司。 「我不在乎那个小祭,我不管他是不是无辜!」杨衍怒道,「我本来也不想替谁讨公道,九大家也没人替我讨公道!」 「但你提到爷爷,提到天叔,说他们失败,说他们无用!」杨衍大声道,「那我就偏偏要替那个小祭讨个公道!」 「父神在上,就这一次,希利德格必须死!」杨衍怒吼,「什麽也换不回来!」 杨衍转过身,一脚将椅子踢飞,椅子在半空中转了几圈,重重摔落,发出一声巨响。杨衍头也不回,大踏步往门外走去,声响惊动门外的波图,正要询问,杨衍已推开圣司殿大门离去。 波图快步上前:「尊贵的古尔萨司,神子为何发怒?」 「他不是发怒。」古尔萨司说道,「他只是还没长大。」 波图望着杨衍离去的背影沉思。 「送神子离开。」古尔萨司道,「通知孔萧,让希利德格接受公审。」 波图一愣:「是……」 波图快步追上杨衍,杨衍走得太快,他追得有些气喘。上马车前,杨衍回头问波图:「我听说那个金云襟小祭你也认识?」 波图点头:「虽然冷漠,但是个好孩子。」 「那你为什麽能看着他死去却漠不关心?」 「他死的时候,我为他难过,为他祈福,愿他的灵魂在萨神处安息。」波图回答。 「但你现在知道凶手是谁了。」 「古尔萨司会有安排。」 杨衍怒道:「你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我要照顾我能照顾的人。」波图道,「那是金云襟小祭之外的民众与其他小祭。」 杨衍一愣,「砰」的一声,愤怒地摔上车门,马车驶离祭司院。 ※ 「什麽?」王红讶异的尖叫引来正在休息的一家人注意,「你拒绝古尔萨司给你誓火神卷?」 杨衍点头:「我亲眼见他把誓火神卷烧了。」 「刺客那一刀是捅进你腰里还是脑门里?」王红道,「你竟然就这样放弃了?」 蒙杜克道:「这不太可能,誓火神卷是萨教的镇教神功,神子是亲眼见着的吗?」 杨衍点头:「他已经背下来了,等我离开,他随时可以默写一本。」 王红道:「古籍的纪念价值更高,这羊皮卷怕不有千年历史了,他舍得?」 「羊皮卷放一千年早就坏了。」蒙杜克道,「应该也是抄本,古尔萨司藏着正本也说不定。」 杨衍无法分辨,王红问道:「你就这麽想让希利德格死?」 杨衍摇头:「我不是一定要希利德格死,如果古尔萨司不侮辱爷爷跟天叔,说不定我就跟他换了。」 「这样也好。」王红沉思着,「塔克跟高乐奇一定要致希利德格于死地,你如果收了誓火神卷,跟他们又要起争执。但是古尔萨司为什麽要故意激怒你?」 「他不是故意激怒我,他瞧不起天叔!」杨衍怒道,「他们这种人眼里只有权势,失去权势的人就是失败者!」 王红依然存疑,只是苦思不解。有侍卫通知塔克召见,杨衍与王红来到塔克房间。 「祭司院说愿意公审希利德格!」塔克开心道,「他们终于知道救不了希利德格了吧!」 「祭司院找你做什麽?」高乐奇问。每回杨衍去祭司院,高乐奇都很关心。 「古尔萨司拿誓火神卷交换,要我放过希利德格。」 「什麽!」塔克跳了起来,「难怪他们答应公审!杨衍哈金,你知不知道弄死希利德格有多重要!」 「我知道……我……」 「希利德格一死,古尔萨司就没有接班人了,虫声会乱!」塔克打断杨衍说话,着急说着,「希利德格一死,我们就赢了大半,之后只要等古尔萨司自己死去就好了!你怎麽能……」 「我没换!」杨衍高声道,「我说我一定要希利德格死!」 塔克先是一愣,接着几乎痛哭流涕:「杨衍哈金,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他抱紧杨衍,「我就知道你不会出卖我!」 「看来古尔萨司真要放弃希利德格了?」王红问。 对此,高乐奇也无法确定。 ※ 希利德格已接近绝望。他被关在黑牢快一个月了,至今为止,没听到半个好消息,所以他听说祭司院愿意接受公审时,反倒平静了。 他不相信古尔萨司救不出自己,古尔萨司只是不愿意。 古尔萨司已经舍弃了他。 「或许古尔萨司或孔萧主祭已经有救您的办法了。」魏德道,「所以他们才接受公审。」 如果真有那种办法,公审开始前,高乐奇就该放人了,显然他已经准备了足够的证据。 魏德依循往例偷偷为黑牢里点起一盏灯,有时希利德格觉得,就是因为这盏灯,自己才没在这个脏污丶恶臭且孤单黑暗的牢房里发狂。 魏德替他尝过所有食物,甚至还偷偷带了一小壶劣质葡萄酒给他。 「魏德,说说你的事。」希利德格已经没什麽好问的了。明日就要公审,在魏德离开后,他还得忍受漫漫长夜。 「小的没什麽事好说。」魏德说道,「就是个狱卒而已。」 「随便说说。」希利德格道,「你平常是怎麽过日子的?」 魏德的日子寻常且无趣。他妻子早亡,曾经病重的孩子已经长大,在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当夥计。魏德除了狱卒的工作外没有其他嗜好,闲暇时会去巴都南方山上赏赏风景。他会带一壶劣酒上山,吃着肉乾和稞糕赏花。他吃过几次小麦面条搭配牛油汤,那真是人间美味,就是太贵了。他喜欢羊杂饼和沙果,孝顺的儿子偶尔会买给他。 「我的日子就是这麽无趣。」魏德说道。 「不,很有趣。」希利德格道,「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样的故事了。」 第二天,希利德格被押解离开前,特地停下脚步,左手抚心,伸出脏污的右手牵起魏德的手。 「我谨以希利德格主祭身份祈求萨神赐福于他忠实的仆人魏德。」 魏德感动地流下眼泪。 希利德格几乎是用最狼狈的模样走上刑狱司,他们故意不给他洁净的衣服与净身的机会,他披散着凌乱的头发,浑身都是脏污与粪便,散发着恶臭,仍穿着那身祭司袍,但毫无尊贵的气息。 刑狱司门外围观的人很多,希利德格第一次感到如此屈辱。他曾经沐浴的目光是崇敬与尊重,哪个人见着他不是左手抚心单膝跪地祈求他的祝福?而现在这些人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怪物,有怜悯丶同情,甚至憎恨,唯独没有尊敬。 明明还没经过审判,虽然他真的曾经做下那样的事情,但这些人的目光已经给了他审判。希利德格不甘心,自己竟倒在这种地方。 负责审判的人有三个,高乐奇执政官丶赛西刑狱长丶孔萧主祭。高乐奇是主审,他首先问希利德格是否认罪。 「我拒绝认罪。」希利德格道,「我没有谋害金云襟小祭。」 没什麽好挣扎的,一纸达珂萨司亲笔画押的证词证明当时金云襟还活着,而希利德格拒绝承认他是金云襟,导致流民袭击围猎队时,金云襟死在乱军中。孔萧主祭提出反对,并不能证明那个自称是金云襟的俘虏是真的金云襟。 高乐奇请来了证人,是与希利德格一同去围猎队伍中找金云襟的小祭。这麽多年过去了,这人依然是个小祭,真是个废物。他在众多画像中指出了金云襟的图像,十馀年前的一面之缘他能记这麽清楚,一定是高乐奇事先准备好的伪证。孔萧也提出了疑点,并要这小祭当庭表演记住人脸的能力。 小祭支支吾吾,仍一口咬定那个人是金云襟,因为他喊出了希利德格的名字,一个普通人不可能认得希利德格。 最后是一个曾随同前往苏玛巴都的卫祭军战士。「虽然当时兵荒马乱,但我确实看见了。」战士道,「希利德格主祭把金云襟学祭推下马,我真的看见了。」 现场一片哗然。 高乐奇收集这些证据花了多少时间?该有好几个月吧。他竟然能办到?是的,因为在苏玛巴都没有虫声,他又私会达珂萨司,至于那名卫祭军的战士,应该是在自己入狱后才找到的证人吧。 几乎没人相信希利德格是无罪的,连孔萧主祭都词穷了,而且他是公正的孔萧,即便有古尔萨司授意,他也很难无视这些证据。 门外传来了剧烈的骚动,许多人大喊大叫着,希利德格听不清他们喊着什麽,但声音越来越近。 「古尔萨司!」是充满崇拜与敬重的喊声,「古尔萨司来了!」 一辆有着金色圆顶和明红色车厢,雕刻着火焰纹路与大量交错弧线的马车驶近刑狱司,围观人群让出道来,纷纷单膝跪地左手抚心迎接着,高乐奇丶赛西与孔萧主祭也站起身来。 巨大马车停在戒律司门口,深红色的地毯沿地铺展到门槛处,侍从搬来阶梯,恭敬地将车门打开。 充满威仪的老人戴着一顶绣金色太阳的祭司帽走下车来,穿着用金线绣成太阳的宽大黑袍,两肩绣着火眼,袖边则燃烧着红色火焰。 「首席执政官参见古尔萨司。」高乐奇单膝跪下,脸上神色飘忽不定,赛西与孔萧也跟着下跪。 希利德格看到老人向自己走来,眼眶已含着泪。 「辛苦你了,希利德格,你承担了不该有的罪名。」 希利德格感觉到那双乾瘪的手正将他扶起,为自己身上的污秽冒犯到对方而感到羞愧。 这样的威仪,自己能拥有吗?希利德格心里想着,他真有一句话扭转生死的能力吗? 「希利德格确实谋害了金云襟小祭。」古尔萨司说道。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但那是我授意的。」 这话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金云襟小祭是关内派来的死间。」古尔萨司道,「所以我命令希利德格暗中处决他。」 「这不合理!」高乐奇的声音不复镇定,「为什麽要私下处决一个死间?」 「因为他欺瞒过我的眼睛,成为我的侍笔两年,盗走不知多少机密,我为此感到羞愧。为了我的威严,才让希利德格秘密进行。」 「这没有证据!」高乐奇道,「尊贵的古尔萨司,您不能为了救您的弟子而说谎!」 「金云襟没有来历。」古尔萨司道,「他在祭司院登记的来历与住所都是假冒的。他自称来自苏玛巴都一个部落,你可以派人前往苏玛巴都,照着他记录的住址寻找那个部落,寻找那个人,你将一无所获。」 高乐奇吃了一惊。 「希利德格顾全了我的颜面,我不能让他枉送性命。」古尔萨司道,「希利德格无罪。」 周围群众议论纷纷,高乐奇察觉大多数人更愿意相信古尔萨司。 「古尔萨司愿意以萨神名义起誓吗?」高乐奇仍在挣扎。只要除去希利德格,这场战争他们就赢得大半,古尔萨司没有更好的继承人,孟德主祭早已失去威权跟名声。 「我愿以萨神之名起誓,金云襟确实来自关内。」古尔萨司道。 民众顿时鼓噪起来,大喊着「无罪!无罪!」希利德格两眼含泪,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body></html> 第170章 不祥之兆(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0章不祥之兆(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0章不祥之兆(上)</h3>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希利德格无罪开释,即便高乐奇再想刁难都没法给他定罪。或许可以派个人去苏玛巴都查一下古尔萨司证词的真伪,但高乐奇相信古尔萨司既然敢作证,到了那个村落也肯定什麽都查不到。甚或古尔萨司说的是真的,虽然没抓着过,但关内确实会派出死间,但当时金云襟才十五六岁,有这样的死间吗? 高乐奇突然想起刺杀杨衍的王权派,当时往下查,查到刺客没有亲友,从偏远的部落来到奈布巴都,难道刺客也是关内的死间,故意刺杀萨神之子挑起纷争? 如果真是这样,那杨衍的处境或许比想像中更危险,关内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萨尔哈金,当然,自己也不希望。 杨衍哈金只需要是杨衍哈金就好。 古尔萨司脱下外袍披在希利德格身上,将满身污臭的他扶起:「你受罪了。」 希利德格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哭,哭泣是软弱的表现,他有接受死刑的觉悟,假若无罪,他更应该昂首阔步踏出刑狱司,但泪水止不住漱漱流下。他的大腿还在痛,在古尔萨司搀扶下一跛一跛上了马车,连围观群众都有不少暗暗拭泪。 怎麽就成了祭司院的表演,反倒显得亚里恩宫愚昧刻薄了呢?赛西想驱赶群众,被高乐奇阻止,眼下还是什麽都别做的好。 先去见波图,问个明白。 「我不知道这事。」波图回答高乐奇,「古尔萨司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他想了想,接着道,「金云襟很受器重,古尔萨司或许调查过他,但这件事你得问其他人,或许问问孟德,那时候他还很受重用。」 波图煮了壶牛奶,精细地研磨茶叶,加入酥油烹煮,分享给高乐奇。 馀烬的孟德……自从希利德格成为古尔萨司的继承人后,他便逐渐远离权力中心,现在是祭司院的副院长,专注于指导新进学祭。 「我不知道古尔萨司会调查自己器重的人,而且花费这麽大功夫。」 「以前有个叫李慕海的人。」波图道,「自称来自太阳山,勇武机智,加入卫祭军不到一年就受到信任跟重用,擢升为小队长,是守卫圣司殿的卫兵之一——那是古尔萨司最严重的一次失误。」 「古尔萨司相当看重他,圣路开通后,他与老眼是第一批火苗子。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关内的死间。」 高乐奇吃了一惊。 「只差一步,李慕海就要泄露圣路的秘密了,幸好老眼拦下了他。」波图道,「他死了,圣路的秘密才能被保住,从那以后,古尔萨司就非常小心身边的人。」 「这些话是能告诉我的?」高乐奇问。 「我不会说不能说的事,我毕竟是祭司院的人。」波图微笑着说,「我跟你说过什麽,回头也要禀告古尔萨司的。」 「你自己的立场呢?波图大祭。」高乐奇不止一次询问,他非常好奇,「亚里恩宫与祭司院斗争这麽激烈,我走进来这会已不知受了多少白眼,而您对待我却像往常一样礼遇尊重。」 「杨衍哈金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并不想站得如古尔萨司那样高,那离民众太远,而且时常要割舍一些东西,我喜欢我伸手能触及到的人。任何时候都会需要我这样的人,没有野心的人越多越好。」 这倒是实话,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一点,不管是亚里恩宫还是祭司院赢得这场斗争,波图的身份都不会受到影响。 或许还会更高也说不定,高乐奇捧着茶碗想着。 「该去见希利德格了,我还没恭贺他被释放。」波图起身,「你应该早有打算吧?希利一定会报复你们。」 高乐奇当然知道,不过又能怎麽办? 「高乐奇,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但聪明还不够,你需要智慧。聪明容易拥有,智慧很难。」波图顺手取过衣架上的皮袄,示意高乐奇一同离去。 高乐奇忍不住问:「什麽意思?」 「你不够了解希利德格。」波图道,「你不知道他是多麽骄傲的一个人。」 ※ 那是一面铜镜,有五尺高,就在希利德格身前,希利德格正对着铜镜解衣。 他浑身臭味地搭上古尔萨司的马车,为自己的不洁羞愧,古尔萨司只是如常安慰他。 他想找个话题感激古尔萨司为自己撒了谎。 「我没说谎。」古尔萨司道,「前往苏玛巴都的队伍里有我安排的人,他去查过金云襟自称的出身部落,没有这个人,也没有他父亲。」 「他……真是关内的死间?」希利德格惊问。 「我见过这样的人,来历不明,急着回去。」古尔萨司闭上眼,「一样让我失望。」 所以古尔萨司早就知道自己是害死金云襟的主谋,而他从未提起这件事? 马车很快回到祭司院,希利德格回到房间,见沿路上的小祭不禁皱眉。他们不敢刻意回避,但总有几个藏不住厌恶的表情。 直到浸入浴桶中,花香掩盖下,那股臭味才稍微淡了。 希利德格几乎要洗脱一层皮,将头发反覆搓揉,用昂贵的皂角涤身,还换了一次清水。他用上好的金创药敷伤口,用白净的布条扎紧,穿上崭新的祭司袍,那是久违的柔嫩触感,他束上腰带,将头发梳理整齐,站在铜镜前,他依然是那个希利德格主祭,依然不可侵犯。 服侍的弟子问他晚餐,希利德格有些恍惚,要了壶温热的奶茶,一囊喝惯的葡萄酒,小麦制成的面包,新鲜的羊肉佐上孜然。 他不得不留意到弟子临走前多瞧了他一眼。 用餐时,波图大祭前来问候,他礼貌回应,接受了波图的祝福,与他共进晚餐。 不能呆坐在房里,他必须宣示自己已经回到祭司院。用餐后,他离开房间,跛着脚往公办处走去,沿途许多学祭与小祭对他左手抚心恭敬行礼。 一切恍然如常,除了祭司们忍不住多瞧的那两眼,用细微的,让希利德格忍不住怀疑是自己多心的方式多瞧了他两眼。他整了整衣帽,担心自己穿着不整,或是因为脚引人注意。 「主祭怎麽来了?」暂摄希利德格职位的副手见他前来,忙起身左手抚心,「萨神在上,让清白的人不蒙受尘埃。」 自己就不是清白的。 「这两天发生什麽事了?」希利德格问,「我不在的时候,虫声由谁负责?」 「没人负责,一团乱呢。」副手答道,「实话说,希利主祭,您应该多休息,起码今天应该休息,刑狱司那种地方……您遭的罪够多了。」 希利德格道:「我不想歇息。这段时间发生什麽事了?你说。」 副手恭敬禀告着,希利德格听着听着,有些恍神,声音渐次变得嘈杂,几至难以辨认,最后竟变成了嗡嗡声,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 「希利主祭?」副手叫唤着,把希利德格从恍神中唤醒,「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吧?」 希利德格点点头。 他回到房间,重又站在铜镜前仔细端详,自己衣冠整齐,没半点疏漏,唯有大腿伤口隐隐作痛。 「禀希利德格主祭,您的兄长布欧来探视您了。」 希利德格高声道:「我不见客,让他回去!」 一股没来由的焦躁升起,希利德格感觉到极端厌恶。「锵!」的一声巨响,他一掌拍向铜镜上的自己,将铜镜打翻在地,声响之大连门外的布欧也吃了一惊。 几天后,希利德格找来魏德,赏他一颗小指头大的金珠子。魏德被富丽堂皇的祭司院给震慑得说不出话来,面对赏赐,慌张婉拒。 希利德格道:「这是你应得的,我要感激你在牢中的照顾。」 「那是我该做的。」魏德感动道,「主祭的冤屈能洗刷真是太好了,我知道古尔萨司会有公正的裁决。」 希利德格说道:「收下吧,我有事要拜托你。」 「万万不敢。」魏德恭敬道,「主祭有什麽需要我效劳的,尽管吩咐。」 「我希望你帮我走一趟羊粪堆。这事很重要,我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或许我应该自己去,但那里实在不合适。」希利德格拿出个信封递给魏德,魏德掂了掂,沉沉的,看来里头除了纸张还有别的事物。 希利德格道:「今晚夜深后,避开夜巡队去到羊粪堆,将这封信交给里头一间赌坊的头儿,我会告诉你是哪间赌坊。事关机密,你要对萨神发誓绝不泄密。」 「萨神在上,我会忠心为主祭完成任务。」 魏德没有多问,当晚就前往羊粪堆。他很高兴自己能为希利德格主祭效劳,那不仅是个贵人,也是他的恩人,是个高贵慈祥的人,能为这样的人效劳是他的荣幸。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夜巡队,摸黑踏过杂乱帐棚间隔出的小路。羊粪堆是巴都里唯一没有宵禁的地方,入夜后远近都透着灯火。他可以明白为何希利主祭不能到这里来,这里一到深夜便罪恶满溢,赌坊丶最下流的娼户丶走私货丶奴隶贩子跟亡命之徒都在黑暗中横行。 帐篷扎堆挨着,一但失火便是重灾。这还真发生过,二十来年前,羊粪堆大火,烧死了好几百人,许多居民流入奈布巴都,乱了好一阵子。 魏德找到了赌坊,那是顶大帐篷,门口插着两支火把,里头人影晃动,呼卢喝雉之声不绝。他正要掀开帐帘入内,暗地里突然冲出三人,两人捂住他口鼻将他擒住,另一人往他身上不住捅刀。 魏德连惨叫都发不出便无声无息死在羊粪堆一角。几名凶徒从他身上搜出信封,打开一看,是片压薄的金子,立即散去,片刻也没有逗留。 暗处,一条窥视的人影离去。 「魏德死了?」希利德格问。 「是的,死在赌档前。」在他面前的是住在羊粪堆的『虫声』,这人回答,「我把他身上带着金子的消息传出去,果然有人来抢。深夜到羊粪堆还让人知道身上带着金子,从百丈悬崖上跳下都比这更有活路。」 「把那几个盗匪交出去,让刑狱司替魏德报仇。」希利德格嘱咐。虫声离开后,他唤来亲信弟子:「帮我约贝利亲王今晚见面,要隐密,不要让人知道。」 他随后回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整理装束,一如过往。唯一一个见过自己最狼狈面貌的人已经死了,他忽地觉得大腿上的伤口不再疼痛。 傍晚,希利德格换上便装,提着一壶昂贵的葡萄酒离开祭司院。他没有搭乘主祭专用的马车,而是步行来到闹市僻巷中一间饭馆。 他点了一锅涮羊肉丶蔬菜和麦饼,要了两个杯子,等着贝利亲王来到。他已经很久没有早到了,在还是小祭时,他觉得让人等待是很失礼的举动,每次约见都会提早一刻钟到约定的地方。 后来,他习惯了让人等待。 他没有等太久,贝利亲王就来了。 贝利亲王很年轻,是塔克的四弟,蓄着整齐的两撇胡子,天蓝色长袍上绣着红黄两色花纹,系着淡黄色腰带,是贵族才购置得起的华服。 他应该非常讶异,众所周知,希利德格厌恶贵族,几乎不与任何贵族往来。 「尊贵的希利德格主祭,承蒙您的邀请。」贝利亲王左手抚胸,恭敬问候,「请问您找我有什麽吩咐吗?」 「请坐。」希利德格起身相迎,他已经很久没这麽谦虚地对待贵族了,「希望今天的酒能合您的胃口。」他为贝利亲王斟酒,贝利露出惊诧的神情,不免有些惶惶不安。 「您觉得今年的小麦收成会如何?」希利德格询问。 「不知道。」贝利道,「现在才二月。要看雨水充不充沛,如果圣衍那婆多祭能早点来,说不定会有个好年。只是看天吃饭的事,希利德格主祭您应该能明白,一切都看萨神的旨意啊。」 贝利被赋予奈布巴都内买卖小麦的特权,这让他富有。当然,能有这个职位也是因为他哥哥是塔克亚里恩。 实际上,塔克的兄弟,那些亲王们几乎掌管了奈布巴都各类食物包括牛羊禽类丶蔬菜小麦青稞甚至葡萄酒的买卖,这是奈布巴都的传统,由国王的亲信掌握粮食。奈布是关外最大的都市,有八十万人口,其中有大量的驻守士兵,各类工匠丶商人,绝大部分不务农。 仅靠奈布巴都周边的田地无法应付数十万人口的需求,奈布巴都有一半粮食是由外地运来,这关系到巴都的命脉,因此都是由亚里恩最亲近的人——通常是兄弟们负责,以避免垄断与炒作。他们负责由外地购买足够的粮食来巴都,同时调节作物价格,制定粮价,再将粮食转卖给粮商,最后由粮商贩售给百姓,以此保证奈布巴都的子民能有足够的食物不虞匮乏,而且要买得起,吃得饱。 粮食买卖同时换来大量的金钱,让亚里恩的兄弟亲眷们都能过上富足的生活。 「卫祭军所的战士们非常辛苦。」希利德格道,「我今年打算好好犒赏他们。」 比起易种的青稞,小麦的价格高上许多,通常只有富人与贵族丶祭司才吃得起,卫祭军所的战士收入虽然较高,小麦制品对他们仍是奢侈。 「主祭会不会对战士们太好了点?」贝利狐疑,「我怕数量不够。」 「那祭司院全收了。」希利德格说道,「我用比市价高两成的价格收购所有小麦。」 贝利瞪大眼睛,这是一笔无比丰厚的收入。 正如塔克其他兄弟一般,贝利也是个混蛋,甚至能说是个坏蛋,虽然不像堂哥卢司那般恶心,但贝利在对金钱的挥霍和对女人的需求上也是毫不收敛。他保有着十几个随时更换的情妇,当中不乏有夫之妇,开销非常巨大。 贝利心跳加速,对这样慷慨的希利德格有些畏惧。他知道希利德格不会基于善良对待自己,尤其是刚经历一场牢狱之灾后。 「主祭有什麽吩咐吗?尽管说,在下会尽力帮忙。」 「找来你的兄弟。」希利德格微笑,「我希望下个月,巴都所有粮价都上涨两成。」 贝利吃惊道:「这不行,亚里恩有规定,粮商炒作粮价是大罪!」 「粮商是谁监督?」希利德格问。 「是我们监督的,但亚里恩宫那儿……」 「你们会有办法应付是不是?」希利德格道,「丰收与否端看萨神的旨意。」 「但是……」贝利依然犹豫。 「你们要团结。」希利德格道,「只要团结,谁都拿你们没办法。你可以让你的兄弟们想清楚这会是多丰厚的一笔利润。」 粮价越高,卖粮的收入就越高,贝利当然明白。过去他们不敢妄自炒作粮价,除了亚里恩宫的规矩,还有祭司院的监督,但如今…… 「古尔萨司知道这件事吗?」贝利问。 「我还不足以让你放心吗?」希利德格反问,「你不用担心亚里恩宫,塔克现在非常需要你们的支持。两成,你只是提高两成价而已,只要你们团结,他不敢为这事与你们反目。」 贝利陷入沉思。他知道亚里恩宫正与祭司院斗争,塔克需要亲王们的支持才有足够的势力,在这个时候提高两成小麦售价,塔克不至于跟他们置气,只要祭司院不反对…… 「我不明白。」贝利问,「这对您有什麽好处?」 「如果塔克不懂得怎麽做好一个亚里恩,我可以教他。」希利德格回答,「如果他学不会,我们能换掉他。」 </body></html> 第171章 不祥之兆(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1章不祥之兆(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1章不祥之兆(下)</h3> 镜中的六角雪花印记有些淡,增添了些陈年的气息。 「扑点沙子。」麦尔示意蒙杜克,「这样比较不容易被发现。」 两人抓了一把沙子在脸上反覆搓揉,相互确认印记没有受损,这才从沙堆里爬起,拉了马匹往远方的流民群骑去。 他们会在这,得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 昆仑纪元九十一年三月春 知道希利德格获救,杨衍非常愤怒,他觉得自己被古尔萨司玩弄于股掌间,他放弃誓火神卷,结果还是杀不了希利德格。王红说早知如此还不如收书放人,起码捞得一头。 这就引出另一个问题:古尔萨司既然能救人,为什麽要拿誓火神卷交换? 杨衍说,这就是古尔萨司轻视自己的证明,他在戏弄自己。王红却道:「古尔萨司这把年纪,应该不会这麽好玩。」 「谁说的,我就见过八十几岁还很爱玩的爷爷!」杨衍反驳,王红懒得与他争辩。 杨衍在巴都的声望日盛,暗巷里的涂鸦显示了这一点。画有神子图像的地方,不再有人敢在神子身上加笔添画。 塔克没有进一步动作。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首先是王红在高乐奇脸上察觉到不安,于是让杨衍去询问高乐奇。 「与神子无关,只是些琐事。」高乐奇这样回答。他一直不希望杨衍介入政事,他希望杨衍是个精神领袖,而不是真正能管控政事的人。 杨衍想起希利德格说过的话,他在斗争的中心,却不在权力的中心。 「你们的所有事都跟我有关。」杨衍道,「防着我对你们没好处,而且,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高乐奇想了想,这才告知杨衍与王红。 首先是上个月底,小麦涨了两成,影响不大,但青稞的价格也随之上涨,仅十几天,所有粮食都涨价了,作为首席执政官的高乐奇不能不注意到这件事。 或许杨衍并不清楚太复杂的政务,但粮食涨价却是傻子也能听懂的事。杨家虽不贫穷,但也并不宽裕,杨母时不时会为米价菜价而抱怨。 「这不是很常见的事?」杨衍问,「我娘以前也常抱怨涨价,歉收时常发生。」 「如果只是短时间倒无所谓,但这是执政官必须注意的。而且所有粮食都涨价,太奇怪了。」高乐奇道,「关内有句俗谚,民以食为天。我已经约了诸位亲王会谈。」 「我想知道是怎麽回事。」杨衍说道,「别忘了告诉我会谈结果。」 这场会议并没有得到太多线索,众亲王异口同声,涨价是因为收购的粮价提高了。 「往年这个时候,百姓会为了准备圣衍那婆多祭而囤积食物,物价本就会上涨。」一名亲王道,「而且今年到现在还没下过雨,村落也想囤货,之后若是歉收,他们就能卖个好价钱。」 「最近奈布巴都附近聚集了很多流民。」贝利亲王道,「我们必须派遣更多护卫以防万一,这让粮价居高不下。」 「流民?」高乐奇疑惑,「为什麽流民会来奈布巴都?」他刚问完,随即恍然,在向塔克禀告时,杨衍也在席间,他将这些话一并告知杨衍。 「流民聚集在奈布巴都,都是因为神子的关系。」 「我?」杨衍疑惑。 「神子赦免了流民。」高乐奇道,「这让他们抱着想望。」 「将这些流民都驱赶出去。」塔克知道粮食涨价对百姓的伤害,他并没有愚昧到等闲视之,「尽快让物价平稳下来。」 看来并不是太严重。杨衍倒是想到另一件事,于是找上哈克,后者正与巴尔德练习刀法。 「我要派你去做一件事。」杨衍道,「我要你找回那个谁……」杨衍想不起那个流民首领的名字,「之前你跟着的那个流民首领。」 「乌恩。」哈克道,「也不知他是死是活。你找他有什麽事?」 「我的刀。」杨衍道,「想办法找回我的刀,我将这任务交托给你。」 他一直想找回野火,那是彭小丐留给他的遗物。之前没有能力,成为萨神之子后一时也无线索,加上又养了几个月伤,这番听说流民聚集在奈布巴都外,才派哈克去打听消息。 「我跟塔克说过了,让他派三十个战士,由你率领。」 「我?」哈克张大嘴,讷讷道,「我……我只会被率领啊。」 「有个小队长会协助你,遇到困难可以问他。」杨衍道,「你是我的亲信,不能只当个小兵,要当小队长,还要当大队长,当兵督。」他拍了拍哈克肩膀,「你要强悍起来,才能保护我。」 哈克一听杨衍嘉勉,当即振奋,挺胸道:「我愿为神子献出性命!」 「那也不用。」杨衍道,「听说巴都外有不少流民聚集,不过东躲西藏,一遇上护卫队就逃,你也是流民出身,容易找着他们。」 哈克道:「可乌恩是衍那婆多派的信徒,不相信萨神之子,未必会来巴都附近,而且也不知道他死了没。」 「流民跟流民之间比较好打探消息。」杨衍道,「只要刀回来,什麽都好说。放出消息,任何流民只要带回这把刀,我就会赦免他们,让他们恢复平民身份,还会给予赏赐,就跟你一样。」 哈克忙道:「这得害他们为这把刀打起来。」 杨衍道:「那也未必是坏事。」他对这群曾经绑架他还差点烧死王红的流民实无好感。 一旁巴尔德听他们说话,忽道:「我也要去。」 杨衍皱眉:「你去干嘛?」 巴尔德道:「我整天练刀,没有经验。我要成为一名好战士,保护神子。」 杨衍道:「你得去问你姐姐。」 巴尔德挺胸道:「我是男人,男人做事不用问女人!」 杨衍笑道:「我做什麽事都得问你姐姐,你怎麽这麽大胆敢不问?」 无论巴尔德怎麽恳求,杨衍都让他去问王红,巴尔德无奈,只得去央求姐姐,果然惹来一顿好骂。姐弟俩吵得不可开交,王红怒斥:「你照顾好爹娘就够了,保护神子不缺你一个!」 巴尔德道:「你什麽都不说,爹娘都知道你们正在跟古尔萨司斗争!」 塔克夺取刑狱司,抓了希利德格,事情闹这麽大,王红想瞒也瞒不住。巴尔德道:「我要当有用的人,不然怎麽保护爹娘!」 王红一来觉得他说得有理,二来拗不过弟弟,只得答应,又要哈克好好照顾弟弟,若有危险,务必要护着弟弟。 哈克道:「巴尔德很勇敢,我会像护着自己弟弟一样护着他。」 巴尔德随后向父母禀告,米拉虽然担心,蒙杜克却是赞同:「咱们不能做女儿的拖累,巴尔德要当勇敢的战士。」 得了父母允诺,巴尔德与哈克一同出发。王红仍不放心,要塔克多派了二十名护卫,一支五十人的小队于是出发为杨衍找寻野火。 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回来,王红也不操烦这事。倏忽半个月过去,转眼已是四月。塔克派去驱赶流民的王宫卫队收效甚微,流民们或三五十或百人成一股,见着卫队就逃,等卫队离开又重新聚集。这样的驱赶方式不见成效,但如果大批扫荡,势必投入极大战力,当此亚里恩宫与祭司院紧张之时,把大量王宫卫队或者刑狱司人马投入驱赶流民,无疑会顾此失彼。 粮价不降反升,比起去年夏季已涨了三成有馀,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又是怎麽回事?」高乐奇再度召集亲王们。 「我们也压不下价格。」贝利亲王道,「四月了,一滴雨也没下,圣衍那婆多祭都还没举办。」 像是故意雪上加霜似的,冬末最后一场雪后,至今已数月无雨。关外原本少雨,种植的也是耐旱作物,但长此以往,巴都周围奴田的收成得大受影响,如果河流也乾枯,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的粮车时常被流民劫掠。」胡根亲王的另一个儿子戴卓亲王说道,「损失非常惨重。」 「流民为什麽敢劫掠粮车,你们的护卫队人这麽少?」 「流民聚集起来,在巴都外徘徊不去。」贝利说道,「几十个几十个的,联合起来就有几百个,人数一多就缺粮,人没吃的,胆子就壮,什麽事都敢干。」 戴卓说道:「我们只能派出更多的守卫队,这又得花更多钱。」 「如果不驱赶他们,连商路都会受影响。」贝利说道。 「流民要商品做什麽?」高乐奇道,「他们还能卖钱吗?」 高乐奇起了疑心,他从不怀疑这些贵族的贪得无厌。粮价的高涨已经激起民怨,尤其是青稞,这是关外主食之一,严重影响民生。他招来监察官伍尔夫,询问他关于粮价的事,伍尔夫回答:「我查过了,从帐本上看,他们的支出确实变多,我无法阻止他们合理涨价。」 「你觉得没问题?」高乐奇问。 「如果帐本是真的。」伍尔夫回答,「但这东西作假不难,尤其他们都是亲王,首席您知道的,我很难威胁他们。」 坏消息接二连三,次席执政官之一的于正平报告最近巴都里的民怨:「粮价涨了四成,民怨沸腾,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高乐奇知道事态正在恶化中,他找来塔克丶杨衍和王红,甚至还有麦尔商议这件事。 「四月了,立夏早就过了,到现在还没下雨。」高乐奇忧心道。 「看样子好天气还会持续一阵子。」塔克说道。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高乐奇抚着额头:「再不下雨今年一定歉收,神子回归的第一年就闹旱灾,你觉得民众会怎麽想?」 塔克察觉到事态严重:「我听说过有在五月才举行的衍那婆多祭。」 「但那时粮价没这麽高。」高乐奇道,「我怀疑其中有问题。」 杨衍道:「你觉得祭司院在操弄粮价?他们能办到吗?」 祭司院办不到,但贵族们能办到,塔克的兄弟们就是一群混蛋…… 「麦尔,带一队士兵去流民那查探消息。」高乐奇道,「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劫掠了粮车。」 「不行。」麦尔摇头,「流民们对护卫队戒心很重,而且我不想太多人知道我做的事,我一个人去就好,顶多带一个随从,想办法混入流民中。」 「你要带谁去?」杨衍问。 「年纪跟我差不多,这很危险,我希望他稳重一点。」麦尔沉思着,「功夫要好,能沉住气。蒙杜克,他很合适,年纪够,而且稳重。」 「不行!」王红反对,「我爹只是个农民,他只会种田!」 「他会武功。」麦尔道,「顶得上三五个护卫。」 王红仍是不允,杨衍道:「不如听听伯父的意思。」 于是蒙杜克才会与麦尔一起出现在巴都的荒野上。 「你为什麽找我帮忙?」蒙杜克与麦尔并辔,在走向流民前问道,「王宫卫队或刑狱司都有很多老练稳重的战士。」 「看守黑牢的魏德死了,在羊粪堆的赌档前被抢匪刺杀,抢匪说他正带着金子要去赌博。我认得魏德,他是个本分人,不会赌博,也没金子。」麦尔道,「他应该是被谋杀,但我没找到证据。」 蒙杜克一惊:「你觉得是希利德格乾的?」 「是我抓住希利德格。」麦尔道,「他很可能会找我报仇。他有虫声,有许多替他探听隐密的人,所以我单独行动要格外小心。」 「你绝不会背叛女儿,跟你一起行动我能放心。」 流民很快发现他们,立刻提高警觉,许多人已上马提刀,麦尔高举着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对方的斥侯很快向着两人奔来。 「你们是什麽人?」斥侯高声大喊。 「我叫蒙杜克!」蒙杜克也高声大喊,「我是哈克队伍的斥侯!」 马匹渐近,两人各自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那名斥侯上前,见到两人眼下用笔画上的流民印记,又见他们身后没有其他人,稍微放松戒心。 「哪个哈克?」对方迟疑着,「该不会是草原上的暴风吧?那小子也能有自己的队伍?」 「不是,只是撞名,你也认识草原上的暴风?」蒙杜克很意外,利用哈克当假名竟还能遇着熟人。 「谁不认得?那小子的名号现在很响亮,他是被神子赦免的流民。天,我知道他很会逃,已经换了好几个队伍,没想到他竟然能逃到巴都里去,让他得逞了!」那人露出不屑的态度,「你们的首领是不是想沾光?要不这名字也太懦弱。」 「别侮辱我们的首领。」麦尔说道,「那得用鲜血清洗荣誉。」 麦尔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为哈克维护名誉的一天吧…… 「我叫雷兹,你们要做什麽,想交易吗?」雷兹问,「我们有毛皮,粮食也很充裕,我们想要铁器,你们有箭杆吗?我们很缺箭杆。」 「我叫麦尔,他叫蒙杜克,我听说有人劫了巴都的运粮队伍,是你们吗?」 「那是查尔的队伍。」雷兹说道,「我听说他们拉了好几车粮食走,还伤了几条人命。」 「就几车?」麦尔疑问,「我以为他会带走更多。」 「又拉不走,藏哪呢?」雷兹说道,「他们队伍如果不是饿疯了,也不至于抢粮车。咱们聚集在这干嘛?不就是等着神子降临,向神子哭诉冤屈?得罪巴都有什麽好处,让神子知道了,这不,也对咱们没好处。」 蒙杜克道:「我听说有人劫走整批粮队?」 雷兹哈哈大笑:「这麽多粮藏哪去?带这麽多粮在路上走,不是招人抢吗?而且巴都最近在扫荡流民,遇上王宫卫队,躲都来不及。」 麦尔问道:「有大股的流民吗?如果是几百人的流民队伍,就有抢粮车的能耐了。」 雷兹道:「有,但我没听说他们抢粮车。」他想了想,又道,「有个汉人叫汪其乐,他的队伍很大,听说最近很有些动静。」 「汪其乐?」麦尔询问,「有什麽动静?」 「他在招募附近的流民,有好几个队伍加入了。」雷兹道,「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在奈布巴都一带流窜的流民,他应该是最大的一股,听说他的队伍不算家眷就有上千人。」 「他聚集这麽大的队伍做什麽?不好躲藏吧?」 雷兹摊手:「不知道。」 「粮食呢?他会不会打劫粮车?」麦尔从马上取下皮囊,里头装着劣质的稞酒,递给雷兹示好。雷兹高兴地喝了好几口,喉节一动一动,许久没喝水似的。 「没听说这种事。」雷兹反问,「你们到底来做什麽的?」 「打探消息而已。」蒙杜克回答,「我们的队伍在东边,暂时不打算交易。」 雷兹突然低声问道:「你们有见过一把黑色的刀吗?」 「黑色的刀?」麦尔摇头,「如果知道在哪里,我们早就去拿了。」 雷兹叹道:「说得也是。唉,行吧。」他回过头,见自己队伍正远远了望着,于是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蒙杜克看一眼麦尔,见他摇头,于是道:「没了,多谢。」 两人策马而回。这趟收获颇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听到想要的消息。麦尔说得没错,人少反而方便。 「看来前往巴都的粮车没被劫掠。」麦尔道,「贵族们在说谎。」 蒙杜克点头,隐隐有些不安。 「刚才你问我为什麽找你,那你又为什麽跟我来?」麦尔突然问起,「你大可待在亚里恩宫,那里很安全。」 「我也想为女儿做点事,尤其女儿干着这麽危险的事。」蒙杜克回答,「以前是她救了我们全家,不只我们全家,还有整个奴房剩下的奴隶,现在父亲应该为女儿贡献心力了。」 「我知道这件事,你女儿很了不起。」麦尔道。 「当然。」听别人夸奖女儿,蒙杜克挺起胸膛,「她比十个男人都了不起。」 「你有你女儿一半了不起吗?」麦尔忽地问道。 「什麽意思?」蒙杜克疑惑着,然后他就发现前方出现十馀名身着劲装的骑手,站在高处,远远往自己的方向眺望着。 「十七……八……二十个。」麦尔将手放在弯刀柄上,「你至少要能解决五个,如果里头没有高手的话。」 二十名骑手迅速从高地冲下,向着他们奔来。 「快逃!」麦尔喊道。 </body></html> 第172章 目中无神(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2章目中无神(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2章目中无神(上)</h3> 麦尔与蒙杜克策马狂奔,二十名骑手在后面追赶着。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什麽希利德格会知道自己在这?明明这件事连刑狱司和亚里恩宫都没多少人知道。 「你跟谁说过要跟我出任务?」麦尔喊道。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蒙杜克回答。 后方破风声劲急。 「趴低!」麦尔大喊。 蒙杜克趴低了身子,一支利箭从他头顶掠过。麦尔俯身从马侧箭筒里取出一支箭,回头射去,没有命中。为了更加取信流民,他们配备的是粗制的弓箭,射程与准头都差了些。 「操!」麦尔低骂一声。眼看箭如雨下,麦尔策马奔至一处小土堆旁,道:「下马!」蒙杜克翻身下马,跟着麦尔躲入土堆后。两人坐在地上,麦尔拉了马匹一起藏身,蒙杜克要取箭还击,他刀法虽精,弓箭却非所长,差着老远。 「小心些,别探头出去。」麦尔望着落在脚边的箭矢,「帮我挡箭。」说着取下弓箭,扭过头去从土堆中寻找缝隙观察,猛地站起身来,一箭射出,正中一人。 反击如暴雨而来,蒙杜克忙挥刀替麦尔遮挡,麦尔重又蹲低身子瞧着缝隙,又是一箭射中一人。 「好箭法!」蒙杜克忍不住夸赞。一支利箭从麦尔耳边擦过,在他脸上划出血痕,麦尔忙蹲下身子。 「还有十八个。」眼看追兵逼近,麦尔道,「开打之前,想想你妻子儿女。」 蒙杜克一股勇气陡生,转过身去,觑准时机从土堆中窜出,对着冲来的骑兵猛地扑倒一人。 一场激战就此展开。 蒙杜克刀法承继自关内明教,他自己并不明白来历细节,但这套大天王刀法乃是一流刀法,他年纪较长,刚毅稳重,虽是第一次生死相搏,心跳加速,血脉贲张,仍是无惧无畏,将一把刀舞着水泄不通。 两三把长刀在他面前挥舞,都被他一一挡下,觑着对方一个破绽,他一脚踢中一人胯下,当此之刻,只需手下留情便是留下孤儿寡母,一刀劈下毫不迟疑。 这一刀砍中对方胸口,忽地背后一痛,他背上也挨了一刀,蒙杜克大吼一声,把刀狂挥乱舞,逼退对手,一眼瞥过,麦尔正被团团围着。 围着麦尔的人中有领队,使柄长枪,武功显然高于其他人。麦尔脚步飘忽,左冲右突,让自己免于遭受包围。 他使弯刀的方法非常奇特,他的弯刀非常弯,普通人的弯刀最多宛如弦月,他的刀却像是圆月缺了个口。他与人交击往往不是用刀刃去抵挡,而是用内侧去扣敌人兵器,一勾一带扰乱对方身形,随即挥刀割向对方咽喉。他武功着实极高,就这麽连杀两人,伤了三人。 蒙杜克也学着麦尔忽前忽后不断纵跃,两人背靠背应敌,麦尔又杀两人。众人见他二人武功高强,一时不再抢攻,拿长刀不住扰乱。 那个提长枪的领队猛地抢上一步,枪尖如电向蒙杜克面门刺来,蒙杜克正要抵挡,枪尖忽地下沉,转刺胸口,蒙杜克大惊失色,忙侧身闪避,唰的一下,胸口被划出一道口子,吓得他腾腾退开数步。麦尔抢上一步,弯刀去勾对方长枪,喀啦一下套上了长枪,麦尔左脚后撤,向前一拉,将对方扯向自己,随即手起一刀,险些划破领队咽喉。 那领队吃了一惊,双手握枪扯回,麦尔又套住对方长枪,领队早已有备,跨步稳桩,麦尔趁势向前,弯刀削他面门,领队忙矮身避开,可长枪仍套在麦尔弯刀中。 几招一过,领队便知自己武功远不如麦尔,幸好此时其他人趁隙杀上,这才脱身,高声喊道:「小心,这老头厉害!」 蒙杜克喊道:「先抓领头的!」 麦尔当然明白,抢上一步追击那领队,蒙杜克跟在他身后,挥刀替他阻拦周围人。这二十人显然并非卫祭军之流的战士,更像是羊粪堆中的亡命之徒,派遣这些刺客的人显然不够了解麦尔,作为塔克的亲信,他的武功远比主谋料想的高。 或许他们低估的不是麦尔,而是蒙杜克。二十名刺客对付麦尔或许足够,但多了蒙杜克,他虽然欠缺作战经验,但刀法精奇,应付三四个刺客行有馀力,这远远超出对方的估计。 虽然如此,仍是一场苦战。麦尔中了两刀一枪,蒙杜克挨了五刀,其中一刀在胸口,一刀削掉额头一块皮,血流如注。 麦尔又杀了四人,蒙杜克杀了两人,最后麦尔杀了领队,剩下的人或多或少有伤在身,他们开始感到害怕。 「滚!」蒙杜克大喊,鲜血从额头上汩汩流下,满面是血。剩下的人转头就逃。 麦尔气喘吁吁,坐倒在地,蒙杜克早已不支,摔倒在地,他受了很重的伤。 「上马!」麦尔捂着伤口喊道,「尽快回去,免得他们找来帮手!」 「我……动不了了……」蒙杜克喘息道,「你一个人回去吧。」 麦尔撕开外衣包扎伤口,站起身来走到马旁,却不是上马,而是取了水囊往蒙杜克头上淋下,冻得蒙杜克一个激灵。 「我们要回去!」麦尔说道,「你有个了不起的女儿,你要当个了不起的父亲!」他一把揪起蒙杜克,「上马!」 不管麦尔怎麽催促,蒙杜克也没力气上马。他失血太多了,攀着马颈,全身没半点力气,一动就疼。麦尔将他推上马,他连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横趴在马背上,麦尔骑着马,一手牵着他的马绳,拉着他往巴都而去。 「撑着点,现在回巴都,明天晚上你就能吃到烤羊肉。」麦尔说道。 「我不喜欢亚里恩宫的烤羊肉,他们总是放很多孜然。」蒙杜克呻吟着,有气无力。 「你不喜欢孜然?」麦尔问:「那可是昂贵的香料。」 「不是不喜欢,是放太多了,他们烤什麽都放孜然,牛肉丶羊肉丶鸡肉,亚里恩喜欢孜然,亚里恩宫应该改叫孜然宫。」蒙杜克哈哈笑着,忍不住咳嗽出声。 马匹走得很慢,四蹄轻扬,踏在土堆与黄沙间, 「我也不喜欢他们放这麽多孜然。」麦尔说道:「什麽肉都是孜然味。」 「他们应该把孜然放在旁边,需要多少加多少,而不是一个劲的加到肉里。」蒙杜克说着,语气越来越衰弱。 「是啊!」麦尔回答:「我下次带你去家餐馆,就在杂货街附近,那里的牛肉不加孜然。」 蒙杜克发出低沉的哼声,像是同意了这个邀约,他问:「你为什麽还有力气?」他呻吟着,「你中了一枪。」 「伤口不深。」麦尔道,「我习惯了。」 「你功夫真好。」蒙杜克道,「你有孩子吗?」 「一个女儿,才十岁,我妻子在照顾她。」 「我女儿比你女儿大多了。」蒙杜克哈哈笑着。 「闭嘴!」 「我是不是不行了?」蒙杜克问,「我觉得头晕,很冷。」 「这里离巴都不远。」 「明明很远,我们走了一整天才到这。」蒙杜克道,「我得歇会。」 「我不能死,我死了女儿就没人照顾了。」麦尔道,「我要替她在奈布巴都买房子,留下足够她快乐无忧一生的钱,让她不用看丈夫眼色,不受丈夫毒打欺负,让她可以挑个老实点的男人。你女儿有看上的男人吗?」 「娜蒂亚……不知道她会看上哪个男人呢……」 「父亲就是女儿的靠山。」麦尔道,「如果你死了,你女儿以后被丈夫欺负,谁来帮她?」 「我女儿才不会被人欺负。」蒙杜克道,「她可是娜蒂亚,小时候就救了所有奴隶。」 「多厉害的女人也可能被丈夫欺负,如果她没有一个好爸爸。」麦尔说道,「打起精神,你女儿要被丈夫打了。」 蒙杜克打起精神,骂道:「谁敢欺负我女儿!」 「附近有个村庄……我们……」麦尔突然住口。 蒙杜克察觉异状,顺着麦尔的目光看去,那群刺客离开的方向有尘沙飞扬,不由一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坐直了身子。 「他们……找到帮手追来了?」蒙杜克道。 麦尔点点头。 蒙杜克勉强提起刀:「我去引开他们,你快逃。」 麦尔点点头:「对不起,我也有女儿。」 「我懂。」蒙杜克爽朗一笑,全身疼痛,「照顾好你女儿,也帮我照顾我女儿。」 麦尔正要策马离开,忽见道路另一头同样有烟尘。另一边也有埋伏?他吃了一惊。正寻思着如何脱身,却发现另一端烟尘甚嚣,人数远比自己想的更多,怕不有近百人? 蒙杜克道:「你还不走?」 麦尔摇头:「走不了。」 他提起弯刀正要应敌,两边人马渐渐靠近,麦尔不禁心中起疑。人数较少那边似乎察觉不对,不等双方靠近已停下马来,随即掉头奔逃。 怎麽回事?麦尔立即明白两边不是一拨人,那追来的大群人是友是敌? 人数太多,注定逃不掉,这近百人如果是仇家,刺客着实没必要拼命,只须等待援军即可。 来的是一队流民,约莫八十人。有八十匹马的流民可不是小队伍。其中一名流民见有人受伤,翻身下马去看,领头的流民见着蒙杜克脸上的印记,问道:「你们是哪个队伍的?」 蒙杜克脸上满是鲜血,血流过墨印,顿时褪色,检查的流民喊道:「是冒充的,他们不是流民!」 领头的流民一马鞭甩在麦尔脸上,打得他热辣辣一阵疼:「抓起来!」 麦尔没有抵抗:「我朋友受了伤,需要伤药,快救他!你们想知道什麽,我都会回答!」 ※ 就算是听说,也从没听说过这麽大群的流民聚集地。这里有数百个帐篷,一千多,或许将近两千人。 流民需要群聚才能平安,但这麽大批的流民群聚,移动困难,无异于是给贵族扫荡的靶子,就算奈布的贵族不如阿突列那般乐于围猎游民,但这里距离奈布巴都不过一天路程,这种距离聚集这麽多流民,无论怎样都是不合理的,这个队伍的首领到底在想什麽? 麦尔很快就猜到这人是谁,之前才听说有个叫汪其乐的汉人聚集了上千流民,没想到这麽快就能见到本人。 坐在主厅座位上的人留着杂乱的胡子,一脸横肉,两颊下垂,有着汉人的黑色头发与瞳孔,脸上有皱纹,发须除了灰土染上的白点外都是漆黑,让人瞧不出他的年纪,总的来说约莫三十到五十之间。他非常高大,就算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得出,麦尔估计他有将近九尺高,宽厚的肩膀,壮硕得接近肥胖,但衣下都是肌肉。 他身旁倚着个姑娘,头发凌乱,脸上并无脂粉,但可见秀丽。流民里只有强悍的男人可以拥有女人,这漂亮女人便是他彰显实力的象徵。 「你们是谁,为什麽假扮流民?」汪其乐问,声音中气十足,宏亮却不刺耳。 「我叫麦尔,是亚里恩宫的护卫队长。我希望你能先救我的同伴,他需要伤药。」 「伤药对流民来说很珍贵。」汪其乐说道。 「我会给予相应的报酬。」麦尔承诺。 「什麽报酬?银子?金丸子?」汪其乐哈哈大笑。 「一车粮食,十把好刀,或者别的。」麦尔道,「无论你要什麽。」 「快死的人不需要伤药。」汪其乐道,「先说清楚你为什麽假扮流民,如果是个不好的答案,你也不需要伤药。」 「我是奉神子的命令前来,有人嫁祸流民,说流民夺取巴都的粮食,造成巴都粮价上涨。」 他没说是自己是亚里恩宫派来的,他判断这时候神子的名号比亚里恩宫更管用。 「神子?他赦免了哈克的罪行,为什麽不赦免我们的罪行?」汪其乐问,「哈克甚至都算不上勇士。」 「你见过哈克?」麦尔询问。 「他来过这里,找一把黑色的刀。」汪其乐一拍椅子扶手,不满道,「神子要我们为争夺一把刀自相残杀吗?」 「神子绝无此意。」麦尔左手抚心,低头致意,「神子只是想找回他的佩刀。首领,我们应该专注原先的话题,真正想陷害您的是造谣流民抢夺粮食的人,这会引来亚里恩宫的围剿。我们查清真相,正要回去禀报,就有人要灭口。我答应回去之后会为流民洗清冤屈,但您必须先医治我的朋友。我甚至能向神子求情,请他赦免你们的罪。」 「你在胡说八道!我们有两千人,一千名战士跟一千名家眷,你有本事让神子赦免这麽多人?」 麦尔哑口无言,只得道:「我需要与神子商议,但如果我的朋友身亡……」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威胁我!」汪其乐道,「汪其乐不接受威胁!」 麦尔当即转开话题:「我们如果死在这,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流民乾的。亚里恩宫会派人围剿流民,这会让真正做坏事的人得利,您的仇敌应该是冤枉你们的人。」 「是谁说流民劫掠了粮车?谁?!」汪其乐又问。 「奈布巴都的亲王们。」麦尔如实回答。 「那些贵族把我们当畜生猎杀还不够,还想冤枉我们?」汪其乐道,「但我不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你冒充流民,我无法相信你。」 蒙杜克的伤势很严重,拖延救治就会身亡,麦尔不想在这里跟汪其乐纠缠,只问:「要怎麽取得信任,让你救治我的朋友?」 「我放你回去,那个伤患要留下。」 麦尔皱起眉头。 「不要皱眉,他的伤势很严重,回巴都路上就会死,他必须留在这。」汪其乐道,「你想赎他,就让神子来见我,不许带兵,也不许围剿我们。」 「神子同样不接受威胁。」麦尔说道。 「但你必须接受威胁。」汪其乐说得果决,「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内没见到神子,我就把那个人的人头挂在旗帜上!」 蛮横又不讲理,确实是流民的做法。这个能聚集上千人的领袖到底有什麽想法,麦尔不得而知,他必须立刻赶回巴都,向塔克禀告消息。 ※ 高乐奇沉思着:「流民说他们没有抢夺粮食……」他察觉到事态或许比自己想像中更麻烦。 「流民没有劫掠粮食,为什麽粮价这麽高!」塔克大怒,他立刻明白自己被那群兄弟欺瞒,「那群贪婪的猪,我要处罚他们!」 麦尔道:「还有那群流民,蒙杜克被抓了。」 这麽多事同时涌来,高乐奇烦躁不堪。 只听塔克又咆哮道:「把我那些弟兄都换掉!」 简直是心力交瘁。 高乐奇对着塔克道:「亲爱的亚里恩,您不能罢免所有亲王。」 「为什麽!」塔克暴跳如雷,「他们全是叛徒丶蛀虫!可耻的是我跟他们流一样的血!」 「塔克亚里恩,您需要众亲王的支持才能跟祭司院抗衡。王宫卫军有一部份在各亲王府驻守,失去这些亲王,您将孤立无援。」 「那你打算怎麽处理?」塔克问道。 「让我想想。」高乐奇说道。事情太多太烦,他只想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上一觉,醒来就发现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或者现在只是个梦,从杨衍出现之后的一切都是梦境…… 塔克不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乐奇仰躺在椅子上浅尝着葡萄酒。让他不安的还有虫声,为什麽希利德格会知道麦尔离开祭司院要去哪里?是蒙杜克的嘴不牢,还是麦尔被跟踪了? 「要不杀鸡儆猴!」塔克道,「抓住其中一个亲王,说他操控粮价,杀了他,换个人管粮食,其他人就会收敛!」 「问题是我们需要猴子跟鸡,否则老虎就会吃掉我们,而且杀一只鸡未必有用。」高乐奇沉思着,「他们当中一定有一个领袖,要抓住他杀掉才真能杀鸡儆猴。」 「谁?」塔克问,随即察觉到自己问了废话,「能有这种号召力的亲王没几个吧?」 「我担心杀错了,他们会集体倒戈向祭司院。」高乐奇道,「他们真的会。」 塔克忽道:「之前的事我不跟他们计较,既然粮食没有短缺,那就强迫他们用原价卖粮,亚里恩宫能管制粮价。」 虽然高乐奇觉得事情不会这麽简单解决,但暂时没更好的办法。 离开塔克的房间后,高乐奇招来次席执政官于正平和财务首席贾提。 「我担心的是,亲王们会乖乖听话吗?」于正平道,「如果他们不愿意用正常价格贩售食物,我们要怎麽强迫他们?」 「我们直接为食物定价,要他们遵守。」高乐奇道,「交给你处理。」 「还要减少人民的负担才能平息民怨。」贾提提议,「降低税赋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我们的财务足够支撑吗?」高乐奇问。 迎接神子,二度为塔克加冕,还有其他庆祝活动已经花了亚里恩宫不少银两。 「不够。」贾提道,「我们可以向亲王和商人借钱。」 跟亲王和商人借钱,这是个羊毛出在羊身上的方法,可惜……「他们会愿意?」高乐奇问。 「胡根亲王很有钱,他以前负责青稞运输,现在虽然卸任,还有两个儿子负责腌制羊肉与葡萄。」贾提说道。 青稞绝对是巴都最大宗的粮食进口买卖,通常由两到三位亲王负责,由此可知胡根的家底相当丰厚。 「不能任由粮价继续涨下去了。」高乐奇道。 处理完粮食,接着还有蒙杜克的事。高乐奇觉得自己渐渐落入下风,且肯定还有更深的深渊等着自己。 </body></html> 第173章 目中无神(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3章目中无神(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3章目中无神(下)</h3> 米拉焦急,又怕女儿担心,忍着不哭。王红咬着嘴唇沉思,米拉问:「有办法救你爹吗?他……他才第一次出门。」话说到这,米拉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 指望高乐奇是不可能的,让神子单独与流民首领会面,想想就知道他不会答应。 杨衍会帮忙吗?流民要求单独会见神子,这太冒险…… 「我跟神子商量一下。」王红道,「娘不用担心,神子很喜欢爹,会答应帮忙的。」 或许吧,王红没有把握,但她有说服杨衍的办法。她来到杨衍屋外,敲了门。 「进来。」杨衍见到王红,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我爹被流民抓了。」 杨衍吃了一惊:「什麽?」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王红咬着嘴唇说道,「是你的机会。」 「什麽意思?」杨衍不解。 「麦尔说,那是千人以上的流民群落,这不合常理,那个叫汪其乐的首领在巴都周围聚集了这麽大批人,一定有他的目的,而且他说想见你。」 「他想见我?」杨衍沉思着,「他抓了蒙杜克威胁我去见他?」 「对,你也知道高乐奇不信任我们,我们需要自己的人才不会被他们鸟尽弓藏。如果你能拉拢这些流民为你所用,一千人的队伍虽然不大,但只要想些办法,他们都是听命于你的亲兵。」 杨衍道:「他们还有什麽要求?」 「不许你带兵过去,也不能围剿他们。流民要的东西不会太多,或许是粮食,或许要你赦免他们的罪,你很容易……」 「所以你要我不带人去见一队千人的流民?」杨衍打断王红的话。 王红脸色发白,点点头:「很冒险,但值得。」 杨衍望着王红,问道:「就这样?还有没有什麽要说的?」 「我相信你知道轻重。」王红心虚地说着。 「我当然知道。」杨衍道,「我会招见高乐奇,现在想溜出去不容易。」 杨衍立刻派人唤来高乐奇。 「我听说蒙杜克被抓了。」 高乐奇望一眼站在杨衍身边的王红,他当然知道这事瞒不过杨衍,于是道:「我正想办法救他。」 「为救一个战士想办法?」杨衍道,「我差点相信你了。」 「他不是普通战士,他是娜蒂亚的父亲。」高乐奇道,「我会派使者跟他们交涉,必要时潜入救人。」 「让我去见那个流民首领吧。」杨衍提议。 「没有这样的准备。」高乐奇道,「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您甚至不知道他是哪个教派的,如果他出身苏玛巴都,信奉衍那婆多教义,他会杀了您。」 杨衍当然知道,乌恩便是出身衍那婆多教派,宁愿舍弃十袋粮食也要杀掉自己。但他仍道:「这是救出蒙杜克最好的方法。」 「神子,恕我直言,这是最蠢的方法。」 「我不想跟你争执这个。」 「我也不想,神子!」高乐奇加重语气,「娜蒂亚,能否请你回避一下?」 「娜蒂亚不用回避,她是自己人。」杨衍也加重语气,「我要去!」 「他只是一名战士,如果抓了一名战士就能威胁神子出面,以后没有战士敢单独走在荒野上。」 「他们要的东西或许很简单,只要神子赦免他们的罪就好了。」 「两千个流民的罪?」高乐奇道,「此例一开,整个关外的流民,绝对超过上万人,都会聚到奈布巴都,到处抓战士等着神子的赦免。神子,不可与他们谈条件,不可开此先例。」 「这样我们就多了一万名战士。」杨衍说道,「可以用他们来对付祭司院。」 「是一万名无赖,不受节制不受管束的暴徒。他们一旦进入巴都,住哪?谁管饭?立刻就是治安问题。」高乐奇道,「根本没人可以管理这些人,他们甚至不懂巴都里的规矩,看看哈克就知道。」 「那就给他们粮食。」杨衍道,「他们或许想要粮食。」 「在整个巴都都为了粮价苦恼的时候,用两千人的粮食去换一名战士?如果传出去,神子,这会动摇您的威望。」 「那也要我见过他们首领之后才知道他要的是什麽。」 「派个使者就会知道。」高乐奇说道,「先派使者打听清楚他们要什麽,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杨衍道:「那就马上派出使者,如果不是太夸张的要求,就直接答应他们吧。」 高乐奇也不想为这事分心,左手抚心恭敬道:「仅尊神子旨意。」 高乐奇离去后,杨衍问王红:「这样行吗?还是你坚持要我去?」 王红察觉到杨衍的不悦,不知为何竟有些胆怯,于是道:「不用,先等消息。」 麦尔主动要求与流民谈判,即便他身上还带着伤。不放心的王红要跟着去,被麦尔阻止。 「如果谈不拢,用不着给对方多一个人质。」麦尔说道。 「你能保证带我爹回来吗?」 「我保证他的平安。」 麦尔亲自选了五十名好手出发。他不方便带太多人,担心引起汪其乐忌惮,但他也要小心再次被伏击。 汪其乐的队伍驻扎在一处山地里,说隐密其实并不隐密,毕竟有着两千人,队伍庞大,极易被发现。但汪其乐不仅没躲藏,甚至立起栅栏拒马,就像要在这落地生根似的。 有些狂妄了,麦尔心想。两千人的群落,一千名战士的队伍,如果挑衅巴都,只一下就会被打垮。 让麦尔担心的是汪其乐似乎还在继续招揽流民,他到底想干嘛? 「我没见到神子。」 再次见到汪其乐,他依然跨坐在那张椅子上。 「神子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见的。」麦尔恭敬道,「你可以开出任何条件,我们会尽力应允以回应你的恩情。」 汪其乐没有回话,起身来到麦尔面前,用力给了他一巴掌,打得麦尔耳鸣。 「还有七天时间。」汪其乐回到座位上,「我话说完了。」 麦尔道:「那只是一个普通战士,你没法用他勒索神子。」 汪其乐真没再多说一句话,招了招手示意手下将麦尔撵出去。 麦尔将话带回给高乐奇,还有杨衍与王红。 「我必须亲自走一趟。」杨衍说道。 高乐奇仍是拒绝:「我会想办法救出蒙杜克,比如派麦尔率一队锐士潜入救人,这不难。」 「如果失败呢?」 「不会失败。」 「你只是打算失败后说一句抱歉罢了。」杨衍道,「我要去见汪其乐。他这样一个人召集了上千流民,是个人物,我也想会会他,看他有什麽目的。」 「没有任何理由,神子,容我再强调一遍,没有任何理由能让您单独去见一个流民首领,去冒这样的险。」高乐奇道,「神子可能不知道,虫声正在监视我们,只要您一离开奈布巴都,立刻就会被察觉。神子,您身份高贵,您是站在高处……」 「别跟我说站在高处的人就得干什麽,老子要是想站在高处,你们通通都得被我踩在脚下!我如果要站在高处,塔克早被我干掉了!我已经让得够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从不想让我介入政事,你们从来就没相信过我,这些老子都忍了!」杨衍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暴怒骂道,「你打算跟我说什麽?说一个战士不值得我去冒险?因为没有利益的事不值得冒险,所以一定要有什麽利益我才该去?」他说这话时,转头望向王红,王红心虚地别过头去。 「你希望跟你合作的是古尔萨司那种精明人,那种满脑子大局的人,还是一个朋友?」 朋友……高乐奇真没这样想过。在权力与利益面前,塔克的亲兄弟毫不留情地背叛,囤积货物,抬高粮价,连兄弟都信不过,还能相信朋友? 「我如果当了神子都不能保护身边的人,我当什麽神子!」杨衍怒吼。 「当神子是要身边的人保护您。」高乐奇回答。 「不要跟我讲这些权谋算计,老子他娘的就是要救!原因只有一个,蒙杜克是我朋友,是娜蒂亚她爹!老子救丶定丶了!」 「神子想冒险,我也不能让您冒险。」高乐奇极力保持冷静,免得被杨衍的暴怒影响,「因为这不只影响到您,还影响到大局。」 「你这麽聪明的人为什麽要帮塔克?出卖他不是更快?」杨衍质问,「为什麽?」 「这不是重点。」高乐奇道,「且跟今天的事情无关。」 「如果你爹被抓了,要塔克去救,他是躲着还是会冒险去救你爹?」 「家父身边有护卫,不会有流民抓着他。」高乐奇道,「他很少出远门。」 「我就问你,塔克会丶不丶会!」杨衍咬着牙质问。 高乐奇先是一愣,随后沉默半晌,久久没有回话。许久后,缓缓闭上眼,叹了口气,才从口中吐出这麽一句话来: 「我派五十个人保护神子,半夜出城,尽量不让人发现。」 杨衍望向王红,王红松了一口气,却再也不敢与杨衍目光相对。 深夜,杨衍披着斗篷遮掩红眼,在麦尔带路下领着五十人离开奈布巴都。希望没被发现,杨衍想着,他不知道被发现会怎样,总之不会有好事。 走了一天路,杨衍到了汪其乐的流民聚集处,远远眺望,数百顶帐篷林立在小山间。倒是有点像武当的道观,只是没那麽壮观,杨衍想着,问道:「他为什麽聚集这麽多人?」 「更好的问题是,他为什麽能聚集这麽多人?」麦尔回答,「我们并不清楚。」 杨衍脱下斗篷:「把他叫出来。」 麦尔骤马进入营寨,不久后,杨衍见到一名虬髯大汉。这人真高,可能只比三爷矮一点,背着一把厚背刀,看着非常沉重,马上挂着弓箭,引着约百人的队伍奔出。 他一出营,立即引起骚动,帐篷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外头的人也引颈眺望,还有些人索性跟了出来,初时不多,后来越来越多,竟有六七百人之众,跟在虬髯大汉后方五六十丈处,想要一睹神子尊容。 杨衍举着马鞭喊道:「是汪其乐吗?」 汪其乐嘿嘿一笑,策马奔向杨衍,身后百名马队成员跟着奔上。杨衍身边的守卫正要上前拦阻,杨衍挥手示意守卫退下,反而策马上前,守卫只好跟上。 两人奔至近处,对方没有停下的打算,杨衍也不打算停下。眼看马匹就要撞上,两人反倒加催马鞭,两匹马相撞前各自嘶鸣扭身,由于转得太急,马匹倾倒,那人骑术奇精,在马匹将倒之际扯动缰绳,竟又救了回来,杨衍无此骑术,双手拉紧缰绳,双腿夹紧,马歪歪斜斜终究倒地。 杨衍忙纵身跃起才没被马压着,尚未落地,猛地抽出刀来,一刀劈向汪其乐的马。汪其乐正在冷笑,没料杨衍忽然拔刀攻击,两人靠得极近,汪其乐不及调转马头,杨衍一刀斩入马颈,马人立起来,血喷上半天高,跟着摔倒在地。汪其乐翻身下马,瞪向杨衍,马血洒下,淋了两人满头满脸,两人怒目相对,丝毫不让。 「你就是神子?」汪其乐瞪着杨衍。 「你说你想见我?」杨衍问,「你救了我朋友,想要什麽赏赐?」 汪其乐哈哈大笑:「赏赐?流民不需要赏赐,流民要的东西会自己去拿。」 「所以你就想见我而已?那你已经见到了。」杨衍说道,「把人放了吧。」 汪其乐忽地从背后抽出刀来,他身材高大,几乎比杨衍高出一颗头,手长脚长,拔出这把大刀毫不费力,杨衍身后的卫队立刻持刀警戒。 「这是刀秤交易。」汪其乐用刀在地上画了一把匕首。 「你要换什麽?」杨衍用刀划上天秤。 「一块土地,这座山这麽大。」汪其乐道,「划给流民的土地。」 「流民不能拥有土地。」杨衍回答,「你想被赦免?」 「我又没罪,为什麽要被赦免?」汪其乐几乎是吼出声来,「我要一块让流民能居住的土地!」 「我不能答应你。」杨衍回答,「你以为抓了一个战士就能换到土地?」 杨衍虽然急于救出蒙杜克,但他很清楚什麽是代价,如果神子轻易就允诺土地,多少土地都不够割让,只会助长流民的气焰。 「我可以给你粮食,用公平的方式,一个战士最多换一车粮食。」杨衍道,「这已经够慷慨了。」 「这很吝啬。」汪其乐冷笑,「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战士,一车粮食足够了,但既然神子愿意亲自来赎他,那他就有一座山的价值。」 「我答应你之后,同样能派人剿灭你。」 「神子会说谎?」 「这取决于你相不相信我是神子,如果你不相信,那你就是盲猡,是异端,无论我答应过什麽,你都必须被消灭,如果你相信……」杨衍道,「你现在应该跪下,为你的鲁莽谢罪。」 汪其乐哈哈大笑:「我愿意相信你是神子,但我是流民,流民被剥夺信仰的权力,你要我向你下跪,就要先赦免我。」 「我现在就赦免你。」杨衍问,「愿不愿意?」 「当流民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永远不下跪。」汪其乐瞪着杨衍的红眼说道。 杨衍觉得这人有股狂气,于是问:「山不可能给你,要了你也吞不下,说说你要别的什麽吧,一百车的粮食还是一千把刀丶五百匹马?这些都不可能。」杨衍摇头,「我只会给你一车粮食丶三把好刀或者五张弓丶五十支箭。」 「你冒险过来,就只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汪其乐很讶异杨衍的坚决。 「我来是因为他是我朋友,无关神子身份。我只给这个价是因他战士的身份,而且是为我忠心效命的战士。」杨衍道,「我不会给你更多,但我能剿灭你。」 「你的手下没告诉你汪其乐不接受威胁?」 「我没有一座山可以给你,你也不愿意接受一车粮食,那我们各退一步。」杨衍道,「你放人,我离开。」 汪其乐问:「这样对我有什麽好处?」 「你可以跟我交个朋友。」杨衍道,「我愿意跟你喝酒。」 汪其乐先是一愣,随即摸着胡子笑道:「当神子的朋友?」 杨衍道:「你如果遇到危险,我也会为你冒险。」 汪其乐哈哈大笑,从倒下的马匹身上取下个皮囊扔给杨衍。杨衍打开闻了闻,一股酒香,是拙劣的稞酒。 对流民而言,酒可是奢侈至极的饮品。杨衍也从自己马上取下酒囊扔给汪其乐,里头是上好的葡萄酒,汪其乐嗅了嗅:「太香了,像娘们喝的。」 「喝不喝?」杨衍举起皮囊示意。 「喝!」汪其乐回答。 两人咕噜噜喝了几口。稞酒拙劣辣口,杨衍并不习惯。 汪其乐对身后招招手,一名骑手下马,将马让给他,汪其乐翻身上马。 「我就想看看神子是个怎样的人。」汪其乐道,「还不错,就是太年轻了。」他哈哈大笑,领着队伍离开,围观神子的人只得跟着离开,不时回头望着杨衍。 不久后,蒙杜克被担架抬了出来,脸无血色,无法起身。看到杨衍亲自来救自己,蒙杜克感动不已,想要跪拜,却动弹不得。 「别动。」杨衍道,「娜蒂亚在等你回家。」 蒙杜克望着杨衍,点了点头。 回到巴都后,米拉抱着重伤的丈夫欢喜垂泪,王红一个劲埋怨父亲不该冒险,又见杨衍站在一旁,默默上前低声说道:「谢谢。」 杨衍冷冷道:「不用谢,都是为了拉拢那群流民,那可是上千人的战士。」 王红知道杨衍还在生气,想说些什麽,一时却是语塞。杨衍见她不说话,转头就走。 ※ 杨衍离开的消息似乎没传开,又或许是他回来得太快,仅用了两天时间,希利德格还来不及搞出乱子。 但高乐奇的烦恼并没有结束,在减税与平稳物价的命令下达后,整个五月依然没下雨,民怨丝毫没有平息。 因为奈布巴都已经没有足够的食物了。 </body></html> 第174章 礼遇有加(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4章礼遇有加(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4章礼遇有加(上)</h3> 昆仑九十一年,七月 「这是圣徒塔里希的发编画像?」贝利亲王看着墙上的画像,画上是一个人跪地掏出心脏的模样,他赞赏道,「是来自苏玛巴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希利德格点点头,倒了两杯葡萄酒,一杯递给贝利亲王,自己持着酒杯与贝利一同欣赏发编的细纹构成的精美图像:「圣音时代,异端不停迫害萨神的信徒。一次侵攻里,塔里希来到盲猡欧西王面前,假装成背叛者为他们指路,想将他们骗入死地。为了取信欧西王,他不惜挖出心脏证明自己没有说谎。通往圣司殿的静祷园里就有一尊塔里希捧着心脏引路的雕像,他回头看向欧西王,看盲猡的队伍有没有跟上。」 贝利亲王点点头:「这故事我很熟,塔里希为了使敌人走错路,献上了自己的心脏。」 「这幅画是上个月古尔萨司送我的,昨天才换上。您要是喜欢,我可以送到您府上。」希利德格道。 「不用了,我买得起更好的。」贝利亲王喝下葡萄酒,「单是这几个月赚到的钱已经够买好几十幅名画了。」 「其他亲王有反对的吗?」希利德格问。 「能赚钱,所有亲王都很高兴,尤其是我的兄弟们。你知道的,塔克只相信他的高乐奇,对我们这些兄弟也就那样吧。」贝利亲王又斟了一杯酒, 「只是换个亚里恩而已,对大家没有区别。竟然想跟祭司院作对?希望塔克会习惯流浪生活,他应该会有一批好手下,记得把高乐奇送给他,他需要一个智囊。」 希利德格放下手中一口未进的酒杯:「您不需要吗?我是说,您有首席执政官的人选吗?」 「你是说我……当然,我最近都在想这件事。老实说,还没想到,有几个人选,但是……都不那麽好。」 「希望这问题不会让您苦恼太久。」希利德格道,「要留下来吃个午饭吗?」 「不了,高乐奇还等着我开会问粮食在哪呢。」贝利亲王哈哈大笑。 这就是奈布巴都的贵族们,短视丶自私,不劳而获,没有与权力相匹配的智慧,更没有虔诚的信仰,贝利亲王走后,希利德格打开窗户,将整杯葡萄酒倒在花圃上。 ※ 奈布巴都的粮食四成以上都由贵族从外地采购,剩下的才是巴都所产,贵族用王宫卫队保护粮车不受流民盗匪侵扰,运往奈布巴都,均算成本加价卖给粮商,粮商以规定的价格转卖给巴都民众。均准粮价可以稳定奈布巴都的粮食供给,免去商人垄断之虑,连羊粪堆的居民也大多吃得起粮食。 粮荒在以往是不可思议的。奈布巴都有过半的商家都关上门,稞饼丶羊肉卷果物摊子通通不见,食物一放上摊子立刻便会被抢购一空。 塔克下令平准粮价,但亲王们仍用高于市价五成的粮价卖给粮商。却要求粮商用市价卖给百姓,不堪亏损的粮商们不愿意将粮食上架,而将粮食流入黑市,在那里有五成利润。 七月的巴都依然滴雨未下,期待衍那婆多祭的民众从欣喜变成担忧,而后恐惧,尤其这是神子回归后的第一个圣衍那婆多祭典,窃窃私语渐次转为议论纷纷。 对饥饿的担忧已经笼罩着奈布巴都。人们对神子的反应依然热烈,但奈布巴都墙壁上的涂鸦已渐渐有了改变,有人在神子脸上涂鸦表示不满,还有人画神子面前倒着饿死的平民。 高乐奇再也不见优雅,他与塔克大声质问着诸位亲王,为何粮食会从奈布巴都消失,以贝利亲王为首的亲王们仍坚持乾旱和被流民劫掠是粮价上涨的主因。塔克在会议上咆哮,说他知道流民没有劫掠粮车,但贝利亲王等人否认这项指控,塔克无可奈何。 高乐奇答应用国库补贴亲王的损失,要求亲王们以往常的价格贩售粮食,减缓巴都人民的负担,并且实施减税。这应该能缓和民怨,他这样想着,直到执政会议时。 「粮食还是持续流入黑市。」执政会议上,于正平次席报告,「粮商不想亏损,只拿一小部分出来卖,剩下的都流入黑市,黑市粮价比市面上贵一倍,而且非常抢手。」 「抓住他们!」塔克喊道,「把这些粮食通通没收,平价卖给民众!」 「抓不了这麽多,这可是八十万人口的巴都。」刑狱司长赛西说道,「刑狱司所有人都在巡逻,但隐密的地方太多了,治安开始败坏。还有羊粪堆,那里根本没法抓人。而且就算刑狱司战士抓到黑市的粮食交易也不会乖乖上缴粮食,他们多半会接受贿赂,带着一部份粮食回家。」 赛西无法杜绝这种情况,因为战士们也买不到粮食。 「把刑狱司一半俸禄用市价计算的粮食替代。」高乐奇道,「加上奖金跟处罚,能让他们勤奋些。」 财政首席贾提道:「那会推高黑市粮价,因为风险变大了。」 杨衍一直听着,自从上回救回蒙杜克后,高乐奇终于愿意让他参与政事讨论,主要原因是示好,另一个原因是局面实在太恶劣,他希望神子能利用身份扭转一些局势。 但真当面对权力斗争时,杨衍发现自己的智慧远远不够。自己并不具备处理政事的经验,也不知道如何应付阴谋诡计,他拥有的只有神子身份,此时此刻,在关内时那股无力感又浮现出来,令他感到厌恶。 「粮食真不够吗?」杨衍发问,「旱灾如此严重?」 「启禀神子。」于正平恭敬弯腰,「灾情必然是有的,巴都外的作物乾枯无疑为这场饥荒雪上加霜。虽然我真希望现在有雪有霜,但几个月的乾旱不至于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你怀疑贵族们囤积粮食?」高乐奇问道,一面看向监察官伍尔夫。 伍尔夫摇头:「我查过了,贵族们没有囤粮,帐本到仓库都对过了。」 王红道:「也许他们藏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在哪。」 伍尔夫仍是摇头:「推测不能解决问题。」 塔克大怒:「一定是希利德格乾的!」 「推测不能解决问题。」伍尔夫再次提醒塔克。 会议结束后,杨衍问高乐奇:「为什麽这些亲王会帮助祭司院?希利德格最痛恨贵族,亚里恩宫倒下对他们有什麽好处?」 「有些人只看到眼前的利益。」高乐奇说道,「对贵族而言,塔克倒下不过意味着换一个亚里恩而已,还不用担负跟祭司院对抗的风险。」 「他们中有人是塔克的亲兄弟!」杨衍分外不解。 「背叛者谬恩还亲手把兄弟沉入河里呢。」高乐奇显然觉得这问题太天真。 自己还能做些什麽?杨衍想起巫尔丁小祭的村庄,那个虽然自己挨饿还是杀了一只羊供奉他的村庄。他现在唯一拥有的就只有神子身份,那就必须好好利用这个身份。 「我想在广场上为民众祈福。」杨衍道。 高乐奇眉头一挑,这是个好办法,能缓解民怨,争取更多时间。但他还有点顾虑。经过这大半年相处,他很清楚杨衍的性格,让杨衍与百姓接触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什麽变故,他提醒道:「这是个好办法,但神子绝不能赠送百姓粮食,这点请务必谨记。」 「为什麽?」杨衍问。 「你去看过就知道了。」高乐奇说。 亚里恩宫前广场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帐篷,在王宫卫队保护下,杨衍在帐篷里为民众祈福。为了防止杨衍说错话,高乐奇特别嘱咐王红陪在他身边。这不是轻松的活,杨衍聆听每个居民的祈求——多半是祈求乾旱快点过去,还有萨神赐予食物。 排队祈求神子赐福的队伍长达数里,每日天未亮就排起了队,一名前来祈福的信徒虔诚地拜倒在杨衍面前,杨衍轻抚他头顶:「愿父神保佑你。」 「也愿萨神早日除去蒙蔽神子双眼的手。」那人喃喃说道。 杨衍不禁一愣,问道:「等等,你说什麽?」 那人正要起身离去,想不到神子会唤住他,讷讷道:「他们……街上的人说,乾旱与缺粮是因为神子受人蒙蔽。」 这肯定是希利德格的诡计,把罪行推给亚里恩宫。杨衍道:「我没受任何人蒙蔽,我所行一切悉照父神安排。」 那人还来不及回话便被守卫驱赶离去,杨衍正要起身追问,一个衣衫褴褛的母亲抱着孩子快步上前,哭泣道:「请神子为我儿祈福。」 杨衍抱过那孩子,身后的王红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刚满周岁没多久的孩子,饿得皮包骨,身上已出现紫斑。这孩子快死了,只剩一口气,就算立刻死在杨衍怀里都不奇怪。 杨衍左手抱着孩子,手掌覆在孩子脸上。很显然,这孩子需要的不是祈福,而是食物。 「请父神……」杨衍难以启齿,这样的祈福有什麽意义?只要一点食物,一点食物这孩子就不会死! 「这孩子叫什麽名字?」杨衍问,声音有些发颤。 「盖尔。」妇女回答,眼泪不住流着,「我的孩子叫盖尔。我们来自羊粪堆,排了一天队才到您面前。」 「请父神……赐福……」赐福给一具尸体?明明我有比赐福更有用的东西,只要我给他一点食物…… 管他娘的!杨衍喊道:「卫兵!」王红眼角一跳,两步上前按住杨衍的手,低声道:「为他祈福,剩下的我来处理。」 杨衍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请父神赐福与盖尔,使他不受苦痛,渡过难关。也赐福与这位母亲,使她平安喜乐。」 那母亲接过孩子,留着泪欢天喜地地去了。 巫尔丁小祭说,希望使人挨过苦难。那如果挨不过苦难,希望是否就是个骗局? 王红走到一名守卫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那守卫自去了。王红走回杨衍身边,低声道:「我派人偷偷送食物给那个母亲,但你要知道,这没有帮助。」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杨衍起身,转头就走,王红快步跟了上来:「怎麽了?」 「祈福也不会有帮助。」杨衍说着。 杨衍和王红回到亚里恩宫,路过花园,见几个士兵凑在角落里不知在干什麽。杨衍看了眼王红,王红也一头雾水,两人走上前去,还没发问,就见一个士兵正将没喝完的羊肉汤倒进水沟里。 为了保证王宫卫军的忠诚,守卫亚里恩宫的士兵们食物多到吃不完,水沟里不仅有羊肉,还有面条丶啃了一半的稞饼丶坏掉的果子。这是活水,水流会将食物残渣冲出宫去,即便有大块的残留下来也会被打扫花园的仆人清扫掉,这里只有刚刚倾倒进去的分量,但想也知道这不会是头一遭。 杨衍勃然大怒,大步走向议事堂。高乐奇正与财务首席贾提开会,见他闯入,不由得一愣。 杨衍怒道:「为什麽水沟里有食物?」 高乐奇礼貌道:「神子且稍候。贾提,你继续说。」 「眼前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财务首席贾提说道,「钱。如果要补贴亲王们的『损失』……」他把损失两字加重,「会是很大一笔钱,国库无法支应。」 「我知道。」高乐奇道,「把胡根亲王找来。」 王红听见胡根亲王,不禁一愣。送走贾提,高乐奇才问杨衍:「神子回来得这麽早,发生什麽事了?」 「我问你,为什麽水沟里会有被倒掉的食物!」杨衍的怒火丝毫没有平息。 「这个啊。」高乐奇脸上却不见惊讶,「吃不完的食物被倒掉很正常,难道应该等它们腐烂发臭?」 「巴都里那麽多人没饭吃,有多馀的食物为什麽不拿出去接济他们,宁愿倒掉?!」杨衍简直无法理解。 高乐奇摇了摇头:「神子,让我给您算笔帐吧。就算把整个巴都的王宫卫队都算进去有多少人?五千?六千?整个奈布巴都有多少人?八十万。就算这六千人每人每餐省下一整张稞饼,六千张稞饼分给八十万人,每人能分到一口吗?不平均分配,那麽谁能分到,谁不能分到,谁来决定?分不到的会不会更愤怒?神子,我明白您是好心,但纠结于王宫卫队能不能把饭吃乾净并不能解决问题。」 「把囤粮的亲王抓起来,让他们交粮,一个不交砍一个,两个不交砍两个!」杨衍不是不明白高乐奇所说的道理,但亲眼目睹过巴都居民的惨状,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我倒要看看他们头有多硬!」 「我们需要亲王们的支持。」高乐奇道,「杀戮只是无意义的发泄,只会将他们进一步推向祭司院。」 「巴都的居民在挨饿!」杨衍咆哮着,「必须阻止他们!」 高乐奇沉思半晌,道:「神子息怒,一切等明天见过胡根亲王再说吧。」 杨衍怒气冲冲离去,连王红也拉他不住。 第二天高乐奇便请来了胡根亲王,杨衍与会,多少有些希望用神子身份逼迫胡根亲王的意思。 老亲王身形矮小细瘦,下巴蓄着短须,若不是那身华服,瞧着与路边老人无异。这位老亲王是由塔克亲自接待的,塔克对他非常礼貌,还备了珍藏的葡萄酒。 老亲王左手抚心向神子问安,杨衍颔首示意:「愿父神赐福与你。」塔克随即延请他上座。看见塔克亲自为他斟酒,杨衍心想,要借钱的都是一个样,就算你是亚里恩,也得卑躬屈膝。 开头是几句寒暄,老亲王道;「自从你当上亚里恩,咱们叔侄就很少见面啦。」 塔克道:「以前王叔家时常举办宴会,我跟父王时常与会呢。」 胡根笑道:「是啊,卢斯可喜欢宴会了。自从他死后,我跟你父王就很少见面啦。」 杨衍看出塔克脸色一变,他并不清楚卢斯卡勒的事。原来卢斯死后,胡根亲王痛恨那群造反的奴隶,本欲全部杀死?吊祭儿子,然而王红自愿前往关内当火苗子,古尔萨司命令塔克的父亲代为买下那群奴隶。塔克的父亲不敢违逆古尔萨司,只能与胡根交涉,胡根当然不愿意,塔克的父亲只能强逼胡根交出奴隶,双方闹僵,虽然胡根迫于塔克父亲的逼迫交出奴隶,此后却再也不与亚里恩宫往来。 塔克叹道:「我也时常想念卢斯堂兄。」 胡根道:「是吗?你有这份心就好。」 高乐奇忙找个话题兜过,几句场面话后,讲起正事:「特地劳动亲王大驾,是想请您帮忙。」 「我想也是。」胡根亲王说,「为了巴都粮价居高不下的事吧?」 「我们要平准粮价,但国库并不充盈。」 胡根亲王冷笑:「原来是想借钱。」 高乐奇解释:「不只是借钱,我们怀疑有贵族带头拉抬粮价,亲王您有听说什麽消息吗?」 「什麽意思?」 塔克说道:「一定是有亲王勾结了祭司院故意哄抬粮价,想给亚里恩宫找麻烦!王叔有听到风声吗?」 胡根亲王想了想,道:「我久不管事,羊肉跟葡萄的生意都是由戴卓跟蒙恩他们打理。」 杨衍上前一步道:「戴卓亲王与蒙恩亲王负责的羊肉与葡萄也涨价了,他们不会不知情。」 胡根道:「尊贵的萨神之子,戴卓跟蒙恩是两个笨孩子,只会盲从,如果真有人在操纵粮价,他们也只是跟着其他亲王走而已。」 「那可都是巴都子民,也是亲王你的子民!」杨衍压抑着怒气问道,「你们要为了那点小钱让巴都子民挨饿?」 「小钱?」胡根亲王道,「神子可能高高在上,不知道这些交易是多大的数额,大到足以让亚里恩宫来向我借钱。」 高乐奇明知他装傻,这群该死的背叛者后裔,每个都迫不及待把兄弟沉入河底,但他不想把局面闹得太僵,于是道:「亲王与亚里恩是亲人手足,所有亚里恩的势力都应该团结,一起对抗祭司院。」 「我想戴卓会知道是谁在背后策动这场涨价。」塔克说道,「我们并不想追究其他人的行为,只要抓到主谋就好,我会给告密者丰厚的奖赏。」 胡根亲王挑眉:「有什麽好处?」 高乐奇道:「您的两个儿子能接手首恶的所有生意。」这是很不错的价码,肯定能让他两个儿子更为富裕。 塔克道:「王叔,您让两位堂兄出面指证是谁操控涨价,亚里恩宫不会亏待您的孩子。」 「我听说娜蒂亚住在亚里恩宫?」胡根亲王突然说了个不相关的事,「我能见见她吗?」 塔克与高乐奇面面相觑,杨衍察觉有异,问道:「娜蒂亚只是个平民,胡根亲王找她有什麽事?」 「她以前是我的奴隶,我有些想念她。」胡根说道,「我还想见她的父母兄弟,一并叫来吧。」 高乐奇也摸不透胡根亲王弄什麽玄虚,只得命人叫来王红。不一会,王红来到,高乐奇道:「娜蒂亚,胡根亲王想与你叙旧。」 王红见着胡根亲王,眉头一挑很是不屑,仍走上前躬身行礼:「娜蒂亚参见亲王。」 胡根亲王问道:「怎麽只有你一个人来?」 高乐奇解释道:「蒙杜克受伤,米拉要照顾他,他们儿子也不在,我让娜蒂亚小姐来与亲王叙旧。」 「小姐?」胡根亲王冷哼一声,打量着王红,「许久不见,长得挺漂亮,我儿子睡过你娘吗?」 这话冒犯之极,杨衍脸色当即变了。王红正要回嘴,见高乐奇站在胡根背后示意她噤声,只好忍气吞声不发一语。 胡根亲王转头看向塔克:「你父亲罗特就是为了她跟我反目成仇。他一辈子不敢违逆古尔萨司,连自己亲侄子的仇都不报,你怎麽敢跟祭司院作对?」 塔克道:「就因为父王一直被祭司院压着,才会害得叔父跟父王失和,叔父更应该帮我对抗祭司院才对。」 胡根道:「你要跟我借钱,要戴卓帮忙,就先把这一家奴隶还给我。」 杨衍吃了一惊,沉声问道:「什麽意思?」 胡根道:「神子不知道,这是害死我儿子卢斯的仇人,我要他们一家为卢斯陪葬。」 塔克与高乐奇脸色一变,杨衍沉声说道:「亲王可能也不知道,她是我重要的幕僚。」 「神子应该有更好的幕僚。」胡根亲王道,「她最合适的工作是娼妓跟奴隶,而不是智囊。」 「你说什麽!」杨衍顾不上站在胡根亲王背后频频挥手使眼色的高乐奇,大声道,「侮辱她就是侮辱我!」说着大踏步上前,要不是塔克拦着,早一拳打在胡根亲王脸上了。 不,不是说不定,他已经准备挥拳了,被塔克拉开,塔克低声道:「你是神子,注意身份。」 杨衍大声道:「我以神子之名将你儿子的灵魂打入冰狱,直到你对这姑娘道歉为止!」 诅咒别人进冰狱是萨教最恶毒的诅咒,何况这话是出自神子之口?胡根亲王气得全身发抖,大声道:「塔克亚里恩,我希望你能作出明智的决定,将他们一家人交给我,换取我的资助!」 高乐奇道:「他们已经是自由人,不是奴隶,我无权将他们交给任何人。」 「告辞!」胡根带着怒气说道,「希望你们能想到别的办法!」 胡根坚决要走,塔克挽留不住,只得送客,回来后不住埋怨杨衍:「怎麽不忍一忍?」 杨衍怒道:「要不是忍着,我早打人了!」 塔克道:「要不是我拦着,你早打人了!」 杨衍怒道:「要不是我忍着,你拦得住我?」 高乐奇只觉得头疼:「没有胡根亲王的支持,我们会撑不下去。」 「他们哄抬粮价,我们为什麽要给他们钱?应该逼他们把钱吐出来!」杨衍怒道,「找到带头的人,抄他家,把他家产拿来补贴给巴都的民众才对!」 高乐奇知道杨衍说得对,可对的事往往不好做,更有些时候,对的事情它本身就是错的。 「我不管你怎麽想!」杨衍道,「我们不能什麽都不做,外面的人们还在挨饿!我们处处受制,这时候要亲王的支持有什麽用?没有民众的支持,祭司院随时都能攻进来!」 「抓几个亲王,管他娘的是谁!」杨衍怒道,「砍头,砍他娘的头!」 高乐奇沉思半晌,杨衍法子虽然粗暴,倒也不是全无用处,砍头不必,抓几个亲王还是可以的。他道:「也不是不行,就从梅加丶罗许丶詹恩三个亲王下手吧。」 「为什麽是他们三个?」塔克疑惑。 「背叛者有个坏习惯,就是他们习惯背叛。」高乐奇道,「梅加懦弱,罗许贫穷,詹恩贪婪,他们是盔甲间的缝隙,我要从这里把他们撬开。」 众人各自散去,杨衍与王红同行,杨衍怒气未消,止不住破口大骂,忽地察觉王红神色有异。王红见他望来,眼神躲闪,脸色苍白,杨衍问道:「你怎麽了?」 王红道:「你说,塔克跟高乐奇会不会出卖我们?」 杨衍倏然一惊,他素来不相信权贵,虽然塔克看起来老实无害,但若真威胁到亚里恩宫,他觉得塔克也会为了取得胡根亲王的援助而出卖王红。权贵的想法都一样,眼中只有自己,没有真情。 「塔克如果出卖你,我一定会帮你。」杨衍道,「我不像你,什麽都在算计。」 「如果……救我父母和弟弟。」王红抓着杨衍的手恳求道,「保护好他们。」 杨衍沉声道:「我一个都不会抛弃。」他态度坚决,「你们都是我朋友,我不会抛弃我朋友。」 ※ 「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必须把娜蒂亚一家交给胡根亲王。」高乐奇说道。 塔克吃了一惊:「但他们是自由人!」 「我们将他们私下交给胡根亲王,胡根亲王不会声张。他会报复他们,善良一点,我会建议将他们杀了再交给胡根亲王。」 「杨衍哈金一定不会答应。」塔克道,「他会跟我们翻脸!」 「那时就不是合作了,我们要软禁神子。」高乐奇走到门口,再一次确认周围无人。 塔克跳了起来:「你说什麽?」 高乐奇道:「放任粮价继续飞涨,我们很快就会出事,亚里恩宫也保不住,我衷心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body></html> 第175章 礼遇有加(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5章礼遇有加(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5章礼遇有加(下)</h3> 混乱持续着,并没有好转的迹象。虽然亚里恩宫答应用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粮食,但没有胡根亲王的金援,他们只能开欠条给贵族们,等来年收税后归还。贵族们可不吃这套,表面奉承,藉口粮食不足,只将少量粮食卖给粮商,毕竟在黑市里有着将近两倍的利润。 刑狱司与王宫亲卫队的俸禄一半折成了粮食,原是为了鼓励刑狱司抓捕黑市交易的举措,却引起百姓不满——凭什麽他们有便宜的粮食,而我们却要忍饥挨饿?民怨逐渐升高,墙上的涂鸦越来越不堪。 梅加丶罗许丶詹恩三位亲王被传唤至亚里恩宫,彼此之间虽然碰了面,却没有太多时间打招呼。这是刑狱司审讯犯人的手段,也是高乐奇故意为之,虽然他对他们十分礼遇。 杨衍负责询问梅加——懦弱的梅加,他以神子身份询问梅加:「父神在看着你所做的一切,你想死后坠入冰狱吗?」 梅加吃了一惊,强自镇定道:「尊贵的神子,我们并未做出任何违背萨神旨意的事。」 「让父神的子民挨饿也是父神的旨意?」 「萨神明鉴,乾旱不是我们造成的。」 「我说的不是乾旱,是饥荒,你要去向父神解释饥荒是怎麽造成的吗?」杨衍质问。 梅加忙道:「这跟我没关系!流民的侵扰跟乾旱才是粮价上涨的原因!」 「胡说!你只要说出是谁指使你,我可以原谅你的罪过。」杨衍说道,「否则在父神降下责罚前,我会先责罚你。我对塔克说过了,杀鸡儆猴是最好的方式,你想当那只鸡吗?」 看出梅加的犹豫,杨衍语气更加严峻:「你看见罗许跟詹恩了吧?你们三个最多只有一个能平安走出去,如果你说实话,我们会把犯罪的主谋抓起来,把他的生意赏赐给你。」 负责询问贪婪的詹恩的是高乐奇。这是场和缓的谈话,高乐奇并没有神子或亚里恩的威势,他只是对詹恩说,只要背叛,他就能得到那位亲王的所有财产,而就算他不说,罗许那个穷鬼也会背叛。詹恩不是笨蛋,反问如果罗许真能说出什麽,就不用找三名亲王前来询问了。高乐奇要他考虑利益,他们终归要恢复秩序,这笔横财比得上长久的生意吗? 塔克则是喋喋不休地对贫穷的罗许抱怨,抱怨自己为了对抗祭司院,为了亲王的利益做了什麽,而这些兄弟远亲们又是如何背叛自己。他许诺不只是叛徒的生意,还有更多的生意能交给罗许打理。 「你也不想卖梨对吧?」他这样问罗许。可怜的罗许独卖的生意只有梨子,这是起码有点钱的人才吃得起的水果,销量本就少,巴都的梨产量便足够,作为亲王他穷困得比不上一个富裕的税吏,这波粮食涨价中,他也是获利最少的一个亲王。但是贫穷养成他怕事的性格,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说自己什麽也不知道,是看到大家涨价才跟着涨。 最后,三名亲王给了三个不同的名字——贝利丶费尔丶哈什亲王。照他们的说法,来游说的不只一个亲王,他们也不知道谁才是主使,只知道跟着涨价就是。 他们还供出了另一个秘密。 「有些亲王把粮食藏起来了。」高乐奇道,「中途就把粮食藏起来,尤其青稞丶大麦丶小麦这几种,等着涨价后分批送入巴都贩卖,主要是进入黑市。」黑市的价格比粮商好多了。 「贝利!竟然有他!」塔克抚着额头,不可置信,「他从小好强,小时候赛马,我总是故意让他赢我,我对他一直很好,把贵重的小麦生意交给他,他该向着我的,为什麽会被蒙骗?」 「他不是被蒙骗,贝利亲王极可能就是主使,刑狱司的人看到他与希利德格会面。」高乐奇沉吟道,「小麦是重要的粮食,份量也足够,而且贝利是您的亲弟弟……」 「他竟然这样对我!」塔克伤透了心,「他眼里有我这个哥哥吗?」 「我是说,他具备继承亚里恩的资格,或许是这原因让希利德格说服了他。」 「枯嗒!砍了他!」感受到背叛的塔克咆哮,「不!把他沉到奈布河里,让他尝尝冰狱之苦!」这纸糊的兄弟情果然经不住半点考验。 「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高乐奇说道,「这样子没法揪出希利德格。」 「为什麽?」塔克大声道,「一定是他指使贝利的,只要贝利招认就够了!」 「我们才刚抓完希利德格一次,如果不能彻底解决粮食问题,且有充足的证据,是不能随便再抓他的,否则民众们只会觉得我们故意针对祭司院,把缺粮的事嫁祸给希利德格。」 「他们把粮食藏起来,只要找到粮食就能解决巴都的问题,也算罪证确凿。」王红道,「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杨衍站起身,走到高乐奇面前,道:「你走一趟羊粪堆,看看那里的子民,然后你再来跟我说慢慢来。」 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高乐奇说道:「让刑狱司将他们三个抓起来,逼问他们谁是主使。虽然我猜是贝利勾结希利德格,但还要更明确的证据。」 塔克派遣赛西刑狱长将三名亲王以垄断粮食的罪名逮捕下狱,高乐奇特别吩咐将贝利丢入黑牢,他要审问另外两个亲王,如果有更多亲王的证词,就能指认贝利操控粮价,杀鸡儆猴。 塔克再度召集亲王们,这回没有好脸色,他大声咆哮,指责所有人与贝利勾结提高粮价,并要求粮价恢复正常,恢复粮食供应。贝利被抓确实达到吓阻的效果,这时才有亲王透露说是贝利说服其他亲王把粮食收集拉走,只留一半进入巴都,剩下的都被贝利藏起来,接着只要审问贝利,问他粮食藏在哪就行了。 杨衍再次出游,聆听民声,安抚民众。 「神子,什麽时候会有食物?」「神子,圣衍那婆多祭什麽时候会来?」「神子,为什麽还不下雨?」「神子垂怜,我孩子快饿死了!」「神子,我好饿,神子……」 铺天盖地的祈求声,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杨衍望着匍匐的人们,听他们哭喊着求神子垂怜。 囤积粮食抬高粮价的亲王固然可恶,可真正的始作俑者是祭司院。为什麽祭司院可以罔顾这些人的性命?他们不是奉神的旨意照顾民众吗?就为了跟亚里恩宫争权,他们就可以眼睁睁看着这麽多无辜的人活不下去? 在权贵们的脚下,普通人只想活着真就这麽难?哪怕匍匐在地哀告祈求也换不来一丝怜悯?杨衍抬起头,望向金碧辉煌的亚里恩宫,望向更远处祭司院高耸的尖顶,满眼的失望和愤怒。 「伪神!」忽然有人大喊,「我们供奉了伪神,所以才不下雨!」 「这是父神的考验,你们相信父神吗?」杨衍麻木地说着连自己也不信的台词。他想起玄虚说过的话,这是上天给自己的考验,不同的是,玄虚真的相信天道,相信考验,而他不信,他们会挨饿是因为那些唯利是图的贵族,跟萨神一点关系都没有。 「相信父神会有安排!」萨神安排了什麽?他问自己。 「伪神,盲信者!」有石块飞舞。高乐奇命令众人驱赶投掷石块的信徒,尽快安排神子回亚里恩宫。 亚里恩宫外聚集着不少民众,或躺或卧,不住地叫骂哀求咆哮,使得神子的这次出巡有些狼狈。 「再多一个月!」杨衍按捺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对着周围人群高声说道,「我以神子之名保证,十月之前,一定会让大家吃饱!」 高乐奇大吃一惊,虽然并不能说没把握,但杨衍这承诺着实草率,自己还没审问贝利呢。如果到了十月还不能恢复粮食供应怎麽办?高乐奇难以想像会发生什麽事。 就在这时,一名战士匆匆奔入亚里恩宫,从刑狱司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贝利在黑牢里的第二天就被毒死了,高乐奇连审问他的机会都没有。随着贝利之死,看守他的狱卒也消失了。 贝利死了,但没人知道他把粮食藏在哪里,高乐奇立刻惊觉自己中计了,贝利可能只是个幌子。他不停来回踱步,塔克从未见他如此焦急过。 塔克也很焦急。 「没人知道?」杨衍大声问,「这不可能?这麽大批粮食……」 「贝利说服了那些亲王将粮食交给他统一保管。」高乐奇道,「只有贝利知道粮食藏在哪。」 「拷问贝利的手下。」王红道,「一定有人负责这件事。」 高乐奇道:「我已经在抓贝利所有亲信,全部押入大牢。」 「尽快找附近的村落购买粮食。」王红又道,「接济上了就行。」 「办不到。」高乐奇道,「贝利在旱灾前把所有粮食都买下,现在闹旱灾,村庄也没这麽多存粮,我们得到更远的地方去买,得两三个月或更久的时间才能恢复秩序。」这场突如其来的乾旱无疑给希利德格帮了大忙。 「现在不是亲王们囤积粮食,是真的没粮食了,我无法想像会饿死多少人。」高乐奇忧心道,「一场灾难就要发生了。」 然而高乐奇完全查不到粮食的下落,因为拉走那批粮食的根本不是贝利的手下,而是其他人,希利德格不知道用什麽法子骗了贝利亲王,让他把粮食交给这些人保管。运粮的粮官说,他们将粮食拉到某地,就会由另一批人带走,他们不认识那些人。 那些人可能是卫祭军所的,但卫祭军所如果调动这麽大的部队,高乐奇一定会发觉。另一种可能是圣山卫队,这在祭司院管辖下。最后一种可能是其他亲王的运粮队伍,他们平时就能进出巴都不受怀疑。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高乐奇都触碰不到,无从下手。 虽然之后亲王们都恢复了粮食供应,但无法解决问题,主要的粮食依然没有着落,巴都的粮价不跌反升。更加严重的是,即便在黑市里也找不到粮食了。 ※ 有人问过一个问题,到底祭司院是如何聆听「虫声」的?实际上,希利德格不可能听取每位虫声的报告,假若,假若有那麽一个人,他统筹了所有情报,然后交给希利德格主祭,那这人是谁?他又要如何听取其他人的声音? 当然,虫声不会只有一个人负责。负责虫声的自然是希利德格手下的小祭,他们每天光明正大地离开祭司院,到了下午才回来,祭司院里这麽多小祭,他们去哪里聆听虫声,又是如何取得有用的消息? 有用的情报可以换取金钱,人们偶尔会看到一个祭司正跟一个乞丐交头接耳,或者跟一个卖果子的摊贩交谈,或者在暗巷里与一个神秘的商人窃窃私语。 如果虫声的主人要聆听非常重要的消息,不得不亲自出面却又不能被人发觉时呢?祭司院里有条小小的密道,非常小,不过几十丈长,知道这密道的人非常少,只有历任负责虫声的祭司以及极少数人。它连通到祭司院外一间看似寻常的小屋,那里住着一名同样寻常的小祭,希利德格能在这间屋子里聆听重要讯息。 其实虫声并不复杂,只要愿意花钱,就有人贡献有用的情报,包括杀人,只要付给狱卒足够的钱,很多人愿意在杀人后逃亡。 当然,如果逃亡能够成功的话。毒死贝利的狱卒尸体在三天后被发现,就在巴都外三十里处,显然他没能跑多远。 早在魏德死时,希利德格就收买了接任狱卒。一包毒药,在那种臭不可闻的地方,毒药的异味很容易被掩盖,他呆过那地方,很清楚。 「这是塔里希的发编画像?」站在画像前的人问了同样的问题。 「是的,他为了引导敌人走错误的路,牺牲了自己。」希利德格同样倒了一杯葡萄酒递给眼前人。 「你喜欢这幅画吗?胡根亲王阁下。」希利德格问。 「我不要这画像。」胡根亲王回答,「我要娜蒂亚,她的家人,还有现在还留在古尔萨司奴房,当初罗特亚里恩从我手里强要走的害死我儿子的那群奴隶。我还要把那该死的娜蒂亚烧死在火刑台上。」 「当然,还有为您儿子戴卓准备的亚里恩的位置。」希利德举杯,「敬圣徒塔里希。敬,贝利亲王。」他将酒杯在唇前一沾,便放回桌上。 希利德格知道高乐奇一定会监视自己,这都用不着猜。他故意与贝利过从甚密,却私下用密道与胡根亲王相会,果然如愿让高乐奇中计。 还有个难处便是神子的威信,希利德格知道神子对古尔萨司的重要性,自己绝不能在这次斗争中损害神子的威信。 于是没多久,奈布巴都里散播开一个消息,塔克亚里恩因为无法解决粮食问题,将所有罪行推给贝利亲王,将他暗杀在牢中,要不贝利亲王怎会被捕第二天就身亡? 另一个消息是,萨神之所以不降雨,是因为神子受人蒙蔽,旱灾是为了提醒神子不受蒙蔽,让他早点看清真相。 至于谁是那个蒙蔽了神子的人…… 暗巷墙上又多了一种画像,是神子的图像,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用双手遮住神子的双眼。没多久,街闻巷议中这女人有了名字丶身份与故事,她叫娜蒂亚,奴隶出身,她将神子从关内接回,因此深受神子器重,依靠花言巧语与恶毒心肠蒙蔽神子,使神子不愿回归祭司院。 ※ 孟德正在批示公文,通常这时候他会喝一杯酥油茶提神,到了下午,他会巡视一遍祭司院,聆听学祭们上课的情形。他现在是祭司院副院长,虽然他外号馀烬的孟德,但这副院长可不是个虚衔,诚然这职位远离权力中心,但祭司院院长是古尔萨司,副院长就成了真正管理学祭们功课的人。 管理祭司院的学祭们也是颇为劳心费力的,他并不悠闲,他素来做什麽都很认真。 夹在公文里的一封署名萨丁的信件引起了孟德的注意。 萨丁是他的同窗,在南方一个部落担任小祭,二十几年前还在祭司院当学生时两人颇为交好。萨丁披上祭袍后就前往村庄赴任,而他有幸成为古尔萨司的侍笔,距离并没有阻断两人的友情,每隔一段时日两人会互通信件,除了问好,萨丁遇着难题时也会询问他的意见,回想起来,上回通信已是半年前了。 孟德打开信件,沉思许久,写了一封回信,唤来随从:「把这信送到驿站去。」又道,「吩咐卡尔斯捎个信回去,说我今晚要回家。」 傍晚,一辆带着十六名随从的马车驶回孟德的住所。他住在距离祭司院不远的一处庄园里,除了亲人,庄园里还有二十六名仆人跟四十七名护院,但他通常每个月只回去两三天。 他简单用过晚饭,对家人说道:「我去书房读书,不要打扰我。」之后他来到书房,点起书桌上的油灯,另提了一盏未点的油灯跃窗而出,再将窗户掩上,摸黑走向后院,翻墙而过,确认左右无人,这才点起油灯继续前进。 他转了两条巷子,见一辆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披着斗篷,衣帽的阴影遮着下巴。他小心翼翼地确认左右无人,这才上了马车。 车窗的布幔放下,车里很黑,他却熄了油灯,让车厢陷入黑暗中。许久后,布幔下方的缝隙透入一点亮光,马车稍停片刻,车外传来铁门移动的嘎吱声,之后又继续前进,又过了会,马车终于停下。 车门打开,车夫除下斗篷,竟是个年轻姑娘,左手抚心躬身行礼示意孟德下车。周围一个守卫也无,他们从后门进入宫殿,直到进入房间,沿途都没见到其他人。 那姑娘敲了敲门:「是我。」 房门打开,站在门口的人孟德很熟悉,是高乐奇:「很高兴您愿意来到这,请进。」 房间里一共四人,塔克丶高乐奇,还有神子。至于那名年轻女子…… 「您好,孟德主祭,我叫娜蒂亚。」王红说道,「很荣幸能见到您。」 非常之礼遇呢。 接送孟德主祭的任务很重要,高乐奇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人瞧见,只有真正的心腹能执行这任务。麦尔原本是个好人选,可惜他被希利德格盯上了,于是便由王红担起这任务。 「让我们直接说最重要的事。」杨衍走上前。作为神子,他比高乐奇更适合主导这次谈判。 「我希望您能帮助亚里恩宫揭穿希利德格的阴谋,作为回报,您将是古尔萨司的继任者,塔克亚里恩将全力支持您。」 </body></html> 第176章 祸起萧墙(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6章祸起萧墙(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6章祸起萧墙(上)</h3> 希利德格最难应付的就是他的虫声。只要他肯出重金,亚里恩宫任何轻举妄动都会被注意到,因此高乐奇才会用这麽曲折的方式邀请孟德前来。 对付虫声最好的方法只有找来最了解虫声的孟德。 「萨丁还好吗?」孟德先问起了他的老朋友。 「他很好。」杨衍示意孟德入座,「我们没伤害他,只是请他在信封上签名,烙下他的朱印,还给了他一笔丰厚的谢礼。」 孟德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你们要我帮你们对付希利德格?」 「他让巴都子民挨饿。」杨衍道,「父神在上,定会降下责罚与他。」 孟德主祭道:「恕我失礼,我没能力帮您,我现在没有任何权力。」 「就算是为了巴都的子民也不行?」杨衍道,「他们正在挨饿受苦,而你是该为子民着想的祭司。」 孟德说道:「神子,事情很容易解决。」 「我不会去祭司院。」杨衍说得斩钉截铁,「因为古尔萨司放任希利德格让巴都的子民受苦。」 孟德陷入沉思:「跟希利德格作对就等同于与祭司院作对,您也说了,古尔萨司放任希利德格,或许这正是他的旨意。」他道,「我不能与古尔萨司作对。」 「你如果不答应,为什麽要来?」杨衍问道。 「我是想劝告神子。」 「那我也想劝告主祭。」杨衍道,「希利德格当上萨司后,不会放过你。」 孟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显得有些不自在:「为什麽?」 「高乐奇,你来回答。」 高乐奇走上前恭敬行礼,道:「我前几天约见了胡根亲王,他还在为卢司之死难过,让我突然想起这宗旧案。为什麽奴隶们会造反,流民们又为什麽要伏击刑狱司的队伍,为什麽不杀卢司,只斩断他一条手臂?还有那个不知道哪来的独臂人。」 「虽然细节不清楚,但我猜想或许有人想设计陷害当时还是个小祭的希利德格。」 「他当时只是个小祭。」孟德道,「为什麽要陷害他?」 「或许有人看出了他会妨碍自己前程。」高乐奇道,「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会这样想,希利德格主祭不会吗?」 「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们都知道希利德格有许多优点。」高乐奇道,「但宽恕显然不在其列。」 孟德再度陷入沉思,杨衍又想,对孟德而言,民众的苦难都不及古尔萨司的威严,唯有在危及自己的时候,他才考虑反扑希利德格,贵族与祭司所谓的爱民如子当真可笑至极。 「那麽,我们来谈谈条件。」孟德抬头看着杨衍,「我能得到什麽?」 「你能自保,能成为古尔萨司的继承人,这还不够?」杨衍很讶异。就在方才这孟德还不愿意冒得罪古尔萨司的风险,转眼又谈起条件了? 高乐奇却想,真不愧是古尔萨司曾经的继任者人选,审时度势,转变极快,一旦下定决心,便要争取最大的利益。 「希利德格死后,你就是唯一的继任者了,难道还有别人可以代替你?」杨衍发问。 「你怎麽知道我是唯一的继任者?」孟德反问,「谁都知道古尔萨司深不可测。」 「还有谁呢?」高乐奇插话,「孔萧丶波图?你赢了,古尔萨司就会选择你。」 「就当是我吧,那我与亚里恩宫……」孟德问,「权力如何分配?」 就算杨衍不善权斗,也能听出趁火打劫的意思。 「刑狱司可以交给亚里恩宫。」孟德说道,「卫祭军所必须保留。往后亚里恩宫不用向祭司院报告国政,但祭司院有权力弹劾所有官员。」 「还有,首席执政官必须由祭司院任命。」孟德接着说道。 「你这是趁火打劫!」塔克高声喊道。 「这样的处境已比以前好很多了。」孟德说道,「而且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 但也好不到哪去,高乐奇心想。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接受条件,天知道亚里恩宫外那些饥民几时会变成暴民。暴民袭击亚里恩宫历史上不是没有过,远的不说,萨尔哈金时期就发生过,否则背叛者谬恩哪能这麽容易得手? 孟德趁着夜色回去,高乐奇拜托他尽快查出希利德格藏粮的地方,用不了几天,真的用不了几天,十天之内奈布巴都就得断粮,十五天内饥饿的民众会攻破亚里恩宫。高乐奇甚至已经想好希利德格的下一步,等暴民暴动告一段落,希利德格会用卫祭军所镇压暴民,抓住塔克,接着送来粮食——好大的功劳,拯救百姓于饥荒之中。再然后他会带走杨衍,弹劾垄断粮食的贵族,流放塔克,而自己要在脸上刺上雪花印记。是的,比起杀了自己,希利德格会更希望折磨自己,然后他就要跟塔克率领一支军队四处流浪,到时要不要加入那个汪其乐的队伍? 除此之外,塔克还希望孟德能查出真正的叛徒,贝利这个傻子只是个替死鬼,那个用来取代塔克的枯嗒肯定另有其人。 禁止群聚,搜刮粮食,统一配发,这能拖延时间,高乐奇并不是不知道这手段,但是这不仅会引起民怨,还会引发恐慌,即便之后顺利取回粮食,亚里恩宫的威信也将大大降低。要不是对抗祭司院还需要那群贵族支持,高乐奇真想听杨衍的话把他们全砍了,这次危难如果能平安渡过,一定要重新调整巴都的粮食政策。 孟德曾经管理过虫声,虽然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但他肯定还有自己的眼线,或许这些眼线还管用,因此即便他狮子大开口,亚里恩宫却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从一开始,亚里恩宫的筹码就太少。杨衍来得太意外,塔克甚至还没作好足够的准备就仓促起事,像是没穿盔甲就上阵冲锋,不是说一定会死,但对方的长枪刺来时,不仅狼狈,而且致命。 不过眼前的妥协不代表没有以后的抗争,只要神子还在手上…… 高乐奇已经连续几晚都无法好好睡觉了,即便泡在他最喜欢的澡池里都无法放松,脑海里不断翻腾着各种情况。就在他觉得水有些凉了时,赵颖提了桶热水倾入浴池里。 「大人似乎非常烦恼?」赵颖问着,「要不要我帮大人搓背?」 高乐奇摇摇头,又点头,招手示意,赵颖解下外衣,先跨入一只脚,等整个身子没入水中,再游向高乐奇。 「你知道吗?我快被希利德格搞死了。」高乐奇道,「我已经快无计可施了,我觉得他的双手就扼在我的咽喉处。」 「大人一直都是最聪明的人。」赵颖道,「有想过找祭司院的人帮忙吗?或者……求和?」 「宽恕可不是希利德格的美德之一。」高乐奇道,「只要我输了,就死定了,希利德格会把我流放,我的眼下会纹上雪花刺青。赵颖,我从没这麽怕过……」 赵颖感觉到高乐奇的背正颤抖着。权力斗争的凶恶不比战场上的厮杀更温和,胜者生,败者死。她把胸膛贴在高乐奇背上摩娑,轻声说道:「我相信大人能想出办法,我也在替大人想办法。」 「你有什麽办法吗?」高乐奇问。 赵颖摇头,又问:「大人今天不是请来了贵客吗?我听到马车停在后门的声音了。」 她被派去服侍娜蒂亚一家,他们住在靠近后门的房间,说是服侍,也是监视,高乐奇对娜蒂亚无法放下戒心。 或者说他对神子无法放下戒心,尤其是神子开始介入政事后。他感觉到神子的权力会越来越大。虽然杨衍始终说他只想报仇,但是……权力与财富这种东西,只有拥有过才知道它多能改变一个人。 「是孔萧主祭。」高乐奇轻声说道。赵颖吃了一惊,她正为高乐奇擦背,高乐奇看不见她瞪大的双睛。 「为什麽是孔萧主祭?」赵颖问,「我以为会是波图大祭,他一定也在担心奈布巴都的粮食问题。」 「祭司院有权力监督粮价,孔萧负责戒律司,能弹劾那些亲王,由他出面,亚里恩宫还能保持跟亲王间的友好。那群人里一定有一个知道粮食藏在哪,让孔萧去查能有线索。」 「会不会太慢了?」赵颖问,「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 真是好聪明的姑娘,高乐奇心中叹息。他又重复了一次:「你知道吗?如果这次再失败,我真要死了。」 「我相信大人能渡过难关。」赵颖说道,「我对大人有信心。」 高乐奇没再说什麽,只能寄望孟德能尽快查出藏粮地。 ※ 神子的雕像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完成,高一丈五尺,宽七尺,左手持书,右手握刀,刀是关内的款式,神子亲自绘出样式,名叫野火。 雕匠辛格拉与他的弟子们还住在亚里恩宫,等待着神子像揭幕的日子。这尊雕像两个月前就该耸立在亚里恩宫前广场上了,但它现在只是静静躺在亚里恩宫花园草地上,谁也不想在这麽难堪的时候竖起神子雕像,那不是威望,反倒像是嘲讽。 亚里恩宫外聚集着大量民众,不断呼喊粮食丶饥饿,当中还夹杂着一个名字:娜蒂亚。 不知道从何时起,娜蒂亚这名字在民众间广为流传。她是蒙蔽神子双眼的妖女,靠着与神子亲近的关系妨碍神子的智慧,这次的乾旱与缺粮是萨神对神子善意的提点,告知他要远离邪恶。 整个亚里恩宫都在颤抖。塔克在房间里不断喝酒,彷佛回到几年前酗酒的那个时候,时不时来回踱步,停不下来。高乐奇表面宁定,他必须宁定,如果连他也乱,那就再也没人能处理这些事了。 杨衍来到米拉的房间探望蒙杜克。即便躲在王宫里都能听见群众呼喊的声音,蒙杜克苍白着一张脸,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担心女儿。米拉抱着王红,就像那回被流民抓着时一样,王红压抑着不让自己颤抖,不让自己捂住耳朵,反倒安慰母亲:「没事的,过几天找到粮食,他们就会散去。」 「我会保护你们。」杨衍说道,「用尽一切方法我都会保护你们。」 王红从母亲怀中站起,拉了杨衍出去。 「你知道为什麽他们要归罪于我吗?」王红道,「是为了保护你。」 杨衍明白,神子的威严不能冒犯,这是古尔萨司的底线,希利德格巧妙地踩住这条线,所有的罪恶都归于王红,自己只是被亚里恩宫绑架欺瞒的神子,只要神子回归祭司院,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当真会迎刃而解,因为希利德格手上有粮食。 「我要见古尔萨司。」杨衍道,「我要跟他交易。」 王红摇头:「你现在去祭司院,他们立刻就会将你抓起来。这跟之前不同,现在的民心在祭司院,而你是被蒙蔽的神子。」 「那他们就只有一个死掉的神子了。」杨衍说道。 王红心里稍安,她知道杨衍会说到做到,就算自己死了,杨衍也会全力保护她的家人。 直到现在,王红才真正知道怎麽跟杨衍相处,就只怕能相处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无论高乐奇愿不愿意,让杨衍与古尔萨司谈判确实是少数能有的举措,然而当神子口谕送抵祭司院时,却遭到了回绝。 「他们说古尔萨司病了。」高乐奇道,「谢绝见客。」 古尔萨司生病的消息传出,更让民心浮动,奈布巴都的精神领袖都病倒了,谁来带领巴都摆脱饥荒,亚里恩宫吗? 塔克下令王宫卫队戒备,甚至调来了刑狱司战士守卫亚里恩宫,整个亚里恩宫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气氛,谁也不知道那群暴民几时会冲进来。 孟德什麽时候会有消息? 「不好了!」赵颖奔入米拉的房间,见王红与杨衍也在,欲言又止。 「什麽事?」米拉问。 「外面……」赵颖说得艰难,「你们自己去看。」 杨衍抓着王红的手:「走,去瞧瞧。」 亚里恩宫前的广场燃烧着怵目的火焰,裸着身体的男人在旁缓缓将火刑架立起,群众高声欢呼,围绕着火刑架呼喊着:「烧死妖女!烧死娜蒂亚!」 或许那不是群众,而是虫声,虫声呼喊,而民众呼应着虫声。 「交出妖女!别让妖女蒙蔽神子!」 「烧死妖女就会下雨了!」 轰的一声,又一个火堆被熊熊燃起。群众陷入了疯狂,这样的疯狂同时燃烧了他们的饥饿与理智。 仅是远远眺望,王红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沸腾民意,不禁后退两步。她想起杨衍出巡的情景,如果群众拥戴一个人,那便会使其拥有无上荣光,如果他们想杀一个人,凭藉意念就能兵不血刃,王红远远眺望见火刑架,此刻的她比被流民抓住时更无助更害怕。 「送娜蒂亚离开!」杨衍再次找上塔克,他正喝得醉醺醺的,杨衍揪着他衣领让他起身,「我会跟你们同进退!」 塔克暴躁地拒绝:「她不能走!」 「为什麽?」杨衍质问。 「因为我们在一条船上!」压抑许久的塔克跳了起来,大声怒吼,「谁也不能先下船,要死一起死!包括你!」 他胡乱说着醉话:「暴民要是打进来,我就先杀了你,杀了你!跟古尔萨司……那句话怎麽说来着?一拍两散!对,或者同归于尽!」他喃喃说着,「谁都没有神子,我没有,古尔萨司也别想有!」 「他喝醉了。」高乐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这两天憔悴不少,饭也没吃好。 「他说的是心里话?」杨衍道,「他想杀了我?」 「塔克干不出这种事。」高乐奇道,「而且真到那时我们也需要谈条件,祈求古尔萨司能宽大处置我们。」 「把娜蒂亚一家送走。」杨衍道,「我会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应付暴民。」 「那太傻了,现在外面满是虫声,娜蒂亚一定会被注意到。希利德格需要她来替你顶罪,她逃不远就会被抓,届时你就能在亚里恩宫的高处欣赏烤人肉了。」高乐奇道。 这理由并不充分,杨衍忽地醒悟,不禁怒火中烧,大声吼道:「全都是藉口!你们打算在民怨爆发时交出娜蒂亚!」他终于明白高乐奇的打算,「你们打算出卖她对不对?!」 高乐奇不回话,算是默认。杨衍咆哮:「她是无辜的!」 「恕我直言,神子,娜蒂亚并不无辜,她参与了整个事件。」高乐奇这样回答。 「我操死你们这群王八蛋!」杨衍揪住高乐奇衣襟,一拳打在他左脸上。高乐奇没还手,喊来侍卫:「来人!」 六名侍卫来到,捉住杨衍,显然早有安排。「将神子送回房间好好保护。」高乐奇嘱咐道,「不要让神子触碰任何利器。」 「高乐奇!我操你娘!」杨衍大骂,愤怒地狂踢乱踹。但他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他经历过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他明白自己手上没有任何实质的权力,唯一的依仗就是神子的身份,当群众不站在神子身边时,自己就一无所有。 杨衍怒吼:「放开我!如果你敢这麽做,我有的是办法弄死自己!」 从灭门种到神子,杨衍对于如何利用自己不可侵犯的身份最清楚不过,前半生的悲剧成了他的保命符。 「神子,我们别无他法,只能交出娜蒂亚平息民怨。」高乐奇道,「这起码可以拖延几天,说不定就能找到粮食。」 塔克不坏,高乐奇也不坏,但他们是权贵,他们甚至不敢动那群囤积粮食的贵族,却随时准备牺牲王红。 「听我把话说完,我就会配合你们,我们还是夥伴!」杨衍怒道,「逼急了,你们怎样都是输!」 高乐奇知道杨衍是对的,囚禁神子不是利用神子的好方式,杨衍不配合,亚里恩宫毫无筹码。他挥手示意守卫放手,问道:「神子打算怎麽做?」 杨衍甩开抓着他手脚的护卫,大声道:「派人去找流民,找汪其乐!流民们说不定有线索!」 「流民?」高乐奇摇头,「他们不会跟王宫卫队打交道。」 「但会跟我打交道!」杨衍道,「汪其乐是我朋友!他认识蒙杜克,他信得过,让娜蒂亚跟蒙杜克夫妻一起去找流民!」 高乐奇仍是不置可否,杨衍怒道:「为什麽不试一试?流民们的眼线比娜蒂亚更有用!」 「那只是您的猜测。」高乐奇道,「他们未必愿意帮忙。」 「我留下来,让我爹娘去就好,这样到了危急关头,你们还可以交出我来平息百姓的怒火。」是王红的声音。杨衍与高乐奇一同转头看去,王红不知几时来到了塔克房间外。 杨衍大声呵斥:「你在胡说什麽!」 「如果是这样,那可以试试。」高乐奇点头。蒙杜克跟米拉夫妻的性命并没有什麽大用,而且还多一个机会。 杨衍还要说话,王红抓着他的手一紧,摇摇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杨衍不再开口。 蒙杜克夫妇不愿离开女儿,但杨衍与王红坚持。王红对父亲道:「这是救我们的唯一办法。」又道,「如果找不到粮食,就不要回来了。」 蒙杜克担心女儿,问道:「那你呢?」 「我不能走。」王红摇头,「神子需要我陪伴。你放心,神子会保护我。」 「我会用性命保护娜蒂亚。」杨衍说得坚决,「蒙杜克,你可以放心。」 有了神子保证,蒙杜克虽然担忧女儿,也稍稍放心。他也知道此行重要,除了自己,没人可以说服汪其乐。 他与妻子领着一支百人队伍离开了亚里恩宫。 </body></html> 第177章 祸起萧墙(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7章祸起萧墙(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7章祸起萧墙(中)</h3> 微风卷起尘沙,两侧的稞田早已收割得一根不剩,黄土上只留下晒乾的稞杆。两列车队在路上鱼贯交错,一列从奈布巴都离开,孩子与老人坐在车上,富裕些的车子是有顶的,贫困些的就是架板车,那是害怕饥饿的人们带着仅存的粮食远避。 几天前,沿路的村庄还能买到些粮食,现在附近村落也无馀粮,他们打算搬到更远的村落暂避饥荒。还有人上山打猎,打下一只鸟就能换到一串铜钱。刮地皮的人也不少,饥荒才刚开始,但乾旱与流言让他们不安。 远行车队有时会成为流民的目标,不过最近奈布巴都附近的流民相当安分,竟少劫掠,多观望,甚至有人在树上划上匕首想与流民作刀秤交易——以往都是流民收取粮食,他们现在想从流民手上换取粮食。 只是没有流民傻到与奈布巴都这样的大城市居民作交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另一列车队是进入巴都的,马车上多半载着粮食,有王宫卫队保护。粮食送到粮商手上,不用一刻钟就会被抢购一空。亚里恩宫下达了限购令,每人每天只能买固定量的食物,但仍不敷食用。 风大的时候,逆风的旅客被尘沙刮得睁不开眼,他们时不时会抬头望向天边。 那该死的艳阳。 在跟神子与高乐奇谈过话后,第二天孟德就找上波图大祭,借着闲聊询问波图的看法。波图也觉得希利德格的做法不妥,尤其是羊粪堆的居民很多人平时也就勉强一口饱饭,粮价上涨势必影响生计。他职位只是大祭,不能质疑希利德格,于是找上古尔萨司询问,不料古尔萨司却说他不用遵从希利的命令,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古尔萨司几乎从不下这种模棱两可的命令,于是波图找上希利,希望他能多分一点食物给羊粪堆的居民以使他们不至于饿死,希利德格却说羊粪堆的居民不能算是巴都的子民。 「希利变了。」波图说道,「变得比以前偏激许多。」 「人真是善变。」孟德喝着奶酥茶,「谁能料到最讨厌贵族的希利德格竟然跟贵族联手?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些贵族竟然也出卖亲人。」 「我还记得以前的希利,聪明,虔诚,可爱,才十岁就考进祭司院,那时他个子还很小。」波图笑着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功课做完了,会找人陪他下棋。我还记得他练轻功翻墙崴到脚的事,是约克小祭背着他回房间的。」 孟德道:「有时听你说话的语气,还以为你很老了,你才四十啊。」 「权力很可怕,所以我畏惧权力。」波图道,「尤其是它被交到我手上的时候。」 孟德说道:「你可是最受古尔萨司信任的人,手上握有莫大权柄。」 「那正是因为我畏惧权力。」波图回答。 「说回羊粪堆的事。」孟德问,「你后来怎麽处置的?」 「古尔萨司说照我想的去做。」波图道,「我买下部分粮食在羊粪堆廉价贩售。」 「你哪来的钱?」孟德讶异,这绝对是笔巨款。 「亏空。」波图道,「我挪用了祭司院其他款项,例如维护雕像丶水池丶庭园的费用,还有一些卫祭军所的薪资,他们现在有一半收入是粮食,正好有富馀。」 孟德觉得这必然会引起希利德格的猜忌,而且事后该怎麽躲避究责? 「希利不会追究我。」波图笑道,「我是以希利的名义将这些粮食送去的。」 波图不认为希利德格会把局面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在真正的饥荒来临之前,希利就会收拾残局。当中最难的一件事就是混乱与秩序的把控,如果巴都的子民真的闹饥荒,古尔萨司就会介入,但如果民众不够混乱,就无法给亚里恩宫致命一击。 说起究责,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孔萧应该要弹劾不少亲王吧?」孟德说道,「谁会是牺牲品?」 这事波图没想到,毕竟不是他的职责,他也没从孔萧口中得到过消息。 「这麽大的饥荒,孔萧不能什麽都不做,起码得弹劾几个亲王。让孔萧去探探口风吧,尤其是负责青稞跟麦子的那几个。」孟德说道,「免得伤着了希利德格的自己人。」 希利德格打算什麽时候给亚里恩宫致命一击?离开波图房间后,孟德想着这问题。应该不会太久,时间越久,混乱越严重,越难以收拾。聚集在亚里恩宫外的民众越来越多,民怨沸腾,但还少了契机,不在愤怒的民众头上放一把火,再多的油也不会燃烧。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来到圣诲堂,那里是讲师们办公的地方。他走入左首廊道,来到讲师们的住所,这里白天行人很少,大多数讲师都在办公或在教室里上课,孟德确认左右无人,才敲了其中一间房门。 「谁?」里头传出声音。 「我。」孟德只回了一句,对方很快将门打开,讶异地看着眼前的老上司,恭敬地为他褪下外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问道?:「副院长怎麽有空来看我?」 这是他过去的手下,曾经是负责聆听虫声的「大虫子」之一,在孟德不再担负聆听虫声的工作后,他也跟着回到祭司院担任讲师。 「我要重新聆听虫声。」孟德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将满囊金珠子倒在桌上,「帮我联络以前的大虫子,要可信的。」 接着就是等消息了,他知道没这麽容易,可能要等上许久。到了第九天,他才收到可靠的消息,派人将信件送往亚里恩宫。 ※ 亚里恩宫的守卫也感受到这山雨欲来的不安,第一个逃兵出现在三天前,人还没抓回来,接着三天就跑了二十六个人。塔克下令将逃走的战士都处以流刑。 「大人的脸还疼吗?」赵颖替高乐奇左脸颊涂抹药酒。高乐奇摆摆手示意无碍,自个儿倒了杯葡萄酒喝下。 「蒙杜克夫妻都不在。」赵颖问,「我还要做些什麽?」 高乐奇没回话,一名侍卫送上一封信。高乐奇看了信,长吁一声,终于松了口气。 「是孔萧主祭的信?」赵颖问,「他抓着那些亲王了?」 「是孟德主祭的信,这可是一封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信件,他说孔萧并没有从希利德格手上拿到名单。」高乐奇回答,「希利德格暗示孔萧不要介入这件事,让孔萧很迷惑。」 「孟德主祭。」赵颖一愣,忽地明白了什麽,全身颤抖起来。 高乐奇抿了抿嘴唇:「你真的好聪明,一下子就全懂了。」 赵颖颤声道:「我……我是……被……被逼的。我……我爹娘……」 「不要骗我,我知道你不是被逼的。」高乐奇摇头,「他给的钱比我多吗?」 赵颖站不住了,坐倒在地,沉默了许久许久才颤着声音道:「你不会娶我……一开始……我……我想要钱,以后才好……过活。我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就有……丰厚的赏金。」 一开始就算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能换取金钱,渐渐的必须透露重要的事才能换取高额赏金,等到沉溺后,就摆脱不开虫声的身份了。 「等你泄漏了够重要的机密,他就能威胁你。」高乐奇道,「其实你用不着把我往死里逼的。」 「希利德格说,你不死,他就……揭穿我,你……你会处死我。」 「我就奇怪希利德格怎会知道麦尔的行踪,你发现蒙杜克不在,向米拉打听了对吗?米拉没有戒心,才会说出他与麦尔去查流民的事情。」 赵颖艰难地应了是,不断求饶。 高乐奇很心痛,这是他相当疼爱的侍女,也是他最贴心的情妇。他大可把她交给守卫,在自己见不着的地方结束,但他听着赵颖的求饶声,还是伸出双手按在赵颖脖子上,力道轻得像是往常的抚摸:「你可以假装什麽都不知道,但你还是出卖我,即便知道这样会害死我。」 他的双手竟也微微颤抖着。 「这让我没法原谅你。」 自知无可幸免,赵颖忽地鼓起勇气,抬头望向高乐奇:「如果我能代替娜蒂亚平抚饥民的愤怒,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交出去?」 高乐奇一愣,过了会,点点头。 「那我没做错任何事。」赵颖闭上眼,仰着头,眼角含泪,闭目待死。 高乐奇洗了很久的手,几乎要把皮搓下来,然后才去见塔克,同时叫来杨衍与王红丶麦尔。 「孟德主祭查到粮食的位置了。」高乐奇摊开地图,指着西北角一处道,「在这个村庄。」 塔克跳了起来:「这麽近?这要走几天?」 「快一点的话,约摸两天能到。希利德格不会把粮食藏太远,他也想尽快弥平混乱。」 「可信吗?」王红迟疑着,「会不会是陷阱?」 「孟德主祭虽然不再掌握虫声,可他有许多当过虫声的手下。」高乐奇道,「而且我们没其他办法。」 杨衍道:「那就快派人去找粮食!有了粮食,有了证据,就能证明是希利德格藏粮!」 王红问道:「那里有守卫吗?」 「据说留了五百人,不多,太多容易泄露消息。」高乐奇犹豫着,「咱们得派人去确认。」 「派个五千人直接拉回来!」塔克跳起来,「一万人更好!」 「这会引起希利德格的注意,而且……王宫的守卫会薄弱。」 奈布巴都的守军主要由卫祭军与王宫卫军以及负责治安的刑狱司组成,卫祭军有万馀人,王宫卫军也有万馀人,但分配至各亲王府后只剩六千,刑狱司有五千巡逻队伍负责巴都治安,此处指驻守在首都的兵力,不包含囤居各处的民兵丶守卫边境的驻扎兵以及各处兵营的守军跟圣山卫队。 亲王府的士兵虽然也受王宫卫队节制,但实际上亲王对他们的约束力更大。现在这些亲王都要自保,想调动他们相当困难,如果真派出五千人去拉粮食,巴都内的王宫卫队剩不到两千人,很危险。 「奴兵营呢?」杨衍问道,「他们不是驻守在城外?派他们去。」 奴兵营是训练奴兵的地方,人数有限,但能利用。高乐奇面临艰难的选择,他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个陷阱,也无法判断藏粮处有多少守卫,能不能顺利取得粮食,希利德格还能调动圣山卫队,大队离开势必会引起希利德格注意,如果百姓们暴动,能不能顺利压制?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像站在祖先鱼将军斯罗的位置上,走错一步就会留下千古笑名,人们会说鱼的后代还是鱼。 「派他们去找粮食。」杨衍道,「等确认了粮食所在,就能安抚民心。」 麦尔自是负责这件事的人,他带着塔克的指示调动奴兵营的奴兵,领了一千人照地图指示向北而行。 奈布巴都的气氛压抑且愤怒,王宫前聚集的人比之前更多,人心惶惶,各种流言斐语,有人说是王宫贵族故意抬高粮价,也有人说是妖女蒙蔽了神子,还有人说是贵族们荒奢无度,已经没钱购买粮食,正尽力筹钱。 最令民众愤怒的或许是卫祭军跟王宫卫军依然有粮食,军眷有配发的食物,便宜且充足,甚至有人能拿粮食到黑市买卖。 麦尔离开奈布巴都后的第三天深夜,杨衍没什麽地方好去。塔克在喝酒,高乐奇不知在忙些什麽,蒙杜克一家跟哈克都离开巴都,他只能一个人在房间里读着《萨婆多经》。 看得倦了,杨衍起身,穿过火把照明的走廊想到花园里喘口气。他在宫中走着,空荡荡的廊道上,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几乎所有的守卫都被调去大门与庭院守卫了,廊道的转角,楼梯口,每间内门都见不着人。杨衍甚至以为这亚里恩宫只剩下他一个人居住。 他信步走着,入夜后他眼力不行,但亚里恩宫处处灯火,花园也是。他来到摆放神子石像的花圃前,却见王红坐在长椅上正发着呆,见他来了,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指着石雕说道:「那是你呢。」 杨衍早看过自己的雕像,不得不说栩栩如生,尤其持书握刀的姿态,威猛中又显温文。 「但是不像你。」王红笑道,「这雕像看着文武双全。」 杨衍哼了一声,道:「怎麽不回房歇息?」 「我睡不着。」杨衍察觉到王红的声音发颤,「我好害怕。」 虽然是深夜,因为宵禁,王宫外已经没人聚集,但白天亚里恩宫外的呼声越来越高,都指向王红是欺瞒神子的妖女。 「照脚程,麦尔明天,最迟后天就能回来,到时就有粮了。」杨衍拍拍王红肩膀坐到她身边,「没事了。」 真没事了吗?杨衍也没把握。前途茫茫,希利德格几时发难还不知道,麦尔几时能回来也不知道,但他知道王红非常害怕。两人并肩而坐,良久不语,杨衍察觉王红肩膀抽动,知她正在啜泣,心想她虽好强,终究是个姑娘,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想了许久,从怀中取出针球。 「我有个姐姐,我一直跟她处不好,每次她欺负我,我就偷她的针,掰弯了捆起,不知不觉针球就这麽大了。」杨衍说着,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讲述这颗针球的来历。 王红知道这针球杨衍珍若性命,却是到今天才知道来历。原来是杨衍姐姐的东西吗?她知晓杨衍是灭门种,不只姐姐,他全家都死尽了。 「我讨厌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讨厌她,可她为了救我死了,因为她,我才能作为灭门种活下去。」杨衍继续说着,「她让我欠她一辈子,到死都要气我,我猜她现在可得意了。」 说到这里,杨衍顿了会,看向王红:「我不会再让我的亲人离开我。」 他抓起王红的手,王红只觉手心被扎得生疼,低头一看,是杨衍那颗视若性命的针球。 「你见过我怎麽拼命保护这颗针球,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保管。」杨衍道,「我保护你就是保护它。」 王红握着针球,手心里的疼痛是那麽真实,却一点也不令人畏惧,只觉温暖。不禁破涕为笑:「我这就从你兄弟变成姐姐啦?乖,叫一声娜姐或红姐来听听。」 杨衍笑道:「让神子叫你姐,怕你承担不起,天打五雷轰。」 王红笑道:「你越扮越像,我都信了,神子大人,要小的怎麽服侍您?」 气氛才刚活络一点,忽然警钟大作,王红脸色一变:「出什麽事了?」两人快步上楼,来到亚里恩宫顶楼平台,只见远方一片火红。 羊粪堆起火了! 消息传来时,高乐奇从睡梦中惊醒,立刻奔至塔克房间,塔克正醉醺醺的不省人事。高乐奇奔到议事厅对各处下令,要赛西刑狱长带兵驻守羊粪堆外围协助救火,同时召唤王宫卫队紧紧守住亚里恩宫。 他的命令不能说不快,但面对有备而来的暴乱还是太慢。羊粪堆的大火烧得太快,紧邻的帐篷像一块块拼贴而起的棉布,一顶帐篷着火,隔壁随即燃起,惊慌逃窜的居民踢翻了着火的帐篷,又将另一处点燃。 呼喊声丶惨叫声丶怒骂声,凄惶的悲鸣,急踏的脚步,慌乱奔走的人们,贫民们相互践踏,数不清死了多少人。活着的人逃离羊粪堆,回头望去,只见一片滔天焰浪,身家全葬送在火海中。 「是神子,神子被蒙蔽了!」有人大喊着。 「是萨神降下的天火!」有人哭泣着。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缓过神来,已有人在砸抢民居。第一间门户被打破,就有第二间丶第三间,瘟疫般蔓延开来。火海是夜间最好的照明,紧邻着羊粪堆的居民首当其冲,一间间被踹开的门户,一个个被揪出屋的居民,仅存的一点粮食被疯抢一空。 「我们要吃的!」 「给我们吃的!」 无辜的丈夫被揪出屋痛打,无辜的妇女被脱去衣服侮辱,无辜的孩童只能眼睁睁坐在地上哭喊着爹娘,无辜的老人早倒在地上等待死亡。 数万羊粪堆的居民怒气终于爆发。 「到亚里恩宫,揪出妖女,将她烧死!烧死妖女!」有人喊道。 「亚里恩宫有吃的!」也有人喊道。 他们拆下木质家具,用撕裂的衣服包裹着,淋上煤油制作成简易的火把。有人高喊着:「举起火来,让萨神赐我们明路!」 先是数十支,之后数百支,最后如同无数萤火般亮起。靠近羊粪堆的居民们发现暴动发生,忙不迭逃离家里,不知何去何从。 只听到有人大喊:「去亚里恩宫抓妖女!」 第一批赶来的刑狱司士兵被逃离家园的民众冲散,看着成百上千人涌来,不敢拦阻,转头就逃。 「不许再前进!」一名小队长纵马大喊,「退回去,退回羊粪堆去!」一箭正射中一名正在行抢的暴徒。就这麽一箭而已,喝阻毫无效果,暴民们早扑上前将他从马上拉下,一颗大石头砸烂了他的脑袋,在那之前他已被打断了几十根骨头,他率领的队伍很快就被暴民们吞噬得无影无踪。 连赶来救火的防火班都被人潮阻挡在外,只能放任火势在羊粪堆里蔓延,每多蔓延一分,就从羊粪堆中释放出更多的暴民,像是烤出油来的猪皮,油越多火越大,火越大油越多,终至不可收拾。 赛西收到命令,立刻率领刑狱司士兵维持治安,但他来得太慢,不仅羊粪堆里的人,还有原本不住在羊粪堆里但早就因为饥荒饿了许久的穷人也加入了队伍。他们沿途破坏,不断扩散,杨衍与王红从亚里恩宫高处望去,人群像条吞噬一切的火龙向亚里恩宫蜿蜒而来,虽然距离还远,但不知几时就会逼至宫门。 「希利德格动手了,竟然是从羊粪堆下手……」 杨衍回头望去,高乐奇也上了楼台,身后跟着十数名战士。 杨衍立时警戒,将王红护在身后。 「对不起,神子,我们必须献出娜蒂亚平息众怒。」高乐奇望向他身后的王红,「娜蒂亚,你答应过我们的。」 杨衍怒喝:「不许碰她!」他想拿刀,却想起自己只是散步,并未带着兵器。 「只要再撑过一天!」杨衍道,「麦尔最迟明天就能带着粮食回来!」 高乐奇犹豫不决。 ※ 麦尔率领的队伍奋力赶路,两天路程硬是被他赶成了一天半。 那是一处废弃村落,之所以能确认已经废弃,是因为没有小祭屋前永不熄灭的圣火,村落里只有零散的四五堆篝火,看得见的巡逻士兵约有数十名。 麦尔亲自充当斥侯,施展轻功趋近去瞧,幸好篝火明亮,他能清楚看见里头的布置。村里约有数十间房屋,都作过修整,门户紧闭,上百匹牛马被圈在围栏里,还有大量板车和散落遍地的稞杆,房屋周围有堆叠成小山的布袋,看样子粮食似乎就藏在里头。 人数有点少,麦尔想着,这让他犹豫。但他只能下令攻击,不然呢,还打算探听出什麽好消息?但等天亮才进攻还是趁夜偷袭?天亮了会不会又有变数?例如自己的队伍被发现,又或者对方有增援? 「杀!」麦尔一声令下,这批主要由奴兵营组成的队伍冲向村落。这波攻势非常迅猛有力,黑夜里亮着篝火人数不足的队伍本就是偷袭的好目标,他们迅速驱赶敌军占领村庄,麦尔抢先打开民居屋门。 空空如也。 麦尔立刻警觉中计,他撕开堆叠在小屋旁的布袋,里头只有稞秆,没有食物。 「撤退!」他高声大喊。 黑夜里飞来几支火箭,落在布袋上,顿时引燃。箭如雨下,马蹄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却不知敌人在何处。 黑夜里亮着火光又人数不足的队伍正是偷袭的好目标。 </body></html> 第178章 祸起萧墙(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78章祸起萧墙(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8章祸起萧墙(下)</h3> 火箭如流星划过夜空,初时是几支,之后是几十支,上百支,在天空中交错成灿烂烟火。麦尔翻身上马,高举弯刀:「向东退,退出村外!」 google搜索twkan 麦尔纵马领着队伍往村庄入口奔去,周围破空声大作,黑暗中来袭的利箭将身边的人射落马下。村口有埋伏,人数不明,蛰伏于黑夜中,敌暗我明,队伍就是活靶。 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落下的箭镞穿透皮甲直入血肉,麦尔带的都是奴兵营的新兵,或许连马都比他们有经验,剧痛与对死亡的恐惧驱使他们驾着马乱闯乱撞,不少人不是中箭落马,而是被马甩下,队伍混乱不堪。 副手挥刀扫掉如雨的利箭,惊慌道:「头儿,怎麽办?!」 是转向还是继续突围,敌人的埋伏有多少?麦尔必须立刻作出判断,哪怕没有任何依据。 并不是没有依据,无视副手的催促,麦尔抬头望向天空中纵横交错的火箭。局势混乱危急,但他依然保持冷静。 「南边!」麦尔喊道,「往南走!」 来自南边的火箭数量更少,且落点更近,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南边的士兵数量较少,二是他们的膂力与技术较差,无论哪一个,南边无疑是更好的突围方向。 「吹号角!」麦尔下令,「向南,散开冲出!」 号角声在夜空下回荡着,凌乱且仓促,惊恐的队伍忙不迭掉头就跑,彼此倾轧,乱成一团。麦尔拔刀连杀几人,抢过号角手手中号角,吹出一声长鸣,他内力浑厚,声音响亮悠长,混乱中竟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混乱的队伍终于稍见秩序,向南奔去。黑暗中仍有无数利箭来袭,麦尔用弯刀从倒下的士兵身旁勾起一面小圆盾。「举盾!」他大喊着,携带盾牌的士卒们纷纷举起小圆盾护在身前冲锋。 飞扬的火花令马匹惊慌,村口外是一片黑暗,他们奔向黑暗,数不清有多少人倒下,就倒在麦尔身前身后。队伍人数持续减少,麦尔没法清点人数,只知道这会是伤亡惨重的一役。 忽地,麦尔大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被一支流矢射中。麦尔挥刀斩断箭杆,让箭簇留在肉里,他的脸颊丶手臂都被利箭划伤,可说伤痕累累。 随着破风声渐渐停歇,麦尔吹响号角,前方也传来了号角声。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点起火把照亮身形,一队骑兵向他们冲来,短兵相接即将展开。 「砰!」,旁边已经有马匹撞上了敌人。「杀!」麦尔高声大喊着,弯如圆月的弯刀套上一把长枪,拉近,一刀砍断对方皮甲,将人斩下马来。 麦尔连杀了几人,听见后方喊叫声,回头望去,敌人举着火把追来了。那是其他三个方向的包围,见他们突围,立即压上。 敌人人数占优,己方队伍慌乱不堪,逃窜落单的士兵成为待猎杀的人头,败局已无可收拾,唯一能做的只有突围。麦尔沿途斩杀拦阻的敌人,意图摆脱火光隐身入黑暗中。 「唰」,火光中突来一记银光。麦尔避开长刀,用弯刀去套对方兵器,那人也知道厉害,长刀回缩,竟从麦尔弯刀的缺口中溜出。 是高手!麦尔转动弯刀,画出九个圆弧,像是一圈又一圈月光,令人眼花缭乱。那人抡刀横劈,锵锵锵连续几声撞击,竟将麦尔这招「九月连环」破了去。 对方使的是长刀,攻击距离更长,就要去砍麦尔马颈,麦尔左腿中箭,落马便是下风,不得已挥刀格挡。两人在马上又斗了几招,那人长刀走势刁钻,忽砍马颈,又砍人头,时而当胸直刺,刀影幢幢,时而挥刀横扫,劲风扑面,更有时倒转刀柄,使棍棒般格架麦尔弯刀。 这是个强敌,麦尔神色不变。他武功固然高强,是塔克手下顶尖的战士,但最厉害的功夫是他的沉着,无论局面多恶劣也不会慌乱。他凝神接战,徐徐而退,他知道局面险恶,己方队伍四散,不是逃亡就是受死,对方不用多久就能聚众包围将他擒下,他只能且战且走,努力保住马匹无失。他在等机会,等脱身的机会,只要对方焦躁,他就能得到机会。 然而与他对战的人似乎也能沉得住气,并没有因为胜券在握而疏忽大意。他缠着麦尔,等着自己的队伍将麦尔的队伍消灭,逐渐包围麦尔。 周围的火光越来越亮,包围的敌人越来越多,村口一座着火的了望台终于支撑不住,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台身开始倾斜。麦尔终于等到机会,挡下长刀,拨马往了望台奔去,对方正要追赶,了望台「嘎」的一声巨响,弯折倒塌,眼看就要压到麦尔,那人忙勒住马匹,麦尔却加紧奔驰,竟于千钧一发的当口窜了过去。 大火挡住难缠的对手,麦尔掉转马头,正要循隙突围,却不禁一愣,马匹才奔出七八丈便停下了。 早先他忙于应付强敌,无暇环顾,如今才发现前后左右都是火光,他已被重重包围,根本无路可走。 麦尔叹口气,若是可以,他会投降,但他知道希利德格不会放过他。他今年五十二,女儿只有十岁,他留下的钱足够让女儿衣食无忧吗? 麦尔拉紧缰绳。冲吧,也只能冲了!他双腿一夹,马匹前冲,眼前的火光亮得刺眼,即将把他淹没。 忽地,又有号角声响起,对方的队伍似乎开始混乱。麦尔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听到号角声此起彼落。他能分辨,毕竟同是奈布巴都的队伍,这是敌袭的号角声…… 什麽人来了? 一团更大的火光从远方奔来,迅速在敌后炸开。 火光正炽。 ※ 火光正炽,从羊粪堆蔓延开,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张大嘴准备吞噬亚里恩宫。 高乐奇犹豫着,他知道杨衍不会交出娜蒂亚,但不交出娜蒂亚,暴民的愤怒就无法宣泄。可如果强行抢下娜蒂亚,就代表与神子撕破脸,他就必须囚禁神子,胁迫神子与他合作。 放在以前,他或许会觉得这是个办法,但经过将近一年的相处,他已深知杨衍的性格,没什麽可以让神子屈服,这人比铁还硬,比宝石还顽固。 「你答应过的。」高乐奇道,「你会自愿走出亚里恩宫。」他只能依靠娜蒂亚自愿。 王红低下头默不作声。 「古尔萨司年纪很大了,如果希利德格赢得这场斗争,神子会沦为他的傀儡。」高乐奇说道,「希利德格不会宽恕任何跟他作对过的人,你的父母弟弟现在虽然安全,但以后呢?希利德格说不定会报复,不,他一定会报复,会追杀你的亲……」 「闭嘴!」杨衍喝道,「别说歪理了!」 「你要一个人死,还是大家陪你一起死?」高乐奇仍是说着。 「我叫你闭嘴!」杨衍暴喝一声,就要上前,被王红拉住。 「把我交出去吧,这是我答应你们的。」王红道,「只要多支撑两天,说不定就能等到粮食回来。」 她说着就要上前,杨衍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我没答应!」杨衍大声道,「我才是神子,我没答应的事都作不得数!」 「神子,我们……」 「你说过的,我跟你,不是我们!」高乐奇的话再次被打断,杨衍道,「再说废话,别怪我不客气!」 高乐奇叹了口气,眼神示意王红。王红想甩开杨衍,但杨衍的手握得死紧,铁箍似的。高乐奇正要挥手示意手下上前,就听到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喊道:「对!咱们谁也不会被交出去,不交出神子,也不……嗝……也不交出妖女!」 塔克踏着醉步走上,他也听说了羊粪堆失火的事,来看状况,恰巧听见高乐奇与杨衍的争执。 高乐奇忍不住轻轻捏着鼻子:「塔克大人,您喝醉了。」 「我没有!我还保持着清醒!」塔克大声驳斥,脸红脖子粗,口齿不清,但语气坚决,「父王一辈子都被祭司院压着,什麽都照祭司院的吩咐去做。现在希利德格想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想要我们交出娜蒂亚,对,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我不要!就算最后失败了,也不能照着祭司院的想法走!」 「就算他娘的只有这件事成功,我也不想照着祭司院的想法走!」塔克情绪高昂,「祭司院要娜蒂亚死,我们就算死光了,也要保她活着!一件事也好,我就不要祭司院称心如意!我要告诉祭司院,缪恩的后裔不是只会背叛,也会反抗!总有一天,亚里恩宫会推翻祭司院,重新拿回属于我们的权威!」 塔克拖着醉步,摇摇晃晃走到杨衍面前,揽住杨衍肩膀:「兄弟,我们一起保护娜蒂亚!」 高乐奇对塔克的任性无言以对。杨衍也好,塔克也好,他们都没有权力斗争的经验,杨衍感情用事,而塔克,他的继承权就不是斗争得来的,实在是其他的兄弟太糟糕。 但他没法反抗塔克,因为塔克是他的权力来源,除非他背叛塔克。他真该这样做,早在第一次见着杨衍时就该这样做了。仅凭一个神子作筹码,要对抗祭司院还是太难,他们快要败在希利德格手上了。 也是因为塔克太急躁,如果不是这麽快出手对付希利德格……不,这时候不应该再考虑过去的错误,而该考虑接下来该怎麽做。 「现在有两条路,守住亚里恩宫,或者弃守亚里恩宫,离开巴都。」高乐奇说道。 塔克吃了一惊:「抛弃亚里恩宫?」 「已经无可回避了。」高乐奇说道,「守住亚里恩宫,等粮食回来,我们就能化解民怨,与祭司院周旋,揪出希利德格将他斩首,我保证这一次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如果离开巴都,我们就到边境去,调动驻防军队,以神子名义号召反攻巴都。」高乐奇接着说道,「用王宫卫队丶边境卫队,还有号召所有村庄的部落守卫队伍,甚至其他巴都若不愿被古尔萨司统治,都可能支持我们,我们用武力镇压卫祭军。」 「这是内战!」塔克跳了起来,「让奈布巴都陷入战火!」 「我们别无选择,只有这两条路。」高乐奇说道。 守住亚里恩宫等待粮食回归,抑或逃亡?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如果麦尔能顺利找到粮食带回,只要守住一两天就能平息这场暴动,以亚里恩宫的守卫确实有可能办到。但如果麦尔没找到粮食——这取决于孟德主祭的消息到底可不可信与真不真实——那就必须逃亡,通过一场真正的内战夺回权力。 高乐奇无法判断,谁也无法判断,权力斗争的过程很多时候就跟战场应变一样,有的只是选择跟猜测,并没有什麽十拿九稳的算计。 正如以往塔克无法下决心时会作出的决定,他问高乐奇:「你怎麽想?」 高乐奇望向杨衍。 「守在这里!」杨衍决定坚守,他至少有一个理由认为该留下来,「古尔萨司不可能眼看着我们走到内战这一步,现在为止古尔萨司还放任着希利德格,他八成有把握收拾残局,咱们想逃出去可能非常困难。」 「如果守不住了,再逃也来得及。」王红附和,「现在跑了,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如果一定要逃,我们可以先投靠汪其乐。」杨衍道,「他是我的朋友,会愿意帮忙。」 跟流民交朋友,高乐奇不知道神子到底是哪来的奇思妙想,但他现在不想反驳。他立刻下令将王宫卫军调回亚里恩宫,驱离广场上聚集的民众,树立拒马路障,同时派人将他的家人接至亚里恩宫,以免他们遭受暴民袭击。 塔克拿着酒杯走到窗前,看着这一切如火如荼地进行。 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俯视整个巴都了。 ※ 通往亚里恩宫的途中,羊粪堆的居民沿路闯入民居强夺食物,不顾主人的哀嚎阻止。有人愤愤地去找刑狱司报案,但刑狱司早已派出所有战士镇压暴乱,混乱的街道越来越多,人手根本不够。 刑狱司战士以二十人为一个小队在街上搜捕犯人,用木棍丶刀背攻击暴民,甚至还用上了弓箭。他们逮埔了一些人,但无济于事,暴乱的中心他们根本不敢靠近,人潮宛如巨浪,任谁靠近都会被淹没。 羊粪堆居民抢夺到的食物不够果腹,这令他们更为疯狂,而被抢的居民也因为失去最后的食物索性加入队伍,浪潮越来越大。 「快!动作快!」亚里恩宫前的守卫小队长帕特高声喊道,他正指挥着小队架上一个个削尖的木制拒马。从羊粪堆走到亚里恩宫只需半天不到,虽然沿路打砸抢延缓了脚步,但天亮后人潮肯定会到。 「卡尔,李心!不要光顾着说话!」帕特快步走过去,举起枪柄作势要打人。 卡尔害怕地缩了缩,浑身发颤,连声音都在颤抖:「我刚从南大街那上来,队……队长,他们有几万人,我们有多少人?我算术再不好也知道我们在等死……」 李心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跟卡尔的想法差不多。 「如果这里是战场,光凭这句话我就能把你处死了!」帕特拿长枪在地上一敲,把李心吓了一跳。 卡尔摸摸脖子:「这里怎麽不是战场了?您看看那些人……」 「他们只是暴民,你们是训练有素的战士!我们要做的也不是杀光他们,执政官只要我们守住亚里恩宫两天,仅仅两天而已!」 可是……可是……卡尔接连想到好几个可是,正要开口发问,帕特拍着他脑袋大骂:「别乱想了!拒马没架好才会要了你的命!」 「好,好,我们这就去!」卡尔跟李心重新抬起拒马。 看着卡尔跟李心离去,帕特松开握住枪柄的手。他的手掌因为握得太紧而涨红。只要说谎他就会不自觉握住拳头,谎越大握得越紧,刚才那番话只是为了安抚浮动的军心,他没把握这场混乱会延烧到什麽程度,也不明白为什麽亚里恩不把妖女交出。上面的意思他揣测不了,他恍惚想起多年前训练官说的第一句话——「战士是为了听从命令而存在的」。 天亮前,亚里恩宫前架起了一长排三层的拒马,卡尔跟李心就守在第一层拒马前。帕特揪紧着心,他不知道暴民们什麽时候会来。听说羊粪堆大火已经扑灭,这能不能稍稍安抚那些人的愤怒? 黎明前,喧闹声越来越大,当第一缕阳光照下,喧闹声彷佛平息了些,但随着太阳升起,又越来越清晰。帕特听不清楚那些人在吵什麽,只知道声音逐渐逼近。 「通知大队长,暴民要到了!」帕特下令,传令官跑向亚里恩宫。 站在前排的卡尔用手肘碰碰李心,李心侧头看他,卡尔道:「希里剿匪记的结局是什麽?现在可以跟我说了。」 「你之前诅咒我说出来会下冰狱,我不说。」李心重又看向前方,衣衫褴褛的暴民已出现在前方街道上,队伍混乱却浩大,纷杂的喧闹声渐渐统合成一个口号:「烧死妖女!烧死妖女!烧死妖女!」 声响越来越大,震耳欲聋,帕特转头看着后方临时架起的指挥台,仍是空悬,他问:「大队长呢,怎麽还没就位?」 周围的战士皆摇头不知,传令官奔来,喘着气喊道:「兄弟们找遍了亚里恩宫,找不到大队长!」 「该死的!」帕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留着两道长须的怕死嘴脸。 「现在怎麽办?」一名战士问道,其他战士跟着慌张起来。帕特扫视着还坚守岗位的战士们,还有席卷而来的暴民,大声宣布:「号角手预备!」 安排在四处的传令官复诵着帕特的指令,六名号角手举起号角。帕特转身快步走向指挥台,一阶阶爬了上去,在场将士虽感疑惑,但暴民当前,无暇分心。 帕特在指挥台上站定,一挥手,号角声齐响,瞬间盖过了暴民的呼喊声。暴民安静下来,停住脚步,就在拒马前三尺处。 帕特俯视前方,举目所及皆是暴民,他握紧了拳头按下内心的紧张,高喊:「今天只有一条规矩,越线者就地格杀!」 前排的战士高举长枪,面目狰狞,齐声大喊:「越线者杀!」 暴民犹豫着,阳光下,长枪闪闪发光。不一会,一颗石头飞越拒马,敲在一个战士头上,发出「咚」的一声。 零零散散的石头丶碎木片随之飞来,砸向拒马后的战士。「烧死妖女!」有人大喊着,这声音像是投入池水中的石子,激起涟漪,不断扩散。 「烧死妖女!」「烧死妖女!」 石头木块不住往战士们身上砸来,战士们举起巨大的铁盾结成一整面人墙抵御着,但仍有不少投掷物越过盾牌落到他们身上。几名暴民越过拒马想要冲撞盾牌,一柄长枪从盾牌后穿出,刺穿了他的胸口。惨叫让暴民恐惧,死亡同样,前头的人开始却步,虽然来袭的石头与木块没有止歇,但总算阻挡了暴民前进。 远方传来了号角声,是刑狱司的队伍正驱赶人群。暂时守住了?帕特松了一口气。 「冲进去!抓出妖女!」人群中有人喊着。 「不要怕!他们人数不多!」又有人喊。 「冲啊!抓出妖女!解救神子!」 「解救神子!」 后方人群推动前方的,前方人群被挤着往前冲出,他们只能前进。 「守住!」帕特大喊。 人群撞上长枪与盾牌,血肉模糊。有人伸手去抓盾牌,被长刀砍断手指,但这阻止不了前赴后继的暴民们。他们拉扯盾牌,拉扯长枪,将战士拖入人潮中暴打,盾牌阵被打破一角,更多的流民涌入,掀翻战士,用石块敲打战士的脸,打得血肉模糊。 帕特见李心被淹没在人潮中,卡尔浑身是血地被按倒在地。 他看到暴民们爬上了他所在的指挥台。 </body></html> 第179章 神乎其迹(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本书由??????????.??????全网首发 <title>第179章神乎其迹(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9章神乎其迹(上)</h3> 塔克从未见过这样激烈的冲突,想喝口酒压压惊,却喝了个空,红色的汁液洒了一身。他的手在颤抖,不只手,他全身都在颤抖。 暴民们占据了亚里恩宫前广场,王宫卫队正拼死抵御着。高乐奇下令让卫队撤回亚里恩宫,借着亚里恩宫的高墙和弓箭才阻止了暴民。 暴民们也要休息,尤其经过一夜暴乱后,但他们没有撤去,聚集在亚里恩宫前,或躺或卧,还有人不住叫骂,向亚里恩宫扔石块木块,不断呼喊着交出神子与妖女。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塔克望着太阳,有些迷惘。难道萨神当真只保佑祭司院,不保佑其他子民?还是自己的行为当真渎神了? 广场中央再次搭起了火刑台,不只一座,有三座,看来他们想烧死的不只王红,还有自己…… 「能守住吗?」塔克问进入房间的高乐奇。 「希利德格会再出招,这些暴民就像晒乾的青稞,一点就着。」 「麦尔还没消息吗?」 「您害怕吗?」高乐奇倒了一杯酒给塔克。 「我怕死了!」塔克喝了一大口酒,「我为什麽不好好当个亚里恩,非要跟祭司院作对!」 「您后悔了?」 「不,我害怕,恐惧,全身发抖,吓得要死!天,现在如果有人能拯救我出困境,我愿意下跪亲吻他的脚趾!」塔克说道,「但我不后悔。我害怕,但不后悔!」 「我已经作好撤退的准备。」高乐奇道,「八辆马车,还有八百名护卫。」 一名战士急冲冲进来:「报!有奴兵营的战士回来禀报!」 「快让他进来!」塔克喊着,他太需要一个好消息了。 只有奴兵营的士兵?高乐奇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里没有食物!我们的队伍被埋伏了,麦尔总指挥下落不明,我们逃了一晚才赶回亚里恩宫!」 高乐奇一阵晕眩。 「希利德格会用镇压暴民作藉口派遣卫祭军,引导暴民攻占亚里恩宫,我们要马上离开!」高乐奇说道,「往北去,召集边防军夺回奈布巴都!」 塔克没问胜算多少,只有一条路时,就只能走下去。他什麽也没收拾,只带了属于亚里恩的印信与令牌,跟杨衍丶王红在庭院集合。 「神子与我同车。」高乐奇道,「塔克与娜蒂亚一辆车,从不同的方向逃走。我已经派出传令官,让刑狱司的队伍在外面接应我们。」 「希利德格一定会拦阻。」杨衍道。 「所以需要六辆空车掩护,车上都会坐人,都穿上与神子相同的衣服。」高乐奇道,「他们想拦下的只有神子。」 「为什麽我们不坐同一辆马车?」塔克问道,「这样不是更好?」 「马车载了四个人跑不快,而且分散可以避免同时被抓,就算其中一辆被截住,剩下的人还有机会扳回局面。」 「我不懂!」塔克发问,「如果祭司院抓到神子,我们还有理由出兵吗?」 「当然有!只要说祭司院胁持神子就好,前提是神子不会背叛我们。假若亚里恩被抓了,神子跟我也能号召边境军勤王,当然无论哪条路都会有许多波折。神子——」高乐奇转头问杨衍,「你会背叛我们吗?」 杨衍摇头:「不会。」 高乐奇点头,这件事上他相信杨衍,无关权力勾连,无关利益,而是杨衍那单纯到可说愚蠢的热情让他相信杨衍不会背叛,比任何利益都来得可靠。 「让我跟娜蒂亚同车。」杨衍说道,「我只有这个要求。」 「为什麽?」高乐奇问,「如果只有一辆车逃脱,你会需要我的协助。」 「因为我答应了要保护娜蒂亚。」杨衍道,「他们想烧死娜蒂亚,我要守在她身边。」 塔克也道:「高乐奇,我们一起走,我们同生共死!」 高乐奇并不想跟塔克同生共死,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长命百岁,但神子执拗的性格难以说服,时间不多,他只能最后叮咛:「无论如何都请神子不要冲动行事。」 杨衍点了点头,高乐奇心中却想,点头有什麽用,这八成是白嘱咐。 众人约定好会面地点,安排突围事宜。等到申时,城外的暴民们开始疲累,亚里恩宫四面大门突然打开,大批王宫卫军杀出,持着盾牌长矛驱散群众,随后是马匹冲撞,在四面各自开出一条足以通过的道路。 跟随在突围的王宫卫军后的是两辆马车和上百名骑士,并不是每辆马车都能幸运突围,南面广场上的马车面对的是数量最庞大的暴民,才刚闯过广场就被巷道里的暴民袭击,骑手被拖下马来乱棍打死,车被拦下,喝叱着要马车里的人出来。他们要迎接神子,烧死妖女,至于亚里恩,暴民们还没想好怎麽发落,但总之下场不会太好。 东丶西丶北三路马车顺利离开亚里恩宫,高乐奇并不安心,掀开车帘,看到了绣着太阳光芒的旗帜。 是卫祭军!正如高乐奇所料,希利德格果然调动了卫祭军。但显然高乐奇决断之速还是让希利德格意外,希利德格一听到亚里恩出逃的消息,就立刻亲自率军指挥拦阻。 「该怎麽办?」驾车的马夫询问。 「冲出去!」塔克下令。 王宫卫军与卫祭军在巷道里展开厮杀。 ※ 「不用怕。」杨衍对王红说,「我一定会保护你。」 王红点点头,握着杨衍的手。她明白这只是脱口而出的安慰话语,但意外受用。 其实也没什麽好害怕的,她的父母丶弟弟都还算安全。古尔萨司不会杀杨衍,只要杨衍活着,他必会保护她的亲人,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 王红看着杨衍,杨衍正焦急地想探头看看外边的情况,又怕被人看见,于是缩回来,来来回回手足无措。就在这危急关头,她竟不禁觉得杨衍有趣。 「干嘛这样看我?」杨衍瞪大眼睛问道。 王红在杨衍耳边呵气,低声笑道:「你这倒拉稀的还挺有气概。」 杨衍耳朵发痒,怒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捉弄我!」 「小声点,不怕外面人知道神子在这里?」王红依旧靠在杨衍耳边,头枕在他肩上。 杨衍不明白王红为何突然这样,只觉得很不自在。忽听马夫大喊:「卫祭军拦住我们啦!」 「杀出去!」杨衍提起手上的刀。 王红握住杨衍的手,马车持续前进,车帘垂下,车外传来惨叫声丶呼喊声和打斗的声音,马车忽快忽慢,他们知道外面正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没多久,又有急促的马蹄声接近,车夫兴奋大叫:「是刑狱司!」马车加快速度,但随即就听到车夫的惨叫声,车厢左摇右晃,一阵剧烈颠簸后戛然静止。 「我下车瞧瞧。」杨衍拍拍王红的手。王红松开手,小声道:「蠢驴,见着危险要躲。」 「我知道。」 杨衍提刀下车,只见王宫卫军与刑狱司战士正与卫祭军激战,车夫倒在地上,身上中了几刀。屋顶上丶巷道旁陆续出现十馀名战士,服色不同,见着敌人就斗在一起。 杨衍抢上前去,一刀砍翻一名卫祭军。只听有人大喊:「神子在这!神子在这!」卫祭军不敢伤及神子,倒转枪杆刺来,杨衍横刀一扫,他当神子这段时间功夫可丝毫没落下,易筋经虽与他适性不合,终究也有小成,这刀将三柄枪杆同时扫开。 杨衍飞起一脚将其中一人踢倒,随即一矮身,左拳轰在另一人下巴上,那人摔倒在地,昏了过去。杨衍左脚屈膝虚点,看似膝击,等人退开,足尖一抬,踢中对方下巴,踢得又一人向后翻了个跟头。 杨衍打倒几人,仍不罢休,见王宫卫军与刑狱司落入颓势,当即提刀杀入。他是神子,卫祭军怕误伤他,纷纷忌惮,他打法本就拼命,这局面下当真如虎添翼,左冲右突,连砍了三四人,所到之处卫祭军节节败退,竟被他清出一条通路。 「神子,快上车!」一名王宫卫士抢上马匹,呼喊杨衍上车。杨衍也知不能耽搁,挥刀砍翻两人,卫祭军怕他逃,六七名战士将他围住,枪柄刀背不断攻击。杨衍五虎断门刀早已熟练,使招「爪牙称雄」砍倒两人,正要上车,那王宫卫士惨叫一声,被戳下马来。 一名卫祭军将长枪戳向驾车的马,马匹受伤,一声长嘶,发足狂奔,险些将杨衍撞倒。杨衍左手抓住车厢窗沿,身子不由自主被马车拖着跑,眼看就要被甩开,他深吸一口气,双足在地上猛地一踏,扭身翻上车顶,向前奔出几步,一跃而下,恰恰落在马背上。 杨衍左手执住缰绳,右手不住挥刀砍杀,口中呼喊:「让开!让开!」卫祭军被刑狱司与王宫卫军拖住,一时拦他不住。 马车奔过两条巷子,杨衍听后方号角声此起彼落,知道身份暴露,周围的卫祭军会集中在这条路上追捕。身边残馀的王宫卫军只剩十馀人,又见马匹受伤,只怕被追上,杨衍猛地勒马,翻身下马,钻进车厢对王红道:「他们要抓我,我引开他们,跟塔克说,我不会背叛他。」 王红点头:「我等你,小心。」 杨衍喊道:「你们护着她跟亚里恩会合,这是神子的命令!」十馀名王宫卫士不敢拖延,护着马车离去。 杨衍提刀等待,见七八骑卫祭军向他奔来,大喝一声,向前冲出,猛地飞身而起,将其中一人一刀斩落马下,夺了马匹。他也不急着逃跑,兜转马匹与其他几人交战,等有人发出信号,这才拨马奔逃。 几名卫祭军穷追不舍,杨衍连转几个巷子,摆脱不了,索性奔至一处窄巷,将马匹横在路口,翻身下马遁入窄巷中。 刚入窄巷,杨衍就听到信号声,不一会,追赶的卫祭军奔入窄巷。这巷子窄得仅容一人,七名卫祭军鱼贯进入,杨衍奔至半途,忽地回过身来照头一劈,领头那人正要举枪格挡,被巷弄所阻,被一刀劈倒。 卫祭军是骑马来追的,所使多半是长枪长刀,窄巷中难以施展,五虎断门刀虽也是大开大合,但也有巷战埋身之招。杨衍当下竖刀在前,左手推刀背,使招「蹑影藏刀」,第二人正待要退,被身后人挡着,杨衍一刀劈进他胸口,左手使劲一推,这人跟后头那人撞在一起。 杨衍转身就跑,拐过巷子,纵身跃起,趴在屋顶上不敢乱动,馀下五人转过巷子,寻他不着,各自去追。杨衍正待要走,又听马蹄声杂踏,人数颇多,忙又趴低身子,只见百多名骑兵奔驰而过,跟在后头的正是希利德格。 杨衍大怒,本想发难,又见希利德格身边侍卫甚多,不好造次。只听希利德格指挥队伍包围附近,挨家挨户搜索,杨衍正拿不定主意,忽地想到:「他们在这附近搜索,我不如回过头去找个地方先躲一阵,再与塔克他们会合。」 杨衍当下翻下屋顶,反往亚里恩宫方向奔去。这附近巷弄复杂,他绕得晕头转向,遇着死巷便翻墙而过。交战声渐渐远了,杨衍找着间破屋,见里头无人,只有个破衣柜,柜门早已朽坏,弯腰钻入衣柜,蜷曲身子,拿柜门遮挡,勉强藏身。 不知王红是否平安,塔克与高乐奇是否顺利逃出?杨衍提心吊胆地躲了大半个时辰,听周围渐渐安静了,稍稍平复心绪,心想:「不如躲到晚上再走。」 他蜷缩在衣柜里许久,只觉得不舒服,听巷弄僻静,似乎无人,于是从衣柜中走出,正要舒展筋骨,突然觉得大腿外侧有异物轻敲,心中一奇,伸手去摸,圆圆一团触手冰冷,却是熟悉,低头一看,正是那颗针球,用一条红绸缎绑在腰带上,一走动便摇晃着撞击大腿,方才大战激烈,又急于逃脱,一时竟无知觉。 杨衍心中大奇,这针球他早给了王红,怎麽又回到腰间?一回想,莫不是王红在他耳边呵气时,趁他不备系上的?没想到王红还有这手法,自己竟没发觉,可王红为什麽要这麽做? 杨衍一时想不通原因,反正也无处可去,索性就在破屋里躲着,等天黑了再去与塔克等人会合。比较麻烦的是,他视力到了晚上会大打折扣,且这当口夜间管制必然更严格,只怕不好逃脱。 思来想去别无他法,也只能等待。等到黄昏时分,杨衍估摸着该出发了,于是摸进附近一户人家,趁主人不在偷了件衣服。此时披上斗蓬反惹人注意,他索性披散头发,眯着眼低头走路,避开人多的地方。假若众人都以为神子已经出逃,只要红眼没被发觉,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神子。 希望希利德格没有封锁住巴都所有出口,虽然他很可能这样做,那样的话,要逃跑又得费些周折,总之先摸清状况再说。杨衍提着火把低着头在巷弄间行走,周围意外的平静,彷佛之前的厮杀并不存在。 虽然还没到宵禁时刻,羊粪堆的暴动和亚里恩宫的战事也让人们不敢出门。杨衍猜测希利德格该有很多事要处理,未必有时间亲自搜索巴都,他来到大路上,路上行人稀少,他低着头前进,没见到卫祭军的身影,他们去了哪里? 杨衍走过下午发生战事的街道,地上躺满尸体,卫祭军丶王宫卫军丶刑狱司的都有,不知哪个更多。黑夜让他视野模糊,他加快脚步低着头专注走着,突然看见一个车轮横在脚下。 抬起头,前方一辆马车横陈在路口,杨衍心里一突,走上前去,举起火把,很快就认出是自己乘坐出逃的马车。车厢上血迹斑斑,从敞开的马车门望进去,里头没有尸体。 王红呢?王红去哪了?是逃走了,还是被抓了?杨衍不知道,无从判断,也没有人可以询问。 高乐奇劝他不要冲动行事,但杨衍没多想,毫不迟疑转头就往亚里恩宫方向走去。 越靠近亚里恩宫,路上行人越多,没多久,杨衍就发现那里燃着熊熊火光,像是昨夜暴民燃起的火龙。 亚里恩已经出逃,暴民们还没散去?他们聚集在那里做什麽?杨衍心跳加速,顾不上引人注意,加快步伐靠近亚里恩宫,看见许多人站在屋顶上远眺。 亚里恩宫前广场聚集着人潮,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越过人群头顶能看到架高的火刑台。杨衍夜里的视力不好,尤其是他眼中所见都带着一片血红,但火光太炽烈,照着那个细瘦的身影,隐约能够分辨。 杨衍不敢询问周围的人,向人潮中挤去。他听到嘈杂的声音,群众呼喊的叫声,像是狂风呼啸的声音,巨大丶凌乱。他没去分辨他们在喊什麽,只想确定火刑台上的人影。 王红被绑在火刑架上,周身约两三丈处堆满了柴火。希利德格坐在遥对火刑架的高台上,身边是胡根亲王和戴卓亲王。 杨衍一阵晕眩,几乎要倒下,他这才听清周围人呼喊的是什麽。 「烧死妖女!唤醒神子!」「烧死妖女!唤醒神子!」 他甚至不用猜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 「让开!」他大声呼喊着,声音被淹没在群众狂热的呐喊中。他奋力推开身边的人挤上前去。 「烧死妖女,唤醒神子!」「烧死妖女,唤醒神子!」 「我是神子!让开!」 「烧死妖女,唤醒神子!」「烧死妖女,唤醒神子!」 「让开!我就是神子,让开!」 「烧死妖女,唤醒神子……」 他的声音在狂热的人海中显得太过虚弱无力。 「让开!」杨衍想拔刀砍出一条路,手脚忽地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又来了!该死的,又来了! 又一次,家门被灭的惨状在他脑中快速闪动。彭家灭门时,他没救到彭家人,天叔死在他面前时,他没救到天叔。 为什麽每一回他想救人时,那个人总会在他面前死去? 他要救王红! 他手脚僵硬,浑身颤抖。血色的天,血色的地,血色的人群,血色的篝火正熊熊燃烧着。 他不能被打败,他要救王红!他不能让这种事再度发生在眼前! 他像个驼背的跛子,以一种扭曲丶变形丶诡异的姿态往前挺进,每一步跨出都极其艰难。他的背拱起,又挺直,拱起,又挺直,滑稽可笑。他五指蜷曲,又奋力张开,又蜷起,又张开。他牙关不住打颤,他咬紧牙关,脸容扭曲,睁大双眼。 他终于明白王红将针球还给他的用意,王红要他别来救自己。 「让——开!让——开!我是——神子!」他艰难地,缓慢地抽出刀来,想开出一条路。但他握不住刀,刀掉落在地,迅速被人潮踢开到不知名的方向。 高台上的希利德格站起身来,从手下手里取来火箭,对着火堆一箭射去。他故意将火堆放在距离王红两到三丈处,胡根亲王不想让王红太快被烧死。 火箭落在倾满油的柴火堆上,迅速燃起一面巨大火墙,将王红团团包围,剧烈的火势让前排群众不自觉退开几步。 胡根亲王想细火慢烹。 杨衍目睹着火墙在王红周身腾起,他终究来不及。 该死的老天爷!该死的萨神!如果真有萨神,神为什麽要这样对待自己?他宁愿坠入冰狱也不要一次又一次遭受这样的折磨!杨衍压抑不住的怒火恨意再次高涨,比过去每一次都更汹涌,更激烈,猛地从胸中暴开,激流般冲向四肢百骸,仿佛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愤怒地张开着。他的痉挛猛地停下,四肢疼痛但恢复如常,牙齿不再打颤,汗水浸透了外衣。 他不再蜷曲着身体,奋力排开周围人群向前奔去,厉声大喊:「我是神子!让开!」 终于有人注意到他那双红眼,有人惊呼:「是神子!」「神子来了!」 没人可以阻止杨衍,也没有人想到要去阻止,每个人都自觉地为神子让道,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麽。高台上的希利德格察觉异状,但他站得太高,以致于看不清是谁闯了进来,当他发现是杨衍,杨衍已奔到了火墙边。 但他一点也不介意。巨大的火墙与浓烟阻隔了神子与妖女,这挺好,神子能看着娜蒂亚被活活烧死的模样,知道忤逆祭司院是怎样的下场。 他一点都不了解杨衍。 杨衍疯狂前奔,巨大的火墙高达丈余,所有人都被高热逼退,但经历过丹毒折磨的杨衍不在乎。他纵身一跃,并没有越过火堆,而是落在火堆上。他不在乎,没有停步,从火堆中冲出,衣服着火了,但他依然不在乎。 到了这时希利德格才察觉不妙,若将神子烧死,他就无法对古尔萨司交代了。他忙下令灭火,但没人能靠近火堆,围观人潮也阻止了取水灭火的可能性。 围观的人也正瞠目结舌,他们发现神子闯入火中,却不知该怎麽救回神子。 王红被浓烟呛得张不开眼,她听到人们惊慌的呼喊声,勉力睁眼,看到一条人影越过火堆向她奔来,身上还带着火苗,不正是那个莽撞的笨蛋?她不是把针球还给他了,他怎麽还来? 杨衍没有刀,他的刀失落在人群中,他笨拙地替王红松绑,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不住咳嗽。 王红想骂他笨,却骂不出口。火势正朝着火刑台蔓延而来,她不住咳嗽,想对杨衍说,逃不了,不用浪费力气了,但没说出口。 杨衍不住嘶吼,绳索太多,太牢固,他的手指磨出血来,也才解开了双足的禁锢,而浓烟已熏得他睁不开眼。 所有人静静围观着,有人心想,神子真被妖女迷惑了心智,有人则担忧神子要如何逃离这火团,更有人上前试图搬开柴火,被烈焰所阻。 杨衍知道自己也逃不掉,他与王红就要死在这了。这不公平的世道,他的爷爷丶爹娘丶姐姐与弟弟,天叔一家的血仇,都会随着这把大火烟消云散,再也没人能替他们报仇,再也没人替他们伸张正义…… 杨衍猛地站直身子,指天怒吼:「天!你不能让我死在这!」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像要把胸臆间的愤懑和不甘全都喷吐出去。纵然只是一人的吼声,却如雷霆般响亮。 人群霎时静默,无人给予回应。忽然,天空中滚过一道闪电,惊雷声动,宛如回应着杨衍的怒吼。 惊雷过后,大雨瓢泼,火势在雨中渐渐变小,终至灭了。一生倒霉的杨衍,终于在此刻迎来了最大的幸运。奈布巴都的民众目瞪口呆,他们正见证着一场神迹。 杨衍解开王红身上的绳索,将她紧紧抱着,沙哑着嗓子低声道:「贼娘皮,没事了!」 王红受了不少伤,全身无力,气若游丝:「行吧,你爱怎麽叫就怎麽叫。」 胡根亲王脸上的微笑转成愕然,希利德格高声大喊:「带走神子,别让他被妖女蒙蔽!」低头一看,围观人群后方松动,紧接着,人群像退去潮水般快速向后散去,比浇了水的沙堆坍塌得还要快。 发生什麽事了? 希利德格听到人们呼喊的声音,非常杂乱,他要凝神细听才能分辨。 「有粮食啦,塔克亚里恩正在发放粮食!」「塔克亚里恩带着粮食回来啦!」 有了粮食,又见证了神迹,再也没人在乎妖女是否伏法,人潮快速散去。希利德格不明白这是怎麽回事,为什麽塔克能找到粮食?明明自己藏得很好,连孟德主祭都瞒过了。 「让卫祭军集结!」他还想反击,打算召集所有卫祭军。一条身影从下方奔近,几个纵跃便跃上高台,是孟德主祭。 「古尔萨司已经下令。」孟德对希利德格微笑,「收回他赐与你的所有权力。」 </body></html> 第180章 神乎其迹(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0章神乎其迹(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0章神乎其迹(下)</h3> 大雨倾盆,雨声大得让希利德格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麽?」 「你做过头了,差点伤害到神子。」孟德道,「有问题到圣司殿,古尔萨司会亲自回答你。」 胡根亲王颤巍巍起身,惊道:「这是怎麽回事?希利,我们会被追究责任吗?」 「我不信!」希利德格怒吼着,「我犯了什麽错,古尔萨司要收回我的权力?!」 「你可以询问古尔萨司。」孟德将手中令牌递给希利德格。希利德格脸色阴晴不定,望着孟德主祭,犹豫着。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我要见古尔萨司!」希利德格纵身跃下高台,唤来随从。他连马都不骑,几个起伏就已隐没在人群中。 「古尔萨司打算怎麽处置我们?」胡根亲王颤声问孟德主祭。孟德主祭摇摇头,视线转移到了火刑台上。 杨衍搂着王红,他知道危险还没过去。人群散去,滂沱大雨将火浇灭,黑暗中,他看到四面八方慢慢靠近的人影,辨不出有多少人。他手上没有兵器,仍将王红护在身后。 「那些是什麽人?」杨衍问王红,「你看得见吗?」 王红抓着杨衍手臂,低声道:「是卫祭军。」 那群人影忽地矮了半截,像是在跪拜行礼。「古尔萨司有命,请神子到祭司院一谈!」杨衍听到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极力想看清,但只能看到一个个隐约的黑影。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这群人外围,一点萤火在马车上亮起,逐渐靠近,等到了杨衍身边,才看清是名持伞的卫祭军提着盏油灯快步走来。有了这灯火,杨衍才不算睁眼瞎,他接过雨伞为王红遮雨,取了灯笼往马车走去。 油灯挂在顶上,车内总算明亮得能让他看清王红。王红不停哆嗦,也不知是冷还是怕,杨衍想为她披件衣服,可他自己也全身湿漉漉的。 「你想好要跟古尔萨司说什麽了吗?」王红颤声问。 杨衍摇摇头,又点头:「看他打算跟我说什麽。」 「塔克跟高乐奇都回来了,带着粮食。」王红说道,「我们这算赢了吗?」 杨衍不知道,这到底算赢了还是输了? 马车来到灯火辉煌的祭司院,杨衍与王红被请下车,被带去沐浴,换上乾净清爽的新袍子。 至于希利德格,他并没有这麽好的兴致。他匆忙回到住处,擦乾头发,换了一身乾衣,立刻前往圣司殿谒见古尔萨司。希利德格焦急,怀疑,都顾不上跟守在门外的波图打招呼。圣司殿大门打开,他再次见到那熟悉尊崇的身影,就坐在那张大床上。 希利德格上前,单膝跪地,左手抚心,问道:「尊贵的古尔萨司,您为什麽收回我的权力?是不是孟德主祭假传您的命令?」他着急辩解,「卫祭军正在待命,我们有能力抓住塔克跟高乐奇,审判他们。虽然神子遇险,但已平安,我没伤害神子。」 「已经不需要你了。」古尔萨司回答。 不需要我了?什麽意思?希利德格心中涌起不安与疑惑。为什麽不需要我了?哪里不需要我了?是不需要我再对付塔克,还是不需要我当继承人?他仰望着古尔萨司,带着不解跟乞求,像是无辜的驯鹿。 「你不再是我的继承人了。」古尔萨司说道。 希利德格浑身一颤:「那是谁?孟德?那个笨蛋被我骗过了,让塔克的人中了埋伏!难道是波图大祭?您说过他太温和,不适宜掌权……」 古尔萨司没有回答,而是给了另一个答案:「我会保住你的性命。」 只是保住性命?自己做错什麽了,就因为差点伤害到神子?不,理由不可能这麽简单!愤怒从希利德格胸腹间升起,他像是明白了什麽,又有许多不明白。就像抛弃孟德一般,自己也被古尔萨司抛弃了?如果只是单纯的更换继承人,或许他不会这麽愤怒。 古尔萨司从没阻止他的所作所为,一直冷眼旁观着,古尔萨司只是在利用自己,让自己去下一盘一开始就不会赢的棋,当自己殚精竭虑,眼看就要获胜时,又掀翻棋盘要自己认输…… 凭什麽?! 他后悔没在火刑台前就与孟德翻脸,他当时就该擒下杨衍,用神子威胁古尔萨司!他不该回来!他在等什麽?像他这麽骄傲的人,凭什麽要仰望古尔萨司垂怜的目光? 这麽苍老的一个人,假若现在就死了,自己就是继承人,主祭们会承认!他一开始就不该抱着讨好古尔萨司的想法,而是该扭断他细长的脖子! 「您不能这样对我!」希利德格低声道,「我为您做了这麽多事……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是为你自己的权力而战。」古尔萨司道,「包括讨好我也是。」 「喝!」希利德格半跪的身子如箭窜起,他早把全身力量聚集在着地的那只脚上。这一踏将地砖踏出条裂缝,他右手成爪,左手挥拳,眨眼间就弹到古尔萨司老迈的身躯前。 濒危一击,几乎使尽了所有力量,古尔萨司那细长的脖子一歪,侧身避开,希利德格一拳一爪打在床上,木屑羽绒纷飞。 古尔萨司轻叹一声,飘然而起。他太了解这个继承人了,了解他的骄傲和不服输,了解他极高的自尊心,明白他的不甘。 希利德格没有放弃,扭腰转身又向古尔萨司扑去。他没携带兵刃,运起传矩心诀,左掌如刀,使焰光刀法中的「怒火焚城」,一掌劈下。古尔萨司矮身避开,希利德格屈膝撞上,古尔萨司举左掌遮档,身子又轻飘飘避开。 古尔萨司没有还击,只是闪避,只两招便退到了桌椅旁。希利德格见已将他逼到死角,右手使炽焰燎原,左拳封住古尔萨司退路。 是的,无论古尔萨司多麽令人敬畏,他早就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了,无论他年轻时功力多深厚,他至少有三十几年没有与人交手的经验了,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值得他动手的情况。 一声巨响,大床左边的门猛地被震开,一条人影从门后电光石火般窜出,速度之快令希利德格觉得声音与人影是同时到的。希利德格手刀只挥到一半便被一只铁掌握住,牢固得像是铁链绑住了他的手臂,希利德格忙回肘撞那人胸口,砰的一下,那人纹丝不动。一股大力将他扯进那人怀中,希利德格从未遭遇过这样浑厚的内力,这样巨大的力气,使他就像不会武功的人般被拉扯了过去。 「别染血,稍后神子要来。」古尔萨司轻声说着,语气仍是那般慈祥。 希利德格感觉到一只大手环过腰间,用力一勒,将他胸口所有空气挤出,另一只大手捂住他嘴巴向后一扳,他听到轻轻的一声「喀」。 那是他的脖子被扳断的声音。 希利德格的腰骨丶颈骨都被折断,没有一滴血落在地上。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古尔萨司缓步走回床上,「但你没能把握住。」 杨衍抵达圣司殿时,地上没有希利德格的尸体,残留的可疑痕迹唯有古尔萨司床上的损伤,但杨衍并没有注意到。 他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愤怒,却意外平静,有疑问,却不忙着开口。他也不知道这场斗争是输是赢。塔克及时带来的粮食能舒缓民愤吗?就算能,能藉此一举铲除古尔萨司的势力吗? 掩上门的圣司殿很安静,明明大雨在窗外淅沥作响,他却觉得安静,雨声似乎很遥远,彷佛这里是世外之境,与外界毫无关连。 他拉过椅子,与古尔萨司相视而坐。 「希利德格输了。」杨衍当先开口,「塔克已找到粮食。我们会揭穿他,与他勾结的亲王一个都逃不掉。」 「你该经历的都已经历,回到祭司院吧。」古尔萨司说道,「你要学着如何走完剩下的路程。」 杨衍道:「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不会背叛塔克,我将永远与他一起对抗你,直到你让出权位。」 「你不是背叛塔克,你是在拯救他。」古尔萨司说道。 杨衍不禁一愣。 ※ 无视大雨,民众狂奔向一车车粮食。黑暗与大雨让他们脚步迟缓,只有少量的油灯指引着方向,但这是好事,推挤因此变少。 高乐奇拉着塔克退到一个能被看见却又不会被卷入混乱的位置,虽然有人为他们撑伞,大雨仍打湿双脚,高乐奇觉得很不舒服。他让周围的战士将油灯靠紧些,以确保塔克的脸能被照得明晰。 刑狱司战士维护秩序,文官们协助发放粮食。车队很长很长,运粮的速度显然不及派粮的速度,团团包围粮车的民众担心领不到粮食,开始相互推挤。高乐奇疏散粮食到二十个发放点,让粮商优先运粮,协助发放,他指挥若定,分派得宜,超凡的领导才能展露无疑。 当灯火照亮运粮的战士脸颊,眼尖的人们发现,协助运粮的队伍竟是眼下有着雪花刺青的流民。 塔克与高乐奇也没料到这样的发展,他们逃离奈布巴都,没等到杨衍与王红来会合,正要动身,就见一支船队沿着奈布河行来,船只数量太多,无法不注意到。 然后他们就在船头的火光中见到了麦尔正对他们挥手。 麦尔说了始末,故事得从蒙杜克说起。蒙杜克找上汪其乐,请他为神子寻找藏粮处,汪其乐豪爽的允诺连蒙杜克都深感讶异。汪其乐派出所有手下向其他流民打探消息,奈布巴都周围聚集着许多流民,这麽大批的粮食输送不可能毫无痕迹,只是藏匿得极好。汪其乐收集线索,选了几个可疑地点一一查探,扑了几次空。 这日,他仍是率队前往查探。与麦尔夜袭不同,他选择拂晓进攻,于是将队伍驻扎在远处,半夜突见火起,率众察看,就这麽救下了麦尔与他的队伍。 「粮食藏在奈布河上游部落的码头。」麦尔告知高乐奇,「第二天我们就找着了,船只丶马匹全都准备好了。」 码头?确实是最好的地方,高乐奇懊恼自己怎麽没想到。希利德格想要快速平息民怨,利用船只输送粮食才是最快的,藏粮处只可能在奈布河附近,而不是易于埋伏的村庄。 那麽孟德主祭查到的假消息究竟是他也中计,抑或是故意散播?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高乐奇下令将粮食送回奈布巴都,幸运的话,说不定神子还没落入对方手中。 他如果知道杨衍曾一度逃出,最后又自投罗网,不知会作何想法? 就算有流民队伍帮忙,两千多人一晚上也不可能拉来足够让奈布巴都饱食的食物,第一批粮食很快就会用尽,很可能引发第二次暴动。这场雨来得太及时,暴雨让暴民们稍稍冷静,高乐奇一边派人打听杨衍下落,一边安排王宫卫队与刑狱司的人力协助搬运粮食,同时打探希利德格的消息,提防卫祭军反扑。 但卫祭军只是在祭司院外集结,并未有任何动作,这反而让高乐奇猜疑不定。不久后,他听说希利德格被召回祭司院,但依然没有神子下落。 等到将近午夜,他才听说了糟糕的消息,神子被带到祭司院了。这可真糟,现在的他毫无能力去救,但他相信杨衍,如果杨衍知道塔克回来,就能更有底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忽地遮住他的视线跟雨水,是汪其乐。他穿着蓑衣,大雨打湿了全身。 「天亮前,我们的队伍就要撤退。我的弟兄都累了,流民不被允许进入巴都。」汪其乐声音很大,这才能盖过雨声。 塔克大声回答:「你们可以在巴都外休息,有帐篷,也能……招待你们食物!」 「流民在巴都外歇息,能睡得安稳?」汪其乐嘿嘿一笑,雨水沿着斗笠往下直滴,落在胡须上,「各有各的地,谁也别犯谁。」 塔克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汪其乐,顾不上全身湿答答,大声道:「谢谢!谢谢!我不知道怎麽表达我的感激,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兄弟!我会赦免你们的罪,你们不用风餐露宿,我给你们最好的房子!」 高乐奇心想,就塔克这认兄弟的速度,那些亲王全砍了也填补得上。 汪其乐推开塔克,沉声道:「我无罪,不用你来赦免。」 「当然!你肯定无罪!」塔克有些得意忘形,「你是我的兄弟!」 「我是神子的朋友。」汪其乐道,「这是我帮神子的唯一理由。」 「我也是!」塔克拍着胸脯,现在他胸脯也湿成一片了,「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 高乐奇抚着头,正要上前将塔克拉开,大雨转小,黑夜中,一团火光远远从南边靠进。 这又是什麽人?他还没弄清楚,汪其乐皱起眉头指着北边:「谁的队伍?」 北边同样亮起一团火光。 一名流民气喘吁吁上前禀报:「是圣山卫队!至……至少有数千人!」 ※ 「我召集了圣山卫队,应该已经到了。」古尔萨司说道,「王宫卫队跟刑狱司一片混乱,还有……你的流民朋友?我听说他也在。」 杨衍猛然起身,喝道:「你想干什麽!」 古尔萨司依然平静,温和地对杨衍说:「坐下,听我说,他们没有危险。」 「你知道高乐奇为什麽失败吗?」古尔萨司说着,「他很聪明,不输给希利德格,为什麽希利德格能这麽轻易将他逼入绝境?因为高乐奇太过节制,而且他恐惧你。」 杨衍听着。 「神子是他可以跟祭司院抗衡的最大筹码,想要凌驾在权力上,唯有更高的权力。但他不敢让你掌握权力,不敢善用你的身份,怕自己无法驾驭你。如果他愿意利用你去掌控亲王,掌控祭司院的祭司,掌控每个部落的小祭,他的胜算将大大提升。」 「高乐奇不敢,因为他担心你成为下一个我,另一个压过亚里恩宫的祭司院。很遗憾,他有车,却只愿意拿来当卒用。你会下小棋吗?我希望你能听懂这比喻。」 「我听得懂你在说什麽。」杨衍回答。 古尔萨司点点头:「希利德格利用了这点,联合了亲王们孤立塔克,高乐奇没将权力作为筹码,希利德格就能将利益作为工具,轻易策反亲王们。」 「他害了奈布巴都许多无辜平民!」杨衍咬牙切齿,「这一切都是你默许的,你眼睁睁看着!」 「高乐奇找上孟德是很聪明的做法,但是权力的奴隶很难背叛权力的主人。」 杨衍恍然大悟:「你让孟德主祭泄露假地点!」他立即想通了,孟德肯定是将高乐奇找上他的事告知了古尔萨司,古尔萨司让他泄露假地点,使塔克陷得更深。 「晚一天,塔克就逃不出去,圣山卫队已在赶来的路上。」古尔萨司说道,「不过意外难免,塔克还是找着了藏粮地点,拯救了自己的名誉。还有,希利德格太过妄为,险些伤害了你。」 「所以你暗中帮着希利德格?」 「我只是看着他做,弥补他的不足。」古尔萨司说道,「但是希利也错了。」 「他做错了什麽?」 「他太不尊重你,对你不够了解,以致于让你冒险。」古尔萨司道,「他也没看清自己在这场斗争里的身份。」 听起来,古尔萨司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 「为什麽你要坐视,就为了让我加入祭司院,做你的傀儡?」杨衍怒道,「你现在想用他们的性命威胁我?」 「我让你看清权力,还有你自己的使命。」古尔萨司问杨衍,「你看清楚了吗,是谁让奈布巴都的子民挨饿,是希利德格?他是首恶,但谁让他有这个权力?」 「是你!」杨衍指着古尔萨司,「你给了他这样的权力!」 「还有呢?」古尔萨司接着问,「只有我吗?」 「还有那群亲王!」杨衍回答,他明白权力不只会相互争夺,也会相互勾连。 「你觉得塔克会杀光所有亲王吗?」古尔萨司又问。 杨衍犹豫,即便他再怎麽不理解权力斗争,也猜到这不太可能。 「塔克就算想杀,高乐奇也会阻止。他会杀掉一部份亲王立威,让自己信得过的人接掌粮食,他会改革,但更可能笼络这群亲王来应付接下来与祭司院的抗争。」 古尔萨司站起身来,走向杨衍,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慈祥,像个老师在教导学生:「那些亲王也不是全然有罪,有些人是盲从,有些人是被迫。他们不看好亚里恩宫与祭司院的斗争,为什麽?神子,思考这些问题。为什麽本该支持亚里恩宫的亲王们这麽轻易地倒向希利德格?为什麽希利德格能拥有这样大的权力?为什麽没人敢反抗我?为什麽百姓要为权力斗争挨饿,为什麽他们要死?为什麽?有太多问题要想清楚。」 杨衍想着,许多问题他早就想过,权力的罗网连齐子概都无法挣脱。 古尔萨司来到杨衍身后,按着他的肩膀轻轻说道:「然后你就会明白,是谁杀了你与彭小丐全家。」 「闭嘴!」一股暴怒从心底升起,杨衍想起身,却被古尔萨司按着,动弹不得,这老人有着与年纪不匹配的力量。杨衍正要骂人,古尔萨司的另一只手已掩住他的嘴。 「神子以为带着几百个人,练成誓火神卷,潜入华山就能杀得了严非锡,杀得了徐放歌,为你家与彭家申冤?这样的事,彭老丐都做不到。」 「杀死你全家和彭小丐的是整个九大家,是他们的相互勾结。」古尔萨司说道,「任何一个为维护九大家而战的人都是帮凶。」 杨衍想起了昆仑宫上,是李玄燹出手制止自己报仇,想起了彭小丐说过,即便申冤成功,也不可能对徐放歌报仇,想起了齐子概的为难。 察觉到杨衍不再挣扎,古尔萨司手上力道稍缓:「神子,恕我直言,你看待自己的方式错了,无论灭门种还是神子,你习惯挥舞着自己的身份自保或保护别人,你把自己变成了工具,于是高乐奇与希利也把你当作工具,希望挥舞着你取得权力。但是工具是无能为力的,工具保护不了任何人,做不了任何事。」 「软弱的人仰望权力,强悍的人争夺权力,这都太肤浅,因为权力也有主从,有权力的人必须服从赐与他们权力的人,正如高乐奇之于塔克,孟德丶希利德格之于我。希利也是如此,他以为只要你不死,就可以掌握你从而取得权力,这是他犯下的最大错误。」 「你不也这样想?」杨衍质问。 「我并不想利用你,也不想操纵你,那是高乐奇和希利德格的想法。」 「我要让你成为权力本身。」 杨衍吃惊地瞪大眼。 古尔萨司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今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巴都内所有人的死活,从塔克丶高乐奇到一众亲王和祭司院所有参与的人,我把他们都交给你处置。」 杨衍重新听见雨声,这场雨似乎更大了。 </body></html> 第八卷 佛前长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八卷佛前长明第181章芸芸众生(上)</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81章芸芸众生(上)</h3> 昆仑九十年八月秋 刺杀彭千麒事败,曹栖岩当即向彭南二密告于轩卿藏身处。这是险中求活的一着,谁也拿捏不定彭南二会不会卸磨杀驴,把他也给正法了。 他对彭南二说:「公子骁勇,身边不可无智囊辅佐,石停得蒙不死之恩,愿效犬马之劳。」 彭南二只冷峻地看他一眼,便把他收为幕僚,也不追究他同谋之罪。曹栖岩下令搜捕于轩卿亲族,罗织罪名,诬为同谋,由他亲自监斩。 如此心狠手辣,除了示忠,曹栖岩对于轩卿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既哀其软弱,又恨其自诩清高。 若不是当日于某迂腐,导致事败,自己怎会为求保命落得个忘恩背信的骂名?他想起明不详说过的那番话:岩上非凤凰栖地,他日展翅高飞,前途不可限量。就是这番话点醒自己,要飞上枝头,于轩卿就是那块臭石头,非得一脚踢开不可。 抛却了旧东家,就该摸清新东家的上意。彭千麒被救回时只剩一口气,左臂断折,身上刀剑伤十数处,任谁都知道放着不管,不用半天这人就得断气。这于彭家,于江西百姓,甚至于整个丐帮都是好事,当然对彭南二而言更好。曹栖岩试探问着:「老总舵身受重伤,大公子失踪已久,无人承担大任,江西政务一日不可废弛,二公子宜掌内外机要,以防万一。」 话说得含蓄,弦外之音却铿然作响,也不知彭二公子听不听得懂。他冒大不韪进言也为安身立命,毕竟以叛徒之身入仕,难得信任,若彭南二听劝,自己便有从龙之功。 彭南二只回了一句话:「找寻良医,不计代价救回总舵。」 曹栖岩吃了一惊,摸不透彭南二是虚以委蛇还是当真要救,直到彭南二又说了句:「总舵不活,大夫跟你都一起死。」曹栖岩这才去找寻良医。 当时只道彭南二还顾着父子之情,自己妄言惹祸,心自惴惴,可等他多打听了些消息,便又觉得古怪。且不说别的,彭千麒重伤昏迷这段光景,彭南二从未探望,向大夫问起也就一句:「能活吗?」于是曹栖岩旁敲侧击,向那多话轻佻又浮躁的彭南三打听。 彭南三是个草包,虽不似彭千麒那般狠戾残暴,也是贪酒好色之徒。他与彭南四感情最好,但彭南四死在三爷手上,他一个屁也不敢放,据说暗自难过了几个月就雨过天青。他与大部分兄弟一样畏爹如虎,但也与父亲最是臭味相投,这也是剿灭彭家时彭千麒会带上他与彭南四的原因。 「咱们兄弟都是爷爷跟叔公带大的。」彭南三喝了几口酒就说了,「小时候见着爹,除了打招呼也不说啥话,能避则避。」 彭南三想了想,道:「我们以前在彭家还跟爹住同一侧厢房,后来不知道发生什麽事,二哥被爹打成重伤,将养了快一年,我们就搬到另一边厢房,平日里连见面都少了。」 彭南大去了哪里?这也是彭家的一个谜团,曹栖岩试着打听,彭南三道:「大哥对咱们兄弟都挺和气。他这人斯文礼貌,功夫练得不错,二十岁那年爷爷替他安排了婚事,成婚后就搬出去住,不到半年大嫂就死了,大哥突然不见,找也找不着。我年纪大,还记得些往事,老五那时还小,怕记不得太多。」 「不过这事跟我爹没关系。」彭南三像是知道人家肯定会误会,解释道,「那时爹被软禁在家,大门都出不去。大哥成婚后就搬出去住,我都没见过大嫂。」说着又叹了口气,「他也是咱兄弟里唯一娶过老婆的,其他人可羡慕死啦。」 虽然如此,彭南三还是有几个强纳的妾室。或许真如传言,彭南大耻于姓彭,所以离开彭家,这点在彭南五身上或许可见端倪。 彭南五是个庸才,虽然平庸,但人倒好相处,既不苛待属下,也不摆架子,更不像彭南三会强娶妾室,顶多上上群芳楼,平日里更是从不提家事。曹栖岩知道这人是个不做不错的,仗着彭家馀荫富贵一生便知足,其他的能不管便不管。 兜回彭南二身上,对于这个新上司,曹栖岩还琢磨不定。彭南二寡言,精明能干,治军严谨,赏罚分明,总是冷峻着一张近乎苍白的脸。彭千麒重伤后,他代掌江西事务有条不紊,展现出过人才干。他甚至连群芳楼都不上,但若以为他是个温和的人,那便大错特错,处斩于家一众时,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用刑严酷,谁犯了错都是重惩,这样狠辣的一个人,既然不是父慈子孝,彭南二为什麽非救臭狼不可? 还有另一件事让曹栖岩分不开身,那便是徐帮主要打衡山,领兵前往长沙,江西要确保粮路,督办粮草的事落到了彭家身上。彭南二将这事交给他,曹栖岩正要建功,不敢怠慢,也就不急着解开疑惑。 彭千麒遇刺后不到十天,彭镇文便从彭家赶来抚州,亲自坐镇江西,这是曹栖岩第一次见着这位彭家第二号人物。 彭镇文人如其名,与彭家其他重武轻文的弟子不同,作书生打扮,穿一袭淡蓝色蜀锦袍,方面阔耳,白发斑驳,内敛沉稳。他年近六旬,与彭千麒年纪相当,按辈排序却是彭千麒族叔。实则彭千麒并无管理门派之能,彭家所有事务几乎都由他掌握,据说前任掌门死后,连伏虎七式的秘籍与口诀都是由他代为掌管,可见前掌门对他倚重之深。 彭镇文来到江西的第二天,曹栖岩正筹办粮草,傍晚时分来到江西总舵,拟将帐目送给彭南二过目,也好让粮车领令上路。曹栖岩亮了令牌,守卫说代总舵正与代掌门商议要事,命他在书房稍候。 他在书房正自琢磨,忽听有人说话,就在窗外的廊道上。争执声有些大,曹栖岩竖起耳朵走至门旁,只听一个似乎是彭镇文低沉嗓音说道:「你可以当代掌门。」 又听一个尖细声音道:「你还想等大哥回来?如果他不回来呢,要让老三还是老五当掌门?彭家出一代废物还不够?」 这声音是彭南二的。曹栖岩疑惑,虽说彭家有传长的习惯,但并无规制,只要嫡传即能继承,彭南二远比两个弟弟有手腕,但彭镇文似乎不以为然? 「你大哥还在,等找到你大哥再说。」 「我也是嫡子!」听得出彭南二压抑着怒意,「我也能继承彭家!」 「你不能。」彭镇文回答得斩钉截铁,随即是一片静默。 「所以你不舍得让他死?」彭镇文忽地问道。 「我受的苦,他也得尝一尝!」彭南二回答。 「都不知是折磨谁呢。」彭镇文语带嘲讽。 曹栖岩听话音渐近,缓缓退出房门。不久后,彭南二与彭镇文来到书房,曹栖岩守在门外,恭敬地将帐目递给彭南二,瞥见彭镇文就站在彭南二身边。 彭家还有些隐密,或许那会是自己的晋升之途。 「有谋刺总舵的凶手线索吗?」彭镇文看似随口一问。他还不知道自己与于轩卿的关系,曹栖岩恭敬回答:「还有两个在逃的,已发出通缉。」 「叫什麽名字?」彭镇文问。 「一个叫李景风,不知来历,已刺杀过许多要人,悬赏六百两。另一个叫明不详,少林弟子,悬赏四百两。」 彭镇文挑眉,李景风这名字他听过,明不详又是谁? ※ 虽然早早听着消息,但萧情故没想到少林会变成这样,踏进山西境内才知道局面有多荒唐。各地寺庙都能见着还留着光头穿着便服准备还俗的僧……或许现在称僧人不太对,他们全都还俗了。 虽然还俗,但还在寺里张罗事务,有些俗家弟子索性换了便服,个个衣冠楚楚,顶着来不及长出头发的光头在寺院里接待施主宾客。他听说有些由俗僧担任住持的寺庙已开始在后院养鸡养鸭,招聘新厨子,好提供荤菜给驻寺的俗家弟子。 开妓院,俗家弟子充斥寺庙,萧情故突然想起师父觉如常说的不成体统。他过去总以为师父偏见太深,执念太重,现而今才觉得师父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如此寺庙当真不成体统,放任下去,只怕这些俗家弟子要在寺里生孩子。 他真不知道师父会有多生气。 觉如早已暴跳如雷,整整两个时辰,指天骂地,从觉见方丈丶窝里刀觉观丶文殊院三僧一路骂到馒头了证。骂一遍不够,又从了证骂起,一路骂回觉见方丈,说他错看觉见,原以为觉见与觉空素来不睦,当能护持正法,却不想竟沉沦至此,与觉空成了一丘之貉。 萧情故倒是看出另一件事来。 「这大半年来觉见方丈很得众望。」萧情故说道,「现今俗僧对方丈感恩戴德,声势一时无两,或许正俗之争真能就此了结。」 「没了正法,就算得了众望又有什麽用?众望不过一时,正法如灯长明不灭,如今景况正是波旬弟子以佛灭佛!」 说到波旬弟子,萧情故心底一突。他对这四字素来警惕,一讲到这四字就想起那人。 他始终觉得觉见方丈的改变并不单纯,尤其是得知明不详拜访过觉见之后。他上回要师父把师兄都叫来山西,如今想来反倒不妥,该留几名师兄在少林探听消息,于是问道:「几位师兄都来山西了吗?」 「不是你让我叫来的?」觉如反问。 「师父在少林还有眼线吗?也好知道点消息。」 「你当师父傻了吗?」觉如道,「我在正语堂这麽多年,总有几个心腹。」 萧情故心下稍安,又问:「师父见过觉见方丈了吗?」 「我人还没去,觉见就传法旨给我,说战事方兴,要我驻守山西不可擅离,摆明就是要把我困在这,不让我回去!」 觉如骂得口渴,取了桌上的茶壶就着嘴灌,萧情故知他怒极,劝道:「师父,庄重些。」 「佛不成佛,他娘的还有什麽好庄重!」觉如重重将茶壶往桌上一砸,「砰!」的一声巨响。他吸了口气,问道:「四月你才来过,现在又为什麽来,想替嵩山打听什麽消息?我听说你们经由孤坟地运了批银两到华山,还写信说嵩山不服昆仑共议,你们什麽身份,轮得到你们不服?」 「师父消消气。」萧情故道,「徒儿是有件事要打听。听说少林调拨粮草兵马,要派两万弟子协助衡山?」 「是有这桩事,觉空说从河南到湖南千里之遥,粮路要通畅,还得经过武当地界,需与行舟掌门打招呼。瞧,连青城船队都被赶了出去,行舟掌门可没这麽容易大开方便之门。这得花些时间,我瞧着他是打算拖延,静观其变,不过方丈要他先调集郑州驻守弟子尽快出发,估计也就这两个月的事了。」 「您说是觉空首座拖延?」萧情故讶异,「我以为援救衡山是他说服方丈的。」 「是觉见方丈的主意,觉空反而反对。」 萧情故大惑不解:「不是说觉空首座与李掌门私交甚笃?怎麽……」他沉思着,觉得觉空说不定有其他绸缪,只是被觉见搅乱。 「你就为打听这件事而来?」觉如问,「你他娘的嵩山没信差吗?」 萧情故叹了口气:「徒儿现今在嵩山也受提防呢。」 「因为你出身少林?你都入赘了,苏长宁那老小子还信你不过?」 萧情故苦笑:「徒儿也是两面为难。」 「说到这,给你看样东西。」觉如突然想到什麽,拿了张通缉令出来,「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有消息了,瞧。」 那是一张来自江西的通缉令,明不详刺杀臭狼,悬赏四百两。 「与他一起的还有那个在昆仑宫对九大家发仇名状,背了许多大案的李景风。」 萧情故瞪大眼。李景风刺杀臭狼毫不意外,意外的是明不详怎会扯上这事?这家伙也会主持正义?真是难以置信。 不过他想,既然有了通缉令,南来北往包摘瓜的人不少,明不详又不是成名高手,说不定会有许多人找他麻烦,这麽一想,顿觉那些个海捕衙门只怕要遭横祸。 明不详……他现在究竟在哪? ※ 荒野上倒落三具尸体,浑身血污的青年颤着手,刀还插在其中一具尸体上。一旁的妇人惊恐地瞪大眼坐倒在地,口中不停发出毫无意义的惊呼。 怎麽变成这样的?青年脑中一团乱麻。就在昨天,自己一行人见着悬赏中的要犯,四百两,好大一笔赏金,虽然刺杀臭狼是义举,海捕衙门里许多人都不想接,又担心这人武功高强,毕竟听说臭狼也被刺成重伤,有这武功的要犯,就自己这五个人也不敢轻易下手。 但是四百两……这麽大笔钱…… 明明很容易就得手了,让大嫂装成落难女子,一碗麻药就将他麻翻,明明这麽容易。老大说得好,咱们不乾的活,别人也会干,管他名声好不好,收了钱大不了散夥,还怕人寻仇吗? 还没动手他就醒来了,说服老大,说把他送往江西会有更多赏金,老大信了,将他绑起,然后,只过了一夜…… 青年不知道简老二为什麽突然要杀老大,也不知道老大为什麽想杀大嫂,更不知道小吕为什麽杀了老大后要杀自己。只剩下自己与大嫂了,青年望向大嫂,嫂子眼神惊慌,转身连滚带爬地逃了。 为什麽要跑?青年茫然。那个要犯突然跳起身来。怎麽回事,他不是被绑着吗,怎麽挣脱的,是谁帮他解开的绳索? 青年听到那人在自己耳边低语:「地方上死了三个人,门派定要追究,你嫂子会怎麽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却能直击心底。嫂子会怎麽说?如果自己被抓了,又要怎麽解释?青年跳起身来,喊道:「嫂子,别跑!」提着刀追入草丛里。 明不详离开抚州后便北上,他想回少林,沿水路离开江西抵达江城。他与李景风虽同是北上,但李景风比他晚动身,又往襄阳帮去,两人路上并未再遇。 他上回来到武当辖内不过是几个月前,那时行舟子还未继任掌门。据说这段时日行舟子雷厉风行,扫荡辖内路匪,然而收效甚微。地方门派疲敝多年,且多与路匪勾结,得了上令,不过走个过场,叫路匪最近安分些,即便有几个门派认真,也只是聊胜于无。 经过襄阳附近时,明不详听说青城来访的消息,还有船队离开襄阳帮的事,接着就进入河南境内。 少林真的变了,新开张的妓馆里姑娘花枝招展地迎客,有些俗家弟子还穿着僧服就毫不忌讳地进出妓馆。寺庙里更是僧俗混杂,有些寺庙甚至只有两三个真和尚,其他全是俗家弟子。 大多数俗家弟子都对觉见方丈改革的魄力大加赞赏,深信此后不再有正俗之分,至于正信的佛门弟子,只是个个手捻佛珠,低垂眉目口诵佛号。 明不详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自从被通缉,他沿路已遇过三批海捕衙门的人,其中一批只是对他问好,赞赏他几句,问他缺不缺银两,又有一批人只看着,不问也不管,径自离去。 当然也有想对他下手的。 他拣荒僻小径走,避开人群,尽量昼伏夜出。他不想张扬,尤其不想自己回来的消息传入少林。 作者说: 这一卷开始,为了剧情进展,视角可能会随时跳跃,未必整卷会留在同一视角。 </body></html> 第182章 芸芸众生(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2章芸芸众生(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2章芸芸众生(中)</h3> 黄昏馀晖映得树林黄灿灿一片,小径上野草不过寸许长,没有过多的碎石,软硬适中,踏着非常舒适。这里树高林深,应该不会有太多人经过。 但明不详还是看见了人。 少年像根竹竿似的站在树下,面前有条绳圈,显然是踩着凳子一类的东西才高得不像话。他在绳圈前迟疑许久,把头放进绳圈又退出,反覆再三,太过专注,以致于没注意到明不详已来到身后。 他终于下定决心,将绳子套在脖子上,将凳子踢翻。他两眼翻白,双手不住向天空虚张,似乎想抓到点什麽。 明不详抬头看他挣扎的模样,将凳子轻轻放回他脚边。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少年姓郭,叫郭壁年,今年十九岁。他是鼓起全部勇气才有自尽的决心。但投缳自尽并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容易,凳子被踢翻,他喘不过气,头脑发热发胀,全身痉挛,耳朵里不断发出「嗡——嗡——」的巨大声响,让他以为自己要耳聋了。他看到一片光亮,有种漂浮感,肢体渐渐麻木,他奋力伸手想抓紧绳索,但双手不听使唤,不知道要抓往哪去。 然后他感觉脚底一实,似乎踩到什麽东西,像是即将淹死的人抓住浮木,他奋力让双脚踏实,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倒。他没摔着,落在个不知什麽身上,眼前一黑。 好吵。郭壁年只觉得黑暗中有个不停回荡的嗡嗡声,吵得他睡不着觉。他睁开眼,看到一张俊美娟秀的脸。 好漂亮的一张脸,郭壁年想着,随即回过神来,不住咳嗽,从地上挣扎起身,不断乾呕,一面摸着脖子,确认自己还活着。 「你是什麽人?为什麽要多管闲事!」郭壁年抱怨着,声音有些哑。他吞了几口口水,觉得有些晕眩。 那人见他无恙,坐在地上,背对着夕阳,夕阳馀光从他身后洒来,竟让郭壁年感觉目眩神迷。他恍惚间发现,自己以为已过了许久,原来太阳都还没下山,抬头望去,绳索还挂在枝头摇晃,像在朝他招手,凳子则被端正摆在下方。 「我叫明不详。」那人自报名姓,随后问道,「你呢?」 「我姓郭,叫郭壁年。你知不知道我鼓起多大勇气才敢自杀?」郭壁年垂着头,不想再对眼前这俊美青年发脾气,「你不该救我,我没勇气再去死了。」 「我没救你。」明不详指了指凳子,「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郭壁年想起方才情境,隐约间脚下踏实了,这才倒下,不禁一愣,望着对方说道:「你会不会救人?不是应该把我从树上放下,怎会帮我垫凳子?」 明不详摇头:「我怕被嫌多管闲事,想你若一心求死,就不会站回凳子上。」 「救人还怕多管闲事?」他刚说完,明不详就指了指他:「你刚才就说我多管闲事。」 郭壁年不禁哑然,露出苦笑。 「死是什麽感觉?」明不详问。 郭壁年没想他竟问这种问题,一愣之后才道:「我……我是不是挂在树上很久了?」 「只有一会,很短,昏迷的时间也不长,再多一会可能就救不回来了。」明不详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看到白光,很痛苦,全身僵硬,但又有点……舒服?我感觉时间过去好久,醒来才发现太阳还没下山。」郭壁年无法回答这问题,方才经历的感觉太难形容。 「你为什麽想死?」明不详问。 郭壁年道:「活着太痛苦了。每个人一生下来,家世好坏,父母是谁,身份尊卑都注定了,我想重新投胎到别的人家,或许就不会活得这麽痛苦。」 明不详沉思片刻,道:「你穿的衣服料子很好,还学过武功,练过很好的内功心法,且是打小练起,所以才能这麽快醒来,应是世家子弟。」 郭壁年一愣:「我没说我穷,也没说我家世不好。」 「穿得起你这衣服的百中无一。」明不详摇头,「要比现在更好,你要自尽很多次。」 郭壁年低声道:「也没这麽难。」他忽觉天色已暗,忙站起身道,「我要回家了。」 他起身太急,脚步虚浮,又是黑夜,绊了个踉跄,险些摔倒,正要走,忽听得明不详道:「你真想死?」 郭壁年回头,黑暗中,明不详的身影模糊不清。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怕疼,我……好不容易,唉……你真不该救我的。」 「有什麽烦恼,明日来这找我。」明不详道,「或许我能帮你。」 郭壁年目送着明不详的身影在黑夜中隐没。 郭壁年就住在树林左近的嘉阳镇,正如明不详所料,他是世家子弟,父亲是铁鹰门掌门,虽然规矩上受普光寺节制,但普光寺远在七十里外的别山镇上,嘉阳镇还是铁鹰门说了算。 虽然是偏僻小镇,嘉阳镇也有数千人口,有良田,靠近水源,生活富足,郭壁年自幼便不缺钱花。少林境内虽不排斥其他宗教,仍以佛教为尊,大部分人都笃信佛教,嘉阳镇民风保守纯朴。 郭壁年回到家时已经天黑,郭父见儿子回来,问道:「去哪了?晚饭都没回来吃,两个弟弟等你吃饭呢。」 郭壁年道:「门派里没什麽大事,我公办完无聊,就去半山林那走走。」 郭父道:「门派的事都打点好了?」 郭壁年道:「都处理完了。今年秋收的粮帐清了,等着上呈普光寺,比去年还多着一成。镇东的驰道有些坏了,明年得修整,我合计从库银里还能拨个几百两。几桩讼案我交给林师爷先过卷宗,明日向我禀告。」 郭父道:「李家宅院的案子呢?」 郭壁年道:「入室劫掠是盗匪行为,宜重刑,我打算处死犯人。」 郭父点头:「有时间为什麽不练功?」 郭壁年哑口无言。 郭父道:「你是铁鹰门以后的掌门,片刻松懈不得。门派虽小,上上下下也有忙不完的事,功夫也不能落下。之前说让你投入普光寺了圆住持门下当个俗僧,以后在普光寺底下办事,机缘好能入堂,铁鹰门就发扬光大了,不然留在普光寺当住持也好。你未成亲,先剃度总是不便,怕对佛祖不敬,现在方丈下了法旨,俗家弟子也能入堂,正是好事,你也免遭剃光头的罪。我明年帮你找个婚事,早日成亲,爹再带你去普光寺拜入了圆住持门下。」 郭壁年点点头:「一切听爹安排。」 郭父站起身,拍拍儿子肩膀:「你任重道远,事情很多,但你是郭家长子,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长子要有长子的担当。你以后要扛着铁鹰派,门派虽小,也别让人看轻。」 郭壁年应了声是,郭父接着道:「还有件事,铁鹰门刀法讲究力大刀沉,你委托匠人造的怎麽是把唐刀?上面那些珍珠玉饰流苏更是不成体统。」 郭壁年恭敬道:「孩儿想,刀鞘上有些装饰也好彰显身份。」 郭父道:「华而不实,整得跟青城那些假书生和衡山峨眉那些泼娘们似的。爹今早帮你退了,为你另造了把九环刀,使起来趁手。」 但是那把刀漂亮啊,郭壁年心想,嘴上应着:「孩儿今早就听林师爷提了,照爹的吩咐就是。」 「真是爹的好儿子!」郭父大笑,「去吃饭吧,两个弟弟在等你呢。」 郭壁年有两个兄弟,一个小他两岁,一个小他四岁。他到了饭堂,问道:「怎麽不先吃?用不着等我的。」 二弟站起身来,垂手道:「爹说大哥没回来,我们不许先吃。」 郭壁年默然半晌,道:「一起吃吧。」 ※ 回到卧房,郭壁年没有立即点起油灯,坐在床沿发呆。他今日险死还生,回想起来馀悸犹存,又懊恼着没有死去,但要再死一次也不敢。 二更后,门派里巡逻守卫渐少,他起身提了油灯,却不点起,摸黑沿着廊道走至后院。巡逻守卫是他安排的,他知道现在是最安全的时候,经过父亲寝室时,格外蹑手蹑脚。 后院有间厢房,门户紧闭,他轻轻推开门,回身掩上。屋里很黑,但他很熟悉,闭着眼也能走上阁楼。阁楼没有窗户,到了这他才点起油灯,照亮这整齐有序堆满母亲遗物的房间。 阁楼高度勉强够他站直身子,他将油灯挂在东边一角的壁挂上,掀开下方一个大木箱,在里头反覆挑选,选中一件披帛襦裙。他脱去衣服,换上襦裙,将头发解散,挽了个百合髻,簪上玉钗,从木箱里取出个梳妆盒,里头有各式胭脂水粉。 他左手拿着铜镜,右手以黛笔画眉,上胭脂,抹口脂,贴上花钿,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松了一口气。 胸口的郁闷终于抒发,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很漂亮。可惜铜镜很小,看不着全身,只能照着脸,他站起身,尽力照着周身,轻移莲步学大家闺秀的姿态走路。 郭壁年喜欢漂亮的东西,这事得从他很小的时候说起。 娘生下他后,一直想要个女儿,又生了两个儿子才为他生下一个妹妹,自是爱逾性命。然而这妹妹未满周岁就夭折了,娘非常伤心,甚至因此得了疯病,被爹安排在这房间里养病,那时他才七岁。 八岁那年,爹做寿,请来戏班子唱戏。这是他第一次听戏,唱的是一出定军山。他觉得戏袍花花绿绿很漂亮,年小顽皮的他摸进戏班子换衣服的厢房翻箱倒柜,拿画笔在脸上胡乱画着,挑了件最漂亮的衣服穿上。 戏服又大又重,他手脚全裹在里头,听到有人走进厢房,手忙脚乱脱不下衣服,想爬窗又被衣裙绊倒,摔倒在窗边嚎啕大哭,引来围观。 原来他挑了件花旦的衣服,一脸五颜六色,妆都哭花了。众人见他小孩子穿戏服的模样,笑成一团,连爹也笑了,唯独娘抢上前来抱着他痛哭,喊着:「囡囡,你回来啦!囡囡!」 爹将娘拉开,派人将她送回厢房。从那天起,娘时常叫来他,为他化妆,给他穿上新买的衣服,那都是姑娘家的穿戴,让他在面前走着。 直到九岁那年,爹无意间来到厢房,看到他穿着女装挽着双平髻,狠狠赏了娘几巴掌,将他带走,嘱咐他以后再也不能单独见母亲。来年,娘就在郁郁寡欢中过世了,遗物被收藏在阁楼里,包含衣服丶首饰和妆盒。 他努力成为父亲想要的儿子,学文习武,学着掌理门派大事,像个男人一样照顾弟弟。他每日都在努力,但父亲始终觉得不够,令他倍感压抑。某日,他来到母亲生前养病的厢房,鬼使神差地爬上阁楼,打开了母亲的遗物。 郭壁年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姑娘,他只觉得那些衣服好看。 他真心觉得好看。胭脂黛笔让眉目如画,肤红齿白,襦裙丶披肩丶宽袖丶花钿丶发簪都比男人的衣饰好看太多。他喜欢漂亮的东西,仅此而已,他并不好男色,也不想当相公,他觉得挂着流苏镶着玉石珊瑚的唐刀很漂亮,但父亲认为九环刀才能力压群雄。 于是这里成了郭壁年的隐密,每当他疲累时,就会来到阁楼,穿上母亲的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偶而也会出门,趁着去别山镇普光寺公办,偷偷带些胭脂回来,藏在阁楼里。他很想知道穿上这样衣服的自己是不是很漂亮,但阁楼里只有一面手镜,照不出全身。 父亲说要他拜入普光寺当和尚时,真把他吓坏了。剃光头,那得多丑?他故意与父亲说起佛经,说得悠然神往,父亲怕他假出家弄成真出家,于是说娶媳妇后再作打算。幸好现在规矩改了,他也真希望能早点成亲,多个媳妇打扮。他想替媳妇画眉扑粉,为媳妇买新衣,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惜自己长得不够好,大鼻阔嘴,跟父亲太像,要是今天那个明不详打扮起来,一定能惊艳许多人。 明不详?这名字好像在哪儿见过…… ※ 「你是通缉犯,我在海捕文书里看到你的了!」 第二天,郭壁年又来到树林,来见明不详。 「你要抓我吗?」明不详坐在树上,阳光穿透树影,风吹枝叶,摇摇晃晃。 「我要抓你就不会一个人来了。」郭壁年坐在地上,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来。是因为明不详是逃犯?他不想抓明不详。至于理由,这麽漂亮的人儿扔进大牢多可惜,再说这人还救了自己一命。 难不成是因为明不详说能帮到自己? 郭壁年也不知道明不详能怎麽帮自己,他连自己的癖好都说不出口。并不是羞耻,他不觉得这有什麽好羞耻的,但少林辖下除了嵩山境内,多半民风保守,连相公都不受待见,嘉阳镇百姓更是纯朴,自己的癖好太过惊世骇俗,泄露出去,普光寺不会收自己这样的弟子,最重要的是,爹一定会疯掉。 「那你为什麽来?」明不详从树上跳下。 郭壁年犹豫半晌,说不出话。明不详走至他身边,两人相对无言,明不详忽地问道:「你有相好的姑娘,家里反对?」 郭壁年一愣,忙道:「没。家教甚严,不敢轻犯女色。」 「你今日没碰过姑娘?」明不详又问。 「没有!」郭壁年道,「男女有别,哪能轻薄?我可不是浮浪子。」 「那你身上怎会有脂粉味?就混在薰香味里。」 郭壁年大吃一惊,忙抬手嗅了嗅,用力抹了抹脸,把手放在鼻端,没闻着什麽味道。他一直很小心,离开阁楼后会用薰香熏衣,以免被父亲发现。 「我鼻子灵,一般人闻不到。」明不详道,「不过寻常人听到这话,该是先嗅衣袖丶肩膀丶胸口,你却先闻指尖,摸脸。」 「我摸过姑娘的脸,又被姑娘亲了脸颊,所以……」这抵赖徒劳无功,方才才说自己不是浮浪子。 「你来了,就是有话想说。」明不详道,「我是个逃犯,说的话无人会信,你有烦恼尽管说,即便我帮不上忙,你也不用闷得慌。」 郭壁年红着脸,心跳加速,他确实想找个人说话,很想很想。他犹豫着望向明不详,忍不住想:「这麽漂亮的人,应该不是个坏人吧?」于是问:「你为什麽要刺杀江西总舵?」 「你觉得他不该死吗?」明不详反问。 郭壁年道:「那是丐帮辖地,他有罪也该由丐帮处置。」 明不详道:「我有个朋友说,做自己良心上过得去的事。」 郭壁年听他这样说,更觉这人可信,于是道:「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绝不会泄露吧?」 明不详点头。 「我……我喜欢姑娘的衣服。」郭壁年终于说出口,又连忙摇手,「你别多想,我不是相公,我喜欢姑娘,想把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我不是那种男人!我……就觉得漂亮,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忍不住看明不详的脸色,见他既无惊讶,也无嘲笑之意,稍稍安下心来,一股脑将事情和盘托出,从小时候有个妹妹说起,说到自己躲在藏有母亲遗物的阁楼上换装,甚至无法见到自己盛装打扮后的全貌。 一个秘密很重,但若有人分摊,重量就少了一半,把心底话说出来,郭壁年只觉胸中坦荡,一口郁气抒发,却又不安起来,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龌龊?一个大男人……」 明不详摇头:「古人中也有不少喜着女装之人,何晏美姿仪,好服妇人之服,明帝好妇人之饰,即便佛门中人也有善本法师以女装奏琵琶,虽罕见,非无前例。」 「但我爹不会喜欢,他看见了会气死。」郭壁年道,「我是铁鹰派的掌门继承人,做不了这麽惊世骇俗的事,而且传到普光寺去,我就不能拜入普光寺门下了,前途就完了。」 「躲起来偷偷穿就是。」明不详道,「用不着自尽。」 「我……我想让人看见。」郭壁年低着头,「我想穿着漂亮衣服,让人夸我漂亮。我不像你,你长得好看,很多人会夸,我想打扮,我……我想光明正大走出去,不想偷偷摸摸,但是……」 明不详道:「但是你怕穿上女装被非议,被讥笑,让父亲蒙羞,让铁鹰门丢脸,你很痛苦,这就是你自杀的原因?」 郭壁年默默点头。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你这是求不得苦。」明不详想了想,道,「我或许能帮你。」 郭壁年一愣:「怎麽帮?」 「你想让人家看不是?」明不详指指自己,「我应该算是个人吧?」 郭壁年张大眼,欣喜不已。 </body></html> 第183章 芸芸众生(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3章芸芸众生(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3章芸芸众生(下)</h3> 入夜后,郭壁年跟往常一样摸黑进入阁楼,刚登上阶梯挂上油灯,一转头就瞧见阴暗处一条人影,险些惊呼出声。 是明不详,火光照着他半边脸蛋白里透红,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 台湾小説网→??????????.????? 「你……你怎麽进来的?」郭壁年压低声音吃惊问着。铁鹰门不大不小也是个门派,守卫弟子有十几名,自个都得小心翼翼才能从卧房走来阁楼不被发现。 「我见天黑了,先潜进来等你。」明不详答得理所当然。 真不愧是能刺杀臭狼的高手,郭壁年暗自佩服:「我还想着怎麽接你进来,你自己就来了。」 明不详点点头:「开始吧。」 这是郭壁年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换装,不禁迟疑了许久,才打开箱笼取出衣服。第一次让人看着自己装扮,不能现眼,他精心挑了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是件仿唐半袖齐腰襦裙,还得搭件披纱,农妇村姑是买不起这麽好的质料样式的,镇上穿得起这衣服的也不过十来户。 他穿上衣服,梳了个髻,簪上钗,开始涂抹胭脂。他一打扮就忘了明不详在身边,打扮停当回过头来,有些害羞地起身对着明不详转了一圈,问:「漂亮吗?」 明不详点点头:「还少一对耳饰。」 「我不能穿耳洞。」郭壁年不由得泄气,「爹会杀了我。」 「令堂有留下耳环耳坠吗?」明不详问。 郭壁年翻箱倒柜找出几对耳坠交给明不详,明不详挑了一款,找了些铜丝铁线,也不知怎麽拧扭,在耳坠边整出个小夹子,恰巧能夹住耳垂。郭壁年眼睛一亮,忙取过夹上,觉得明不详挑选的耳坠极为衬搭,于是道:「你帮我挑几件衣服吧!」 明不详在箱笼里找了几件衣服让郭壁年换上,郭壁年只觉得他所挑服饰搭配合宜,华美兼备,即便是稍微普通的衣裙,穿着都有几分模样,不由得更是欣喜。他一连换了三套衣服,不觉麻烦,又问明不详会不会化妆,明不详提笔替他描眉涂粉,手镜一照,容光焕发。 他这癖好深藏多年,从不曾与人说起,这晚在阁楼与明不详相处,实为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满心欢喜,浑然忘我,不知不觉动静大了。巡逻弟子闻得异声来找,郭壁年忙吹熄油灯,屏气凝神,吓出一身冷汗,好在那弟子没瞧见人,只道是耗子,也没多查,掩门离去。 「如此,心满意足了?」明不详问。 郭壁年踌躇半晌,道:「你看得到我穿这身衣服,我自己却看不着,要不……你……你能不能穿上让我看看?」 明不详摇头:「你日后娶妻,什麽衣服都能穿上,不急于一时。」 郭壁年道:「可惜这些衣服都是家母留下的,来来去去就这几件,若能添购新装,我定要一件件穿给你看。」 他是当地门派世子,镇上人几乎都认得,这麽好的布料平日里买的人不多,何况还需定制方能合身,若买新衣必遭怀疑。 「等我几天。」明不详道,「小镇上不会有太好的布料,剪裁也不得宜,得往大城走,我正好要到义阳去。」 郭壁年忙道:「使不得,你是通缉犯,进城危险!」 明不详道:「不用担心我。」 郭壁年感动涕零,抓着明不详的手道:「你真是个义士,果然是了不起的好人!」又再三提醒明不详小心行事,千万不可被擒获。 明不详点点头,从楼梯口一跃,轻飘飘从阁楼跳下,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郭壁年讶异他轻功如此卓绝,更难得的是如此善良,对他人品武功不禁又多几分仰慕。 忙活大半夜,郭壁年第二天不住打盹,溜到书房补眠,被郭父发现,认为他偷懒,又是一顿严词教训,还叫来弟弟围观。郭壁年满心等着与明不详再会,对父亲训斥也不那麽上心了。 五天后,郭壁年再次来到阁楼,又被明不详吓了一跳。 「你几时来的?」郭壁年问。 「今天刚回来。」明不详将身前两个大纸封推了推,郭壁年忙伸手接过。一封触手软绵,他忙打开就着灯火看,里头是件粉色半袖鸾纹锦衣丶罗纱裙丶桃红色凤纹腰带与一双绣花珍珠鞋,另一封则是一盒胭脂水粉,并有流苏丶玉坠丶发簪丶耳环丶花钿等饰品一应俱全。 郭壁年喜得几乎晕了过去,这是他许多年未有的新衣,且明不详眼光过人,这新衣绣纹华美,单看着便夺人眼目。他忙打扮起来,让明不详为他扑粉梳妆,他原本担心自己腰身虽细,毕竟是男子,怕不合身,装扮停当后却只觉宽窄得宜,忍不住问道:「明兄弟哪找来这麽合身的衣服?」 「我让义阳的彩绣坊连夜照着你的身材赶制的。」明不详问道,「合身吗?」 郭壁年忙道:「合适!太合适了!」 他忍不住原地舞了一圈,学戏班子花旦甩个不存在的水袖,又想即便有这麽漂亮的衣服,除了明不详也无人能看见,不免落寞,叹了口气,心想:「古人说衣锦夜行,谁知之者,现今才明白这道理。」 明不详像能看穿他心思,问道:「想让更多人看见?」 郭壁年忙问:「能吗?」 明不详提起油灯:「跟我来。」 郭壁年又惊又喜,跟着明不详下了阁楼。他还担心巡逻守卫呢,明不详拉着他三两步便避开巡逻来到围墙外。他学武多年,虽着女装,翻墙不难,不过见明不详轻飘飘一跃而过,仍是佩服。 明不详提着油灯引路,躲开打更人与夜巡弟子,走了许久,郭壁年生怕新买的绣花珍珠鞋沾了脏污,很是心疼。两人来到市场口,一名乞丐横躺在地,明不详要他稍待,上前唤醒乞丐,也不知道说些什麽,那乞丐直身坐起,明不详回头招呼:「上前来。」 郭壁年很是犹豫,他毕竟是掌门亲子,这等不伦不类的模样若传出去,不只丢人现眼这麽简单,可又实在按捺不住,于是轻移莲步缓慢上前。明不详把油灯对着郭壁年从头到脚照了个遍,问乞丐:「漂亮吗?」 那乞丐愣了会,忙点头:「漂亮!好漂亮!」 郭壁年本怕他认出自己,听他语气似乎没认出,忍不住上前一步,转个了身,问道:「我真的漂亮吗?」 乞丐听他说话,似有讶异,但仍哑着嗓子道:「漂亮!很漂亮!」 郭壁年追问:「哪里漂亮?」 那乞丐又是一愣,只说:「全身都很漂亮!衣服很漂亮,你也很漂亮!」 这话引得郭壁年怀疑,正要上前,明不详拦住他道:「该回去了。」 郭壁年轻轻推开明不详,上前细细端详,吃惊道:「你是个瞎子?」 乞丐被戳破,只得点头:「对,我是个瞎子。」 郭壁年只觉心里空荡荡的,索然无味,掏了掏袖口,换了新衣服哪有带银两?却见明不详递给他一小撮银角,约莫一钱重,也算大方了。郭壁年将银角扔给乞丐,乞丐接过银角,兀自不敢相信如此厚赏,忙不住喊:「漂亮,真漂亮!公子的衣服漂亮,公子长得也俊!」 郭壁年怕他大声说话引来打更巡守,忙道:「行了!」随即与明不详快步离开。 「这些衣服丶首饰丶胭脂花了多少银两?」郭壁年回到阁楼,丧气道,「我一并算给你。」 「不用。」明不详问他,「你已无所求了吗?」 「你为什麽要帮我?」郭壁年忍不住问。 「我想看看你会做出什麽事来。」明不详想了想,「我有个朋友说做好事不需要理由,我现在也算做好事吧?」 「天大的好事。」郭壁年垂着头回答。 「那我走了。」明不详正要起身,郭壁年忙道:「你能不能多留几天,陪陪我?我……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是可以,你在这附近住下,嘉阳镇我还管得住,不用担心危险。」 明不详问道:「多留几天是你最后的要求?」 这样就够了吗?郭壁年扪心自问。 「我……一次就好。」郭壁年道,「我想让很多人看见我,我想穿着这衣服白天出门,看我是不是真的漂亮。」 「那是不可能的。」明不详一语道破,「你本只想着有人听你说话,之后又希望让我看见你穿女装,之后又说希望别人看见,现在又希望更多人看见。」 「求不得是七大苦,欲壑难填,一次之后会有第二次,终会出事。」明不详道,「这种事我以前看过,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只是喜欢漂亮衣服,碍着谁了?」郭壁年终于吐出内心的不满与怨愤,「男人穿什麽衣服,女人穿什麽衣服,谁定的规矩?凭什麽戏台上能有乾旦坤生,我就不能穿着漂亮衣服!」 他想到以后即便娶妻也只能替妻子打扮,要是穿给妻子看,怕不把她骇死,自己肯定穿不上这些漂亮衣裳了。 「不与世同流,终为世所厌。」明不详回答,「还是你想再上吊一次?」他摇头,「即便你不生在这样的世家,也没法穿这些衣服,除非你是个姑娘,而且很有钱,普通人家买不起这样的衣服,就算不是万里挑一,也得是数千里挑一。」 明不详正要下楼,郭壁年拉住他的手:「就一次,保证不会有第二次,帮我!就当做做好事!」 明不详想了想,问他:「你会奏乐跳舞吗?」 ※ 前往别山镇的路上,郭壁年压不住内心的雀跃欣喜,直奔出二十里外,又担心明不详落在后头,放慢马蹄。 明不详已在前方等他,且备了一辆马车。他不是通缉犯吗,怎麽要什麽有什麽,连马车都弄来了?郭壁年不禁想着,又想若不是这麽手眼通天,怕也行刺不了江西总舵,只是他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自己跟他真是天差地别。 马车上已替他备好换穿的衣物,明不详在车厢里为他梳妆。 「待一个时辰就走。」明不详嘱咐,「不要说话,不要留宿,不要去人家院子,不要与人往来。」 郭壁年点头,明不详为他挽个垂挂髻,用红布遮住下巴与喉结。郭壁年正当年少,身材因练武精壮结实,腰身倒有,只比明不详宽个三两寸,至于胸部,他喜欢的是漂亮衣服,并不想真装成女人模样,便也不加伪装。 马车在午后抵达别山镇,明不详是通缉犯,在镇内久待不便,郭壁年自个抱着把琵琶进入镇里,心跳加速,掌心冒汗。 郭壁年一踏进别山镇就引来注意,华服玉簪珍珠鞋,虽然犹抱琵琶半遮脸,但眉目如画,腰身细致。他察觉到众人的灼灼目光,几乎所有人都为他转过头来,隐约间听见几声赞叹。 自己一定很漂亮,他想着。他来到市场口,从袖中掏出个碗放在地上,弹起琵琶。 其实郭壁年琵琶弹得颇差,时有错漏,来回就两三首曲子。郭母会弹琵琶,因疯病居于厢房时会弹曲自娱,他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些。 然而无关紧要,他身边依旧聚满人潮,诚然他衣着华美引人侧目,更大的原因是众人都想这样一个华服美人怎会流落到别山镇来?这身衣裳得多少开销? 开布庄的陈老板暗地里说了句:「没个十几两银子,整治不出这行头。」既然穿得起这行头,就断不是普通街头巷弄求温饱的卖艺姑娘,就说这曲艺也没啥好卖的,吸引众人的是对这身华服的赞叹,还有不明所以故弄玄虚的身份。 这麽多人围观自己,郭壁年有些飘飘然。谁说漂亮衣服只有姑娘能穿?戏台上的乾旦们若不引人入胜,怎有那登徒子为之色迷?潘安掷果,看杀卫玠,都有古例,唉,可惜自己还是长得不够好,得遮遮掩掩,要是明兄弟穿上这身衣服,一举手一投足真要掷果盈车看杀美人了。 为什麽不让爹看看呢?郭壁年弹着不成调的琵琶,想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让明兄弟再准备一套更漂亮的衣服穿给爹看,指不定爹就懂了,就明白九环刀哪比得上有珍珠挂穗玉石雕琢的唐刀,男人的衣服又哪有姑娘家的这许多精致巧妙,皂靴又怎及得上登云履好看。 他这辈子心愿终于得偿,眼看人群越聚越多,忘乎所以,忍不住原地打个滴溜,纤腰一仰,使个抱琴望月,他学过武,动作行云流水不见拖沓。 「好漂亮的姑娘,露个脸瞧瞧!」有人喊道。 郭壁年听见了,正陶醉间,一人从人群中走出,顶着个寸许长的头发,上前就来掀他面纱,郭壁年吃惊闪避,慢了一步,忙伸手遮掩。 那人是普光寺的俗僧,新近还了俗,是个粗鄙人,口中喊道:「做什麽遮遮掩掩!露个脸来,要是貌美的,自有打赏!」说着就去抓他手臂。郭壁年怕露脸,扭头举臂格挡,那人见他会武,讶异喊道:「师兄弟来帮忙!」 人群里钻出四个壮汉,都是一般短发,伸手就去抓郭壁年,郭壁年又要遮挡又要闪避,手忙脚乱,欲跑又被人墙挡住,忍不住喊道:「让开!」 话一出口,顿觉不妙,众人听他嗓音低沉,更是讶异,几个俗僧联手将他按压在地,抓住他手脚,见他大鼻阔嘴,不见美貌,顿觉失望,又去抓他胸部,触手平坦,咦了一声,伸手往他下体抓去。 有人高声喊道:「是个男的!」 郭壁年露了形迹,顾不上遮掩,一脚踢中一名僧人面门,一个鲤鱼打挺,将个好琵琶砸在个秃顶上,转身要逃,早被人喊着拿下,重重人墙反成了障碍,阻挡去路。 猛然背心一痛,中了一脚,他还没摔倒就被人抓着,不知哪来的十馀人将他摁倒,不住踢打,他逃脱不得,只能护住头脸挨揍。 只听有人道:「是个妖人!」「男扮女装,必行歹事!」「恶心!打死他!」又有人喊道:「抓他去门派审问!」这一审问,不把他审个身败名裂?郭壁年心惊胆颤,刚要说话,砰的一下,有人踢中他面门,鼻血长流。众人兀自不休,拳头如雨,又踢又踹,打得他吐血,胭脂已花,披头散发,衣服也给扯了个破烂不堪。 他被人拉起,拖着向普光寺走,一众人跟着吆喝抓他审问。他垂头丧气,听到有个姑娘劝阻众人:「男人穿女装怎地?又不碍着谁。」他眼一瞥,见着这姑娘,心想:「还是有人懂我。」 终究要身败名裂,爹一定会失望,他满心绝望。忽地,有马车从前方街口打横冲出,他认得那车,更认得马上的人。 一道银光打眼前掠过,押着他的两人大叫一声,齐齐松手,他知道机不可失,忍痛向前一扑。还差着一丈远,那银光猛地盘旋而起,在他腰间一盘一带,他借力一跃而起,落在马上,马车随即奔出。普光寺弟子大吼大叫着追来,马上那人银光一扫斩断车辕,马匹脱了桎梏,放足急奔,那些个弟子武功平凡,哪里追得上? 这一逃,逃出了别山镇五里外才停下。郭壁年几乎是从马上摔下的,仰躺在地,满脸鲜血,红白交错,半裸的身子上全是脚印瘀青,不止肋骨断了几根,连牙齿都被打崩了三颗。 明不详坐在身边看着他。 「谢……谢谢。」他喘气说着,全身疼痛。 「你刚才是不是还想回去给你爹看,觉得你爹可能不会见怪?」明不详问。 郭壁年点点头,他确实得意忘形,才会被轻易扯下面纱,那时他隐隐觉得就算给人看见了又如何,无所谓。 「你很无趣,我以为你会有不同的做法。」明不详摇摇头,「你会做的事全在我预料之中。」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停在这也好,继续下去,我能见着你的下场。」 郭壁年不住大口喘气,苦笑道:「我不敢了,我……知道怕了。」可他心底还有不甘,「可我又没碍着谁,为什麽这样对我?」 「我也不懂。」明不详摇头,「只能说不与世同流,必遭世所弃。」 「刚才挨打时,有个姑娘为我说话。」郭壁年道,「我回家养好伤,打算找着这姑娘,就娶她吧。我能在她面前穿漂亮衣服,以后生下三五个姑娘,每个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他笑着,却忍不住眼眶泛红。 「我……我穿那衣服好看吗?」他问。 明不详点点头。 郭壁年是被明不详搀扶着上马的,他趴在马上问:「以后还能见着你吗?」 「最好不要。」明不详道。 郭壁年满脸落寞:「那……珍重了。」 明不详一拍马臀,马往嘉阳镇奔去。 郭壁年只是个普通人,他欲壑难填,得寸进尺,心存侥幸,并没有真正直面于世的勇气去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朵奇花的苗子未必能开出艳丽的花朵。 明不详想起杨衍,那朵奇葩现在又生长成怎样了呢? 还是先去少林吧。 </body></html> 第184章 佛前长明(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4章佛前长明(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4章佛前长明(上)</h3> 「行舟掌门已答应借道。」觉闻说道,「但行舟掌门也明言武当不参与战事。」 馒头了证恭敬地呈上一本册子:「粮草已备足,骡丶牛丶马及器械等一应事物俱在帐上。」 锦毛狮觉寂则道:「豫地共召集僧兵两万,调用民夫六万七千人,药僧五百,俱照方丈指示整装待发。」他停顿一下,问道,「首座打算几时发兵?」 觉空静静听着,末了只道:「本座去见方丈。」 他离开普贤院,现今分辨正僧俗僧早已不是难事,绝大多数俗僧都开始蓄发,不过比起寺外许多俗僧还俗,少林寺内的俗僧节制许多,仍是穿着僧衣,虽然难免瞧着不伦不类。也有老成僧人,或许年纪大了,或许经文听得多了,起了敬畏之心,更或许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不敢造次,仍是顶着光头往来。 至于四院八堂的俗僧住持们,与觉空抬头不见低头见,觉空都没蓄发,其他人也不敢造次,这让觉闻松了好大一口气。他本一心向佛,奈何沦入俗僧之流,要是觉空等人也蓄发,自己顶着光头反倒成为异类。 觉见这两年接连几项举措在正僧间广受争议,在俗僧间却大获好评。先是广开妓院,之后允许俗僧家眷入寺探亲,八月时更废除非僧不可入堂的规矩,几乎所有俗僧都为之欣喜雀跃,许多尚未剃度的俗家弟子也感恩戴德。 虽然大部分正僧均对俗家弟子入堂这事观望迟疑,但也有不少正僧认为从此俗正分明,免去俗僧毁坏三宝的顾虑。当初觉观倡议俗僧改名便是要区分正俗,现在非僧不可入堂的规矩一废,俗家弟子和佛门弟子各走各路,也不用在乎正僧相轻。 一时间,觉见声望日隆,咸以为他是自少嵩之争后五十年间最好的方丈,更有人以为觉见或许是九大家分治天下以来,少林最有魄力与能力的领袖人物。 大雄宝殿梵唱不止,却有股静谧气息,檀香扑鼻。这气味觉空嗅了太多年,从初时的喜爱到后来的厌恶,至如今一日没闻着檀香,反倒不像过日子。他抬头望了眼高耸的佛像,如来依旧慈眉低垂,俯瞰众生。 他来到觉见方丈的书房外等候,服侍弟子早已通传,有人上前迎接:「首座请。」 觉见正在批阅公文,见他来到,起身相迎:「首座请坐。」 未等觉空发言,觉见便道:「贫僧听说僧兵粮秣俱已足备。丐帮有消息传来,徐帮主亲自率兵自江西入侵衡山,正往长沙进发。丐帮与点苍两头夹击,衡山势危,必须尽快驰援。」 「本座不赞成驰援衡山。」觉见的举措完全打乱了觉空的计划,他不得不再次进谏。 「这问题四院共议已商讨过几次。」觉见道,「昆仑共议是九大家基石,当日首座代表少林选出衡山作为盟主,少林自要支持他,若有不服也要在昆仑共议上裁决。不救衡山,李掌门被迫退位,昆仑共议威信荡然,九大家还能和平吗?」 觉空道:「衡山若无能力抵挡两大家合攻,李盟主这盟主终究要被掣肘,那不是少林的战场。」 觉见却道:「觉空首座若想阻止,也该早点阻止,如今兵马粮秣都已齐备,出兵只差一个指令,现在才说不出兵,不觉太迟了吗?」 「这两万兵马不该南下,而该北上东进。」觉空终于说出自己的筹划,「先夺回孤坟地,之后兵进嵩山,这才是少林该做的事。」 他本就打算趁南方大乱,夺回孤坟地与少林在山东的控制权,彻底将嵩山派铲除。 觉见讶异道:「首座既有此想法,四院共议时为何不提?」 「当时还不到时机。」觉空道,「现在华山与青城战火方炽,据传华山已越过巴中,兵势一开不可骤解,此时进取孤坟地正是时候。再以嵩山妄自尊大不服昆仑共议为由,罢黜苏家嵩山掌门之位,苏长宁定然不服,少林大可直取济南,华山困于青城,无能为力。」 觉见道:「孤坟地素有争议,援助衡山,李掌门必然承情,孤坟地可一议而定。至于嵩山,那本是少林辖地,苏长宁虽然不服,难有作为。首座,兵进嵩山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觉空道:「孤坟地若可一议而定,也不用延宕九十年了。少嵩之争后,嵩山便不受少林节制,这都是少林境内的大事。至于衡山,武当丶唐门能坐视,少林也能。」 觉见叹了口气,起身走至觉空面前,道:「觉空首座,我知道五十馀年前,令尊死于少嵩之争,你虽非正僧,也须知放下两字,方得解脱。」 觉空道:「方丈以为本座力主进取嵩山是为了私仇?」他摇了摇头,「穆家庄那把火是家师子秋放的,不是嵩山。」 「天下有规矩,九大家的规矩是立于昆仑共议之上的,维持昆仑共议的威信才是首要。要取孤坟地,重取嵩山,也要照着规矩来。」觉见道。 「从点苍派兵进犯衡山那一刻起,昆仑共议的规矩就已无用。」觉空道,「少林唯有图强,方能立足天下。」 「所以更要维持昆仑共议的威信。」觉见道,「怒王死后那三十馀年的战火难道教训还不够?若点苍当真野心勃勃,少林也不惧他。」 「让点苍西结华山,东和嵩山,少林也无所谓?」觉空道,「衡山距少林千里之遥,还需借道,何如先除隐患,再发愤图强?」 「正俗之争让少林疲弱,贫僧已免去非僧不可入堂的规矩。」觉见语气忽地放缓,叹了一口气,「首座认为贫僧种种举措别有用心?」 觉空也不避讳:「这两年方丈判若两人,本座也不知缘由。」 觉见闭目沉思,随后起身道:「首座请随我来。」说罢便走,觉空紧跟在后。两人绕过后廊,走出大雄宝殿,这条路通往大雄宝殿后方的慈光塔。 前朝时,少林历经战祸,曾遭火焚,于三十年混战期间重建,又历经九十年才有如今规模。慈光塔是共议后路德方丈所建,塔高七层,下边五层供奉历代堂僧牌位,依功勋地位排列,越往上层,地位越高,第六层则供奉四院首座丶八堂住持等人的骨灰舍利,前五层都只有牌位,骨灰俱安葬在后山,唯独最后两层供奉有骨灰坛。 觉见领着觉空拾级而上,来到顶楼。这里灯火通明,正中供奉着一尊纯金打造高约一尺半的如来法像,法像前置着历任方丈的骨灰坛。这九十年间,少林共更换过十一任方丈,这里便供奉着十一个坛子。 慈光塔不是禁地,但为免打扰先人清净,平日里除了洒扫与供奉僧人,无人进入。每年佛诞,时任方丈会与四院首座八堂住持一同前来参拜。 觉空见着觉生的骨灰坛,他知道里头是空的,因为觉生方丈生前曾说,死后骨灰当倾于后山,与僧众相伴。不只是他,历任方丈僧众不乏遗言死后或埋骨于树,或倾入江河之中的。 觉见点了卧香,双手合十恭敬祝祷,觉空也点了一炷卧香祝祷,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祝祷了什麽。祝祷完毕,将香奉上,觉见拉了两块蒲团让觉空跟他面对面坐下。 「这里有十一个骨灰坛,是自昆仑共议以来,十一位方丈供奉之所。」觉见指了指周围,「首座请看,这里这麽大,能放下多少个骨灰坛?」 塔顶有数十丈方圆,真要放历代方丈骨灰坛,能放上千个,觉空没去计算,只道:「很多。」 「少林灭亡之前,这里能放满吗?」觉见又问。 这问题几乎不用怀疑,即便一任住持十年,就算这慈光塔不垮,少林也不可能有万年传承。 「方丈在与本座打机锋吗?」觉空反问。 「自贫僧继任方丈后,政务繁忙,颇误修行,每思及此便觉汗流浃背,不胜惶恐。」觉见道,「一年多前,贫僧烦于政务,想起觉生师兄,趁夜来到慈光塔,当时贫僧也无他念,就想寻个清净地把这些年来的忧思劳烦抛在脑后,好好静思。」 「贫僧已六十有馀,过不了几年就会是这塔上的第十二个坛子。」觉见继续说着,「贫僧想,以慈光塔的规模,即便万年之后也填不满。有生故有灭,存于世者,岂有不逝者焉?少林能有万年传承吗?」 「但假若慈光塔存世万年,那这塔上能没有一个俗僧方丈吗?」觉生自问自答,「不可能。莫说现今俗僧已占据四院八堂半壁,正俗之争斗到最后,无论谁消谁长,百年,千年,少林寺终归会有个俗僧当上方丈。少林终归要变,贫僧与少嵩之争后历任方丈所争的不过是一时,而非一世。」 「与其如此,不如废除非僧不可入堂这条陈规,这便是方丈这两年忽地大改作风的原因?」觉空道,「觉生方丈生前并非见不及此,但他依然没有决心改革。」 「一念即明,再无挂碍。但贫僧也不是如此果断,觉生方丈做不到的事,贫僧何德何能。」觉见双手合十,提起前方丈觉生,依然敬服。 「贫僧与首座在普贤院共事多年,颇多争执,但改革少林唯有首座与贫僧齐心合力方能做到。接下来的事,贫僧从未与人商议过。」觉见道,「事关少林千年基业,贫僧希望首座能看在历任方丈面上,帮助贫僧。」 「方丈请说,本座自有主张。」即便觉见动之以情,觉空仍是不露半点口风。 觉见道:「非僧不能入堂只是第一步,即便俗家弟子,十数年后仍免不了与僧争位,相互倾轧。但凡有分别,必有差别,允许俗家弟子入堂不过延缓争端罢了,因此贫僧打算,将所有俗家弟子逐出少林寺。」 正僧想逐出俗僧早就不是秘密,但觉空没想到觉见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还要自己帮忙?他没急着反驳,他素来寡言,等着觉见解释。 「少林寺只需要郑州这块地,此后郑州为少林寺辖地,辖地内只受僧人管辖,聘俗家人为幕僚。少林寺管不了四省之地,但还管得住郑州,郑州虽小,每年佛诞,礼佛参拜的香火钱也足够支持少林寺用度,若有不足,少林补助些则可。」 听话意,竟似要将少林与少林寺分开? 「郑州以外,复位典章制度,如何管理需要明确制度。少林以寺管理门派的规矩也可改了,今后少林是门派,少林寺便还他一个千年古刹的清净,传武丶传经丶传道,让修行人修行。少林寺就是九大家的佛都,而少林仍是九大家之一的门派,佛归佛,俗归俗,只需相互扶持,无须对抗。」 即便觉空沉稳老练,喜怒不形于色,眉头也不经挑起,沉如古井的心湖竟起了波澜。 「方丈的意思,是要将少林与少林寺彻底分开?」 觉见点头:「正是此意,此后少林寺僧人再不涉俗务,潜心礼佛,而少林便是保护少林寺的屏障。少林方丈只管着一县之地,庇佑天下僧人无忧无虑专心修行即可。」 俗归俗,佛归佛。觉见说得没错,即便让俗家弟子入堂,未来仍会与僧争位,党争仍不可避免,而他所提方案确实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正俗之争。此后修行人入寺修行,俗家弟子管理四省之地,同时保护少林寺,此事若成,觉见便是少林改革第一人。 觉空道:「觉观会愿意?」 「觉观首座已经老迈,该退位了,贫僧会与他好生商议。」觉见道,「但少林改制非同小可,需要俗家弟子之助,当中必有利益纠葛,人心纷乱。觉空首座,你之后的继承人能似你这般掌握俗僧吗?若首座不在,贫僧一人有心无力,往后正俗之间也难有如此信任。」 觉见双手伏地,行了个大礼:「贫僧希望首座助我一臂之力,彻底改革少林,令正俗同心,匡扶少林,扬我佛法。」顿了顿又道,「贫僧心意已决,只待首座相助。」 觉空盯视着觉见,两人多年不合,觉见对他从来不假辞色,从未低头,而今却愿意为改革少林而俯首。他沉吟良久,道:「若方丈是真心为少林计较,本座定当全力协助。」 觉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所做一切俱为天下与少林着想。」 觉空也双手合十:「本座再无其他言语,仅遵方丈法旨。」 回到普贤院,觉空终于下令:「令觉珠领八千轻骑先往长沙驰援,馀下一万两千僧兵徐徐进发。」 ※ 在这场少林千年未有的改革中,处境最尴尬的莫过于正念堂住持觉闻。 觉闻这辈子都在犯尴尬。 少林境内笃信佛教,他家境富裕,是冀地一个大门派枕月门旁系,又是独子,自幼备受呵护。他年幼时便对佛法有兴趣,未及十五便想剃度出家,父母听说都大惊失色,笃信佛法是一回事,儿子要出家当和尚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觉闻立志甚坚,只想青灯古佛。十五那年,双亲拗不过儿子,将他送入当地的苦心寺剃度,只不过在这件事上却留了个心眼,故意让他拜入俗僧方丈门下,假若哪天改换主意,立即便能娶妻生子。 觉闻就这麽成了俗僧。一众吃喝嫖赌的师兄弟中,唯有他勤奋持戒,练武诵经,这就显得很尴尬。尴尬就尴尬,佛说修行在个人,自己在地方上的小寺庙里修行,只要互不妨碍就好。然而他办事利落,又相貌堂堂,时常被师父派去公办,寺里许多政务杂务他也与其他僧人分摊,从倒灯油到管帐房,虽无心俗务,却渐次高升,正僧说他汲汲营营,俗僧嫌他无趣,这就又尴尬了。 不只这处尴尬,那时他正当年轻,又是个大门派的旁系,也不知多少媒婆搓合姻缘,他只能一一婉拒,初时被说眼高于顶,几年后便被传成有龙阳之癖,混在和尚堆里好作耍。 辩解无用,谁也不信一个俗僧能洁身自好,他只好请求调离家乡。新官赴任免不了接风洗尘,一桌子荤菜好酒,他只能尴尬推却,被问起妻子儿女就说自己一心向佛。对方往往捧腹大笑,以为他是调侃正僧,等发现他确实修行虔诚,又一纸调令将他调往他处赴任,几十年下来,竟就这麽入了堂,当上了正念堂住持,以前那些汲汲营营却不得高升的师兄弟都吹胡子瞪眼问他:「你不说专心修行吗,怎地位子越坐越高?」他只能尴尬笑笑。 老子说的「不争之争,是为大争」大抵就是这麽回事吧? 他本着做事也是修行之心,位子却越做越高,原先想着即便是以俗僧身份死去,毕竟也是僧,也算无愧我佛,不料临到老时,觉见方丈竟然一纸命令,俗僧纷纷还俗。 眼下还好,四院八堂都还是僧人模样,要是觉空首座也蓄发,到时一众俗家弟子里只有自己一个和尚,不又要犯尴尬? 眼看腊月了,再不久便要过年,这天觉闻起了个大早,心情正好,刚踏入正念堂,立即有弟子来报:「觉观首座请住持去一趟观音院。」 那把窝里刀?觉闻一大早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不知道觉观又想着什麽法门刁难自己人,是不是昨日呈上的文书有什麽不清不楚,要被他借题发挥? 毕竟是上司,觉闻即便无奈,也只得去拜见。 意料之外,窝里刀备好茶果点心等着他来,寒暄几句后,窝里刀话锋一转,提了个问题。 「觉闻住持,你剃度四十馀年,你说说,你算正僧还是俗僧?」 觉闻一愣,道:「为少林办事何必分正俗?何况现在也无俗僧,都是俗家弟子了。」 「那你是要还俗,还是继续当和尚?」窝里刀又问。 这不会又是什麽陷阱吧?觉闻心怀惴惴,道:「贫僧不还俗。」 窝里刀点点头:「我以前时常刁难你,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你潜心佛法,该知道放下才不执着。」 觉闻唯唯诺诺,只说是首座求好心切,不算执着。 窝里刀继续说着:「我今年七十有馀,彭老丐六十五便告老,我现今已然太老,也不跟你兜兜转转,便直说了。方丈要我归休,想拔擢你当观音院首座。」 觉闻讶异:「怎地如此突然?」 「方丈在谋划大事,我不清楚他在谋划什麽,但显然方丈觉得我碍事。」窝里刀叹道,「年后方丈便会颁布法旨,我告老还乡也不妨碍他,只是我要你想想,到底是少林重要,还是佛重要,你心底到底是个正僧,还是个俗家弟子?」 这问题何止觉观问过,觉闻自己就问过自己数百次。自己一心向佛,可正僧不见容,俗僧中不少人与他交情匪浅,他也断不可能如其他正僧一般与俗僧泾渭分明。 「佛在心,不在正俗之分。过去是老僧执着了,如今一了百了,反倒想得清楚些。」窝里刀叹气,「我知你畏惧觉空,但往后的日子里,望你多帮着方丈些。觉闻,正俗之争只是一时,佛才是长久,毁佛之罪,永坠无间,望你三思。」 觉闻忙起身恭敬道:「弟子不敢。」 觉观点点头,不再说话。 ※ 夜里,觉见方丈并未就寝。子时,他再次来到慈光塔,塔中明亮如白昼。 他一路行至塔顶,一名束发青年正等着他,见了他连忙起身,双手合十行礼。 「弟子明不详见过方丈。」 觉见点点头:「咱们再把计划重新推敲推敲。」 明不详恭敬道:「是。」 </body></html> 第185章 佛前长明(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5章佛前长明(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5章佛前长明(下)</h3> 觉见与明不详相对而坐。 「觉观已告老,我会提拔觉闻为观音院首座,如此一来,四院中有三院首座是俗僧,觉空会相信贫僧真有心改革。」觉见说道,「新任的了武住持是觉如的六弟子,在了字辈中武功属上乘。」 觉见接着道:「觉寂是觉空的左右手,跟了觉空二十馀年,说服他恐打草惊蛇。地藏院三名了字辈僧人都是俗僧,但不足为患,只要觉闻倒戈,就能去觉空一臂。」他顿了顿,问明不详,「觉闻可信吗?」 明不详摇头:「觉闻太师伯的想法不好揣度,方丈不宜将他当成自己人。」 觉见点头:「最后还有了平,比起地藏院三僧,这人比较麻烦。不过要对付他不难,他家人在晋地作威作福,犯了不少事。」 「觉观太师伯说,了平师伯的亲人犯事都是觉寂住持为他压下,了平师伯不敢违逆觉空首座,弟子建议让觉空首座自行处理即可。」 觉见点点头:「依你。驰援衡山调集了两万人马,几乎都是俗僧,只需斩除觉空,便能控制河南一带,其馀可传檄而定。」 他心中早有计划,这事早在去年明不详来见他,献上以魔灭魔之策时便定下,只要让俗僧相信觉空的死不会影响他们的地位,就能安抚俗僧之心,再慢慢将四院八堂牢牢巩固在正僧手上,缓步驱除俗僧。 想要灭魔,就得先伪装成魔的同伴。 广开妓院,允许俗僧家眷探访,甚至废除非僧不可入堂这条规矩全是因此。时至今日,他在俗僧间声望日隆,时机已到,明不详的来到更是天意,于是觉见缓和觉空的猜忌,让觉观辞去观音院首座之位,使觉空放下戒心,专注在如何让少林与佛分治这件事上。这是个大改革,将权力中心从少林寺迁移非三五年不能成功,他相信这足以让觉空殚精竭虑,不至于分心怀疑。 对觉见而言,目前一切还在掌控之中。最重要的是动手时机,迟则生变,自是越早越好,但并不容易。他不了解觉空的底蕴,但他知道觉空武功之高绝对是少林第一。 「几时才是动手良机?」觉见询问明不详的意见。 「过年时,寺中俗家弟子大多会出寺,元宵以前是第一个机会。」明不详回答,「但那之前不能提早泄露,三位太师伯不善于隐瞒事情,事泄则败。」 觉见陷入沉思,距离过年只剩不到一个月,太仓促了,尤其文殊院三僧不知自己筹划,目前与他共谋的唯有窝里刀觉观一人而已。觉见道:「只怕太过匆忙,贫僧且看情况而定。这期间你藏身慈光塔终究不是办法,贫僧找个机会让你入寺,不用躲躲藏藏。」 明不详恭敬答道:「弟子会挑个适当时机回寺。」 明不详来到少林已近半个月。他先抵达佛都,虽然潜入少林于他不难,但少林寺里太多人认得他,而且那头长发无疑会暴露身份,少林也不像昆仑宫有机关密室可以躲藏,他在少室山上藏身半个月,才趁觉观离开少林寺时与之会面。 觉观对明不详隐匿形迹很讶异,只道他是躲避通缉。明不详说希望进少林寺见觉见方丈,这把窝里刀知道方丈对这年轻弟子极为看重,甚而知道觉见这两年种种举措皆受明不详启发,于是用马车偷偷将明不详运进少林,以他身份掩护明不详进入少林不难。 觉见见着明不详,又喜又忧,斥责明不详刺杀臭狼太莽撞,葬送大好前程。彭千麒是丐帮江西总舵,即便少林想为明不详善后也难。他对明不详说:「佛法度化众生是救千万人,杀奸除恶不过匹夫之勇,所救不过十馀人,不能以有用之身行此无用之举。」 明不详回答:「弟子不杀人,出手是为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李景风是义士。」 觉见听他说是为救人,脾气登时缓了。明不详虽背着通缉,但在少林境内,自己能护持,恰好自己要对付觉空,于是留下明不详商议大事。寺内以慈光塔守卫最为宽松,每日只有一早洒扫弟子会经过,那时明不详可藏身塔顶夹层,其馀时候大可随意进出。 然而觉见没等到机会。诚如明不详所料,除夕之前,俗家弟子告假者众,但一场大雪令河南道路堵塞,派往衡山驰援的粮道受阻。兹事体大,觉空二十八日晚便亲往视察,一去七天,初六方回,觉见本就认为太急,索性缓下。 比起过年,他心中有个更好的机会,过年从不是少林辖内最大的庆典,佛诞才是。 觉见等着,明不详也等着,他们还需上百天的等待。 在那之前,天下却是瞬息万变。 ※ 昆仑九十一年,正月十五,元宵。 由于南边正在用兵,沈玉倾下令缩减开支,青城之内今年不办灯会,一切从简,但依循往例,十四日晚到十六日一连三夜无宵禁,民间依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虽然没有灯会,沈未辰玩心大起,拉着众人一齐放天灯。 「抓紧了,先飞走的算输!」沈未辰喊着,手里捏着一只天灯,刚点上火,鼓盈饱涨。 沈玉倾丶谢孤白丶李景风丶朱门殇和阿茅的天灯依次亮起,六人各自捏着灯缘,灯上写着姓名,沈玉倾还写了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之类的祈语。 沈未辰笑道:「数到三,一起放,看谁的先被吹走就算输!」 朱门殇道:「不打赌,输赢有什麽意思!」 李景风道:「朱大夫别老想着赌,十赌九输!」 沈玉倾见手中天灯将要飞起,于是道:「我开始数了!一丶二丶三,放!」 六人同时放手,六只天灯自钧天殿前校场冉冉升起。阿茅是第一次放天灯,不由得盯着自己那只看得入神,只望它越飞越高。 众人都抬头仰望,朱门殇道:「景风你眼力好,这场比赛你得作公道,可别偏私。」 沈未辰笑道:「景风又不是朱大夫,定然公正!」 朱门殇闷哼一声:「那可不一定。」 只见六只天灯飘到半空,沈玉倾与谢孤白的两盏靠得极近,飞得最高,沈未辰的跟在后面,只差一个灯顶,之后是李景风与朱门殇的,阿茅的最是落后。阿茅气得想骂娘,李景风道:「不急,先飞高就早些不见,你这是胜算最大的。」 沈玉倾笑道:「三弟是咒我跟大哥输吗?」 沈未辰笑道:「哥哥莫得意,说不定妹妹后来居上。」 话犹未毕,沈未辰那只天灯许是靠沈玉倾的太近,忽地烧了起来,沈未辰惊呼一声,那灯笼不一会便尽成灰烬,也不知坠去哪里。 沈未辰丧气道:「怎地是我最先输了……」 李景风见她难过,笑道:「我这只让给小妹,方才烧的就当是我的,输也算我输。」 朱门殇道:「刚才还说公正,这就赖皮了?」 李景风摇头:「我是自愿的,不算赖皮。」 沈未辰挽着李景风手臂,下巴微仰,得意洋洋:「朱大夫别眼红,你那灯快飞走啦!」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抬头望向天空,五盏灯只余火光。他问阿茅:「哪只是我的?」 阿茅道:「右边那个。」 谢孤白那盏天灯突然大放光明,随即消失,朱门殇忙问:「怎麽回事?」 李景风道:「大哥的灯自己烧起来了。」 朱门殇对谢孤白笑道:「满肚子坏点子,报应来了。」谢孤白微笑不语。 此时天空中只剩下四点火光,李景风那盏灯也熄灭了。李景风惋惜道:「小妹的天灯又被风吹熄啦。」 沈未辰失望道:「怎麽还是输了。」 朱门殇笑道:「你不是鸿福齐天吗,怎麽还输给我?」 李景风笑道:「我这辈子的运气早用完啦。」 朱门殇挑眉:「你又知道了?」 李景风轻轻握了下沈未辰的手,笑道:「我就是知道。」 最后三点馀光眼看就要消失,也不知是不是遇着大风,朱门殇和阿茅的两盏灯一左一右飞走,朱门殇急得哇哇大叫。三点光亮消失在漆黑的天空中,朱门殇问李景风:「怎样了?」李景风看了会儿,道:「朱大夫跟阿茅的不知飞去哪了,二哥的天灯还在,所以是二哥赢了。」 沈玉倾笑道:「这是运气,连承让也说不上。」 朱门殇摊摊手:「赌什麽都我输!行吧,看花灯去!」揽着沈玉倾道,「今年没有妹子作陪,可别委屈死掌门了。」 沈玉倾不想惊扰百姓,一行六人从如意门出青城。只见街上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点天灯的,放鞭炮的,摩肩接踵,孩童们手持灯笼沿路嬉闹,姑娘们盛装打扮花枝招展,还有人拎了板凳坐在门口「对骂」。 这对骂也是青城习俗,但凡一年中有不如意事或厌憎之人,便取板凳在门口叫骂,被骂的即便听到也不能还嘴。李景风听他们骂的多半是华山侵犯青城,也有人骂点苍妄起战端,混杂些邻里小事,自也不乏骂地方掌事官的,骂刑堂骂税收骂奸商的,还有两户邻居,两个老人家搬了板凳面对面开骂。 大些的商家和有头脸的人物则在门口挂起花灯,或招揽客人,或炫耀富贵。沈连云在广场上布置猛虎抬头灯,长九尺高五尺,五彩斑斓。襄阳帮许家在渝水上整了三艘花灯大船,四方门宋家丶常家各有花灯展示。 李景风拉着沈未辰尽往人多的地方钻,三弯四拐,才过了三条大街便将沈玉倾等人甩不见了。 沈未辰道:「我哥他们在后头。」 李景风拉着沈未辰走,笑道:「我故意的。」 沈未辰知道他明日便要离开青城,今日刻意找机会独处,笑而不语。 两人跟着人潮走,听得前方喊声雷动,不由得好奇,挤进人潮,原来是襄阳帮架高棚打铁花。只见铁花飞溅,流星如瀑,如花开千层,满天灿烂,围观人群高声叫好,鞭炮声震耳欲聋。 李景风高声道:「咱们挤进去点!」 两人肩顶着肩往前方挤去,无奈人潮汹涌,两人被冲散,沈未辰忙左右张望,黑压压一片都是人头,不知李景风去了哪,正懊恼该约个地方会合,李景风不知从哪挤了来,喊道:「小妹,过不去啦!」 沈未辰埋怨道:「这里人多,走丢了怎麽办?」 李景风大声道:「无论小妹在哪,我总能找着!」 沈未辰笑道:「我才不信!」 自渝水定情,互表心迹,李景风便不似过往那般拘谨小心,正是情窦初开热情似火,别人面前还收敛些,私下里都是甜言蜜语。 两人看了会打铁花,等表演结束,人潮渐散,沈未辰拉着李景风道:「跟我来,有东西给你!」 李景风不明所以,跟着沈未辰来到一处铁铺前。元宵节没生意,一个老头坐在门前赏花灯,沈未辰上前道:「丁伯伯,怎地只有您一人?」 这老头便是曾与沈未辰一同打造初衷的丁铁匠,见着沈未辰,忙起身恭敬道:「大小姐安好!犬子去街上帮着打铁水了。您是来拿剑的吧?」 沈未辰点点头,李景风问道:「你把初衷拿这来修补了?」 新年后,沈未辰便借去李景风的初衷。初衷多历战阵,剑身上有许多损伤,李景风只道沈未辰要拿去修补,不疑有他。 丁铁匠取来个铁匣,恭敬交给沈未辰:「乌金玄铁极难锻造,小老儿能碰上这异铁当真三生有幸,这剑能成全仰仗甘铁匠跟大小姐。」 李景风很是讶异,什麽玄铁,什麽甘铁匠,莫不是说甘铁池老前辈?又听沈未辰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打开来看看。」 李景风接过铁匣,只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却不是原来的初衷。里头是一把新剑,比原先的华美,剑鞘宽大朴实,以皮革裹制,仅木雕名牌初衷两字。 李景风举起新剑,入手沉重,比原先的重上许多,又抽出剑来,刃面宽约三指,剑脊厚实,刃长约四尺,比之前长了几寸。这剑比寻常剑厚实宽长,李景风使了使,只觉顺手许多,讶异问道:「原先那把初衷呢?」 沈未辰笑道:「就在你手上。」 李景风不明所以,沈未辰这才解释:「这把初衷是用旧的初衷熔炼的,佐以乌金玄铁打造而成,用的是甘老前辈设计的样式。」 原来沈未辰之前听了甘铁池的故事,知道是个名匠,于是写信八百里加急送至三龙关,向甘铁池请教锻造乌金玄铁之法,好为李景风设计一把兵器。甘铁池找上三爷,求问龙城九令的精妙之处,照着三爷的讲解,针对这九招剑法设计了这把初衷,连同乌金玄铁的锻造要义八百里加急送来。 沈未辰向李景风索要初衷,找丁铁匠帮忙,以初衷为底,加入新钢与两根乌金玄铁条重新锻造。她每日里教完李景风武功便偷偷到铁铺锻造这把初衷,直至昨日方才完工。 丁铁匠道:「这把剑是大小姐铸的,我只是帮忙,大小姐出的力气最大。」又笑道,「这可不是说笑,大小姐力气当真大得很。可惜我本事不够,浪费好材料。」 这话中颇有感叹之意,乌金玄铁锻造困难,若这把剑由甘铁池亲铸,必是吹毛断发的神兵,但丁铁匠与沈未辰均无此能耐,这剑沉重坚实,锋利却反不如寻常兵器。 沈未辰却道:「我寻思你不爱杀人,剑不锋利反倒更合你性子。这把初衷锋芒内敛,稳重厚实,刚而不折,坚而不屈,即便撞上狼牙棒流星槌这样的重兵也不会变形折断,你与人交手也不用缚手缚脚。」 李景风心下感动,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只道:「小妹,多谢。」 沈未辰道:「你说你只要初衷,我就将它重铸。剑仍是同一把剑,只是我寻思你这两年脱胎换骨,剑也得浴火重生方能与你匹配,别怪我自作主张。」 李景风摇头:「你们对我的好,我一样也承担不起。」 他将初衷背起,两人向丁铁匠道谢,买了壶酒去渝水边。沈未辰躺在岸边草地上,散了头发,把头枕在李景风腿上看灯船。沿岸火光点点如流萤飞舞,李景风怕天寒露重,脱了棉袄披在沈未辰身上,取酒杯为她斟酒。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慢慢把一壶酒喝尽,元宵佳节,玉漏无催,直至三更仍见不少游客往来。沈未辰浑身暖暖的甚觉舒服,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李景风也不扰她,搓着沈未辰头发发呆,望着岸边灯火渐次稀少。 沈玉倾与谢孤白丶朱门殇丶阿茅四人见李景风与沈未辰走散,各自心知肚明,也没去找两人,只是随处逛逛。沈玉倾见青城百姓欢喜和乐,心想:「好好的太平盛世,为什麽偏有人搅乱?」又想起去年元宵,苏银铮跟前跟后,挽着自己的手不放,不由得莞尔。 阿茅虽然顽劣,毕竟是个孩子,元宵节的热闹少见,嘴上不说,却是这停停那看看,朱门殇怕她走丢,只得跟前跟后,不禁暗恨起李景风,自个去逍遥快活,把个孩子扔给自己看管。 阿茅望见一座旋转秋千,与一般秋千不同,是个大转轮上有四个座位,三名壮汉在旁摇軲辘,秋千跟着滚轮上下转动,又是阿茅没见过的新奇玩意。朱门殇看她瞧得入神,问道:「老板,坐一回多少钱?」 老板忙上前道:「二十文钱一次。」 朱门殇付了钱,故意道:「也忒贵了。」 阿茅嘴硬道:「骗小孩的玩意。」 朱门殇笑道:「没说让你玩,是我自个要玩。」 老板忙道:「大爷,大人坐上去得垮,摇不动啊。」 朱门殇埋怨道:「钱都付了。」说着拍了拍阿茅肩膀,「便宜你了,排队去。」阿茅哼了一声,乖乖上前排队。 沈玉倾在一旁笑吟吟看着,转头见谢孤白默然不语,问道:「大哥在想什麽?」 谢孤白道:「我在想,元宵热闹,百姓群聚,点苍那的消息应该会散播更快。」 沈玉倾皱眉:「今晚元宵灯会,缓一夜也不影响大局,大哥,省省心吧。」 谢孤白随口应了声是。 四人又逛了一阵,把热闹凑了个遍,三更后才回青城歇息。李景风与沈未辰四更天方回,兀自依依不舍,在寒风里相拥许久才各自归去。 第二日中午,李景风行李早收拾好了,阿茅也把药囊医书捆成包袱背着。沈玉倾等人前来送行,直到城外三里,李景风与众人一一道别,轮到沈未辰时,沈未辰道:「明年过年出关前,得再来陪我过元宵。」 李景风满心不舍,点点头,抱了抱沈未辰,低声道:「我还没走,就开始想你啦。」 沈未辰低声道:「我也是。」 纵然不舍,也需分别,沈未辰轻轻推开李景风,道:「去吧。」李景风与阿茅各自上马,向众人挥手道别。 众人回到青城,沈未辰郁郁寡欢,沈玉倾免不得安慰几句,朱门殇则免不得调侃几句。 二更天,沈玉倾正在书房歇息,忽听锣声惊响,正自讶异,楚夫人快马奔至书房门外,未等沈玉倾询问,惊呼道:「玉儿,你爹不见了!」 </body></html> 第186章 无缘不聚(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6章无缘不聚(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6章无缘不聚(上)</h3> 沈玉倾等不及招来马匹,派人通报沈未辰与常不平,自己施展轻功向钧天殿急奔。沈未辰即刻下令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命所有巡逻守卫不得休息,由常不平指挥,在城内四处搜捕,所有人卸去头盔以防沈庸辞假冒守卫逃出,自己则亲率人马出城找人。 谢孤白听到消息,赶到钧天殿与沈玉倾和楚夫人会合。楚夫人要沈玉倾下令封城,沈玉倾道:「昨日是元宵,今夜无宵禁,巴县里游客众多,下令封城,游客惊慌四散,势必大乱,反而难捉人。」 谢孤白问道:「太掌门是几时不见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原来今晚三峡帮许帮主的儿媳廖氏来找楚夫人,说元宵佳节,许姨婆要几个女眷同去喝春酒,楚夫人本欲推辞,廖氏却道:「知你跟老夫人向来不对盘,但她毕竟是你姨娘,面子上须应付。元宵佳节喝个春酒,她有兴致,难为不了你,若是言语上不合适,你应付一会,托病回来也好。」又道,「雅夫人这几月神思恍惚,你平日里也不陪她,若是她喝酒时冲撞姨婆遭数落,你也好帮她解围,别让小小难做。」 楚夫人听她说得有理,只好赴宴。沈未辰也在宴中陪着许姨婆喝酒。许姨婆尽说些家长里短,直到一更天将尽,众人才各自离席。楚夫人回到北辰阁,见房里未点灯,只道沈庸辞睡了,点起灯,见床上棉被鼓起,也未多心,直到发现沈庸辞动也不动,伸手一摸,才知是用木箱枕头混充,这才大惊失色,忙下令敲响警锣,亲自来找沈玉倾。 谢孤白听楚夫人说完,急道:「快派人拦下这些家眷,查一下还有谁离开青城!」楚静昙忙派人去问,有人来报,说清夫人出城未回,彭南隼与彭绿燕却留在青城,问两人也不知母亲去了哪。 沈玉倾惊讶道:「难道是二姑姑带走了爹?」 沈未辰赶来钧天殿,说已封城门,正加紧搜索,还无消息。谢孤白道:「假若真是清夫人带走太掌门,此刻太掌门多半已不在青城。元宵节巴县里人多杂乱,等消息一一回报,只怕人已逃远,必须立即率兵追击。」 沈未辰道:「我与连云堂哥带卫枢军与刑堂弟子出城去追太掌门!」 谢孤白忙拦下她:「慢!小妹虽是卫枢总指,出了青城,号令难发,何况是对上太掌门。太掌门若是远逃,遁入门派或其他县城,小妹使不上力。」 沈未辰自是明白,汉水一役,自己就难以号令师父计韶光,即便自己带兵追上沈庸辞,到时双方各执一词,只怕地方门派也不敢得罪太掌门。 沈玉倾道:「我亲自带兵去追!」 沈未辰焦急道:「我也去!」 沈玉倾道:「青城需人坐镇,以免再生意外,小妹你得留下!」 谢孤白方才便在寻思沈庸辞会逃往何处。彭天从南征衡山,巴中守军即便有沈庸辞心腹,树倒猢狲散,未必会冒着得罪当今掌门的风险去帮一个无权无势的太掌门。权力只会服膺于权力的来源,沈庸辞想夺回掌门之位,就得找够大的奥援。 「向南追!」谢孤白道,「往播州与铜仁两地找!」 沈玉倾心中一惊,播州与铜仁是沈从赋与沈妙诗两位叔叔的驻地,谢孤白一提点,他立即猜到谢孤白的顾虑,于是道:「我明白了!」 楚夫人道:「玉儿,我与你同行!」 沈玉倾道:「娘留下来帮小小!」 楚夫人摇头:「是我大意犯错,不亲自将他抓回,我心里不安。」 沈玉倾心急如焚,楚夫人又执拗,沈玉倾只得应允。谢孤白提点道:「掌门务必追回太掌门,不然青城危矣。」 沈玉倾知道谢孤白担忧什麽,那也是他最害怕的事,当下点了五百人马。楚夫人正要离去,谢孤白抓住她袖子,楚夫人回过头来,只听谢孤白道:「千日防贼,总有松懈时刻,楚夫人……不用自责。」 两人目光交会,楚夫人冷冷道:「我明白,先生不用担心。」随即与沈玉倾同去。 沈未辰犹不放心,传令常不平率领卫枢军在城中搜索,让沈连云率军往北一路追赶,又下令三峡帮严查渝水上所有渡船,不可放过,并写书信许下重赏,让驿站传檄各地。 沈玉倾与楚夫人率五百人离开青城。巴县街上满是人群,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沈玉倾命人开道,虽难免受阻,总算没耽搁太久。一行五百骑奔出巴县,直追出二十里,沿路处处可见人迹,却不见沈庸辞踪影,沈玉倾虽心急,仍是冷静,苦苦寻思父亲会怎麽逃走。此时天黑,巴县周围道路崎岖,若是步行,即便沈庸辞轻功过人也难持久,若是骑马……他灵光乍现,拐个弯往东去,楚夫人策马上前,问道:「怎麽了?」 「驿站!」沈玉倾道,「去驿站问!」 到驿站一问,果然有人拿着青城令牌索要马匹,沈玉倾一问形貌,立即知道是沈庸辞与沈清歌。沈清歌持的是青城嫡系玉令,令到即行,普通驿站自不会拦阻,再细问,那两人已离开半个多时辰,说是要往铜仁。 「爹用驿站的马,二十里一换!」沈玉倾道,「咱们不能率领这麽多人马去追,追不上的!」 「天黑路险,他们走不快。」楚夫人道,「先追!」 往播州与铜仁的道路在此岔开,铜仁往东南,播州往南,该追哪一条?虽然沈庸辞说要去铜仁,却极可能是故布疑阵,沈玉倾思索着。 往更深处想,四叔不在播州,父亲是前掌门,掌握播州更为容易,但铜仁有五叔在,爹若能说服五叔帮他,要抓回爹就难了。两地权衡,先往播州找不着父亲,转往铜仁只多了七八十里路,耽搁不久,然而这七八十里却极可能是追上与追不上的差别。 「留下十个小队长。」沈玉倾勒马发号施令,「其馀人尽快跟上,在播州会师!」 楚夫人讶异问道:「为什麽?」 沈玉倾道:「天黑路险,还不会被爹甩下,等到天亮,他沿着驿站二十里一换马,咱们带着五百人,哪有这麽多马匹可换?他放马急驰只会把咱们甩开。」 越急越办不好事,沈玉倾稳下心情,点了十名武功较高的小队长跟随,嘱咐馀下十名队长率队尽快跟上,必要时在附近城镇徵调马匹,又派人传讯沈未辰说自己要往播州追去,吩咐完毕,只带着楚夫人与十骑出发。 铜仁太远,千里之遥,爹不会将性命交托给兄弟,只会想着自己掌权。 他希望自己没有猜错。 ※ 沈清歌心底满是不悦,因为她被逼得不得不带沈庸辞离开青城。 在得知沈庸辞是被软禁而非发疯后,她又去见了沈庸辞几次。沈庸辞偶尔长吁短叹,暗示沈玉倾受奸人蒙蔽,若楚夫人有所察觉,沈庸辞便转过话头,沈清歌越发觉得可疑,把整件事想了个透。 第一个疑点是雅爷政变。沈雅言与众兄弟姐妹感情最好,她从未听过沈庸辞有什麽倒行逆施,怎地沈雅言会突然对玉儿发动政变?沈清歌当初不是没细问过,雅夫人噤若寒蝉,问沈雅言便说沈庸辞发疯惹怒自己。 这就引出第二个疑点,追问大哥三弟哪里惹怒他,沈雅言便支吾其词,什麽喜怒无常朝令夕改,具体的事又说不出,再问便大发脾气,说三弟疯了就是疯了,青城早晚亡在三弟手上,其他事问楚夫人跟玉儿去。 楚夫人也闪烁其词,只说沈庸辞这几年记性渐差,神思困倦,偶有失措举止。再问周围人等,都不曾听过沈庸辞有什麽失态之举,即便是这大半年负责看管他的守卫也说太掌门晨起晚歇,读书写字练武,不曾有什麽怪异。 第三个疑点是看守。沈庸辞即便神智失常,也不用这等严防死守,楚夫人甚至不允任何人单独面见沈庸辞,这哪是看管病人的模样? 再说沈玉倾,沈清歌年轻时便嫁入彭家,与沈玉倾相处不多,然而几次省亲都听家人夸他自幼聪明,宽厚仁善,与沈庸辞一般是个谦谦君子,她也看这侄儿温和善良,不像贪图权力之辈。再说了,沈庸辞就他一个儿子,掌门之位不早晚是他的? 她不相信雅夫人说沈玉倾故意害死沈雅言,战场无眼,沈雅言之死应属意外,沈玉倾若真要害大哥,政变便足以问罪,怎会只是软禁,后又交予重兵让他抵御华山?再说还有小小在,谁不知沈玉倾最宠这妹子,断无害死亲大伯的道理。 何况玉儿真要夺权,杀了沈庸辞便是,软禁做什麽?由此可知,玉儿对家人还是感情深厚的,这父子之间定然有些说不清的误会,才导致玉儿犯下这等违背伦常的大错。 她劝过沈玉倾几次,说父子纲常,子为父隐,直在其中,又说青城重伦常,因此亲情深厚,沈庸辞即便有失,何必防贼似的防亲爹?说到不满处,忍不住破口大骂,说人要行正坐直,不可乱了规矩,只差没撕破脸指责沈玉倾得位不正。 种种迹象让她不由得怀疑沈玉倾当真是受了奸人蒙蔽,楚夫人为护子同谋,沈雅言或许知情,只是最后决定帮助侄儿,担下罪名,毕竟他这大哥与其他兄弟都亲,唯独跟三弟凑不到一块儿去。 可无论她怎麽明示暗示,玉儿只说担心爹发病,坚持软禁沈庸辞。即便如此,她也从没起过帮沈庸辞逃走的心思,只希望玉儿能突然回心转意,与父亲促膝长谈,许能化消心结。 直到今晚,许姨婆宴请青城女眷喝春酒,她也在席间,宴罢人散,她回到兰心阁,赫然看到沈庸辞在自己房里。 原来沈庸辞早就暗中观察找寻脱身机会。北辰阁戒备森严,要逃出已经困难,再要逃出青城乃至巴县,难上加难。他寻思元宵节是最好的机会,恰巧许姨婆邀宴楚夫人,这机会稍纵即逝,只能冒险。等楚夫人一走,他便吹熄油灯假装睡着,趁夜色昏暗卫兵交接之刻,冒险从后窗跳出,翻过北辰阁后的围墙,竟侥幸得逞,没被发觉。 过了这一关,还差得远,青城守卫严密,即便沈庸辞武功高强也插翅难飞,莫说离开青城,出了北辰阁,连离开长生殿都有困难。但沈清歌是内眷,与他一般住在长生殿,兰心阁离他所住北辰阁不远,沈庸辞躲入兰心阁里,一时无人察觉。 他等得心焦,怕楚夫人回来发现自己逃亡,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沈清歌回来。 「帮我逃出去。」沈庸辞道,「玉儿被奸人蒙蔽,忤逆篡位!」 沈清歌早知沈庸辞没疯,却只认为他们父子失和,劝道:「你跑出来做啥?你们父子之间有什麽事,不能跟玉儿好好说?」 「玉儿若肯听,我早就说了!」沈庸辞摇头,「二姐不帮我,再没人能帮我!我被抓回去,看管势必更严,就再没机会跟玉儿好好谈了!」 「你跟玉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沈清歌问,「他为什麽要软禁你?」 「先带我逃出去,路上说!」沈庸辞催促,「静昙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见!」 青城素以中道为本,诗书传家,沈清歌虽然性子粗野,也觉三纲五常不可违逆,觉得沈玉倾软禁父亲不对,楚静昙更不该监视丈夫,一时为难。沈庸辞不断催促,沈清歌拗不过弟弟求情,只好唤来马车,偷偷接沈庸辞上车,驶出青城。她是沈家嫡系,不会受到刁难,轻易便出了城。 此时巴县灯火通明,人潮汹涌,马车难行,沈庸辞混入人群里,要沈清歌陪他去驿站,用令牌借马。楚静昙发现丈夫不见时,两人已奔出二十里,找了驿站换马,沈庸辞故意留下讯息说要前往铜仁,藉此混淆视听,却转向播州方向。 之后又连过两处驿站,沈清歌虽学过武,毕竟娇生惯养,且荒废已久,一口气奔了六十里夜路,颠得她苦不堪言,停下来问道:「现在能说了吧,究竟怎麽回事?」 「那个谢孤白,我怀疑他是蛮族奸细。」沈庸辞道,「他怂恿玉儿篡位,静昙偏帮儿子,不肯听我的。」 崆峒蛮族密道的消息早已证实,沈清歌大吃一惊,问道:「玉儿怎会如此糊涂?他怎麽让玉儿信他的?」 沈庸辞摇头:「他铺了一套太平宏图,说能让天下太平,又说我冥顽不灵,势必害青城沦陷。我本想维持中道,不肯卷入战火,他却要偏帮衡山,让青城与华山开战,又挑衅点苍。玉儿怕我阻挠,趁我前往昆仑宫时造反篡位。」 沈清歌一听,觉得自己果然没猜错,玉儿果然与三弟有误会。她素来不问政事,丈夫彭千从在丐帮也不受重用,青城过往孝悌传家,亲朋和睦,她对权谋并不熟稔,当下道:「即便你与他看法不同,玉儿也不该以下犯上,你毕竟是他爹,规矩一坏,不乱了套?再说,为了帮衡山,害得青城与华山开战,折损了大哥,值得吗?」这一想,又觉得雅夫人口口声声说沈玉倾害死沈雅言或许便为此,更觉沈庸辞说的有理。 沈庸辞道:「玉儿不听劝,我无计可施,只好逃了出来。」 沈清歌问道:「你打算怎麽劝玉儿?他就算忤逆,终究是你独子,你们不过政见不合,何至于闹翻?」 沈庸辞道:「我想去铜仁找五弟帮忙,再联络四弟,有四弟五弟帮腔,玉儿也得服软。」 「四弟不在播州,你这也不是去铜仁的路。」沈清歌疑道。 「这是虚实之计,南下之后转往东去铜仁,虽然绕路,玉儿反会以为我往播州去,等我抵达铜仁说服五弟,玉儿即便赶到也迟了。」 沈清歌也不知道这理对不对,只道:「这上千里路你自己去,我不陪你。我儿女还在青城,我留在这,若玉儿追来,我便骂他,也好替你拖延。」又道,「终究是父子,好好说话,你这位子将来毕竟是玉儿的。」 沈庸辞道:「我明白,即便玉儿欲效秦王之变,中宗被废,仍继大统。」 沈庸辞所讲的中宗是旧朝的中宗皇帝,继位后因与垂帘听政的太后作对被废,太后称帝后仍立他为太子。 沈清歌听他保证,心下稍安,道:「快去吧,玉儿很快就追来了。」 沈庸辞换了马匹,向沈清歌索要令牌,往南行去。沈清歌累了大半夜,坐在驿站里歇息,直等到快四更天,远方火光闪动,果然是沈玉倾领着十一骑追来,当中还有楚夫人。 沈清歌见了他们,怒气上涌,骂道:「玉儿,你怎麽就不肯好好听你爹的话,非要这般忤逆?」 沈玉倾不知怎麽解释,楚夫人飞身下马,沈清歌正要骂人,楚夫人箭步抢上,一巴掌扇在沈清歌脸上,不止沈清歌呆住,连沈玉倾也是一愣。 沈清歌哪受过这等委屈,即便丈夫彭天从也不敢伤她一根手指,正要还手,手还没举起就被楚夫人死死抓住,又一巴掌打得她脸颊通红。 楚夫人一把揪住她衣领,骂道:「你这蠢婆娘,知不知道你干了什麽?你会害死青城!」 沈清歌欲待反抗,无奈打不过,被楚夫人死死摁在墙边。沈清歌见她凶恶,怒道:「你帮着儿子囚禁丈夫,反来怪我,有你这般宠儿子的吗?!」 楚夫人怒道:「沈庸辞如果逃走,我就杀你儿子女儿祭旗!」 沈清歌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说什麽?」她断不信沈玉倾会伤及家人,沈雅言谋反尚且轻轻放下,凭什麽自己放走沈庸辞就要重罚?终究是亲人,用得着喊打喊杀? 沈玉倾大声道:「把清夫人压回青城,交给大小姐,与彭南隼丶彭绿燕一并收押密牢,等我回来发落!」 两名小队长上前按住沈清歌,沈清歌这才知道事态严重,喊道:「玉儿,你疯了!连你爹和姑姑都不放过?!」 沈玉倾问道:「清姑姑,现在还来得及,爹还对你说了什麽?」 事关儿女性命,沈清歌不敢嘴硬,低下头道:「他说要去铜仁,故意绕路是想骗你走播州……」 沈玉倾等人换了马匹,留下两人押着沈清歌回青城,馀下十人继续往南追去。 「播州!」楚夫人道,「你爹什麽人都骗,连你清姑姑也骗,他一定去了播州!」 沈玉倾点头,却不是想着父亲骗人,而是播州更易于沈庸辞掌控。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更不知道自己来不来得及追上父亲。 </body></html> 第187章 无缘不聚(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7章无缘不聚(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7章无缘不聚(下)</h3> 夜色将尽,东方隐隐泛着微光,能看清的只有灯笼光芒所及之处。沈玉倾已尽力求快,驿站的人说沈庸辞比他们早了半个时辰走,以夜色与路况,估计差着三四十里。但若等到天亮,快马急驰半个时辰能差上百多里,巴县至播州约六百里,若是沈庸辞一路换马,毫不停歇,中午前便可能抵达播州。 天色一亮,沈玉倾一行人全力催马,毫不停歇。 」玉儿!」楚夫人喊道,」前面就是驿站,得换马!」 沈玉倾道:」马力尚足,再跑二十里!」 换马会耽误时间,他只希望沈庸辞路上被什麽事耽搁。 沈庸辞没被耽搁,他却被耽搁了。 」那个人持了令牌要马,我们给了他马,他一上马就杀其他马匹。」驿站店主慌张道,」我们哪能让他行凶,一群人围上要阻止,他武功太好,死了两人都拦他不住,杀了几匹马后就跑了。」 」他走了多久?还剩下多少马?」沈玉倾问。 」不到半个时辰,还剩下八匹马。」 」追!」沈玉倾翻身上马,」你们两个徵调民马跟上!」 原本就只带了十个人追击,派了两人押送沈清歌回青城,剩下六个。如果沈庸辞沿路上如法炮制,可以说追不上了。 」玉儿。」楚静昙道,」要麽回青城再议,率兵去播州要人?」 沈玉倾摇头。四婶还在播州,如果爹用她威胁四叔,蒙骗五叔作乱,事态便难以收拾了。 爹不可能沿路杀人杀马,这太慢,而且容易出意外。 距离播州还有四百里,沈玉倾来到一处驿站,地上又有三具尸体。 」我们觉得这人可疑,问他什麽身份,为什麽有青城令牌,他说是太掌门,我们不信,说要请门派的人来验他身份。」驿站的人在沈玉倾换马时回报,」他一怒之下杀人夺马就走,我们拦他不住。」 距离播州还有三百里时,沈玉倾知道沈庸辞没有换到马,因为当地驿站就在门派附近,沈庸辞一时索要不到马匹,又不敢抢马。他估计自己与父亲还差着近百里左右,或许更近点,之后又过三十馀里,路上见着倒毙的马匹,沈玉倾只看了一眼就从马尸旁急驰而过。那是驿站的马,极可能是沈庸辞催马太过,导致马匹暴毙。 沈玉倾没有欣喜。一声马嘶,他见到前方一名小队长从马上纵身跃下,马口吐白沫扭身倒毙,沈玉倾只喊了一句:」跟上!」就绝尘而去。 距离播州两百里时,沈玉倾紧皱眉头,离沈庸辞怕还有百里,除非出了意外,否则势必追不上,是要追进播州,还是停下等援军?这会是个重要的决断,一旦判断有误,极可能反而失陷。 楚静昙也察觉追赶不上,高声喊道:」玉儿,等援军吧!」 沈玉倾仍是摇头:」继续追!」 」你要进播州?」楚静昙讶异,」如果你爹先到,会很危险!」 沈玉倾咬牙纵马不语。 ※ 看见播州城后,沈庸辞一颗心终于落下,回头望去不见追兵,虽然路上有些耽搁,但沈玉倾毕竟没能追上。 他不知道沈玉倾几时会发现自己逃走,也不知道追兵几时会来,离自己多远,但知子莫若父,他知道沈玉倾一定会追来,因为这儿子不会冒黔地落入自己手上的风险。这孩子……虽然被称为绣花枕头,但确实是个遇事能断的,只可惜太过心慈手软。 是自己教得太好,还是他本性如此? 马进了播州城,沈庸辞没有放慢马速,撞倒元宵后未收起的花灯,踏翻摊贩,冲撞行人,一路奔向播州督府。守卫见远远有人骑马来犯,忙高声大喊,不一会,门前门后已聚集二三十人,各持刀枪弓箭,沈庸辞见戒备森严,一咬牙,抽出剑来,高声大喊:」别放箭,我是掌门!」 守卫哪里理他,隔着五十馀丈便扬弓搭箭,数十支利箭往沈庸辞身上招呼。沈庸辞猛力勒马,马身人立起来,被扎得跟箭垛似的。 沈庸辞从马上飞身跃起,龙腾剑圈转护在身前,又抢近十馀丈,高声喊道:」我要见四夫人!」毫无用处,箭雨丝毫不停,两侧檐顶又涌出七八人,门后不知还有多少人马。 沈庸辞脚踏登云步,忽左忽右,长剑不住兜转,再抢近十馀丈,停下脚步,提起内力高声大喊:」不要放箭,我有令牌!有要事禀告!」 领头的队长听他大喊,下令停箭,箭尖都对着沈庸辞,喝道:」你是什麽人,怎敢冲闯督府?」 此时督府内外连着左右巷道足有上百人,将沈庸辞围得严实,沈庸辞高高举起沈清歌的令牌,喊道:」我是掌门,这是令牌!」 那小队长上前拿了令牌观看,道:」这不是掌门令牌,是青城令牌,你哪偷来的,想做什麽?」 沈庸辞左右张望,忽有一人从人群中走出,讶异道:」太掌门,你怎会在这?」又见马尸与地上箭矢,怒喝,」哪个不长眼的对太掌门放箭?想死吗!」 沈庸辞认得那人是播州当地最大门派黎阳派副掌门兼任督府护卫总指卓世群,立即大步上前,喝道:」卓总指,叫程掌门来见我!」 卓世群跟在沈庸辞身后,恭敬道:」程掌门跟着四爷去衡山啦。太掌门怎会来此?」 玉儿很可能马上就追至,必须尽快控制住播州,沈庸辞径自走进大厅,坐上主位,问道:」现在这里谁做主?」 卓世群恭敬道:」属下暂摄播州总事。」 沈庸辞喝道:」我问现在这里谁做主!」 卓世群吃了一惊,忙道:」太掌门做主!」 」即刻关闭城门,封城!」沈庸辞喝道,」交出掌门印信,点齐城内所有弟子在校场集合!」 卓世群惊疑不定,沈庸辞喝道:」勿要耽搁!快去!」 卓世群犹豫半晌,终于道:」掌门印信放在书房,请太掌门稍候。」 城门突然关闭,尤其在这晌午时刻,城中人心大乱,百姓无处探问又不知根底,谣言四起,疑是点苍兴兵来犯,顿时人心惶惶。沈庸辞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身上皮袄被利箭勾破数处,左手上臂也被划伤。 一名少妇走了进来,惊呼:」三哥!你怎麽来啦?」 原来唐惊才在房里听见嘈杂声,走了出来,见弟子们慌乱奔至前院,心下起疑,来到前院就见卓世群飞奔而去,进了大厅却见沈庸辞坐在主位上。 沈庸辞道:」弟妹勿惊,事繁不及细说。我没病,是玉儿受奸人所惑篡位,将我软禁,我好容易得你二姑帮忙才脱身。玉儿追来,我让卓先生关闭城门。」 唐惊才惊道:」有这回事?」她听见大事,浑没主意,问道,」侄儿怎是这样的人?莫不是父子间有什麽误会?」 沈庸辞道:」他囚禁我大半年,什麽误会讲不开?弟妹不用惊慌,播州无忧。」 唐惊才来回踱步,满是惊慌神色,问道:」从赋不在,这……怎麽办才好?三哥你……唉,之后会发生什麽?玉儿……玉儿会做什麽?」 沈庸辞道:」玉儿正追赶我,我料他会知难而退,若不退,还不手到擒来?」他一时松懈,竟口不择言,改口道,」到时我会好好跟玉儿谈,让他迷途知返。」 唐惊才眼眶泛红,吓得六神无主,敛衽行礼道:」但凭三哥作主,妾身告退。」说罢快步走入后厅。 卓世群正好取回掌门印信,沈庸辞接过。他虽一夜未寐,但此时不是休息的时候,问道:」播州有多少弟子?」 卓世群道:」四爷领了大半弟子出城,城里驻守弟子不足三千,若调集附近门派弟子,该有五千之数。」 沈庸辞道:」派人通知各部来见我,严守城门不许进出,有异状即刻通报于我,若有人硬闯--」沈庸辞顿了顿,」即便那人自称掌门,也格杀勿论。」 卓世群领令去了,沈庸辞心下筹思,沈玉倾若发觉追不上,必回青城召集兵马,巴中至此约六百里,十日内可到,城里只有三千人,必须尽快召集附近门派弟子,然如此也不过五千人。播州至巴县六百里,至铜仁八百里,只要五弟肯出兵协助,便能守住,逼玉儿谈和,稳住阵脚,大有可图。 不久后,各部要人来到督府。此时播州上下一片大乱,这些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沈庸辞取出掌门印信,只说沈玉倾忤逆犯上,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暂摄掌门执事,要各部各守其职。 说话间,有人来报,说门外来了五骑,自称是青城掌门,要沈庸辞出面一谈。这下轮到沈庸辞吃了一惊,沈玉倾竟然追到播州?忙登上城墙。 城下空旷,远远望去,约莫两里外果然见着几骑,只有米粒大小。其中一人策马前行,靠得稍近,沈庸辞极力张望,隐约能认出是楚夫人,她身后跟着一人,瞧服色应是沈玉倾无误。两人身后只跟着两骑,同时城下奔来一骑,正对着城墙高声大喊:」掌门有命,请太掌门或四夫人一谈!」 沈庸辞大喜过望,就这几个人,一路追到播州无异于羊入虎口。他心念电转,随即明白,沈玉倾以为还能劝自己回头? 这孩子……着实太过仁善。 机不可失,沈庸辞正要吩咐左右出城抓人,忽地心生一计,指着沈玉倾大喊:」回告玉儿,有话进城来说!」 底下人答道:」掌门请太掌门出城说话!」 沈庸辞道:」可以,咱们父子好好说,且待片刻!」说完走下城楼,招来卓世群道:」点一百高手,轻装快马随我出城!」 卓世群讶异道:」只要一百人?」 沈庸辞道:」我这儿子不傻,见着人多必逃。这一百人在城门外等着,我上前与玉儿说话,伺机出手,以我武功足能缠他们母子片刻,这一百人见我动手,立刻上前将玉儿抓住,假若他察觉不对想逃,你就率城中兵士与我一同追赶,可一举而定。」他犹怕卓世群不尽心,接着道,」此事若定,定厚赐于你,让你入青城任职。」 卓世群忙拱手道:」不敢!」 卓世群下去点兵,却见唐惊才来到城下,沈庸辞讶异道:」弟妹来这做什麽?」 唐惊才垂泪道:」我听说玉儿来了,他这是要围困播州?我心里慌得很,来看看。」 沈庸辞道:」弟妹不用慌张,才五个人,攻不了城。」 唐惊才瞪大眼睛:」真的吗?」 沈庸辞笑道:」弟妹可以上城墙看看。」 唐惊才听说只有五人,松了口气,道:」既然玉儿只带了几个人来,三哥不是说会好好劝玉儿?」 沈庸辞道:」正要劝他。」 唐惊才道:」从赋在外打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三哥……要不你写封信招从赋回来,也好商议大事。我……我听说大哥战死,我……我怕得很。」 沈庸辞心想,此次抓着夫人与玉儿,最好还是生擒,小小没跟来,必然是留在青城,只要玉儿与夫人在,招降小小不难,且她是个姑娘,即便是卫枢总指,想指挥大局也难受信任,就怕那个谢孤白又惹事,自己在南方根基不稳,还是需要沈从赋回来方妥当。于是道:」且等我与玉儿谈过,就修书召回四弟,也好让你夫妻团聚。」 唐惊才垂泪抓着沈庸辞袖子道:」写封信耽搁不了多久,三哥不写,我心底不安。玉儿才五个人,难道还怕他攻城?」 沈庸辞见她神情凄婉,只道唐惊才担忧沈从赋,又想只靠黔南兵力取巴县有些困难,若能得唐门相助或居中斡旋再好不过,需尽量讨好唐惊才,于是道:」好,我这就写。」 唐惊才忙擦去眼泪,喜道:」多谢三哥!」 沈庸辞命人监视沈玉倾,若是想逃,即刻开城门去追,命人准备文房四宝写了一封书信。信上写了沈玉倾诬指自己疯癫,篡位犯上,唐惊才在一旁看着,忽道:」我听说大哥死讯,好端端的,又占尽优势,大哥怎会死在巴中?从赋跟大哥最好,听说这消息定然十分难过。」 沈庸辞道:」确实如此。」于是又写上沈玉倾听信谢孤白谗言,让沈雅言犯险,致使兄弟身亡,望沈从赋尽快率兵赶回,拨乱反正。 他的笔迹沈从赋自是认得,他手上无印,于是要唐惊才取来沈从赋的黔地督印,又盖上沈清歌的令牌,朱印火漆封笺,交给唐惊才:」我要去找玉儿,这信弟妹派人送给四弟吧。」唐惊才接过,敛衽道谢。 一百人马早已备好,为这信又耽搁了会,沈庸辞担心沈玉倾逃走,听说人尚在,只是退出两里外,这才安心。 城门打开,沈庸辞率领百骑出城,沈玉倾见着,拨马便走。沈庸辞领着百骑走出十数丈,沈玉倾却退出半里之外,沈庸辞勒令众人停步,心想:」玉儿还是有些计较。」策马上前。沈玉倾见他单骑而来,一行五人忽地拨马而逃。 沈庸辞知道计谋被看破,喊道:」追!」 卓世群见沈玉倾逃走,正想照沈庸辞吩咐去追,却见四夫人守在城门口,抓着他袖子担忧道:」卓副掌要去哪里?你不在,谁保播州安危?」 卓世群道:」掌门命我去抓逆贼。」 唐惊才垂泪道:」此间事未可知,他们父子相争,帮谁都是两难,要是帮错了,还不抄家问斩?怎地让四爷落得如此进退两难?」 卓世群心中一凛,问道:」四夫人有何高见?」 唐惊才摇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什麽高见。一般是青城弟子,何苦自相残杀?我宁愿看不见听不着。」 卓世群进退两难,帮沈庸辞也好,帮沈玉倾也好,帮错了都是大祸临头。眼看太掌门占着优势,但若抓不着呢?播州弹丸之地,守备空虚,要是掌门侥幸逃脱,又率军来攻,该怎麽抵御?五爷帮谁还不知道,四爷又不在,着实难办。 念头一转,他望着眼前的四夫人,忽地有了计较,忙问道:」四夫人觉得该出城帮太掌门还是不该?」 唐惊才摇头:」这种事怎麽问我一个妇道人家?」 卓世群知道问得不对,又问:」夫人需要我们保护吗?」 唐惊才惊讶道:」难道副掌要弃妾身而去?」 卓世群要的就是这句话,高声喊道:」关闭城门,紧守城池!」 太掌门率百人去追,追上也好,追不上也罢,总之这是四夫人要咱们留下保护她,无论哪方问罪,到时就推给这不知世故一问三不知的四夫人,就说是她阻止自己出城。四夫人终究是青城家眷,要也是自家人为难自家人,就算自己真被问罪,到时再向这天真的四夫人求情,以她温柔善良的性子,断不会坐视。 唐惊才见城门关闭,说道:」我心慌,先回房歇息了。」卓世群忙派人护送四夫人回房。 于唐惊才而言,沈庸辞抓不抓得着沈玉倾于她无涉,即便帮沈庸辞夺回掌门之位,沈从赋最多不过落得个沈雅言的地位,还得日夜被沈庸辞监视,还不如沈玉倾当掌门。至于让青城内耗,那可是自己将来与妹妹叫板的本钱,现在还不是时机。 还缺个孩子,她想,沈家这一代得了毛病似的人丁凋零。 她回到督府,她与沈从赋居住的内院本就是禁地,沈从赋出战,除了娘家带来的唐门侍卫外别无他人。今日督府人更少,连平常巡逻的守卫弟子都被叫上城墙了。 真是个好日子,唐惊才回到房门前,回头望向唐赢,目光凄然,楚楚动人。唐赢快步跟入房中,熟练地掩上房门,唐惊才扑入他怀中不住发抖。 」别怕。无论发生什麽,我都会保护你。」唐赢低声说着,满是怜惜。 </body></html> 第188章 歧路各别(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8章歧路各别(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8章歧路各别(上)</h3> 沈庸辞率百骑向沈玉倾追去,直奔出两里外,回头见城门紧闭,不由得恼怒。沈玉倾就在眼前,与其回头,不如抓了沈玉倾再回。 他心意已决,紧跟在后,远远望去,那几匹马比米粒还小,估计离着自己约莫两里。沈玉倾远道而来,马疲力竭,自己这百骑都是精壮,只要不跟丢,必能追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他沿路急奔,约莫奔出四十里,转过一座山头,忽然不见沈玉倾等人身影。沈庸辞又追了一阵,见一匹马倒毙路旁,又喜又疑,喜的是马匹倒毙,自己所料果然不差,沈玉倾是快马来追,马力已衰,忙下令继续追赶,估计不用再追四十里就能抓住沈玉倾。 这一奔又过了十里,那几骑竟似凭空消失,沈庸辞不禁起疑。照理说,对方马力已竭,怎地还没追上?忽又想道:」玉儿虽优柔寡断,却不是无智之辈,怎会不知追到播州的险恶?」这一想,顿时心惊,想起方才似乎有条小径,忙唤来熟悉地形的弟子,问道:」来路上有岔路吗?」 那弟子道:」有条山径,通往石头山上,离此只有三里远。」 沈庸辞吃了一惊,掉转马头,喊道:」掉头!」 他率众奔回山径,让弟子守住路口,领了几人上山,寻个高点远眺,仍没寻着人影。沈玉倾再快也不可能跑出这条路,沈庸辞出了一身冷汗,心想:」玉儿好狡猾,躲入山上,我若错失路径,傻傻追出去,他便能趁机下山,到播州断我退路。」这麽一想,那马倒毙路上只怕不是累死,而是引诱自己深追的陷阱。 既然如此,沈玉倾就一定还躲在山上,沈庸辞问弟子:」还有其他岔路吗?」 那弟子道:」没了。上石头山只有这条路,沿路而上,山顶有个石泉寺,住着七八名和尚。」 沈庸辞派六名弟子守在高点了望,又派十四名弟子在山脚下巡逻,见有人自山上逃下,即刻通报,自己领着八十名弟子上山,抵达石泉寺,命人四处搜索。 方丈亲自出迎,沈庸辞问起是否有人前来,方丈说没见着。沈庸辞看左右山林茂密,正猜测沈玉倾是否躲入林中,一名弟子牵着一匹马来到。 」禀掌门,找着一匹马,不见人影!」 沈庸辞确信沈玉倾藏身山上了,因山路崎岖,马行不便,这才弃马而行。他问了方丈周围地形,让几名僧人带路搜山,使唤一名弟子回播州催促卓世群派人来援。他彻夜赶路,沿途颠簸疲累,向方丈要了碗热粥充饥,忍不住假寐起来。 这一睡足睡了两个时辰,忽有弟子来报,说发现楚夫人与世子踪影,沈庸辞忙起身骑马追去。只见地上躺着六七具尸体,当中一名穿着小队长服饰,弟子禀告说发现楚夫人丶世子与三名小队长行踪,上前捉拿,伤折了几名手下,这名小队长留下断后,掩护楚夫人等人逃走。 沈庸辞知道自己所料无误,大喜过望。有了方向,派人再搜,又过了半个时辰,眼看天色将暗,沈庸辞心想:」入夜后只怕更难找人。」他担心沈玉倾摸黑逃走,担心他找着其他下山的路,山坡虽然险陡,沈玉倾与楚夫人武功不差,几丈高还可一跃而下,若让他们找着出路,可就顿开金锁走蛟龙了,当下心一横,趁夜色未临,喝道:」放火烧山!」 弟子讶异道:」放火烧山?若走避不及,只怕危险!」 沈庸辞道:」他们见烧山,必然惊慌逃出,便可抓着人了。」 他令下即行,命众弟子伐木为柴点火烧山。石泉寺方丈听说要烧山,忙赶来劝,说山上生灵众多,大伤天和,沈庸辞哪里理他。 黄昏时,柴火已备,沈庸辞命弟子守住要口,若有人闯出,相互通报,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他下令点火,不一会,山火顿起。 沈庸辞骑着马来回张望,只见烈焰冲天,浓烟密布,不用等到天明,山顶就得光秃秃一片,他们再不逃出,必然死在山上,心下不免踌躇,想道:」静昙丶玉儿,你们再不出来,就得烧死在山上啦。」 然而等了许久,仍不见楚静昙与沈玉倾,沈庸辞心中一惊。他知道妻子最是执拗,难道真想烧死在山上也不下来投降?又想山路崎岖险峻,如此烧山,若被困至绝地,只怕想逃出也难。 这一想,就想叫弟子们灭火,然而火势之大,百馀人放火容易,哪有能力灭火?再说了,当真灭了火,若静昙与玉儿趁隙逃脱,岂不是前功尽弃?一转念又改了主意。 忽地有人高声喊道:」出来啦!他们逃出来啦!」沈庸辞大喜过望,策马往声音处赶去,只见火光中数十名弟子围着四人不住打转,还有弟子正闻声赶来相助。 此时火光通明,他见着妻儿正负隅顽抗,策马上前,瞧清了楚夫人。只见她周身剑光灿烂,凤舞剑舞得水泄不通,神情刚毅,依稀便是二十馀年前自己刚迎娶她时的模样,心中不禁恻然,喊道:」静昙,别打啦!」 楚静昙没回头,却是她身边的沈玉倾转过头来。只见他披头散发,身上多处负伤,沈庸辞正想玉儿功夫退步不少,忽地一愣:」你不是玉儿!」 一名弟子快马自山下奔上,高声喊道:」掌门,山下有人来袭!」沈庸辞正自惊疑,便听到马蹄声与呼喊声,一群青城弟子从山下冲上。 ※ 距离剩下两百里时,沈玉倾就知道追不上父亲了。差了半个时辰,以沈庸辞武功修为,一夜奔驰六百里地不难。 但若不追,沈庸辞以太掌门身份加上播州无要人坐镇,极可能控制住播州,接着必然召回四叔,联合五叔,届时南北对峙,即便与父亲在四叔五叔面前对质也无好处。 他有几个选择,一是回到青城,即刻派人传信铜仁,勒令五叔不可轻离,但沈庸辞同样会修书五叔,五叔信谁还不可知。二是就地召集附近门派驻兵,趁爹还在控制播州,派人拦住播州通往铜仁的驿站,劫下书信,发兵围困播州,就不知来不来得及。三是直取播州,趁爹控制未稳,逼播州代督守卓世群交出爹,但如若失败,自己反可能被爹抓着,这太冒险。 三者都可行,却各有利弊,且只要爹掌握住播州,难免一场大战。 能不能把爹引出来?他一路都在想着,想到几乎失蹄坠马。似乎只有以身为饵才能引爹出城,他决定合而并之,挑了名身材与自己相近的小队长交换服饰,嘱咐他不可靠近城池,若太掌门率兵出城就逃,能甩开多远就多远,自己会率队会合。 他把想法跟楚夫人说了,本要楚夫人留下协助,楚夫人却道:」我熟知你爹性格,雅爷事败殷鉴不远,卫枢军怎麽抓不着你,无非是你世子身份,他们不敢伤你。他见着你,必得亲自率军来抓才安心,若见着我,必然更信几分。」 沈玉倾道:」那便让人换上娘的衣服去就是。」 楚静昙摇头:」你才是那个不能有失的人,娘不是。我带着人,遇事才好变通。」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假若真追上你爹,靠这四名小队长也未必能抓住他。」 她说完,也不管沈玉倾同不同意,领着四名小队长便去追沈庸辞。 沈玉倾到了桐梓县。此处离播州约一百五十里,亦属黎阳派管辖,大部分弟子都随沈从赋出战了。沈玉倾召集门派弟子,连同刑堂弟子一并找来,发重酬勒令会武功的能骑马的都入队,大户人家的护院也得入队,又徵调马匹,这也才募集到五百馀人。 沈玉倾担忧母亲,即刻动身,同时派人先行出发,沿驿道而走,守住播州通往铜仁的驿站。他一边赶路,一边派人徵召沿途村镇人手,只要会武功带着兵器便可参与,小村落会武功的多不过十馀人,少只有三四人,但不少人贪图重赏,仗着身强力壮学过点把式,骑着驴马聚集而来,一路上竟也聚集了八百馀人。 沈玉倾知道这八百人中当真能打的可能不过两三百人,且是散兵游勇,不堪一击,但此时管不了许多,先壮声势,再看局势后图,若是沈庸辞控不住播州,这八百人许能发挥作用。 人一多,行军就慢,虽有马匹,队伍拖得老长,沈玉倾从上午赶到入夜仍未见到母亲前来会合,正要下令休息,就望见石头山上火光燃起,忙率轻骑赶去。 山下青城弟子蜂拥杀来,也不知人数多少,沈庸辞忙令弟子阻挡来路。敌人来了多少?谁领军?一切不明,如何判断便是考验。即便猜测沈玉倾所领人马不可能太多,但自己也只领了百人队伍,沈庸辞心里极不踏实。他也是当机立断,下令抵挡敌军,策马持剑往楚静昙杀去。 只要抓了夫人,玉儿也要投鼠忌器! 楚静昙领着三个小队长负隅顽抗,见沈庸辞杀来,心知不是对手,一剑逼退周遭敌人,竟转身奔入火势较小的树林里。沈庸辞策马去追,马匹畏火不敢靠近,只得下马追赶,周围都是火光浓烟,酷热难当,视线又被浓烟所蔽,只见着一个身影在浓烟中忽隐忽现,忙追了过去。 那身影只往山上走,沈庸辞见远方火光大炽,高声大喊:」静昙,别跑了!上边危险!」楚静昙只是不理。沈庸辞倏然一惊,夫人的性子他最是了解,只怕宁死也不肯被自己所擒,躲入山上说不定是想把自己诱去山上一并烧死。 沈庸辞认准方位,全力几个纵跃,他轻功本就较楚静昙高明,何况楚静昙自巴县赶来,一日奔驰几无休息,沈庸辞越过楚静昙头顶,回身一剑劈去。 楚静昙见他来得这般快,也自吃惊,忙挥剑抵挡,这两人所佩龙腾凤舞剑俱是玄铁铸造,出自同源,坚韧锐利,今日是双剑自问世以来第一次交击,剑刃与剑刃刮擦而过,发出不同一般剑器交击的尖锐刺耳声响。 这一声却又勾起两人不同心绪。沈庸辞知道妻子厌恨自己,心中酸楚,又多几分感慨,楚静昙却是痛心丶无奈丶怜悯交杂。沈庸辞连攻三剑,招招用上真力,楚静昙凤舞剑被震得几欲脱手,忙转身就逃。沈庸辞见她往深处走,知道她要诱自己入火海,更是心酸,长剑刺她背心,楚静昙后背剧痛,忙着地一滚,已被划出道长口。 沈庸辞欲待将她擒下,狂风夹着浓烟扑来,忙抬臂遮掩,只这麽一耽搁,楚静昙已起身向着火海狂奔。沈庸辞哪容她走脱,一套七星夺命刺她肩背腰腿,楚静昙回身抵挡,总算她对青城剑法了若指掌,堪堪避过,还了招日出上峰,快狠准地刺向沈庸辞心口。沈庸辞侧身避开,楚静昙以攻代守,连使玉女绣剑丶柳絮如雪丶扫荡群魔三招,几剑行云流水,深得峨眉剑法」剑行似燕飞,剑落如风停」的奥妙。 沈庸辞见这几剑招招直取自己要害,喊道:」静昙,你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吗?」楚静昙咬牙不语。 沈庸辞架开凤舞剑,左掌拍在楚静昙右肩,真力雄浑,将楚静昙打得摔倒在地。沈庸辞长剑正要指向她咽喉,却见楚静昙目光偏移,沈庸辞猛然惊觉,一瞥眼,沈玉倾已从后持剑杀到,身边跟着四名青城弟子,瞧服色应为小队长之流。沈庸辞回身一剑逼退沈玉倾,楚静昙忙打个滚站起身来,挺剑刺上。 原来沈玉倾见着火起,亲自领了三百轻骑赶上,抓了看守道路的眼线,知道山上不过百人之众,于是率队突击。他所领这三百人几乎都是刑堂弟子,来得又急,未经操练,对于发生什麽根本不知情,队伍一团混乱,沈庸辞若是率队突击,极可能突围成功。然而沈庸辞难以分辨根底,只想着抓住楚夫人立于不败之地,反倒让儿子有了机会。 沈玉倾仗着人数优势突击,随即得知父母进到山上,忙派一队人冒火上山寻找,自己也领着四名小队长四处搜寻,正好撞上楚静昙落败,忙出剑相救。 沈庸辞见儿子挥剑刺来,还了一剑,怒喝:」玉儿,你想杀了爹吗?!」 沈玉倾喊道:」爹,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 楚夫人持剑加入,连同四名小队长,六人围攻沈庸辞,沈庸辞应接不暇,怒从心起。他方才意在生擒楚静昙,未尽全力,此时使起巨阙剑法,大开大阖,他内力浑厚,龙腾剑锐利异常,除了沈玉倾的无为与楚静昙的凤舞,四名小队长兵器都遭斫断。沈庸辞怒喝一声,一掌击中一名小队长,将他打得在地上连滚三圈,不知死活。 沈玉倾三清无上心法才到一品入门,不与沈庸辞硬碰,且战且退,等沈庸辞剑势走竭,使七星夺命反击。楚夫人从后挺剑夹击,沈庸辞内力虽略逊沈雅言,但身法轻巧犹有过之,且格且闪,一个打滚抢至一名小队长身边,手起一剑贯穿他胸口。 己方六人转眼已折损两人,山火逼近,周围渐感炽热,不时有浓烟随风飘来,剩馀四人兜兜转转在火光下翻腾交战。沈玉倾见父亲杀红了眼,虽然局面险恶,却不慌张,以守代攻,且战且退,一方面远离山火,一方面困住沈庸辞,以待手下来援。 沈庸辞见儿子好整以暇,判断局面定然对自己不利,眼下唯有杀了这儿子方能逆转战局,大喝一声,仗着龙腾剑锋利,再使飞龙旋风势,和身向沈玉倾卷去。 沈玉倾见父亲攻势绵密杀招频频,都冲着自己而来,惊骇之馀更觉心酸,只能竭力防守,伺机反击。沈庸辞连番快攻竟也攻不破他的守势,楚静昙与两名小队长又不住扰乱,也是心焦不已。 沈玉倾抓着父亲力竭变招之际,猛地一喝,剑光四变八,八变十六,如烟花炸开,正是大方无隅。他能刺出三十二剑,还不如沈庸辞的六十四剑,但抓住沈庸辞方使完耗力极大的飞龙旋风势后的换气瞬间,沈庸辞见他使大器诀,也是大喝一声,剑光四变八,八变十六,但到了三十二剑就已力竭。双方剑光绵密碰撞,沈玉倾只觉手上力道一波接着一波,三十二剑拼完,几乎拿捏不住无为。 沈庸辞也好不到哪去,只觉手臂酸软,想吸几口气,风夹烟势呛得他不住咳嗽。楚夫人埋身而上,忽地一滚,沈庸辞连忙后退,腰上已被划破道口子。沈玉倾回过气来,持剑攻上,沈庸辞知道久战不胜必然遭擒,剑势一变,错丶挂丶攒丶劈丶沉丶弸丶斩丶拨丶截丶刺丶削丶砍丶戳丶摸丶撩丶缠丶托丶剪丶挑,连使十九种不同手法,却又一气呵成,正是当年为求亲送上的飞叶十九剑,当中刺的一招还是定情时那招飞叶碎花。 沈庸辞剑势不止,口中喊道:」静昙丶玉儿,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你们就不能听我的?」 当此之刻,他犹在对楚静昙动之以情,望妻子能改弦易辙帮助自己。楚静昙却只是还了招峭立千仞,沈庸辞低头避开,发髻披散,勃然大怒:」反了,反了!你们都反我,你们都不知道我一片苦心!」 沈玉倾缠斗沈庸辞,口中喊道:」爹,弃剑投降,跟我回青城!」 沈庸辞喝道:」不孝子!我就不该生了你!」 沈庸辞见楚静昙与两名小队长攻来,右脚垫步,双手握剑,剑尖朝向右下,沈玉倾认出是大器诀中的大象无形,喊道:」娘,快退开!」 沈庸辞画了个半圆,那两名小队长不知厉害,一人胸口被龙腾扫过,血如喷泉,另一人左腕被斩断。楚静昙凤舞剑一接触沈庸辞龙腾剑,只觉一股古怪力道将兵器带歪,周身空门大露,沈庸辞正要出掌,只听楚夫人凄然道:」庸辞,你真要杀我?」 沈庸辞一愣,沈玉倾踏上前来,无为剑尖指向右下,沈庸辞忙提一口气,拼起馀力再使大象无形。两人使同样招式,拼的就是内功,双方都是日夜奔驰,疲累不堪,沈庸辞赢在多练二十年功力,又多歇息片刻,沈玉倾优势在父亲连使两次大器诀,真力不济。无为与龙腾双剑相格,两柄神兵沿剑锋擦出一片火花,沈庸辞终究胜出一筹,沈玉倾被带得身子前倾,险些摔倒,无为剑一歪,斜斜插入地下。 沈庸辞大喜过望,长剑正要架向沈玉倾咽喉,以为大获全胜,沈玉倾忽地左足一踏,稳住身形,回身手一伸,沈庸辞长剑还未递出,大腿一阵剧痛,不由得脚一软摔倒在地,定睛一看,一根尺余的长针已贯穿大腿。 沈玉倾在青城家变时向朱门殇借来的长针没用在沈雅言身上,却用在自己父亲身上。他故意使同样招式,假装力有不逮,露出破绽,等的就是这一击之机。 沈玉倾一击得手,右手举剑扫来,抵在沈庸辞咽喉。他既得胜,又没伤着父亲性命。 沈庸辞知道大势已去,叹了口气,将龙腾剑扔下。他心神松懈,转过头正要去看楚静昙,忽地小腹一阵剧痛,楚静昙已一剑刺入他小腹。 沈庸辞惊骇无比,颤声道:」静……静昙?」 楚静昙眼眶泛红,眼神却是坚毅。她颤着手还未拔剑,沈庸辞举起右掌,将落未落,沈玉倾瞳孔收缩,猛地一剑刺穿沈庸辞心口,一拔剑,鲜血如箭喷出,泼洒在母子二人脸上身上。 此举让楚静昙大吃一惊,回头望向沈玉倾,沈玉倾走向那名断掌的小队长。这人身受重伤,却未昏迷,正捂着手疼得不住打滚。 沈玉倾一剑刺入他胸口,小队长哀鸣一声,断气身亡。沈玉倾回过头来,山火已近,浓烟四窜,遮天蔽日的浓烟在他身后滚滚涌来。 」爹是我杀的。」沈玉倾低声道,」娘不用自责。」 </body></html> 第189章 歧路各别(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89章歧路各别(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9章歧路各别(下)</h3> 」石碏使告于陈曰,卫国褊小,老夫耄矣,无能为也,此二人者,实弑寡君,敢即图之。」沈庸辞拿着书,踱步念着,」陈人执之而莅于卫。九月,卫人使右宰丑莅杀州吁于濮。石碏使其宰獳羊肩莅杀石厚于陈。君子曰,石碏,纯臣也,恶州吁而后与焉,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 沈玉倾听着,这是《左传》的故事,他已看过很多遍,不知道父亲为什麽要特地读一遍。 」玉儿,你是青城世子,你的亲人自也是青城贵胄,需记得,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庶民同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有例外吗?」沈玉倾问。他很多年没向父亲提过问题,他鲜少有读不通书的时候,他问:」石碏是杀子,假如是父亲呢,也要大义灭亲?」 沈庸辞立刻板起面孔,怒斥道:」胡说什麽!父为子纲,子为父隐,直在其中。我把你养大,你怎忍心杀我?」 沈玉倾想起几天前清姑姑也说过一样的话,当时没留心,结果清姑姑放走了爹,酿成大祸。 爹逃走了! 沈玉倾猛然想起,抬起头,沈庸辞早已不见,他忙提剑追赶,刚踏出房门就看到沈庸辞仓皇逃跑,惊恐回头大喊:」玉儿!你真要杀爹?」 沈玉倾提起剑,正难决断,然后他就醒了。 那已是好几天前的事,他早就回到了青城。 ※ 山火仍持续着,沈玉倾搀扶着楚夫人下山,空气中满是焦臭与烟味。他在中途遇着搜山队伍,两边会合,往山路奔去。 沈庸辞领来的百名弟子兀自顽抗,沈玉倾高声大喊:」太掌门已逃,众人速速投降!」这呼喊毫无效用,这百人都是播州精锐弟子,失了领头,每个小队长仍能相互配合,率队抵抗,沈玉倾带来的队伍却是攻势涣散,不成章法,要不是后头陆续有人来援,怕要被打垮。 沈玉倾绕过战场,下令收兵,将陆续赶来的队伍收拢,在山脚下驻守,特地让出一条路让来自播州的队伍能下山躲避山火。 山火始终未灭,寺里的和尚纷纷下山避难。等到天明,苦候不到沈庸辞的队伍军心涣散,这才投降。 这场战役双方都有死伤,清点人马,沈玉倾带来那三百人死伤犹倍于对方。沈玉倾招来降卒询问始末,降卒都称只是听命行事,沈玉倾责怪他们不该盲从太掌门,致使太掌门失踪,将降卒收押。 直到第二日,山火总算熄灭,沈玉倾率人上山找寻父亲,靠着脏污不堪的龙腾剑找着早已烧得焦黑不可辨认的沈庸辞尸身。沈玉倾抚尸痛哭,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实自己没有流泪。 楚夫人也是。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跟沈庸辞出战的百名弟子死者不论,馀下皆下狱等候发落,卓世群守城不严,害太掌门身亡,罪无旁贷,念在迷途知返,革职查办,沈玉倾另派人代督播州,沿路协助的刑堂弟子与乡勇皆发予奖赏,伤者双倍,死者五倍。等诸事停当,沈玉倾与楚夫人才护送着沈庸辞的棺木回青城。 回到青城,沈玉倾心里空荡荡的,明明才几天前的事,再回到钧天殿,却觉物是人非。几天前他还与李景风等人欢庆元宵,几天后就扶着父亲灵柩回家。 太掌门身亡的消息早传入青城,沈未辰见沈玉倾神色如常,心中担忧,上前宽慰,沈玉倾只道无妨。沈庸辞停灵在北辰阁前,所有守卫都被贬职重罚。沈玉倾将政事委托谢孤白处理,自己守在棺前服孝,家人来问,只说父亲狂性大发,放火烧山要烧死楚夫人,之后又不听劝告逃入山中,被山火所困,尸体焦黑不可辨认,问楚夫人也是同样说词。 沈庸辞棺木前点起火光,烧毁的龙腾剑依旧形重造,剑刃打磨晶亮,放入棺中殉葬。沈家人披麻带孝,焚烧纸钱,楚夫人见火势汹汹,扭过头去,沈玉倾轻拍母亲肩膀,道:」娘,你先去歇息,这儿交给孩儿就好。」楚夫人摇摇头,将金纸撒入火中。 沈未辰和朱门殇先后前来安慰,沈未辰红了眼眶,见哥哥神色憔悴,却如往常镇定,抱了抱沈玉倾,低声道:」哥,哭吧,哭出来会好过些。」 她没敢问沈庸辞是怎麽死的,她只要知道哥哥是个好人,知道哥哥是出于无奈就好。她知道沈玉倾必然哀痛欲绝,却不肯表露。 沈玉倾摸着妹妹的头道:」别替你哥担心。」沈未辰不住啜泣,为逝去的亲人,更为这强自压抑的哥哥心疼。 朱门殇没说什麽,只拍了拍沈玉倾肩膀,上了三炷香便告辞。 谢孤白直到入夜后才来探望,楚夫人已回房歇息,只有沈玉倾在焚烧金纸。 」你想问我,有没有其他人发现爹的死因?」沈玉倾望着棺木,」是我亲自将爹的尸身投入火中,没人看见,也没人见着爹身上的创口,只要尸体下葬,一年半载后,就算开棺验尸,也没人能发现爹是怎麽死的。」 」清夫人跟她的家眷还在牢中。」谢孤白问,」掌门想好说词了吗?」 」二姑丈跟表哥还在前线领军,别让他们心慌。」沈玉倾道,」我会向清姑姑解释,她信不信,我不知道。」 谢孤白沉默许久,沈玉倾抬头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许久不语。 」大哥还在想哪里有不周全的吗?」沈玉倾问。 」应该都妥当了。」谢孤白又迟疑了一会,才道,」掌门,请节哀。」 节哀?沈玉倾有满腔嘲讽,但没说出口。谢孤白没法懂他的心情,因为谢孤白有一个疼爱他的金夫子,他不能明白弑杀亲父的痛楚与挣扎,此刻他或许还想着,终于彻底解决了父亲这个麻烦。 然而唯有这一次,谢孤白真能明白沈玉倾的心情,因为他也曾亲手杀掉如父亲一样疼爱自己的人。他了解这种心痛,但美好的谎言遮掩住了他不能说出的安慰,只能简单回一句节哀。 谢孤白正要离去,沈玉倾忽地唤住他:」大哥!」 谢孤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道:」掌门还有什麽吩咐?」 」我想知道。」沈玉倾问,」大哥也曾失去如父亲一般的亲人,如何排解伤痛?」 谢孤白默然半晌,道:」金夫子年事已高,关外又凶险,我一直……做好准备,准备迎来告别的一天。」 」做好准备,就不难过了?」 」这种事谁也没办法准备周全。」谢孤白道,」那之后,我学会了做更多准备。」 两人默然不语,谢孤白躬身一揖:」今后掌门会做很多噩梦,可能是三年丶五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沈玉倾没问然后,因为他们都知道然后会怎样。 然后,就会习惯。 ※ 沈玉倾去了密牢,表弟妹在牢中惶恐不安,见着表哥就大呼无辜,沈玉倾安慰几句,让他们稍安勿躁,见了沈清歌。 」爹死了。」沈玉倾开门见山。 」你杀了你爹?!」沈清歌瞪大了眼睛,惊恐丶愤怒又不可置信,」你怎麽变成这样?!玉儿,你……」 」闭嘴!」沈玉倾发狂似的大吼,把那压抑嘶吼出来,喊着自己几乎也要相信的理由,」是你害死爹!是你!姑姑!谁教你这麽任性!你为什麽要帮爹逃走?!」 沈清歌从没见过侄儿如此失态,她娇纵多年,虽然惊慌,却也不甘示弱,反吼道:」你囚禁你爹,难道还是你对了?!」 」爹真的疯了!雅爷知道,娘知道,连小小也知道,你为什麽就是不信!」 」我没看到你爹疯了,我只看到你疯了!」沈清歌喝道,」你早晚是掌门,就这麽迫不及待吗?」 」你知道他到播州第一件事就是夺了兵权,放火烧山想烧死娘吗?」沈玉倾大声道,」你知道我追上山,他往火里逃去,才会被山火烧死吗?」 」这是你说的!」沈清歌也大声道,」我不信!」 沈玉倾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傅狼烟奉命查沈雅言逼杀秦曼瑶案的卷宗,交给沈清歌:」清姑姑记得这案子吗?」 沈清歌略翻了几页就道:」知道,这跟你爹有什麽关系?」 」雅爷是被爹陷害的!」沈玉倾道,」爹得位不正,这就是雅爷造反的原因!」 沈清歌吃了一惊:」你说谎!」 沈玉倾道:」爹得了疯病,发病时就想当皇帝,吞并天下,他把这事跟娘说,跟我说,跟雅爷说,想跟我们共同绸缪,雅爷觉得不妥,想劝他,爹不喜欢雅爷,两年多前就借着点苍使者一案削了雅爷的权。」 」爹去昆仑宫前就说要举事,还在播州囤了军粮,说要打衡山,打点苍。他说这次昆仑共议他不会支持哪一方,引得点苍跟衡山打起来,青城就能从中取利,争霸天下。我跟娘和雅爷商议,觉得爹病情深重,为了阻止爹才会合谋夺权。雅爷想把这事预先跟几个兄弟说清,特地跑了趟鹤城去见凤姑姑,这一去才知道原来当年他是被爹陷害才丢了世子之位,细节你可以去问六姨丈,是他帮爹查的案,雅爷愤怒之下才会造反。」 沈清歌当然知道昆仑共议的结果,这也是点苍向衡山宣战的理由,讶异问道:」投空白票是三弟?」 沈玉倾道:」这是他亲口向我和娘承认的。」 一个好谎话要九实一虚,当一个谎话被戳破,就要设计另一个更绵密更大的谎话,直到再也圆不了为止。沈玉倾讨厌说谎,但他越来越常说谎,小时候,他要沈未辰帮他练习说谎,现在他不需要练习也能编造谎言。 沈清歌道:」既然如此,你为什麽不说清楚?」 沈玉倾道:」子为父隐,直在其中,这是姑姑你自己说的。难道我要昭告天下沈庸辞有称帝之心?还是要对人说是青城害得点苍与衡山开战?这话传出去,青城有多危险?」 沈清歌道:」你有什麽证据?」 沈玉倾道:」假若我真是狼子野心,连爹也杀了,我为什麽还要跟姑姑讲这些?假若我心狠手辣,娘为什麽帮我,小小为什麽帮我?你只道是她们跟我感情好,那雅爷呢?雅爷又为什麽帮我?你为什麽不想清楚,你为什麽要帮爹逃走?!」 沈玉倾双手抓着桌子,几乎要将桌沿捏碎,大吼着:」你为什麽不想清楚就帮爹?你为什麽不想清楚?!」 这瞬间,他觉得有些罪孽,有些责任,全是因这姑姑而起,他肩上的沉重猛地舒缓开来,满腔的怨怒全倾向沈清歌,吼着:」是你害死我爹!你害死我爹!」 他自己也没料到,他挺过了刺穿父亲心口的那剑,挺过了收拾父亲尸体入殓,挺过了沈未辰的安慰和今早的噩梦,却会在此刻崩溃。原来找到一个藉口真的能让自己安心许多,沈玉倾终于放肆大哭,像个孩子似的坐倒在地,不住踹着桌脚,踢得桌脚嵌入地面的桌子不住摇晃。 」你知不知道你害死我爹了!你知不知道!」他狂吼着。 沈清歌见他哭得肝肠寸断,惊恐丶害怕丶怜惜丶心疼丶自责丶懊恼丶不甘,各种情绪百味杂陈,想起弟弟身亡,忍不住也坐倒在地哭了出来。这又勾起她许多心绪,接着呢?自己会怎样,丈夫丶儿女又会怎样?她自己愚蠢犯的错会让亲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想求情,却开不了口。 沈玉倾哭了很久很久,倚在墙边大口喘气,沈清歌坐在另一端不住拭泪,许久后才道:」玉儿……对不起……」 沈玉倾竭力收拾情绪,擦乾眼泪,道:」爹逃到播州,掌了兵权,要捉娘,娘躲到山上,爹为逼出娘放火烧山。我带人救娘,要带爹回来,爹不肯,冒着大火上山,死在了山上。」 沈清歌忽地明白了,或许沈庸辞不是真疯了,他夺了世子之位还不满足,还妄想称帝,争霸天下,想将青城置于危地,大哥丶楚夫人和玉儿都不认同,但他一意孤行,所以玉儿才夺位。又或许也能说他是真病了,得了一种叫权欲薰心的病,病得连兄弟妻儿都不顾。更或许他是真疯了,因为他连兄弟妻儿的话都不听了,整天做着皇帝梦,一旦得权就将矛头指向妻儿。 」你打算怎麽处置我们?」沈清歌垂首,终于认错,」是我不对,但我儿女是无辜的。」 沈玉倾吸了口气,道:」我会让姑姑见爹最后一面,为爹送行。表弟妹我会放走,姑丈那边等他回来姑姑自己跟他解释。至于姑姑,你就在这牢里反省一年吧。」 沈玉倾抬起头,眼泪忍不住流下,他擦了又擦:」我已经失去两个亲人,姑姑,保重。」 沈清歌知道这处置已极为宽大,欣然接受。 ※ 九大家掌门过世,照例要通知其他八家。南边三大派正打得不可开交,衡山战事紧张,只送来书信表示哀悼,点苍唯有诸葛然写了封私信给楚静昙,言词恳切,着意安慰,华山与青城深仇未解,丐帮也毫无表示,少林派了觉闻,唐门派了唐飞,武当派了禹余殿通机子前来吊唁,崆峒齐子概与楚夫人有旧,亲自前来致意,沈玉倾一一接待,丝毫不失礼数,唯有瞻仰遗容这事上以不扰先人为由婉拒。 沈庸辞下葬那天,封钉之前,楚夫人不听旁人劝阻,打开棺木看了一眼沈庸辞尸身。虽换上了整齐衣服,那焦尸早已不可辨认,但楚夫人仍从依稀的轮廓中认出这二十馀年的枕边人。 」每天晚上,你爹都睡在床外侧,这习惯二十几年没改过。」将沈庸辞安葬后,楚夫人把沈玉倾叫来北辰阁,坐在床沿抚着枕头道,」这样每回半夜有事,他下床便不会惊扰到我。」 」刚回青城那几天,我浑浑噩噩,虽然知道你爹死了,却没什麽想法,只觉得心掉进个大洞里。也不知是哪一天,我起床时顺手一摸,发现床边空荡荡,就这麽忽然想起你爹真的不在了,忍不住就哭了。」 沈玉倾记得那是在头七后的第二天,他进房门时见楚夫人哭得伤心,于是默默退下。 」我这辈子没这麽哭过。」楚夫人道,」玉儿,我知道你难过,青城这一年多来发生太多事,但你须知晓,你爹会死是因他不安分克己,不是你的错。」 沈玉倾心头揪了一下,他不想深谈这话题。 楚夫人双手按着沈玉倾的肩膀:」玉儿,这是我们的家,你要扛起青城。」 沈庸辞下葬后,觉闻与通机子丶唐飞先后告辞。齐子概安慰楚夫人,他不知根底,只觉静姐有些古怪,似伤心又似安心,问了始末,楚静昙说沈庸辞这几年闹了疯病,喜怒无常,逃走后又想放火烧死自己,反作茧自缚,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只说是死于山火。 齐子概不好打扰静姐,找了谢孤白问起李景风的事,谢孤白告知他李景风前往孤坟地,当年李慕海的事李景风已经知晓。齐子概很是感慨,几天后带着齐小房飘然而去。 ※ 觉闻回到少林寺,将青城所见禀告了觉见,再禀告觉空。此时他已升任观音院首座。觉见不置可否,觉空则是多问了几句。 」青城说,前掌门是逃出青城,死于山火。」觉闻道,」但坊间说法,沈掌门是得了疯病,逃出青城后想放火烧死妻子,不小心自焚身亡。青城以不扰先人为由,不许瞻仰遗容,贫僧猜这说法有几分可信。」 觉空让觉闻退下,陷入沉思。觉闻猜测觉空不会将太多心思放在青城的事上,因为少林要忙的事已经够多,尤其是重建洛阳城一事。 觉闻不知道觉见为何会提议重建洛阳城,洛阳本有城池,极为稳固,为何要广购民宅大兴土木建造宫殿?这得耗费多少银两和人力物力?但觉空首座也不反对,甚而下令地藏院务必严正监督赶工。 他听说新建的宫殿不像庙宇,反而像个内城。为何要在洛阳建个内城?这是不是与觉观离开时所说的觉见与他不合的事有关? 他还没想通这件事。 而沈庸辞身亡的消息同样传入了衡山。 </body></html> 第190章 自疑己身(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0章自疑己身(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0章自疑己身(上)</h3> 顾青裳跟着彭天从的队伍赶往衡山驰援,彭天从留在铜仁整队待发,派手下统领游文豹同她星夜奔赴衡山通传李玄燹。 一进入湘地便听说祁东丶祁阳两地战况惨烈,点苍快速攻占冷水滩后,在两地遭遇强硬抵抗,祁东一度失陷,好不容易才在副掌蓝胜青猛攻下重新夺回。 随着战局僵持大半年,阵亡的各派要人越来越多,多半是顾青裳陌生的名字,但也不乏曾有耳闻甚至熟知的长辈。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抵达衡山后,顾青裳领着游文豹拜见师父,未入大殿,先见着个胖大身影。副掌门阮崎峰前来迎接,见了顾青裳大为欣喜,道:」掌门正在议事,稍候片刻。」又夸奖道,」这回你当真立大功啦!」 顾青裳道:」是青城的谢先生运筹帷幄,我不过协助而已。」 游文豹是个聪明机警的,帮腔道:」顾姑娘随军出征,自汉水突袭汉中,尤其金州一战枭取敌首,建了不少军功。」 阮崎峰道:」我知道,青城送来的书信上写了。」又对顾青裳道,」以为你不过是去求援,没想你竟冒险跟着北上打了一场大胜仗,当真让师叔伯刮目相看。」 顾青裳被夸得不好意思,谦虚道:」众位师叔伯抵抗强敌才是艰难。」 阮崎峰叹道:」祁东差点失守,点苍险些打到衡阳来,青城能尽速击退华山来援无异雪中送炭。青裳,祁东之危若能解,你当居首功。」 顾青裳关心战事,问道:」长萨那边怎样?」 」少林援军来得及时,不过徐放歌打得挺狠,才几个月就死伤惨重。」 顾青裳很是担忧,又问道:」丁师弟与赵师弟呢?」 她问的是丁良机与赵奕里。丁良机小她三岁,赵奕里小她四岁,聪颖机敏,学武快,天分极高,与她同为李玄燹亲传弟子。 阮崎峰道:」掌门把他们叫去旁听军议了。」 顾青裳心想:」能在师父身旁聆听军议,肯定获益良多。」不禁也想等师父传召,听师父教诲。 没一会,赵奕里走出,顾青裳喊道:」赵师弟!」 赵奕里上前问安:」大师姐好。」又道,」师父有命,让我请游统领入内商议。」 顾青裳正要跟游文豹同入,赵奕里拦着她道:」大师姐,师父只请了游统领。」 顾青裳一愣:」我不能进去吗?」 赵奕里道:」师父没传唤的都不能进去。」 顾青裳道:」莫非师父不知道我回来?劳烦师弟跟师父说一声。」 赵奕里道:」师父知道师姐回来了,只是正在军议,还不知要多久,师姐还是先回去等师父传召吧,免得白等。」 阮崎峰有些尴尬,对赵奕里道:」你先进去,掌门还在等你。」 赵奕里行礼告退,阮崎峰安慰顾青裳道:」掌门或许另有要务单独吩咐,才没让你进去。你在紫云殿等传唤,太晚便先回房歇息,或者书院就在山脚下,派人传唤也快。」 顾青裳道:」我在紫云殿等师父。」 紫云殿是衡山公办处,三位副掌门与各总堂均在此公办,顾青裳作为李玄燹贴身随从,在紫云殿也有座次。她来到紫云殿,同门见她都很殷勤,人人都赞她了不起,顾青裳只是微笑,心里却不踏实。 她等了两个时辰,直到将近黄昏才有人来问:」顾师姐还在吗?」 顾青裳认出是掌门身边的通传弟子,忙起身道:」在。」 那弟子道:」掌门要见顾师姐,请随我来。」 顾青裳忙跟去,进了李玄燹书房,见阮崎峰也在,恭敬问安。 只听李玄燹道:」听说你在紫云殿等我,离开几月,怎不先回书院看看?」 顾青裳恭敬道:」弟子怕师父有事要问,不敢擅离。」 李玄燹道:」该问的都已向青城使者问过,你既回来,就去助茅副掌督办粮草,送往祁东长沙两地。」 顾青裳忙道:」师父,我想上战场,我能领军!」 李玄燹道:」运粮也是战场,至关紧要,不可轻忽。」 顾青裳道:」我在青城军中呆了几个月,对青城的将领规矩都熟悉,师父……」 李玄燹摇头:」这些事蓝副掌会做,你去帮茅副掌。」 顾青裳立下大功而回,不仅没有褒奖,反觉遭到冷落,心里委屈,口头仍恭敬道:」是。」 李玄燹道:」你随青城出战,师父一直很担心你,见你平安回来,这才安心。你跟着茅副掌办事需机敏些,别意气用事。」 顾青裳终于听着师父一句关心,稍觉宽慰,忙道:」弟子会小心。」 阮崎峰见顾青裳离去,心中纳闷,问李玄燹:」青裳立了大功,掌门不夸她两句就算了,她经历战阵,又与青城相熟,既有心上阵杀敌,何不让她试试?」 李玄燹道:」青裳年轻,还需磨练,前线是大事,粮道也是大事。」 阮崎峰心想,祁阳丶长沙都打到家门口了,虽说粮道重要,抗敌不是更重要?而且顾青裳与青城队伍相处日久,两派联军多了她居中协调不是方便许多?他不好说什麽,只道:」我瞧青裳这趟回来稳重不少,虽说磨练是好事,掌门也别对她太苛刻。」 李玄燹道:」本掌明白,你也退下吧。」 阮崎峰离去后,李玄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梅树,陷入沉思。 ※ 时已入夜,顾青裳回到青衣书院,元秉直见到她回来,很是欣喜。顾青裳让他别吵着孩子睡觉,元禀直见她愁眉不展,关心几句,顾青裳只推说没事,自己一人坐在廊檐下望着中庭那株梅树。 树上还挂着元宵的几盏灯笼,那还是几年前自己掏腰包买来添些年味的,就是灯油有些贵,烧一晚不值当,挂着图个喜气而已。 元禀直怕她着凉,替她取了厚衣,顾青裳推辞说要睡了,回到房里一夜辗转。 第二日,学童们见她回来,一群孩子簇拥着她,顾青裳笑逐颜开,尽扫心底郁闷。 学童们都道:」顾姑娘不在的日子里,元先生很担心呢。」 元禀直尴尬道:」顾姑娘许久没消息,不只我,先生们都担心。」 顾青裳心想,不去前线也好,要是自己有个万一,这些孩子不知该怎麽办。 之后她每日上山公办,无事时就回书院照看孩子,倏忽几日过去。这天她正要出门,有人敲书院大门,竟是文敬仁,这可是书院的大金主,元禀直忙将他迎请入内。 顾青裳见了文敬仁也是讶异,上回听说他的消息还在青城,那时文敬仁为师父送信,据说他后来帮青城与华山换俘,怎地突然来到书院? 文敬仁拱手道:」我方从华山赶回,蒙掌门召见,又听着顾姑娘回来,顺路拜访。」 顾青裳讶异问道:」是师父请你来的?她找你什麽事?」 文敬仁笑道:」在下还没上衡山,不知掌门有何事。」他从怀中取出银票,道,」在下在华山与青城之间赚得些微薄利润,念及是顾姑娘帮忙才能在湘地落户,此恩不敢忘,聊表敬意。」 顾青裳顺手接过,见是张五十两银票,吃了一惊,疑道:」文公子莫不是有事要我帮忙?」 文敬仁仍是一团和气,笑道:」没有的事。在下说过,舍弟也曾是塾师,知道顾姑娘照顾孤儿不容易。」 顾青裳心想,他既然能见着师父,有什麽不好向师父开口,却要请托自己?只怕所求不是正经事。但书院维持困难,文敬仁每个月捐给书院五两银子方才应付得过,现今衡山战乱,粮价飙升,书院更难经营,这笔钱来得太及时。 她知道许多富商惯于勾结,上下合谋营利,作为掌门大弟子,她也遇过巴结,素以为耻,因此即便苦苦支撑书院也从不收取分外之利,要是收了这钱,只怕越陷越深,于是道:」文公子真要接济书院,顾某便代学童们谢过厚赠,若有他求,找我两位师弟可能更好些。」 不知怎地,她说这话时,心里酸溜溜的。 文敬仁道:」银两真是赠给书院的,何况顾姑娘才立大功,必蒙贵派掌门青眼。」 他的恭维让顾青裳更疑,但书院缺钱是真,且先收了,真有什麽请求,之后再应付。心念既定,顾青裳诚恳道谢:」多谢文公子。」元禀直忙伸手接过银票,多了这笔钱,书院又能多支撑些时日。 文敬仁道:」姑娘也要上衡山?不如同行。」 顾青裳无理由推辞,她本以为文敬仁是搭乘马车,没想也是骑马来,两人于是并辔上山。路上,文敬仁问道:」顾姑娘在青城住了一段时日,听说还参与青城与华山的大战,不知道在顾姑娘眼中,青城掌门与那位工堂代堂主谢先生是怎样的人?」 顾青裳答道:」沈掌门谦恭有礼,是个君子。谢先生……有些难以亲近,但多谋善断,是个很聪明的人。」 文敬仁道:」听说沈掌门拒绝了顾姑娘的婚事,顾姑娘依然对沈掌门颇多赞誉?」 顾青裳忽地勒马:」文公子怎会知道这事?」 她的怀疑不是没理由,李玄燹安排婚事虽不是秘密,但也没敲锣打鼓张扬,只有三名副掌与几个亲信知道,尤其沈玉倾婉转拒绝,事涉隐私,又不光彩,知道的人更少。 文敬仁道:」前回拜会掌门,恰巧与茅副掌随身弟子说起。」 」你打听我的事?」顾青裳顿时警觉。 文敬仁忙拱手道:」顾姑娘勿要误会,不过是闲谈时找个话头,因着与顾姑娘熟识,无意间提起罢了。」 顾青裳将信将疑:」沈掌门宽仁温和,婚约之事是我任性,他为我周全而已。」 文敬仁道:」是在下唐突,顾姑娘海涵。」 顾青裳」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却对这看似无害的商人多了几分戒心,试探道:」文公子说是听了令弟的话,觉得会天下大乱,怎地会来衡山这头一个打仗的地方?」 文敬仁扬起马鞭,不轻不重地在马臀上拍了一下,道:」文家商道本就在甘陕一带,挪到陕地没意思,武当不宜迁居,青城唐门又离得太近,丐帮陷害忠良,不是好地方,南方的风土人情在下心慕已久,因此移居湘地。」 」结果湘地却是第一个战场,公子不后悔吗?」顾青裳问。 」是有几分莫可奈何。」文敬仁答道,」不过既然来了,只能住下去,再搬家也不知哪处安生。人一辈子兜兜转转,能走的实则只有一条道,也不用去想其馀岔路是否好些。」 顾青裳若有所思,道:」文公子说得极是。」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衡山派外。顾青裳去见督管粮草的茅烟雪,特意问起文敬仁,茅烟雪说冷水滩大战后,殷莫澜向掌门举荐这人,不过蓝副掌不喜此人,说是个奸商,问起掌门为何召见他,茅烟雪也不知原因。 她又问起战事,茅烟雪道:」蓝副掌想夺回祁阳,那里城小,依山沿河安营扎寨,蓝副掌守住要路,殷掌门与青城沈四爷在后方扰敌。」 顾青裳道:」蓝副掌有什麽想法,难不成就这麽耗着?」 茅烟雪摇头:」打了几次都没夺回冷水滩,幸好衡山有几十年积累,粮丰谷足,耗得起。诸葛然写了很多封信给掌门,掌门看都不看就把使者赶回去。」又道,」你晚些再去清点一回,明日又有粮队要往祁阳。」 顾青裳心想到前线也好过守在衡阳点粮收粮,于是道:」茅副掌,明日让我押粮去祁阳吧。」 茅烟雪道:」怕路上遇着点苍滋扰。」 顾青裳答:」我能应战。」 茅烟雪知道顾青裳随青城军深入敌境转战千里,经验丰富,由她运粮自是放心,于是道:」前线凶险,需问过你师父。」 顾青裳道:」茅副掌主督粮运,派个押粮的这种小事都得问师父?我虽是师父弟子,也是衡山弟子,既然受命协助副掌,便没有什麽身份之别。若是点苍打到衡山,难道两位师弟还得问过师父才能拔剑应战?」 茅烟雪觉得她说得有理,于是道:」那就去吧。」 顾青裳大喜过望:」多谢副掌!」 茅烟雪摇头:」早些年我想竞逐掌门时,也像你一般急于立功,但现在不是太平盛世,你武功见识都有待磨练,你那两个师弟虽然聪明,资历尚浅,你也别太急躁。」 顾青裳道:」弟子明白。」 茅烟雪仍将这事禀告李玄燹,李玄燹听后只道:」由她去吧。」 顾青裳没再见着文敬仁,打听之下只知道文敬仁与掌门密会后便离开,也不知派给他什麽任务。她第二日便押着粮车前往祁阳,路途比金州到汉中近上许多,走这一趟,只觉点苍几乎兵临城下,更觉心惊。 粮队平安抵达营寨,没遇着点苍弟子,顾青裳粮草交割已毕,忽地又想,都到了祁阳,不如向蓝副掌求个情,留在这不是更好?于是跟蓝胜青说自己想留在营寨里,请他派人通知茅副掌留自己负责点粮。 蓝胜青讶异问道:」你师父答应?」 顾青裳把对茅烟雪的说词又说了一遍,道:」师父叫我帮茅副掌督粮,留在这点交也是督粮,不算违背旨意。」 蓝胜青知道她想立功,于是道:」这是战场,你要自保,我顾不上你。」顾青裳当然说好。 她到了前营,只见拒马壕沟十分牢固,策马出营,上山找个高处远眺点苍营寨,双方僵持已久,点苍营寨同样稳固。 遥遥见着敌营后方有几队点苍弟子正向冷水滩方向撤退,顾青裳心下起疑,禀告蓝胜青,蓝胜青冷笑道:」连月来都是这样,白天大张旗鼓像是准备撤退,晚上又摸黑点着灯笼回来。诸葛矮子屡攻不下,想诱我出战,让我以为他要去打邵阳,我还真着过他的道,差点把祁东丢了。」 他又道:」点苍远道来犯,咱们拖着不打,又有青城帮忙扰他们粮道,此处依山傍水,据险下寨,只要稳固防御,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早晚要撤军。而且咱们驻守在这还有重要任务,不可轻易犯险。」 蓝胜青说得甚有道理,顾青裳挑不出毛病,却又听出个关窍,问道:」蓝副掌说的要务莫不是等青城援军?」 蓝胜青讶异:」你怎知道?」 顾青裳知道抓着要害,假作镇定道:」师伯不知道我是跟着彭统领的队伍一起回来的?路上军议都曾参与。」 蓝胜青点头:」总之先夺回冷水滩再说。」 顾青裳顺着话头问道:」入夜后我想带支斥候队上山,绕到点苍营寨后方探探状况,可以吗?」 蓝胜青道:」你本被留在衡山督粮,现在来了祁阳还不够,又想当探子,想一出是一出,明日里怕不是要派给你一支队伍去夜袭了?」 顾青裳忙道:」我在金州打过夜袭,蓝副掌若需要,我愿领队。」 蓝胜青翻了个白眼:」知道你想立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顾青裳:」多派探子总不会有错。我刚到营里,需多知地形,也想探点苍虚实。」 蓝胜青道:」你以为做探子容易?你没经验,等闲送了性命。」 顾青裳昂然道:」我是师父的徒弟,不正该冒险犯难?」 蓝胜青拗不过她,只得答应派给她一支四人队伍,嘱咐她千万小心,不要太过深入,早些回来。 顾青裳回到粮营,问过弟子。打从诸葛然坐镇冷水滩,蓝胜青与点苍交战败多胜少,上回就误中退兵之计,不但被拔营,还被打到祁东去,好容易才死战抢回营寨,此后便坚守阵营绝不轻出。 入夜后,顾青裳整装出营。伤兵营就在粮草营旁,寂静的黑夜里,隐约传来哭嚎与呻吟声。 衡山女弟子较多,多半在伤兵营与粮队间往来,也有上战场的,扎紧头发裹上布巾,一脸脏污难以分辨,刀枪弓箭不长眼,厮杀时没人有空认你是男是女。 营寨北门,等候她的是一支四人队伍,一女三男,领头的姑娘见着她,问道:」顾师姐?」 顾青裳点头。 」斥候危险,顾师姐需小心,我们会配合你。」领头的姑娘嘱咐。 要立功,让师父器重,顾青裳想着谢孤白说过的话。人生弯弯绕绕,能走的终究只有一条道。 自己还需磨练,学更多东西,即便师父现在不看重自己,也要让她刮目相看。 她举着火把领队离开营寨,往山上奔去。 </body></html> 第191章 自疑己身(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1章自疑己身(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1章自疑己身(下)</h3> 听到哒哒声响的野兔乍然停下动作,机敏地竖起耳朵。火光照着湿润的腐叶,马蹄落下时总会溅起泥泞,周围有朽木的气味,风不大,但湿润,拂过脸上微微有刀刮的刺痛感。 」我喜欢白天来山上。」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嘀咕着,声音都化成白烟凝结在山林里,」夜晚的山上有股屎臭味。」 」小刷子别碎嘴!」女子低声骂道,」几里山路,喘不死你!」 抱怨的青年叫石新,是这支斥候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才二十岁,他冷哼一声,面露不屑。呵斥他的是小队长江桐露,今年也只二十一,将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用裹巾包起。 顾青裳带的这支队伍共四人四骑,除了小队长江桐露和石新,年纪最大的刘增已有四十,仍只是个寻常弟子,留着大胡子的卢宜才三十岁,因这胡子,大夥都叫他葫芦。五人皆身着便服,顾青裳将魏袭侯送的金丝甲穿在里头,外罩棉袄,顺势遮掩长剑。 山不高,但了望足矣,顾青裳紧了紧棉袄,举着火把,马匹跨过横断的枯木,来到一处平台前。这里她白天来过,可以远眺点苍营寨,星罗棋布的火光整齐且规矩。 」好整齐的营帐。」顾青裳衷心佩服,」诸葛然布置的?」 」点苍领军的是桂地灵山派掌门顾东城,诸葛然坐镇指挥。」江桐露说道,」点苍派了不少高手,有松叶飞针郭武槐丶铁山杨维纲丶拨云剑楚万里丶只手翻江池作涛。」她停顿了会,接着道,」还有很多人,像硬爪黄柏这些就不多说了。」 她说的都是点苍成名人物,顾青裳也曾耳闻,顾青裳翻身下马,从怀里找出地图,举着火把细看。 石新道:」顾师姐不用看啦,这条山路咱们走惯的。」 顾青裳第一次领队,答道:」仔细些好。」 地图上有几个适宜了望处,皆用朱笔作了记号,几处路口画了圈,是山路上的营哨,用来监视对方斥侯,堆有柴火,可引火为号。 此时两军是依山傍水当路下寨,要绕过对方唯有南侧水路与北侧这座山,是粮道必经之地,不能中断。点苍想推进到祁东进逼衡阳,不走这条路就要北上邵阳,他们似乎不打算兜圈子。 」咱们继续走。」顾青裳道,」到前面瞧瞧。」 五人举着火把沿山路走,忽见不远处也有火光,顾青裳忙道:」熄火!」众人忙灭了火把,策马靠向山壁,唯独年纪最大的刘增」嘿」的一声,却不熄火,顾青裳低声喝道:」刘增,快灭火!」 刘增不以为意,指着火光道:」是自己人,走另一条路的巡逻斥候,时常见着。」又嘻嘻笑道,」早看见啦。顾师妹别太慌张,这一带还是自己人多,点苍的斥候不敢这麽明目张胆。」 顾青裳脸一红,觉得这人不服号令,正要发作,小队长江桐露已策马上前。刘增见她怒目横眉,不安道:」怎麽了?」 」咱们这队谁是头?」江桐露低声喝问。 」顾师妹是头。」刘增答。 」顾师姐叫你熄火,你是屎塞进耳洞里了?」江桐露又问。 」那是……」刘增正要抗辩,江桐露拨马近身,骂了声:」操!」一拳打在刘增胸口上。刘增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脸上满是不服,低声问:」那现在要熄火还是点火?」 」点起火把。」顾青裳下令,」继续前进。」 刘增挨了一拳,啐了口痰,低声骂句秽语跟上。 」老没眼的。」石新捂嘴低声对卢宜笑道,」难怪四十了还是个普通弟子。」 卢宜横他一眼:」他是老没眼,你是小没眼,仔细些。」 」你做得好。」顾青裳放慢马速与江桐露并肩而行。若是顾青裳自己骂人,只怕刘增会认为这领头恼羞成怒,更加不服,江桐露是小队长,替她处罚更合宜。 江桐露只回道:」这群白生了烂疮的货都是欠打的,顾师姐别对他们太客气。」 顾青裳点点头,心想这姑娘二十一岁便能升任小队长,若不是出身好,便是真有些本事,又或者两者兼具。她没打听江桐露私事,照着地图又走了一段路,山下点苍营寨灯火越来越清晰,一旁刘增道:」这是最后一个点了。一般巡逻斥候到了这,没见到动静就会回去。」 江桐露道:」咱们不是巡逻,你现在就想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被说中心事,刘增恼怒道:」头儿,我也不是第一次当探子,就提点两句,犯不着冲我来吧?」 江桐露道:」既然不是雏,挺着鸡巴捏着走,要你干啥就干啥,少废话!」 石新嘻笑道:」刘老别慌,听头儿的。」 刘增指着石新骂道:」狗逼生的小畜生,不懂敬老尊贤,早晚打烂你牙!」 顾青裳听他指桑骂槐,怒斥道:」刘增,说什麽胡话!」 顾青裳毕竟是掌门大弟子,刘增被她呵斥,虽然一脸不服,仍得忍气吞声:」对不住。」 卢宜忙打圆场,对顾青裳道:」顾师妹,接着怎麽走还得您指示。」 顾青裳只觉得这支队伍问题很多,于是打开地图,指着点苍营寨后方北侧道:」先到这,探点苍营寨后方虚实。」 卢宜皱眉道:」山那头被点苍占领,设有哨站,想过去不容易。」 顾青裳道:」既是探子,就得探到有用的消息。」 卢宜道:」从这里往前是两不管地带,虽然没有点苍哨站,但点苍也会派探子,两边撞上就得一场好杀,不能举这麽多火把,留一个熟练的点火带路。」 刘增道:」顾师妹又不熟,当然是江头儿带路啦。」 江桐露冷冷道:」我带路就我带路。」 顾青裳见卢宜稳重,于是道:」卢宜,你带路,我跟在你身边,江队长压后。」 江桐露领命,刘增一脸不屑,讥嘲道:」石新,你跟在我后边,后边安全些。」 顾青裳听出他话里有话,且不言语。众人熄了火把,卢宜举火把领队走在前头,顾青裳留意身后,故意只落后他半个马头,低声问道:」你们这队伍怎麽回事?」 卢宜默然片刻,道:」石新是本地人,因熟悉地形被选入,年纪小不晓事。刘增有些倚老卖老,江队长新任,完成这任务后又要调去粮营,他自不放在眼里。」 顾青裳讶异道:」江队长要调去粮营?」 卢宜点头:」是啊,姑娘们多半在粮营。」 顾青裳冷冷道:」刘增是不是看江队长年轻,又是姑娘,瞧不起她?」 卢宜听出顾青裳话中有话,轻咳两声,忙道:」没……没这回事。」 顾青裳道:」我既带着你们,就需知道你们是怎样的人,别隐瞒。」 卢宜忙道:」不敢。」 顾青裳正要再问,忽地见到路旁站着人,高大异常,不由得吃了一惊,卢宜举火把一照,却见四具尸体成排被吊在树上,浑身血污,十分骇人,顾青裳见着树上刻着三个血字:」衡山狗。」卢宜只看了一眼,未多理会。 只听后头刘增道:」操,点苍狗爪子真有闲工夫,还吊着呢。」 石新嘻嘻笑道:」刘老吓着了?」 刘增呸了一声。 顾青裳知道是派出去的探子被发现遭杀害,她经历过战场,看过更多尸体,但内心仍不免波动。 忽地卢宜翻身下马,迅速将火把在地上摁熄,顾青裳知道有动静,忙勒马往前望去,却是一片黑暗。 卢宜轻声道:」顾师妹,把马拉到路旁。」 顾青裳回头一望,黑暗中看不清后方三人,只听到细碎的马蹄声,忙策马躲到路旁林中,这才发现江桐露等三人早已趴低身子躲在树后,于是翻身下马,伏低身子。 」怎麽了?」顾青裳问。 」我好像瞧见火光。」卢宜道,」避一下。」 」是对方的斥候小队?」顾青裳提高警觉。 卢宜道:」可能。」 石新靠了过来,往顾青裳身上蹭了一下,问:」葫芦,你是不是眼花了?」 顾青裳问道:」咱们被发现了吗?」 石新身子又往顾青裳身上挤了挤,手臂大腿都贴着,低声道:」如果对方也熄火,就是发现咱们了,如果还亮着,就是没发现。这条路可以偷袭,暗夜里斥候队遇上,先被发现那方会落于下风,所以领头的特别重要。」 顾青裳望向道路另一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耳边风声呼啸,要不是身下软烂的腐土与草木的味道,真不知身在何处,危险随时可能来袭。难怪与华山大战时,谢先生时常派李景风做斥侯先锋,顾青裳心想,料敌机先简直太方便。 顾青裳无法分辨对方是察觉到己方还是卢宜看错,只觉石新身子越贴越紧,察觉他是故意,愈发不耐。忽听江桐露低声喝道:」小刷子,过来这边!」石新这才往另一侧挪去。 顾青裳稍觉放松,低声问:」会不会只是路人?」 」不知道,没法问,探子又不会承认自己是探子。」卢宜回答,」不过寻常路人不会这时候赶路。」 」如果对方也发现了咱们呢?」 」那就麻烦了。」卢宜道,」什麽事都可能发生,有摸黑突击的,也有一躲躲到天亮的。」 顾青裳自不想等到天亮,问江桐露:」江队长怎麽说?」 江桐露道:」咱们走盲道。」 」操!」顾青裳听刘增的骂声。 盲道就是摸黑行路。顾青裳提剑在手,江桐露也拔刀准备,石新熟练地装上弩箭,刘增使的是双匕,还得腾出一只手驾马,只得咬住一把匕首,卢宜领头,是最危险的一个。 」封马口,放马走,跟着马,注意脚下,小心陡坡,确定马蹄踏在地上。马有夜眼,自己会躲,不受惊扰不会摔到山崖下。」江桐露嘱咐顾青裳,」若是撞上就交战,小心听,听到古怪就甩三下马鞭,这是暗号,咱们听到破风声就会注意。」 顾青裳虽然随过军,但没当过斥候,就算出营前学过些皮毛也欠缺经验,听江桐露嘱咐,点头道:」我跟在卢宜后边,你殿后。」 江桐露摇头:」我第二个。盲道你没走过,让两个熟的夹着你才安全,我在前头,遇敌时好反应。」 顾青裳不敢托大,毕竟江桐露比她更有经验,只得排在第三位,石新排第四,刘增殿后,放慢马蹄走。 这一走,顾青裳才知道江桐露为何将自己排在第三个。因为卢宜走得很前面,可能离着两三丈距离,根本无法看清身影,极易走丢,得有经验才能跟上。若遇着敌人也摸黑靠近,卢宜的死就是对后头最好的警戒。 没人敢说话,因为不知道敌人在哪,一说话就可能露了形迹,顾青裳只能跟上前方晃动的马臀。她凝神细细分辨风声中是否夹杂其他声响,听到树叶摩擦声丶枯枝交错声丶鸟叫声丶细微的虫鸣声,甚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种不可预知的危险不同于战场上的厮杀,杀机随时可能出现在暗处,或许敌人就像自己方才一样埋伏在两侧道旁,一道破风声后,自己或某个同伴就死了。 黑暗中又要怎麽厮杀?交锋可能只有一瞬,在马与马人跟人撞着的瞬间,或者来自暗处的一记偷袭,武功的差距会被大幅缩小。难怪夜榜总是得手,敌暗我明确实难防,她想起方才被吊在树上的尸体,他们是不是也这样无声无息就死了? 顾青裳察觉思绪飘远,忙拉回心神专注凝听。是逆风,这很好,风声容易送来敌人的动静,自己毕竟师承李玄燹,内力修为该比其他人精深些。 马走得很慢,非常慢,尽力不发出声音。就在顾青裳渐渐心安,以为是卢宜看错时,黑暗中火光乍现,她立刻快速抽动三下马鞭,破风声嗤嗤作响。 没看错,顾青裳看得仔细,确实有细微火光忽隐忽现,显然是有人在弯曲的山路上行进,而且火光越来越亮,显然不远。江桐露立刻下令躲入一旁树林,将马系紧,五人趴低在道旁。 没等多久,对方显然并没有发现己方,只是被弯曲的山路遮挡住光亮。来人举着火把驾马小心前行,一共六骑,穿着便服,浑不知已被发现,也不知杀机就在身边。 随着江桐露手势,石新一发弩箭射死最后那人,顾青裳与江桐露几乎同时冲出。江桐露拦截的是第二人,那里最靠近火光,她手起刀落将敌人一条右腿斩断,那人哀嚎摔下时,她已扑向领头那人。 顾青裳一剑刺穿第三人胸口,卢宜扑向第五人,刘增负责第四人。他两人武功较差,又或许这两名敌手武功与警觉更高,遭到偷袭立刻翻身下马避开危险,但刘增两人已抢得先机。卢宜使的是短戟,与对手短刀缠斗,领头的火把落地,靠着地上火光,几人斗成一团。 顾青裳抢上一步与刘增合攻第四人,这人使一对子午鸳鸯钺,恰恰是刘增双匕克星,刘增被逼得节节败退。顾青裳刚搭上手便知这人武功不俗,长剑连抖几个剑花都被他双钺格去,再看卢宜也节节败退,顾青裳对刘增喝道:」你去帮卢宜!」随即使招月落珠泉,逼得那人后撤,让刘增空出手去帮卢宜。 那人也是生死搏命,双钺交错变化,顾青裳正道非一二十招不能收拾这人,一道刀光斜刺里劈入,那人闪躲不及,被砍中肩膀,惨叫一声,原来是江桐露杀了领头那人来援。另一端,一支弩箭射入敌人大腿。 落地的火把乍然熄灭,黑暗中只有呻吟惨叫与叫骂声,不一会,万籁俱寂,只剩下喘息声。火光重新燃起,地上只剩六具尸体,这场战斗很短,火把落地还没熄灭便已结束。 如果是己方先被发现会怎样?顾青裳想,倒在地上的就该是自己了?她忽地觉得蓝副掌派给她的队伍挺不错的。 」操娘的!」刘增喜得手舞足蹈,」接下来这段路可该安心啦!」 」不会有第二队?」顾青裳问。 」有也不会这麽快撞上。」刘增道,」这是探子队,不是巡逻斥侯,跟咱们一样,要混进来查消息的,都是菁英弟子,要也是多分几路,隔着好一阵再出发,连着两拨有意思吗?」 顾青裳点点头,卢宜已点起火把,顾青裳走至石新面前,石新正嘻嘻笑着,问道:」顾师妹有事?」 顾青裳猛地一拳打在石新肚子上,疼得石新弯腰大叫。 」下回再想占便宜,我就往你脸上招呼!」顾青裳冷冷说道。 石新苦着脸点头称是,刘增一脸幸灾乐祸,卢宜掩着嘴缓颊道:」石新不懂事,顾师妹多担待些。」 众人回去牵马,顾青裳问江桐露:」你功夫很好啊,哪个门派的?」 她见江桐露连着杀伤两人,虽不知对手功夫深浅,但肯定不差。江桐露不冷不热道:」我出身九嶷派,之前是交战队的,两个月前才调来斥侯队。」 顾青裳」哦?」了一声,很是讶异。九嶷派位于桂阳,是个小门派,想不到江桐露竟是交战队弟子。九大家由于辖下门派武功不同,擅使兵器不同,武功较低的弟子会根据所长被分配到传统的弓马盾枪队伍或其他阵形里,武功较高的弟子才有资格分配到交战队,他们通常会在冲锋掩护后的第一波,是战场上的主力。 可既然是交战队的,怎麽又会来斥侯队?卢宜说她是新任,怎麽之后又要到粮营去?顾青裳按住心底疑问,一行人重新上路。 刘增很是欢快,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听他道:」反正没事,我说个故事给你们听听,也是探子队的事。」 他也不管有没有人搭话,自顾自说了起来:」那还是冷水滩刚失陷,祁阳正在交战时,山脚下点苍跟衡山的队伍都有,有时这边打,有时那边打,比现在操娘的乱多了,两边都派了不少探子想摸清彼此底细,」 」某回,探子队打算绕到冷水滩打听消息,祁阳正乱,就装成逃难百姓模样。大夥步行上山,靠着支火把照明,一边提防点苍的狗爪子一边走,虽然走得慢,不过天没这麽冷,夜晚山上有些凉意,挺舒适的,就是路挺远,得走许久。」 」就这麽走着走着,见着一团火光,就跟这回一样,几人忙摸黑躲进树林里,等了好久对面那队伍才过来,一共四个人。狗屄生的,这群崽子装得还挺像,其中一个身上还背着成捆的柴火。遇着点苍狗爪子当然不能放过,两下就抹了脖子,痛快!」 顾青裳对故事并无兴趣,但深夜赶路百无聊赖,随意听着,只道刘增是在彰显自己曾经的功劳。 刘增继续说道:」杀了点苍狗爪子,又走了段路,大夥都累了,见山上有座屋子,于是上前敲门想歇歇脚,毕竟衡山地界都是自己人。来开门的是个老太婆,探子队求宿,她当然不愿意,山下正打仗,谁敢收留五个来路不明的壮汉?」 」探子队表露身份,听说是衡山弟子,老太婆立刻和气起来,把众人迎进屋里,杀鸡洗菜好生款待。原来她与两个儿媳和两个孙媳同住,也难怪之前不肯收留。大夥痛骂点苍狗爪子,打这瞎鸡巴毛仗,都该零碎了喂狗,有人提起方才杀了四个点苍弟子,爽得鸡巴翘。」 」就在这时候,小队长问了:诶,老婆婆,你家里没男人吗?」 顾青裳隐隐察觉故事不对,只听刘增继续说道:」老太婆说,有啊,我两个儿子两个孙子上山砍柴打猎,怪了,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几个人听到这,不由得吃惊,齐齐望着刘增。顾青裳问道:」该不会……」 刘增见众人看着自己,哈哈大笑,道:」我看那探子队当时的嘴脸就跟你们一样!他们打听这儿子孙子年纪长相,与刚才杀的那四个狗爪子差不多,这下好,该怎麽办呢?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莫不是杀错人了?还是假装不知道?可方才还说杀了四名点苍弟子,要是这婆媳五人发现丈夫儿子没回来,会不会猜到自个头上?」 」刚才不是说了吗,那时冷水滩刚失陷,祁阳还在打仗,蓝副掌还指望着反攻冷水滩,要是这五个婆娘发现丈夫儿子枉死,怀疑到探子队头上,都照过脸,跑门派或营寨里一说长相,都跑不掉,指不定全得杀头。」 」最后还是小队长拿了主意,说五个妇道人家,战乱里没了男人也不好活下去,听说点苍在刮地皮,与其让她们活活饿死……」 顾青裳」呀」了一声,道:」你们还起了歹心?!」 刘增耸耸肩:」这世道,有什麽法子呢?大家伙儿听了这话,心知肚明,趁着几个女人张罗食物,一个盯着一个,没漏。」 顾青裳怒道:」你们也太没人性!」 」别急,故事还没说完。」刘增哈哈大笑,」等几人把尸体拖到后堂收拾乾净,你道怎地?」他大笑道,」门开了,走进来四个男人,把柴火丶狐狸丶野鸡往地上一扔,瞪大眼问你们是谁,怎地在我们家?」 众人听到这里,又」啊」了一声。 」小队长见着这四个男人,那是……」刘增笑得几乎要从马上摔下,」瞪大了眼睛,愣得像嘴里塞了鸡巴似的。然后,小队长说……」 江桐露终于忍不住插嘴:」说什麽?」 」不知道。」刘增仍是停不住他那惹人厌恶的笑声,」这故事跟我没关系,我是听人说的,跟我说这故事的人刚说到这,点苍就打来,他出营应战,我就再没见着他了。」 或许是山上太冷,石新打了个寒颤,顾青裳胃里一阵收缩,卢宜望望前头,道:」顾师妹,再往前就是点苍占领的山头,设有哨站,咱们得小心些,照着盲道的走法,不点火。」 顾青裳」嗯」了一声,让了马位,紧跟江桐露马后。卢宜熄了火把,最后一点火光在夜色中隐没。 </body></html> 第192章 邪知偏见(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2章邪知偏见(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2章邪知偏见(上)</h3> 马挨着马前进。还没到子时,离天亮还有很久。一月的祁阳有些冷,尤其几天前刚下过大雨。 当火光在头顶丶脚下或身边不远处亮晃晃的经过,会听到「唰」的一记轻微破风声,是领头的卢宜挥动马鞭的声音,提醒后面的人这附近有点苍营哨,得小心别被发现。 这得死几人才能查清对方底细?而且双方营哨会不时更换位置,上一趟查到的消息可能下一趟就使不上了,虽然如此,探子队还得持续查探。 顾青裳又看到远方有火光闪动,是巡逻斥侯,瞧不清几人一队,估计也是四到六人。 马匹没沿着山崖边的小路走,而是往山上去。这半边山头已被点苍占领,寻常山路肯定有营哨,且有巡逻斥侯,必须绕山才能抵达,不仅要往高处走,还要往深处走,弯弯绕绕,且是夜路,行进速度缓慢。 「石新,接下来你领头。」江桐露下令。石新只得乖乖走在前面,卢宜落到第四位。 「接着是山坡,小心些,别让马失足。」石新低声道。 他们越过崎岖的碎石路,穿过风声呼啸的小林,踏过石缝流出的细涧。石新是当地人,对这山十分熟悉,这也是他加入探子队的原因。探子队需要熟悉地形,看得懂地图,警觉高,眼力好,骑术精,最重要的还得会认字写字,危急时能以书信传递消息。而卢宜不仅熟知地形,更是老练敏锐,许多时候甚至比江桐露更警觉,只有刘增……这老痞子到底为什麽在队里? 「头儿,快到山洞了,要歇会吗?」石新问道。 江桐露没回话,似乎在等顾青裳发话。顾青裳道:「歇会吧。」 虽然才走了一个多时辰,但持续的警戒与黑暗中的摸索着实令人疲惫。前方马匹停下,顾青裳翻身下马,在黑暗中摸索着能拴马的地方。 忽地,有细微的光亮晃动,顾青裳靠着微光隐约辨认出一棵树,将马系上。循着光亮,她看见一处山洞,深约四五丈,宽两三丈,石新已在里头点起火把,将令人窒息的黑暗一扫而空。 顾青裳走得太急,被青苔一滑,险些摔倒,忙稳住身子问道:「这里点火安全吗?」 「顾师姐放心,安全。」石新笑道。 顾青裳转头问江桐露:「歇多久?」 江桐露道:「只能待一刻钟。」 顾青裳见江桐露脸色苍白,知道这段路确实难走,关心问道:「你还好吧?」 江桐露答道:「习惯了。」又道,「我在外头望风看马,有事叫我。」说完也不等顾青裳答应,径自往洞外走去。 刘增冷笑道:「最后一回,装也装到底,就怪老子下头多生了二两肉,不然早也是个小队长了。」 顾青裳脸色大变,压住火气坐在地上,道:「刘增,江队长身先士卒,你不服号令,又对上司诸多抱怨,有什麽不满倒是说给我听听。」 刘增探长脖子往外望了望,确认江桐露不在,这才压低声音道:「顾师妹,我实话跟你说,这婊子信不过。」 顾青裳冷冷道:「哦?」 刘增道:「她功夫好,这我承认,功夫好当然排在交战队,可她来祁阳不到两个月就升小队长,一升小队长就调来斥候营,我是个老混子不提,葫芦办事干练又认真,这几个月摸黑冒死几次靠他警觉救弟兄活命,得,到现在还是个普通弟子,还得听她指挥,谁能服气?」 顾青裳道:「交战队在前冲杀同样是刀口求生,她立了功,自然升职。」 「那您倒是说说,既然功夫高强,调来斥候营当巡逻做啥?行吧,她来斥候营两个月,头一个月都是不痛不痒的巡逻,上个月咱小队才当过三回探子,她知道危险,马上就转到粮营,越换越安稳又是怎麽回事?」 顾青裳道:「那是上头的命令,由不得她。」 刘增嘿嘿一笑:「这我信,可女营的弟子们未必信,谁不知道她这小队长是张着腿夹来的?她每晚偷偷爬出女营,轮着跟几个领军的掌门睡,还被抓着过,不信问问他俩。」 顾青裳转头望向卢宜,卢宜面露尴尬,道:「江队长确实跟武贲门掌门和盘龙堡堡主都……过从甚密。」 盘龙堡堡主文瑀性好渔色,这连顾青裳都曾有耳闻。 石新也道:「有人见到江队长亥时进了武贲门掌门营帐,两天后就升小队长了。」 「文堡主那回更好笑,那晚丑时点苍来扰乱,佯装夜袭,营里锣声大作,她衣服都顾不上穿好就从文堡主营帐里跑出来,可现眼了。」刘增讥笑道,「总算文堡主面子大,蓝副掌压了下来,只记过了事,可见着那丑态的人多了去。其他几次我就不说了,不是被人发现半夜进了别人营帐,就是夜半从别人营帐里爬出来,顾师妹,你倒是说说怎麽回事?」 顾青裳半信半疑,她原先见江桐露武功高强,办事干练,身先士卒,对她有几分好感,可这又解释了江桐露为何本来在交战队,来到斥候营才两个月又要转粮营。尤其是文堡主那件事,众目睽睽,连蓝副掌都下令处罚,可见属实,若真是靠着周旋于几位领军掌门之间调任到粮营求平安,那真令人不齿。 顾青裳心里别扭得慌,挥手道:「行了,我知道了。她还是小队长,就算最后一回,你们也要听她命令。」 刘增道:「我是提醒顾师妹,真遇上危险,别太指望这婊子。」 顾青裳愠道:「我说知道了。」 她不想再听这些烦心事,问卢宜:「接着怎麽走?」 卢宜摊开地图,指着一点道:「咱们在这里,往西摸黑走半个时辰,到了这……」卢宜指着山上一点道,「就能一览点苍营寨后方。咱们在这折返,天亮前就能回营寨,任务就算完成了。」 江桐露来到洞口,道:「顾师姐,该出发了。」 顾青裳应了一声,对卢宜三人道:「咱们在同一艘船上,得互信互助,否则得出事。」 一行人重又摸黑挨着走,仍由石新领队。顾青裳全神戒备,走了约莫两刻钟,又见着前方有火光,石新当先停马。 顾青裳讶异道:「是点苍巡逻斥候?」 几个人拉了马到路旁商议,只见那火光虽然移动,却不靠近,顾青裳大疑。 只听卢宜道:「糟了,不是探子队。这里新设了营哨,此路不通了。」 顾青裳问道:「没别的路可绕吗?」 石新摇头:「有,就是慢,得走许久,也不知道哪条路有营哨,哪条路没有,多半会走错。」 刘增骂道:「操!都他娘剩不到几里路,这趟白走啦!」 顾青裳沉思片刻,道:「拔哨吧。」 刘增与石新都吃了一惊,刘增讶异道:「顾师妹要拔哨?这……会暴露形迹!」 「咱们离目的地就剩几里路,拔了这哨很快就到。」顾青裳道,「但要有人上哨台。」 营哨设置就是于要处设置一座高台,台上设铜锣,站一到两人,自高处俯瞰。哨台上不点火,免得被弓手射杀。高台周围设有灯火照明,巡逻兵佩着响哨或腰挂铜锣,提着灯笼火把巡察,人数视哨所重要度从两人到二三十人不等,遇到可疑的就上前,有事就敲锣示警,哨台听了会敲锣为号通知周围。 要拔哨,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哨台上的弟子,这是最难也最危险的一步,得先摸黑到哨台附近,在被发现前无声无息杀掉哨台上的弟子,然后在下边巡逻弟子发现前将他们也解决。 「这附近都是点苍弟子。」刘增道,「拔哨失败,对方马上就会找来,就算拔了哨,等换班的来一样会被发现。」 顾青裳道:「我知道轻重。」 刘增还要说话,江桐露道:「顾师姐已经下令,不是在跟你讨论。」 刘增哼了一声:「你尽管巴结。」 石新语带犹豫:「拔哨……我……我没试过。」 顾青裳知道这队伍有经验也有毛病,石新年轻,刘增不服管,莫怪到了四十岁仍只是个普通弟子。新队伍难带,尤其这样的队伍,她需立个榜样,于是道:「我去拔哨台,你们在下边见机行事。刘增,听江队长命令。」 江桐露道:「顾师姐不熟悉地形,还是我去吧。」 顾青裳讶异她主动请缨,却也知道她是更好的人选,只得应允。 江桐露道:「顾师姐发号施令,卢宜协助。」嘱咐完便驾马没入黑暗中。 顾青裳让卢宜带队,四人潜近哨台。巡逻在火光下来回,顾青裳听见石新呼吸声粗重,知他紧张,安抚道:「就跟埋伏一样,冲上去杀了就是。」 一旁卢宜低声道:「姑娘们喜欢硬气的男人,打起精神,像个爷们儿!」 石新听了这话,强打起精神。 哨兵恰有四人,两人一组守在道路两端,顾青裳分派目标,让卢宜与刘增绕至前方,之后抬头望向高处,若江桐露得手,会摇火摺子为号,如果失败就要立刻逃走。 会成功吧?顾青裳等了许久,手心满是汗水。石新不住喘息,口中不知喃喃说着什麽,她也听不明白。 忽地听到「啊」一声惨叫,短促却响亮,江桐露失手了?两名卫兵都抬头望向哨塔,顾青裳当机立断:「动手!」一个箭步冲出,手中长剑掷出,贯穿自己负责的那个哨兵胸口,冲上前拔剑割断他喉咙。 转过头去,只见石新的弩箭射穿一名卫哨肩膀,趁他摔倒惨叫,快步奔出,装上第二箭,左脚踩住他嘴巴,右手将弩箭射穿他胸口。 剩下两人呢?顾青裳没听见锣声或响哨,忙提剑奔向另一边。卢宜正压在一名哨兵身上,一手捂着他嘴,另一手压着手臂不让他敲锣,刘增已杀掉对手,忙帮卢宜戳死最后一名哨兵。 江桐露从哨台上跃下,与他们会合,顾青裳见她脸色惨白,忙问:「受伤了?」 刘增跺脚道:「操,发出声响了!这里危险,快走!」 江桐露道:「声音不大,未必被发现。」 刘增大骂:「你个张腿货,没本事还逞强!今儿个最后一遭,老子不受你气了!」 顾青裳沉声喝道:「刘增,我之前怎麽说的?」 江桐露问道:「顾师姐?」 顾青裳知道江桐露要自己拿主意,于是道:「继续走,到这地步,不能白来!最后不剩几里路,咱们提灯笼赶去,在被发现前赶回!」 众人此时也不怕露了形迹,提着哨所的灯笼奔向停马处,江桐露马停在别处,自去牵马赶来会合。顾青裳趁她不在,对刘增道:「老刘,江队长这职位就算是张着腿睡来的,她本事也比你高,胆气也比你壮,服也好,不服也好,都得听她命令,有不满,自个割了去摇屁股,再让我听着你顶撞上司,不饶你!」 刘增不敢反驳,只得道:「是。」 「卢宜领头,石新跟在后边指路,江队长压后!」顾青裳低声喝道,「快!」 众人翻身上马,各自提着灯笼催马直奔,有了光亮,几里路不多久就走完。众人奔到一处陡坡前,顾青裳遥遥望向点苍营寨,营寨后方有成排火光晃动,正往营寨靠近,每排火把间隔约十丈,鱼贯而来。 「那是点苍的援兵?」顾青裳问道。 江桐露道:「这几个月点苍时常派人离开营寨,假作撤退,到了晚上又回来,让咱们弄不清虚实。」 这说法与蓝胜青相同,顾青裳问道:「没点过人数?」 江桐露道:「曾有探子冒险靠近算过,每个火把后跟着十个人,组成方阵,回来的人数跟白天离开的相当,虽瞧着营寨炊烟只多不少,但估计人数相差无几。点苍的贼屌子想装人多,坏咱们军心。」 石新焦急道:「一般到了这就会回去了。顾师姐?」局面越来越凶险,他很不安。 顾青裳吩咐:「在这等我!」说罢纵马下坡。 山坡高约十丈,坡度极陡,顾青裳险些颠下马来。下了陡坡是一片平地,顾青裳熄灭灯笼往点苍火光处奔去,随着视线清晰,她发现灯火与灯火中间似乎都是空隙。 怎麽回事?顾青裳心中一跳,弃了马,施展轻功上前,伏在路旁细看。 是空的!那些人列队似的拿着火把照明,间隔整齐,但后方并未带着弟子,也就是说,出去十个人,只回来一个! 点苍下午派出的兵果然没回来,祁阳营寨已是空寨,人去哪了? 顾青裳又惊又喜,喜的是这趟查探所得军情重要,惊的是点苍撤兵不知有什麽谋划。她借着同伴在坡上的火光确定好方位奔回,正要点灯笼策马上陡坡,就听见落石声响和远处传来的细微锣声,江桐露等四人自陡坡上奔下。 「顾师姐,快逃!」江桐露喊道,「敌人追来了!」 刘增不住怒骂:「操!操他娘!」 顾青裳抬头望去,山上出现几处光点,她没点灯笼,只能拨马跟在卢宜身边疾奔,大声道:「是空的!回来的队伍没人,祁阳是个空寨,点苍弟子都撤退了!」 「对不起,顾师妹,应该是我把他们引来的。」卢宜歉然道。 「你在胡说什麽?」顾青裳这一说,才发现卢宜面无血色,低头一看,灯笼照着他左腰处棉袄湿淋淋一片,是血! 「抓那个巡逻时,我怕他发信号,失手挨了一下。」卢宜道,「他们是跟着血迹才来得这麽快。」 卢宜身子晃了晃,道:「消息重要,务必传回去!」 顾青裳问道:「什麽意思?」 卢宜高声喊道:「熄灯!」 顾青裳不知他用意,回头望去,后方已亮起十馀点火光,正向己方追来,而己方只有卢宜还点着灯笼。她吃了一惊,彷佛知道卢宜打算做什麽。 「右边有处树林,往那直走!顾师妹下令,记得贴紧江队长!」卢宜喊道,「快下令!」 「往北走,进树林!」顾青裳喊道,「树林里会合!」 卢宜点着灯笼向左直奔,顾青裳紧贴着江桐露向右转去,石新和刘增跟上。再回头时,她只看到数十点火光追着卢宜的方向去了,她知道卢宜必死无疑,心中难受,策马挥鞭。 又是黑压压一片,但跟险峻的山路不同,这里虽然崎岖,终究是平地。进入树林,照之前教导,只要不催逼马匹,马有夜眼,不会撞树摔崖,但也不能急奔,顾青裳尽力贴着江桐露的马,听着她马蹄方向前进。四人不时低声呼喊应答,忽远忽近,一直走着,走到看不见火光的地方,走到听见水声的地方,继续走着。 顾青裳不知道卢宜能支撑多久,但只要对方打着灯笼找进这片树林,马上就能追上,所以要走得越远越好。 不知走了多久,顾青裳察觉到江桐露的马似乎越走越慢,步伐有些凌乱,低声喊道:「江队长?」 江桐露没有回应,顾青裳心下一突,提高声音喊道:「江队长!」 江桐露低声呻吟:「顾……师姐……」 顾青裳吃了一惊,策马到江桐露身边,伸手一摸,摸着江桐露趴在马身上。 「我……不行了……怎麽……这麽没用。」 顾青裳急道:「你受伤了?」 江桐露没有回应,不知死了还是昏了,顾青裳抓住她马匹,翻身下马,摸黑将她抱下,只觉她手脚冰冷,脉搏虚弱,却不知受伤还是怎地。 「怎麽了?」黑暗中传来石新的声音。自己极力才能跟上江桐露,他们竟没跟丢,果然是有经验的探子。 「我们歇会。」顾青裳道。 「不能歇!」刘增道,「狗爪子随时会追上!咱们要走到天亮,走出树林,找到安全的地方!」 「江队长昏倒了!」顾青裳道。 「那就扔了她!」刘增怒骂。 「我说歇会!」顾青裳下令。 刘增不住咒骂,石新跟着下马。顾青裳小心地将江桐露放在地上,点起火摺子,用微弱的火光让众人确定位置后立即熄灭。 三人围坐在一起,石新低声啜泣,刘增不住咒骂江桐露,怪她拖累队伍。 忽地,江桐露轻声呻吟,顾青裳喜道:「江队长醒了?」 江桐露低声懊恼道:「这是哪?我今天怎麽回事……」 石新低声道:「刘老,帮江队长……把把脉吧。」 顾青裳讶异道:「老刘会把脉?」 石新道:「他会点医术。」 原来这就是刘增这老痞子留在探子队的原因,顾青裳恼怒他明明会医术却不伸援手,冷冷道:「快替江队长把脉。」 刘增应了声是,江桐露也不推拒。只听刘增讶异道:「她有身了!顾师妹,她有身孕了!」 顾青裳吃了一惊,江桐露惊道:「胡说什麽!」 刘增怒骂道:「你这张腿货,有了身孕还来拖累我们,想害死谁!」 顾青裳瞧不清黑夜里众人是怎生脸色,却见着来处远方又有火光闪动。 她素来知道黑夜险恶,但她从不知道,黑夜中的亮光有时比黑夜更险恶。 </body></html> 第193章 邪知偏见(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3章邪知偏见(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3章邪知偏见(下)</h3> 「他……他们进树林了。」黑夜里的灯火吓得石新牙关不住打颤,刘增的脸色肯定也不会太好。时间不多,尤其是失去最有经验的卢宜之后,顾青裳知道必须当机立断,眼下最重要的是鼓舞士气。 「我看见点苍撤军了,不知撤走多少人,回来的只有火把,没有人。」顾青裳道,「不论谁活下去,都要把这消息传回去。」 方才逃命中,刘增和石新都没听清顾青裳说的话,两人这才意识到这是多麽重大的消息,传回必有重赏,又惊又喜。 石新道:「我能娶媳妇了!」 刘增道:「操!操!我他娘的不用摇屁股就能当小队长了!操!」 本书由??????????.??????全网首发 顾青裳打开地图,让四人围拢遮掩火光,点起火摺子指着地图西北角河岸弯曲处:「分头走,天亮前在河边会合。」 那里离衡山营寨更远,更深入敌境,但现在无法冒着越过敌军的风险回去。顾青裳熄灭火光,道:「日出后没见着同伴,不用等,自己想办法送消息回去。」 四人各自上马而走。黑暗中,火光从几点变成十馀点,迅速在林中散开,东一点,西一点。对方举着火把,搜索速度远比摸黑前进的顾青裳等人更快,必须点火才可能摆脱追兵,但点火时机必须正确,不能让对方起疑。 顾青裳紧跟着江桐露身后,眼看后方火光越逼越近,道:「下马。」江桐露毕竟是老手,知道顾青裳想干嘛,两人放了马匹,藏身林间。 有四人一队的骑兵持火把追上,两个姑娘从暗处扑出。这四人警觉甚高,顾青裳勉强划破一人腰侧,江桐露却失了手。但她一击不中,仍连挥数刀逼得那人不住拨马后退。 顾青裳被三匹马围着不住兜转,刀光剑影间使招「孤峰无道」,将一人挑下马来。后背忽遭重击,她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上斜掠,剑锋略有窒碍,也不知砍到马还是砍到人。 一人挥刀砍向她肩头,顾青裳着地一滚,双膝微弯,双手握剑,身子向上一弹,利箭似的钻进这人怀中。这招「穿云箭」旨在以双足蓄满真力,如箭上弦猛然射出,猛恶又危险。顾青裳长剑贯穿对方胸口,将人撞下马来,这一下拼尽全力,她浑身疼痛,背后风声又至,连忙在地上连翻几个身。来人一刀接着一刀砍来,顾青裳全力将长剑一送,刺入对手小腹,对手虽慢了一步,也劈中顾青裳腰间。 顾青裳喘了几口气,见江桐露还在与对方领头人缠斗,多是防守,于是喘着气提剑抢上。两人联手,江桐露一刀劈中那人后背,顾青裳在他脖子上一抹,收拾掉这人,这才回头把受了重伤还未断气的敌人一一割断咽喉。 做完这些,顾青裳捡起地上火把,喊道:「搜搜他们身上有没有金创药!」之后夺了对手马匹策马而走。远方火光一点点分散,现在对方无法分辨那处火光是不是自己人了。 总算有光亮了,真是受够了这见鬼的走暗道,顾青裳心里不住咒骂。她全身疼痛,一时也弄不清伤在哪。 江桐露道:「我们应该分开走。」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顾青裳问。 江桐露问道:「你觉得我知道孩子的爹是谁吗?」 顾青裳道:「总之一定不在这。」 江桐露默然不语,顾青裳抬头望天,藉由星辰分辨方位。两人走了许久,直到身后火光逐渐黯淡,忽地听到流水声。 「到河边了。」顾青裳忍不住欢喜地喊了出来。 沿河而上就能抵达与石新刘增约好的会合地点。两人下马,顾青裳跪在岸边用双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大口,接着装满水壶。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让她精神大振,却又冷得直打哆嗦。 她脱下棉袄与金丝甲,背上腰上都渗着血,江桐露替她撕开伤口处衣服,敷上从点苍弟子身上夺来的金创药,用布条扎紧止血。幸好伤口不深,魏袭侯送的金丝甲当真救了她性命。 「你挺硬气的。」江桐露道,「一声都不吭。」 「这件金丝甲你穿着。」顾青裳道,「挺有用的。」 江桐露一愣,过了会,伸手接过。 「你想留这孩子。」顾青裳将棉袄穿上,道,「剩下的路慢慢走。」 河面倒映着月光,流水潺潺,一根树枝卡在溪石缝里不住抖动。两匹马沿河并辔走着。 江桐露道:「我知道孩子的爹是谁。」 顾青裳道:「他以后能继承一个门派?」 江桐露道:「我只跟一个人睡过。他是盘龙堡弟子,祁阳失守那场战事很激烈,我挨了一刀摔倒在地,有个男人扑上来替我挡了一刀,我才能趁机杀了对手。」 「我不认识这人,不是我队里的,因为队伍走散,见我危险,他想也没想就扑上。他本想把我扑开,但功力不够,只压着我滚了半圈就停下,白挨了一刀。他痛得大叫,我扶着他撤退,他嘴里一直说着家人的事。他是独子,有两个妹妹,他觉得自己死定了,哭着告诉我他的名字,要我替他传讯回家,我受不了他唠叨,让他硬气点,他才发觉我是姑娘。」 「我把他送去伤兵营,不上阵时天天去看他,他好了我也去看他。你知道的,男弟子不能进女弟子营,得杀头。」 「祁东第一回失陷时,我们在不同队伍里,我跟着大军撤退,好不容易安营扎寨,他却一直没有回来。我等着他,黄昏时,盘龙堡队伍退回了,他还是没回来。我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中午,我以为他死了,但是第二天黄昏时他回来了。原来他的队伍又走散了,我好不容易见着他,他却一直跟我埋怨他的队长是只瞎眼狼。」 「我们就是那时好上的。」江桐露说着,并没有激情,只是陈述一件往事,「我常从女兵营溜出就是为了见他,我在盘龙堡的营帐外等他,躲到暗处幽会。我们说好击退点苍就成亲,没想到这场仗一打就是大半年。」 「夺回祁东那场战役,我杀了点苍两个小队长,论战功,我早该升任小队长了,但领军的武贲门掌门说丢了祁东,人人都要受罚,只能算将功赎罪,不能升我为小队长。但明明有人升任,为什麽我不行?我不想当面顶撞上司,夜半去找他理论,他同意升我当小队长,却把我调去斥候营,那不归他管,之后就有很多流言。」 顾青裳听着,她知道江桐露简单的话语里藏着很多心事,很多不甘。江桐露才二十一岁就升任小队长,却没人肯信这是她搏命搏来的,她顶着流言,不反驳,不认输,身先士卒,做更多事证明自己的能耐。 「有一回点苍佯装夜袭,我们正私会,营里大乱,人马奔腾,火光齐亮,我们没地方藏身,不得已躲进文堡主营帐。我们都以为事败要受惩处,吓得脸都白了,文堡主见我们衣衫不整,却没有责罚,反说这种事他熟,年轻时干过很多回。」 盘龙堡堡主文瑀姓好渔色,顾青裳是知道的。 「他要我们快去应敌,这事他会压下。我匆忙逃离营帐,被很多人见着,蓝副掌听说了,要问责,文堡主替我们受过,被记了一过。」 行伍里严禁男女之情,虽然如此,男欢女爱在所难免,白日里多半睁只眼闭只眼,夜晚私会可是死罪,没想到文堡主竟能推己及人,为弟子遮掩。 「那你为什麽会被调到粮营?」顾青裳问,「不想立功了吗?」 「他们觉得我就该到粮营去。」江桐露说道,「女弟子就该在伤兵营跟粮营,就算她杀过四个小队长,领过三次探子队,挨过五刀一枪,要当小队长也该在粮营里。」 「交战队也有女队长。」顾青裳道,「甚至有领军的。」 「她们都不容易。」江桐露说道,「而且我出身不好。」 顾青裳想到夏厉君,如果不是跟着沈未辰,她能当上地方刑堂的堂主吗?自己如果不是师父的徒弟,现在也只是个小队长,或许连小队长都当不上。 「暂时到粮队也好。」江桐露说道,「他还不知道这事呢。」话里有欣喜,也有不甘,还有几分惶恐跟担忧。 「为什麽告诉我?」顾青裳问,「你都忍了这麽久。」 「因为想说。」江桐露摸着肚子,「不知道为什麽。」 她们走到一处河湾,那是约好的地点。子时已过了吧,顾青裳熄了火把,让江桐露睡会,心里却想着点苍为何分兵,要怎麽回去报信。 显然点苍并不是真要撤退,要真撤退也没什麽事了。撤走的队伍不是退回祁阳,就是退回冷水滩,顺着这摸去就能知道点苍退兵路线。 进一步想,退回冷水滩做什麽,退回祁阳又为了什麽? 祁阳城小,位在北面,退回祁阳无异于让条大路给蓝副掌进军冷水滩。冷水滩没了,祁阳也就没了,所以不会是祁阳,那是打算由冷水滩绕路,从邵阳进衡阳? 她忽地想到彭天从的队伍正在驰援路上,与她同时赶到衡山的青城统领游文豹在与师父军议后就走了。自己今日出发前,蓝胜青说过掌门派有要务,又说一切以夺回冷水滩为要,难道师父让彭天从带着青城弟子去袭取冷水滩了? 点苍大军在祁阳与衡山遥遥对峙,彭天从自邵阳而下夺回冷水滩,说不定还联合了殷掌门跟沈四爷。冷水滩一失,零陵也能夺回,祁阳这支队伍就得退兵,所以点苍退回冷水滩固防合情合理。 都说诸葛然多智,看来师父抄后路的想法被识破了。不过就算点苍退到冷水滩,蓝副掌肯定也收到师父指示,届时发动攻势掩护青城,点苍已经分兵,这营寨肯定守不住,那时与青城在冷水滩会师,也能将点苍赶出衡山。 这一想,她忽觉安心不少,突然又想:「我都想得到,诸葛然会想不到?」 去年过年她才在青城见过诸葛然叔侄,这矮子口才好,狡猾又聪明,这点倒跟谢先生有些相似……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那他…… 她在青城军中参与军议,彭天从对湘地地形不熟悉,拿着地图要她指点,她记得邵阳到冷水滩路上会经过一处隘口,两侧有山,隔着不到十里遥遥对望。如果在那里埋伏……顾青裳全想通了,诸葛然之所以用空营拖着蓝胜青,是想让自己有更多兵力去消灭青城援军。 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方才的安心瞬间变成担忧。点苍的队伍退了多少,现在还有多少人留在营里?彭天从的队伍走到哪里?蓝胜青率大队击破点苍营寨,赶去冷水滩,再赶去邵阳报信还来得及吗? 此时此刻,她真希望身边能有个智囊。眼看天空泛起一片淡白,不知石新与刘增是否平安?她又想起谢孤白,临别时他说如果自己真从他身上学到了什麽,战场上自然知道如何应敌,那自己又学到了什麽? 几个人肯定比上万人的队伍行动更快,通知蓝掌门未必来得及救援青城,最好的办法是直接通知青城。 她见到远方两点人影,是石新与刘增。 「操他娘的!」刘增跪在河边装满水壶,口里不住咒骂,「点苍那群人还在搜,咱们这麽大的消息要怎麽传回去?」 「咱们过河,从水路绕一圈往南,避开江上巡逻船只,躲过点苍探子把消息传回去,就是得兜一大圈路。」石新道,「最快今晚最慢明晚就能回营寨。」 「你当点苍斥侯都是死人吗?水路好走,走山路做啥?这半边都被点苍占领,对岸一大片平地,望一眼就知道你在哪。」刘增道,「得绕更远才行,还得躲避盘查,明晚能到就算快了。」 「刘老有别的法子?」石新道,「原先的山路肯定回不去了,就算晚两天到也是大功劳。」 江桐露被两人的争吵声吵醒,支起身子道:「点苍弟子可能会沿河搜索,咱们不能在这呆太久。」 顾青裳沉吟半晌,道:「咱们不回去。」 刘增和石新都吃了一惊,连江桐露都感意外。顾青裳把自己的推论说了一遍。 「两天,不说祁阳已被点苍占领,前方是点苍营寨,绕路困难,即便把消息通传回去,晚了这两天,蓝副掌攻下点苍又要几天,取下营寨后派人通知青城队伍又要几天,那时青城的队伍只怕早被伏击了。」 「咱们过祁阳,绕过冷水滩,通知青城队伍。」顾青裳道,「三天内能到,几个人走得比上万人快。」 「你说什麽!」刘增跳了起来,「放着大好功劳不领,找青城干嘛?就算青城的人全死光,那也是蓝副掌的事,咱们这功劳还是有的!」 「探子的任务是得到消息,拿到没用的消息算不上功劳。」顾青裳道,「就算得了赏赐,对大战毫无帮助。」 「大战又不是咱们打的,咱们就是个探子队!探子队把消息传回去就完事了!」刘增急得不住跺脚,「冷水滩到祁阳一带都是点苍弟子,要绕过祁阳找青城队伍,青城队伍在哪?顾师妹知道?」 顾青裳确实不知道,她无法确定青城队伍在哪,但她相信沿着往邵阳的道路向北走一定能遇到青城队伍。 「咱们还不能走大路,大路上肯定有盘查,走小径,顾师妹知道路?谁知道路,怎麽走?而且这都是顾师妹自个猜的,猜错了怎麽办?要是青城根本不走这条路,要是点苍没有埋伏,不是丢了功劳还白冒险?」刘增回头指着石新问道,「你怎麽说?」 「问他做什麽?这队伍是顾师姐发号施令。」江桐露道,「谁说了都不算。」 「你还敢说话!要不是你拔哨弄出声响,狗爪子们会发现?操!你个张腿货,害死了葫芦还不够,要把我们的功劳也丢了?!」刘增见江桐露不反驳,更是咆哮不已。 石新嗫嚅道:「我当然想回去领功。」接着又道,「但我也担心江队长,她有身孕。」 顾青裳望了眼江桐露,不由得犹豫起来。石新年轻,刘增不可靠,派谁护送江桐露回去都不安全,只能带她一起走。顾青裳又想起谢孤白,要赢最重要的一仗,而不是赢没用的一仗,她吸了口气,当机立断道:「我决定去找青城队伍,这是命令,有不满,回营寨后向蓝副掌参我一本吧。」 石新脸色惨白,很是失望,刘增倒吸一口气,十分不满,过了会才道:「遵命。」又指着江桐露,「那江队长呢?」 顾青裳望了眼江桐露:「你跟我们一起走?」江桐露翻身上马算作回答。 天色已明,一行人远离道路,尽往无人烟处走,走了半个多时辰,绕至祁阳东边。走了一夜,马匹也要歇息,四人在小树林里吃了乾粮,轮流把风,歇到中午,所幸是冬日,阳光下暖乎乎的,睡得舒服。 正要动身,顾青裳忽见江桐露脸色惨白,捂着肚子冷汗直流,忙叫来刘增替她把脉。 刘增心不甘情不愿,把脉后道:「一大晚折腾下来,胎儿怎受得了?得歇息。」 顾青裳知道他一心立功,怕他扯谎,道:「讲清楚些。」 刘增道:「继续走,孩子怕保不住。」 冷水滩至祁阳已被点苍占领,到处可见点苍弟子,留下江桐露无疑将她送入死地。顾青裳望向江桐露,只见这姑娘扭曲着一张脸咬牙不语,显是为难。 石新问道:「有没有其他办法?」 刘增翻个白眼:「跌打损伤刀剑伤我能治,不管接生孩子,再说了,谁身上带着安胎药?」 顾青裳道:「祁阳就在附近,来回不用一个时辰,刘增,跟我去一趟祁阳。」 刘增惊道:「顾师妹疯啦?祁阳城里都是点苍弟子!」 「咱们走路,不骑马,不会引人注意。城中药物大夫都有,过了祁阳,小村落很难找齐药物。」顾青裳道,「也不止为这事,咱们既然是探子,就得打听点苍队伍的动向,且祁阳以北的路不熟,非得问人不可,不走大路,几时能见着活人都不一定。」 刘增道:「一路向北,过了祁阳再找村落问人不就得了?」 顾青裳将佩剑卸下,起身拍拍石新肩膀:「你顾着江队长,我若没回来,听江队长命令。」又对刘增道,「把匕首留下,走。」 刘增愤愤不平,又不敢违抗命令,只得起身跟上。 </body></html> 第194章 长夜苦道(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4章长夜苦道(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4章长夜苦道(上)</h3> 祁阳城门开着,附近村落居民三三两两进城商贩,顾青裳抬头望了眼,只有两丈高的城墙上,点苍的虎符旗替代衡山浑天仪旗帜飘扬着。 早晚把祁阳拿回来,顾青裳想着。她跟在刘增身后,城门口的点苍弟子将他们拦下:「没见过你们,哪来的?」 「爷,小的住南边白竹村,这是小女。」刘增不慌不忙说道,「儿媳怀孕了,来抓两剂安胎药。」 「干什麽活的?」守卫弟子又问。 刘增道:「木工,小女打下手,做些家务。」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点苍弟子又道。 刘增与顾青裳把手张开,刘增双手指根与指节都长着老茧,顾青裳则是右手指节处有茧。那点苍弟子「咦?」了一声,唤来身边弟兄问道:「这是做木工的手吗?」 另一名弟子看了看,道:「一手拿凿,一手拿锤,多半是了。」 那点苍弟子把顾青裳两只手握在手里捏了又捏,笑道:「坏了一只好手,不嫩了。」说完又在顾青裳臀上偷掐一把,道,「去吧。」 城里处处可见巡逻的点苍弟子。诸葛然坐镇,顾东城治军不敢不严,祁阳守军不扰民,但粮食丶铁器丶织物丶药材等物资多被取走,道路上门户紧闭,行人稀少。 顾青裳让刘增打听消息,自去买药。药铺紧闭大门不作生意,顾青裳拍门,掌柜的回:「药材都给点苍弟子搬走啦!」 顾青裳问道:「我嫂子动了胎气,有安胎药吗?」 掌柜道:「你嫂子走运,寿胎丸还有些,要多少?」 顾青裳忙问:「有多少?」 掌柜道:「算你个整数,二两银子,有吗?」 顾青裳惊道:「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掌柜道:「丫头一嘴子胡话,也不瞧瞧外边怎生光景,有药你就得谢菩萨保佑,还讨价还价?」 顾青裳摸摸怀里,也就一钱多银子,毕竟出来当探子,谁身上带着银两银票,方便死后送人吗?顾青裳将银子连着一些铜钱给掌柜,道:「就这麽多了。我嫂子身子虚,掌柜的当做善事,多匀些给我吧。」 掌柜道:「都叫药铺做善事,怎不叫点苍做善事,留几斤药材给我营生?」 顾青裳藉机试探:「我第一次进城,点苍弟子好多啊。」 掌柜取了纸铺平,从药柜里取了药丸倒在纸上:「这算多?这个月去一大半啦。」 顾青裳心念一动,问:「定是南边营寨战事吃紧了?」 掌柜翻了个白眼:「你住哪个村?几时见有点苍大队经过了?」 顾青裳道:「南边是没见着,那是往北去了?」 掌柜把药包好,道:「往北那条路通着祁东,点苍弟子是往北没错,偏着些,走的西北边那条岔道。」 顾青裳问道:「那条路通哪里?」 掌柜将药包一推:「邵阳。问这麽多干嘛?药好了,多赠你两颗凑个整,一日一服,孕妇若有其他动静,带足银两再来。」 顾青裳道:「两服药哪够我嫂子安胎?等我爹来,他身上还有些钱,方便吗?」 掌柜两手一摊:「你瞧我像是有事忙?」 顾青裳掩嘴笑道:「那就打扰啦。」 掌柜的满脸狐疑:「你这丫头倒是礼貌。」 顾青裳怕他起疑,忙握着手上药包,忽地想起一事,问:「掌柜的,你店里的药材都是哪产的?」 掌柜一脸心疼:「都是川黔药材,可好着了。」 顾青裳道:「川黔这麽远,走的就是你方才说往邵阳那条路吗?」 药铺掌柜无生意可做,百无聊赖,起身把店门虚掩上,拉了凳子坐在桌前,道:「沿西北那条路走,就接到冷水滩北边十里处,继续往北是邵阳,往南是冷水滩,他们走的就是这条道。」 顾青裳道:「点苍的人说不定回冷水滩了。」 掌柜道:「若是往冷水滩,走城南往西那条路近得多。有人猜点苍是打不下祁东,转去打邵阳啦。」 「掌柜的走过那条路吗?」顾青裳又问,「是不是左右各有一座山?」 掌柜见她许多问题,又起了疑:「丫头话咋这麽多?」 顾青裳委屈道:「我只来过祁阳,好奇。」 掌柜道:「西北边有座四明山,西面对着朝天岭,那条路就在两座山下。」 顾青裳又问:「有路往四明山吗?」 掌柜摆手:「不知道,没听说过,没去过。」 顾青裳把这些话记牢,对自己的猜测又多了几分信心,恰好刘增找上门来,顾青裳要他掏钱,刘增一脸不悦。药铺掌柜怪道:「自个儿儿媳妇,掏你些钱怎地,还舍不得了?」刘增只得掏出一钱多银子,让掌柜又包了两服药。 从城南离开,走出很远,见无人跟上,顾青裳这才松了口气,问起刘增打听到什麽。刘增道:「路上见不着几个人,打听不到什麽,只听说往祁东的路上满是点苍人马,不是探子就是关卡。」 顾青裳知道他不尽心,怪不得连石新都对他没半点尊敬,叹了口气:「刘老,你这般没眼色,干到六十岁也还是个普通弟子。」刘增只不理她。 之后与江桐露和石新会合,顾青裳说了在祁阳打听到的消息,指着西北边道:「咱们找着山,绕过山便知道结果。」 一行人重又上路,饶过祁阳远远向西北而去。通往祁东的道路都设有关卡与巡逻弟子,这就断了刘增想绕往祁东通知衡山的念想,只能继续跟着顾青裳走。沿途小心谨慎,虽未被人发现,也未见着人烟,祁阳以北几无村庄,处处荒郊树林,野草茫茫,众人只是向着山走,不辨路径,即便有村落也错过,将近黄昏时,来到四明山附近。 「得找到水源。」刘增举皮囊喝了一大口,将剩下的水倒入马口,「不然马撑不住。」 「顾师姐,咱们怎麽走?」也不知是寿胎丸起了效用,还是休息已足,江桐露精神稍复,指着四明山问。 四明山南侧是最快的一条路,但估计抵达大路时离冷水滩不到百里,假若点苍大军已出发,说不定沿路都是点苍弟子。如果绕过四明山,一来不知路线,二来也不知要走多久。横越四明山最危险,但山顶视野佳,且这座山不高,估摸着不过两百来丈,顾青裳是发号施令的人,得下决定。 「上四明山。」顾青裳道,「只要上山了望,便知我是否猜错,这是咱们探子队的活。」 「要天黑了,摸黑上山很危险,而且没路。」石新道,「先在山脚找地方歇会吧。」 趁着暮色,众人上山找寻水源,石新喜道:「那边有树林!」有树林的地方必然有水,顾不上山路崎岖,几人奔去,暮光昏暗,恍惚间有人影掠过,顾青裳只道是眼花,问道:「你们刚才见到人了吗?」 江桐露喊道:「有人,小心些!」 顾青裳道:「石新,去探探!」 石新策马上前,忽地喊道:「找着水啦!顾姑娘,这里有水!」 一行人忙策马过去,果然见到条涓流,顾青裳仍不放心,道:「方才的人影呢?先找找看。」 四个人沿着涓流找去,来到一处陡坡,只见一条绳索串着两件衣服晒着,上头浑天仪图像虽然残破,服色却是衡山弟子无误。石新大喜过望,策马奔去,喊道:「是衡山弟子吗?」 顾青裳讶异这里竟有衡山弟子,忽见衣后两条人影扑出,还来不及呼喊,两人已将石新扑倒在地。一人将他压着,反折手腕,石新不住呼痛,另一人持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与此同时,一条人影扑向顾青裳,另一条人影扑向刘增,两人反应不及,被撞下马来。顾青裳重重摔倒,左肩着地,牵动腰背伤口,一阵剧痛。那人绕过马来抓她,危急间,她左足急踹,那人抓住她足踝,顾青裳右手撑起身子,扭过身来,右足足尖踢那人面门,逼得那人放手后撤。 顾青裳连忙起身,江桐露正待来救,见她平安,而刘增被撞倒在地,双匕来不及拔出,与对方扭打在一起,江桐露上前帮忙,对方见得不了手,忙退到同伴身边。 石新被按倒在地,犹然困惑,大喊道:「我们也是衡山弟子!自己人,自己人!」 那四人听到这话脸色大变,架着石新后退。对方有人质在手,顾青裳不敢靠近,只能忍痛持剑戒备,对方也不打算靠近,两边就这样静静对峙着。 天色暗下,两边身影不知不觉就隐没在了黑暗中。「老刘,亮火把!」江桐露喊。刘增亮起火把,江桐露见对方仅以兽皮树皮遮身,神情凶狠,眼眶里满是血丝,猛然警觉:「是逃兵!」 那四人被道破身份,匕首紧紧抵在石新脖子上,石新吓得魂飞魄散,着急道:「别杀我!」 只听有人不住咒骂:「操!都躲这来了!操!操他娘的!」 顾青裳道:「咱们是探子队,不是来抓逃兵的!」 押着石新那人道:「把兵器放下!」 江桐露喝道:「你们宁愿拿兵器对着自己人,也不肯上战场杀点苍弟子?」 押着石新那人破口大骂:「臭婊子,闭嘴!」 他手上匕首一紧,刃尖刺入肉里,渗出血来,石新哭喊求饶:「别,别杀我!我……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饶命……饶命!」 顾青裳怕激怒对方,弯下腰倒过剑柄,缓缓后退,安抚道:「别急,怎麽称呼?」 对方咬着牙不回话,江桐露道:「顾师姐,他们是逃兵!」 顾青裳这才想起对方必然不肯透露姓名,暗骂自己蠢,口中道:「我姓顾,这是江师妹丶刘师兄。我们是探子,要越过四明山查消息,跟你们没关系。你放人,我们走,相安无事。」 她边说边缓缓后退,天色已暗,只剩下火把的光亮与对方粗重的喘息声。 「我们不想死……」顾青裳听见有人低语着,接近啜泣的声音与低声咒骂,以及愤怒跺脚的声音。 她保持警戒,竭力放松以应变:「你们走,到安全的地方再放人。」她觉得自己已退让到底。 拿匕首抵着石新那人猛地喝道:「杀了他们!」短匕一刺一拔,扑了上来。顾青裳挺剑应战,其中两人扑向刘增,他们认为刘增这男子才是武功最高的。 顾青裳闪过劈来的一刀,伸足踢中对手膝弯,趁他摔倒,一剑穿透他后背,拔出剑来奔向围攻刘增的两人。刘增右手持短匕,左手拿火把不住挥舞抵挡,顾青裳抢上,一剑贯穿其中一人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回身挥刀劈来,用尽浑身力气般沉重。 顾青裳勉力格住,忽地小腿一痛,回过头去,方才被她一剑贯背之人还未死透,忍痛爬着上前砍了她小腿一刀。顾青裳一脚踹向这人面门,刘增大叫一声,火把落地,原来那个大腿中剑的逃兵奋不顾身将他扑倒在地,另一人已挥刀砍来,眼看手起刀落,顾青裳忙使招「月落珠泉」,从后背刺穿那人心口,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刘增。 刘增匕首也刺入身上那人小腹,一拖,那人大声哀嚎,刘增将他一把推开。顾青裳跛着脚正要去帮江桐露,又听到一声惨叫,江桐露已击倒对手。 顾青裳忙喊道:「快去看看石新!」 刘增捡了火把上前,只见石新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捂着脖子,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那一匕没割断他喉管,但已足够致命,他泪流不止,不住哀鸣:「老刘……救我……老刘……」 顾青裳俯身看他脖子处的伤口,鲜血流了一地,刘增看也不看,只是摇头。 「带我去找大夫,求求你们……」石新哭叫着,伸手胡乱抓着,声音已很虚弱,「带我去找大夫……求你们了……带我去找大夫……」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带我去找大夫……我还没娶媳妇啊……」他还年轻,他以为这趟任务会跟过去每回一样,他会平安,会因功得赏,他以为自己能活下来。 石新死了,尚未断气的逃兵哀嚎声仍未止歇,回荡在黑夜里,刘增骂了一声「操」,提着火把走向打滚呻吟的逃兵。 黑夜终于沉静,印有衡山浑天仪图像的弟子服在火光下飘摇着。 顾青裳心中难过,接过刘增手上火把,拨开被晾在绳上的衣服。那是个突出的山岩,离地只有七尺高,利用这山岩作顶,这四名逃兵搬来树枝,贴着岩壁用泥土丶藤蔓跟树皮扎了间深一丈宽两丈的简陋小屋。屋子只有三面,空着一面方便出入,屋内扑满兽皮,腥味与腐臭味扑鼻而来。屋外有成堆的柴火与几个泥制的小土缸,也不知装了什麽,小屋里竟还挖有对外通气对内取暖的坑,坑里全是焦黑树枝与灰烬,他们显然躲了许久,或许从祁阳失陷后就躲到这来,就在这破屋里渡过寒冬。 顾青裳踢着什麽事物,弯腰拾起,是个泥做的埙,巴掌大,手工粗糙。她放在唇边吹响,声音闷闷的,一眼瞥见石壁上刻着几个字,将火把凑近一看,上头写着:「永远不吵架。」 他们离群索居,彼此依靠,制作乐器自娱,甚至约好永远不吵架,就想在这深山野岭躲着。他们跟石新一样,以为自己能活下去。 江桐露闷哼一声,坐了下来,顾青裳忙上前查看。江桐露望着石壁上的字,道:「我们不是活下来的,只是还没死。」 顾青裳默然不语。刘增将马拴好,把堆在屋外的柴火搬进小屋,在坑里点火,将细小的树枝一根根塞进小洞里,小屋里顿时明亮暖活起来。顾青裳右小腿上又添新创,血流不止,刘增取针线替她缝合伤口,疼得她咬着棉袄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睡吧。」顾青裳苍白着脸道,「今晚不用守夜。」 她是在刘增的低声诅咒中睡去的,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除了梦魇,还有脚上的疼痛,伤口比她想的深。 江桐露起得比顾青裳早,顾青裳见着她时,她正吞着寿胎丸。刘增正摸着四名逃兵的尸体,可没找着值钱的东西,只在屋外找着一串晾着的肉乾。刘增将肉乾取下,问道:「接着怎麽走?」 「你跟我一起上山,江师妹留在这。」顾青裳答道,「到了山上,就能知道点苍行军到哪了。」 「一起去。」江桐露道,「你脚受伤不方便,我是小队长,不能落队。」 顾青裳道:「你有孕在身,会是拖累,上山探路用不着你。」 「如果你们死了,我躲在这当逃兵?躲到孩子生下来?」江桐露反问,「现在我能去哪?投降点苍?咱们是同一支队伍,只能同进退。」 顾青裳不再劝她,取了石新马上的弩箭,一行人骑马沿着涓流往山顶走去。初时虽然颠簸,马还能走,到了半山腰,地形愈发崎岖,马不能进,离河远又怕迷路。 「没有路,马又上不了山。」刘增问,「怎麽办?」 顾青裳挑了个看似稍缓的地形,道:「下马,爬上去。」 刘增皱起眉头:「行吧,都听您的。」 一行人带着乾粮水囊往山上走。这已不能用崎岖来形容,泥土上有粗大的岩块,每一脚踏下都高低不同,有时坚硬的石块硌得脚生疼,有时碎石与页岩的碎片会嵌入靴底,有时长满青苔的石块让脚打滑。很多时候他们必须手脚并用攀过一段陡坡,小心翼翼爬上数丈高的石壁。他们能靠轻功克服地形,但没这麽好的轻功如履平地,且顾青裳的脚受伤,一开始还能跟上,后来疼痛越来越剧烈,最后变得麻木,使不上力,她试图跃上八尺高的平台,这本是能做到的,现在却只能抠着岩石翻过。 江桐露同样吃力,虽然极力掩饰,但顾青裳看得出她举止异常小心。她小心翼翼地攀爬,努力调匀呼吸,尽力护着肚子。她极易疲惫,顾青裳怕她又动胎气,每走一段路便下令歇息,这无疑会拖慢脚步,但顾青裳没有催促她的意思。 明明走了许久,但山顶还是好远,顾青裳忽地感到担忧,怕自己爬不到山顶。该死,为什麽走了这麽久,却感觉没有靠近?她还怕上了山顶,发现自己猜测错误,冷水滩没有点苍军,他们只是撤退了。 她在一处斜坡上摔倒,向下滑了两丈,手脚内侧好几处擦破了皮。她觉得有些疲倦,刘增一路上脏话就没停过。 自己尚且疲倦,功夫比她略逊的江桐露呢?她还有身孕,如果最后真是一场空怎麽办?顾青裳越来越担忧。 「歇会吧。」在一处稍宽阔的平地上,顾青裳下令休息。他们清晨上山,现在已近正午。 「顾师妹,你的脚撑不住,江队长还有孩子。」刘增道,「咱们已经走了一上午,虽说下山比上山快些,但咱们不熟地形,没了石新,能不能找到原路回去也是问题,继续走,今晚还得找地方露宿。」 顾青裳望了眼江桐露,江桐露紧抿着嘴唇,顾青裳知道她在苦撑。 「下山吧,四明山就当没来过。」刘增说道。顾青裳终于明白为什麽刘增没反对,他觉得她们撑不住。 顾青裳解下脚上布条,鲜血浸透布条,早已发黑。她用水冲洗伤口,昨日的缝线开了,她讨来金创药撒上,将布条缠得更紧。 「我继续走,你与江队长先折返。」 这山算什麽?就这麽点高而已,高得过金州两侧的崇山峻岭,高得过巴中的群山环绕?这就是座小山。越是困难,顾青裳越是不想认输,越想逞强。 江桐露道:「我说过,我们是同一支队伍。」 顾青裳摇头:「你已经够坚强了,该服软的时候还得服软,任何一个没办法做到像你这麽好的人都没资格嘲笑你。」 顾青裳走到刘增面前,她本想劝刘增,以他这惫懒爱埋怨的性子,真当上小队长,队伍也带不齐,指不定还会害死全队人,但她想刘增也到了这把年纪,不可能没人劝过,料他也不会听,于是道:「刘老,你一路陪我到这不容易。你跟江队长暂且躲在昨晚那屋等我消息,若等不着,你护江队长绕过四明山找路去邵阳。」 刘增没好气道:「我知道,得护着江队长!」 顾青裳对这人始终不放心,把江桐露托付给他是不得已。她正要寻个地方继续上山,走到崖边,望见远处另有一座山,心念一动,从山岭交错间远远见着点苍队伍正在山脚下前进。 原来她虽未登顶,但已够高,此处恰好能远眺西侧,虽不至于一览无遗,也能见着一大片营地,顾青裳大喜,喊道:「我猜的没错,点苍果然在这条路上!」 刘增和江桐露闻声赶来,果然见着点苍旗号。江桐露喜道:「顾师姐,你这回料敌机先了!」 刘增却吃了一惊,指着山下道:「他们在干嘛,要上山吗?」 顾青裳低头看去,果然见点苍弟子正鱼贯上山。 </body></html> 第195章 长夜苦道(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本书由??????????.??????全网首发 <title>第195章长夜苦道(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5章长夜苦道(下)</h3> 顾青裳一行人是沿着四明山东边上来的,那一片荒无人迹,自也无山路可走,然而四明山西边遥对朝天岭,下边便是邵阳通冷水滩的大道,沿途自有些村落会伐山开径,点苍弟子显然要在这里设置哨台斥候,等着伏击青城队伍。 青城队伍到哪了?顾青裳想着。她离开铜仁时,彭天从还在整补,还得调集民夫,她无法确定这得花多少时日,慢可以慢到还没到邵阳,快可能等会就抵达战场。 没有传讯的人,没有斥候,没有探子,她甚至没有地图,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斥候丶探子与传讯的人。 刘增道:「他们在四明山西面伏击,咱们从东面绕过四明山,找往邵阳的路,就能通传消息啦。」 「不,我们翻过四明山,往北走。」顾青裳道,「要下山,西侧更快,西侧有路,咱们已走了大半,只要抵达山路,最迟明午就能到山下,没有比这更快的。我们还能放火烧山,引起青城弟子注意。绕山不知道路途,也不知道有没有村落,这一绕就得耽搁。」 「顾师妹你瞎啦?山下都是点苍弟子!」刘增忍耐不住了,「他们肯定建了营寨哨所,下去跟送死有什麽两样?」 「这不就是探子队的工作?」顾青裳反问,「走盲道,拔营哨,探消息,回头报。」 「没人!没地图!没马匹!没向导!这里他娘的连路都没有!」刘增跳了起来,指着江桐露,「还有个没爹没出世的仔!」 江桐露喝道:「刘增,听顾师姐指示!」 「听个屁!」刘增指着顾青裳怒喝,「你师父是掌门!这是谁在打仗?是你师父!打赢打输都是她当掌门,都是她的天下,我赌命干嘛!」 顾青裳道:「江队长难道不是拿命在赌?我就不是赌命?」 刘增道:「狗屁!你师父是谁?你立了大功,有大好前程,我回去最多是个小队长,横竖这辈子也大不过中队长!」又指着江桐露道,「我还得拼死拼活,你张着腿就有,这儿子还不知道哪个掌门的孽种,指不定有好日子等着!小队长几两银一个月?我拿命去拼,拼了一场又一场,傻子才去送死!总之,我不走这路!」 顾青裳喝道:「你想当逃兵?像山下那四个一样?」 刘增被她一问,顿时哑口。 若是过去,刘增这番话已足够让顾青裳怒火上扬,将他好生痛殴一顿,但这半年她经历渐丰,尤其转战汉中那段时日与不少行伍弟子相处过,当下压了怒火道:「你顶撞上司,已是大罪!」 刘增过了会才嗫嚅道:「我只是反对走西面!」 顾青裳道:「这是命令,服不服都得听!」 刘增咬牙道:「行!横竖就这麽一回,我他娘的捏着鸡巴上,操!」他愤怒地不住挥舞手臂。 「找下山的路。」顾青裳道,「当心些,别被发现了。」 哪来的路呢,即便从山崖缝隙中能一窥山下的小径,但终究只是窥见,不能一跃而下,山上有时连方位都会迷糊,唯一的指引是横在十里外的朝天岭在西边。 一路上全是岩壁丶青苔丶碎石丶小树林丶断木丶蔓草丶涓流丶野鹿丶荒狐和顾青裳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怪虫,她的脚越发疼了,又顾忌着江桐露的身子。江桐露脸色越来越白,连刘增也是每走一段路便气喘吁吁,顾青裳不得不一次次喊停,她自己也需要歇息。 总算练有武功,体力远较一般人高上许多,但未到黄昏顾青裳也觉得精疲力竭。若是常人,这样攀爬,还没到山顶就得喘死。 「我走不动了!」刘增喘着气道,「杀了我也走不动了!」 顾青裳摇头:「走不动就再歇会,爬也要爬下去!」 黄昏前,他们终于找到通往西面的小径。 「操!」刘增大喊出声,惊觉犯错,忙掩上嘴。 他们并不确定这条路出口在哪,但总之是通往山下,有极大可能在路上遇着点苍弟子。顾青裳看看自己一身破烂的皮袄长裤和腰间悬着的弩箭,说是附近居民怕没人会信。 许是终于见着路,江桐露双脚一软,向前扑倒,幸好顾青裳一直注意她,正要搀扶,小腿一痛,忙伸手去捞,抓着江桐露衣服一拽,总算没让江桐露摔倒。 「我怎麽这麽容易累?」江桐露苦笑,「感觉从没这麽累过。」 「别再走了。」刘增瘫坐在地,「现在遇着点苍弟子,死定了。」 眼看天色已近黄昏,顾青裳点点头,三人远离道路,藏身石后。幸好水囊里有足够的水,三人啃着仅存的乾粮和从逃兵那劫来的肉乾,暮色四合,他们没有帐篷,升了一小团火取暖,顾青裳将棉袄脱下,要盖在江桐露身上。 「现在还不冷,你能抗住,等到半夜,冻不死你也得病一场。」江桐露摇头,「自求多福就好。」 顾青裳听了劝,将衣服披回,道:「你们先歇息,我把风。天亮就走,明午前能下山。」 她觉得自己累得可以一躺下就睡着,但还是强打精神。话音未落,江桐露忽地跳起,将火堆扑灭,顾青裳察觉有变,三人同时趴在岩石后望去,只见小径上数十点火光井然有序地前进着。 「他们晚上上山干嘛?」刘增怒骂,「白天不能干活吗?!」 顾青裳立刻推断出原因:「青城队伍要来了,所以赶着夜晚上山?」 江桐露道:「他们要到山上埋伏,或者设哨所丶了望台?」 无法判别点苍弟子要做什麽,他们现在也没能力抓一个来问。他们对状况的了解正如眼前这片黑暗一样,只有方寸可见,其馀皆不可知。 「操!」刘增骂道,「现在怎麽办?」 顾青裳道:「这里不能久留,咱们走盲道。」 刘增低声怒道:「胡说什麽!咱们不知道路,走盲道下山,踏错一步就摔死!」 「沿小径旁慢慢走,靠着他们的火光悄然行进,不一定会被发现。」 刘增道:「我走不动了。」 顾青裳察觉到刘增的声音变得有些远,他隐没在了黑暗里。 「白天可能搜山,到时候更走不了。」顾青裳道,「多歇一会,走远些再说。」 「这条小路通到哪,师妹你也不知道,这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瞎撞运气?」 刘增的声音更远了,江桐露摸黑抓着顾青裳手臂,用力紧了紧,顾青裳手心全是冷汗,背心也被汗水沁得发凉。 「刘增,靠过来说话!」顾青裳说道,她的小腿没了力气。 「顾师妹,乾脆你们先走吧,我歇会再跟上。」刘增提高音量说着,顾青裳觉得他已离自己约莫两丈远,正从大石后走出。 「刘增,我再问你件事!」顾青裳伸手摸向腰间。 「什麽?」 一道细微的破风声传来,刘增闷哼一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顾青裳扔了短弩,尽全力扑出,黑暗中撞到一个肥躯,将他撞倒在地,身子就压在他身上。 「你这——」顾青裳循着声音伸手按在刘增嘴上,「婊子」这两字变得细微。刘增膝盖一顶,将顾青裳掀开,顾青裳怕他出声,仍紧紧用手按着他嘴,只觉手掌剧痛。她用力扳着刘增下巴让他发不出声音,与此同时,江桐露也已扑到。太黑了,她不敢拔刀,怕误伤顾青裳,只能骑在刘增身上压着他手臂。刘增抽出双匕在黑暗中乱挥,顾青裳大腿剧痛,模糊间看见刘增刺中江桐露腰间。顾青裳从腰间掏出支弩箭,靠着微弱视线跟手掌下缘确定刘增脖子位置,用力戳下,刘增闷哼一声。 顾青裳用力拉扯箭头,制造更大的伤口,又戳了两下,直到感觉刘增松了口,这才放手。她担心江桐露,忙问道:「江师妹,你还好吗?」 黑暗中传来声音:「我没事……他没力气了,我穿着你那件金丝甲,没受伤。」 顾青裳大大松了口气,仰面朝天,不住喘息。除了瀛湖水战那次,她从没这麽累过,手掌剧痛,大腿吃了一记——该死的又是右腿。她喘息着坐起身子,摸索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她脱下刘增的皮袄扔给江桐露,从刘增身上摸出金创药,撕开裤子,将整瓶药倒上,残馀的倒在被咬伤的左手掌上,忽地想起进祁阳城时轻薄她的点苍弟子说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桐露问:「你笑什麽?」 顾青裳道:「我想起进祁阳城时,一个点苍弟子说我坏了一只好手,不嫩了。」 江桐露用短匕将刘增的衣裤割成条状,让顾青裳包扎伤口。也不知是顾青裳扶着江桐露,还是江桐露扶着顾青裳,两人摸黑着走,紧挨着道路,依靠点苍弟子的火光潜行。 她们走得很慢很慢,她们很累很累,走一小段喘口气,走不到两里就见着了平地。 原来她们离平地只差两里?她们甚至可能在点苍弟子上山前就下了山。 她们踏过野草丛找着大路,背对着火光走盲道,顾青裳觉得脑海一阵晕眩,大腿上的血似乎没止住?很痛,整条腿都痛,她用剑当拐杖支撑着自己,拖着右腿走,每走一步都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迎面一阵狂风吹得她牙关打颤,要走到几时才能休息?这条路好黑,好长,离开祁阳营寨时,她没料到路会这麽漫长。 「现在……能……点火吗?」顾青裳牙关打颤,因为疼痛,她想看看自己的伤口。 「还不能。」江桐露的语气同样虚弱,「反正咱们也走不快。」 顾青裳察觉江桐露身体摇摇晃晃,赶紧搂住了她:「你歇会!」 「继续走。」江桐露道,「只差一点了。」 是啊,就差一点。现在越走越安全。走了许久许久,直到身后火光不见,顾青裳一步猛然踏空,摔倒在地,幸好没崴脚,要不两腿俱废,真只能等死了。 江桐露终于点起火把,伸手将她扶起。「谢谢。」顾青裳虚弱回应着,赫然看见江桐露胯下全是血。 那是什麽血,刘增的血吗? 「继续走。」江桐露道,「现在他们派出斥候,还是可能追上咱们。」 「你……咱们歇会,歇会!」顾青裳揽着江桐露,虚弱又惶急地说着,没注意自己右腿也是一片通红。 江桐露摇摇头,拖着步子走着:「你知道为什麽那几个逃兵宁愿跟我们拼命,也不肯去打点苍吗?」 那殷红还在江桐露下体扩散着,顾青裳说不出话,她不知道是什麽支持着这个坚毅的姑娘。这姑娘没有怨言,没有憎恨,从不辩解,默默执行她的任务跟职责。她想要这孩子,顾青裳知道她现在有多心疼,多难过。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杀了我们,他们就能继续躲着,他们看得见尽头在哪。」 「这场仗已经打了大半年。」江桐露道,「看不到尽头的路,最难熬。」 看不到尽头的路最难熬,如果早知道只差两里路,刘增或许就能熬过,但他没有,因为他看不到尽头,不知道只差两里。 「孩子的爹还在战场上,他还看不到尽头。」江桐露红着眼眶道,「我想就快到了。」 顾青裳点点头,忍着不流泪,她跟江桐露一样知道,现在没有哭的力气。 她搀扶着江桐露,或者是江桐露搀扶着她,两条人影就这麽相互搀扶着,一颠一簸一步一疼地走着,这条路终究会走到尽头。 ※ 「我都不知道彭天从这麽厉害。」诸葛然拄着拐杖,杖尖在地面点着,「我还以为彭家除了老丐小丐,就一群烂屌子,谁知道里头竟还有个能硬的?这元宵还让不让人好好过了!」 利用四明山跟朝天岭地形伏击的计划失败,彭天从的队伍像早料到似的先作了准备,要不是顾东城指挥得当,得吃大亏。 「祁阳的虚寨也被攻破了,祁阳被衡山抢回去了。」顾东城道,「北面是青城的队伍,东面是衡山的队伍。」 「蓝胜青挺没用。」诸葛然捏捏下巴,「我比较怕那只不会喵的猫。」 顾东城知道诸葛然说的是静虎殷莫澜,道:「滋扰粮道的队伍最近变多了,青城看来是铁了心要援助衡山,冷水滩可能三面受围。」 「怕打不赢?」诸葛然眨了眨眼睛,「打不赢怎麽办,自尽?」 顾东城道:「只是担忧局面险恶。」 「其实自尽是个好办法。」诸葛然拄着拐杖起身,「难在怎麽说服李玄燹自尽。」 顾东城轻咳两声掩饰笑意:「副掌还能说笑,局面坏不了。」 「局面坏了也要说笑,不然呢,哭吗?」诸葛然用力顿了两下拐杖,像在测试拐杖牢不牢靠,随即陷入沉思。 他本以为两面用兵能逼得李玄燹自动退位,在维持昆仑共议的情况下取得胜利,没想李玄燹这麽硬,竟冒着衡山覆灭的风险跟他们僵持着。 「冷水滩不破,咱们就是稳的。丐帮那边打得凶,衡山能扛住?」诸葛然思索片刻,「有件事有趣,李玄燹在祁阳固守对峙,在长沙反倒跟徐放歌你来我往好不热烈,合着是算计着等青城跟少林援手?」 诸葛然举起拐杖点着顾东城的肩膀:「不用担心,你知道衡山这支队伍最大的问题是什麽?」 顾东城道:「总领军。职位最高的是蓝胜青,他的才能比不上彭天从跟殷莫澜,比副掌差得更远。狼带领老虎就是一群狼,老虎带领狼就能让狼胜过虎。」 诸葛然道:「这话理由也足了,局势也分剖了,连马屁都拍了,反倒让我没话说。」 顾东城恭敬道:「若是顾某什麽都要副掌提点,副掌也不会让我领军了。」 诸葛然笑道:「行,我真想让你跟那只哑猫放对,看你跟他谁比较行。」 顾东城道:「殷莫澜如果让蓝胜青带着,我能赢。」 诸葛然微微一笑:「他们三方会合,定然想急攻,一举而拔。守住冷水滩,等他们焦急,蓝胜青早晚要犯错。」 顾东城恭敬回答:「是。」 几天后,冷水滩收到消息,沈庸辞在铜仁身亡,诸葛然不禁愕然。 死在铜仁?他在前线,没更多消息,或许这里头有什麽蹊跷?诸葛然想着,不禁感慨。 大哥丶二爷都走了,静姐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臭猩猩应该会去吊唁,自己可没那空。他轻抚短了一截的左腿,叹了口气。 他写了封信,言词恳切,安慰楚静昙,至于沈玉倾那,昆明会发公文,不发就算了。 人生总不可能十全十美,谁都有巴想着却拿不到的,权势也好,富贵也好,理想也好,总有那麽几样是你连想都不敢想的。 臭猩猩例外,除了打架,就没看他想要过什麽。 有时候那些你曾经很想要的,也是说没就没了。 他不止一次想过,或许楚静昙跟大哥只差着一点点机缘,可现在又想,当年的静姐跟大哥是真没法走到一起,即便成亲了,大哥一辈子让着静姐,静姐也未必会开心。 人生就是这麽回事,若说静姐的事真有什麽缺憾…… 就是他娘的害大哥生下听冠这个废物! ※ 「怎麽办!」诸葛听冠大叫大跳,在九龙玉椅前不停跳脚,「二叔想篡位,怎麽办!怎麽办!」他蹲在椅子前抱着头揪着头发不住发抖。 「冠儿,冷静些。」甄丞雪安抚外孙,「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娘……我好害怕。」诸葛听冠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铁青着一张脸的母亲甄氏。 </body></html> 第196章 恩重难报(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6章恩重难报(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6章恩重难报(上)</h3> 「三只脚,登大宝,日月昭昭王者兆;烤狗肉,做公侯,兄弟亲朋成死囚。」 「梁王主长安,矮子坐云南,燕王焚金陵,哪有叔侄情。」 这两首歌谣两个月前就在滇地流传,元宵后更是烟火炸开似的不住被人传唱。 诸葛然瘸腿,长年执拐,然这字拆开便是月丶犬丶火,月古字似肉,梁王指的是千年前的景帝之弟梁王,与景帝之子武帝争过位,燕王是前朝皇帝,夺侄之位登基,两首歌谣都暗喻诸葛然有不臣之心。 「爹,你倒是说句话啊!」甄氏轻拍着儿子的背,安慰惊恐的孩子,心疼不已。 诸葛听冠自幼便怕叔叔,在他心中,诸葛然是个无所不能的魔王煞星,弄死自己不过举手之劳,一听说诸葛然想篡位,当真肝胆俱裂,惊慌道:「娘,我不当掌门啦!把掌门给二叔算了,反正什麽事都是他管,跟掌门也差不多,我当个安乐公子就好啦!」 甄氏怒道:「说什麽胡话!你是你爹的儿子,得位不正,天下共击之,他想当掌门,叫他投胎当你儿子!」 「二叔就要打下衡山了,拿下盟主之位,规矩还不是他定?他改个规矩,当上掌门,谁拿他有辙?娘,我不想死,我还没让娘抱孙子呢!」诸葛听冠整一个惊慌失措。 「想让娘抱孙子,就该多去毓娘房里,别到处鬼混!」甄氏责备他道。 「是毓娘不争气,不怪我!」诸葛听冠一脸委屈,「这当口说这些有什麽用!就算毓娘有了孩子,还不是得给二叔杀了!」 甄丞雪在一旁沉吟不语,甄氏见父亲不说话,大声道:「你不说话,真要等矮子把咱们一家杀绝了?」 甄丞雪皱眉道:「这事急有用?我不得想想?」 甄氏怒道:「矮子气焰嚣张,把你跟叔伯辈都压着抬不起头,院子里一群长辈敢怒不敢言,弄到这境地,全是冠儿他爹包庇着!以前我就跟他爹说这弟弟目中无人,他爹倒好,反骂我是泼妇,说不过我就抡袖子,把这弟弟惯得愈发不可一世,反欺我孤儿寡母!」 甄丞雪对诸葛听冠道:「掌门,我瞧这事未必是真。点苍正与衡山交战,散播谣言不过乱我军心罢了。」 诸葛听冠焦急道:「这要是真的呢?」 「别急,瞧你,眼睛都哭肿了。」甄氏擦去儿子眼泪,「你是掌门,要有威仪。可怜的孩子,打小就被那矮子欺负,胆气都被吓没了。别慌,娘和外公会替你作主。」 诸葛听冠道:「二叔本就讨厌我,我当了掌门,他对我也无半点尊敬,上回你们都瞧见他打我了。我是掌门,三叔公都不敢顶撞我,他说打就打,哪里把我放在眼里?他手段厉害,我斗不过,总躲得起吧?」 甄氏喝道:「尽说些没志气的话!」 甄丞雪道:「掌门且宽心,这事得细查。叔伯辈都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乱了规矩,难道副掌还能把点苍姓诸葛的都杀了?」 诸葛听冠道:「叔公伯公们都怕他,我被打,哪个叔伯辈帮忙说过一句话?」 甄丞雪道:「掌门且先回房歇息,这事让外公跟你娘再想想怎麽处理。」 诸葛听冠着急道:「你又没二叔聪明,哪想得出办法!」 甄丞雪几乎要翻白眼,甄氏道:「没听过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你二叔撑死只是小诸葛,遮不了天!」 诸葛听冠又慌又怕,但眼下也没其他办法,只得道:「那我先回房了,外公跟娘商议出什麽再跟我说。」 甄丞雪道:「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事,包括你弟。」 诸葛听冠摇头:「我本就不爱与长瞻说话,这事指不定他也有份。」 甄氏怒道:「你弟没心没肺,胳膊肘往外拐,只会巴结你二叔!」 「我觉得副掌不会篡位。」诸葛听冠离去后,甄丞雪才道,「前掌门在时就什麽事都听副掌的,他现在大权在握,没理由干这事。听冠如果真怕……」甄丞雪沉吟片刻,道,「让听冠退位,让给长瞻便是。」 「爹!」甄氏尖叫,「你在胡说什麽?冠儿可是你外孙!」 「一般是你儿子,是我外孙,没区别。」 「凭什麽?」甄氏大声道,「那矮子凭什麽要什麽有什麽?冠儿他爹在的时候就什麽都听他的,死了还得让他事事如意?」 「听冠的才能确实比不上长瞻。」甄丞雪道,「长瞻一样是你儿子。」 「冠儿哪里比不上长瞻?矮子自己是老二,当不了掌门,就偏心长瞻,什麽都教给他。听冠呢?每回见面非打即骂,还搬弄是非,冠儿从小被他爹打到大,你瞧瞧孩子都吓成啥样了?」 甄丞雪道:「你把听冠宠太过了。」 「冠儿受的苦我懂,我这当娘的不疼他,谁疼他?他那听信谗言的爹?」甄氏怒气冲冲,「冠儿年纪渐长,越来越聪明,他孝顺,又肯学,当掌门有什麽不好?你说矮子怕啥?他怕的是冠儿越来越有本事,他这副掌就越来越没用!他为什麽想篡位?不就是怕冠儿懂事了,分他权,先下手为强!」 「副掌未必想篡位,只是谣言。」甄丞雪说道。 「就算他不想篡位,他也想弄死你外孙!矮子一直怂恿冠儿他爹废掉点苍立长的规矩,这人诡计多端,冠儿又没儿子,真让长瞻继位,那孩子什麽都听二叔的,矮子遂了心意,能当一辈子摄政王!矮子要有了儿子,长瞻都能把掌门送给堂弟!照我说,长瞻要是孝顺,就得懂长幼有序,乖乖辅佐他哥,别动什麽歪脑筋,左右不过被矮子摆布罢了!」 甄氏见父亲仍在犹豫,怒道:「爹,你真要看矮子逼死我母子俩?女儿把话说白了吧,矮子继续管事,二弟跟侄儿的前程在哪?」 甄丞雪听女儿这麽一说,倏然醒觉。齐天门虽是桂地第二大门派,但门主比起点苍各总堂堂主之流,地位差着老大一截,十年前他之所以受女儿邀请,将齐天门交给儿子甄松盛打理,以岳家身份来到点苍,便是希望靠女儿关系就算当不了总堂主,也能得个左右掌令之类的职事,好为儿子将来铺路。 然而诸葛然为了避免外戚干政,什麽职事也没给他,他至今仍只是个掌门岳丈,虽备受尊敬,却无任何实权。这尊重会随诸葛焉的死去和女儿与诸葛然之间的嫌隙而渐渐失去,等自己死后,儿子与诸葛然的关系只会愈发疏远,齐天门仍会是桂地第二大门派,儿子的前程也就仅止于此了。 即便让女儿嫁入点苍,当上掌门夫人,儿子的地位却没有半点提升…… 「我再想想办法。」甄丞雪道,「小心盯着长瞻,别让他知道这事。」 「我知道。」甄氏道,「我也信不过他。」 离开神皇殿,甄丞雪盘算着。虽然这十馀年来点苍政务几乎都由诸葛然打理,但有两件事他不掌控,其一便是印信。虽然诸葛焉对弟弟言听计从,但所有令旨都是由诸葛然上书,交诸葛焉过目——即便不见得认真看过——再盖上掌门印信。没有掌门印信,诸葛然发不了政令,因此掌门威权并未受到动摇,这是诸葛然的聪明。即便兄弟再无嫌隙,奴才一旦忘记主子是谁,就得出乱子。 这习惯在诸葛听冠即位后依然如故,但与诸葛焉那时不同,诸葛焉信任弟弟,而诸葛听冠惧怕叔叔。 其二是点苍宫内的戍卫军是由三叔公诸葛亦云掌理,一来是诸葛然要管的事已然太多,二来以他权势,再执掌戍卫军便太过,需避嫌。 还有件事,诸葛然几乎不结党。这倒不是避嫌,结党对诸葛然而言没必要,且在他手下干活可不容易。 或许对听冠这个掌门,诸葛然会一改他揽权而不专权的作风,连避嫌都免了。甄丞雪盘算着,对诸葛然而言,这是对点苍最好的做法。 但诸葛焉死后,诸葛然即刻出兵攻打衡山,这大半年只回来过几次,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前线。诸葛然将内政粮运都暂交长瞻打理,战事无论胜败,诸葛然回来后都极有可能将部分政务和戍卫军交给长瞻。 女儿说的没错,以诸葛然的智计,即便他不造反,也会想办法将权力转移给长瞻,让听冠当个空壳掌门。 诸葛然只有一个人,却要管太多事,而现在衡山久攻不下,华山溃败神速,局面正往乱得不可收拾的方向走去…… ※ 甄氏来到琼竹轩,毓娘见着婆婆,忙将手上东西收进抽屉,起身敛衽行礼。 「你在忙什麽?」甄氏探头看去,见根蓝色丝线垂在抽屉外,心中起疑。 毓娘知道藏不住,打开抽屉,取出一幅蝴蝶游花图刺绣,道:「我想绣条手帕送给听冠。」 甄氏见她手艺也不精湛,皱眉道:「这玩意儿花点钱就有上好的,费这功夫干嘛?」 毓娘低头道:「我也是打发时间。娘教训的是,就不绣了吧。」 「冠儿上回来是什麽时候?」甄氏问道。 「两……两个月前,还是……我去他房里找他的。」毓娘做错事般低着头。 「怎地这麽久?」甄氏怒道,「就算不是每日,你隔三差五也得去见他,躲在房里哪来的孩子?」 「是……但听冠叫我……别去找他。」毓娘嗫嚅道,「他会不高兴。而且……这几个月二叔不在,他房里有别的姑娘,我怕……尴尬。」 甄氏知道那孩子又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姑娘藏屋里了,见毓娘素着张脸未施脂粉,怒道:「都说十分姿色七分妆,你有这闲工夫刺绣,怎地不化妆?也难怪冠儿不爱来你房里!女人家姿容最为紧要,漂亮也就漂亮这几年,等你人老珠黄了,丈夫更不会看你一眼!」又道,「抓紧了,替冠儿生个儿子,有了孩子就不得闲了。」 毓娘听了这话,忽地精神起来,笑道:「我定会生个聪明又漂亮的娃娃!」 甄氏见她振作,拍了拍儿媳手背,笑道:「你是晓事的。我会劝冠儿,先让你生个儿子再去风流,别让外边的野姑娘先怀上了,多失体面。」 毓娘点点头,婆媳俩又聊了几句,甄氏这才离开。 ※ 「真要卸你二叔的权,其实也容易。」几天后,甄丞雪找上女儿与外孙,「副掌再大也不过是副掌,掌门若有疑虑,以唐门入侵边界为由将他召回昆明,找人弹劾他,以歌谣当藉口命他暂时停职。」 诸葛听冠惊道:「使不得!点苍上下多少人都听他的,他要是当下造反怎麽办?」 「你终究是掌门,硬气些,他奈何不了你。」甄丞雪道,「想跟你二叔斗,就得有自己的人马,你拔擢几个心腹,渐次替代各堂要人。我在点苍住了十年,也算看得清楚,副掌自衿,爱折辱人,不少人心里不服,都可收拢为己用。」 「要是他们出卖我呢?」诸葛听冠道,「我信不过这些人!」 甄丞雪问道:「谁是掌门信得过的人?」 诸葛听冠道:「几个好友我都信得过!」他接连说了几个人名,都是日常陪他玩乐的纨絝子弟,声名败坏,甄丞雪听得抚额摇头,话锋一转道:「掌门如果担心,从桂地召来你二舅,让他带人入昆明,拔擢他代替你三叔公领导戍卫军,将你二叔软禁起来,就万无一失了。」 诸葛听冠不信:「哪这麽简单!」 甄丞雪道:「若想一劳永逸,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诸葛听冠催促:「外公快说!」 甄丞雪道:「等副掌回来,让你舅舅带一批人在妓院里埋伏,你在妓院中等着,副掌听说你又去妓院,一准气得去找你,他一进门,刺客尽出。」甄丞雪抬手作势在脖子上一抹,「这事就结了。」 诸葛听冠问道:「他要不来抓我呢?」 「照往例,副掌十之八九会亲自去抓人,你又不是没被抓过。」 「要是这次他不来呢?」诸葛听冠不住跌足,「要是有意外呢?」 「那就说服你三叔公,让他为你所用。只要你能指挥戍卫军,副掌一进神皇殿就将他擒下,他总不能不来神皇殿吧?」 「如果三叔公不答应呢?」诸葛听冠又问,「他要是把这事告诉二叔,该怎麽办?」 「他不答应便只能灭口了。」甄丞雪道,「你是掌门,指挥一死,戍卫军就落在你手上,由你自己动手,掌门难道还信不过自己?」 「如果二叔起疑怎麽办?要是三叔公假装答应又偷偷通知二叔怎麽办?」诸葛听冠跳了起来,「二叔要是不打衡山,率大军杀回来怎麽办?」 「找几个夜榜高手和心腹混入侍卫中伺机刺杀?」 「二叔说不定在戍卫军有眼线,发现生分人就起疑!」 「那就别进点苍,让你舅舅带领齐天门弟子埋伏在昆明城外,你二叔一回来就围杀!」 「二叔神通广大,你带这麽多人走这麽远,肯定要走漏风声!」 甄丞雪倒抽一口凉气:「不如这样,你娘装病,让副掌来探望,等左右无人,你拿把剑对着你二叔后心捅下去。这事只有三个人参与,总不会泄密吧?」 「我不敢!」诸葛听冠焦急道,「你们怎麽就想不出好办法!」 甄丞雪按捺不住,沉声道:「自古君王杀权臣也就那麽回事,这也怕那也不敢,难道你要发兵去打他?」 「打不过啊!」诸葛听冠不住跳脚,「你这都是笨办法,二叔这麽聪明,瞒不过的!」 甄氏见儿子焦急,安抚道:「别急。爹,再想个万全的法子吧。」 甄丞雪又说了几个法子,诸葛听冠都是摇头,怕被诸葛然识破。他也不知哪儿来的灵感,忽然说道:「不如向唐门求援,让唐门派大军帮我们?」 「你书读哪去了!」甄丞雪怒道,「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丐帮抓彭小丐时,咱们也派了人去帮忙啊!」诸葛听冠感觉茅塞顿开,思路无比通畅,「有唐门相助,再召集剩下的点苍弟子跟戍卫军,领着几万大军去边界打二叔,就不怕输了!」 甄丞雪不知道该怎麽解释这两种情况完全不同,也不知道解释了诸葛听冠能不能懂,这孩子小时候还有几分聪明伶俐,怎地长大后变成这德行?索性直接道:「唐门冷面夫人跟副掌有交情。」 这话果然打消了诸葛听冠的念头。甄丞雪接着道:「掌门若嫌弃这几个法子不好,我再想想。」说着给女儿使了个眼色,甄氏会意,安抚诸葛听冠,等儿子离开才问父亲:「怎麽了?」 「要杀副掌就不能跟掌门商议,咱们得自己干。」甄丞雪摇头,「先发信给你大哥,让他带弟子过来。」他想到一个说服女儿的理由,「这样就算事败也不会牵扯到掌门身上,我一个人担了罪名。」 甄氏喜道:「爹说的是!」 ※ 「你哥跟你娘又犯什麽毛病?」冷水门大殿里,诸葛然把信扔在地上,伸拐杖将纸戳烂。如果来的人不是诸葛长瞻,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知不知道外头是什麽局面?叫我现在回昆明?」 诸葛长瞻低头道:「唐门那边有动静,川南总督唐知秋在渡县一带聚集人马,大哥……不知道该怎麽处理。」 诸葛然手杖顿地:「边界上没守军吗?老虞不能处置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大哥有些慌。」诸葛长瞻道,「二叔还是回去一趟吧,昆明城里有些不好的流言。」 「听说了。」诸葛然坐回椅上,将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闭目沉思。诸葛长瞻不敢打扰,静静站在下首。诸葛然拿手杖敲了敲桌子:「这儿没椅子吗?」诸葛长瞻这才坐下。 诸葛然这一长考就是大半个时辰,接着传唤弟子把顾东城招来,问他:「你能守住冷水滩一个月吗?」 顾东城同样陷入长考,随后点点头:「能固守,但未必能攻破联军。」 「我喜欢未必这两个字。」诸葛然微笑,「你还打算伺机而动?挺好,那冷水滩就交给你了。」 「走吧。」诸葛然指着诸葛长瞻,「我们回昆明。」 </body></html> 第197章 恩重难报(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7章恩重难报(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7章恩重难报(下)</h3> 车轮在驰道上骨碌碌转动,四十骑前后簇拥着一辆金顶马车,马上人劲装束发,威风凛凛。 从冷水滩去往昆明,即便每日换马赶路,以车队的脚程也得走上五六天。诸葛然卷起窗帘,远方山影巍然,车外树影不住掠过。 「我挺想念你爹的。」诸葛然冷不丁冒出这麽一句话来,诸葛长瞻吃了一惊,过了会,道:「我也想爹。」 他笑道:「爹不太会说道理,每回教训我们,若说得心虚,就会在说完后补上一句『是不是这个理,去问你二叔』。有一回悠妹骗他,说二叔说的跟爹不一样,爹摸摸鼻子,说听你二叔的。后来大哥向爹告密说悠妹是骗他的,悠妹原本有多乐,后来哭得就有多惨。」 「那丫头打小调皮。」诸葛然想起这侄女也是好久不见,叹了口气,「你大哥小时候也不笨,心眼贼多,被你娘惯得一把年纪什麽也不懂。你说说,蠢丶愚昧丶无知,你哥是犯着了什麽,才有这麽多毛病?」 诸葛长瞻默然不语,诸葛然见他不敢回话,把拐杖重重一顿,诸葛长瞻才答道:「蠢是天生的,愚昧是不明事理,无知是缺了学习。」 「你是在教我认词吗?」诸葛然道,「你不能总怕你娘跟你哥。」 「他们是长辈丶兄长,难道跟他们吵架?」诸葛长瞻苦笑,「二叔,您都没能吵赢我娘,她有一套自个儿的道理,谁也说不过她。」 「你娘才多大年纪,你要怕一辈子?你哥呢,你要让他到几时?等我去见我大哥了,谁来管教你大哥?」 诸葛然把手覆在拐杖顶端,在地上拧了几下:「蠢丶愚昧丶无知不可怕,怕的是不自知,明明蠢却自作聪明,愚昧却又顽固,无知又好指点江山。但凡人有自知之明,便能少闹许多笑话,所以明这字最重要。你哥跟你爹比,就差这个明字。」 差了这个明字,就是天差地远,诸葛然想。大哥听二爷的,听自己的,臭猩猩也会找别人帮着出主意,人先自明,才能虚心,天份才能发挥出来,若不自明,天份便受限,听冠就是被他娘惯得毫无自知之明。 「长瞻,你最像你爹的一点就是明。你能虚心求教,遇到不擅长的会想勤能补拙,而且你有天份。但你最大的缺点也是这个明字。你知道自己不会受宠,从来不在你娘面前跟你哥争什麽,放任你娘偏心。人就算明了也得争一争,不争,就什麽都没了。」 诸葛长瞻一脸疑惑,他觉得二叔似乎有话想说。 「你大哥想杀我。」诸葛然说道。 诸葛长瞻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脑袋撞着车顶,发出一记闷响。 「坐下,坐下,在我眼前炫耀个儿高呢。」诸葛然举拐杖敲了敲座位。 「二叔怎麽知道的?」诸葛长瞻焦急问道。 「昆明的流言我听说了,你哥跟你娘那脑袋能想些什麽,我会料不着?」 「说不定是误会!」 「唐门陈兵边界,这种消息派个使者通知就好,你娘怕我不回去,所以派你来,这叫自作聪明。」 「既然这样,二叔为什麽还要回去?」 「你说说,为什麽别的门派不是立贤丶立嫡贤,就是推举丶点选,偏偏只有点苍立长?」 「二叔,你别回去了!」诸葛长瞻求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找个理由常驻桂地就好!」 「问你话,尽扯些没边的干嘛?」诸葛然又敲了敲座位。 诸葛长瞻只得答道:「推举容易拉帮结派,点选就会有人逢迎媚上,传贤则兄弟阋墙,相互倾轧,内斗虚耗。」 「一个掌门有问题,顶多倒霉一代。七十几年前,点苍也出了个糟糕的掌门,诸葛云,你记得吧?」 诸葛云是昆仑共议后第二位点苍掌门,暴虐荒淫,喜怒无常,常无故鞭杀弟子,左右尽皆栗栗。他命人收罗美女淫乐,当时昆仑共议没有奸淫妇女天下共诛的规矩,都是由门派裁罚,然而掌门犯法,谁管得住? 那时节,疆界刚划定,九大家战事止歇,底下的小派门还在抢地盘,地方上械斗是家常便饭,诸葛云听闻,往往假借调停名义要求以美女黄金为贿,有些小门派不堪重贿竟至灭亡。时任总刑堂堂主诸葛峰是他堂弟,劝他养民生息,不可暴虐,反被他下令用锯子活活锯死,此后无人敢谏言。他在任七年,暴行累累,死于盛年之时,不少人怀疑是被左右毒杀的。 「天祖爷爷名讳,当然记得。」诸葛长瞻道。 「点苍史书的记载还是客气的。」诸葛然道,「你要去其他几家翻阅史料,尤其是唐门记载,更精彩。可即便如此,点苍也没衰弱多久。我本还想着,听冠再蠢,能糟得过诸葛云吗?可现在想想又不一样了。」 诸葛然道:「那时刚有昆仑共议,规矩在明面上,九大家打了四十年,都累了,都在收拾残局,谁也不敢轻犯疆界。今后的世道不太平,有这样无能的掌门,防里防外,防不胜防。」 「二叔怎麽打算?」诸葛长瞻颤声问道,「难道要废立掌门?」 诸葛然叹了口气:「我想念你爹,又怨你爹死得太早,没改掉立长的规矩,也怨他死得突然,逼我不得不出兵攻打衡山,更怨他死得意外,让我措手不及,两面难以兼顾。听冠若能乖乖当掌门还罢了,他若不愿意,我不能事事被他掣肘,得一劳永逸。」 「二叔也知道规矩不能坏。」诸葛长瞻道,「点苍立长是规矩,一旦坏了规矩,就有人跟着学坏。今日二叔起了头,以后有人效仿怎麽办?点苍每一代兄弟都得相互猜忌,叔侄间也难有信任,岂不乱成一团?」 「这种事历朝历代都会发生,早晚而已,能撑九十年就算不容易了。」诸葛然道,「少林有正俗之争,华山争嫡,唐门更不用说,丐帮不也有徐放歌?无论你用什麽法子避免,终究躲不了,争权夺利是人的本性。」 虽然如此,规矩还是重要的,毫无节制地打破规矩只会掀起大乱,这也是自己想取得盟主之位的原因,诸葛然想。昆仑共议还是必要存在的,点苍虽然打破了轮选的默契,却没打破规矩,每个人都想在棋盘上下棋,掀了棋盘马上就是掰腕子,诸葛然知道除去诸葛听冠的后果,恶例一开,以后点苍不会平静。 而且那是大哥的儿子,如果不是他先动了杀心,诸葛然会一直辅佐他。但眼下已经不只是大哥儿子跟点苍权力划分的抉择了。这是点苍谋划了数十年的霸业,只差几步路,可这道槛没过,就什麽都没有,几十年的谋划全数落空,还拱手送人。 听冠那孩子不会懂,但凡他懂得一点点,但凡他不要无知地以为这是一场可输可赢的战事,他都不会在这时候招自己回昆明。为什麽蠢得连等自己凯旋班师时再下手都不懂呢?不只是他,甄丞雪也是,对有些人来说,一颗眼下能拿到的馒头便足以让他们卖掉自己门派的未来大业。 必须更果决。 「我打算杀掉你哥。」诸葛然道。 诸葛长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哥活着,就算被废也是隐患,他有大义名分,以后你儿子当掌门也要被影响。」 「不能……等嫂子生下孩子再杀吗?」诸葛长瞻问道,「我们辅佐大哥的孩子不行吗?」 诸葛然摇头:「那更麻烦,而且不负责任,你儿子以后怎麽自处都是问题。」 既然已经废立,诸葛然与诸葛长瞻势必成为权臣,就算还政于听冠之子,他与长瞻的儿子以后势必会权力倾轧,点苍会更乱。 「那娘和外公呢?」 整个齐天门都必须处置,要斩草除根,还是…… 「大哥如果死了,娘一定会疯……」诸葛长瞻垂首道。 还有毓娘,这侄媳妇很无辜。将她送回出身门派吧,幸好她没身孕,听冠的冷落保住她一命。 「长瞻,是你娘跟你哥哥逼你二叔。」诸葛然道,「咱们没的选。」 诸葛长瞻点点头,又讶异问道:「二叔,你知道大哥要杀你,为什麽不率兵回去?」 「冷水滩正在僵持,大军一动,咱们在湘地好不容易取得的地盘就全丢了。更别说你大哥胆小如鼠,一听说我大军动了,他想投降,你外公和你娘也不会答应,定然召集各地驻兵勤王,点苍就要爆发内战,就算我们赢了,从你爷爷那一代策划的大业也就完了。我昨天思考许久,想的就是怎麽处置这件事,不能不回,也不能带兵回去,不能因为你哥犯蠢就坏了大事。」 「我知道点苍霸业是二叔这辈子的抱负。」诸葛长瞻道,「可为了打赢这场仗,冒这麽大风险值得吗?」 「值得。」诸葛然果断点头,神色坚决。 点苍副掌门对别人来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点苍立派以来有几个副掌门?又有几个副掌门能被人记得?庸才只要投对胎,就算蠢如诸葛听冠也能在点苍当掌门。 与那些汲汲营营努力爬上高位的人不同,自己很轻易就得到副掌这职位,而且很称职,因此只是称职就平凡得不值一提。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故事能轰轰烈烈,诸葛然想写一个故事,成为历史上的一个人物,良相也好,奸相也罢,只要自己的名字值得被记住就行,无论被人赞叹还是受人唾骂,许多年后人们会说:诸葛然这瘸子是改变昆仑共议格局最重要的人。 诸葛长瞻仍是担忧:「大哥肯定排下天罗地网,二叔就只用这四十骑应付?」 「天罗地网?就靠你大哥跟你娘你外公那脑子?破罗渔网还差不多。」诸葛然哑然失笑,「他们能有什麽办法?诱而杀之罢了。」 「就算这样也很危险!」 「我知道。」诸葛然道,「所以要你帮忙。」 诸葛长瞻沉思许久,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诸葛然知道他犹豫茫然。这孩子,即便母亲跟兄长这样苛待他,他也不出怨言,只是躲着他们。 「你不能躲一辈子。」诸葛然道,「我说过,人就算明了,也得争一争。」 「还有时间。」诸葛然道,「你慢慢想。」 诸葛然知道侄儿的疑问已经不多,接着该是让侄儿思考的时间。长瞻终究会想通的,以他的聪明,会知道自己并没有选择。诸葛然稍稍挪了挪屁股,舒缓久坐的不适,长路迢迢,这一路还有得罪受。 第二天,诸葛长瞻终于开口:「二叔要我做什麽?」 「我要你先行一步,用驿站快马赶回,我会放缓车程拖延时间。你抵达昆明前,用我的亲笔信召集附近门派弟子,我会告诉你找哪些门派,人数不用太多,一两千人即可,尽量精壮,整肃军容,在我抵达昆明后赶来。」 「两千人打不下昆明的!」诸葛长瞻惊道,「不说昆明城稳固,单是戍卫军就有三千精锐,何况还有驻军!」 「你三叔公还没死吧?」诸葛然道:「你哥不敢杀他,怕打草惊蛇。」 诸葛长瞻点点头。 「这四十骑只是个幌子。」诸葛然道,「我会提前潜入昆明。」 诸葛长瞻又吃了一惊。 「等这四十骑抵达昆明,你大哥会装模作样出来迎接,在城外设伏杀我。他可能请来你舅舅的齐天门助阵,这样你外公信得过,也不怕走漏风声。」 「等你哥离开昆明……其实你哥离不离开都不重要,这废物没用得紧。等他们一出城门,我就去找你三叔公谈,将戍卫军收为己用,下令关闭城门,活捉你哥就容易了。」诸葛然道,「除非他连你三叔公都收买了,这样也无妨,我总有办法说服你三叔公。」 「至于你带的两千人马,就用来夹击你哥的队伍,我猜战事很快就会结束。」诸葛然讥嘲道,「你哥带的队伍连狗都算不上,顶多算鸡。」 「就这麽简单?」诸葛长瞻不可置信,「二叔,你这是赌命,当中有太多万一……」 「你知道你哥杀我最好的办法是什麽吗?」诸葛然笑道,「是让刺客伪装成信使送信到我面前,或者等我回去,在神皇殿安排刺客,甚至学学周武,让我在你娘面前念个酒诰,从后一剑捅死我。」 「越简单的法子越有用,一举而定。」诸葛然道,「曲曲拐拐都是犯蠢。他要不叫你来,我能猜着他起了杀心?」 「可二叔想潜入昆明怕不容易,若被发现,你孤身一人,无异于羊入虎口!」诸葛长瞻仍是担忧。 「我会见机行事,等见着你三叔公,这事就尘埃落定了。」诸葛然缓缓道,「六天后昆明见。」 「六天?!」诸葛长瞻不安道,「太赶了!」 「尽量募集,有多少算多少。」诸葛然道,「别小瞧你自己的威望。」 诸葛长瞻快马离去,诸葛然下令放缓车速。照他估计,诸葛长瞻能有个三到四天募集弟子,不算宽裕,募集两千人或许难,一千人应该不是问题。诸葛然没有表面上的馀裕跟自信,他也是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豪赌。 五天后,诸葛然撇下这四十骑护卫走小路快马奔向昆明。他在附近村落买了破裘旧裤罩在外头,混在早市的人潮里。手杖与瘸腿显眼,他弄了个包袱挂在手杖上,当成扁担挑着,一瘸一拐走向城门。 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倒是听到有守卫嘲笑:「这矮瘸子跟咱们副掌有些像呢。」诸葛然看了这说笑的守卫一眼,默默记在心底。 进了城后就是等待,他找间客栈,脱去破裘旧裤,要了盆水梳洗,还了本来面目。等到中午,果然从点苍宫出发了百馀骑,护卫着甄丞雪与诸葛听冠浩浩荡荡出城去了。 等人马走远,诸葛然冷笑一声,来到点苍内城。他形貌特异,众人自然认得,又有副掌门令牌,但见他步行来到,都是讶异,忙开门迎接。他喝令不要惊动甄氏,他素来令行禁止,谁敢违逆? 诸葛然直奔诸葛亦云书房,一切都很顺利,他早已准备好说服诸葛亦云的说词。等他抵达戍卫军总指书房,却见房门紧闭,诸葛然推开房门,只见诸葛亦云正趴在桌上假寐,他于是叫了一声:「三叔!」 诸葛亦云也不知睡太熟还是怎地,却不理会,诸葛然心中起疑,走近一看,只见桌上一大滩血迹。诸葛然大吃一惊,奔上前去,诸葛亦云脸压在桌上,鲜血一滴滴沿着桌沿滴下。 三叔死了?诸葛然大吃一惊。这样一来,自己所有绸缪不就成空了?难道是自己计划被识破了? 诸葛然虽慌不乱,脑袋飞快转着。只这电光石火间,便发觉这里头有太多不合理,且不说诸葛听冠有没有这份聪明,若真是陷阱,早该有人冲进来将他抓个正着,甚至早在进城之前便该被抓了。 诸葛亦云脖子上有道伤痕,是致命伤。一刀封喉?以三叔的武功,谁有本事一刀将他封喉? 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计划失败,他必须立刻离开点苍。 不,不用离开。诸葛听冠跟甄丞雪都出城了,他们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若是知道,只消有人大喊一声,立刻就能将自己抓住。 诸葛亦云死了,以自己的威势,还是能号令戍卫军,加上长瞻带来的两千人马,足够逼死诸葛听冠那废物。 到底是谁杀了诸葛亦云?诸葛然正准备离开,忽见一条人影站在门口,不用看清那人面容,仅凭身影他便知道这是谁,一颗心顿时沉到深处。 一瞬间所有事都明朗了,却又陷入更深的迷雾,而且不可置信。 「二叔,快逃吧,现在还来得及逃出昆明。」诸葛长瞻像每回做错事一样,低垂着头站在门口。 「长瞻……」诸葛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涌起巨大的愤怒丶失望丶震惊丶还有痛苦跟哀伤,诸葛然重重顿着手杖。为什麽?自己明明亲手将掌门之位送到他面前,他为什麽要背叛自己? 「二叔,你真的很聪明,一个人就扭转了局势。」诸葛长瞻低着头,「我只是稍微试探,三叔公就答应帮你,所有事都照着你料想发展,所以……我只能杀了三叔公。」 「给我个理由。」诸葛然道,「你这麽做到底有什麽好处?难不成还能是舍不得你娘和你哥?」 诸葛长瞻摇头:「我不是舍不得娘跟大哥。二叔,大哥不会活太久的,等毓娘生下孩子,大哥就会死。二叔说得没错,点苍不能交给一个废物。」 诸葛然瞳孔顿时收缩,他没想到是这样。 「我会是点苍的摄政王。」诸葛长瞻低声道,「我要我儿子堂堂正正当上掌门,而不是叔嫂乱伦的孩子。」 </body></html> 第198章 得失从缘(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8章得失从缘(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8章得失从缘(上)</h3> 诸葛然这辈子从没这麽错愕过。长瞻跟毓娘?什麽时候的事,就在他眼皮底下? 或许是长瞻这孩子从没让他操过心,这孩子向来聪敏稳重,不曾有任何逾矩,所以自己才没留意到。诸葛然浑身发抖,素来自矜的急智此刻全用不上,脑海里一团混乱,舌头发苦,喉咙像卡了块痰,心痛又心寒。他设想过自己孤身潜回会遇到怎样的难关,想过各种应对法子,唯独没想过最疼爱的侄儿会背叛自己。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二叔,快逃。」诸葛长瞻催促着,「大哥快回来了。」 「我为什麽要逃?」诸葛然惊觉自己不再有往日的自信,声音竟有些沙哑,「你三叔公死了,我还是能号令戍卫军。」 「我会说是二叔杀了三叔公。」诸葛长瞻道,「三叔公刚死,戍卫军将陷入混乱,我们争论时,大哥就会回来,这样就真的是将点苍交给大哥了。」 「你在威胁我?」诸葛然将手杖握得死紧,手背青筋暴露,指节隆起,呼吸急促。 「我比你爹还疼你,你怎麽能这样对我!」诸葛然终于低吼出声,不住用力顿着手杖,「我让你当掌门,你竟为了一个女人害我!还是你嫂子!值得吗?」 诸葛长瞻抬起头来,这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与诸葛然对视,眼神满是坚定:「我会为了毓娘不顾一切。」 诸葛然从这眼神中看出了侄儿的决心。自己还可以赌命一搏,号召戍卫军追随自己,长瞻会阻碍他,与他争抢戍卫军的控制权,还有甄氏,甄氏听到消息会赶来,这嫂子不可能帮着自己。 戍卫军会相信谁?会更相信自己吗?然后呢?三千戍卫军,一百五十个小队长,五十个队长,十二个副统领,四个统领,在领军已死且有争端的情况下不可能一呼百应,这些人会希望拖到掌门回来再处理,辩解丶争执甚至内斗都不可能在诸葛听冠赶回前完成,更不可能率领这支混乱的戍卫军对抗昆明驻军。或许自己有可能唬住诸葛听冠,但甄丞雪跟甄氏不会束手就擒。 即便自己当真一呼百应,即便一切顺利,即便最后惨胜,怎麽处置长瞻?杀了大哥的两个儿子,自己当掌门?诸葛然在这个侄儿面前没有武器,这孩子太了解他了,他只能选择退让或玉石俱焚。 本能似的,诸葛然一瘸一拐走向门外。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他还没想清楚,但点苍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诸葛长瞻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来。 我还能回来吗?诸葛然没问,他的骄傲跟自尊不允许他问出这个问题。他有很多疑问,或许这辈子都得不到解答,或许下半辈子这些答案也不重要了。 他一败涂地,败给了最信任的人。 「二叔,保重。」诸葛长瞻还是说话了,「别被抓到。」 诸葛然没有回话,跛着脚越走越快,招来马匹快马离开点苍大院,脑海中依然混沌。他提醒自己要尽快厘清思绪,开始逃亡。他避开打东城门回来的诸葛听冠,从西城门离开,每个人都看到他往西奔去。 诸葛听冠与甄丞雪领着百骑前去迎接诸葛然,见到四十骑护卫,诸葛听冠怕得不敢上前,甄丞雪一声令下,埋伏的五百名齐天门弟子一齐冲出,那四十铁骑还不知发生何事就死于自己人的乱箭与刀枪之下。诸葛听冠发现车轿中没人,吓得魂飞天外,几乎不敢回昆明,是甄丞雪硬拉着他赶回,这才得知诸葛然潜入与诸葛亦云的死讯。 「我在三叔公书房外见到二叔,满身是血。」诸葛长瞻道,「我吃了一惊,不知道二叔怎会出现在这。二叔看到我很讶异,要我帮他造反,我看到三叔公趴在桌上,上前察看,才发现三叔公死了,二叔趁机逃了。」 「你这没用的家伙!」甄氏给了小儿子一巴掌,「怎麽不叫人抓你二叔?!」 「我一时傻住了。」诸葛长瞻捂着脸,「孩儿没想到二叔会杀三叔公,想喊人时,二叔已逃出内院。孩儿不能对戍卫军下令,只能等大哥回来处理。」 「你二叔潜入城里可能是想策反戍卫军。」甄丞雪推测,「你三叔公不从,你二叔就杀了他。你三叔公武功高强,没人有本事将他一刀封喉,定是你二叔绕至他身后偷袭,不想却被长瞻撞见。」 诸葛听冠确认二叔逃亡,手舞足蹈回到神皇殿发号施令,命甄丞雪接管戍卫军。甄丞雪恐诸葛然赶回冷水滩策反前线大军,急忙下令将昆明东面道路全部封锁。 点苍长辈要人听说消息,尽皆震惊,陆续来问,即便有诸葛长瞻作证,众人仍是不可置信。甄丞雪原要发通缉令说副掌门意图谋反,杀害戍卫军总指诸葛亦云,生死不论,赏银千两,包庇者发仇名状诛杀三代。诸葛然平日虽得罪不少亲长,但如此大事不可草率,点苍一众耆老重臣上表连称不可,逼着甄丞雪改成生擒千两,死者三百两,即刻驿马通传各地。 诸葛然从西门出,众人皆知他与莽象王有交情,诸葛听冠又怕了起来,担忧二叔跟莽象王借兵打回,派舅舅甄松盛率队往西搜捕,下令暂时封锁边界,严查往来行人。 「让瞻儿接副掌职位。」甄丞雪劝甄氏,「你喜不喜欢这孩子都好,他有才能,且是冠儿的兄弟,你老说他胳膊肘向外拐,可他没帮着诸葛然造反,否则咱们一家都得死绝。」 「他那是不敢!」甄氏不满道,「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放走矮子!要我说,让二弟当副掌最合适不过。」 「点苍还有许多叔伯辈在。」甄丞雪终究不是个笨蛋,「我掌禁军,让盛儿当副掌,叔伯辈怎麽想?这当口还是安分些好。」 甄氏听了父亲说法,这才点头答应。 一连数天过去,仍无诸葛然消息,诸葛听冠疑心愈重。他对诸葛然畏之如虎,恐二叔勾结前线大将,想派人替换顾东城,诸葛长瞻力劝不可,又私下对外公说理,称顾东城能受诸葛然任用,必有过人之处。甄丞雪也劝诸葛听冠,诸葛听冠仍不让步,甄丞雪道:「掌门若不放心,派几个监军过去,人选我再拟过。」诸葛听冠这才答允。 诸葛长瞻离开神皇殿,经过琼竹轩,远远瞧见二楼窗台上放着盆红花。入夜后,诸葛长瞻吹熄灯火,从后院跳出,来到琼竹轩后院,确认左右无人,跃墙而过。 窗户早已打开,诸葛长瞻隔着窗户见着人影,刚翻过窗,那人影就扑了上来。两人紧紧相拥,诸葛长瞻低声问道:「怎麽不好好歇息?」 毓娘低声道:「这几日睡不好,不知怎地,越发想你得紧。」 诸葛长瞻轻抚毓娘背脊,想起一年前的往事。 那是刚从青城回来时,父亲准备前往昆仑共议,二叔找不着大哥,要他来琼竹轩找人,他来到门外,听见琴声,是一首《苍梧引》,相传是娥皇女英思舜而作。诸葛长瞻知道大哥素来冷落嫂子,料嫂子借琴抒发思念之情,这样看来,大哥八成不在这儿。 他正要离去,却听里头一声叹息,一个幽幽的声音吟道:「线黹绣纹缝霓裳,针尖穿裂碎海棠。懒抹胭脂懒整钗,明珠蒙尘愧添妆。」诸葛长瞻心念一动,知道这诗中之意是感叹自己不被重视,与方才琴曲似有矛盾,于是和诗一首:「针线难描羽霓裳,孤冷凌霜一支棠。今时钗环黯无色,它日明珠长容光。」 「呀」的一声,窗户打开,嫂子站在窗后讶异地看着他:「妾身不知小叔来了。」 诸葛长瞻有些尴尬:「我来找大哥,大哥不在,我这就走。」 毓娘一愣,知道琴音被识破,脸上一红。诸葛长瞻道:「我会劝大哥多回琼竹轩。」 毓娘摇头:「别劝了,免得他跟婆婆告状,让你白受委屈。」 诸葛长瞻笑道:「我委屈惯了,无所谓。」 毓娘低声道:「委屈惯了便该受委屈吗?」 诸葛长瞻一愣,心有所感,不知如何安慰。 毓娘察觉失态,道:「多谢小叔关心。听冠不在这儿,小叔去他处找吧。」 诸葛长瞻正要离去,毓娘又问:「小叔刚才那首诗出自何处?」 诸葛长瞻道:「是我自己娱兴之作。」 毓娘讶异:「原来小叔还有七步之才。」 诸葛长瞻苦笑:「心有所感,神思偶得,不敢比陈思王。」 毓娘道:「妾身有几首诗老写不好,小叔若得闲,替妾身看看。」 诸葛长瞻点头答应,毓娘取来几张诗笺给他,诸葛长瞻回房观看,只觉嫂子颇有才思,提了些意见写在信上请守卫转交。第二日,毓娘派人送来回信,信中提了些问题,诸葛长瞻写了回信,又想频繁传信对嫂子名声不利,于是备了份礼物,将信件藏于礼物之中送回。隔日毓娘送来点心,诸葛长瞻心中有数,果然在点心盒里找着回信。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若不是他第二日在花园里遇见毓娘。两人远远照了面,颔首致意,却鬼使神差地相互走近。事后回想,毓娘说她也不知原因,也许无心,也许有意,原本只打算寒暄几句,开了口却像有说不完的话,偶尔妙语双关,相视莞尔,诸葛长瞻看着毓娘掩嘴浅笑,不禁愣住。 他们不谈甄氏与诸葛听冠,生怕扫了兴致。话头未尽,而日已黄昏,诸葛长瞻这才惊觉错过许多公事,忙起身告辞。其实诸葛长瞻不想走,他觉得还有许多话想与嫂子聊,回到书房后,又写了封信给毓娘,第二天找藉口到琼竹轩,原本想把信放了就走,毓娘却道:「膳房送来些甜食,小叔喝杯茶再走?」 他没理由推却,一聊又是小半个时辰,两人都依依不舍。诸葛长瞻将信放下,正要离去,毓娘忽地叫住他,下了极大决心般开口:「以后妾身若写诗有疑,能写信向小叔求教吗?」 诸葛长瞻犹豫道:「恐不妥当。」 毓娘脸色顿时苍白,低着头道:「确实不妥,妾身失言了。」掩面快步离去。诸葛长瞻望着嫂子背影,心中不忍,回到书房,踌躇再三,忍不住提笔写信向毓娘致歉…… 诸葛长瞻知道毓娘委屈,但毓娘从不在信中诉说委屈。初时他们讨论诗词歌赋丶古今经略,后来诸葛长瞻会在信里写些有趣的闲事,多半是诸葛然骂人的恶毒言语,有时是自己遇到的趣事,毓娘也会回些儿时往事,相互应和。 两人鱼雁往返频繁,恐人起疑。毓娘不得宠,又是女眷,只在院外有守卫,诸葛长瞻心思缜密,知道琼竹轩后院无人看守,便约好暗号,唯有确认彼此身份时才隔墙传信。 一页丶两页……信越写越长,有默契似的,他们越来越常在各处撞见。有时当着许多人面,诸葛长瞻望向毓娘,总会与她目光接触,然后各自别开视线。 如同偷东西被发现的小孩一般。 诸葛长瞻每送出一封信,就等着毓娘回信。回信时,毓娘会在窗口摆一盆花,诸葛长瞻当晚便去墙外收信。有时他们会隔着墙把耳朵贴在墙上跟对方低声说话,一说便是大半夜。再往后他们索性连信也不寄了,见着花盆,诸葛长瞻便会去琼竹轩后院与毓娘隔墙相会。 他们无话不谈,唯独不谈甄氏与诸葛听冠,唯一一次提起,是毓娘说自己那日演奏《苍梧引》是因为婆婆与诸葛听冠懂音律,怕她们听见后觉得自己在诉说闺怨,她当时想弹奏的是《长门怨》。 诸葛长瞻知道嫂子已彻底对丈夫与婆婆绝望了,连谈都不愿谈起。 诸葛焉的死讯从崆峒传来,诸葛长瞻哀恸逾恒,诸葛然忙于战事,甄氏只责怪他无能,没法替父亲死,唯独毓娘用心安慰。两人隔着墙壁,毓娘听他一件件说着父亲在世时的往事。 诸葛长瞻知道自己越陷越深了…… 父亲出殡时,大哥闹出丑事,他保下玉妃玛优萨,这事点苍人尽皆知,还有人传说诸葛长瞻将玉妃藏在城外养着。一连几天他都没见着窗台上有花盆,心底焦急,直到第七天见着一盆黄花,才去墙外与毓娘说话。 「我当晚就把玛优萨送走了,我只是想救她,没有非分之想。」诸葛长瞻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跟大嫂解释这些。 「我知道。」他彷佛听到毓娘的叹息,「可我吃醋了。」 一句吃醋,让两人无从回避。诸葛长瞻知道自己若不回话,毓娘会很失望,但他不知道该说什麽,怕说了什麽就再难以收拾,那门槛终究不能也不该跨过。 许久许久后,他听出毓娘失望的语气:「你以后还会来吗?」 「我……」诸葛长瞻心痛如绞,「点苍正用兵,二叔要去前线,我以后会很忙,怕是……没空。」 就这麽断了最好。这是唯一一次诸葛长瞻怨恨自己不是长子,如果是长子,毓娘嫁的就是他了。他绝不会像大哥那样冷落毓娘,他会天天为毓娘画眉,把毓娘宠着惯着,让她成为九大家最受宠爱的夫人。 毓娘没回话,诸葛长瞻知道她没走。诸葛长瞻也没再说话,他们背靠着墙壁,彷佛靠在对方背上,静静坐到天色泛白。 此后琼竹轩的窗台上再也没有花盆,诸葛长瞻每回经过,仍忍不住抬头望一眼。他连着三天昼夜难寐,神情恍惚,茶饭不思,但他要处理的政事很多,必须打起精神。他本以为自己已够颓丧,直到一个月后在院子里看见毓娘…… 才一个月,毓娘已是形销骨立,彷佛大病一场,不仅眼神没了过往风采,更是风一吹就倒似的。她确实病了,但没人在意。诸葛听冠不用说,甄氏除了叫她快些吃药好起来,再无慰问。 两人四目相对,毓娘这回却是毫不回避。诸葛长瞻向前走了几步便停下,他不敢太靠近,怕一接近就再也压抑不住思念。 毓娘望着他,轻叹一句:「慕君有子建之才,怨妾无洛神之姿。」说完便转身离去。 这话像刀子戳进诸葛长瞻心里,不停翻搅。从小他便自知貌陋,但凭着点苍掌门次子身份,世上几乎没有他要不到的女人,正如诸葛然所说:「想娶什麽人都行。」 但他也知道,这些姑娘或许会因为权势丶财富丶身份甚至是被迫而嫁给自己,却不见得真心爱自己,他本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爱上自己。 直到他见着毓娘,见着她为自己变成这般模样。 当天晚上,他顾不得没有花盆暗号,来到后院墙外。他知道诸葛听冠不在毓娘房里,跃墙而入,见灯火尚明,窗户没有落锁,索性推窗入屋。 毓娘正坐在床沿,见了他很是吃惊。诸葛长瞻见床边悬着条长绫,又惊又怕,抢上一步抓住嫂子手腕:「你……你想干嘛?」 毓娘垂泪道:「我本以为这麽一天天过,馀生再无他念,这辈子就算过去了,谁知遇着你,日子反倒熬不下去。」 短短几句,诉尽情意缠绵。诸葛长瞻又是心疼又是自责,紧紧抱着毓娘,如同今日此时一般。 二叔要杀大哥,让自己当掌门,但大哥死了,自己的孩子怎麽办,毓娘怎麽办?他了解二叔,二叔会将毓娘送回娘家。这大半年二叔少在点苍,等二叔回点苍坐镇,即便毓娘能留在点苍,自己与毓娘的事早晚也会被他发现。二叔不会坐视自己与毓娘乱伦,他会杀掉毓娘,退一万步说,二叔能纵容自己跟毓娘,大哥一死,毓娘的孩子也不可能继承掌门,二叔会让自己另娶妻子,生下点苍的继承人。 继承点苍的必须是自己跟毓娘的孩子。 所以他提早赶回点苍,藉口二叔让他先回来处理政事,找上三叔公,试探之下,果然诸葛亦云对诸葛听冠信心全无,听说诸葛然有废立之念,当即允诺,他只得杀掉三叔公,断了二叔的后路。 「二叔……」毓娘担心地问,「他能逃掉吗?这到底是怎麽回事?长瞻,你是不是有事瞒我?你不可能害你二叔。」 「你专心养胎就好。」诸葛长瞻安抚毓娘,「二叔很聪明,不会这麽容易被抓着。我猜他没往东也没往西,而是往北去了。我不说,掌门跟外公都料不到,只要投奔三爷,二叔就安全了。」 毓娘心下稍安,道:「我打算明日叫陈金达来诊脉,该报喜了。」又担忧道,「我担心二叔不在,以后你更要被欺负。」 「忍忍就过去了。」诸葛长瞻道,「都忍了二十几年,不差这段日子。」 毓娘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多问。 二叔说得没错,人就算明了也得争一争,不争,就什麽都没了,诸葛长瞻心想。自己原本已不想争什麽,但为了毓娘,必须得争。 </body></html> 第199章 得失从缘(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199章得失从缘(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99章得失从缘(下)</h3> 诸葛长瞻没料错,诸葛然果然没往西走,也没向东走,他出了西门便转向北。听冠那蠢货一定会阻断东西两条通路,免得他去前线或投奔莽象王。昆明离冷水滩三千里,离宏国边界也有两千里之遥,这两个地方都太远,而往北离唐门不过八百里,驿站快马可以一天之内穿过边界。 google搜索twkan 很赶,诸葛长瞻会帮自己拖延吗? 想到这侄儿,诸葛然又痛又怒。为了一个女人,还是自己哥哥的女人,值得吗?比毓娘更美貌的女人,当上掌门后还怕没有吗? 要是可以,他想找个地方大醉一场,喝到天亮,把脑袋放空,长长睡上一觉,醒来后再来打算该怎麽办。但现在只能逃,要逃得比通缉更快。驿站二十里一站,不用三天整个点苍都会有他的通缉令,不出七天通缉令就会传到唐门,他要比传递消息的驿站快马更快抵达边界,赶在边界封闭前逃出。他估计抵达边界时已经入夜,而传令通缉的驿马可能已在路上。 他应该赶路,但他却停在昆明北边五十里处的富民镇。他来到一处小庄园前,翻身下马,抬起门环用力敲打。来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见着诸葛然一愣,问道:「您找谁?」 「我找你爹!」诸葛然一把将门推开,绕过照壁直进小院,顿时引来两名护院注意,上前喝叱:「哪来的泼皮猴子!」诸葛然举拐杖就打,两人见他拐杖舞得虎虎生风,也不知是哪来的无赖,不敢上前。 两侧廊道上冒出四五个青壮年,伸着脖子看戏,有人喝道:「再胡闹,抓了你去门派!」诸葛然环顾四周,见已站着六七人,冷笑道:「反穿皮袄咩咩叫,装佯呢!叫你们郑掌柜出来见我!」 郑掌柜三字一出,廊道上那几人连着开门跟拦阻他的两名护院眼神瞬变,两名护院绕至诸葛然身后堵住退路,开门的小伙忙将大门掩上。 刹时间,小院里杀机四伏。 诸葛然语带讥嘲:「怎地不装了?」说罢一瘸一拐往大厅走去。廊道上的人或翻过栏杆,或守在大厅前,纷纷逼近,诸葛然正眼也不瞅他们,自顾自走着。 一名中年男子从大厅走出,见着诸葛然吃了一惊,恭敬问道:「您是哪位?来此找谁?」 「找你!」诸葛然用力敲了下门框,把大厅木门敲崩一块,「我要买货!」 中年男子一团和气:「您开什麽玩笑,这儿是民家,不作生意。」 「一把碎银子,三斤血馒头!」诸葛然道,「我赶时间,别拖拖拉拉!」 他说着径自走向大厅当中的座位,道:「郑掌柜,坐,谈生意!」 那郑掌柜犹豫半晌,打发了门外的几名壮汉,这才坐到座位上,脸上堆笑:「敢问贵客可是姓诸葛?」 「不,我姓猪,我他娘的就是一头猪!」诸葛然把拐杖在地上一顿,「开门见山,我要人!」 九大家深恨夜榜,但九大家同样需要夜榜,不少高层都知道如何联系夜榜,包括诸葛然。这个夜榜据点许久前便被诸葛然掌握,且还是个掌柜,当时他并未将其铲除,想着留下以后或许有用得着的时候。 却没想到是在这局面下用上。 郑掌柜不慌不乱,恭敬道:「副掌权势熏天,副掌杀不了的人,我这小本买卖恐怕吃不下。说明白些,接生意是跑堂跟针的活,我是小掌柜,不干这事。」 毕竟是夜榜的掌柜,见他形貌还有这说话口气,一下子便猜出他身份。 「我不是要你杀人,是要你找人保护我,我要去陇地。」诸葛然道,「人不用多,但得是高手,路上会有些麻烦。」 「夜榜不干保镖行当。」郑掌柜恭敬拒绝。 「挣钱总干吧?」诸葛然道,「有钱什麽都好说。陪我去一趟陇地,不难。」 「副掌这话说的,忒谦虚了。」郑掌柜笑脸迎人,「能让副掌走进这门,能有什麽容易的勾当?您要我刺杀齐天门掌门都算容易了。」 「郑掌柜挺能猜的。」诸葛然冷笑,「连我跟嫂子不合都知道。」 「这算不上秘密。」郑掌柜笑道,「唉,忘记奉茶了。来人,沏茶招待贵客!」 诸葛然挥手:「我要赶路,不喝这茶。」又道,「直说了吧,多少银两才够?」 郑掌柜道:「夜榜收多少得看货辣不辣,接的人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有没有胆量。您出五两银买三爷人头,您尽管出,夜榜也不拦着您,可谁接这活?副掌,您这要求没头没尾,只说要周全您去陇地,去春花楼找个姑娘陪您睡到崆峒也是保护。」 「春花楼的姑娘要是有夜榜的人,你尽管派。」诸葛然不耐道,「夜榜是真养生,命得够长才这麽能说闲话。」 「我也不小觑副掌,这麽着——」郑掌柜竖起一根指头,「一千两,肯定会有人愿意保副掌平安。」 诸葛然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都是五两十两面额,交给郑掌柜:「点点。」郑掌柜接过银票,他又从手上取下个通体晶莹的翡翠玉扳指放在桌上:「这值多少?」 郑掌柜点算银票,皱眉道:「这才一百二十两。副掌,你就带这麽点银两出来作买卖?」接着看那玉扳指,摇头,「我不是行家,分辨不出价值。」 「这是我在石场特意留下的,最少值三百两。」诸葛然说着又取下玉腰带与衣服上的玉佩放在桌上,「腰带值两百,玉佩也值两百,还有这皮裘,黑狐皮,得值一百。」 「副掌,红货只值三成价。」 「我这又不是抢来的!」诸葛然敲着拐杖道,「难不成还是偷家里的?」 「我这也不兴收红货啊,要不副掌带够了钱再来?」郑掌柜仍是一脸陪笑,「您的话我信得过,但夜榜关起门作生意,总不好什麽都收吧?」 诸葛然心里有气,谁带着五百两银票出门?大额银票只有商用,平日里开销哪处找得开?随身带一百多两已是极多。 他又取下头冠,上头镶了颗拇指大的宝石,还有金饰:「这头冠也值五百两。」 「副掌莫诓我。」郑掌柜道,「我瞧最多值两百。」 诸葛然冷笑:「掌柜的还自谦不是行家?上头镶金片,金子总不是红货了吧?」 「这些合计算副掌一千两,折合三百两,连着银票还差五百八十两。」 诸葛然又脱下靴子,靴面沾满泥土,他拍了拍,露出里头的金线:「这值几两?」 郑掌柜道:「二手鞋子不收。」 诸葛然一咬牙,将身上细碎首饰全都取下,只留下副掌门令牌,算上之前的四百二十两,拼拼凑凑也只凑出个五百两。 「先付定金。」诸葛然道:「任务完成再付剩下一半。要不你收了钱,我死在半道上,找谁喊冤去?」 郑掌柜道:「夜榜不怕人赖帐,副掌可不同,副掌赖帐,咱们找谁收帐去?」 诸葛然想了想,道:「买卖有买卖的规矩,这五百两给了你,就刚才说的,看接的人信不信,乐不乐意。这定金不是一半,是三成,到了三龙关再加奉一千两,送到就给。」 空口白话,无本买卖,只消到了三龙关,见着大猩猩,这一千两臭猩猩凑不出来也能揍出来。 郑掌柜恭敬道:「还差三百文。」 「怎麽还差三百文?」诸葛然皱起眉头,「郑掌柜怕不是故意刁难?」 郑掌柜遥指被诸葛然敲坏的大门:「副掌刚才敲坏门,得花三百文修。」 诸葛然嘴角抽搐,摸出一小块碎银扔在桌上,郑掌柜笑着收入袖中:「还要张罗人手,副掌要在这等消息还是先走一步?」 「我走渡县,经灌县到三龙关。」诸葛然起身道,「走得很快,记得跟上!」 他不再耽搁,离开富民镇便往北疾奔,趁消息还未传开,用副掌门令牌每二十里一换马,直奔至入夜。此时边界已闭,诸葛然用令牌叫开关卡,换了新马直奔灌县。 进了唐门,副掌门令牌就没用了,没驿站换马,真正艰难的旅程会是从蜀地往崆峒这段。川地多山,地形险峻,大幅拖慢脚程。其实去陇地,走乌蒙经黔地抵达青城境内再转往陇地更快,到了青城静姐也会帮他,但这条路离边界太远,极可能未至黔地就被拦截,再说点苍正与青城交战,到时候没到巴县,先被人拿了人头去邀功。 再就是……他不想让楚静昙看见自己落魄的模样。现在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没身份,没权位,连钱都被夜榜给剥光了。 马匹踏上崎岖山路,诸葛然抬头望去,云深不知处。 ※ 「大姐的好夫婿正被通缉呢。」冷面夫人书房里,唐绝艳掩着嘴不住笑。唐惊才曾言自己期望的丈夫若不是齐子概那般英武伟岸的豪杰,便是诸葛然这种才智过人的人杰,至于英俊潇洒的男子,不过玩物罢了。 冷面夫人望着桌上的通缉文书,冷峻的脸上竟也嘴角微扬,唐绝艳吃了一惊。太婆会笑定不是因为自己这笑话,最大的笑话是点苍,九大家里估计起码有七家掌门会在看着这消息后大笑出声。 除了徐放歌,他可能笑不出来。 「太婆有这麽高兴吗?」唐绝艳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太婆笑呢。」 这可能是冷面夫人最近三十年来听到最好的消息,聪明一世的诸葛然被平庸无能的侄子坑害,这麽难以置信的事居然会发生,而且发生在战势胶着的当口。唐门一直不介入战事便是因为局势混沌未明,青城少林与衡山联军不知能否击退丐帮与点苍联军。现在局势已经明朗,唐门的介入也不会只是锦上添花,而是关键一击。 「保护点苍的长城倒了,咱们不能等他们建起新的城墙。」冷面夫人敛起笑容,恢复一贯的冷峻,「绝艳,你要记得这个教训,聪明人也会栽在蠢人手上,尤其是自己身边的蠢人。」 唐绝艳敛衽行礼:「绝艳受教了。」又问,「我看诸葛然急于奔逃,极可能进了唐门境内,太婆……」 冷面夫人望着唐绝艳,似在询问她的想法。 「即便收留诸葛然为己用,若点苍势弱,将他迎回,仍是唐门的威胁。」唐绝艳道,「绝艳以为,也不用送回点苍,全力搜捕,杀了吧。」 冷面夫人点点头,有嘉许之意:「这段日子兵堂有的忙了,你且去吧。」 唐绝艳行礼告退。 三天后,唐门川南总督唐敬秋聚集兵马,整军待发。 ※ 诸葛然已记不清爬过几座山了。入川的道路真他娘的艰难,他疲累不堪,好不容易抵达西昌县,这段路怕不走了有十天。 通缉令应该早传到唐门了,这条路虽难,好处是往来行人不多,但抵达西昌之后有一片平坦地带。他早换掉了那身华服,弄了件江湖人的劲装,就是袖袍宽大了些——毕竟不是定制,哪有那麽合身——还买了把柳叶刀挂在马旁,将拐杖背在皮裘里藏着。他几乎不下马,瘸子虽然不少,矮子如他可能也不少,但又矮又瘸的谁见了不怀疑? 如果可以,诸葛然不想到人多的地方,但他已经没有食物。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他揣着仅剩的二两碎银,真没想到自己也有节衣缩食的一天。幸好西昌没有城池,他买了乾粮,把水打满,尽速离开,没多作耽搁。 但他还是被盯上了,刚离开西昌县就被人拦下。一共五个人,都没骑马,诸葛然可以纵马离开,但他不想。他没有买马的钱,要是伤着马匹,从这儿走到三龙关得把他另一条腿给走瘸。 「我们正在找寻仇家,阁下看着有些面熟。」为首的人道,「还请阁下下马让我们看看。」 应该是包摘瓜的,诸葛然心想,而且不是混得好的那种,连马都买不起,武功应该不高。 诸葛然乖乖下马,瘸着腿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几人见他未拿兵器,行动不便,稍稍放下戒心。 「你们找的人是我?」诸葛然问。 「诸葛副掌。」为首那人恭敬道,「跟咱们走,免受皮肉之苦。」 「我值多少钱?」诸葛然问,「你们要多少才肯放我走?」 为首那人道:「死的三百,活的一千。」 诸葛然道:「一千两而已。放我走,我随便都能掏出一千两,你们收钱放人,不是挺好?」 他边说边向前走着,那几人听他说身上有钱,俱皆心动。一人道:「抓了他,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再去领赏!」 诸葛然走到那五人跟前约一丈处,「嘿」了一声,右手向后一抽,拐杖便擎在手中。一柄明亮细剑从拐杖中抽出,右脚前蹬,持剑扫出,一道明光从为首那人颈间划过,那人瞪大眼睛,兀自不知发生了什麽。 诸葛然左手持杖,右手持剑向右首那人点去,三点寒光直奔胸口,那人吃了一惊,正要退开,胸口已喷出三股血泉,馀下三人这才惊觉诸葛然暴起发难。 诸葛然转身攻向第三人,那人挥刀格挡,细剑掠过刀子,在那人胸口划出一道弧光,顿时鲜血喷涌。这人倒下时,第一个人的头颅才斜斜滑落,一道血泉从颈口喷起。 诸葛然当然会武功,而且不差,但真正厉害的是他藏于拐杖中的细剑「不屈」。不屈是用乌金玄铁所造,锋锐异常,唯一缺点是太细,这也是为了便于藏在手杖中而不得不为的妥协。 他突施偷袭,仗着兵器锋利转眼连杀三人,剩下的人胆颤心惊,不敢应敌,转身就逃。诸葛然虽然瘸了一条腿,轻功不行,但追这两人绰绰有馀,只是两人分走不同方向,他追上其中一人,从后一剑贯穿胸口,回身去追另一人,那人眼看逃不掉,挥着短棍应战,诸葛然随手使招点苍剑法「分云拨日」便刺中那人胸口,随即划破他咽喉。 诸葛然猛地收剑,接着干了件过往绝不会干的事——他在这群人身上搜钱。五具尸体只摸着一两几钱银子,聊胜于无。 此地不能久留,他正准备上马,忽听马蹄声响,转头去看,西昌县方向竟奔来二十馀骑。诸葛然吃了一惊,忙翻身上马急逃,才奔出数十丈,后面风声作响,几枚利箭从耳边掠过。 只听后面人高声喊道:「站住!再逃就放箭了!」诸葛然哪里理他,自顾自策马急奔,就算把马累死走去三龙关都好过被押送回昆明。 可惜事与愿违,只听后方风声劲急,诸葛然左手驾马,回身挥剑砍劈箭矢。他身矮臂短剑又不长,能遮护自身却护不住马,一支利箭斜斜落下,贯穿马腿,马匹哀鸣一声摔倒在地,诸葛然忙一跃而下。 那二十馀骑早追了上来,见他杀了五人,知道他武功好,不敢靠近,离着十馀丈捻弓搭箭对着他。当中一人眼眶含泪,策马上前,指着诸葛然怒道:「你杀了我弟兄!」 包摘瓜干到去通知门派,也太讲究,诸葛然心想。场面凶险,二十几名弟子,还不知有没有厉害的人在里头。 又一人策马上前,高声道:「在下凉山派掌门岳山奇,见过诸葛副掌!」 连掌门都来了……诸葛然将手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见我一面,犯不着用箭射我吧?」 岳山奇笑道:「不用箭,怕副掌不肯留下。」 诸葛然举起手杖道:「先把箭放下,不然一个闪失,把我穿个窟窿,白瞎了七百两。」 岳山奇笑道:「这倒不会。太夫人有令,杀了副掌也是一千两,还拔擢呢。」 诸葛然吃了一惊。 岳山奇猛地挥手,数箭齐发,诸葛然忙着地滚开,挥剑抵挡箭雨。那群人又搭箭瞄准,第二波箭雨来袭,诸葛然明白抵挡终究不能久持,正自叫苦,忽又有马蹄声自远而近,一骑飞奔而来。 岳山奇回头望去,那马全力奔驰,还未看清是谁,马上一条身影飞身而起。岳山奇正自讶异,那人拿着不知什麽东西劈下,岳山奇举刀格挡,「哐」的一声巨响,他吃力不住,刀背反砸额头,直把他敲得头晕脑涨鲜血直流。 那人落在他身后,一柄铁钩架在他脖子上,喝道:「让你的手下退开!」 诸葛然心知是夜榜派来的高手相救,当真喜从天降,松了口气,说道:「叫他们让匹马出来,把剩下的马都杀了!」 那人铁钩勒住岳山奇脖子,钩尖嵌入肉里,高声喝道:「留下一匹马,把剩下的都杀了!」岳山奇命悬人手,忙喝令手下杀光马匹。 诸葛然见对方不能再追,骑上仅存的一匹马,喊道:「押着人走!」又对凉山派弟子道,「若追来,杀了你们掌门!」 凉山弟子不敢妄动,诸葛然与来救那人驾马奔出十里外才停下歇息。 「要放人吗?」诸葛然问那使铁钩的汉子。 岳山奇心胆俱裂,哀求道:「大爷,别杀我!饶命啊!」 铁钩汉子一记手刀将岳山奇敲晕,岳山奇从马上摔下,那人跟着下马,走到诸葛然马侧。 诸葛然疑道:「你想说什麽?」 话音方落,那人手中长钩猛然晃动,这一下快绝狠绝,诸葛然猝不及防,左腿剧痛,惨叫一声摔下马来,跌了个颜面朝地。 「副掌,得罪了!」铁钩汉子一脚踩在诸葛然腰上,另一脚踢去他手中拐杖,高举长钩,「昆明路远,抢瓜的人多,一千两倒不如三百两方便。」 「你是摘瓜的?」诸葛然这才惊觉这人根本不是夜榜援兵,而是来抢瓜的海捕衙门,只怪自己一时大意,乐极生悲。 他仍不放弃,喊道:「别动手,有话慢慢说,我能让你赚不只一千两!」 铁钩汉子「咦」了一声,问道:「怎麽赚?」 诸葛然急道:「先让我起来!」 铁钩汉子道:「你先说,我听着合用再放你起来。」 「你送我到陇地,跟三爷要赎金,他是我好友,换个一千五百两不是问题!」 铁钩汉子摇头:「这不是私放逃犯?还同流合污。这一路得遇着多少同行,多少门派?不划算。」 「你拦了凉山派的功劳,再去领赏,消息传出,凉山派定不饶你!」 「大不了一辈子不进川地,他还能追我到天涯海角?」 诸葛然忽地眼珠转动,像是在朝铁钩汉子身后打眼色,铁钩汉子起疑,回过身去,诸葛然抓准时机猛一拱背,挣脱踩在腰上的大脚,沿地翻身,拾起手杖,还来不及拔剑,铁钩汉子一钩扫来,诸葛然只得抵挡。 铁钩汉子知道上当,大怒之下铁钩连挥。海捕衙门里但凡敢孤身抓逃犯的,必然武功高强,诸葛然少与人动手,且大腿受伤,行动不便,支持了十馀招,始终抽不出空来拔剑,心知再过十馀招仍是要败,苦思如何脱身。 忽地,又有马蹄声响,铁钩汉子回头望去,一骑飞奔而来,停在两人身旁约五丈处看两人相斗。铁钩汉子皱起眉头,怕渔翁得利,使个虚招退开来,望着新来这人。 只见这人年约四十上下,腰悬苗刀,蓝衫黑裤,抹额左边插着支孔雀翎,脸上伤疤不少,尤其左边脸颊有三道伤疤,长约两寸,间隔整齐,像是被人用铁爪一类的兵器划伤过。 铁钩汉子瞧这人形貌便知是个打过硬仗的高手,暗自调匀呼吸,问道:「兄弟哪处仙乡,哪处洞府,是想上桌分菜还是吃独食?」 那人瞄了眼诸葛然,翻身下马,抽出腰间苗刀走向铁钩汉子。铁钩汉子吸口气,上前迎敌。两人离得近了,同时一动,但见银光灿烂,兵器交接声绵密不绝,诸葛然也不知这苗刀汉子是何来历,趁这空档撕下裤管包扎大腿伤口,持着手杖站起身来,看两人相斗。 两人都是高手,约莫二十招过后,忽地一声惨叫,铁钩汉子右手被齐腕斩断,苗刀汉子横刀插入对手心窝,铁钩汉子登时断气。 苗刀汉子又看一眼诸葛然,不急不徐取出手帕将苗刀上血迹擦拭乾净。诸葛然惊疑不定,问道:「你是什麽人?」 「夜榜,来保护你的。送你到三龙关真有一千两可拿?」苗刀汉子收刀,双眼盯着诸葛然,诸葛然点头。 「我叫苗铁肠。」苗刀汉子牵了马给诸葛然,「入陇地先给五百两,到三龙关再给五百两,拿不到钱,杀你。」 别说一千两,诸葛然身上连三两银子都没有,但他仍然微笑:「小事一桩。」 </body></html> 第200章 名声丧本(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title>第200章名声丧本(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0章名声丧本(上)</h3> 昆仑九十一年三月春 「现在是攻打冷水滩最好的时机。」蓝胜青道:「诸葛然谋反逃亡,点苍军心不安,冷水滩可一举而下!」 这场军议只有三个人,除了蓝胜青,还有青城北面军总督彭天从跟魏袭侯。 说军心不安,点苍几天前才来劫过营呢。魏袭侯想着,他没有说出来,用不着让衡山盟友脸上无光。 这场会议本该是沈从赋或殷莫澜参与,他们的队伍原在后方扰乱点苍粮道,人数不多,直到魏袭侯率队会合后才有足够兵力,沈从赋与殷莫澜要领军,魏袭侯便被派来参与军议。 「四爷跟殷掌门的队伍还在南方,零陵城还被点苍占领着。」魏袭侯道:「蓝副掌打算怎麽打?」 「让青城从北面佯攻,我们从东面攻击。」蓝胜青道:「四爷的队伍牵制着零陵一带,别让那帮狗爪子来救。」 合理,并不出奇,稳扎稳打的战策,魏袭侯倒有些怀念起汉中那段时日,一路上就是瞎打。不过奇策风险太大,夜路走多总会见到鬼,稳稳来没什麽不好。 「消息派人通传就好,你留下。」军议结束后,彭天从对魏袭侯说道:「衡山几乎把大半高手都调去长沙跟丐帮放对,铜仁那来了一批队伍,需要领军的人。」 「那个沈望之有没有来?」魏袭侯问:「这人好使得紧。」 「沈望之?那个带面具的?」彭天从摇头:「没见着他。」 魏袭侯不禁好奇:「那这批队伍是谁领头?」 ※ 城门开启,杀声伴随着滚滚烟尘,混天仪旗号迎风飞扬,点苍出城迎战,杨维刚随着步卒前进,他身边护着三十名菁英弟子,相比其他弟子的冲锋,他更像是在走路,只是每当他一脚跨出,另一脚就离地而起,等前一只脚落地,另一只脚便向前跨出,步伐足有一丈之遥,所以他即便用走的,也丝毫不比周围的弟子更慢,甚至更快。 青城的箭雨来袭,杨维刚举起双臂,他左右前臂各绑着径长三尺的圆盾,左上右下,左右一分,便将箭雨扫荡开。 前方的队伍已经交接上,两名青城弟子挥刀向他砍来,杨维刚脚下不停,迎上前去,两只虎爪扣住两名青城弟子咽喉,随手将两人举起,摁倒在地同时已抓断两人喉管。一个矮身回旋,避开砍来的一刀,拳头狠狠击入另一名青城弟子小腹,力透腰背,指节上传来脊椎骨的触感。 他是铁山杨维刚,点苍大将,昊山门战堂堂主,但他的武功远比掌门更高。昊山门的武功以霸道丶横练为主,有十二路裂虎爪与三十四路碎骨拳,还有…… 一匹马正面冲向他,瞧马上人服色,应该是个小队长,左右又有青城弟子挥刀杀来,杨维刚双盾分格左右,双手画圈,扣住两人咽喉一掐,眼看已避不开奔马,杨维刚双臂打横,圆盾护在身前,砰的一声闷响,一股巨力撞向杨维刚,杨维刚左脚向后一蹬,陷地近寸,他马步稳固,竟将这马匹扛住,随即绕至马匹侧面,不等马上人挺枪刺来,双掌一推,将那马匹推得四足离地,翻倒压向另一名青城弟子。 这一推,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推山掌。 他率着护卫队伍杀入青城弟子群中,接连击垮三丶四个小队,只在举手之劳,青城弟子见着他武功如此高强,一时无人敢近,杨维刚奋勇当先,趁机率队冲锋,所经之处所向披靡,眼看着就要将青城前锋队伍打出一个缺口,忽地突来三箭连环,迅疾异常,杨维刚眼捷手快,左右连环,将来箭抓在手中,随即一个仰身避开第三箭,抬眼望向箭来处,从队伍缺口中奔出十馀骑,为首那人身披银甲,束发随风飞扬,正将一柄长弓背负于后,从腰间抽出唐刀。 是个姑娘? 杨维刚没有大意,这服色不是普通队长,至少也是个大将,他侧过身避开马匹冲撞,眼看唐刀劈来,杨维刚左手举盾相迎,锵的一声,这刀劲力十足,他右手虎爪趁势搭上姑娘手腕,一把将她从马上扯下,那姑娘半空中一个扭身,手臂顺势扭过,竟挣脱他虎爪,他指上劲力即便不如硬爪黄柏雄厚,但巧劲犹有过之,而这人竟能挣脱。 不仅是个姑娘,还是个高手。 他不等那姑娘落地,右手虎爪迎面抓去,左手猛地一探,后发先至,抓向对手小腹,右爪这爪也并非虚招,若是抓实了,能把眼珠子都抠出来。那姑娘身子一侧,避开小腹这爪,左手抓住杨维刚右腕,顺着这一抓之势向侧边一拖,杨维刚收不住身子向前踏出几步,那姑娘唐刀从侧面刺来,角度极其刁钻,杨维刚忙举盾挡住。忽地脚下一软,已被扫腿击中膝弯,身子不由向后仰倒,杨维刚大吃一惊,一旦失去平衡,对手立刻便能取得优势,幸好他下盘功夫极稳,虽然失了身形,危急间仍是屈而不倒,化爪为拳,由下向上轰出,这拳劲力十足,莫说打着,就算擦着皮都得淤血,那人被逼退一步,杨维刚缓过气来,踏上一步,双拳如狂风暴雨般挥出,这拳势又快又急,目不暇给,从旁人看来,宛如生了四条手臂似的, 那姑娘左格右档,身子忽矮忽跃,抓着空隙一刀劈来,攻势也是凌厉无比,两人动作迅捷无伦,转眼便过三十馀招,率领的弟子正各自混战,一时无人插手,杨维刚将三十四路碎骨拳使尽,缓了口气,再使十二路裂虎爪,这十二路裂虎爪是擒拿手的变化,扣丶绞丶扭丶折,只需沾着一小片皮,就得刮下一大块肉。 他是点苍高手,即便以爪功闻名的黄柏也难能在他手上走过三十招,然而当他连十二路裂虎爪使完也伤不了对手分毫时,他开始觉得焦躁烦闷,这两套武学俱是强横外功,耗力极重,杨维刚方觉真力虚竭,那姑娘猛地反攻,只见她掌刀交错,左掌时扫时劈,右刀忽砍忽刺,掌影重重,虚实难辨,尤其她挥刀劈出,破空声嗤嗤作响,可见劲力雄浑。 杨维刚气力不继,更被扰得眼花缭乱,当下不管虚实,只管举臂盾抵挡,啪啪几声响动,每一下都像个铁锤敲击似的,震得他手臂发麻。他不耐久守,右掌蓄满真力,左手盾牌隔开对方唐刀,右掌拍出,正是他压轴绝技「推山掌」,掌力如排山倒海,汹涌而来。 没想那姑娘竟不闪避,左掌跟着拍来,杨维刚忖度对手是个姑娘,年纪又轻,即便功夫再好,也不能与自己修练三十馀年的推山掌硬拼,这一掌非得将她打成重伤不可。 不料两掌相接,杨维刚只觉一股巨力撞来,手臂剧震,两人各退了一步,那姑娘左臂也软软下垂,但右手唐刀已作势要劈,杨维刚右手兀自酸麻不能动弹,忙举左臂以盾格档,那姑娘忽地弃刀,唐刀坠落,杨维刚正自不解,那姑娘右掌已经拍来,杨维刚真气已竭,推山掌力道不足,仍是以左臂圆盾抵挡,砰的一声闷响,掌力竟穿透圆盾,打得他小臂剧麻,这才发觉对手所使是棉掌一类功夫,忽见眼前寒光一闪,不知怎地,唐刀自下方飞向他咽喉。 原来那姑娘脚掌一拨,将地上唐刀挑起,打了半个圈,脚面顶着刀柄向上一送,从下方刺向杨维刚喉咙。 这下弃刀丶出掌丶挑刀丶送刀,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毫无窒碍,杨维刚中门大开,双手俱麻不能格档,欲待后仰闪躲已慢了一步,喉头一凉…… 沈未辰伸手拔出唐刀,气喘吁吁,她左臂与杨维刚对了一掌,兀自酸软无力,周围几名点苍弟子正向她奔来,一匹快马闯入,长枪连挑带刺,将这几名点苍弟子刺于马下。 「表哥!」沈未辰喊道。 魏袭侯看了杨维刚尸体一眼,问道:「表妹没事吧?」 「这人很厉害。」沈未辰转动肩膀,想尽快让自己恢复,她毕竟年轻,对上这以浑厚劲力着称的推山掌,饶是用上三清无上心法也只能拼个平手,眼下虽无外伤,但这只手臂短时间内也要行动不便,若再遇上这样的高手,只怕要吃大亏。 魏袭侯望向远方:「衡山要攻城了。」 沈未辰重又上马,喊道:「我去看看!」随即驾马领队奔去。 东面,衡山大队已击溃点苍队伍,点苍大开东门,以弩箭掩护城下弟子入城,随即将东门紧闭。 咕噜噜的车轮响动声,六辆巨大的三弓床弩在衡山弟子掩护下缓缓前进,离着城墙一百五十丈远处,三十馀名精壮弟子缓缓摇起弩床,张开弓弦,将长达一丈,犹如铁枪似的踏橛箭安上。 巨箭破空,六支铁枪钉进城墙上,入墙三尺。 「再射!」盘龙堡主文瑀大声喝道:「快!」 一波又一波的巨大利箭插在城墙上,密密麻麻,参差不齐,悍勇的衡山弟子冲过点苍残馀败兵,轻功较好的弟子踏箭而上,轻功较差的弟子攀着箭身上城,城墙上的点苍弟子或泼热水滚石,或以弓弩射之,但爬上城墙的衡山弟子越来越多。 忽地一道青光在城墙上炸开,伴随着几名衡山弟子惨叫摔落,一条清癯人影自城墙上跃下,踏在墙头一支箭杆上,左手持剑,寒光照人,迎风玉立,衣袖飘飘,竟有几分仙姿,只见他一个纵身跃出,在箭杆上此起彼落,手中长剑如电光雷闪,所经之处衡山弟子纷纷中剑摔下,竟无人可当得一招,下方衡山弟子要用箭去射,都被他或格档,或闪避,尽数躲了去。 此时衡山队伍中也窜出条人影,轻身一跃,足有半个城墙高,左足在箭杆上一踏,只两个纵跃便逼近那人,那是衡山高手白妙云,两人在踏橛箭上相斗,衡山阵中又冲出一人,乃是衡山麾下拏山派战堂堂主鲍天锡,他轻功不如白妙云,四丶五个起落从左方攀上,两人一左一右合攻那剑客,但这踏橛箭上围攻不易,那剑客向下一跃,落在下方踏橛箭上,刺下正在攀爬的衡山弟子,随即绕往右侧,白妙云跃出追上,那剑客趁他身形在半空,猛地回身反扑过去,长剑连抖十馀个剑花,白妙云急不可闪,挥剑去格,左肩中剑,身形下落,连撞着几支箭杆才摔着在地,也幸好有这箭杆缓冲,要不这下摔得不轻。 鲍天锡见白妙云落败,挥刀砍来,然而他轻功不行,那剑客几个起落,又杀了几个衡山弟子抢夺箭位,绕得他晕头转向,猛地又从下方窜起,鲍天锡居高临下,正要挥刀去砍,忽地寒光闪动,那剑客掷出长剑,贯穿鲍天锡小腹,鲍天锡惨叫一声,那剑客不等他摔倒,已站在箭杆上,握住长剑一横,鲍天锡肚破肠流,从墙上摔下。 那剑客败一人,杀一人,随即又往另一支箭上扑去,攀上城墙的弟子不知被他杀了多少。城墙下虽有不少衡山高手,但这人不仅剑法超卓,身法更是绝妙,尤其踏橛箭上地形特殊,更利他发挥,一时无人有把握上前。 这剑客便是点苍高手拨云剑楚万里,城墙上点苍弟子见他如此神威,士气大振,衡山弟子一时抢不上城墙。盘龙堡主文瑀远远瞧见这人,正要亲自一会,忽地自北面绕来十馀骑,还离着箭墙五十丈远近,领头那人猛地张弓,一箭射向楚万里,楚万里见来势劲急,矮身避过,那箭射中城墙,箭头竟钉入城墙里。 沈未辰见一击不中,也不停马,手在马鞍上一按,凌空跃起,左手抓住一支箭杆,身子一翻,风车似转半个圆,向前一扑,落在另一个箭杆上,抽出唐刀,屈膝蹬起,双手握刀向上扑向楚万里。 楚万里见这姑娘身法利落,扑来之势犹如一支利箭,不敢怠慢,跃向旁侧箭杆躲避,趁对手还未站稳,回身便还招「云开月明」。 沈未辰见他剑尖打圈似不住抖动,不知他攻向何方,挥刀去格,那剑光猛地一偏,刺中左肩,沈未辰大吃一惊,本能向后一退,可踏橛箭上哪有馀地,这一失足便向下摔去,沈未辰左手急探,攀住箭杆,她方与杨维刚对过掌,左手乏力,于是摇晃身子一荡,落在下方的箭杆上,一摸左肩,幸好身着银甲,又闪避及时。只有皮肉伤,忽觉视野一暗,抬头望去,楚万里已凌空下击,挺剑刺来。 沈未辰见他剑尖仍是不住抖动,不明白他剑法虚实,跃向另一处箭杆避开。楚万里又追了上来,沈未辰心想如此躲避,终究难以取胜,跃向远方一处箭杆,回过身来,抢先快攻,楚万里落在相邻的箭杆上,两人快剑连环斗了起来。 楚万里外号拨云剑,善使四十九路拨云剑势,这拨云剑势要诀就在一个「拨」字,每一剑刺出,剑尖不住扰动,一旦接触对方兵器,便「拨而击之」,沈未辰与他相斗,只觉他剑法变幻诡异,难挡难防,更不知会刺向哪边。只能且战且走。两条身影在城墙上近百根踏橛箭间往复穿梭,时上时下,来回纵跃,有时以手攀箭,有时立身箭上,有时荡秋千似地在空中交会一招。沈未辰本想以轻功与对方缠斗,但楚万里不愧对名中万里两字,轻功犹在沈未辰之上,沈未辰游斗无功,想使大器诀迎敌,偏偏地形特殊,难以施展。两人又斗几招,随即跃至两支相隔不过三尺左右的箭上,楚万里一剑刺来,剑尖抖动,沈未辰潜运三清无上心法,挺剑刺出,剑上真气鼓荡,隐隐有风雷之势,她原拟要将楚万里长剑震脱手,双剑交格,楚万里剑尖一搭一拨,卸去沈未辰剑上五分力道,长剑虽被震歪,却顺势刺入沈未辰腰间,沈未辰想不到对手剑法竟如此精妙,忙向后跃,半空中失衡坠下,砰的一声,腰部重重撞到一支箭杆上,只疼得她呲牙咧嘴,腰上伤口也不知深浅,忙攀住箭杆,一抬眼,楚万里已跃下追击。 沈未辰慌忙摆荡起身,察觉对方剑法九成皆是刺击,甚少砍劈,心念一动,唐刀入鞘,楚万里已落在隔壁箭杆上一剑刺来,沈未辰猛地抽出腰间凤凰交叉格架。 楚万里「咦!」了一声,挺剑再刺,沈未辰又以凤凰交叉格架,这拨云剑势之妙,便妙在拨字,剑尖抖动,拨而击之,沈未辰用凤凰这麽一夹,这剑尖便抖动不起,拨也无从拨起。 楚万里脸色一变,快剑连环,连刺十七八剑,每剑都是剑尖抖动,沈未辰凤凰不住夹击,像是用两根长筷子去夹蛇的七寸似的,每一夹都让楚万里无功而返,若是寻常对手,楚万里大可以内力震开峨眉刺,向前挺击,但沈未辰年纪虽轻,三清无上心法已至一品,仗着峨眉刺较短,又是以二夹一,即便左臂少力,楚万里使尽全力也震不开凤凰,只是徒耗气力。 楚万里脸色铁青,正没奈何,沈未辰觑着机会,跃上楚万里所在箭杆,埋身杀入,凤凰或刺或敲,变化多端。剑是短兵,但峨眉刺更短,那箭杆只有七尺长度进退,如此近身埋杀,长剑极端不利。楚万里要逃至他处,沈未辰知他轻功高明,哪容他逃脱,凤凰尽往他身周招呼,锁他退路。楚万里被逼得退至城墙边,无可再退,沈未辰凤凰连击,敲中他左臂,楚万里长剑脱手,知道败势已定,拼着受创向左跃出,沈未辰抢上一步,连环三下重击,正打在楚万里背上。 楚万里半空中一口鲜血喷出,像是断线纸鸢般摔下,沈未辰低头望去,只见他忽地伸手抓住一支箭杆,几个起跃,已翻上城墙。这三下重击竟还未能将他击毙,沈未辰也佩服此人功力深厚,还未来得及多想,城墙上矢石具下,方才两人缠斗,无人放冷箭偷袭,怕伤着楚万里,现今楚万里败走,这些石头弓箭无一不朝着沈未辰招呼,沈未辰忙纵身跃下,抬眼望去,矢石交错中,又见城墙上站着一人,着深绿色锦袍,身材壮硕,尤其手臂格外粗壮,负手而立,俯瞰着沈未辰,沈未辰不知又是哪位高手,但她接连挫败两个强敌,气力放尽,也无能再战,避开矢石,唤来马匹,驾马望北而去。 衡山弟子见楚万里败走,士气大盛,一众人攀上城墙猛攻,有数人杀向那绿袍壮汉,那绿袍壮汉双掌一推,当先两名衡山弟子被打飞出去,撞着后边两名弟子,滚成一团,绿袍壮汉大踏步去接应楚万里,问道:「万里兄还好吗?」 楚万里呕了口鲜血,险些摔倒,绿袍壮汉忙将他扶住,楚万里呻吟道:「池兄……那姑娘好厉害……」 这人便是池作涛,别号只手翻江。池作涛见楚万里伤势沉重,唤人将他扶下养伤,又望向攻打城头的衡山弟子,亲自率军迎上。 这大战经历一天一夜,衡山弟子前仆后继,然而一天过后,城墙上的虎符旗仍在飘荡着。 顾东城站上城墙,遥远的号角声呜呜传来,远眺着衡山与青城联军缓缓退去。 诸葛然刚离开的时候,青城与衡山就趁机发动过一次袭击,他稳稳守住,没有失误,直到诸葛然谋反失败,逃逸无踪的消息传至军中,那时大军震动,顾东城急召众将,安抚军心,又加强严管,他知道没有比一场胜仗更激励士卒的做法,不等联军攻来,反派兵袭击蓝胜青营寨,烧了鹿角而回,果然激励了士气。 至于昆明派来的监军他一点都没理会,送进屋里,给他们几个女人跟钱财,他们就安静下来。 守住一个月,顾东城心想,自己答应副掌守住一个月,他做到了,他不知副掌为什麽突然谋反,也不相信副掌真会谋反,要谋反,带着这批大军回去不是更好? 但他知道副掌不会回来了,他很难过,虽然副掌嘴上总是不饶人,但他确实英才睿智,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对这场大战失去了信心。 但即便没了副掌,自己还是要想办法打赢这场仗,除了不辜负副掌的信任,还要告知天下人,点苍即便没了诸葛然,依然强大。 </body></html> 第201章 名声丧本(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1章名声丧本(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1章名声丧本(下)</h3> 诸葛然谋反失败的消息令九大家震动,他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一时间流言四处起,有说他早死了,也有说他逃往宏国的。 觉闻向觉空禀告这消息时,锦毛狮觉寂就站在旁边,他得捂着嘴忍笑才能避免失态,觉空只是听着,竟然毫无动容,素来对觉空忠诚的觉寂更加佩服这个领袖人物——他到底怎麽能忍住不笑?这得多大定力? 「这是点苍家事,与少林无关。」觉空道:「洛阳建城,衡山战事,以及下个月的佛诞,才是少林要事。」 觉闻与觉寂恭敬应是。 然而觉见听闻这消息,却是轻声一叹,他在慈光塔上与明不详说道:「诸葛副掌聪明一世,却无智慧。」 「方丈说的是般若?」明不详问。 般若是梵语智慧的意思,在佛经中,指的是能得证悟佛法的宿慧。 觉见摇头:「诸葛副掌并无信仰,贫僧说的智慧,说的是副掌性格刚愎,睚眦必报,言语如刀,终不见容他人。」 明不详想了想:「觉观首座?觉广住持?」 觉见哑然失笑,道:「觉生方丈尚在时,也时常这样劝诫他们。」他说到这,想起觉生也劝过自己外宽内嫉。这些都是执着,不禁叹了口气。他对这师兄素来钦敬,虽然也埋怨他放任觉空坐大,但觉生确实是个智慧圆融,心慈仁善,修行俗事两不耽搁的正僧。 「再过七天便是四月。」觉见说道:「是时候了,贫僧已与觉空首座商议过,明日便开四院共议,改易少林之事,便要定下。」 ※ 这次的四院共议,或许是昆仑共议后,开创四院以来,最令人震惊的一次,相比之下,数年前正俗易名都只是小事。 四院八堂,除了地藏院首座觉慈丶正进堂住持了霖,两名俗僧俱往洛阳督促建城之事外,文殊院三僧觉云丶觉明丶觉广,俗僧领袖觉空丶觉寂丶觉闻丶四名了字辈僧人,了通丶了证丶了平,以及新进的正念堂住持了武俱皆在场。 觉见神态肃穆,方就坐,环顾周围僧众,觉空一如既往,端坐稳立,他明知今日是少林千年大事,也是与会中唯一知晓今日共议内容的人,脸上仍是毫无半点波澜。 「这一年来,天下大事频出。」觉见先开口:「昆仑宫遭蛮族潜伏,害死三位掌门,衡山点苍丐帮青城华山,连少林也出兵奥援衡山。九大家中,有六家卷入战事,近期,青城前掌门身故,点苍副掌出逃,何故也?贫僧寻思,这纷纷扰扰,熙熙攘攘,皆为名利权势。」 「少林立寺千年,百多年前,还只是青灯古佛,传艺授业的一个门派,大,都大不过如今寺内规模,虽是泰山北斗,也就管这一寺之事,即便历经佛祸,始终屹立不摇。那时的少林,僧众自在随心,勤奋修行,寺里不知出了多少高僧大德,为后人留下无数偈言明训,瞻仰学习。」 「而今的少林,是九大家之一,怒王死后这百多年来,远有三十馀年征战,旧有少嵩之争,近有孤坟地之争,还有这场衡山大战,具是弟子伤亡,百姓受苦,死者万千。这是我佛慈悲之意吗?」觉见摇摇头,转头问文殊院的觉云:「觉云首座,你在这寺里修行,可安心?」 觉云双手合什,恭敬道:「修行原本不易,只能兢兢业业,一步一印。」 觉见点点头:「少林历经这百年纷扰,正俗之争,贫僧想,也该还少林一个本来面目。」 众人听他说话,除觉空外都是不解,觉闻隐隐猜着,却又不敢相信。 「贫僧打算,将少林寺绝于少林派之外。」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觉明还有不解,问道:「方丈是什麽意思?」 觉见道:「此事我与觉空首座商议过,洛阳筑城,便为此事,今后少林寺独留文殊院,不设四院八堂,回到百年前,藏经阁丶戒律院丶罗汉堂等编制,寺中只留僧人,而少林派便在洛阳奠基,既然也非寺庙,可比照其馀八大家,设置刑堂丶战堂丶兵堂丶礼堂之类皆可,辖下门派,也不用向当地寺庙缴交税金,由少林派统筹收取,凡此种种,族繁不及备载,这番改制,非三五年不能成功,全需仰仗觉空首座筹划。往后少林寺便是个寻常寺庙,收徒招僧,教导经义武学,寺中典籍悉数保留。若有需要,另行抄录副本寄存于洛阳便是。」 正僧之一的了通吃惊道:「方丈,万万不可!」 素来不管俗务的觉云也皱起眉头,觉明则道:「方丈是要放弃少林?」 觉广道:「所以以后少林寺就是少林派麾下,阿弥陀佛,老子对儿子喊爹,也是千年逢一遭。」 他这话是讽刺少林派本出自少林寺,少林寺却反受管辖。 觉空道:「少林寺仍辖有郑州一地,不归少林管辖,反之,少林派会从岁入当中拨款予少林寺,维持寺内杂支。」 不只正僧,俗僧也是面面相觑,虽然正俗之争经历多年,但觉见如此大刀阔斧,不,何止是大刀阔斧,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革,都是不可置信。几名俗僧望向觉空,他神情肃穆,一如既往,听他如此回复,显然在他意料之中。原来方丈早与觉空合谋了。 「整个郑州都会是佛都。」觉见接着道:「现在的佛都,指的是山下那座佛都,若整个郑州都有僧人居住,照顾所有向佛善士,岂不更能嘉惠佛门弟子?此后佛归佛,俗归俗,再不相干。」 觉广转头对觉闻道:「觉闻首座,我新学了一道杏仁豆腐,取杏仁丶甜枣丶酸梅丶李子丶冰糖,用温水化开,吃起来特别甜嫩。」 杏仁豆腐是觉闻嗜食甜品,这话头到他身上,自是绕弯骂人,觉闻知道他意思,不好回话,倒是了证故意搭上腔,道:「师伯,这是杏仁甜汤,没加豆腐,怎麽算杏仁豆腐。」 觉广语带讥嘲道:「少林也没和尚啊。」 觉空道:「若觉广住持觉得用少林两字不妥,少林派可易他字。」 觉广道:「那是多林派还是少森派?」 觉寂见他顶撞,正要发作,觉空眼光投来,觉寂只得按下怒火。觉空接着道:「易名之事,不忙参详。」 倒是经历这些年,胆量资历都已长出的馒头了证最为务实,他问道:「除寺内三千堂僧外,寺外犹有数万僧家弟子,各居要职,又该如何安置?」 觉空道:「仍留原职。退后再补。少林分家,本非一朝一夕之事,可慢慢处置。」 文殊院三僧本主掌研经丶说法丶教学丶典籍等事,对其馀政务均少干预,除了觉广口舌伶俐外,馀下两人虽要反对,都不知如何反驳,而了字辈僧人资历尚浅,这才惊觉窝里刀觉观卸职,怕不早是方丈安排好的一步棋? 觉广冷冷道:「方丈与首座预先重建洛阳内城,早有预谋,既然方丈与首座说了算,那要这四院共议何用?」 觉见忽地举起手来,示意觉广噤声,觉广忍气吞声,恭敬道:「方丈有何高见?」 觉见道:「三毒七苦,向来是修行障碍,名利权势,佛前更无足轻重,少林寺终归是修行地,沾染政事,原就不该,一心向佛者,又何苦争逐名权?贫僧今日举措,不过就还少林一个本来面目。」 觉广终是按耐不住,道:「合着少林还是化过妆,抹过胭脂,当真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贫僧当年剃度时就没看出少林脸上抹过粉。」 锦毛狮觉寂大怒,几乎要立起身来,喝道:「觉广你……」 觉广插嘴道:「你别晃,晃着得掉地上。」 觉寂站起身来,觉广却是凛然不惧,坐在蒲团上瞧都没瞧他一眼。 觉空冷冷道:「觉寂!」 觉寂听觉空一喊,心中一凛,忙坐了下来,仍是瞪着觉广。 觉见摇头道:「贫僧已与觉空首座议定,今后少林改制,还有许多事要四院八堂协助,贫僧希望,诸位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接着又道:「即便少林改制,文殊院三位师兄弟职称虽改,职务仍无变动,不过改回藏经阁与罗汉堂罢了。」 觉广讥嘲道:「听方丈这一说,贫僧倒是安心了,我原是为了剃头不用钱才当和尚,如今是大赚特赚了。」 少林寺有剃发僧为僧众剃发,自不收费,觉广说他为了省剃头费才出家,乃是反讽,意思是他出家并非为了名利,他反对更不是因为自己少了权势。 了证仍在挣扎:「方丈,现今天下正乱,内有嵩高盟为祸,孤坟地争议未解,少林又卷入衡山战事,不若权且按下,三年后再议?」 觉明丶了武丶了证等了字僧人也纷纷附议:「不若三年后再议?」 觉见答道:「改制非朝夕之功,可缓而不可停。」 了武忽地大声道:「方丈,少林非是一人之地,正如觉广住持所说,若是方丈与觉空首座说了算,这四院共议要来何用?」 他是觉如弟子,对俗僧最是厌恶,虽然最资浅,此时也是忍无可忍,又道:「我师父若在,见着今日之事,定会说当这劳什子和尚作啥,要修行,九大家哪里没有寺宇?少林之为少林,便是天下佛门圣地,是天下佛门依归,四省之地,沃土千里,今日轻描淡写一个改制,拱手送与邪门歪道!」 觉寂大怒喝道:「你说谁是邪门歪道!」 石头了平也斥道:「现在已无正俗之分,也没了非僧不可入堂的规矩,改制有何不妥?」之前文殊院三僧发言,他终究是了字辈,还忌惮着几分尊长,了武是新进,又是同辈,见他语气不善,当即开口喝叱。 了武道:「这里是少林寺,自达摩祖师一苇渡江,遗下绝技三十六,无数高僧大德,累代添补,直至七十二绝技,拳脚兵器武学凡四百馀种,经历千年,始建少林威名,成就武林泰斗,怒王时节,是无数僧人为苍生而出,三十馀年混战,为天下太平安四省之地。俗僧,俗家弟子入堂不过区区五十馀年,就这麽五十年,就想夺走先人创立千年之业?鸠占鹊巢,莫此为甚!」 觉空道:「若诸位坚持要四院共议,便等觉慈与了霖回来,投票决议。」 了武顿时噤声,现今四院八堂正俗各半,俗僧们自然赞成改制,最后仍是要方丈决议。了武望向觉见,见他神色俨然,显然并无动摇。 只要觉见坚持改制,就算四院共议,也改变不了结局。 忽地一声长长叹息,众人转过头去,是一直未说话的觉云,只听他双手合什,轻颂佛号,之后缓缓起身,脱下身上黄色袈裟,只馀内衣里裤,他将袈裟摺叠整齐,缓缓放在身前。双膝跪地,双手伏地深深一拜。 「贫僧今年六十有九,原是老了。」觉云说道:「觉云在此告老,还请方丈成全。」 他不擅言词,不通俗务,唯有以此表达不满。 觉见叹道:「师兄又何必?」 觉云道:「不想少林亡于贫僧之手。」 了武也大怒起身,手抓胸口,嘶地一声,撕下一大块袈裟,掷于地上:「贫僧也不愿见今日之事。」说罢大踏步转身就走。 觉见见局面如此难堪,叹道:「权且散会,今日之事,待觉慈与了霖回来再议。」 众人双手合什,恭送方丈,四院共议结束后,觉见唤来觉空商议后事,俱是少林改制之事,期间觉明丶觉云等正僧先后来访,都被觉见拒于门外,觉见对觉空道:「众僧一时无法接受,此时即便见面,也难说服。」但也要觉空安抚俗僧,不可操之过急,得意忘形,引发正俗之间冲突。或影响下个月佛诞庆典。 然而消息终究传开了去,那些留在少林寺堂内的俗家弟子,无不欢喜雀跃,虽然现今已无非僧不能入堂的规矩,这些俗僧弟子们也早已蓄发还俗,但少林寺毕竟是少林寺,无论多宏伟,仍是座庙宇,又位于山上,也无洛阳繁华。说来也怪,当年做俗僧时日日与正僧为伍,还俗之后,见着这些和尚,反倒有些尴尬,倒似个施主与大师的身份差别,如今能离开少林寺,迁至洛阳,都觉得是好事。 正僧们则是个个面色凝重。 觉云辞去首座一职,觉见未慰留也未允许,片叶不沾的觉明只是长吁短叹,拔舌菩萨可没这麽好脾气,觉见不见他,他索性便撒手不管佛诞之事,佛诞向来是文殊院主持,地藏院协助,觉广撒手不管,了证虽然不满,仍得操办,否则那数万信徒来到佛都,总不好什麽都没有。地藏院俗家弟子最多,但大半跟着觉慈丶了霖前往洛阳督办新程事务,馀下的倒是个个勤奋,前后张罗,把文殊院该办的事都给办了。 四月初三,觉见再上慈光塔。 「皆已准备就绪。」觉见对明不详道:「只等佛诞日。」 「诸位师叔伯可有求见?」明不详问。 觉见摇头:「我没见他们。」 至今为止,觉见所有举措,大半是与明不详绸缪,包括先建洛阳城,调离觉慈首座与了霖住持,削减俗僧在少林寺的人马,他料定正僧必然反对,最后会以四院八堂人数未齐为由,拖延少林改制,期以有时间说服自己。 「方丈心意已决?」明不详问:「僧归僧,俗归俗,或许少林改制,是正俗之争一劳永逸的方法。」 「此法不能一劳永逸。」觉见道:「世俗的丑恶,你还看不清。」 明不详恭敬道:「还请方丈教诲。」 「一开始,少林管着一个郑州,俗僧掌管四省之地,岁供少林,前十几年,这些俗家弟子会对少林恭敬,因为这是俗家弟子的起源。」觉见道:「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没理由供着少林寺,他们会开始轻视少林,甚至苛扣少林。少林若独享典籍,他们便会逼迫少林交出典籍,少林若共享典籍,他们便觉得少林再无他用,来少林寺学艺的弟子,不若向少林派学艺,还有个出身与人情交际。少林除了弘扬佛法,再无他用,这样一座庙宇,供着作什麽?」 「那时所谓佛都,聚集天下向佛弟子,只是个笑话,他们不会花这麽多钱供养许多无用的佛门弟子。佛都与俗家弟子,终究要因此交恶,历任少林方丈,仍须与俗家弟子周旋,甚而摇尾乞怜。」 「名为佛都,既非人人向佛,也无慈悲善心,居民还可能忍饥受冻,最终还是权谋治理,监视百姓,甚而相互仇视,大治只是口号,这佛都与历朝治下有什麽不同?不过说个佛都之名,听着唬人罢了,全无内涵。」 「难道驱除俗僧之后,少林便再无内斗倾轧?」明不详问:「权名相伴,财利为饵,犹鱼见其钩,不见其害,纷纷而上。」 「没有俗僧之前,少林也有四省之地。」觉见道:「僧俗并非不能共存,而是以僧为尊,俗家协助治理,而非喧宾夺主,使这千年古刹蒙羞。」 明不详想了想,道:「弟子明白了。」 觉见问道:「当初是你提出以魔灭魔,怎地如今反倒劝起贫僧?」 明不详道:「只因此去一路,再无回头。」 觉见道:「贫僧心意已决。」他接着问:「此事一了,你要留在少林吗?」 明不详摇头:「弟子还有许多修行路要走,于这世间道理,还有太多不明白。」 觉见道:「你聪颖仁善,有智谋却不害人,少林重建,急需人才。」 明不详双手拜伏于地:「修行在于个人,谁也帮不得,还请方丈见谅。」 觉见叹口气,也不勉强。 ※ 昆仑九十一年四月初六夏 觉广对佛诞的怠慢,终于逼得觉见不得不召见他,与他同来的还有片叶不沾觉明,至于文殊院首座觉云,早心灰意冷,只等告老。 「方丈!请三思!」这是觉明唯一能劝的话:「少林不可无佛。」 觉广却道:「方丈可惜了,只能为第二人。」 觉见怪问:「什麽第二人?」 觉广道:「亡国之君历朝都有,亡国之僧唯独梁武,方丈只能当第二人,所以可惜。」他又接着道:「不过禅让之僧,方丈还是第一。」 「了武没来吗?」觉见问。 觉广道:「他正修戒嗔,见方丈不方便。」 觉见点点头,道:「你们跟我来,贫僧有话要说。」 他领着两人来到慈光塔,上了顶楼供奉历代方丈处。 「详儿!你下来吧。」觉见喊道。 明不详从天花板上一跃而下,行礼恭敬道:「明不详见过两位太师伯。」 明不详曾在文殊院服劳役,觉广与觉明都认得,见着他都是讶异。 觉广抬头望着天花板道:「贫僧知你素来高人一等,却不知你当真高人一等。」 明不详恭敬道:「只是暂时栖身。」 觉明却问:「你躲在这作什麽?」 明不详望向觉见。 觉见道:「详儿躲在这里,是为了帮我们。」 觉广与觉明更是不解。 觉见道:「贫僧事先不与你们通声气,一来是看你们是否一心向佛,二来是怕你们露出破绽,启人疑窦。」 觉广察觉不对,问:「什麽意思?」 觉见走到楼梯口,虽然慈光塔无人看守,他仍是小心戒备,确认无人后,这才回答觉广的问题。 「四月初八佛诞日。」觉见缓缓说着,语气却是坚决: 「杀觉空,灭俗僧。」 </body></html> 第202章 以佛灭佛(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2章以佛灭佛(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2章以佛灭佛(上)</h3> 文殊院两僧料不到觉见竟会说出这样的话,饶是修行多年,禅定功夫了得,尤其觉明首座浸淫佛经数十年,早已八风不动,听到这话也不禁心头大震。不住拨弄着手里佛珠,似在诵经压抑心头狂乱。 片叶不沾的觉明不住拨弄着手里佛珠,似在诵经压抑心头狂乱。 google搜索twkan 「杀觉空,灭俗僧……」拔舌菩萨觉广胸前的佛珠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他颤声道,「树倒猢狲散,觉空就是那棵树……」 他虽然专注经典,但不像觉云那般不善俗务,也不像觉明那样独善其身,他毕竟是一堂住持,知道权力更迭并不容易。 「俗僧占据四院八堂近半,还有许多俗家弟子在境内……觉空若是倒下……」 觉见知道今晚将是大事成败之所系,开弓再无回头箭,他握紧手上的佛珠,缓缓点头:「不止觉空,还包括觉寂等一众俗僧要人。觉空一死,俗僧就没了主心骨。」 他必须将自己的布置说清楚。这一年多来,觉见广施恩泽,给俗僧许多特许,开妓院,允亲眷探视,废除非僧不能入堂的规矩,允俗僧还俗,这为他在俗僧中立下威望与名声。安定俗僧之心是第一步,以尽量压制觉空死后的动乱,这些恩泽并不会随着觉空身亡而收回,甚至会更宽松,施之以恩,稳定俗僧之心。 第二步便是减少俗僧势力。南方战事是个机会,驰援衡山的两万僧兵几乎都是从豫地聚集而来,是与俗僧势力亲密的弟子,这让豫地俗僧力量大大空虚,加上在山西坐镇的觉如,两地之力完全可以控制住冀地俗家势力。 第三步便是放低觉空的戒心。建议少林改制,罢黜窝里刀觉观,洛阳建城更分散俗僧势力,觉慈与了霖两名俗僧要人都不在少林,留在少林的唯有觉空丶锦毛狮觉寂丶石头了平和觉闻。 再来便是动手时机。领头的虽只有四人,但寺内犹有俗僧弟子千馀,不可能一网打尽,也不能让这些人对觉空等人施予援手。 「循往例,佛诞日四院八堂首座住持都会来慈光塔参拜历任方丈。」觉见道,「贫僧打算进了慈光塔就动手。」 「七对四?」觉广沉吟着,似乎觉得这事可行。 「是八对四,甚或八对三或九对三。」觉见道,「觉观明日就回少林,而觉闻未必会帮觉空。」 「觉空死后,贫僧会宣称觉空等人密谋夺位,因而处死,这时需要有人填补觉空首座的位置,不是觉寂,也不是觉慈。」 锦毛狮与铁公鸡都不合适,觉闻虽是俗僧,但潜心佛法,正俗之争他未必会站在俗僧那边。觉见打算在战斗中说服觉闻,觉闻就算不倒戈,只要犹豫或袖手,便足以让情势对比更悬殊。 觉空一死,觉见就会扶持觉闻成为新任俗僧领袖。他本是觉空的左膀右臂,由他领导俗僧能进一步安抚俗僧,逐步让僧俗分离,回到少嵩之争前的少林。 觉明问道:「何不先说服觉闻?也好增添胜算。」 觉见道:「觉闻敬畏觉空,他若倒戈,满盘皆输,只有杀了觉空,觉闻才会不得不从。了武他们也必须瞒住,明日再通知他们动手,以免露出破绽。即便届时以八敌四,都是胜券在握。」 「八对四……」觉广望向明不详,似有疑惑,「明太师侄不参与吗?」 「弟子把守塔外,以防变数。」明不详摇头,「弟子不杀人。」 文殊院两僧听闻计划,个个惊忧愁喜交加。计划本身挑不出毛病,南方大战,两万俗僧子弟出征,洛阳建城,四院八堂俗僧少了两个高手,又逢佛诞日,寺内堂僧多半于佛都接待信众,这是天时;慈光塔易于伏击围攻,这是地利;这一年多来觉见威望日盛,这是人和。天时地利人和,或许再也找不着这麽好的下手时机了。 但是……正如之前四院共议所言,当此南方大乱,昆仑宫又有蛮族入侵,这一年来局势渐趋动荡,青城易主,诸葛然出逃,武当改革,唯有唐门与崆峒身居局外,少林于此时改制不妥,在这时候灭俗僧是否也大大不妥? 觉见看出两僧的犹豫,说道:「存亡之机本在一念,机不可失。佛之存亡,于此一举。」 若不是南方大乱,少林出兵,如果俗僧当中没有觉闻这样的尴尬人,也不至于有如此良机,这确实是五十年来最好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往后不会再有。 两僧没有选择馀地,觉见宣布少林改制几乎将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不举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少林改制。觉广发现这是觉见的算计,一环扣一环,当即道:「别人是赶鸭子上架,方丈这是杀了鸭子才起架。」 他们立身悬崖之上,没有后路,只能前进。 「佛诞之日,便是少林重生之时!」 自始至终,明不详始终不发一语,静静听着觉见与文殊院两僧商议如何围杀觉空。等两僧离去,觉见才问明不详:「详儿为何不发一语?」 「计划皆已议定,方丈与三位太师伯说话,弟子不便插嘴。」明不详恭敬回答。 觉见点点头,拍了拍明不详肩膀:「亏得有你,才能如此顺利。」 临走前,觉见再次望向历代方丈牌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诵经。过往他不止一次在这里祈求历任方丈护佑少林,护佑佛法,是明不详让他明白,保护佛法不能只靠慈悲,更不能依靠历代方丈保佑,而要靠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的双肩扛起少林,用自己的双手护佑佛法,即便犯下大罪也要坚守本心。 觉见知道即便杀了觉空,要将俗僧完全驱除仍须一段时日,甚至可能挫动少林元气,然值此多事之秋,若天下当真就此动荡不已,俗僧势力更会坐大,若天下太平,则再无机会,此乃生死存亡之机,他须当机立断。 离开塔顶,他来到六楼,依序对过往四院八堂首座住持们叩首,接着一路往下,对历代堂僧顶礼。 到底是什麽让少林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百馀年前,少林靠着正僧先贤不也打下四省基业?那时没有俗僧,少林不也挨过了风风雨雨?少嵩之争只是一场战争,就让俗僧渗入少林,成为附骨之疽。 离开慈光塔后,他来到大雄宝殿,望着庄严的佛像。当权力欲望沾染上佛法,连佛也因此蒙尘,面对这庄严的金身,难道俗僧们就没有一丝敬畏之心? 他更坚定了决心——少林不可无佛。 明不详目送着觉见的身影离去,同样对少林历代住持一拜,走出塔外。时已入夜,寺内灯火通明,大雄宝殿就在下方,而远方山脚下的佛都正因佛诞庆典灯火辉煌,灯火自山腰处隐隐冒出,像一根细微的光柱伫立在密林中。 他没有再推波助澜,一年多前他见觉见方丈时就将以魔灭魔的种子种下,一年多后他再回少林,只是想看这种子会怎地发展。天下风云变幻,这颗种子蜿蜒成长,始终没因风雨催折,反而更加挺直,无须他再灌溉,早已长出花朵。 佛与少林,真不能共存? 觉见一人的痴,文殊院两僧的痴,乃至天下所有正僧的痴,为什麽这样一群人却能因着同一个理由而执着? 觉见与觉空,到底谁更靠近佛?是执着于少林的觉空,还是执着于佛的觉见? 他越来越接近众生相了,不是一个人的执着,他将看见众生交织的执着。 ※ 昆仑九十一年四月初八春佛诞日 都以为南方大战会使今年佛诞冷清,然而来客虽少了些,佛都仍是人潮汹涌,万头攒动。数万信徒居士或听经,或在佛骨舍利前祈福,摊贩店家日夜无休,无名寺的僧众也出来接待信徒。 一名老迈僧人戴斗笠着袈裟持禅杖走来,步伐稳健,看不出是已年逾古稀的老人。他挤入人群中,向着少林寺方向走去。佛都前往少林的驰道上满是人群,许多人对着少林叩首遥拜,这段路只有五里长,人群已塞到少林寺前一里处。 寺里僧人架起拒马,划清少林寺与信徒的界线。老迈僧人来到拒马前,将斗笠取下,寺僧看了他一眼,忙恭敬行礼,让他进入。老迈僧人回头望了望跪在驰道上的信徒,人群中一名中年壮汉正好抬头,目光与他对上,旋即不急不徐地低头叩首。 老迈僧人微微皱眉,似曾相似的脸,他见过这人吗?他正疑惑,就听寺僧问道:「觉观首座,您要进少林吗?」 觉观点点头,没再耽搁,往少林寺走去,心里一直想着那人到底是谁,为何如此面善? 他走入少林寺,相对于佛都的热闹欢腾,寺里格外冷清,大半堂僧皆被派去佛都协办法事,偌大的少林唯有文殊院传来梵唱不止。 他离开首座职位不过数月,如今再回,所有堂僧都认得他,忙上前招呼。 「方丈在吗?」觉观将斗笠交给接待的堂僧,「贫僧想拜会方丈。」 「方丈与诸位首座住持正在慈光塔参拜。」堂僧回答,「还请觉观首座稍待。」 「贫僧已不是首座了。」觉观道,「只是来与方丈叙旧。」 觉观径自向慈光塔走去,他毕竟是前观音院首座,没人拦他。他知道觉见就要动手,加快脚步,不知为何,他一直挂念着方才那名壮汉的脸,隐隐觉得不对。 自从觉见废除非僧不可入堂的规矩,除觉空手下那几名俗僧要人外,少林寺里所有俗僧尽皆蓄发还俗,现在一眼就能分辨俗家弟子与僧人。觉观见着二十馀名俗家弟子挑着水桶自地藏院快步往文殊院走去,脚步甚急,溅出不少水来,他心中起疑,走上前在地上摸了摸,眉头不觉皱起。 灯油? 他望向左侧的普贤院,只见院里一队队俗家弟子正提着兵器走动。觉观大吃一惊,施展轻功往慈光塔奔去,方绕过大雄宝殿就听得一声熟悉的惨叫…… ※ 不到半个时辰前,普贤院里,了通正要往慈光塔去,觉寂领着两名俗家弟子从后快步跟上,喊道:「了通师侄,且慢!」 了通停步回身,问道:「何事?」 话音未落,但见觉寂双手猛地合十。这一合十分用力,拍下时却寂静无声,了通一愣,一股澎湃掌力猛地击中胸口,彷佛一记重拳将他打得离地一尺,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觉寂的阿弥陀掌! 了通闷哼一声,还来不及惨叫,两名俗家弟子已从后抢上捂住他嘴巴。觉寂双掌一推,了通断掉的肋骨尽数插入心肺之中。 「召集普贤院僧众。」觉寂取出觉空令牌交给两名俗家弟子,「你们知道该怎麽做。」 ※ 观音院里,了武正要前往慈光塔,路上见着石头了平。了平上前打招呼,了武师承觉如,对俗僧最是厌恶,当下也不搭理。 了平问道:「了武师弟要去慈光塔?不若同行。」 了武并不理会。 了平跟在他身后,正要扬手,忽来一个声音喊道:「了平师侄!了武师侄!」一回头,恰是觉闻来到。 了平放下手,恭敬道:「见过觉闻首座。」 觉闻道:「不若一同前往慈光塔。」 觉闻不仅是了武上司,更是潜心修行,了武对其恶感不重,恭敬道:「是。」 觉见与文殊院三僧早已抵达慈光塔,觉闻与了武丶了平丶了证同时来到。觉广与觉明分别上前寒暄,偷偷塞了纸条在了证和了武手中,朝站得稍远的了平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退至一旁,背过身暗中展开纸条,见上头只写着六字:「杀觉空,灭俗僧。」 两僧心头大震,望向觉见,只见方丈缓缓点头。觉见望向了平,接着看向觉闻:「觉空首座怎地还没来?」 觉闻也自不解:「普贤院三僧都未到,或许是有事耽搁?」 又过片刻,才见着觉空与跟在他身后的觉寂。 「怎不见了通?」觉见问。 「不知道。」觉寂回答,「或许正业堂还有些事要交代,耽搁了。」 觉见眉头一皱,却不言语,等了片刻仍不见了通,于是道:「了武,派人催促了通。」 了武恭敬应允,正要离去,觉空却道:「不用找了。」 了武一愣,觉空垂目望向觉见。他身材高大,虽然比年轻时矮了些,仍有九尺,足足高了觉见半颗头,双目如电。 觉见与他四目交接,问道:「觉空首座这是何意?」 「方丈想杀贫僧吗?」觉空缓缓问道。几位正僧闻言心头大震,俗僧中唯有觉闻瞠目结舌。 「首座何出此言?」觉见盯着觉空,凛然不惧。 觉空望向了证,了证有馒头之称,便是说他软弱,觉空目光扫来,他双手竟不禁颤抖。 「方丈大可直言。」觉空缓缓说道,「只因贫僧亦有此意。」 话毕,他猛吸一口气,双掌推出。原来他说话间早暗中蓄集真力,这雷霆一击却不是打向觉见,而是觉云丶觉明两位高僧。 两人被他言语一激,正自慌乱,还未回神,觉空双掌已至,仓皇间举掌相迎,功力聚起不及五成。四掌相接,两僧只觉一股大力推来,如泰山崩倒,天摧地毁,顿时内息紊乱,只一招便双双内伤。 与此同时,觉寂双手一合,阿弥陀掌打向觉见。觉见早有戒备,左掌竖立胸前,掌上真气充沛,宛如礼敬之态,是七十二绝技之一「慈悲刀」中的一招「佛前礼敬」。慈悲刀名虽有刀,实为掌法,觉寂阿弥陀掌撞上慈悲刀,掌力顿时被一削为二,消散无踪,猱身向前挥掌拖延。 觉空一击得手,竟不用回气,第三掌劈向觉明。觉明双手拇指中指扣圈,状如拈花,两记拈花指连环弹出,然而真力不足,指力被觉空一掌劈得消散无踪。 大须弥掌又称须弥山掌,掌掌重如须弥山,一口气间能拍出几掌便是几掌。这是觉空成名绝技,能在一口气间拍出十二掌,以他功力,即便齐子概的浑元真炁也不能硬抗。 他先攻觉云丶觉明并不是因为这两人武功高低如何,乃是深知这两人在文殊院长年钻研典籍,不通俗务,最不善应变,果然出手即奏功。他雷霆一击,一出手便是毕生功力,力求速决,第三掌击破拈花指,第四掌劈向觉明胸口。觉明运起易筋经心法护身,双臂交格,后跃卸力,无奈受伤在前,内息紊乱,终究卸不掉这雄浑掌力,「喀啦」一声,双臂骨折,一口鲜血喷出,摔倒在地。 电光石火间,觉空已挫败一人,转身第五掌劈向觉云。觉云是众僧中除觉观外最为年长者,内力醇厚,忙调匀内息,双手缩入袖袍一合,向前一拱。这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袖里乾坤」,手藏于袖中,可指可掌可拳可抓,让对手料不着。此时他暗藏的是掌,以双掌抵觉空一掌,袖袍鼓荡,喉头就是一甜。 觉空第六掌劈下,觉云高举袖袍一格,这一掌不止袖袍高高隆起,连袈裟也鼓荡充盈。觉云嘴角溢血,抢上一步,双手向前一拱,连觉空也料不到觉云内力如此浑厚,遭袭受伤之后,硬接两记大须弥掌还能再战。 背后风声响动,觉广一腿扫向觉空后脑,觉空大须弥掌不能轻发,矮身避过,第七掌推向觉云,触手处却软绵无力,大破中宫,击中觉云胸口。只闻一声巨响,觉云脊椎与前后肋骨一并被打折,远远飞出两丈。 觉云虽不善应变,却或许是这群正僧中最为潜心修佛,最为慈悲,也是最深谙少林武学之人,他知道大须弥掌最是耗力,即便易筋经以醇厚刚正着称,觉空也无法在半个时辰内再使一次大须弥掌,自己指骨丶臂骨早在对第二掌时断折,只是双手藏于袖中,觉空看不出伤势,他不惜身死就是要白白消耗觉空一掌。 觉空心知中计已迟,觉广见觉云身死,心中悲痛,连环快腿踢向觉空。他所使腿法是「如影随形腿」,左右脚忽前忽后,虚实交错,如影随形,兼以左右穿花手乱觉空耳目。他深知觉空武功已至化境,但大须弥掌不能轻发,且需在一口气间使出,腿法只在扰敌。 觉空右掌拍出,这是第八掌,左掌随之跟上,这是第九掌。觉广正要闪避,却见这两掌忽快忽慢,明明右掌先出,左掌却似先至,看着左掌先到,右掌竟又追上,一时间竟分不出哪掌为先。 觉广认得这招「真空不空」,心下大骇,但他虽慌不乱,自己功力虽不如觉空,但并未受袭负伤,既然无从分辨,与其赌运气避他两掌,不如接他一掌。 觉广向左扑倒,避开觉空左掌,双手撑地,力灌双足向上一踹,踢向觉空右掌。这一下用他尽全身劲力,借着身在半空卸力,谁知一脚踢实,却是一阵钻心剧痛袭来,身子被觉空掌力推得飞出丈余。觉广踉跄落地,待要起身,双足一软,站立不稳,觉空早已赶上,第十掌当面扑来。 觉广大喝一声,潜运易筋经内力,以浑身解数使出大涅盘掌,双掌同时推出,抵住觉空一掌。一股澎湃内力排山倒海而来,觉广内息翻腾,觉空第十一掌拍向他小腹,觉广已无转圜,只能运起残存内功硬吃,又是一声巨响,内力灌入,觉广只觉身躯仿佛炸裂,惨叫一声远远摔飞。 这就是觉观听见的惨叫声。此刻他正好赶来,见文殊院三僧尽皆倒地,怒火顿时沸腾,白须倒竖。 觉见好容易以一招佛度众生逼退觉寂,方一转身,觉空一掌拍来,觉见避无可避。 第十二掌! 觉见以慈悲刀中一招「佛恩浩瀚」还击,两掌撞击,发出巨大声响,竟是觉空倒退三步,气血翻涌。 觉空老了,虽然他坚毅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肌肉牵动,但第十二掌大须弥掌终究发不出,觉云骗走的那一掌竟成了关键。 觉观飞身入内,手中禅杖扫向觉寂。 石头了平那也出了岔子。 在观音院时,了平本受命袭杀了武,却被觉闻撞着,无法下手。此刻他对上了武丶了证,以一敌二,险象环生,如果落败,了武丶了证便能与觉观联手袭杀觉寂,再战觉空。 觉云死,觉明丶觉广相继重伤,一切只发生在倾刻之间,觉空只出了十二掌。觉闻愣在原地看着众人相斗,恍惚间竟不知所措,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什麽了。 正如觉见不相信觉闻,觉空同样不信任这潜心修佛的俗僧,没人告诉他会发生什麽,觉闻这一生的尴尬处境在此时毕露无遗。 然而就是这一生尴尬既僧又俗的觉闻身系着这场正俗大战的成败,此时此刻他只要出手,便能决定局势。 「觉闻!」觉见挥掌劈向觉空,高声喊道,「你真要佛亡于少林吗?」 与此同时,文殊院方向冒起浓烟,另一场屠杀在少林寺里默默展开。 </body></html> 第203章 以佛灭佛(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3章以佛灭佛(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3章以佛灭佛(中)</h3> 觉寂与觉空离开不久,两名俗家弟子手持令牌召集普贤院正僧至院内正律阁。正律阁是普贤院说法和发布命令之用,有着足可容纳近五百人的大堂,堂内,两名护法师丶十五名戒律师和三百馀名监僧整齐罗列,这几乎是普贤院所有正僧弟子,正在等着首座或住持的谕令。 忽来两声闷响,正律堂前后两门均被关上,约百名俗家弟子悄无声息出现在窗外,个个手持弓弩,顷刻间箭如雨下。第一批倒下的僧人还不知出了什麽事,馀下的僧人反应过来,慌乱走避,相互推搡挤成一团。没有比这更好狙击的目标了,利箭再次射穿众僧身体,第二批僧人倒下后,武功较高的堂僧才来得及阻挡来自四面八方的箭雨,借着同伴尸体掩护或更高的轻功攀上屋顶,甚而破顶逃出。此时,十五名戒律师已倒下过半,剩馀的不住发号施令想要突围…… 文殊院的讲经阁里端坐一百零八名僧人,由持诵师领头诵经。这场法事由佛诞前七日始,七天里日夜诵念不停,直至佛诞结束。除了这一百零八名僧人,讲经阁后一处房间还有五十馀名僧人,每当一人站起休息,便有一人上前替补持诵,这是自发性的持经,并无强制。 僧众们正自凝神诵经,并未注意门外急踏的脚步。一群俗家弟子挑着水桶闯入,也不说话,抡起水桶洒了众僧一头一脸水。众僧被这无礼举动惊着,一时愕然,这才闻出洒在身上的是灯油,尚不及反应,俗家弟子已奔出门外,将门户掩紧,趁众僧未回过神,扔下火把。 火势顿起,惨叫声响彻整个文殊院,浓烟从窗口窜出。 来自普贤院与文殊院的惨叫声立刻引来注意,不明究里的僧人涌出探看。俗家弟子每五人一队,以头发分辨,见着僧人便杀。文殊院尽皆正僧,一大半人还不明就里便遭屠杀,唯有少数武功较好者能幸存,但也只是暂时幸存。 随着文殊院腾起的浓烟吸引寺外看守弟子目光,原本在少林寺外参拜的百姓忽地发难,一名跪在前头的百姓猛地推出一掌击毙一名僧人,数条身影自人群中跃起,闯过拒马,轻易击毙毫无防备的守卫僧人,与其他守卫弟子缠斗起来。 涌来的不只几人,人群中又奔出数十人,数百人,纷纷从衣下掏出兵器,杀向少林寺。这群人混杂在数千百姓中,转眼便将拒马前维持治安的僧众屠尽,察觉有变的百姓们慌张起身,各自逃窜,相互践踏,死者不知凡几。 早安排好的内应将少林寺大门打开。数百名不知哪来的杀手冲入少林寺,见着僧人便杀,本该出面御敌的普贤院弟子却不见踪影。有人高声喊道:「杀秃驴!护少林!」更有一大批人往文殊院奔去。 数十匹马从普贤院中奔出,来到四院各处,马背上俗家弟子手持令牌高声大喊:「觉空首座有令,杀秃驴,护少林!」聚集俗家弟子对少林僧人发起屠杀。 一切本不该如此轻易,然而驻守在无名寺的僧兵与俗家弟子并不知道山上发生的事,少林寺的堂僧与俗家弟子有三千名,虽然武艺高强,但近半都在佛都主持佛诞,馀下的正僧虽人数较多,然不满千,无人指挥,又四散零落,欲待走避也不知躲去哪里,落单的僧侣便是最好的狙杀对象,即便有人想聚集僧众反抗,一无领头,二来号令也难传行。 并不是所有俗家弟子从一开始就参与这场屠杀,寺内一大半俗家弟子茫然无措,只听到「杀秃驴,护少林」的呼喊声,又听杀入的人喊道:「俗家弟子不要反抗,有头发的不杀!」有些听从号令的便加入屠杀僧人的队伍,另一些则回房躲避。 「杀秃驴,护少林」的呼喊在少林寺里越传越响,从普贤院到观音院丶地藏院,渐渐淹没整个少林,传到了慈光塔前的觉见耳中。 觉见所使的慈悲刀一掌狠戾过一掌,他不知道觉空如何发现自己的绸缪,也不知觉空到底安排了什麽,但杀掉觉空还有机会稳住大局。 觉空使大般若掌紧紧护住周身。他能以十一掌挫败武功高强的文殊院三僧,就因他抢到先机,而他错失的不仅仅是第十二掌,也是先机。大须弥掌太耗真力,十二掌拍出已让他内力消耗大半,来不及回气,胸口窒碍,气息不顺。 觉见不会给他缓过这口气的机会,一套十六路慈悲刀打尽,觉空被逼至墙边,觉见掌势一变,双臂袖袍鼓荡,如两颗皮球砸向觉空。觉空侧头避开,觉见袖袍在墙上撞出个凹坑,双手轮动,大开大阖,使的正是袈裟伏魔功「群魔板荡」,逼住觉空退路。 觉空一边接招,一边退入塔中,觉见挥袖袍跟上,攻势不绝,口中犹然大喊:「觉闻!」 觉闻怔怔看着觉见追着觉空入塔,转头望向觉寂与觉观。觉寂五指成爪,使的正是龙爪手,觉观以法杖代枪,使七十二绝技中的八正道枪。这套枪法与寻常枪法挑丶刺丶拨等灵巧路子不同,一共八招,招招气象恢弘,「正见破妄」将塔外护栏敲下一块,「正思破邪」在地上划出一条深痕,「正语破慢」丶「正业破恶」逼得觉寂避其锋芒。 觉闻正发愣,忽闻一声惨叫,回头看去,了平以一敌二,终究不敌,后背挨了武一掌。了武任住持不久,易筋经才刚入门,但他是觉如弟子中除萧情故外武功最好者,在了字辈中出类拔萃,这一掌着实不轻。 了平中了一掌,回身还击,又被打中一拳,吐了口血,即便石头也挨不住这两下重创。 「觉闻,快救了平!」觉寂大喊。 觉闻仍是站在原地,思绪回到数年前,了平刚顶替觉如成为正语堂住持,为了挖井的事焦头烂额。这几年同为俗僧,他与自己一同被窝里刀觉观使绊子,两人共事数年,即便算不上情谊深厚,也颇有交情。 他抬手想救了平,但一身少林绝学却不知该用在何处,他听得出,少林寺里正有一场屠杀,他听到来自四院的喊杀声和细微的惨叫声,是谁在杀谁?他望向地上的文殊院三僧,觉云已死,觉广嘴角流血晕厥过去,觉明重伤,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佛,不是戒杀吗?为什麽以佛为尊的少林寺有这麽多杀戮? 「砰!」了武一记金刚掌击中了平小腹,了平口喷鲜血。了证一掌打得他头骨碎裂,了平倒下。 石头碎了。 了武和了证同时杀向觉寂。 觉空首座呢?觉闻望向慈光塔,塔中已不见人影。他与方丈斗上楼了吗?觉闻抬头望向塔顶,在塔顶上见着一个人。 塔顶怎会有人?觉闻老迈的眼睛看不清那是谁。 明不详就站在塔顶尖端,狂风把他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衣服吹得晃动不已。他俯瞰着少林寺,文殊院的火势还没扑灭,一撮撮小队像一大群蚂蚁分头穿行,正在吞噬少林,光天化日下,将这庄严佛寺一口一口吃尽。 他见着八条人影领着数十人朝慈光塔奔近。 他的目光停留在慈光塔四楼处,两条人影一前一后飞出,仅仅一瞬间,明不详与身在半空中的觉空对上了眼。 觉见一路追击觉空,两人掌风将塔内灯火逼得明灭不定。他心知觉空武功之高曾有天下第一称号,然而觉空终究已老,眼下真气衰竭,必须抓住机会将之击毙,方能挽回颓势。 袈裟伏魔功凌厉无比,觉见不给觉空半分喘息馀地,觉空一口气始终提不上来,只能且战且退,从一楼被逼至四楼。眼看觉空逐渐不支,觉见心中大喜,左右连击锁住觉空退路,左手袖袍挡下觉空一掌,右手袖袍撞向觉空胸口。觉空向后纵身跃起,这一下仍击中胸口,肋骨断了两根,嘴角见血。 觉见正要追击,忽地脚步一滞。他忘记老去的不只觉空,还有他自己。他连番追击,大耗真力,一步没跟上,觉空已借他一袍之力飘到栏杆外,身子下落,抬头就见到了明不详。 不能让他就这麽逃走,觉见抢上一步,跃过围栏,从四楼飞越而下,却不知就是这一缓一落,让觉空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一个回气之机。 觉空一直采取守势,暗自调匀真气,身形下落瞬间,他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真气流畅。觉见如大雕扑下,双手交握,袖袍高高鼓起,像柄大锤重重砸下。觉空身子向后一飘,端凝大气,尽敛疲态。觉见一击虽未打实,但掌风激荡,将周围尘土高高扬起,觉空吸了口气,左掌出,右掌随上,两掌忽急忽徐,交替前进,不知哪掌先到,哪掌后到,觉见也不辨真伪,挥袖袍抵挡,「嘶」的一声,袖袍如受刀割般碎裂。 袖袍乃是软物,里头真气充盈,遇柔力便蓄力回弹,遇刚力则以刚破刚,正是袈裟伏魔功精妙所在。当年明不详以拈花指也穿不透了净袖袍,觉空这一掌竟如刀般锐利,将不受力的袖袍割裂。 袈裟伏魔功已破,觉见眉头紧蹙,嘴角下弯,面露苦相,握掌成拳,头一歪,缓缓挥出一拳,忽又猛地一探,快如闪电。 这是觉见除慈悲刀与袈裟伏魔功外的第三门绝技:去烦恼拳。 觉空向左侧身避开,左掌搭在觉见手臂上,一股柔力将觉见带前一步,右掌拍向觉见小腹。易筋经之强便在醇厚刚正,但强极则辱,觉见连用两套绝学,攻势不竭,甚至逼得觉空提不上一口气,但塔上慢那一步已是警讯,觉见不待调息便跃下追击,此刻他与觉空的形势与之前恰恰相反。这一拳虽威势凶猛,但真力不足,被觉空一带,觉见身子前倾。高手过招,胜败一瞬,觉空一矮身,右掌重重轰入觉见小腹,觉见只觉五内翻腾,口吐鲜血,摔飞在地。 以觉闻武功见识,自是知道觉见败因,他忽地心想,觉空首座拍不出第十二掌,觉见方丈真力难以为继,不知不觉我们都老了。少林寺里,众僧共事短则数年,长则二三十年,二三十年交情就是为了这般生死相搏吗? 他听到觉寂一声大叫,转头望去,觉寂被三僧围攻,也不知中了几掌几拳。只见他口吐鲜血,左臂软软垂下,显是骨折,右脚一跛一跛,被了武踢倒在地。 觉寂也败了,他会死吗?觉空首座还有能力击败剩馀三人吗?觉闻看见觉见起身,看来觉空那一掌还不足以击垮觉见。 觉闻没有动,他始终拿不定主意。帮少林,还是帮佛?可少林不就是天下佛门正宗吗?为什麽少林会离了佛?佛,又怎麽舍弃了少林? 觉闻想不通,从这场战斗开始以来,他的脑袋就没清楚过,像在做梦,更像是噩梦成真。他一直觉得这一天终究会来,但以为至少不会在他有生之年,觉见改制少林时,他乐观地相信正俗之争会结束。 塔顶的明不详也没动,他知道自己与觉闻一般,不,或许他比觉闻更能决定这正俗一战的胜败,正因为知道自己能,所以他不动。他只是看着,脸上无喜无悲,彷佛这里不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彷佛他从未在少林度过那十六年岁月,彷佛楼下正在生死相搏的僧众与他素昧平生,从来不相识。 清净梵唱声中,在庄严的如来法像前慈眉低垂虔诚参拜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正僧们口口声声争的是佛,还是权力?他懂人对权力的渴望,但他也不懂人对权力的渴望。 这场正俗之争还未到尘埃落定时,但明不详已看穿眼前胜败。他居高临下,看见闯入少林的人马,看到领头的八人已率领数十人来到慈光塔。 觉见输了。 觉观三人击败觉寂,正要攻向觉空,大雄宝殿后方奔出八人,服色各异,有穿粗衣的农夫,有劲装的保镖护院,有鹑衣百结的乞丐,更有锦衣玉带的富家员外,手上兵器也各异,短棍丶长剑丶短刀丶九节鞭,还有极为罕见的独脚铜人与五行轮。这八人或奔或跃,扑向觉观三人,单看身手便知武功高强。 跟在这八人身后的还有数十人。了武对上短棍与长剑,了证对上短刀与五行轮,觉观的法杖缠住九节鞭,将对方一把拉近,一掌将对方打飞三丈远,独脚铜人朝他扫来,短刀在他眼前挥舞。 觉见抬头望向塔顶的明不详,那是他最后的希望。这个备受自己器重的太师侄为什麽始终不出手,是因为不想造杀业吗?可局势如此不利……他的眼神因失望与痛心逐渐黯淡。 该离开了,明不详心想。下方的混战才刚开始,结果已经明确,他不用再留下,这会平添危险。他转身背向战场,那是少林寺后山方向,当年他与卜龟丶吕长风丶文殊院弟子一同踏青的地方,那里没有埋伏。 他留在觉见心中的种子已经开花,但还未结果,结果不会在今天揭露。明不详飘然跃起,像只蝴蝶轻盈飞起,优雅落下。 忽地,下方有掌风来袭,他低下头,一道魁梧人影从五楼围栏跃起,一掌拍出。明不详左手一拍,两道掌风一撞,沉重压力让明不详失了身形,右手甩出不思议勾住六楼围栏,荡身飞入五楼窗口。 那条人影与他对了一掌,身形下落,攀住四楼边缘一个鹞子翻身,足尖踏碎琉璃瓦向上一跃,从五楼另一个窗口飞入。 是觉空,他竟撇下觉见而来。 两人在历代四院八堂首座住持骨灰前对峙着,相距不过三丈。觉空僧袍上满是尘埃血迹,但这无损他的威严,即便经历一场恶战,他依然威严笔挺,丝毫不见狼狈,双目盯视着明不详。 「八年前,也是佛诞前后,了净对本座说起你的事,那时本座并不相信,了净所言不仅不合常理,更是难以置信。」觉空说道,他素来少话,言简意赅,「你刚才接的那掌用了易筋经与上堂武学般若掌,是谁传给你的?」 「是弟子自学的。」明不详没有推托,电光石火间,他已判断出觉空的猜疑与决心。他右手轻轻卷起不思议铁链,直至握紧短匕,竖起左掌,恭敬弯腰行礼。 「弟子明不详,向觉空首座请招。」 </body></html> 第204章 以佛灭佛(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4章以佛灭佛(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4章以佛灭佛(下)</h3> 让年迈疲惫的觉空休息绝不是好主意,明不详行礼已毕,握住不思议,双手自然垂落,大踏步走向觉空,似毫无防备。走出两步,他右腕一抖,一道电光飞向觉空面门,忽地下坠转向小腹。觉空闪电般探手去抓时,不思议猛地向上抖飞,走势混不讲理。 觉空上身微微后仰,刀刃几乎贴着鼻梁而过,明不详手腕又是一抖,在觉空抓住铁链前将不思议扯回。觉空向前一步,两人距离不过两丈,这一步跨得极远,左掌一劈,凌厉掌风扑面而来。 九尺!明不详判断出距离,矮身避开掌气,不思议在身周化作银龙盘旋,身子向左游走,绕着觉空打转。那银龙看似防护周身,龙头却不时从四面八方昂首咬向觉空,只见觉空以身为柱,也不跟着他转,只不住侧身闪避,忽地左掌击向银龙,掌力雄浑,明不详只觉手上锁链受力一歪,铁链盘成的龙身内陷,竟似被打凹一个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明不详手腕加力,龙身复又成形。觉空猛提真气,又是一掌,龙身复又凹陷。不等龙身恢复,觉空又是一掌,无论明不详怎样打转,掌掌皆朝着明不详打去,且都打在银龙上同一位置。一掌又一掌,到得第八掌,银龙溃不成形,露出个大空门,一直站在原地迎敌的觉空上前一步,双手推向空门。 早在觉空第一掌击中银龙时,明不详便判断银龙守不住,将在第九掌时崩溃,觉空就能中宫直进。他要消耗觉空体力,故意在第八掌让银龙崩溃就是为了留下馀力。 他右手一抖,银龙又成一个漩涡,套住觉空左掌,银光咬向觉空左臂。这一咬来势劲急,觉空缩臂,右掌仍是拍出。明不详前踏一步,看似前进,身子却向后飘去,左掌向前拍出。两股掌力激荡,明不详身子轻飘飘向后飘去,手腕一扯将不思议收回。 他不想跟觉空分生死,只想离开,左脚点地,身子如箭向后飞去。觉空察觉他要逃,猛一顿足,身子前扑,如雷似电,左手前探,撷住不思议铁链奋力一扯,明不详正要退至塔外栏杆处,忽地右手一紧,一股大力将他从半空中扯回。 明不详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他应变之快超乎常人,使个千金坠,双足顿时下落,牢钉在地。但觉空内力着实惊人,明不详双足牢钉,仍被拉向前去,双足在地板上磨出两条浅印子。 觉空右手举起,眼看避不开这一掌,明不详猛地矮身,借着一拉之力,身子向左侧绕去。铁链跟着他转动,绕至觉空身后,觉空若不放开不思议,就得被缠住。 觉空身子随之旋起,扭身摆脱铁链,扑向明不详。 早在八年前觉空便知道明不详天赋惊人,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明不详的天赋远比他以为的更惊人,不只是功夫与功力,还有应变之速,不管面对何种局面,明不详总能想到最好的应对方式。 因此,这人更不能留。 觉空半空中右掌劈出,不料明不详却一反守势,欺身上前,左手呈拈花状,指力弹出。 拈花指? 觉空身在半空,不及闪避,右掌一偏化消拈花指,身向右旋。这下急速扯动,胸口传来一阵疼痛,是被觉见打断的两根肋骨作祟。 这也是明不详的算计吗? 明不详趁隙逼至觉空身前,左手成爪扣住觉空左臂。 龙爪手? 这一抓足以断骨裂肉,觉空运劲于臂,手臂肌肉鼓胀。明不详五指划破袖袍,在觉空手臂上留下抓痕,顺势扣住觉空脉门,觉空左手翻转震开。明不详左手向下一探,抓住垂落的刀柄刺向觉空手腕,逼得觉空只得放开铁链,明不详又将兵器夺回。 但觉空不给明不详逃脱机会,欺上前去,以掌代刀使降魔刀法分自左右劈下,封住明不详退路,随即飞足而起,连环七脚如风驰电闪。 明不详且战且退,被逼至墙边,眼看退无可退,左手短匕连刺,使的竟是七十二绝技中的「达摩剑」。觉空扭头闪避,明不详飞腿踢来,是觉广的绝技如影随形脚,右掌拍出,乃是慈悲刀掌力,左掌运起大金刚掌,砰的一下,两人身形都是一晃。明不详双手一合,掌气发出,乃是阿弥陀掌。 两人交手十数招,明不详接连使出七十二绝技中的六种,虽然内力不如觉见等人深厚醇正,但招招法度严谨,无不精妙。觉空神色不变,只以大金刚掌还击,两人一个神色肃穆,一个面无表情,全无生死相搏的狠劲。 猛地,明不详右手袖袍一挥,真气鼓荡,袈裟伏魔功祭出,觉空一力降十会,大金刚掌一拍,穿透鼓涨的袖袍直击明不详手腕。 这一掌足以让明不详受伤,但明不详竟似浑然不觉,右手猛地向前一搭,扣住觉空手腕一扭。寂灭爪一共只有三招,招招分金断玉,搭在手腕上,即便不扭断臂骨也得手腕脱臼。 觉空不与之硬抗,身子猛然侧翻,顺爪势扭身挣脱束缚,半空中左足垂直落下,宛如一柄斧头劈向明不详脑门。明不详侧头避开,不思议插向觉空小腿,却只觉一股大力顺着手臂贯下,右肩顿时脱臼,嘴角见血。 虽然受伤不轻,明不详一刀仍刺入觉空小腿,虽无力深入,却划出一道长达一尺的伤口。觉空小腿剧痛,但明不详右手已废,觉空双掌齐出要击毙明不详,又是一声巨响,明不详矮身避过,双掌轰在墙上,砖块纷飞。 明不详避开致命一击,沿地翻滚,左手扶着右肩重重撞在墙上,转瞬间竟将脱臼的右肩接上。觉空正要追,左腿剧痛,明不详却不因疼痛而行动稍有迟缓。 难道以一肩伤势换一个脱身机会也是明不详的算计? 只见明不详向塔外奔去,觉空取下胸前佛珠奋力一掷,饱含真力,方位精确,正正阻断明不详去路。明不详去势一缓,觉空趁机抢上,双掌拍出,他体力将尽,这是最后一波攻势。 这妖孽今日不除,必成大患! 楼梯口突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条人影扑近…… ※ 觉观气喘吁吁,他已击毙四名杀手,了武丶了证虽也各自击毙两人,连负伤的觉见也打死三名刺客,但包围的人实在太多,他挥舞法杖依然风声赫赫,但他知道败局已定,周围都是人影。 没有胜算,毫无胜算。虽然如此,觉观也不打算投降。一把刀砍中他年迈的身躯,他一杖将对方天灵盖击碎,八正道枪击碎另一人胸膛,但他自己也中了一掌,已是垂暮的他喷出一口血来。 两把长剑刺入了武胸口与小腹,了武大叫一声,倒地身亡。 「住手!」觉闻终于从彷徨中醒来,即便不知道自己该站哪一方,但从刺客手上救下同修总不会错。他双掌翻飞,横插入战圈之中,救下中了两刀的了证,扑向围攻觉见的刺客。 「不要打了!住手!」觉闻喊道,「方丈,我们已经一败涂地了!」 「我们?」觉见气喘吁吁,僧袍上满是血迹,怒指觉闻,「我们是佛弟子,你是佛的叛徒!」 觉闻心中难过,但他知道继续打下去,正僧们必然全数身亡,只得劝告:「方丈,认输吧!觉空首座不见得会杀你们!」 觉见环顾四周,觉观还在苦战,了证丶觉广丶觉明负伤倒地,周围尽是敌人,不禁悲从中来,心痛如绞。自己苦心绸缪,到底哪里出了差错?难道当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少林千年基业就要从此沦落? 佛诞之日怎会是少林灭佛之时? 两行热泪潸然而下,觉见长叹一声:「觉闻,少林佛法今日毁于你我之手!」说完猛然举掌往自己额头劈去。 觉闻大叫一声,拦阻不及,慈悲刀掌力何等雄浑,觉见头骨碎裂,软倒在地。觉闻抱住觉见身体,不禁泪流满面:「方丈……」 觉见颤声道:「贫僧……不作……人质,觉闻……少林……不可……无……」 佛字未出口,脖子一软,觉见已然断气。 觉闻心中大恸,紧抱着觉见尸身,深自悔恨。他将觉见尸体放下,见觉观仍受围攻,他冲上前去,双掌翻飞打倒两名刺客,正要救出觉观,忽觉背后风声劲急,忙矮身闪避,竟是觉观背后偷袭。 这窝里刀,到了最后一刻仍把刀子捅向自己人。 觉观怒骂道:「觉闻,你是少林的罪人!」 觉闻心知必须阻止觉观才能救他,见觉观一杖扫来,大声道:「首座,别打了!」说着双掌如电抓住觉观法杖。觉观气力已竭,欲要回夺已是不能,觉闻喊道:「快放手!」 一把长刀从后贯穿觉观胸口,变生突然,觉闻目瞪口呆。觉观瞋目切齿,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了觉闻满头满脸。 觉观倒下时,又看见少林寺外那熟悉的面孔正向慈光塔奔来。那人排开众人,只朝地上张望两眼便向塔顶奔去。 瞬间,觉观想起这人是谁了。自己曾在正业堂见过他几次,他被少林通缉多年,怎会出现在此? 觉观没有想通,他已断气。 ※ 一条人影自楼梯口奔上,一道凌厉至极的掌力传来,觉空察觉偷袭,转身举掌相迎。啪啪啪一连数声,两人已对上数掌,对方所使正是觉空最熟悉的大般若掌。 来者却非僧人,这人虽无易筋经为根底,掌力却排山倒海,竟不亚于觉字辈僧人。觉空气力已竭,每对一掌便退一步,转眼连退四五步。 虽然发须已变,但觉空立即叫出了这人的名字。 「了心!」 奔至塔边的明不详正要跃出,闻声停步回头。 了心逼退觉空,大喊:「详儿快逃!」随即奔向明不详,拉住他左手,两人同时纵身一跃。 觉空没有追击,他只觉喉头一甜,喷出口鲜血,腿脚无力。但他没有弯下膝盖,深深吸了口气,仍是站得笔直。 楼下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为首者见着觉空,恭敬行礼:「启禀首座,方丈自尽,觉观与了武身亡,觉广丶觉明与了证三僧已就擒。」 觉见自尽了?到死他还是要给我添麻烦? 觉空点点头:「跟我来。」 他内伤严重,真气耗竭,极度疲倦,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策动了一场政变。许多年来,他一直在佛都布置耳目,早在前年觉见开放妓院举止怪异时,他便起了疑心,作下安排。他先在佛都布置更多心腹备用,又用从子德身上榨取的二十万两银子召募一支私军,这支私军很快便会赶来,他还为今日之事请来五十馀名夜榜高手,其中十名另有任务。 他与觉见相同,直到三天前才将自己的计划告知觉寂与了平,同时选入三百名俗家弟子授予机宜。他精心布置,利用佛诞日正僧分散各处时动手。 对僧众的屠杀只是开端,在外来的刺客与俗家弟子联手下,留在少林寺的近千名僧人尽遭屠戮,逃出者不足百人。在佛都迎宾听闻巨变的僧侣与俗家弟子先后赶来,正僧们没有领头,太过凌乱,少则十数人,多不过数十人一团,像待宰的羊进入屠场,一进少林寺就被埋伏在左右的刺客偷袭,也有不明状况的俗家弟子因反抗被误杀。 驻守在无名寺的僧兵与俗家弟子不知发生何事,有自少林寺中逃出的僧人说觉空造反,顿时剑拔弩张。双方领头都没有收到命令,只能一边探听消息,一边安抚手下。来佛都礼佛的百姓听闻大变,慌忙下山,将山路堵得水泄不通,被踩死的不知凡几。 觉空下令紧闭少林寺门,还未黄昏,曾为俗僧之一法号觉朱的俗家弟子贾子珠领着觉空私募的两千俗家弟子赶来,堵住佛都通往山下的道路,遇百姓则放行,遇僧人下山便杀,不少非属少林只因佛诞而来的和尚也遭杀戮。 初步控制局势后,觉空招来亲信弟子,各授代掌四院各处,收拾尸体,让俗家弟子各安其分,又传召觉闻,回报弟子说觉闻在大雄宝殿诵经,不肯过来。 觉空沉吟半晌,离开普贤院。俗家弟子们正将一具具僧人尸体堆叠在板车上,甚或直接拖行,尤以正律阁中尸体最多。浓重的血腥味弥漫道路,打扫的弟子将水泼在地上,刷洗血迹。 近千具尸体被堆放在通往大雄宝殿的路上,黄色的僧衣,风乾的墨红色血迹,像座颜色古怪的小山。 持着兵器的俗家弟子经过时对觉空行礼,他们在搜捕寺中残馀僧人,觉空颔首点头,一路行至大雄宝殿。 他非常疲累,但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处理。 或许杀明不详并不正确,大耗体力,他没料到这少年有着不合常情的天分,这让觉空重新思考了净当初的话是否属实。 他来到大雄宝殿,长明灯依然明亮,但过往的梵唱已不复存。觉闻跪坐在如来法相前,手持佛珠,低声吟诵着往生净土神咒,声音虽低,却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不住回荡。 「觉寂重伤不能视事,本座需要你帮忙。」觉空说话仍是一如既往的开门见山。 觉闻停下诵经,缓缓抬头望向佛像,忽问:「觉空首座怕过吗?」 觉空抬头,如来法相庄严,慈眉低垂,那巨大的佛像此刻竟有莫名的压迫感,彷佛一掌拍下就能将自己碾作齑粉。 「怕。」觉空回答,「本座怕佛灭了少林。」 「首座从没相信过方丈的改革?」觉闻问。 「从一开始本座就不信他。」觉空回答,「本座只是在等恰当的时机,等他提议改制再动手。」 「如果方丈真有心改革呢?」觉闻问,「难道就没有这种可能,假若是真的呢?」 「改革必须在本座手上进行才能安心。」觉空说道,「如果有误,本座也只能说遗憾。」 「一千多条人命!」觉闻霍然站起,望向觉空,眼眶泛红,「就只是一句遗憾?」 「本座没有慈悲。」觉空回答得简短有力,「而且本座对了。」 觉闻跌坐在蒲团上,他知道觉空是怎样的人,为了维持少林存续,即便死上万人丶十万人,觉空也不会皱眉,即便让四省百姓受无穷苦难,也不会换来觉空一眼怜悯。 「贫僧告老。」觉闻拜伏于地,「贫僧想寻一处清净地专注佛法,在少林,贫僧无法修行。」 「你不能告老。」觉空说道,「你素来潜心佛法,正僧对你敌意不深,佛都还有三千弟子驻守,半数是僧人,他们正混乱,需你招降。此外还要召回驰援衡山的队伍,你还需安抚三省僧人,继续推动少林改革。」 「贫僧无能为力。」觉闻仍是拒绝。 「你不能拒绝。」觉空道,「觉明丶觉广丶了证还在狱中,你若拒绝,这三僧便无用处。佛都那一千多名僧人若不能招降,本座只能尽屠,这些人命还系于你手。」 觉闻吃了一惊。 「你不仅不能告老,本座还要你接手少林。」觉空缓缓说道,「你要成为新一任少林方丈。」 觉闻吃惊更甚,他料不到觉空竟会以正僧性命要胁,更想不到觉空竟要自己担任方丈。 觉空伟岸的身躯突然一晃,这座巍峨不动的大山竟也有动摇的时刻,觉闻察觉不对,忙起身扶住几乎摔倒的觉空。 「本座已派人刺杀觉如。」觉空竭力保持威严,但语气虚弱。他消耗太多,连战四名正僧高手,又与明不详和了心交手,之后不仅没休息,还安排布置许多事情,他早已心力耗竭,支持他没有倒下的是维持少林的信念。 「你要安抚正僧,主持大局。」觉空说道,「否则,少林会因你死更多人。」 说完这话,觉空便晕了过去。 觉闻忙将觉空放下,奔至大雄宝殿外,高声大喊:「来人!来人!快寻大夫!」他左脚刚跨过门槛,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堆积如山的僧尸,回首是法相庄严的如来佛祖。 是正是俗,只在一道门槛…… (第八卷佛前长明完) 作者附言:从今尔后,作者与读者都不用再被觉字了字荼毒了。 </body></html> 第九卷 尘埃落定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5章立地成魔(上)</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205章立地成魔(上)</h3> 了心拉着明不详从塔顶一跃而下,往后山奔去,奔出两里远仍不停步。见无人追来,了心稍稍放心,又奔出数里,直至山下树林,了心忽觉明不详脚步迟滞,停步回头望去,只见明不详脸色煞白如纸,吃了一惊,问道:「详儿,你还好吗?」 明不详身子一晃,轻声道:「师父,你答应陪详儿吃粽子的。」说完缓缓闭上双眼,往后倒去,了心忙伸手捞住,探他脉象,发觉明不详脉搏甚弱,显然受了严重内伤。 了心多年未见爱徒,一见面便见他伤势沉重,幸好……幸好来得及时。了心眼眶泛红,轻抚明不详脸庞,满脸慈爱,他将明不详背起,向山下奔去。 他在山路上见着觉空手下贾子珠率领的队伍堵着道路,只得另寻他路下山。他在悬崖峭壁间行进,好容易寻着条小路,忽察觉两名僧人在身后急奔。了心提高警觉,两名僧人见着他也是一愣,离着老远不敢靠近,了心猜测是从少林寺中逃出的僧人。 那两名僧人见他无恶意,便跟在后头。少林寺后山古木浓密,道路荒废多年,尽是险峻小径,满地枯叶烂泥,一脚踏上,沙沙作响。 了心察觉地上还有其他泥印,前方路上似有拖行痕迹,不禁留神。忽地风声响动,后头僧人发出惨叫,了心吃了一惊,只见左右跃出两人拦住去路,回过头去,跟在后头的两僧中箭倒地。 后方走出六名手持弩箭的壮汉,已重新上箭,将弩箭对着了心。 是觉空的埋伏,在这里狙杀逃走的僧人? 「你是什麽人?」为首的壮汉询问,「怎麽走这条路下山?」 十个人,且被弩箭对着,详儿还在背上,了心自忖无必胜把握,忙道:「我是无名寺的俗家弟子,佛都里一片混乱,我儿子受伤,我要下山求医,山路被堵,这才走后山,师兄还请通融则个。」 为首弟子听他自称俗家弟子,又见他见着死人也不惊慌,不像普通百姓,问道:「你是哪位师叔伯的弟子?怎麽知道这条路?」 了心道:「授业恩师觉晓,十几年前在正业堂服事,十年前身亡。我久居佛都,因此知道道路。」 觉晓曾是正业堂俗僧,这谎不见破绽,为首弟子见他与明不详都蓄发,穿的也不是僧衣,稍稍放松戒心,问道:「见没见到其他和尚?」 了心指着山上:「来的路上见有个受伤僧人,走得慢,还落在后头。」 为首弟子点点头:「去吧。」 了心躲过盘查,忙往山下奔去,到了一处村落,找着个小客栈,寻来大夫诊治明不详。 「他内伤沉重,手腕丶肩膀丶筋骨都受了伤,至少得将养半个月。」大夫怪道,「寻常人受了这种程度的伤,早疼得昏过去了,昏了也得呻吟,哪能睡得这般安稳,这年轻人真是硬气。」 了心辞谢大夫,给客栈付了银两,坐在床边许久,心中不忍,直到黄昏才恋恋不舍起身。 「师父又要离开详儿了吗?」 闻声,了心吃了一惊。 明不详仰起上身,一双清澈眼睛望来,了心关切道:「你觉得怎样?」 明不详道:「徒儿很好,就是有些困乏。」 「伤这麽重。」了心担忧,「不疼吗?」 「疼,但徒儿能忍。」明不详回答,「看到师父更不觉得疼了。」 了心眼眶一红,伸手擦去眼泪,低声道:「肚子饿吗?师父去叫吃的。你还茹素吗?」 明不详点头。 了心要了两盘素菜,一碟豆腐与一碗清粥,坐到明不详身边:「师父喂你。」说着用调羹将热粥吹凉,送至明不详嘴边。这孩子虽然打小古怪,但从不生病,只有刚抱回时需要自己喂饭。 明不详摇头:「徒儿可以自己吃。」说着接过碗筷,起身坐到桌前,道,「师父也吃些吧。」 了心随手夹了几筷子菜,斋菜的味道已经许久没吃过了…… 「师父不是过午不食吗?」明不详忽问。 了心心底一颤,又是懊恼又是羞愧,不敢抬头看徒弟。明不详微微一笑,虽然脸色惨白,笑容仍是明亮:「师父想吃什麽就吃吧,这也是从心。」 从心……了心的思绪回到过去,那时自己还是勤修苦行的僧人。直到十一年前……他一直记得从嵩山回少林路上的那一晚…… 那时他受命与四名俗僧和三名正僧前往嵩山传达旨意,这是例行公事,无非是嘉勉嵩山,命其严守本分。 相对于正僧的拘谨小心,四名俗僧却是嚣张跋扈。嵩山掌门苏长宁招待得很妥贴,不仅为四名俗僧准备酒肉妓女,接风宴上还安排歌伎舞女。见着俗僧丑态,同桌的三名正僧都是摇头,只是不便提早离席。 他已忘记那个女伎的长相,只记得她长得很美,身着薄纱,舞步曼妙。他在心底默念除淫欲咒,一边听同桌正僧低斥俗僧荒唐,一边用眼角不住斜睨那姑娘。 直至今日他仍不明白,为何自己持戒多年,却在最后几年欲念起伏?好几次夜晚他辗转难眠,用冷水浇熄欲念。 吃也是从心,不吃也是从心…… 一念心魔起,何处安心? 当天夜半,他从乱梦中惊醒,想起徒儿说过的话。 「师父说的道理多,做过的事却少。」 他一身冷汗。 在嵩山公办的日子不长,苏长宁夜夜笙歌的招待让俗僧们乐不思蜀,巴不得在嵩山久住,直到了心喝叱他们尽快回少林复命,他们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动身。 俗僧们是怀着恨意离开的,了心知道,但不假辞色。 事情发生在嵩山境内,他们的车队在往曹州路上,没赶上村落,一行人打算在野外就着马车歇息。 他突然听到呼救声,是个姑娘,其他人也听见了。一群人循声赶去,几名壮汉正按着个姑娘,姑娘衣衫破烂,难以蔽体,几名壮汉没想到荒山野岭竟会撞上少林弟子。 奸淫妇女是天下共诛的大罪,不需活捉,杀了便是,七名盗匪,用不着费几下功夫。 了心清楚记得那个半裸的姑娘惊吓得缩进自己怀里时那温软的触感,他知道这勾起了什麽。他脱下僧袍披在姑娘身上,即便他不住默念除淫欲咒,仍骗不了自己。 姑娘叫荷姑,跟着丈夫一家要去濮州,遇上盗匪,全家被杀,只剩她一人,盗匪觊觎她姿色,她只能绝望呼救。荷姑哭得很惨,她亲人死绝,孤苦无依。了心为死去的人默念往生净土神咒,压抑内心躁动。 荷姑在马车里抽抽搭搭哭了一晚,第二天他们将荷姑带到附近村落,通知当地门派收尸,让荷姑作证。事情只花了一天就处理完,但这寡妇无处安置。荷姑身上银两都用于收埋家人了,正僧们凑了几两银子给她当路费,荷姑收下,脸上仍是迷惘,也不知是谁提议说,起码护送她到曹州,那是大地方,能雇到保镖。 一行人趁天未黑赶路,在附近一间破庙过夜。庙宇不大,只有一个房间,挤了三个人便显拥挤,大殿躺了四个,荷姑是寡妇,自己睡辆马车,了心只得睡另一辆马车。 到了深夜,他感觉马车晃动,睁开眼,黑暗中有个人摸了上来。 「大师……我好害怕……」荷姑温软的身子靠在了心身上,「我不敢一个人睡。」 「男女授受不亲!」了心低声喝叱,「快走!」 荷姑紧紧搂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一个人害怕,大师不要赶我下车。」 了心全身僵硬,一时竟有些惶恐。 荷姑亲了上来,手不安地往下探去。情欲终如山洪爆发,了心脑中混乱,翻过身去将荷姑搂在怀里,慌乱且笨拙地掀开对方衣服,马车里满是压抑的喘息声。 突然,车帘被掀开,四名俗僧提着火把嘻嘻笑着,慌乱的了心忙将僧衣掩上,荷姑则缩在车壁边扯了衣服遮掩身体。 一名俗僧哈哈大笑:「瞧瞧,正僧尽干些什麽龌龊事!」 了心脸红耳热,心神大乱,又羞又愧,脑袋里嗡嗡声不住回荡。他的清誉,他的修行,全毁于一旦,自己到底犯了什麽糊涂,为什麽会犯下这般大错? 「我在嵩山就发现你偷瞧那舞伎,还装清高!」俗僧不住嘲笑。三名正僧闻声而来,见这光景,又是惊讶又是愤怒。 「对不住。」荷姑低声道,「他们给我三十两银子让我勾引你,我没钱……家人又死光了,以后怎麽活啊……」 「奸淫妇女,天下共诛,你要怎麽收拾?」一名俗僧讥嘲着。 「你干下这等丑事,要不还俗了吧?娶了这寡妇就不抓你治罪。」有人这样说着。 三名正僧知道这是俗僧陷害,但罪证确凿,只怪了心一时糊涂,不知怎麽替他辩解,只得问荷姑:「姑娘,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她是寡妇,给几两银子就说是自愿的。少林境内可没妓院,抓着半掩门也是犯法。」 「这里是嵩山境内!」一名正僧犹自要替了心开脱。 「总之先抓回去少林治罪,也好让大家瞧瞧所谓正僧是个什麽嘴脸!」 「不就是嘴里念着经,心里想着奶子?」 俗僧们哈哈大笑。了心大吼一声,一掌推出…… 「你想杀人?」「住手!」「正僧想灭口?」「了般师弟!」 ※ 冷静下来后,了心手上满是鲜血,脑海里只记得那几声。他没想到自己恼羞成怒的一掌竟然引发了两造争斗。俗僧以为了心想杀人灭口,把上来劝架的正僧当成帮凶失手击毙,愤怒的正僧立刻还击,混乱的战斗结束后,只剩一名俗僧弟子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了心大口喘气,回过头去,荷姑躲在车厢一角,双手掩面,浑身发抖,不住哭叫。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了心坐在地上,想着该如何了结,直到脑海里波涛平息。他想到很多办法,例如杀了荷姑,藉口俗僧意图逼奸良家妇女,被正僧所阻,两造口角引发纷争,终至身亡,将所有罪过都推到俗僧身上。会有人相信,觉见住持也会相信,俗僧不守清规已是寻常,即便受罚,自己仍能做回和尚…… 他回头望了荷姑一眼。 「贫僧送你去濮州。」了心从俗僧身上摸出银票揣在怀里,他终究干不出这种事。 马车驶往濮州的路上,夜里荷姑会缩进他怀里主动殷勤,了心知道是因为她怕自己。但了心没有拒绝,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佛门弟子,甚至不配当个好人。 师父说的道理多,做过的事情却少呢…… 少林回不去了,抵达濮州后,了心将身上的几十两银子都给了荷姑,此后再无栖身之所,最终加入夜榜,几年后得了个托塔天王的称号。 他将思绪拉回,起身到门外叫了一盘牛肉与一壶酒。 「师父还俗了。」了心斟了酒,一口喝下,「现在叫宋了心,宋是师父的俗家姓氏。」 「你怪师父扔下你不管吗?」宋了心问,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着明不详,好几次想去少林见徒弟,但佛都认得他的人太多。 几年后,他辗转打听到明不详成了少林最快通过试艺的弟子,知道他深受器重和离开少林的消息。 他稍稍安心,却也自责,想找明不详,又自觉无颜见徒儿。 「徒儿不怪师父,只是想念。」明不详回答。 恍惚间,眼前这青年又回到孩童时,跟着自己扫雪,诵经,学功夫,问问题,宋了心不由得眼眶泛红,掩着脸又倒了杯酒,道:「师父堕落了。」 明不详默默喝着粥,忽问:「师父后悔吗?」 宋了心沉吟半晌:「不后悔,但不值得。」 「什麽才值得?」明不详问,「师父想要什麽?」 自己要什麽?宋了心又是一愣。这十年来,他接案杀人,只杀恶人,手上有钱便随意花用,有时救济穷苦,有时纵情声色。他喝酒,吃肉,时常大醉放纵自己,但也时常唏嘘心虚。他过一日是一日,见着佛寺会特意避开,绝不涉足少林领地,直至昆仑共议后,听说有人出巨款买明不详人头,他无意中得知消息,赶去拦阻,才知道项宗卫竟被徒儿打败。 这孩子真是长进,他想着,却又担心是否会有其他高手接单。他在夜榜打探消息,发现明不详参与刺杀臭狼后便失去踪迹,怀疑明不详回到少林,趁佛诞日混入百姓中。他蓄发,身上又是陈年旧案,混在百姓中无人注意。直到少林事变,他闯入少林,远远见着塔上有人交战,奔上塔去才确认是明不详,当即出手救下。 十年……自己要什麽?宋了心不由得有些迷惘。自己干了很多坏事,几乎所有清规戒律全犯了,贪嗔痴俱全。贪嗔痴?自己多久没想起这三字了? 「师父想要详儿平安。」这不是谎话,是他现在唯一愿望。 「师父既然来了,为什麽不救少林?」明不详问。 宋了心叹了口气:「师父救不了少林。」 「谁能救少林?」明不详又问,「师父不是说过,少林是正法依归,不能被俗僧把持?」 宋了心哑口无言。 「师父,佛在哪里?」明不详还在问着,「为什麽我总是找不着?」 佛在哪里?过去,了心定会回答佛在心中,需要修行才能寻着,但宋了心已不是了心,佛……越来越远。 「你爱问问题的习性还是没改。」宋了心苦笑,「可惜你的问题,师父现在一个也答不上来。」 明不详露出失望的表情:「详儿还等着师父替我解惑呢。」 宋了心道:「你伤重,别说这麽多话,多休息。」 明不详摇头:「我一睡着,师父就走了。」 宋了心道:「师父不会走。」 明不详问:「师父留下来陪我做什麽?」 宋了心又是一愣,这孩子从小就常常问难自己,怎地到了这年纪还是问难自己?可又禁不住想,是啊,自己陪着详儿做什麽? 他浑浑噩噩十年,尽情享乐,看似毫无烦恼,却心无所依。详儿已长大成人,不需他照顾,难道要把详儿带进夜榜? 明不详见他迟疑,接着道:「师父骗我,师父不是第一次骗我了。」说着又道,「弟子想持经,师父还记得经文吗?」 宋了心道:「好,师父陪你。」 两人跪地,朝向少林寺方向诵念阿弥陀经。宋了心已十一年不曾诵经,此刻背诵经文却无窒碍,前半生的勤奋修行早刻在脑海里,陈埋已久的回忆被一一勾起。 诵经已毕,宋了心扶着明不详上床,为他盖上棉被。明不详并未问师父这十年在哪,做了什麽,宋了心却问了明不详去了哪里,做了什麽,怎会参与少林政变。明不详只说觉见政变,让自己躲在慈光塔中为他出谋划策,不料觉空首座突然发难。 说着说着,许是伤势关系,也或许是太过疲累,明不详似是渐渐困倦,缓缓闭上双眼,口中道:「师父问我这麽多问题,徒儿的问题却有许多没回答。」 宋了心微笑道:「你这麽聪明,早胜过师父,师父想不通的问题,你总能想通。」 「以前了心师父答得利索,现在宋了心师父却答不出来,多个姓氏,宋了心就不是了心了?」 宋了心一愣,望向徒儿。 「师父,我想通啦。」明不详喃喃说道,「从心才能了心,是这个道理不是?」 宋了心心头一震。从心才能了心,宋了心怎地就不能是了心了? 他反覆咀嚼这话。月上中天,明不详沉沉睡去,他这才轻轻推开房门,临走前又望了明不详一眼,将门掩上。 他觉得自己还有事要做,有些想法还没弄清楚。 他决定往山西白马寺走一趟。 </body></html> 第206章 立地成魔(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6章立地成魔(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6章立地成魔(下)</h3> 穿着僧衣的壮汉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九个人,即便泽州最大的客栈静心馆的房间,坐九个人也显拥挤。 穿着僧衣的人望向楼下,高朋满座的大厅,门外行人络绎,佛诞日真不愧是少林最大的庆典。 信佛的人这麽多吗?穿着僧衣的人不信佛,他比较信银子。他也不是真和尚,连俗僧都不是,戒疤还是几天前烫下的。 他在房里找个空席地坐下。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 「明天便是佛诞,最后一天,得动手了。」坐在桌边的青衣壮汉剥开花生,将花生米抛起,仰头接住。 刺杀掌握一省之地的觉如没这麽简单,即便白马寺因佛诞而戒备松懈,即便觉如不像臭狼时时刻刻提防暗算,但觉字辈高僧,又曾是正语堂住持,觉如的武功加上白马寺的守卫,十个夜榜刺客也没那麽容易得手。 五千两不好赚,他们已经聚集在这三天,靠着针,有几个人已用不同方式混入白马寺。 「人到齐了。」坐在床上的蓝衣壮汉道,「一个人五百两,生死各安天命。出手时不要想着后路,一击不中就走。和尚没死,就只五十两安家费,还得死人才有。」 「只有三天布置,有些急。」另一名穿着僧衣的刺客说道,「有别的方式近身吗?」 「没想到其他法子。」蓝衣人摇头,「就是急才有这麽厚的花红。」 「知道了。」剥花生的壮汉又把一个花生米抛上半空,「把计划再说一次。」 ※ 作为晋地最大寺宇,白马寺虽不及少林寺香火鼎盛,佛诞日也在山脚下做足七天水陆道场。寺里七百馀名僧众和五百馀名俗家弟子逾七成都去支持法事,还得从附近寺庙借来一百多名僧人持诵。 白马寺是少林在晋地的总部。因着孤坟地争议,晋地有三成多土地不受少林管制,在四省中辖地最小。觉如被贬后就在白马寺担任方丈,总督晋地一切事务。 觉如可没闲着。前来参拜的信徒络绎不绝,白马寺里万头攒动。他主持法事,卯起吩咐一天杂务,辰时寺门一开,信徒涌入,就带头诵经,两个时辰不歇息,直到午后才小寐片刻,下午或巡察各处,或在书房处理杂务。他两个徒弟了知丶了尚同驻白马寺,了知被派往水陆道场督事,了尚留在身旁听候差遣。 一连七天的法事弄得觉如精疲力竭,这日午后,他诵经已毕,回到书房,照前几日作息,他会遣退了尚,在书房里小歇半个时辰。 了尚正要告退,觉如却道:「等等,师父有话说。」 了尚关心道:「师父不歇会?」 觉如不满道:「等少林没了,能歇到死。」 了尚安慰道:「师父,少林改制还没定议呢。」 觉如怒道:「等成真了,我还能干什麽?」 了尚苦着脸:「师父,您以前外号笑口弥陀,这两年不是苦着脸就是发脾气,这样下去外号得改,看是叫怒面金刚还是叫苦面尊者。」 觉如笑道:「去你孙子的,学你了净师弟调侃师父?」 了尚无奈:「去便去了,了净师弟有孙子,贫僧可没有。」 觉如笑道:「想还俗了?」 了尚苦笑:「不敢,怕师父一掌劈死我。」 「你师弟我都没劈,劈你做啥。」觉如在半月桌前倒茶喝下,道:「等今日佛诞结束,师父要回少林一趟,问问方丈少林改制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得想办法弄出些动静,好歹拼个鱼死网破。」 佛诞之前方丈召开四院共议说要改制,虽然提案悬而未决,但消息早已传出。白马寺离少林寺不足四百里,觉如又听了萧情故的建议在少林安插眼线,新任的正念堂住持了武更是他亲传徒弟,四院共议一结束,了武便派人私下通知觉如。 听到消息,觉如勃然大怒,只因恰逢四月佛诞,诸事繁忙,才耽搁下来。这几日他都在筹思如何跟觉见吵架,又想起觉见这两年的举措无一不向着俗僧,只怕说服不了。 觉如沉思道:「自古新政推行便难,四院八堂有六个正僧,还有半数正僧主持地方,想个办法把事搅黄,拖到方丈跟觉空俩孙子都死了再来改议。」 了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师父,口业,口业。」 觉如道:「师父让你留下是要吩咐几件事。我不在,你与了知代掌白马寺,师父把大小事都给整理好。」他指指案桌左边一小堆卷宗,「这些是急事,你跟了知一起督办,右边是缓事或大事,等师父回来处理。佛诞结束后还要收拾,有往例可循,照着办就是。」 见了尚点头,觉如又吩咐了几件待办事项。门外忽来呼喊声,觉如皱眉道:「外头出什麽事了?」 守卫弟子答道:「有喝醉的信徒误闯后殿,正在驱赶。」 觉如喃喃道:「大白天的在寺里喝酒,又是哪个俗家弟子?」 门外忽又「咚」的一声,似乎有人敲击窗户,觉如怪道:「怎麽回事?」 「砰!」门被推开,两名僧人闯入,大呼:「方丈,不好了!」 觉如见两人陌生,疑道:「你俩是?」 只闻破风声响,两名僧人自袖中射出暗器,风声劲急。觉如大吃一惊,所幸他武功高强,千钧一发之际矮身避过。 「啪啪啪」几声连响,两侧窗户同时打开,数十道寒光往觉如周身射来,锁住他身周三丈。觉如舞动袖袍将暗器尽数击落,倏忽间人影晃动,左右各有两名刺客持短匕短枪从窗口跃入,门口闯入那两僧从袖袍中甩出链子镖。 前方左右全被封锁,觉如忙向后退,双手使龙爪手擒住两枚链子镖,易筋经真力一发,将前方两僧扯近身边阻挡左右杀手。 了尚惊觉师父遇刺,大呼有刺客,双掌拍向两名使链子镖的杀手。 觉如一退,撞到案桌,将案桌撞开一丈,身形稍缓。左右窗外又各闯进两人,刺客竟有十人之众,同时发难,四人封锁觉如退路。 变生肘腋之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个个奋不顾身。这群夜榜杀手知道觉如的反击必然激烈,他们可能会死一两个甚至更多,但觉如不可能同时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啪啪」两声,了尚双掌分别击中两名使链子镖的和尚后背。觉如已退至案桌旁,右手抓住桌子猛地一甩,几十斤重的桌子扫过,挡下右边兵器,左手一探,扣住一名刺客手臂,将他一把扯近护住左侧,「噗」的一声,这人被兵器洞穿。 觉如拔地而起,但终究慢了一步,身在半空,大腿一疼,不知被什麽兵器贯穿,身子不由下落,一个踉跄,各式短兵已向他身上招呼而来。觉如困兽犹斗,双爪向左右一抓,掏入两名刺客小腹,一条人影扑来,却是徒儿了尚。 了尚击倒前方敌人,见师父受伤,百忙中不及细思,猛地将师父扑倒在地,六样兵器同时招呼在他身上。了尚大叫一声,抓住两名刺客小腿,兀自高声大喊:「有刺客!」 觉如得徒弟舍命相救,撑地猛地一划,身子平移数尺,转过身来。他已有备,见一只短匕刺来,左手甩掌,右掌轰向对方面门,将那人打得颅骨尽碎。 守卫弟子闻声赶来,馀下五名见刺客一击不中,从窗口跃出逃逸,觉如正要追,大腿剧痛,血流不止,怕还有埋伏,又担心徒弟,只得止步。 守卫弟子涌入,觉如指着窗户大喊:「快追!」跛着脚快步去看了尚。只见了尚躺在血泊中,只剩一口气,觉如高声呼喊医僧,了尚低声道:「师父……你得多笑……才是笑口……」话未说完,人已断气。 觉如心痛如绞,大声喝问门口守卫弟子为何放人闯入,才知守卫弟子早已身亡。 两名使链子镖的刺客重伤未死,趁乱自尽,他们知道被活捉会受到怎样的拷问。剩馀五名刺客混入香客之中,守卫弟子没能追上。 医僧很快赶来为觉如处理伤口,觉如忍着疼痛下令疏散白马寺香客,派人召回了知,下令彻查,才知那十名刺客趁佛诞充作香客丶僧人丶杂役工人潜入,趁觉如单独在书房歇息时动手,由夜榜的针伪装喝醉的信徒引开注意,趁机刺杀门口守卫弟子后闯入,觉如在房里听见的撞击声便是门口守卫被捂着嘴刺杀的声音。 若不是今日留下了尚,只怕自己早已身亡。是谁要刺杀自己?觉如当先想到的便是俗僧。哪个俗僧这般恨自己,非致自己于死地不可?这麽大笔钱绝不是普通人能凑出,难道是觉空?可这又是为什麽? 觉如本想亲自上少林讨个说法,如今却因伤势不能即刻出发,一夜辗转难寐,心痛徒儿身亡,起身亲往尸体前诵经。 第二日正午,觉如正要写信告知少林自己遇刺之事,徒弟了知匆匆来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觉如脸色一变,道:「见,当然得见!」 虽然见过来人几面,但都是匆匆一瞥,以觉如当时身份自不会怎麽留意,他从旧卷宗里翻出图像,才确认现今样貌已变双手上了镣铐站在面前的宋了心身份。 「你说少林发生大事,必须当面跟贫僧说?」 昨日少林剧变后,宋了心连夜赶来,他蓄了发,觉空沿路布置的党羽没留难他。他在山下听说觉如遇刺,入寺求见,白马寺正重重戒备,哪容他进来。 宋了心改求见觉如徒弟了知,仍是遭拒,只得借来纸笔写封书信,上书「少林有变,求见方丈」八字,求人转交了知。了知收了信,来见宋了心,宋了心见左右俗家弟子甚多,怕泄露机密,不敢言语,说这事只能对觉如说明。了知怕他是刺客,仍是不允,宋了心只能在了知耳边坦承身份,了知大疑,才允他戴上镣铐去见觉如。 宋了心见门外还有俗家弟子,要了纸笔,写上:「觉空政变,方丈与四院正僧俱亡。」 觉如大吃一惊。宋了心使眼色,觉如心中明白,让左右尽退,只留下了知,宋了心才说觉空政变,当时局势混乱,除了确知觉见觉观以及文殊院大火许多正僧身亡外,其馀状况细节均不知。 觉如欲待不信,却与昨日遇刺之事相符,他细细盘问,见宋了心应答如流,不禁又悲又怒,一掌拍烂茶几,大骂觉空,怨叹觉见糊涂,把少林寺葬送。 了知听了这消息也是心神大乱,忙道:「要不逃到嵩山去,了净师弟会保师父。」 觉如悲怒过后,当即冷静,略一沉思,道:「若逃走,你我师徒不过寻常武夫,逃入嵩山也无用,觉空不会放过嵩山。」 了知道:「不若再等等消息?」 宋了心道:「等到消息,事已迟矣,彭小丐之事殷鉴不远。」 宋了心是明不详师父,又曾叛逃,觉如信了八分,仍有两分疑心,此时听他这样说,心想若等消息传来,只怕觉空早一步行动,彭小丐之败便是败于徐放歌掌握其心腹,尽数拔除,彭小丐那时又伤重,无法出面号召帮众,当此燃眉之急必须当机立断。幸好萧情故提醒过他将所有徒弟招来晋地,他一共收了八名弟子,萧情故在嵩山,了尚昨夜身亡,了武在少林只怕凶多吉少,除了知外剩馀四名弟子都在晋地担任要职。 「了知,修书一封给少林,说贫僧昨日遇刺,半夜伤重不治,稳住觉空。」觉如道,「我手书一封,即刻八百里加急送至嵩山,派心腹去。派人守住路口打探消息,若少林派少量人来询问便放过,若派大部队前来,便准备迎敌。」 了知道:「泽州离少林寺不过四百里,不若率弟子攻袭少林?觉空若没设防,可一举而下,若是假消息,也不过白走一趟。」 宋了心道:「觉空调集兵马前往少林了,我亲眼所见。」 他这只是一面之词,觉如难以委决,转念又想,自己既然信了,就得全信,不能只信一半,当下道:「召集兵马需时间,当中又难免有俗家弟子混入,攻取少林太急。」 觉如一面派心腹详细打听消息,一面修书给四名徒弟命其即刻率领晋地境内僧兵赶来支援。当晚,觉如召集心腹僧人,让宋了心详细说明情况,众僧半信半疑,惊疑不定。觉如道:「事由贫僧定下,少林存亡,在此一举。」 众人听方丈如此说,皆道:「谨尊方丈法旨。」 觉如对宋了心道:「贫僧若证实你所言属实,自会放了你,先委屈你在寺内歇几日。」 第二日,觉如召集所有俗家弟子至大雄宝殿前广场,俗家弟子不知根底,尽数集合。了知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忽自左右大殿屋檐上涌出僧兵数百,持弓箭对着俗家弟子一阵乱射,又有两百馀名僧兵持盾带刀堵住前后出路。广场无遮无避,俗家弟子大半死于乱箭之下,馀下个个不明就里,不住求饶哭喊,觉如恍若未闻,将五百馀名俗家弟子尽数射杀,只有几名功夫较好的突围而出。 觉如占据白马寺,通知晋地各处门派,觉空造反,得位不正,号召天下共击之。 此时,觉空正因伤昏迷未醒。他只昏迷了一日,而宋了心只快了一日将消息送到白马寺,只一日就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觉空并不是没有后着,他预期到刺杀可能失败,昏迷前已嘱咐手下在觉闻招降无名寺僧人后便率领一千弟子袭取白马寺。一千人虽少,但轻装快骑,四百里两日内即到,趁机偷袭不明就里的觉如。寺里还有五百名俗家弟子可作内应,假若觉如已死,就兵不刃血地接收白马寺。 但觉如早已作好准备,这一千人反被伏击,死伤过半。 ※ 「你听说了吗?觉如方丈打算退到上党去。」客栈里,客人们正谈论着。 「我怎麽听说是觉闻方丈打算退到洛阳?说是少林寺里冤魂太多,呆不住,而且在洛阳更好发号施令。」 「这怎麽可能?这仗又不是觉闻方丈打的,觉空首座可不是吃素的。」 「屁!这群和尚哪个不是吃素的?」 「觉空首座是俗僧啊!」 「他又没还俗!」 几个客人竟为觉空到底吃不吃素争论起来。 明不详在客栈一角静静听着。 宋了心离去后,明不详就已醒来。他没去追师父,只稍微舒缓手脚就判断出以自己的伤势很难追上师父而不被发现,他只站在窗口确认师父是向北而去。第二天一早他便离开村落,在前往晋地边界时,看到觉空派出的一千骑呼啸而过。 他见有俗家弟子拿着图纸进入客栈,悄悄起身不动声色地离开。少林可能会对他发出通缉,虽然在晋地未必管用,但他还得寻个僻静处养伤。 种子已经开花,此刻正要结果。即便聪敏如明不详,也不知道会结出怎样一个果。 </body></html> 第207章 以魔灭魔(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7章以魔灭魔(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7章以魔灭魔(上)</h3> 昆仑九十一年四月夏 墙面上布满踏橛箭留下的孔洞,垛口与角楼几乎全数崩塌,东北角垮陷的城墙比周围矮了三尺,犹如山坡崎岖不平,只有城楼上浑天仪旗帜仍在飘扬。 湘东战事远比湘西惨烈数倍,李玄燹西面固守,东面却是压上强兵悍将反击,以期先将丐帮逐出湘界。 丐帮近一年的猛攻与衡山的剧烈反扑让双方死伤逾万,战死的着名高手多达数十人,各地刑堂丶战堂丶兵堂等正副堂主两百有馀,数个门派青壮死伤殆尽,只余孤儿寡母,而死伤还在加剧。 丐帮富裕,不乏粮草,然军纪不如点苍严明,沿路村庄受战火波及,多有逃亡者与难民往周边城镇逃去。衡山连负责长沙战事总指挥的卓夜澜也于去年十一月战死,湘东战事改由孤剑门掌门白季礼指挥。 徐放歌亲自指挥战线,一波又一波的猛攻,投入的弟子已有三万馀人,彭镇文与彭南二在赣地遣派民夫十馀万协助运粮,李玄燹则不住加派援军反击。 两大派以夹击之势直逼衡山,点苍又打了个先手,直取零陵,原本大占优势的局面却越打越是不利。 徐放歌对华山惨败大为不满,才几个月就输成这样,别说华山一滴血,这下血都快被放干了。青城比少林更先加入南边战事,让点苍分心,否则即便衡山死守的西面也得被攻破。 丐帮也不是没有机会,去年底,第一批来自少林的援军刚抵达湘东,徐放歌已有准备,设下埋伏迎头痛击。少林被打得溃不成军,好容易整顿队伍,才在北边与长沙城结成犄角之势拒敌,若不是原法号觉朱的俗僧朱宝器率领援军来到,他早已攻下长沙。 今年二月,诸葛然因政变失败出逃,这消息几乎动摇徐放歌决心。点苍由那个废物诸葛听冠当掌门?徐放歌难以想像。幸好新任副掌诸葛长瞻派人通传消息,告知徐放歌点苍不会撤兵,势必与衡山周旋到底。 徐放歌知道诸葛焉这个次子,聪明机敏勤奋,诸葛然对他赞誉有加,儿媳妇诸葛悠也说过二哥可靠,但他是否有诸葛然的狡猾与奇谋? 不,换个思路,只要这一战取胜,点苍易主未必是坏事。点苍与丐帮的结盟可以成就当下,长远来看,点苍在许久后也可能成为丐帮的对手,没了诸葛然未必是坏事,起码自己任一个儿子都比诸葛听冠可靠。 三月时,他听到更糟糕的消息,唐门在川南聚集重兵,冷面夫人发函点苍,意图调停。 冷面夫人忍了一整年,现在才出手。 从川南直指昆明并不远,但山路险阻,补给困难,徐放歌无心替点苍担忧,但唐门介入战事确实会让点苍分心。一个青城还不够,再加上唐门,这就考验诸葛长瞻的能力与点苍的实力了。 从原本的两大派夹击,华山牵制青城,到现在除了崆峒武当,七大家都卷进战火。徐放歌知道点苍跟丐帮都没有退路,从一开始李玄燹就不打算给他们退路,衡山在湘东与粤北的菁英损失逾三成,即便如此仍是一点和谈的机会都不给,坚决抵抗。 这一仗如果失败,新的合纵连横会形成,此后九大家盟主不会再照轮,自己家天下的希望极可能破灭。点苍同样不能失败,这一败,他们极可能再也当不了盟主。 长沙早已是强弩之末,城墙倾颓,几乎无险可守,丐帮之所以久攻不下,只因少林的援军。 徐放歌遥望城池,为今之计,唯有继续猛攻——抢在唐门出兵点苍生变前取下长沙。 丐帮大军再次发动攻势,城墙上又钉满整排的踏橛箭,丐帮弟子在喊杀声中攀上城墙。 战火激烈,一骑突向中军营帐奔来,负责北面抵抗少林援军的十叶门掌门赵志武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你怎麽在这?」徐放歌皱眉问道,「北边兵败了?」 「禀告帮主!」叶十武掩不住喜悦,「少林撤军了!属下特来问明帮主是否追击!」 徐放歌大喜过望:「少林撤军了?」他犹有不信,只怕是领军朱宝器的诱敌之计。 「真的撤了!」叶十武道,「早上属下见营寨没动静,探子告知少林撤军,属下还不信,派人查探,确认营寨已空!」 「不要追击!」徐放歌道,「全力攻下长沙!」 昆仑九十一年四月,长沙城破,丐帮大军直逼衡阳,衡山掌门李玄燹亲率大军应战。 ※ 少林事变后,觉空对外宣称文殊院三僧不满觉见改革,勾结三名正僧发动政变杀害方丈,觉空敉平叛乱,推举觉闻为方丈。觉闻在正僧中名声较好,此举确实缓解了部分正僧的猜忌。 但觉如却在晋地举起反旗,扬言觉空谋逆,觉闻得位不正,天下共诛,号召天下正僧共卫佛法。 这一举措觉空不是想不到,只是防不住。刺杀失败,北上突击又失利,觉如抢先布置,豫地两万僧兵与俗家弟子都被派去援救衡山,觉空又得掌握辖内各门派以免生变,无暇北上。 对觉如而言,晋地扣除孤坟地,只有不到七成辖地,内中又有大量俗家弟子,觉如不能将这些人通通杀掉,反而要尽力招抚,同时号召少林境内正僧响应,他同样需要时间整肃。觉空让觉闻做方丈真是妙着,觉闻虽是觉空党羽,但勤奋修行,在正僧中声名不恶,他继任方丈确实让许多僧人保持观望。 让觉如最为担忧的是即将赶回少林的两万队伍,这群人几乎以觉空马首是瞻,一抵达少林境内就能投入战事,转攻白马寺。面对这支大军,觉如没把握守住泽州,或说根本不可能守住。 何况还有冀地的问题,以目前状况,冀地将落入觉空掌握,自己的弱势显现无疑,他必须想办法得到援军,最好是能立刻投入战事的。 萧情故接到信件,知道少林生变,忙禀告苏长宁,不等岳父拿主意就率领三百骑兵星夜赶赴白马寺接应师父。经过豫地时,因为声势浩大,队伍被不知根底的边界把守弟子拦下盘问,萧情故藉口发现嵩高盟藏匿在晋地,要去抓人。他心急如焚,不想半路上撞见师父领着一支二十人队伍正赶来。 「师父!」萧情故见着师父,大喜过望,一颗心总算放下,忙下马上前探问。 觉如看看他身后,道:「就带这麽点人来?」 「人多了过不了边界,也快不了。师父,你的脚?」萧情故见觉如下马时一跛一跛,关心问起。 「受了点伤还没好。」觉如黯然道,「你了武师兄死了。」 萧情故早在信上得知消息,也自黯然,道:「我护送师父去嵩山。其他师兄呢?」 「了知守在白马寺,其他人正率兵来援。」觉如转过话头,「你快帮我传八百里加急文书,我要见苏长宁。事不宜迟,约在聊城见面。」 萧情故本以为师父要举反旗,正自担忧,见他赶来嵩山,还以为他是想躲入嵩山避祸,听他说要见岳父,随即明白师父用意,定是要请嵩山援手。 嵩山是少林辖下,自不能置身事外,苏长宁忌惮觉空,势必也不想让觉空坐大。萧情故不希望事态恶化,但少林燃起战火已是定局,即便自己想要天下太平,过安乐日子,终究不能。 他叹了口气,派人送信回嵩山。 以师父的成见撞上岳父的脾气,萧情故想着都怕。 这世道,就不能让人好好安生吗? ※ 聊城在鲁地边界,觉如冒险穿过边界,幸好路上未受刁难。他抵达时,苏长宁已带着苏亦霖在聊城等着,觉如当即拜见。 「嵩山是少林一份子,觉空大逆篡位,贫僧希望嵩山相助,以正佛法,护我少林。」觉如对苏长宁说道,「还请苏掌门即刻出兵。」 萧情故望向岳父。苏长宁坐在椅上,他素来暴躁,但此刻却气定神闲。苏亦霖坐在一旁,也没有立刻回应。 萧情故很清楚暴躁不等于无能或无智,无能或无智是无法或不能正确地处理事情,这关乎脑子,暴躁却是脾气。他见过太多暴躁却有能力的人,例如觉寂住持,诚然暴躁的人容易情急失智,但苏长宁这时候却不急。 「我只听说文殊院三僧谋反,觉空首座镇压,何况现在的方丈是觉闻大师。」苏长宁说道,「眼下真伪难辨,嵩山素来不参与少林政事,更无理由举兵。」 萧情故听出岳父话中有话,觉如又怎会听不出,他缓了口气,笑道:「什麽时候轮到『嵩山参与少林政事』了?」 这会儿师父又变回笑口弥陀的模样了,萧情故想着。师父在师兄弟间还有个外号,叫「笑里藏刀」。 苏长宁嘿嘿一笑:「既然轮不到嵩山参与少林政事,觉如大师又为何来找苏某?嵩山派不过是少林辖下一派,就算所辖大了些,仍是归少林管,谁是方丈,嵩山就得听谁的。」 觉如笑道:「贫僧还不知苏掌门如此乐天,嵩高盟是谁在幕后主使,难道苏掌门没听过丁点流言?难道贫僧倒下,觉空逆贼就会放过嵩山?」 「方丈空口白话,怎好污人清白?」苏长宁仍是装傻,「要有证据,苏某还不上告少林?」 觉如道:「唇亡齿寒,觉空居心险恶,苏掌门不会不懂。你与华山勾搭,觉空哪能容你,除非觉空死,俗僧尽去,嵩山才能维持现今模样。」 「觉空首座很老了。」苏长宁道,「苏某等得起。」 萧情故知道谈判的要诀就是不能轻易让步,但岳父想要的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多。 觉如冷笑道:「既然如此,便当贫僧白来一趟吧。」 他说罢起身,萧情故知道师父不可能这样就走,自己得给他个台阶,忙上前拉住觉如,道:「师父,莫要两败俱伤。」又回头对苏长宁喊道,「爹!」 苏长宁道:「觉如大师,你说这是觉空夺位,实话说这于苏某而言不过是正俗之争,正僧也好,俗僧也罢,嵩山帮谁都没理,还不如置身事外。退一步,嵩山就算不是道家也是俗家,帮觉空胜算都高些,或许还能与首座尽释前嫌,握手言和。」 觉如笑道:「原来嵩山派早学会趴着赖活,苏掌门,屁股夹紧些。」又改口道,「不了,还是轻松点好,觉空趴上来才不疼。」 苏长宁大笑道:「觉如大师真是经验老道,莫怪少林寺里总有些闲话。」他脸色一沉,「觉如大师请了。」 萧情故急道:「嵩山也是少林辖下,何来无理?觉空得位不正,天下共击,这是少林的大祸!」 苏长宁冷冷道:「故儿若想帮师父,爹也不好拦着你,但你总得想想琬琴。」又道,「不论觉闻得位正不正,即便不正,换个方丈罢了。正俗之争斗了几十年,指不定还要再斗上几年,这当口觉空哪有闲工夫理会嵩山?还得仰赖觉如大师多帮忙拖延。」 萧情故听出岳父要的是什麽,心中一颤。他深知苏长宁虽然厌恶忌惮觉空,却素来不是强硬的嵩高派,自己在嵩山八年,奋力周旋,好容易稳住嵩山内部大部分自立分子,这当中除了本事,更有苏长宁全力支持之故。嵩山与华山交好只为增添强援,避免觉空进逼时无力自保,自己一直以为苏长宁只想拔除觉空这个隐忧,继续维持嵩山与少林的关系。 从没想到,不,或许也怀疑过,但没料到真的发生——想不到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苏长宁会得寸进尺。 但师父不可能答应。 觉如走到苏长宁面前,弯下腰双手按在扶手上,把头贴近苏长宁的脸:「贫僧答应你了。」 萧情故又吃了一惊。 「答应什麽?」苏长宁笑问。 觉如微笑道:「让嵩山脱离少林。只要贫僧扫荡逆贼,平息内乱,此后嵩山便不归少林统辖。」 「这可不够,天下只有九大家。」苏长宁摇头,「昆仑共议有言,九大家共分疆界,嵩山又不是关外,哪能不受九大家管辖,除非……」 觉如仍在笑,嘴角不自然地高高翘起:「少林会支持嵩山成为第十大家,不过仍要昆仑共议过半通过才行。」 「在下希望大师能昭告天下。」苏长宁道,「事急,准备不周,聊城里就有五千兵马,只要觉如大师允诺,这五千人马立即跟大师走,粮草随后跟上。」 萧情故急道:「师父!」 「闭嘴!」苏长宁大喝。 「贫僧会照做。」觉如道,「贫僧会昭告天下,嵩山此后不属少林。」他顿了会,站直身子,接着道,「此事还有许多细节待议,白马寺急需援军,日后再谈。」 「可以。」苏长宁点头,「霖儿,你带觉如方丈去点兵。」 苏亦霖恭敬道:「觉如大师,请跟我来。」 苏亦霖领着觉如离去,萧情故知道岳父留下自己定是有话要说,恭敬等待。 「故儿!」果然,师父一走,苏长宁便一掌打碎身旁茶几,大声喝叱:「你到底是嵩山人还是少林人,想清楚了没?」 「我是替嵩山打算!」萧情故道,「少林已有五十年未干预嵩山事务,只要除去觉空,以后仍不会干预,与少林交恶恐非好事!」 「不干预?去年逼着嵩山撤去李景风的通缉算不算干预?此例一开,就会有二例丶三例,慢慢收拢嵩山权力!你素来聪明,怎地这事上犯糊涂?只要少林压着嵩山,就算觉空死了,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不会有下一个觉空?不说远的,我瞧你师父就像下一个觉空,他会轻放嵩山?」 「爹从来就不支持嵩高盟,所忌惮者只有觉空,今日怎又改弦易辙?」 「我不支持是因为嵩高盟手段偏激,且嵩山并无能耐对抗少林,更为嵩山百姓着想,这是委曲求全!眼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对内能安抚嵩高盟,收为己用,又能一劳永逸,彻底与少林划清界线!」 「爹!九大家不会支持嵩山!」萧情故道,「先人殷鉴不远,少嵩大战时就没人真心支持嵩山!」 「那是以后的问题!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也不是少嵩之争的局势,你应该想办法帮嵩山,想办法让九大家支持嵩山,而不是想着少林!」 萧情故低垂着头,少林丶嵩山,本就是一家,他不明白为何嵩山这麽执着于自立门户。苏长宁为了嵩山而进逼,师父为了佛而退让,觉空为了少林而屠僧,五十年后,一百年后,这些权力不都是交给身后人,除了让少林分崩离析外有何意义?不过是削弱自家罢了,只有团结的少林才是真正的武林泰斗。 「我知道你跟师父感情好,他教你武功,庇佑你,救你一命。」苏长宁道,「琬琴已经生下晏儿,这是嵩山的孩子,你不能带走。趁我女儿还年轻,能改嫁,你想当个少林人还是嵩山人都由着你,只是不要三心二意,想清楚就好。」 萧情故听岳父提起妻子,心中一紧,着急道:「孩儿与琬琴情深意重,自是以琬琴为先,只是师恩深厚,孩儿要还。」 「这世上没有还不完的恩情。」苏长宁叹道,「你先帮你师父,就当偿还师恩,以后别再首鼠两端。」 萧情故唯诺告退,要去找师父,路上撞见苏亦霖。苏亦霖见他垂头丧气,拍拍他肩膀,问道:「被爹骂了?」 萧情故叹道:「爹要我在少林与嵩山间选一个,可这真是选一边的事吗?」 「你重情,爹知道,爹也喜欢重情的人。他不是猜忌你,只是在逼你,这都是为了嵩山。」苏亦霖安慰道,「局势至此,两头讨好终究讨不了好。」 若只是讨不了好,也就是受些委屈罢了,萧情故心中一声长叹,摇头道:「我跟师父去白马寺,等局面稍稳就回嵩山,让小巫婆多帮着照看姐姐。」 苏亦霖捏捏他肩膀,道:「战场无眼,念着琬琴与晏儿,小心些。」 萧情故点点头,自去与师父会合。 嵩山五千人马成三列长队从西南北三处城门络绎出城,萧情故在西门找到师父。觉如见着他,走上前来,忽地大吼:「你来干嘛?用不着你假惺惺!」 萧情故被骂得莫名其妙,心中一酸,心想难道师父也怪我?忽听觉如低声道:「站好!」两拳自左右蓦地挥来,打得萧情故鼻青脸肿,眼冒金星。 「你一句话都没帮我说,眼里还有我这师父?贫僧没你这欺师灭祖的徒弟,用不着你,给我滚!」 萧情故莫名其妙,只听觉如低声道:「不用跟来,回苏长宁身边,往后他说什麽你就做什麽,怎麽孝顺怎麽来,不用理会师父。」 萧情故一愣。 「然后想办法弄死苏亦霖,当上掌门。」觉如道,「让嵩山回归少林只能靠你了。」 萧情故目瞪口呆。 「滚!」觉如大吼一声,飞起一脚将萧情故踢倒在地,大声道,「我没你这个徒弟!」 萧情故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师父背影远去。 操他娘的,原来到最后,只有自己是最天真的那个?师父,爹,他们到底要把自己逼成怎样? 当初明不详建议自己来嵩山,是预料到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落入这般境地吗? 「嵩高不独少林,足容潜龙栖身。」那日在客栈遇见谢孤白,他留下这十二个字也是因着同样理由吗? 百般滋味,左右为难,这一刻,萧情故只想放声大哭。 </body></html> 第208章 以魔灭魔(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8章以魔灭魔(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8章以魔灭魔(下)</h3> 萧情故跟着苏长宁回到济南,被师父痛殴的脸依然肿胀,苏长宁得知这事,只说:「现在知道谁才是你的家人了?」 回到松云居,萧情故眉头深锁,左右张望,问道:「怎麽不见小巫婆?」 苏琬琴道:「银铮听到消息,说今日一家人脾气定然不好,她先避难去了。」 萧情故苦笑:「这丫头尽在不紧要的事上抖机灵。」 妻子苏琬琴知他忧心,替他捶揉肩颈,与他说笑几句。萧情故勉力展眉,将妻子拉至身旁,起身笑道:「你带孩子比我累多了,我替你捶肩揉脚才是。」 苏琬琴道:「我是真累了,帮我哄晏儿睡觉。」 萧情故抱着孩子,心底越发为难。苏长宁要觉如宣布嵩山自立于少林之外,这固然是强逼师父表态,也是要昭告天下,正僧们听到这消息该作何感想? 苏长宁把队伍拉去聊城,可见早猜着发展。岳父虽然暴躁,其实精明,一旦参战,嵩山就没有退路,师父不胜,觉空必灭嵩山。 然而即便集嵩山与半个晋地之力,要打败觉空率领的少林还是难,且还不知觉如能否得到所有正僧支持。虽然战无常势,历史上以小胜大的例子多不胜数,两边势力差距也没到当年魏武与邺侯那麽大,说起来当年那场决战还是在郑州…… 无边的焦躁与无力感又浮上心头,萧情故想得出神。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苏琬琴忙接过孩子,横了丈夫一眼,萧情故满是歉意,忙替苏琬琴捶肩。 忽有侍卫来报,说掌门召开会议,苏琬琴望了丈夫一眼,道:「爹今天才回来,怎不歇会儿?」 萧情故叹了口气:「我去吧。」 参与会议的除了苏长宁,只有泰山派掌门秦伯阳跟苏亦霖,那个嘴巴不牢靠的赵大洲早在上个月就被流放到烟台,这莽汉临走前兀自不解自己犯了什麽过错。 此时此刻,萧情故竟有些怀念他口沫横飞的模样。 与其说是会议,不如说是分派任务,苏长宁要秦伯阳想办法团结嵩高盟,这得从他那死去的弟弟身上找线索,至于苏亦霖…… 「发信给严掌门,让亦霖即刻迎娶瑛屏。」苏长宁道,「借道武当,避开少林辖地,严密护卫。」 这显然是为了巩固与华山的联盟,以取得华山支持。 「我们还需要几家支持。」苏长宁沉吟,「至少三家,不能等战事底定才开始拉拢。首先是邻近的武当,故儿,你能办妥这事吗?」 行舟子……这人可不好糊弄,萧情故点头:「孩儿尽力。不过最重要的仍是衡山战事。」 苏长宁沉吟良久,这场战事是丐帮点苍华山与青城衡山之争,加上唐门似想介入战局,只要选对边,得到支持便容易。以嵩山丶华山丶点苍三派的关系,当然得支持点苍,且衡山两面受敌,少林又撤去援军,虽然诸葛然出逃令点苍如失一臂,但点苍丐帮根深势大,胜负犹在未定之天。 「点苍现任副掌你跟银铮都见过,听说人品不错。」 「诸葛长瞻?我也听说过这人……」萧情故吃了一惊,道,「银铮可不会答应。」 「哪由得她作主,你是真想把她宠上天?」苏长宁怒道,「镇日里神神鬼鬼,都什麽年纪了,也该替嵩山想想了!」 苏亦霖缓颊道:「二妹机灵古怪,诸葛二公子行止规矩,怕是不喜二妹这性子。」 「九大家的儿女从来没有看不看得上的,只有怎麽盘算,只要有利,嫁给大三五十岁的都不是事,就看诸葛长瞻怎麽想。」苏长宁道,「诸葛然出亡,他在点苍没有党羽,诸葛听冠又是个废物,诸葛长瞻势张则上忌,势弱则受制,与嵩山结盟能为他稳固自身地位,他会答应。」他想了想,「银铮要是嫌弃人家丑,崆峒还有朱爷跟三爷,朱爷方任掌门,也需要奥援。」 萧情故想了想,道:「爹,眼下两边胜败未知。战场上,咱们已在华山那方押了宝,资助银两物资许多,华山赎质,咱们也出钱帮忙。崆峒与点苍亲密,只要点苍丐帮得胜,定然支持我们削弱少林,票数够了,联姻只是锦上添花。但若单押一边,战场生变,衡山当上盟主,李玄燹与觉空有旧,反过来压着嵩山,嵩山得了点苍或崆峒的支持也无帮助。」 苏长宁问:「你怎麽说?」 萧情故直言想法:「真要让银铮联姻,就要从青城丶唐门丶衡山三派中选。李掌门奉道,虽有两个男徒,未成气候,且衡山也无掌门徒弟才能承接衣钵的规矩。且衡山掌门要奉道,银铮嫁过去,嫁的也不是未来掌门,只能是掌门亲眷。唐门那边现在是二姑娘唐绝艳接承冷面夫人衣钵,也只能找旁系。」 「再说了,衡山能在两大派夹击下撑住一年,全仰仗青城奥援,青城又与唐门有联姻,只要青城支持,衡山定要卖人情。唐门哪能不给亲家一点面子?就算衡山不满,让青城游说其他几派也方便。」萧情故下了结论,「要让银铮联姻,就得去青城。」 苏亦霖眼球转动,忍不住嘴角微扬。苏长宁觉得萧情故说得在理,又怕他是袒护妹妹,问副掌门秦伯阳:「你觉得呢?」 秦伯阳沉吟道:「萧堂主考虑周全,嵩山确实不能单押一面,但华山侵袭青城,嵩山又与华山交好,去年还去巴县为难过人家,想与青城结交,一来华山面子上过不去,二来也没个由头,沈掌门……」他想了想,「前掌门死于异地,虽有传言是发了疯病,个中缘由怕只有当事人知晓。」 苏长宁道:「华山那边不用担心,严掌门拎得清。」 纵观大局,嵩山分少林之势绝对是严非锡所乐见的,这点算计苏长宁相信严非锡会懂,不会因此反目。 苏亦霖道:「我曾见过沈公子,谦恭有礼,进退有方,外柔内刚,是个君子,哪怕是装的,一个人若能装一辈子,那就与真的无异。彼时各有所求,他未必会介意去年的留难,再说,这门亲事于他大有帮助,等于是十大家中得了三家,往后昆仑共议上,青城的意见便是重中之重,甚且……」 「青城当下一届盟主也不是不可能。」 论利,青城与嵩山联姻,扶植第十大家确实是上策。 「用什麽由头?」苏长宁问。 「就说嵩山牵扯进战火,希望银铮到青城避一阵子。」苏亦霖道,「沈掌门见着银铮就心知肚明了。」 苏长宁点点头。 最后是军议,觉空定会派兵攻取泽州,倚仗太行山之险,觉如应能拖延,嵩山需要切断冀豫两地才能护住觉如,战事还不明朗,苏长宁会自带队伍前去。 散会后,苏长宁拍拍萧情故肩膀,颇为赞许:「今日的提议很好,你能为着嵩山着想,爹很欣慰。」 萧情故摇头:「孩儿一直在为嵩山尽力。」 可谁信呢? 苏亦霖看萧情故郁郁寡欢,安慰道:「去跟银铮妹子讲这事,她定然欢喜上天。」 萧情故回到松云居,苏银铮见他回来,嘴里喊着要避难,就要躲进房里,萧情故道:「有好消息,小仙姑听不听?」 苏银铮停步回头:「什麽好消息?」 萧情故故意把话说一半:「爹要把你送走,替你找个好人家。」 苏银铮吃了一惊,猛地跳起,高声道:「不要!谁问过我主意了!」 逗这妹子十分有趣,萧情故假意皱眉:「现在局势这麽乱,哪能问你主意?小妹,爹非要如此,姐夫尽力了,你真不要,我与义兄再劝劝爹,也让你姐和你娘帮着求情。」 他装模作样反倒引苏银铮起疑,苏银铮跃上椅子居高临下,十指按头皱眉眯眼瞪着萧情故,沉声问道:「爹要把我送去哪?」 「青城。」萧情故道,「能不能傍上沈掌门就看你本事了。」 苏银铮尖叫一声,跳下椅子挽着姐夫手臂,两眼亮晶晶仰头望着萧情故:「小妹愿为嵩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萧情故道:「怕委屈了仙姑。」 苏银铮假意擦了擦眼泪:「只能说是命了。」 萧情故赏她个爆栗,笑骂:「得了便宜还卖乖!别忙着高兴,人家沈公子不见得看得上你。」 苏银铮气鼓鼓道:「长眼的都知道我的好!」 萧情故被她逗笑,愁眉终于舒展,道:「我也不是为你算计,实在是嵩山需要。把你送去青城,沈掌门多半会收留,你若真能嫁入青城,于爹的大事大有帮助。」 苏银铮听了这话,想到什麽似的,缓缓踱步埋头苦思,点头认真道:「我原以为遇着你跟景风是命定姻缘,今天才知道你们都是让我跟沈公子相识的媒介。若不是姐夫来嵩山,今天也出不了这主意,若不是景风来了,我去年也去不了青城,想来天意不仅难违,而且难测。」她说得头头是道,跟真的一样,「我算是想明白啦,天定姻缘不可违背,谁阻止我跟沈公子结亲,得天打五雷轰!」 苏琬琴噗嗤笑出声来,掩嘴道:「这话你姐夫和景风来时你都说过,这几年也没听说谁被雷劈了。别在青城见着别的好人,又改了主意。」 萧情故嘱咐道:「你在青城得谨慎些。」 苏银铮点点头,上下打量萧情故,十指按头眯着眼瞧。萧情故问道:「又怎麽了?」 「姐夫这两年金紫不定,很怪呢。」 萧情故被说中心事,不禁一愣。 「姐夫是紫色灵气,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拿定主意就好,胡思乱想会降了你的灵色。」苏银铮摇头,「歧路徘徊,不可取也。」 萧情故笑道:「明白了。」 「我几时出发?要不要现在收拾行李?」苏银铮又蹦起来,很是兴奋。 「别急,等爹指示。」萧情故说着,心中想,确实不能犹豫。他望向苏琬琴,妻子也正望着他。 ※ 觉如率领嵩山的五千人马闯过边界,赶在从衡山撤回的两万少林弟子之前抵达泽州。三名弟子也从各地率领三千僧人赶来,在泽州南边布置防御阵势,靠着太行山势,觉如判断觉空一时无法进犯。 现今几乎所有寺宇都各有正俗,有些地方正僧多,有些地方俗家弟子多,派系林立,两边都不可能尽去,闹个不好,地方上的寺宇自己先打杀起来。俗家弟子在与地方门派勾结上原比只念经的正僧来得殷勤,觉空会得到更多地方门派支持,觉如现在只能靠嵩山鼎力支持了,看能不能跟觉空斗上一斗。 诸事安顿后,觉如招来这段时间一直留在白马寺协助他的宋了心。 「这事我本想让我徒弟跟你说,他比我清楚,但我改了主意,让他留在嵩山。」觉如问道,「你说你在少林寺见着你徒弟明不详了?」 宋了心点头称是,觉如问起明不详为何会在少林寺,宋了心说是觉见方丈请明不详代为绸缪。 觉如问道:「你觉得你这徒弟是好人还是坏人?」 宋了心一愣:「详儿向来循规蹈矩,恪守戒律,在陇地助彭小丐劫掠华山,冒险刺杀臭狼,纵然不算侠肝义胆,品行难道还有可疑之处?」 「瞧着真看不出什麽可疑之处,不过你离开少林太久,很多事你不知道。」觉如搔搔下巴,把萧情故在少林的故事说了一遍,以及在那本日记的内容。 宋了心听得发楞,过了会道:「我就问几件事,就算详儿有萧堂主说的那般邪慧,陷害卜龟是为了藏经阁典籍,对付本月与傅颖聪是报复,陷害萧堂主是因为萧堂主查他底细,那麽详儿图什麽?功业,身份,还是名利?」 觉如无法回答。明不详受觉见器重,只要留在少林,必然深受栽培,又何必离寺去犯那些杀头大罪?明不详离寺这些年极为低调,声名不显,四处漂泊,也不像贪图富贵,那他到底图什麽?说他澹泊名利,那他害了净干嘛? 宋了心又问:「再说了,若详儿当时武功已如此高强,为什麽不杀萧堂主灭口,反要指点他前往嵩山,留下后患?」 这些问题谁也无法回答,即便觉空当年也被明不详瞒过,实在是萧情故所言太过匪夷所思,更像是为了脱罪的胡言乱语。 「方丈信自己徒弟,我也信自己徒弟。」宋了心道。 觉如怪道:「好端端的,我徒弟害你徒弟干嘛?」 「萧堂主在嵩山数年,从一介被通缉的白衣升任为堂主,还当了驸马,才干可见一般。一个如此有天赋的人最嫉恨的往往是什麽?方丈熟知人心,该当明白。」 觉如像吃了只苍蝇。了净虽然疏懒,但天赋极高,觉如一直认为他是了字辈里最顶尖的,只要他愿意,不仅入堂不难,甚至不用四十就可能当上四院八堂住持,这般天赋过人的人或许会为个最简单的理由害人。 就是撞上了比自己更聪明的人。 「但明不详会易筋经!」觉如说道,「这事又怎麽说?」 「不过是李景风的一面之词,就算是真的,方丈怎知不是觉见方丈私授,以作对付觉空的一颗暗棋?」 觉如也私授萧情故易筋经,这让他不知如何辩解。 「那觉见方丈见过他之后态度大变,一连几项举措都偏向俗僧,之后少林事变,他人在当场却未援手觉见方丈,这又是为什麽?」 「既然觉见方丈器重详儿,自会与他商议对付觉空之事,或许觉见方丈便是那时定下方针,因此态度丕变,怎能说是详儿所害?」宋了心摇头,「少林内乱,在场都是四院八堂的高僧,即便详儿当真武功高强,也未必能自保。再说了,他若真从头至尾袖手,觉空又怎会想杀他?」 觉如被堵得无话可说,又不信自己徒儿凭空捏造,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道:「那本座再问问,你原本恪守戒律,是不是因为带回这孩子才起了俗念?」 宋了心心里咯噔一声,讷讷答道:「是在下修行不足,佛心不坚。」 「你离开少林十一年,为什麽突然回来?」 宋了心答不出。他回到少林是因为心不安,他一直逃避,直到再遇详儿,细细回想,难道是详儿诱他回来? 一念方起,忽又宁定。「是我想回来。」宋了心坚决道,「详儿一句劝我的话都没有,他只问了些问题,是我自己想回少林。」 「下回你见着这徒儿,问他两件事。」觉如道,「问他怎麽会的易筋经,还有萧情故说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宋了心脸色涨红,忽道:「那方丈知道萧堂主与夜榜勾结吗?」 觉如吃了一惊:「你说什麽?」 宋了心道:「萧堂主是夜榜安插在嵩山的针。」 觉如大感意外,这事萧情故从没跟自己说过。 宋了心冷笑:「看来方丈也不是很了解自己徒儿嘛。」 觉如哑口无言。 ※ 明不详休息了几天,他想看看现在的少林又有什麽变化。 各地寺宇乱成一团,僧人与俗家弟子相互敌视,更有许多地方有僧人与俗家弟子相互杀害。最惨烈的当属晋中善德寺,寺中僧人与俗家弟子积怨已久,某日同时发难,相互仇杀,六十馀人的小寺庙死了四十多人,馀下活口不知逃往何方。 即便正俗之间不是这麽壁垒分明的寺庙,处境也很尴尬,不少人默默离开原本所在的寺宇,往少林寺或白马寺而去。 这乱象还会持续一阵。 明不详在晋中听到消息,晋阳延寿寺方丈遭刺,这在过往定是件滔天大案,却淹没在正俗之争里无人理会。据说凶手下落不明,疑似逃往孤坟地。 孤坟地…… 明不详望向西方,从晋中前往边关,他会路过那里。 </body></html> 第209章 道高魔重(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09章道高魔重(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09章道高魔重(上)</h3> 昆仑九十一年四月夏 半轮月光,一点灯火,高耸的木林夹着崎岖破败的小路,宛如两道黑漆漆的高墙,迎风送来沙沙声响。 孤坟地与晋地交界处荒无人烟,树木恣意生长,道路又无维护,几十年下来,早破败得如同碎石地。 两匹马踏着一地碎石远远而来,古怪的是提着火把的孩子并非在前带路,而是跟在后头。 「蠢驴,是不是该打尖了?」阿茅打了个大哈欠,颇不耐烦,「桐油不用钱的吗?」 google搜索twkan 李景风「嗯」了一声,忽道:「前边路上有东西。」 阿茅上前来,李景风不急着策马,走近些瞧得更清楚。 「有个人躺在路上。」李景风低声道。 「夜里放个人躺尸,等你走近,老手段啦。」阿茅低声道,「以前黄乞丐让我摸黑坐在道上哭,他躲在林子里,等人上来关心,我揪着那人手臂,黄乞丐一棒子把人撂倒,抢了钱就跑。」 李景风素来厌恶骗人善心的恶徒,想起阿茅经历,也难怪这孩子顽劣难教,口中仍道:「说不定真受伤了。」 「呸!」阿茅低声骂道,「什麽地头,能有好猫狗?爷跟你赌十两,是拦路虎!」 李景风不跟她赌,他已瞧见密林里晃动的人影,估计对方还以为藏得隐密,怎知自己视夜如昼? 希望不是那种杀伤人命的恶徒。 「你退后些。」李景风接过阿茅手上火把,「护着马。」 李景风将火把挂在马上,翻身下马假作察看,刚一弯腰,地上那人猛地扑起,双拳打向他小腹。李景风早已有备,不等打实,一脚踹得那人滚了两圈。 周围风声响动,是暗器,李景风斜身抽出背上初衷一扫,大叫一声,脚步颠簸,假作受伤将埋伏引出。 「别杀我!」李景风喊道,但没人理会他。一共四个人,手持兵器,挥舞声劲急,招招尽往李景风要害处招呼,显然不打算留活口。 李景风身子猛地一直,初衷刺出…… 两人在尸体上摸着,搜出几两银子和几样与这四名盗匪身份不搭的饰品,料想是抢来的。阿茅口中不住嘀咕:「蠢驴比青城大小姐还阔气,几十两几十两的白给,不张罗点,早晚啃树皮!」 李景风无奈道:「咱们又不缺花用,人家挺可怜的,既然有多,就匀些呗。」 「爷,摸摸你那囊兜,你媳妇家的嫁妆都给你败光了!」 李景风脸一红,转过话头:「如果还有同夥,晚些会来,咱们再走一阵吧。熄了火把,跟紧点。」 「呸!」阿茅又骂了一声,「要不是你一路管闲事,就算绕了一大段路,能四月天才到孤坟地?你就知道耍威风,为几颗人头差点走不出晋阳!」 她不住嘀咕咒骂,终究是上了马。两人又走了半个时辰,这才拾取柴火埋锅造饭,搭起帐篷。李景风煮了锅菜汤,两人吃着乾粮。 忽地,碎石路上又有马蹄声响,李景风举目望去,见一骑在黑夜中提着灯笼前进。不一会,那人似乎瞧见火光,朝着这边而来。 这一人一骑有些古怪,只见马上挂满七八个鼓涨的大囊袋,也不知里头塞着什麽,马脖上挂着一串铃铛,叮叮当当作响,黑夜中分外招摇。 那一骑竟直往这处而来,荒山野岭的,还是孤坟地,这举动未免有些大胆。 李景风看清马上人,是个年约四十的壮汉,下巴上蓄着缕上粗下细尾儿尖的胡须。阿茅立时警戒起来。 马匹绕着李景风与火堆转了一圈,马上人饶有兴致,问道:「汤挺香,能不能分我一碗?拿酒跟你换。」 李景风道:「这有什麽,请坐。」 那人手在马鞍上一按,侧翻下马,动作利落。马上挂着刀,他却不提刀,径自走近。李景风见这人胆量忒大,猜他定是武艺卓绝,推了推阿茅,让她坐在自己后侧,取了木碗舀汤。阿茅兀自提防,一双眼死盯着那人,怕他动手脚。 那人取过酒囊喝了一口,递给李景风,李景风摇头拒绝。那人笑了笑,问李景风:「是雏还是鹰?」 李景风答道:「逢山便过,逢树便歇,不摘瓜果不打猎。」 那人有些诧异,摇头道:「像也不像。」把酒囊挂回,接过李景风递来的热汤,呵着气浅啜一口,忍不住惊叹道:「好汤!兄弟手艺太好了!」 李景风道:「学过几年手艺。」 那人不一会就将汤喝尽,又要了一碗。李景风见他毫无戒心,反觉古怪,提醒道:「不担心我在汤里下毒?」 那人一愣,笑道:「还说是鹰。兄弟刚来孤坟地?」 李景风点点头,问道:「兄台哪处仙乡哪处洞府,怎麽称呼?」 那人哈哈一笑:「在下武大通,武功的武,通透的通。兄弟怎麽称呼?」 「在下李望之。」李景风见这武大通如此随兴,忍不住关心道:「都说孤坟地险恶,武兄孤身一人深夜赶路,带这麽多行李,又挂着铃铛,太过招摇,即便有一身本事也该小心。」 武大通搔了搔脸不住低笑,阿茅见他笑得古怪,骂道:「笑什麽,嫌牙多?」 武大通收了笑容,反问道:「李兄弟不也深夜赶路?不仅带个累赘,还请我喝汤,怎地这麽不谨慎?还是兄弟看我带这麽多皮囊,起了兴趣?」 李景风也不好说自己不怕深夜赶路,见他起疑,忙道:「没那意思。」 「我想也是。」武大通又忍不住笑,忽地问道,「吕梁六鬼是你杀的?」 李景风疑惑:「六鬼?」 「路上那四个,他们还有两个兄弟,合称吕梁六鬼。师父叫铁镇子,本是武当道士,因犯了案躲到孤坟地来,让六个徒弟沿途打劫。」 李景风稍放下的戒心又起,蹙眉问道:「是阁下的兄弟?」 「胡说什麽!」武大通忙摆手,「常在这条道上走,认识罢了。」 这话古怪,谁没事时常进出孤坟地? 「想为四鬼报仇?」李景风猜测他既然熟识这四人,定然有旧,不知此人功夫如何,但看他如此气定神闲,在孤坟地能有这等自信,武功绝不会低。 武大通见李景风猜忌,笑道:「他们在这条路上做局,专杀雏儿,尤其是海捕衙门,我时常与他们遇见,偶尔攀谈几句,当真不熟。再说了,就铁镇子跟吕梁六鬼那德行,谁敢结交。」 李景风疑心犹在,敷衍道:「原来如此。武兄也要在这附近结营歇息吗?」 「我还不困,能赶路,反正我无所谓。」武大通叹气,「那四鬼死就死了,家眷在孤坟地怕是难营生,得跟着饿死。」 李景风虽不忍,仍道:「他们动手杀我时,可想过我也有家眷?还带着个孩子。但凡他们不下死手,我也不会杀他们。而且武兄也说了,他们已杀伤多条人命。」 武大通微微一笑:「铁镇子与六鬼的女人全是从晋阳掳掠来的良家妇女,剩下那道士与两鬼在家,也不知是否养得起,狠心点就扔在山里不知死活了。」 若是以往,李景风定要大声质问这些人在哪,但他多历江湖,见识已深,虽然以善度人,已多了些提防,反问:「武兄若是同情那些姑娘,怎麽不去救她们?若不同情,把这事告诉我做啥?」 「闲嗑牙罢了。」武大通拿起酒囊喝了口酒,「进孤坟地的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背着通缉令或仇名状的亡命之徒,第二种是海捕衙门,冒险来抓人讨赏。若说还有第三种人——」 武大通指指自己鼻子:「就是我了。」 李景风见他说得自信,「哦」了一声。 「亡命之徒不会冒险,铁镇子武功高强,寻常包摘瓜的不敢碰他,我又不管这些闲事,还能指望谁呢?」武大通笑道,「叨扰你两碗汤,不好意思,谢了。」 武大通正要起身,李景风喊道:「慢!」问他,「吕梁六鬼住哪?」 武大通指着东边道:「那边山上一间破道观。事先声明,铁镇子与武当掌门行舟子同辈,武功高强,身上的通缉也值三百两。」 李景风道:「还有别的事要注意吗?」 武大通摆摆手:「没了。」 李景风道:「武兄有兴趣陪我走一趟吗?」 武大通「哦?」了一声,看着李景风。阿茅骂道:「蠢驴又要犯脾气,冷静!」 李景风挥手示意阿茅安静,接着道:「趁夜去,方便。」 武大通想了想,道:「行。不过先跟李大侠说好,武某可不会帮你。」 李景风吃了一惊:「你认得我?」 武大通哈哈大笑:「你背着一千两通缉,还在晋阳杀了延寿寺的方丈高裕如,这事闹得天大,都猜你躲来孤坟地。我刚从晋阳来,与你说上几句就猜到你是刚进孤坟地的雏,两相合计,就猜着了。」 晋阳原为少林在晋地治所,后因接邻孤坟地,时常有马匪逃犯滋扰犯案,治安恶劣,汾阳夜袭后状况更加恶化,加上孤坟地争议未决,因此才将治所移至泽州白马寺。延寿寺是少林总筹晋阳事务的寺宇,方丈高裕如原为俗僧,法号了裕,后还俗更为本名,仍掌延寿寺。 这高裕如勾结孤坟地的亡命之徒,或代销红货,或收贿放行,或暗中指使劫掠百姓商旅,又放印子钱剥削,在晋阳只手遮天,连觉如也办不了他。李景风打听清楚确认无误,趁佛诞日寺里繁忙高裕如回家中歇息时潜入宅邸刺杀得手,带着阿茅逃出晋阳。 李景风听武大通一说,知道瞒不过,心忖这两年在道上多历艰险,早已熟知江湖规矩,黑话说得惯熟,怎麽还会被人一眼认出是雏?不由得好奇,问道:「武兄怎麽看出来的?」 武大通却不回答,只道:「你别担心,少林闹出更大的事来,连你的通缉令也没发。」 李景风点点头:「咱们走吧。」 阿茅揪着李景风低声骂道:「人家设了套让你跳你就跳,养熟的狗也不见这麽听话!」 「我盘算过。」李景风低声道,「他跟在咱们后面,若是六鬼同夥,大半夜也不容易通风报信。晚上我更有把握,等白天人家知道四鬼死了,做下安排,反不好救人。」 阿茅知道拦不了他,只得道:「带两颗顶药,断气也得死在我面前!」 李景风笑道:「我会小心。」说着舀了碗汤喝下,道,「武兄,咱们走。」 武大通点点头,点起火把在前领路,马蹄声伴着马脖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黑夜中不断飘荡,李景风听着仍觉太过张扬。 「你刚才说少林出了大事,什麽事?」李景风对这人仍有忌惮,跟在他身后,一边张望一边发问。 「你离开晋阳太早,不知道。佛诞日,少林文殊院三僧造反,杀了觉见方丈,觉空首座敉平叛乱,四地震动,没人理会你杀一个俗家方丈。」 李景风吃了一惊。刺杀高裕如后他便远避人群,没想有这麽大的事发生,不知这事会不会与明不详有关?这念头一起,又想:「明不详虽然老害人,总不可能什麽事都跟他有关系。」 两骑走了半个时辰,上了山又走了一小段,李景风见武大通皮囊鼓涨,问道:「武兄皮囊里装了什麽?」 「装些纸罢了。」武大通随口回答。 「纸?」李景风一愣。 「你猜是什麽纸?」武大通反问。 「不知道。」李景风摇头,他已见到道观。 「就在前边不远。」武大通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那铃声招摇。」李景风道。 「这样也好。」武大通道,「我帮你把他们引出来?」 李景风摇头:「不用,说不定是信号。」 武大通哈哈大笑:「兄弟真是警觉。那李大侠去吧,别说我没提醒,铁镇子狡猾,道观周围说不定有陷阱。」 李景风点头:「我会小心。」 他恐马蹄声惊扰对方,下了马施展轻功奔去。 那是一间极为粗陋的道观,用泥土木石粗砌而成,连观名都没有。这样的道观李景风曾见过不少,武当山上有些穷道士就盖这般简陋的道观炼丹。道观两侧搭着木屋,都是一团漆黑,估计人都睡了。李景风正发足飞奔,忽见地面三排铁蒺藜用细绳串起,若不是有夜眼就得踩上。他一跃而过,潜至道观外。 他不想听信武大通一面之辞,还得细细查探,先来到道观右侧木屋旁,推推窗户,推不开。荒山野岭窗纸多有破损,李景风从孔洞中望去,里头黑压压一片,即便他生有夜眼也只能看着些轮廓。 他绕到道观后,见着三座木屋,李景风想了想,把门挨个推一遍。右方小屋没落锁,他悄无声息推开门,靠着月光找着油灯点起。 小屋里左右各有一间房,他推开右边房门,举油灯一照,见床上躺着个八九岁的孩子,正呼呼大睡,不由得一愣,心想:「怎会有个孩子,莫不是武大通骗我?」去左边房间察看,却是空无一人。 他来到道观后方中间的小屋,这小屋比其他屋子都大,料来该是铁镇子所住。他伸手推门,门吱呀打开,他举起油灯一照,不由得怒火中烧。 四个姑娘正沉沉睡着,衣衫褴褛,脖子上被套着铁环,铁环一头系着颗径不逾尺的铁球,脸上均是脏污,分辨不出年纪。 李景风捂着其中一人嘴巴将她唤醒,那姑娘见着生人,眼神慌张失措,李景风低声道:「我是来救你的。」他虽这样说,那姑娘眼神仍是恐惧涣散,却不敢挣扎。 李景风问道:「你怎会被关在这?」 那姑娘猛地放声尖叫,声音响彻夜空,李景风吃了一惊。 那姑娘虽然脖子被锁链绑住,仍是不断挣扎尖叫,双手不停扑打李景风,把另三个姑娘都惊醒了。三人见着李景风也是慌张不已,李景风低声道:「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怎会在这?」 只听前方道观有人喊道:「操!又是那个疯婆子!」 另有一个年纪较长的声音喊道:「吵着贫道睡觉了!」 有女子声音慌张应道:「是!」 李景风忙掩上门,吹熄油灯,拔出初衷,低声道:「快说,是不是铁镇子把你们绑来的?」 三个姑娘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缩在墙角边瑟瑟发抖,只有被他叫醒的那姑娘仍是不住尖叫哭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爹,你在哪?爹,快来救我!」 听着这话,李景风已信了七八成,知道这姑娘饱受凌辱,早已发疯,一股热血从胸口涌上。 「呀」的一声,屋门打开,李景风闪身门后。一个姑娘提着油灯手持木棍进来,对着哭叫的姑娘劈头盖脸一顿打,李景风勃然大怒,一脚踢去木棍,那姑娘才察觉屋里有人,正要放声大叫,李景风倒转剑柄将她敲晕。 他反覆诘问,那三个姑娘里才有人点头哭道:「我们是被抓来的……」 又听前边道观传出声音,很是恼怒:「怎麽还在叫?」 有个声音应道:「师父,我去看看。」 李景风躲在门后,见一名壮汉提着油灯快步赶来,从门后窜出。那人只见一道人影冲出,来不及发出声音,喉头一凉,尚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倒下了。 三个姑娘见恶徒死了,才有人说道:「这里还有孩子。」 李景风提剑往道观走去,那疯了的姑娘喊叫声仍不停从身后传来:「爹!快来带女儿回家啊……」 </body></html> 第210章 道高魔重(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0章道高魔重(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0章道高魔重(下)</h3> 李景风正要从道观后绕至前方,忽见木屋转角处火光明亮,想来正是歹徒。李景风怒气填膺,初衷扬手便刺,势头凌厉,快捷无伦。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来人正是铁镇子,他听疯姑娘哭叫声不止,心生疑惑,带着几分警戒,听到风声劲急,忙矮身避开偷袭,左掌推向李景风小腹。李景风向后跃开,这掌打在木屋上,顿时木屑纷飞,小屋一角被打崩。 李景风见来人掌力如此雄浑,也自吃惊。铁镇子一掌逼退对手,高声喝道:「什麽人敢偷袭本道?!」李景风也不理他,使出暮色缀鳞甲,剑光纵横。铁镇子手持火把或格或闪,避开连环杀招,大喝一声将手中火把掷出,双掌一推。李景风挥剑打下火把,忽觉劲风扑面,侧身避开,只闻「轰隆」一声,铁镇子双掌将木屋轰了个大洞。 铁镇子没料到对方竟能避开这雷霆一击,背后空门大开,李景风挺剑刺去,铁镇子向前一扑,从大洞中滚入木屋。李景风提剑杀上,屋里一片黑暗,正是大占优势的机会,连刺十馀剑,铁镇子看不清,只能听风辨位不住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机不可失,李景风正要杀他,一名七八岁的孩子揉着睡眼摇摇晃晃走来,问道:「谁在那里?」 李景风怕这孩子摸黑撞上,连忙收剑,又听墙边床上传来姑娘尖叫声,铁镇子趁机夺门而出,口中大喊:「老大,快来帮忙!」 李景风追出,铁镇子奔到道观旁纵身一扑,双掌直推,破窗而入。李景风跟着跃入,铁镇子早已有备,不等他起身,左掌向后一拍,使招猛虎回头,李景风挥剑砍他手臂,铁镇子缩手着地一滚。 道观狭小,不过两丈见方,当中置一泥造丹炉,炉火仍未熄灭,墙上挂着老君像,像前一张供桌,桌上置把如意。铁镇子滚到香案前,伸手一探将如意擎在手中挥出,李景风挥剑砍来,「锵」的一声,火星四溅,原来这如意乃是铁铸。 李景风正要再刺,忽觉剑上一股缠力,铁镇子如意下压,缠着初衷打转。太极拳剑双绝,天下闻名,李景风就算没见过也听过,想抽回初衷,却被一股大力带得身形向前跌去。 李景风心道不妙,铁镇子一掌拍来,李景风忙扭头,掌缘从耳边刮过,掌风刮脸生疼。 铁镇子见这人在黑暗中接连避开两次重手,吃惊非常,也不知是哪来的高手。他兵器在手,胆气陡壮,借梯云纵轻功使鸳鸯拐子腿,连环六脚踢出,李景风左闪右避,六脚全踢了个空。 铁镇子落在供桌上,李景风一剑劈下,将供桌劈成两半,铁镇子右手持铁如意,左手抓住桌脚向前一砸,屋里狭小,桌面又大,李景风横过初衷撞去,半张供桌在空中碎成几块。 李景风挺剑又刺,铁镇子躲到丹炉后,左掌推动香炉。李景风使棉掌拍出,丹炉两边受力,炉盖向上弹高尺余,两人都是身子一晃。 李景风长剑递出,铁镇子又用铁如意来格,一缠一带,李景风又觉初衷受阻,进不得退不出。铁镇子将铁如意不住打转,李景风双手握剑奋力回夺,这太极剑法实是借力打力的高深武学,铁镇子又浸淫此道数十年,对手一入剑圈便似足踏泥沼,越是用力回夺,越是挣扎难脱。 只听铁镇子冷笑道:「哪来个不长眼的想摘瓜?找死!」他将铁如意一勾,李景风身子被带得飞起,铁镇子左掌势如奔雷,拍向李景风左胸,饶是李景风闪避功夫高强,身在半空也回旋不得。 眼看避无可避,李景风力随心发,左胸肌肉高高鼓起。噗!一股巨力将他打得半空中转了两圈才摔落在地。 「浑元真炁……是三爷?!」铁镇子心颤胆寒,一时不敢上前,转念又想:「若是齐子概,怎会破不了我的太极剑?瞧身高也不像。」惊惧之心顿时尽去,又将铁如意递向李景风。 李景风挨了一掌,胸口剧痛,暗呼侥幸,若不是得沈未辰指点以洗髓经运使浑元真炁,只怕这掌就要了自己性命。见铁镇子铁如意扫来,李景风吃了亏,不敢再格,挥剑斩对方手臂。铁镇子听风辨位,缩回手臂,暗房中仅能靠月光与丹炉余火辨敌,铁镇子视线不清,不敢抢攻,只把那铁如意在身前不住画圈。太极剑法讲究后发先制,以静制动,招式看似简单,实是大繁化简,李景风最不善应付这类似虚似实的功夫,想猛攻却怕又被缠上。 一名壮汉手持火把赶来,道观里忽然明亮起来。铁镇子精神一振,铁如意向前连点九下。这招九星连珠非属太极剑法,快狠准厉,比青城的七星夺命更为精妙,哪知李景风最不怕这类招式,摆头扭腰,忽跳忽蹲,尽数闪开,铁镇子势头走尽,连对方衣服都没擦破,震惊不已。 李景风趁铁镇子恍神工夫,使出龙城九令中的碧血洗黄沙,铁镇子招架不及,接连受创,但他武功着实厉害,连中五六剑都只是皮肉伤。铁如意又搭上初衷,同样一压一转,李景风吃了两次亏,怕又被缠上,初衷向左拍向丹炉,与铁如意一起撞到丹炉上,两股力道一加,将百斤丹炉撞倒在地,顿时异香满盈,这道士原来躲在孤坟地炼丹。李景风趁势抽剑,铁镇子逃往屋外,李景风持剑追上。 那持火把的汉子便是铁镇子的大弟子,他素知师父武功高强,罕逢敌手,这青年不过二十来岁模样,竟能与师父缠斗至此,他不敢上前插手,见师父逃出,忙退了开去。 李景风一剑刺向铁镇子背心,铁镇子回身接招,有了火光便有恃无恐,两人反反覆覆又斗了二十馀招。李景风忌惮铁镇子太极剑法,不敢轻易与他兵器相格,心中想着沈未辰交代的立于不败而后求胜。然而铁镇子接连几次出手都吃暗亏,不敢躁进,两人身影来回交错,都是将动未动,出个半招便收,莫说兵器,连手脚都没逼近对方一尺之内,倒像是两个虚架子对空比划。 虽然如此,两人都知这一战凶险莫甚,铁如意只需半点照顾不周,铁镇子就得受创,而李景风虽然占据夜战之利,若是冒进,初衷一被缠住也得吃大亏。如此比拼,势必要耗到一方力竭不可,铁镇子高声大喊:「老大,快来帮忙!」 他这大弟子心想师父都收拾不了,哪里有自己插手馀地?但师父素来凶恶,他不敢不从,见两人只是虚比划,兵器拳脚都没碰上,忙回房取了刀来,从李景风身后一刀劈下。 铁镇子武功比之臭狼只稍逊一筹,李景风正与他缠斗,哪有能力分心,危急间手腕向后一抖,月光下一条黑不溜丢的东西飞出,大弟子忙横刀去挡,火光四溅,手腕剧震,刀脱手飞出,他正要去拾,只见钢刀已被打弯,吓得他不敢再进。 铁镇子趁李景风分心掷出拌马索,铁如意搭上初衷。高手过招,胜机瞬息万变,铁如意不住画圈,正圈反圈斜圈直圈竖圈,一圈接过一圈,连着十馀圈缠住初衷,李景风欲进不能,欲退无法,只觉手上越来越沉重,却又挣脱不得,心下大骇,欲待放手,可他七成功夫都在剑上,失剑如何再战?若是硬抗,铁镇子便借他之力还击于他,势必被累死。 李景风越是迟疑,初衷便被卷入圈中越深,若此下去,只等他力疲,铁如意便能中宫直进将他击毙。败局已定,李景风心知无可挽回,只恨自己功夫不够,正想撤手而逃,忽又听到那疯姑娘的哭喊声。 「爹,你在哪儿?秀儿想回家!」 喊声凄厉,李景风心中蓦地一酸,眼眶泛红,斗志熊熊而起。他脑中急转,心想这人既然借我之力打我,那我就不要用力。 心念既定,他猛地手臂舒张,收起洗髓经内力。铁镇子见他几百斤力道说收就收,内力反冲还不内伤?心道好机会,长啸一声,铁如意向前一挺就要将之击毙。 说时迟那时快,铁镇子手中铁如意方方递出,剑上突然不知哪来一股强横力道,猛地拨开铁如意。铁镇子大吃一惊,几百斤力道这人怎能说收就收,说放就放?再要收回铁如意去挡,却已不及,向前踉跄一步,李景风趁隙反手一剑划破他小腹。 铁镇子哪里知道,就在方才那一刹那,李景风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样事物,虽然模糊,但恍惚可用。那是一套武学理论,是融合了三爷与沈未辰教导的所有理论却又从未提及的一处阴暗角落。 铁镇子吃痛,大惊失色,铁如意终于收回,格住初衷,又要使太极剑法,却拨了个空,无从借力。这下震惊更甚,铁镇子身子一歪,向左踏出半步,空门大开,李景风故技重施,初衷斩中铁镇子左肩,铁镇子大叫一声,血如泉涌。 连番受创,铁镇子浑然不明状况怎会急转直下,看着李景风就像见了鬼,哪还有半分恋战之心?就要夺路而逃。李景风岂容他逃出生天,长啸一声,初衷劈下,威势无匹,铁镇子不敢再使太极剑,横起铁如意奋力一挡。 兵器交击,莫说没半点火星,连交击声都无,状况如此诡异,铁镇子心下狐疑不定,正以为是虚招,谁知那宽剑忽地力贯千钧,宛如山洪爆发泰山压顶,铁镇子忙仰头后跃,剑刃从他胸口直剖而下,划出一道血痕。 铁镇子早已乱了章法,浑身汗如雨下,只把铁如意护在胸前,连连后退。李景风接连得手,步步进逼,长剑挺刺,铁镇子只得挥铁如意格挡。他伤势沉重,心知在劫难逃,最后希望全在这一格,用尽全力,管他虚招实招,誓要荡开对手兵器。 两兵交格,剑上果然虚软无力,铁镇子心下暗喜,只待将剑架开寻隙遁逃。却不想方方将长剑架开半尺,自身力道将竭未竭之际,剑上又是一股强横力道直扑而来,铁镇子手中铁如意反被震开,连带着整个人都被震退。 最后一点气力耗尽,重剑当胸刺来,铁镇子却已无力再举铁如意。「噗嗤」一声,剑刃贯穿小腹,他尚来不及感觉疼痛,剑刃横里一拉,将他剖了个肚破肠流。 迟来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铁镇子委顿在地,不住哀嚎,李景风上前一剑洞穿他咽喉。铁镇子圆瞪着眼,赫赫几声,身子抽动几下,没了动静。他至死都没想明白,他纵横半生,哪儿冒出来个小子用这什麽古怪武功杀了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这人是谁,叫什麽名字。 李景风拔出初衷,气喘吁吁,恍恍惚惚退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铁镇子武功之强远超他估计,虽是胜了,回头想来仍是心惊不已。 更令他心惊的是他方才用出的招数,不是沈未辰教的虚实之招,也不是三爷教的卸力化劲击其中流,而是融合两者要义,是一个复杂且必须以洗髓经内力才能运使的法门,是洗髓经威力不如正气诀,醇厚不如易筋经,运用灵妙不如玄化宝典,入门纯靠机缘比养浩神功万倍难成,却能被谢家先人收藏甚而与天下其馀神功并列的真正原因。 李景风并不知个中原理,只恍惚察觉自己不需要虚虚实实,但凡一剑刺出,一掌拍出,只要力随心发,要虚就虚,要实就实。他也不用判断对方是否力竭,因为他能从接触中判断对方力竭时发动反击。 此时的他不懂「非空非有,以空受有,有无所用,则是非有」的道理,三爷跟沈未辰也没教过他,并不是他们见不及此,而是这道理对李景风而言太深奥,不实用,风险大于收益,除非习练洗髓经,没人可以用这种方式与人过招。 他更不知道,他正在领悟的正是怒王当年以此神功纵横天下的法门。直至此刻,李景风才真正寻着踏往绝顶高手的入门阶梯,一套属于他自己的绝学。 急奔的马蹄声传入耳中,惊醒茫然的李景风。铁镇子的徒弟发现师父不敌,早去马厩夺马而逃,李景风正要追,想起还有姑娘受困,一转头,道观左右房门开着,门口站着两名妇人与三个孩子。妇人约莫二十几,孩子从三岁到十二三岁都有,当中一个还抱着个婴儿,正两眼空洞地盯着自己。 李景风不知如何安慰这些姑娘孩童,只得道:「你们能回家了。」 「你把道长杀了!」一名妇人颓坐在地,嚎啕大哭,「我们娘儿俩以后该怎麽办啊!」 李景风大惑不解:「难道你们不是被绑来的?」 另一名妇人哭喊道:「我们在山上住得好好的,谁要你多管闲事!荒山野岭的,以后可怎麽活啊!」 「你们可以回家。」李景风道,「你们住哪?」 两个妇人不理他,抱着孩子哭天抢地,李景风大惑不解。武大通骑马来到,见着铁镇子尸体吃了一惊:「莫怪你能刺杀臭狼,就你这年纪,这功力也太惊人。」 李景风一直觉得这人古怪,对他甚有戒心,当下冷冷道:「他值三百两,我值一千两。」 武大通哈哈一笑:「三百两撞上一千两,死也不冤!」 李景风将初衷收回鞘中,奔向后方小屋。三个姑娘见着他都是讶异,李景风告知铁镇子与吕梁六鬼已死其五,三个姑娘反而嚎啕大哭。李景风细问缘故,一名姑娘哭道:「我们失了贞洁,就算回家也是人人指点,让家里人丢脸,还不如死了好!」 李景风道:「铁镇子行恶,怎麽是你们丢脸?性命留住,回家再作打算。」 武大通从后跟上,笑道:「这话跟她们说有什麽用?她们自然懂,可其他人不懂,还不是没用。」 李景风被讥得心烦意乱,又解不开铁球,回去找了锁匙才解开四人束缚。那疯姑娘仍是神智不清,一靠近便又叫又咬,李景风心下恻然,把事情始末问了个清楚。 原来铁镇子原是鄂东要人,地方一霸,因迷信红丸,要以处女血炼丹。初时他花钱买姑娘,但处女价昂,他贪污所得犹然不够,于是便暗抢妇人,被行舟子查获,不敌而逃。行舟子发出通缉,奸淫妇女天下共诛,铁镇子无处可躲,遁入孤坟地,收了六个徒弟,便是吕梁六鬼。 他死性不改,在山上弄了个道观继续炼丹,让吕梁六鬼打劫往来行人,多是初入孤坟地的雏儿,抢得银两便去购买炼丹药物,又带着弟子去晋阳附近掳掠民女。 他武功高强,当年号称拳剑双绝,为着这三百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悬赏,十馀年来不知几个包摘瓜的死在他手上,此后无人再敢动他,才放他在这占地为王。 据说三爷路经晋阳时听说此事,亲自来捉,他不知如何探到消息,连夜躲进深山,齐子概遍寻不着,只能作罢。这几年他功力精深,越发狂妄起来,常吹嘘天下间只怕三人,即彭老丐丶齐子概与觉空。 至于掳来的民女,取血之后,铁镇子与吕梁六鬼就将其囚禁,为防逃脱,都以铁链铁球锁住,若有不从便拳打脚踢,即便从了也脱不得枷锁,非得等生了孩子才会解开。外头那两名妇人和小屋里被李景风打晕的妇人便是生了孩子才被放出,负责洗衣煮饭照顾起居。这三名妇人一脱开枷锁,反倒对被囚的姑娘又打又骂,要她们尽快生下孩子分担家务。 「还有抵死不从惹怒道长被杀的。」一名姑娘哭道,「我被关在这一年多,就见着死了两个,疯了一个。」 「她是怎麽疯的?」李景风指着那疯了的姑娘问。 「她挨了很多打,又咬又叫,咬伤了道长,恰好有个姑娘冲撞道长,道长跟六鬼就将她拖出去,当着她的面把那个姑娘开肠剖肚分尸,把她吓疯了。」 「砰!」李景风目眦欲裂,一掌将木屋打破个大洞。 一名姑娘哭道:「那恶道死了,咱们该怎麽办?」 几个姑娘没有谋生能力,何况还有个疯子,怎麽处置极难,李景风沉思许久,道:「我想办法送你们回家。」 三个姑娘听了这话,个个面露犹豫,一名姑娘哭道:「也只能这样了……」 武大通摸摸他那缕尖胡子,一脸匪夷所思,道:「李大侠,借一步说话。」 两人行至屋外,前后都是姑娘哭声不住回荡,李景风越听越难过。 武大通道:「她们回到故乡也嫁不着好人家。再说了,回去又如何?没孩子的还有点出路,有孩子的怎麽养活?因此难过。李兄弟,你路上得小心,这些姑娘不知有几个会上吊,就算活下去,这辈子见着男人也会怕,心病得花许久医治。」 李景风黯然道:「我明白,只能尽力而为。」 「不不不,你不会明白。」武大通摇头,「这种事只有女人才明白。李兄弟,你是个好人,是大侠,善良侠义,慈悲为怀,可即便你有一百付好心肠跟一千个心眼儿,最多也是粗知大概。」 「因为你跟我一样是男人,男人就算再怎麽努力想理解这种事也没法明白,因为男人终究是男人,这里头的艰难只有女人才会懂。」 李景风哑然无语,默然半晌,叹道:「我确实不可能明白。」 他极力想感同身受,但武大通没说错,这种恐惧只有女人才能明白,男人永远只能想像。 「起码你尽力感同身受,这就不错了。」武大通摊摊手,「不过想送她们回家,你是不是开玩笑?一个千两通缉犯带着七个姑娘四个娃儿在大路上横着走?」 「我不能明白姑娘们的艰难,倒是慢慢明白你的算盘了。」李景风盯视着武大通双眼,「我跟铁镇子交手,你也不知道输赢,怎麽就敢来了?就不怕铁镇子以为你是同谋,将你也杀了?」 武大通笑道:「铁镇子认识我,知道我不可能跟你同谋。」 「你诱我来杀铁镇子,两个通缉犯,谁死了你都能领赏。」李景风道,「他在晋阳劫掠民女,肯定另有赏金,加上吕梁六鬼的人头,不止三百两。他是通缉犯,领不了赏,只有你才能领赏。」 武大通笑着点头:「李大侠真是聪明,一下子就猜着了。」 「你要帮我想办法送那些姑娘孩子回家。」李景风道,「这事就交给你办,我要去杀吕梁六鬼逃走那个。」 武大通「啊」了一声,问:「为什麽?」 「因为你不帮忙,我就把铁镇子的脑袋砸烂,让你不能领赏。」李景风道,「你琢磨琢磨哪个合适。」 武大通那总是自信微笑的脸终于垮了下来。 </body></html> 第211章 魈墙之祸(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1章魈墙之祸(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1章魈墙之祸(上)</h3> 李景风下山与阿茅会合,问起是否见有人经过,阿茅提起有火光从山上奔下,向西而去。李景风知道追之不及,便在山下歇息,他辗转一夜,只觉难过,没心思领悟刚想通的武学道理。 第二日一早,李景风与阿茅往西而去,阿茅把事情始末问清。还未到午时,忽又听到马蹄声,武大通风尘仆仆赶来,马上多挂了六颗人头。 李景风见着他,愠声问:「你怎麽在这?」 武大通忙道:「别急别急,那几个姑娘也要收拾东西,还得养伤,再说了……」他拍了拍马上鼓胀皮囊,「我也有正事要办,顺路。」 李景风仍有疑心:「不骗我?」 「在下哪敢骗李大侠!」武大通哈哈大笑,「我下半辈子可不想提心吊胆!照您的吩咐,一人三十两,有孩子的五十两,要回家回家,要找地方安身我就帮她们找地方安身,绝对好生安顿!」 李景风「嗯」了一声,道:「不用叫我大侠,瞧得起在下,叫声李兄弟就好。」过了会又问,「铁镇子的大徒弟往西跑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路上可有什麽村庄?」 武大通一愣,道:「那个徒弟武功不怎样,铁镇子死了,他不成气候,又被通缉,离不开孤坟地,就他那本事,在孤坟地也难久活。」 李景风道:「我得看他死在我面前才安心。」 武大通道:「三爷都没这麽执拗。」 李景风望着前方:「三爷没我这麽有空。」 武大通哈哈一笑:「昨天没问,李兄弟来孤坟地做啥?该不会想追杀哪个恶人吧?」 李景风道:「来长见识,其他的撞着了再说。」 武大通道:「李兄弟,不如咱们作个买卖……」 阿茅冷笑:「行了,收了你的屎尾巴,蠢驴不会跟着你摘瓜分钱!」 武大通被当面揭破,也不脸红,问阿茅:「兄弟怎麽称呼?」 「兄弟是你茅爷!」阿茅虽是少女,但年幼貌陋,又惯常作童子装束,时常被误认为男童,她也不客气,当场回讥,「把蠢驴拐去两虎相争,让你白挣杵子,你那尾巴翘得屁眼都瞧见了!」 「话也不是这样说。」武大通摸着尖胡子,「铁镇子我早瞧不过眼,可惜没本事收他,这杵儿只是顺路挣。再说了,我身份不方便。」 阿茅冷笑:「若不是熟稔的,铁镇子能让你进他家门?蠢驴好骗,茅爷可不笨!」 武大通嘻嘻笑道:「我杀不了铁镇子,可但凡铁镇子还想在孤坟地混,只要我不掀他家门帘,他也不敢碰我一根屌毛!」 阿茅不信:「僵尸拔河——鬼扯!」 武大通笑而不语。 三人又走了二十几里地,山林渐远,黄沙渐多,李景风远远眺望,三岔路口上十几面旌旗飘扬,瞧着声势浩大,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他皱着眉头取出地图,武大通伸长脖子看了看,道:「没走错,就在前面。」 李景风想看清楚状况,又走了一里许,阿茅也瞧见不对,道:「那边好像有东西。」 「旗帜,估摸着有上百人,几十面旗。」李景风道,「阿茅,提高警觉。」 「找你的?」阿茅听说有上百人,压住心头惧意问道。 「我没这麽大面子。」李景风道,「他们也不该知道我来了。」 肯定也不是铁镇子徒弟找来的救兵,一来铁镇子徒弟有这本事,不用躲在山上营生,二来对方显然瞧见了自己,但似乎不打算过来。 等更近一些,李景风已能看见各路旗号,大多是山寨马匪,当中似乎混杂着门派。山寨马匪跟门派混在一起还如此招摇,九大家里可见不着这样光景。 「这些人聚集在这做什麽?」李景风问。 「都是孤坟地的好汉,正在等我。」武大通答。 「哦?」李景风好奇起来,「武兄原来是地头蛇?莫怪铁镇子不敢动你。」 武大通嘻嘻一笑:「昨天没请李兄弟喝酒,兄弟若是不弃,上村里请你喝一杯。」 李景风看这武大通阴阳怪气,也想知道他弄什麽把戏,再说这村庄正是大哥地图上的村落,无论怎样都得走一趟,于是道:「我正想进村找人,就叨扰了。」 「驿村是我地盘,兄弟想找谁?」武大通问。 「陈老头。」李景风道,「就叫陈老头。」 武大通讶异:「你认得陈老头?」 李景风答道:「孤坟地险恶,我朋友特意嘱咐我先找他问个虚实。」 武大通嘿了一声:「这麽巧,我也要找陈老头。跟在我身后,进村才方便。」随即驾马直奔向前,高声喝道:「我回来啦,让路!让路!」 他此举是要去李景风疑心,李景风与阿茅驾马跟在他身后,那百多人如波开浪裂,让出一条通道。有人见着李景风,发出「咦」的一声,掏出怀里纸张比对,看来这里头还有海捕衙门的人。 驿村是个很小的村庄,处在遍布黄沙与矮林的三岔道上,只有几十间木屋,村后农田环绕,果树成排,一如寻常农家。村里居民着粗布衣服,男耕女织,如果不是健硕的肌肉跟明显练过武的稳固下盘,李景风真会信这是个寻常村庄。 这村落与众不同,李景风虽还没深入孤坟地,也见过晋阳一带靠近孤坟地的村落,个个门户紧闭,雇有大批保镖护院,村民刀剑齐备,见着外人便眼神狐疑上下打量,店家把刀挂墙上,连店小二腰间都系着匕首护身。他们时刻担心从孤坟地窜出的马匪盗贼会行抢诈骗,也担忧着逃往孤坟地的亡命客,若不是晋阳治安如此败坏,少林也不至于把晋地治所挪到泽州。 进入孤坟地情况就更严重了。李景风沿途经过几个破落村庄,个个荒无人烟,屋颓墙倒,原本的耕地上长满野草,寻常村落压根无法在孤坟地存活。 但这村落处在荒芜失修的道路尽头,里头是整齐有序的房屋,与聚在村口的恶霸匪徒形成对比。村民怡然自得,谈笑如常,甚至不带兵器,全不把外头人当回事,彷佛这村落就是孤坟地里的世外桃源,连村外那群三教九流都对武大通有些许敬意。 武大通刚进村就有七八人想跟着进去,武大通挥手道:「别急,叫着再进来!村这么小,一群人进来得多挤!」 有人指着李景风问:「怎麽他先进去了?」 武大通笑道:「谁身上挂着一千两悬赏,就跟着进来!」 几人听了这话都是讶异,不住打量李景风。武大通伸手晃了晃挂在马上的人头:「铁镇子昨晚被他收了,死前都没伤着他一根毛,谁有兴趣尽管跟来!」 那几人听到铁镇子身亡,脸生惧意,各自散去。李景风听了也不理他,武大通领着李景风道:「兄弟,驿村跟孤坟地其他村子都不同,村里只有三条规矩:是人莫杀,非请勿入,既往不咎。」 「什麽意思?」李景风正要追问,阿茅忽地喊道:「操!蠢驴,那间店卖啥?」 阿茅仍在学识字,李景风以为她是瞧见什麽古怪店家看不懂招牌,顺着她手指望去,这一看,饶是他走遍大江南北也瞠目结舌,张大下巴不能言语。 那是间小店,坐落在村子入口处不远的大路上,店里横着张柜台,柜台后坐着个青衣壮汉,左手支着下巴半睡半醒,乍看就像间生意不好的杂货铺。 只是那铺子外左右各挂着块陈旧木板,上头刻字涂上黑漆,一边写的是:「一把碎银子」,另一边是:「三斤血馒头」。店铺顶上挂着横幅招牌,用喜气的大红朱漆写着两个字:「夜榜」。 不止如此,小店外墙还贴了许多纸张,写了不少招徕客人的话语,诸如:「刀快活又好,撒手挣元宝。」「阎王索路费,到此留三成。」「有仇不报非君子,千金买命真丈夫。」甚至还有优惠:「庚武年开张,前三单金五折四。」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武大通见李景风讶异,笑道:「夜榜到了孤坟地不用躲躲藏藏,都是敞开门作生意。」 李景风问道:「买还是卖?」 「都收。想接活的人会在这等安排,想杀人的就来这里付帐。」武大通道,「李兄弟别瞎晃,跟我来,先把正事办了,回头一起喝酒。」 驿村不大,只转过一个巷子,李景风就见着武大通办事的地方。那是间从外观看至少二进落的庄园,一般这种规模的村落里,即便地主或村长也不会有这样大的庄园。但这庄园虽大,却极为简陋,只有砖墙木顶,没任何布置,连壁窗也无。 三人骑马进入庄园,里头的布置就更简陋了,大门后并无照壁,开门见屋,空荡荡的,既无山水布置,也无花木扶苏,虽有廊道,也是极为简陋的土砖木棚,包括当中大厅在内,两侧整排房间都只开着两扇不足两尺的小窗,门窗紧掩,每间房都挂着门牌,分别写着少林丶点苍丶崆峒等九大家名,房间大小不一,丐帮武当最大,青城唐门最小。 李景风还嗅到一股山林间树木腐朽的味道,但更淡,也更呛鼻。 三人绕到后院马廊,马廊里停着五匹马,武大通将马上皮囊取下,喊道:「搭把手!」 李景风接过皮囊,只觉入手沉重。「里头是信件。」武大通早把六颗人头用绳索串起挂在身上,阿茅离得近,虽然见惯死人,也觉阴冷恐怖,不由退开两步。 三人来到大厅,也是古怪,这麽大的庄园,大厅门只比寻常小宅更大些,十几个粗陋大木柜占满整面墙。武大通将人头与皮囊扔在地上,喊道:「陈老头,有客人!」说完便去搬屋角一张约莫一丈长五尺宽的破旧大长桌,桌脚刮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武大通掂了掂皮囊轻重,取过其中一个往桌上一倒,大量信件哗啦撒下,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都是五两十两面额,就这厚度,至少有二三千两。阿茅见着这麽多银票,骂道:「原来是个大户,在这装孙子呢!」 武大通嘿嘿笑道:「这可不是我的,我的银子还搁在地上呢。」又喊道,「陈老头,有人找你!」 「来了!」一个老迈声音回应。 从大厅侧面通道走出个佝偻老人,约莫六七十,步履迟缓,眯着一双眼缓缓走来。他走到李景风面前,抬起头打量一番,确定自己不认得这人,讶异问道:「你是来找我的?」 李景风从怀中取出谢孤白的信件递给陈老头,陈老头走到大厅外,就着阳光打开信件,老迈的身躯一抖,回过身来问道:「你是……谢公子的朋友?」 李景风点点头:「他是我二哥,他说我来孤坟地得向您探探路。」 陈老头点点头:「原来如此。」 武大通将一个个皮囊都倒在桌上,里头全是各式信件,堆成个小山似的,阿茅好奇:「这些信给谁的?」 「会从外地来孤坟地的只有海捕衙门跟通缉犯。」武大通拿起一封信晃了晃,李景风看到信封上写着收信人的姓名门派,是来自蜀中唐门。 「都知道孤坟地险恶,可就算通缉犯和海捕衙门,谁没几个亲眷?人离乡贱,眷恋故情是本性,既有挂念,就有人想知道家人平安与否。」武大通道,「这里叫驿村,以前是个驿站,往西那条路通华山,往南通平阳,往北通忻州。孤坟地的孤魂野鬼要寄信收信,驿村是唯一的驿站。」 他顿了一下,道:「李兄弟,跟我来。」 武大通领着李景风与阿茅来到左边一间挂着点苍名牌的房间,房门推开,一股酸腐味扑鼻而来。屋里堆满柜子,一个个抽屉各自写着姓氏,木头腐朽的味道便是书信纸张腐朽的味道。 「这些信到了咱们这,陈老头会记在帐本上,依来信分成九大家,按姓氏排列,只要报了姓名门派确认身份就能领信,一时没人领或永远没人领的就暂时被搁置在这。」 阿茅问:「这麽多信没人领吗?」 武大通道:「有的回了乡,有的死了,有的情怯不敢领,十封信里至少有三封搁置,日积月累就这麽多了。」 李景风走进房间,回头望向武大通,武大通点点头。李景风拉开抽屉,见里头塞满信件,叠放有序,随手翻了翻,有个叫马晓的足足有二十来封信没领走,信件有旧有新,旧信早已腐朽,新信笔墨如新,他猜测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只是家人不知消息,仍不断寄信给他。 孤坟地就像九大家间的孤岛,这房间里不知寄存着多少人的思念。 武大通道:「既然驿村管着整个孤坟地的信件,驿村的人就不能轻动。李兄弟你想想,从孤坟地到晋阳路虽不远,可也不是寻常人可走,假若没有我,孤坟地这穷山恶水刁民的,谁敢送信?没人送信,那殷殷切切盼着家乡来信的人可怎麽办?初一照面,我就知道你是孤坟地的雏,就因为你没看出我马上挂的『信铃』。从晋阳到孤坟地,只有信客的马可以挂信铃,信客跟驿村绝不能动,一动就是跟整个孤坟地的孤魂野鬼过不去。」 李景风道:「所以武兄半夜赶路招摇过市也不怕,让我去找铁镇子晦气也不用担心他对你动手。」 武大通笑道:「不仅如此,孤坟地进出都有风险,九大家的消息也要我来传递。你瞧外头这麽多人马,除了收信就是听我消息,看最近天下有什麽动荡。」 李景风想了想,道:「寄信也从这里寄?」 武大通道:「我会把信件送到晋阳,晋阳有信使往九大家分送,花费自是不菲。」 李景风问道:「送到巴县要多少银两?」 武大通笑道:「兄弟若要寄信,免费。」 李景风喜道:「那就有劳兄台了。」 阿茅冷冷道:「一听说能寄信,立马变了脸,蠢驴儿真好哄!」 李景风脸一红,道:「就报个平安。」 武大通见李景风戒心稍缓,拍着他肩膀道:「陈老头要分信,咱们先去喝酒。」 三人来到一处野棚,驿村里没什麽好酒菜,武大通让杀了只鸡,炒几盘小菜,筛两壶黄酒,招呼的店小二忍不住多看了李景风两眼。 阿茅几天没吃着好东西,抓了鸡腿就往嘴里塞,嘟哝着问:「那些银票又是怎麽回事?干信使这麽挣钱?」 「干信使不挣钱,那都是包摘瓜寄放的赏金。有些自诩本事的海捕衙门嫌弃往返劳累,把人头寄放在我这儿代送门派,雁过拔毛,我就抽些水钱。」武大通替李景风倒酒,「只是一匹马上能挂的人头不多,我又不跑远,就在晋阳地方上借瓜棚,每回送信顺路收帐。」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南方大战后,瓜头越来越难卖,现在连少林都有事,往后怕领不到赏罗。」 李景风讶异道:「领不到赏,海捕衙门怎麽办?那些通缉犯谁抓?」 「世道不安定,百姓都受苦,谁还管通缉犯?大概也只有齐三爷跟李大侠管这种闲事。来,李兄弟,我敬你一杯!」 武大通举杯,李景风把酒在鼻尖一嗅,这才喝下。武大通见他小心翼翼,笑道:「李兄弟真是小心。」 「行路三分险。」李景风道,「何况武兄总是藏着掖着。」 武大通笑道:「我瞧铁镇子早不顺眼,趁这机会看看敢向九大家发仇名状的好汉是个疯子傻子还是真有本事。」他起身作揖,恭敬道,「得罪莫怪。」 阿茅道:「也顺便领赏。」 武大通又捻了捻胡子:「钱是多赚的,认识李兄弟才值得。」 阿茅骂道:「那就把钱拿来!」 武大通笑道:「也不是不行,几百两银子换李兄弟一个朋友,稳赚不赔。」 李景风摇头:「不用,你拿去妥善照顾那些姑娘就是。」他望向棚外,那百多名壮汉陆续进了村,料是来收信的,又有十馀人进了客栈,几乎把客栈坐满,人人都望向他来。 阿茅察觉气氛诡异,推了推李景风,李景风只作不见。武大通笑道:「茅爷不用担心,驿村三条规矩,只要在驿村,谁也动不了您老人家。」 阿茅哼了一声:「爷的人头又不值钱!」 李景风问:「既然驿村这麽安定,怎麽人这麽少?」 武大通道:「刚才说驿村里三条规矩,是人莫杀,非请勿入,既往不咎。驿村里,谁也不许动武,更不许杀人,但凡在这杀人,驿村就不安定,驿村不安定,谁还敢来收信发信?整个孤坟地就断了信使,这是第一条。非请勿入,这驿村小,耕地少,虽然安定,养不活许多人,驿村人也不想沾染太多是非,因此没有驿村人允诺,谁也不许进驿村,那百来人守在村外不敢擅入便是为此。既往不咎,假若有人真想定居,驿村人又答应收留,村外过去多少恩仇,村内既往不咎,只要不出村子,也不会有人找你报仇。」 他望了望客栈里的壮汉:「只要在这村里,李兄弟就是安全的。」 李景风点头:「原来如此。」 三人当下也不理会其他人,径自把酒菜吃喝乾净,武大通正要结帐,店小二道:「饭菜七百文,酒是掌柜的请李大侠。」 李景风转过头去,掌柜对他点头示好,李景风举起酒杯遥敬掌柜,掌柜忙找茶水斟了一杯回敬。 武大通起身道:「咱们回驿站去,陈老头该有空啦。」 李景风脸色忽变,问道:「假若我在驿村杀人,会怎样?」 武大通一愣,忙道:「万万使不得,整个孤坟地都会追杀你!」 李景风点点头:「若我非杀不可呢?」 武大通吃了一惊。 只见李景风飞身而起,落在三丈开外,扭身奔入街角,武大通与阿茅连忙追上,李景风已揪着一个人拖到路边。 这行止震动周围宾客村民,众人纷纷起身奔出,顷刻间李景风已被几十人重重包围。只见李景风掐着一人脖子,将他手臂反转在后,在地上拖着,武大通大喊:「李兄弟这是干嘛?」 「我认得他,他就是铁镇子最后一个徒弟!」李景风冷冷说道。 </body></html> 第212章 魈墙之祸(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2章魈墙之祸(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2章魈墙之祸(下)</h3> 李景风正要动手,见周围都是人,听得「咚咚咚咚」几声响,又有二三十人或纵或跃跳上屋檐,这些人身法各异,有飘逸,有沉稳,也有姿势古怪的,眼神锐利,一望可知皆非庸手,这些人穿着农家衣服,扛着锄头镰刀等物,俱是村中居民,就这麽居高临下看着,不一会,又三伍成群来了几十人,身上各配兵器,料是绿林豪杰江湖怪客,层层叠叠近百人围观,一个个睁着眼看李景风打算如何处置这人。 武大通沉声道:「李兄弟,驿村里不能杀人。」 李景风也沉声道:「你知道他做了什麽。」 「你也知道这是什麽地方。」武大通暗示,「你得放他走。」 铁镇子的徒弟被李景风摁倒在地,呜呜惨叫,高声喊道:「叔叔,快救我!」 人群里一名老头上前喝道:「你想在驿村行凶?」 几百道目光投向他,李景风沉思半晌,松了手,大徒弟忙不迭连滚带爬奔向那老头。 那老头指着李景风大声道:「他在驿村动武,快把他赶出去!」 李景风也不理他,招手唤来阿茅,对武大通道:「武兄,我要去见陈老伯。」说完头也不回拉着阿茅就往庄园走去,竟视这百来人于无物,也无一人上前阻止。 武大通快步跟上,在李景风身边低声道:「兄弟不打算就这麽算了,对吧?」 李景风道:「我与陈老伯还有话说,不急着离开。至于铁镇子的徒弟,他若敢逃,我求之不得,他若不逃,我也会收他性命。」 武大通脸色一变:「李兄弟,他只是从犯,不是主谋,放他一马如何?」 阿茅冷冷道:「他敢对九大家发仇名状,你说这村里的规矩他守不守?」 武大通欲言又止,很是为难,过了会,哈哈大笑:「明白了,你与陈老头慢慢聊。我去探个底,驿村也不是什麽人都收留。」 他一笑过后,又正了神色:「李兄弟,我挺喜欢你这人的,可莫要冲动。」 李景风随口答应一声就去见陈老头。陈老头已将书信分好,长桌上放了张老旧地图,武大通道:「你们说话,我去村里走一遭。」说着自顾自去了。陈老头看着李景风,道:「谢公子要我告知你孤坟地形势,这便是地图。」 李景风心下疑惑,问道:「陈老是怎麽认识谢先生的?」他在外一律称谢孤白为谢先生,沈玉倾为沈公子,以免扯上关系。 陈老头道:「谢公子游历各地,途经驿村时认识的。」 大哥来过孤坟地?李景风颇感意外。谢孤白虽智计过人,但不会武功,入孤坟地也太托大。转念一想,若大哥真来过孤坟地,定对这里了若指掌,自己在青城住了两个多月,怎麽不当面对自己说,却指点自己来找人?忍不住追问:「您是怎麽与谢先生结识的?」 陈老头眯着老花眼,道:「老儿没听说要跟您解释这事,李大侠若想知道,去问谢公子。」 李景风点点头,不再追问。 陈老头指着地图道:「这里是驿村,靠晋阳,是交通要道,往西穿过山,一直到华山治下的渝林,沿途荒漠多绿地少,村落罕见人烟荒无,匪也不进。这一带多是独行大盗,也有少量群聚的悍匪,多埋伏在山上,见人多便放过,人少便劫掠,是孤坟地最不受管制的地方。」 「孤坟地也有管制?」李景风疑惑,「这可是无主之地。」 「任何地方都会有规矩,一开始没有,十几年后也会生出规矩。再乱也会有规矩,规矩再乱也有它存在的理由。」陈老头道,「就像驿村的规矩。」 李景风想起襄阳帮的路匪,武当治理败坏,几十年间路匪自成一套规矩,一边压榨良民,一边与门派相安无事,甚至可以说襄阳帮就是匪头,路匪还代武当治理了地方。他知道陈老头提起规矩的用意,淡淡回道:「请继续。」 「往北通忻州,多是山头与马匪,每个村头至少有个山寨或门派照顾,有时会有两个。山寨各有地头,时有攻伐,争夺的就是谁管着村落,您就想像几十个派门瓜分地盘就好。不少通缉犯在这儿寻主投靠,有些海捕衙门为方便抓人也跟他们有私交。」 「往南则是平阳,有大槐树。」陈老头指着南边一处说道。 「大槐树?」李景风问,「人还是地名?」 「是人也是地名。人叫郭三槐,土生土长的汾阳人,武功很高,据说连夜榜也不敢买他人头。汾阳夜袭后,孤坟地无主大乱,他看不过,在一株三千年的大槐树下立誓,建村设规矩,收留附近无家可归的百姓,只要勤勤恳恳开荒,大槐树就替你遮荫,让你不受暴晒。他本事好,手下多,二十几年下来,从一树之地变成了三十里大镇,附近盗匪瞧那处土沃田肥,时来滋扰,都被他击退,平阳一带就是许多小股马匪跟槐树镇,槐树镇就是孤坟地最大的势力。」 李景风道:「听着是个英雄人物。」 「不过树大招风,南边有消息,几股匪人合成个势力,打算弄出点动静。」 「几百里地容不下一棵大槐树,非要兴风作浪?」李景风皱眉。 陈老头道:「孤坟地是九大家的化外之地,荒山野岭见着的不是海捕衙门便是剧匪。这里最贫,也最富,贫你瞧见了,十里三匪,拔秧的比插秧的多,富也是富,在九大家犯了法的人,事败之后带着大笔赃款前来找山头投靠,悬赏人头个个值钱。别的地方是土藏千两银,勤者能得,这里是山有万两金,能者多得。你能灭个山寨,单靠人头至少就有几百上千两花红,别说还有红白货,若不是这麽富,哪能引来这麽多海捕衙门?」 「而且据说……大槐树里藏着宝。」 「什麽意思?」 「这郭三槐从籍籍无名到横空出世,又是土生土长的汾阳人,是投了哪家门派才有这本事?有人说他在大槐树下挖着宝,因此扬名立万,这是其一。其二嘛……」陈老头接着说道,「那些个匪徒见这树越长越旺,人强马壮,能安心吗?」 李景风道:「驿村不也安稳?」 陈老头道:「驿村不轻易接纳外人,不结恩仇,为了信件往返也没人会来闹事。这里地小,养不活太多人。」 陈老头又讲了些孤坟地的地形和各处有名的剧盗恶匪,李景风拿了纸笔一一记下,又让阿茅帮忙记。这陈老头当真对孤坟地熟悉之至,山川人物历史典故无一不知,李景风直听到入夜才略知大概,一旁阿茅勉强打起精神不住点头。 两人在庄园里歇息,阿茅忍着困倦问道:「蠢驴想着办法没有?」 李景风道:「首先确定你安稳,再来想办法。」 阿茅自去睡觉,李景风坐在床边想着如何收拾铁镇子最后一名徒弟,一时想不到办法,又想起与铁镇子那一战,抽出初衷一剑刺出,剑到中途再运运力,从旁看去与寻常刺出一剑无异,但剑上力道却忽重忽轻,这唯有洗髓经功法可以做到,但要如何整理这手法,将之化成一门有用的绝招?李景风暗叹,要是三爷或小妹在,定能指点自己,或者明不详在也行。 想起明不详,李景风倏然一惊。他觉得此人险恶,可又想此人在江西虽不肯出手杀臭狼,但终究救了自己性命,而且人家不杀生,又怎好强逼?细较起来,明不详在船舱里救了自己一命,自己在武当也救了他一次,但在陇地明不详又刺伤小妹,可江西那回自己又欠了明不详一个人情。 算了,想着明不详就头疼,还不如多想想小妹。明日信上得写些什麽?他思绪纷飞,又想起昨夜那几个姑娘,顿时怒火中烧,直想提剑去杀了恶徒。 他正想着,忽有人敲门,却是武大通提着壶酒和几盘小菜,问道:「李兄弟吃夜宵吗?」 李景风请武大通进屋,道:「武兄若想劝我,我还是不吃了。」 武大通嘻嘻笑道:「就说几句闲话,不妨事。兄弟,你也得知根知底才知道哥哥的难处。」 武大通斟了酒,说道:「驿村不是要保他,但兄弟在驿村杀人,若不处置,先例一开,以后就没人给这里面子,得乱。村里保的不是一个人,是整个村的尊严。」 「我打听过了,郝田春,就是铁镇子那徒弟,他原就是个驿村人,父母早亡,只有个叔叔。他嫌弃村子小,铁镇子来到孤坟地,他就拜师铁镇子跟着作恶,这就尴尬了。」 李景风将酒杯一推:「莫与我说这些,倒不如说说多少钱能帮我这个忙?我挣几颗瓜给你。」 「李兄弟这话过了。」武大通道,「都是驿村人……」 「五百两?」 「让我想想。」武大通挠了挠脸颊,还是摇头,「不行,真不行。我要这麽干,驿村还不把我撵出去?挣钱还得讲规矩,规矩哪儿都有,也只有李大侠才能视规矩于无物,可就算你再有本事,能一个人操翻孤坟地?」 「驿村可以不收留他。」 「驿村不轻易收留外人,要收留也得是有用的人,可郝田春本就是驿村人,他只是回家,不好赶走他。再说了,村里还不到两百人,都是街坊……」 「假若每个驿村人都如他一般出去杀人放火,回村躲灾避难,驿村还能长久?你们就不怕哪天三爷兴起,把驿村挑了?」 武大通忙摇手:「咱们可是孤坟地里的良民!」但李景风说得在理,武大通心想驿村在孤坟地屹立不过二十馀年,许多事无往例可循,郝田春既然开了先例,若不惩治,往后驿村人有样学样,驿村早晚要摊上祸事。 「既往不咎非请勿入还是驿村的规矩。」武大通道,「能给个机会吗?他往后定不敢踏出驿村半步,也算改过向善重新做人,我让他付些钱补偿那几个姑娘不是更实在?」 「没付出代价都不算改过。」李景风摇头,「他这罪行,得先死几遭再来谈改过。」 「李兄弟别以为驿村无人。」武大通沉下脸,「村里只收留有用的人,安分过日子的村民里能没几个高手?兄弟,你未必讨得了好。」 「我耗得起。」李景风道,「我可以跟你耗上大半年,看是防贼容易还是当贼容易,看是臭狼难杀还是这驿村里的人头难拿。」 「就为这个小人物?」武大通急了,「他又不是臭狼,也不是铁镇子,郝田春三个字都没人认得,你李大侠的名号在孤坟地喊出来都能吓着人。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让天去收他就好,为这麽个小人物犯险,值得?」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事。」李景风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我想做的事。」 武大通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当什麽通缉犯,去九大家刑堂当堂主,一年能收几十上百个恶人。」 「刑堂堂主也有收不了的人。」李景风倒了酒,道,「上面的人有本事,大网一撒抓的是几百上千条鱼,管的是一地治安一方安宁一派大事,我没这本事。但再密的网也有漏网之鱼,我捡鱼不分大小,捞着一条是一条。武兄,就这事,我又琢磨出几个道理。」 「什麽道理?」武大通问。 「那几个姑娘,你说回去也难再嫁好人家,还会受人耻笑,我一直想这事能怎麽办?人这一生遇着一件坏事就算毁了。」 就像阿茅,黄乞丐一个恶念就害她颠沛流离。 李景风摇摇头,又道:「我帮不了她们,但有人能帮她们。」 「什麽人?」武大通问。 「好人。」 「哪个好人?」武大通不解。 「一个个好人。」李景风道,「但凡多遇上几个好人,少些搬弄是非丶讥嘲冷眼,即便活得艰难,心病也有机会痊愈,日子也能过下去。」 「忒!」武大通嘲笑道,「兄弟说得忒也天真!要人人是好人,孤坟地就不是马匪盗贼齐聚,而是世外桃源啦!」 「我管不着别人,只能管自己。可当个好人真这麽难?」李景风想了想,道,「请武兄帮我个忙。」 「我不会帮你杀郝田春。」武大通摇头,「不过倒是能帮你照顾茅爷。你要能平安逃出去,茅爷在村里安全,你找个机会把人带走。」 武大通又认真道:「只是这驿村虽不像抚州有几千守卫,也不是你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 李景风摇头:「我不是要你帮我杀人,我就想知道当个好人有没有这麽难。」 ※ 第二日一早,阿茅见着李景风,问道:「蠢驴想着办法没?」 李景风问道:「你想着了?」 「不能在村里杀,就在村外杀。」阿茅道,「让他在村里活不下去,他自己就会出村。」 「怎麽做?」李景风被勾起好奇。 「他想吃饭,你就在他饭菜里撒尿,他想种田,你就扔他锄头,他想拉屎,你就掀他茅房,他想睡觉,你就随时吵他起床。他买什麽你砸烂什麽,他走路你绊倒他,他不走你就拿石头扔他,不动武不杀人,整上十天半个月也能把他逼疯,就不知道村里让不让你这样收拾他。」 李景风讶异:「你哪来这麽多坏主意?」 阿茅冷冷道:「你当三年乞丐,这些事得挨个几遍。」 李景风心下难过,摸摸阿茅的头:「以后不会遇上这种事了,你也别这样欺负人。」 阿茅哼了一声:「你要死荒上了,爷去青城找你媳妇讨饭吃,饿不死。」 李景风只是苦笑,去陈老头那要了笔墨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沈玉倾谢孤白,另一封给沈未辰,信上粗略写了自己已抵达孤坟地,报了平安,以及对沈未辰的思念之情,还提到自己在武学上的粗略领悟。信会送到青城刑堂,收信者是沈望之,刑堂收到信件自会上呈沈玉倾。 他不善文墨,虽筹思一晚,仍写得磕磕绊绊,字迹潦草,也不知大哥他们看不看得懂,这信花了快一个时辰才写完,之后去客栈买乾粮,打满水。昨日他闹出那麽大动静,一路上许多人都瞧着他,客栈掌柜似乎对他颇为欣赏,额外送了几块烙饼,又对阿茅道:「让李大侠保重。」 阿茅见李景风收拾行囊,似乎准备要走,问道:「蠢驴放过那家伙了?」李景风答:「我在等武大通回来。」阿茅也不知他葫芦里卖什麽药。 未到午时,村外铃铛声响,武大通骑着马从村口奔入,载着那个疯姑娘,原来他是去铁镇子老巢带人来了。 那疯姑娘布条塞嘴,手脚被绑,用绳索系在武大通身上免得摔落马下。武大通解开绳索,将疯姑娘抱下马来,除去她口中布条,疯姑娘立时手足乱蹬,瑟缩着身子蹲在地上大喊大叫,声音凄厉。 「不要碰我!爹!快来救我啊!」 这声音立时引来村人注意,纷纷上前围观。那疯姑娘见人多,惊慌失措,不住哭喊,抓起地上沙子乱掷乱扔,有人问道:「武大通,你带个疯婆娘回村干嘛?」 武大通道:「这是被铁镇子抓走的姑娘,带来让乡亲瞧瞧,她身上发生什麽事。」 村民们纷纷皱起眉头…… 李景风不想再听那声音,背着剑牵着马与阿茅一同出村,即便到了村外仍能听见那姑娘的哭喊声。不久后,声音渐渐变小,李景风远远望去,村民们正交头接耳。有人高声大骂,有人摇头叹息,也有妇女默默擦了眼泪。 他找棵树遮荫,昨晚没睡好,他小寐片刻,阿茅也不打扰。这一等就等了快一个时辰,忽听阿茅喊道:「出来了!」 郝田春仓皇从村口奔出,望见李景风撒腿就跑,李景风驾马冲出,拔出初衷,只一剑,郝田春人头飞起,鲜血溅满一地黄沙。 武大通从村口走出,来到李景风马旁,弯腰拾起头颅:「他叔叔还想保他,可村里人讨论后,决定当一回好人。」 李景风点点头:「那姑娘呢?」 「村里会照顾她,若好不了,就帮她养老,也就多个人养活,不麻烦。其他姑娘我会安置妥当。」武大通道,「村里还打算定新规矩,往后从村里出去的人,但凡犯事就不许回村,免得沾染是非。」 李景风道:「当个好人也没那麽难,对不对?」 武大通望向驿村,道:「当一时的好人容易,当一辈子的好人短命。」 阿茅骑马追来,李景风道:「当好人又不见得要拼命。」 「我说你。」武大通看着李景风。 李景风微笑:「但凡好人多些,我的命就能长了。」 武大通哈哈大笑,问道:「打算去哪儿?」 「南边吧,想去大槐树见见郭三槐。」 「行,就此别过,下回路过驿村再来喝酒!」武大通道,「顺路带几颗瓜来就更好了!」 李景风一笑,扬起马鞭,与阿茅往南而去。 正当未时,李景风抬头望天,想起沈玉倾与谢孤白,又想起副掌听说已失踪数月,不由得替诸葛然担心。 不知南方战况如何了? </body></html> 第213章 神牵鬼制(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3章神牵鬼制(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3章神牵鬼制(上)</h3> 长沙城破的消息以燎原之势迅速传开,不足三天沈玉倾就接到了消息,这令他忧心。他希望战事能拖延更久,拖得越久对点苍衡山丐帮三大派的损耗就越大,没想到少林突然内变撤援,致使长沙孤城被破。听说嵩山已表态支持觉如,少林内战势不可免。 他或许能赌李玄燹能守住衡山,但赌注太大,李玄燹如果兵败,青城立刻就是战败一方。所幸唐门终于加入战局,冷面夫人在川南布兵,离昆明不过数百里远,可以直取昆明。原以为点苍会慌了手脚,但点苍没上当,川南山地险峻,补给不易,唐门有进无退,若是战败,几千人都得葬送在这,点苍只派了两千人守住路口就不再管这支队伍。 谢孤白说,诸葛听冠见不及此,那定是诸葛长瞻的主意。嵩山丶华山丶点苍的年轻一代里,严昭畴棉里藏针,苏亦霖英姿焕发,唯独点苍这名面貌奇特的青年令沈玉倾摸不透虚实。与叔叔诸葛然的多话不同,大多数时候,诸葛长瞻就在一旁静静听着不发一语,不知在想什麽,只听倪砚说过这是个能人。 威吓无用,但唐门可不只这手,冷面夫人派另一支队伍从比跻出发,以迅雷之势攻取朱提,这是点苍丢的第一个城。沈玉倾估计唐门会绕道南宁一路南下,指向昆明,逼点苍自救,冷面夫人不出手便罢,一出手便直取要害,她等了一年,就等着立这大功。 google搜索twkan 只是路太远,而衡山陷落已迫在眉睫。 「冷面夫人在恐吓点苍。」谢孤白评估局势,「徐放歌直逼衡阳,只在咫尺之间,点苍此时撤兵,蓝胜青就能回援。唐门用一路疑兵牵制滇北,一路主力取滇东,就是赌诸葛听冠懦弱,会让前线撤兵回救,至少也能牵制住点苍。」 「如果赌赢,衡山之危立解。」沈玉倾道,「就算赌输,唐门损失也不多。」 无论如何,南方三大派损耗极大,武当改革仍有瓶颈,少林正俗之争爆发,两边都派了来使,一指对方得位不正,一指对方谋反。南方战事还没停止,北方战事又起,这场大战不知会持续多久,六个大门派中唯有崆峒不受影响。 沈玉倾正盘算着,倪砚亲自来报,原是嵩山派了使者告知二姑娘苏银铮即将来访。沈玉倾当即明白嵩山用意,望了谢孤白一眼:「二姑娘是为避祸而来,该当收留。」 倪砚犹豫:「只怕得罪少林。」 沈玉倾摇头:「收留一个姑娘就得罪了少林?只怕少林自顾不暇。」 他当即下令:「派一支队伍去武当迎接苏姑娘。」想了想又道,「尽量低调,避开襄阳帮。」 倪砚领令而去,沈玉倾对谢孤白道:「苏掌门派苏二姑娘来,用心明显,可惜本掌的婚事已被大哥作主许给襄阳帮了。」 谢孤白不置可否:「掌门有心思抱怨,还不若讨论嵩山的事。嵩山想成为第十大家,这也是嵩山帮助觉如大师的原因。如果觉如大师与嵩山的联军战败,觉空定会趁机收回嵩山。苏二姑娘避难青城,届时以苏二姑娘为号召,能吸引嵩山旧部来投,增添青城战力,是否引起少林不快,到时再来考虑就好。」 沈玉倾沉思片刻,道:「假若嵩山与觉如联军取胜,就该支持嵩山成为第十家,有华山丶少林丶青城三票,只要再取得两票,就能削弱少林。至于苏二姑娘的来意,只要能为嵩山发声,即便没有联姻之亲,嵩山也不会介意,既然如此,当然要收留。」 谢孤白道:「掌门考虑得越来越周到了。」 「我一直想问大哥一个问题。」沈玉倾忽问,「当初大哥设下的三年大计是要怎样进行?」 「如果计划顺利,昆仑共议上只要衡山得到盟主之位,点苍势必兴兵,青城趁南方大战取襄阳帮,击溃华山后占据汉中之地,得襄阳水利,再结交嵩山,青城可壮。武当疲敝多年,只要有襄阳帮与嵩山协助,取下不难,可一年而定,顺势暗中挑动少林正俗之争,再看南方战事如何。」 三强互斗,多半是衡山覆灭,届时昆仑共议已亡,点苍丶丐帮共分衡山,徐放歌以此功将丐帮变成家天下,这两家都不会援助少林。崆峒或许会不安分,那也会是华山先倒霉。唐门不用急图,只需限制。 至于如何结交襄阳跟嵩山,谢孤白相信沈玉倾会明白。嵩山派远比襄阳帮更值得拉拢,如果顺利在少林挑起正俗之争,只要与嵩山一同援助正僧,就能击败觉空,再取华山就不是问题。届时天下青城已有其半,即便五年不成,但霸业已定,当然,那是指一切顺利。 「只怕没这麽容易。」沈玉倾说道。 「谋事在人,以青城为中心,图武当丶汉中,引援嵩山穷少林是最上策。」谢孤白道,「还得随机应变。」 诸葛然策反唐门,共议堂的炸药,行舟子执掌武当,都在谢孤白意料之外。但同样有好事。彭小丐出逃,取江西便容易,诸葛焉身亡,诸葛然叔侄失和,策反成效之速连谢孤白都为之震惊。 世事总是难测,当初他安排了净去嵩山,是看出以了净才智必能出人头地,成为一条暗线,谁又能料到他最后竟成了嵩山的女婿? 照此来看,让沈未辰嫁入襄阳帮,沈玉倾娶苏银铮,击溃华山后假借退兵袭击武当仍是相当可行。没有青城支援,衡山必败,到时离间诸葛然叔侄,让点苍内乱,援助嵩山击溃觉空,扶植亲青城的正僧,北方几乎可定。 「那是彻底撕毁昆仑共议的前提下,现在都不作数。」谢孤白道,「我们现在要争的是下一任盟主,同样需要嵩山。」 沈玉倾道:「有些事,兜了一圈,仍是不谋而合。」 要让青城成为共主,就需要用一代人厚植实力,还得恰当削弱九大家,目前来说还不够。谢孤白望向沈玉倾,自从沈庸辞死后,虽然变化细微,但他仍能看出沈玉倾本质上的不同。 有一天,他会后悔对自己提出的无理要求吗? 「这场大战是关键。」沈玉倾问,「点苍是会受胁退兵,还是会击溃衡山?」 如果诸葛然在,定不会退兵,但诸葛长瞻即便有才能,辅佐得了诸葛听冠吗?衡山又能不能坚持到点苍退兵? 诸葛然又去了哪?出亡之后就再也没了这个点苍智囊的消息。他很可能前往崆峒,但是否顺利抵达只有三爷才知道。 这场大战快结束了,这会是最后决战,沈玉倾不由得担忧起小妹与四叔。 ※ 顾东城守了三个月。冷水滩城墙倾颓,应与长沙相差无几。副掌只要他守一个月,但他守了三个月,而且守住了。 「运来的粮食越来越少了。」军议上,翻云手池作涛说道,「好消息是咱们的人也越来越少。」 粮食短少有很多原因,首先是唐门的侵攻迫使点苍分心,青城长期滋扰粮道也发挥效果,沈从赋……这家伙要是去干山贼,能他娘的干出个梁山泊来。 但最重要的是莽象王断了与点苍的米粮交易,新任副掌正忙于处理此事。 点苍素来富裕,开战以后,靠宏国大量出售米粮,不仅平稳境内粮价,百姓生计也不受影响,但诸葛然出亡的事传到宏国,莽象王大怒,藉口米粮不足停了交易,猝不及防,让点苍手忙脚乱。 点苍的优势正不断失去,攻不破联军防线,又退不得,顾东城很清楚退兵等于宣告战败,他毕竟还牵制着联军不能救援,但他也无副掌的奇谋能克敌致胜。 除了坏消息,还有个更振奋人心的消息,长沙城破了。战火已烧到衡山脚下,只差一步就能攻克衡山。 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撤退,是援军,只要有了援军,完全可以赌上身家打赢这场仗。唐门长途跋涉,要越过天险,只需一支轻军牵制,在唐门逼近昆明前就足以击垮衡山。莫说唐门未必有能力打下昆明,到时回头去救都来得及,更何况只要听到衡山兵败,唐门极可能立即撤军。 要是副掌还在就好了,顾东城感叹,副掌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回到治所,忽有人来报说昆明送来急讯,顾东城心中一沉,从使者手上取过信来,见金漆未损,拆了信封,是掌门下令退兵回守昆明。 顾东城心中又是一叹,担忧终究成真。没有副掌的制衡,单靠二公子阻止不了掌门的愚蠢。他可以想见此刻诸葛听冠正在神皇殿上大叫大跳,二公子苦劝不果。他相信自己的队伍一撤出衡山,丐帮就会退兵,与丐帮的盟约就此撕破,二公子打算怎麽收拾这个烂摊子?悠姑娘在丐帮又要如何自处? 此时撤退也不见得是坏事,蓝胜青急于回救,不会追击,只要徐徐而退,虽然这场大战以失败告终,还能保留点苍实力,只是副掌的绸缪跟点苍霸业将随着这一退沦为泡影。 「掌门有没有其他口信?」顾东城问。 使者道:「没有。」 顾东城问:「只派你一个人来?」 使者恭敬应道:「副掌说这事隐密,只派我一人随粮车赶来,若是遇险,就烧了信件。」 顾东城想了想,道:「我修书一封,带回昆明给副掌,别用驿马快传,你一个人送信,免得被截获。」 使者恭敬应允。顾东城取来笔墨,只写了九个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信封好,烙上金漆,道,「去吧。」 使者去后,顾东城招来几位重将,宣布道:「掌门有命,要我们十天内打下祁东,十五天内与丐帮会师衡阳。」 「没有援军?」拨云剑楚万里讶异。 「用不着援军。」顾东城道,「连同零陵守军在内,咱们还有两万弟子。长沙被攻破,蓝胜青一定乱了手脚,衡阳告急,李玄燹会下令召回守军,他会撤兵,咱们一举打垮衡山青城联军。」 顾东城坚定道:「成败在此一举!」 他赌上性命,只能赢,不能输。 ※ 「必须救衡阳!」蓝胜青焦急道,「衡阳如果失陷,衡山就没了!」 「点苍会追击。」彭天从道,「咱们会在衡阳被包围。」 「且战且退!」蓝胜青道,「衡山弟子先退,青城留下断后,点苍顾及唐门,说不定不会深追!」 让衡山弟子退回,青城弟子断后,哪有这等好事,青城弟子的命不值钱吗?沈从赋轻咳一声:「蓝副掌,青城还是退回邵阳伺机扰敌为上。」 彭天从附和道:「若蓝副掌撤兵,这也是较为稳妥的方式。冷水滩是要口,不能让他们进退自如,还是留在邵阳的好,必要时也能接应李掌门。」 殷莫澜问道:「掌门那边有消息吗?」 「掌门没有多的指示。」蓝胜青摇头,「只说见机行事。」 唐门虽然出兵,但终究晚了,少林在这时闹出正俗之争当真是衡山的大不幸。 「不能撤。」殷莫澜道,「只要掌门没下令撤军,点苍退出衡山地界之前,咱们就不能撤。」 「殷莫澜!」蓝胜青早已受够了这个时时与他作对的殷家堡堡主,「若衡阳失守,夺回冷水滩也毫无用处!」 「掌门指示见机行事,是让我们自己判断局势,只要祁东防线一破,衡山也是不保。」殷莫澜坚持,「若副掌执意要退,殷家堡队伍也会撤回邵阳。」 蓝胜青勃然大怒:「你打算怎样,跟点苍在这耗着?」 「强攻。」殷莫澜道,「打下冷水滩,将点苍彻底逐出衡山,再回援衡阳。」 蓝胜青怒道:「咱们打了三个月也没夺回冷水滩,这几天就能打下?」 「我赞同殷堡主。」沈从赋附和着妹夫,又望向沈未辰。 沈未辰一直没开口,谋略非她所长,军议上只是多听多学,甚少发言。她见四叔看向自己,也道:「李掌门没有要求援救,或许是希望我们阻挡点苍。」 蓝胜青没有选择,这群青城姻亲如果全都撤退,就无人断后,自己还要分兵留守,绝对挡不住点苍追击。 ※ 沈未辰走出营帐,见着在帐外等了许久的顾青裳。 「蓝副掌决定强攻冷水滩。」沈未辰直接说了结论。她知道顾青裳忧心忡忡,恨不得插翅飞回衡山替师父分忧,沈未辰问过她要不要先赶回衡山陪师父,顾青裳却道:「谢先生说过,如果回去没有帮助,那回去做什麽?」 「我也觉得强攻冷水滩好些。」顾青裳咬着嘴唇。华山大战时她还能参与军议,回到衡山却只能从好友处打探消息。 沈未辰安慰道:「担心无用,只能往好处想。」 沈从赋与殷莫澜从帐中走出,沈未辰行了礼,恭敬唤道:「四叔,六姑丈。」殷莫澜点点头径自去了,沈从赋拍拍沈未辰肩膀嘱咐道:「明日小心些。」 沈未辰见气氛凝重,勉强说笑:「四叔要我保护吗?免得伤着了,四婶心疼。」 沈从赋微笑:「调侃你四叔呢。莫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四叔要打你,你得乖乖挨揍。」 沈未辰笑道:「早些结束战事,免得四婶又冒险来看您。」 沈从赋望了眼远去的殷莫澜背影:「你四婶也真是的,突然就来,你姑丈可不高兴了,碍着青城面子,又是姻亲,才让我歇了十天在邵阳陪惊才。」 二月时,唐惊才说唐门有消息,来到冷水滩要见沈从赋,沈从赋知道爱妻思念自己,找了藉口来探,当下很是心疼。但殷莫澜治军严谨,携妻眷入营是大忌,何况沈从赋还是主将,只得让唐惊才在邵阳与沈从赋相会。 说起这姑丈,沈未辰也有些怕他。殷莫澜平日里总是肃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她记得早年凤姑姑还会回家探亲,那时她年纪尚小,见着这姑丈就格外收敛。清姑姑常说羡慕妹妹嫁了个好丈夫,因为二姑丈后来只当了个小地方的分舵主,远不如六姑丈威风,她甚至会当着二姑丈与其他家人的面这麽说,二姑丈只是小心陪笑,不敢反驳。 后来六姑丈纳妾的事让爹很不满,凤姑姑虽是庶出,毕竟出自青城,且不是无子,沈雅言与兄弟姐妹感情最好,自是替妹妹不平,但殷莫澜不以为意。或许因为这个,后来沈凤君就很少回青城,只是写了许多信劝沈雅言男人纳妾天经地义,自己并不介意,沈雅言方才消气。 沈雅言再见着殷莫澜时,殷莫澜没因此有任何芥蒂,倒是二姑丈此后少了许多妻子的当面埋汰,雅夫人说二姑丈至少专情,从未起过纳妾之念,清姑姑也只是冷哼一声:「他敢?」 入夜前,蓝胜青发布了明日强取冷水滩的命令。夏厉君擦亮新制的铁手套,顾青裳仔细磨剑,沈未辰则远眺着冷水滩方向。 「这一仗会很惨烈。」夏厉君说道,「幸好咱们打过更惨烈的仗。」 沈未辰点点头:「明日大家各自小心。」 天亮了,众军整备,却见冷水滩东门洞开,一队队骑兵整齐有序罗列成阵。 顾青裳甩甩手臂,松弛筋骨:「看来点苍不打算拖下去了。」 沈未辰轻轻「嗯」了一声。 鼓声响动,魏袭侯与李湘波所领的前锋军已发动攻势。 两军即将交锋。 </body></html> 第214章 神牵鬼制(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4章神牵鬼制(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4章神牵鬼制(下)</h3> 前方的骑兵在箭雨中接战,马蹄扬起的黄沙遮蔽了视线,点苍金边黑底的虎符旗与青城蓝色竹剑旗壁垒分明,旗帜在尘霾里翻飞,渐渐融合在一起。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顾青裳感觉今日的点苍队伍与过往不同,人人士气高昂,看来长沙城破的消息确实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 竹与剑的旗帜逐渐被虎印所淹没,数十匹受惊的马逃窜而回,有的马鞍上趴着满是鲜血的尸体,背上插着箭。有具尸体少了只手,断臂摇晃得像风中的芦草,鲜血渗满马背,沿着马腹滴落。大多数逃回的马背上都是空的,弟子们用绳索拦住惊慌的马匹,这些马很重要,还得再上战场。 顾青裳手心里捏着汗,无论上过几次战场,她都无法从容。她望向沈未辰与夏厉君,这是第几次与她们一同作战了? 「前锋攻势受阻,战况不利,不知道表哥怎样了……」沈未辰将凤凰在腰间插好,坐骑左右各挂着个箭筒,回望顾青裳,「姐姐,要上了。」 顾青裳想起跟沈未辰的初相识,当时的沈未辰就像她在衡山所有权贵那里看见的大家闺秀一般,只是更漂亮,更贵气,毕竟是九大家的女儿。她举止娴雅,连脚步都迈得仔细,当时顾青裳只觉得这姑娘无趣得紧。 就算到了现在,只要不上战场,沈未辰还是一般秀雅,但穿上戎装的沈未辰可不是什麽大家闺秀。击杀杨维刚与击败楚万里后,两个月间她又接连击败数名点苍高手,青城点苍衡山甚至丐帮都知晓了这员年轻的青城大将,不仅是个姑娘,还是青城掌门的堂妹,身份高贵的大小姐。 点苍弟子称呼她「刀夜叉」或「白罗伞」。白罗伞是滇地产的一种毒菇,据说体型细瘦,通身白晰。与战场上的壮汉相比,沈未辰纤细美丽,但就跟白罗伞一样,看着无害,却是剧毒,沾上得死。 青城弟子则私下里称这位大小姐为「小凤凰」,据说是魏袭侯取的,免得行伍里传出些不中听的绰号。 沈未辰不喜欢这些绰号,但她率领的亲兵确实是青城士气最高涨的队伍之一。大将们的亲兵本就是武艺更高强更忠诚的弟子,何况沈未辰还是大小姐,彭天从派了最精锐的弟子给她,这些人都以能与大小姐并肩作战为荣。 看看自己,顾青裳不由得感叹,自己必须待在青城队伍里才能上前线,这还是沈未辰替她争取来,回到衡山大营,自己会被蓝胜青安排到伤兵营或粮草营去。 但也没什麽好自怨自艾,比起在邵阳待产的江桐露跟眼前的夏厉君,自己的际遇已好上百十倍。衡山掌门的亲传弟子,她已经站在了很多姑娘的终点上。 顾青裳翻身上马,甩动马鞭,策马向前。 从这里听去,战场上的声音很小,只听得到周围哒哒的马蹄声。战线从远方看去显得狭窄,一根根旗杆宛如一小片被尘沙掩盖的稀疏竹林。 接下来,喊杀声与哀嚎声会渐渐淹没马蹄声,遮蔽视线的烟尘会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里头是一片混乱。冷水滩颓倾的城墙开始显得巨大,城墙上插满来不及取下的巨大箭杆,城门还开着,里头涌出敌人,像趴低身子的孙大圣从口中喷出一搓搓化为身外身的猴毛。 沈未辰拈弓搭箭,顺着射月的轨迹,顾青裳遥望一名旗手中箭。他的身躯才刚摔倒,身边的点苍弟子就抢上为他掌起旗杆。 这是沈未辰今天打倒的第一个人,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已经搭起第二支箭。 双方旗帜交错着,少部分青城旗帜混入点苍旗帜后方,到底是竹与剑深入敌境,还是虎符旗吞没了青城?从倒落的青城旗帜看来,应是后者。 战况不利,魏袭侯与李湘波正聚集被冲散的队伍。顾青裳开始闻到血腥味与腐臭味。她取出弓箭,陆续射出五箭,射中三名敌人,负伤哀嚎的敌人向后逃窜,正如身边不断撤退的青城弟子一般。 「杀!」顾青裳已能听清战场上的声音。她收起弓,挥剑砍倒一名点苍弟子,率领第二波队伍与敌军交接,救出陷入重围的前锋。 夏厉君翻身下马,她只会用拳头,这在战场上很不利,但矮于男人的身量下有着不小的力气,披上沉重的锁子甲也不会使她行动迟缓。沈未辰派她跟在顾青裳身边周护,她挥铁拳打倒一名点苍弟子,将另一名弟子扯下马来。 「去右路!」顾青裳拿长剑指着右前方大喊。马蹄踏在一具尸体脑袋上,脑浆从耳朵鼻孔迸出,像被踩烂的桃子。 跟巴中之战比起来,这场战事算不上惨烈。巴中之战是一场屠杀,华山队伍被团团围困,被来自三面的乱箭射杀,华山弟子不是自相践踏,就是被赶向狭窄的山坡,摔落山谷,只能从一条小路逃脱,尸体还阻挡了道路,从山坡不断滚落。天啊,那场战斗结束后,山坡下的尸体几乎堵住河流。 这场大战也不像瀛湖水战那般劣势,或汉中大战那般冒险,这就是一场硬战,双方都使尽全力想打赢。 马匹越过三具尸体交叠成的小丘,一记流矢射入马腹,差两三寸射中顾青裳小腿。马匹人立起来,顾青裳不得不弃马前进,身后的旗手高举旗帜摇晃,召集队伍随她冲锋。 一柄斧头从侧面劈来,顾青裳扭身避开,还了一剑。这名交战队弟子避开顾青裳的攻击,却被夏厉君铁拳击中胸口,吐了口血,没有倒下,反而抡起斧头反击。 蓝师叔常常称呼点苍弟子为蛮子,是瘴疠之地的蛮人,粗鄙勇悍。顾青裳一剑划破斧头弟子脖颈,血喷得很快,对方捂着脖子无力且颓丧地坐下,眼神渐渐涣散。 立刻就有其他弟子冲来,顾青裳被三名弟子包围,武功都不高,能应付。她远远望见魏袭侯与李湘波的旗帜深入点苍队伍中。在青城队伍里几个月,她看出这两个人总是暗自较劲抢功。他们被淹没在旗海里,断折的青城旗帜越来越多,剩馀的也被割裂,支离散落在各处,顾青裳回头望去,虎符旗已来到她身后,正将她们包围。 会败,顾青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瀛湖水战或汉中大战最凶险的时刻,她也曾不安,却没这麽深刻的感觉,她觉得这场大战会败。 她感到惊惧与胆怯,但与过往不同,她已能直面这恐惧。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落荒而逃,不允许她轻言战败,而且……顾青裳看到沈未辰的旗帜正往敌阵深处冲去,要去接应她的表哥。 明明害怕,却还是敢于挑战,这才是勇气。 「后面的队伍跟上!」顾青裳举剑高喊。 沈未辰的队伍在敌军阵中向魏袭侯的方向发起突击,她冲得太快,身后队伍拖得老长,等接应上魏袭侯,她的队伍也会被切割包围,顾青裳得接应她。 「砰」的一声,是夏厉君重拳打在点苍弟子胸口,肯定断了好几根骨头。夏厉君的随从几乎都被困住,她正被两名点苍交战队成员包围,当中一个是小队长,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夏厉君被隔在一丈开外不能靠近,她的外衣已被划破几个洞,但没有明显负伤,顾青裳抢上前去,长剑一连抖出三个剑花,趁那小队长分心,夏厉君打折他下巴,一膝撞烂他的肚腹。 烟尘渐渐稀少,血与沙搅和成血泥,再也扬不起尘埃,无人骑乘的奔马在战场上往来纵跃。顾青裳沿途斫断三根点苍旗杆,距离沈未辰的队伍只剩百丈左右。沈未辰已救出魏袭侯,但果不其然陷入敌阵,队伍被切得零碎。盛名有时能威吓对手,有时也是拖累,越来越多的点苍弟子上前将她包围。 「救命……救命!」一名青城弟子爬在地上哭喊着,他少了一截左腿,连攀过尸体都很吃力。 顾青裳望见李湘波。李湘波皮甲上染着血,头盔掉了,估计拿手的飞刀也已告罄。他只剩十馀名护卫,看来打算与沈未辰的队伍会合杀出,顾青裳率队打出个缺口与他会合。 「操!操他娘的!这群蛮子真凶!」李湘波捂着腰间伤口,血从皮甲里渗出,他的肩膀跟大腿都挨了一记,行动迟缓。 顾青裳看见了沈未辰与魏袭侯,他们也发现了自己。魏袭侯漂亮的银甲上满是鲜血,左手软软垂下,惯使的长枪被扔在战场上,只以右手持刀迎战。 「接应大小姐!」顾青裳喊道,「重新整理队形再上!」她挥剑刺死一名点苍弟子,架过一把雁翎刀。 「顾姑娘!」顾青裳听见夏厉君的呼喊,身子只转了一半,眼角余光中见有人影晃动,腰间一疼,还没看清,夏厉君已扑倒那人。 顾青裳低头看去,一柄长枪大半截枪头已插入她腰间。李湘波利落地一刀斩断露出的枪杆,顾青裳挥剑斩倒另一名来袭的点苍弟子,手捂紧腰腹,剧痛从腰间传到指尖,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顾青裳疼出一身冷汗,夏厉君退到她身边扶住她,顾青裳发现夏厉君背上斜斜插着一支箭,幸好入肉不深,夏厉君的厚甲保护了她。夏厉君左手扶着顾青裳,右手从掌旗兵的尸体上拾起旗帜,高举挥舞。 远方传来咚咚的鼓声,彭天从率领的主力队伍也在挥动旗帜,他们被迫更早投入战场。 「不能倒下!」顾青裳怔怔看着腰间伤口。这是最重要的一战,对点苍衡山都是如此。她有些恍惚,一柄短戟朝她刺来,她推开夏厉君,还了一剑。 战场跟比武不同,跟一对一的战斗不同。顾青裳长剑刺出,穿过那人面门,双手握剑用力向下一划,那人的下巴诡异地裂成两半。他没有立刻死去,但也叫不出声来,他倒在地上,双手捧着脸不住打滚。 「跟大小姐会合!」顾青裳喊着,冲向沈未辰的方向。那儿有个点苍旗手,附近约有七八名弟子,当中有个小队长,顾青裳矮身避开挥来的柳叶刀,一剑插进对手小腹,用力一拖让肠子喷出。夏厉君打倒一名弟子,李湘波虽受了伤,应付两名弟子仍不是问题。 难缠的是那个小队长,他挥舞两把短斧劈来。顾青裳从地上捡起一面圆盾挡下斧头,力道很重,但她感觉不到。她使招孤峰无道刺进对手大腿,夏厉君打烂了对方一嘴牙。顾青裳左脚踏住对手后背,剑从背后刺入心脏,回过身来,砍断打算从后偷袭的点苍弟子手臂。 李湘波已砍死执旗弟子,周围人都在交战,顾青裳没有停下脚步。她将盾牌掷出,正敲在一名高大敌人脸上,不等那人反应,她绕至那人身侧,一剑刺入对方后腰。那人狂吼着挥刀砍来,但太慢了,怎麽说呢,在顾青裳眼中看来,那一刀慢得像在看走马灯。她矮身避过,用剑拖出更大的伤口,补上致命一击。 战场跟比武不同,跟一对一的战斗不同。顾青裳渐渐感觉不到腰间疼痛,冷汗化为沸腾的热血。她受伤了,但反应反而更快,这是她从没有过的感觉,脑海有些混乱,听不见惨叫呼号,看不见受伤的人,只是本能地挥剑砍杀阻挡她的点苍弟子。她所使的招式从没这麽得心应手过,慈悲心荡然无存。她也受伤了,浑身都有伤口,要不是夏厉君跟李湘波保护,她早就死了,但她没有太多感觉。 战场会让一个人变成杀人魔。 沈未辰正收拢队伍,她看见顾青裳,露出惊诧的表情,骤马奔到顾青裳身边。点苍的旗帜包围她们,举目望去都是虎符旗,她们是置身在点苍旗海里的一叶孤舟。顾青裳感觉自己是随着河水摇曳的一片树叶,波浪到哪,她就到哪。但她不打算任潮流摆布,她要抵抗,她奋力挥着剑,只想着打倒一个个对手。 「姐姐!」沈未辰跳下马,迎向顾青裳,脸上满是担忧。 「要打赢!一定要打赢!」顾青裳低喃一句,举剑大喊,「杀!」 「杀!」李湘波举刀大喊,周围弟子精神一振。 沈未辰点头:「我们杀过去!」横起唐刀策马奔出,顺手夺过一柄长枪掷出,贯穿一名点苍弟子胸口。她是这片战场上最令敌军惊惧的刀夜叉丶白罗伞,正要救出另一支受困的青城队伍。 ※ 沈从赋与殷莫澜的队伍人数不多,却是联军中最精锐的,尤其是殷家堡队伍,号令严明,士气高涨,最让顾东城头疼。 因此顾东城让零陵的点苍驻兵倾巢而出,拖住这支精锐,沈从赋发动了三次冲锋都没能撞开这堵大墙,殷莫澜则率领一支队伍企图从侧翼扰乱敌军。 沈从赋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感觉枪尖钝了,但战斗仍在僵持。冷水滩东侧是主战场,干系着通往祁东与衡阳的道路。 「报!盘龙堡队伍溃散,文堡主正在撤退!」 「报!拏山派丶武贲门求援!白妙云堂主身亡,钱堂主身亡,黄掌门身亡!」 「北面青城军不利,彭总领已率军应战!」 「殷堡主和沈四爷的队伍被零陵的点苍队伍缠住!」 蓝胜青已不想听战报里的死亡名单,太长了,记不住。该死的殷莫澜,要不是他拦阻,自己早已率军回援衡阳。 队伍不能留在营寨藉助防御工事拒守,否则等顾东城消灭了青城和殷家堡的队伍,更守不住。蓝胜青走出营帐察看战况,第一波退下的弟子正重新整队,第二波在歇息疗伤,第三波还在战场上,第四波正往敌营冲击。 盘龙堡堡主文瑀被抬回来,浑身是血,他被只手翻江池作涛打了一掌,断了四根肋骨。 「我应该要死在有十个女人的床上……」这个好色的掌门呻吟着。他的妻妾加起来差不多有这个数,但现在一个闺房里刺绣的姑娘拿根针都能要他性命。 虽然衡山损伤惨重,但蓝胜青相信点苍受创也不轻,得打到最后一刻才知道胜负。 留守营寨防伏的弟子只剩一千五百人。「拿我的头盔来!」蓝胜青喊道。他戴上头盔,披上护甲,他要亲上战场激励士气,这一战不能败。 他上马,领着六十名整装待发的菁英弟子。没有退路,他下令:「能动的,没缺手缺脚的,就算伤兵也跟上来!粮队弟子也跟上!」 「全军进攻!将点苍狗腿子赶出衡山!」蓝胜青决心打到最后一人,他举起剑,「杀!」 第五波攻势向着冷水滩进发。 在这场大战中活下来的人,才能出现在衡山。 </body></html> 第215章 摧坚获丑(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5章摧坚获丑(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5章摧坚获丑(上)</h3> 衡山门内并不平静,早在一年多前,战事开始不久,就有不少小门派上书建议与点苍丐帮和谈,尤其在点苍屡次派来信使都被李玄燹遣退之后,任宾堂右使的衡南新屋派掌门周佩云就曾劝告:「诸葛副掌不过一封书信,掌门即便不议和,看看何妨?」 衡山宾堂近似于青城礼堂与少林正念堂,主掌外务,周佩云身为右使,时常与各派往来,他很清楚诸葛然与徐放歌的厉害,是以担忧。 李玄燹道:「只要拆了信,诸葛然就以为能谈。」 「能谈不好吗?」周佩云恭敬地问。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也是不少衡山要人的想法,九十年的和平,没人想再起战火。与点苍议和,重申昆仑共议的规矩,重选盟主避免争议都是办法,甚至有人认为点苍发兵无可厚非,昆仑宫发生这样大的意外,死了三个掌门,选出的盟主能作数吗? 李玄燹只是冷冷回答:「没把敌人驱逐之前,和谈无异于投降。」 随着战事逐渐不利,倡议和谈的人越来越多,虽然舆情随着青城与少林加入战局而稍有缓解,但长沙城破,被幕僚逼上风口浪尖的副掌门阮崎峰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建议:「不如跟丐帮议和。即便当不了盟主,衡山仍是九大家。」 李玄燹召集了两位副掌门和各堂堂主丶左右使,并其他要人在大殿商议。 「想和谈的人站到左边,想抗敌的站到右边。」李玄燹道,「本座想听听众人的意见。」 不少人都有和谈的心思,可几次建议都被掌门驳回,如今掌门问起,不免心中惴惴。李玄燹用温和的眼神环视众人,黄石门掌门,现任工堂左使高翼犹豫半晌,站向左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丶第三个,大殿上吵闹起来,主战派与主和派用各式理由指责对方好战或胆怯,李玄燹静静听着双方争论。最后大多数工堂丶宾堂丶主人事的仁堂要员都站到了左边,而几乎所有战堂与刑堂的人都站在右边。 李玄燹望向阮崎峰与茅烟雪:「你们呢?」 茅烟雪犹豫片刻,站至左边,她的丈夫孩子全在衡阳,她担忧衡阳被攻破后,家人处境会凄惨。 当阮崎峰也站向左边时,这两位副掌门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衡山规矩,唯一能推翻掌门决定的只有三位副掌门同时否决掌门意见,而蓝胜青还在冷水滩。 阮崎峰不知道这是不是掌门一早作下的安排。 李玄燹对左首的人发问:「你们觉得衡山一定会输吗?」 「或许有其他办法。」高翼很谨慎地回答,「例如退往粤地,以韶关险地拒守,可保无虞。」 李玄燹道:「一旦弃衡阳而走,青城必退,从此湘地不复为衡山所有。」 这正是茅烟雪想谈和的理由,她督办粮草,靠着九十年的积累,衡山接济得上,但失去长沙丶冷水滩等囤粮地,退守粤地,等于将湘地拱手让人,就算能稳住一时,单靠粤地也支撑不了更长期的战事。 「昆仑共议的规矩还是有用的。」周佩云劝道,「议和之后,重选盟主,点苍丐帮如果不退兵,就是侵犯疆界。」 「他们已经侵犯了!」主战的战堂右使苏子晏大声呵斥,「除了青城,少林只帮个头,唐门想收个尾,谁是真心帮衡山?还有谁理会昆仑共议天下围攻的规矩?」 周佩云辩解道:「那就是坏了规矩,点苍要的是盟主之位,如果当先不守规矩,争这盟主也无必要。」 「本座不想听争论。」李玄燹缓缓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她将拂尘搭在左肩,坐在掌门座位上,恬静自然,看不出半点惊慌。 「觉得衡山守不住的人站到大殿中间,觉得衡山还能支撑下去的留在左边。」 主和的人面面相觑,仍是高翼踏出第一步。他来到中间,随即左边约有半数的人陆续站到中间。茅烟雪与阮崎峰没动,虽然他们未必有信心,但不至于认定衡山必败。 高翼恭敬道:「兵临城下,掌门切勿意气用事,还请以百姓福祉为先。」 李玄燹仍是一派温和,语气中没有半点恐吓的意味,她望着中间这群失去信心的人,淡淡说道:「如果本座是冷面夫人,你们已经死了。」 高翼吃了一惊。 李玄燹又望向左首众人:「你们既然觉得衡山能支撑下去,为何主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言语。 李玄燹道:「你们身居要职,都是富贵中人,求和能保全你们的富贵,你们都是为家人算计,而非为衡山谋划。」 阮崎峰道:「掌门言重了,在下姓阮,还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他说了个笑话,但没人笑,因为他也不是在说笑,而是在为众人辩解。 李玄燹执拂尘起身:「本座召集众人不是晓以大义,也不是想振奋士气,而是要说几个简单的道理。」她来到大殿当中,环顾众人,「你们以为退让就能避免战争,和谈就能安稳,但那是不可能的。」 李玄燹对着左首众人道:「你们所选非但不能保护妻儿,反是留下更艰难的处境让妻儿面对。衡山的后代,往后的历任掌门,都会因这一步退让,再难抬头。」 「退让不能避免战争,当点苍要衡山让出第一步,这场大战就是早晚的问题。」李玄燹稍稍提高音量,「当猛虎来到,你不能与它议和,只能击杀它,或亡于利爪之下。」 说完这些,她将目光投向站在大殿中间的人。 「至于你们。」李玄燹摇头,语气依然温和,不见愠怒,也没有厌憎,像是处理一件简单的小事,「你们不是本座现在需要的人。」 话音方落,门外涌进两百馀名卫军,各持兵刃将大殿当中这群人包围。 「掌门!」高翼惊叫,「掌门要做什麽?!」 「现在的衡山需要团结,只能暂时委屈你们了。」李玄燹下令,「将工堂左使高翼等一众人等与其亲眷一并押入牢中!」 「掌门!你不能这麽做!」大殿中间的数人大喊,有脾气暴烈的已口出粗言秽语,在场众人见李玄燹如此雷厉风行,无不震惊。茅烟雪愣在当场,阮崎峰上前劝阻:「掌门,此举不妥。」茅烟雪方醒悟过来,跟着力陈不可,李玄燹只是慈眉低垂,并不言语,任由卫军将人拖下。 只有两名副掌门,并不能改变掌门的决定。 「之后要死守衡阳。」李玄燹道,「请诸位尽心。」 馀下众人惶惶栗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李玄燹见众人不敢说话,于是道:「先退下吧,稍后开军议。」众人忙各自散去,只剩下阮崎峰与茅烟雪。 阮崎峰劝道:「大战在即,掌门要死守衡阳,少了这些重臣,得乱。」 茅烟雪也道:「掌门欲效冷面夫人?」 「衡山不是唐门青城,不是家天下,本座也无身后人。」李玄燹道,「就因为不是唐门,更要齐心,否则点苍丶少林便是殷鉴。」 「那也不能擅杀大臣!」茅烟雪着急,「他们没犯错!魏武南下,战和难断,彼时吴帝也未杀主和大臣!」 「本座没要杀他们,也不打算处罚,等击退丐帮点苍之后再作处置。」李玄燹回答,「这是本掌的命令,请阮副掌即刻拔擢各司备选。」她加重语气,「丐帮不日便来,尽速安抚人心。」 搜捕主和派要人亲眷的消息很快在衡阳传开,顿时人心惶惶,不少百姓出逃,李玄燹下令封闭城门,安抚民心,这一举措宣告了掌门死守衡阳的决心。 死守,再没有议和的可能,破釜沉舟,衡山弟子们知道,拿起兵器是他们唯一的路。 冷面夫人用了二十年整肃唐门,压制得唐门内外无半点杂声。唐门要人几乎都是唐氏宗亲,血缘是他们维持权力的依靠,没有唐门,他们便没有权力,因此极难背叛,这让唐门异常团结,让冷面夫人得以说一不二。 权力不会背叛权力的来源,李玄燹很清楚这点。 但这也是唐门的弱点,李玄燹知道冷面夫人也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保持观望,直到最后才出手。人才,几乎由唐姓占据高位的门派,拔擢人才必然受限,冷面夫人这一代就不知出了几个才能平庸的堂主。 这也是冷面夫人这一代办不到的改革,她花了太多光阴处理隐患,只能交由下一代完成她的版图。 但衡山权贵不同,他们的权力来自于当前人脉的提拔,还有凭藉自身能力的升迁,衡山衰弱也不影响他们的权力。他们不够团结,心存侥幸,而此时此刻团结是最重要的。 衡山不是唐门,不能用唐门的方式整肃。 李玄燹站在书房窗边,凝望着窗外红梅,梅花疏香淡雅,她眼中却彷佛看见了一团火。 一团许久以前的大火,让她蜕变重生的大火。 「你能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比冷面夫人更传奇的女人。」 「到时你站在我面前,就不用再抬头。」 ※ 没人知道徐放歌此刻内心有多愉悦。他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能攀上高位的多半是这种人,如严非锡丶冷面夫人与觉空。也有另一种人,惯于不动声色地掩盖心底的盘算,例如齐子慷丶沈庸辞和李玄燹。当然,也还有诸葛焉跟玄虚那种例外。 只有徐放歌自己才知道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多少年。那是段很长很长的日子,徐家师承南岳天王门,是蒲地第三大门派,在曾爷爷那代还只是个小地方分舵主,一代代积累人脉,靠着过人的手腕与才能,最终继任帮主。 点苍三代绸缪,徐家又何尝不是四世积累? 丐帮的权力结构在九大家中最为松散,因为最初的丐帮并不是武林门派,而是由分属不同门派之人组成的帮会,各路人马三教九流派系林立。成为九大家后虽历经改革,由门派管制地方,用分舵统辖门派,但丐帮不是像青城丶点苍那样的家天下,没有那般稳固的权力核心,也不像崆峒近乎军管,或者如少林丶武当那样由一个严谨或松散的宗教信仰结合。九大家中,除了嵩山自治,再没有地方会出现彭小丐那样的地方豪强,也没有一个门派能如彭家在地方上有这麽大的势力。 对于彭家的忌惮注定了彭老丐一家两代当不了帮主,当然,彭老丐从不是个好的帮主人选,这麽任性的人管理不了一个大门派。 所以前任帮主许沧岳在昆仑宫当盟主时,才会让徐放歌有机会以代帮主的身份拉帮结派,巩固党羽。许苍岳从昆仑宫回来后,并不是没察觉他的图谋,但为时已晚。许苍岳死了,徐放歌在马车里轻抚手背,连许沧岳的儿子都以为他爹是病死的。许前帮主死得早,就给继任的徐放歌更多权力与时间布置一切。 他想打赢这一仗的决心甚至比点苍更坚决。 从长沙至衡阳,一路几乎无险可守,负责守御长沙的孤剑门掌门白季礼在城破身亡前以战船载送剩馀弟子南撤,之后焚烧船只与粮仓,但无济于事。长沙存粮丰足,盛产米稻,徐放歌只需刮个地缝就够,何况还有来自江西的粮队。莲城丶建宁两地门派残兵悉数投降,徐放歌收罗船只运粮,沿湘水而上,沿途门派在长沙之战中早淘空了底子,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陆续投降。 第一场战事是苏子晏率领的一千轻骑在衡东的滋扰,收效甚微,徐放歌判断这只是李玄燹拖延时间以让败兵逃回衡阳,好召集更多粤地门派来援。丐帮士气正盛,只花了两天就击溃这支队伍,长沙城破不到十五天,丐帮的麻袋旗就出现在衡阳城外。 衡阳城依湘水而建,东丶北两面皆是河流。衡山似乎不打算先行出战,没在丐帮安营前派兵突袭,徐放歌盘算着衡阳守军不足,李玄燹已经赌不起。他没有料错,衡阳绝大多数战力早已分派至前线,即便收罗败军与自粤地招来的兵马,加上三千卫军,也不到八千人。 但徐放歌还不放心,他担忧来自祁东的队伍。唐门出兵会不会影响到点苍的攻势?祁东战区混沌不明,他派了很多探子,但很难越过战区传回讯息。 在队伍簇拥下,徐放歌来到衡阳城头,想请李玄燹出来一谈。城墙上没放箭,阮崎峰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劝告丐帮早日退兵。临走前,徐放歌回首,与城墙上的李玄燹打了个照眼。 三天后。丐帮从北面发动攻势,三弓床弩的弩矢牢牢钉在城墙上,投石车扔出的巨石砸垮城垛,盾牌军掩护后方的交战队迅速搭起浮桥,顶尖高手抢先占据城楼。 来自浙地的归元堡副掌张穗不待踏橛箭支援,仅凭一双子午钺嵌入城墙,迅如猿猴,一溜烟攀上城头。仅几丈高的城墙挡不住轻功高明的人,他立刻在城墙上开辟出一小块空地,接应丐帮弟子上城。 「东面!」衡山弟子高喊着,「东面也有人打城!」 徐放歌不想拖延,由大将赵志武带领,用徵调的民船载着的精锐弟子沿着护城河绕往东面。弟子们手持木槌,将长达两尺有馀粗如小指的钢钉凿入城墙,另有弟子以盾牌掩护。 一尺馀长的钉身就足够轻功好的弟子立足,这钉城军是老办法。怒王起义时,义军穷困,造不起太多三弓床弩和投石车,就用这法子,一些低矮小城只需四排钉子就足够上城。衡阳城是衡山据点,城高五丈,至少要钉上七排才能上城,但只要有四排钢钉立足,就能用钩索攻城。 阮崎峰派两员大将率队去东面抵挡,茅烟雪指挥百姓搬运石头丶柴火丶弓箭等守城物品上城。巨大的投石将城垛砸塌,接应的丐帮弟子越来越多,张穗压低身子,子午钺像两道旋风,将逼近的衡山弟子开肠剖肚。 两柄长枪刺向他,然而子午钺是专为克制长兵设计的短兵,他左手架开长枪,一个回身割断两人咽喉。 一道剑光在面前飞起,张穗不知道来人是谁,单凭这一剑的威势也可知是一员大将。张穗步行八卦,子午钺勾挂擒拿割拉挑扎,变化无端,两人堪堪斗上七八招,横里冲上一名持斧大汉,一斧头劈向那名衡山高手,衡山高手百忙中持剑一格,长剑弯曲变形,张穗不让对手逃脱,左手子午钺掷出,正插在那人胸口。伤口不够致命,那人着地一滚,张穗右手子午钺砍断对方小腿,持斧大汉一斧头将那人斩去半截头颅。 张穗认得这持斧大汉是十叶门战堂副堂主郝诸学,他拔出插在对手胸口的兵器,道了声谢,正要向左右杀去,忽听周围人声惨叫。七八名丐帮弟子跌落城墙,一条青白人影衣袖飘飘,飞身而来,张穗抬头望去,那人在阳光下身影模糊,手中两道剑光却是明亮,忙举钺相迎,锵锵两声震得他双臂发麻。 「阮崎峰领教!」这人竟在战场上还有礼貌,单这名字就让张穗为之一震。阮崎峰手持双剑,剑光纵横交错,是他的成名绝技「风云十字剑」。这剑法看似简单,只有一扫一劈两种攻势,但讲究的是一个字:快。 张穗只见对方一道剑光当头劈来,方举子午钺架过,右边又一道剑光扫来,随即又是一道剑光从左劈来,之后左丶右丶左丶左丶上丶下丶下丶右丶左,只有直劈与横扫,招式简单却含虚实,只五六招就打得张穗连退七八步,眼看退到了城墙边。 郝诸学忙挥斧来救,阮崎峰回身一剑,斧虽先发,剑却先至,惊得郝诸学忙撤身后退。阮崎峰踏上一步,双手交错八道剑光,郝诸学肩膀丶大腿先后中招,跪倒在地。 张穗就地一滚,矮身与阮崎峰交战,阮崎峰双剑自上下分劈,张穗举双钺一架,架了个空。剑光从左右来袭,张穗使尽气力勉强格架,全是虚招,惊得他冷汗直流。 徐放歌在城下远眺,见张穗苦战,方抢占的城头将被夺回,眉头紧皱,顺手从三弓床弩边抄起一支踏橛箭,左手取过弟子盾牌,亲冒矢石策马直奔。 只见一骑手持巨箭风驰电掣般奔到城下,猛地掷出巨箭,犹如满弓而射,破风声嗤嗤作响,惊雷似的斜斜飞向城墙。 阮崎峰大占优势,正拟取下丐帮两员大将性命,忽听破风声急响,以为是寻常弓箭,转身要挥剑格开,谁知踏橛箭挟劲风而来,穿透他小腹,劲力之雄竟将他带得离地三尺,当场毙命。 「杀!」徐放歌运起真力高声大喊,「夺下衡阳!」 </body></html> 第216章 摧坚获丑(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6章摧坚获丑(中)</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6章摧坚获丑(中)</h3> 大战直至黄昏,丐帮方鸣金收兵。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交战第一天,双方损失惨重,衡山弟子伤亡近千,丐帮倍之,护城河上浮尸肿胀,城墙东南角明显崩塌,城墙上扎满踏橛箭。李玄燹趁夜调动百姓修补城墙,命弟子系吊索下城拔箭,徐放歌派队射箭滋扰。 丐帮营寨灯火通明,徐放歌为吓阻衡山,下令多点火把,营寨连绵数里,火光亮如白昼,城墙上的百姓与衡山弟子无不心惊。 「明日一早继续攻城,衡山守不住,这是最后一战!」徐放歌夜晚巡营,激励士气,他要趁着衡山援军未至,靠这两万三千馀名弟子一鼓而下。 「打下衡阳,洗城三天!」 为了取胜,他终于下了这命令。虽然一路上军纪不严,劫掠奸淫之事时有耳闻,但在长沙之战最为僵持时,徐放歌都没下过洗城的命令。打从昆仑共议后,即便少嵩之争,嵩山也不敢下令洗城,盖因此例一开,不仅后患无穷,且两家冤雠势无可解,他当然知道这群弟子一旦进城会发生什麽。 昆仑共议的规矩且先不管,只要点苍夺得盟主之位,到时都能解决。 没有什麽比这话更能振奋士气了,长达一年的征战,随军弟子们早压抑许久,顿时欢声雷动,声达衡阳。 相对于丐帮的高昂士气,衡阳守军则很沮丧。阮崎峰战死的消息震动衡山,才第一天就折损副掌门,百姓嚎哭一片,茅烟雪忙着安抚百姓,李玄燹巡视各处,提振军心,同时下令各家门户紧闭,无令上街者斩。 搜捕所有主和派确实更有利于团结士气,但面对城外大军,衡阳弟子们仍自惶惶。 接下来的攻势一日比一日更猛烈。徐放歌兵分两路,从东丶南两面水陆并进攻打衡阳,丐帮攻势一波接着一波,衡山收集百姓物资,以滚油丶沸水丶落石丶巨木抵御。 徐放歌遣斥侯绕过衡阳去祁东探听消息,但音讯杳然,李玄燹显然不想让他知道冷水滩战况,早在沿路安排埋伏。徐放歌也在城西作好安排,将衡阳围困成一座孤城,不让城外讯息入城,同时放出谣言说冷水滩已被攻破,点苍大军不日将前来会合。 这很有效,衡阳弟子收不到城外消息,更觉惶恐,茅烟雪此时才体会到李玄燹将主和派下狱的用心。若让谣言四处散播,只怕军心民心都要涣散,甚至可能内变。 但这并不能完全消弥衡山弟子的恐惧。这恐惧来自长久的压抑,从战事开始,衡山就居于劣势,被逼在家门外顽抗,祁东的僵持与长沙的损耗太大,从粤地招来的弟子几乎全投入了长沙之战。 第三日,衡山粤地总督许不浊派两千轻骑救急,但兵力太少,徐放歌遣人击破。第五日,徐放歌见衡阳城东南角城墙塌陷,下令集中投石急攻,五丈高的城池崩塌至三丈高,这高度顶尖高手只需两三个纵跃就能上去。 掉落的土砖塌成个崎岖斜坡,恰成垫脚石,入夜后,丐帮弟子在该处冒箭雨堆土成坡,用木板搭起一条通路,翻过城墙发起猛攻。他们一度夺下城头,企图打开城门,李玄燹亲率卫军据守,击毙丐帮三员大将,手上的梅枝拂尘几乎染成红色。守卫弟子在木板上泼洒灯油点火,暂时止住攻势,连夜抢修城墙。 这次突袭给衡阳弟子极大的士气打击,不少弟子夜不安寐,害怕白天来临,营房里传出哭声与抽泣声。 茅烟雪来到东城墙附近的林家宅邸。这座大庄园已被徵用为就近督战的中营,李玄燹徵用这个地方,除了离战场更近,或许是因为院中的梅树。 掌门正倚在一张太师椅上歇息。 李玄燹已换过衣服,淡灰色的长袍下着了件金线与钢丝编织的锁子甲,质软坚韧,原先那件淡蓝色素袍上沾满鲜血,血迹风乾后,几乎要变成黑袍了。但李玄燹没有丢掉那件染血的袍子,她让人洗过晾乾,明日她会穿上这袍子上战场,衡山弟子们见着掌门身上的血迹,会相信掌门将与他们共同奋战。 或许看上去掌门是与弟子们一同奋战,但弟子们衣袍下可没有软金丝锁子甲,茅烟雪想到这,立刻打住。 「守不住,衡阳很快就会沦陷。」茅烟雪说道,「掌门宜备好退路。」 「本座知道。」李玄燹缓缓张开双眼,眼神里有难得一见的倦意。 「许不浊正从粤地召集兵马来援,只是大队赶来需要时间,掌门可以南下与其会合,在韶关拒敌,之后南下穗城,伺机反攻。只要掌门在,就还有机会。」 「丢了衡阳,这场大战就结束了。」李玄燹道,「茅副掌很清楚。」 茅烟雪当然清楚,衡山粮仓尽在湘地,单靠粤地反攻不易,但还有昆仑共议的机会。「最多就是割地。」茅烟雪劝道,「衡山不会亡。」 「那只是今日与明日的差别。」李玄燹道。 「掌门,总有万全之策。」茅烟雪再次苦劝。 「当你在思考万全之策时,战争已经开始,在你想到万全之策前,战争早就结束。」李玄燹道,「然后你会明白,这世上没有什麽万全之策,只有见机行事跟奋战到底的决心。」 茅烟雪一愣,很久以前,她跟李玄燹争过掌门之位,那时还有何峻峤何师兄。何师兄被认为是最有机会接任掌门的人,他弟弟甚至娶了诸葛焉的妹妹,但仅仅几年,李玄燹便崭露头角,取代了何师兄的地位,变化之快连何师兄都猜不着前掌门的思虑。 太逞强了,茅烟雪想。她不懂掌门为何坚决要争这盟主之位,又为何坚决不求和,为此去打一场艰难的战争。衡山再强,如何同时对抗点苍与丐帮?不,茅烟雪想,或许更早之前就该失败了,如果没有少林跟青城的援救,衡山早就失陷了,掌门……是为一己之私,将整个衡山陷入危地。 自己的公婆丶丈夫丶儿子都还留在衡阳,明日城破之后,自己又要怎麽保全家人?她希望李玄燹撤退,让自己一家人能跟着逃出衡阳。 「本座会坚守到底,直到衡阳城破。」李玄燹道,「明日你率军守住东面。」她停顿了会,接着道,「本座会派卫军保护你和各堂的家人。」 茅烟雪心中一凛:「多谢掌门。」 李玄燹看着茅烟雪离去,她能看透茅烟雪的不解与懦弱。从前,茅烟雪也是个好胜的姑娘,有自己的理想,有竞逐掌门的野心。她聪明,有手腕,但竞逐掌门失败后,她选了个自己想要的人嫁了,一个权势财富远不及她,却能让她幸福且甘愿为之生儿育女的男人。 只有聪明人才明白,女人能单纯为「喜欢」而嫁是多奢侈的一件事,那表示她已经拥有一切,不需要男人再给她更多东西,这奢侈连九大家的儿女都买不起。 但这不是茅烟雪变得懦弱的原因,她变得懦弱是因为她不再好强,不再前进,没有更多的欲望,也没有更上层的阶梯供她攀爬。她变得保守,怯懦,目光不再远大。 她不是因嫁人而停步,而是她自己决定停止前进,她没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于是很多年后,她变得腐朽,她没有看出,当点苍开始筹划霸业,企图染指盟主之位,衡山就只有开战一途。不,早在九十年前昆仑共议伊始,就埋下今日大战的远因,这一战无可避免。 忍辱求生,最后只有耻辱,无法求生。只有抓住每次机会,一点点积累优势,在关键处取得胜利才是唯一的出路。 当然,也可能迎来彻底的失败。 届时,自己的路也将在此止步。李玄燹比茅烟雪更清楚,衡阳城守不住。她并不打算撤退,她很清楚战败的后果,一旦城破,她将与衡山共存亡。衡山或许不会灭于此役,但那只是早晚的问题。 每个人都为胜利绞尽脑汁,但胜利者永远只有一方。 她忽地想起顾青裳。听蓝胜青回报,这孩子先是加入探子队,之后又随青城队伍投入战场。总是那麽倔强,李玄燹在心底叹了口气,望向中庭的梅树。 花期早过,枯枝上新发的嫩芽还未长成。 天明前,鼓角声惊起衡山弟子,掌门召来所有守城弟子。 「丐帮已下了掠城令,你们都知道城破后会发生什麽。」李玄燹说。她换上了溅满黑色血渍的淡蓝色长袍,看起来依然宁静淡泊,声音温和,却坚决有力:「本座希望你们明白,你们是为自己而战。」 「两天。本座昨晚接获探子回报,」李玄燹道,「点苍已退军,两天之内,蓝副掌将率领青城联军前来救援。」 衡山弟子欢声雷动,士气大盛。 这是个谎话,衡阳与祁东之间的讯息早就断绝,但这不重要,因为衡阳失守后也不会有人来追究她说谎了。 拂晓时,丐帮发动攻势,徐放歌已定好战策,从东南角城墙颓倒处再次发动攻击。丐帮伐木作板,以投石车击打城墙,扩大缺口,弟子持巨盾阻挡矢石,同时堆土填高,船只航向城下,一队队丐帮弟子自缺口攻入衡阳,与衡山精锐的卫军交战。矢如雨下,丐帮弟子不得不将前方尸体搬开以免塞住道路,但到了下午,堆叠的尸体已填满缺口,形成一条尸路,足以让武功较低微的人攀着尸体翻过城墙。 徐放歌没有只专注于缺口,依靠兵力优势,他同时攻打东面城墙,踏橛箭上不停纵跃的身影分散着衡阳守军的火力。 攻入城中的丐帮弟子展开巷战,抢夺城门,李玄燹指挥卫军抵抗。她的拂尘夹有细铁丝,一旦扫中对手,无异于利刃刮过,虽然飘逸绝伦,但绝不是适合战场上使用的兵器。 她左手持拂尘防身,右手拔出背上宝剑——一柄掺入乌金锻造的名器:「红梅」。 红梅过处,绽放的是血花。 入夜后,丐帮点起火把持续攻城。茅烟雪守在东面城墙上,单是指挥就让她精疲力竭。 她看见一团团大火球划破夜空,从东面破损处投入城中,那是丐帮攻打长沙后所剩无几的投火石,徐放歌一直等到机会来临才使用。投火石击中城内民房,顿时火起,熊熊烈火照亮了缺角处,黑夜里,东南角亮得格外分明。 如果不是家人都被「保护」着,或许茅烟雪会开城门投降,但那已无关紧要了,从东南角涌入的敌军越来越多。天黑视线受阻,原本容易腾挪的小船竟也拥塞住河道,船船相连,像座大桥,敌人们争相上岸,从不断扩大的缺口涌入。 劝李玄燹撤退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人建议开启西边城门放百姓逃难,李玄燹知道一旦城门开启,难民的奔逃会让队伍军心溃散,跟着逃离,她不为所动,一边派人指挥救火,一边抵抗敌军。卫军弟子见掌门身先士卒,士气高涨,将丐帮弟子限制在东南一角。 然而这是徒劳无功的,徐放歌搬了张椅子坐在衡阳城前远眺。自从在昆仑宫受伤后,他这双腿虽不至于残废,但疲劳后时常酸楚,轻身功夫也打了折扣。 幸好他不用身先士卒也知道最迟明日中午就能攻下衡阳,他只要坐镇指挥,保持攻势不间断,这场大战会以丐帮和点苍的胜利告终。 点苍当上盟主?无所谓,让诸葛听冠那个废物过十年瘾,等他将丐帮彻底掌握,往后就再没点苍什麽事了。 死伤会很惨重,但值得。 远方传来「砰」的一声轻响,声音很小,在震天杀声中并不明显,但仍然突兀。徐放歌回头望去,太远了,看不清,他并不在意,直到他听到慌乱的喊叫声和衡阳城里传出的欢呼声。 「出什麽事了?」徐放歌问左右,无人能答。他看见斥侯小队向自己奔来。 「船!」斥侯大声喊道,「衡山的船!从湘水来!」 徐放歌大吃一惊,第二丶第三支斥侯队奔来。 「衡阳西边有火光,是骑兵,不知人数多少!」 「衡阳开了西门,一支援军进了衡阳城!」 徐放歌看见沿着河岸一排密密麻麻的火光向着自己逼近。 ※ 当丐帮弟子在明亮的河面上发现衡山船只时,已来不及了。十馀艘大船顺湘水而下,点着火把的丐帮弟子如同活靶,箭雨下无处遁形,床弩与投石车更是能将小船打个粉碎。 虽然没有五牙战船那样的巨舰,但蒙冲对比民船已是庞然大物,丐帮船只堵塞在江面上,避无可避,蒙冲撞上船只,接连迸出巨响。 「点灯!放箭!投石!」殷莫澜在为首的蒙冲上高举着刀发号施令。大船此时才亮起火把,随着前边的火把点亮,后方跟着亮起火光,映得江面一片通明。 惊慌失措的丐帮弟子分不清敌人多寡,在进退不得的河道上遭遇伏击,部分人在推搡中跌落江面,其馀不是死于弓箭,就是死于踩踏。 跌落河中的弟子并不幸运,跟随着蒙冲而来的还有近百艘走舸,船上人用长枪弓箭射杀落入江中的丐帮弟子。丐帮弟子全暴露在灯火之下,原本用来攻陷衡阳的火光俨然成了指路灯,照引他们前往地狱。 尚未渡过湘水的丐帮弟子面对惊变措手不及,开始后退。阵脚一旦松动就收不住,即便领军将领不断挥舞旗帜击鼓传令也无法遏止退势。殷莫澜下令朝江边放箭,陷入混乱的丐帮弟子零星反击,却撼动不了这十馀艘大船。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沿江而来的骑兵。领头人身形苗条,提着把唐刀,高高束起的长发迎风飘扬,率着支骑兵向湘水南面的丐帮阵营发起冲锋,将江边的丐帮弟子逼入河中。 比起青城与衡山联军的攻击,更可怕的是恐惧。黑夜之中,不知道多少敌人,多少埋伏,还有来自江面上的箭雨与投石,更让他们惊慌的是,当他们回头望向中军大营,却发现营寨已陷入大火之中。 徐放歌也被后方火光吸引回头。中军营帐没了,为了尽速打下衡山,他几乎倾巢而出,连自己都在前线指挥,中军营里除了伤兵,几乎是空帐。 败了,一旦战场上的队伍认定己方战败,兵士就会溃逃,溃逃的队伍是收不住的,尤其在这样的黑夜里。 徐放歌回望江面,一波波溃逃的丐帮弟子向着自己涌来,他下令重整队伍,但任凭身后的掌旗大力摇晃旗帜,敲动响彻云霄的战鼓,也止不住这潮水般的退势。 「收拾队伍!」徐放歌提起真力大喊,但无力回天。 「帮主,快退!」赵志武奔至他身边,「再不退就要失陷了!」 衡山船只已经靠岸,大批弟子登岸追杀丐帮弟子。就在此时,衡阳东门开了,一支队伍从城中冲出。 徐放歌几乎要将牙咬碎,他颤着身子上马,往东撤退。 中军营的烈火里奔出一支青城队伍,那是沈从赋与彭天从所率领的。 今晚的厮杀相当漫长。 </body></html> 第217章 摧坚获丑(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7章摧坚获丑(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7章摧坚获丑(下)</h3> 顾青裳感觉自己被关在一个灰暗的房间里,像是棺材。可她怎会在这里?她想抬手摸索,身体却沉重得无法控制,又轻得无处着力。她试着集中精神挪动一根手指,脑袋却昏昏沉沉,只觉四面八方都有压力,分不出上下左右。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不是该在战场上吗?衡阳危急,这一仗不能输…… 一阵幽香扑鼻,她感觉自己开始「着地」,上下左右渐渐清晰起来。顾青裳想喊叫,叫出来的第一声却是:「杀……」 这是她唯一说得出的话。 分清方向后,脑袋更加混乱,昏沉间,她彷佛听见有人说话,是听惯的温和慈祥的声音,带着关切。 「胡老,她还有救吗?」 「小人只能尽力,只是……医救不死命,小人……不能担保。」 「劳烦胡老尽心。」 是师父在说话,师父的声音是颤抖的,师父一定很担心自己。这两年,她总感觉师父不再喜欢自己了,原来师父还是关心自己的。顾青裳觉得眼皮好重,神智渐渐模糊……师父还是在乎她的……她可以安心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顾青裳痛醒过来。身体多处疼痛,腹部的疼痛尤为剧烈,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生产了,听说生产的痛比任何疼痛都要剧烈,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顾姐姐,你终于醒了!」玉瓶儿惊呼,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 「玉瓶儿,别哭……」顾青裳想开口,却疼得呲牙咧嘴,只发出一声声哀鸣。 「我这就去叫大夫,你别动,等我回来!」玉瓶儿忙跑了出去。 怎麽回事?自己怎会在书院? 顾青裳还在迷糊,看到胡大夫走进来后,她又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是最难熬的,她每日在浑噩间昏迷,在剧痛中惊醒,不停反覆。她看到沈未辰,看到夏厉君,看到蓝胜青与茅烟雪,看到书院的先生元禀直,看到玉瓶儿丶陈孟南和许多孩子,但他们说了什麽她全记不住。好像是衡山赢了,丐帮退兵了,诸如此类,她只有印象,稍微安心,却什麽都记不住。 她始终没见到师父,她想问胡老师父好吗,但不知为何始终没问出口。 胡老本名胡炉烟,是个鬓发斑白的八十岁老者,这把年纪让人对他的医术更为信服,但他绝不是活到这把年纪医术才好。他二十岁时就已是名医,二十五岁便被掌门延揽进入门派,一生为三代掌门效力,医治过不少重要人物,是李玄燹的御医,顾青裳儿时受了风寒也曾由他诊疗。 一只满是皱褶的手搭上顾青裳脉搏,胡炉烟一连点了两下头:「顾姑娘身子还未全好,还得休养,两个月内不要动,定期服药换药。」 顾青裳虚弱地微笑:「胡老,每次见到您身子就能好个大半。」 胡炉烟躬身劝道:「顾姑娘此回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啦。」 「顾姐姐,战场就别再去了,书院里大家都盼着你能快点醒来,你都不知道那天我们见你伤成这样有多难过……」守在床边的玉瓶儿眼泪又要掉下来。 「你这玉瓶儿里装满水了是吧?」顾青裳说笑着,想伸手摸她的头,手一动就疼得脸色惨白。玉瓶儿正要开口,被敲门声打断,沈未辰一脸欣喜地走入:「姐姐终于醒了!」 顾青裳点点头,问:「我怎麽回到书院的?」 顾青裳真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战场上自己杀了很多人,与沈未辰率队救出陷入重围的青城弟子,她受了伤,渐渐失去意识,再睁眼就在这了,她甚至不知道怎麽打赢的。 沈未辰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昏迷后的事娓娓道来。 冷水滩之战是一场惨烈的胜利,没有什麽复杂的计谋,双方都急于求胜,衡山青城联军死伤逾万才击退强敌,虽然伤跟亡不同,亡者少而伤者众,还有部分是逃兵。蓝胜青没清点也没空清点,他只知道率领不能作战的伤兵赶回衡阳除了拖慢脚程毫无用处,粗略估算能带回去的援军不到万人,且队伍需要歇息。 更麻烦的是,祁东以东的状况暧昧不明。李玄燹派了人在此处阻拦丐帮斥侯,徐放歌也不断派斥侯扰乱,使得联军对衡阳现况所知有限。 点苍严明的军纪让他们接收冷水滩后几乎不用费功夫整肃城中,之后的军议上有各种想法,蓝胜青认为只要回援衡阳,徐放歌知道点苍兵败就会退兵,魏袭侯却认为没这麽简单。他左手绑着绷带提出自己的想法,如果率疲军前往救援,被徐放歌窥破虚实,极可能反被击破,无异于送死,他们最好晚上抵达,摸黑入城。 李湘波提出急袭的点子,一如他惯常喜爱的冒险。 船只也不够,顾东城自尽前仍不忘下令焚烧船只,即便是敌人也佩服这人领兵有方。当点苍败局已定,他也没让弟子随意妄杀衡山百姓泄愤。 沈从赋建议蓝胜青收集所有马匹,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口粮,轻装快骑,其馀人则搭乘船只,以两日为限,在衡阳南方会师,再看情况救援。 「要有随时接战的准备。」这是殷莫澜的提醒,「可能有伏。」 他们抵达会师地点时已是黄昏,衡阳城方向烈焰冲天,他们稍作休整便发动攻势,蓝胜青率领一支队伍入城协防,殷莫澜率领船队解围,沈未辰率队攻击湘水南面的队伍,沈从赋与彭天从袭击丐帮营寨焚烧粮草辎重后再回头夹击。他们借着衡阳城与营寨的火光,由当地向导带路,摸黑发起进攻。 「四叔跟二姑丈都说这场仗能赢成这样真是天大的运气,要不是丐帮急于猛攻,也不至于输得这麽难看,现在他们退兵了,姑丈正率队追击,要将他们赶出衡山地界。」沈未辰道,「姐姐昏迷后,嘴里一直叨念着衡阳,我就派人将姐姐接来了。」 顾青裳看见夏厉君站在门口,正想请她进来,却见她摇摇头,道:「用不着。」其实沈未辰与夏厉君也受了伤,只是伤势不重,没让顾青裳看出来,接连两场大战着实不易。 得知顾青裳清醒后,陆续的探望让她有些难以招架。先是蓝胜青前来,对她说:「你屡次立下功劳,你师父必有重赏。」他伸手要拍顾青裳肩膀,想起她重伤在身,只得点头肯定她的表现。 「过几天,掌门会为崎峰举办丧礼。」蓝胜青叹了口气,「不过你这伤怕是参加不了,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衡山三位副掌都是顾青裳打小看熟的长辈,虽称不上亲密,至少是熟人,顾青裳垂下眼帘,不免难受。 之后是茅烟雪带着人参灵芝交予胡炉烟,恳切关心顾青裳的伤势。 接下来几天又来了许多人,说了很多事。元禀直说起最近收到不少馈赠,都是富商听说顾青裳立下大功,特地送来礼物感谢。「有了这些礼物,书院又能支持下去了。」元禀直眉飞色舞,他知道顾青裳喜欢听这些。 魏袭侯说他没参与衡阳之战,他在冷水滩伤了手臂,且书院的元先生似乎不喜欢他。 陈孟南说衡阳被围困那几天,他拿着自己打造的钢刀守在书院里,看着很勇敢,但其实与被先生们关进房里的其他孩子一样瑟瑟发抖。 孩子们围在顾青裳身边叽叽喳喳,说那个漂亮的大姐姐跟那个臭姐姐几乎每天都来看顾姐姐醒了没,说围城那几天大家都很害怕,城里跟平时不一样,到处是哭声。这群孩子太吵,玉瓶儿只好将他们撵出去。 唯独师父从未来过。 ※ 衡阳之战,丐帮大败溃逃,辎重粮草几乎被烧尽,队伍在黑夜里四散零落,不可收拾,两万馀人马只找回五千,余者不知下落。率弟子追击的殷莫澜不让徐放歌聚集败军,一路追杀,徐放歌不敢回长沙,率领残兵向东逃往萍乡。 即便如此,殷莫澜依然不肯放过他,率轻骑沿路尾随追击,不时突击。徐放歌在攸县渡江,好容易整顿队伍,重整态势,隔江对峙,殷莫澜兵少,不敢再追,这才引军撤退。 徐放歌清点兵马,人员已不足三千,马匹剩下不到五百。攸县当地门派早在长沙之战死绝,只剩维持治安的刑堂弟子,徐放歌下令洗劫百姓补充粮草,在门派里享用了一顿久违的盛餐,这才拔营退回萍乡。 直到踏入江西境内,徐放歌才稍微松了口气。这场大战败得惨烈,只差一天,如果早一天打下衡阳城,如果自己没因为躁进而尽弃营帐猛攻,如果…… 追悔无用,徐放歌压抑胸中的愤怒与失落,开始盘算下一步。点苍失去盟主之位已经注定,也与衡山撕破脸,要想将丐帮纳入袖中,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妥协,再行图谋。丐帮虽然惨败,但衡山也拿不下丐帮,丐帮三省领地,闽浙已在他控制之下,唯有赣地属彭家,当务之急是将赣地完全纳入掌握。 彭家……这场战败势必让自己威望大失,再没什麽比用彭家祭旗更能提升威望了。他扶植彭千麒成为赣州总舵就是为了今日,虽然他原打算在击溃衡山得到点苍支持后再来「为民除害」,让江西百姓对自己感恩戴德,现在动手实是操之过急。 眼下必须先稳固领地,再考虑后续。衡山势必不会罢休,丐帮北临武当,那个疲惫的武当这次大战未出兵援助衡山,靠着行舟子,武当要从仙境跌落人间,十年都算快了。 若是放置赣地不管,让彭家继续治理,将来李玄燹要报复,从赣地犯界,就凭臭狼名声,百姓还不夹道欢迎?岂非为衡山开了门户? 徐放歌素来是个长于谋思的人,当下便作好计划,先在萍乡收拢败军,经袁州抵抚州,等彭千麒来见,将其斩杀,之后尽灭彭千麒一家嫡系,让彭家自行推举新任掌门,只要稍加推波助澜,旁系就会自己斗争,让彭家衰落。最危险的是彭镇文,他有稳住彭家内部的威望,幸好他现在也在抚州,拔掉这个隐患后,江西总舵就交给长子徐江声。 他输了一场豪赌,但还没一败涂地。 前往袁州的路上,一队打着麻袋旗帜的队伍从东面赶来,是援军,约莫有三千人。徐放歌大为欣喜,率军前往会合,不久后,一支斥侯队前来禀告:「彭总舵率兵迎接帮主!」 战败的消息这麽快就传到抚州了?徐放歌并不担忧彭千麒,他好色,残暴,贪图享受,令人作呕,所有最糟糕的词都能用在他身上,但他低俗到没有野心,只图享乐而没有远见,更不敢违抗规矩。长沙战事,彭家在运粮上尽心尽力,不断剥削江西百姓供应粮草,已让民怨更深。 「请彭总舵来见我。」徐放歌下令。 那支队伍收到命令后,加速赶来,却不见彭千麒,徐放歌看队伍离着不到百丈距离,领军的人穿着件深红色甲衣,身材高瘦,马腰上挂着彭家惯用的大刀,认出这是彭千麒的长子彭南二,心中起疑,吩咐左右侍卫:「让他们停下。」 两名弟子上前拦阻,但彭家队伍丝毫没有停步。彭南二忽地手起一刀,两道血箭如泉水喷出。 「杀!」 在徐放歌错愕之中,彭南二率领的队伍已冲向他。箭雨随着彭南二指向天际的刀锋倾盆而下,疲惫困顿的丐帮弟子早无战意,才刚松了口气,又见自家队伍突然发难,瞪直了眼不知发生何事,等会过意来,箭雨已穿透他们破烂的皮甲,打湿单薄的战服。 这群败兵早是惊弓之鸟,他们恐惧,喊叫,奔逃,唯独不知道抵抗,在彭家的攻势下几乎一触即溃,毫无还手之力,连逃走都困难。徐放歌拨马想逃,但彭家队伍分从左右包抄,弓箭射中他的马匹,他不得不下马应战。南岳天王门源自少林分支,掌法蜕变自成一脉,徐放歌双掌纷飞,每掌击出都能击毙或重创一名敌人。他武功高强,有把握单战彭千麒,也不惧怕彭小丐这样的高手。 但即便比现在的他强上十倍,千军万马之前也只是匹夫之勇。 徐放歌没落得好死,重伤遭擒后,彭南二下令将他绑在马后来回拖行,直到他皮开肉绽,再也发不出惨叫声为止。 一个留着两撇胡须有着商贾气息的斯文人从彭家队伍中钻出。「文公子。」彭南二道,「请李掌门遵守约定。」 文敬仁看着徐放歌糜烂见骨的尸体,皱着眉头强忍胃中翻搅,对彭南二恭敬拱手:「在下即刻回禀,李掌门会遵守约定。」 ※ 这个彭家次子似乎越来越像他父亲了,文敬仁在回衡山的路上想。 元宵后,李玄燹召见文敬仁,给了他一桩任务,让他晓以利害,游说彭家叛变。 如果还是彭千麒执掌彭家,游说难成,彭千麒不敢冒险,他对徐放歌并不忠心,但他怕规矩。可自从臭狼遇刺,功力大不如前,彭南二趁父亲昏迷,彻底掌控江西总舵后,大权就落到他跟族叔彭镇文手上,估计李掌门是得知这消息才派他前往彭家。 晓以利害并不难,李掌门早猜着徐放歌的盘算,如果丐帮取胜,北面的武当与西面的衡山都不足为惧,徐放歌会在稳固政权后才对彭家动手,彭家还能支撑几年,而如果丐帮战败,徐放歌立刻就会对彭家动手以提升声望巩固势力,有多快就看丐帮输得有多惨。 彭镇文当然能明白,连彭南二都明白,但问题是,一旦对帮主动手,彭家立刻就成了丐帮叛徒。 「李掌门会支持彭家竞逐丐帮帮主之位。」这样的保证彭镇文能信一分都算多了,以他的老谋深算,断不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 但放在他面前的选择非常有限,一是杀掉臭狼,让彭南二执掌江西,对徐放歌彻底俯首献忠,乞求徐放歌宽宏大量,对彭家手下留情。 且不论摇尾乞怜能不能换得宽大处置,就自己在彭家这几个月的观察,彭南二与彭镇文似乎都不想让彭千麒死,起码不是死于能被看出的篡权。 文敬仁其实不太愿意回想在抚州的日子。彭家为了献媚徐放歌,可了劲地刮江西地皮,还有彭千麒……那家伙只听名字就让人恶心。 看来彭家内部也有不为人知的密事。 第二条路是举起反旗,断了徐放歌的粮路,出手夹击,让徐放歌死于衡山,然后与衡山联手。 彭镇文不会选这条路,一个女人如果看见臭狼干的事,还能不介意与他联手,那这女人不会比徐放歌可信到哪儿去。那就只能绕回前头,先杀了臭狼再说。 第三个方案是拖延,等局势变化。文敬仁这样对彭镇文说:「若丐帮胜,请杀我向徐帮主献忠,若衡山胜,某愿为信使。」 当徐放歌兵败,彭镇文跟彭南二都知道,彭家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文敬仁着实佩服李掌门的狠劲与决心,在点苍与丐帮联盟确定,衡山被两大派夹击,如此不利的局面下,还敢拿着整个衡山未来与百姓性命去赌这一战,不仅在缝隙中找到胜利的可能,还试图在胜利前提下扩大战果。 就为了成就她一个人的野心。 ※ 收到徐放歌身亡的消息,李玄燹知道这场大战,以衡山胜利的结果暂时告一段落。 但她知道战争还没结束,接下来的战场会是在案桌之上。 第九卷(完) </body></html> 第十卷 逐路天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8章后顾之忧(上)</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218章后顾之忧(上)</h3> 昆仑九十一年六月夏 李玄燹为阮崎峰等阵亡大将举行丧礼,之后逐一封赏。蓝胜青击退点苍及时来援,居首功,重赏不在话下,衡阳受困时的主和派多受贬谪,空出许多官位,各队伍缮写有功人士,由战堂汇报统一封赏。 沈未辰切了盘梨子,刨去果核,抱怨道:「姐姐总算好些了。这是报复天水那回,故意让妹子担心吗?」 顾青裳坐在床沿苦笑:「天水那回明明是我拖累了你。两回都是我自个造孽,又害你受伤,又让你担心。」 沈未辰笑道:「我一直都很感激姐姐带我出门。」 顾青裳笑道:「是啊,不然妹妹哪有机会救李大侠?」 沈未辰脸一红,将盘子挪到桌边:「梨太寒,姐姐伤刚好,我瞧还是别吃了。」 顾青裳笑道:「不成,妹子还得喂我吃,这享受可不能李大侠独有。」说着张嘴往上凑。沈未辰怕牵动她伤口,塞片梨进她嘴里,笑道:「景风可没你享受,小心噎着。」 顾青裳吃得满嘴汁液,沈未辰递了手巾给她擦嘴。两人正说话,有人敲门,却是副掌门茅烟雪,沈未辰忙起身作揖:「茅副掌。」 若以这次青城大军中的身份,沈未辰只是一员大将,与方敬酒等人类似,但她又是青城掌门亲妹,现今卫枢总指,与茅烟雪身份相当。茅烟雪作揖道:「沈大小姐,有礼了。」 沈未辰让出位置,茅烟雪坐在顾青裳身边,问道:「身子好些了吗?」 顾青裳道:「能下床了,正想去拜见师父。」 茅烟雪道:「这次你尽心尽力,又立了大功……」她犹豫半晌,似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拍了拍顾青裳手背,「辛苦你了。」 顾青裳只觉茅副掌有些古怪,随口答道:「都是为衡山尽力。」 「掌门念你辛苦,第一个便给你封赏。」茅烟雪道,「她任你为岳州洞庭湖船队总督,赏银五百两。」 顾青裳一愣。 湘北遏荆州要口,洞庭湖是漕运要道,不可谓不重,但……一来自己虽打过水战,却并不熟悉水路,二来洞庭湖上本就有岳湖派丶资水派等门派,湖面船队各有门派所属,总督多由漕帮出身的要人担任,长沙大战,湘北岳阳丶益阳丶武陵丶大庸四地门派船队循湘水驰援长沙,苦战一年,被丐帮打残,死伤掌门丶堂主丶副堂主无数,最后这职位却落在一个外人手上,如何服众?三来,洞庭湖虽掌要道,但北临武当,向来不是边防要地,且此后远离衡山,跟师父见面困难,青衣书院又该怎麽办…… 沈未辰虽不知细节,也觉得湘北似乎非衡山边防要地,瞧两人神色古怪,一时不知该不该道贺。 「我想见师父。」顾青裳道,「我身子好了许多,这次回来还未向师父问安。」 茅烟雪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自是知晓青裳为何要见掌门,想她当年年轻气盛时,也会不服。岳州洞庭湖船队总督虽算高升,且是正职,却远不是青裳想要的,更像是明升暗贬,让她远离中枢。 可是…… 「我要去见师父。」顾青裳掀开被子就要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沈未辰忙拦着,茅烟雪也劝道:「掌门这几日非常忙碌,去了也见不着。」 师父她……真不懂我吗?我做的这些她都不认可?顾青裳满心茫然。 「你师父或许想磨练你。」茅烟雪道,「你还年轻,不用急,一两年后掌门就会召你回来。」 顾青裳黯然道:「是。」 茅烟雪安慰几句就走了,沈未辰见顾青裳失落,宽慰道:「你做的事李掌门都看在眼里,你重伤时,李掌门亲自带胡大夫来看。兴许茅副掌说得没错,这是李掌门让你磨练。」又道,「我也是什麽都不懂,这两年才知道要学的事多了,姐姐已经比我强啦。」 顾青裳低头叹了口气:「我哪有你聪明。」 「我爹以前常说,聪明不是最重要的,功劳丶磨练和人情世故才是。」沈未辰安慰道,「彭老丐绝不是江西最聪明的人,可他当上了江西总舵,很受爱戴。青城傅老和各堂堂主都不是最聪明的人,个个身居要职。我就不信徐放歌是丐帮最聪明的。景风也常说自己笨,什麽都不懂,可才两年,功夫就进展飞快。」 沈未辰接着道:「李掌门肯定别有深意,或许等姐姐到了岳州,就能明白。」 师父真的另有深意吗?以前她从不用猜师父在想什麽,一切似乎是从她不愿嫁入青城开始有了转变,难道师父真的那麽在意那件事?顾青裳叹了口气,强笑道:「我知妹子会哄人,不过不用在我面前提你那景风哥哥,炫耀呢?」 沈未辰劝道:「等姐姐身体好些了再去见李掌门吧。」 顾青裳点头:「我倦了,想歇会,妹子先回去吧。」 沈未辰一走,顾青裳便起身,伤口虽疼,慢慢走动也是无妨。她来到后院,她已许久未踏出房门,当下只觉舒爽,打了井水梳洗,可心底仍有颗大石压着,终究意难平,回到房间换上便服,伤口疼得她皱眉咧嘴。 她来到前院,元禀直正在西厢房教学生功课,见了她,忙出来招呼:「顾姑娘怎麽起身了?」 顾青裳道:「我想去见师父。」 元禀直看她脸色苍白,劝道:「衡山大殿离这几里路呢,顾姑娘多歇些几天再去,要不我替你雇辆马车?」 顾青裳摇头,趁孩子们都在念书,推开大门,却见沈未辰与夏厉君牵着马等在门口。 「大小姐说你不会就这麽算了,所以在这等着。」夏厉君拉过缰绳递给顾青裳,「你能骑马吗?」 顾青裳接过缰绳,笑道:「若说不行,你们肯定要笑我没用。」说着望向沈未辰,只觉温暖。 衡阳城里许多门户都贴着白纸,棺木停放在大街上。卫军家眷多半住在衡阳,大战死伤惨重,卫军弟子俸给丰厚,还有抚恤,备得起棺木,那些裹着茅草连尸体都没有,只供着几件衣裤的则是死在前线的寻常弟子。道路上穿着孝服牵着孩子的妇人个个哀凄满面,恍如行尸走肉。 听玉瓶儿说,丐帮攻城时大街上都是哭声,现在却很安静,毕竟人都走了,活着的还得想办法活下去。 马匹颠得顾青裳伤口有些疼。 到了衡山派,通报弟子见了顾青裳都感讶异。派内诸事繁多,廊道上都是人,顾青裳在殿内本有席次,众人见着她,熟识的问个好,她点头回礼。到了紫云殿,师弟丁良机与赵奕理不住与人指手划脚,像在吩咐什麽,顾青裳看了会,径自往师父书房走去,请守卫弟子通报。 师父会见自己吗?顾青裳忐忑起来。 不一会,守卫弟子走出:「掌门请顾师姐进去。」 顾青裳进了院子,廊道下没有守卫,显然师父正与人商议要事,不知是跟谁说话?她转过拐角,听见师父的声音:「你们觉得本掌对青裳不公平吗?」 顾青裳听师父提起自己,不由得一愣,停下脚步聆听。只听书房里传出副掌蓝胜青的声音:「她参与汉中大战,助青城击退华山,魏袭侯也说她有功劳,又在祁东查得消息,帮助青城免遭伏击,战场上也身先士卒,自是大功。青裳虽心气高又任性,那也是因为年轻,加以磨练,能成大器。」 茅烟雪道:「掌门素知青裳,她不肯与青城联姻,可见志向。掌门着意栽培,成不成看她本事机运,良机与奕理年纪还小,并不耽搁。而且她与青城交好,来日也有许多方便。」 顾青裳听蓝胜青与茅烟雪都替自己说话,喜不自胜,正想师父会不会改变主意,只听李玄燹道:「青裳不能接衡山衣钵,不如早断了她这心思。」 顾青裳又是一愣,一颗心沉到了水底。她想问为什麽,蓝胜青已替她发问:「为什麽?青裳还年轻,能学……」 「你们知道她在瀛湖被俘吗?」 顾青裳脑中一阵晕眩,忙用手撑住墙壁,才没摔倒。 「一个姑娘在战场上被俘会发生什麽,你们不清楚吗?」 顾青裳不敢相信这话出自师父口中。 茅烟雪声音有些着急:「掌门,事关名节,再说沈大小姐身旁的夏姑娘能作证……」 「就因为事关名节,你觉得夏姑娘会不替她掩饰?」 青城队伍里不少参与过瀛湖水战的弟子与衡山弟子杂处,口耳相传,许多人知晓顾青裳被俘之事,少不得风言风语。夏厉君听不得闲话,出面作证,禁止再谈此事,弟子们表面诺诺,私底下又是怎生传谣? 顾青裳左手抚心,口乾舌燥,鼻头发酸,胃里一阵翻搅。是为了这个?她想冲进去跟师父辩解,但要怎麽辩解,怎麽自证清白?凭什麽是自己要自证清白?自己这麽努力,做这麽多,就因几句谣言没了指望?师父冷落她也是因此?她想不通,师父不是应该相信自己,维护自己吗,怎会为这麽荒谬的理由放弃自己? 她能输,她能接受当不了掌门,但不能输在这理由上。即便失节又怎麽了?失节凭什麽就不能当掌门,衡山有这条规矩吗? 「衡山掌门的规矩是奉道,青裳既已失节,无论多优秀都不该接任掌门,本掌望她知难而退,这也是为她好。你们把这事藏心底,再也别提起。」 屋里没有传来其他声音,两位副掌似乎点头了,顾青裳双脚发软,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想回头,回到书院去,但回去,师父不就起疑了?里头没有继续传出声音,想来师父与两位副掌正在等她。 她从没这麽怕见师父。 她站到门口,弯腰行礼,声音颤抖却依然恭敬:「弟子顾青裳见过掌门。」伤势助她藏起惨白的脸色,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师父。 为什麽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事,却不敢看师父? 李玄燹温言道:「你伤还没好,就这几天也忍不得?」声音一如既往的慈祥。 「徒儿……很久……很久不见师父……」恍惚间,顾青裳身上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只剩心痛,「想来看看师父。」 李玄燹点头:「胡老说你伤势好多了,我便不急着去看你。坐。」 顾青裳摇头:「不了,见着师父,想到打扰师父公办,反觉过意不去。」 「好不容易到了这,怎麽说不出口?」李玄燹道,「你是想问我派你去岳州当船队总督的事吧,我知道你不乐意。」 顾青裳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茅烟雪以为她伤势发作,很是心疼,揽着她手臂道:「怎地这麽逞强?」 顾青裳终于抬起头来,望着师父颤声问:「为……为什麽?」话一说口,竟再也说不下去。 李玄燹眼神中晃过顾青裳没有察觉的一丝慈爱与不忍:「我是为你好。」 这是为我好吗? 「是……」顾青裳低声道,「徒儿不打扰师父了。」 她恭身告退,缓缓向门外走去。 李玄燹凝望徒弟背影,沉默半晌,问:「方才说到哪了?」 「掌门想拔擢殷堡主担任副掌。」蓝胜青说道。方才他们正讨论这事,弟子禀告顾青裳求见,他本以为掌门会让徒弟在外头稍候,没想掌门直接让她进来,还屏退周围弟子,把话头兜到顾青裳身上。 实话说,掌门这安排对顾青裳确实有些不公,这孩子虽然心高气傲,但功劳可说是下辈弟子中最大的,可惜了…… ※ 顾青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麽离开衡山派的,回过神时,她已骑着马走在回青衣书院的路上。一队弟子走来,领头的正是殷莫澜,顾青裳退到路旁,让出道来。 殷莫澜停下,他认得顾青裳,问道:「伤势好些了?」 顾青裳点头。 「前线不是女人待的地方,你这次运气很好。」 「沈大小姐也在前线,她比很多男人都厉害。」 「你不是她,不是每个男人都是齐三爷,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是你师父。」殷莫澜道,「女人的战场应该是粮草营丶伤兵营,那里需要你们。女人另一个战场在丈夫身后,做丈夫的支柱。丈夫是纸鸢,妻子是风,丈夫要飞多高,他身后的妻子就得扶他到多高。」 「找着你的纸鸢,送他上青天,那里才是你的战场。」殷莫澜说完,领着队伍往衡山方向走去。 殷莫澜号称静虎,素来寡言,他会对顾青裳说这些,是因为顾青裳是他内侄女的好友。若在以往,顾青裳定要反驳,甚至大怒,但现在她没这心情。她回到青衣书院,沈未辰与夏厉君还在等她。 「姐姐回来得这麽快?」沈未辰讶异,「我以为你会与李掌门说得久一些。」 顾青裳翻身下马,满心悲伤压抑不住,抱着沈未辰嚎啕大哭。她哭得好大声,像是要把满腔伤心都喊出来…… 等顾青裳再醒来,竟又躺回床上了。桌上点着油灯,屋外一片暗沉,沈未辰趴在床边睡着了,她这才想起自己竟哭昏了过去,忙坐起身来。 沈未辰被惊醒,关心问道:「姐姐没事吧?」 顾青裳忙道:「没事,只是头晕,又觉委屈,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沈未辰问道:「你跟你师父吵架了?」 顾青裳摇头:「师父是为我好。她忙,我怕耽误她,早些回来了。」 沈未辰蹙眉。 玉瓶儿听见顾青裳醒来,端着药进来,顾青裳见她一脸愁容,问道:「怎麽啦?」玉瓶儿瞧着顾青裳发愣,忽地眼眶一红:「顾姐姐,元先生说你要去岳州啦?」 顾青裳强笑道:「岳州不远,想你们时,骑马几天就到了。」 玉瓶儿道:「这两年你时常出门,一去好久,大家都很想你,你受伤了,大家都担心。你不在,我们可怎麽办?」她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掉,「元先生让我们别拦着你,可是……可是……」 顾青裳转头,二十几个孩子站在门外,全都瞪大眼睛看着她,几个年纪小的忍不住嚎啕大哭。顾青裳摸着玉瓶儿的头,笑道:「傻孩子,书院还在啊,姐姐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沈未辰不禁感伤,顾青裳忙道:「我自己喝药。夜深了,都回去睡觉吧,妹子也回去吧。」沈未辰知道她有心事,但顾青裳既然不说,也不好强逼,只得起身告辞。 还要去岳州吗?顾青裳辗转反侧。一静下来,身上的疼痛就反覆提醒她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到了岳州,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陪这些孩子,既然知道自己永远当不上掌门,不如留在衡阳,开书院不也是自己的志向?掌门的事就算了吧。 可她怎能甘心输在这种事上? 她半睡半醒,挨到将近天明,披了衣服到前院坐着,望着院中孤伶伶的梅树发呆,忍不住心中难过,越是擦拭眼泪,眼泪愈发不可收拾,索性捂脸呜呜哭了。 忽闻一声啼哭自门外传来,顾青裳一愣。啼哭不止,依稀就在门口,顾青裳心中起疑。元禀直披了件外衣快步走来,见顾青裳要去开门,忙喊:「顾姑娘别开门!」 顾青裳问道:「怎麽不能开?」 元禀直焦急上前,拦在门口:「孩子他娘还没走远,你不开门,指不定舍不得,回头抱回孩子,你若开门,那就赖定书院了。」 顾青裳吃了一惊,施展轻功攀上屋檐左右张望,天色尚未大亮,灰蒙蒙一片,哪见得着人影? 元禀直关心道:「顾姑娘伤还没好,别冲动。」 顾青裳从屋檐上跃下,身子虚弱,险些摔倒,道:「没看到人。」 「那更不能开门。」元禀直道,「等明早有好心人路过就捡去了,没有就送去门派,让刑堂捉拿弃婴人犯。」 「现在刑堂哪有空管这个。」顾青裳焦急道,「既然扔了孩子,就是养不起。」 顾青裳又要开门,元禀直堵在门后:「顾姑娘,书院更养不起!」 「也就多一个孩子。」顾青裳道,「不差这口饭。」 「不会只多这一个。」元禀直依然不让,「只要顾姑娘收了这孩子,衡阳附近养不起孩子的都会把孩子扔到书院来,至少得有几十个,书院养不起这麽多人!」 顾青裳怒道:「那也不能不管!」 「管不了。」元禀直摇头,「不能开这先例。顾姑娘,你想收留孩子,现在衡阳多的是孤儿寡母。以往你带孩子回书院照顾,旁人知道书院里的孩子是你亲自挑的,不会动歪心思,可你只要开门收了这孩子,马上就有成堆孩子被扔在书院门口。」 「难道放任孩子死在外边?」 「我知你性子,只要开了门你就放不下。」元禀直摇头,「你回房歇息,我稍后拿块破布包着搁在书院旁。这孩子若有造化,谁照养得起谁照养去,没造化,两三天就安静了。」 「死一两个就没人会扔孩子在书院门口了。」元禀直接着道,「一个婴儿养大得花费多少?够照顾三五个十来岁的孤儿了。顾姑娘,你想多救几个孩子,就得让几个孩子去死。」 婴儿的啼哭声惊醒其他孩子,陈夫子等人也披衣来到前院。玉瓶儿问道:「外头怎麽有孩子在哭?」 「都回去睡觉!」元禀直喝道,「陈夫子,把孩子们带走!」 元先生向来少发脾气,几个孩子见他喝叱都害怕,陈夫子忙驱赶孩子们回房,几个好奇的不住回头张望。 顾青裳听着孩子哭声,心乱如麻,她知道元禀直说得对,但她不能装作没听见,更不能让书院里的孩子们听着这哭声无动于衷。 「禀直,让开。」顾青裳走上前,「来几个就养几个,我会想办法。」 元禀直摇头:「你没办法。」 顾青裳不再多说,伸手就要开门,元禀直抓住她的手。顾青裳勉力将元禀直推开,打开门,一条破布裹着个半裸女婴被扔在台阶上。顾青裳忙将孩子抱起,轻轻搂在怀中哄着,孩子哭声渐渐停下。 顾青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想掌门什麽的都算了吧,岳州不去也罢,留在衡阳,即便当个最普通的刑堂弟子,能照顾书院最重要。 她见婴儿怀中有张红纸条,写着孩子姓名与生辰八字,她拾起,看也不看,随手一揉扔在路旁。 既然不要孩子了,留着这些做啥,等书院养大了好一家团聚? 顾青裳心里满是厌恶。 </body></html> 第219章 後顾之忧(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19章后顾之忧(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19章后顾之忧(下)</h3> 顾青裳为拾来的娃儿取名叫顾珍珍,希望这娃儿觉得自己是珍宝,而不是被抛弃的孩子。她嘱咐玉瓶儿照顾,一到休息时,学童们都围上来逗这娃娃,非得惹珍珍嚎啕大哭,陈夫子赶人才罢休。 顾青裳自觉伤势稍缓,就在西厢房陪着孩子们读书,既决心放弃竞逐掌门之位,她一番心思便全放在了书院上。孩子们见到顾青裳本是高兴,可等她上课,又是考试又是背书,各个就又愁眉苦脸坐立难安,顾青裳便板起脸教训他们。 玉瓶儿正坐在前院哄着娃儿,听到有人敲门,起身应门,顾青裳回头望去,只见一人提着个篮子踏入书院,却是文敬仁。 财神爷又来了,不等元禀直招呼,顾青裳打起精神上前道:「文公子!」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文敬仁认得开门的这个姿容艳丽的小姑娘,见她怀里抱着婴儿,眉头微挑,又听见顾青裳叫唤,拱手行礼:「顾姑娘。」指着婴儿笑问,「这是谁家孩子?怪讨喜的。」 顾青裳见文敬仁仍是一团和气,道:「今早被扔在门外的,书院收留了。」 文敬仁不再多问。 顾青裳请他至书房说话,经过东厢房时,文敬仁瞟了眼。屋里堆着许多礼物,都是衡山大胜后附近富商的馈赠,多到得空出间房来置放。 元禀直不敢怠慢贵客,备茶送上,寒暄几句便离开。「文公子是来看孩子们的吗?」顾青裳问,心里却觉得这文公子未必关心书院。记得上回见到他还是正月,当时文敬仁被师父邀去衡山,两人同行,打从那次见面后,她就对这人多了几分戒心。 「我方回衡阳,回家报了个平安,之后上山拜见掌门,听说顾姑娘受伤,就带了些补品来。」文敬仁放下篮子,「顾姑娘力保衡山,许多人承情,几根山参不成敬意。」 顾青裳闻着药香,知道是人参等珍贵药物,起身谢道:「书院已受文公子许多帮助,怎好意思。」 「听说掌门任命顾姑娘为岳州船队总督。」文敬仁道,「长沙以北多残破,还得大力整顿,顾姑娘打算几时上任?也好让文某送行。」 顾青裳摇头:「我不打算上任。」 文敬仁「喔?」了一声,顾青裳道:「我打算跟掌门辞退船队总督一职,看能否在衡阳谋个刑堂职位,留下来照看书院。」 文敬仁似有些讶异,沉思片刻,问道:「顾姑娘打定主意了?」 顾青裳苦笑:「舍不得这些孩子。」 文敬仁点头。忽闻婴儿啼哭,甚是宏亮,顾青裳怕打扰两人说话,开了窗户喊道:「玉瓶儿,有客人呢!」 玉瓶儿忙起身道:「对不住,我到后院去!」 文敬仁来到窗前,见玉瓶儿抱着孩子离去,摇头道:「真不是个好主意。」 顾青裳问:「文公子何意?」 「衡阳方经战火,孤儿寡母者众,书院收了这孩子,明日又会有人弃婴,一个接一个,书院照看得了吗?」 顾青裳道:「说到这,我想盖间织厂,收留无田可耕无地可租无人可依又不愿改嫁的寡妇,让她们自力更生,也让衡山少些弃养的孩子,若有敷余,就支应书院开销。只是不会作生意,不知文公子能否指点一二?」 文敬仁道:「作生意得有本钱。」 顾青裳道:「掌门馈赠五百两银子,还有些礼物,变卖了也值几百两。」 文敬仁问:「顾姑娘怎会有这些礼物?」 顾青裳默然不语。她受伤昏迷时脑中一片混沌,清醒后才想明白。她是李玄燹首徒,即便当不了掌门,未来可期,之前便有不少商贾想与她往来。衡山掌门要奉道,要身无馀财,终身不能嫁娶,避免出现如徐放歌那样想家天下的掌门,她想竞逐掌门之位,怕招惹是非,往日只收包括文敬仁在内的小捐献维持书院,现在这些人定是听说自己在战场上立了大功,必受重用,找名目巴结,否则这场大战功劳者众,富商们难道还会挨个送礼? 「顾姑娘想照顾孤儿寡母,文某敬佩,可织品处处有,哪见稀奇?经商若无独到之处,就得价格公道,本钱高个一两分,价格便宜个一两分,一来一往,很容易蚀本。还得有亲信照看,商谈生意。再说了,织厂要地,要房,织机也不便宜,几百两不好使,管理织厂更有许多麻烦。」 顾青裳道:「小有小的做法,因此才需文公子指点。」 文敬仁笑道:「学经商哪有这麽容易,文某也是在家父手下耳濡目染的,顾姑娘即便想跟文某学经商,也得三五年经验,再说商道上讲个人情往来。」他顿了顿,接着道,「就说我往华山赎质这事,也是因为认得秦家,秦公子的妹夫是斩龙剑方敬酒,靠这关系才得见严大公子,把生意谈了。」 顾青裳也知自己想法天真,听文敬仁说破,不由得黯然。但既然下了决心,还得做,她寻思要不连刑堂差事都别干了,专注学习经商,也好挣些钱照顾书院。 哪知文敬仁接着道:「不过顾姑娘有此善心,文某怎麽也得共襄盛举。不如这样,顾姑娘若真想办织厂,文某可代劳,找地,建厂,进料,出货,连着帐目跟织机都帮姑娘张罗好,不用顾姑娘操心,利润文某取三,姑娘取七。」 顾青裳讶异道:「这也太劳烦文公子了!」 文敬仁微笑道:「不麻烦,文某近来也要买地请工人,顺便帮顾姑娘一把,只是卖不卖得出去就看造化了。」 顾青裳先是一楞,又听文敬仁接着道:「大战方止,百姓们还需养复,能在这时候添购新衣,都是有些家底的人,普通织厂怕不好营生。」 顾青裳略一深思便知道文敬仁的意思。假若自己还有些地位,织厂的织品就有人收购,若只是一个寻常刑堂弟子,即便是个小堂主,别人也只当自己失了势,没人理会。她本就对文敬仁起疑,当下问道:「文公子是劝我别辞去岳州船队总督一职吗?」 文敬仁道:「在商言商,顾姑娘升任,开了织厂,照顾寡幼,谁都会卖些面子。人情世故本就难免,就算姑娘嫌弃,也避不开。」 顾青裳摇头:「我就明说了吧,师父不喜欢我,岳州门派众多,对我也不会心服,这船队总督不过是个虚衔,去了也无用。」 文敬仁道:「话不是这样说,旁人哪能揣度掌门心思?指不定姑娘上任不用一年,回来又是高升。再说,虚衔与否,不是看姑娘怎麽办事吗?」 顾青裳已无心进取,只想照看书院孩子,可如文敬仁所言,假若人家发现自己失势,还能剩多少善心银两?靠自己那点俸禄与微薄捐献,书院捉襟见肘,就算现在有几百两银子支使,能撑几年?不过坐吃山空罢了。且书院本是善心人捐赠,以后收留孩子渐多,书院容纳不下,还得买地建屋请人照顾,这得多少花销?总不能一缺钱就去向沈未辰要,她不由得犹豫起来。 越往深里想,她越觉得文敬仁太过好心,试探着问:「文公子为何对书院这般照顾?」她是直性子,索性明言,「在下只是一个衡山弟子,也不受……师父器重,若文公子想拉拢人脉,有其他上好人选,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不划算。」 文敬仁摇手:「姑娘想当个好人,就不许别人当好人吗?」 顾青裳忙道:「我不是这意思。」 文敬仁叹口气:「姑娘千里迢迢到天水为舍弟上一炷香,因这机缘,文某在衡山落户,找姑娘帮忙。舍弟是教书先生,顾姑娘开书院,您说这是巧合吗?」 顾青裳想了想,道:「像是冥冥中有安排。」 文敬仁道:「舍弟想当济世人,我济不了世,总能帮到人。天水的书院我照看不着,每回来青衣书院就想起舍弟的书院,文某想,或许是舍弟的安排,让我在千里之外替他照看另一间书院。姑娘为舍弟上一炷香,这些银两就当是为舍弟报一份情义。」 他笑了笑:「之前打听姑娘的事,也是想着姑娘是不是能托付的人。」 顾青裳虽不全信他,又觉得他言语诚挚,想起前年跟沈未辰去祭拜文若善,当时便祈祷文若善保佑书院,还说了自己在衡山,请他照看。 这文若善也太灵验了吧! 文敬仁接着道:「顾姑娘的事,文某不好多说,顾姑娘若想留在衡阳,织厂的事文某也会帮忙。文某近来接了个大生意,给书院的资助就提到每月十两吧。」 顾青裳忙起身敛衽行礼:「多谢文公子。」又疑惑问,「衡阳百废待兴,公子接了什麽生意?」 文敬仁笑道:「文某得掌门赏识,将衡阳至长沙一带城墙村落重建的事交托给文某,姑娘若到岳州赴任,说不定还会见着文某。」 顾青裳闻言又吃了一惊,想起之前文敬仁被师父召见,问道:「上回师父吩咐你办的是什麽事?」 文敬仁拱手道:「事关机密,文某不能透露。」 顾青裳明白文敬仁一定是替师父办了大事,师父才会回报给他这麽大单生意,只是追问无用,于是道谢:「多谢文公子慷慨解囊。」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文敬仁瞥见玉瓶儿提着篮子走出,起身告辞。顾青裳送他到门口,千恩万谢。 送走了文敬仁,顾青裳又烦恼起来。她本已决心留在衡阳,听了文敬仁的话又举棋不定…… ※ 文敬仁离开书院,问马夫:「方才那个小姑娘往哪个方向去了?」 马夫指着长巷一头道:「往那走了,刚拐过弯。」 文敬仁上了马车,吩咐道:「等见着那姑娘回来再走。」 马夫应了一声。 不久后,玉瓶儿提着篮子小心翼翼走来,马夫策马上前,经过玉瓶儿身边时,文敬仁卷起车帘喊停,从窗口探出头来,问道:「小姑娘,你提了什麽东西?」 玉瓶儿认得是资助书院的文公子,忙道:「珍珍饿了,我去附近有孩子的人家要了些奶。」 文敬仁道:「得请个奶娘才是。」 玉瓶儿道:「顾姑娘也这样说,陈夫子正在找。」 文敬仁嗯了一声,又问:「顾姑娘近来不开心吗?」 玉瓶儿一愣,低头道:「顾姑娘养伤时每日都是愁容,昨天回来还哭了,我头回见她哭得这麽伤心,也不知受了什麽委屈。」 文敬仁上下打量玉瓶儿,目光颇为古怪,玉瓶儿被他瞧得不舒服,忙道:「文公子还有事吗?珍珍饿着呢。」 文敬仁问:「你想帮你顾姐姐吗?」 玉瓶儿一愣。 ※ 第二日,玉瓶儿趁着珍珍睡着溜出书院,依约来到城里最大的天福客栈,店小二将她带到楼上最大的一间房,玉瓶儿仍有些忐忑,站在门口迟疑半天才敲门。 开门的是名年约三十的少妇,轻妆淡抹,可见姿容。那美妇见着玉瓶儿,很是和蔼,笑问:「你来啦,叫什麽名字?」 玉瓶儿嗫嚅道:「我叫杜玉瓶,顾姑娘都叫我玉瓶儿。」她偷眼往房内望去,屋里有个浴盆,文敬仁正坐在床边。美妇挽着她手进屋:「我姓柳,叫我柳姑娘就好。」 「柳姑娘。」玉瓶儿唤了一声。 文敬仁起身来到玉瓶儿面前,问道:「下决心了?」 玉瓶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文敬仁也不再问,对柳姑娘点点头,径自出去。柳姑娘关上房门,道:「先脱衣服吧。」她见玉瓶儿扭捏,轻笑道,「都是姑娘,怕什麽?」说着解开玉瓶儿腰带,把玉瓶儿剥个精光,前后上下仔细打量,玉瓶儿给她看得满脸通红。 柳姑娘道:「有几处小疤,不碍事。」 房门被人推开,玉瓶儿忙取衣物遮掩,原来是两个丫鬟端热水进来,将浴盆注满,伺候玉瓶儿洗浴,把她全身上下搓得红通通的。柳姑娘取了套半臂华服给玉瓶儿穿上,玉瓶儿没穿过这麽好的料子,只觉触身柔滑,颇为舒适。 柳姑娘让她坐在镜台前,替她盘了发,插上珍珠玉簪,取胭脂为她描红画眉,戴上耳环花钿,玉瓶儿哪得过这般伺候,动也不敢动。许久后,柳姑娘替她整了整衣服,拍手道:「行了。」取过铜镜让她看。 这是自己吗?玉瓶儿不可置信。镜中人娇媚明艳,容色动人,哪像书院里土里土气的自己?玉瓶儿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可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漂亮,一颗心不由得怦怦作响。 「你会弹琴吗?」柳姑娘问道。 玉瓶儿摇摇头。 「笛子?箫?」 玉瓶儿摇头:「我什麽都不会。」 「总认识字吧?」 玉瓶儿连忙点头:「顾姑娘教过我认字。」 「那还好,其他的可以慢慢教。」柳姑娘微笑问道,「今年多大了?」 「十五……」 其实玉瓶儿去年便到了离开书院的年纪,只是陈孟南还在铁铺当学徒,两人年纪都小,书院也缺人手,她便留在书院打杂带孩子,书院供个三餐一宿,等陈孟南存钱成亲。 烧饼要是见着自己现在的模样,还不得把眼珠子掉出来? 一想起陈孟南,玉瓶儿心中一紧,慌忙起身道:「珍珍睡着了我才溜出来,得快些回书院。」说罢拆下发簪,忙换回那套粗布衣裳,柳姑娘也不拦她。 玉瓶儿换好衣服,推开房门要走,见文敬仁站在楼梯口,玉瓶儿不敢看他,低着头经过。 「你想帮你顾姐姐吗?」文敬仁又问了一遍。 玉瓶儿迟疑片刻,快步离开。 柳姑娘来到楼梯口,望着玉瓶儿逃也似下楼,对文敬仁道:「这姑娘可以,就是年纪略大,只能先学笛,容易些。」 文敬仁轻抚胡须,似在沉思。 玉瓶儿慌忙回到书院,顾青裳满脸不悦地抱着珍珍,问道:「你去哪儿了?」 玉瓶儿慌张道:「我……我就出去散散步,不小心走远了。」 顾青裳责怪道:「你出去玩,至少得通知元先生照看珍珍,你以前不是这麽任性的。」 玉瓶儿低头认错,没有反驳。 元先生请来了乳母,玉瓶儿也不用每日里去附近人家讨取奶水,只负责日常照顾。顾青裳仍为去不去岳阳赴任拿不定主意。 五天后的寅时,天还未亮,书院大门外又传来婴儿啼哭声,所有人都围到前院来。顾青裳追了出去,在不远处的树下见着自缢的妇人,瘦弱得不成模样,一双脏污的赤脚在半空中晃荡。 是个罕见的男婴,未足周岁,瘦骨嶙峋,显然母亲没给他足够的奶水。 「往后书院门口有弃婴,都收了。」顾青裳说道,「来几个收几个。」 「书院照顾不了。」元禀直劝告。 「照顾得了。」顾青裳神色坚决。 玉瓶儿望着顾青裳,默默低下头。 叩丶叩。玉瓶儿又来到天福客栈,敲开房门,迎接她的仍是那位柳姑娘。 「文公子走了,让我在这等你。」柳姑娘声音轻柔婉转,很是动人,微笑道,「请进。」 玉瓶儿看到桌上放着两支短笛,柳姑娘取了一支,将另一支递给她。 「先学笛子,这个容易。」 玉瓶儿伸手接过。 </body></html> 第220章 丐不由己(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0章丐不由己(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0章丐不由己(上)</h3> 曹栖岩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着死人时,才七岁。 其时,他跟着父亲和童年玩伴刘信一家爬山。那是个六月天,清风送爽,温度合宜,比多年后的大多数日子都舒服。 山不高,山路也不险,六七个孩子跟着四五个大人沿途赏花赏景。孩子们在山路上奔跑嬉闹,孩子嘛,玩起来总比大人体力充沛。曹栖岩混在那群孩子里,一众长辈嘱咐他们小心脚下,免得遭蛇咬了。 他跟着几个孩子围着一株树坐下,刘信就坐在他旁边,然后「啵」的一声,刘信就死了。 很长一段时日里,曹栖岩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那一声「啵」,但每回他对别人说起时都说自己听到了,以致于自己都相信真的听到了那声音。 一粒花盆大小的落石从山上滚落,把刘信的小脑袋瓜砸出血来,他转头看去时,刘信已躺在地上,并没有血流满面,后脑上一点红红的。几个孩子叫了起来,刘信他爹跑来,抱着孩子大哭。 曹栖岩跟大多数孩子一样怔怔看着,他才七岁,生死对他来说太遥远,他还不太清楚死的意思,但他知道以后再也见不着刘信了。 他有段时日望见山就觉得……不能说害怕,而是敬畏。虽然知道落石砸死人并不常有,甚至可说罕见,但山就是山,它既然这麽高大,你就得仰望敬畏。 另一件他想不通的事是,这群孩子坐这麽近,为什麽石头偏偏砸死了刘信?怎麽自己就没事,坐在刘信另一边的孩子也没事? 因为好奇,他试过许多次,从山上抱起个花盆大小的石头往下扔,石头沿着山坡滚动,越滚越偏,别说砸准目标,差着二三十来丈都算近了。 怎麽偏偏就是刘信? 再后来他见到的死人就多了。父亲是仵作,他十岁时就曾跟父亲去验尸。他看着父亲检验尸身,先看外伤,再看内伤,红伞验尸不够,还得剖开尸体,有些内家高手造成的伤势得检查内脏才能看出端倪。 父亲是很好的仵作,帮了当时还在南丰分舵当刑堂堂主的于轩卿很多忙,但从不逢迎拍马,更不收受贿赂,至死都是个穷仵作。他跟于轩卿气味相投,死前才把曹栖岩托付给于轩卿照看。 于轩卿是个好人,直到现在曹栖岩也这样认为。因为是个好人,所以曹栖岩才更厌憎他。他跟着于轩卿,想当个好人平步青云,指望着于轩卿有朝一日能成赣地总舵,自己有机会成为首席幕僚,甚至当上一堂堂主。 如果说刘信的死让曹栖岩明白生死无常,贫困的父亲让他明白清廉伤己,那于轩卿就彻底告诉他一件事:好人就不该上位。 彭老丐一家就是好人上了位,才落得这般下场。 干大事的人还是得心狠手辣一些,出卖于轩卿一家后,曹栖岩更是这样认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做大事就该心狠手辣。你是个好人,跟着你能有什麽好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句话应该这麽解释,你要先让人「得」,人家才会助你,要不人家凭什麽助你? 抵达莆田时,曹栖岩忐忑起来,不由得想起那个文敬仁。 他不否认自己嫉妒文敬仁。这人据说是个商人,在那节骨眼上,竟然敢为李玄燹当说客,说服彭镇文让彭家投靠衡山。他提出的条件并不可信,彭镇文怎样也不信衡山会真心支持彭家当丐帮帮主,但他在堂上雄辩滔滔的模样和那份胆气让彭镇文跟彭南二欣赏。 同样是白衣出身的幕僚,曹栖岩觉得自己凭空矮了人家一头。 真希望有那种不用赌命不用耕耘就能名利双收的机会,曹栖岩在心底叹了口气。作为降臣,他也得证明自己有那个胆气与能耐。 曹栖岩敲开蒲地总舵大门,自报身份后立刻被抓起来。他没受到文敬仁那般的礼遇,彭镇文对文敬仁礼貌多了,他在牢里苦求着见蒲地总舵主钱隐,答应狱卒如果能见到总舵就给予其丰厚酬劳,但他身上银票早在入狱时便被搜走,狱卒没给他好脸色,只让他平白挨上不少拳脚。 大多数人或许不好不坏,但不吝于在坏人落难时多踩一脚,也不吝于见到好人时给个无关痛痒的赞扬和尊重,彷佛这样子就能让自己变成个好人。 曹栖岩还是见着了钱隐,因为钱隐想知道更多江西的情况。 跟单独会面李景风那回一样,曹栖岩看似冒险,但他知道自己有很大机会见到钱隐。如他所料,能当上蒲地总舵主,这人必须是个能断大事,至少也得是个贪恋权力忘恩负义的,不这样哪有机会「照顾百姓」? 可要是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杀起亲朋好友眼都不眨的人,登上高位后会无欲无求,殚精竭虑为素不相识的百姓谋福祉?要是天下有这种事,臭狼也有机会当一代明君,他可不也是「爱民如子」? 曹栖岩被自己逗乐了,忍不住嘴角微扬,毕竟如果失败,能笑的日子连一天都没。到了这时候,他忽地能感受到自己在文敬仁身上见识到的胆魄,没那种敢于一赌的精神,就只能祈祷祖上有荫,出身在门派世家了。 「彭千麒有什麽打算?」钱隐大声喝叱,「二公子人在哪里?」 徐沐风已经死了。徐放歌虽不怕彭千麒反,可也不至于对彭家推心置腹,他留下次子做粮运总督,在江西与浙地间往来,那可又怎样呢?你会提防,人家就不会破解你的提防?彭小丐一家经营江西数十年,还不是说倒就倒,彭千麒三千巡守,还不是说被刺杀就被刺杀?当真可笑,脑子又不是只一个人有,连彭千麒都有脑子,何况彭镇文?最后徐沐风还不是被剥了皮吊在江西总舵大门上?死得没比当年彭小丐那些心腹好看。 「二公子已经死了,当中过程若钱总舵主想听,在下可以娓娓道来,那可是个挺长的故事。」曹栖岩拜伏于地,叩头道,「但在下想钱总舵主并不想知道这些。」 这样看来,李玄燹坚决不见使者不收书信真是坚定果敢,她半点也没让对方认为衡山有退缩谈判的机会,曹栖岩边说边想。 「操你娘!」钱隐袍袖一拂,茶杯夹着热水打得曹栖岩额头冒血,血腥味混着伍夷山特产大红袍的茶香润进嘴角。 幸好不是石头。 「在下是为了丐帮而来。」曹栖岩道,「大公子在浙江号召打倒彭家,在下知道大公子报仇心切,彭家杀帮主罪恶滔天,可不能打。为了丐帮,为了三省之地众多百姓,钱总舵主,请您三思。」 钱隐大怒,闪身上前,一拳砸得曹栖岩眼冒金星。曹栖岩半边脸没了知觉,反倒是嘴里剧痛,张开嘴吐出三颗碎牙。 文敬仁怎麽就没挨揍?真不公平!他想。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钱隐喝道,「多说一个字,打烂你满口牙!」 曹栖岩手脚发抖,颤着声音趴在地上:「求钱总舵主听小的把话说完,之后您问什麽,在下都会如实招供。」 胸口挨了一记重脚,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强敌衡山在外!」曹栖岩拼了命喊出,「咱们先内乱,丐帮没了,蒲地也没总舵了,丐帮几百年的基业就没了啊!」 生与死,赢与输,没这股气,在这世道想靠着万全之策大展鸿图,这麽好的事轮得到自己头上? 「假如丐帮先乱,早晚亡在衡山手上!」他大声喊着,「李玄燹那老狐狸就是要看咱们乱,彭千麒犯傻,钱总舵主您不能犯傻啊!」 钱隐一把揪起曹栖岩盯着他看,曹栖岩满脸通红,觉得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他挣扎着说:「臭狼怕死,杀害帮主,该死!可臭狼不会坐以待毙!在下今天不是为彭家当说客,是把道理跟钱总舵主说清楚,让钱总舵主也劝劝……劝劝陈总舵主!」 「打衡山让丐帮元气大伤,这时候丐帮自己打起来会怎样?衡山说要支持臭狼当丐帮帮主!」 钱隐喝道:「李玄燹凭什麽对丐帮指点江山?盟主也管不着丐帮内的事!」 「衡山一定会报复丐帮!李玄燹……李玄燹要再开昆仑共议,要跟丐帮点苍谈判!这场仗咱们打输了,接着呢?谁当帮主去跟李玄燹谈?」 「钱总舵主,您让小的把话说完!」 钱隐将曹栖岩放下,冷冷道:「你想说什麽?」 「若徐公子真要给前帮主报仇,少林正俗之争就是殷鉴!」 少林的战事并没有了结,且战火随着嵩山加入愈演愈烈,正俗两边壁垒愈发分明,无论谁赢,少林都损耗巨大。 「觉如允诺让嵩山当第十家的消息,钱总舵主一定听过,自家人一乱起来,事情就严重了!现在丐帮不能乱,钱总舵主,您得劝徐公子忍口气!」 「忍他娘的狗屁!」钱隐道,「臭狼杀了帮主,这事能揭过?!」 「不是揭过,是声讨,声而不讨!」曹栖岩道,「丐帮点苍败了,李玄燹已给九大家发信说要谈,这一谈,丐帮点苍都得割地赔款,否则这梁子解不了,以后昆仑共议丐帮就不在九大家里。衡山要打丐帮,从哪打?不是蒲地就是赣地。咱们自己大伤元气,还怎麽抵御衡山?」 「衡山要打,好啊,放马过来!」钱隐道,「收拾了彭家,丐帮也不怕衡山!不说衡山打完这场仗还有多少力气,想攻取丐帮,怕他没那本事!」 「丐帮收拾完彭家还有气力?」曹栖岩道,「江西一省之地,兵势一开,不能骤解,衡山会不会偷使绊子?要是衡山趁机偷袭蒲地,丐帮里还有钱总舵主容身之处?」 钱隐眉头一皱,像是想到了什麽。 「这是大局,大局为上,且缓个三五七年,等彭千麒作法自毙,又或者休养生息,等丐帮恢复力气再来处置彭家!」 「那就由得臭狼和彭家继续欺辱江西百姓?」 曹栖岩听出钱隐话语松动,叹道:「要说欺辱百姓,臭狼是个恶心败类,可要细说,这大半年江西税赋深重为的是什麽?还不是前线打仗,徐二公子可了劲在江西地头括地皮供粮草?」 「糟践妇女这事更不好说,臭狼是守规矩的,个个明媒正娶,都有丰厚聘金,就算真有强逼,能弄死几个姑娘?算他一个月一个,一年十二个,十年也才百二十人。丐帮一内乱得死多少人?几千上万。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妇女无辜遭害,几个人苦,苦得过这麽多人?以前河水泛滥也得扔几个祭河伯,还不见得能得保佑,眼下死百八十个姑娘就能救这许多性命。」曹栖岩说道,「苦几个百姓,救三省万民,救丐帮免于覆灭,古圣贤活过来都得说一声值。」 「我算是瞧清你了,你不过是臭狼派来的说客!」钱隐冷冷道,「你以为胡言乱语几句就能让丐帮放过叛徒?徐公子不会放过臭狼!」 「徐公子又不是帮主,他是忠堂堂主代摄帮主,真帮主还得三老四堂三舵推举。徐公子还没上任,衡山要找丐帮算帐,谁来主持大局还得看到时候的情况。」 两年前,徐江声才顶替因病告老的许秋檐担任忠堂堂主,他岳父是大仁长老冯玉黥,徐放歌前往衡山督战,便由徐江声暂摄帮主职位。 徐江声虽承继徐放歌的势力,但终究太年轻。 「丐帮现在还没有真正的帮主。」曹栖岩接着说道,「叛徒要杀,丐帮也要选主,还要提防衡山,钱总舵主您得细细想想,分个轻重缓急,劝劝徐公子。」 「你真当了臭狼的谋士?」钱隐冷笑,「背叛主子的狗!」 「他娘的谁帮臭狼谁烂鸡巴!」曹栖岩这诅咒不算说谎,他帮的是彭南二,彭南二跟彭镇文才是现今彭家真正的掌权人,「我是为丐帮着想,也为三省之地无数百姓着想,臭狼现在不能杀。」他拱手拜服于地,「要对抗强敌,丐帮不能内讧,请钱总舵主为丐帮数百年基业,为三省黎民百姓着想,大义之前,舍小义而就大义,方为君子气概。」 曹栖岩捡回一条命,钱隐没杀他。钱隐喝叱道:「留你性命带个话给臭狼,他背叛丐帮就得血债血偿,让他洗好脖子等着!彭家想安稳,自个把臭狼的头送上来!」 曹栖岩知道彭家还会有一段安稳时日,钱隐不会急于出兵,丐帮没有战堂丶兵堂这等组织,弟子们主要由各地总舵与各堂节制,钱隐显然听出了自己话中的暗示。 浙蒲两地的总舵主并不是徐家后人,徐家兄弟还来不及升任总舵主,钱隐跟陈河潮两位总舵都是徐家的亲信。亲信是能收买的,主子死后抢骨头的狗可少不了,自古以来结党成派的权臣这麽多,树倒猢狲散的还少了? 钱隐是徐放歌的师弟,同样出自南岳天王门,十几年来一路受徐放歌提拔,可以说他的富贵全倚仗徐放歌,可那又如何?丐帮的权力结构给了徐放歌空子,同时也给了其他人空子,徐放歌提拔的自己人大多不是彭小丐丶于轩卿那种人,那样的人太少,且那样的人又怎会被徐放歌收买?钱隐势必想到现在徐家的势力已经不是不能动摇了。 如果再给徐放歌十年,他这家天下就真的无可动摇,谁叫昆仑共议上闹了这麽一出?没这场大战,徐放歌当真稳如泰山,哪知徐放歌竟然打输了,衡山真是捡着了便宜,在这个点上开战。 仔细想想,前任帮主许沧岳忌惮彭家,几位前帮主若能想着今日局面,会不会后悔当初不如把帮主之位交给彭老丐父子?那也不会,就算不忌惮彭家势力,这父子二人也不是适合当帮主的。 要统领九大家,就得是徐放歌那样的人,只有他才懂得如何照顾百姓。这不,要是他还活着,马上就要拯救江西百姓于水火之中了。瞧,钱隐也正要阻止百姓陷于战火之中,这才是干大事的气魄。 至于江西百姓过得好不好,忒,谁把这事当真,谁就得像彭老丐和于轩卿,活该死全家。 曹栖岩舔舔断牙,血腥味在口中浓浓不散。他跟文敬仁一样赢得了机会,回到彭家,他会得到赏识。 凤凰不该栖于岩上,得展翅高飞。 </body></html> 第221章 丐不由己(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1章丐不由己(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1章丐不由己(下)</h3> 马车驶入浙地,直奔绍兴而去。 徐少昀知道妻子不太高兴。岳父过世时,因为战场横隔,诸葛悠没能回去奔丧,只写家书示意,这一耽搁就是一年多。后来听说诸葛然出逃,诸葛悠想回去找二哥问个清楚,也因为彭豪威而忍下,再说徽地和点苍遥隔数千里,等他们听到消息再赶回去,早来不及了。 可等自己父亲一死,徐少昀便着忙赶回绍兴。倒不是厚此薄彼,一来他们住得离绍兴近,二来衡山大战打完,夫妻俩都没了爹,也不用躲着谁了。 徐少昀回到徐宅,在父亲灵堂前上香。没有尸体,棺材里只有衣冠,照丐帮惯例放上黑碗麻草。娘心底是不甘愿的,说爹是万人之上,又不欠谁,凭什麽来世要做驿马报恩?若非这是丐帮尊荣,又是传统,原是不愿意放上。 徐少昀想起父亲的疼爱,忍不住抚棺痛哭,之后见了弟弟妹妹,安慰母亲跟几位姨娘。听说儿媳妇没有跟着回来,长辈都骂诸葛悠不孝,徐少昀不敢回话,赶去降龙殿见大哥徐江声。 徐江声见着三弟,沉声道:「终于舍得回来了,给爹和你二哥上过香没?」 徐少昀点点头,百感交集。爹这辈子都在绸缪算计,最后死在别人算计下,不知道算不算报应,但死在彭家手上……但凡今天徐放歌是在衡山战死,或者死在昆仑共议上,徐少昀都不会如此愤怒。 「要替爹报仇!」徐少昀怒道,「发兵江西,杀了彭千麒!」 徐江声道:「你来得正好。我已召集陈总舵主丶三大长老跟两堂堂主,就发兵江西一事商议。少昀,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徐少昀咬牙切齿,用力点头。徐江声道:「跟我来。」 降龙殿中已摆满桌椅,坐着三人,是大勇长老刘骏丶总刑堂堂主李宾和亲家大仁长老冯玉黥,三人见着徐少昀都起身招呼,让徐少昀节哀。不一会,大智长老童历观也来到。这几人除了刘骏,都是徐放歌生前心腹,徐少昀见帮中要人越来越多,心下不安,对大哥道:「既然帮中有要事相谈,我先回避,在家等你消息。」 徐江声皱眉:「你这是什麽意思,不想替爹报仇了?」 徐少昀道:「我在帮中已无职务,一个外人不方便。」 徐江声道:「爹的事就是丐帮的事,今天不只是你死了父亲,也是丐帮死了帮主。」说着指着个座位大声道,「你坐那。」 徐少昀猜想大哥必定有所图谋,正要拒绝,徐江声低声怒道:「你就这麽想让你哥难看?」徐少昀不好当着众人面违逆大哥,只好坐下。 最后来的两人一个是浙地总舵主陈河潮,另一个是信堂堂主成默。成默进降龙殿前,瞅了眼徐少昀,「嘿」的一声冷笑,徐少昀眉头微皱,觉得被轻视了。 「衡山之战失利,彭家逆反,帮主遇刺身亡,丐帮正值多事之秋,李玄燹又派使者发信说要召集九大家共议,让丐帮派使者谈和,地点在衡山。今日这长老会议便是讨论这些事。」 徐少昀知道谈和的事不容易,丐帮就算能免去割地,也免不了赔款。 「一件一件来。家父与二弟在江西身亡,义堂堂主有空缺,鄙人受父命代掌帮主之位,因家事未能妥善安排,今天趁这机会……」 「得了,我先推举!」成默打断徐江声说话,指着徐少昀道,「我推举你这在福州当分舵主当到害死两百多人,又好几年在帮内没职务的三弟!青年才俊,本领可靠,尤其他鼻子大,山根厚实,可见福泽深厚,足堪大任,恰恰是义堂堂主的好人选!」 徐少昀摇头:「成堂主误会了,我没这意思。」 成默冷笑:「三公子客气什麽?」 冯玉黥附和道:「眼下丐帮最重要的是团结,徐三公子虽然犯过错,但事后便辞任反省,年轻人知过能改,很不容易。三公子,你大哥正当用人之际,你就留下帮忙吧。」 徐少昀仍是摇头:「我是来给爹报仇的,义堂堂主的身份,恕在下才疏学浅,担当不起。」 成默继续冷笑:「要是你每个兄弟都像你这样有自知之明,倒也不坏。」 徐江声沉声道:「成堂主如此阴阳怪气,以为我办不了你吗?」 成默素来刚直,彭小丐一家灭门后便对徐放歌不假辞色,多有冲突。徐放歌根基稳固后早欲将之拔除,恰巧撞上昆仑共议,又出兵衡山,耽搁经年,就没处置。 徐少昀不想卷入政争之中,只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替前帮主报仇。臭狼在江西自立,这是背叛丐帮,杀臭狼,在下愿为前驱,堂主一职,另请高明。」 徐江声脸上阴沉更甚,道:「三弟,打仗不是只有前线,也有后方,你留下对丐帮帮助更大。」 徐少昀总算明白大哥的打算,是想逼自己留在浙地帮忙,悠儿听到还不气死?但大堂之上,他不能与大哥起争执,只得道:「这事容后再议。」 刑堂堂主李宾也道:「我也觉得三公子该留下来帮帮主。」 席上七人过半都是徐放歌亲信,大夥心知肚明,成默知道反对无用,阴阳怪气道:「李堂主叫错了。大公子是代帮主,不是帮主,只是暂摄丐帮帮主职事。」 大智长老童历观道:「历任帮主都是由前帮主举荐,长老会议同意。前帮主生前让大公子代掌帮主职位,是相信大公子能力。之前我提议让大公子就任,也好名正言顺发号施令,是你拖延,说于规矩不合。」 成默冷笑道:「长老会议是帮主协同三舵三长老四堂,这里怎麽数都不够十个人,没把江西拿回来前,少了一块的丐帮选什麽帮主?不是我找碴,丐帮帮规写得清清楚楚呢。」 信堂掌管律法,条文成默自是清楚,徐放歌死后,丐帮举行长老会议,便是他力排众议阻止徐江声继任帮主。 徐少昀也道:「先惩戒彭家,再来考虑帮主之位。」 成默望了徐少昀一眼,似乎对这发言感到讶异。 徐江声沉吟半晌,道:「日前钱总舵主写了封书信,力劝我不可发兵讨伐臭狼。」 徐少昀吃了一惊,与成默同时问道:「怎麽回事?」 「钱总舵主说衡山威胁尚在,还需与衡山谈和,若是祸起萧墙,怕外人得利,劝我声而不讨,陈兵威胁他们交出臭狼即可。」 「操他娘!帮主的话可以不听吗?」成默一掌拍得桌上茶水四溅,「招钱隐过来,让他当面说清楚!」 徐江声望向浙地总舵主陈河潮,道:「陈总舵主以为如何?」 陈河潮在会议上素来少发言。浙地总舵是丐帮本部所在,他这总舵主上头压着帮主,不似赣地与蒲地那般自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奉徐放歌之命办事。他想了想,答道:「钱总舵主的说法有理,这时声讨臭狼,只是穷内,为丐帮基业,还是先忍让,等内部稍安,与衡山会谈结束,再来动手。」 成默道:「下令让钱隐出兵,看他敢不敢抗令!」 徐少昀隐隐觉得不对,他虽年轻,也当过分舵主,是徐放歌的儿子,他爹那些权谋术数,这些个权势斗争,他清楚得很,钱隐抗命显然不是这麽简单的事。 「陈总舵主,若是召集蒲地弟子,从浙江出兵攻取江西,可行吗?」 陈河潮道:「让我想想。」 徐江声叹口气,起身来回踱步,道:「家父身亡,丐帮出现叛徒,沦落至此,实为不幸,这钱隐……这钱隐……」他说着说着,走到陈河潮身前,猛地一掌拍出,陈河潮正在沉思,没料到徐江声突然出手,忙举右臂格挡,臂上挨了一掌,登时酸软。他临危不乱,一脚踹向徐江声胸口,趁徐江声闪避,手在茶几上一按,连人带椅退开五尺,直抵墙边,喝道:「帮主,你做什麽?!」 「陈河潮勾结臭狼,意图谋反!三弟,快杀了他!」徐江声说罢,一掌挥向陈河潮。 在场众人见此遽变,都愣在原地。门外忽地涌入大批卫军,陈河潮见过徐放歌手段,顿时明悟徐江声定要杀他。他毕竟是浙地总舵主,武功高强,处变不惊,心知身在险地,唯有擒住人质方能逃脱,当机立断,大喝一声,左手持椅甩向门口卫军,脚下向前一蹬,迅雷不及掩耳地逼至徐江声面前,双掌轰向对手胸口。这雷霆一击乃是他毕身功力所在,要一举重创徐江声,甚至不惜将这代帮主当场格毙。 徐江声被真力逼得气息不顺,闪无可闪,只得双手同使大天王掌硬接。忽地,旁边飞来一物横在两人中间,砰的一声,木屑纷飞,飞散的尖刺在徐江声脸上划出伤口,胸口压力大减,陈河潮已撤掌回身。 原来徐少昀素知这总舵主武功,见陈河潮起身纳气,便知这一推威力万钧,大哥功力不足,势必受创,扔出茶几的同时跃出,双掌拍向陈河潮身后,逼得陈河潮不得不撤掌自救。 又是一声巨响,徐少昀与陈河潮四掌相对。他武功在徐家诸子中最高,年少时被徐放歌称赞是麒麟儿,但终究年轻,功力不及陈河潮,只觉一股真气汹涌澎湃自掌中灌入,逼得他连退四五步,气血翻腾不已。 这麽一阻就够了,卫军已抢入大殿。降龙殿中一片大乱,成默不住呼喊,其他人也是面如土色,不知该不该劝阻。陈河潮知道擒不下徐江声,夺路出逃,被卫军重重包围,他连伤二十馀人,从降龙殿逃到打狗林,负伤血战,终究被卫军擒下,按倒在地。 「冤枉!」陈河潮奋力大喊,「徐江声,你想谋我总舵之位!我对丐帮忠心耿耿,你这样待我,不得好死!」 诸位长老堂主也赶至打狗林,见陈河潮被擒,成默上前一步道:「陈河潮已经就犯,他犯了什麽罪,应交给刑堂处办,代帮主说他勾结臭狼,有什麽证据?」 徐江声道:「罪证确凿,还要什麽证据?」说罢从卫军手上夺过刀子,一刀将陈河潮断喉。 成默大怒,上前一步喝道:「代帮主,你知道自己在干什麽吗!罪证确凿不用证据?陈河潮是一方总舵,说杀就杀?!」 徐江声冷冷道:「成堂主,你可以告老了。」 成默怒气填膺:「前脚才说丐帮要团结,后脚就铲除异己,果然虎父无犬子!」 徐江声下令:「来人!将成堂主擒下,关入狱中!」 成默怒道:「我犯了什麽法?」 徐江声道:「你屡次顶撞帮主,不服命令,真以为没人管得住你吗?拉下去!」 徐少昀见势头不对,身子一晃闪到成默身后,趁他发怒分神,猛的一掌劈在他脑后。这成默武功也高强,竟没被打晕,只是脚步颠倒,晕头转向,徐少昀将他压制,下令:「带走!」成默兀自破口大骂不已。 「李堂主!」徐江声喊。 刑堂堂主李宾忙上前:「帮主有何吩咐?」 「陈总舵主与成堂主的罪证由你查办。」徐江声道,「记得,要有凭有据。」 李宾忙道:「是。」 「今日长老会议就到此,明日再议。让诸位长老堂主受惊,徐某万分抱歉。」徐江声拱手致歉,「当此危急之刻,需得雷霆手段,若不设此局抓住叛徒,只怕后患无穷。」 几名长老个个面如土色,忙拱手说没事,徐江声将众人送到门口,这才拱手作别。 整个会议,徐少昀恍如置身事外。他很清楚大哥在做什麽,他看见亲家冯玉黥面如土色,显然今日之事大哥也没跟岳父通过声气。 ※ 在卫军护送下,徐少昀跟着大哥回到徐宅。进到徐江声房间,摒去左右,徐江声才脱去外衣,将里头的护身软甲卸下。 房里只有兄弟二人,徐少昀为大哥倒了杯茶,自己也喝了一杯。 「你早就准备发难了。」徐少昀问道,「为什麽不先告诉我?」 「你临时回来,没空细说,我怕你犹豫,耽误大事。」 「陈总舵主真有叛心?他真勾结臭狼?」徐少昀摇头,「我不信。」 「你他娘的信不信都无所谓!」徐江声大声喝叱,「没看出来是因为你蠢!你就尽管天真!钱隐为什麽不听号令?他是想在蒲地拥兵自重!爹死了,他就以为没人可以管住他,吃定我不敢打他!不先下手为强,等陈河潮有样学样,起了反心,明日死在降龙殿的就是我!」 「所以真没证据?」徐少昀逼问,「陈总舵主一直很忠心,就因为你这点疑心,就杀了丐帮一员重将?」 「钱隐以前也很忠心,臭狼也很忠心!等陈河潮起了反心,就什麽都来不及了!」徐江声大声咆哮,「你知道为什么爹对你失望?就因为你这性子!你在闽州害死两百多人还不够吗?」 徐少昀心底一痛,摇头道:「我确实做不来这种事。我当不了什麽舵主长老,我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爹需要用人的时候你在哪儿?二弟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花用徐家的万贯家财,享受爹挣下的产业,你他娘的过你的逍遥日子,你替爹跟我想过吗?你有替徐家着想吗?你他娘的现在想指着我鼻子骂我不仁不义?!」 大哥越来越像爹,而且比爹更狠,徐少昀默然半晌,道:「至少别杀成堂主。」 「用得着杀他吗?」徐江声冷笑,「他心直口快,得罪多少人?革了他职也兴不起风浪!现在大把空位等着人来占,二弟,我需要心腹,你得留下来帮我!」 「若是打臭狼,我帮。」徐少昀只想为父报仇,以及拯救江西百姓,走过这一回,他更加确信自己不适合角逐权力,「杀了臭狼,我就离开丐帮。」 徐江声道:「我们不打江西。」 「为什麽?」徐少昀吃惊,「你不是为了打江西才杀了陈总舵主?」 「打臭狼会让衡山得逞,我还得提防着钱隐。」徐江声道,「等我彻底稳固浙地,再来好好收拾他们。」 徐少昀倒吸一口凉气,无奈道:「我明白了,大哥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劝也无用了,大哥拎得很清,报仇于他不是最重要的事。 徐江声接着道:「我还要跟你讨一个人。」 徐少昀登时警惕:「大哥要彭小丐的孙子?」 徐江声道:「他是彭老丐后人,在江西丶彭家丶整个丐帮都有拥趸,拥戴他,放出风声说彭小丐灭门都是臭狼陷害,徐家替彭小丐一家平反,打算让彭小丐的孙子继承彭家,为爷爷报仇,不仅能得声望,还能让江西内乱。」 他上前一步,逼近徐少昀:「你知道彭老丐的后人有多大的号召力?就算在蒲地,钱隐也要忌惮几分。」 徐少昀胃里翻腾,他从没像这一刻这般感觉当个徐家人这麽恶心。他们杀了彭小丐一家,放任臭狼强奸彭小丐的儿媳妇,还要拿人家的孩子当旗帜号召众人替彭小丐一家报仇。 且到最后,徐江声一定会杀了这孩子。 「我不会把威儿交给你。」徐少昀挺起胸膛。他确实对父亲二哥的死感到歉疚,但有些事干了就是畜生不如,他直视着大哥双眼:「死也不会。」 「少昀,我是在跟你好好说。」徐江声沉声道,「我抓了你,你媳妇早晚也得把彭豪威交出来。」 徐少昀脸色一变:「听这意思,我不交出威儿,你连我都杀?」 「我不会杀你,除非你媳妇不知好歹。」 徐少昀走到徐江声面前,低声道:「有两件事我得说,第一,我年纪比你小,可武功比你好得多。」 徐江声冷笑:「你一动手,门外卫军就会进来。」他正说着,忽地视线朦胧,脑中一阵晕眩,身子一晃。 徐少昀接着道:「第二,我媳妇有百八十个心眼。」 不等徐江声开口,徐少昀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巾,揉成一团塞入徐江声嘴里防他大叫,左手抓住徐江声手臂免得他摔倒。 「是唐门三分媚,花了好多银两买来的,就在刚才那杯茶里。」徐少昀捂着徐江声的嘴将他放到床上,「不用半个时辰你就会恢复。」 徐少昀扯下纱帘将大哥双手随意绑起,免得他去取口中塞布,又把嘴巴塞严实,这才起身离开大哥房间。 「我出门一趟,很快回来。」 徐少昀快步走出徐宅,上了马,快马向北奔去。诸葛悠就等在徐宅不远处,见了徐少昀,问道:「怎样?」 徐少昀无奈摇头,神色惨澹:「咱们走吧。」 「我早说别回来了。」诸葛悠埋怨道,「我想念威儿了,快走吧。」 两人快马加鞭,路上,诸葛悠听徐少昀说了降龙殿的事。 「你亲家也不知道他要对付陈总舵主,他连自己岳父也提防。」诸葛悠道,「彭家的背叛和钱隐的事让你哥起了戒心,他提防你亲家,连你也会提防。」 不信人者不能取信于人,徐少昀还算懂这道理,可道理人人会说,几个真能做到? 丐帮会变成这样是因为爹,因为他用的人。不是党羽,就是成默这种刚强不知变通或怯懦怕事的人。 更因为是爹起的头,一旦有人打破规矩,就没人会守规矩。 要报仇,得靠自己了,徐少昀想着。在追兵赶来前,他与妻子离开绍兴,直奔徽地。 </body></html> 第222章 前途未卜(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2章前途未卜(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2章前途未卜(上)</h3> 「巴县就快到啦。」萧情故把视线从窗外风景挪回坐在对面的苏银铮身上。这小巫婆眉头紧锁,望着窗外若所有思,竟没有欣喜模样。 「快见到沈公子了,你不高兴?」萧情故问道。 「哪有这麽简单。」苏银铮幽幽说着,那模样彷佛担忧着什麽极大难题。 google搜索twkan 「又怎麽啦?」萧情故不太想问,但还是问了。 苏银铮见萧情故不耐烦,伸脚踢他座椅:「姐夫别老躺着,坐起来说话。躺一路,颠着不晕吗?」 萧情故无奈坐起:「小仙姑有何高见?」 「但凡才子佳人天定姻缘都得有些波折,盖因天妒良缘,得大福缘要先受大灾殃,这是气数使然,因此才说天将降大任……」 「打住!」萧情故抬手,「挑紧要的说。」 「咱们一路从嵩山过来,平平顺顺,没遇上什麽麻烦,这不合常理。」小巫婆似乎真在担心这件事,「一路上越是平安,我就越担忧,这婚事肯定还有大波折。」 「我咋就瞧不出哪儿不合常理?」萧情故道,「咱们从徽地绕了一圈才到青城,沿途怕张扬,都不敢打嵩山旗号,够波折了。」 「这就不对劲,咱们走过半个武当,带着车队,又不打旗号,连只拦路虎都没有,你说说是不是太平静了?」 萧情故被她这麽一说,也觉得这一行太过顺利,似乎什麽事都没发生,于是问道:「那你觉得该发生什麽才合你的姻缘?」 「照理咱们得先被山贼马匪打劫,我被掳走,机智逃出匪窝,不幸跟你失散,之后不辞艰苦前往青城,沿路挨饿受冻乞讨为生,又遇上山洪暴雨落石激流,翻过千山万岭历尽艰辛终于抵达巴县。然而命运多舛,我又被人拐卖,受尽虐待,危急关头得遇好人,嗯……该是个好心老头把我救出,带我来到青城。可守卫狗眼看人低,见我衣衫褴褛不肯放行,还把那老头打了一顿,我与老头抱头痛哭,就在这时……」 「终于遇见沈公子了?」 「没这麽快!」苏银铮拨浪鼓似地摇头,「得先被个沈家远房表妹找着,她知道我身份,怕我抢走她心爱的表哥,想把我骗去荒郊野岭杀了……」 萧情故扶额:「小神婆,你这故事到青城前能说完吗?」 「总之危急关头,沈公子终于出面救我,再次见面,恍如隔世。」苏银铮拭拭眼角,「至少得经过这样的难关,这天赐良缘才能得偕。」 「小神婆真想下凡历劫,不如这就下车徒步走去巴县吧。车队放慢速度陪着你走,两百来里走完,你这青蛇也能蜕三层皮了。」 苏银铮从车窗望出去,见驰道虽修得平整,但巴县地形崎岖,道:「天作孽犹可违,我下车是自作孽,不算数的。」 萧情故笑道:「我瞧是小仙姑有六丁六甲保佑,所以沿途无灾无殃。行了,明日下午就到巴县,你乖乖等着。」 苏银铮噘嘴:「你尽管不信,等灵验了才知道我厉害。」 突然,马车停下,萧情故高声问道:「为何停车?」 车夫道:「萧堂主,前方有马队。」 「来了!」苏银铮睁大眼,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得遭劫了!」 萧情故被苏银铮说得心底发毛,下车一看,果然前方尘沙飞扬。他从车上取下银枪,正要下令车队戒备,遥望见旗帜飘扬,是青城的竹与剑。萧情故翻了个白眼,拿银枪在马车壁上敲了敲:「我竟差点信了你。」 苏银铮只哼了声:「肯定没这麽顺利。」 萧情故命人打起嵩山旗号。青城队伍来到车队前,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是个华服中年男子。萧情故上前恭敬道:「在下嵩山萧情故。」正要问对方名号,苏银铮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喊道:「倪堂主!」 来人正是礼堂堂主倪砚,他认得苏银铮,恭敬笑道:「苏姑娘好。」又对萧情故道,「在下青城礼堂堂主倪砚,奉掌门之命前来迎接贵客。」 「小心些。」等萧情故上了马车,苏银铮仍在嘱咐,「说不定这人心怀鬼胎。」 「再多信你半句,我就不姓萧!」萧情故瘫在座位上不理苏银铮。 苏银铮哼了一声:「姐夫是入赘的,本来就不姓萧。你是苏萧氏,萧氏,消逝,这名字不吉利。」 一路无事,第二天车队进入青城,苏银铮涨红着脸满是期待,萧情故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倪砚领着两人前往钧天殿,恰见一黄衫姑娘走过,苏银铮见她服色华贵,问倪砚:「那姑娘是谁?」 倪砚恭敬道:「是彭统领的女儿,掌门表妹。」 苏银铮拉着萧情故袖子低声道:「我说得没错吧,这不就来了个表妹?」 萧情故哭笑不得:「谁家没个表亲,尤其沈家这样的大家族。待会见到沈公子收敛些,别把人吓着了。」 苏银铮满脸都是萧情故不懂的神情。 进了钧天殿,沈玉倾在主位上等候,萧情故上前叙礼,正要讲些场面话,苏银铮就睁着双大眼睛挥手喊道:「沈公子!」 沈玉倾面露微笑:「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银铮开心笑道:「我在嵩山时刻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沈玉倾听她问得直接,笑道:「我记得苏姑娘说要带我去泰山看看。」 苏银铮听沈玉倾还记得这事,欢喜得跳起来,又望向萧情故,满眼都是得意神色。萧情故拉住苏银铮低声道:「节制些。」又对沈玉倾道,「嵩山卷入少林内斗,岳父只有两个女儿,恐受战火波及,因此托青城收留,等战事了结再接回爱女。」 沈玉倾道:「沈某已拜读过苏掌门来信,委屈苏姑娘留在青城,等战火停歇,当护送苏姑娘回嵩山。」又道,「本掌已在太平阁为苏姑娘准备房间,苏姑娘先安置行李,稍后再为姑娘接风洗尘。」 苏银铮歪着头看沈玉倾,左看右看,像是想到什麽,神色古怪。萧情故怕她又说胡话,忙道:「二妹,还不向沈掌门道谢。」 苏银铮只好板起脸道:「多谢沈掌门收留。」 沈玉倾微笑,命人带苏银铮安置行李,留下萧情故到谦堂叙话。下人奉上茶水点心,萧情故先跟沈玉倾寒暄几句,这才切入正题,试探道:「我听说衡山掌门遣使让九大家十月至衡山讨论华山丶点苍丶丐帮侵犯边境之罪。」 沈玉倾道:「这三派侵犯边界,战火延烧,生灵涂炭,自当受惩,至于如何惩罚,还得会议上看盟主想法。」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萧情故知道沈玉倾还打算观望衡山怎麽与点苍丐帮谈判,但这件事只是话头,并不是他想问的。萧情故道:「沈掌门认为,李盟主如何看待少林内斗?」 沈玉倾道:「觉如方丈指责觉闻方丈得位不正,觉闻方丈则说觉如方丈造反,两边各执一词,本掌还没听说哪一方向盟主谋求定夺。」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李盟主似乎也没对这事表示意见。」 「哦?沈掌门也没听到消息?」萧情故本以为青城与衡山的交情,会清楚衡山态度。衡山是盟主,只要昆仑共议认定觉闻得位不正,那就是天下共击,若是认为觉如造反,那便是少林家事,不加干预。 虽说李玄燹与觉空交好,但衡山之战觉空可是撤掉驰援衡山的队伍,才导致长沙城破,觉空捅这一刀,李玄燹能忍? 这两人还真是公私分明得紧…… 不过沈玉倾话里也露了端倪,他同时称呼觉如与觉闻为方丈,显然并不打算支持谁。那麽,沈玉倾的不支持是唯衡山马首是瞻,还是另有打算? 萧情故接着道:「既然说起这事,敢问沈掌门作何想法?众所周知,觉闻方丈只是觉空傀儡,觉空杀害前方丈觉见……」 「慢,此事还未查证。」沈玉倾阻止萧情故。他本想说「不如两家暂且罢斗,好生商谈,也好化消误会」,又想这话太虚伪,于是道:「青城对少林之事知之甚少,还要请两家仔细分辩。」 「苏掌门也希望沈公子能详知内情,好在昆仑共议上为少林主持公道。」萧情故接着道,「另一件事,嵩山帮助觉如方丈,觉如方丈已经答允提议让嵩山加入昆仑共议,这事在会议上必然提起。」 「凭什麽?」沈玉倾问得直白,「昆仑共议上写着,九大家共治天下,而不是十大家共治,仅凭觉如方丈一句话,就让嵩山成为第十家?」 这话回得虽硬,萧情故却没从沈玉倾脸上看出不满,晓得就是个过场,聊表姿态。 「在下话说得不清楚,不是让嵩山成为第十家,是让嵩山加入昆仑共议。」萧情故道,「嵩山过去依附在少林下成为昆仑共议的一员,实话说,正是因这百年来少林庇荫嵩山之恩,这次嵩山派才会帮助觉如方丈弥平内乱。此回得觉如方丈首肯,希望借这机会让嵩山也能加入昆仑共议,蔽派苏掌门也觉得时机合宜。九大家多这一家并不是分权,而是相互帮助,况且嵩山素来政务自理,少林从不插手,依托少林受昆仑共议庇荫本是陋规,陋规本就要改。」萧情故停顿了下,道,「如过去六大派轮流担任盟主,也是陋规。」 萧情故相信沈玉倾一定听得懂话中意思。 沈玉倾笑道:「原来如此。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少林现在还不能说谁作主,觉如方丈的话也不能作数。」 萧情故道:「自古邪不胜正,俗僧毁坏佛法,谋夺方丈大位,势必受到制裁。」 真心累,说这些场面话丶话里话着实让萧情故心烦头疼。人啊,就不能坦率点吗? 「若会议上有人提起此事,本掌会支持嵩山,也会支持觉如方丈。」沈玉倾道,「请萧兄转告苏掌门放心。」 萧情故真没想到沈玉倾会这麽轻易表态,若说是自己的暗示让他松动,好歹也该讨价还价做做样子。他看着这个年纪轻轻俊美秀雅的掌门,那温文外表下有没有藏着什麽自己摸不透的盘算? 不过见到沈玉倾倒是让萧情故明白了小巫婆为什麽一眼就神魂颠倒,沈玉倾大概是自己见过的除明不详外长得最好看的男人了,虽然秀美略逊明不详,但英气犹有过之。 幸好小巫婆没见过明不详。 两人又讲了几句场面话,萧情故转了话题,道:「我与贵派谢堂主有一面之缘,想叙叙旧,还请掌门代为引见。」 沈玉倾似乎并不意外:「请萧堂主先休息,稍后便安排谢先生与萧堂主见面。」 除了护送苏银铮,回程时拜访行舟掌门和见谢孤白也是萧情故这趟来青城的目的之一,他想弄清楚当初谢孤白叫他去嵩山的目的。 而且沈玉倾毕竟是青城掌门,许多话明面上不会说清楚,他打听过谢孤白是沈玉倾最倚重的谋士,倒是可以从谢孤白身上下手,看能不能探到些虚实。 回到太平阁房间不久,谢孤白就来了。「许久不见。」谢孤白拱手一礼,「萧堂主别来无恙。」 萧情故对谢孤白长相的记忆已很模糊,当时他醉得厉害,但再见面时萧情故还是认出了这人。只是谢孤白脸色苍白,气息短促,脚步虚浮,身子不太好。 「先生还记得我?」萧情故请谢孤白上座。 「萧公子想跟谢某谈什麽?」 「就是些私事。」萧情故道,「先生还记得明不详吗?就是我说过的那妖孽。」 「记得,我有位兄弟时常撞见他。」 「谁有这麽大造化,能『时常』撞见他?」萧情故忽地醒悟,「李景风?」 谢孤白点点头:「他们在江西携手杀臭狼,这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少林步入这境地,我认为与明不详有很大关系。」萧情故咬牙切齿,「四月佛劫,有人见他出现在少林。」 「离开少林时,明不详劝我去嵩山,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通理由。」萧情故沉思半晌,道,「谢先生当年也劝我去嵩山,或许能解破明不详算计。」 「我不是明不详。」谢孤白摇头,「我劝萧公子去嵩山,是觉得以萧公子才能,必能在嵩山大展拳脚。」 「而你自己却来了青城?」萧情故道,「为什麽不让我来青城大展拳脚?」 谢孤白道:「萧公子是觉如方丈高徒,与少林关系深厚,去少林入嵩山,更易受重用。」 「还有件事让我起疑。」萧情故道,「我当初带着两个拖累被少林通缉,路上着实艰难,是夜榜主动找上我,助我前往嵩山,现在想想,未免太巧了。」 「夜榜向来招收九大家亡命之徒,公子本领高强,夜榜招揽也属当然。」 「莫非让我去嵩山就是为了今日之事?夜榜也是谢先生请来保护我的?」萧情故道,「有了这关系,青城就容易与嵩山联络。包括之前让李景风来嵩山送信,除了告知明不详的事外,也是为了与嵩山拉近关系。又或者从什麽时候开始,青城打起了当盟主的主意?」萧情故说这话时紧盯着谢孤白,没从谢孤白脸上看出一点心虚。 「现在是嵩山来找青城,而不是青城找嵩山。」谢孤白仍是摇头,「在下入仕青城也不过是两年多前的事。再说盟主之位素来是六大门派轮流担当,青城哪有机会,公子多心了。」 又是场面话,萧情故心想。 「但明不详的想法,在下或许能料知一二。」 「哦?」萧情故立刻打起精神,「明不详在盘算什麽?」 谢孤白道:「明不详曾对李景风说过,他想见佛,想见众生,见众生相。或许预知到正俗不可并存,嵩山必将趁势崛起,他想看的是公子的两难。」 「众生相?」萧情故一愣。他熟读佛经,比李景风与沈未辰更熟悉佛理,但对明不详想见的众生相仍是懵懵懂懂。 萧情故问道:「这算什麽理由?」 谢孤白道:「或许公子一开始就错了,公子用世俗的想法推究明不详的所作所为,但或许明不详心底存的并不是世俗的想法。」 「合着他还是什麽神仙妖魔?」 「或许他只是想看。」 「看?」萧情故不解,又似乎理解,细想还是不理解,「还请谢先生讲清楚些。」 谢孤白摇头:「我也讲不清楚。照理来说,人做事都是为达到某个目的,但从明不详跟景风几次见面的所作所为看来,他更像是想『看』一些事情发生,『看』就是他的目的。」 像是佛陀俯瞰众生吗?萧情故想。明不详肯定不是佛陀,要也是魔佛波旬。 谢孤白接着道:「人做好事可以没理由,那叫恻隐之心,但做坏事一定有理由,无论是利益所趋或从中取乐都是理由,但无论明不详做什麽,他的理由跟普通人都似不同。」 萧情故想了想,还是琢磨不透,叹道:「算了,横竖我现在也没空理会这妖孽。」 谢孤白道:「萧公子,你出身少林,现在嵩山卷入内战,定然为难。」 萧情故把手放在桌上,沉声问:「当年谢先生明灯指路,萧某才有今日,少林正俗之争,先生有什麽想法?」 「于公子计,只有觉如方丈赢了才能有想法,不是吗?」 萧情故当然明白,觉空获胜,嵩山就等着被收拾,但师父击败觉空,嵩山自立门户,也非萧情故所乐见。 说到底,他仍是少林弟子,不过要他害死苏亦霖他也办不到。权斗政争本就不是他所好,他只想悠闲度日,穷些也无妨。当然,还是别太穷的好,儿子还得好好照顾,他还想多抱俩女儿呢。 「衡山大战和正俗之争都是必然,萧公子若不愿抽身,只能顺势而为。嵩山也好,少林也好,公子只需考虑自己如何安身立命,其他的也管不着。」 萧情故叹了口气,确实,眼下只有帮师父打赢这场大战,为嵩山奔走,至于嵩山掌门当不当,大不了带着老婆跑了,还能怎样?他本有这想法,只是拿不定主意,在嵩山又没人可商量,连跟琬琴也不好说,今日见到谢孤白,也是让自己有个拿定主意的决心罢了。 谢孤白又问:「萧公子途经武当,可曾拜会过行舟掌门,问过他想法?」 萧情故道:「急着赶路,先送二妹来青城,打算回程路经湘地再拜会行舟掌门。」 谢孤白笑道:「如此甚好,掌门有书信一封,想请萧公子转交襄阳帮俞帮主,不知可方便否?」 萧情故道:「当然可以。」又起了疑心,青城跟襄阳帮通信,派个使者不就行了,用得着差遣自己?转念一想就知必然与自己这趟行程有关,这封信算是跟俞继恩打个招呼,于是道:「原来掌门与俞帮主有私交?」 「不是私交,只是些公事。掌门已与襄阳帮俞姑娘定亲,书信里都是些关于成亲的琐碎事。」 「啊?」萧情故愕然。 </body></html> 第223章 前途未卜(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3章前途未卜(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3章前途未卜(下)</h3> 「哇!」苏银铮哭得好大声。萧情故真想捂住耳朵,或者塞住苏银铮嘴巴,但他还是把手巾递给苏银铮:「别哭了,怪你来迟。你再找个紫色的,有姿色的人不少,错过一个两个,还有三个四个嘛。」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才不是为这哭!」苏银铮抽抽搭搭,手巾上满是眼泪鼻涕,又大哭起来,「我早说过没这麽容易了!」 萧情故愕然:「什麽意思?」 「我不是说了吗,天定姻缘,必有磨难,来青城这一路平平顺顺,早知道有事,原来我拿的不是遭劫遇难的《紫钗记》,我唱的是兜兜转转苦守寒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几句话就停顿一会,又继续说,「沈公子情势所逼不能娶我,他是君子,只能按下心意了断此情,与赵姑娘相敬如宾……」 「是俞姑娘。」萧情故打断苏银铮说话,「襄阳帮俞姑娘。」 「总之我为他伤情,多年不嫁,十几二十年后,赵姑娘不幸早夭,我俩无意间偶遇重逢,回首前尘恍然如梦,沈公子叹今生无缘,我只怨来迟一步,相对垂泪。之后旁人说合,为我俩说开心病,共偕连理,百年好合。」 萧情故听得一愣一愣。 苏银铮哭道:「我是哭还得等上十年八年,指不定更久,怨我命苦啊!」 「不是……」萧情故目瞪口呆,「你平日里到底都看些什麽书?这话你自己能信?」 苏银铮用力点头:「当然信!」 「错了怎麽办?你真打算一辈子不嫁?」萧情故道,「说不定沈公子就不是你命定姻缘。」 「肯定是!」苏银铮哭道,「除非姐夫去当回黄衫客,这本子还能改一改!」 苏银铮那坚决的眼神……萧情故看过,那是李景风为奚家父子报仇后的眼神,那种一往无悔……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拿二妹跟李景风比。 萧情故劝道:「我是说万一,就是有个万一,你弄错了呢?你又不是第一次弄错,你得赔上一辈子。」 「爹要帮觉如方丈打赢觉空,要是弄错了呢?要是觉如方丈打输了呢?」苏银铮一边擦眼泪,一边气鼓鼓道,「严伯父也觉得帮点苍没错,结果还不是打输?你们猜的那个比我有根据,就没人说万一错了呢?」 「你们做这麽多大事都不怕弄错,你们弄错了得害几千上万人遭罪,我弄错了也就我一个人遭罪,怎麽就只许你们错,不许我错了?」 这话乍一听头头是道,萧情故一时昏了头,细想才发现不对,道:「咱们做事讲究个有理有据,你这毫无根据……」 「我说的话就是根据!」苏银铮抬头挺胸,理直气壮。萧情故还要再说,苏银铮又哭道:「我都这麽难过了,姐夫不安慰我,尽揪着我讲道理,谁这时候有兴致听你讲道理?要是大姐难过,你是先说道理还是先安慰她?」 萧情故连忙安慰:「可苦了我的小巫婆,不是,我的小仙姑。别难过了,往后的苦日子有得你熬。」 苏银铮听他调侃,哭得更大声。萧情故抚着她头道:「幸好我聪明,等接风宴过了才告诉你,要不你肿着一双眼,宴席上多难看。我过几天便回嵩山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虽说苏银铮自愿且乐意,但嵩山无疑是将女儿作质给青城以换取信任,萧情故难免担心:「我留下八名侍卫照顾你起居,尽管使唤,但别失了礼貌。」 苏银铮边哭边擦着眼泪:「知道了。」 萧情故又拜见几次沈玉倾与谢孤白,连同刚从衡阳回来的沈未辰与魏袭侯等人挨个见了个遍。他曾听苏亦霖提过沈未辰,据说现在是青城卫枢总指,战场上的白罗伞,想不到这麽个娇滴滴姑娘武功竟如此高强。魏袭侯看着轻浮,但能言善道进退得宜,至于李湘波,听说严九龄的人头就是他割下的。 看来青城有不少青年才俊。 三天后,萧情故离开青城,只带了四名随从轻骑出发,带着谢孤白委托的信件赶往武当。 这回来青城,首先便是确定青城有染指盟主之位的野心,若在几年前,萧情故会觉得这是痴人说梦,但现在看来未必不可能。六大家照轮盟主的规矩已破,点苍很难在下个十年担任盟主,衡山若想扶持青城,唐门是青城姻亲,如果嵩山也成为昆仑共议一员,跟少林两派都支持青城,青城就有五票,几乎可说胜券在握。且这场大战后丐帮支离破碎,衡山重创,点苍损失也不小。 果然青城帮助衡山也不只是为了什麽天下大义嘛…… 衡山在十月召开的会议,觉空觉如都会派人参加,争取正统,华山丶点苍丶丐帮三派即便知道要割地赔款,也得参加,因为一旦退出昆仑共议,损失更大。 先说丐帮,彭家杀了徐放歌,听说徐江声对外宣称代帮主职位,但并没有立刻发兵讨伐彭家,假若丐帮不参与会议,就是彻底撕毁昆论共议,退出九大家,虽然北面武当积弱,西面衡山力疲,一时无患,但内忧也够他头疼。且不论衡山会不会暗助彭家,没了昆仑共议保护的丐帮,闽地总舵主也未必会受节制,那就是三家分晋,谁也没有大义名分。 再说华山,华山若拒绝回到昆仑共议,孤坟地争议就算尘埃落定。再说了,现在这局势,与华山相邻的崆峒是九大家中实力最强的,铁剑银卫苦于受困陇地已久,谁知道朱爷怎麽打算?假若华山不受昆仑共议保护,就算朱爷没这心思,崆峒有十六席议堂,全都没心思?下一任掌门丶下下任掌门呢?少林呢,青城呢?尤其青城,这场大战中青城虽有损伤,但比华山好太多,随意找个藉口入侵,起码能把汉中以南都纳入版图。 点苍是最有可能拒绝割地赔款的,他们实力雄厚,也无内乱,退出九大家不受影响,但衡山若要报复,单是关上边界禁止通商就够点苍苦了。再说了,仇还记着呢,长远来看,点苍退出昆仑共议,利弊得失还得看后续。 谢孤白说得没错,衡山之战就像正俗之争,早晚要发生。但没到最后关头前,维持昆仑共议还是重要,哪个傻子想自绝于外,就得有秦那样的基础,得保证自己不是被吞并的那一个。点苍厚植实力这麽多年,诸葛然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地走出几乎没有犯错的每一步,最后还是一败涂地,除非是那种自以为天选之人的傻子,才会觉得自己可力抗天下,一头莽上就好。 每家都在观望,都在关切,不想自己是鹬蚌,希望自己是渔翁。想到这,萧情故一声长叹,能活在昆仑共议前九十年里是多麽幸运的事啊…… 接着该见行舟子了,此行还得说服行舟子支持师父。 想起少林战事,萧情故心下一沉。护送苏银铮来青城的路上,他不想让这小巫婆担忧,没从没提过战况。 战事并不乐观。 靠着太行天险,虽然抵御住觉空手下朱宝器的猛攻,但俗家弟子一面倒的支持觉空,正僧因为觉闻之故多半观望,还有少部分支持觉空改革,支持师父的不足五成,反攻遥遥无期,嵩山也被鲁地的俗僧队伍牵制。之前华山出兵青城,苏长宁送了大批军械银两给华山,久持下去,嵩山库房空虚,愈发不利。 衡山会议上觉空定会派遣使者决定谁才是少林正统,衡山的表态会影响正俗之争的结果。必须让衡山支持师父,只要衡山一句觉空得位不正,不用九大家出兵就能让少林内部局势起变化,支持师父的正僧会变多,俗家弟子也可能因此动摇。 萧情故摸了摸怀里的书信,先到襄阳帮拜访俞继恩,一照面就被这人身上俗艳的六鲤七彩绣袍跟颈上浮夸的白玉金炼坠给惊着。大富大贵的人萧情故见多了,能把锦衣华服穿得这麽……惹眼的,真没见过。 萧情故说明来意,请俞继恩代为引见掌门行舟子。其实他身上有拜帖,大可直接登山拜访,但谢孤白请自己送信必有原因,听说行舟掌门是个软硬不吃甚有主见的人,多半是要自己从俞继恩身上套出些说服行舟掌门的线索。 嵩山与襄阳帮素来少交集,俞继恩讶异萧情故来访。他延请萧情故上座,收了书信,看了好半天,沉思许久。 萧情故问道:「信上写了什麽?」 俞继恩笑道:「是关于沈掌门与小女的婚事,都是些不紧要的琐碎事。」 谁信啊,萧情故心想,都是场面话。他道:「少林叛徒觉空谋逆犯上,觉闻得位不正,敝上苏掌门助觉如方丈拨乱反正,要将觉空罪证公诸于世,特派在下前来。只是嵩山与武当向无交情,不好唐突,还望俞帮主代为引见行舟掌门。」 这也是场面话,跟行舟掌门哭诉觉空造反有什麽用,还指望现今的武当出兵协助吗?再说了,自己是嵩山刑堂堂主,被派来见武当掌门,能连个拜帖都没有? 场面话就是处处破绽却没人戳破的谎话。 俞继恩沉思半晌,来回踱步,好半天,回过头来苦笑:「若是前掌门尚在,在下还能帮忙说点话,行舟掌门甚有主见,若由在下引见,怕掌门以为我收受好处,反倒不妥。」 萧情故讶异,没琢磨出俞继恩话里意思,笑道:「谁不知道襄阳帮在武当说风就是雨,沈掌门来访还得跟俞帮主打个招呼才好上山。」 俞继恩挥手:「那都是过去的事啦,我现在就是个库银总管,造船,练兵,修路,铺桥,哪儿要钱掌门就找我商量,就这麽薅着,多肥的羊也得被薅层皮下来。若不是南方开战,丐帮大批采购粮食军械,花了大笔开销,我这一年得亏损个几万两,一句话,敲骨吸髓啊。」 「造船练兵?」萧情故问道,「武当这麽大的门派,又无人犯界,做什麽准备?」 「这——您得问掌门啊。」俞继恩意有所指,「掌门精明又有远见,准备的未必是三五年内的事。」 「哦?」萧情故似乎听出点意思,又问,「听说行舟掌门这两年励精图治,改革武当,该当有所小成才是。」 俞继恩假意一叹:「若是说改就改,历朝又哪会有变法失败的前例?掌门雷厉风行,可上边说一句,下边动一下,半掩门的窑子姐都没这麽懒。就说扫荡路匪这事,路匪没了营生,怎麽过日子,这当口才来垦荒?武当这地界作生意不容易,只有坑蒙偷拐在行,过往还有个盗匪不多的好处,毕竟那时盗匪都横在路上收钱,谁上山打饥荒?现在这些人被驱赶走,就真成了山匪,你剿他逃,你追他躲。」说着长叹一声,「山匪是剿不完的。」 萧情故摸了摸下巴,问道:「俞帮主不劝劝掌门吗?」 「劝不动啊。」俞继恩又是一声长叹,「谢先生口才算好吧,沈大小姐面子够大吧,青城的船还不是被驱赶?青城的面子都不给,还指望掌门听谁的?」 萧情故跟着叹道:「看来行舟掌门个性执拗,俞帮主苦口婆心,辛苦了。」 俞继恩摇头:「哪的话,毕竟是武当辖下,自个家门还得看紧些,想来行舟掌门也是这意思。」 讲起话来这麽拐弯抹角不累吗?没有十七八个心眼能听懂吗?萧情故嘴上假意一叹,心底是真叹。 曾经千观林立的武当山已不复盛况,行舟掌门下令将废弃道观尽数拆除,此后不许兴建,昆仑共议后数十年积累的仙家洞府遭了殃,急得许多大德忙去后山把好风水抢先占了。破败的道观化成一堆堆砺土,远远望去,武当山像是张长满坑疤的大脸。 萧情故呈上拜帖求见行舟子,这位现今武当掌门腰挺身直不怒自威,就是瞧着皱纹白发俱多,也不知道本就如此,还是当了一年多掌门给糟蹋的。 「敢问萧堂主何事拜访武当?」行舟子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两句客套就直问来意,比沈掌门丶谢先生丶俞帮主利落多了。 「觉空首座篡位……」萧情故刚开口,又停了下来,直接道,「嵩山要入九大家,与少林并列,十月衡山会议上还请行舟掌门支持。」 行舟子冷言:「少嵩之争给嵩山的教训还不够?」 萧情故知道行舟子软硬不吃,更不能威胁,直陈利害才有机会说服他:「就是因为少嵩之争殷鉴不远,行舟掌门才更应该支持嵩山。」 「贫道没听懂。」 「武当几百年基业,昆仑共议后短短数十年便沦丧至此,后山上道观盖了九十年,不到两年就拆去大半,可见从有到无易,从无到有难。」萧情故拿起桌上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掌门想改革武当,得要几年?砺兵秣马要几年,三年?五年?」 「行舟掌门忧虑天下将乱,武当再不自救便要覆灭,这洞烛机先的眼光,在武当罕见。」 「你想说嵩山可以当武当的盟友?」行舟子也直来直往,「苏掌门问过觉空首座意见了吗?」 「行舟掌门很清楚,莫说三五年,就算十年,武当也未必能救。治陈疴下猛药,身子骨只会更弱,现在的武当早就外强中乾,连山匪都剿不净,别说六大派,就青城丶华山这两个门派,武当也未必能敌。」萧情故说得果决坚定,没给行舟子和武当留情面,「现在昆仑共议还在,能保护武当,但掌门认为昆仑共议还能维持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武当来得及自救吗?那时的少林是盟友还是敌人,掌门说得准吗?」 「萧堂主很有胆量,敢对贫道说这些。」行舟子仍是不动声色,连眉毛都没挑动一根。他伸手在萧情故茶杯上轻轻一拂,茶杯顿时碎裂,萧情故一惊起身,被茶水溅了满头满脸,甚是狼狈。 「无论武当能否自救,都无须嵩山费心。」行舟子道,「萧堂主请回。」 萧情故也不擦拭身上水渍,反举起茶壶当头浇下,之后竟将茶壶举至行舟子头顶,同样淋下,天下间还没谁敢如此冒犯九大家掌门。 行舟子没有闪躲,任由萧情故淋了他满头满脸茶水,只是盯着萧情故看。 「自己淋了雨,就要拆别人的伞,河边失足,就要把岸边的人也拉进水里,纵然不能自救也要拖别人一起死,因为踩着别人就还有机会探出头喘口气。」 「武当邻接五大家,除青城外,衡山丐帮两败俱伤,华山也受重创,少林正内乱,掌门要坐等少林翻身?」萧情故说着,将已倒乾的茶壶在地上摔个粉碎,外头的侍卫听见声响赶来,见掌门与客人都是一身湿答答,也不知道发生何事,不由得愣住。 萧情故这举动无礼至极,即便行舟子一掌将他击毙也不意外,他却半点不见紧张:「正僧俗僧,谁当方丈对武当有利?掌门希望以后武当的对手是智泉大师,还是张秋池?」 「削弱少林。」萧情故道,「只要武当多喘上一口气,先死的就可能是少林。」 </body></html> 第224章 背道而驰(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4章背道而驰(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4章背道而驰(上)</h3> 昆仑九十二年八月秋 迟来许久的大雨让塔克欢喜,又让他陷入深渊。 「我叫厄斯金,第五卫队大队长,奉古尔萨司之命请亚里恩跟我们一同回宫。」高大健壮的棕发男人躬身说着,脸上满是恭敬,但他身后的圣山卫队杀气腾腾,数量远比汪其乐带来的手下多。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圣山卫队与流民誓不两立,汪其乐带来的流民队伍结成圆阵戒备着。 塔克知道这些人是古尔萨司派来的,不然还能有谁?他没有回话。古尔萨司要杀他,死在亚里恩宫还是祭司院甚至在这里都没太大差别,服从换来的只是体面和一线生机,他想的是更早之前的事。 如果当时他跟高乐奇什麽都不管,逃出巴都,当个像汪其乐一样的流民,也没什麽不好,起码有些东西是真实握在手里的。不过高乐奇一定会笑他天真。 高乐奇却想,杨衍已落入古尔萨司手里,他们唯一的筹码没有了。古尔萨司绝不会杀杨衍,但未必不会「教训」杨衍,而他跟塔克的下场极有可能成为杨衍的教训。 他突然很想要一面镜子。跟着塔克逃了一天,又在雨里站了一夜,自己此刻的模样想必非常狼狈。想到这是自己最后留下的样子,他就不甘心,但也只能用手拨拨头发,尽可能让自己好看些。 塔克不愿在民众前露出惧色,至少这个队长还称自己一声「亚里恩」。他道:「民众正在等待粮食,发完粮我就回宫。」 「夜深了,古尔萨司担忧亚里恩的安危。」厄斯金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雨势骤然变大,为本就阴沉的夜添上更深的朦胧。高乐奇给了塔克一个眼神,示意塔克服从,显然祭司院已经控制住奈布巴都,塔克已经输了,顽抗毫无用处。 或许真是夜太黑,抑或是大雨遮蔽了视线,塔克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他望向亚里恩宫方向,那儿太遥远,隐没在黑夜中,他只看到通往亚里恩宫的道路上排着老长的队伍。 队伍好长,好长,看不到尽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伞,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厚实的衣裳,雨水浸透衣服,人们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感激地领取湿漉漉的粮食。 厄斯金举起右手示意塔克跟他走。「亚里恩要走了吗?」一名前排等着领粮的男子发觉厄斯金与塔克举止异常,惊慌喊道,「亚里恩走了,我们的粮食怎麽办?」 「我不走!」塔克高声大喊,挥手对民众示意。厄斯金皱眉,抓住塔克手腕:「请亚里恩回宫!」 他的手非常有力,彷佛只一扭就能让塔克手腕脱臼。「我会留在这里!」塔克忍痛高声大喊,「发完粮食前,我会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民众的欢呼声响起,厄斯金脸色一变,更紧地抓着塔克。塔克咬牙切齿低声说道:「有种就杀了我,当着民众的面把我的头砍下来,让我的血混着雨水流淌!」 「要是不敢,就乖乖站着别动,看我替你们这群祭司院的枯嗒擦屁股!」 连高乐奇都被塔克强硬的语气震慑住,他看出厄斯金的犹豫。厄斯金松开塔克,指着流民们对圣山卫队下令:「护送亚里恩的『朋友们』回宫!」 高乐奇一惊。塔克再笨也听出这是什麽意思,圣山卫队要把汪其乐和他的手下一并抓走。流民们脸露惊慌,他们本就位在底层,落入贵族或祭司院手里只有被随意践踏甚至杀死的分。塔克着急道:「他们不是我朋友,没进入奈布巴都,你不能捉拿他们!」 「如果这群流民不是亚里恩的朋友,就更不能留了。」厄斯金抽出佩刀,圣山卫队跟着拔出武器,「流民不受萨神庇佑!」 「屁!萨神要庇佑谁,轮得到你们决定?」汪其乐不但不惊慌,反而哈哈大笑,「圣山卫队想邀请我们前往亚里恩宫?可流民不屑踏上贵族的领土!」 他拔出刀来,高举向天,对手下大声道:「今天就当咱们走错了路,杀出去是活命的唯一机会!」这番豪气激励人心,流民们收起惊慌,各自举起弯刀长枪准备应战。 「住手!」塔克横挡在汪其乐身前。高乐奇叹了口气,转身对民众喊道:「亚里恩累了,要回宫休息!粮食会继续发下去,保证每个人都能领到粮食!」 「高乐奇!」塔克怒吼,接着就丧了气,指着汪其乐对厄斯金道:「放他们走!」 「你很聪明,但是站错了地方。」厄斯金望着高乐奇。 高乐奇不置可否:「用不着你来评价。」 「这群流民还不能走。」厄斯金摇头,「一切静等古尔萨司指示。」 塔克勃然大怒:「你!」 他正要破口大骂,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有人大喊:「神子有令!」塔克大为惊喜,莫非是神子想办法制住了古尔萨司?高乐奇虽没塔克这麽乐观,也感意外,汪其乐眉毛轻轻扬起。 小祭从马上下来,当场宣告:「神子有令!汪其乐受他所托带领手下运送粮食前来巴都,祭司院已备好热食和帐篷款待,他们若想离开,不可留人!」 汪其乐冷笑一声,收起刀子,对手下大喝一声:「走!」他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带着流民冒雨而去。 塔克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他觉得自己安全了。高乐奇不知何时出现在小祭面前,问道:「神子有留话给亚里恩吗?」 小祭摇头:「没有。亚里恩可以随时回宫,也可以留下。」 ※ 十几盏油灯照得房间里一片通明,塔克来回踱步,装满葡萄酒的酒杯在他手里不住摇晃。一饮而尽后,他重又斟上一杯,继续摇晃着。 他隐约还能闻到亚里恩宫前广场上火架燃尽后的焦味。 「神子怎麽还没回来?」塔可问高乐奇,「王红呢,王红去哪了?」 高乐奇半仰在躺椅上,望着天花板与屋角边缘的雕花,明明才离开一天,却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触。那幅画是用不同花纹拼凑成各种大小的椭圆交织而成,每组花纹间用如锁链般的圆环分隔,加上几条不同颜色的直线与弧线,没有固定形状,但也不显混乱。屋角处则是用八个相等的菱形丶十二个三角形以及四个如同小沙漏般的图像拼凑成的正方形。 「亚里恩,你数过天花板上总共有几种花纹吗?」 「花纹?」塔克抬头随意数了数,骂道,「我哪知道,没数过!」 「我刚才数了,有八种。」高乐奇看向塔克,「真不简单,用了八种花纹。」 「那又怎样?」 「你每天晚上睡在这,抬头就能见着,就没想过数一数?」 「谁这麽无聊!」塔克在椅子上坐下,又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我问你话呢!」 「仔细看看,咱们每天看着,却没仔细看清的东西挺多的。」高乐奇指着屋角问塔克,「你记得那个花瓶上叶子的形状吗?你发现你床脚有雕花吗?」 「高乐奇!」塔克很不耐烦,「这些事不重要!」 高乐奇抬起头想了想,叹气:「或许不重要,但我们老是忽略那些放在眼前而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细节。」 「听不懂你在说什麽,我要睡觉了!」塔克很烦躁,经过一天的奔波惊吓,他想歇息,「神子再不回来,我就睡着了!」 话是这样说,但杨衍没有回来,塔克始终不放心:「神子要是回来了,叫醒我!」 高乐奇点点头,他也很累。他依序吹熄油灯,只留下最靠近门边的那盏。塔克脱去外衣躺上床,看见高乐奇站在油灯旁,灯火把老长一条影子投在门边。 「塔克,你有什麽愿望吗?」高乐奇问。 「夺回属于亚里恩的权力!」塔克靠上枕头,「你呢?修史书替鱼将军平反?」 怎麽累成这样?塔克一沾上枕头就神智迷糊。最后一点灯光熄灭,之后是关门的声音。 高乐奇刚才说了什麽?他没听清。 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饥肠辘辘,塔克正要传膳,侍卫敲门急喊:「禀告亚里恩!祭司院传来消息,请亚里恩前往圣堂拜见神子,卫祭军正在宫门外等候!」 塔克吃了一惊,从床上跳了起来。高乐奇很快赶来,体贴地带了块酥油饼,塔克混着葡萄酒狼吞虎咽地吞下。 「神子为什麽让我们去祭司院?」塔克擦去嘴边饼屑发问。 「不知道。」高乐奇摇头,「去了才知道。」 整个奈布巴都几乎被卫祭军掌握,王宫卫军被严加看管,厄斯金领着队伍守在王宫大门外。「请亚里恩乘坐自己的銮车拜会神子。」厄斯金态度非常谦卑,与昨晚的强硬截然不同,「这是亚里恩该有的尊严与礼貌。」 塔克的銮车早拆了当神子銮轿,他搭上高乐奇的马车。他很不安,自己到底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他问了高乐奇好几次,高乐奇不是沉默,就是说去了就知道。 他与高乐奇被引进圣堂,巨大的萨神神像伫立在圣堂中央,俯视人间的火眼不知是否受了岁月洗磨,早已无法判定视线落向何处。曾经,信众参拜时最爱争夺位置,而今每位信众都确信自己所在的位置受到了萨神的注视。 高台前站着一排人,是娜蒂亚丶孟德主祭丶孔萧主祭和波图大祭。塔克一眼看到神台上的三人,当中那人穿着用金色丝线绣出太阳光纹的白色祭司袍,戴着一顶兜帽,高耸的衣领遮住下巴,让那双红眼格外突出。 是杨衍,站在神台中间的是杨衍! 塔克不理解现在是什麽情况,脑中一阵晕眩。 古尔萨司站在杨衍左后方,一个塔克不认识的人站在杨衍右边,落后古尔萨司一个身位。 这人穿着天青色长袍,灰色长裤,身材高大,塔克估计他只比汪其乐矮一点,有着比王宫卫队任何一人都更加宽阔的肩膀与健壮身材。他的大腿很粗,裤管被撑得鼓起,有一双大得可以单手抓起西瓜的手掌,长相粗犷,轮廓很深,皮肤没有光泽,平整不逾寸的头发与浓密的虬髯白多黑少,看上去年纪约在四五十之间,额头皱纹明显,像是饱历沧桑,眼睛如虎目般精光抖擞,却又非常温和。见着这个人,你并不会感觉他会威胁你,但你明白绝对不能让他感觉到受威胁。 塔克来到神台前,仰视杨衍,一时间情绪复杂。他看不清杨衍的脸,只觉得那双红眼更加鲜红了。 波图温和地提醒塔克:「亚里恩,您忘记对神子行礼了。」 行礼?塔克一愣,还是高乐奇化解了他的迟疑:「首席执政官高乐奇参见神子,愿萨神旨意通达神子,通达光明。」 杨衍看向塔克,不只杨衍,塔克觉得所有人都看着自己。高乐奇拉了拉塔克衣角,塔克低下头左手抚心:「塔克亚里恩参见神子。」 杨衍缓缓道:「这次奈布巴都的缺粮是希利德格与众亲王造成的,希利德格已然伏法,卫祭军已将胡根亲王关入牢中,择日处死。」 希利德格死了?塔克皱了下眉头。他一点也不在乎胡根亲王,胡根亲王同样该死,要不是他站在希利德格那边,亲王们的意向也不会一面倒,导致自己被逼入绝境。 他只是还没搞清现在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至于其他参与这件事的亲王,这就是我要跟亚里恩讨论的事。」 塔克感到困惑,他以为会是古尔萨司站在神台上说这场动乱的后续要怎麽处置,包括对他和高乐奇的审判,就算杨衍会在场,也应该只是如傀儡般站着,极不情愿地说:「一切就照古尔萨司的意思执行。」 但神台上的杨衍显然不是这样,他像是照着自己的意思在说话,没人逼迫他,古尔萨司只是慈祥看着,任由他处置这些事情。 杨衍似是感受到塔克的疑惑,对众人说:「娜蒂亚留下,其他人先退下吧,我有话要跟亚里恩和他的执政官说。」 「遵从您的旨意,杨衍哈金。」古尔萨司恭敬回应,领着众人离去,杨衍身后的壮汉没有动作。 塔克从未见过如此臣服的古尔萨司,这太难以想像了,甚至连梦中也没出现过。 「狄昂,你也退下。」杨衍吩咐。名叫狄昂的守卫左手抚心行礼,恭敬退下。 所有人离开后,圣堂里只剩塔克丶高乐奇丶杨衍和王红,杨衍从神台上跳下,恍惚间又是塔克所熟悉的杨衍了。塔克迫不及待地问:「杨衍哈金,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一片静默。 「我加入了祭司院。」少顷,杨衍回答,「只有这样,所有人才能活命。」 「是古尔萨司逼你的?」 杨衍摇头:「是我自己的意愿。我不会再跟你们一起对付古尔萨司了,也不会让他伤害你们。」 塔克一怔,声调不由得拔高:「你背叛我们了?」他想过很多可能,但从没想过杨衍会背叛他。他只觉气血翻腾,脑子里嗡嗡作响,脸涨得通红。 「只有在祭司院,我才能成为真正的『萨神之子』。」杨衍说完,脸上热辣辣的挨了一记重拳。 「你背叛了我们!你说过不会背叛我们的!」塔克压抑不住愤怒,揪住杨衍衣领,「你背叛了我的信任,你这个叛徒!」一拳狠狠打在杨衍脸上,打得杨衍一个踉跄。 「别打了!」王红忙要劝阻。高乐奇才刚抓住塔克手臂,「砰」的一声,塔克正面挨了一拳,顿时眼泪鼻血齐流。 「你怎麽不怪自己没用,连希利德格都斗不过?!」杨衍还了一拳,王红忙将他拉住。 「你在猎场是怎麽跟我说的?你说要帮我对抗古尔萨司!我把你从羊粪堆带出来,我给你权力,给你荣耀,还把我的马车拆了给你!」塔克双手被高乐奇架住,脚不停前踹,「我还阻止高乐奇烧了你姘头!」 「啪!」王红甩了塔克一巴掌,骂道:「谁是他姘头!」 杨衍一没人拦着,立刻拦腰抱住塔克将他摔倒在地,高乐奇也被推倒,不得已松手,塔克与杨衍扭打成一团。 「别打了!」高乐奇努力分开两人,对王红喊,「来帮忙!」王红哼了一声,上前将杨衍拉开,杨衍与塔克兀自隔空拳打脚踢。 塔克浑身疼痛,恶狠狠地瞪着杨衍。太不公平了,他打杨衍,杨衍根本不怕疼,但杨衍打他,他会痛。真该死!他坐在地上不住喘气,委屈得想哭,眼眶都红了,大骂:「我把你当兄弟,你却出卖我!」 「我没出卖你,是你兄弟出卖你,是那些亲王出卖你!」杨衍一身白袍染上了血迹灰尘,他擦了擦红肿的嘴角,问:「你打算怎麽处置你那些兄弟?」 「什麽意思?」塔克反问。 「他们是希利德格的帮凶,一手操控这场饥荒,他们要付出代价!」杨衍大声道,「饿死的民众是谁害死的?!」 塔克涨红着脸骂道:「都是希利德格的错!」 「难道亲王们就没错?」杨衍吼回去,「你忘记了吗,是他们背叛你才让你落到如此地步,是他们害你!」 「我会给他们应得的处罚!」塔克很清楚,虽然那些混帐兄弟该死,但王权需要他们支持才能稳固。 「什麽处罚?」杨衍望向高乐奇。 高乐奇犹豫半晌:「我们会调查参与的亲王,罪行严重的会下狱或处死,另一些则会收回他们的专卖权,重新分配给没参与的亲王。」 杨衍问:「你们会杀几个亲王?」 「我们会找出罪行最严重的几个。」高乐奇恭敬弯腰,「我们会杀鸡儆猴,只要祭司院……」他犹豫了会儿,还是说了,「只要没人煽动,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就这样?」杨衍倒吸一口气,「交出三五个亲王杀了立威,这事就过去了?无辜的民众平白卷入这场斗争,就白挨好几个月的饿?」 「神子,你知道我们的困境,那些都是塔克的兄弟。」高乐奇道,「萨神在上,看在我们曾是盟友的份上,别让塔克太为难。」 杨衍露出失望神色。权力不会背叛权力的主人,他想起古尔萨司说过的话。塔克不会处置这些亲王,因为没有这些亲王,王权就会薄弱,亲王们就是因此才有恃无恐。 「这样不够!」杨衍道,「他们必须清楚知道,做这种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神子打算怎麽处置?」高乐奇恭敬恳求,「希望神子能尽量宽容。」 杨衍从袖口撕下块一尺见方的白布,扔在地上。这是割袍断义的意思吗?高乐奇不解,连王红也不解,塔克当然更不解,三人齐齐看向杨衍。 「将所有名字写在这块布上,交给祭司院。」杨衍说道。 高乐奇拾起白布,这么小一块,能写几个人名?他抬头问道:「写在这上面的人都要死吗?」 「不。」杨衍回答,「所有名字没写在这块白布上的亲王都必须处死。」 「什麽?!」塔克大叫。 「名字不在上面的亲王都必须处死。」杨衍重复一遍,咬牙切齿,「我让你们决定哪些人可以活着,这就是我的宽容。」 </body></html> 第225章 背道而驰(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5章背道而驰(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5章背道而驰(下)</h3> 塔克身子忽冷忽热,眼里充满血丝,几乎快哭出来。他没想到杨衍做这麽绝,脾气顿时软了下来,哀求:「萨神在上,我曾经这样礼遇你!这块布太小了,我有很多兄弟……」 「我不想伤害你,我没这个意思,塔克,我在帮你,你不需要这些兄弟。」杨衍坚决道,「我已经对他们够宽容了,这些人都不无辜,如果你包庇他们,那你也不是无辜的。」 一旁的高乐奇总算拎清这是怎麽一回事了,他说:「神子,无论古尔萨司许诺您什麽,都只是在利用您,您被他骗了。」 「他是想利用我完成他的愿望,但我会握牢权力,不成为任何权力的工具。」 「你斗不过古尔萨司的,亲爱的神子,古尔萨司不会永远像今天一样乖巧温顺,他只是在演戏。」高乐奇说道。虽然今天的情况比他预想中好很多,至少现在看来他跟塔克都不会有危险,但这不能长久,失去杨衍,他这辈子是长是短都得看古尔萨司的意思。 「杨衍!」塔克喊出了神子的本名,跪倒在地,趴低身子以头就地,「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垂怜我,就算多给我一块布都行,这布真的太小了,它太小了,写不了几个名字!」 塔克抓住杨衍的神子袍:「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就算我不配当你的朋友,你就没有一点慈悲吗?」 杨衍脸颊与眼睛几乎挤在一起,却是铁了心地不跟塔克纠缠,下令道:「我要休息了,你们回去吧。」 「你说!这是你自己的意愿,不是古尔萨司逼你的!」塔克大吼。 杨衍点点头:「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意思,古尔萨司没有逼我。」 塔克垂头丧气:「我就不该反抗古尔萨司,打一开始就不应该……结果只是让这座山加上你的重量,把我压得更死而已。」 杨衍欲言又止,望向王红,王红叹口气:「请塔克亚里恩与首席执政官退下,神子需要休息。」 塔克需要高乐奇搀扶才能起身,他连告退礼也没有。高乐奇对神子行礼,搀扶着塔克离去。 离开祭司院时,街上的景况全变了。大批卫祭军在街上行走,就在塔克跟杨衍说话时,卫祭军已开始行动。许多祭司院附近的豪宅前都站满卫祭军,塔克看见马修亲王被卫祭军拉走,他的妻儿死死拽着他。塔克想下车阻止,高乐奇一把拉住他:「别下车。」说完绕过塔克身子,替塔克拉下车帘,不让他看见外面的景况。 塔克双手捂脸,呜呜哭出声来。 ※ 杨衍厌恶这种感觉,他从未与自己认为是「兄弟」的人走上不同的路。他在武当时也曾交过一两个朋友,但因为被孤立,所有人都开始疏远他,这种微小的背叛不足挂齿,但他从没有「背叛」过别人。他直来直往,几乎没被人误会过,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塔克跟高乐奇的质疑让他难过。 「这就是你的处置?」他带着王红与狄昂来到圣司殿,由王红禀告处置方式,古尔萨司听了,这麽问道。 「古尔萨司觉得太残酷了?」杨衍反问。对于这个赐与他绝对权力的人,他礼貌,但语气中并无太多尊敬。 「你可以同时赐给高乐奇修史的权力,他一直想要这个。」古尔萨司道,「这会让他觉得你还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这只会让塔克猜忌高乐奇。」杨衍回答,「我没打算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塔克已经够卑微了,让他像父亲一样喝酒喝到死会更好吗?而且高乐奇是个优秀的执政官,修史对他应该是奖赏,而不是处罚。」 「亚里恩永远会有,首席执政官也时常更换。」古尔萨司道,「你可以留下合用的,这是祭司院的权力。」 「萨司也常有。」杨衍道,「命长的就跟好的执政官一样罕见,」 对于杨衍的冒犯,古尔萨司只是微笑:「我还能再给你一个建议吗?你可以将塔克能拯救亲王的消息用虫声散播出去。」 「这有什麽好处?」杨衍问。 「塔克必须成为一个能配得上您的亚里恩,高乐奇也是。」古尔萨司说道,「这对他有好处。」 杨衍想了想,点头。 「亲王已经受罚,祭司院所有相关人员也会受到处置,神子还想做些什麽?」 杨衍指着狄昂问:「他真是我的人吗?」 狄昂是古尔萨司送给杨衍的护卫,古尔萨司说有了他就不用再担心被人偷袭,甚至不用害怕达珂,但杨衍怀疑这是古尔萨司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古尔萨司点头:「他是你的人,你甚至可以命令他杀了我。」 杨衍不信:「你说过权力不会背叛权力的主人。」 「狄昂没有权力,他只有忠诚与追随信仰的虔诚。」古尔萨司道,「你可以考验他。」 「我要去见汪其乐。」杨衍道,「我欠他一个人情。」 ※ 亚里恩宫里聚满哭嚎的王族亲眷,宫外更多,声势之浩大让塔克误以为自己还被暴民包围。 塔克抱着头在房间里喝酒,一瓶又一瓶。他拒绝接受任何人求见,包括几个比较亲近的堂兄弟。 高乐奇敲门进来,瞧见他醉醺醺的模样。 「亲爱的亚里恩大人,您可以尽管醉,但我必须提醒您,您只有三天时间,一天喝醉,一天深思熟虑,还要留下一天写上名字。」 「你去了哪儿啦?」塔克拉着高乐奇,嘴里满是高乐奇厌恶的酒气,「陪我喝酒!」 高乐奇在研究那块一尺见方的白布能够写上几个人名,把字写小些就能救出更多人。 「你说得对,我就不该惹上这事!」塔克高喊,「我应该在狩猎小屋就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假神!」 高乐奇并不觉得杨衍忘恩负义,或许杨衍是真的背叛,但他足够宽容,那些亲王确实是死罪。高乐奇并不悲天悯人,也知道失去这些亲王,塔克难以翻身,但塔克不用担心活得像他父亲一样提心吊胆,能平安度过一生,只要别再招惹杨衍与古尔萨司。 就跟鱼将军斯罗一样。那一仗自己已经打过,因为运气跟局势,最后还是失败了,而且还侥幸保住性命。 现在是怎麽处理这份名单问题。高乐奇掩上房门,打算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塔克刚从酒醉中清醒就嚷着要酒喝,高乐奇早下令禁止再给塔克供酒,塔克正闹脾气,高乐奇就赶来了。 「您已经没有喝醉的时间了。」高乐奇说道,「再过两天,祭司院会来收这块白布,您要是没深思熟虑,会失去所有亲戚。」 塔克消沉道:「把没参与囤粮的亲王都写上去。」 「亚里恩,望您三思。」高乐奇道,「这块布很小,写上那些亲王的名字,就没有剩馀空间了。」 「什麽意思?」塔克问。 「我们有很多选择。」高乐奇道,「这可以是个处罚名单,也可以不是。您可以考虑些别的,对您忠心的……」 「对我忠心就不会帮希利了!」塔克跳了起来,「他们对我就没有忠心!」 「有些是被胁迫的,有些是有能力有势力的,有些是您能施恩的。」 塔克头还有些晕,没听懂,高乐奇进一步解释:「这块布送出去后,您会被几乎所有亲眷怨恨,往后亚里恩宫的聚会将不再热闹。但这也是亲王间权力的重新分配。那些没有得到专卖的亲王,为什麽他们没有得到专卖?多半是与您血缘太远,或者无能。」 「您可以选择留下有用的人,而不是无辜的人。」 塔克又跳了起来:「所以没犯错的和对我忠心的人反而要死?」 「如果用小笔,字写小些,可以写上三十几个人名。」高乐奇道,「您必须考虑清楚。例如胡根亲王的儿子可以全死,但有些人则未必要死,我希望您考虑得更全面,不只是罪行。」 高乐奇怕塔克听不懂,又解释了一次:「您必须决定优先拯救的是无辜的人丶亲信的人还是有能力的人。例如提拿亲王,他虽然背叛了您,但他一家子很受王宫卫队爱戴,我会建议您写上他的名字。」 这是个选择,关于公理丶私欲或是现实。 「我希望亚里恩能想清楚,哪些会是顶替死去亲王职位的人。这是个很糟糕的情况,所有亲王都知道是亚里恩您决定名单,但这也是很好的情况,只要这名单正确。」 「往后王族的权力将非常集中,这样的背叛不会再发生。」高乐奇说道,「古尔萨司已经很老了,而神子才刚就任,神子与老萨司性格并不相同,意外或许很罕见,但如果发生,那就是机会。」 塔克懂了,但心底仍然非常挣扎,没法下决心:「高乐奇,你来拟定名单。」 「亚里恩,您必须自己来,就像神子一样。」高乐奇恭敬说着,「如果您想继续治理巴都,如果您还有其他企图,您必须自己动手。」 「而我,是您忠心的臣属,首席执政官,给您恰当的建议。」 ※ 卫祭军队伍去往汪其乐营寨。如今杨衍的马车比亚里恩的坐驾更巨大,从奈布巴都驶出,几乎把路面占满。 派出去的斥侯已经通知汪其乐,免得流民见到大批卫军而惊慌。杨衍换了马,亲自来到汪其乐营帐外,随行的只有狄昂。 流民队伍更庞大了,杨衍不禁怀疑汪其乐的目的,他一直没弄清汪其乐聚集这麽大批流民想做什麽。 「你来啦!」汪其乐坐在营帐里哈哈大笑,指着一张简陋的木椅,「坐!」他语气中没有一丝对神子的敬意,跟对待老朋友似的。他注意到杨衍身后的狄昂,挑了挑眉毛,对这名壮汉很有兴趣。 「我是来向你道谢的。」杨衍把酒壶递给汪其乐,「你帮了我两次。」 汪其乐豪爽大笑:「我们是朋友!」 两人互碰酒壶,喝了一口酒。 「虽然是朋友,但我欠你一份情。」杨衍说道,「你说吧,要我怎麽还?」 「给我一块地,流民的土地。」汪其乐道,「至少有这座山这麽大。」 「流民不能拥有土地。」杨衍一直记得这条规矩,「但我能赦免你们,安排你们在巴都的生活,我希望你们能成为我的左右手。」 「赦免?」汪其乐提高了音量,「我犯了什麽罪?」 「我不知道你犯了什麽罪……」 「我的罪就是身为流民!」汪其乐大声质问,「因为我父母是流民,我生来就是流民!我爷爷曾是瓦尔特巴都的贵族,因犯罪被流放,但我又犯了什麽罪?」 「所以我才想赦免你……」 「不要以为你穿上了神子袍,就能用垂怜的语气说话!萨神既然要所有人信奉他,就不会允许这世上有被剥夺信仰的人!流民的律法违背经典,尤其违背腾格斯经的教义!」 杨衍不熟悉经义,但也听出了其中的矛盾,当然,他相信祭司院会有自己的一套解读经文的方式。比起辩经,更重要的是他看出汪其乐生气了,惹怒汪其乐可不是他的本意。 「流民不需要赦免!」汪其乐道,「流民可以自己生存!」 「奈布巴都有更大的领地,我可以给你们平安的日子,不受歧视,不受驱赶,还有粮食,甚至得到尊重。」杨衍认真说道,「我想组建一支队伍,属于我的队伍,交给你率领,只听命于我。」 「只听命于你?」汪其乐哈哈大笑,「你凭什麽领导我,因为神子身份?」 「我不会把你当属下使唤,你是我的朋友,我们同生共死,有难同当。」杨衍解释,「我要让你跟你的手下过更好的日子。」 「不需要!」高乐奇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想要什麽?」杨衍直接问,「我不能给你土地,但我能保护你们。」 「我不需要保护,我要自由!」汪其乐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顿时笼罩住杨衍,「我汪其乐,只对萨神跪拜的自由!」 「你要自立为王?」杨衍听出汪其乐的意思,感觉到身后的狄昂正在戒备。 「没错!」汪其乐回答,「我要一个能收留流民的领地,在那里,我就是王!贵族们再来狩猎,我就要他们横尸回去!」 汪其乐的志向远比杨衍所想的大,他不只要自由,还要当王,当流民之王。杨衍终于明白为何汪其乐能聚集起这麽大批流民,因为越多的流民越能抵抗贵族的狩猎与王宫卫队的攻击。这样说来,汪其乐出现在奈布巴都附近不是巧合,在哈克得到赦免的消息传出后,大批流民聚集在奈布巴都附近,他是特意来召集流民的,为了壮大自己的队伍。 这很糟糕,一块能收留流民的土地,这座山会吸引多少流民前来,聚集多少人?几千人,上万人?而且不受巴都管辖。杨衍知道这不可能,即便他答应了,古尔萨司也会消灭这支队伍。 杨衍站起身,与汪其乐对峙:「你没有那种自由。」 汪其乐忽地一掌拍出,一股强大压力往杨衍脸上袭来,掌风逼得他不能呼吸。汪其乐武功竟这麽高?难怪他能统领这麽大股流民。 一声巨响,掌风激荡,刮脸生疼,杨衍甚至感觉到头发随着掌风高高扬起。狄昂的巨掌挡下汪其乐的攻击,两人身形都是一晃。 「住手!狄昂!」杨衍知道汪其乐只想恐吓自己,这一掌并非对着他面门而来,但这样的挑衅已足够让狄昂出手,狄昂在捍卫他身为神子的尊严。 守在周围的流民立即拿起兵器戒备,汪其乐挥手示意他们坐下。 「我把你当朋友,你只想让我跪下!」汪其乐道,「你可以滚了!」 「你必须臣服我!」即便见识到汪其乐惊人的武力,即便身处在流民环伺之中,杨衍依然不退让,他想要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就算我不让圣山卫队剿灭你,我也能赦免你所有手下!」 「只要我一个命令,你就只剩下自己!」杨衍说着,「我相信大多数流民宁愿到巴都生活!」 流民们非常希望被赦免,不然也不会聚集到奈布巴都附近,只要杨衍一个命令,被赦免的流民会立刻投向杨衍的阵营。 汪其乐当然清楚杨衍有能力夺走他好不容易攒集而来的一切,他怒瞪着杨衍,这眼神杨衍很熟悉,就在两天前,塔克才用过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那我就重新招募一批属于我的流民!只要这世上还有流民,我就能再找到跟随我的人!」汪其乐昂首挺胸,俯视杨衍,「除非你有办法让五大巴都所有流民都臣服于你!」 「萨神在上,我,汪其乐,只会是五大巴都最后一个臣服的流民!」 杨衍默然半晌,叹了口气。他终究没法伤害汪其乐,虽然他知道自己办得到,甚至能想到抓住汪其乐的办法——派圣山卫队包围山地,招降赦免大部分流民,汪其乐武功再高也逃不掉。 但他不会这样对待朋友,汪其乐也没把他擒下的意思。这个男人豪爽坦荡,不用卑劣手段对待朋友,自己也不能用卑劣的手段对待他。 「我不会给你土地。」杨衍道,「但我会保证这座山的安全。只要在这山里,奈布巴都的圣山卫队丶王宫卫队丶卫祭军都不会伤害你,直至我受父神召唤为止。」 「因为我帮助过你?神子在报恩吗?」汪其乐冷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杨衍道,「所以我不让你受伤,仅限此山之内。」 成为祭司院的神子并不愉快,杨衍得不到塔克的谅解,也无法说服汪其乐,他觉得自己很失败。唯一愉快的事大概是看到王红父母被接到祭司院,起码这一家人是平安的,王红是他现在最信任的人。 这场权力斗争告一段落,不用再与祭司院为敌,王红松了好大一口气,唯一担心的只有跟着哈克去找寻野火的弟弟。 「神子准备好了吗?」圣司殿里,古尔萨司慈祥询问。 杨衍点点头,暂时没什麽要处理的事了。塔克丶高乐奇丶汪其乐,该见的人都见了,该有的误会也都结下了,王红……不用自己担心。 「现在,我开始教神子誓火神卷。」古尔萨司道,「请神子认真学习。」 </body></html> 第226章 远道而来(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6章远道而来(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6章远道而来(上)</h3> 昆仑九十一年九月 朱门殇打了个大哈欠,昨晚庆祝魏袭侯升任川东战堂总督,喝得有些多,犯头疼。杏花楼近来真有些欺熟怕生,前几壶竹叶青还是真品,酒过几巡就不知掺了啥劣酒,真以为自己喝不出来? 说起来,自己宿醉头疼还是诸葛然丶徐放歌丶严非锡这些人害的。几场大战搞得粮价大涨,沈玉倾提高酒税,下令民间少酿酒,酒价跟着涨。尤其去年华山入侵,青城人心惶惶,杏花楼生意受影响,姑娘就把手往熟客口袋里伸。 算了,计较这些挺无聊。去年绕着沈富贵团团转的那个嵩山姑娘来了,挺逗的小妹子。魏袭侯说他到川东第一件事就是要督办沈玉倾婚事,等明年掌门服孝期满,就迎娶俞姑娘。 想远了,以后还是少跟魏袭侯一起喝花酒。姐儿爱俏更爱钞,魏袭侯年轻俊俏还有钞,又会哄姑娘,抢了自己风头,昨晚当真被冷落不少。 来青城三年,这辈子朱门殇从未在一个地方呆这麽久过,越来越像落地生根。他还欠着沈富贵几条命,后来想想,老谢就是给自己下套,沈富贵坐镇青城,又年轻,身康体健,几时才有大伤大病让自己救? 日子就这麽一天天过着,是越发安稳了,还是越发不安稳了? 屋外阳光有些刺眼,等闲病人也轮不到朱门殇看诊,朱门殇索性脱下外衣往脸上一盖,把腿翘在桌上,打起盹来。 外头传来嘈杂声,朱门殇懒得理会。忽听有人敲门,创办慈心医馆的张大夫在门外道:「朱大夫,有病人求诊,已付了十两义诊金。」 又来个火点,朱门殇连头上外衣都懒得拿下,随口回答:「让他进来。」 不一会,朱门殇察觉有人坐在桌边,于是把手往桌上一放,道:「先把个脉,看看什麽毛病。」 一只温软玉手搁在朱门殇手上,原来是个姑娘。朱门殇把起脉来,只觉脉相平稳,把不出毛病。 就听个娇柔缠绵的声音说道:「听说朱大夫有个孩子,怎麽没见着呢?」 朱门殇被这声音惊得屁股一弹,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慌乱爬起身来。只见这姑娘身着紫色抹胸,外罩绿薄纱,长裙开缝,美艳绝伦,却不是唐绝艳是谁? 朱门殇吃惊道:「你怎麽来了?」 唐绝艳指尖在朱门殇唇上轻点,一路往下滑到胸口,轻声道:「许久没见你,想了。」 朱门殇怕她下毒手,可视线忍不住跟她手指往下挪,一时不知作何言语,过了会,深深吸了口气,道:「上回来也没见我,怎麽这次又来找我?」 之前唐绝艳拜访青城时未见朱门殇,朱门殇心想唐门一别后,自己已无利用价值,唐绝艳自是懒再相见。虽然理应如此,自己也明明怕极这魔头,可为何怅然若失? 「上回隔得不够久,现在够久了。」唐绝艳说着,慵懒地靠在椅上,翘着腿,把条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珠子瞅着朱门殇。 朱门殇察觉自己的胆怯,松松肩膀,坦然道:「你又想耍什麽花招?」说着去月牙桌边倒了杯水润喉,又倒一杯给唐绝艳,在书屉里翻找了会,找着支簪子放在桌上问:「这是你的?」 唐绝艳睨了眼,问:「怎麽不贴身收着?」 朱门殇道:「若知道你要来,我早取出洗净,贴心口收藏,见着你取出,这手段我总还有些,要不这麽刺,硌着疼,谁往心口贴谁是傻子。」 唐绝艳咯咯笑道:「我扎在你心口,你就得随身带着了。」 朱门殇还真不知道她干不干得出来,转了话题:「来青城办事?想着老朋友,来叙旧?」 「身子不好,来看病。」唐绝艳随意道。 朱门殇摸着眉毛打量唐绝艳身子,抿抿嘴唇:「你的毛病我瞧出来了,衣裳好看,就是单薄,九月天有些凉,受了寒,身子虚。」 「怎麽治?」 「我挺乐意帮你捂着。」 唐绝艳掩嘴笑道:「大夫别只顾着说,来治病啊。」 朱门殇笑道:「我可不上当,谁知道唐门整出什麽新鲜玩意要拿我试试?」 唐绝艳站起身来,朱门殇吃了一惊,忙退到墙边,唐绝艳向他走来,他身子便贴着墙挪动,兀自嘴硬:「医馆药物齐备,我可不怕你下毒。」 眼看劝阻不成,朱门殇转身要走,唐绝艳从后贴上,朱门殇脖子一紧,已被一条玉臂勒住,顿时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唐绝艳只要一使力,这脖子不得像甘蔗似的一拗就断? 朱门殇心下叫得一声苦,不知唐绝艳又要怎麽整治自己。忽觉一团温软事物贴在后背上,唐绝艳从后搂着朱门殇,把脸贴在他耳边,对着他耳朵呵气:「我现在对你下的毒,你解得开吗?」 朱门殇一股子冷颤,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酸麻了一遭,面红耳赤,想挣脱又不想挣脱。唐绝艳在他耳边「嗯」的一声娇喘,把朱门殇给整治得浑身一哆嗦,骨头酥得站不住,这才放开手,道:「朱大夫真是神医,捂会就好些啦。」说罢轻挪莲步径自离去。 朱门殇鼻中犹有馀香,愣愣发了会呆,忙取来去秽百解丸,一口气吞了五颗,又摸摸浑身上下,替自己诊了脉,除了脉象急促血气下行好半天回不来,诊不出啥毛病,只是胡思乱想心绪不定。 忽地,他又想到:「唐绝艳来青城做什麽?」这事问谁都没个准,只能去问沈富贵。 ※ 「唐二姑娘走水路去衡山,船队入境前预先打过招呼。不过唐二姑娘没来访青城,只去拜访了你。」沈玉倾忍着笑问朱门殇,「她又对你下毒了?」 朱门殇愣了会,苦笑:「还没诊治出来,怕是厉害的毒药。」 沈玉倾笑道:「我也要去衡山,朱大夫不若同行?说不定能赶上二姑娘船队,也好向她讨取解药。」 朱门殇摇摇头,正要出钧天殿,到了门口想了想,回头道:「你身边没人,我陪你去吧,也好防个万一。先说好,下回别拿这事当话头。」 沈玉倾笑道:「我不调侃你,也得谢先生跟小妹肯放过你啊。」 朱门殇咬牙切齿,问了出发日期,便去收拾行李。 战后最重要的便是封赏功臣。计韶光作为汉中大战领军大将,升任战堂堂主。彭天从是救援衡山的主力,升任战堂左使。 虽然沈清歌盼来了丈夫功成名就,可彭天从开心不起来,满脸愁容,一回青城就急着去狱中见老婆,想用功劳折抵妻子刑期,不仅被老婆骂了一脸,还被沈玉倾严词拒绝。 魏袭侯顶替原先计韶光的位置,任川东战堂总督。至于李湘波,他靠着枭首严九龄的大功劳得免前罪,顶替魏袭侯成为通州战堂堂主,虽然成了魏袭侯下属,却正合他远离家人的心意,领命第二天就走马上任去了。其他如苗子义丶花剑门王宁等人也各有封赏。 紧接而来的便是在衡山召开的会议,青城谁与会?昆仑共议除了十年一度选盟主,其他时候都派使者前往昆仑宫,在盟主协商下仲裁,且这局势,各派掌门不会亲自去,半途上出事可难料得紧。 虽然礼堂堂主倪砚是个稳重人,但这会议至关紧要,沈玉倾担忧倪砚不能随机应变。最好的人选是谢孤白,但九月后天气渐寒,谢孤白这几日犯病,沈玉倾嘱咐沈未辰小心照顾,决定亲自去见李玄燹。 沈玉倾此行走水路,比陆路更快。由魏袭侯和苗子义领队,一艘大船并十五艘小船,不计杂工,约莫领着三百弟子前往衡山,从奉节顺流过三峡,不用一日便能进入武当境内。 前方得见一支船队,却不是唐门旗号,而是武当,沈玉倾派人打招呼。一艘小舟从大船过来,舟上人一身华服五彩斑斓,朱门殇远远眺见就道:「是俞帮主没错了。」 「掌门派我代表武当去衡山。」俞继恩道,「这次会议估计跟武当没什麽关系,就是撑个场子,做个样子,支持衡山。」 行舟子整顿武当,革换许多殿主,尚欠心腹,俞继恩长袖善舞,索性派他去。 沈玉倾道:「不若同行?」 俞继恩皱眉:「方便吗?」 沈玉倾微笑:「不方便,但挺好。」他想起前年诸葛然来访就是带着华山与嵩山的人,明摆勾结,却也有威慑之意。 于是两支船队合流,过宜昌时,苗子义指着河面道:「这里往南就是古战场,当年蜀帝被烧得抱头鼠窜,死伤惨重,就是在这。」 沈玉倾在地图上看过这地方,从未路过,上回来访武当也没过宜昌,看着江面辽阔,遥想当年大战,不由得心生感叹。又见到有条向西的细流,他问苗子义:「这河通往哪里?」 苗子义道:「这是清江,往湘地去。江面虽不广,足够船只通行,沿江而上,转陆路逾险越山便能抵达奉节,往西便能抵达青城。」 沈玉倾问道:「得走多久?」 苗子义道:「清江江口狭窄,若是蒙冲这种数十人的小船,沿河而上,十日内便能上岸,往西不用二十日便能抵达奉节,到巴县还得再久些。那里周围都是山地,走私客遇着追捕都往这走,容易躲。」 俞继恩笑道:「长江一片帆当真名不虚传,水路通透,难怪当年老抓不着你。」 苗子义昔年在武当丶丐帮丶衡山三大家间沿河走私,连形貌都没几人见过,最后落在彭小丐手上,还因此断了一臂。他想起往事,摆手叹气:「就剩下半片啦。」 又过两日,沈玉倾抵达岳州,没追上唐门,却撞见一支船队打着华山战狼旗从北面河口处来。沈玉倾吃了一惊,俞继恩下令戒备。只见那船队不过七艘船只,船也小,看来人员不多,见着青城武当船队也不回避。两边主船相近,华山船示威似的争先靠岸,青城船队恼华山入侵,抢着靠岸,两边船队在河道上互不相让。 沈玉倾见华山船队缺少保护,七艘船顶多百馀名弟子,作为使者人数太多,若是嫡系要人又未免太少,心中登时雪亮,站在船头朗声大呼:「是严大公子吗?」 没多久,对面船头走出一人,愁眉低垂,应道:「沈掌门别来无恙?」正是严烜城。 两人隔江遥望,默然无语,过了会,严烜城拱手道:「请青城与武当先行。」沈玉倾百味杂陈,欲待相邀,想起雅爷之死,心中悲痛,欲要斥责痛骂,又想起当初严烜城船上相救之恩,转身回到船舱。华山船队放缓船速让青城先行。 就这一路便遇上唐门丶武当丶华山三派,襄阳帮水运连结陕丶湘丶鄂丶赣等地,几乎打通九大家当中六大家门户,当真重中之重,难怪襄阳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谢孤白对之如此在意。 衡山在洞庭湖上的船支少得让沈玉倾惊讶,一艘连蒙冲都算不上的二十人小船驶向青城主船,船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拱手道:「在下岳湖派掌门邵可周,前来迎接贵客,敢问公子名讳?」 沈玉倾拱手道:「青城掌门沈玉倾。」 邵可周没想到青城掌门会亲自前来,忙弯腰行礼:「原来是沈掌门,失敬。」 沈玉倾问道:「我听说顾姑娘是洞庭湖船队总督,怎不见她来?」 邵可周道:「顾姑娘是船队总督,接待贵客用不上她。」 沈玉倾听他语气对顾青裳颇为轻慢,又听邵可周问青城船队是否入岳州歇息,尚未回答就有人来报说又有船支靠近,苗子义在沈玉倾耳边道:「是顾姑娘的船,船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撑船的,一个顾姑娘。」 沈玉倾点点头,正要说话,苗子义又低声道:「一个船队总督只有一个跟班撑船,之前谢堂主把我派去三峡帮当船队总长时也是这般待遇,不被放在眼里呢。」 沈玉倾眉头一挑,对邵可周道:「我青城船队前来,就值一个岳湖派掌门迎接,还是个年纪小的?」 邵可周忙道:「非是衡山招待不周,只是最近还有其他门派使者前来,所以……」 「是哪家掌门,还是说华山严公子面子更大些?」 邵可周满头大汗,解释道:「华山哪有青城尊贵。」 沈玉倾摇头:「我没见着贵派的礼貌。罢了,今日只是路过,邵掌门请回,船队还要赶路。」 邵可周结结巴巴不知所措。 * 朱门殇与顾青裳并肩走入,喊道:「沈掌门,顾姑娘来啦!」 沈玉倾拱手道:「顾总督好久不见。可惜今日无暇,要不定当在岳州盘桓,与顾总督叙旧。」 顾青裳一愣,她本是私下来访,想打个招呼就走,沈玉倾却对她打起官腔,忙道:「沈掌门若是赶路,顾某便不叨扰了。」说着望向邵可周,见他不住打眼色,一时不明所以,问沈玉倾:「衡山有哪里招待不周吗?」 沈玉倾道:「无事,在下心眼忒小罢了。」 邵可周忙道:「沈掌门言重了,是小的该死,只是岳湖帮……」他忽地眼眶一红,道,「家父死于长沙战事,小人匆忙继任,不知礼数,得罪了沈掌门。」 沈玉倾见邵可周可怜,心中不忍。顾青裳不知发生何事,忙道:「邵帮主不懂事,若得罪掌门,顾某代他赔罪。」说着长长一揖。 沈玉倾就坡下驴,道:「无妨。今夜船队就在岳州歇息,安排宴席,你我好好叙旧。」 邵可周见沈玉倾松口,千恩万谢,正要告退,顾青裳却道:「邵帮主留下吧,一同吃个便饭。」 这下换沈玉倾不解了,他与顾青裳有私交,留下衡山派的人说话反而不便,从顾青裳脸上又看不出什麽用意,便道:「也好。」 朱门殇善于察言观色,私下问了顾青裳,转告沈玉倾:「顾姑娘说她不好跟你单独会面,怕被说闲话。」说着挠了挠下巴,笑道,「这姑娘以前爽利得很,怎麽现在反倒矜持起来?莫不是有了心上人,故作端庄?」又道,「顾姑娘还要我替她向你道谢。」 好人做到底,沈玉倾邀请洞庭湖周围门派与宴,替顾青裳作了回面子,与会的掌门帮主七成都是年轻人。 「这些船都是新造的,瞧那船桅,新的,且造得匆忙。」苗子义指着赴宴船只说道,「都是些小船。」 衡山在湘东的损失远比自己猜测的惨重,沈玉倾心想。几乎整个洞庭湖附近门派要人都死在长沙之战,才有这麽多年轻掌门帮主。 辞别顾青裳后,船只继续南下,进入长沙北侧,沈玉倾又皱起眉头。沿岸无村不破,十室九空,处处断垣残壁,尤其长沙城东丶南两面只剩下几面孤墙,两岸都有焚烧过的痕迹,单论这场战事,丐帮比华山凶残得多。 刚过长沙,魏袭侯匆匆来报:「掌门,岸上有人打起来了,人数不少。」 沈玉倾深觉讶异,忙奔至甲板。 只见远方弓箭齐飞,人影晃动,沈玉倾让船只靠近。怪的是,交战两边怎麽都打着少林旗号?沈玉倾略一转念,立即明白:「是正僧跟俗僧狭路相逢。」 魏袭侯问道:「咱们怎麽办?」 「带人上岸劝阻。」沈玉倾道,「两边人马都得好好抵达衡山。」 </body></html> 第227章 远道而来(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7章远道而来(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7章远道而来(下)</h3>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袭侯率领百人队伍上岸,只见一名三十来岁的青年手持银枪,正与一名老僧缠斗。两边人马厮杀惨烈,地上已有百馀具尸体,也不知道哪边伤亡更重。好笑的是,挂的虽是少林旗号,可除了那老僧,一个和尚也没有。 魏袭侯高声喊道:「青城掌门有请两家罢斗!」 喊归喊,哪有人理他。 魏袭侯认出那银枪青年是嵩山派萧情故,骤马上前,长枪递出,要将两人逼开。那老僧正好一掌拍来,萧情故长枪格来,两股大力夹得魏袭侯长枪险些脱手,忙用双手握定,手臂兀自酸麻不已。那老僧也还罢了,萧情故不过长自己几岁,武功竟这等高强? 只听那老僧喝道:「了净!觉如私授你易筋经,你们师徒都该治罪!」 萧情故否认道:「觉寂大师,在下萧情故,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呢。」 觉寂怒道:「以为装痴作哑就能脱罪?」说罢双手一合,一道凌厉掌气扑向萧情故。萧情故也不与他硬拼,侧身避开,银枪又刺向觉寂。 魏袭侯双手酸麻稍缓,举枪喝道:「都抓起来!」青城弟子一拥而上。 船上,沈玉倾见双方仍不罢休,又派了百馀名弟子,俞继恩也派了数十名襄阳帮弟子,将两造人马团团围住。 觉寂怒问:「你们又是谁?」 「青城魏袭侯!敝派掌门请你们罢斗!」魏袭侯道,「都是派往衡山的使者,斗殴不合规矩,既然让青城撞见,便不能坐视!」 觉寂冷笑:「青城管得了少林家事?」 魏袭侯笑道:「此时此地还真管得了!大师,您一个人上衡山也当得了使者,绑着去还是自个儿去,都由您。」 觉寂环顾周围,青城弟子有两三百人之众,加上萧情故的百多名弟子,人数上远远占优,怒道:「今日之事,贫僧必将上告觉空首座!」 「怎麽不是告知觉闻方丈?」萧情故冷笑,「原来你也知道谁才是主儿。四月佛劫,你杀了多少僧人,不怕死后下地狱吗?」 觉寂冷哼一声,收拾队伍,上马车径自去了。 魏袭侯对萧情故道:「萧公子沿这条路走,怕觉寂大师在前头等你,不如上船拜会掌门。」 萧情故点头,将银枪拆卸装入袋中,魏袭侯见他长枪如此方便,心想:「弄成这样一柄枪倒也携带方便,就是打造不易,战场上遗失得肉疼。」 魏袭侯领着萧情故等人上船,沈玉倾问了始末,原来萧情故既是觉如弟子,又是苏长宁女婿,两边都信任他,于是一回嵩山便被派来。可怜他这小半年翻山越岭水路并行,足足走了几千里路。 少林那边原本负责对外事务的是觉闻,但觉闻当上傀儡方丈,觉空分身乏术,觉寂便受命赶来。两边出发地不同,目的地却是相同,觉寂早到一步,设下埋伏想除去觉如派的使者,因此才有河岸这一战。 魏袭侯夸道:「那僧人是锦毛狮觉寂,成名有三十年了,萧公子能跟他放对,武功很高啊。」 萧情故却是感慨万千,苦笑道:「你们来得及时,要不我最多勉强脱身,手下都得送在这儿。」他想起十年前被逼离开少林,抓他的便是觉寂,当时自己只怕连十招都无法抵挡,十年过后,觉寂更老,而自己年富力壮,又向师父偷学易筋经,功力突飞猛进,今日与觉寂过上三十招还不落下风,觉寂如此,想来师父觉如也是如此。 上一代的少林僧人都老了,萧情故想。 魏袭侯却想,少林不愧是九大家中最强的一派,觉字辈丶了字辈高手辈出,不久后只怕连本字辈也要出头,若不是正俗之争,少林仍是那个泰山北斗。 沈玉倾想的却是,此地离衡阳已不远,少林正俗两派发生这麽大规模的械斗却无人管束,就像自己当初在武当被严非锡擒获一般,加上洞庭湖船队稀少,看来湘地北面除了姑丈的殷家堡外,已没有一个稳定门派了。 这情况短期内没法改善,除非李掌门派其他门派取代当地门派,但这不大可能,九大家底下的门派势力就像过去的土豪乡绅,在当地有十足的影响力与治理能力,外派进驻就会削弱当地门派的权力,当地门派定然不允。 衡山要恢复气力还得有些时日。 ※ 唐门的船停在码头,只比青城早到一天。接待沈玉倾的是姑丈殷莫澜,现已是衡山三位副掌之一。沈玉倾得知,丐帮派了徐放歌的亲家冯玉黥,点苍则是甄丞雪,这两家近,也只比唐门早到两天,还有随后跟上的华山,九大家中还没抵达的只有最远的崆峒了。 俞继恩建议沈玉倾将青城武当少林三张名帖,最好连同唐门的一同送入衡山,展示数派之间的交情,沈玉倾摇头:「青城船只跟嵩山丶武当一同抵达,这消息李掌门必然知晓,展示交情已足够,若是更进一步,四张名帖一起送上,便有威吓之意了。」 萧情故也猜不透李玄燹对正俗之争的看法,若是惹她忌惮,支持觉空,反倒不好,于是三派各自送上名帖,只等着崆峒抵达。 九大家的人几乎到齐,便是叙旧机会,萧情故先去严烜城船上打招呼,朱门殇跟沈玉倾索要名帖,想着去见唐绝艳,到了唐门船前又犹豫,最后还是跟魏袭侯喝酒去了。 沈玉倾在船上无事,闷了十馀天也觉无聊,想看看衡阳城景况,换了套便服领着两名贴身侍卫下船。衡阳城东被战火波及,数百名工人在修补东南角颓塌的城墙,沈玉倾骑马入城,见靠近城墙一带的民居均遭火焚,地面焦黑一片,地上仍有一道道尘埃无法掩埋水也洗不净的乌黑血迹。 这多半是衡山故意留给丐帮使者看的。 沈玉倾与两名侍卫沿街走了许久才见着开张的店家,战争结束数月,茶楼酒肆才刚开业。正当中午,冬日暖阳照下,沈玉倾忽想到李景风说沈未辰是「冬之未阳,夏之辰光」,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情话还真得走南闯北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八月时又收到李景风来信,李景风每回来信都是两封。一封是给自己跟谢孤白的,说他收到了回信,现在槐树镇,一切平安,无须挂念,还提到当地风土人情,说槐树镇镇长郭三槐是个豪气干云的英雄人物,瞧语气颇为兴奋;另一封是给小妹的,也不知信上写些什麽,总之沈未辰不让看。李景风字虽不好看,用词也简单,错字竟意外的少,想来这阵子读了不少书。虽说平安,但以他性子,想来是报喜不报忧,也不知在孤坟地过得怎样? 沈玉倾正想着,忽听琴声锵然。他自幼学琴,闻弦歌而知雅意,忍不住侧耳倾听。 这人琴艺不凡,琴曲气象恢弘,不似寻常百姓作乐之音,他听了会,察觉曲中恍惚有鬼气森森,哪有人这样谱曲的?不由得好奇,伫马寻找。 琴声来自路旁一个茶亭,此时又转为山河壮阔,慷慨激昂,沈玉倾下马往茶亭走去。 那是个小茶亭,只搁着四张方桌,柜台后坐着位姑娘,头盘峨髻,用一根木簪子簪起,衣着朴素,容貌秀丽。茶亭里人不多,左边两桌嗑着瓜果喝茶,右边靠门坐着四名壮汉,但引起沈玉倾注意的却是那四名壮汉后方那桌。 那儿坐着一名年约三十的青年,穿着蓝色长袍,披着件灰黑交错的旧皮裘,衣着算不上华贵,倒是整齐乾净,下巴尖瘦,脸容俊秀,就是肤色过于苍白,身子也单薄,看着有些病殃殃的。沈玉倾想起谢孤白,自从遇刺后,大哥瘦了许多,脸色也差,尤其入冬后天气渐寒,脸色也是如此苍白。 茶香飘逸,南岳云雾茶素来驰名。掌柜上前招呼,沈玉倾想了想,走到青年桌前礼貌问道:「方便拼个桌吗?」 青年笑了笑,点头。沈玉倾坐下,随意点了壶茶,要了两盘点心,继续听琴曲。只听琴声鬼气渐重,彷佛怨魂难平,百鬼丛生,不禁皱起眉头。这曲子当真杂乱无章,却又古怪和谐,不知作曲之人想表达什麽? 一曲将终,琴音陡然一拔,城墙颓倒,山河踏平,尸横遍野,哀肠婉转,呜咽以终。怎麽这样收曲?沈玉倾皱眉,问同桌青年:「公子可知这是何曲?」 那病怏怏的青年淡淡一笑:「这曲子叫《天之下》,据说起自陕地无名氏,渐渐向南传播,这一年来颇为风行,沈掌门没听过?」 沈玉倾听他叫破自己身份,也不讶异,笑道:「真没听过。朱爷怎麽知道这曲子能引沈某进来?」 那青年笑道:「沈掌门真是年少英才,一下子便识破朱某身份。」 沈玉倾着实想不到除了自己,九大家还有掌门亲自前来,且崆峒没打旗号,他不免生疑,当下仍笑道:「实在是朱爷带着四个护卫太醒目,再说这姑娘琴艺精湛,不像寻常卖艺人家,又想起有人形容过朱爷形貌,几下串连,猜上一猜,想来朱爷也不打算瞒我。」 朱指瑕笑道:「沈掌门真是细心,这姑娘确实不是卖艺的。她本是衡山青楼名妓,衡山战乱,她居所冷清,画舫也被烧了,我便请她来弹首曲子。至于说过在下形貌的人,是三爷还是景风?又是怎麽形容的,说过在下坏话吗?」 沈玉倾笑道:「谁会说朱爷坏话。」 「那定是景风了,若是三爷,准定得抱怨几句。」朱指瑕道,「我在崆峒便注意到他了,这孩子禀性温良,又有侠气,外柔内刚,尤其细致。」顿了顿又道,「很少见着这麽聪明的孩子。」 沈玉倾虽明知朱指瑕已年过四十,但外表看着却像个青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听他称呼李景风为孩子真有些别扭。不过他倒是意外朱指瑕会用「聪明」形容李景风,多数人见着景风都会因他识浅无知而以为蠢笨,朱指瑕却夸他聪明,这是有识人之明。 听朱指瑕夸赞三弟,沈玉倾不禁对他多了几分亲近,忽地一想,铁剑银卫对李景风发了仇名状,这朱爷故意提起李景风当然是三爷告知的消息,说不定是想与自己拉近关系? 朱指瑕像是察觉沈玉倾的犹豫,接着道:「这首天之下曲风殊异,若没听过,沈掌门定会好奇,若是听过,也会好奇。」 「哦?」沈玉倾不解,「怎麽说?」 「因为这琴曲只有残谱,广为流传后,不少琴师自行为此曲作结,一乡之地都可能有两个不同曲子,但从无一个众人尽皆满意的结尾,沈掌门若是听过,也会好奇这回奏者会怎麽收尾。」 沈玉倾道:「这姑娘的收曲是朱爷教的?」 朱指瑕问:「沈掌门怎麽知道?」 沈玉倾道:「朱爷说这姑娘本是青楼名妓,青楼是寻欢作乐之地,就算不以喜乐收尾,也该以诉情收尾,哪怕悲曲也不该哀肠百结,呜咽以终。尤其是收尾颇有家破人亡悲怆哀伤之意,衡山虽落颓势,终究反败为胜,没有这样作结的道理,自是朱爷所教。」 「这首天之下据说立意在芸芸众生,沈掌门觉得这般收尾不妥?」 掌柜的送来火炉丶茶壶丶茶叶跟点心,沈玉倾听明白了这位崆峒掌门想暗喻什麽。他将茶壶置于火炉上,将茶叶倒入壶里,等朱掌门继续说。 「蛮族混进昆仑宫,害死两大家掌门,昆仑共议后,没人追究蛮族之事,南方大战刚结束,北边就有少林内斗。」朱指瑕问,「沈掌门如此聪明,觉得蛮族弄出这麽大动静是为了什麽?」 「我猜不着。」沈玉倾摇头。他是真猜不着,他相信蛮族定有图谋,但关外的事水泄不通,即便谢孤白也只能猜测是古尔萨司的计划。 「关外有些动荡。」朱指瑕道,「据说又出现了一个『哈金』。」 「哈金?」沈玉倾一惊,「萨尔哈金的哈金?」为了查谢孤白来历,沈玉倾花了不少心思研读萨族历史,明白哈金两字的意思是神子。 朱指瑕摇头:「从关外传递讯息进来很难,留在关外的死间所剩不多,忠诚更难,三龙关最后一次收到讯息还是去年的事。传讯之人已混入奈布巴都卫祭军中,颇受信重,讯息写得简短,意思大概是蛮族出现神子,须除之,并未提到来历姓名,之后就再没收到其他消息了。」 「什麽巴都?」沈玉倾没忘记装傻,只要关乎蛮族之事,他便格外小心。 「奈布巴都,是蛮族最大的部落。」朱指瑕道,「我们猜那位死间会去行刺哈金,如果这两年没收到回报,可能就是死了。」 「朱掌门请直说。」沈玉倾道,「崆峒有什麽要求?」 「守卫边关不是崆峒一派的责任,快饿死的猫不能抓老鼠。」朱指瑕道,「沈掌门与唐门有联姻之谊,又与李掌门交好,还跟武当丶少林两派使者同来,有些事,沈掌门比在下更好说。」 朱指瑕提起早烧开的水壶替沈玉倾冲茶:「崆峒想要汉水,只要前头一块码头就好。」 沈玉倾回头望去,另一桌的客人兀自喋喋不休。「那是华山领地。」沈玉倾道。 「在华山没侵犯青城边界前是。」朱指瑕问,「汉水以南以后还是吗?」 沈玉倾默然半晌,问道:「朱掌门见过李掌门了吗?」 「李掌门还不知我来了。」朱指瑕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衡山路遥,与三龙关之间无水路通达,边关事务繁重,我只带了十八骑跟随,人少则速,快马加鞭才能一个月内赶来。」 看朱指瑕脸色,要不是没咳嗽,气息顺畅,拿茶壶的手稳定,沈玉倾真怀疑他身染重病。他以掌门之尊竟只带了十八骑就千里来到衡山,崆峒门人都跟三爷一样胡来吗? 「在下还有个疑问。」沈玉倾问道,「朱掌门怎知我会走这条路?」 朱指瑕笑道:「在下五天前便到了,派了人等着青城船队,沈掌门一下船,还未进城,就有人来通知朱某。幸好沈掌门进城一游,要不白费这许多安排,得送上名帖亲自拜访。」 青城掌握的筹码越来越多,这是好事吗?沈玉倾无法得出结论。朱指瑕想要的真就只是一条水路跟商道?他无法判断。 但朱指瑕绝不是易与之人,这是可以肯定的。 第二天,崆峒送上名帖通知衡山业已抵达的消息,又过一天,李玄燹召集九大家使者上衡山。 这是九大家第一次不在昆仑宫举行共议,也是第一次有两个人代表同一个门派与会。一开始萧情故还担心李玄燹拒绝接见,那就表示衡山不承认觉如,上了衡山才发现觉寂也在。 看来李玄燹是打算把少林正俗之争搬到共议上处置。 觉寂打进殿起就怒目瞪视着萧情故,萧情故不仅不惧,还做了个鬼脸,觉寂更是恼怒,要不是人在衡山,恨不得上前将他掀翻痛殴。 紫云殿东侧议厅用四张楠木大桌拼成张长桌,让与会的十人间隔更宽,严烜城丶冯玉黥丶甄丞雪坐在左侧,沈玉倾丶萧情故丶俞继恩坐在右侧。觉寂见萧情故坐在右侧,就坐到了甄丞雪身旁。唐绝艳走入时,仍是众人目光所集,她毫不犹豫,径自坐到俞继恩身边。最后一个走入的是朱指瑕,他望了望左右,坐到了觉寂身边末位。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点苍丶丐帮丶华山侵犯衡山丶青城边界之事。」李玄燹望向左侧,「会议开始前,是问点苍丶丐帮丶华山还认衡山为盟主吗?」 冯玉黥和甄丞雪满脸尴尬,严烜城低头惭愧。 「华山犯青城边界,害死青城弟子无数。」沈玉倾霍然起身,盯着严烜城道,「青城要华山割让汉水以南作为赔偿。」 严烜城大吃一惊,抬头望向沈玉倾。 </body></html> 第228章 迫在眉睫(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8章迫在眉睫(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8章迫在眉睫(上)</h3> 众人想不到沈玉倾一开口就把话说死,不知者以为是李玄燹授意,先漫天开价,才好坐地还钱。唯有李玄燹心知肚明,她并未与沈玉倾通过声气。 严烜城摇头:「华山愿赔偿所有军费与损失,但割地绝不可能。」 「多少银两也买不回青城弟子与雅爷的性命。」沈玉倾坚决道,「昆仑共议九十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兴兵犯界,若不重惩,昆仑共议名存实亡。」 点苍丶华山丶丐帮三派早在与会前便私下通过声气,严烜城望向甄丞雪与冯玉黥。沈玉倾先声夺人,两人都有些招架不住,却也明白了一件事,不帮华山,丐帮与点苍的赔偿只怕更惨重。 冯玉黥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沈掌门,青城的损失未必要割地才能补偿。」 甄丞雪也急道:「赔款可以,割地未免太过。」 「点苍还有脸说话?」李玄燹冷冷道,「第一个坏了规矩的便是点苍。」 「妄兴战事是敝派叛徒诸葛然所为。」甄丞雪没被李玄燹的语气吓住,他早料着李玄燹会怎样挤兑,说辞早已备好,「诸葛然好大喜功,欺下犯上,破坏昆仑共议规矩,实为自己篡位打下根基,点苍实为他所累。这人一手遮天,幸敝上得天之佑,好不容易将他铲除。」 「既然是诸葛然之过,为何诸葛然出亡后,点苍没有退兵?」 「兵势一起,难以骤解。点苍早已下令退兵,遣使和谈,是李掌门拒见来使,致使两派误会加重,顾东城又急于立功,恣意妄为,不肯退兵。现今顾东城死于冷水滩,敝上已命人逮捕其家眷,严惩灵山派,好给衡山一个交代。还请李掌门念在点苍未曾纵掠,善待衡山百姓份上,高抬贵手。」 顾东城是员良将,几乎抵挡住青城跟衡山的联军。根据沈从赋的说法,顾东城几乎不曾滋扰湘西百姓,他为点苍尽忠,点苍兵败之后却要拿他抵过。这会让手下寒心,沈玉倾想,以后战场上,谁还会替点苍卖命? 冯玉黥也道:「徐帮主也是受诸葛然蒙蔽,现今前帮主身亡,丐帮愿赔偿衡山损失,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李掌门,彭千麒截杀徐帮主,得位不正,难道不该是昆仑共议要处置的事?」 李玄燹道:「我没听说彭千麒自称帮主,这是丐帮家事,兴兵反是侵犯疆界。」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难道丐帮还想请衡山援助?」 冯玉黥厚着脸皮回答:「彭千麒作恶多端,若能得衡山协助,将其铲灭,丐帮感激不尽,所需军用将连同赔偿一并奉上。」 「喔!」的一声,萧情故忍不住发出惊呼。众人向他望来,萧情故尴尬笑笑,道:「没事!没事!我没想到彭千麒这麽坏,吓着了。」他开始觉得自己不该来参加这场会议了,这群人……怎麽说呢,算计是一回事,脸皮还厚得紧。请衡山协助打臭狼,这话丐帮也好意思说出口?要不是身兼觉如徒弟跟苏长宁女婿的身份,两人非得派自己来,他是宁死也不淌这浑水的。 萧情故正想着,见严烜城将目光投来。两人是旧识,华山与嵩山交情深厚,沈玉倾要汉南之地不只是割嵩山大腿肉,根本是卸了两条腿,他明白严烜城向自己求助,但嵩山也将小妖婆送到青城,不能与青城交恶,两边都不能得罪,这件事上嵩山不好表态,幸好嵩山还不是九大家之一。 萧情故道:「关于华山与青城之事,少林不便置喙,一切禀明觉如方丈再议。」 「砰」的一声巨响,觉寂拍桌起身,指着萧情故道:「什麽方丈!觉如是忤逆犯上的奸贼,没资格代表少林!」 萧情故也不理他,接着道:「众所周知,觉闻是觉空傀儡,得位不正,萧某特来衡山是要禀告盟主,请九大家共同声讨觉空。」 觉寂道:「文殊院三僧意图谋害觉空首座,首座拨乱反正,觉如不服,兴兵作乱,请盟主明察!」 俞继恩陪着笑脸起身:「觉寂大师莫生气,照我看法,两家还是坐下谈谈,让觉闻方丈与觉如方丈对个质,说不定误会化消,就少了争议。」他话锋一转,忽地又道,「不过四月佛劫,不少武当百姓上少室山参拜,这番回来都受了惊吓,说事出突然,死尸遍地,当中好像还混杂夜榜刺客。若说是文殊院三僧造反,想害觉空首座,未必要用这雷霆手段,屠杀僧众三千,即便在下笃信道教,也觉这做法有失慈悲。」 觉寂听出俞继恩维护觉如之意,喝道:「少林家事与你武当何干?」 俞继恩道:「若是少林家事,大师何必来衡山共议?」 觉寂怒道:「你莫不是被觉如收买了?」 俞继恩摇头:「大师说什麽呢,只是敝上对四月佛劫之事也感疑惑,吩咐在下没查清前不得妄下判断。」 沈玉倾摇头:「话越说越远,华山如何赔偿青城才是要事,还请盟主裁夺。」 甄丞雪道:「昆仑共议也不是盟主说了算,否则一纸命令便可,何需召集九大家?」 李玄燹道:「盟主若不能裁决,也不需要盟主了,何劳点苍兴兵?」 甄丞雪又被抢白,不爽道:「点苍理亏在先,盟主想要什麽赔偿,尽管直说。」 李玄燹道:「点苍最先兴兵犯界,要赔款也要从点苍开始讨论。」 沈玉倾不解,三派之中,点苍虽败,但比起丐帮三分,华山重创,点苍实力尚在,也是最不惧怕翻脸的一派,从点苍下手势必难争取更多利益。他一开口便向华山索要汉南,华山不允理所当然,然而只要点苍与丐帮为求自保放弃华山,便能彻底割裂点苍联盟,索要更多赔偿。 他虽不明李玄燹用意,仍道:「盟主请说。」 李玄燹道:「点苍与丐帮犯衡山边界,幸赖青城丶唐门出手援助。点苍赔款衡山五百万两银子,赔款青城一百五十万两,黔西之地割与唐门。丐帮纵人掳掠,赔款衡山八百万两,赔款青城一百万两。华山赔款青城二百万两,割让汉南之地。徐帮主既已身亡,便不追究,点苍需将诸葛然交与衡山。」 这处罚不可不谓之严厉,沈玉倾顿时明白李玄燹用意。点苍盛产玉石,丐帮丰饶之地,他估算两派包括丝绸丶盐丶贡品等各色岁入约莫就有五百万馀两,九大家除少林外已百年不用兵,府库丰厚,应能支应。而华山贫瘠,即便重税一年也不足三百万两岁入,若是点苍丐帮两派允诺议和条件,华山便孤掌难鸣。 严烜城霍然起身:「华山不能接受割地!赔款可谈,割地不行!」 李玄燹却不理会,问:「点苍与丐帮觉得如何?」 甄丞雪寻思黔西之地不丰饶,百姓与门派也不多,虽然边界邻近昆明,但山川险恶,点苍还能自守,六百五十万两着实肉疼,咬咬牙也赔得起,起码吊住一口气。冯玉黥却是面露难色,彭千麒占据江西,蒲地隐然有不听号令之势,这九百五十万两上哪筹措去?但现在丐帮四分五裂,若是拒绝和谈,只怕从此一蹶不振。 甄丞雪道:「关于李掌门的条件,诸葛然出亡,至今下落不明……」他说着望向朱指瑕,「点苍怀疑诸葛然北逃,已发出千两通缉,势必将此人擒获。」 朱指瑕笑道:「在下可以保证,诸葛然未至崆峒。」 甄丞雪道:「朱掌门问过三爷吗?」 朱指瑕脸上仍是微笑,不失礼,却也不见真诚:「诸葛然若真到了点苍,崆峒必不会包庇。」 严烜城深怕丐帮与点苍为求脱身允诺条件,昂声道:「昆仑共议划定疆界,寸土不容更迭,因此才能保九大家平安,否则今日你割我一尺地,明日他割你一尺地,尺后有丈,丈后有里,如今十里之争,未来百里之战,迟早再掀九十年前战火。李掌门,割地是为往后纷扰埋下隐忧。」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连沈玉倾也为之动容,但沈玉倾没有因为这番话就轻放华山。他也站起身来,朗声道:「严大公子若早有此胸怀,华山为何兴兵犯我疆界?昆仑共议怎麽说的?侵犯疆界,天下共击之。华山先违反规矩,兵败后又凭什麽拿昆仑共议护身?」 俞继恩也道:「虽然华山习惯这麽干,但总不能每次用得着才说规矩,用不着就装没这事儿,这可不是十里八乡几张仇名状的事。你要说九大家疆界划定,孤坟地划过几次疆界?不是少林不服,就是华山不服,整成个三不管的荒地,九大家疆界从来就没稳固过。」 严烜城明知理屈,仍是顽强道:「当初昆仑共议,盟主之位悬而未决,三位掌门意外身亡,徐帮主与家父力主再议,是衡山拒绝。没有九大家推举,算不上真正的盟主。」 李玄燹道:「蛮族入侵,正是危急之刻,盟主之位若是悬而未决,何以团结对抗蛮族?」 严烜城朗声道:「现而今谁理会蛮族了?」 沈玉倾摇摇头:「九大家共抗蛮族早有共识,若不是点苍丶华山兴兵犯界,何至于此?」 严烜城深吸一口气,道:「李掌门,家父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李玄燹道:「严掌门若是不服,只能请他遣使再议。」 严烜城道:「在下有些不舒服,想歇息片刻。」说完拱手一拜,起身离席,临走前给了沈玉倾一个眼色,满是哀求之意。 沈玉倾叹了口气,道:「李掌门,权且稍后再议吧。」 李玄燹点点头:「就让几位使者好生想想怎麽处置这事。」 众人各自散去。 沈玉倾来到后院,寻个亭子歇息。衡山大院雅致,只是每处都有一株梅树独秀其中,与其他花树格格不入,分外显眼。沈玉倾素知李玄燹爱梅,且独爱一株,对此见怪不怪。 俞继恩跟屁虫似的跟在后头,低声问道:「李掌门对青城可真好,不仅给你赔款,瞧这模样是打算离间华山,让青城分汉南之地,青城以后可得扬眉吐气了。」 沈玉倾正自沉吟,他开口索要汉南之地固然是漫天开价,为衡山青城两派争取利益最大化,李玄燹也是借梯上楼,瓦解点苍联盟。照这局面发展,青城不仅能得到银两,还能得到汉南,与华山共享汉水之便,确实获利最丰。湘东一片残败,需巨资重建,实为两利。 李掌门真是感激青城相助,因此推心置腹吗?沈玉倾不相信,他更相信这是李玄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李玄燹想彻底瓦解点苍联盟,使三家力疲,青城只是顺带受利,毕竟汉南之地衡山管控不到。但即便如此,衡山也可以要求华山赔款而不割地。 或许李玄燹希望汉南会是青城的上党之争,青城与华山的孤坟地? 但拒绝汉南毫无道理,青城若要争雄,势必要控制汉水与襄阳。想尽快结束纷乱,减少百姓伤亡,保留九大家实力对抗蛮族,青城就得有一席之地。 他正沉思间,严烜城走上前来,拱手道:「沈掌门。」 沈玉倾身份已是掌门,高了严烜城一阶,颔首道:「严大公子。」又望向俞继恩。俞继恩心下了然,告退离去。 严烜城也不寒暄,直接质问:「青城真要取汉南之地?」 沈玉倾道:「青城不会覆灭华山,只要华山安分守己,九大家仍有华山一席之地。」 严烜城忽道:「雅爷是我亲手杀的。」 沈玉倾吃了一惊。沈雅言身亡时周围虽有侍卫,但当时大雨倾盆,战场纷乱,侍卫只知道雅爷正与严家兄弟及杜吟松交战,无人亲眼瞧见雅爷死于谁人手上,连李景风都没瞧见。 「你要替雅爷报仇,我的性命加上我三弟的性命,两条命够不够抵雅爷的命?」 沈玉倾摇头:「这不是以命抵命的事。严公子,我知道你温和敦厚,是个好人……」他顿了一下,终于说出心底话,「即便这样,严掌门的罪过也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而稍有减轻。华山走到今天这地步,是令尊野心所致,你要求青城放过华山,可若汉中大战是华山得胜,你能求令尊放青城一马吗?」 严烜城默然不语,这道理他怎会不懂? 「沈某能在这议堂上商议汉南之地归属,是谢先生兵行险着,拖着病躯千里奔袭,是小小在汉中死战,险些丧命,是顾姑娘落于敌手,命悬一线,是许多门派弟子和雅爷的性命,是姑丈死守巴中,魏袭侯与李湘波等人冒险突围换来的。」 「沈某没资格慷这些真正流血流汗的人之慨。」沈玉倾道,「否则便对不起他们了。」 「严公子,你一味退让,事后才想替令尊补救,正如在武当你救我时一样,只是乡愿。华山若是严公子当家,又怎会沦落至此?」沈玉倾走到严烜城身旁,拍拍他肩膀,叹道,「恕沈某直言,华山的处境正是严公子的懦弱导致。」 严烜城吃了一惊,抬头看着沈玉倾,讷讷道:「你……这话什麽意思?」 沈玉倾摇头:「严公子请吧。」 严烜城知道说服沈玉倾无望,低头要走,又停下脚步,问沈玉倾:「华山势弱,因此跟随点苍,在起兵的三大家中最弱。巴中大战后,华山不仅受创深重,还得割地赔款,丢掉汉南之地,反而是三家中付出代价最大的。往后华山即便还有九大家之名,论底蕴却还不如嵩山了,沈公子,天下焉有此理?」 沈玉倾叹了口气,仍是摇头。这天下,没道理的事还少了吗?每个人都在下棋,每个人都是棋手,你永远也想不到将死你的那步棋会来自何方。 严烜城低头离去,在不远处遇上萧情故,两人说了几句。等萧情故走近,沈玉倾问道:「萧公子与严公子说了什麽?」 萧情故怕沈玉倾猜忌,忙道:「只说了嵩山的事。我请他代为转告严掌门,嵩山在这件事上帮不上忙,但与华山情谊不变。」 沈玉倾道:「只怕严掌门记恨。」 萧情故道:「我爹跟严掌门还是说得上话的,我顶多就能帮华山劝你两句。严掌门要是觉得嵩山勾结青城扯他后腿,那嵩山跟华山的情谊就断在这一代了。」 点苍联盟若破,华山不仅是九大家中最弱的一家,也再无盟友。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昔日结仇四邻,现在尽数反噬自身。 沈玉倾望着不远处与甄丞雪冯玉黥激烈争辩的严烜城,或许严非锡派这个不受器重的儿子前来议和就是知道已无可挽回,想让他对自己动之以情吧。 不久后,九大家使者回返,会议还要继续。沈玉倾望向进门的严烜城,只见他满头汗水,显得非常紧张,把手伸进袖子里,沈玉倾瞧见他捏着手巾。 「蛮族埋伏,致使昆仑共议折损三名掌门。」严烜城说着,沈玉倾甚至能听出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九大家共同推举的盟主算不得数。点苍丶丐帮轻犯衡山疆界,理应受罚,现在九大家使者都在……」 「我建议,重新推举盟主。」严烜城鼓起勇气道,「华山推举青城做盟主!」 沈玉倾大吃一惊。 只听甄丞雪与冯玉黥同时道:「点苍丶丐帮也支持青城成为盟主!」 </body></html> 第229章 迫在眉睫(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29章迫在眉睫(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29章迫在眉睫(下)</h3> 本书由??????????.??????全网首发 沈玉倾立刻明白了严烜城的用意,这是企图让衡山青城相互猜忌。无论今日结果如何,华山都不会乖乖交出汉南之地,离间青城衡山就能让华山专注于对付青城。华山虽实力大减,也不是青城能随意攻下的。 沈玉倾不知道严烜城如何在这麽短的时间内说服点苍丐帮,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三大家一同支持自己无异于宣告李玄燹分化点苍联盟的企图失败,点苍三派依然团结。 或许严非锡一直低估了这个儿子,严烜城虽然善良温柔,甚至懦弱,却并非无能。 沈玉倾脑中急转。当务之急,他必须选择接受或拒绝盟主之位,这是礼物或是横祸在转瞬间就要清晰明辨。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但他还没起身就听到唐绝艳娇媚的笑声:「我也赞同沈掌门担任盟主。」 这就四票了?变化猝不及防,沈玉倾当即站起身来,沉声道:「青城无意盟主之位,而且会议开始时,李掌门已问过诸位是否承认衡山为盟主,诸位都承认了。」 「按照昆仑共议规矩,盟主是推举的,没有九大家的共同推举,李掌门只是代盟主。」严烜城即刻站起身来,问道,「还有谁支持沈掌门担任盟主?」 沈玉倾笑道:「严公子莫说笑,盟主是掌门推举,这里只有三个掌门。」 严烜城道:「昆仑共议有这条规矩?历来觉空首座代行方丈职权,从未有所耽误。」 唐绝艳也娇声道:「前年昆仑共议也是我代替太婆去的,没说不行。」她指着眼角刺青,「这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觉空首座与冷面夫人并非常例,如若不然,九大家掌门何必亲往昆仑宫?」沈玉倾拱手道,「蒙几位抬爱,沈某无意此位。」 「以后也无意?」严烜城问道。 「沈某确实无意。」沈玉倾用馀光看向李玄燹,李玄燹一对黑得深邃的凤眼毫无波澜,与始终礼貌微笑的朱指瑕相映成趣。 叩丶叩,俞继恩轻轻敲了敲桌子,对李玄燹道:「武当也赞同沈掌门担任盟主。」 沈玉倾又吃了一惊。 萧情故默然半晌,道:「萧某代少林推举沈掌门为盟主。」 沈玉倾一时没想通这两人为何也说这样的话,幸好有人救了他。觉寂起身大喝:「你这叛徒不能代表少林!」 萧情故看了眼沈玉倾,当即与觉寂吵了起来,他是特地争取时间给沈玉倾思考。得此缓冲,沈玉倾已明白了一个道理:轿上的不肯走,抬轿的却不肯停。俞继恩必然是知道严烜城的提议将使青城与衡山相互猜忌,不利于襄阳帮转入青城,与其如此,不如索性翻脸,让青城成为盟主,让行舟子忌惮。 行舟子派他来衡山时,怎麽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嵩山同理,让青城成为盟主有利于嵩山成为第十大家,尤其是点苍丐帮都支持青城的情况下,而唐门,姻亲成为盟主肯定比衡山当盟主更好。点苍丶丐帮则单纯只是要离间衡山和青城,尤其是丐帮,沈玉倾不知道严烜城怎麽说服这两个门派的,但这宣示着点苍同盟仍然维持,并没有因为李玄燹的分化而告终。 至于衡山,不满又能如何?以湘东的惨况,现在的衡山不仅无力,也无名目出兵。 天下这盘棋,人人都有算计,你永远不知道将死你的那一步会来自何方。 不,或许这不是坏事,沈玉倾仍在盘算,他有些怨恨自己无法快速理清利弊,作出选择。 当上盟主的好处显而易见,或许青城靠这八年壮大,便能用最少的牺牲促使九大家团结,一同对抗蛮族。青城可以不要汉南之地,只要求华山让出一条汉水水路给崆峒,或许这能与崆峒交好,借铁剑银卫折冲九大家矛盾,甚至不用再兴战火。 他还能立刻决定正俗之争谁占据名份,且李玄燹若不再信任自己,留着衡山担任盟主未必比将盟主权力握在手里更好,而且拒绝盟主,会让盟友失望。 但现在的昆仑共议如此脆弱,每个门派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都小心翼翼维持着不捅破这越来越薄的约定,若局势发展不如预期,点苍三派再次团结,青城或许就是首当其冲。 「看来沈掌门是众望所归。」朱指瑕似乎也盘算了什麽,这名对沈玉倾而言最难以捉摸和最深不可测的崆峒掌门又在打什麽主意? 「崆峒也支持青城担任盟主。」朱指瑕微微笑着。 沈玉倾只想让天下太平,让九大家保存实力对抗蛮族,但除了自己,没人在乎这件事,没人在乎关外凛冽的北风何时呼啸而来。每个人都为自身利益盘算着,将这天下推向未可知的境地。 李玄燹道:「沈掌门,你愿意成为盟主吗?」 这盟主,当还是不当?沈玉倾一时难以决断。 ※ 昆仑纪元九十一年十月冬 天亮后,槐树镇就要失陷,镇上人心里都明白。两千人对抗四千多马匪着实太难,且槐树镇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不足八尺高的泥墙比青城大户人家的围墙都不如,李景风垫起脚尖就能看到墙外的满目火光,马匪闯进来,立刻就能杀人越货。 镇上的人都在哭。矮屋破墙前,住民们提着火把,边哭边将家当往外搬。面缸丶棉被丶一袋袋粮食银两,锅碗瓢盆牛马羊,值钱不值钱的器物都堆在门前。更穷的人家,姑娘索性去了裤子,裹件皮袄盖着棉被往炕上一躺,等着闭眼张腿,消磨马匪的凶性,免得活受罪。李景风知道这些事,他听说过,九大家的规矩在这里并不管用。 几乎半个孤坟地的恶徒盗匪都来了,这可都是凶顽之徒,等着上马论生死,坐地分金银。 槐树镇原本有近两千名守卫,寻常数百人的匪众不敢轻犯,千人之众也能击退,李景风就不止一次击溃附近聚集的马匪。这群人很难团结,因为他们都想抢槐树镇里的秘宝,人多就分得薄了,人少又对大槐树无能为力。 但这批人不同,也不知道是谁竟然聚集起了四千馀人。四千馀人……寻常马匪连着家眷有近千人就算大盗,也只有在孤坟地才能凑出这个数。见着这声势,还没打起来,槐树镇的人心就散了。 郭三槐瘦弱的身躯靠在泥砖墙上,裹件又脏又黑的皮袄,在寒风中煮着一锅羊肉。每块肉都足有两寸见方,郭三槐煮了好久才用汤匙在锅里捞出热辣滚烫的熟肉,沥乾汤水捏在手里吃。寒风里冒着烟气,他却像是吃块冷肉,一点也不觉得烫。 第一次见着郭三槐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他住在槐树镇最着名的那棵大槐树边上,一间小院落,推开院子大门,绕过照壁,院子正当中有间扎眼的泥砖屋,泥砖屋就是郭三槐的住所,郭三槐成家后,为照应越来越大的槐树镇,才围着砖屋建起这座院子。 靠着李景风三字的名气,还有七娘的保镖萧朔水的关系——他曾经就住在槐树镇上,还当过护卫队大队长——李景风很容易就与郭三槐见上了面。 李景风原以为这个孤坟地的传说人物就算不是个魁梧如三爷的壮汉,至少也该是个豪迈慷慨的豪杰,然而郭三槐就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有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肤色,浓密的两撇胡须跟下巴上疏于整理的灰白胡茬子,七尺多高,虽然不是瘦得见骨,但瞧那伶仃的骨架和细弱的肩膀大腿,自己一把就能将他拎起,拿来当武器使都趁手。 他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中年人,或许是耕田的老农,卖糖葫芦的小贩,又或许是店铺里的夥计,抑或跟自己一样,客栈里的小二。 郭三槐扔了块羊肉过来,李景风探手接过,烫手得很。他靠在墙边,与郭三槐隔着一丈距离,从怀里取出块烙饼包着羊肉啃。 吃完羊肉,郭三槐抓把面条扔锅里煮。他很能吃,看他身形,你绝想不到这小汉子这麽能吃。等面条吃完,把汤喝尽,会听见他打了个饱嗝,伸舌舔去嘴角油花,用袖子抹抹嘴,舌头在齿缝间滚上几圈,直到把牙缝里的菜渣子都挑出来,才打碗面汤咕噜噜漱口吞下。 「外边有信来。」郭三槐道,「听说你在桂地又犯了大案子。」 「我?」李景风哑然失笑,「这是第三桩了吧……」 郭三槐呵呵大笑,笑声憨厚,像个老实人:「兄弟人在孤坟地,大江南北都能犯案,真不愧是李大侠。」 「杀的若是地方豪强之类作恶多端之人,倒也没关系,借个名字而已,就怕滥杀无辜。」李景风道。他倒是不介意有人借他名头犯案,假李逵真李鬼,左右他也够不着。 「那倒是不用担心,杀的若是无辜,说是李大侠下的手也没人信。」郭三槐道。 墙外传来呜咽的狼嚎。大些的村落城镇,狼鸣并不容易听到,人与树争地,有规模的城镇周围树木会被砍伐殆尽,狼不好躲藏,得往山上寻去。槐树镇很少听着狼嚎,李景风知道这叫声来自于马匪首领之一——狼头子甘冒,一个能把狼当狗养的人。 想起狼就想起三爷,李景风通过铁剑银卫试炼就是跟一头狼搏斗,三爷抓狼就跟捉条狗似的。 「打得赢吗?」郭三槐问。 「我打过更难的仗。」李景风安郭三槐的心,「我出去,郭爷留下。」 郭三槐盘坐的双腿一动不动,伸手在地上一按,身子借力盘腿飞起,视线堪堪越过墙头,见着镇外星点般的火光,又猛然落下,一屁股坐起一蓬灰。 李景风道:「人很多,镇上没城墙挡不住,就算挡住一批,剩下的也能攻入劫掠。」 镇民们已放弃抵抗,若不是想过安生日子,人们也不会到大槐树避祸。 「可惜了,镇上没他们要的秘宝,」郭三槐低头吃吃笑着,「银两都花光了,垦荒可花钱了,一把锄头两斤铁,垦不了一亩良田,搬石,翻土,还得养土,要种麦子要种麻,还得种桑种菜。槐树镇的宝就是垦出的田,财宝会花尽,田里的苗长不完,子子孙孙都有饭吃,有鞋穿,那才叫宝。」 李景风点点头:「我见过那些宝。」 「不,你没见着。」郭三槐笑道,「我身上真有宝。」 李景风没问是什麽宝,他相信郭三槐想说就会说出来。 「我读过书,原本想当个帐房,当时槐树镇归华山管。十岁那年,我爹给了我一本书,让我照着上头的武功练,嘱咐我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学过武。我都不知道我爹学过武,就问,爹,你练过上面的武功吗?」 「我爹就说了,这武功郭家已经八代没人练成啦,所以郭家也有八代没练过武了。我说,学武功的人那麽多,那为什麽不请教别人?我爹说……」 「慢!」李景风摆手制止,「你若想托我照顾麦儿麻儿,把话跟着那锅羊肉噎回肚子里,我照顾阿茅一个就够烦心了。」 郭麦儿郭麻儿是郭三槐的一对儿女,姐姐十六,弟弟十四,跟他们的爹一样细瘦,现在正看顾——照阿茅的说法,是阿茅在看顾这对姐弟。 「多个人知道,以防万一。」郭三槐道。 「你武功很好。」李景风想了想,「不比彭前辈差。你还得保护阿茅,免得我回头找不着她。」 李景风见识过郭三槐的武功,以他现在的眼界不会说这人深不可测,但掐着指头也很难数出五个比郭三槐更厉害的人,如果不是招式太过粗糙,或许这人比彭小丐还厉害。 郭三槐把乾枯的手在火上烤着取暖,或许以他武功,他根本就不冷,只是想更靠近光明罢了。 「我爹说,这武功不能透露给别人知道,让我练也就是碰个运气,若不是祖传的,学武也不是什麽好东西。」 「我家祖上不姓郭,爷爷说,要十代才能改姓。」郭三槐道,「你是第一个知道这秘密的外人。」 「我家姓尤。」 李景风吃了一惊。 「大将军尤长帛是我祖上。」郭三槐道,「这秘密是等到我十五岁,爹确定我能保守秘密后才告诉我的。是单传,我其他兄弟都不知道这事。」 「怒王是人人尊敬的英雄,尤长帛是朝廷鹰犬,尤长帛的后人当然得躲避九大家追杀,昆仑共议前,咱家就躲到孤坟地了。尤长帛对前朝皇帝尽忠,心心念念都是报效国家,便以谐音郭字为姓,以示不忘国本。都说怒王好汉,但老祖宗看怒王就是造反的匪,往事不过留个纪念,别让后人真把老祖宗当坏人看。祖上连武功都练不起来,也没作他想,只想着安安分分过日子便是。」 「没想我竟然学成了。」郭三槐呵呵笑着,像个刚丰收的老农,「十六岁那年,汾阳夜袭,少林华山都跑了,孤坟地就乱了,我就起了意,造个槐树镇,让这里的人好安身。」 他说得简单,但这槐树镇在孤坟地屹立二十馀年,从一棵大树到三十里大镇,从寸草不生到良田满目,当中得经历几次厮杀几场大战?灌溉苗亩的不只有水,还有鲜血。 郭三槐是个高手,但从他身上看不出半点高手模样。他没有威严,没有气度,是槐树镇的镇长,孤坟地的传奇,却像个寻常中年庄稼汉。 其实他就只是个农夫,只不过这农夫武功高强,想灌溉的地大了些,槐树镇便是他播的种,发芽生长。他就想种田,种下一亩亩良田,养活更多人。 「我会保住槐树镇。」李景风道,「这一仗能赢。」 「帮我保管这宝物。」郭三槐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扔来,李景风接过。 「这是我家传宝典,我背得烂熟了,若我出意外,就交给我儿子传下去,反正他也练不了。要不是兄弟你学过武,你倒是可以练练。」 李景风问:「怎麽说?」 「练这宝典前不能学其他武功,不然一定练不起来。」郭三槐说道。 李景风「咦」了一声,不能有武功底子才能学的武功,他记得自己见过。 「这宝典叫什麽?」 「正气诀。」 李景风吃了一惊,这不是鬼谷殿里放着的那四本宝典之一吗?那本不知来历的正气诀原来竟是大将军尤长帛的武功? 「再跟你说件事,听听就好,祖宗传了百年的故事,加油添醋,也不知真假。」郭三槐像个钟爱街闻巷议的老街坊,低声道,「据说老祖宗跟怒王本来是好朋友,因为女人才翻了脸。」 李景风不爱听这争风吃醋的故事,他想,如果尤长帛与怒王真的认识,又是好友,鬼谷殿里那本正气诀便有了来历。尤长帛竟然愿意将家传宝典交给怒王保管,那是怎样的深厚交情?三龙关一战,两人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相互厮杀? 「我先歇会。」郭三槐蜷曲着身子,和衣倒在砖墙下。 </body></html> 第230章 无声之声(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30章无声之声(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30章无声之声(上)</h3> 马匪的营寨横成一片,绝大部分是五七人的小帐篷,五颜六色各式各样,但非常整齐。 黎明前,李景风领着五百人出前门列阵。他身上的皮甲比九大家战败的弟子还要残破老旧,但几乎是槐树镇最好的甲衣了。 「照昨晚说的打?」郭三槐问。 李景风点点头:「我从东线穿到西线,打乱他们队伍,郭爷守镇口,如果他们绕东西两路,就在镇口迎敌。」 李景风知道这些马匪并不是出自一家,这里至少集结了七八个不同山头的马匪,槐树镇缺的是城墙丶可资据守的险地跟人手,但不缺士气,只要打乱他们,这群乌合之众很容易溃散。 郭三槐把铁锄头扛上肩,那是他的兵器。他拍了拍李景风座骑马臀:「兄弟,交给你了。」 夜色在阳光爬上山头前被驱散,前方吹起集结号角,马匪冲来。人数有点少,似乎不到一千?李景风远眺着。莫非马匪打算分几波进攻? 这是战场上的打法。马匪间的战斗跟正规的九大家弟子不同,战场上,弟子们会分成几个队伍,按照顺序发动一波波攻势,这样有利于维持战线,第一波退下的弟子也可重整休息,更利于久战。马匪劫掠讲究的却是快狠拼,杀人掠货,远扬而去,身上往往只带着几天口粮,不利久战,也无辎重,缺乏训练跟配合,且装备拙劣,弓箭也少,战斗时往往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这群马匪从哪儿学会了战场上的打法?李景风拔出初衷领队迎击。 两边队伍在昏暗的晨光中交战,脱胎换骨后的初衷重而厚实,在马上也是趁手的兵器,李景风挥剑劈下,沉重的铁剑转眼便收去五六条性命。 「杀!」李景风高声呐喊。他突然转向西面,带队将敌人队伍冲得稀烂,同时在战场上搜索着敌人头领的踪影。 混乱中,他觑见一名骑马壮汉手持短柄大斧,身边跟着十馀名护卫,从身上甲衣跟明亮马鞍可以看出,正是马匪头目之一。李景风当即骤马奔去,壮汉身边护卫立刻上前迎击,李景风将第一人当胸劈落马下,趴低身子躲过长枪大刀,掷出绊马索砸烂另一人面门。 持斧壮汉大喝一声,挥斧劈向他面门,李景风勒马侧身,举初衷相格。兵器相碰,大斧压下初衷,看似占了优势,壮汉却脸色大变。原来李景风这一格看似力道十足,兵器相接却浑无着力感,宛如劈了个空,壮汉用力过猛,顿时失了重心,背后空门大开,李景风一剑劈向他后背。 持斧壮汉毕竟是马匪首领之一,武功不含糊,反应奇速,一个侧翻下马。哪知李景风看似千钧的一剑劈在马鞍上,连条擦痕都没留下,壮汉一愣,心下大喜,只道李景风是个花架子,瞧着招式精妙,内力膂力却不足,大喝一声,纵身跃起,双手举斧过顶劈下。 若是以前的初衷,接这一斧就得把剑砸弯,非闪不可,现在却是不同。李景风单手横剑相格,持斧壮汉料对手功力浅薄,这一劈用尽全力,单手定然格挡不住,势必把人劈成两半。 哪知「铿!」的一声,这全力一劈却宛如劈上块铁砧板,斧头崩出个缺口,不仅长剑纹丝不动,壮汉反被震得摔倒在地,双臂发麻。壮汉惊诧莫名,未及反应,李景风挥剑劈来,百忙中只得挥斧格挡。这一斧虽扫到剑上,却仍是吃空,持斧壮汉收力不住,身子歪倒,左肩一痛,手臂已被斩断。 壮汉不可置信,抛下大斧高声惨叫,回头便逃。李景风正要追,两名马匪赶来,看似要接应壮汉,两柄长枪却捅进壮汉胸口,持斧壮汉惨叫一声,倒地就死。 李景风吃了一惊,怎麽马匪突然窝里反了?那两名马匪得手,转身便逃,李景风不再耽搁,率队左冲右突,把马匪队伍切得七零八落。对方失去指挥,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若按常理,第一波队伍被打成这样,第二波早该压上支持,然而马匪营寨毫无动静,直到李景风将败军驱散,第二波马匪才从营寨中涌出,约莫也是八九百人,这回兵分两队,一左一右包夹而来。 李景风心知对方营寨里必然有懂打仗的人。他率领的第一波队伍力竭,槐树镇里第二波五百人上前接应,换下前阵。李景风毕竟做过铁剑银卫,又在青城带过队伍,当下指挥队伍围成一团御敌。 他来槐树镇已久,守卫经他训练,比马贼稍懂号令,虽然如此,马贼人数毕竟占优,收缩成圆在平地上更易被包围。李景风左冲右突,专挑对方高手接战,马匹中刀倒毙,就下马步行,又杀了三名匪徒首领。眼看难以突围,哪知马匪才刚占据优势,约莫三百馀人的一股马匪突然弃了包围,转往槐树镇冲去。 李景风醒悟过来,马匪要兵分两路,一路包围,另一路直往槐树镇劫掠,这未免太操之过急。槐树镇上还留着一千守卫,还未打散前锋就直取大营,不是送死吗? 更匪夷所思的是,这批马匪直奔槐树镇后,剩馀的马匪本该收缩包围补上缺口,然而他们也撤了包围,忙不迭往槐树镇冲去,留下大大的空门在背后。李景风讶异之馀,忙回头望向马匪营寨,照理说,此时马匪该发起第三波攻势前后夹击,至少也要骚扰牵制。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马匪不仅没派人接应,营寨竟还起了火?难不成起了内讧? 搞什麽鬼?李景风从没打过这麽荒腔走板的仗。这四千马匪已不能用乌合之众来形容,大巴山上马七的队伍都比他们有模有样。这麽乱七八糟的队伍怎麽能在孤坟地存活?又怎会集结到一起打槐树镇?打就打了,又怎会打成这般糟糕? 李景风没多想,趁着马匪营寨混乱,率队往槐树镇夹击马匪。郭三槐扛着锄头率领队伍从镇口走出,就站在队伍最前面,两名骑手当先冲来,手上大刀明晃晃的朝郭三槐劈下。 郭三槐挥锄头砸向马匹,锄头嵌进马头,看似简单的一锄竟连人带马拖向另一个骑手,两匹马撞成一团。郭三槐眼都没眨一下,对着摔倒在地惨叫的马匪照头一锄,一颗头颅滚出十馀丈外。敌人杀上,郭三槐又是一锄,在一名马匪胸口凿出个大窟窿。 这个细瘦矮小的中年人跳得不高,但足可跃过马匹,动作不快,但力量大得惊人,一招简单的横扫千军搭配随处可见的大旋风便足够扫荡所有攻击,动作乾净利落不花巧,甚至可说变化甚少,但势如破竹。 都说枪刺一条线,棍打一大片,他手中的铁锄就像根铁棍,但凡扫到,无论马脚马身还是马上人,不是倒地就是翻滚,要不就是远远飞出。他一锄一锄地挥,无论对手怎麽来袭,他照头一锄就是一颗人头飞出,就像个农夫在锄草,一个接一个锄去人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马匪在他面前与杂草无异。 李景风追上,前后一夹,马匪被夹在中间,突围不出,少数仍不死心的想逃入镇中,被守卫一一扑杀。直到这时,马匪营寨里才有队伍击鼓聚集,杀了出来。 该是最后一批了,至少有千多人。槐树镇的队伍已非常疲乏,李景风与郭三槐列好阵势等着。然而两军尚未交接,敌人后方就开始松动,无视前方的冲锋,在后方的马匪各自逃逸,继而溃散,像惊慌逃窜的蚂蚁,槐树镇守卫士气大振,奋勇当先迎了上去…… 这本应是场艰难的战争,却变成一场闹剧似的大胜,李景风脱下甲衣,气喘吁吁靠在墙上。他向来不喜欢打扫战场,死人太多,还充斥着伤者的哀鸣。 身后墙内传来鞭炮声和众人的欢笑呐喊,可就算打赢了,值得庆祝吗?李景风想着。 阿茅背着药囊走来,问:「蠢驴儿哪受伤啦?」 李景风解开上衣,露出身前身后十馀道伤痕:「都是轻伤。」 阿茅取出金创药,伤口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李景风面不改色。「镇上人在找你呢,今晚有庆功宴。」阿茅说。 李景风摇头:「我不去,你跟着郭爷吃好些。」他恍惚间想到什麽,过了好一会才道,「今晚我一个人巡夜,让郭爷别等我吃饭。」 阿茅边咕哝着骂人,边替他上药。 入夜后,李景风不打灯笼,往马匪营寨走去。不远,才三里路,依着处小山丘前的水源建造,一大片总得有个七八百顶帐篷。正中的营帐大半遭受火焚,只留下一大块焦地和飘出烤肉香味的满地焦尸。这里尸体意外的多,至少一两百人,或者更多…… 李景风捏着鼻子轻轻呼吸。东西两侧离得较远的营帐逃过火吻,但非常凌乱,那儿燃着微弱的火光。李景风先向东边火光走去,约莫两百来个马匪聚在那儿,见了他也不慌,一个个忙着搜刮帐篷里残存的财物衣帛,偶有争执便打杀起来,看来分属不同阵营,是逃窜后又回头拾取财物的。 一声狼嚎传来,马匪们面面相觑,忙将收拾好的包袱背上身,或骑马或步行,转眼间便一哄而散。 狼头子甘冒?那是这群马匪的首领之一,他还没死?李景风摇摇头。甘冒不是他要找的人,但他还是循着狼嚎声往丘陵高处走去。 是自己猜错了吗?他边走边想。 入冬了,树木早已枯黄,满地落叶踏着沙沙作响。天际挂着孤月,树枝迎风摇曳,细微的狼吠声被风声送来,更添肃杀之气。 树林深处,一人坐在大石上,两脚摇晃着,没点火把,一团事物蜷曲在他脚边,是一头狼。这畜生颈上绑着条细铁链,正啃食一只血淋淋的人手,忽地放开口中食物,面向李景风,发出低沉的吼声。 「怎麽了?」那人警觉起来。黑暗中他看不见李景风,但狼的嗅觉不会骗人。 「狼头子甘冒?」李景风忽然出声。 甘冒把手按在刀上,太暗了,他看不清来者,还是从狼的反应找到李景风的方向。他没有动,目光放在黑暗中。 「你可以点火把。」李景风望向他脚边的狼,「我需要你帮忙。」 「我为什麽要帮你?」甘冒问。 「你为什麽觉得你能拒绝?」李景风反问。 甘冒从怀中取出火摺子,点亮火把举起,这才看清来人。「李大侠?」甘冒一眼就认出李景风,问,「你是来替槐树镇收人头的?」他一手按着武器,是把短柄镰刀。 「我觉得你还是别动手比较好。」打滚江湖久了,李景风渐渐明白,有时候说狠话,尤其带着点恐吓,反而是保护对方的好办法。 他走上前,让甘冒能看清自己没有敌意。那头狼作势要扑,甘冒低声喝道:「小乖,别动,这人你惹不起。」 小乖,一头狼竟有这麽乖巧的名字?听到主人喝叱,小乖立即安静下来,大口啃起嘴边的人手。 「我想找人。」李景风道,「是谁把你们聚集起来,又让你们自相残杀的?」他摇头,「我没见过你们这麽糟糕的马匪,四千多人的队伍,中邪似的挨个送死。」 「操!还不是老李!」甘冒身子一颤,声音开始虚弱,「我们本来会赢,但老李想独吞槐树镇财宝,死了活该!」甘冒指着小乖嘴里的手臂,「活该他喂了狼!」 「是老李把你们聚集在一块的?」李景风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不是。」甘冒的身子颤得更厉害了。李景风察觉不对,抢上前去,甘冒已从岩石上摔下,李景风将他扶起,摸到他后背一大片血渍。他将甘冒衣服掀开,只见这人背上有个大窟窿,也不知是什麽兵器造成的。 「我……我的手下都去哪儿了?」甘冒眼神迷离地问。 「都跑了。」李景风道,「只有小乖陪着你。」 甘冒哈哈一笑,狰狞的脸色转为安详,对着小乖招了招手,那头狼温驯地在他脚边趴下。甘冒摸着小乖的头:「我不行啦。吃饱些,那是你仇人的肉。」 李景风没法威胁一个将死之人,只得问:「把你们聚集起来的人是不是叫明不详?」 甘冒吃了一惊,瞪大眼睛,忽地身子一颤,断了气。小乖见主人不动了,把头抵住主人尸体推了几下,见主人仍是不动,先是低头呜咽,而后仰头长嚎,状极悲苦,李景风正觉不忍,小乖忽地对他发出低吼声。 李景风向后一跃,摆手道:「你主人不是我杀的。」 小乖猛地一扑,动如迅雷,李景风侧身避开,小乖半空中扭过身来,四肢着地,对他低吼,蓄势待发。李景风把手搭上初衷,犹豫片刻仍是放下。小乖再次扑来,李景风一侧身,右手闪电般一探,揪住狼颈,将这头野兽死死摁在地上。小乖不住蹬足挣扎,却动弹不得,李景风正寻思该如何处置这头狼,小乖突然趴低不动,扭头望向丘陵高处。 李景风察觉有异,方松手,小乖就放足往高处奔去。李景风随后跟上,狼在山野中奔驰极快,要不是他有夜眼,打着火把也追不上。 将近山顶处有片密林,小乖窜入林中不见踪影。李景风见林中有微弱火光,往那处走去,只见一个小火堆,小乖趴伏在一名绑着高马尾的青年脚边,温顺异常。 每次见着他,他穿的衣服都差不多,是那种随处可见剪裁合适洗得泛黄的素净白衣,一尘不染,彷佛走在泥泞里也不会沾上半点尘土。 「你就只穿这种衣服?」李景风走到青年面前,随口问着。他维持着警戒,但没动手的准备,他知道自己不动手,对方就不会动手,跟这人碰面越多次,自己就越了解他。 也越不了解他…… 「方便。」青年蹲下抚摸小乖,问李景风,「还是你想我换个颜色?黄色,青色,淡蓝色?」 「我才不管你想穿什麽衣服。」李景风问,「是你聚集的马匪?」 见这场仗马匪打得乱七八糟,李景风就生出怀疑,毕竟有这人的地方就会发生些外人看来莫名其妙的坏事,他抱着姑且一寻的心态上山,果然找着了正主。 明不详。 </body></html> 第231章 无声之声(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31章无声之声(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31章无声之声(下)</h3> 「孤坟地的人很普通。」明不详摇头,「单纯的恶,每一步都毫无意外。因利而聚,因贪而散,就算有人发现不对,也只会跟着走。反而是槐树镇,我想看看槐树镇会不会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以为槐树镇会内乱,守卫会逃窜,不过他们虽然害怕,却没有背叛,是因为你吗?」 「你为什麽要这麽做?」李景风提高音量,「槐树镇,还是这群马匪哪儿又惹着你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麽这狼这麽听话?」明不详抚摸着小乖,「我会吹口哨,哨声人听不到,只有狼和狗能听见。我注意到甘冒每次唤来小乖都会嘬起嘴,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还是发现了。」 明不详抬头望着李景风:「我试了六十二次才成功,之后就抓着了诀窍。」他微微嘬起嘴,李景风听不到他发出的声音,小乖却猛地伏低身子,对着李景风低吠,彷佛随时会扑上。过了会,小乖又收起戒备,在李景风身边绕来绕去,很是亲昵。 「都是声音,为什麽狗能听见,人却听不见?」明不详盘腿坐下,回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李景风摇头:「你都不知道,我更不会知道。」 「还是说,每个人都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声音?」明不详又问。 李景风一愣,沉思片刻后答道:「你想说,那群马匪是自己要攻打槐树镇,自己要内乱,他们只听自己想听见的,跟你没关系?」 明不详道:「其实你应该感谢我,从今往后,孤坟地南部再也没有马匪敢打槐树镇的主意了。难道你认为这些人不该死吗?」 「如果你居心良善,我会感激你。」李景风道,「但我不相信你这麽好心。」 「善,论心不论迹,恶,论迹不论心。」明不详道,「如果我想害这群马匪,论心是善,如果我想害镇民,结果是镇民铲除了威胁他们已久的马匪,论迹还是善。」 李景风一时哑口无言,索性盘坐沉思。两人隔着火堆对望,李景风轮廓清晰可见,离火堆较远的明不详,轮廓在夜色中却是忽明忽灭。 然而李景风有夜眼,他眼中的明不详清晰可辨,反而从明不详眼中看去,李景风在摇曳的火苗中忽隐忽现。 「你在想什麽?」明不详问。 「我在想你的问题。」李景风望向脚边的小乖,它趴在地上,像条大狗。「这只狼吃过人肉。」他说。 「我见过很多次。」明不详将树枝送入火堆,「吃过人肉的狼会把人当作食物,饿了就会吃人。」 「它在山里遇着人,就会吃人。」李景风道,「我刚才就在犹豫要不要杀掉它。但我没动手,因为它在甘冒面前就像只大狗一样乖巧,我想如果交给郭爷,说不定能教好它。」 「但它吃过的人里一定有善良无辜的人。」明不详说道,「而且你不能保证以后它饿极了不吃人。」 「它是头畜生,只能听到别人要它听的,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如果它流浪山林,就会把这样的恶一直带着。」 明不详道:「要有人教,像你教阿茅那样教它?」 李景风点头。 「狼吃人是恶吗?」明不详问,「难道狼吃羊也是恶?」 「如果要用野兽的想法活着,就得接受别人用野兽的规矩对付你。」李景风回答,「杀一头狼也算不上恶。」 明不详道:「你想说,甘冒吹口哨时就知道会发生什麽事,而小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所以是甘冒做了坏事,小乖无辜?」 「这群马匪活得像野兽,但不代表吹口哨就是对的,尤其明知它们只能听见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时。」 明不详点头:「你真该出家,一定能领悟许多道理。」 李景风有些局促:「我一点也不想当和尚。」 这点不安没逃过明不详的眼睛:「与青城小姐定情了?我看到你的剑,剑鞘上有你原本的剑名,是她送你的定情信物?」 「跟你没关系。」李景风道,「咱们说的不是这个。」 「我关心朋友。」明不详道,「无论你怎麽想,我当你是朋友。」 「别,用不着你关心。」李景风咬牙道。 「如果吹哨子的人也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呢?」明不详道,「人终究不是狼,不是禽兽,人随时会变,有人在哨音里听见禽兽的声音,所以成为禽兽,也有人在哨音里听见人的声音。」他指了指李景风,「你一直没当禽兽。」 「正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会怎麽做,所以才不该吹哨。」李景风道,「用不着提醒别人他能成为野兽。」 「所以人为什麽要当野兽,当野兽又有什麽不好?」明不详又问。 「一只狼几天吃一头羊,而一只老虎一天就要吃掉一头羊,老虎跟狼的数目一直都比牛羊鸡鸭少,一千只羊才够供给一只老虎。」李景风说道,「每个想当野兽的人都以为自己会是老虎或狼,然而他们当了野兽也只是牛羊,因为老虎就这麽少,也只能这麽少,老虎多了羊就不够吃。老虎老了会饿死,生病的老虎会被其他野兽袭击。老虎每一代都是老虎,但人不是,老虎一样的人也会生下羊仔,结果是后人被其他野兽吃了。」 李景风作下总结:「所以好好当人并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如果有人还是宁愿活得像禽兽一样呢?」明不详问。 「应付禽兽就用罗网,逃过了罗网,」李景风淡淡道,「还有我。」 「你比以前更会说话了。每回见着你,你都有进步。」明不详想了想,又道,「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当和尚。」 李景风也不知道是该恼怒还是该笑,接着道:「这些道理一直都很清楚,我不知道为什麽会有人想不通。」 「如果这麽容易明白,这群马匪就不会在这了。」明不详道,「我跟你一样,也不明白他们为什麽想不通。」 但明不详的不明白与李景风的不明白截然不同,虽然他们同样明白这些人是为欲望所惑,但李景风明白什麽是欲望,而明不详却无法感觉到欲望。 「你又为什麽在这?」李景风问,「天下这麽大,为什麽我老能遇上你,你偷偷跟着我?」 「你又为什麽来找我?」明不详反问,「你要杀我吗?」 李景风犹豫,自己神功大成或许也打不赢明不详,但他因洗髓经领悟出的新剑法能出奇制胜,而且…… 「现在是夜晚,月光很弱。」明不详用树枝轻轻拨着火堆,「只要熄灭这火,你就有胜算。」 是的,只要熄灭火堆,李景风认为现在的自己有机会在黑暗中取胜,尤其他的剑法在黑暗中更能发挥作用,没什麽比黑暗中毫无徵兆的重击更具杀伤力。他已在思考如何用初衷应付明不详的不思议。 「仔细想想,你彷佛就是为了活在暗夜里出生的,要在黑暗里发光。」 李景风将手缓缓按上初衷,仍是下不了决心。 「江西,还有这次,我帮了你两次。」明不详问道,「你还是想杀我?」顿了顿又问,「你不杀好人,那你又是用什麽评定我为『恶』的?」 李景风回答不了。一开始他坚定地认为明不详害死了甘铁匠一家,陷害萧情故离开少林,欺骗杨衍,伤害沈未辰,是个坏人,但明不详又确实救过杨衍,帮过自己。 禽兽只听得见禽兽的声音,人才能听见人的声音,明不详吹了口哨,但每个人听到的声音不同。 合着明不详不是在跟自己辩论,是在说服自己承认他不是坏人? 又或者,现在明不详正在吹口哨? 李景风觉得明不详的话没道理,但他欠明不详太多,犹豫再三还是放开初衷,叹道:「你再害人,我不会放过你。」 「我之前害的人是臭狼,现在害的是马匪。」明不详道,「上一次还是你拜托我害人的。」 李景风脸一红,顿时词穷,突然想到明不详留在这该不会是在等自己吧?罢了,还是少跟他纠缠为妙。 李景风正要起身,明不详忽道:「我要去找杨兄弟。」李景风动作一滞,问:「你找杨兄弟做什麽?」 黑暗中,他望见明不详清澈的双眼正牢牢盯着自己,听见明不详说:「我想知道,他会听到什麽声音。」 「啪!」李景风猛然踢翻身前火堆,火光四溅。 灭了火,才有胜算。 几乎同时,明不详也抬脚,踢的不是火堆,是脚下的泥巴,碎石夹着泥沙泼向李景风双眼。电光石火间,明不详作出了最巧妙的反击,你遮我视线,我遮你双眼,同样失明,对能记住周围地形的明不详更有利。 或许这对所有人都有用,但唯独对李景风无用,李景风虽没看清明不详起脚瞬间,却能看清扑面而来的泥沙。他用了最简单的办法应付,闭眼,拔剑,剑光就着雄浑力道劈出,破风有声。 明不详的不思议也从袖中飞出,铁链缠上初衷,明不详后撤同时奋力一拉。 拉空了? 本应缠住初衷顺势拉扯的不思议却像套上根木棍,没有任何抵抗力道,这一拉只将李景风拉至身前,松垮垮的铁链没能缠住对方兵器,李景风轻易抽剑,使出暮色缀鳞甲。 剑光在眼前炸开,明不详将不思议抖成盘龙护在身前,剑光与盘龙交缠出十数点火光,每一剑都力道雄沉。 李景风不让明不详有脱身机会,向前跨步,左足一弹,身子利箭般射向明不详,剑挽狂花,花开重瓣。 散落的柴火还有馀光,黑暗还没完全降临,在摆脱李景风之前隐入黑暗对自己反而不利,明不详判断还不是抽身时机。他急退到一棵大树旁,不思议旋转摆动,转出个前宽后窄的倒锥。在李景风突破前,明不详向右飘去,李景风这一剑抵上大树,连树皮都没戳穿,回身一掌拍向明不详后背。明不详抽回不思议,扭身拍了记大般若掌,两掌交接,只觉前臂剧震,几乎酸麻。 已经把棉掌练到这麽好了吗? 李景风也皱起眉头,左臂软垂,即便靠着洗髓经与棉掌的超凡适性,这一掌他也没占到便宜。但他还有办法,挥剑劈下。 明不详举不思议一格,兵器交接瞬间,明不详感觉自己架空了。 没有架空,就在一格之力将尽时,一股大力猛然压下,突如其来的强横力道并不是单纯的直劈,而是带着右偏之力,像斜劈一般,明不详被带得身子向右一歪。 李景风再度挥剑砍来,失了身形的明不详只能以不思议格挡,同样先是虚软,紧接着被带得向左一颠,这一颠比刚才更大步。 明不详察觉自己正失去平衡。 失去平衡在对战中比被对手中宫直进还危险,一旦失衡,就无法顺畅出招应招,面对接连的攻击只会逐渐陷入泥淖。 这忽轻忽重的古怪剑法能让接招的人失去重心…… 周围的景色更暗,意想不到的奇招让明不详陷入不可挽回的劣势。只一息之间,明不详就已作出判断,火势一尽,自己面对李景风便不再有胜算,最佳的脱身之法是趁着还有火光,杀了李景风,否则自己就会死。 李景风第三剑刺来,明不详无法闪避,只能再架,又被带得向右颠出两步,几乎摔倒。 再两剑,再两剑自己就脱不了身。一直让别人选择的明不详这时要作出选择,杀李景风,或者被杀。 再两剑,李景风觉得自己能缠住明不详,黑暗中,他有机会打败明不详。 第四剑正要劈来,明不详左足用力顿地,身子轻飘飘在半空中打横,猛然一个回旋,从匪夷所思的方位踢向李景风。这一脚不会踢断李景风颈骨,他不会死,但肩骨碎裂会让他功力大减。 李景风举臂欲挡,但刚才对掌的左手还未恢复,「砰」的一声,这记如影随形脚正中他左肩颈处,却如撞上层厚实皮革,并没有造成预期中的重创。 浑元真炁! 李景风咬牙忍住剧痛,右手初衷刺出,身在半空中的明不详不得不挡。厚实的长剑架上不思议,向右一压,明不详双脚落地,被带得连颠三步才稳住身子,上半身向右倾倒,已彻底失去重心。 火光将灭,黑暗即将来临,李景风长啸一声,正要出剑,明不详嘬起了嘴。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一声低吼,风声劲急,小乖猛地扑向李景风。李景风吃了一惊,劲随心起,浑元真炁护住背部。狼爪嵌入肉里,他将小乖甩开,挺剑再刺,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延,却已慢了一个呼吸。 这就是明不详要的空档,他身子趁势向前扑倒,双手撑地,右脚向后踢出,正中李景风左腿。 仍是如中坚石,但这正是明不详想要的。伤李景风是次要,最重要的是「踩」,不硬怎麽踩得住?明不详膝盖一弯,踩在李景风大腿上蹬出,如平地施展轻功般,眨眼间已窜出三丈开外。 最后一点火花消失在夜色中,李景风目送着明不详离开。他看得见,但没有追,他的浑元真炁终究还不到随心所欲的境界,大腿剧疼。就算大腿不疼,他的轻功也追不上明不详。 他没去想明不详怎麽在黑夜中如履平地的,这附近的地形估计明不详早就熟悉了,哪处有树哪处有石头说不定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景风抚着大腿与左肩,懊恼于错失了最好的机会。明不详已知道他的剑法,下次见面就有了提防,只怕无法再占到优势。 他更担心那个一年多来不知下落的杨衍。 他转过头,小乖愣愣地望着他,全没了方才的凶性。他本想休息片刻再下山,又看到火光渐近。 郭三槐扛着锄头提着火把,跟个巡山老人似的上了山,发现李景风,喊道:「李兄弟在这做什麽呢?」 李景风摇摇头:「没事。郭爷怎麽上山了?」 「我听茅爷说你巡山,这麽晚还没回来,就来看看。脖子怎麽了,跟人动手了?」 「扭着了,没事。」 郭三槐显然不信,但也没问,望向趴在一旁的小乖:「甘冒那头吃人的狼?」 李景风点点头:「我想你能驯服它。」 郭三槐上前一步,锄头一挥,那只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颗狼头已滚出老远。 「我没法驯服它。吃过人的狼,就算现在不吃,饿极了也会攻击人。这畜生坏了,一时温顺只是还没饿而已。」郭三槐扛起锄头,「禽兽就是禽兽,就算是甘冒喂它吃的,只要吃过一口人肉,这狼就不能活。」 李景风默然不语。 每个人都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声音,那麽郭爷呢,他又会听见什麽声音? </body></html> 第232章 进退维谷(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32章进退维谷(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32章进退维谷(上)</h3> 齐子概披件棉袄,戴上毡帽,推开房门,确认外头无人,这才走出房间。 天色初明,十月的陇地已是呵气成雾,他离开崆峒城,低着头,趁着天光未明望城南而去。 google搜索twkan 他不想被人认出。 「三爷好!」夜巡的银卫正要收队回城,肃立在道旁齐声招呼。齐子概点了点头,有些尴尬。 「三爷早!」挑着腌菜担子的小贩大声吆喝,语气甚是恭敬。 不一会,早起开门做生意的百姓纷纷打招呼:「三爷早!」「三爷吃早饭了没?这有馒头!」「三爷若不嫌弃,喝碗汤祛寒?」齐子概只得一一阖首回礼。 娘的,就我这身量,谁认不得呢?反正也藏不住,齐子概索性昂首挺胸,免得形迹鬼祟更引人注意。 崆峒城只有一面对着关外,随着居民增多,土堡渐次往南扩展,过了人潮最密集的区域又渐次稀落。那已靠近东边山地,七八座比邻的土堡只有八到九尺高,都很残破,显然少有人住。齐子概策马而来,王歌从左边一座土堡走出,拱手行礼:「三爷!」 齐子概将缰绳递给王歌:「帮我看门。」来到那座土堡前,敲了敲门,不等里面人应答,一把推开门。 一屋子酒气扑面而来,齐子概弯腰进屋。地上散落着十几个酒坛,一根拐杖架在炕边,炕上躺着个矮小身影。 「小猴儿,起床啦。」齐子概推了推诸葛然,见他不动,索性抓着他衣领一把拎起,「起床啦,爷来看你啦!」 诸葛然张嘴打了个酒嗝,一股子酸臭味熏得齐子概一个仰头,后脑勺砰地撞上屋顶,扑簌簌抖落一地灰。齐子概嗷呜一声,把诸葛然扔回炕上。 酒这玩意,喝的时候好,闻着别人身上的可恶心了。 诸葛然睁着醉眼打了个滚,伸了个懒腰,也不拄拐杖,径自在桌上酒壶堆里翻找残酒。他就着酒壶咕噜噜灌了两口,才把酒壶递给齐子概,问道:「臭猩猩,来点?」 齐子概看着遍地酒坛,皱眉道:「小猴儿,你这喝法,得把你爷爷喝穷了。」 「你本来就穷。」诸葛然呸了一声,忽地捂住嘴,跛着脚推开窗户,双手撑着窗沿,踮起脚尖,哗啦拉往窗外吐出大摊残秽,尽是些羊肉丶白面条丶泡儿油糕。诸葛然吐了一波,还未站稳,又吐了一大波酒水。他满脸通红,用力揉了揉前额,拿出条洗破的手巾擦拭嘴角,喊道:「王歌!再打几斤酒来!」说完又去翻找残酒。齐子概也不拦他,拉张板凳坐下,他得坐着才不会撞着头。 「小猴儿打算醉死?」齐子概倒了杯水给诸葛然,诸葛然拎起茶壶大口朝嘴里灌,泼了一脸一头,也不知是喝水还是洗脸。 「醒着也没意思。」诸葛然吁了老大一口气,眯着眼睛用力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王歌提着两坛酒进门,恭敬地放在桌上,收拾起屋里的空酒坛,顺道在齐子概耳边低声道:「副掌喝太凶,钱不够使。」 齐子概道:「赊吧。」 「赊过啦,还欠着几两银。」王歌偷睨诸葛然,恭敬道,「总不好拿三爷的名头抵押。」 诸葛然瞥着眼,拄着拐杖对齐子概道:「臭猩猩少拿这话挤兑我,老子以前送的礼物值几千两,喝你几斤大曲算不上事。」 「我千里迢迢去救你一命,算银货两讫。你喝酒喝得像淹死的鲤鱼,我这点奉禄受不起副掌折腾。」齐子概道,「明日起,一日最多两坛,逐月半减。」 诸葛然骂道:「操!几千两银子,怎麽使的?」 齐子概理直气壮:「十几年走南闯北,救孤助寡打架闹事,哪处不花银子?」 诸葛然骂道:「你还有理了!堂堂崆峒武部总指,拿不出几两银子?寒碜!」 齐子概正要回嘴,见王歌一脸尴尬地侍立在旁,挥手道:「看门去。」等王歌怀里兜着七八个酒壶离开,齐子概才道:「小猴儿真打算就这麽过日子?」 诸葛然拍去酒坛上的泥封,自顾自喝下:「要不你说说,我还能怎样?」 诸葛然来崆峒避祸,齐子概特地去接应,好不容易将他救回。诸葛然毕竟是点苍唐门两派通缉犯,崆峒不好明目张胆收留,诸葛然也觉得躲起来好,就藏身在崆峒城东南山上废弃土堡里。齐子概让王歌费心打扫,除了几个心腹轮流看顾,没人知道诸葛然藏身此处。 诸葛然本还有些想望,诸葛长瞻毕竟没赶尽杀绝,顾东城是将才,衡山大战若点苍得胜,夺得盟主,等个几年,等诸葛长瞻夺了听冠之位,扶植他跟毓娘的儿子当掌门,自己重回点苍还有机会。 他很清楚,一旦点苍落败,衡山取得盟主之位,自己必然就是替死鬼,得背起点苍侵犯衡山边界的责任,那可不只是几个门派的通缉,得是九大家共诛的大罪,天下再无他容身之地,崆峒也收留他不得。 他每日躲在土堡里,除了喝酒睡觉别无他事,只半夜才走出屋外透个风。他等着一线生机,结果却让他失望,娘的,最后落得跟李景风一样的下场,都是九大家的通缉犯。 不,比李景风还惨。李景风被通缉,黑白两道还给他几分薄面,自己是人人喊打,比落水狗还不如。 齐子概知道诸葛然心灰意冷,眼下已无处可去,尤其那形貌跛脚,走哪儿都得被认出,差不多得在崆峒躲一辈子了。 诸葛然一直志在史书留名,无论臭名还是美名,后人或骂或赞都是一页精彩。「现在真就一笔了,点苍第十一代副掌诸葛然,作恶兴兵,谋逆犯上,出亡,不知所踪。」诸葛然这麽说着,「这还不止,说不定连副掌门身份都得划去。」 他再也没机会回到九大家了。投靠华山?别说诸葛焉以前就拿鼻孔看老严,老严那度量,一来不会信他真心投诚,二来真要出了事,肯定第一个拿他献头,照诸葛然的说法就是:「脑子跟屌换了位才去投靠华山。」 投靠静姐吧?诸葛然也不肯,说青城跟衡山走这麽近,收留自己会引来李玄燹猜忌,不是好去处。齐子概明白他是不想在楚静昙面前丢脸。 诸葛然又喝了几口酒,不住揉捏额头,脸皱得跟包子似的,显然头疼得厉害。放下酒壶,他回炕上坐着,两眼呆望着墙壁。 这好友无处可去,一身长才再无用武之地,还被夜榜剥了皮,连钱都没有,齐子概不禁有些怅然。 「人到绝处,方见霹雳手段。」齐子概道,「你鬼主意多,看能不能想到什麽好路子?」 「先找个女人给我。」诸葛然道,「没权没势没钱没酒没女人,活着没意思。」 齐子概摊手:「你要不怕被认出,尽管找去。」 「崆峒也住不了多久。」诸葛然道,「等朱爷回来,要没带着我的通缉令,我切了泡酒。」 「别糟蹋酒。」齐子概自斟一杯喝下。他自己也有烦恼,只是见诸葛然自暴自弃的模样,一时不好开口。 「小房呢,怎麽没跟你来?」诸葛然问。 「我躲过她才来的。」齐子概又斟了一杯酒喝下,接着又倒了一杯。 「怎麽了?」诸葛然狐疑地问。 「等你脑子清醒了再说,跟个糊涂猴子有啥好讲的。」 「我喝得再醉也比你清醒。」诸葛然骂道,「你脑子通屁眼,一眼望到头。」 「这事跟你女儿有关系,你酒不醒,老子啥也不说。」齐子概拿定了主意,「洗把脸喝两坛水拉几泡尿再来说话。」 诸葛然皱眉:「跟小房有关系?」 齐子概不理他,打了两坛水搁桌上,径自出门,坐在门槛上发呆。诸葛然洗了脸,走出来:「说吧,什麽事?」 齐子概叹了口气:「帮我拿个主意,怎麽安置小房才好……」 ※ 小房来到崆峒已两年有馀。头一年慢慢教导,她渐渐懂事,只是依然胆怯,遇着人发脾气就惊慌,对齐子概很是依赖,齐子概一出远门,她就躲在房里失魂落魄,有人敲门便一惊一乍。齐子概知她经历,晓得她跟在自己身边才安心,想她过去被困荒山雪地,遭遇可怜,没见过世面,不知险恶,若不小心看管,头发褪了色或失言说出什麽不该说的就得出大事,所以时常带着她出门。 昆仑共议后,齐子概痛失兄长,哀痛逾恒,丧事过后就关在屋里喝闷酒,齐小房饭也不吃,把食物都堆在齐子概房门前,齐子概怕女儿担心,这才饮食如常。 之后崆峒重选掌门,论声望资历,当以朱爷与齐子概为首,此外教部掌事洪万里治军严谨,处事公正,也孚有众望。议堂十六席本有派系之别,朱爷与齐子概同属二爷一派,共有九票。朱爷稳重,齐子概虽时常胡闹,却甚得百姓与行伍支持。 只要有派系,就有权力斗争。朱爷跟三爷那九票若分散,洪万里就有机会当掌门,无论洪万里有无此心,抬轿的往往比坐轿的还来劲。这是股暗流,明面上清澈,竹竿插进去一搅和,就成了个泥坑。 谁都知道昆仑宫大变是蛮族入关之心不死所致,当此之时,崆峒不能内乱。齐子概对掌门职位本无兴趣,不管属下如何劝说,一意放弃竞逐掌门,力举朱指瑕,免去场内斗。 朱爷继任后,崆峒迎来一大波清洗,遍查铁剑银卫出身来历,但凡交代不出三代族谱无法证明出身的,一律擒下拷问,若有坐实,株连亲友,非斩即囚,连十六席议堂里也有人受波及。 那人恰恰是支持洪万里的崆峒旁系,这事是朱爷亲自出面安抚才得以平息。这场屠杀也不乏无辜受牵连者,齐子概不满杀戮,但这就是崆峒的规矩,关外就算进来一滴水,也得擦乾净。 齐小房在城外看见被戴上镣铐带走的成串囚犯,吓得手足无措。齐子概告诫她,萨教是邪教,信奉萨教的人就是这下场,再三嘱咐她千万别泄露出身,齐小房连连点头。 然而就算如此雷厉风行,也无法确定潜入关内的蛮族奸细是否杀尽,更无法确定九大家其他地方是否还有奸细潜伏。 大哥留下两个儿子,之松丶之柏,这俩孩子……瞎了眼都能看出他们对小房有意思,天天争先恐后来找小房玩,把功课都撂下了。齐子概怕他们兄弟失和,把两人抓来好生告诫,要两人君子之争,别伤了和气,要是因此吵架,把功夫学问耽搁了,以后兄弟俩谁都别见小房。总算嫂子高氏会教儿子,两兄弟争风吃醋难免,感情不睦倒是不会。 齐子概怕出乱子,找了个嘴牢的婆子教小房,暗示婆子小房不知世事,曾在山林中遇过坏人,婆子心领神会,也不多问,就在屋里教导齐小房一些姑娘家的私密事,尤其关于男女有别,谆谆叮嘱。 齐子概没注意到小房眼神越来越不安,越来越自卑,之松之柏两兄弟找她出去玩儿越来越难,到后来小房除了去找甘铁池说话,连房门都不出。 那天齐子概在校场教习银卫武艺,婆子寻人来报,说小房姑娘发脾气,齐子概从没见过小房发脾气,当下不以为意,教授完毕才赶回。婆子站在门口一脸尴尬,齐子概一进屋就见小房拿着匕首把一本书划得乱七八糟,这还不解恨,还给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又咬又嚼。齐子概从没见小房如此过,上前喝道:「小房,做什麽呢?」 小房见义父回来,扑上去紧紧搂着他,大哭起来,弄得齐子概很是尴尬,只好摸着她头安抚。等小房哭累了,齐子概哄她睡觉,问起婆子这是怎麽一回事,婆子道:「我教小房姑娘三从四德,问她喜欢大公子还是二公子,两位公子才貌品德俱佳,都是极好的,小房说她不嫁人,要陪着义父,我说傻孩子,姑娘家都是要嫁人的,嫁人前都是哭,等嫁了人后就该笑了,小房姑娘突然大发脾气,把《女诫》抢去拿刀子划破,我劝她,她就拿刀子对着我,也不知发什麽脾气。」 齐子概不解道:「就为这麽点小事?」 吃饭时,齐子概特意问起小房为什麽发脾气,小房站起身鼓着脸喊道:「小房不要学这些!小房不想知道什麽男女有别!小房什麽规矩都不想学!」眼里满是悲伤委屈。 原来是不想学习,齐子概笑道:「义父小时候也不爱读书。不过你从山上来,道理总要知道一些,不能什麽都不学。休息两天,让堂哥陪你出去散散步吧。」 「小房不要堂哥陪!」齐小房喊道,「我不要嫁给堂哥!」 齐子概笑道:「又没逼你嫁,急什麽?吃饭。」 齐小房默默坐下,只吃了两口便回房去了,齐子概只道她在赌气,心想这孩子长性子了,还会闹脾气呢。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齐子概睡得正熟,有人轻轻推开房门。齐子概武功何等高强,又是刀光剑影里打拼出来的,即便睡着,有人靠近也能察觉,听那脚步声虽轻,却不似轻功步伐,且脚步凌乱,似在黑暗中摸索,当即明白,问道:「小房,怎麽不点灯?」 齐小房听见声音,走了过来。齐子概正要起身,齐小房像被床沿绊了一下,趴倒在齐子概身上,搂着他不住亲吻。齐子概大吃一惊,忙将她推开,喝道:「你做什麽?!」 齐小房也不回话,转身就跑,黑暗中嘎吱一声撞上桌椅。齐子概怕她摔倒,喊道:「别慌,小心摔着!」起身点灯时,齐小房早已不见踪影。 齐子概取了油灯走出,小房房间在对门,房门紧掩着。他沉思半晌,怕小房尴尬,没去敲门,暗自琢磨,下山后小房从没逾矩过,怎麽突然又犯毛病? 隔天早饭,齐小房没出屋,齐子概去叫她起床,齐小房这才低着头走出。两人对坐吃饭,齐子概随口问:「昨晚撞哪了,受伤了没?」 「小腿上青了一块,疼。」齐小房低声道。 齐子概起身走到齐小房身边,齐小房拉起裤管,只见小腿上一块深青色淤血,磕破了皮,伤势不重,但应该很疼。齐子概从抽屉里取出一帖膏药给她,道:「贴在淤血处,明天就不疼了。」齐小房默默收下。 「你年岁也长了,崆峒城里多得是房间,我让人另外收拾一间给你住,以后别睡这了。」齐子概说道。 齐小房脸色惨白:「义父不要小房了吗?」 齐子概笑道:「胡说什麽,你是我女儿,怎麽会不要你了?」 齐小房焦急道:「小房会乖,小房会听话,义父不可以不要小房!」她像是发现自己没有取悦齐子概的手段,急得直掉眼泪。 齐子概安慰她:「只是换个房间,以后还是能随时见着义父。」 齐小房跳了起来:「看不见义父,小房会怕!」 齐子概索性把话挑明:「我说过你不能再那样做,就昨晚那事。」 「义父说只可以跟喜欢的人一起睡觉!」齐小房焦急道,「我喜欢义父!」 齐子概摇头:「不是这种喜欢。」他叹了口气,起身摸摸齐小房的头,「你还不懂,以后你会遇上真正喜欢的人。之松之柏你不喜欢就算了,也没要你嫁,多陪在义父身边几年也好。」 「小房以后不敢了!义父不要赶我走!」齐小房几乎要跪下恳求。齐子概挽着她手臂喝道:「说过不许跪!谁也不能欺负你!」 齐小房听齐子概大声,以为自己又惹恼了义父,大哭道:「义父不要生气,小房真的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她不住哀求,齐子概一来于心不忍,二来知道她以前在冷龙岭饱受虐待,稍有反抗便挨拳脚,因此胆小怯懦,平日就依赖自己,两年过去仍改不了,于是温声道:「不搬可以,不过以后这事不能再有。还有,往后出门不许贴着义父,最多挽着手臂。」 齐小房满脸犹豫,却又不敢反驳,只能道:「小房知道了,小房会听话。」 齐子概用袖子替她擦去眼泪,道:「别哭了。义父最疼小房了。」小房这麽大了,自己还跟哄小孩似的,齐子概不由得好笑,安慰她道:「今天可以喝一杯酒。」 喝酒是齐子概给小房偶有的奖励,听到这话,齐小房知道义父没生气,这才破涕为笑。 那天以后,齐子概特别注意门户,睡觉会将房门锁上。得帮小房找个归宿了,齐子概想。 </body></html> 第233章 进退维谷(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233章进退维谷(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33章进退维谷(下)</h3>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莫怪上回见着小房,就觉得那丫头古怪。」诸葛然听完,想起上回齐小房见着他时,虽亲昵欢喜,但自己说要替她扎辫子,她却躲了开去,反不如冷龙岭上自在,眼神也不如那时清澈明亮,反倒添了几分黯然。 诸葛然拿起拐杖滴溜溜在掌心打了个转。他喜欢动脑筋,闷了半年脑袋没动,好不容易有件事能想,只恨臭猩猩的问题太好解决。 「这事说难也不难。」诸葛然道,「你娶了小房是最上策。」 齐子概咧嘴笑:「我就知道小猴儿第一个主意都是馊的,赶紧换个新鲜的。」 「你嫌她脏?」 「小猴儿欠揍?」齐子概道,「我这岁数都能当她爹了!」 「别说只差个十几二十岁,唐老太爷的小妾都差着他四十来岁呢。就算正室,差着三五十岁的天底下都能找着上万对。」诸葛然道,「你在冷龙岭上把她娶了,带回崆峒,谁敢说句话?跟外头还得说是三爷委屈了。你都差点娶了静姐的侄女,那姑娘才大小房几岁?沈家当时可乐意着。」 「她救我性命,我还得以身相许?」齐子概摆摆手,「我又不是你。她那时什麽都不懂,趁人之危的事老子干不来。这是咱俩女儿,你仔细点。」 「你认的,我可没认。我让小房管我叫乾爹,你以后叫我岳父就好。」诸葛然道,「你不要,那我要了也成,我也不管你叫爹,你叫小房一声弟妹就行。」 齐子概沉声道:「小猴儿当真?」 「我他娘的不当真,你当真!」诸葛然拿拐杖指着齐子概鼻子骂道,「崆峒风声鹤唳,小房头上有金发,谁敢揽这祸事?就算远嫁,就算信得过,做个几十年夫妻,要是小房不小心把冷龙岭上的事透个风,夫家不起嫌隙?你把这事跟你俩侄儿讲,就说小房被几十个男人睡过,瞧他们怎麽看小房?」 「小猴儿,别把话说这麽难听,那也是你女儿!」 「话不说得难听,你能听进去?当初我就说了,带这女儿回来是麻烦,你说你不怕惹麻烦,这下麻烦到手了吧?」 齐子概笑道:「别兜圈子,说点有用的。」 「再不然,下回见着景风,许给他得了。那小子直得很,什麽都不介意,你一句话这媒就能成。就是跟着他走南闯北得受苦,还给那蠢蛋添个累赘。」 「景风要去关外。」 「他要回不来,你派他去送死?」 「你再想个。」齐子概挥手,「早叫你少喝点,醉猴儿脑子不济事。」 诸葛然把手杖在地上拧了拧,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小房远远送走,找个殷实人家,给些银两,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小猴儿想的办法都务实。」齐子概道,「就没替你女儿想一想?」 诸葛然不满道:「要不是替女儿想,我瞎操个屁的心!」 齐子概倒了杯酒喝下:「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侄儿为啥背后捅你一刀呢。」 提起诸葛长瞻,诸葛然心中一痛。他最疼爱这侄儿,几乎当成继承人栽培,长瞻却背叛了自己。而他之所以背叛,是因为见多了自己的雷霆手段,知道自己不会留下隐患,对长瞻而言,他跟毓娘的孩子要当上掌门,只能从听冠那里继承。 毓娘活着,夜长梦多。一个女人算什麽?叔嫂通奸是小事,通奸败露才是丢脸的大事。长瞻应该有个更正大光明的继承人,不能落人口实,一个儿子继承不了掌门,另一个不也是自己儿子?这确实会是诸葛然的想法,他真不会放过毓娘。 天下这麽多女人,长瞻为什麽偏偏看上毓娘?诸葛然起初一直想不明白,后来困进土堡里,周围无人,只有王歌可供差遣,才终于通透。 长瞻太寂寞了。 甄氏偏心,长瞻自小乖顺,从不惹祸,大哥的斥责与目光都落在听冠身上,诸葛然在受母亲冷落的长瞻身上看到了自己。但诸葛然有一群亲密的兄姐,性格又强势,他放在长瞻身上的关爱是花更多心思栽培侄儿成材,成为如他自己一般的强人。 诸葛然从没关心过长瞻想要的感情,对他而言,女人与情感,拥有能力就能信手拈来。然而自己认为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是长瞻的要事,所以长瞻信不过自己,甚至不敢与自己商量。 人,一旦什麽都考虑清楚,把利益得失放在前头,就当不成人了。 穷智则善竭,多谋必情薄。 诸葛然默然不语,他得捋清楚小房的情感,再来想个为小房好还能安置小房的办法。他忽地想起初遇小房质问她蛮族通道时,李景风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她懂了呢? 那个傻小子,说十句蠢话,总有一句对的…… 「你问过小房她在山上是怎麽过的吗?」诸葛然忽地转了个话题。 「干嘛让她想起那些日子?」齐子概皱眉,「她没做错事,只是运气不好。」 「跟不知道的人说去。」诸葛然闭目沉思许久,叹了口气。齐子概难得见他神情如此凝重,问道:「怎麽了,想不出办法?」 「我若还是点苍副掌,就能把小房接到点苍住几个月。」诸葛然道,「眼下除了你,没其他人能让小房安心,也没人能护她周全,只能先拖着。想办法再瞒个七八九年,等小房能安下心,不怕人了,说不定会改变主意,我也慢慢琢磨琢磨。」过了会又道,「她要不肯嫁人,等你老了,就把她送山上去,找间僻静的尼姑庵,剃光头发就没人能瞧见她的金发了。那儿没男人,她也不会镇日害怕。」 齐子概皱眉:「好端端的当什麽尼姑?」但他也想不出办法,只得道,「只能先这样了。等小房不这麽怕人了,说不定就肯嫁了。」 他边说边取过酒坛斟酒,诸葛然一把夺过酒坛,道:「这酒是我的,你要喝,让王歌再拿两坛来!」 齐子概笑道:「小猴儿真小气。」说罢便去嘱咐王歌买酒。 齐子概是劝不动的,诸葛然明白这朋友的性子。小房运气不好,关外蛮族不把她当人看,关内人又容不得她,在雪山上活得如禽兽一般。她运气是真的很不好,救她离开冷龙岭的是齐子概,或许换个没这麽好的人对她反而好些。 尤其现在还不知道崆峒的蛮族内奸是否铲除乾净了,只希望小房别惹出什麽事来,诸葛然忽地担忧起来。 只要还有一个蛮族奸细认得小房,且还混在铁剑银卫里,麻烦就大了…… ※ 「这些文卷需要代掌门批示。」谢孤白将两大筐文卷放到案桌上。 「谢先生请坐。」沈未辰收下文卷放到桌边,另拿了桌下一叠文卷翻开,「这是昨日的文卷,还有些不懂的地方,请谢先生指教。」她去年起就以卫枢总指身份在钧天殿听闻政事,她学得很快,但一年光阴太短,她懂的还是很少。 谢孤白交上来的东西都已先行过目,作为代掌门她只需盖上印章即可,反正大哥不在,也不会有什麽大事。但沈未辰还是仔细翻阅,遇着不懂处就问谢孤白,初时谢孤白就坐在一旁等着为她一一解答,但这太耗时,朱门殇不在,沈未辰怕累着他,于是每回送上卷宗就先传招各堂堂主来问,若还有疑惑再把问题整理起来问谢孤白。 窗外日光渐斜,沈未辰盖上最后一个印章,歉然道:「谢先生辛苦了。」 「代掌门学得很快。」谢孤白道,「已不用等到天黑了。」 沈未辰笑道:「难得大哥跟朱大夫不在,谢先生还会调侃人。」 「调侃?」谢孤白一愣。沈未辰见他愣住,也是一愣,两人一阵尴尬,沈未辰忍俊不住,谢孤白跟着微笑。 沈未辰道:「原来谢先生是认真夸奖我。」 谢孤白道:「若是调侃,我会称代掌门为小妹,那就是私事了。」 沈未辰道:「若是公事,谢先生这话未免有逢迎拍马之嫌。」 「小妹是真的聪明。」谢孤白认真道,「尤其忙着给景风写信时还能抽空批公文。」 沈未辰「咦」了一声,低头看去,原来公文篮正压着自己写给景风的信件,定是谢孤白放公文时瞧见了。她脸上一红,道:「谢先生眼尖。」 「信传到孤坟地怕不容易。小妹为什麽写两份?」谢孤白问。 沈未辰坦然道:「谢先生也说了,孤坟地传信不易,一式两份,寄一份留一份,景风若没收到,回来时我就能给他另一份,我写过什麽,他都不会错过。」 谢孤白恭敬道:「小妹真是周到。」 「这是调侃,我听出来了。」沈未辰笑道,「谢先生若不累,陪小妹出城走走,我要寄信。」 谢孤白想了想,道:「是。」 沈未辰只带了夏厉君一个护卫。谢孤白许久未出青城,自从遇刺后,但凡他出城门,至少得有四十名卫军保护,尤其沈玉倾前往衡山后,护卫更是周密。 上一次这样轻骑便装可能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出朱雀门不远,经过顺如巷子,谢孤白望向巷子深处,那里是否还留着自己去年遇刺时的血迹?他没去想,冬日午后悠闲的时光难得,他不想勾起不好的回忆,尤其他知道给李景风的信虽不能从青城发出,但吩咐个心腹下人交到驿站即可,沈未辰是为了让自己能出城散心才唤他同行,有沈未辰当保镖也能安心。 这对兄妹总能善体人意,就收下这份心意吧,别再去想沈玉倾在衡山的情况了。以二弟的聪明,只要一切顺利,该能瓦解点苍联盟,但谁也无法预料会议上会发生什麽。至于李玄燹打算怎麽处置少林的正俗之争,是坐视还是…… 「谢先生。」沈未辰的声音将谢孤白的思绪唤回,「你还留在青城里吗?」 谢孤白淡淡一笑:「刚出城门。」 夏厉君回头望向朱雀门,这都离了有两百丈远了。大小姐跟谢先生讲话时常明来暗去,各种摸不着头脑。 前方行来一支队伍,正在清空道路,沈未辰皱起眉头。谢孤白认出是雅夫人往竹云寺上香回来,问道:「小妹要去请安吗?」 沈未辰摇头:「咱们绕个路。」 自从雅爷过世后,雅夫人便笃信佛法,每日早晚诵经,持戒茹素,见沈未辰有空闲便要带她去消灾祈福听法师说法,又拿出私银捐献盖寺,包括竹云寺在内,巴县周围十四座寺庙总计捐银过万两。这开销不小,沈未辰看不下去,每每劝阻,雅夫人便念阿弥陀佛,请菩萨恕罪。母女俩平日里闲话说不到两句,雅夫人便开始教她佛法,讲因果,讲七苦,讲各种经文,沈未辰知道母亲心魔所在,却也无可奈何,心想若母亲能得心安,那便由她去吧。 抵达驿站,夏厉君递信付了银两,沈未辰问道:「谢先生想去竹香楼喝杯茶吗?」 「也行。」 马蹄轻扬,夏厉君守在谢孤白身后,时刻保持警戒,前方沈未辰的马尾随着马匹颠簸摇晃。只听她道:「谢先生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不懂谢先生跟大哥的情谊,但只要大哥信你,我便信你。」 谢孤白轻轻「嗯」了一声,淡然道:「记得,小妹还射了我一箭。」 那是两年前刚从武当回来时的事。 沈未辰按辔缓行,接着道:「现在不止大哥信你,我也信你,就算大哥不信,我也信你。」 「往后只要谢先生觉得我能帮上大哥,尽管跟小妹说,无论什麽事,小妹都会做。」 谢孤白把目光望向胯下马匹投在地上的阴影:「小妹别说这种话。」 沈未辰笑道:「还请谢先生尽力辅佐大哥。」 谢孤白看着马影,道:「小妹……」 沈未辰:「嗯?」 「巴中之战,雅爷的死……」谢孤白缓缓说着。 「那是战场,刀剑无眼,怪不了谁。」沈未辰淡淡回答。 「我很抱歉。」谢孤白觉得胸口有些发紧,喘不过气来。 沈未辰默然不语,片刻后,勒马道:「谢先生……」 谢孤白跟着勒马,竟有些忙乱。 「竹香楼到了。」沈未辰指着前方。 竹香楼里高朋满座,掌柜的认得谢孤白,特地开了间包厢。沈未辰随意点了几盘茶点,要了三杯盖碗茶。 大堂里,台子上有个姑娘按着琴,正准备奏曲。「谢先生许久没沾烟火气,偶尔也该下凡尘。」沈未辰将茶碗推给谢孤白。楼下的琴娘奏起曲子,正是谢孤白所作的《天之下》。 「最近这半年,到哪儿都能听见这曲子。」夏厉君道,「我都快会哼了。」 已经传到青城了吗?谢孤白想着。 沈未辰正剥着花生,听夏厉君说起,对这曲子也感好奇,问了曲名,聆听片刻后,两手十指在桌上虚点。她学筝未学琴,似乎打算把琴谱改成筝谱。 谢孤白举杯喝了口茶,微笑道:「小妹若有兴趣,不用费神去记,我能默出琴谱。」 沈未辰笑道:「谢先生想彰显自己记性好?小妹就算记不住全谱,也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也不是记性好……」谢孤白正要接着说,只见沈未辰越听越是皱眉。沈未辰道:「这曲子不合章法,胡作一气。」又问,「谢先生要说什麽?」 「没事,只想说我以前听过几次,所以记住了。」谢孤白举起茶碗闻香,接着道,「这曲子尚未完谱,所以任由他人收尾。」 沈未辰深觉好奇,琴曲恰到尾声,只听那琴娘托丶抹丶勾丶打,指法纷乱,一阵急奏,如十面埋伏,四面楚歌,腹背受敌,内外交迫。谢孤白正品茶,听到琴音,忽地气息一岔,茶水呛入喉咙,不住咳嗽,沈未辰忙起身为他抚背。 谁知谢孤白这一咳竟收不住,弯下腰,面色涨红,喘不过气,只觉胸腹如欲炸裂,脸色惨白。他在咳嗽间隙里不住大口呼吸,却如溺水之人般,怎麽也吸不着那悬丝般救命的气息。 沈未辰焦急呼喊:「谢先生!谢先生!」 只闻琴声将歇,千种巧计,无处用武,万般雄图,终归虚话,断垣残壁,全军尽墨,终至曲终人散…… ※ 昆仑纪元九十一年十月冬 这是天下第二次变动的开端。彼时,明不详正赶往昆仑宫。他心中的不解渐渐明晰,他相信关外会是这段漫长旅行的终点,众生将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李景风辞别郭三槐,带着阿茅离开孤坟地。他穿过榆林荒漠,烈日晒得脸疼,他思索着人与禽兽的声音,思索着怒王在战场上见着尤长帛时的心情,更担忧着关外的朋友。 远在关外,塔克召集仅存的亲王,这些人是他最后的亲信。高乐奇不动声色地盘算着哪些人更可靠。塔克选择对抗祭司院,这意味着他们将与神子决裂,而对此一无所知的杨衍正在密室里苦练誓火神卷,此时的他尚想不到,曾经的朋友都将一一成为他的敌人。 徐少昀在徽地默默召集人马,要为徐放歌报仇。少林正俗之争的战事如火如荼,来自关外的利刃暗中指向齐子概与诸葛然。顾青裳在湘北操练水军,文敬仁重建长沙城。衡山共议堂上,所有人都望着沈玉倾,沈玉倾犹自不决,不知自己该不该就此接下盟主之位。 大战的馀音渐渐落定,无论灰烬中正酝酿着什麽,至少在这一刻,很多人都以为他们能熬过眼前的难关,黑暗即将过去。 多年以后他们才知道,原来那不是破晓前的黑暗,原来他们心中那一缕微末的曙光,才是漫漫长夜降临前最后的一丝光明…… 天之下第二部暮色馀辉(完) 2023年7月1日起,每月1日更新一篇外传,更新12篇外传后将启动第三部的周更连载。 </body></html> 外传《少嵩之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外传《少嵩之争》</title></head><body> 昆仑三十三年秋九月 晨雾未散的树林阴沉沉的,散落的余焰还冒着浓烟,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尸体堆叠,大部分是僧服外罩着皮甲的和尚,少部分蓝衣皮甲,是嵩山弟子。 尸堆里传来轻微的呻吟声,一只无力的手缓缓抬起,蜷缩的手指颤抖着。正寻找活口的觉证忙上前将伤者从一具尸体下拖出。这是今晚的第十二人,是个和尚,创口在手臂丶腰间丶胸口,伤口很深,不知道有没有救。 「放心,没事了。」觉证没有把握,但他还是温言安慰着,吃力地将伤者拖到十馀丈外的火堆旁。他只披着件单薄僧衣,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那儿还有其他伤者,火堆能弥补失血过多造成的体寒。 「忍着点。」觉证安慰道。手上已没了桑皮线,连金创药都没,幸好死者多,最不缺的就是布料。他用热水冲开伤口上的血迹,用沸水煮过的棉线为伤者缝合,伤者发出虚弱的呻吟声。 细碎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觉证心一紧,加快缝合速度,等把棉线打上结,才站起身来。 「操,竟然还有活着的和尚!」有人喊。 二十来匹马围着觉证打转,几乎快把他眼给转花。这群人都穿着蓝衣皮甲,身上满是脏污与风乾的血渍,为首的壮汉留着浓密的胡子,左眼下缘有道新痂,他身后的嵩山弟子抽出刀,壮汉挥手制止了他们。 「在救你师兄弟?」为首的壮汉问,似乎对觉证的冷静感到好奇。 觉证摇头:「贫僧是大夫,大夫救人不管在哪,也不分少林嵩山,众生平等。」 为首的壮汉哦了一声,举马鞭遥指着火堆旁的伤者:「数数!」又问觉证:「你叫什麽名字?」 「贫僧法号觉证,是少林寺药僧。」觉证如实回答。 「绝症?」壮汉忍俊不住,「什麽臭法号!」周围传来一片讪笑声。 「七个和尚,五个自己人,都快死了!」数数的嵩山弟子高声回报。壮汉下马走向火堆,觉证吃了一惊,想要拦阻,却被两名嵩山弟子挥刀挡住。 「施主!」觉证喉头发干。救治了一夜伤患,他实在太疲倦,他的武功也应付不了这麽多人。 壮汉抽出佩刀,弯下腰割断两名重伤僧人的喉咙。「现在这样才叫公平。」壮汉提高音量,翻身上马,对着手下喊道,「留些伤药给这大夫!」 一个包裹扔在觉证面前,嵩山弟子扬长而去。觉证拾起包裹,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对着尸体恭敬合十:「阿弥陀佛。」 ※ 太阳很大,热气蒸腾,景物扭曲模糊。闹市里人们团团围作圈,有人往前挤,有人踮着脚尖朝里头张望,虽是看热闹,却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耳语声。 人群中央,十馀名劲装男子各持兵器,围出十馀丈空地,地上两具尸体,一男一女,伤口还在汩汩淌着鲜血。三个孩子面对面跪着,头伏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从身形判断,最大的男孩才十三四岁,最小的女孩只有十岁左右,衣服沾满尘土,红肿的脸上应该挨了不少巴掌,鼻涕眼泪糊得肩膀衣袖又湿又黏。 一名细瘦汉子绕着三个孩子不停走动:「这事挺棘手,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麽办好。」 一把匕首落在三个孩子中间,年纪最大的孩子耸起背,像受惊的猫。 「我这人心软,舍不得杀孩子,你们自个儿决定吧。」细瘦汉子板着脸,像在说件严肃认真的事,「自杀也好,杀了另两个也行,留一个灭门种,走人。」 周围群众露出不忍神色,有人掩面,有人离开。三个孩子抬起头,相互看了一眼,最小的妹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声喊娘,想跑向母亲的尸体寻求庇护,却被细瘦汉子一脚踢回原地。 「别浪费时间。」细瘦汉子不耐烦,用脚尖踢着年纪最大的孩子,「你是大哥,你拿主意。」 那孩子望着哭泣的妹妹和无助的弟弟,又看了看匕首,终于将匕首捡起。 弟弟吃了一惊:「哥!……」 大哥举起匕首,先是对着自己胸口,又颤着手对着脖子。他的手抖得厉害,始终下不了手,旁人皆掩面不忍看。最后大哥将目光投向弟弟,弟弟眼神惊恐,身子不由得一缩,摔倒在地,慌张喊道:「哥!」 大哥勉强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向弟弟,脚步迟缓,双腿不停发抖,随时要摔倒似的。 人群外突闻一声暴喝:「这里在干什麽呢!」细瘦汉子转头望去,见一名年约三十,身材健壮,着深蓝色缎面短打的英气青年领着七八人排开人群走来。他猜测是当地门派的人,当下也不着慌,从怀中取出张朱印公文,昂声道:「衡山辖下青龙门段秀,奉仇名状仇杀赵平一家三代,无关者退让!」 一名壮汉在蓝衣青年耳旁低声交代:「这是私仇,就算在咱们辖内,咱们也管不着。」 蓝衣青年皱眉环顾四周,没人敢上前,又看那三个小孩,老大用乞求的眼神望着他。 段秀见无人说话,将仇名状收起,催促那孩子:「快!」 大孩子几乎崩溃,颤着手,举起的刀子像是风一吹就会掉,谁都瞧得出这一刀下去就算捅着了也捅不死人,弟弟用惊恐的眼神望着哥哥。 这得遭多少罪才会死?有人叹息。 「夺」的一声,不知发生什麽,短匕已钉入一旁小屋墙面,刀柄微微晃动。大哥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匕首不翼而飞,另两个孩子则呆望着站在大哥身边的蓝衣青年。 段秀感觉脸上微热,伸手在脸颊上一摸,摸到了血。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蓝衣青年的手下讶异喊道:「掌门!」 「在下杨景耀,义助赵平一家!」 话音一落,他的手下纷纷拔出刀剑,与段秀人马对峙。 ※ 一双双垂挂着的裸足间隔有序,迎风摇曳着。二十里长的驰道,沿途每棵树上都挂着一名僧人,夕阳下显得诡异恐怖。 十二名衣着整齐乾净的骑兵,前六后六,护拥一辆华贵的双驾马车在驰道上行进,车顶飘扬着绿竹与剑交叉的旌旗。沈怀忧望着道旁吊尸,既觉残忍,又觉可怜,叹了口气,正打算掩上车窗,忽听有人高声大喊:「慢!慢!」 一名老头从道旁一跃而出,高举双手大喊:「顺路,顺路!送一程!」 领头的护卫队长许义举起马鞭,指着老人高声喝骂:「找死!没瞧见青城旗号?」 沈怀忧探头望去,只见那老人下门牙已缺,发色灰白,赤足,身上只着件素衣短裤,只是衣服乾净,既不像逃难,也不像遭了盗匪,颇有些可疑。怜他年事已高,此处距离城镇又远,沈怀忧仍是道:「让老丈上车吧。」那老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嘴里不知嘀咕些什麽,等马车停下,也不扭捏,大摇大摆上了车。 车厢里只有一箱行李,颇为宽敞,那老头像是松口气又像是抱怨:「这世道,行路难哦。」说着从后背衣下抽出柄连鞘刀来。沈怀忧不由得侧目警觉,那老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面前,把刀搁在身旁,道:「之前提着刀,见着的都以为我是土匪,得藏着才好拦车。幸好遇着你。」 难为他藏着这麽把刀在背后,动作大些都局促。 沈怀忧也不慌张,问道:「老丈要去哪?」 那老头气结:「什麽老丈,老哥我今年才三十五!」说着拱手道,「在下彭镇浩,别号彭老丐。老是说长相,不是说年纪!」 沈怀忧吃惊道:「八年前勇救孤女的彭大侠?丐帮抚州分舵主?彭老……丐?」说着憋不住笑意,掩嘴道,「果然名不虚传。」 彭老丐没好气地还了个白眼。 沈怀忧好奇问道:「分舵主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操,嵩山跟少林打仗,沿途都是灾民,我打抚州往封县去,本来有车有马有钱有粮还有衣服,路上见着一家人背着断腿的老爹,就送了马车,又遇着一对夫妻要卖女儿,就给了钱,见着个饿死鬼,把粮也给了。你说这什麽世道?偏巧又撞着个没穿衣服的……操!这条路再走下去,早晚连棒槌也得当在铺子里!」 彭老丐一口气骂完,眯着双山贼似的眼打量起沈怀忧:「瞧你这身蜀锦华服,没个十几两银子怕是置办不起,这派头不是寻常人家。有没有多的马车乾粮银两衣服?匀些给我这苦命人吧。」 沈怀忧哈哈大笑,拱手道:「彭大哥真是个妙人。在下沈怀忧,恰巧也要去封县,彭大哥若不介意,可与沈某同行。」 彭老丐吃了一惊。单是打着青城旗号,还有这人装扮,他也能猜到这书生身份不凡,但九大家世子还是出乎他意料:「青城世子?来这险恶之地做啥?」 「家父关心战事,让在下前来查看。」 沈怀忧望向窗外,吊着僧人尸体的大树一排接着一排,他忧心道:「听说嵩山背后有华山支持,少林被困,看来要一败涂地……」 彭老丐摇头:「难说。少林还有个厉害人物,可惜是个俗家弟子。」 沈怀忧知道彭老丐说的是谁,大名鼎鼎的铁笔画潮张秋池。 ※ 剃刀一寸一寸刮去头发。张秋池并不在佛前剃度,看着他落去青丝的不是佛祖,而是张家祠堂里的列祖列宗,还有身旁含着眼泪忍着心疼安慰妻子的娘。 最后一缕头发落下时,张秋池感到头上前所未有的清爽,彷佛思路也清晰了许多,那些难题再也不是难题。他没在佛前看到路,他从不信佛,只信自己。佛解决不了任何事,佛在天上,天上管不着人间,就像武当管不了少林那样理所当然。 走过廊道时,张秋池察觉侍女与奴仆惊愕的眼光,这些人忙用行礼问安掩饰失态。抵达大厅时,师父智悟大师与智度丶智醒两位师叔还在争论不休。 智醒师叔着急地述说战况惨烈,方丈中伏,死伤惨重之类的话,智度则不住嘀咕河北弟子被嵩山拖住,再不出发,少林寺就要没了。这三天他们已把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但没有半点对策,只会车軲辘,语气惶急的阿弥陀佛脱口都比往常快。 「还是招秋池来商议吧。」这是师父的声音。 「秋池是俗家弟子,不得参议寺务……」 「这当口还管什麽规矩!」 「少林祖训,非僧不得入堂,不得参与寺务。」 「若是少林沦陷了呢?」 「那也是少林的劫难。」 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是智醒师叔,应该是吧,张秋池不太想分辨。剃了头,穿着一样的僧服,每个和尚都长得差不多,起码张秋池是这样认为的。如果体型差不多,只看过几眼的和尚,他懒得分辨谁是谁。 他推开大厅的门时,争执中的三位僧人同时抬头望向他,都露出诧异神色。他走到不可置信的师父面前,智悟哽咽着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原来光头被摸跟有头发的触感真的不同。 智悟红着眼眶:「秋池……难为你了。」 张秋池双手合十:「弟子张秋池愿剃度为僧,恳请师父赐我法号。」 智悟忙道:「为师赐你法号子秋。今日,不,此刻起,你就是贫僧的参事僧人。」 智悟忙不迭拉着子秋的手来到书桌前,指着他早看过许多遍的地图,急问:「快,快想个办法!你向来足智多谋,有没有办法救少林?」 「封县,先守住封县。」子秋回答。 智醒师叔有些怒气:「要你解少林之围,你守封县做什麽?」 子秋回答:「解少林之围不可急。泰山派是嵩山后援,封县是胜负要地,嵩山必取,守住封县就能切断泰山嵩山的联系,之后统筹各地弟子,再行反攻。」 子秋收起地图,不容师叔质疑:「马上出发,慢了就来不及了!」 智醒忙道:「且慢,粮草还没周全!」 子秋道:「沿路抢民粮,走到哪,抢到哪!」 三位老僧的神情比看到他剃度时还要惊慌,智醒喝道:「怎麽能抢!少林是保民,不是扰民,更不可伤民!」 子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才压抑住心头怒火:「智醒师叔还需要多久筹备粮草?」 智醒沉吟道:「让贫僧想想……」 趁着智醒转头看地图,子秋顺手抄起桌上镇纸就往师叔头上砸下,智醒摇摇晃晃,吱都没吱一声便倒地不起。子秋俯身将镇纸用力砸向师叔的脑袋,血沫脑浆喷溅在他花了十五两买来的绣袍上。 智醒死得不明不白,跟他活着时一模一样。 智悟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惊呼:「子秋,你做什麽!」 子秋扔下镇纸,取出手巾擦手,看了眼不敢再说话的智度,对智悟道:「师父,召集弟子,徒儿换件衣服就出发。」说罢大踏步走出门去。 ※ 沈怀忧并非无故来这兵凶战危的险地。少嵩之争开始后,其他八家皆作壁上观,在盟主古松道长介入前,青城想探查战局,这当然可以派手下来,就像彭老丐那样。他相信彭老丐也不是无故来到封县,定然是受了丐帮托付而来,但这并不妨碍他与彭老丐往来,他早就想结识这位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大侠,这人除了年纪,没什麽可疑之处。 爹派自己来这多少有磨练的意思,沈怀忧想着。三十年太平,已是一代人过去,少嵩之争会是掀起天下大乱的波涛,抑或是无关紧要的涟漪? 青城车队停在穆家庄外,这是豫地富商穆清所建的小城。封县旧城早在三十馀年前的大战中颓毁,昆仑共议后,民穷兵疲,九大家都在收拾残局,现在的少林诸僧可不似昆仑共议前那般苛征重税,封县城墙至今仍未修复。 他相信少林会派人驻守穆家庄,利用这座小城池切断泰山驰援嵩山的道路,也便于探查战场上的消息。 沈怀忧推开车门,马车外并没比车内明亮多少。乌云压得很低,阴沉沉的不太舒服,他甚至感觉得到身上有黏腻的湿气。 城墙上站着十馀名护院,守住城门的有六人,人数意外的少。为首护院从许义手里接过沈怀忧的文书与令牌,得知是青城世子前来借宿,大为震惊,忙让人去请庄主穆清。 闷了一路的彭老丐跳下马车透气,抬起袖子看着自己这身系着腰刀不伦不类的书生装扮,啼笑皆非道:「这衣服合身,就是不合适,活似泼猴儿穿戏袍,扮什麽大圣。」 沈怀忧笑道:「等进了穆家庄,让在下为分舵主置办几件称心的衣服。」 彭老丐拱手哈腰,笑道:「谢过好心的大爷。」 两人正说话间,一名壮汉拉着台板车行来。壮汉穿着件深蓝色袍子,肌肉精实,长相斯文,眼神炯炯,眉宇间颇见英气。板车两侧各有一个孩子帮着推车,一大一小,大的约十三四岁,小的约十一二岁,车后还跟着个和尚,臂弯里抱着个约莫十岁的女童。 这不古怪,古怪的是那辆板车,车上躺着五名伤者——三名和尚跟两名嵩山弟子。嵩山弟子跟少林僧人同卧一台板车?沈怀忧与彭老丐面面相觑,都觉稀奇。 护院拦住壮汉,壮汉拱手道:「在下杨景耀,武当辖下仙霞派掌门,这是敝派令牌。这位是少林寺药僧觉证大师。这三个孩子有亲人在庄里干活,还请通融。」杨景耀说着拿出块金牌递给守卫。 仙霞派是小门派,守卫只看了一眼,也不伸手接过,直接回绝:「嵩山作乱,穆家庄不收外客。」 杨景耀道:「这三个孩子的亲人在穆家庄,我帮他们认了亲就出城,绝不耽搁。要不,你们帮忙通知一声?」 那护卫道:「穆家庄里干活的有几百上千人,这时节谁有空让你访亲?」 另一人上前看了眼,脸色一变:「有两个嵩山弟子!」说罢抡起长枪就要刺去。觉证忙挡在车前:「他们被同伴抛弃在战场上。施主,勿可轻犯波罗夷。」 那守卫看来是出身少林的俗家弟子,怒道:「我少林弟子就该死吗?」 觉证却道:「嵩山本属少林麾下,嵩山弟子也是少林弟子。」 那守卫怒道:「屁话!跟死去的同袍们说!」说罢推开觉证,一枪往板车上的嵩山弟子搠去,杨景耀出手疾探,捉住枪柄,守卫弟子纷纷举兵器吆喝,两个孩子吓得缩在觉证身后。 彭老丐忙喊道:「慢!慢!别急着打杀,这还有孩子呢!」沈怀忧默默踏前一步,虽只一步,却恰恰护在觉证身侧,正要开口,穆清领着一群守卫赶来,见手下拿着兵器,以为是对青城世子不敬,连忙喝叱:「做什麽!快把兵器放下!」 沈怀忧快步上前,拱手道:「在下沈怀忧。」 穆清忙恭敬道:「在下穆家庄庄主穆清。沈公子何事驾临?」 沈怀忧道:「只是路过,过夜即走。」 对方是青城世子,穆清不过一地富商,性格又持重,不敢对沈怀忧来意刨根究底,只道:「少林境内不太平,怕有牵连。沈公子,请恕穆家庄招待不起。」 沈怀忧道:「在下尚且不惧,穆庄主不必担忧,若真有意外,不牵连穆家庄。」 穆清正犹豫间,彭老丐走上前来揽住他肩膀,将他拉到一旁低语:「穆庄主,都知道外头兵荒马乱,要是青城世子野宿出了事,让人知道是穆家庄不收留,这不是送走大佛引来祸?」 穆清觉得有理,对沈怀忧作揖:「沈公子愿意屈就,穆家庄只好恭迎大佛,沈公子请。」 杨景耀喊道:「庄主且慢,我们也想进庄!」 穆清不认得他,望向左右,守卫回答:「说是武当底下一个没听过的门派掌门,车上还有两个嵩山弟子,怕是奸细。」 穆清摇头:「穆家庄暂不接待外人。」 杨景耀压不住怒气:「凭什麽他们能进,我们不行?」 觉证道:「这几个孩子家眷在穆家庄干活。庄主,与人为善,必有福报,您只放他们三人进庄寻亲也好。」 穆清仍是摇头。沈怀忧肩膀一紧,知道是彭老丐推他,顺势上前,道:「穆庄主,这位杨壮士是武当辖下仙霞派掌门,有令牌文书,不会是奸细。再说伤者中也有少林弟子,且看在下薄面,让几个孩子入城寻亲吧。」 穆清沉吟半晌:「沈公子是贵客,贵客开口,穆某不敢不从,只是这嵩山弟子……」 沈怀忧道:「伤成这样作不了恶,找间牢房关了就是。」 穆清不想得罪青城世子,于是道:「那就照沈公子吩咐。请公子入庄,今晚让在下为沈公子接风洗尘,还望沈公子不吝出席。」 杨景耀听说能进城,抬起板车便要走,没向沈怀忧致谢,甚至看都没看他。沈怀忧正要招呼彭老丐上车,只见彭老丐矮身绕过板车,喊道:「让个位。」挤开杨景耀,握定把手,道:「一起呗。」说着两人一齐拉动板车,往城里走去。 杨景耀问道:「不知前辈怎麽称呼?」 彭老丐没好气道:「什麽前辈!在下彭镇浩,今年才三十五!」 杨景耀惊讶道:「八年前湘地道上孤身力敌二十骑勇救孤女的彭老丐?」说着打量彭老丐长相,不敢置信。 彭老丐不满道:「别提那破事!」 杨景耀起疑:「可您这年纪……」 彭老丐提高音量:「我就是长得急了些,不满意跟我娘说去!」 杨景耀忍俊不住,忙道:「不敢,不敢。」 彭老丐问:「你说你叫什麽?」 「在下杨景耀,景仰彭大侠已久。」 「别,要拍马屁也该拍车上那人的……」彭老丐对着身后沈怀忧车队使了个眼色。 杨景耀摇头:「谁帮我拉车,我拍谁马屁。」 彭老丐问:「你认得车上那人?」 「认得。」杨景耀回头望着青城的旗帜,「吃人的虎崽子。」 彭老丐挑了挑眉,也不替沈怀忧辩解。 马车跟了上来,沈怀忧探出头问:「分舵主,杨掌门,觉证大师,穆庄主要替在下接风洗尘,不若同往?」 彭老丐道:「你什麽身份,我什麽身份?人家招待你不招呼我。穆家庄这麽大,我找个地方吃饭便是。」 沈怀忧笑道:「分舵主搭我马车,穿我衣服,拿我银两,晚些还得送匹马接济您回抚州,您自称小的,让在下这大的如何自处?」 彭老丐笑道:「不好说,向来是有的周济没的,没拿好处,谁家还欠祖宗不成?」 沈怀忧道:「朋友有通财之义,您收了我的钱,叫声兄弟,便见交情。」 彭老丐大笑:「不当祖宗要当兄弟,您以后是青城掌门,我攀您这亲戚,怕担待不起。行呗,沈兄弟,稍晚回抚州还得仰仗您周济,这顿饭咱兄弟找间客栈吃了,你晚些来会钞便是。」 沈怀忧答道:「就这麽说定了,可别客气。」 「兄弟我对穷人才客气,您掂着荷包,别被我吃穷了。」彭老丐正说着,忽地脸上一湿,叫道,「下雨啦,杨兄弟,赶紧的!」 杨景耀转头喊跟在后边的孩子:「都上车,快!」 三个孩子忙爬上车,两兄妹见大哥上了车,身子一缩。大哥坐在车头,弟妹俩宁愿坐在车尾也不上前,显然有些怕这大哥,彭老丐看在眼里,只觉古怪,又喊觉证:「和尚,你也上车!」 「贫僧?」觉证一愣。 「快点!」彭老丐催促。 杨景耀喊道:「您老力气够吗?」 彭老丐吆喝一声:「年轻力壮!」 这板车连大带小载了九个人,至少得有千斤重,也不知杨景耀打哪儿弄来这麽坚固的板车。两人齐声吆喝,迎着雨水跑了起来,还赶在沈怀忧马车前头,沈怀忧见他们精神十足,忍不住莞尔。 雨一下就不可收拾,转眼便成瓢泼大雨,雨水泼进车厢,沈怀忧正要掩上车窗,忽见十馀护院躲在屋檐下,当中不见一名僧兵。 沈怀忧心中起疑,细看之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穆家庄只有护院,没有僧兵,也没驻守弟子,这里真就只是一个富商庄园,一座私人城池。 大雨里,马车来到穆家大院外,穆清延请沈怀忧入大厅奉茶,道:「我即刻命下人备席,沈公子可先用些点心。」他正要唤妻儿来见,沈怀忧连忙阻止,问道:「敢问穆庄主,少林在封县可还有驻守弟子,穆家庄可有僧兵留守?」 穆清听他问起军务,愕然道:「沈公子何故问这个?」 沈怀忧本以为少林会以穆家庄为据点拒守嵩泰联军,岂知进城路上只见到守卫护院巡逻,并无一个少林僧兵,此时见穆清神色,更是笃定,于是道:「穆庄主,嵩山围困少室山靠的是地利之便,嵩山派只在少林左近,打智泉方丈一个措手不及,又靠着少林与华山孤坟地的争议阻断冀地道路。嵩山强援是泰山派,封县是必经要地,这里有险可据,两派势必来抢,难道少林没派人驻守?」 穆清道:「少室山被围,所有门派弟子都去救少林寺,连本地的灵妙寺智清方丈都带兵去驰援少林了,穆家庄又不是治所,怎会派僧兵驻防?」 沈怀忧料不到当地僧人竟然弃守封县,随即又明白,少林被围后,各地僧众群龙无首,各行其事,穆清有收留之恩,他不忍穆清引祸上身,忙解释道:「封县旧城墙在大战时颓倾,至今尚未完全修复,现今两边战事骤起,穆家庄扼住要道,又有城墙,是必争之地,我料泰山派不久便要来取。」 穆清闻言一惊,又强自镇定,道:「穆家庄不是门派,也无兵马,往年也跟嵩山派有往来交情,泰山派要过路,何必为难我们?」 沈怀忧道:「这座小城足可依险屯兵,就是惹祸。」 穆清惊讶道:「那该怎麽办?」 沈怀忧劝道:「尽速拆毁城墙。没了城墙,穆家庄不过寻常富户之地,泰山派顶多强取钱粮,此外再无价值。」 穆清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穆家庄是穆家历三代二十馀年之功好不容易在自己手上建成,现在却要拆毁? 沈怀忧见他犹豫,也知自己这话太过唐突,道:「事一缓,祸必至,请庄主好生盘算。在下过路叨扰,穆庄主礼貌已至,莫再为沈某费心,就算舍不得城墙,也请尽速让族人避祸。」 穆清忙道:「我这就吩咐下去。」 ※ 「天灾人祸苦难当,喜开城门迎怒王。」 「怒王来,地有粮,怒王来,有肉汤。」 雨声几乎掩盖了戏台上的唱声,杨景耀怔怔看着戏台。沈怀忧是青城世子,不缺钱,彭老丐也不客气,一进客栈就选了最大的桌子,点的都是大鱼大肉,觉证将伤者送往医馆,那三个孩子饿死鬼投胎似的不住扒饭。 「怒王前朝不一样,一人上金堂,户户有馀粮。」饰演马文涛与李疏凉的武生自两侧走上台。 「怒王~」 「有请~」 穆家庄虽是个私城,除了穆家族人六百馀口,还住着三百馀名保镖护院和八百馀名奴仆,连同家眷佃户,俨然是个两三千人的村庄,不止有茶肆酒店,还有店铺卖些日常用度所需。客栈就在城门口不远处,往常招待的都是穆家族人或往来商贾,虽然小,但不仅有戏台,还有戏班子常驻,现在唱的正是讲怒王进京后与蛮族丶长城铁骑决战的「三龙关」。 「怒王前朝不一样,一人上金堂,户户有馀粮?」杨景耀冷笑一声,「嘿,怒王进京时,可想过如今是这世道光景?」 彭老丐一边扒饭一边问:「杨兄弟,我瞧你看沈公子不顺眼,怎地,青城与你有仇?」 杨景耀冷笑:「九大家的世子,谁敢?」 彭老丐翻了个白眼:「说话少他娘的阴阳怪气。这也不是怒王的世道,得过一日是一日。」 三个孩子中的大哥夹了根鸡腿给对面的小弟,小弟抱着碗筷一缩,似是极为害怕,大哥也不敢说话,就傻看着,筷子伸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尴尬。彭老丐察觉异状,伸筷子将鸡腿夹去,传给弟弟,那小弟这才捧着碗低声细语道:「谢谢爷爷。」 彭老丐甩个眼色,与杨景耀起身到客栈门口,低声问道:「这三兄妹怎麽回事?」 杨景耀道:「他们家被发了仇名状,父母死在我仙霞派辖区闹市,仇家照规矩要留个灭门种,扔了把刀让三兄妹自相残杀。」他说到这,停顿片刻才接着道,「大哥怕死,拿刀对着弟妹,要杀又不敢,我看不惯,出手救下,自那以后,这弟妹俩就怕哥哥。」 彭老丐勃然大怒,暴喝一声:「操娘的,别拦着我!」声音惊动四座,把三兄妹吓了一跳。 只见彭老丐怒气冲冲走来,一把将哥哥从桌上揪下,怒斥道:「连弟弟都想杀,没种的孬货!」随即将哥哥甩出,撞倒桌椅,噼里啪啦好大一番大动静。客栈里人不多,个个注目,连戏班子都停下唱曲来看,彭老丐把那大哥摁倒在地,扇了几巴掌,几拳打得他鼻血长流。 哥哥脑袋磕着桌角,满脸是血,哭着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我怕,对不起!」弟弟妹妹见哥哥被打,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彭老丐抽出刀来,喝道:「没天良的畜生,留着也是废了,我收了你!」说罢举刀要劈。弟弟大叫一声,抢上前抱住彭老丐大腿,哀求道:「不要杀我哥哥!」妹妹则奔向杨景耀:「杨叔叔,救大哥,快救大哥!」 彭老丐将弟弟推开,一刀挥下,杨景耀抓住彭老丐手腕,沉声道:「兄弟,他只是个孩子!」 大哥嚎啕大哭,跪倒在地,不住叩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弟,哥哥真的很害怕……」 妹妹上前拉着哥哥衣角,兄妹三人抱头痛哭,哥哥不停道歉:「哥哥真的很怕……对不起……对不起……哥不想害你们……」 彭老丐收刀入鞘,回到座位上坐定,杨景耀这才明白他的用意,看着三兄妹抱成一团也觉感伤,上前摸摸三兄妹的头,安慰道:「你们以后要相依为命了,得互相照顾。」 彭老丐喊道:「再哭会,哭够了就上桌吃饭!」 「阿弥陀佛,治病还得往心里去,施主治了这三兄妹的心病,功德无量。」觉证在一旁说道。 觉证安置好伤患,来客栈与杨景耀会合,恰见这景况。彭老丐用筷子指着桌角:「大师别说话,先吃饭。帮您准备了素斋,就在那。」 屋外大雨继续下着,客栈里的人见没了热闹,继续吃饭,戏台上的戏子接着唱戏,尤长帛挥舞着长枪与蛮王缠斗。 「萨神安,佑本汗,踏破红霞关!血已干,回天难,百年一好汉,尤大将军~受降吧!」 「挽狂澜,步蹒跚,伫剑朝天喊!君可殉,民可亡,国祚不能断!」 戏台上的尤长帛身亡,怒王再登台,引得台下一片欢呼,怒王大战蛮王可是压轴大戏。 「萨神护我永无缺,又来莽夫空跳梁!」 「任你掀翻千层浪,今朝叫你梦黄梁!」 三个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杨景耀倚在窗口,觉证吃着素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彭老丐酒足饭饱,剔着牙走到杨景耀身边,他身上没银两,只等沈怀忧来结帐。 杨景耀忽问;「你说……要是怒王知道他死后,武林群豪各大门派为了抢当皇帝打了整整三十几年,他怎麽想?」 彭老丐伸个懒腰:「能怎麽想,怪自己死得早?怪这些家伙太没用,打来打去除了打出个民不聊生满地死人,也没打出个屁输赢,谁也没能当皇帝?」 杨景耀道:「要我说,现在不是没皇帝,是有九个皇帝。瞧,这封县就有个青城太子爷。」 彭老丐笑道:「听你这话就知道你想造反,借你支笔,你在墙上提个反诗吧。」 杨景耀哼了一声:「我书读得不多,不会写诗。」 「你跟这和尚又是怎麽认识的?」 「路过,见大师一人推着五个伤患吃力,顺手帮他一把。」 彭老丐笑道:「你真爱多管闲事,就不怕结仇惹麻烦?这几个孩子的仇家来头大不大?」 杨景耀望着那三个孩子:「小门派,来我仙霞派地头,担得起。」 沈怀忧的马车在大雨中驶来。「呦,会钞的来了。」彭老丐堆起笑脸上前招呼。许义下马为沈怀忧撑伞,杨景耀喊醒三个孩子,招他们来到身边,低下头道:「我带你们去找舅舅。」 三个孩子点点头,杨景耀取了把伞交给大哥,正要冒雨出发,沈怀忧见他们四人只有一把伞,微笑着把伞递给杨景耀,杨景耀伸手接过,也没说谢,径自递给了最小的妹妹。 彭老丐喊道:「我那把也拿去。」 觉证忙起身拿了自己雨伞:「贫僧这也有一把。」 杨景耀带着三个小孩,一人一把伞,在大雨中携手离去。沈怀忧望着四人背影,对彭老丐苦笑:「杨掌门好像不喜欢在下?」 彭老丐道:「是不喜欢,不过跟你没关系。」 沈怀忧不解:「那跟谁有关?」 彭老丐道:「怒王。」 沈怀忧疑惑:「怒王?」 彭老丐笑道:「怪他死得早呗。」 沈怀忧更是不解,狐疑地瞧着彭老丐,彭老丐只是笑,却不答话。沈怀忧唤店家沏壶茶,叫了点心,请彭老丐与觉证闲聊,一问之下才知觉证是个云游药僧,在少林学医,之后云游四海施医放药,听闻少嵩发生战事,赶来战场救死扶伤。天知道现在一个和尚在战场出没多危险,沈怀忧和彭老丐都佩服他的大胆仁心。 三人闲聊几句,眼看大雨渐歇,忽地马蹄劲急,溅起水花,自客栈外急速奔过。 彭老丐眉头一皱:「出大事啦?」 一名护院沿途呼喊:「泰山派来啦!泰山派来啦!」 这正是沈怀忧担心之事,暗道一声不好。觉证脸现悲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彭老丐调侃道:「别急着找佛祖,少林寺那儿不够他忙的。」 沈怀忧道:「彭大哥,咱们去看看?」 彭老丐点头:「这个才对。」 两人乘马车奔向城墙,却被护院弟子拦住,说是没庄主命令不能上城。不一会,穆清搭着马车赶来,与沈怀忧彭老丐一同撑伞上城墙。 只见城墙下约莫三百多人的队伍打着泰山旗号,掌旗弟子身边站着一人,见穆清等三人上城,高声大喊:「是穆庄主吗?」语气颇为倨傲。 这话借着内力远远送出,直达城墙之上,众人在大雨中犹能听得清清楚楚,显见领队之人功力深厚。莫说寻常护院,穆清一张脸也早已吓得惨白,他不会武功,正要大喊回话,彭老丐拉了拉他衣袖,问道:「穆庄主想说什麽?」 穆清一愣,沈怀忧对他道:「让彭大哥替你回话吧。」 穆清颤着声音道:「问他们来干什麽。」 彭老丐提起内力高声道:「我是穆庄主侍卫,穆家庄住的都是百姓,你们来干嘛?」 他声音浑厚,不仅中气十足,语音也无半点发颤,显得有恃无恐,穆清听他开口,心神稍定。 泰山派门人本以为穆家庄里都是寻常护院,没放在眼里,听彭老丐内力深厚,纷纷讶异于穆家庄竟有此等高手。那领队高声道:「咱们大批人马要借住穆家庄几天,还请开城门!」 借住是好听的,谁不知道泰山派是嵩山奥援,这是要占据城池。穆清心下难决,放泰山队伍入城固然不妥,可要拒绝,小小穆家庄怎禁得起这批凶神恶煞蹂躏? 沈怀忧道:「彭大哥,耍个空城计?」 彭老丐心领神会,道:「穆家庄里住满啦,挤不下!」 这话果然引起疑心,泰山派那领头的沉思片刻,高声道:「这般天色,说不得也得入城避个雨!」 穆清左右为难,问沈怀忧:「沈公子是青城世子,能不能出个面,就说你人在穆家庄作客,让他们退兵?」 沈怀忧摇头:「他们不会伤我,却也不会理我,事急,穆庄主须快做决定。」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沈怀忧忙拉开穆清。彭老丐大喊:「他们要攻城!」 又一支利箭射穿穆清身旁一名守卫胸口,把穆清吓得面如土色。只听城下杀声震天,沈怀忧探头望去,泰山派弟子已攻至墙边,以箭雨掩护,唰唰唰一连三支钩爪甩上城墙。 眼看箭如雨下,穆清吓得大叫,沈怀忧忙将他拉离墙头。穆清腿脚发软,一拉就倒,沈怀忧才将他拖开两步,又一波箭雨来袭,彭老丐抢上前,刀光一闪,将来箭全数拨了开去。 护卫队长许义上前护住沈怀忧,喊道:「世子快走!」 又是一连几声惨叫,不少护院中箭,剩下的都退离墙头,这就给了泰山弟子爬上城墙的馀裕。穆家庄的保镖护院不过是寻常守卫,虽然平时有操练守城,但莫说武功比不上正规弟子,也从未见过如此阵仗,都慌了手脚。穆家庄团练教头古俊杰不住吆喝指挥抗敌,但毕竟只一人,顾此失彼。眼看泰山弟子已爬上墙头,古俊杰抢上前去,一刀将之劈死。沈怀忧见箭雨来到,高声大喊:「躲开!」 这提醒还是太慢,古俊杰正弯腰杀敌,一支利箭射中他左腰,穆家庄团练教头往前一倒,摔落城墙,被城下泰山弟子给乱刀分尸。 穆清眼眶通红,抓着沈怀忧手臂哀求:「沈公子救我!」 许义见泰山弟子攻上城墙,这群乌合之众显然无法拒敌,忙道:「请世子速避!」 沈怀忧知道以自己身份,嵩泰联军最多扣留人质,不敢伤自己性命得罪青城,他见穆清眼眶含泪,又听周围杀声震天,穆家庄那群护院无人指挥应战,泰山派弟子已攀上墙头。 「张亮丶张明去北面指挥协防!」沈怀忧对贴身的十二护卫下令,「马景丶蔡光去南面!许义跟剩下的人保护我和穆庄主!」 许义惊讶道:「公子,少嵩之争与青城无关,就算城破了,嵩山也不敢伤害公子!」 沈怀忧道:「君子知恩必报,穆庄主收留我们,我们得帮他!快去,莫要耽搁!」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沈怀忧见彭老丐缩在城垛边,挤上前去,彭老丐怪道:「你留下干嘛?你是青城世子,躲远些,打完仗他们也不敢碰你。」 沈怀忧反问:「彭大哥又在干嘛?」 彭老丐道:「帮忙啊!这群泰山弟子进城,能有好事?」 沈怀忧道:「都说了是兄弟,我也得帮你。」 彭老丐哈哈大笑:「行!小心,来了!」 彭老丐站起身来横刀一斩,将两名泰山弟子劈落城下。沈怀忧坐镇城墙,指挥护卫泼油点火,穆家庄缺乏守城器具,只能藉助城墙阻挡敌军,护院抵敌不住,节节败退。不久后城墙上已站了三十馀名泰山弟子,穆家庄护院纷纷溃逃,有人杀向沈怀忧,许义等人上前御敌,许义喊道:「公子,还是退往城下吧!」 沈怀忧见南边还有泰山弟子爬上城墙,喊道:「彭大哥,南边薄弱!」 彭老丐应了一声,沿城墙奔去。他武功当真高强,砍倒一人,一个旋踢将一名刚攀上城墙的泰山弟子踢下城楼,随即一矮身,左劈右斩,一路杀将过去。可攀上城墙的泰山弟子越来越多,十馀名泰山弟子围着他转,剩馀的穆家护院斗志不足,早四散逃逸,彭老丐身陷重围,左右支绌,沈怀忧见状虽然焦急,但他此刻也被泰山弟子包围,救援不得。 一团刀光卷入,将泰山弟子杀退,彭老丐定睛一看,喊道:「杨兄弟,你也来了!」 杨景耀道:「大师在下面呢!」说罢挥刀砍向泰山弟子。 两人背对而立,联手抗敌,刀光如电,虽然相识不过一个多时辰,这两名血性汉子却敢将自己后背交给对方守护。两人如虎入羊群,城墙南端的泰山弟子纷纷倒下,清出一块空地来。 「城北吃紧!」杨景耀大喊一声,当先杀出,彭老丐追了上去,还快了他几步,两人所经之处又是一片刀光血雨。 守不住,虽然战局展开不到半个时辰,沈怀忧便已明白守不住。穆家庄这群乌合之众完全不是正规弟子对手,且士气涣散,只靠彭老丐丶杨景耀两人,还有自己带来的十二骑,根本对付不了数百名泰山弟子。 沈怀忧对穆清道:「穆庄主,穆家庄守不住,只能投降。」 穆清脸色大变,谁都知道这群泰山弟子进城后会发生什麽,难道还当真能借住几天就走?穆家庄至少得被洗劫一空。自己养的这群护院在正规弟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庄里有六百多口亲眷,还有自己的妻子跟儿子穆劼…… 「我来跟他们谈。」沈怀忧想着或许能靠自己身份地位保住穆家族人性命。 穆清难掩悲痛,叹了口气,正要下令开城投降,一名护院忙不迭奔上城墙,报导:「庄主,西面来了一群和尚,想入城!」 沈怀忧大喜过望:「有救了!」 穆清明白,进城的即便是少林,穆家庄也不会平安无恙,但比起已经得罪的嵩泰联军,至少这群和尚还有慈悲,会留有馀地。 「开西门!」穆清下令,「放少林弟子入城!」 大批少林弟子从西门涌入…… 暮色四合,城墙上只余哀鸣声,泰山弟子已经撤退,少林弟子欢声雷动。彭老丐和杨景耀浑身血污,背靠背不住喘气,累得不想动弹了。 「操!」彭老丐大叫一声。 沈怀忧扭头看去,只听杨景耀也高声大喊:「饿了!」 彭老丐大声道:「老子要吃饭!」 杨景耀也大喊道:「很多很多饭!牛肉,要大块的!」 两人齐声大笑。 穆清抓着沈怀忧手臂,泪眼婆娑:「沈公子,我们守住穆家庄了!」 沈怀忧摇头叹道:「我们没守住。他们只是撤退,穆家庄是要地,他们明日必定会再来取。」 穆清愣住:「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来?」 沈怀忧点点头,来援的少林弟子比想像的更少,只有两百馀人,若敌军众多,穆家庄仍是守不住。 穆清茫然若失,怅然离开城墙。 ※ 篝火在城墙下燃起,来自少林的僧兵与俗家弟子们吃力地剥下尸体上的皮甲,搜刮值钱财物。 少林队伍的领头法号子晓,暂时接管穆家庄所有事务,穆清正交代族人收拾行李离开穆家庄,包括他的妻儿,而他自己却要留下。 彭老丐跟杨景耀没吃着想吃的牛肉,连饭也没有。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安居一方的小城,现在却已乱成一团,沈怀忧跟他们坐在城墙一角歇息,杨景耀啃着随身带的馒头。 许义双手各提着个三层食盒走来。「公子!」他将食盒打开,取出盘碗一一放在地上,里头有烤得酥焦的鸡肉,还有鱼片丶烩三鲜跟彭老丐最想吃的牛肉。 「子晓大师说事乱无法招待,请公子海涵,稍后再向公子致谢。」 沈怀忧问道:「弟兄们还好吗?」 许义道:「只受了轻伤,都在休息。」 彭老丐立刻凑上前来,无视许义不满的眼神,也不用筷子,伸手捏块鸡肉塞入嘴里,赞道:「当青城世子的兄弟就有这好处!」 沈怀忧让许义退下,对杨景耀道:「杨兄弟一起吃吧。」 杨景耀道:「我吃馒头就好。」 沈怀忧道:「看杨兄弟吃得这麽香,我都好奇这馒头什麽味道了,能否分给在下半个?」 杨景耀道:「一人一种命,我是吃馒头的命,你是吃鸡腿的命,就算今天突然想吃馒头,能吃几天,吃多久?」 沈怀忧笑道:「总要尝过才知道滋味。」 杨景耀答道:「没多的了。」 沈怀忧也不恼他无礼,问道:「觉证大师呢?」 彭老丐指着另一端道:「还在那儿救命。」 沈怀忧道:「我去找大师,彭大哥可得给我留些。」 彭老丐吃得唏哩呼噜,话都说不清:「你先去,我再吃两口,饿死了。」 沈怀忧起身,提着一盏灯笼离去。彭老丐又夹了块牛肉放嘴里,望向杨景耀:「你今天在城墙上有没有见着沈公子?」 杨景耀道:「见着了。」 「他本来不用上城墙,可他偏偏上去了。」 杨景耀默然不语。 彭老丐掀起食盒最下层:「他还替和尚准备了斋菜,挺有心啊,还想着一起吃饭。」 杨景耀默默吃着馒头,一块牛肉砸到他脸上。杨景耀抬起头,不满道:「干嘛?」 彭老丐道:「别太给自己长脸,吃吧。」 杨景耀默默将牛肉放进嘴里,跟着彭老丐起身,跟在沈怀忧身后。 ※ 沈怀忧提着灯笼沿着城墙来寻觉证,细微哀嚎声音远远传来。 「忍着点。」觉证跪坐在城墙旁,在微弱灯火下为一名浑身是血的俗家弟子急救,不住在伤者身上扎针,用特制的薰香为他舒缓痛苦,那人不住呻吟。 「大师。」沈怀忧轻声呼唤,走近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那人肚子鼓涨,满是鲜血,沈怀忧虽不通医理,也能看出这人肚子里正在流血,脏腑受创深重,觉证压着伤者小腹,要他撑住。 「没救了。」是彭老丐的声音。沈怀忧回头望去,见着了默默跟来的彭老丐与杨景耀。 「他救不活。」彭老丐说。 「贫僧知道。」觉证回答,仍是专注医治伤者。 「你只是让他更痛苦而已。」杨景耀说道。 「贫僧知道。」 沈怀忧劝道:「大师也累了一天了,救人先救己,歇口气,吃点东西……」 觉证没理会沈怀忧,只对伤者说道:「撑住,就要找着了。」 彭老丐与杨景耀互看一眼,正要上前阻止,一名僧兵快步走上,怀里抱着个婴儿,高声喊道:「师叔!找着了,找着了!」 那僧兵将婴儿抱到伤者面前:「你媳妇还不能下床,我把你儿子抱来了。这是你儿子,你儿子!」 那伤患勉力仰起上身,接过襁褓看着自己孩子,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指轻轻摸着婴儿脸颊,笑道:「长得……长得……真像我……」 伤患微笑着断气了,觉证低头双手合十,默默诵了两句经文,低声道:「这人跟我说,下午泰山派攻打城门时,他妻子恰好临盆,他连自己孩子都没见上一眼,就上了城墙御敌。」 沈怀忧心中难过,问道:「你让他苦苦支撑,就是为了让他见儿子一面,含笑九泉?」 觉证默然不语。僧兵抱着婴儿起身,对觉证恭敬道:「师叔,我把孩子抱去还了,他爹娘还等着呢。」 沈怀忧三人都是一愣。觉证点点头,僧兵将孩子抱走,沈怀忧顺着那僧兵离去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对夫妻正殷殷望着。 觉证说道:「他妻子听说他上了战场,心神激荡,难产,母子……俱亡。我这师侄找了许久,才找着个刚出生的孩子。」 沈怀忧拍拍觉证肩膀,叹道:「大师,歇会吧。」 篝火前,觉证席地而坐,默默吃着素面,彭老丐躺在地上,双手作枕,翘着脚望天。 杨景耀扔了个馒头给沈怀忧,这还是杨景耀第一次主动搭理他,沈怀忧抬头望来。 「原来还剩一个。」杨景耀道,「就怕你吃不惯。」 沈怀忧感到一股暖意,笑道:「谢了。」 馒头又干又硬,握在手里,稍一用力便有碎屑落下,沈怀忧试着撕开馒头,但实在太干,只能一块块剥下。 他从没吃过这种馒头。 「好吃吗?」杨景耀问。 沈怀忧笑道:「饿极了,什麽都好吃。」 彭老丐忽地骂道:「操!什麽世道,好端端一家人,就一下午,灭门了,仇名状都没这麽狠!」 觉证停下筷子,低声诵了句阿弥陀佛,念完继续吃。 杨景耀道:「嵩山想当第十大家,反出少林,上头起个念想,下头得死多少人?」 彭老丐一边折着树枝,一边问:「和尚天天念佛,你说,佛会来救我们吗?再过五十年,这世道是更好还是更坏?」 觉证放下筷子,拿袖子擦去嘴角油渍,双手合十,道:「缘起性空,因果有自,贫僧揣度不到,但知唯有慈悲佛法能感化愚昧,度世救人。」 彭老丐道:「嵩山派可没被佛法感化。」 沈怀忧道:「彭兄弟别老挑大师的刺,您倒是说说,您怎麽看?」 彭老丐道:「路不平,有人踩。世道安稳,大家就是好人,世道不稳,总会有几个看不过眼的出来管事。」 杨景耀笑道:「彭镇浩,彭大侠,湘北道上救孤女,以一抵十退强敌,合着你才是救世的活菩萨?」 彭老丐丢了根小树枝在杨景耀脸上:「早上还拍我马屁,叫我兄弟,晚上就调侃上爷了!」 杨景耀笑道:「老前辈,爷是您自称的,可不是晚辈叫的。」 彭老丐呸了一声,问沈怀忧:「沈公子怎麽想?」 沈怀忧想了许久。菩萨太远,大侠太少,青城在九大家中并不强盛,唯一的功勋大抵是先祖顾琅琊提出昆仑共议,停下三十馀年战火。他道:「五十年太远,眼下尚未可知,沈某只望以中道传后,不偏不倚,后人的事,后人自担之。」 彭老丐笑道:「说起后人来了?你是青城世子,你儿子未来也是青城掌门,你倒是说说,这乱七八糟的世道,你打算怎麽教儿子?」 沈怀忧想了想:「谦谦君子,灼灼有辉,退可独善其身,进能兼达天下,使太平盛世重临。」 彭老丐道:「这是打算教个圣人出来?杨兄弟呢?」 杨景耀沉思片刻,道:「我只希望我子孙能有骨气,不攀附强权,不欺凌弱小,我希望他永不屈服。」 彭老丐骂道:「操!我就说你总想造反,这不就露馅了?」 杨景耀道:「别光我们说,你又怎麽教儿子?」 彭老丐道:「他要是还记得侠字怎麽写,我就谢天谢地罗。我说和尚……」 众人看向觉证,觉证一愣,有些尴尬,道:「贫僧是出家人。」 沈怀忧道:「大师一身精湛医术,总不好不找个传人。」 觉证道:「那就希望他是个实诚人,不慕虚华,不图享受,若是能不近女色,潜心向佛,那便更好了。」 彭老丐搔搔头:「怎地我觉得这个最难?」 众人都笑起来,连觉证也笑了。 沈怀忧想起明日泰山派将再来,严正问道:「明日若穆家庄破,你们有什麽打算?」 觉证道:「贫僧若是大难不死,要留在封县医治伤患。」 彭老丐骂道:「操!怎地大半夜的,和尚你这光头还是亮得扎眼?」 杨景耀道:「我得找到昨日那三兄妹,我送他们来,得保护他们周全。」 彭老丐笑道:「我打算躲你车上,跟着你青城旗号走,保平安。」 沈怀忧拱手道:「沈某定当尽力周全诸位。」 彭老丐道:「随缘吧。睡觉了,明日还得早起受死呢。」 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觉证便开始医治伤患。沈怀忧与彭老丐丶杨景耀登上城墙与少林领队子晓和尚会合。这位子晓大师是个虔诚的和尚,对怎麽守城毫无想法,听说昨日是沈怀忧协助守城,于是道:「还请沈公子相助。」 「这麽打仗,不输还有天理?」彭老丐在杨景耀耳边低声嘀咕,沈怀忧听见了,只能苦笑。 穆清下令开城门,让穆家家眷与民众陆续离开,车队拖得老长。送走妻儿后,穆清一扫昨日怯懦,站在城墙上,显然已有以死殉城的决心。 这不是为少林,而是为了穆家庄。 昨日的大雨让土地泥泞,沈怀忧希望能拖慢泰山派的脚步。他打听少林援军几时抵达,但他虽协助守城,终究是外人,子晓并未对他透露太多口风。 城墙上架起一口口大锅,下边堆满木柴,僧兵与俗家弟子备好弓箭。箭不多,这批急援的僧兵没带足够的辎重,守城的情况不容乐观。 援军先来还是敌军先来?还没到中午便有了答案,东面深绿色的泰山旗号飘扬着。 「烧油,备弓箭!」沈怀忧下令。 至少有五百人,沈怀忧想,说不定后面还有。他注意到泰山派队伍中有一个人穿着格外显眼的鲜红色甲衣,身形高大,马上挂着把斩马刀。 队伍排开,三座三弓床弩被架起,这是攻城利器,也是沈怀忧最不想看见的东西,看来泰山派大军有备而来。 在距离穆家庄两百丈远时,泰山派发起了进攻。沈怀忧喊道:「放箭!」箭如雨下,射倒许多泰山弟子,对方立刻射箭还击。 三支踏撅箭钉入城墙,钩索将城池牢牢钩住,少林弟子倒油,放火,用弓箭御敌。 第二排踏撅箭钉入城墙,杀声震天。 第三排踏撅箭射入城墙后,已足够泰山弟子攀爬,接二连三的泰山弟子登上城墙,彭老丐与杨景耀率领一众慈悲的少林弟子杀敌。 「西面!」一名少林弟子焦急地奔来,「城西有人来啦!」 子晓喜道:「是张师兄来了吗?」 「是嵩山的旗号!」 沈怀忧吃了一惊,他们只有两百馀人,穆家护院不济事,无力防守西面。但现在没空考虑西面,城墙上的泰山派弟子越来越多,即便有守卫保护,沈怀忧也不得不拔剑应战。 他趁许义架住一名泰山弟子手上利剑,一剑捅进对方腰间。这是他第一次杀人,长剑贯穿别人身体的感觉非常古怪。 城墙上的泰山弟子越来越多,倒下的少林弟子也越来越多,彭老丐与杨景耀虽奋力杀敌,但周围敌人只多不少,且西面没有驻兵,嵩山很快就能攻进来。 「守不住啦!」彭老丐高声大喊。 杨景耀喝道:「我还能多杀几个!」 沈怀忧的贴身守卫张明丶张亮兄弟负伤倒下,还有四人被困在泰山弟子群里,眼看凶多吉少。 「公子,守不住了,避敌为先!」许义喊道。 一条人影在许义身后高高跃起,刀光劈下,沈怀忧惊道:「小心!」 许义急转身。他是三峡帮嫡系,沈怀忧的贴身护卫队长,武功不高是不可能站上这个位置的。他横刀一架,火光四溅,只觉一股大力压下他手中刀,彷佛他的抵挡只是徒劳无功的花架子。「噗」的一声,斩马刀在他胸口划出一道深痕。 是沈怀忧一早注意到的那名穿红色甲衣使斩马刀的高手。 马景丶蔡光同时挺剑向那人刺去,那人斩马刀一扫,后发先至,马景蔡光闪避不及,同时负伤。那人挥刀向沈怀忧砍来,沈怀忧知道对方力大,运起三清无上心法挺剑迎上,「锵」的一声,火光四溅,沈怀忧手一麻,勉强抵住这一刀。 是个顶尖高手! 砰!沈怀忧被红甲高手踢中小腹,只觉天旋地转,不知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止住,刚想起身,只觉得肚里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红甲高手正要再上,子晓和尚挥着禅杖打来,红甲高手侧身避开,左肘一屈,正撞中子晓面门,随即挥刀横扫,只两招就将这位少林领军拦腰斩成两段。 许义见对方武功高强,高声喊道:「公子快走!」 沈怀忧疼得站不直身,眼看红甲高手逼近,死亡迫在眉睫,忽闻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彭老丐纵身跃起,两横两竖四道刀光劈下。 红甲高手挥刀上迎,连续几声脆响,竟挡下彭老丐杀招。彭老丐知道对方功力深厚,绕身缠斗,他虽刀法精妙,但对方也是顶尖高手,兼且身材高大,斩马刀更是长兵,舞得风声猎猎,彭老丐近身不得。 忽闻破风声响,不知哪来的冷箭正中彭老丐右肩,机不可失,红甲高手飞起一脚将彭老丐踢下城墙。彭老丐摔得骨头都要散架,眼见一条黑影罩来,那红甲高手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双脚踩向他,彭老丐忙翻身避开,尚不及起身就被踢得沿地滚开,疼得不住骂娘。 高手相争,只在毫厘,红甲高手大占优势,斩马刀劈来,一刀接着一刀,丝毫不让彭老丐喘息。 又闻一声喊,杨景耀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挥刀砍向红甲高手背后,逼得红甲高手回身自保。彭老丐趁机折断箭杆,抬头一看,只见杨景耀在红甲高手身边不住游斗,被那长柄大刀所拦,近身不得。 红甲高手双手举刀过顶,向下连劈七刀,刀刀势大力沉,这是泰山派压顶刀法,杨景耀初时尚能抵挡,到得第七刀,双臂发麻,只得狼狈躲闪。彭老丐挥刀去救,还未近身,斩马刀已劈来,双刀交击,彭老丐右肩剧痛,只得退开,杨景耀又挥刀来救。 「操,不能这麽打!」彭老丐自知受伤力疲,硬碰讨不了好,忙左右张望,发现旁边有间铁铺,弃刀抢进铁铺里。 杨景耀与那红甲高手交战,节节败退,彭老丐从铁铺中奔出,手上不知拿着什麽向红甲高手背后攻来,红甲高手回身劈来,彭老丐双手一合,竟夹住那柄斩马刀刀刃。 是个火钳子。 彭老丐嘿嘿一笑,双手用力一扳,将斩马刀压下。杨景耀挥刀砍来,正中红甲高手后背,但这人武功当真高强,向后一记穿心腿踢中杨景耀肩膀,双手扭刀要挣脱火钳。彭老丐借力飞身而起,双脚重重踢中红甲高手胸口,红甲高手口吐鲜血,摔飞在地,斩马刀脱手,彭老丐正要上前杀了他,身后喊声大起,彭老丐回头望去。 是嵩山旗号,西门毫无阻碍,轻易就被突破,数百名嵩山弟子涌来东门驰援。 杨景耀也看见了。不仅如此,东门城墙也已失守,沈怀忧扶着重伤的许义,与穆清在仅存的四名守卫保护下缓缓从城墙上撤退,城墙上已竖起泰山旗帜。 彭老丐叹了口气,望向杨景耀。杨景耀被踹得不轻,嘴角见血,仍笑看彭老丐,缓缓站起身来,把刀护在身前。 输了,彭老丐笑了笑,扔了火钳,摊摊手,捡起自己佩刀。至少多撑了一夜,让穆家庄人逃走,自己也不算白干活。 红甲高手摇摇晃晃起身,他被彭老丐一脚踢得头晕脑胀,见斩马刀落在路中央,上前弯腰去拾。 「砰」的一声巨响,一匹不知哪来的高头大马将红甲高手撞飞,马上是名穿着盔甲的僧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怀忧丶彭老丐丶杨景耀都不禁错愕。 「杀!」少林旗号在南边扬起,大批僧兵骑马冲出,将嵩山队伍冲散。援军来了?彭老丐一愣,深深吸了口气,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杨景耀,与沈怀忧会合。 三人靠在城墙边气喘吁吁,全身疼痛,看着少林僧兵与嵩山弟子交战。 「咱们守住了?」杨景耀问。 沈怀忧点点头:「应该说,是少林守住了。」 「和尚在哪?他没事吧?」彭老丐软坐在地,左手捂着中箭的右肩,龇着牙说,「我还得靠他疗伤呢。」 「和尚这里多的是,你说哪个?」杨景耀问。 沈怀忧哈哈大笑。 撞倒红甲高手的僧人驾马回到城门边,居高临下望着沈怀忧。一支不知哪来的利箭从侧面射来,僧人头也不回,凌空一把撷住。 「贫僧子秋,你们是什麽人?」子秋扔下箭矢,冷声质问。 ※ 两天后,彭老丐与杨景耀离开穆家庄,沈怀忧却被子秋留下。昆仑共议三十三年,这四人曾在穆家庄短暂相遇,而后各奔东西,他们的后人甚至不知道曾经有过这麽一段过往。 而发生在穆家庄的故事,还未谱尽…… </body></html> 外传《焚骨杨灰》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新建文本文档</title></head><body> 昆仑三十三年九月秋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佛珠在铁栅上刮擦而过,发出恒定丶响亮而低沉的铿锵声,混在囚犯的惨叫呻吟和低呼声里。空气中弥漫着恶心的味道,除了屎尿味,还有浓重的酸味跟腐败的气味。 子秋打开其中一扇铁门,里头竟然放着桌椅。僧人为他送来文件与地图。 穆家庄没有牢房,小城只是私人所建,不是门派,用不着设置牢房。但穆家庄有储藏食物的地窖,地窖里有防盗的铁栅门,食物早被搬出,以腾出地方囚禁拷问战俘。 「救命……」「我什麽都招了!」……子秋聆听着惨叫声中透露出的些许线索,辨别真伪同时批阅着公文,闻之作呕的气味与灰暗的光线于他并无妨碍。 近午,隔壁牢房不再传出声响,子秋停下笔,收起最后一纸公文,离开这座临时大牢。经过最外头的牢房时,一只手猛地穿过铁栏空隙揪住他衣领,拳头闪电般挥来,子秋抬手一抓,将拳头牢牢握住。 杨景耀横眉竖目瞪着子秋,彭老丐坐在地上,肩膀上缠着布条,那是前日受的箭伤。他望着子秋,冷嘲热讽:「铁笔画潮张秋池,人才,与众不同,牢房里办公,连帮忙守城的友军都关起来,真他娘的人才。」 子秋没理会他们,将目光挪向彭老丐身旁横躺在地的两名嵩山弟子,责问随从:「为什麽这里还有嵩山弟子?」 「觉证师弟前天进城时带来的,穆庄主说先安置在……」 「拖出去。」子秋没听完解释便下令。 一名弟子快步走来,在子秋耳边低语几句,子秋放开杨景耀的拳头,将揪住自己衣领的手指一根根扳开,整了整僧衣,离开大牢。 ※ 沈怀忧在穆家偏厅等了许久。彭老丐和杨景耀已被关了两天,这是他第三次求见子秋,前两次都被子秋以入驻要地军务繁忙为由拒绝。他担忧两名新认识的朋友,一见到子秋就立刻上前作揖。 「子秋大师。」 子秋没回话,投来的目光中有着不满与潜藏的愤怒。沈怀忧能感觉到子秋对自己并不友善,就像初见面时的杨景耀那般,但杨景耀更多的是不屑,而子秋的敌意里带着愤怒。 这也是杨景耀跟彭老丐被抓时他虽及时赶到,却没向子秋过多求情的原因。这人不易被激怒,但若激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不如退一步,等他气消。 沉默像是子秋给自己的下马威,局面虽然尴尬,但沈怀忧不打算放弃。看青城世子低头或许就是子秋想要的,他想,子秋若坚决不放人,就不会来见自己。 「在下那两位朋友无意惹事……」沈怀忧开口,礼貌且恭敬。 子秋截过话头:「无意打伤七名弟子?」 沈怀忧忙道:「误会,都是俗家弟子,杨兄弟没认出来。」 子秋问:「打伤来帮忙的六名僧兵也是误会?」 沈怀忧很是尴尬:「他二人帮穆庄主守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们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您说他们是您的朋友。沈公子,您代表青城,这是贫僧对青城的尊重。」子秋说道,「但贫僧希望沈公子明白,尊重只有一次,尤其如今这关头。贫僧不想任何外人干涉少林境内所有举措,贫僧希望他们两人尽快离开穆家庄。」 沈怀忧作揖表示明白。 子秋转过话头:「沈公子的随从为护城半数死在封县,贫僧深感愧疚。目前兵荒马乱,无暇分兵,过些日子贫僧会派人护送沈公子回青城。」 沈怀忧忙道:「不用劳烦,沈某自可……」 子秋再次打断他的话:「贫僧并不是在跟沈公子商量。」 沈怀忧不禁一愣。子秋再没理会这位青城世子,转身就走。 ※ 「操,终于出来了!」仓库外阳光明媚,彭老丐眯着眼睛打亮掌遮阳。 杨景耀望向大街,街道上一片狼藉,一队十人的僧兵来回巡视,其馀僧兵在房子里搜刮粮食。两名僧兵推着粮车从仓库前经过,一个中年妇女跟在他们身后不住哀求,一声声喊着师兄,只求留一碗米给孩子。 杨景耀大为光火,就要上前理论,彭老丐一把将他拽住:「关一次不够,想被关第二次?」 沈怀忧道:「没有第二次了,若再犯,子秋肯定杀你以正军法。」 穆家庄守住了,但境况只比之前更惨。穆家族人有钱,早在第一天就收拾细软出城了,但丫鬟丶护院丶家丁丶杂役丶佃农能逃去哪?子秋的队伍一进城便搜刮粮食,若遇反抗便是殴打,杨景耀怒不可遏,与僧兵大打出手,彭老丐拉架,跟着被押入仓库囚禁。 杨景耀怒道:「他们一来就刮地皮,这他娘的算什麽和尚?!」 彭老丐道:「新和尚。你瞧,这些和尚多半是刚剃的头,还油光得很。」 杨景耀一愣,细看之下,方知彭老丐所言非虚。 沈怀忧道:「这些都是子秋门人,确实是几天前才剃度的。」 彭老丐笑道:「以前是人分贵贱,现在连和尚都有分别了。」 杨景耀咬牙切齿,扭头不看。彭老丐左右张望,问道:「先别管新和尚旧和尚,那个慈悲和尚去哪了?」 ※ 觉证跪在穆家庄大厅外,嘴唇苍白,精神委靡,兀自不停低诵经文。 厅里传来智度与智悟的争执声。 「刮地皮,杀战俘,这一路害苦多少百姓,咱们到底是少林寺还是马匪?」 「穆家庄险些失陷,亏得子秋当机立断,轻骑赶来,不然这里早没了。」 「就算夺了穆家庄又如何?不过困守罢了。泰山派俘虏说了,嵩泰联军两天后便到,至少一千多人,咱们才多少人,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守得住吗?」 两人边说边来到门外,发现觉证还跪着,智悟忙要扶起觉证:「你怎麽还在?」 觉证双腿软得站不起身,喃喃劝道:「那是上百条人命。太师伯,杀俘不祥……我佛慈悲,请太师伯劝子秋师叔网开一面,囚禁他们就好。」 智度道:「现在不是咱们拿主意,你跪再久也没用。」 觉证望向智悟:「太师伯,您是子秋师叔的师父,您劝劝他。」 智悟摇头不语。 忽听一个声音道:「俘虏今日午时便已处决,现在都死了。」觉证吃了一惊,回头望去,来者正是子秋。 他跪了一夜,双腿早已发麻,身子更是虚弱,一阵头晕目眩,向前一跌,子秋伸手将他捞住。觉证感觉到子秋坚实有力的臂膀将自己牢牢提起,五根指头紧紧掐住他的手臂,他勉力站直身子,低声道:「我佛慈悲……」 子秋冷声质问:「为什麽救嵩山弟子?」 觉证答道:「贫僧是大夫。」 「大夫之前,你首先是少林弟子。」 「少林弟子之前,更是佛弟子。我佛慈悲,众生平等。」 「你说得对,佛的慈悲是众生平等,所以佛不会偏帮少林,那谁能帮少林?」 子秋抬起手来,一旁的智悟大吃一惊,以为徒弟又要下杀手,子秋却只是弯下腰为觉证整理凌乱的僧衣,一边将僧衣抹平,一边说道:「我把牢里那两个嵩山弟子也杀了。」 觉证一愣。一双有力的手按住他肩膀,子秋凑过头来,在他耳边道:「你是个好大夫,我尊敬你。」 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像嘱咐,更像命令,声音并不洪亮,却隐含怒意。 「现在带着你的仁慈,滚出我的战场。」 觉证是恍惚着走出穆家宅邸,那百馀条人命他终究没救到。一抬眼,沈怀忧丶彭老丐丶杨景耀都在门口等着,他脚下一个踉跄,彭老丐忙喊:「当心!瞧你这模样,真怕你摔死。」 觉证喜道:「你们被放出来了?」说完便眼前一黑。 觉证再醒来时,是在他们曾吃过饭的客栈里,就躺在戏台上。他呻吟一声,就听彭老丐笑道:「终于醒啦。」 他坐起身,接过沈怀忧递来的茶水,连喝了三杯才觉精神稍复,环顾左右,除了沈怀忧等人,掌柜丶小二丶戏班子俱已不在。 「贫僧无碍。」觉证双手合十,「只是有些累了。」 「没事就好。」彭老丐说道,「我跟杨兄弟要走啦。」 觉证讶异:「这就走了?」 彭老丐对门口使了个眼色,觉证望去,客栈门口停着马车。杨景耀道:「子秋大师不喜欢咱们,我们就想等大师醒来,跟你道别。」 沈怀忧道:「不仅如此,子秋大师还下令弃庄,明日午时前没离开的人,格杀勿论。」 觉证吃了一惊,顾不得身子虚弱,忙起身来到门口。穆家历经三代打造,宽阔整齐的街道上,除了遍地弃置的杂物和那辆马车,再无其他,一个两天前还住满人的小城,现在唯有安静的风声带来刮脸的尘沙。 好安静,静得宛如空城,实则也确实没什麽人了,要不是有僧兵巡逻,这儿就像座华贵的死城。 「这是为什麽?」觉证问,「庄里的百姓要去哪过活?」 沈怀忧无法回答,只是摇头。 彭老丐道:「我瞧着古怪,好容易守下穆家庄,说弃就弃。再说弃了穆家庄,这些和尚又打算去哪儿?」 沈怀忧道:「莫非是要奔赴少室山,驰援少林?」 彭老丐道:「忒也冒险了吧?这麽丁点人,无险可守,我瞧粮草也不够,泰山派援军杀来,两边一夹,刚熟的饺子给人趁热吃吗?」 沈怀忧也不知子秋作何打算,仍是无法回答。 觉证问道:「沈施主要回青城吗?」 沈怀忧道:「子秋大师让我留下。」 彭老丐又使了个眼色:「要不躲车里跟咱们走?」 沈怀忧摇头:「子秋大师不会害我性命,若我跟你们离开,被抓着只怕你们要赔命。」 杨景耀担心道:「我不放心你留在这。」 沈怀忧笑道:「有杨兄弟这句话,沈某这趟没白来。」 彭老丐问觉证:「你呢,跟我们走不?」 觉证双手合十:「这里是战地,还有许多伤患需要贫僧。」 彭老丐笑道:「早知道你会这样说。行呗,和尚自个保重。」 觉证道:「两位施主行侠仗义,福泽绵延,当有好报。」 彭老丐笑道:「这世道,行侠仗义别横死就行,福报就别想啦。」 杨景耀对这位救死扶伤的活菩萨颇为敬重。拍拍觉证肩膀:「大师,保重。」 沈怀忧笑道:「我们四人萍水相逢,虽只短短三日,也算共过患难,望他日有缘再见。」 彭老丐哈哈大笑:「就怕天南地北,不容易哦。」说着爬上马车。 杨景耀驾马,道了声「请了」,提起缰绳,马车缓缓驶去。 ※ 出了穆家庄,沿途都是百姓,子秋勒令庄里人都离开,却连一粒米都不许带出穆家庄,不论沈怀忧与穆清怎样为这些人求情,子秋都无动于衷。 百姓扶老携幼,神情委靡,除了一身衣物,连行李都无,身后还有僧兵与俗家弟子不断催促。他们茫然无助地走着,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以前他们是奴仆丶家丁,是穆家庄里最穷的人,现在他们只比以前更穷。 杨景耀回头望去,子秋站在城墙上,瞧不清神情,但想必一脸冷漠。他皱眉咬牙,却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帮不了任何人。 彭老丐在车厢里踹了一脚,将他震醒:「别磨唧,要麽你快点走,要麽我来驾车!」 自己帮不上忙,看再多也无用,杨景耀知道彭老丐的意思,狠狠抽了一马鞭,马车加速向南驶去。 ※ 夕阳挂在城西墙头上。 穆清偶尔喜欢这样散步。穆家庄甫落成时,他看着这座花了三代人二十馀年心血打造的小城,见院落整齐,道路平整,他无比自豪。他办流水席,大赈贫民,七天里,他巡视过这座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院落。 那之后他就有了散步的习惯,有时去往城东,有时去往城西,走哪条路不一定。一开始路遇之人见了他都会叫一声老爷,天长日久的,除了新来的仆役,大家都对他见怪不怪,最多放下手边活向他点头示意,穆清也不以为忤。 这几年,穆家庄盗匪绝迹,顶多只有些家丁丫鬟搞些小偷小摸的伎俩,日子当真安稳。才几年啊……穆清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这街道。 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巡城,穆清曾以为以穆家的财力,维持这小城三五十年不是问题,甚至会更长久,却料不着他打小看着一砖一瓦盖起的穆家庄衰败得如此之快。 「穆庄主。」一个声音从后传来。穆清回头,见沈怀忧与觉证走来,点点头,三人并肩走在荒废的街道上。 穆清问:「二位还没出城?」 沈怀忧能体会穆清的心情,道:「特地来寻穆庄主,穆家庄怕是只剩下咱们三人了。」 穆清苦苦一笑,望着城墙:「一百多年前,穆家便是豫地首富。怒王起义时,穆家捐钱捐粮,谁知道……红霞关大战后三十几年,遍地饿殍。穆家富过,败过,又富了,都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可怎麽也没想到,不只楼会塌,城池也会塌。」 觉证双手合十:「四大本空,五蕴非有,不过因缘和合。有,亦无,无,亦无,皆如梦幻泡影,不足喜,不足悲。」 沈怀忧尴尬道:「觉证大师,您还是别安慰人了。」 觉证也察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剧变当前,哪这麽轻易说放就放,这不是说风凉话吗?于是道:「阿弥陀佛,贫僧禁言便是。」 穆清一叹:「真愿我有大师这般慧根,把穆家庄当成假的,提得起,放得下。」 觉证赞道:「一念因果,穆庄主有此念,来世必得慧根,与佛亲近。」 沈怀忧埋怨:「大师。」 觉证忙道:「贫僧禁言,禁言。」 沈怀忧知道宽慰无用,只劝穆清:「天色将晚,穆庄主,出城吧。」 穆清却道:「我还有些事要做。」 沈怀忧不解:「何事?」 话音未落,就见少林僧兵与俗家弟子陆陆续续推着板车从城门进入。这是条大长龙,有数十车之多,车上堆着成捆的布包和稻草,还有许多大瓮。 沈怀忧疑道:「这是做什麽?」 几名弟子在城门处加工,安装新的铁门把。城内的僧兵架起梯子爬上屋顶,将稻草铺在屋顶上,撒上布包里的粉末。 一队僧兵走来,领头弟子对沈怀忧行礼:「这位可是沈公子?子秋大师有令,让在下带您去安全的地方。请。」 沈怀忧不解,回头望向穆清,穆清只笑了笑,道:「多谢沈公子相助之恩。」说罢深深行了一礼,又对觉证道:「大师保重。」随后径自往穆家大院走去。沈怀忧与觉证心中起疑,却无法多问什麽。 穆清回到穆家大院。天色已暗,院子里灯火全无,但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仅靠一点馀光也能走进大厅。 他看着门外逐渐陷入黑暗,直到周身也陷入黑暗,然后一点灯火远远亮起,从微弱而至清晰。 是子秋,只一人,提着盏脂皮灯笼。 「子秋大师没见过我儿子,他叫穆劼,今年八岁,长得可高了。」穆清悠悠然说起家事,「泰山派打来那天下午,我正陪他在院里放风筝,玩得比他还开心。」 「我儿子说:『爹,未时到啦,我该去念书了。』我舍不得,就说:『要不你再玩会儿,我让夫子等你。』」 「我儿子摇头:『不行,爹不是说过该玩玩,该读书就不能落下功课?我叫穆劼,劼,慎也,勤也,固也。』我拗不过他,只好放他去读书。」 穆清笑了笑,问子秋:「你说多年后,这孩子想起最后一次放风筝,会不会想那时候应该多陪爹玩会儿,而不是忙着读书?」 子秋没回答,只道:「穆家庄只剩你一人了。斥候传来消息,嵩泰联军要到了。」 「我已决定与穆家庄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不在,人也不在。」穆清道,「而且等他们来了,还有需要我的地方不是?」 子秋默然片刻,道:「我不用对你说保重。」说完便转身离去。 ※ 沈怀忧和觉证跟着少林寺的队伍来到穆家庄东侧山上,躲在树林里,人噤声,马衔环,一根火把都没点起。陪在他身边的还有子秋的师父智悟大师跟师叔智度大师。 不久后,子秋也到了,但没看见穆清,沈怀忧不禁起疑。 子秋仰头向天,过了会问沈怀忧:「沈公子可知贫僧为何将你留下?」 「沈某不知。」沈怀忧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子秋留下自己的目的。 子秋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堂堂青城世子为何来战地封县?」 沈怀忧不语,他知道骗不过子秋——父亲让自己来封县是来探少林虚实,以便预判这场战争的胜败。 子秋追问:「少林遇劫,同为九大家,谁伸出援手了?」 沈怀忧道:「昆仑共议定下规矩,侵犯边界,天下共击,少林既未求援,青城不好插手。」这与其说是实话,不如说是藉口,沈怀忧心里很明白,每一家都希望少嵩之争能削弱少林。 子秋冷冷道:「嵩山就算赢了,你们也不会支持他成为第十大家,你们就想让少林虚耗削弱,看少林的笑话。这一仗打得越久越好,所以你才亲自来封县,想就近看看,看是嵩山得利,还是少林得利。」 忽听智度一声惊呼:「嵩泰联军来了!」 居高临下,黑暗中,一群骑兵领头,后面跟着大群步兵,火把如潮浪般缓缓向穆家庄涌来。沈怀忧变了脸色,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子秋走到他面前,盯视着他。 「我留你下来,就是要让你看。」 沈怀忧看见了。穆家庄外,火把将周遭照耀得如同白昼,领头的发现城门洞开,不似有埋伏,一挥火把。几匹马进入城内兜了一圈,有人高声大喊:「弃城了!那群没种的秃驴弃城了,城里一个人也没有!」 嵩山的领头人哈哈大笑:「吃菜的哪有胆量,这就弃城了!」 两千人马陆续进了城,确认是座空城后,开始找寻活口。 子秋在高处点起火把挥舞示意,穆家庄周围突然亮起火光,数十道火光从四个方向往城门奔去。少林弟子到了城门前,骑手取出锁链,一端扣上城门上新安装的门把,另一端扣在马鞍上,领头的骑手一挥手势,藉由马力迅速拉动城门。 同一时间,嵩山弟子闯进穆家大院。这里一看就是富贵世家,肯定有大量来不及带走的银两和珍贵财物,他们进了大厅,才发现里头竟还有人,不禁大声吆喝:「何人在此?!」 穆清在黑暗中答道:「穆家庄穆清。」 嵩山弟子喝道:「你没跑?留在这儿想干什麽?」 穆清招了招手:「过来些就知道了。」 弟子们举着火把缓缓靠近,只见穆清坐在椅上,身边放着两个倾倒的布袋,里头的粉末撒了满地。弟子们将火把靠近,才看出是火药末。 穆清点起火摺子。 嵩山弟子一惊,急忙转身:「快逃!」 来不及了,火摺子落地,瞬间火焰燎原,穆家大院屋顶被掀翻,爆炸的烟火碎屑飞出老远,周围民房跟着起火。 子秋早在各处铺好硫磺丶灯油等易燃物,就等着这把火。 智度和智悟见穆家大院火起,目瞪口呆。子秋跨上马,对沈怀忧道:「我要你亲眼见到,只要我子秋还活着,少林永远是九大家鳌首,永远是武林的泰山北斗。」说罢策马冲下高坡,高声呼喊:「放箭!」穆家庄四周的少林弟子点起火箭朝天射出,一簇簇火光落在民居屋顶上,整座城化作一片火海。 城门已被关上,六名少林弟子抬着细长的铁柱穿过城门新钉上的门把,将城门封死,嵩山弟子挤在城门内动弹不得。子秋指挥队伍,不住高声大喊:「放箭!放箭!放箭!」无数火箭如雨落下,流星般绚烂。 穆家庄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天际,嵩山弟子被困在火焰之城中脱逃不得,不是烧死便是呛死,厚重的城门后传出阵阵沉闷的哀嚎声。沈怀忧骑马载着觉证来到城门外,觉证听见惨呼,回头望向子秋,子秋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不为所动,眼中有复仇的快意。 觉证知道自己什麽也做不了,他翻身下马,面朝穆家庄跪下,双手合十,默念往生净土神咒,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众生痴迷,何时方见解脱? 「不要念经。」子秋站到觉证面前,冷声喝止。 「贫僧救不了他们,至少能让他们的亡魂安息。」觉证轻声回道。 「我说,不要念经。」子秋重复,在冰冷中隐隐蕴着怒意,「少林,就是被佛毁了。」 沈怀忧恐子秋对觉证不利,上前一步护在觉证身前。他或许不像彭老丐杨景耀那般有血性,也没有觉证什麽人都救的慈悲,但他绝不会看着觉证死在他面前,为此他可以不顾青城跟少林交恶,即便因此当不了青城世子,他也不会让子秋伤害觉证。 觉证忽地停下念诵,轻声问:「子秋师叔不信佛,为什麽要剃度?」 「因为我要救少林。你记住——」子秋指着燃烧的穆家庄,大声喝叱着,「记住,救了少林的不是佛祖,是我,铁笔画潮张秋池!」 这一刻,他眼里倒映的是满城火光,更是压抑多年的满心怒火。 觉证长叹一声,轻声道:「我没法救少林,我只会救人。」说着闭上眼,重又默念法咒。 子秋猛然回头,却见沈怀忧横挡在他与觉证之间,子秋眉角轻轻抽动着,谁都能看出他怒不可遏。这愤怒未必是针对觉证或对沈怀忧的,那是为少林的颟顸,为这一众高僧的无能而愤怒,但怒火既然爆发,就得有个出口,无疑会淹没眼前的人,无论他们是否与之相关。 许义等六名护卫护在沈怀忧身前,沈怀忧问道:「子秋大师想让在下看的就是这个吗?」 子秋深深吸了口气,抽动的眉角迅速恢复平静,沉声道:「回禀你父亲,告诫你自己和你的儿子,告诫青城每一代掌门,这就是轻犯少林的下场!」说罢翻身上马,掉转马头离去。 沈怀忧望着子秋的背影,又望向燃烧的穆家庄,目光最后落到虔诚持诵的觉证身上,默然无语。 ※ 两天后,沈怀忧的车队离开穆家庄,觉证为他送行,问:「施主要回青城了?」 沈怀忧点头:「大师要往何处去?」 觉证道:「贫僧本是游方药僧,今后依旧。」 沈怀忧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觉证,觉证一愣,摆手拒绝:「无功不受禄。」 沈怀忧道:「这不是禄。大师行医也不收钱,这是周济那些买不起药的穷人。」 觉证想了想,收下银票。 沈怀忧沉思道:「不知彭兄弟与杨兄弟可好……」 觉证双手合十:「萍水相逢,一见如故,皆是缘分。」 沈怀忧笑道:「就此别过,大师,请。」 马车向南驶去。 ※ 艳阳高照,马车停在道旁。彭老丐从涓流中打了一袋水喝了。杨景耀驾车,晒得头晕,掬了捧水洗脸,又往身上浇水。 「饿死了!有吃的吗?」彭老丐揉着肚子抱怨。 杨景耀指着前方:「前头有家野店,蒸的馒头可甜了,不用到午时就有饭吃。」 彭老丐笑道:「你倒是清楚。」 杨景耀笑道:「过了这条小溪,附近五十里连同前头的下家村和石波镇,治安税收都归仙霞派管。」 彭老丐笑道:「原来是到了自家地头,难怪这麽熟。」 「上车!」杨景耀吆喝,正要上马,彭老丐先一步接过缰绳:「瞧你晒的,我来。当地人看见自家掌门驾车,得以为车上有什麽贵人呢。」 杨景耀大笑,进了车厢,让彭老丐驾车。 马车一路前行,道路颠簸,秋老虎晒得人发昏,彭老丐擦了擦汗,遥遥望见杨景耀说的那家野店,是个搭在驰道旁的茅草棚,旁边有座小木屋。 不对劲,彭小丐立刻注意到小店前停着十来匹马,一辆华贵马车挂着显眼的旗帜,风一吹旗帜迎风摆动,是华山的狼头旗。 野店前零零散散站着十几名壮汉,这些人并不是随意站着,显然在警戒木屋前后。四名壮汉坐在小桌边吃着馒头,桌子很小,显得拥挤,一旁还坐着六七人。 十二……十三……一共十六个。彭老丐注意到打翻的蒸笼和碎裂的桌椅,知道这里有事发生,将目光投向略后方的小屋,见屋门紧闭着。没看到店老板,至少这十六个人里没一个长得像的。 彭老丐扭过头不与那群人目光接触,不疾不徐地将马车驶离。杨景耀敲了敲车厢壁,在车里喊着:「怎麽还没到?」 彭老丐道:「都到了您的地头,当然得上馆子让您好好招待,别想用几颗馒头打发老子!」 「你不是喊饿?」 「过了野店,还有多久到镇上?」 「挺近,也就四五里路。」 「成!」 彭老丐回头望去,马车绕过个弯,野店消失在视野里,他当即停下马车。杨景耀讶异问道:「怎麽停了?」 彭老丐跳下马来,杨景耀察觉有异,也下了车,问道:「怎麽回事?」 彭老丐道:「那野店出事了。我瞧见华山的旗号,瞧车子,是贵人。」 杨景耀皱眉:「九大家的华山?他们做什麽了?」 彭老丐道:「荒山野店的能刮出什麽油水?十来个人守着一间破屋,那店家是不是有个漂亮媳妇?」 杨景耀一惊,大怒:「怎麽现在才说!」 彭老丐道:「不就怕你这脾气?门口十六个,瞧着功夫都不差,咱们从后边绕,别跟他们硬碰。」 杨景耀点头,彭老丐将马车拴在树上,两人潜入草丛,趴低身子绕去。野店就在道旁,后边一小片空地养鸡,那儿没守卫,彭老丐看看地形,离小屋约十来丈,道:「我先,守门,你跟上,抓人。速战速决,外头的人进来,咱俩一起死。」 杨景耀点点头,两人趁守卫没注意,借着小屋遮掩,低身快步抢上。彭老丐当先冲到窗前,使个鱼跃龙门,双掌一推穿过窗户落地,向前一个打滚,守住大门。杨景耀紧跟着跃入,一抬眼,床脚边躺着具男尸,床上躺着个女子,一名青年正在着衣。 这人没预料到有人突然闯入,手上还抓着腰带,杨景耀怒火冲天,哪容他反应,埋身上前,身子一矮,看似扫腿,却是猛地一拳打中青年下巴,打得他头晕脑涨。 青年口中大喊:「救命,有刺客!」同时使招野马扬蹄挥肘打向杨景耀。杨景耀左手扭住他右臂绕至身后,右手揪住他头发往墙上撞去,力道之大把屋墙都给撞裂了。 屋外守卫听到动静,踹开房门闯入,彭老丐一刀劈下,当头那人抢得太急,欲要后退又被同伴所阻,给一刀开了胸。彭老丐飞起一脚将这人踢到门外,塞住门口,转头见杨景耀已制住青年,高声喝道:「让你的手下退开,要不收了你!」 那青年满脸是血,忙道:「别进来!退下!退下!」 守卫不敢再进,那青年高声大喊:「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华山掌门亲弟弟,严颖奇!」 彭老丐倏然一惊,华山掌门亲弟?他没想到对方来头这麽大,是个扎手货。 严颖奇大怒:「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你们不要命了?!敢动我,等着收仇名状,追杀三代,不得好死!」 杨景耀也是一愣,低声喝问:「你是华山掌门的弟弟?」 严颖奇大喝:「还不放开我!」 杨景耀愣了愣,抬头看向门外的华山弟子,只见这群人个个如狼似虎,全神戒备。他低下头,看到地上的尸体,认出是店老板,他去封县时还跟他买过馒头。最后他将目光转往床上,老板娘衣衫不整昏迷着,手臂与背上全是淤血伤口,一张俏脸被打得血肉模糊,竟分辨不出往时模样。 杨景耀脑子里嗡的一声,视线模糊,握刀的手一紧,将严颖奇摁倒在地。严颖奇讶异道:「你……」一个字没说囫囵,就被刀柄狠狠击在脸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门外的侍卫没想到报上华山名号竟不管用,不由得愣在当场。 杨景耀热血上涌,怒目圆睁,眼角几乎迸裂,一下接着一下将刀柄击打在严颖奇脸上。整间屋子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砰丶砰丶砰」一声接着一声,直到彭老丐一把抓住杨景耀手臂,沉声道:「还不能杀他。」 杨景耀把刀架在重伤的严颖奇脖子上,将他扯起,拖着他往门外移动。彭老丐护在身后,喝道:「敢追,一刀下去,一拍两散!」 那群侍卫见杨景耀疯状,哪敢冒险,只是拿着兵器戒备着逐步后退,其中一人对身边人嘱咐道:「通知武当说严公子被劫!」后者点头,上马扬长而去。 ※ 长街上仅亮着几盏灯笼,骨碌碌的车轮声急速响动,两名背剑道士骑着马引着马车前行。道士已近中年,背挺腰直,目光炯炯,瞧着便有高手风范,一望可知马车里是个贵人。 马车走得极快,几乎可用急驰来形容,深夜里,尤其是在这样的巷子里极不寻常。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名中年道士,发须灰白,留着三缕长髯,仙风道骨,正袖手闭目养神。坐在他对面的壮汉颇不自在,不住左右张望,局促不安,忍不住问道:「玄阳真人……」 寂静的巷道接连传出突兀的「砰」丶「咚」两声巨响,两个声音靠得太近,听起来像只有一声。车夫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车厢,继续策马前行。 车厢里,壮汉一手捂着鼻子,鼻血从手指缝里不断涌出,另一只手摸着后脑勺,也是触手湿润。他不敢再说话,甚至不敢抬头看玄阳真人一眼。 玄阳真人依然端坐着闭目养神,缓缓把手缩进袖子,彷佛方才什麽事都没发生。 马车停在仙霞派门外,保护严颖奇的十三名华山侍卫围住了大门,没有硬闯或叫嚣,只是守在门口。他们站得笔直,胸有成竹,彷佛知道没人敢伤害他们主子。外围是瞧热闹的镇民,伸长脖子想知道发生什麽事,但没有人敢发问。 玄阳真人下车后走进仙霞派。院子里守着十馀名弟子,个个提刀戒备,他们反而没门外的华山侍卫镇定,尤其知道掌门今天抓来的是华山掌门亲弟,这些人一个个惶惶不安,跟外边的华山弟子比起来,似乎他们才是等着被审判的犯人。 玄阳真人亮出令牌,也不等人通报,径自走向刑堂。 刑堂里传出「啪!」的一声重响,一块惊堂木砸落在地,伴随着一声怒骂:「操!」 杨景耀坐在刑堂上首,怒气冲冲望着堂下。站在公堂正中的人名叫邱明,是华山车队的侍卫队长,血正沿着他额头流下,显然是被惊堂木砸中,但他神色不变。彭老丐坐在公堂侧边的太师椅上,跷腿看戏。 杨景耀大声咆哮:「有种再说一次!」 邱明道:「多少银两,让那女人开价就是。」 杨景耀怒吼:「你们杀了她丈夫!」 邱明道:「是啊,所以才让她开价嘛。二百两?五百两?她卖三十年馒头都挣不了这麽多。」 杨景耀怒道:「你们都是从犯,就该一并把你们抓了!」 「杨掌门但抓无妨,只是我还得提醒杨掌门。」邱明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严公子此番来到武当是要与古虚代掌门商谈要事,还是别耽搁了,请那娘子尽快开价吧。」 杨景耀绕过桌子就要上前打人,彭老丐连忙将他拦住,转头对邱明挥手:「出去!出去!」邱明也不答话,抱拳告退。 杨景耀怒道:「娘的,我杀了这帮畜生!」 彭老丐劝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们是华山的狗。」 杨景耀怒道:「狗就是狗,少林的狗衡山的狗都一样,都是畜生!」 彭老丐道:「杀狗容易,可狗主人会咬人。华山是九大家之一,你一个小小仙霞派别说咬不过他们,人家伸根指头捏你一下弹地上,连灰都扫不着。」 杨景耀正要再骂,忽见玄阳真人走入,忙拱手道:「仙霞派杨景耀,参见大赤殿主。」 彭老丐不认得这人,跟着作揖行礼。 玄阳真人微微颔首示意,并不还礼,看看周围,绕过案桌坐上主位。杨景耀看出这位长官来者不善,不由得皱起眉头。 彭老丐低声问道:「大赤殿主……武当总刑堂?」 杨景耀点点头。 玄阳真人坐定,缓缓闭目,沉思片刻后,问道:「贫道听说你抓了华山掌门亲弟,有这回事?」 杨景耀答道:「嫌犯严颖奇奸淫妇女,杀害良民,罪证确凿。」 玄阳真人皱眉:「有人证吗?」 「我与这位彭分舵主一同撞见。」 玄阳真人望了眼彭老丐:「老丈见着了?」 彭老丐道:「我不仅不老,还他娘的真见着了。」 玄阳真人加重语气:「听清楚了,你亲眼见着『华山掌门的弟弟』奸淫杀人?」他特别加重「华山掌门的弟弟」几个字。 彭老丐回头走到门口,故意对院外大声嚷嚷:「我亲眼见着!我亲眼见着华山掌门的弟弟严颖奇干下猪狗不如的丑事!我彭老丐亲眼见着啦!」 玄阳真人怒斥:「无礼!」 彭老丐恭敬道:「怕您老听不清,大声些好。」 玄阳真人望向杨景耀:「我再问你,你亲眼见他正行苟且之事吗?」 杨景耀一愣:「嫌犯当时已在着衣。」 玄阳真人问:「看见他杀人了?」 杨景耀又是一愣:「当时店老板业已身亡。」 玄阳真人道:「既然没亲眼看见,怎能说他犯法?说不定是妇女遭淫,丈夫被害,严公子经过,心生怜悯,想脱衣与她穿,没想这女人反咬一口诬陷严公子,藉此讹财?」 杨景耀气得头昏眼花,舌头都打结了:「你……你说什麽?」 玄阳真人道:「既然有此可能,把那女人招来逼供,定能查出真相。」 杨景耀瞪大双眼:「殿主还想审问受害者?」 彭老丐忽地插嘴:「他比我晚进屋,他没见着,我见着啦!我瞧见严公子光着身子压在老板娘身上,屁股蛋一扭一扭,手上还握着把剑,正插在老板身上。杨兄弟来得慢,眼睛一花,严公子就在穿衣服了。」 玄阳真人斥道:「一派胡言!」 彭老丐诧异道:「原来现在不是比谁更能说胡话吗?」 玄阳真人也不理他,径自下了结论:「案情犹有疑点,即便严公子有错,他也是九大家直系,奸淫妇女,照例该发还原门派审理,让代掌门修书一封告知严掌门酌情处罚就是,现在立刻放了严公子。」 杨景耀怒不可遏,大声道:「他不是犯错,是犯罪!一条人命,一个女人家的清白,就一句酌情处罚?!」 玄阳真人道:「那女人要赔偿多少,开个价,严公子也不是小气的人。」 杨景耀捡起地上的惊堂木扔向玄阳真人,玄阳真人顺手接住,喝道:「杨景耀,你敢以下犯上?!」 杨景耀大声道:「大赤殿是总刑堂,这里是仙霞派刑堂,哪有总刑堂插手门派刑堂断案的道理?现在案情明确,不劳殿主大驾,仙霞派公堂上还是我这仙霞派掌门说了算!」 杨景耀走至上首,站在玄阳真人面前:「大赤殿主,您占我座位啦。」 玄阳真人缓缓起身,与杨景耀几乎脸贴着脸,呼吸可闻。 「规矩立在这,就是发还原派门审理,你不懂规矩,就让你手下教你,仙霞派刑堂教不会你,大赤殿教你——」玄阳真人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发丶还丶原丶派丶门丶审丶理。」 杨景耀不为所动:「殿主,请您——让位!」「让位」两字音量陡然拔高。 玄阳真人把双手收在袖中,缓步走向门口,终又停步。 「杨掌门,你把仙霞派治理得很好,地方上颇有名声,掌门器重你,着意栽培。等你儿子大了,能代掌仙霞派,届时你至少能当上鄂北督堂,你有大好前程,贫道是救你,不是害你。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你若做出蠢事,一张仇名状仇杀三代,你要念及父母妻儿。」 杨景耀固执答道:「这是仙霞派的案子,仙霞派自会审理。」 玄阳真人走出仙霞派,邱明立即上前:「玄阳真……」不等说完,玄阳真人就赏了他一个热辣辣的耳光。邱明不敢还手,玄阳真人怒目看向他身后的华山侍卫,缓缓上前来回踱步,目光凌厉,华山弟子都不敢与他四目相接。 「砰砰砰砰」一连十馀响,十馀人排排站好,每人面上都是两道鼻血,无一人敢躲,也无一人敢擦拭,仍是直挺挺站着。玄阳真人怒气未歇,又把目光扫向邱明,邱明态度恭敬:「严公子不能有失,若有意外,我等受罪不说,只怕会伤了武当华山的和气。」 玄阳真人语气强硬,一字一句说得分明:「你听清楚,贫道不是救你,也不是救你家公子,尔等本就该死,贫道是救里头那莽汉!」 邱明一愣。 玄阳真人收敛怒气:「大赤殿不批示,他不能私杀。先关上几个月,等他气消,我央请代掌门古虚师兄来一趟,严公子可保无恙。从今往后,武当不欢迎严公子来访!」 邱明拱手谢道:「多谢玄阳真人!」 玄阳真人登上马车。在两名护卫引领下,马车渐渐远去。 ※ 杨景耀坐在书房里,房门开着,桌上烛火摇曳。彭老丐提了壶酒跟两只酒杯走入,将酒杯放在桌上:「喝点。」 杨景耀摇头。 「叫你喝点。」彭老丐倒了杯酒递过去,杨景耀举杯一饮而尽。 杨景耀道:「我知道你想让我冷静。」 彭老丐道:「别不认,你就是莽。」 杨景耀又倒一杯:「知道我在想什麽吗?」 彭老丐道:「想把严颖奇碎尸万段?」 杨景耀摇头:「我在想,要没这事就好了。不,我想,那天我们就这样走了不挺好?退一步说,事情要不是发生在仙霞派辖内,我把人抓了交给当地门派,拍拍屁股什麽也不知道,多潇洒多磊落。」 他说着用力捶了下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可他娘的怎麽偏偏就让我遇上了!」 彭老丐不语,他知道杨景耀为难,任何一个有血性的汉子见到今天这事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为难的背后是一家子性命,是整个仙霞派…… 杨景耀又倒了一杯酒喝下,像是要把自己灌醉,好说出心底话:「你知道吗,彭兄弟,我真恨你那麽机灵,把这事给揭破,把人给抓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我现在不是当个龟孙子装聋作哑,就是要害自己家人……值得吗?你说,值得吗?」 杨景耀抚头痛哭。他竟然哭了,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刀光箭雨中迎难而上,对青城世子不假辞色,此刻竟泪流满面。他发现自己很害怕,他知道自己此刻是多麽懦弱胆怯,深感无力却又委屈,他煎熬痛苦,原来自己不是自己所以为的那般英勇无畏。 「值得吗?……」他反覆地问,却答不出来。 当个好人能理直气壮,可如果知道当好人要付出这麽大的代价,还有几个人敢当好人? 杨景耀是个血性汉子,是个直人,但彭老丐不是。他是个好人,也是血性汉子,但绝对不正直,他吃喝嫖赌什麽都来,办案也不讲规矩,陷害奸佞的事他可没少干过。 彭老丐倒了杯酒,缓缓喝下:「我只说劝你放,从没说不杀。」 杨景耀一愣,抬头望来。彭老丐自顾自喝着酒,胸有成竹:「他一共才带来十六个人,收他银子,让那女子有钱安养馀生,让他走,逼他回华山,咱兄弟俩带人绕到前头等着,等过了武当边界,弄死这狗杂种,神不知鬼不觉,华山也追究不到你身上,一举两得。」 杨景耀知道若事发,彭老丐也会受牵连,惊道:「彭大哥……」 彭老丐道:「咱哥俩不说谢,也不相欠。」 杨景耀大喜:「就照你说的办!」 两人碰杯。 解决心底一桩难题,杨景耀喝得微醺,摇摇晃晃敲开药铺大门。大夫见到他,恭敬作揖:「掌门。」 杨景耀示意要看伤患,大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开布帘,卖馒头的媳妇躺在床上,身上全是淤伤,一张俏脸被打得惨不忍睹,即便好了也得破相。 凭什麽她要遭这样的罪,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就得无端受害?杨景耀怒意又起,将布帘放下,问大夫:「怎样?」 「醒来后又哭又叫,开了安神药,让她睡着。」大夫摇头叹道,「可怜哦。」 杨景耀点头,正要走,大夫低头捣药,继续说着:「肚里还有四个月大的孩子,就这麽没了。」 大夫抬头,发现杨景耀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吓了一跳。 就听杨景耀低声喝问:「你说什麽?」 ※ 杨景耀提刀大踏步来到囚牢里。严颖奇脸上裹着布条,他被杨景耀打得鼻梁塌陷,受伤不轻。他靠在墙上,见到杨景耀,喘着气问:「她要多少银两?三百?五百?」声音虽然虚弱,却不慌张。 杨景耀隔着牢笼瞪视着严颖奇,严颖奇见他不回话,自作聪明道:「要一千?她可不值这个价。」 杨景耀打开牢门走入,牢牢盯着严颖奇,严颖奇这才察觉有异,颤声道:「你……你不是要放我走?」 ※ 彭老丐猛然惊醒。房门被推开,杨景耀提着个包裹走入,彭老丐埋怨道:「搞什麽,大半夜的不睡觉!」 杨景耀将包裹放在桌上,彭老丐一见包裹形状,心里便是咯噔一声,瞪大了眼:「你……你干了什麽?!」 杨景耀不语。 彭老丐从床上跳起:「你干了什麽?你干了什麽!你他娘的干了什麽!」他一把抓住杨景耀衣领大骂,「咱们不是说好了伏杀他?你这是做什麽!你怎麽……你怎麽就不肯听话?干好事不是只有一种法子,要变着法门,要能保全自己!好人死一个少一个,你懂不懂,懂不懂啊!」 杨景耀大声道:「我懂!可这不行,不能这样!」他指着桌上人头,「他光天化日下杀人强奸,我们在夜里摸黑杀他?谁知道?谁知道他是为什麽而死?他要死就得死在自己的罪名上,这才叫明白!」 彭老丐道:「值得吗?」 杨景耀大声道:「值得!我杨景耀拼着一家性命,就是要告诉九大家,告诉那些权贵,这天下不是由得他们胡作非为的!告诉他们,只要撞上一个杨景耀,他们就得人头落地!有人起了这头,他们才知道怕,才知道收敛!」 彭老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杨景耀的道理,事已至此,即便再骂一百句也没个屌用,唯有善后。他语气渐趋平缓:「我能帮你做什麽?」 杨景耀道:「我妻儿在石波镇,带他们逃走,让他们隐姓埋名,三代不能出人头地。」 彭老丐又问:「仙霞派呢?」 杨景耀道:「解散。此后这块地,哪个门派要就让给哪个门派拿去。」 「那你呢?」 「我带着这颗人头上华山,向严掌门禀个公道,真要报复,报复我一人即可。」杨景耀抬头挺胸,「我就不信,这天下真没公道可讨!」 ※ 严颖奇不能这麽快死,彭老丐需要时间安置杨景耀一家。没等天亮,杨景耀便带上严颖奇的尸体跟头颅驾着马车往陕地而去,华山弟子在客栈等消息,彭老丐直拖到第三天才宣称严颖奇逃狱,杨掌门亲自追捕,华山弟子连忙追赶。 华山弟子一走,彭老丐便赶去石波镇接走杨景耀家人,带回抚州崇仁安置。他给了杨妻一张自己亲手画的图,告知她若遇困难,就将这图送到悦丰赌坊。 杨景耀的死讯传来,玄阳真人当即以掌门抗命私杀为由解散仙霞派,华山门人带着仇名状赶来时,周围门派已接管了这块地,玄阳真人亲赴昆仑宫,把事件始末禀告掌门,亦即当时的盟主古松道长。 「杨景耀不该死。」玄阳真人道,「但他可以不白死。」 古松道长沉吟许久,提笔写了封信,召集九大家使者前来昆仑宫商议新规。昆仑三十四年初,少嵩之争结束,少林得胜,同年十一月,昆仑共议立下新规矩:「奸淫妇女,天下共诛。」 沈怀忧来找过彭老丐,试探着问起杨家的事,彭老丐只说不知。沈怀忧知道他说谎,彭老丐也知道沈怀忧知道自己说谎,可那又如何?对杨家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隐姓埋名,沈怀忧介入不也得隐姓埋名?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觉证也来过,彭老丐同样推说不知杨家人下落,觉证叹了口气,飘然而去。 沈怀忧从不跟人说起穆家庄里与彭老丐和杨景耀相识的往事,觉证亦然,甚至连子秋都是。 忘记杨家,才是保护杨家最好的方式。 彭老丐从不去见杨家后人,即便偶有挂念,也只是远远看着,他不想让华山从他身上查到线索。直到悦丰赌坊关门,富贵赌坊开张,直到他当上江西总舵,直到他渐渐忘记过去的一切,偶尔他还是会去悦丰赌坊,即便他早已忘记了自己为什麽而去…… </body></html> 外传《箭似光阴》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 「弓箭跟比武不同,过招有套路,有攻守,有见招拆招,箭手的胜负在放弦那刻后就不由自主。」 昆仑六十四年春三月 马厩里有七匹马,比原先多了三匹。朱贵利把老槌子赶进马厩,穿过前院廊道时,他看见庭园里的石斛方绽,忍不住驻足,等确实闻过花香后,才继续往大厅走去。 师父说过,箭要快,人要慢。 大厅里除周掌柜外还有三人,左右两边板凳上各一人,一个壮汉席地而坐,几人间相隔着在破庙避雨时偶遇的古怪距离。 「周掌柜好。」朱贵利打完招呼就在大厅靠门侧边角上坐下。那三人没有把目光投来,他也尽量避开不礼貌的注视,在这里干活,没必要的话,少跟其他人往来,路上见着也别打招呼,对人对己都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周掌柜一如既往地不急不徐,品口茶,用杯盖敲击杯碗的脆响化解了厅中的寂静。从胸前掏出三张纸来,每张纸都是一桩买卖。 「张有勋,湘地大庸崇山派刑堂堂主,五十两……」 大庸,五十两。崇山派不大,刑堂堂主身边护卫应该也不多,朱贵利正要开口……「我要了。」坐地板上那人先一步应声。 周掌柜像是察觉了朱贵利的意图,抬眼问:「你也要?一同?」 才五十两,要是平分,店家抽五成,剩下不过二十几两,扣掉路费和沿途开销……朱贵利正琢磨着,坐地板上那人骂道:「这麽点肉末还得分两口嚼?」 「不用。」朱贵利摇头,他讨厌争执,不打算跟那人抢,反正后面还有两张。 周掌柜换上第二张:「蔡小六,陇地金城人,铁剑银卫,天水门人,三百两。」 从陇地来的案子,这麽远肯定是大件,也是辣件,这种大件店家通常只抽两成五。他没听说过这个叫蔡小六的人,但猜测不容易对付,不棘手也不会传到闽地来,必定是陇陕蜀三地都觉得棘手。 三百两……他想试试,但太远了,怕没有足够的路费,最怕的是走到半道上就被人抢先。朱贵利没有应声,板凳上两人也没应声。 「最后一个。」周掌柜低头看看,「苏承佑,霞县……」 霞县?朱贵利涌起熟悉的感觉,有些恍惚…… 「巨鲸帮祥吉号船老大,庚字船队小队长,十两。」 「操!」坐在左边板凳上那人骂了一声,右边板凳上那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骂跟笑是缘于同一个理由,十两银子也来买命?巨鲸帮的船老大,又是船队队长,好歹得有点功夫,还得分半给店家,谁会为五两银子去杀一个船队长?还不如去当死士。 这什麽烂活,也混在里头?谁开的价,又是哪根傻针允了? 周掌柜见没人应声,留下一张,将剩下两张收起,道:「就这三件。」 坐在地上那人起身接过周掌柜手中纸张,跟板凳上那两人一起离开。朱贵利站起身,却不忙着走。老槌子在马厩,马槽里有草料,老槌子能吃饱,他正循思找个理由拖延,却找不着,就这麽与周掌柜对望着。 「想说什麽?」周掌柜问。 朱贵利实在找不到话头,尴尬着正要离开,周掌柜忽地问道:「你来泉罗半年啦?」 「来半年了。」夜榜这行当,每干完一票活,最好是躲到另一个九大家地界避避风头,九个月前他才在粤洲干了一笔买卖。 「后院开饭,留下吃个饭?」周掌柜低头望着朱贵利破得露出脚拇趾的草鞋问。 「那打扰了。」朱贵利没拒绝掌柜的好意。 后院有四张大圆桌,每张桌边坐着七八人不等,这些人名为护院,多半是行当里的死士。死士是亡命之徒,功夫不见高,收入却未必微薄,干一次活,活着的能有十两,死了也有安家费,只是在这桌上吃饭的人没两年就得换一轮。 朱贵利随意挑张桌子坐下,那些死士都望向他来,认得他是干正活的,怎地破鞋旧衣,穿戴得还不如院里人好?朱贵利装作没注意,狼吞虎咽,随意打个招呼,到前厅跟周掌柜道谢,就要告辞。 「血馒头的买卖不多,你这半年一颗馒头也没吃上,还不如当死士。」周掌柜道,「就算没大活,也不至于没饭吃。」 「我当不了死士。」朱贵利摇头。 「挣不了正活才当死士,没听过挣正活的干不了死士。」周掌柜道,「一把年纪,又穷,傲什麽呢?」 朱贵利仍是苦笑:「一身贱骨头,哪来的骨气,我真干不得死士。」 「要不,霞县不远,五两银凑得上几个月饱。」 「钱太少。」朱贵利随意回答,「不够开销。」 朱贵利来到马厩,听得一阵骚乱,原来老槌子抢食,引得其他马匹不快,挨了两蹄子。朱贵利牵出这匹老瘦马,蹬着破草鞋走出庄院,走入秀水镇往来的人群里。 钱太少,而且是在霞县,他不想回霞县,但他没讲出来,也没人想知道。夜榜里,所有问题都是多管闲事,朱贵利不会去问那三名刺客的姓名来历,也不想跟他们交朋友,掌柜的也从不关心这些人离开院子后的日子。 夜榜干正活的穷人不多,每回干完活,银票也不点就塞进钱囊里的刺客通常活不久。这种人不是把钱花在女人身上,就是赔在赌桌上,银两用磬后接下一个活,直到某日撞上硬爪子死在道上。 能活下来的都是仔细盘算,知道杵儿难挣的硬茬子。 朱贵利每回接过银票都会仔细点数。 今晚要在哪过夜?他想着。他背着通缉,虽然已是很多年前的事,客店认不出,但就算这样他也住不起客店。他知道村外有几间无主木屋,城东口那间窗户还没腐朽。 他拍拍老槌子屁股,马背上的家当哐当当响着,没上弦的弓垂挂在马侧。这张「百丈杀」是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玩意,是金羽山庄的作品,当初花了二十两银买来的。 朱贵利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金羽山庄庄主段清,当时不觉得他是个使弓的高手,反像个商人。他穿着蜀锦制成的云纹长衫,头上戴着清透的翠玉冠,正逢唐门兵堂堂主前来,段清亲自出门迎接,巧言令色,口能生花,跟朱贵利想像中的高手不一样。 朱贵利在金羽山庄买下这把「百丈杀」。他喜欢它未经雕琢的朴实模样,当然价格也因此实惠,就是这张弓比老槌子都老,麻烦的是金羽山庄也不造弓箭了,听说他们改用袖箭。 小屋旁升起火堆,朱贵利吃着一捏就碎的干馒头,混着水才能吞下。 自己一时还不会饿死,他想着,老槌子不一样,马无野草不肥这话其实是错的,只吃野草的马必然不肥。 他想起霞县那活儿,为什麽有人十两银子就想买命?还是个船队长的命,为什麽针会把这点银两的活接给线? 十两,就十两?太古怪。 第二天他来到桂香楼。大堂里人不多,这是间名店,走进去没几钱银子出不来。他一身破衣草鞋站在门口,与掌柜的老吴打个照眼,就牵着老槌子绕到厨房后门。没多久,后门打开,里头传出剁骨刀在砧板上的敲击声,走出来的正是老吴。 「你来干嘛?」老吴防贼似的左右张望,「有事?」 「我想问十两银那买卖。」朱贵利偏过头小心地不望向厨房,也不看脚下,问,「谁接的?」 老吴是跑堂,朱贵利从粤地来时,是他带路到周掌柜那儿去。跑堂偶而也会做针活。 「问这个干什麽?」老吴擦去脖子上的汗水,瞪着他。 「我没活干,又没钱,太闲。」 「输光了还是搁枕头上?」老吴察觉自己多问,立即改口,「别多管闲事,干这行忌讳听故事,故事听得多,命就短。」 朱贵利不赌也不嫖,花在女人身上……算是吧,但解释干嘛,谁爱听呢?他拦住打算回厨房的老吴:「我就想知道谁接的。」他也没有打点老吴的钱,只好随便编个藉口。 老槌子是真的老了,才几十里路就走得有气无力,甩出舌头时,朱贵利都不知道它是要喘气还是要断气。 在码头见着小庄时,小庄正把一篓杂鱼拖进鱼摊场里,浓重的鱼腥味跟腐烂的臭气扑鼻而来,还有海边独有的带着盐的气味。这是朱贵利熟悉的味道,十几年没闻着,忽地觉得感伤起来。 「我得先把这篓鱼卖了。」小庄甩个眼色,「跟我去集里等等?」 「不去,我在这等你。」朱贵利从竹篓里捞了条白鱼,滑不溜秋的鱼身,仍是熟悉的触感。 「三十文!」小庄骂道,「谁也不能白拿我一条鱼!」 「太贵了,这种杂鱼以前只值二十文。」朱贵利将鱼扔回竹篓,「你为什麽收这活?十两……」 「你接了?」小庄把朱贵利身上的破衣丶草鞋丶瘦马丶老弓,还有那细瘦的身材一一打量个遍,眼神带着疑惑,「那可是一支船队队长。」 「还没拿主意。」朱贵利回答。 他在鱼摊市集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跟着小庄撑船出海,小庄嘴里还在嘀咕:「其实这不合规矩。」 干这行当还守规矩?朱贵利心想。 他是在一艘破船上见着那对兄妹。衣服破烂到遮不住手臂大腿,跟这对兄妹比起来,朱贵利这身破衣都算华服。哥哥细瘦矮小,妹妹比哥哥更瘦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比个大孩子高不了多少,还有黝黑的皮肤,矮短的身材,朱贵利一眼就认出他们是曲蹄。 「你们是艇户?被巨鲸帮扫荡,想报仇?」朱贵利当即明白,摇摇头,「这槛过不去还干什麽买卖?」 「我们是良民!」哥哥红着眼眶喊着,「咱们家受丐帮招安,上岸当良户,说好让我们垦荒开田!」 艇户在外海是股大势力,有些成群结帮,有几百艘船,虽然多为小船,但扰乱治安打劫渔民也是隐患。这几年丐帮想招安艇户,允诺助他们垦荒,会武功就安排进门派当弟子,然而曲蹄上岸不容易,他们受到歧视丶冷落丶排挤,垦荒也是艰苦活儿,没些年功夫养不出几亩良田。 故事不复杂,也不动听,他们一家上岸垦荒,受尽欺凌,想着挨过几代人就能落地生根,不用海上逐波,虽然日子艰难,总算能过。一年多前,他们一家乘船拜访还住在海上的亲戚,却被巨鲸帮船只袭击。 「他们把我们当成海盗,杀了领功!把我两个还没学站的表弟扔进海里,剐了六个还不会杀鱼的苗!我家连亲带眷四代人十二艘船七十四口,全死了!我护着妹妹跳海逃生,还中了一箭!」哥哥大哭着拉起袖子,手臂前后一个铜钱大小的疤痕。 干这行最忌讳听故事,故事听得多,会短命。 「十两太少。」朱贵利道。或许是这行干太久的原因,他没感受到义愤填膺,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哥哥将妹妹推上前:「我妹可以陪你睡,几次都行。」 回程途中,朱贵利问小庄:「你听了他的故事?」 「总有几个客人爱说故事。没点深仇大恨,杀人闹着玩吗?这些故事听听就好,每个都只说自己惨,你咋不问,他们一穷二白,这十两银哪来?」小庄摇着桨,小船在波浪上摇晃,「其实我曾祖父也是艇户,靠岸本来就难。」 朱贵利「哦」了声,这才发现小庄不高,皮肤确实有些黑。 「同情这兄妹,才收这买卖?」 「我睡了他妹才答应的。我就报个活,没人接我也不吃亏。」小庄嘲笑着,「你试试,那娘们可卖力了,之后就说事不成不收钱,白嫖一回。」 他语气中没半点愧疚,也没丝毫同情,跟自己一样。 「这活我接了。」朱贵利道,「但我不进霞县。我要一艘船,他们得想办法。」 「你真要接?才十两银!」小庄一脸惊诧,被踩着尾巴似的瞪大眼睛。 「接了。」朱贵利躺下,仰望着蓝天。 朱贵利花了很多工夫,包括确认苏承佑长相,打听他们出海巡逻的时间。这本来不难,但才十两银的买卖找夜榜的针帮忙,花销不起。 那个夜晚没有月亮,巨鲸帮一艘能载百馀人的蒙冲亮着灯火在海浪中前进,哥哥划着名小舟在水面浮沉,缓缓向着战船逼近。 小舟很慢,避着灯火,风里有熟悉的咸味,朱贵利舔舔嘴唇。在海上,风声格外清楚,哗啦哗啦的水流若有节拍,他摸黑为百丈杀上弦,弓弦绷着弓身吱嘎响,混在黑夜的波浪声里。 「为什麽要等出海?」哥哥不解。夜榜高手不是应该潜入刺杀,或者趁对方落单时动手吗?为啥非得等仇家上战船,领着整船弟子,而且根本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露面时下手? 「我不进霞县。我以前住那儿,那儿的人认识我。」 兄妹俩都吃了一惊,竟不知道自己请来的刺客是当地人。 朱贵利望向岸边,黑压压一片,一点灯火都看不着。虽然什麽都没看见,但霞县的模样依稀就在眼前,或许已经变了,但自己不知道。 「我小时候就在海边跟同伴打飘石。」 朱贵利相信这对兄妹知道什麽是飘石,那是前朝某个大将军传下的技艺。那时节海外常有蛮贼来犯,成了地方大患,大将军就教百姓用飘石御敌。后来海鲸帮跟着怒王起义,义军贫困,弓箭少,就用飘石代替弓箭,可打五十丈远,功力高的打百丈远也行。据说当时海鲸帮的钱赴仁钱帮主能抡两百斤重的大石,一石能把官船砸个大窟窿。 为这原因,闽东一带打飘石成了传统。孩子们打飘石戏耍,比谁打得远打得准,也不知砸破了几家屋瓦几扇窗户,大人们喝骂不止,驱赶孩子出城玩去,朱贵利就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到海边扔石头。 「我总是赢。」朱贵利浅笑着。 他想起在霞县的日子。父亲是个屠户,家里有七个孩子,四个儿子取的名是厚利丶福利丶贵利丶吉利,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名字难听,连姓都难听…… 他想起他看见过的战船上威风凛凛的丐帮弟子,起了学武的心。 他想起他八岁时,爹要杀猪,让他打下手…… 爹说自己不该学武,学武也没用,但他还是要学。他拜入鼓山门,他有资质,进展神速,二十岁就领了侠名状,比试武艺,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没留在门派,而是当上了保镖,待遇最好的那种。他在丐帮最大的银号庆元号当镖师,刀剑无对,拳脚无双,靠着一身惊人武艺,二十三岁就当上小镖头,前途似锦…… 他跟总镖头的女儿定亲,所有兄弟都拜伏在他武艺之下,相信他,佩服他,他被委以重任…… 自己真不该学武,压根就不该学武…… 「还要等吗?我怕被发现。」哥哥焦急的询问打断他回忆。 「今晚没月色,他们瞧不见你。掌好舵,仔细些。」朱贵利道,「慢,慢点好。」 箭越快,人越慢。 他想起教他箭术的师父,他是十二岁那年遇上师父的。师父并没有显赫的名声,出身也不是什麽大门派,这是个后羿复生只能打更的世道,师父混到四十来岁仍只是个寻常护院,穷得连箭都买不起几支。他看到师父在海边练箭,他好胜,用飘石跟师父比准头,输得一塌糊涂。他想学,师父说,这世道学弓箭没用,打死就是个门派弟子,自己练箭只是好玩。 一开始他学箭是为了好玩,没想过靠这个讨生活。那时想过很多以后的事,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夜榜营生。 「我看到他了!」哥哥惊呼。朱贵利也已发现,船队长服色跟一般弟子不同,苏承佑刚从舱房走出,正在船沿巡察。 「现在掉头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朱贵利说完,抬手,扬弓。 尖锐的破风声在波涛中异军突起,回弹的弓弦不住颤动,犹有馀响。 弓箭跟比武不同,过招有套路,有攻守,有见招拆招,箭手的胜负在放弦那刻后就不由自主。 小船掉头就走,于战船发生骚动前隐没在黑夜的汪洋中。朱贵利望着岸上方向,这箭过后,他就得离开闽地。 箭离了弦,就无法回头。 ※ 「学箭不能没有靶心,脱了靶,箭飞得再高再远也不知道要去哪。」 昆仑六十六年春二月 朱贵利趴在草丛里已经四个时辰。他三天前就上山勘查地形,等着靶心经过。这四个时辰里,他听虫鸣鸟叫,闻着草味花香,细心嗅出这里有几种花香。他喜欢闻花香,喜欢看日出,喜欢听风声,这些都很舒服,最重要的是,这些都不花钱。 但他趴了四个时辰,这四个时辰里有路过的狐狸,蹬过脊背的野兔,还有咬了他小腿的山鼠跟沾了满身的鸟屎,除了这些,最讨厌的莫过于数不清的虫子。 老槌子倒是悠闲地散步嚼草,累了就睡会。它这几年越来越爱睡,朱贵利每次都得戳它屁股才能确定它是死了还是睡了。 等了四个时辰,那人终于出现,骑着马从驰道西边走来,独身一人,比预想晚三个时辰。朱贵利吸口气,搭箭—— 箭还未发,一条人影从道旁猛地冲出,与那人交手。 唉,该死的,又有人抢活!就算现在放箭,得手了也得吵上一番。刀口上的活都是锱铢必较,平分不可能,遇着傲气的,除了白忙,指不定还刀刃相向。 他不想起争执,不自觉地为目标祈福,求上天保佑猎物杀掉刺客,自己再来收拾残局,这样最稳妥。 他的愿望很快就落空,刺客一刀捅死猎物,扬长而去。朱贵利抖落满身树叶站起,白忙活了,而且全身搔痒。 他快饿死了。天上有鸟,山里有兽,惯常出远门的都得有锅有碗,还有顶帐篷,朱贵利这些都有,但他肚子饿也只能挖野菜充饥。 「你脸怎麽了?」黄掌柜吃惊地问。 「虫咬的。」 「你是掉蚊子窝里了?脸肿得比我家的锅还大。」 跟泉罗周掌柜不同,黔南黄掌柜话多,关心人,但也恰当,不会问太多私事。这人还有个好处,每日都供他两餐,有些掌柜不愿意让干正活的留在院里招惹是非。 连老槌子在马厩里都吃得好,只是不见它长膘,估计是老到连长肉的劲都没了。 朱贵利喜欢黔南,山多,好隐蔽,他也讨厌黔南,不认识的虫子比他听过的还多。 北方虫倒是少,就是冷,趴在雪地里四个时辰,雪能埋住眼睛。 「我没事。掌柜的,跟你讨些针线。」他鞋底穿破,回程山路走得很辛苦。 「你干这行都好几年,又不赌又不嫖,也不吃穿,钱都花哪去?」 「还债。」朱贵利随口答话,不住用手背摩擦脸颊。 「杀掉债主不就得了?」黄掌柜疑问。 「人死了,债还是要还。」朱贵利说道。 去年百丈杀折了,他在蜀地请巧匠制作新弓,四十两银,好大一笔开销。他帮新弓取个父亲会取的名字,叫「一本万利」。 「这回有大买卖,先跟你说,要是办成,你欠多少债都能还上。」 「多少?」 「两千,店家只抽两成五。」 他并不来兴致,越贵的买卖货越辣,只问:「什麽人?」 「桂地首富陶大山。」 这人有钱得连朱贵利都听说过。 「这种大件很多人抢,轮不到我。」朱贵利补着鞋子,鞋缘满是针孔,这双鞋也到头了,下回连下针的地方都找不着。 得省着点,最近开销太大。 「不只大,也很辣。消息走漏,陶员外请了百多个高手当护院,觉字辈僧人就请了十来个,更别说武当丶天水门高手,加上保镖护院,就算几十人闯进陶家大院,都得横着出来。」 「掌柜就是找个话头而已,这买卖谁也做不得。」朱贵利忽道,「掌柜,这针送我吧。」 黄掌柜摆摆手浑不在意,又道:「想知道谁要杀他吗?」 「我不想听故事,故事听得多,会短命。」朱贵利把针别在袖口,问,「还有没有别的卖卖?」 「没了。」黄掌柜摇头,又问,「你不去?在桂州城摸个底也好。」 「要是每个干正活的都抱着这念想去晃晃,陶员外家附近不得多几十个尴尬人,能不招疑心?干什麽行当,还凑热闹。」朱贵利不以为然地答道。 「这可是两千两,你不是缺钱吗,够你还债。」 两千两,扣掉开支和店家抽头…… 「我试试。」朱贵利改了主意,「但掌柜要借我路费。」 「借一还三。」黄掌柜道,「你要回不来,我得白亏。」 「我借一两就好。」 他买了一大袋便宜腌肉,骑着老槌子往东去。他走得慢,近半时间得下马陪着老槌子走,半个月后抵达桂州城,见了接头的跑堂。 「之前来过四个,都走了。」接头的跑堂说道,「人少闯不进院里,人多进城就惹嫌疑,货太辣,谁想咬都得烫舌头,陶员外正在找谁要杀他,要是找着,这买卖得散。」 朱贵利在桂州城慢悠悠绕个圈,经过陶员外那四进大庄园,只走这一圈就见着至少五六个高手。他穷得明目张胆,老槌子也老得无人问津,即便在如此风声鹤唳的桂州城里也没引起注意。他望向陶家大院南侧,隔着三条街有座宁国寺,寺里有宝塔。 「我要找个地方住下,城外,南边,最好少人走动,要供两餐一宿。」 他第一次见着蔡寡妇时有些错愕,她有七尺二寸高。朱贵利对自己判断长度跟距离的本事有自信,七尺二寸四分,不会更多一分,踮起脚尖能亲到自己额头。她穿着蓝色粗布衣,板着张脸,头发乌黑但粗劣不显光泽,约莫三十出头。 「你是干正活的?」 他发现蔡寡妇正打量着自己,于是挺身收肩,露出厚实的胸膛。 「装得很像,城外最穷的猎户都比你体面。」蔡寡妇说着走到大槌子身边,吃惊地问,「这是你的马?」 「我觉得也没其他人想养它。」 「菩萨保佑,这马老得像是快死了,多大年纪?你见过其他马能活到这麽大岁数吗?」 「马贩子卖得很便宜。」朱贵利道,「我也以为它快死了,被它骗了十年。」 蔡寡妇噗哧一笑,又立刻板起脸。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看着年轻几岁。 朱贵利心底扑地一跳,扭过头观察周围,这里是片山坡,左右无其他住户,离附近村庄有一里多路,得绕过个弯,很隐蔽。 「把马系在树上,被人见着就说是我堂哥。但我还是希望你少被人见着。」 「不怕闲话?」朱贵利问。 「让人知道我家里有个男人,方便些。」 朱贵利明白她意思,把马系在小屋前的树上。进门时听到风铃的响声,他抬起头,一串风铃挂在门后,一开门,风铃就咣当响。 屋里左右各有一间房,屋角有个摇篮,但蔡寡妇没孩子。每扇窗户都用一块木板封起,只留上下两道三指宽的气缝。 永远会有地痞无赖想试探家里没男人的年轻寡妇,尤其在这麽僻静的地方,朱贵利相信蔡寡妇枕头底下肯定有把匕首。 「你睡那间房。」蔡寡妇指着右手边的房间,「我吃饭你就跟着吃。」 蔡寡妇倒不怕朱贵利,夜榜有规矩,这规矩有时比九大家更可靠。 桂州城五更三点,也就是寅时五刻开城门。宁国寺卯时早课,和尚们会聚集在大殿诵经。朱贵利混在赶早集的人里进城,用走的比骑着大槌子还不惹眼,也更快。 潜入宁国寺很简单,和尚们没有戒备,他登上塔尖,隐匿着张望陶家大院。有时他会白日来,假作上塔参拜,有时午后到,观察陶家大院的动静。他小心翼翼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也不让人记住。 陶员外会在卯末左右起身,梳洗后离开卧房到书房,路线端看他前晚睡在哪个小妾房里。百馀名高手至少三班倒,驻守院里各处,他没什麽机会,陶员外出入至少贴身跟着六名高手,他的箭必定会被挡下。 为了活命,陶员外至少开销上万两白银,当真无懈可击…… 也难怪这货这麽辣。 朱贵利每日查探完就回蔡寡妇家,打完招呼就进房,蔡寡妇有个菜园子,养了几只鸡丶两头猪,平日里种点菜进城卖,忙进忙出时,会带起门口的风铃声。 他们平日不交谈,包括吃饭时,一开始尴尬,后来就习以为常,只要别太靠近,蔡寡妇就会当他不存在。 以往等待时,朱贵利习惯搜索声响跟气味打发时间,他睡的房间不大,也没有床,窗户被封去大半,房间阴暗,风声丶鸟声丶花草香都稀少,只有些微的霉味。 他开始期待蔡寡妇进出时带起的风铃声,那是屋里少有的声响,他用来判断蔡寡妇现在人在屋里还是屋外,还有她身上的油烟味跟鸡屎味。 某天晚上,他在睡梦中惊觉窗外有脚步声,立时戒备起身,但对方只到院前,低声骂了句秽语就离开,估计是见到门口的老槌子。 他甚至希望这痞子能敲门闹点事。 几天后,他从窗口看见蔡寡妇正在后院锄地,于是来到后院,接过她手上锄头,蔡寡妇惊惧地退开两步瞪视着他。 「我帮你锄地,你帮我带大槌子走走,快闷死它了。」 他开始帮蔡寡妇种菜打发日子。 两个月后,朱贵利完全摸清陶员外起居,虽然他对院内细节布置仍一无所知,但知道这些就已足够。问题是,要如何越过那六名贴身高手,射中陶员外? 他分两天将弓丶箭带进城,藏在宁国寺塔顶天花。 剩下的只有等。 「你还打算住上了?」这天吃饭,蔡寡妇冷不丁来了句,「两个月了,还不走?」 朱贵利摇头:「我在等机会。」 「还要多久?」 「想赶我走?」朱贵利问。他确实打扰许久了,越久越不安全。 「我巴不得你住久一点,他们一日给一钱银子。」蔡寡妇道,「但我心底得有个数。」 一日一钱银子,这当然是夜榜先垫上,之后得还。 「我不知道。」朱贵利摇头,「花了大钱,我得把活干了,要不还不起。」 这两个月已经欠了六两多银子,还有黄掌柜那一两……不,是三两银子。 「干正活的都像你这麽穷?」蔡寡妇问,她真没见过其他刺客。 「我欠债。」朱贵利道,「还没还清。」 「干一笔买卖挣多少银两?」 「看花红,三五十两也有,通常百两上下,店家还要抽头。」朱贵利不想被追问,反问,「你怎麽会当夜榜的针?」 「我男人才是针。他以前在城里作买卖,探消息,我都不知道他干这勾当,他死后,店家的朋友来吊祭,见家里穷,让我顶了这缺,一个月五钱银子,帮着探消息就好,其他啥都不用干。」 这是最粗的针,不能帮店家接活,就只是个眼线,但对个寡妇而言,五钱银子已经大有帮助。 「你又为什麽干这行?」蔡寡妇问。 朱贵利扒着饭,默然许久后才答:「来钱快。」 朱贵利每天都趁早去宁国寺,他的机会只有陶员外从卧房走到书房的那点时间,一旦陶员外进入书房,他便收起弓箭回蔡寡妇家,帮她打理菜园,养鸡,干农活。 他一直很有耐性,可以重复一样的活,重复一天又一天。 重复得够久就会变成习惯,直到老死。 山上的花树开了花,满山缤纷,跑堂来的时候,朱贵利正在帮蔡寡妇施猪肥,满身猪屎味,大槌子在树下睡到吐舌头。跑堂来得意外,蔡寡妇忙将他带进屋,免得被人看见。 「黄掌柜问我,这活你还接吗?」跑堂的道,「所有人都不接,再也没人来桂州城了。」 「陶员外抓着想杀他的人了?」 「还没。」 「就是说买卖还在。」朱贵利不经意瞥了眼蔡寡妇,「我还要留在这等。」 「你长胡子了。」那天吃饭时,蔡寡妇忽地说道。朱贵利摸摸脸颊,胡须已经爬满下巴,他很久没刮胡须了。 蔡寡妇走进房间,朱贵利看见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匕首,又将匕首递给他:「刮个脸吧。」 暗示已足够明显,那晚,朱贵利推开蔡寡妇房门。 「我想要个孩子。」喘息声后,蔡寡妇说,「男的女的都行。」 朱贵利想起房门口的摇篮,他听说蔡寡妇生过两个孩子,都是未满周岁就夭折,村民说她克夫克子,她才搬离村子独居。 「还要不要别的?」他问。 「没了。」她答。 几天后,朱贵利从宁国寺回来,大槌子躺在树下还在睡,朱贵利踢了它一脚,大槌子没起身。 「大槌子死了。」蔡寡妇说道。 这一次真的等太久,久得连大槌子都没熬过,朱贵利苦笑,又舍不得。 「剥了马皮?死马也有价。」 「不,埋了吧。」朱贵利说道,「明早我不去宁国寺。」 「你还欠着债。」 他犹豫许久,终于说道:「不还了。」 朱贵利挖个大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大槌子拖进坑里,原来这畜生这麽重,之前装什麽瘦呢? 他将坑填起,晚上又问了蔡寡妇一样的问题。 「你还要什麽?」 「一座庄园,一家店,卖点小玩意。」 「很贵。」 「那就别问。」 不去宁国寺不过就是多睡半个时辰,日子与之前并无不同。 六月,天气渐热,钉死的窗板不透风,闷出一身汗来,朱贵利想到山上乘凉,听见乒乒砰砰的敲打声,走出房间,蔡寡妇正在拆窗户上的木板。 「太热了。」蔡寡妇说,「得透气。」 「我来吧。」朱贵利不用铁锤,手一扳就将木板拆下,屋里顿时明亮起来。 七月,这天他上山劈柴,回来后就坐在院外树下乘凉,闻着花香,听着蝉鸣,心底踏实,却又有些空荡荡。 蔡寡妇在厨房喊道,「朱贵利!」他没多心,来到厨房,只见蔡寡妇倒提只鸡,拇指扣住鸡脖,朱贵利连声「慢」都来不急喊,蔡寡妇右手持刀在鸡脖上划过,口中道:「今日是中元,你去城里买些金纸!」 鸡血汹涌冒出,瞬间掩没朱贵利的视野,他浑身颤抖,心跳加速,只觉得腹部抽搐,周身不能动弹,冷汗直冒,听不清蔡寡妇的呼喊。 他安逸太久,竟松懈了,蔡寡妇也不知道他的毛病。 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床上,猛然惊醒。 「你竟然晕血?」蔡寡妇露出虎牙,不可置信地笑了,「你是刺客,竟然晕血?你怎麽杀人?」她几乎笑到捧腹。 朱贵利浑身止不住颤抖,那些旧事……这是在提醒他吗? 蔡寡妇察觉他神色有异,正色问道:「怎麽回事?」 「我不怕杀人……但我怕血,很怕……一点血还好,一多就晕。」朱贵利颤声说着。他喉头发干,喝下蔡寡妇递的水才稍觉平静。 朱贵利在野地也不打猎,他没法杀鸡屠狗,就算射杀猎物也不能处理。 他没法当死士,就近搏杀,见血就晕。 他甚至会避开鱼档丶市集丶厨房这些地方。 「慢慢说,我听着。」蔡寡妇说道。 「我打小就想学武,我爹说晕血的人学武也没用,我不听,拜入鼓山门。我学武有天份,内功练得很好,二十岁就是同门弟子中的第一。」 「领侠名状后,我不敢进门派,门派里打杀太多,就去庆元号当镖师。我跟其他镖师练手,没人是我对手,大家都佩服我,喜欢我。我押过几次镖都平安,二十三岁就当上小镖头,总镖头把女儿许给我,我定下亲……」 九大家各地银号间银票流通,累积足够的银票就得去其他家银号以银票兑取现银,押送大批银子回来,数额巨大又长途跋涉,因此需要镖师护卫。装着现银的镖车通常护卫众多,防守周密,寻常马匪山贼不太劫掠这种镖车,而且这会惊动九大家,势必遭到围剿。 押镖这行当本就讲人和多于武艺,各路山头只需打点清楚,大家收点好处,打打杀杀未必划算,马匪也是人,死一个少一个。 「我以为经过这麽多年,我武艺大成,又长年纪,这毛病就会好。」朱贵利说道,「可夜路走多,终究会撞上。」 他带着两百名镖师押送八千两现银从徽地回庆元号,那里是武当地界,治安最乱,但盗匪们早有规矩,银号也打点清楚,他才会接下这任务。 三百马匪向他们发动袭击,其实这是该守住的一仗,寻常马匪不是门派弟子的对手,尤其押送镖银派出的肯定是精锐,毕竟给的月酬远高于普通门派弟子。 如果不是领队的朱贵利不知原因突然倒下,众人顿失指挥一片大乱,镖师们不会输。 他醒来时遍地尸体,死了四十七个镖师,小陈丶老吴丶铁臂张丶老檐鼠……全是他在镖局的朋友。他浑浑噩噩,不敢回家乡。门派清点尸体,发现他失踪,又没有回来,想到战场上这小镖头突然无声倒下,怀疑他勾结马匪,发通缉逮捕究查。 「一条命值多少?」朱贵利问蔡寡妇。 这问题无法回答,就像夜榜的花红,有一条命十两,也有一条命两千两。 他可以投案,但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完了,自己这条命还不起四十七条命。 他想过报仇,但自己空有高手的能耐,却不能见血,而且马匪们抢到这笔巨款,早就散夥各自营生,他一个也找不着。 「我无处躲藏,无处营生,这才想到我还有一门本事……」 弓箭杀人可以不用见血,远远见着也只是一小点,像抹蚊子血。 于是他加入了夜榜。 「一百两,我就定一条命一百两,四十七条命,四千七百两。我挣到钱就请夜榜送去给死去弟兄的家眷,我还了十五年,还了三千五百两,还差一千二百两。」 「学箭不能没有靶心,脱了靶,箭飞得再高再远也不知道要去哪。」这是师父教朱贵利学箭时说的话。这四千七百两就是他的靶心,他飞了十五年,靶心就在眼前。 朱贵利闭上眼,房里顿时陷入静默。 杀了陶大山就够一千二百两,但势必掀起滔天巨浪,朱贵利要出逃桂地。而不杀陶大山,就算改去接别的行当,蔡寡妇也没法跟着他东奔西走,亡命天涯。 一千二百两,还要还多少年? 蔡寡妇起身,找着弃置的木板重新钉上窗户。 「把这债还了吧,不还,你一辈子过不去。」蔡寡妇将窗户钉死,「今晚早些休息,明早还要去宁国寺。」 「没事了就早点回来。」她嘱咐着。 朱贵利重新回到宁国寺,张着弓等着,等着守卫有瞬间松懈,或者陶大山不小心多走两步…… 那天,原本该上前守卫的高手缓了几步没跟上,陶大山又走快了几步。 没有挣扎,挣扎已经结束,没有定心的箭不会命中,然而箭离手,朱贵利心底仍是涌上巨大酸楚,像是扎着心。 他没有耽搁,立即离开宁国寺,离开桂州城,离开桂地,他跑得很远很远,比他射出的箭更远。 昆仑共议六十六年八月秋,一箭碎陶震惊九大家,点苍震怒,将桂地搜索个遍,没抓到凶手。 江湖人找出十个夜榜成名高手,以箭似光阴为鳌首,并称夜榜十大高手。 两年后,朱贵利回到桂地,回到蔡寡妇家,门户紧闭,屋墙颓倒。 原先的跑堂两年前便避难去,新的跑堂对他极为尊敬,不住哈腰:「我听说蔡寡妇跟她女儿是四个月前走的,蔡寡妇生完孩子后身子就差,后来女儿又病死……她之前就死过两个孩子……」 「闭嘴。」朱贵利早从夜榜听说消息。他推开屋门,挂在门檐上的风铃发出脆亮的声响。 蔡寡妇跟女儿被葬在大槌子旁边,是夜榜代立的墓碑。 朱贵利抱着墓碑恸哭一宿。 箭,不能没有靶心,不然飞得再高再远也不知道去哪。 可这一箭中靶,下一箭又要射向哪? 箭似光阴,一去不返。 </body></html> 外传《新婚厌尔》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 昆仑八十六年二月春 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草蝇围着腐草嗡嗡作响,野草堆中伏着只小虾蟆,不住吐着舌头享受盛宴。 小春馆面对一条小径,小径两侧被矮树林包围着,附近没有其他店家,就野店来说,小春馆算得上体面,店家周围野草清理得乾净,还有不漏雨的屋顶,放得下四张桌子的大厅,能整治出不难吃的三菜一汤,还有便宜的包子馒头,最多只烂半颗的桃子,带点霉味的桂圆与几坛劣酒。 有这样的底气,当然是因为这条通往寿县的小径不乏路客,寿县在蒲东北边,是蒲浙赣三地交界处,多丘陵,地形崎岖,密林遍布,容易藏躲,是亡命徒远遁之地,也是蒲浙走私要道,小春馆离着寿县不远不近恰好五里,就赢在僻静两字。 也就是这麽个僻静处,就好说些闲话,那个大鼻子的醉汉还趴倒在桌上,另一张桌前两个县里人就开始絮絮叨叨,聊起新进的刑堂堂主。 「听说他来的那天,分舵主把堂里上下打扫个乾净,还亲自把门口那串金葡萄取下擦净。弟子们挨个站队等他点名,威风大呦。」 葡萄指的是丐帮分舵门口挂着的铜麻袋,累累交叠,形如葡萄,丐帮弟子身份以麻袋作为表徵,门口挂的铜麻袋有几口,里头身份最高的舵主就是几袋,降龙殿挂的是十袋,三省总舵九袋,蒲东分舵之类是八袋,寿县分舵还在蒲东分舵底下,就是七袋。 「洗舵主该高兴才对,巴着条龙尾巴,沾着个指甲盖干系,让帮主记得姓名,以后都有高升的指望。」 「你说这浑话,土地公桌下供个关老爷,这不叫土地公站也不是,趴也不是,能高兴起来?庙小神仙大,洗舵主巴不得他快走。」 正说话间,门口走进一人,引得两人注目,那壮汉着件寻常可见的蓝色单衫,兀自满头大汗,进了小春馆,点了盘卤牛肉,筛壶劣酒,坐下就大嚼大吃。 聊天那两人见他寻常,虽是个生面孔,料来是路客,也不理会,继续聊着新进刑堂舵主的事。 「是说福州分舵主好歹也是八袋,寿县刑堂六袋,一扒子少两口,寻常人一辈子都升不着两袋呢。」 「没被砍头都算好啦。」那人压低声音道:「我有亲戚在福州,说他是放了艇户上岸,害死两百多人才被扔到这来。」 「原来是个害人的傻子。」另一人摇头低叹。 邻桌的醉汉在两人没察觉的时候,微微抽动身子。 喀的一声,一匹马停在小春馆门口,马上壮汉约末八尺高,腰悬大刀,额头与下巴都有伤痕,瞧着便不是善碴,一进小春馆,便吆喝道:「有包子吗?装二十个,肉馅的。」 掌柜应声好,忙去张罗,壮汉左右张望,瞧见之前进来那蓝衫客,细细打量,见他满身大汗,问道:「兄弟瞧着怕热,哪里人?」 蓝衫客答道:「天上的纸鸢地上的鬼,哪处有风哪处飞。」 这两句江湖黑话一出口,方才聊得尽兴的两人顿觉危险,忙起身结帐,溜之大吉,唯有那醉汉仍趴在桌上动也不动。 壮汉听他这样回答,哼了一声,转身走出客栈,从马囊上翻出叠纸张,逐一察看,那蓝衫客也起身,掌柜的知道不妙,忙喊道:「好心大爷,哪地的买卖哪地算,好瓜哪有屋里摘,您俩躲雨犯不着拆人家屋檐顶。」 看来这掌柜经历不少,这黑话也说得麻溜。 壮汉提了腰刀,站在门外喊道:「路归雪,冀地人,悬赏一百五十两?」 路归雪把片牛肉塞进嘴里,应了声:「是。」又道:「一百五十两挺重,你端得动?」 壮汉答道:「等我吃个包子,力气足了,就能端了。」说完走到柜台,喊道:「先来两包子挡挡饿。」掌柜的忙递上包子,还贴心送上一壶水,壮汉大口吞下,正要去门口,掌柜忙道:「客倌,还有十八个包子小的都帮您先备下,您一并先把帐结了。」 壮汉咧嘴笑道:「怕我死了没人会钞?我要死了,这十八个包子谁吃?」 掌柜尴尬道:「您发财,我生光,二十个包子也才一百文,落地都没几声响,好歹是笔买卖。」 壮汉把钱囊往桌上一推:「都给你了,我发不了财,你就帮我烧金纸。」 掌柜的大喜,将钱囊收入怀中。壮汉径自走出门外,把马牵到树旁,提了腰刀,就站在小径上等着。路归雪夹完最后一口牛肉,也付了帐,嘀咕骂了声:「是个憨熊。」从腰间抽出一截两尺长熟铜短棍,便步出小春馆应战。 铿的一声响,是大刀与铜棍交击,两人动作极快,大刀的劈空声,短棍的挥击声猎猎作响。 能值一百五十两,不是背了大案,就定然是个扎手货,海捕衙门中敢独身摘瓜,也定然是个高手,这两人的自信从兵器撞击的声音就能判断,没个七八名弟子,怕是连近身都办不到。 掌柜的伸长了脖子,他虽没有出门看热闹的胆气,从缝隙里瞧着人影闪动倒也有趣。 没多久,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大刀用于砍劈,撞上短棍这种硬兵器不能一直硬接,接多了刀口卷曲,刀就不好使,显然是路归雪占据上风,逼得壮汉不得不挥刀格档,这也能从掌柜紧皱的眉头判断,这回摘瓜子得撞上流星槌。 不久后,壮汉唉呦一声,大腿上挨了一记,虽然皮粗肉厚,这一下没把腿骨打折,但行动已然不便,路归雪步走八方,兜着身时敲时刺,壮汉腾挪不便,越加支绌,几招过后,壮汉背上挨了一记,身子前仆,路归雪得势不饶,一棍子敲向壮汉脑门。 啪的一声,却不是脑门碎裂的声响,倒像是打在手心上,声音闷闷的,这一棍确实也打在手心上,路归雪抬头一看,不正是客栈里那醉汉,只见他双眼惺忪,把那柄熟铜铁握在手心。路归雪这下打实都能把脑浆打出,就被这人这麽不轻不重收着,不由得吃了一惊,怕壮汉挥刀反击,忙扯铜棍向后一跃,果然那壮汉得了空子,一刀劈来,刀尖几乎是贴着肚皮过去。 路归雪知道讨不了好,当机立断,转身就逃。壮汉忙喊道:「别让他跑了。」起身欲追,见那醉汉无意去追,壮汉着急道:「他值一百五十两,我分你一半!」 那醉汉打个懒腰,道:「我不差钱。」说罢,迈着步伐,踢着路上碎石离开。 壮汉又急又恼,估计追上也不是路归雪对手,不住低声嘀咕咒骂,摸摸鼻子回到小春馆,向掌柜的讨回钱囊,上了马,径自离去。 那俩在小春馆嚼舌根的客人,赶忙儿回到寿县报案,正在刑堂门口指手划脚,却见那醉汉晃悠晃悠走入刑堂,忙指着醉汉道:「这醉汉那时也在小春馆,他有见着。」 询问的刑使见着醉汉,忙恭敬问道:「徐刑堂,听说小春馆那有通缉犯出没?」 那俩客人听说他就是新来的刑堂堂主徐少昀,顿时脸色惨白。 徐少昀嗯了一声,什麽也没说,回到刑堂书房,掩上房门,呼呼大睡。 ※ 「你得找点事干。」陈凌崖说道:「有刑堂的堂主见着通缉不抓的吗?」 陈凌崖是徐少昀好友,现任浙地西池帮掌门,馀州分舵主,七袋弟子领八袋职衔,长得一对招风耳,脸上有几点雀斑跟几分书卷气,大多数时候他喜欢书生装扮,说话斯文,微笑时特别礼貌,但偶而也会冒出几句粗话。除了配剑,他擅用的武器还有手中那柄铁骨摺扇。 他年纪很轻,只比徐少昀大两岁,能当上掌门跟分舵主是因为父亲早亡,又是长子,继承家业后,倚仗着西池帮在浙地的势力当上分舵主。徐少昀在浙地长大,两家有交情,先辈上是姻亲,与他打小相识。听说自己被贬的事,陈凌崖特地告假来看。 徐少昀很承他这份情。 「我不干事也能步步高升,干了事,指不定还砸锅。」徐少昀摆摆手:「罢了,等过几年哪个分舵有缺,我就去补个缺,反正有我的活。」 「再两个月就要成亲了。」陈凌崖说道:「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婚事爹会筹办,婚期也定了,用不着自己出力。只要赶得及磕头拜天地,就算成亲前一晚到家都行。徐少昀摇摇头:「你都来了,陪我喝两杯?」 「你这有没有冰块?」陈凌崖抱怨:「现在还是二月天,就热得不成活了。」 他皱着眉头,不停扇着手上那柄铁骨摺扇,闽地湿热,尤其寿县多丘陵,处处是虫蚁蛇蜂,难为他这身娇生惯养的细皮嫩肉,也算是为朋友豁出去了。 「这里就是个七袋分舵,不是你家,哪来的冰窖?而且寿县是在蒲地,别说现在没冰块,腊月也没雪。」 「亏你住得惯这破地方。」陈凌崖嘀咕两句,又问:「我听说点苍的车队已经过了湘地,刚进赣州,你就对你媳妇一点兴趣都没?」 「下聘后就不能见面。」徐少昀道:「你不懂规矩?还是你想帮我过眼?」 陈凌崖道:「我身份低微,没本事唐突佳人,反正你啥事也不干,不如出去走走,偷瞧几眼,心底好踏实,要不闷在这也得热出病来。」 「我还是刑堂堂主,有公事。」徐少昀说道。 「那你他娘的倒是去抓两个通缉犯啊。」陈凌崖骂道。 陈凌崖没有待太久,只劝徐少昀两天便带着满身虫咬回馀州。 从麒麟儿到家族之耻,也就是几天的事,或者说,也就是一晚暴雨后的事,他曾是父亲寄予厚望的孩子,南岳天王门密传天王十三掌跟大回天心法他很早就领悟妙谛,他甚至比父亲同龄时武功更高。 虽然他并不认同父亲某些作为,但作为徐家子弟,他还是希望自己能扬眉吐气,至少不丢父亲的脸。 但最让他难过的,并不是因为他让家族丢脸,也不是流放到这野地,而是别的原因。 无所事事,一直喝酒也不是办法,他找上分舵主,恭敬道:「我要回家成亲,想请两个月假。」 分舵主哪敢不允呢? ※ 徐少昀不知道点苍的车队到了哪,照理而言多半是会停在柯城,那是入浙后第一个大县。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这麽想见这位点苍大小姐,九大家的姑娘,这些名门淑女多半如同他姐妹丶嫂子那种大家闺秀,剩下的就是些性子上的约略不同,这些约略不同最后都会以丈夫拿主意告终,以致于实际上分不出太大差别,自己作为联姻巩固两家情谊,也不至于对妻子苛虐,多半是相敬如宾,就这麽过一辈子。 他就想找点事打发日子。 徐少昀抵达柯城时,点苍的车队还没到,听说才刚入浙地不久。 要怎麽见着新娘?徐少昀想着,照理来说车队会停在柯城过夜,当地分舵会接待他们,混进分舵里偷瞧或许可行,不过混进分舵不容易,他这才想起自己没带令牌出门,是说,动用令牌不就天下皆知,消息传出去也不好听。再说了,这种大家闺秀多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是婢女贴身照顾,就算混进分舵也未必见得着面。 不若沿途偷跟着,在野路上找机会? 这挺冒险,护送点苍小姐的车队肯定周密。 没更多的消息,只有试试,徐少昀顺着预估点苍车队的来向走去,约莫走了百来里路,黄昏时抵达常县,常县是个小地方,也就住着几千人,因常江经过而命名,当地门派是常山门,是个小门派。县里最好的客栈是常水客栈,面常江而建,离岸边不过百丈距离。 徐少昀住的当然是最好的客栈,他不差钱。 要怎麽见着这位姑娘呢?假若他们在常县过夜?大小姐总是要走出轿子吧。不过点苍定然会保护大小姐,靠得太近不可能,离得太远看不清。 徐少昀推开窗户,正自沉思,忽见江面上闪过一点火光。 嗯?徐少昀正觉眼花,过了会,又是一道火光一闪而过。闪了两次?又过了会,江面上又闪过一道亮光。 是暗号?这深夜中在江面打暗号,八成所图非善。徐少昀从窗口一跃而出,他武功高强,落地时只发出些微声响,没惊动巡夜守卫,径自往江边奔去。这才百馀丈距离,但黑夜视物极为不便,他几个纵跃已到河边,不见江面沿岸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草动的窸簌声。回头望见岸上人影闪动,一个纵身上前,手一伸,正要拿人,却见原来是名老妇人打了桶水正要回屋,徐少昀连忙缩手,却惊着老妇,晃溅了小半桶水到身上,那老妇瞪大眼骂道:「哪来的瞎眼猫。」 徐少昀一时答不出来,反问道:「现在宵禁,你出来干嘛?」 老妇人道:「我去河边打水,也就几步路的事。」 徐少昀道:「我是刑堂弟子,宵禁后不许出门,念你年老,下回见着定然重罚。」 老妇人被他一吓,唯唯诺诺,提着水赶回屋里去。 徐少昀回到客栈,一时也没有头绪。 莫不是有人要打点苍车队的主意? 这听着就不可能,莫说点苍车队定然重重保护,要劫车队,荒道上劫还有些道理,这常县不大,至少也有几百门派弟子,又有居民百姓,这不更冒险吗?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徐少昀想着。 第二天一早,徐少昀就去常山门周围堪地形,这一走无功而返,常山门周围都是平房,若是跳上屋檐看,怕不被人射下来。 他捏了捏鼻子,看来没指望,不若混在人群里,若是点苍车队经过,再瞧瞧有没有机会见着诸葛大小姐。 黄昏时,远远就能瞧见点苍的虎符旗在风中飘荡。看来今晚是打算在常县休息。 车队声势浩大,除了诸葛大小姐的马车外,后头的嫁妆就有十馀车之多。骑手前后簇拥。为首那人年约五十,黑白斑驳的灰发齐齐后梳,细眉大眼,神色端凝,着件墨绿绣花锦袍,身材壮硕,尤其一双手手臂格外粗壮,显然是外家功夫高手。 他没去算有多少人,总之至少有三百人上下。 如此浩浩荡荡的车队进城,自然引得百姓围观,徐少昀就混在人群里,想看看诸葛悠是否会下车,常山门早命弟子清空街道,驱赶百姓,只见那高手引着马车跟载着嫁妆的车队进了常山门内院,却不见马车里人影。 徐少昀有些失望,又听常山门弟子在驱赶人群,只得回到客栈另想他法。 常山门虽大,也容不下几百人住宿,其馀点苍弟子或居客栈,或住民居,都在常山门附近。 摸进去偷看是不可能,这里外几百人层层叠叠护着,就算是齐三爷也办不到。 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他法,徐少昀忽地想起昨晚异状,推开窗户望着常江,忽地又见着江面中有点火光一闪,犹如萤光稍纵即逝。 徐少昀心中更疑,定睛再看,果然又是一闪。 一定有古怪。 不一会,灯光三次闪动。 徐少昀翻身而起,正要从窗口跃出,忽地心想不对,此刻常县有贵客在此,宵禁戒备以比往都严,若是轻举妄动,立时就要被发现。他正思索对策,忽地听到楼下有人呼喊:「常山门失火啦,常山门失火啦。」 徐少昀吃了一惊,此时动用轻功必遭注目,忙下楼开门,不远处常山门火光乍现,街道上满是点苍弟子与常山门弟子。 徐少昀见街上不少百姓围观,忽地见到人群中有张熟悉面孔东张西望,不一会便消失无踪。 是那个叫路归雪的通缉犯?他怎麽会在这? 这样的通缉犯敢出现在县里,定然有所图谋,是什麽图谋?该死,自己压根就不知道路归雪是犯了什麽事被通缉,是杀人放火,还是偷抢拐盗? 徐少昀心念电转,忽地明白,挤过人群,绕上屋檐,往河面灯火方向奔去。 果不其然,不一会,两道人影抬着一个四尺大箱子,快步向岸边奔去,其中一人正是路归雪,一艘接应的小船就停在岸边。 趁火打劫,灯火就是接应的信号,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打劫诸葛家的嫁妆。 不过也不关自己的事……点苍少了一箱嫁妆,顶多之后补上,反正也是点苍付帐。 眼看那两人已将箱子搬上船,徐少昀提不起劲去阻止,那些都是钱,点苍跟丐帮都不缺钱。他正要离开,忽地又想起:「假如立了这功劳,不就能混进常山门,那就能见着诸葛悠了。」 这一转念,他纵身飞下,直奔河岸,那小舟已经离岸四丈,徐少昀飞身一跃,半空中一掌劈下,掌风凌厉。 他所使的天王十三掌,乃南岳天王门密传,天王门本是蒲地少林旁枝,创派人赵始阳本是少林弟子,他天赋异禀,悟性极高,改良多种少林武学,将原本至刚至阳的大金刚掌精进变化,另辟蹊径,创立天王十三掌,掌力刚烈之中兼具柔韧之力,他未学易筋经,便配合天王十三掌自创大回天心法,使天王十三掌威力倍徙,赵始阳还俗之后,建立南岳天王门,所谓天王,即为金刚之意。 徐少昀这掌还未落下,船上人已觉劲风扑面,路归雪举起铜棒向上一迎,啪的一声,铜棒险些被震脱手,心下大骇,徐少昀落在舟上,左掌向撑船的船夫拍去,他不知这船夫武功高低,这一掌只用三成力,右掌却蓄势待发。若是对方能可抵挡,右掌便跟着推出。 那船夫武功低微,哪知高低,举手去挡,喀的一声,臂骨断折,那船夫大叫一声,摔落水中。路归雪喊道:「你别动手,这红货我分你一半,那得有几千两。」 徐少昀笑道:「就是一两我也不要,我就拿着他回去领赏。」 路归雪知道不是徐少昀对手,咬牙道:「你能领多少赏?几十两,几百两?你七我三,我们分了。」 徐少昀道:「我就打死你们,把这箱独吞了,你们又奈我何?」 路归雪脸色惨白,恨恨道:「行吧,是爷秫米,认哉。落入水里的是我兄弟,我得去救。你若愿放我一条生路,让我们靠岸吧。」 徐少昀也没兴致杀他,于是道:「行,随你。」 那路归雪将船划近落水那人身边,伸桨将他捞起,常江不宽,只一会便到对岸,路归雪三人恨恨地走了。 徐少昀志满意得,正要取桨撑船回对岸,顺手推了推那箱子,只觉那箱子沉甸甸,怕不有百斤重,心想:「什麽礼物这麽重?莫不是个大玉像?」 点苍盛产玉石,但若是这麽重的玉像,也是极为难得,徐少昀不由得好奇起来,此时正当黑夜,只有月光,于是点起火摺子细看那箱子,原来竟没上锁,这又不禁疑惑,锁头都没上,点苍办事这麽不利索? 他掀开箱盖,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那大箱子里竟蜷伏着个姑娘。 见鬼了,所以路归雪不是偷红货,是他娘的掳人? 不是,这姑娘又是谁? 月光稀微,徐少昀只得把火摺子靠近看,只见那姑娘身着华服,闭目沉睡。 难道是……点苍的小姐? 就算是夜榜也不敢干这绑架点苍大小姐的活,他娘的一个小小的路归雪,竟然打起掳劫点苍大小姐的主意?这是向天借了几颗胆?还是嫌弃子孙多,想留三代独苗? 他正疑惑间,那姑娘嘤的一声,悠悠醒来,见着徐少昀,慌忙直身,咚地一声撞上箱子,这才发现自己身在箱中,周围是天地星辰,惊叫道:「你是谁,抓我作什麽?」 徐少昀怕她声张,到时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忙捂住姑娘嘴巴,低声道:「我是救你的,别怕,我马上送你回去。你别叫。」 那姑娘颤着身子微微点头,徐少昀这才把手放开,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妾身诸葛悠,是点苍掌门女儿,请公子……公子送妾身回常山门,有赏金,会有很多很多赏金。」这姑娘显然受惊过度,泫然欲涕。 她果然就是诸葛悠,徐少昀心想,这下子总算见着自己未来媳妇,此行目的也已达成,于是把火摺子靠近细看,只见这姑娘一对深深的卧蚕,像是两道弯月托着眼睛,带着几分娇俏。 诸葛悠见他看得入神,忙问道:「公子又是谁,妾身怎麽会在这?」 徐少昀正要自承身份,又想:「自己稍后要护送她回去,若是表露身份,不就让人知道徐家少爷想偷看媳妇,特地大老远从蒲地赶来浙地,还深夜带走媳妇,只怕成为笑柄,若不亲自送回,她被人掳走,深夜独归,也怕名声不好。」 没必要丢这脸,徐少昀灵机一动,道:「在下陈凌崖,现任浙地西池帮掌门,馀州分舵主,是徐三少爷的好朋友。」 「你怎麽会在这?妾身……又怎麽在这?」她又问了一次。 「有人想挟持你,恰好被我撞见,我把坏人打跑了。」徐少昀道:「至于我……」 「是……是徐三公子让你来偷看我吗?」诸葛悠低头羞问道。 徐少昀尴尬道:「是,啊,姑娘快起来。」 诸葛悠这才从箱中起身,徐少昀见她举止端庄,看样子真是诸葛家大小姐。 「可是谁要抓妾身?」诸葛悠不解:「抓了我要换钱吗?」 这也是徐少昀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要钱搬红货就好,再说看路归雪的模样,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搬走的是个活人。于是又问:「姑娘是怎麽进到这箱子里的?」 诸葛悠道:「我暂住在常山门小姐的闺房里,正要就寝,刚吹熄蜡烛,忽地觉得晕晕迷迷,醒来后就在这了。」 「忽地晕晕迷迷?那可能中了迷药。」徐少昀自言自语,问题不在这,问题在于点苍戒备何等森严,那人怎麽把大小姐装进箱里,又怎麽被路归雪搬出来? 路归雪肯定没这本事,一定另有高手,或者……内奸? 不管这些事,先把点苍大小姐送回去再说。徐少昀道:「姑娘,我先送你回去。」 诸葛悠忽惊道:「有人来了。」 徐少昀一回头,只见一团火光正逐渐靠近,那人身法好快,只一个眨眼便奔至面前,诸葛悠身子一缩,躲到徐少昀后面。徐少昀见那人提着火把,年约五十上下,青衣劲装,脸容消瘦,当下护着诸葛悠,沉声问道:「老先生是谁?」 那人见着诸葛悠躲在徐少昀身后,也沉声喝问:「阁下何人?」 徐少昀道:「在下陈凌崖,现任浙地西池帮掌门,馀州分舵主,是徐三少爷的好朋友。」 老者见他客气,也道:「在下点苍,硬爪黄柏。」 徐少昀讶异道:「你是点苍的人?」 「他不是!」诸葛悠尖叫一声,揪着徐少昀袖子:「他不是黄师伯,妾身不认得他。」 徐少昀心下起疑,望向黄柏,黄柏恭敬道:「大小姐别胡闹,快跟我回去。」 诸葛悠急道:「我不要,他不是黄师伯。公子,我不认识他,你不要把我交给他。」 黄柏尴尬道:「大小姐,您这样我回去会受罚的。」 诸葛悠焦急道:「我真的不认识你,啊……」诸葛悠像是想到什麽,惊慌道:「公子,别被他拖延时间,他在等帮手,你先带我走,反正你要带我回常山门。我跟着你回去,等见到池师伯就安全了。」 黄柏道:「那公子与小姐随我一起回去。」 诸葛悠道:「你如果真是黄师伯,怎麽会一个人追来?你一个弟子都没带?」 黄柏道:「其他弟子轻功跟不上,我怕大小姐跑丢……」 诸葛悠焦急道:「你若是真的,回去带点苍弟子来接我,把池师伯带来就是。陈公子陪着我在这等着。」 黄柏犹豫道:「大小姐丶陈公子,我们一起回去。」 诸葛悠紧紧抓着徐少昀袖子,害怕道:「我不要跟你走,我都不认识你,陈公子,别听他的,那是陷阱,路上肯定有埋伏,他在拖延时间。」 徐少昀也觉得这老人古怪,尤其他武功高强,单这一人就不好应付,如果跟着他走,真有埋伏,怕自己无法应付,于是道:「前辈,大小姐跟着我很安全,您先回去,带着点苍人马来接大小姐,也好免去我疑心。」 黄柏看他年轻,冷声道:「陈公子,在下职责所在,好言相劝只是礼貌,你救了大小姐,别逼我伤你。」 徐少昀见他神色也不似做伪,但他若真是黄柏,诸葛悠没理由这麽害怕。 无论如何,诸葛悠是点苍大小姐,与其分辨真假,倒不如自己亲自送回才是最安妥,于是道:「前辈也莫逼在下动武。」 黄柏见话说不开,箭步抢上,五指成爪,瞧这功夫,徐少昀更是惊疑不定,当下左掌拍出,一股浑厚掌力迎了上去。 黄柏一缩手,喝道:「好功夫!」随即扔下火把,双手连环,如鬼影幢幢,徐少昀见眼前爪影纷纷,不去拼他指力,双掌化圆,只一格,将黄柏爪影隔开,同时双掌向前一推,一股大力往黄柏胸口推去。 黄柏料不到他掌法如此精妙,侧身避开,双爪拿他双肩,这爪子要是搭上,肩膀立刻脱臼,徐少昀知道利害,耸肩出掌,也打向黄柏双臂,这两掌打的是靠得更近的手臂,对方双爪只要拿实,就这两掌也足以打断他臂骨。 两人拆了几招,徐少昀本不想下重手,却又想到:「绑架点苍大小姐绝非易事,若这人真有帮手,我在这拖延岂不是中计?」脚下一扫,逼得黄柏退开两步,徐少昀长啸一声,双掌齐推,黄柏忽地喊道:「大小姐别走。」 这两掌黄柏原本能接,这一分神,格档慢了半手,徐少昀拨开他双臂,在黄柏胸口印了一掌,黄柏腾腾腾向后退了七八步,嘴角见血,若是性命相搏,这一掌已重创黄柏,但徐少昀不想伤人。只用了五成功力。徐少昀转头望去,诸葛悠已经上船,船只飘在三丈开外,只见诸葛悠举手高喊:「陈公子快上船。」徐少昀快步奔出,一跃而起,恰恰落在船上。诸葛悠忙划船离去。 黄柏欲待要追,气血翻腾,眼看船已离岸六七丈,只得悻悻然离去。 「你怎麽先跑了?」徐少昀埋怨道。 「妾身害怕……」诸葛悠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徐少昀知她方遇惊险,心神未定,也不怪她,取过桨道:「我送你回去。」 诸葛悠点点头,徐少昀划桨就要到对岸,只见岸边火光通明,看来有许多人在点火把找诸葛悠。 「公子累了吧,喝杯酒?」诸葛悠忽地说道,取出腰间葫芦,递给徐少昀。 「姑娘随身带着酒?」徐少昀讶异问。 「性喜浅尝,家父不允多饮,说是……失了庄重。每日一杯,权当止瘾。」 徐少昀心想,这是姑娘家用过的酒壶,于是摇手道:「不了。」 诸葛悠低声道:「公子救了妾身,权当礼敬,还是……公子嫌弃?」 徐少昀见她失落,只得道:「多谢姑娘。」说罢接过葫芦,不敢就口,高举过顶,酒水倾下,香味甘醇,果然是好酒。 他将酒壶递还给诸葛悠,一会后,诸葛悠问道:「公子忙了半夜,累了吧。」 徐少昀正要回话,忽地一阵头晕,笑道:「是有点……困。」 诸葛悠定定看着徐少昀,笑道:「陈公子真是有趣。」说着站起身,将酒壶里的酒倒空,徐少昀见她举止奇特,正要开口询问,又是一阵头晕眼花。 「你连番动武,又划船,酒又助血气,昏得更快。」诸葛悠呵呵笑道。 什麽酒气……什麽昏……她在说什麽?徐少昀没想明白,眼前一花…… 「你真是个傻子。」 ※ 再次醒来时,徐少昀发现自己全身湿答答,被绑在一根木棍上。 显然自己是被泼醒,他还没有弄清楚情况,只觉得有点冷。 第二桶水泼来,把他呛得鼻子胸口难受,忍不住咳嗽。 「大小姐去哪了?」 坐在他面前的,是点苍那位领军。 不知道他在问什麽,徐少昀什麽都搞不清楚。 「你知不知道大小姐去哪了?」 「我脑袋还很乱。」徐少昀问:「怎麽回事?」 「再说一次你是谁?为什麽会来常县?又为什麽要帮大小姐逃走。」 徐少昀总算恢复些神智,答道:「我叫陈凌崖,现任浙地西池帮掌门,馀州分舵主,是徐三少爷的好朋友,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不信,带我去西池帮问人就知道……要不,带我去大点的分舵……」 最好不要,如果现在身份揭穿,那脸真的丢光了。 「我没不信,我们发现你时,你被扔在岸边,船只已经不见,我知道你也是被大小姐骗了。」那壮汉道:「我就是要问清楚。」 「我……好奇三公子的媳妇长怎样,就……来到常县。」 自己的脸丢光了,只好借一点别人的脸来丢。徐少昀把事情始末说了大概。幸好黄柏在场作证,他虽愤恨自己胡闹,但碍于丐帮点苍两家的颜面也不追究,再说,点苍有更大的麻烦要徐少昀隐瞒。 「大小姐跑了。」那壮汉便是闻名的点苍高手,外号只手翻江的池作涛,只听他道:「车队会继续前进,我们会找回大小姐,你保密这件事,我们就不向徐帮主禀告是因为你让大小姐逃走。」 「大小姐不想嫁吗?」徐少昀感觉到自己被侮辱,其实他本来也不觉得诸葛悠是真心想嫁他,九大家的儿女,想嫁娶自己要的,就是难如登天。 但他现在有种被诸葛悠看不起的感觉,虽然诸葛悠并不认得他,但因为昨晚的遭遇,徐少昀反而觉得落实了自己活该被看不起的屈辱。 「我们是属下,不清楚大小姐怎麽想。」池作涛回答。 「大小姐是怎麽逃走的?」松绑后,徐少昀又问,他想不通诸葛悠是如何在戒备森严的点苍车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又怎麽被路归雪带走。 「先是库房起火,大家去救火,后来又是大小姐房间起火,大家又去救火,等灭了火,就发现大小姐不在房里。」 「大小姐买通夜榜?」 「大小姐一路上都被看着,没法跟夜榜谈事,而且她也不可能知道在点苍以外的针。」 这倒是没错,即便是自己,离了丐帮领地也不知道哪里找夜榜的针。他还想再问,池作涛却道:「你不必再管这件事。」 点苍的车队照着预定行程,继续往绍兴去。他们可能会走慢一点,拖延一点,好方便找到大小姐才回去。 他无法想像这批车队抵达绍兴时,如果没有新娘,那会多尴尬。 事情结束了,想见的人也见着了,剩下是点苍的烦恼,回绍兴等结果就好,徐少昀回到客栈,左思右想,却是越想越不满。 假若诸葛悠回来成亲,就会知道丈夫就是那个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傻子,假若诸葛悠不回来成亲,自己不但还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还是个被抛弃丶看不起的丈夫。 孰可忍,孰不可忍! 徐少昀从床上跳起。 自从福州一案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做一件事」的冲动了。 那件事之后,他灰心丧志,自觉对不起死去的两百多村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徐家名声,甚至想以死谢罪。 但让他心寒的是父亲的态度,比起两百条人命,父亲更在乎的是徐家的威望,他从父亲的态度看出,父亲不在乎自己害死几条人命,不在乎那两百馀个村民,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自己让他丢脸了。 那一刻起,他对自己失望,也对父亲失望。他不再想用表现良好来讨父亲欢心,所有政务上的工作对他没有意义,他也很清楚,即便自己什麽都不做,最后也会被推上某个高位,或许是个总舵,又或许是长老,他总会被放到父亲棋盘上最合适的位置,用来巩固家族的权力。 而已经足够富有的徐家,也不用为了俸禄汲汲营营。 他再也找不着想做的事。 但诸葛悠激起他的好胜心。 他一定要亲自抓住这娘们。 他或许不知道诸葛悠是怎麽逃的,但找到诸葛悠或许还比较容易一点,他毕竟是刑堂堂主,很清楚去哪里找线索,徐少昀快马加鞭赶到柯城,找了镇上最大的一间当铺。 「今天早上有没有一个姑娘来当值钱的珠宝或黄金?」他问:「那姑娘有没有说她去哪儿了?有没有问路,又或者,她有没有问哪儿好玩?」 找完当铺后,他到了马市。 「那姑娘买了什麽颜色的马?」他问:「来买马的姑娘不会太多,你记得她问过什麽吗?」 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是诸葛悠并没有远遁,就近在柯城北边三十里的石梅岭,那几乎一下就能找到。 这反而让他觉得太容易了些,虽然如此,见到诸葛悠时,他依然激动万分,他若无其事地绕到诸葛悠面前。 「你怎麽找到我的?」诸葛悠不可置信。 「两样东西,所有逃犯都得准备。」徐少昀露出一脸无所谓,成竹在胸的模样:「钱跟马。」 「你是准备上花轿的新娘,跟着车队,平日没有花销,你没有支持你逃走的银两。你又是坐船走,那船小,走不快,容易被追上,你得换马。」 「你还问了附近哪里风景好。」徐少昀几乎要大笑出来:「这能找不着你?」 「陈公子以为自己很聪明?」诸葛悠忽问道:「那你知道妾身是怎麽逃出来的?」 徐少昀一愣,道:「我不知道,不过路上姑娘可以慢慢解释。点苍的车队不远,我送你回去,池前辈应该能管住你。」 诸葛悠淡淡一笑,神色凄然:「那你想过,妾身设了这麽个局,从昆明到绍兴,千里迢迢,却为何偏偏要在常县逃走?」 徐少昀摇头:「我不知道。」 「妾身逃走之后,明明能快马逃逸,却又为何留在石梅岭?」 徐少昀还是摇头。 「点苍车队是不是不慌张,好像不担心我不回去似的。」 说起来,池作涛确实不慌张,照理而言,大小姐婚前逃走,这得是多大惊动,点苍车队却像是什麽事都没发生,甚至连自己误放大小姐也不追究,只是放慢脚步,好像知道大小姐一定会回来似的。 诸葛悠苦笑摇头:「公子着实不够聪明。」说着拔下发簪递给徐少昀:「妾身只有一事求公子帮忙。请你走一趟徽地黄山,找一个叫杨如春的公子,对他说,诸葛悠终究是九大家的女儿,这样一句就够了。」 黄山就在柯城北方,恰是浙徽两地交界,徽地是武当地界…… 一瞬间徐少昀全明白了,九大家的女儿终究不由己身,无论嫁的是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池作涛之所以这麽轻描淡写,就是知道诸葛悠终究会回头,诸葛悠不远遁,也是因为始终下不了抛下一切私奔的决心。 「我留在石梅岭这麽近的地方,就是拿不定主意。」诸葛悠叹道:「我跟自己说,如果真没人找到我,那我就不顾一切走。」 徐少昀,你以为自己聪明,其实是人家给你的机会,徐少昀暗骂自己,对找来石梅岭这件事更感愧疚。 他把发簪握在手里,看着眼前姑娘,不由得有些嫉妒那个叫杨如春的男人。 诸葛悠怔怔望着远方,眼神空洞,彷佛这辈子就被这场相遇给淘空似的,幽幽说道:「陈公子,我们回点苍车队吧,池师伯还等着妾身呢。」 徐少昀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小姐,留步。」 诸葛悠回头,神色疑惑。 「池掌门不知道我来找你。」徐少昀甚至觉得有些心痛:「我跟徐三公子交情颇深,能向他解释,他不会介意,这件事我跟徐三公子会处置,绝不伤及点苍与丐帮情谊。」 「公子要放妾身离开?」诸葛悠讶异。 徐少昀点点头。 「倘若丐帮怪罪下来……」 「你别小看徐三公子,有他当靠山,我不会有事。」 真希望这句话能在这姑娘心中,为徐少昀这三个字加点份量。 「多谢公子。」诸葛悠眼眶含泪,盈盈一拜。 徐少昀苦笑道:「这支簪子我就交给徐三公子当作信物,你去吧。」 留个簪子,也好当个纪念。 诸葛悠风一般的走了,徐少昀叹了口气,策马下山,心想:「那个叫杨如春的公子,不知道是怎样人物,能得诸葛悠这样聪明的姑娘垂青……杨如春?」 他越念越觉得这名字古怪,刚下梅岭,一个蹲在路旁的牧童走上前来,递了张纸条给徐少昀。 「刚才山上有个姑娘下来,他说,若见着山上有个大鼻子哥哥下山,就把纸条给他。」 「喔?」徐少昀好奇,正要去拿,牧童却道:「姑娘说要收一两银子才能给你。」 一两银子给个孩子会不会太厚重?点苍大小姐把银两也看得太薄,这花钱的习性跟徐家相似,往后的日子受得住吗? 徐少昀捻了块碎银,约莫是一两上下,交给牧童,换来纸张,上面只写着三个字:「春如杨」。 什麽意思?春如杨丶春如杨,蠢如羊? 「操!那个姐姐往哪个方向去了?」徐少昀惊觉上当,气得破口大骂。 牧童指向东边。 徐少昀策马急追,直追了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不见,忽地惊觉不对,又调转马头回到石梅岭,那牧童还留在原地。 「那姐姐还有没有跟你说别的?要多少银两?」 「姐姐说,如果你没给钱就指这,如果你再给一两银子……」 徐少昀塞了一把碎银给牧童。 牧童指向北边。 徐少昀也没追,早追不上了还追屁。 斗不过这姑娘,颜面不只扫地,还被人践踏。他现在巴不得诸葛悠一去不返,千万别回来成亲,这样丢脸的就是陈凌崖…… ※ 馀州西池,天下名胜,被诸葛悠耍弄后,徐少昀就来这散心,一躲就是五天,家里派人催他赶回绍兴成婚,他也不理会。 他知道老婆早就跑了,最好别回来。 每日一早他便起身,到了午时就去西池边走走。这一走就是半个时辰,绕了一圈西池才回西池帮休息。 距离婚期剩下五天,从点苍车队拖拖拉拉,越走越慢,看的出来他们正在焦急。 西池从不缺游客,这几日游客还比以往多许多。 徐少昀就坐在凉亭旁赏鸳鸯,既然已经休假,那就好好休息,把那些烦恼事都抛去。 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点,是因为他还在等一个机会,那只小狐狸实在太狡猾,他必须镇静,等待,守株待兔。 忽地传来一阵喊叫,就在凉亭附近的回桥上,一群人围成一团。 一名西池帮弟子禀报导:「禀帮主,抓到了。」 终于成了,徐少昀心跳加速,这孤注一掷终于赌对了。 诸葛悠很快就被押到凉亭边来,其馀弟子各自散开,离凉亭远远的,听不清两人在说什麽。 「你别想跳湖逃生。下边兜了渔网。水脏,捞起来麻烦。」徐少昀说道。 「你怎麽知道我会来看你?」诸葛悠问,她没料到自己一靠近西池,刚踏上断桥,还没看清楚陈凌崖的模样,就前后遭堵,被一群弟子包围抓住。 徐少昀气得牙痒:「你把我耍成这样,要不来看看我有多凄凉,我都觉得你对不起自己。」他说完这话,吸了口气恢复平静,接着道:「我让整个西池帮的弟子都乔装成游客,只抓你这大卧蚕。」 诸葛悠笑道:「真费大劲,有没有酒?」 「有。」 「陪我喝几杯?」 「不要。」徐少昀道:「你现在叫我吸气我都不要。」 「吸气。」 「不要。」徐少昀扭过头,耍性子不理会诸葛悠。反倒惹得诸葛悠噗嗤一笑。 下人很快就送上酒来。 「不至于不敢跟女人拼酒吧?」 「不要。」 诸葛悠只好自斟自喝。 看诸葛悠喝酒,徐少昀才庆幸自己没有答应跟她比酒,这姑娘喝酒像鱼喝水一样简单,忍不住问:「你到底能喝多少?」 这姑娘总能让自己意外。 「我喜欢微醺,不喜欢喝醉。」诸葛悠道:「所以我时常喝,但尽量不醉。」 「你是怎麽逃出常山门?」 「出发前花钱请夜榜在那天放火烧房子。」 「夜榜不会绑点苍大小姐,这太冒险。」 「我没叫夜榜掳人,我只是叫他那天在常山门放火,烧大小姐房间。这夜榜能办。」 「你怎麽知道哪天你会在常山门?」 「我是大小姐。」诸葛悠笑道:「我喜欢走快点就催促,我喜欢走慢点,就说不舒服要休息,这不由我拿捏,我总会在那天到常山门。」 「然后?」 「车队入常山门,就会把那十几箱嫁妆放到库房保管,常山门到处都是守卫,我闯不出去,但是走到库房却不难。只要在库房放火,他们就会赶紧把库房里的财物搬到后院,我躲箱子里就能到后院。」 「哪来的空箱子?」 「我离开点苍时就准备了一个空箱子,里头装的是烧过的木头,我掏出木头蹲进箱里,火势一起,没有痕迹。」 「你不怕被烧死。」 「快烧死了我自然会跑。」 「再来?」 「库房的火还没灭,大小姐的房间就起火了,你说,这谁还有空管库房跟后院?所有人都跑去救火,我就能从箱子里出来,摸黑翻墙逃走。」 「但你是被路归雪抬出去。」 「我那时也不知道原因,正要钻出去,就被人扛着走。事后一想就明白,夜榜里有人听到消息,想趁火打劫。我索性装昏,等他们把我搬出去,再找机会逃走,然后陈公子你就来了。」 徐少昀点头:「我查了路归雪案底,他是大盗,专偷大户,应该是夜榜的人知道那天会起火,与他合夥趁乱偷窃。」 「夜榜也该整顿,这不合规矩呢。」 「所以路归雪是个意外?就这麽简单?」 「二叔常教我,任何计画都会有意外,越复杂的计画意外越多,所以简单就好。」 「你在离开点苍那天就作好准备?」 「又不难,准备一个空箱子,安排夜榜找一天放火而已。」 「石梅岭上的故事?」 「现编的,我其实没想到你能找来,毕竟你瞧着……挺不聪明。」 「你怎麽知道我会放你走?」 「你连个现抓的贼都不杀。」诸葛悠笑道:「肯定容易心软。」 「你就这麽不想嫁徐三公子?为什麽不逃得彻底点,别再回来了。」 诸葛悠想了想,倒了杯酒自斟自饮:「爹要我嫁的时候,我不肯,我拿把刀抵自己喉咙,说要落个一拍两散,就这时,我二叔来了。」 诸葛悠的二叔就是诸葛然,江湖上没人不知道诸葛然是谁。徐少昀虽没见过这名人,依然能分辨诸葛悠正学着她二叔的口气: 「我二叔说『你这傻孩子,就没从你二叔身上学到一点聪明,收起你那把小匕首,你要真想死,这麽白白死了不可惜?点苍少个姑娘,你爹少个女儿,都是点苍亏本。你嫁过去,要是瞧着徐放歌的儿子不顺眼,把这刀插他身上,一刀捅不死,他此后也怕你,一刀捅死了,徐放歌只好找你爹兴师问罪。你爹也难堪,要是徐放歌扣着你作人质,你爹还得想办法救你,你又能活,还能让你爹恶心,这不值当多了。』」 徐少昀听得目瞪口呆。 「我是这麽打算。」诸葛悠道:「就算注定是要嫁去绍兴,我也不想照着爹的安排走,他要我走柯城这条路,我偏要走馀州这条路。他要大队簇拥着我走,我偏要一个人慢慢走,爹,女儿就是跟你怼上了。」 这种徒劳无功的抵抗,徐少昀似乎也能体会。 「要不,你带我私奔。」 徐少昀一口气差点没呛出来。这算什麽,自己抢自己老婆? 「我其实挺喜欢你。」诸葛悠咬着嘴唇说道。 徐少昀竟觉得脸上微热,心跳加速。 「跟你跑了,能恶心我爹,让丐帮颜面扫地,又能让我遂心,好极了。」 徐少昀也不知道诸葛悠说这话有几分真心,只道:「我的家眷都在馀州。」 诸葛悠撇了撇嘴,又多喝了几杯。 「行吧,那个徐三要是比不上你,你得多来看看我,尤其趁徐三不在的时候。」 徐少昀嘴角抽动,这姑娘当真糟糕至极,却也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爽飒女子。 「没别的问题,就送我去绍兴吧,池师伯等很久了。」 送走诸葛悠后到成亲的这五天,徐少昀彷佛度日如年。 ※ 婚礼照常举行,甚至没多少人知道诸葛悠逃婚的事。 徐少昀不敢多喝,就是装醉装得彻底,等不及要入洞房。 正如诸葛悠所言,他方掀开红纱,诸葛悠就一刀捅来,幸好他早有提防,双手抓牢诸葛悠双手。 「看清楚,是我,我是陈公子。」徐少昀咧开嘴大笑:「最后还是我骗到你。」 诸葛悠瞪大眼睛,气得满脸通红,刀子戳得更大力,徐少昀无奈,只得将妻子推倒床上…… </body></html> 外传《真命天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外传:真命天紫</title></head><body> 昆仑八十三年五月夏 野草几乎盖住小径,碎石露出半截埋伏其间,让每个脚步都不踏实。 「我背你走。」戴着幕篱的男子对挽着他手的姑娘说道,「小心崴脚。」 面容秀丽的姑娘轻轻「嗯」了一声,爬上壮汉后背,双手环住他胸口。另一名戴着幕篱的细瘦汉子挠挠下巴,继续领头走着。 豫地到鄂地一片平坦,襄阳更是水路要道,多的是大路可走,但这三人却偏偏走条少有人迹的小径。 好巧不巧,又有六名壮汉迎面而来,零散地排成两行,从稳健的脚步跟身上背的兵器就能看出是学过武的。 三人当即提起戒心,背着少妇的男子缓下脚步让道,另一人却迎头上前。 两拨人马错身时,六名壮汉忽地手一动。 「跑!」戴着幕篱的细瘦汉子喊了声,背着少妇的壮汉快步奔出。不等对方拔出兵器,细瘦汉子左右两拳打在两名壮汉脸上。 一张大网扑天盖下,抓捕犯人,渔网极为有用,只要被困住就难以行动,且可以活捉。细瘦汉子摘下幕篱迎空掷去,这一掷之力好大,将渔网绞住飞出。 细瘦汉子露出一颗光头,竟是个和尚,左手一掌拍下刺来的匕首,右手虎口撞向对方喉咙下方,打得那人双手捂着喉咙蹲在地上不能呼吸。 他手下留了情,这一掌只要再往上打个半寸,就能让对方窒息身亡。 一招得手,他蹬脚踢向另一人胸口,那人正要格挡,那一脚忽地转向自右边扫来,正中脑门,那人颠了两步,噗通倒地。 剩下两人同时拔出刀剑。和尚双掌齐出,使的是少林武学中的左右穿花手,分丶转丶卸丶击,架开两人胳膊,双拳齐出,看似迎头痛击,手臂忽地下沉,打在两人胸腹之间,痛得两人跪倒在地。 「别跟来,否则要你们的命!」和尚撂下狠话,快步追上同伴。 「了净师兄,你没事吧?」背着姑娘的壮汉擦着额头汗水关心。 「把幕篱摘了,戴不戴都惹眼。」了净抱怨,「两颗大光头带着个姑娘,哪处不扎眼?」 离开少林后,了净追上了本松与袁芷萱。本松受伤不轻,和袁芷萱躲在一间客店养伤。 少林的通缉很快追来,包摘瓜的都知道,瓜得趁熟才好摘。通缉刚发出时,逃犯往往还在境内,是最容易搜捕的时候。 明不详说得对,如果没有了净,他们连豫地都出不去。 本松摘下幕篱递给袁芷萱遮阳:「太阳大,你辛苦了。」 「最苦的日子都过去了。」袁芷萱轻声说道。 要说护送这对私奔情人最难过的地方,就是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彼此的关心。了净想不明白,本松其貌不扬,富家出身的袁芷萱是怎麽看上他的? 这话不好问袁姑娘,只好私下问本松。 「不知道,我没想过。」本松摇摇头,「只知道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袁姑娘。」 「袁姑娘漂亮。」了净没好气地总结。 「那时候我还小,虽然佛都里有很多人,佛诞日人更多,可我只记得这张脸……」本松不善言语,说得很直白,「不知道为什麽,明明只见过一次,我就是记得。往后每年佛诞,无论佛都有多少信徒参拜,我总会找到袁姑娘。」 这倒是,佛都人口众多,而且佛诞日有几万信徒,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只能趁这机会透口气。本松是香僧,负责为信徒祈福,袁芷萱虽说秀丽,也不是那种一眼难忘的绝世美人。 了净搔搔头,他不懂这事,倒是知道袁芷萱不会后悔私奔。就算嫁给再有钱的世家公子,被打成这样肯定也算不上过好日子。 实在不该逃往鄂地,这一路太平坦,容易被抓捕,逃往孤坟地才是又快又隐密。不过以本松本事,去孤坟地死路一条。 了净沿途打倒两批追捕弟子和六名海捕衙门才抵达武当境内,袁芷萱带着两人投靠在武当任职的表哥,但这表哥虽说素来照顾表妹,却也收留他们不得。 「你们露了行迹,道上不少人在找。尤其这脑袋扎眼,我跟表妹又有关系,早晚会被寻上门。」 表哥说得没错,且鄂西有襄阳帮管理,是武当境内治安最好之处,反而危险。 「你们至少得躲到头发长出来才能回来。」表哥说道。 那得好几年,了净自忖没法保护本松这麽久,只能带着本松与袁芷萱暂时逃往徽地。 处境最艰难时,夜榜主动找上了他们。 「了净师父真会躲,咱们找了个把月才找着。」说话的是夜榜的叶掌柜,用了易容术,在暗夜微弱的火光中看不清真实样貌。了净护着身后的本松与袁芷萱,戒备着叶掌柜的四个手下,盘算着必要时把这掌柜抓来当人质。 「本松师父还罢了,案子小,悬赏二十两,找个隐密处躲个一两年就无人问津了。了净师父有些棘手,您值一百两,没个庇护,三五年都不得安稳。」 了净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仍拒绝了夜榜的邀请:「我不加入夜榜。」 杀人挣钱这买卖他终究干不来,而且这活太累,东躲西藏,无处安家,太不合他性子。 既然都是东躲西藏,又何必加入夜榜? 「都说送佛送到西,了净师父也替您这两位朋友想想。从鄂地到徽地,千里迢迢,要是半途而废,不就前功尽弃了?」叶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夜榜能保证将两位送到徽地去,还能帮三位弄到良民证落户。」 九大家间若要迁徙,需向原址门派索取良民证以表示无案在身,没有被通缉,且需此证方能落户购田。若不能落户,终究是外人,会有许多麻烦。 弄良民证得花不少银两。 「夜榜有这麽好心?」了净质问,「要钱我可没有。」 「三位可以换个方式报答夜榜。」叶掌柜道,「你们可以当夜榜的针。」 了净吃了一惊,本松忙道:「我们只想安稳度日,不想惹麻烦!」 叶掌柜道:「怕惹麻烦连安稳都难。」 了净几乎没有选择。 ※ 长篙在河面上撑起一片片涟漪,船夫轻轻哼着船歌。 本松跟袁芷萱被安置在太平镇外,夜榜替他们弄了良民证,买了块贫地,能过安稳日子。 进入鲁地的那天很寻常,大晴天,波光潋滟,却没有看上去舒适。方入秋初的七月,又闷又热,湿湿黏黏,了净趴在船沿上,双手捧水淋往脖子,又探进衣领里不住擦拭,这才躲回船篷下避暑。 河里水再多也不如藏经阁凉快,了净心想。 虽然已离开少林寺三个月,他仍有些恍惚,时常在醒来时疑惑自己身处何地,为什麽是在帐篷或客店里,而非住惯的僧居? 他怀念起同住的了彬师兄。 了彬也是文殊院正僧,是个书呆,尤爱诵经,了净每日都在他的诵经声中入睡,又被经声吵醒。诵完经,了彬还会参加文殊院早课,又得多念一次经。 诵经之外,了彬的嘴除了吃斋就是用来咒骂俗僧。 了彬不秽语,除了师父觉如和被师父教坏的一众师兄,绝大多数正僧都不秽语。但正僧们总会想出曲里拐弯的词句咒骂俗僧,一阐提丶谤佛者之类算斯文的,其他如六根和尚丶光头溜子之类也还罢了,一对眼这词意思是马眼通屁眼,那可真是粗鄙不堪。 了彬虽不至于如此粗俗,但总是各种嘀咕,数落俗僧的不是,那几乎是他诵经之外最重要的一件事。 满心嗔怨,就算诵经勤奋,这样修行真能领悟佛法? 船只没有抵达码头,而是在河滩靠岸,离岸上的道路还有一丈多高。「进微湖之后就是鲁地,河口有守关弟子,从这爬上去不用过关卡。」撑篙的船夫取出良民证端详半天,古怪道,「萧情故……你怎麽取这名字?」 「这名字怎了?」了净随口问道,将行李搭上背。 「太刺耳,听着有事,你应该叫萧达贵丶萧虎子。我是说差不多这种名字,假如你真姓萧。」 了净真姓萧,但他不知道自己名字。师父忘记了,他猜师父根本懒得记。他两岁时因家贫被送到寺里,俗僧喜欢生孩子,正僧喜欢收养孩子,不过通常不会收这么小的孩子,最好是五六岁左右,刚长记性,照顾两年就能干活。 寺院收留孩子不会强迫剃度。他五岁时师父在璐州当住持,来寺里巡视,觉得他聪明,问清了还没拜师,就收他当了徒弟。师父说自己不轻易收徒弟,他是最后一个,是关门弟子,师兄说别信师父那张嘴,他跟每个师兄都说过一样的话。 不过自己真是师父最后一个徒弟了。 他本名就被扔在了那寺里,之后跟着师父到璐州丶晋州,然后到了少林。再然后,了净这法号也跟他过去的名字一样,被扔在了少林。 了净接过良民证,上面密密麻麻盖满朱印。萧情故,皖地相城人,还有一张相山派的侠名状。 「这麽近,不会露馅?」 「相山派侠名状一张十两,当护院都没人收。怕人翻底细还取这麽张扬的名?」 「我要进嵩山派,怕他们查。」 「我还想睡嵩山大小姐呢!」船夫讥嘲着撑起长篙驱客,了净只好下船。 「被查到了就说武当户口乱,你名字不挠耳朵,人家不起疑。」小船荡离岸边,漾着一圈圈涟漪。 了净……不,该叫萧情故了,接下来要去济城,他应该会在那儿找个守卫弟子的差事,以后当夜榜的针,帮着探线索。他总觉得夜榜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他进嵩山派。 他摸了摸不到两寸的头发。 往后的日子怎麽过?他还没琢磨透。找明不详报仇是肯定的,可要怎麽报仇?他深知与明不详的天分之差会与日俱增,再过几年肯定更不是这妖孽的对手。他听说师父被贬到白马寺去了,等过两年风声没这麽紧了,还是得找师父帮忙。 抵达济城那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这是一年里姑娘们少数能出门透气的日子。济城是嵩山派所在,也是鲁地最大的城池,虽不比佛诞日香火鼎盛,也是热闹。富贵人家在院里晒书晒被晒衣,穷苦人家也得在门口挂几条薄被,不少官宦女眷会借这日子出游,上香祈福,市集里练把式丶摆摊子丶画糖龙丶卖串珠木饰的,各种杂活都有。 萧情故正百般无聊,见前方人头攒动,便去凑热闹。原来是有人搭了戏棚子变戏法,只是人太多,挤不进去。 忽闻一声大喊,一名卷发披肩的虬髯壮汉吆喝着往前挤,众人纷纷让道。那壮汉身后跟着一对男女,姑娘微微侧头,瓜子脸,大眼睛,轻妆淡眉。 萧情故忽地感觉心跳停了一瞬,脸颊微热。那壮汉已领着那对男女挤至前方,萧情故踮起脚尖张望,已不见人影,只得搔搔头望向戏台。 戏台上先是吞剑入肚,之后吞针穿线,那是真绝活,再来是金杯入地丶仙人摘豆丶秋收万粒丶六连环,他在佛都也见过这类把戏,看久便觉无趣。之后戏班子推出一个七尺长四尺宽的木箱,说要变个偷天换日,能把人变不见,只是那箱子甚小,寻常人塞不进去。 只听班主说了几句场面话,说是苦恼这箱子太小,问哪位观众要进箱子试试,底下几人喊着要上,班主都嫌弃身材太高大,进不了木箱。 一名穿着华服的小丫头上了戏台,也不知跟班主嘀咕了什麽,班主哈哈大笑,小丫头便钻进木箱里。萧情故一眼便猜着戏台下有机关,这丫头九成九是个托。他兴趣缺缺,随处张望,正瞧见那丽人站在戏台下,身边站着那虬髯壮汉与个年轻公子,也不知是跟这姑娘是兄妹还是什麽…… 关自己屁事,想啥呢,萧情故苦笑一声,顿觉戏法无聊,径自去附近饭馆吃饭,数着铜钱叫了碗猪油汤面跟卤豆腐。他头发短,虽然勉强遮住戒疤,仍引得周围人侧目,幸好今日城里过节,闲杂人多,没被怀疑。 他问了店家哪家门派缺人,又去张贴告示处,嵩山榜文几乎都是通缉令,大半是针对嵩高盟的。 嵩高盟……如果抓着一个嵩高盟,或许进嵩山派就不难,夜榜会帮这忙,他们希望能有个插在嵩山的针。但萧情故不想跟夜榜牵扯太深,世上没有白拿的好处,欠多少就得还多少,这就叫业力,自业自得。 一想到要找活,萧情故就打不起精神。门派弟子每日杂役,就算当上统领也得人情往来处置公文,多折腾?他不由得心疼起自己来了。 方转身,腰间被撞了一下,他忙低头去看,见是个小女孩儿,穿荷花绿绸衣,大大的眼睛,瞧着是富贵人家出身。 萧情故正觉这孩子面熟,那女孩先是一愣,随即抓着他手臂嚷道:「你撞上福气啦!快帮我!」 「帮你?」萧情故不解。 「带我去逛市集!」那女孩指着南边,「去那边!」 「啊?」萧情故讶异,「你家人呢?」 「我就是去找家人!」女孩不慌不忙,指着市集,「他们就在那边,你带我去找!」 萧情故无奈,只好带着女孩往市集走。 女孩走至一半,忽地停下脚步,站在画糖摊子前盯着糖人儿发呆。萧情故瞧她看得专注,催促道:「不是要找家人?快些走吧。」 女孩指着一条盘旋的糖龙:「我要这条龙!」 画糖的把糖龙取下递给她:「五十文。」 这麽贵?萧情故正想着,那女孩曲肘捅了捅他,道:「给钱啊。」 萧情故一愣:「什麽?」 女孩道:「给钱啊!」 萧情故道:「你没钱?」 女孩气鼓鼓道:「我这麽个小姑娘怎会带钱?」 合着还占理了?萧情故道:「你先……」话没说完,女孩一口咬下龙须,画糖的忙抓着萧情故手臂:「你家小姐吃了糖,得给钱!」 原来这画糖的把萧情故当成富家小姐的跟班了,萧情故无奈,只得从袖中掏出五十文。 那女孩又蹦蹦跳跳往前去了,萧情故赶忙跟上,却见她坐在棋摊前,问道:「这怎麽玩?」 「十文一盘,红黑任选,红先黑后,赢赔十倍。」 这种棋摊都是残局,红棋黑棋看似两步杀,实则是必和,萧情故正要阻止,女孩已推了红车,道:「换你了。」 「十文,先收钱。」摆棋摊的老头连忙应了一手,伸手索要棋费。 女孩又望向萧情故,萧情故只得道:「下一盘就走。这赢不了,都是和局。」 摆摊的老头忙道:「怎麽赢不了?不会下棋别瞎说!」 女孩自信满满:「看我的!」她凝神看着棋盘,过了会问道,「马是走日还是走田?」 萧情故扶额:「你连棋都不会下?」 「我从小学什麽都快,一学就会,一会就精。」小姑娘推了红车,「将军,死棋!」 「小姑娘……车不能走斜的。」摆摊老头尴尬。 萧情故都脸红了,女孩仍是一派平静:「原来如此。再来一盘!」 「我没钱了!」萧情故忙拦住她,「你家人找不着你会很着急!你家在哪?我带你回家!」 女孩取下手上玉镯,问摆摊老头:「这够下几盘的?」 那老头咋舌:「小姑奶奶饶了我吧,这收了得出事!」 女孩扭头:「我没玩够!你拿去当铺,看能当多少!」 这小丫头真是任性!萧情故一把将她拎起,斥道:「再胡闹,不管你了!你家在哪儿?」 「你这人真小气!」女孩双脚悬空,双手不住乱舞,嘟起嘴道,「几十文钱也斤斤计较!」 萧情故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哑然失笑,问道:「你几岁了?」 「十岁了!」 「真十岁?」 小丫头有些心虚:「快了……」 「再玩一盘就送你回家,不许赖皮!」 女孩忙应声好。 这回她仔细看盘,细加钻研,萧情故知道徒劳无功。人家几十年功力,能栽在你这十岁不到的小丫头手上?他立在街边打望,看有没有人着急找孩子,瞥见早前见过那丽人正打街尾处来,心想真是巧了,又想济城多大,戏班子就在左近,撞着两次也不意外。 只见那姑娘左右张望,瞧气质打扮,该是嵩山哪个权贵的闺女,趁着乞巧节出来走动。他又注意到她身边那公子,虽隔得远看不仔细,依稀是个俊俏公子,与那姑娘倒是颇为般配,只是不见那虬髯大汉。 「小子,你家姑娘跑了!」那老头忽道。萧情故回过头来,那小丫头果然不见了,他忙问:「去哪了?」 老头指着街边巷子:「进巷子里了。」 萧情故哪能放心,追进巷子,转了两个弯才见着那小丫头就在巷口另一端。萧情故从后追上,一把拎住她衣领,斥道:「你怎麽乱跑?若遇上歹人,有你遭罪的,你当嵩山没拐卖小孩的?」 女孩却点头道:「果然是机缘。」 萧情故问道:「什麽机缘?」 「你瞧,乞巧节街上有多少人?」小姑娘指着大街问,「至少得有几千上万人吧。」 「那又怎麽了?」 「几千上万人里,偏偏撞上一个人两次,这不是你的机缘?」 「什麽机缘,什麽两次?」萧情故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撞上我两次啊!」小姑娘道,「刚才一次,现在又一次!」 「小丫头,我那是来找你!」要不是见她是个孩子,萧情故真想赏这丫头一个爆栗,「少废话,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叫苏银筝,住城中,大户人家。」苏银筝挣脱开去,道,「你就不想想,街上这麽多人,我怎麽偏偏找上你?」 「对啊,为什麽?」萧情故不解。 「因为你有机缘。」苏银筝道,「我刚才跑了,你又为什麽追上?」 「我能见着个孩子走丢?」萧情故没好气,「我等着送你回家,拿几两银子赏钱!」 「所以你懂得把握机缘。」苏银筝点头,「须知这世间其实没有巧合,一切自有注定。例如你一瞧就不是本地人,千里迢迢来济城为的是什麽?」 为的是什麽?是避难,也是另找个安身之地。萧情故想着,没说出来,跟个孩子说这些干嘛? 「再想想,为什麽我早不走丢晚不走丢,偏偏挑在今天?你我二人为何非得在此时此地撞见?」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遇上我,以前种种是因,未来种种是果,这是注定,是天命。」小丫头侃侃而谈,一点不见心虚。 萧情故心中一动,这丫头童言童语,说起玄学却头头是道,与年纪不符,尤其说世间没有巧合,暗合佛家因缘之说。自己从少林辗转千里就为了到济城,一进济城就见着这小丫头,确实有些邪乎,可又越想越不对劲。他斥道:「撞见了就撞见了。不是我撞见你就是别人撞见你,要不就是我撞见别人。每日都有人撞见人。」 这麽说好像又不对,照佛理,因缘和合,因果自有,就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我撞见你就是你的机缘。」苏银筝道,「你要接受命运,才能提升灵色。」 「灵色?」 「你想学这个不容易,这是天赋,旁人学不来。」苏银筝摇摇头,像是感叹萧情故无知,一脸老成,「你只要知道,接受命运就能飞黄腾达,非富即贵。」 「我没打算学啊。你说飞黄腾达……」萧情故突然想起嵩山掌门苏长宁,怀疑问道,「你跟苏掌门有关系?」 「我跟苏掌门没关系,你就不帮我了?你这人怎麽这麽势利!」 「我不是这意思。」萧情故心想自己怎麽就被这小丫头绕晕了,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以后能不能飞黄腾达,再不说你住哪儿,我送你进门派,等你亲人来领!」 苏银筝忽地拉了拉萧情故衣襟,萧情故弯下腰,只听苏银筝低声道:「我今早起床就觉得心神不宁,果然,今日于你我二人至关重要,你得跟着我。」 「胡说八道!」连那几分疑虑都烟消云散了,萧情故拉住苏银筝胳膊,「走,我送你去附近门派!」 「你不懂!」苏银筝着急道,「老实跟你说,我有法力,天生神眼,能看出一个人的灵色,只是我年纪小,天眼没长开,看不清楚!我不是凑巧撞上你,我是看你灵色好!你帮我,我帮你,就像鱼帮水,水帮鱼,你渡劫,我飞升,都有好处!你要是扔下我不管,我命格是有凤来仪,化险为夷,你可就糟了,岐路亡羊,非死即伤!你要不信……」 苏银筝左顾右盼,指着一处算卦的摊子:「去问问那算命的,看他说的是不是和我一样!」 「这位客人,你今日不只要破财,还有血光之灾。贫道直言,少管闲事,赶紧去寺里上三炷香,捐点香油,下半辈子还能平平安安简单度日。」相士说罢,伸出手道,「五十文,大业小消,大业小消。」 萧情故掏出五十文钱,瞪着苏银筝。苏银筝不屑道:「这相士学艺不精,肯定是假的。」 相士听了这话哪肯罢休,斥道:「小丫头胡说什麽!贫道要是不准,明日来掀我招牌!」 苏银筝问道:「你多大年纪?」 「四十有二。」 「有子女吗?」 「两儿两女。」 「你占着破衣?」 相士惊觉眼前是行内人,稳重道:「一贫如洗,乐天知命。」 相传学茅山相术是窥破天机,修练之前需抓阄,破衣短寿无后三衰得一,若能承受,才能得授相术,不少自称修习天师法的江湖术士会在道袍上烧三个破洞以示身份。道士年过四十,不算夭折,又有孩子,那就不是无后。萧情故不知这些法术典故,还没琢磨出两人讲什麽江湖黑话,只听啪的一声,苏银筝将手上玉镯拍在桌上,昂声质问:「你发不发财?」 相士看了看桌上玉镯,通体晶白,种足水好,怕得值上百两银子,犹豫了会,正色道:「贫道……」 「走了!」苏银筝正要收起玉镯,道士也啪的一声按在桌上,将玉镯子死死摁住。 「贫道老婆偷人,两个儿子都不是亲生的!」那道士在镯上喝气,又用袖子仔细擦拭,嘻嘻笑道,「贫道断子绝孙,无后,无后!」 这下换苏银筝目瞪口呆了,小狐狸终究斗不过老江湖。 「你这丫头怎麽花样百出?」走在街上,萧情故觉得头疼,「你到底想干嘛?」 「带我去普净寺上个香,去城南走一趟,我就乖乖回家。」苏银筝拉着萧情故手臂,「走嘛。」 这丫头,没完没了…… 萧情故带着苏银筝去普净寺上香,还替她捐了一百文香油钱,又带着小姑娘去城南。时近黄昏,乞巧节夜晚还要拜七巧神,百姓大多聚集城中闹市,城南街道上人影稀少,只有萧情故牵着苏银筝的手。 他离开少林后镇日东躲西藏,难得几天安宁,陪这小仙姑玩了半天,大舒胸中块垒,觉得这神叨叨的小娃儿也很有趣。不过这小仙姑怎麽越走越偏僻?他不禁好奇问道:「你到底要去哪儿?」 苏银筝笑道:「找着了!」说着往前跑去。 她跑到一小片高粱地旁,转过身来四指按头,拇指按着两侧太阳穴,眯着眼盯着萧情故。萧情故见她模样古怪,笑道:「这是做什麽?」 「别说话。我年纪小,天眼还没全开,一天只能看一次。」过了会,小姑娘喃喃道,「金色……紫色,你是紫色!」苏银筝惊叫一声,揪住萧情故衣袍,「鲁地在东,这就是紫气东来,大器晚成!对上了,全对上了!」 鲁地东边就是海,这还能更东?萧情故想反驳,苏银筝已死死抓着他手臂,焦急问道:「你今年多大?叫什麽名字?」 「我叫萧情故……二十七……你问我年纪干嘛?」 「年纪大了点,不过没关系,我委屈点也行!」苏银筝喜道,「我拔两株秫秸就走,你护着我回家,咱们的事回了家再跟爹说!」 萧情故在济城里见不少摊贩都放着秫秸供人拿取,也看到不少姑娘手里拿着,猜测是鲁地习俗,估计是种高粱的怕人随意摘取,坏了庄稼,预先摘下备用。可他对这习俗不熟,乞巧节不是佛都重要节日,并无太多庆祝。 毕竟就算有俗僧,佛都住的还是一群和尚嘛。 萧情故忍不住问道:「秫秸不是到处都有?」 「人家给的没半点效用,乞巧节要求姻缘,秫秸就得用偷的。我拿两根,一根替姐姐求,一根给我自己,一路上不能回头,不能说话,只要到家,法术就成了。」 「什麽法术?」 「姻缘啊!」苏银筝认真说道,「我偷两株秫秸回家,求姻缘,一株替姐姐求,一株给自己求!」 「你才十岁!」 这丫头脑袋里装的到底是啥?瞧她年纪,她姐姐估计也才十二三岁,急什麽呢?萧情故忽地想起苏银筝刚才那些古怪话,诧异问道:「你刚才那话什麽意思,咱们有什麽事要跟你爹商量?」 「还没懂?」苏银筝指指高粱田,「姻缘。」又指指天空,「乞巧节。」 「乞巧节,我求姻缘,就在街上撞见你。你千里而来,就在今天,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这叫什麽?」 「明明是你硬缠着我……」萧情故觉得跟这孩子争论有些困难。 苏银筝正色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每一件事都有安排,这世上没有巧合,一定有个原因,这就叫天注定。」 算了,跟个孩子计较什麽……萧情故抚额。反正送回家,走人,就算以后在济城碰上了,也就打个招呼罢了。 苏银筝站在高粱田前双手合十,也不知默念什麽,之后摘了两根秫秸。萧情故问道:「行了?」苏银筝摇摇头,指指自己嘴巴示意不能说话。 萧情故只跟她认识半天也知道这仙姑怪癖多,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苏银筝指指前方,在前头带路。 两人走出不到一里,街上少人,几间小屋间歇亮着灯火,有几个妇人正收棉被。后方有轻微的有节奏的声音,脚步稳定踏实,萧情故立时察觉。这几个月他与太多海补衙门交过手,极为警觉,尤其这麽稳重的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天色将暗,街道上唯有窗纸透出的细微光亮,还有晚餐的饭菜香气跟稀少的锅铲碰撞声。 萧情故看不清来人,估计身高八尺左右,跟自己差不多,应是个中年人。 海补衙门里敢一个人动手的都是高手。 不,不只一个,两旁街道又各走出一人,一个手持双棍,另一个挂着腰刀。 三个人?萧情故一惊。若这三人武功相差彷佛,只怕自己今日难有生路,有这等武功的高手竟会合捕一个通缉犯…… 苏银筝察觉他停步,跟着停步,一步一步倒退到萧情故面前,模样甚是滑稽。 这丫头还真是执拗,说不回头,就不回头。 苏银筝抬了两下头,眼神似是询问,有又些焦急。萧情故朗声道:「这小丫头迷路,跟我没关系,三位冲着萧某来,别为难小姑娘!」说罢拍拍苏银筝肩膀,道:「你认得路就自己回家。」 苏银筝只是摇头,双手虎口拢在嘴边,示意萧情故喊人。 还嫌这三个不够麻烦?萧情故苦笑。喊人来,自己只会更难脱身,就算有夜榜帮忙,通缉终究躲不过。 「呼」的一声,尾随那人脚一蹬,身如利箭,一掌拍出,劲风扑面。萧情故左掌拍出,右手推开苏银筝。两掌相接,萧情故身子一晃,那人退开两步,萧情故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人。 那人看似对萧情故武功之高颇为惊讶,随即沉腰坐马,使招推窗望月。萧情故听得后方风声响动,一回身就见腰刀劈来,另一人正持棍去敲苏银筝小腿,不由得大怒,对孩子竟也下如此重手!他后退三步,左肩靠向持刀汉子,右手抓住短棍奋力一扯,那人立定双足犹被扯得近身尺余,双脚在泥地上刮出擦痕。 萧情故以棍抵刀,中年人双掌已到。这人内力浑厚,中掌非死即伤,萧情故大喝一声,般若掌拍出,刚力对刚力。他一掌抵两掌终是吃亏,只觉胸口气息混乱,像是挨了记重拳。 使长棍的趁机夺回兵器,吆喝一声,棍影重重,劈丶戳丶扫丶挑丶敲,宛如刀丶剑丶棍丶戟丶鞭,竟是罕见的牛郎棍,放在乞巧节也算应景。刀客刀风凌厉,使的应是劈风刀法一类的快刀。 这三人,一人端重凝厚,一人巧变多端,一人迅捷无伦,若是一对一,萧情故自是不惧,但以一对三……海补衙门竟有这等搭挡,那真是没有抓不着的通缉犯了。 萧情故走梅花步,使左右穿花掌,双掌交叠而出,穿梭在棍影刀影之间,犹要小心那慢而凝重的掌风。他手上没有兵器,几招后便见支黜。 如何应付这三种攻势?萧情故一眼瞥见屋外没收的棉被,心念一动,斜退三尺。眼见对方挥刀砍来,萧情故抄起晒架上棉被,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棉被连着木架向刀客兜头甩去,随即双手各抓住棉被一角往使双棍的脸上兜去,那人连忙退避。 这棉被当真是克敌妙招,若遇掌力就以柔克刚,若遇短棍就以长取短,若遇快刀就以面破线,萧情故抖擞精神,一方棉被忽张忽合,时如大网兜头盖去,时如方盾扫敌面门,掌丶棍丶刀一时都近不得身。 他虽占优,终究只是防守,正寻思如何脱身,忽地撇见苏银筝还站在原地不住跺脚,既不回头也不呼救,似在担心自己。萧情故喊道:「你还在那干嘛?快走啊!」 使刀汉子见一时攻不下萧情故,转身去抓苏银筝,苏银筝拔腿就跑。萧情故飞身去救,一掌双棍朝他身上招呼,萧情故将棉被裹在身上,避开双棍,躲不过印在背上那掌,幸好棉被蓬松,又身在半空,卸去五分力道,仍是五内翻腾。 萧情故着地一滚,将棉被甩出,使刀汉子忙着抓苏银筝,闪躲不及,被棉被兜头盖脸罩住。萧情故一掌拍出,那刀客待挥刀来斩,棉被碍着手脚,忙学萧情故将棉被抖开护身。 照理而言,棉被是柔物,能卸去掌力,却不料萧情故恰好刚学了门功夫,能借柔物发劲。 袈裟伏魔功。 这掌打在棉被上,真气鼓荡,棉被向内凹陷,撞向刀客胸口,喀拉一声,至少得断三根肋骨,刀客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闷响,萧情故背后被短棍敲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不行,不下死手必死无疑! 萧情故从不对海捕衙门下死手,抓通缉犯并不伤天害理,可今日面对三名高手围攻,即便生死相搏都未必能赢,还考虑什麽手下留情?他身子向前一纵,拉开距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气息细密悠长。 中年汉子正使招天王托塔,双掌同时拍来,萧情故举双掌一迎。中年汉子以为对手掌力不过略胜自己一筹,又受了伤,如此对掌消耗,对手败得更快。不料掌力相迎,砰砰两下,中年汉子大叫一声向后摔飞,双臂竟已骨折。 须弥山掌,重如须弥。 萧情故赢在出其不备,随即右掌拍向使棍那人胸口。那使棍的见同伴两掌倒下,早已有备,两根短棍一上一下护在身前。 咔,右手棍应声断折,手臂剧震,萧情故左掌再拍,那人矮身避开,萧情故右掌紧接而来。那使棍的应变奇速,左手棍护在身前,右手将半截断棍往萧情故脑门砸去,砰的一下,萧情故眼前一黑,这掌打在左手棍上,将另外一根棍子打折。 没了,须弥山掌最大的毛病就是打不中便烟消云散,且用完之后真力耗竭,再使别的武功威力便打折扣。萧情故本能挥出六掌,但他受伤在前,使了五掌就再无馀力,脑门上挨了记重击,昏昏沉沉,眼前一片血红,只能胡乱挥掌自保。 忽听苏银筝高声喊道:「在这边!在这边!」萧情故心下一叹,终究难逃法网,随即昏了过去。 ※ 萧情故再睁开眼时,躺在一张舒服的床上,房里还有薰香。 头好痛……痛到像裂开了似的。 「别乱动,没事,就是头骨裂了。」身旁的人就像在回答他一般,接着数落道,「萧兄武功再高也不该如此逞强,以一敌三,怎不呼救?」 谁?萧情故微微侧头。一个英姿俊朗的青年公子站在床边,对他道:「在下苏亦霖,承蒙相救舍妹。」 什麽?萧情故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他也姓苏,是苏银筝的哥哥? 苏亦霖礼貌道:「舍妹顽皮,幸好阁下相助,这才平安。那三个嵩高盟的恶徒杀一擒一,只逃了一个,也算为萧兄出了口怨气。」 什麽嵩高盟,不是海捕衙门?这人怎地这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算了,别想了,改天再问吧…… 「在下不打扰萧兄休息了。」苏亦霖起身告辞。 不过萧情故没安静片刻。苏银筝抽抽搭搭趴在床边不停哭,哪怕真有一点是为他操心也好啊。 「为了救你,我又回头,又开口,我姻缘没了,你要赔!」苏银筝大哭。 到底急什麽啊……这小巫婆…… 萧情故决定闭嘴,随便他说什麽,这小巫婆肯定又有许多道理冒出来,他头实在很疼,不想更疼了。 「二妹,让萧公子歇息吧。」一名姑娘娉娉婷婷走入。萧情故眼前一亮,浑沌的脑海乍见清明,这不正是今天见着两次的那丽人?难怪他觉得苏亦霖眼熟,原来是她哥哥! 苏银筝兀自哭闹不休,那姑娘就要将她拽离。「等等!」萧情故连忙叫住她,「敢问姑娘……」 「我叫苏琬琴。」那女子很是善解人意,不等萧情故问完便自我介绍,「这是舍妹银筝,想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哦,苏姑娘好……」萧情故觉得自己模样一定很滑稽,忙岔开话题,「为什麽银筝姑娘会走失?」 「我这二妹淘气,今天看变戏法,她嚷着上台,那木盒下有机关通往台下,她便趁机逃跑。」 「谁叫你们不让我去偷秫秸!」苏银筝抱怨,「我还替姐姐求姻缘呢!」 哦,原来变戏法时上台的是苏银筝。自己那时没注意到这姑娘身边还跟着个妹妹,要是注意到了,早把苏银筝送回去了,就没后面那麽多事。 萧情故忽地想到一事,忙摸额头,怕暴露头发下的戒疤,一摸之下发现额头缠满绷带,恰恰遮住戒疤,这才松了口气,却又疼得叫出声来。 苏琬琴噗嗤笑了出来,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公子别乱动,当心又伤着。」 「现在是什麽时辰了?」萧情故问。 「戌正三刻,未卯。」 「所以还是乞巧节?」萧情故问,眼睛紧盯着苏琬琴,一瞬不瞬。 苏琬琴脸一红,点点头,嗯了一声。 本松说得对,苏银筝说的也对,说不定连相士说的都是对的。 在这麽一天,在这麽个时候,自己千里迢迢来到这麽个地方,遇见这麽个人…… 说不定真是命中注定呢,萧情故想…… </body></html> 外传《等闲之辈》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外传:等闲之辈</title></head><body> 昆仑九十一年八月秋 尸体七窍流血,老仵作用湿润的粗布粗鲁地擦拭沾满泥巴的脸,上面的脚印太多了。 「下回踢身体。」他说,虽然尸体身上的脚印比脸上更多。 老仵作在水桶里把粗布涤净:「把脸踩烂,分辨不出,收不到赏金。」 尤添火舐舐下唇,舌尖还有淡淡血腥味。 「衡山逃犯易持戈验明正身。」仵作在文件上签字,问,「要借瓜棚吗?」 尤添火站在东湖帮刑堂门口等待,庭院里遮荫的大树还未被秋风侵蚀,他站在树下,阳光透过云隙与叶缝温暖地洒下,钱窝子跟小麻雀的尸体却冰冷地跟逃犯一同躺在刑堂里。 他还没从昨晚那场恶战里缓过气来。是的,他们撞上槌子,谁料到一个只值三十两没有声名的通缉犯竟然有这麽好的武功。 「臭狗逼养的于病山!」石窗走出刑堂,吐了口唾沫,「他跟咱要十两银的棚费!」 尤添火没理会石窗的嘀咕咒骂。 「这二十两……」石窗丢出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怎麽分?」 石窗要是有想法,倒是大声说出来啊,想让别人当坏人,自己再为难地附和?真是个孙子!尤添火不自觉地摸着左眼窝凹陷处,隔着眼皮摁着眼珠子。 七年……还是八年前?那一拳打在他左眼上,重得让他昏过去,醒来后就听见钱窝子见鬼似的尖叫。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势,钱窝子说他整颗眼珠快掉出来,是小麻雀硬生生把眼珠摁回眼窝里。至今他左眼窝还有着明显的凹陷,眼珠暴凸,他时常觉得自己的眼珠会掉出来。此后他多了个习惯,时不时会摁眼眶,像是想把眼珠子塞回眼眶里。 之后他就有了个外号,叫独眼狗,小麻雀说他像长黑眼圈的狗。不响亮的外号,却很符合他的身份,对这天下,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从前他没有赫赫名声,往后也不会干下丰功伟业,他的故事无足轻重,就只是发生。 一个发生在这世上,不足以流传的故事。 「一人五两。」尤添火回答,「钱窝子跟小麻雀都有一份。」 钱窝子跟小麻雀的尸体被一把火烧了。棺材太贵,而且麻烦,尤添火从刑堂弟子手上接过证明两人身亡的文件。钱窝子是个好人,管帐公正,就连最爱计较的小麻雀都没怀疑过他喝的每一杯酒。 「之后怎麽打算?」石窗站在东湖帮门口问。 问这问题,其实心底早有答案。再找两个同伴一起干活?不是不行…… 「我想把他们的骨灰送回家去,好歹给家人报个讯。之后……」尤添火没想到之后要怎麽办,自己也没太多积蓄,钱窝子不只一次告诫他不要把钱花在劣酒跟烂婊子身上,可他就是不听劝。 石窗莫可奈何:「就照你说的办。」 钱窝子身上有三张五两的银票,约莫两三钱重的碎银跟一把铜钱,小麻雀身上只剩二两多,他不爱女人,所以听劝,把钱花在好酒跟烂屁股上。不过这也难说,尤添火也不清楚小麻雀跟那些相公是谁出屁股。 公帐的囊袋里还剩下四两三钱,被公平地分成四份。 「钱窝子老家在宛县,你送小麻雀回庐州。」 「庐州更远,我吃亏。」石窗反对,「为什麽不是我送钱窝子回家?」 「操娘的,好歹几年兄弟!」尤添火破口大骂,「这些银子够你挺几下鸡巴?钱窝子家还有爹娘!」 石窗竭力掩藏羞愧:「行吧,我送小麻雀回家。」 「我要你对着小麻雀的骨灰发誓,一文钱也不贪他的!」 两人把剩下的两匹马跟零碎的杂物细分了,连锅碗都算得仔细。尤添火牵走钱窝子的马,把骨灰跟遗物丶帐篷安置在马上,骑上自己的马离开。 宛县不远,约莫一千里路,一个人走只要几天路程。幸好不在南方,青城衡山点苍丐帮打得正激烈,他可不想越过战场,至少现在少林境内平静得很。 之后怎麽营生?他打算边走边想。当护院,加入镖局,还是加入钱庄的镖队?这些都不是好行当。他听说襄阳帮在征船队,但他眼力不好,尤其左眼受伤后看什麽都模糊,大夫说早晚得瞎,这点本事,又瞎只眼睛,找得到活吗? 他想家了。 每个人都会想家,包摘瓜的都清楚,在逃犯老家附近最容易抓到人。每个人都不喜欢离开熟悉的地方,就算罪犯也一样。即便一开始会离乡千里,几年,十几年,总有一天他们会想回家,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就算街道变了,街坊变了,总能找到一棵熟悉的老树,一段破旧的篱笆,一张熟面孔,让自己回到梦里。故乡就是故乡,水是甜的,盐是咸的,即便鱼腥味也鲜。 才刚过三十,尤添火就觉得自己很老了。 他掂了掂囊袋,还剩下七两银子,到了宛地,剩下的钱还够他回淮州吗?回到淮州后,就武当这破地方,能有什麽好营生? 马匹沿着河岸走,山下乾瘦的农妇正在收割高粱,除了间茅屋,没其他住家。这块地很贫瘠,高粱比农妇的头发还乾枯。农妇很年轻,腰身纤细,一双瘦腿,手脚脸庞都被晒红,挥动镰刀时胸脯不住摇晃,粗布短衫腋下的裂缝透出粉白色的肌肤。 「婆子,这附近有能过夜的村子吗?」 农妇抬起头与他打个照眼,忙擦去脸上污泥,带着热络笑容快步上前,拉着缰绳指着前方:「沿河再三里路就是百步村,再走三里路就是随县。但你现在去随县应该找不到地方住。」 她手举得很高,故意露出破衣下的裂缝。她的丈夫在哪?在这破地方,尤添火确信自己只要扔个一两银子,就能让农妇牵着自己的手进屋,如果她丈夫在屋里,也会识相离开,说不定还会替自己打桶水。 装着钱窝子骨灰坛的搭裢在马腰上晃动着,像是提醒尤添火别把银两花在劣酒跟女人身上。 奇怪,一个人活着时无论怎样苦口婆心都听不进去的话,等到人不在了,那些话却像印上文件的朱记,抹都抹不去。 「谢了。」尤添火策马。他察觉到农妇的失望,压抑着心火继续前进。肯定是天气太热,他想,所以才心浮气躁。他来到小溪边放马喝水,自己脱下靴子卷起裤管步入小溪。一阵沁凉从小腿上传来,他感到舒坦,弯腰用冰凉的溪水洗涤脸上的污泥与躁气。 等他把短衫打湿,准备上岸时,却见一个细瘦汉子,衣衫褴褛形如乞丐,正鬼鬼祟祟站在马旁。 小偷?尤添火暗骂自己不小心,快步上前,大声喝叱。那乞丐吃了一惊,转身一跛一跛地逃,尤添火从后抢上,一记穿心腿将人踢倒在地,掀过身来。 那人捂着头脸不住翻滚,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叫些什麽。尤添火举起拳头要打,口中喝道:「你偷了什麽?」 那人仍是咿咿呀呀叫个不停,身子不住扭动。尤添火骂道:「狗日的,别叫!」 一拳正打在那人脸上。乞丐呜了一声,疼得不住翻滚,双手推来,力气颇大,尤添火正要再打,见那乞丐发须蓬乱,骨瘦如柴,衣服更是缝缝补补,倒是脸与身体还算乾净。 乞丐双眼惊慌无神,既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呼救,只是咿呀大叫。「装傻?」这可是武当,什麽坑蒙拐骗手段都有,尤添火左手按着乞丐胸口,右手就去搜他身。 忽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尤添火手腕,尤添火吃了一惊。这小偷还有同党?溪边一片平坦,方才怎没发觉?他右手一抽,左手一拳打向来人,却像是打中了柔软的棉花,拳头已被捉住。 是个高手?尤添火定睛一看,不由得一愣。 青年面貌俊美异常,至少能把小麻雀——假如他还活着,看到眼珠子掉下来。青年的头发利落地用铜环束成马尾,穿着一席洗得泛黄的白衫,抓着他拳头的手掌虽然有力,却如姑娘家般柔软。 尤添火觉得这人眼熟,他毕竟是海捕衙门的人,尤其这人犯的案子太大太惊人,他怀里还有他的通缉图纸,不由得惊呼出声:「你……你是……」 察觉即将失言,尤添火立刻闭上嘴。那青年没打算为难他,松开手:「他是傻子,不是想偷你钱。」 「傻子?」尤添火细看这乞丐,见其目光呆滞,嘴角流涎,表情惊恐,五官颇不协调。 那乞丐一脱困便一瘸一拐地逃了,也没逃远,不过奔出二三十丈外,回过头来看着尤添火,呼呼喝喝不知叫些什麽,又蹲下身子委屈巴巴地在地上捡了颗石头。尤添火本以为乞丐要拿石头打他,对方却没起身,就坐在溪边,双手磨刀似的不断推着,不知在推什麽。 尤添火心中不解,怕惊扰他似的小心翼翼向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这乞丐在忙乎什麽。 他在磨石头。 这傻子拿着一颗溪边随处可见,一指节长两指节宽的石头,把一块大石当磨刀石般不断地磨。 磨石头做啥?尤添火不明白,但傻子的心思谁能明白?他有些尴尬,不知该怎麽解释,牵了马准备离开。 「你认出我了?」那青年问。 尤添火心底一颤,回过头来,鼓起勇气问道:「你要灭口吗?」 那青年摇头:「我不杀人。」 「可抚州的通缉……」 「臭狼算人吗?」青年反问。 「不算。」尤添火脱口而出,放下些戒心。他没动半点多馀心思,一个能在数千彭家守卫中刺杀彭千麒又平安脱身的人,就算弟兄们都在也没胆挣这四百两。而且他不想抓他,尤其在这人阻止自己欺负弱小——虽然这不是自己本意后,对之更多了点好感。他甚至想在这青年面前为自己辩解:「刚才是误会,我看见他靠近我的马。」 青年点头:「我知道。」 话说到这,尤添火不知该怎麽说下去,于是问:「明大侠要去哪?」 该死,他是个通缉犯,我竟然这麽问,这不是引他疑心,以为我要带人追捕他?尤添火一开口就后悔了。 「我要去少林,走大路不方便。」明不详回答得很坦荡。 尤添火忙解释:「我不会说出去,只是问问。明大侠刺杀臭狼,江湖高义,在下没丁点冒犯的意思,也没这本事。」 「你要去随县过夜的话,这几天不方便。」明不详说。 小径尽头来了两匹马,一黑一白,吸引尤添火不安而四处张望的眼睛,尤添火忙道:「明大侠,有人来了,你要不先避避?」 明不详「嗯」了一声,身子跃起,往百步村方向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尤添火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麽,骑上坐骑,牵着另一匹马走上小径,恰恰撞上远道而来的那两匹马。 马上青年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两人面貌有些相似,像是兄弟。骑着白马那人喊道:「兄弟也要去随县?」尤添火「嗯」了一声。虽然这里接近鄂西襄阳帮一带,治安稍好,但毕竟是武当地界,强盗不多,坑蒙拐诈的不少,他得多点戒心。 那人看清他模样,忍不住一愣,眼角不自禁地颤抖,像是觉得疼。尤添火有些烦躁,知道自己眼眶凹陷,眼球突出,很多人第一次见着都会讶异。 「我们是双镖门杨家兄弟,在下杨冠清,黑马上是我哥哥杨冠全。」 双镖门是鄂南大门派,靠近衡山岳州,掌门也姓杨。尤添火问道:「敢问杨掌门是两位……」 杨冠清拱手道:「是家父。」 竟然是双镖门的公子,尤添火忙拱手:「在下姓尤,小名添火。」 杨冠清道:「我刚才好像看到兄弟在溪边与人说话?」 尤添火指着溪边的傻子推托道:「是个傻子,我以为他偷东西,差点误伤。」 「傻子?」马匹正好经过傻子身后,杨冠清看过去,「他在做什麽,磨石头?」 「你没法知道傻子脑袋里想什麽,总之是个误会。」尤添火又在心底为自己辩解了一次。 杨冠清笑道:「原来如此。兄弟也要去随县打擂台?」 「打擂台?不是。」尤添火摇头,他甚至不知道随县有人摆擂台。「我送弟兄回家。」他说着望向马上搭裢。 看杨冠清表情,该是明白了罐子里装着什麽,就听他问:「这是怎麽一回事?」 「我是海捕衙门,撞上槌子,不是什麽好说的事。」 杨冠清肃然起敬:「兄弟千里送亲,当真好义气。」 「义气救不回弟兄的命。」尤添火叹了口气,不自觉摁了摁眼眶。 「跟他说什麽呢?」骑在黑马上的杨冠全不耐烦地喊,「没事就走了!」 「前面就是百步村,往随城就这一条路,尤兄一起走?」杨冠清问。 村子就在前头,尤添火远眺过去,早看不着明不详身影。他不想拒绝门派公子的好意,扯了马匹跟上。 「你说随城在摆擂台?」尤添火好奇问道。他几年前看过打擂台,即便是两个普通练家子搏斗都精彩,若能见到高手过招,更让人血脉贲张。 「头彩有一百两呢。」 一百两……让钱窝子跟小麻雀送掉性命的也才五两。 「两位公子应该不缺这点钱。」 「三爷也打过擂台呢。」杨冠清大笑,「你没听说过?」 「那个三爷?」尤添火诧异问道,「他也打擂台?」 「五年前的事吧,山西蒲郡摆擂台,赏金有一百五十两。」 「那还有啥好比?」尤添火道,「等着抢榜眼?」 「这事可不照兄弟想的走。」杨冠清笑道,「这年头摆擂台图什麽?热闹。打擂台为啥?出名。」 这话是没错,听说天下大乱前,大小门派都会摆擂台,尤其相邻的门派常常为了招收弟子特意摆下擂台彰显功夫,附近不合的门派也会来踢馆闹事,争抢弟子。昆仑共议后,九大家共掌天下,每个门派都是个小衙门,管着小至几十里大到上千里的地,人人想进门派,也就不兴摆擂台招弟子了。 但擂台有个好处便是热闹,能招来方圆数十里乃至数百里的武林人士,一小半为了赏金,一大半是没出名的练家子要彰显功夫,打得好找活容易,要是被哪个富商看上或者有个好名次,保镖护院甚至进入门派当守卫弟子都有可能。还有些人则是为了出名,太平时一身功夫无处显摆,打擂台搏名声。至于世家弟子,打擂台能学得实战经验。 有把戏看,就有人潮跟热闹,有人主持,店家也乐于出银两。大城里多的是节庆名目,权贵又多,不好施展,因此不兴,小地方或因传统,或因商事,都有人愿意开擂台。 「三爷名气还不够大,要上擂台彰显威名?」 「不知道,或许是兴之所至。总之三爷一来,谁不巴想着上去跟三爷过几招?就算输了也好出去吹嘘。百姓听说三爷打擂台,都来瞻仰,比武那三天蒲郡塞得水泄不通,是往年擂台的三倍热闹。热闹有了,名气也有了,最后三爷拿一百五十两走人,宾主尽欢。」 双镖门是不小的门派,杨家兄弟不为钱,那就是图名气,或者杨掌门想让他们磨练。 「尤兄弟不打吗?」 若能夺冠,回淮州就能找到活干,至不济一百两也足够买几亩良田放租……尤添火摇摇头:「不打。」 想什麽呢,自己这点本事。尤添火不是不心动,但他太清楚自己的能耐,要是真有本事,他又何必跟其他人联手抓逃犯? 「假刀剑,点到为止。」 「拳脚无眼,刀剑伤人。」尤添火道,「受了伤不划算。」 虽然不想打,但尤添火还是对打擂台有兴趣。大城里是真不打擂台了,免得大门大派之间交手引来公仇私怨麻烦纠葛。 杨冠清很健谈,杨冠全则没搭理过他。 百步村离溪边很近,几句攀谈的工夫,三人就进入村落。这是个很小的村落,几十间木屋零零落落,路客却意外的多,小村里处处可见停歇的马匹,还有搭建在村外的帐篷。 杨冠清笑道:「都说有热闹不是?」 「他们今晚都住在这?」尤添火有些不舒坦,人多的地方,盗匪也跟着多。 杨冠清道:「或许。兄弟,这时候进随县可找不到客栈住罗。」 「那你们……」 「丁掌门会替我们安排住处。」杨冠全很不耐烦,「走了。」说罢打马就走。 「我哥性子跟我不同,难亲近。」杨冠清赔罪,「我去随县了,尤兄若是不忙着走,两天后来看我打擂台。」 尤添火没跟上。随县才三里远,走出村口一眼就能见着,但假若真没客栈,自己得野营。他抬起头,天色泛黄,下一个能歇息的客栈还不知道在哪,虽然能野营,但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许不是好主意。 只能明天再走了。 他赶了一天路,正自疲倦,也没太多银两,送完钱窝子最后一程,还得回淮县。 他闻到包子的香味。 店老板大概三十来岁,留着细碎胡渣,看着老实,头发油光,擀着面皮,手臂与大腿格外粗壮。 「客官要几个?」店老板热络地招呼。 「四个包子,肉馅的,再一壶……给我一壶水。」尤添火坐在唯一一张板凳上。 包子很快送上,面皮筋道,柔嫩弹牙,馅料则太过油腻,只能算滋味平平,但搭配这样的面皮就显得般配不起。 「老板,十个包子!」店铺外的客人喊着,瞧身板也是准备去擂台挨揍的。 「卖完了。」店老板歉然,「对不住,对不住。」 没了客人,多了清静。不久,熟悉的咿咿呀呀声又传了来,那傻子一瘸一拐地走近店门口,尤添火以为店老板会将他赶走。 这傻子应该是肚子饿了来讨吃的,他应该是村里人,毕竟傻子能走多远? 尤添火看到傻子脸上的淤伤,不由得又惭愧起来,要是店里还有剩馀的包子,他倒是愿意买几个给傻子赔罪。 就算没包子,就没法替他买碗面买块饼吗? 「银子呢?」店老板问傻子,「没银子就没包子。」 傻子哪来的银两?尤添火正要起身,那傻子不知给了店老板什麽,店老板从桌下取出一封包子递给傻子:「明天再来。」 「啊?」尤添火疑惑。傻子见到他立刻退开几步,指着他咿咿呀呀又叫又跳,只是听不懂说什麽。尤添火忙起身,摆着手试图安抚这傻子。 「我不是坏人。」尤添火忙道,「我以为你偷钱。唉,总之是误会,我不会伤害你。」 跟个傻子有什麽好解释的? 店老板斥道:「郭傻子,回去,别吓着我客人!」傻子见店老板发脾气,一跛一跛地带着包子离去。 原来那傻子姓郭。 「掌柜的,今晚能借住你家吗?我会付钱。」尤添火道,「明天就走。」 「已经被人借住了。」掌柜满脸歉意,「今晚村里所有屋子都借出去了,要不外头怎会有这麽多帐篷?」 「我把马匹寄放在这,你有草料吗?帮我喂饱这俩畜生,我给你五十……七十文。」 「我帮你加些麦皮跟高粱。」 尤添火取下自己那匹马上的搭裢跟帐篷来到村外。空地上立着几十顶帐篷,过两天会少一半吧,他想着。他不喜欢这些帐篷,太多年轻人缺少远行经验,帐篷搭得太近,没拿捏好距离。 毕竟大部分逞凶斗狠的都是年轻人,随县办擂台,真引来不少人。 尤添火搭起帐篷,他想远离这些人,但那些年轻人似乎不明白道理,见他周围有空地,就贴着搭起帐篷,几乎是挨边搭建。 他掩上垂帘,帐篷外火光闪动,年轻人们堆起营火大声交谈着,或许还喝着酒。他闻到酒香,还有人动手的吆喝声,擂台还没开始就有人先行切磋了? 那不关他的事,他想起钱窝子丶石窗跟小麻雀。他是遇上钱窝子才入海捕衙门这行。那时他刚拿到侠名状,没有门路,当不了门派弟子,嫌弃保镖护院钱少,又不愿加入那些个干着山寨行当收过路钱的门派。他到刑堂想求个职事,看到钱窝子押着犯人归案,白花花的银两沉甸甸,他就跟钱窝子攀谈上。钱窝子的同伴刚走一个,正缺人,看他武艺还行,就收他入伙。他们天南地北到处搜捕逃犯。 他又摁了摁眼角。 钱窝子说,干这行没有正义,只有赏金,要正义就去刑堂,别来海捕衙门。他们可以抓错人,但最好别杀错人,衡南罗家两兄弟,道上顶尖万儿,绰号天罗地网,杀错人又被三爷撞着,在陇南还了七年生死夜。 他们抓过最贵的赏金价值八十两,也有过近一年没开张,他险死过好几回,除了眼角这伤,身上还有一道长六寸的伤痕,那次他昏了半个月,积蓄全拿去看大夫。 他没死,钱窝子却死了,因为生死难料,前途未卜。他拿到钱总是花天酒地,听说夜榜的刺客也这样。 海捕衙门跟夜榜没什麽差别,只不过夜榜里的人功夫比海捕衙门高多了。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半夜,忽地听到外头嘈杂声,他觉得一阵烧灼,张开眼睛。帐篷外,不,帐篷正在燃烧,篷顶支架已经烧融,着火的篷布正向他身上搭来。 操!他睡意全消,甚至不敢起身,一个打滚翻向帐外。他撞倒支架,才刚窜出帐篷就塌陷了。他抬头看去,周围都是浓烟丶奔逃的人群和一顶顶燃烧的帐篷。 尤添火想起搭裢还留在帐篷内,里头有钱窝子的银票。他笨拙地挥刀灭火,但太慢了,坍塌的帐篷瞬间付之一炬,虽然找回半截搭裢,但里头的银票已经跟着帐篷一道化成灰粉。 尤添火愣在原地,这要怎麽跟钱窝子交代…… 「谁?哪个傻子?哪个傻子走了水?操!」他跟着其他失去帐篷的人一起破口大骂。他见起营火的其中一名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帐篷外,抢上前去一把揪起对方衣领:「是不是你?」 「不是!」年轻人分辩,但语气不肯定,「我们熄火了……我们熄了火才睡的!」 「翻火灰了吗?」 「翻什麽火灰?」 「我操你娘!」尤添火重重一拳打在年轻人脸上,打得他满嘴是血。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年轻人兀自辩解着。 起火的原因很快就找到,那群年轻人没翻火灰,夜风一吹,下方馀烬复燃,火星烧着帐篷,又挨得近,一传二,二传三,村外的帐篷近半受祝融之灾,幸运的是竟然没死人。 「操!操娘的,操他娘的!」尤添火不住跺脚大骂,这群小伙子比傻子更傻! 不,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早就看出这些人没经验,早该离他们远远的,他就不该留在百步村过夜! 二十一两三钱……他要拿什麽给钱窝子一家?他摸着头懊恼无比。搭裢里还有几两碎银子,但远远不够。 还去不去宛地了?他想,就还个骨灰,几两碎银,让老人家难过。把这几两碎银给了人家,自己又要怎麽回淮州? 去哪弄来二十两银子?他懊恼地坐在帐篷馀烬前,闻着阵阵方才没发觉,现在却格外刺鼻的烟味与焦味。 还有一匹马,不,马也是钱窝子,他家人应该得到二十两银子跟一匹马。如果卖了自己的马凑数……走回淮州?盘缠肯定不够……再回去摘瓜子?他想起通缉犯图像放在另一个搭裢里。靠自己一个人?他连一个二十两的逃犯都未必能抓着。 「操!」他又大骂一声,起身拿支火把,径自往溪边走去。他睡不着,得散散心。 溪边亮着七八盏火光,看来失去帐篷睡不着的人不少。他看见郭傻子愣愣地站在营地外,许是被火光与嘈杂声吸引了来,一见他就逃。尤添火刚想叫傻子慢些,别摔着了,就听有人问:「你的营帐也被火烧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尤添火忙转身,一张俊秀脸庞出现在面前。「明大侠?」他差点喊出声来。 「我在另一边露宿,见这边起火,想你也许在这,就来看看。」 一面之缘竟然能让明大侠惦记,尤添火不由得感动:「我就是倒霉。」 「骨灰还在吗?」 「啊?」 「我在搭裢里见着骨灰坛,你又是海捕衙门的人。」 「你怎麽知道我是海捕衙门的人?」 「普通人不会这麽快认出我。每间客栈都贴着通缉图像,谁会认真看?」 好聪明,尤添火叹了口气:「骨灰坛还在,就是钱没了,我死去同伴的钱。」 「你要去打擂台吗?」明不详问。 「我?」尤添火哑然失笑,「但愿我有这本事。」他问,「明大侠怎麽还在百步村?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去少林得经过随县,现在那里人多,我等擂台打完再走。」明不详又问,「你今晚睡哪?」 「不知道,随意将就一夜吧。」 今晚之后就难说了,明天丶后天……不知不觉,他跟着明不详的脚步在溪边散步,尤添火觉得能跟这样的大人物说话非常荣幸。一个敢于刺杀臭狼的侠客,而且是跟那位对九大家发仇名状的李大侠一起动手,虽然江湖中都认为李大侠才是主谋,明大侠只是协助,自己之前也这样认为,但见着明不详后,他觉得明大侠至少是能与李大侠并肩作战的大人物。 「你在这儿等我,我拿帐篷给你。」明不详忽地停下脚步。 尤添火讶异:「我明日就走了……」 「你没钱了。」明不详摇头,「我至少能送你一顶帐篷。」 尤添火还要婉拒,明不详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中。不久,明不详果然送来一顶帐篷,陈旧,但保养得很好,非常牢固,明不详甚至为他搭起帐篷。 「你今晚就在这歇息吧。」明不详说道。 帐篷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明大侠虽然流浪,却是细致人,而且是个好人,尤添火想着。他很困倦,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尤添火在细微的脚步声中醒来,掀开帐帘,见是包子铺店老板提着水桶来到河边。尤添火喊道:「掌柜的,这麽早就来河边?」 店老板认出他来,用憨厚的笑容答道:「客官几时来取马?」 想到那二十两还没着落,尤添火心下一沉。宛城不远,可怎麽跟钱窝子家人交代?他坐在溪畔石子地上,叹道:「昨晚一把火把积蓄都烧没了。」他一肚子抑郁难平,「还有我死去兄弟的二十两银。」 「那坛骨灰是你兄弟?」 「我们是摘瓜的,撞上流星槌……」 「好端端为啥要撞流星槌?」 掌柜显然听不懂黑话,尤添火只好解释:「是撞上武功厉害的通缉犯。我兄弟死了,我送他的积蓄跟骨灰回家,却不想遇上这祸事。我不知道哪来的颜面去见我兄弟,怎麽跟兄弟交代。」说着眼眶一红,他捂着脸,几乎要落泪。 「客官的帐篷不是还在?」店老板问道。 「人家送的。」尤添火不想继续这话题,摸了摸鼻子,忍住眼泪,反问道,「对了,郭傻子身上哪来的钱买包子?」 他昨天看到就有疑惑,今日凑巧撞上店老板,索性问了。 店老板哑然,从腰间取出个布囊倒在手中,里头是十几颗约莫一指节长两指节宽的小石子,不就是昨日郭傻子在河边磨的石头? 「这就是郭傻子的银子。」店老板苦笑,「郭傻子是村里人,打小就傻,没事做,就会闹事,郭嫂在时还能管束,十二年前郭嫂一走,他在村里闲晃,想吃就拿,想拉屎就随处拉,一被拦阻就砸东西。百步村穷,禁不起折腾,人人见他就打,想赶他出村,虽知道他出了村就是死路一条,可又能怎麽办?」 发疯或发傻的男人比发傻的姑娘更没用,而且更会惹事。 「他看人家给银子就不会被赶,他分辨不出什麽是银子铜钱,只知道一小块,硬硬的,就拿石头混充银子来跟我买包子。」 「你卖给他?」 「他拿了很多石头来,我只要这样式,让他找,找不着就磨。他有活干,有饭吃,在河边磨石不闹事,村里人就不赶他。有时我换给他几块破布,再捡些破衣修补,就能过活。」 石头当银子,只能在这家包子店买东西…… 「你不亏吗?」 「一天总能剩下几个包子。」 不是剩的,尤添火想起昨日店老板说包子卖完了,实际上还留了一封给郭傻子,他是先留了一份。这世道除了明大侠,还是有好人的,尤添火摁了摁眼眶,这回不是习惯,是想掩盖微红的眼眶,虽然他眼珠凸出太多,实在太「显眼」。 「你怎麽随身带着这些石头?」 「每日一颗两颗,日积月累,我那小屋子放不下。」店老板又苦笑,「要是丢村里,郭傻子捡着又拿来使可不成,我得丢回河里去。」 店老板说着拣出一颗扁石朝河面一扔,尤添火以为他要打水漂,不料那石头疾如流星,竟越过十来丈溪面撞上对岸碎石,火星四溅。 「咦?」尤添火吃了一惊,「掌柜的会武功?」 「爷,别开玩笑。」店老板笑道,「就是扔石头而已。」说着将颗扁石扣在指尖,这回他甚至肩肘不动,弹指射出,石头同样越过河岸,在对面擦出火光。 这手法,这劲力,即便尤添火武功低微,也看得出这绝对是顶尖的暗器手法。 「掌柜的怎麽学会这样丢石头的?」 「小时候我爹教的,要我时常练习。不过我爹吩咐过,石头打到人会受伤,得没人时再练。」 「能丢得准吗?」 「十丈内,两寸大小,必中。」 尤添火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怎样的准度? 「能掷几颗?」 「双手同发各九颗。」 「你这就是武功!」尤添火跳了起来,双手搭在店老板肩上,「这是最上乘的暗器手法!」 店老板连连摆手:「我真不会武功!」 尤添火见店老板神情不似作伪,他不知原委,叹道:「算了,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我收拾一下,去店里取马。」 「爹!」一个七岁孩童在厨房里剁肉末,见着父亲进来就喊人。 「借住的人刚走。」店老板道,「稍等一会,搭裢放在我房里。」 木屋很小,只有一间房,估计昨晚是让出块空地给客人。老板娘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即便客人进门也只是仰起上身点头示好。 「嫂子身体不好?」尤添火问。 「生产时差点血崩,之后身体就差。」 这种破村子,一间包子铺,肯定没钱买药。可就算穷,店老板还是能匀几颗包子几块破布给傻子。 尤添火接过搭裢,忽道:「你去打擂台吧,就算夺不了魁,也能赢点赏金!」 店老板连忙摆手:「怎麽又提起这茬?我真不会武功。」 「就不想试试?起码赢个几场!」 「赢这干嘛?」店老板摇头,「又不当护院保镖,我卖包子就好。」 「赢一场一百文,赢三场就有一两银子,要是能进前三,有二十两银子!大不了就是输,挨两拳疼不死你。」尤添火道,「有了赏金就能买药,你就不想帮嫂子补补身子?」 店老板看看干黄枯瘦的妻儿,矛盾犹豫全写在脸上。 「我没有侠名状,怎麽报名打擂台?」 为了怕不会武功的莽汉打擂台,报名都要侠名状,虽说侠名状早不值钱,到处能买,可这当口上哪儿拜师去? 「我帮你想办法,你叫什麽名字?」尤添火问。 这话终于说动店老板,他道:「我姓何,叫何求安。」 尤添火留下何求安慢慢考虑,自己即刻赶往随县想办法。才三里路,骑马片刻就到。 县里果然热闹,摊贩丶店家丶杂耍,游客云集,至少有两三百名武林人士。随县的擂台是随山派每年八月初七举办的,庆祝入秋后第一束高粱收割,也酬神祈愿来年丰收,已办了二十来年,赏金逐年丰厚。 沿街算命的相士对他呼喊,说他面相有异,尤添火没理会。算命的如果准,如果法术真有用,这世道就该是道士当家,人人呼风唤雨,用法术治理了。或许武当打算用这法子一统九大家,然则没实现,现在共治天下的是九大家,可见武功是真的,法术是假的,颠扑不破。 随县正中广场上,五座高高的擂台已经架起,代表武当的丹炉旗迎风飞扬,远远就能瞧见。 找谁帮忙呢?尤添火想起杨冠清,这位是双镖门掌门儿子,跟他要张侠名状不难。 他赶去随山派,自然吃了闭门羹,守卫弟子不让他进门,就连替他通报也不愿意。 「随县这么小,随便打个照面就能说认识?」守卫弟子嘲讽,「人人都来求见,几位贵客不得忙死?」 尤添火无奈,只好守在大门外等杨家兄弟出来,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原来杨家兄弟早就出门了,在外晃了一上午才回来。尤添火忙挥手打招呼,杨冠清见着他,笑道:「兄弟来看我打擂台?」 杨冠全冷冷道:「无事求人人不来,他与你有什麽干系,特地来看你丢脸?」 尤添火脸一红,杨冠清问道:「听说昨日百里村外帐篷失火,兄弟可有受波及?」 尤添火道:「我名里带火,定然遭殃了。不过这不是我想请你帮忙的事。」 尤添火说自己有个兄弟没有侠名状,却想报名擂台,想请杨冠清协助。杨冠清听完,讶异道:「没有侠名状,没拜过师,卖包子的能打擂台?兄弟莫说笑,白花五百文报名费不说,挨顿打何苦?」 尤添火道:「要是怕疼,也不上场了。」 杨冠全道:「帮你有什麽好处?」 尤添火一愣,他还真拿不出什麽好处。杨冠清忙道:「兄弟仗义,千里送亲,这点小忙举手之劳。只是现在不在双镖门,谁身上带几张侠名状还有掌门印鉴出门?明日就要打擂台,今日报名,缓不济急。」 说的也是,尤添火顿觉失望,道谢后正待要走,杨冠清又道:「不如你跟我进去,我向丁掌门说一声,给你派张侠名状。」 尤添火大喜,忙拱手道:「多谢!」 杨冠全道:「多一个对手,多个人挨打,无事生非。」 杨冠清不顶撞哥哥,但也不理会,拉着尤添火的手进了随山派。 随山派不大,杨冠全进门后便自顾自回房,尤添火跟着杨冠清穿过庭院来到大厅。大厅里坐着三个老人,都五十来岁,还有一名年轻人侍立在旁,高鼻朗目,神色冷漠,颇见傲气。尤添火听得他们隐约提起行舟掌门丶通机殿主之类的名字。 「丁掌门,张世伯,许六爷,许兄。」杨冠清礼貌问候。 几人都身着华服。他们一件衣服,我干一趟活都买不起,尤添火恭敬地站在门外低头想着。他猜测坐在主位的老人便是随山派掌门丁养生,另外几个却不认识。 「杨世侄有事?」丁养生望向尤添火,问道,「这是你朋友?眼睛……挺特别的。」 杨冠清禀明来意,丁养生哈哈大笑:「你说百步村那个卖包子的要打擂台?」 杨冠清有些尴尬,尤添火忙道:「是。」 「我还吃过他们家的包子。」丁养生指着尤添火笑着对黄袍老人说,「皮不错,馅料不行,我说的对吧?」他又将目光移向尤添火。 尤添火尴尬笑笑,脸红得显眼:「他家包子馅确实差了些。」 「什麽乌七八糟的人都能打擂台了?」被杨冠清称作许六爷的紫衣老人说道,「随山派的侠名状也不值钱了?」 杨冠清忙道:「只是从权。打擂台总要热热闹闹才好。」 许六爷说道:「那也不是什麽人都能上台。上台前报了名号,一下子就败下阵来,岂不丢人?」 「是。」杨冠清忙低头,显然三位老人之中,他对这位老人最为敬畏。 丁养生忙缓颊道:「也不是大事,我就开张侠名状给你吧,叫什麽名字?」 「何求安。」尤添火恭敬地道,内心狂喜。 「成了!」尤添火赶回百步村,「我帮你报名了,丁组五十一,你明日上擂台就行!」 「你……你教教我怎麽打!」 「我们去河边练习!」 「我还要卖包子,这几天生意特别好……」 「别卖了!」尤添火抓着何求安就走。 「让我先拿几个包子!」何求安忙道,「今天包子铺不开门,郭傻子得挨饿,我拿去河边卖他!」 溪水清澈如昔,潺潺流动,何求安将包子递给郭傻子,跟着尤添火沿上游走,确认四下无人。 「我攻过来,你弹石头打我!」尤添火穿上摘瓜子时的皮甲,举起一根树枝作刀。 「会疼……」 「你轻些!」 尤添火大喝一声抢上前去,何求安缩起身子,尤添火奔到他身旁他还不敢反抗。 「你要掏石头打我!」 「哦!」 「再来一次,你先把石头握在手上,等我一攻来,你就弹石!」 尤添火再度奔出,何求安吃了一惊,两人相距甚近,何求安还没出手,尤添火已一树枝劈在他背上。 「你怎麽不弹石头?」 「来不及啊!」 尤添火又试了几次,总是不行,他没想到何求安空有绝技却无临战经验,且生性仁慈,又怕伤人,不敢全力以赴,无论怎麽劝,何求安总是慢了一步。 「你不能这样教。」 尤添火与何求安同时转过头去,来者却是明不详。 「明大侠?」 何求安见到明不详也吃惊,讶异道:「我认得你,几天前你来过百步村。」 「我来看看你走了没。」明不详对尤添火说,又走到何求安面前问道,「你要打擂台?」 何求安点头又摇头,犹犹豫豫。 「需要帮忙吗?」 尤添火忙不迭点头。 「擂台上用的是榆木制的兵器,刀剑为主,长兵以棍代枪无枪头,短兵奇兵以木匕取代,流星槌则裹布包,免伤人命。」 「但是打到也得断几根骨头……」何求安担忧。 「那就不要被打到。」 「他不会闪躲。」尤添火说着,他开始觉得自己确实冲动了。 「擂台赛三天,第一天打五场,如果没遇到太厉害的高手……」明不详接过尤添火手中的树枝举起,「你站着能打中这树枝吗?」 啪,树枝断为两截,尤添火甚至没看清石头打哪飞来。 「打掉对方兵器就能赢了。」 「若是用拳脚的呢?」 「打大腿丶手臂,你就把他大腿手臂当树枝打,最多骨折,不伤性命,不坏筋骨。」 何求安一怕受伤,二怕伤人,听明不详这样说,顿时安心不少。 「开战前要先行礼,行礼有这几种常见姿势,你记着。」明不详借过尤添火的佩刀,刀尖朝下使个礼,接着举刀向上拱手为礼,之后单刀起势丶怀中抱月丶仙人问路,双刀丶双匕丶长枪丶长棍等各种起手势,直看得何求安眼花缭乱。 「无论他作哪种手势,你就瞧着他兵器,锣声一响,立刻弹石打断他兵器。」 「接着是最重要的,你要听好。」 「不要闪躲,你一闪躲,人家就知道你武功底子差,冒险攻来的机率就高。你要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等对方攻来。」 「对方若真攻来怎麽办?」 「没有擅使的兵器,加上你这弹石威力,只要你够镇定,谁也不敢冒险上前,只会拱手认输。运气好的话,第一天的五场你能轻易过关。」 何求安搔搔头:「这不是程咬金的三板斧?」 「你现在只有一板斧。」明不详道,「所以只能出奇制胜。」 何求安照着明不详的吩咐与尤添火过招,一连几次都精确命中兵器,不由得信心大增。尤添火大喜,佩服道:「明大侠当真好手段,起码明天的五关能过了!」 「别去。」 尤添火刹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明不详。 「这是上好的暗器功夫,先祖有此绝技却传而不宣,是为避祸。」明不详道,「或许掌柜先人不想绝技失传,又不希望掌柜闯荡江湖,才不告知你所学何技。」 「你不是本地人,对吗?」明不详问。 何求安犹豫半晌,点点头。 尤添火没想到此处,被明不详提醒,顿时满身大汗。但是避祸……就算真有仇人,会这麽巧在这穷乡僻壤撞见仇家吗? 「你再考虑考虑,一百两值得冒险吗?」明不详没有说下去,转身离开。 当晚,尤添火睡在何求安家中,听到何求安与妻子窃窃私语直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何求安就起身,赶集买肉,和面,包馅,如往常般准备开店,尤添火以为他要放弃,也不想劝。 何求安只包了十个包子,是给郭傻子的,他嘱咐七岁的孩子,若见到傻叔叔就收石头换包子。孩子早已见惯,点头说好。 「我去。」何求安道,「不求第一,能赢些钱回来就好。」 尤添火反倒紧张起来。 百步村村民听说包子店掌柜要打擂台,啧啧称奇,几乎全村的人都跟了去。 擂台场地很宽,还是挤满了人,何求安在第四座擂台与人动手。据说这次有两百多人参加,何求安至少要赢八场。 何求安几乎是抖着上台的,点完名,擂鼓三通,就听到下边哄堂大笑。 「用包子砸他!」下边的人讥嘲着,「你的兵器不是擀面杖吗?」 尤添火开始紧张了。 第一名对手是个剑客,一个怀中抱月请招,刚站直身子,「唰」的一声,手中木剑就断成两截。现场顿时静下来,下边的观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上边的挑战者剑就断了,两个人还愣愣发着呆。 「打啊!」「上去揍他!」呼喊声此起彼落,而何求安就这麽站着。 片刻后,他的对手恭敬行礼,告退下场,而何求安还留在场上,直到被人驱赶才缓缓走下台。 「我脚软了。」何求安对尤添火抱怨,「差点爬下来。」 尤添火安慰:「没事,跟练酒量一样,胆气越大,本事越高,本事越高,胆气越大。」 第二场对手是个刀客,没比前一个好多少,一个单刀起势,连声喝都来不及喊,手上木刀已断成两截。 下边的人依然没看清发生了什麽,直到有识者口耳相传,才知道何求安用了暗器。 第三个对手仍是使刀的,出手前,擂台下所有人都凝神专注看着何求安的手。只见他手一动,像是一个甩腕,简单直接,然后就看到对手木刀断成两截,静默片刻后才暴起如雷的一片叫好。 第四个对手使的是长棍,应该说是长枪,摆个一柱擎天式开门。他已经知道何求安的暗器,一直注意何求安的手腕。 等他听到叫好声,才发现手上木棍已少了一截,而何求安还愣愣盯着他看。许是感觉难堪,下不了场,他扔下棍子,摆出伏虎拳的姿势,尤添火还担忧他真的出手,何求安就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模样报拳行礼,说了声:「承认。」 那人收起架势,拱手行礼后离开。 明知打不过,谁也不想多受伤不是? 第五场时,几乎所有人都挤在这个擂台周围。百步村的村民为自己村里的英雄吆喝加油,声如雷吼,连剩馀的武者都在注意这个名不经传的包子铺老板。 第五个对手几乎在锣声响起时就冲出,一刀劈下,动作之迅捷,连尤添火自己都没把握躲过。 但这一刀劈空了,刀虽挥下,但半截刀刃已飞上半空。 怎麽能这麽快?尤添火觉得何求安出手比跟自己练习时更快。 「承让。」何求安拱手,脸上满是自信。 赢了五场就有二两银子。 何求安下台时,乡亲一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扔上半空。他不住大叫,不知是高兴还是慌张。尤添火正觉欣喜,肩膀被拍了一下,回过头去,见是名华服公子,正是杨冠清。只见他额头乌黑一块,脸颊略肿。 「丁掌门让我请你们去随山派。」 「去做什麽?」尤添火起疑。 「不知道。」杨冠清摇头。 尤添火跟何求安没法拒绝,因为随山派几乎是派人押着两人去的。再次穿过幽静的廊道,尤添火心底有些忐忑。 「杨二公子今天打得怎样?」他找个话头舒缓紧张。 「脸上你见着了,身上也挨了几下,不过无惊无险地赢了。丁掌门说我不小心,还太年轻。」 「我哥跟许公子也都赢了,尤其许公子赢得漂亮,几乎没受伤。明天我得对上许公子,掌柜的应该会跟我哥打。」 这名许公子应就是昨日见着的站在三名老人身边那傲气的年轻人。 来到大殿,这儿只剩昨日那名穿黄色衣服的老人跟丁掌门。 「丁掌门身边的是鄂东金雁门张博一张世伯。」 尤添火听过金雁门,约莫是个跟双环门差不多大小的门派。这对何求安来说已是大人物,他连随县刑堂也没去过,他慌得一双手不知道放哪,险些就要按到腰上装打石的囊袋,那可是大不敬。尤添火推推他手肘,示意他拱手行礼。 张博一问何求安:「谁教你这门打石头的功夫?」 何求安老实回答:「我爹,打小就教我。」 「你爹叫什麽名字?」 「何全寿。」 「练多久了?」 「二十几年啦。」 「你爹还在吗?他还说过什麽?」 「我爹没啦,就是跟我说人多时别使,免得误伤。」 张博一一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话越听越不对头,难道真是仇家?尤添火忙道:「张掌门……」 「没问你话。」张博一打断他,一双眼睛仍盯着何求安,「问你呢。」 何求安摇头。 张博一道:「你爹真没跟你说过其他事?」 何求安慌忙下跪:「大人,我真不知道这是武功!我爹只说这是丢石头的法门!我七岁搬来在百步村,之后就一步都没走出去过!」 「起来,没让你跪。」张博一哑然,「是我吓着你了,我好生跟你讲。你这套击石绝技叫击燕十八拍,鄂东郑家密传,天下没其他门派会。你应该姓郑,不姓何,看年纪,你爹该叫郑清,不是什麽何全寿。」 怎麽这位张掌门如此知根知底?尤添火心里一惊,冷汗从头淋到脚,又从脚麻到头皮。 「你爷爷郑保田与我二姑亲家黄山派结仇,发了仇名状。」 尤添火脑门一轰,何求安脚下一软,旁边的杨冠清扶住他。杨冠清惊道:「张世伯……」 张博一忙抬起双手安抚:「别慌,我只是说件往事。这又不是我家的仇名状,你们怕啥?」 丁养生埋怨道:「张兄这麽说话想吓死谁?」 「那是四十几年前你爷爷时代的往事。黄山派是我远亲,不过,嗯,你们也不用担心,黄山派不会追究这事。要说,唉,也就是我年纪凑得上,听过这往事。」张博一想了想,像是在想该不该说亲家坏话。 「郑家没有门派,这击燕十八拍是家传绝学,你爷爷寄身黄山派门下,黄山方掌门想要这门绝技,将女儿许配给你爷爷,你爷爷娶是娶了……没想后来方掌门的千金难产,母子俱亡,你爷爷说这功夫只传姓郑的,他要另娶,方掌门盛怒之下,亲家成了仇家。」 仇名状本就是论私仇,犯法自有刑堂,用不着仇名状。 张博一摆摆手:「我二姑三年前走了,她跟我亲厚,嫁去黄山派后跟我说起这往事,我就找你们一聊。黄山派现在对这功夫没上心,他家又不姓严,几十年前的往事,谁还记仇?我是要跟你说,当年你父母一辈各自奔逃,你还有个叔叔跟几个堂兄弟住在鲁地,现已改回本姓。你知道先人往事,可以访亲,之后要姓郑还是姓何都随你,黄山派不会追究。」 尤添火这才放下心来,里衣被冷汗浸透,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百步村的乡亲欢迎他们的英雄归来,一个包子铺老板,年过三十,竟然身怀绝技。随县打擂台的习俗有二十几年了,从人少打到人多,百步村连一个参加的人都没,谁成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别劝酒,打完三天再喝。」尤添火劝阻乡亲,「大家别吵闹,让掌柜的好好休息。」 「明日还要打两场,杨家大哥可是硬仗,要是都赢了,就算第三日输了都有三十两,咱们还得找明大侠帮忙。」 尤添火还是担心,毕竟今天打到第五场时,对手已来得及出手劈砍,倒是何求安对武学一无所知,反而越打越是信心满满。 他没有真正的临敌经验,虽然装得气度沉稳,其实是个孬货,他甚至无法判断对手的强弱来决定要出几分力,怎麽打。 他们趁夜来到溪边,明不详已在等着他们。 「明天不能站着打。」明不详摇头,「今天第五场已经很危险了。」 明大侠怎麽知道的,他也在吗?一个通缉犯挤在人群中看人打擂台? 「你要退着打,一动手就后退,左手一颗打兵器,右手一颗打肩膀,如果没中,左手再打一颗大腿,右手一颗继续打兵器,四颗打完前,你要赢。」 「我可以一次丢出十八颗……」 「然后你就没石头了,背太重的石囊会影响行动。」 「你动了,他们就会发现你脚下虚浮,发现你武功底子弱,就能以各种方式扰乱你,你不会赢。」明不详摇头,「你现在学着一边后退,一边打石。」 「这不难,我会。」 「你不会,你要退得像个高手才不会打完第一场就露怯。」 明不详教何求安身法,只有一招,向后退的姿态丶重心丶脚步。尤添火看着明大侠演练身法,虽只是向后退出三步,却飘逸灵动,彷佛衣袖上的每条线都在飘着,彷佛头发也在飘着。 这是怎样的天赋?他才多大年纪,为什麽能这麽聪明,有这麽好的武功,这是怎样的天之骄子?善良,侠义,又这麽……亲和,毫无架子。任何一个年轻人,不,即便是中年人有他这样的修为丶成就丶名气,都应该能俯视所有人。 而且不会让人嫉妒,你无法嫉妒一个彷佛与你不在同一个江湖的人。 不过同样的姿态换成何求安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用快,他们怕你。」明不详道,「但要漂亮。」 明大侠只更动何求安的姿势,不求迅捷,只求好看。何求安练到半夜才把这一退练熟,虽然脚下虚浮,但确实有几分模样,至少普通人看不出破绽。 第二天的擂台,几乎所有人都来看何求安。百步村就在随县外三里地,都是自家人,不少人买过何求安的包子,人不亲土亲,他一上场就是轰天的喝采声。 他先对上一名持双匕的细瘦男子,尤添火觉得他原本的武器应该是子午钺或短戟之类,匕首多少限制他发挥。 不过他能发挥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何求安能发挥多少。 擂鼓声歇,锣声响起,何求安立即后退。短兵求速,对方快得意料之外,但何求安照着明不详吩咐,开打之前就打定主意,两颗先打兵器,两颗打左肩右胯,四颗如风闪电驰,啪啪啪三声响,那人虽然闪避奇速,仍是慢了半步。 他若不快,也就吃上两记,他偏偏快,又不够快,除了右肩左胯两下,原本预计要打在兵器上的那下结结实实打在他手腕上,打得他腕骨断折,龇牙咧嘴不住大叫。 至今为止,何求安几乎每场都是一招致胜,令人惊叹。 尤添火转头望向另一边擂台,那场是杨冠清对上许公子。杨冠清毕竟帮他不少忙,他想看杨冠清赢。 不过等他转头望去时,杨冠清已落入下风。许公子长剑潇洒利落,如电如风,尤其身法诡谲,尤添火甚至看不懂他怎麽踏的步伐,有时看似往左却是往右,有时看似矮身却又跳起,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没什麽悬念。 又过了三招,许公子挑落杨冠清木剑,游刃有馀。 他觉得许公子会是留到明天最后一场的人。 何求安第二场对上的是杨冠清的哥哥杨冠全。能打到最后的几乎都是世家弟子出身,毕竟学武除了看天份,还得看钱,有钱才能拜上好师父。 尤添火又抠了抠眼窝,摁了摁眼珠子,有些紧张。 一开战,杨冠全不是抢快,而是立即后撤,收剑于后。尤添火看出何求安第一下专打兵器,避开第一颗石头,这个瞧不起人的家伙果然比弟弟多练了几年武,也更有临战经验。 第二颗石头贴着他胸口过去。 他是第一个能避开两颗石头的人,台下百姓惊呼出声。紧接着第三颗从大腿,第四颗石头从手腕处晃过。 竟然四颗都躲过了! 此时何求安与杨冠全都退到擂台边缘,这距离可够远,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很有耐性。何求安将手贴在腰间石囊上,杨冠全则是手捏剑诀蓄势待发,接着便是雷霆一击。 教外人看来,这两人正在对峙,再出手便是决胜。或许杨冠全是如此,尤添火想着,剑要打赢对手当然得近身,他猜测杨冠全没有近身避开石头的把握。 何求安根本没有除了扔石头以外的打法,他只有两扳斧,也不知道其他打法,什麽游斗丶虚招丶预判敌人退路,他全都不会。 而且他还孬,不是冒险的人,不会就不敢动,所以这场对峙,何求安根本没有先手招可用。 鼓声再度响起,似乎在催促两人过招。 杨冠全有些不耐,他素来没耐心,只是败给一个卖包子,前天才领侠名状的人,他实在不甘心。 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毕竟他可是世家公子,有名声,跟个卖包子的打成平手成何体统? 他大喝一声,脚踏七星步,忽左忽右,木剑抖动,剑尖变化无方,犹如一条双头蛇般左右难辨。 啪啪两声,双头蛇撞上孙叔敖,打向肩膀的石头正中目标,饶是他自尊高,也得发出几声惨叫。 赢了!台下百姓齐声高呼,欢声震天,整个随县都在震动。办擂台二十几年,随县第一次有机会本地人抡元。 还是个包子铺老板。 「那个许公子不是花拳绣腿能打赢的,他很厉害,至少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明不详彷佛陷入思考。 尤添火看得出,两天打下来,许公子跟何求安一样一点伤都没受。何求安靠取巧,许公子是有真本事。 「不要让他近身。」明不详道,「你带十八颗上去,两颗两颗打,他进你退,绕着擂台兜圈子,不要慌。十八颗打完没赢,你就认输。」 「为什麽不一次把十八颗打完?」何求安问,他现在信心满满,觉得不可能有人能避过这十八颗,「我们留着这招不就是明天用?」 「你能赢是因为他们一开始低估你,后来又太高估你。」明不详摇头,「昨天五场是本事,今天这两场其实惊险。如果他们知道你这麽没经验,会引诱你出手,就能避开你攻击。」 尤添火看出何求安有些怀疑,这不怪他,他对武学所知真的太少。 「你可以对我试试。」明不详道,「不用怕伤到我。」 何求安连忙摆着双手摇头。 「试试,你可以留点力。」 何求安犹豫片刻,站到明不详面前十丈处。他对这位师父敬若天神,毕竟听明不详的话,自己才能打赢这两天的擂台赛。但他还是不信,不信有人真能闪过十八颗石头。 尤添火觉得需要杀杀何求安的锐气,免得他太自信,自大在对战时绝对是致命的。 「全力扔,别怕。」他帮何求安助威。 唰唰两声,明不详一个闪身,两颗石头落入水中,发出两声噗通。何求安有些放心,唰唰唰唰,连着四颗都落在水中。 「这不是你的全力。」明不详道,「用尽全力,十八颗全往我身上打。」 何求安弯腰拾起石头抓在手中,诚恳道:「你千万小心。」 风声呼啸,这是尤添火第一次见到何求安连丢十八颗,犹如狂风暴雨,十八颗石头几乎笼罩住明不详周身三丈。 有些托大了,尤添火心想,他甚至不知道明不详该怎麽躲。 所有飞石倏忽消失,明不详竟将十八颗石头全都用手接下。 「这次是用手接,你可以再试试。」他将石头交还给不可置信的何求安,这次停在约八丈处。 第二次,哐当当当,一连串紧密声响,十八颗石头全数弹飞,尤添火这才看清明大侠手上那条银链。 明不详又向前走近两丈,现在是六丈距离。 「这是用兵器挡。这里石头很多,你再试一次。」 何求安不可置信,俯身捡了些合适的石头,尤添火也帮他找。 这一次何求安才真的用尽全力,尤添火甚至感觉到自己头发被激荡着飞扬。 然而明不详或闪避或格挡或接下,甚至掷石反击,最后微微侧身避开最后一颗石头。 「我认识一个人,跟许公子年纪相仿,他可以在五丈内一颗一颗闪避你的飞石,还能抽空在你身上戳几个洞。」 何求安泄了气,原来这手绝技并没自己所以为的那麽厉害。 尤添火安慰道:「许公子武功不可能有明大侠这麽厉害,差得很远。」 「其实我建议,最好别打,认输。」 尤添火与何求安都愕然。 「战场瞬息万变,尤其是高手对战,无法预料。许公子高估了你,必会下狠手,你连内功基础都没有。真要打,照我说的,躲远点,两颗两颗打,打中赢,打完认输。至于躲,现在不用装腔作势,逃得狼狈也无所谓,宁愿中剑。中剑只是外伤,千万不能让他近身,拳脚内伤,他若下重手……」 「你必死无疑。」 静夜的溪边只有潺潺流水声,尤添火与何求安沿着溪水回屋。 「别打了。」尤添火说道,「明大侠说得对,榜眼也有三十两银子,够你过几年好日子。」 「这样你还差五两。」 「啊?」尤添火讶异地喊出声来。 何求安道:「你护送兄弟骨灰回家,弄丢了钱不好交代,我想……那家人失了儿子,又没钱,挺可怜,打擂台而已,如果真挣到点赏银,就分你一半,让你带去。」 「不用分我。」尤添火张脸涨得通红,连忙摇手,「我是想跟你借钱,我想你要是赢了,就跟你借二十两,我会还,一定会还。」 所以他是想帮我才答应打擂台的。尤添火觉得自己是个仗义的人,但在明大侠面前,在这包子店铺老板面前,他竟然觉得羞愧。 「我是真没法子才怂恿你打擂台,但我也想你真的会赢,我就想借钱而已。」他不住口地辩解。 「这三天,我活得像个英雄,那些个什麽彭老丐丶齐三爷丶李大侠丶明大侠,一定每日都像我这般威风。」何求安搔搔头低笑,「我很开心,这辈子从没这麽威风过,这麽……被尊重,被喜欢。有这三天,够记一辈子,多少银两也买不着。」 「我还知道了我爷爷辈的事。」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来打擂台。你不说我能打,我自己也不知道,这钱本该分你。我昨天就跟老婆说好了,分你一半,一百两也一半,三十两也一半。」 何求安握着尤添火的手,这双手温暖丶结实丶粗糙,而且真诚:「我脸皮薄,认输的事,你帮我跟丁掌门讲一声。」 「这钱我一定会还你,如果没还,就是我死在道上了。」尤添火摁着眼眶道。 二十两,大不了再回去当海捕衙门,大丈夫花几年挣不到这钱? 隔天,何求安一早又开始剁肉馅,就算这三天他成了大英雄,包子铺不开张,他也没落下郭傻子每日那十颗包子。 尤添火到随山派说何求安打算认输的事。 「不行!」丁掌门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喊道,「不能认输!」 许公子的父亲许六爷和张博一都在大厅里。 「许公子武功高强……」 丁掌门立刻打断他说话:「上场打,还得认真打,无论输赢!整个随县的人都在看这场比武,几百个打擂台的武林人都在看,你他娘的没打就认输,别人怎麽想?以为是我们逼你认输!这他娘的以后随县擂台谁还肯来,谁还肯信?人家以为我丁养生玩假的,我能丢这脸?!」 尤添火张大嘴不知怎麽回答。 许六爷冷着脸道:「我儿子输得起,但这样赢,赢不起。」 尤添火不敢回话。 「输也要输得好看,你他娘的敢未打先认输,老子找你们算帐!滚!」丁养生大吼一声将尤添火骂走。 「许六爷是苏东五霞宫许贾许六爷,他家公子许渐西。」替尤添火领路的杨冠清解释。 「五霞宫?苏东的五霞宫?」尤添火讶异,「怎麽会千里迢迢跑到鄂北来?」 「许六爷的叔叔是禹余殿主通机子,许公子功夫是通机殿主真传,他本想安排许公子入玄武真观服事,不过行舟掌门……说许公子年纪轻阅历浅,没有实绩,所以许公子才参与这次打擂台。」 行舟子继任掌门后,开始着手去除武当弊病,通机子贵为三殿之主,连安排个侄孙进玄武真观都不行。 「你若未打先认输,行舟掌门肯定认为是舞弊,丁掌门丢了脸,随县擂台失了威信,许公子这擂台状元……没了公信。」 「兄弟别怕,擂台比武本就讲个公信,谁上场不是带着受伤的准备?若是打输就挟怨报复,以后谁还敢打?我们兄弟输了也没找掌柜的晦气。」 杨冠清拍拍尤添火肩膀:「别担心,打就是了。」 第三天的擂台,连屋檐上都站满了人。 「照明大侠的说法,绕着圈子打,躲远些,两颗两颗打。」尤添火嘱咐,「宁愿中剑认输也不要让他近身,别让他拳脚打到你。他高估你武功,一定会用全力,你会重伤。」 何求安点点头,上了擂台。 欢声雷动。 当锣声响起,许渐西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他向左侧绕开,右手持剑,他知道何求安会打向他的兵器。 何求安的两颗石头落空,立即向自身左侧绕开,他步伐笨拙,因为竭力奔跑而显得狼狈。两人就这麽绕着圈子,许渐西向左,何求安就向左,许渐西向右,何求安就向右。许渐西怕是诱敌,不敢急追,稳健迈着步伐,又避开两颗飞石。 看来许公子真掌握了躲避飞石的本领,尤添火掌心攒满汗。剩下十四颗,就算赢不了,也千万别让他靠近。 何求安跑不了多久,绕了三圈就开始喘,但他不能不跑。他在找掷出石头的时机,但许渐西似乎察觉他的意图,找着靠近的机会,他越来越难找到出手的时机。 糟了,尤添火发现许渐西的意图,他始终保持在何求安外圈,两人看似绕着圈子,但他在从外圈逼得何求安渐渐向内缩,一旦绕圈的距离到了场中,他便能一扑拦杀。 何求安似乎也发现自己离擂台边缘越来越远,他想回到边缘,又怕被许渐西追上。这场难看的追逐没有持续太久,何求安渐渐接近擂台中心,众人都看出端倪,随县的父老们紧张得不敢吸气,现场鸦雀无声。 猛地,许渐西向左一扑。这一扑恰恰能拦住何求安,何求安吃了一惊,忙转身要逃。 糟糕,这是虚招!何求安无法分辨虚招实招,尤添火看过许渐西的虚实步伐,看似向左,实则向右。 果然许渐西看似向左的一扑,却是向右扑去,正冲向何求安,何求安扔出两颗石头。许渐西高举木剑,身子左侧,何求安习惯攻击对手兵器,举剑果然引开何求安一颗石头,「啪」的一声,木剑断折,许渐西身子侧开,恰恰避开第二颗石头。 许渐西弃剑埋身,踏入何求安身前七尺。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弃剑用拳脚,无论临机应变丶事前筹划,他都是一等一的人材。 何求安只是眼一眨,许渐西已在眼前,双拳轰来。 此时此刻,何求安完全不知如何应敌,面对可怕的拳脚不知所措,几乎依靠本能地将剩馀十二颗石头全部扔出——在这个距离竭尽全力掷出,不留一点馀地。 许渐西完全没料到他还有这一式九发的绝技,砰砰砰砰一连数声响,许公子大叫一声,身子向后弹飞,倒落在地。 何求安站在原地不住喘息,有些晕眩。 现场暴起如雷的掌声,尤添火终于舒出一口长气。 何求安望向倒在地上的许渐西,见他挣扎着试图起身,但情况非常糟糕。一颗石头撞断了他俊挺的鼻梁,打掉他好几颗牙齿。原本何求安每一颗石头都避开要害,打在手腕丶大腿丶肩膀等处,但他功夫实在太好,好到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还能试图避开。 这实在是灾难,他虽然避开了一些石头,但被另外的石头击中右膝盖跟左肘关节。 随县百姓都在呼喊着何求安的名字,嘲笑许公子的不自量力…… 当晚,随县烟火灿烂,百姓呼喊着何求安的名字,庆祝随县诞生了擂台状元。 何求安拿到一百两赏金,将五十两交给尤添火,尤添火归还了三十两。 「这是我借的。」他重申,「我一定会还。」 尤添火问:「你之后要干什麽?」 「继续卖包子,郭傻子还得吃包子。这些银两够我给老婆买药,还能买块田,把院子扩充一下,或许养几条猪。」 明年擂台不会这麽好打,何求安这三板斧会被识破,再来个许公子,他得被打死,而且何求安也不打算练武。 尤添火取回马匹,将搭裢挂上,钱窝子的骨灰在里头。 「明大侠呢?」何求安问。 「随县的人渐渐散了,明大侠说不定也走了。」尤添火抠着眼窝,将眼珠子摁回眼眶里。 假若故事能停在这便好了。 尤添火离开随县的第三天,杨冠清气喘吁吁地拍马追上。 「快回去,掌柜家要出事了!」 尤添火吃惊地问:「怎麽回事?」 「大夫说许公子右手左腿都废了,脸也毁了,许公子……他素来心高气傲,前晚竟忍痛爬下床……他……找到佩剑,自刎了。」 尤添火大吃一惊。 「许六爷悲痛欲绝,他对许公子一向寄予厚望,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麽来。」 「他敢做出什麽来?」尤添火怒道,「拳脚无眼,刀剑伤人,打擂台就这麽回事!而且武当不是孤坟地,有人管的,就算他是通机殿主的亲戚,行舟掌门会纵容他?丁掌门也不管他?」 「他去找了张掌门!」杨冠清喊道,「掌柜家背着张仇名状!」 尤添火不再打话,策马往百步村急奔。 进入随县时,街道是一片死寂,没有了几天前的盛况,即将到来的中秋彷佛也无人在意。 尤添火知道发生了什麽,他来到百步村,包子铺已成一片焦炭。 没人说话,几天前的百步村英雄,现在就像是禁语,没人再提起,所有人都对这片馀烬视若无睹。 郭傻子一跛一跛地从街道尽头走来,在废墟前咿咿呀呀地叫着,手上还拿着磨过的石头。他左右张望,像在找寻,他不解,无法理解卖包子给他的店铺去了哪,卖包子给他的人去了哪。他叫着,叫声中满是困惑。 公理去了哪?正义去了哪? 尤添火跪倒在地,大声嚎哭。他的左眼剧痛,眼珠子好似要掉下来,怎麽摁也摁不回去…… 「明日正午……百步村外三里,我只能帮到这……」杨冠清低头,「许六爷干的事不地道,丁掌门也很生气,以后随县的擂台谁敢来打?可是没办法,许六爷的叔叔是通机殿主,这是规矩,而且张掌门想巴结……」 「我都知道,我就找许六爷!」 「这是送死。」杨冠清道,「你没有胜算。」 「你帮我把兄弟的骨灰送到宛城,还有这二十两跟一匹马。」尤添火说道,「这世上不差多条冤魂。」 一个人要有多少血性才算是个好人?他亲手把一个善良诚恳的好人从殷实的土地挖出来,送上高台,再点火焚烧。 他在村东口外架着帐篷等,他睡得不安稳,辗转直至有人敲他的帐篷。 「明大侠,你还没走?」尤添火感动又兴奋,彷佛见到曙光。 「我听说包子铺起火,就猜到你会回来。」明不详说道,「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竟然为了我跟掌柜留下。」尤添火感激不已,眼眶又泛红。 「其实我不是为了你或掌柜留下,我很早就知道你们是怎样的人。」明不详沉思,「你要我帮你什麽?」 尤添火低声怒吼:「我要杀了许六爷!」 「我不杀人。」明不详摇头,「我能帮你解决他身边的护卫,但你不是许六爷的对手。」 「明大侠跟李大侠一起刺杀臭狼时,想过这问题吗?」 明不详点点头:「我知道了。」 马车跟着十二人的护卫从百步村驶出。尤添火蒙着脸,怒吼着冲向马车,有勇无谋。 护卫们一拥而上,挥刀相迎,一条银链伴着条白影飞来,当许贾从马车中走出时,十二名护卫已昏倒在地。 尤添火疯了似的挥刀砍来,但他武功低微,逼不近许贾身边。 「你这狗娘养的!」尤添火怒吼,「你儿子自己打输了!」 许贾同样愤怒:「他明明可以不用下这麽重的手!」 许贾不知道何求安对武学的判断如此粗浅,何求安一直很收敛,然而前一天明不详的表现惊着他,他错估了许公子的能耐。他怕死,所以使尽全力反击,他以为许公子至少能躲过大半,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现在有什麽好解释的?许贾一掌击中尤添火肩头,尤添火在地上滚了两圈,握着刀怒吼着咬牙再上。 许贾双掌推出,忽地背后风声响动,许贾一掌拍去,是三四颗石头,软弱无力。 郭傻子咿咿呀呀大叫着,手上拿着一块大石头,那是他磨石用的大石,跛着脚奔向许贾。他如此笨拙,许贾一掌就打碎他的脏腑,但他不认识郭傻子,不知道这是一个傻子,不明白傻子的反应不同于常人。 郭傻子没被剧痛影响,而是将手上的石头敲向许贾,不重,足够让他头晕脑涨。 尤添火扑来,长刀刺出,许贾一掌拍向尤添火胸口。晕眩使这一掌偏了些,擦中尤添火胸侧,但也足够重创。 尤添火长刀穿入了许贾的胸口,咬牙一划,划出大片血迹。许贾扣住他手腕,折断他臂骨,卸下长刀。尤添火长声惨叫,许贾以为胜券在握时,尤添火揽住许贾腰部奋力一推。 只推开两步,许贾脚下一空,向后倒去。 是陷阱,下头布满尖刺的深坑,那是尤添火在海捕衙门学会的技能,只会用在逃犯身上,永远不会用到权贵身上的技能。 在尤添火要跟着坠入陷阱时,一只手拉住他衣领,将他提起。「明……大……侠……」尤添火呻吟着,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他被放在草地上,明不详回身去看郭傻子。郭傻子已经死了,死时眼神依旧迷茫。 他真的知道自己是为了什麽而来吗? 明不详对着郭傻子的尸体沉思许久,又从尤添火的搭裢中翻找出一张李景风的通缉图纸扔在陷阱里,落在许贾被穿刺的尸体上,随即背起尤添火,在暮色降临前飞身而去。 </body></html> 外传《陆上行舟》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外传:陆上行舟</title></head><body> 薄雪染白山阶,妆点横生在崖边的枯枝,一条人影在未散朝雾中隐隐约约走来。 山腰上荒草蔓生,不整不齐立着一个个墓牌,刻字简陋,大半已腐朽。行舟子伫立在一座墓碑前,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用火折点燃,默默祝祷,随后将香插在坟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坟旁的枯草比香还高。 没人记得你了?行舟子想着。这墓地多久没人整理了?他弯腰拔起枯草,没一会就堆出个小草堆来。 后边传来窸窸簌簌的踏草声,是个二十来岁的农夫,正拎着把小锄头瞅着他。这人应是来扫墓的,行舟子沉声道:「年轻人,拿锄头来。」他不自觉用上了命令的语气。 「欠你的?我这锄子刚磨过,不能白用。」青年缩起锄头,像护着宝贝似的,上下打量行舟子,道,「道长您干这粗活不利索。这身道服漂亮,污了可惜,给点力气钱,我帮您整理,保证整齐。」 行舟子确实不善农事,宁愿花点钱让坟墓漂亮些。他从袖口摸出一串铜钱,掂量着约莫百来文。 「就这些。」 「多添点,力气活不容易。」年轻人抱怨,「搁下我家祖坟,先帮你干这死人活,多晦气。」 「我身上只有这些零碎,不干就算了。」 行舟子当然不差这点钱,掐个指甲缝的银片都够打发这青年,甚至不用花钱就能让这青年为他打扫,但他不想被占便宜,也不想占人便宜,他觉得对方是看上了这身华服才想敲竹杠,所以一文钱都不会多出。 年轻人嘴上不住嘀咕,仍是收下铜钱,弯腰用小锄挖草,问道:「村口的车队是您的?好气派。您一定是个贵人,这墓是哪家人的啊,有您这门亲戚?」 「我不是她亲戚。」行舟子不耐烦,「干活,别多嘴。」 「不是亲戚干嘛替她扫墓,您认识她?」 行舟子默然不语。 ※ 昆仑五十四年夏五月 两名弟子吆喝着合力将大箱子搬上驴车。 「快些,外边用一层麻布盖着!」行舟子大声呼喝,「用麻绳捆皮箱,不要用草绳,草绳受潮容易断!」 「麻绳硌手,反正箱子都做了防水,外边雨这麽大……」 「练家子还怕硌手?」行舟子喝叱,「你打人会怕手疼?」 这些弟子就是懒而已…… 车轮碾过失修的泥泞道路,溅起泥水。轮车在前人的轮印与脚印上颠簸着,车上货物用防水皮革覆盖,十六个大箱子分批装在四台驴车上,箱子外同样裹着皮革缝制的箱袋防潮。 恼人的大雨好几天没停,雨水渗入行舟子身上蓑衣,濡透道袍,湿热难受。 「娘的,雨越来越大了……」身后弟子抱怨着。 「我听安磬来的人说,上游那儿也下了好几天雨,河面上涨,怕要溃决,住那儿的人都怕着。」 「行舟师兄,咱们在哪歇息?」弟子询问。 「先到秋浦,好避雨。」 「那还得四十里……」弟子的咒骂声穿透雨声,细细碎碎听不仔细。 这支队伍才新带上,行舟子知道自己还不能服众,他没法像其他大队长一样任由弟子懒散。 经过河岸时,他望见滚滚河水弥漫河岸,这场雨还不知要下多久。 河口溃提是大灾,希望当地门派做好了准备,但在武当地界,指望当地门派不比上龙王庙请龙王爷退水稳当。 弟子中较年长的周文跟上行舟子,雨很大,他得提高嗓门说话:「师兄,我瞧前面有座破屋,要不歇会?这天气快不了,不如等雨小些再走。」 行舟子抬眼望去,那是座半旧不大的破屋,就座落在道路中间,附近没有其他民居。 「歇会。」行舟子下令,「避个雨,今晚一定要到秋浦。」 原来这破屋是间客栈,屋里陈设着四张破旧桌椅,许是实在找不着足够多不漏的空地能排上桌椅,于是放任屋顶渗漏的雨滴溅落桌上,毕竟桌子遭殃总好过人受罪。 驴车停在客栈前,几名弟子将驴车系在屋棚下的拴马柱上。行舟子脱下蓑衣,浑身早已湿透,他相信其他弟子也一样。 「掌柜的,起个火。」 「柴火不用钱吗,五月天谁起火盆?」应声的掌柜是个穿着粗布蓝衫的少妇,二十来岁,体宽肩阔,乾枯的头发盘起,衣领裹着脖子,只露出一双满布老茧的黝黑手掌跟一张坑巴脸。 「老板娘会不会说话,没看见咱们打的是武当旗号?」一名弟子喝问。 行舟子抬头望去,因着大雨,武当的旗帜垂挂在旗杆上,奄奄一息。 「我添点银两。」行舟子取出一钱银子搁桌上,「起个火,让弟子们祛祛湿气。」 老板娘取过银两,左手在右手臂上搔了搔。 「柴火剩下不多,灶旁凑合着。」 「起火盆。」行舟子坚持,「我们全身都湿透了。」 「烤乾了等会还不是要淋雨?」 「起火盆!」行舟子提高音量。 「发什麽脾气,门派弟子了不起?」老板娘见行舟子脸色不善,扯嗓子喊,「拿些柴火来,给老爷起个火盆!」 两名夥计从后堂拎着木柴走入,还真不多,就几根,拿炭盆堆起木柴点火。 「有什麽吃的?」 「肉包子和杂菜猪油汤,就这两样。」 「就这两样也开客栈?」有弟子喝骂。 「您瞧这屋顶,要不是没客人,能漏成这样?」老板娘一手叉腰指着天花板,只差没从鼻孔喷出气来,「开店时可不曾想路过的鬼多人少,现在就剩肉包子跟杂菜汤,谁不要?」 她竟不是问谁要,而是问谁不要。 这时节,也只能将就。 「给贫道两个包子一碗汤。」行舟子回头嘱咐弟子,「不许喝酒。」 「咱店里也没酒。」老板娘嘀咕一声径自去了,不一会,拿了几笼蒸包子回来,香气扑鼻,就是猪肉腥,杂菜汤也不知用了什麽山菜,隐隐有些苦味。 所有弟子都吃了包子喝了汤,聚在火盆边烤火,行舟子独坐桌边,没靠近火盆烘乾身子,那里人多,而且话题搭不上。 「我师父说,一炉护十丹,风渡道长那正气丸就是差在丹炉上。都说鼎炉妙方,丹炉不行能成吗?」 「我瞧还是火侯,火丶丹丶鼎,最难控制的就是火。鼎炉吧,太桑真人炼的飞仙丹怎麽就只成一次,后来就怎麽也炼不出来?炉是同一个炉,药方也一样,不都失败了?就差在火侯。」 「功德,我师父说是缺功德,修行不够,福份不够。」另一名弟子搭腔,「丹丶鼎丶火丶德,这就是四象,火是太阳,鼎是少阳,丹是少阴,德属太阴,四象交融,乃得太极,重回初本,始近元婴,道矣。」 「你这说法哪来的?听都没听过。」 「我师父悟出的道理。」 「你师父算啥毛!」 「说说丹吧,崆峒跟华山那儿的药材又涨了,你听说没?雄黄,对,就咱们押的这箱货里的雄黄,又涨三成啦!」 「炼丹越来越贵啦。」有弟子叹气,「尤其雄黄跟丹砂,用量太大,有钱还时常买不到。」 话头热络,行舟子知道自己过去只会引来扫兴跟嫌弃。他从不炼丹,甚至厌恶炼丹,因此引来师父厌恶,若不是师祖玄阳真人着意提拔,他连小队长也当不上。 「练丹只是修行法门之一,不能耽误政事,炼丹是自个的事,政事是武当无数百姓的事。」 玄阳真人也炼丹,但没耽误过政事,有人私下说他心不诚,所以丹药不成。既然要心诚,武当上下这些炼丹的方士干嘛又要担职事?是了,得有钱才能炼丹不是? 他听师祖说过好几次杨景耀的往事,往往于长吁短叹中扼腕,说武当不该保不住一个血性汉子,又责怪杨景耀不该莽撞,痛斥杨景耀糊涂。 「贫道要能成仙,第一个先劈他娘的华山满门,仇名状都拦不住!」 「你是干正事的人,不炼丹也好,专心政事。政事还是需要人处理。」 或许是看出武当步向堕落,也可能是方便照顾,玄阳特意安排行舟子进入大赤殿。 「一个门派什麽都糟了,只要法还在,就还能维持住体面。法是根本,古时大于天子,今时大过掌门。你能干政事,武功又学得好,你要在大赤殿待着。就是性子比我还刚硬,得吃亏,要磨练。」 好久没去拜祭师祖了…… 武当何时开始如此沉迷炼丹?虽然许久前丹鼎派就在武当盛行,据说两百年前重光真人曾炼出三颗仙丹,接连三位掌门服丹之后功力大增,当世无敌,武当风头一时竟压过少林,也有说木愚道长服食金丹后肉体不化,一直保存在玄武真殿,直到前朝大乱时才丢失金身。 可那时丹鼎派只是修行法门,武当也只是一个普通门派。 怒王起义,武当加入义军,兵荒马乱时节,再无人力物力折腾,丹鼎派一时沉寂。或许是昆仑共议后,武当丰饶,使人丧志,又或许四十年前太玄真人练出回春丹,功力大增,又让丹鼎派复辟成为显学,现在武当上下越发沉迷炼丹了。 行舟子听过极少数成功炼成丹药功力大进甚至起死回生的故事,那些事真发生过,但非常罕见,可说万中无一,十年难得一遇,而服食丹药中毒而死的人每年都有十来个。 每个人都想一步登天,愿意按部就班来的人太少。 还是得离开武当,他一年前起了念头,现在已下定决心。以自己本事,在衡山丶青城丶丐帮不难谋到差事,虽然不是当地门派出身,难免受排挤,不过跟现在这处境也差相彷佛。 要考虑的只有去哪个门派。 丐帮向来龙蛇混杂,兼容并蓄,彭老丐……是个好人,或许也是个英雄,听说他大半光景都不在总舵安分待着,堂堂一省总舵胡搞瞎闹,还喜欢插手管闲事。 衡山掌门是个女人。 青城治理稳固,同为刑堂中人,听说傅狼烟在奉县就有好名声,或许能去奉县…… 这武当,自己是管不了的。 行舟子想得入神,眼皮忽坠,不觉有些困倦,忍不住拉拉道袍领口。潮湿的道袍贴着身子很不舒服,五月的徽地雨后格外湿热,他彷佛闻到身上混着汗臭的霉味。 这麽热的天气,老板娘还裹得紧实……慢,恍惚间他察觉到不对劲,这麽一间破败小店怎麽雇得起两个小二?他还在想着,吵杂的争论声已经消失。 那群弟子怎麽突然安静了? 他转头望去,火炉前一众弟子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怎麽回事,谁准他们睡觉了?他正要拍桌发怒,却迷迷糊糊,脑袋彷佛罩在迷雾里。 「你们下药?!」行舟子终于发觉,扶着桌子起身,伸手去抹桌上积水想洗把脸清醒神智,老板娘却已走了上来。 「你他娘的还不睡下!」老板娘一巴掌扇来。行舟子听见风声,伸手去格,却架个空,耳边啪的一声巨响,脸颊上一阵剧痛,摔倒在地。 他没有昏倒,也没有睡着,他一直强打精神,却始终迷迷糊糊,脑中一团乱,恍惚间听到有人叫喊。他觉得身子又冷起来,脸上身上都是水。 行舟子竭力想打起精神,但脑袋混沌,恶心反胃。他想吐,胃里翻搅着,眼睛却睁不开。 或许昏过去会更好,他一直在抵抗这样的念头。他觉得身子一颠一颠,正不断前进,四肢失去知觉,只剩下半点神智。 迷糊间,天色已暗,不知过了多久,只能确定已经天黑,他的神智才像从睡梦中或儿时赖床的困倦中慢慢清醒。他恢复得很慢,一点一点,无法分辨到哪时才算清醒,最早发现的是自己被扔在驴车上,与押送的货物一起前进。 他想伸展手脚,却发现手脚都被反绑,不能动弹。 「下来!」老板娘双手提着他衣领手腕,像提着件行李似的将他从驴车上提进屋里,放置在地。这里虽也漏水,但没有雨,雨声在外,他听得见,淅沥沥,不知道是雨势小了,抑或自己迷糊了。 等屋里火堆亮起,他才发现自己在间破屋里。屋檐倒塌,雨滴从破窗中溅入,在窗下积出一大摊水,连日大雨让腐朽的气味更重,彷佛连呼吸都湿润了。 他被安置在火堆旁,烤得身体暖烘烘的。 「你们……」他竭力想说话,想理清思绪,忽地胃中抽搐,是没消化的蒙汗药起了作用。他喉头紧缩,不住咳嗽,接着是几乎喘不过气的乾呕,终于呕出一地夹着黄沫还带泡的包子碎块跟那碗杂菜汤。 「你竟然一直没昏迷?」老板娘讶异又佩服,「功夫真好,真不愧是九大家的大队长。」 呕出迷药后,混乱的脑袋总算稍微平静,行舟子默默运功调息,但更多的是不明白。 「你们……」行舟子不住咳嗽喘气,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劫武当……武当的货……不要命了吗?」 难以想像竟然有人敢劫九大家的车队,而且……似乎只有三个人,哪来的胆气? 「我们成了。」老板娘讥嘲,又搔搔手臂,「你们这群仙人比老爷们的鸡巴还不中用。」 这话让行舟子有些难堪,但他还有傲气:「有本事杀了我。」 「饿不饿?」一名青年弯腰关心,「要不要吃点东西?」 「其他弟子呢?」行舟子瞪大眼睛,总算在火光下看清这三人面貌。除为首的老板娘外,另两名青年也只有二十出头,问他话那青年长相无甚特色,另一名汉子身材细瘦,一双三角眼暗淡无光。 「他们没事,只是晕在客栈里,差不多该醒了。」老板娘回答。 「他们会不会追上来?」长相普通那青年问话时双手交缠着不住绞动,瞎子都能察觉他害怕。 「天黑了,又下着大雨,武当弟子没这麽积极,而且大雨会洗掉车轮印,不用怕。」 车轮印没这麽容易被雨洗掉,除非还有别的行人跟车轮,但刚才走的是小路,行舟子虽昏昏沉沉,但能确定通过的是条泥泞小路,很少会有车辆经过,行人也不多。在这样的雨天,泥地上的车轮印会很明显,两三个时辰内不会消失。 应该没错,虽然昏昏沉沉的,但他感觉来的路上没遇着其他人。不会有人想在这样的雨天赶路,只要稍加留意,武当弟子们会寻迹追来。 看来是一群雏儿,用不着提醒他们。 「饿不饿?吃点东西,没下药。」青年又问了一次,像怕他饿着似的,递出个早被雨水浸得软烂的包子。 「滚!」行舟子沉声喝叱,昂首一顶,将青年手上的包子撞落在地。 「猫瞎子,别理他。」老板娘俯身拾起包子塞进嘴里,「不吃就不吃,糟践粮食。」 「韩大姐……」叫猫瞎子的青年尴尬道,「对人家好些。」 「对他好就不用杀头了?」韩大姐哈哈大笑,「咱们抢了武当的车队呢!」 行舟子看见韩大姐指着三角眼汉子道:「都睡觉去!瘦猴儿看着他,累了就让猫瞎子替你,下半夜叫我。」 几乎没怎麽搭理自己。 看来这叫韩大姐的是领头,都是雏儿,三个人就来劫掠武当,胆子可真大,更丢脸的是还让他们得手了。 「别乱动,想逃,我……会杀了你。」三角眼的瘦猴儿警告。 「你会杀人?」行舟子低声问。 「当然会,一刀子的事。」瘦猴儿拿出一把尖刀,火光下黯淡无光。 「那是给猪放血的。」行舟子认得,「都算不上兵器。」 「能给你放血就够了!」瘦猴儿恐吓,色厉内荏。 「聊什麽天呢,睡觉!」韩大姐提高音量,「别废话!」 行舟子噤声,想逃走还得花点心思。他功力恢复,精神稍好,开始调匀内息,手腕略一挣扎,绳结绑得很紧,以他功力无法挣脱。 瘦猴儿盯着他看,偶尔挠着手臂,有时抓抓小腿,当真跟猴似的。还不是试探的时候,行舟子环顾四周,火光微弱,随时都要熄灭一般,此时一块碎木丶兽骨或任何锐利的东西都能帮助自己脱困。 那叫猫瞎子的青年跟韩大姐睡得不安稳,不住翻身,猫瞎子似乎有隐疾,不时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韩大姐……疼……」 「闭嘴!」韩大姐没好气地回了声,「睡觉!」 行舟子没找到什麽能助他脱困的利器,许久后,鼾声渐起,火光熄灭,一片黑暗,只有雨声与屋内的滴答水声。 「瘦猴儿。」行舟子低声唤道,「你叫这名字对吧?」 「干嘛?」瘦猴儿警惕起来,伸手摸向行舟子,确认他还在原地。 「你们为什麽抓我?」 这是行舟子的疑问。劫了车队就该快走,没必要带个人质拖累脚步,且还会暴露逃逸方向。 「韩大姐说我们还要你帮忙。」 「帮忙?」行舟子诧异。 「别问我,我不能说。」 「知道你们抢了什麽吗?这些货不值钱,没有金银珠宝,押送珠宝不会只有这麽点人。」行舟子道,「里头都是药材,连着那三头驴跟皮箱,不值二百两银子。」 「我猜你没犯过案,你很害怕。」行舟子继续劝说,「劫车队是重罪,如果杀伤人命就是死刑,你们还没杀人,你们打算杀了我吗?」 「不……」瘦猴儿颤声回答,行舟子几乎能听见他牙关打颤的声音,看来真是毫无经验的雏儿。 「那就帮我松绑。」行舟子道,「我把那两个抓了,你跟我回去,有功劳,还能领赏,三五十两,虽然少了些,至少不用被通缉。」 这当然是谎话,不被问罪已是天大的恩赦,哪能领赏?但行舟子认定这青年什麽都不懂,五十两银子,不用被通缉,这种结夥路匪多得是出卖同伴的小人。 黑暗中静默许久。「瘦猴儿?」行舟子看不见对方脸色。 「你不要逃,我们……不害你。」瘦猴儿说着,声音没有之前的恐惧,反而宁定下来。 「你……」 「别说话,吵醒韩姐,她会生气。」瘦猴儿低声劝告,语气和善。 行舟子不明白这群雏儿到底想干嘛,又叫了几声,瘦猴儿都不回话。行舟子被迷药折腾许久,搅尽脑汁想不出脱逃之计,不知不觉脑子又混沌起来。 先养足精神,明日再想办法逃走,他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是被饿醒的,醒来时,只有朦胧如雾的光亮照进小屋,肚子里的声响比鼾声还大。韩大姐坐在小屋门口,转过头来,脸上满是嘲讽:「饿饱了没?要吃包子吗?」 他没有被嘲讽动摇:「我不吃土匪的食物。」 「你能把自己饿死?」 「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屈服。 韩大姐冷笑:「你他娘的逞英雄给谁看!」 行舟子傲然道:「宁为玉碎。」 「听不懂!」韩大姐哈哈大笑,「讲人话!」 「意思就是你们是群败类,你们的包子让我想吐。」 「腰里揣只死耗子充猎户!」韩大姐抬脚正要踹下,行舟子瞪大眼睛冷冷道:「踹,没踹死我算你孬。」 瘦猴儿被争吵声惊醒,忙道:「韩大姐,别!您不是说咱们还有事要他帮忙?别得罪人啊!」 行舟子虽然好奇这三人要自己帮什麽忙,但他不想问,起码现在不想,这会有示弱的味道。 「我不会帮你们,只会抓你们归案。」行舟子不打算与土匪谈判,犯了法就得正法,他冷笑,「武当治下,容得了你们这群不法之徒?」 韩大姐一双细目死死盯着他,片刻后才将脚放下:「走了!」 瘦猴儿礼貌问道:「道长怎麽称呼?」 「行舟,行舟子。」行舟子挺起胸膛回答。 「行舟道长,昨日事急,我们……都很怕,有些得罪。韩大姐脾气不好,您别置气,还是吃点东西吧。您跟我们走这一趟有好处……」 「想贿赂贫道?」 「我们也是不得已……」 「别说什麽不得已。」行舟子打断瘦猴儿说话,「刑堂里抓十个人就有十个苦衷。贫道什麽好处也不要,苦衷源由,等上刑堂慢慢说。」 虽然身处颓势,但行舟子没有半点屈服,他打小就倔脾气,从不让步。 「还罗嗦什麽!」韩大姐已穿上蓑衣戴上斗笠,瞎猫子也将驴车扣上扳锁。 「道长,对不住啦。」瘦猴儿连连致歉,出门拉车。 韩大姐虽是女流,力气着实大,行舟子被掀翻在地,衣领手腕一紧,堆货似的被放上驴车,被用麻布掩上,三人拉着四辆驴车出发。 「道长,喝点水吧?」瞎猫子道,「咱们没恶意,真的,只要您帮点小忙,什麽事都好商量。」 行舟子只不理他。 大雨逐渐转成细雨,车上覆盖着麻布,仅能从细缝中听到外头的声音。山路颠簸,天雨路滑,驴车走得很慢,车里很安静,静得行舟子能听见自己饥肠辘辘的声音,他整整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了。 马车走了大半天,行舟子听见瞎猫子喊道:「韩大姐,再往前就是黄山派跟新华派的交界地啦!」 黄山派与新华派的交界处?加上颠簸的山路,行舟子判断出自己大概在蓉城南方。徽南多山,虽不见高,却是深阔。 哗的一声,麻布被掀开,行舟子看到阴郁的天空。乌云依然密布,下方是苍翠的树木,他们走在一条小路上。 「道长,路上委屈您了,别生气,咱们好好说话。」瘦猴儿说道。 「有什麽好说的?」行舟子仍是不假辞色。 韩大姐这回也不发脾气,道:「前边是黄山派跟新华派的交界地,道长知道两派互发仇名状的事吗?」 「有这回事?」行舟子愕然,他真没听说过这事。仇名状得上报九大家才能作数,这两派也不是非常小的门派,怎麽自己没听说过?辖内两个门派互发仇名状,武当该派人调停。 「武当没派人调停?」行舟子问,他看见韩大姐嘴角微扬,像是讥讽,不,就是讥讽。 「大概是徽南穷,上边没人在意。」韩大姐道,「总之两边正闹事,时常派弟子巡逻,见人就拦,一有疑心就杀。你是武当弟子,又是大队长,需要你脸面,请你帮个忙,若遇拦截,领我们过去。」 这就是他们抓自己的理由?难怪一路上还算礼貌。 「你武功高强,我们不敢放开你。」韩大姐道,「你就坐车上,用蓑衣遮着手上绳索,瘦猴儿会坐你旁边,敢乱说话,一刀子替你放血,他杀猪的,很会这个。」 「你们劫我车队,把我抓来,要我帮你们过关?」行舟子怒极反笑,「有更好笑的笑话吗?」 韩大姐吸了口气,道:「听我说,你跟我们走,等车拉走,我跟你去自首。」 「什麽?」行舟子讶异,「你要自首?」 「想清楚,你押送车队,丢了一车货,回去也要受罚。」 这话没错,行舟子正想离开武当,但闹了这一出,就算离开也声名受损,传到外地去,别人只道自己犯错被革职,难以度日才转投他派,对未来仕途极为不利。 「你帮我们,等到了合适的地方,他两个会压着驴车离开,我跟你回去,你就说……爱怎麽说怎麽说,就说是你追上我们,虽然丢了货,但抓住匪首,能将功赎罪。」 「你以为刑堂不会审犯人?」 「我会供出他两个,不过那时他们已经不在武当了。」韩大姐道,「这批药材没了下落,案子就结了。」 「这就是你们抓我的原因?」行舟子冷笑,「你去自首就得了?」 「除了要靠你帮我们走过前边这段路,还有别的原因。你是大队长,我们怕你带队追来,抓了你,那群弟子没人带头就拿不定主意,能拖延时间。再说了,我们要跟你串供才能把案子尽快了结,不留后患。」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收了好处就闭嘴?」行舟子讥嘲。 「还有人不是?」韩大姐道,「你一个人回去,平白受罚,现在两边都有好处。」 「你们运气不好,贫道偏偏就不是。」行舟子昂首,「我会如实禀报,非要抓到你们三人不可。」 「我还能给你一笔银子,有十几两呢!」瘦猴儿着急说着,彷佛这是一笔滔天巨款。 猫瞎子跳了起来:「那是我们逃命的安家费!」 瘦猴儿瞪了猫瞎子一眼,猫瞎子指着行舟子喊道:「他就是想多捞好处!」 「使多少银子都没用。」行舟子道,「这是武当的货,丢了就得找回,你们劫掠车队,一个也逃不掉。」 「你他娘脑袋里有屎?!」韩大姐咆哮。 「杀了贫道,贫道也不会跟你们同流合污!」行舟子语气坚决。 「你他娘的非要动拳脚?」韩大姐举起拳头作势要打。 「尽管打,贫道只要吭个声就算输,看你能不能打服我!」 「操你爹屁眼,捉贼都不见你这麽拗!」 「你见过贫道抓贼?」行舟子昂然,「我捉贼就是这麽拗!」 「骗他娘的三岁小孩,我操你十八代祖宗屁眼!」韩大姐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武当有管事的?你们他娘的有管事的?!」 「我管事!」 「管你爹!你连黄山派跟新华派结了仇名状都不知道!」 行舟子顿时语塞。 韩大姐怒气腾腾,横眉倒竖,一脚踢在驴车上,险些把驴车给惊跑。瘦猴儿拉拉韩大姐衣袖,将她扯到一旁,行舟子听不见三人在商议什麽,只看见三人都十分苦恼,韩大姐带着怒意的眼神还不时瞟来。 三人商议过后,走向行舟子,行舟子不知他们想干嘛,正要开口,猫瞎子取出一块湿布摁在他鼻子上。行舟子喘不过气来,才刚张嘴,瞎猫子一把捏住他嘴巴,一股臭味冲入嘴里,已经被块抹布塞了满口,又被细绳从口中绕至脑后缠住。行舟子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呼吸。 韩大姐道:「放是不能放你走,之后再看怎麽处置。你不肯配合,我也不勉强,先走过这段路再说。」 三人手忙脚乱一顿折腾,行舟子被五花大绑,结结实实捆在木箱上,不仅动弹不得,还被塞到最里头去,用其他箱子遮掩。 麻布重新盖上,驴车继续前进,天空又下起细雨,雨势大了起来。他们真是雏儿,行舟子想。他原以为这三人中至少有个老手,那韩大姐虽然暴躁,但还算沉稳,可显然连她都不是老手。劫车计划周密,执行却毛躁,其实在客栈里就有破绽,是自己一心想着离开武当后的事,没注意。 没想自己也成了粗心的人,这样的教训,一次就太多了。 驴车走过约半个时辰,忽地停下,行舟子听到外头传来人声。 「你们是什麽人?车上装了什麽?」声音极不友善。 「咱们是喜村村民。」韩大姐道,「送些货回村。」 有人拦下了驴车,机不可失,行舟子想出声,但被捆得太严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此时他仰面朝上,手脚都被反绑在箱子上,只有头勉强能动,他勉力抬头,估计离箱子两寸,重重向后撞去。 砰的一声,撞的他脑壳疼,声音却被埋没在雨声中。 他听到外头的声音:「喜村?那是黄山派辖下。」 「大爷,您两个门派结仇,殃不着咱们小老百姓,别为难我们了。」 「这是武当的箱子?哪弄来的,里头装了什麽?」外头的人似乎没察觉,真不愧是武当辖下。 「药材,不是兵器。」韩大姐答道,「鸡窝里飞出凤凰,咱村里有人进了武当派,叫行舟子,当了大赤殿一个大队长,运药材打算回乡炼丹。」 她竟搬出自己名号,行舟子更是恼怒,再度仰头用力一撞。这一声总算引来注意,外边弟子问道:「什麽声音?喂,你怎麽在发抖?」 「哪有什麽声音?我这兄弟胆子小,见着刀子害怕。」韩大姐竭力掩饰着。 行舟子奋力扭动身子,又是砰的一声,疼得他头晕眼花。 哗啦,雨水淋在脸上,麻布被掀开来。「这里怎麽有个人?!」一名持刀壮汉惊呼,「哪来的?」 另一名壮汉跳上驴车,松开行舟子嘴上麻布,行舟子喊道:「我是大赤殿卫道堂昂队大队长行舟子!他们劫了武当的车队,这些是要送往鄂东的药材!」 壮汉吃了一惊,行舟子忙道:「快替我松绑!」 壮汉连忙挥刀割开绳索,行舟子身上束缚尽去,只剩手脚还被绑着,扭头去看,只见六名持刀壮汉守在车前。韩大姐脸色苍白,一双眼要喷出火来,瘦猴儿与瞎猫子更是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还有我手上的绳索!」行舟子催促。 「慢!」领头的小队长喝止,「说清楚怎麽回事!」 行舟子把路上遇劫之事说了个大概,新华派的小队长掀开其中一个木箱,一股刺鼻药味冲得他捏鼻。 「这些是送往鄂东的药材?」 「是。」 「有什麽证据说你是大队长?」 「把这些人押回门派,自有人能证明我身份。」行舟子道,「可以放开我了吗?」 那小队长却不下令放人,把几名手下招了去,六个人窃窃私语,也不知说些什麽。瘦猴子与瞎猫子眼眶含泪全身颤栗,韩大姐却是凛然不惧,走到驴车前指着行舟子破口大骂:「你这贼屌厮,我就该杀了你,就不该心软!」 其实他们真可以杀了自己,行舟子心想,他们确实心软了。 但行舟子并不内疚。他们或许是初犯,但初犯也是犯,尤其劫武当车队是大罪,网开一面也是死刑。 瘦猴儿忽地下跪求饶:「爷们,咱们是不得已……咱村里需要……」话未说完,一名壮汉猛地上前一刀割断他咽喉,瘦猴儿捂着咽喉,嘴里呼呼呵气,血水混着雨水洒落。 「你们做什麽!」行舟子大喊,「他还没受审,不能杀!」 「瞎猫子快逃!」韩大姐大声喊叫。 瞎猫子看傻了,听到韩大姐喊叫,想逃,可才奔出一步就软倒在地,再也挪不动。噗嗤一声,明晃晃的尖刀从他后背穿到前胸。 这两人竟然全不会武功? 韩大姐转身,没逃,反而作出匪夷所思的行为。她跳上驴车,从蓑衣下抽出把短刀用力一砍一割,行舟子觉得手掌被什麽东西撞着,然后双手一松。 她竟然解开了行舟子的束缚。 她正要去解行舟子脚上绳索,一名壮汉已爬上驴车,挥刀砍向她背后。行舟子喝道:「住手!」一掌发出,但他双脚还被捆着,腾挪不易,这掌虽将壮汉打飞,那一刀终究劈到韩大姐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行舟子也血流如注,韩大姐解开绳索那一刀准头很差,划伤了行舟子手掌。他还来不及感受疼痛,五人已抢上前来,其中四人向他攻来,另一人扑向韩大姐。 「叫你们住手!」行舟子脚上一松,还未起身,刀光已至。他坐在地上,双手抓住为首两名壮汉手臂向下一压,格住两把兵器,瞥见韩大姐转身要逃,那弟子已从后追上,他一个鲤鱼打挺扑向韩大姐,拦腰一抱将她从驴车上推下,耳中只听韩大姐闷哼一声,似乎又受伤了。 「他们要抢货!」韩大姐高声大叫,「杀了你再嫁祸给我!」 行舟子猛然起身,只觉头晕目眩,他被绑缚太久,气血不顺,又一日未进食,一阵天旋地转,刀光已劈了过来。他侧身避开,左肩后一阵冰凉,若不是蓑衣挡着,定然伤得更深。 「真没法没天了?」行舟子怒火更甚,立在韩大姐身前,矮身避开攻击,左掌一推打中一人小腹,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六名新华派弟子讶异于行舟子武功高强,但他们没有退路,也来不及懊悔,更不会听劝。他们已犯下大罪,何况他们正与黄山派交战,本就过惯仇杀的日子。 刀光剑影,雨声混着呼喊声,雨水混着血水。雨势渐歇,最后只余行舟子的喘息声。 挨了两刀还是三刀?地上躺着八具尸体。行舟子坐倒在泥泞中,泥水溅了一身。他几近虚脱,要不是饿了一天,被绑了一天,这六名弟子不会让他如此狼狈。 他望向韩大姐,韩大姐坐倒在地,蓑衣上透出暗红。 「你怎麽知道他们要抢货?」行舟子问。 「瞧他们模样,要放你早放了。」韩大姐蹒跚着站起身来,脸色惨白,走向驴车。 「你想干嘛?」 「我要带走这些药材。」 「这是武当的药材。」行舟子道,「我要逮捕你归案。」 「我要这批药材!」韩大姐大叫,「杀了我也要带走!」 「你已是死罪,别以为我不敢!」行舟子拦在韩大姐身前,语气冷竣,「现在由不得你说话!」 「他娘的一开始就由不得我!」韩大姐大吼,「要不是你们这群傻子逼的,我们用得着抢车队?天天作白日梦,他娘的想升天当神仙,仙你娘!」 韩大姐猛地脱去外衣,挽起袖子伸出手臂:「你看这是什麽!」 行舟子倒吸了口凉气。 他从没见过这麽令人作呕的……伤口?那是伤口吗?乍一看就像手臂上胡乱涂着几块大小不均的烂泥,大的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则是两指宽一指长的带状,里头是奇怪的坑疤,好像手臂上长了片马蜂窝。 但只要稍微看清就会发现,那一块块烂泥里的坑疤其实是一颗颗黑色破裂的脓疮,密集组合在一起,每个脓疮里隐约都能见着一个小洞,像蜂巢,却是泥巴的颜色,像是虫咬,又像是长疽。行舟子不能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就算雨中也能闻出患处已飘出腐臭的味道。 「还有这里!」韩大姐拉开衣领。她一直严密裹实的颈子上布满同样密集的坑洞。 「还有这里!」她索性毫无廉耻地褪去裤子,大腿底部与小腿同样是密集的坑洞。 细看这些伤口让行舟子恶心,他扭过头去。韩大姐像是被虫蛀食的人柱似的,浑身布满坑洞。 「这是什麽病?」行舟子问。 「你掀起屁眼瞧瞧,他娘的我长得像大夫吗?」韩大姐咆哮,「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十年前村里发了这怪病,不只我,你去看看瘦猴儿,去看看瞎猫子,他们都有这病!」 「你们劫车队是为了拿药治病?」 「你以为我们要炼丹吗?」韩大姐讥嘲。 「说清楚。」 韩大姐冷冷道:「在这儿说?」 行舟子默然片刻:「还有包子吗?」 「在瘦猴儿身上!」 行舟子在瘦猴儿尸体上翻出早被雨水淋得糊成一团的包子,他咀嚼着包子,有股血腥味。 两人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虽还是潮湿,但勉强避雨。行舟子找来木柴生火,虽说就算衣服干了也很快就要再被打湿。 单是听着雨声滴答已让行舟子烦躁不堪,这恼人的雨几时才会停? 韩大姐的伤口在背部跟肩膀,她脱下上衣,在伤口处倒上从新华派小队长身上搜来的药,算不上金创药,勉强只算能止血的药草膏。 即便暴露大半个上身,她也一点不扭捏。她自觉自己是个五大三粗其貌不扬的女人,且身上满是一块块丑陋恐怖的疽,她的裸体不仅不美,还令人反胃。 敷上药膏时,韩大姐疼得龇牙咧嘴不住骂娘,就算男人也很少冒出她这麽多粗言秽语。 「喜村十年前出了这怪病,第一个人得病时,大夫说是中了邪祟,冒犯了蜂神,受报应,但求神问卜用尽偏方也没好转。没想不到半年就有第二个人得病,之后村里得病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脚上长疽,之后越长越多,蔓延到胳膊腿和脖子,最后爬上身体。先是痒,后是疼,一个又一个小洞,从小洞里开始长满烂肉,到了这地步,得砍手砍脚才能延命,最后会发烧不退,在痛苦中死去。」 「后来我们学会只要一长疽就挖去创口,挖到见血,这样能延缓发病,但只能拖延。我们没法治这种病,什麽办法都没有,从村外找来再多大夫都没用。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得这种怪病,喜村本就穷,有了怪病后更穷。」 「直到一年前,一名姓唐的大夫听其他大夫说起我们村的症状,特地绕路来看。唐大夫是神医,人好,医术也很好,花了半年时间诊治村民。他说这病是因为喜村土地里有虫,这些虫不知道从哪传来,几时传来,总之躲在土里,趁人不备钻入体内,因此才会得病。」 「没了地,喜村能搬到哪去?」 「烧地,烧死那些虫,村长这样说。唐大夫说没这麽容易,虫卵都在地底,今年烧死一批,明年又长一批,除非……」 「用雄黄烧地。先浇上一层雄黄再烧地,就能根治怪病。」 「可他娘的喜村不但没钱,还买不到雄黄,雄黄被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买去炼丹了!」韩大姐破口大骂,「你们拿去白烧了!」 「为什麽不上禀门派,让黄山派处理?」行舟子问。 「黄山派正忙着找新华派寻仇,没人搭理我们!除了收税,只有收粮草时,他们才会在村外等我们搬粮草出去。他们不进村里,他们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们什麽都不管!」 「劫车队是谁的主意?」 「我!」韩大姐昂首,骄傲得很,「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筹备的,瘦猴儿丶瞎猫子是我找的,他们都有兄弟得病!」 「你一个人策划?」行舟子摇头,「我不信。」 「凭什麽不信?」 这计划很好,三个不会武功的人就劫了武当车队,还准备了退路,如果不是他们太生嫩,忽略太多细节,假若有个老手帮忙,或者抓的不是自己,这事真能成,他们会劫走药材,让韩大姐顶罪。 一个村姑能拟定这麽好的计划? 但行舟子确实看到她的临机应变,今日只消她反应慢些,连自己都要葬送在那几个新华派弟子手上。而且如果有老手策划,对方应该会参与,至少也要提点一些车轮痕迹这类常识。 「至少那蒙汗药就不是你们该有的。」 那是高等蒙汗药,在水中与肉包中都没有味道,且药效强,发作快。 「我偷了唐大夫的药,那是他打老家带来的。」 未必是偷,韩大姐的眼界不能分辨蒙汗药的好坏,这件事那唐大夫肯定知情。那名唐大夫……是唐门的人?或许是远亲,才有这麽好的蒙汗药。韩大姐必然是为这人隐瞒,她连为别人脱罪的藉口都想好了,计划如果成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会死,却能救全村的人。 「你打算牺牲自己来救全村?」 「喜村是我家,我能怎麽办?」韩大姐答得理所当然。 「我跟你回村,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肯把那四车药材留给喜村?」 行舟子摇头:「那是武当的。但你不用担心,我会上禀掌门处理这事。至于你……劫车队是重罪。」 「我就该杀了你!」韩大姐破口大骂,「瘦猴儿跟瞎猫子也不会白死!」 「他们不算白死,我能帮你上告武当,武当会处理这事。」 「告个屁!谁会管?黄山派跟新华派互发仇名状,两家要打到至死方休,你们管了?你们他娘的什麽都不管!」韩大姐大声尖叫,声音锐利得要穿透行舟子耳朵。 还刺进了他心底。 虽然下着雨,但抵达喜村时,行舟子还是震惊于喜村的景色。他原以为这会是个破败丶脏乱丶丑陋的村庄,确实,这里茅屋木屋简陋寻常,但出乎意料,喜村位在一片大湖旁,是被群山环绕的谷地,世外桃源或许言之过甚,但山峰秀美,大湖碧绿如茵,雨滴落在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摇曳着湖边几艘用草绳系住的船只,格外写意。 因为下雨,村里行人不多。「我回来了!」韩大姐在细雨中高声大喊,「我带雄黄跟药材回来了!」 「不要胡说!」行舟子冷声斥责,高声道,「这些药材是武当所有,谁敢妄用,依律定罪!」 「我操你爹屁眼!」韩大姐回过头来恶狠狠瞪着行舟子。 许多人闻声从屋里探出头来,行舟子见有人拄着拐杖,有人缺了一只手。村民见到陌生人,都驻足门前望着。 一名中年瘦汉走了过来,手臂上和脚上有与韩大姐相同大块且吓人的疽。他先跟韩大姐打了招呼,又望向行舟子,眼神狐疑。 「这村里的居民打劫武当车队。」行舟子道,「我带她回来取供。」 「你竟然干出这种事!」这人果然是村长,假作震惊,眼神中却满是失望,眼眶泛红。他佯装成对韩大姐失望,怒骂道:「无知的畜生,这是杀头的罪啊,你怎麽干下这种蠢事!」 村长为韩大姐的失败难过,他也是共谋,至少他知道韩大姐要做什麽。 「我想见唐大夫,韩大姐说她的麻药是从唐大夫那偷来的,我要问供。」行舟子道,「犯人交给你,要严加看管。」 「好!好!」村长连忙点头,指着远方一处木屋,「唐太夫就住那儿,要找人带您去吗?」 「不用。」行舟子走向那木屋。 唐大夫的住所很简陋,但也是这村里少数用木材建造的大屋,可见村民礼遇。 唐大夫年约四十,斯文和蔼,有中年人的福态,与容貌不符的是头上的灰发。这些灰发非常特别,占据他三成头皮,全集中在右侧,与黑发泾渭分明,像是有人为他的头发划了条楚河汉界。 「道长不是见过村长,还跟韩大姐一同回来?」 「你是唐门的人?」行舟子问。 唐大夫点头:「有亲戚在工堂干活,带些蒙汗药防身。」 「怎不在唐门营生?」 「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药,药理跟毒理有几分相似。唐门喜欢毒死人,我喜欢救活人,所以游方行医,顺便借着行医查验一些毒理,精研医术。」 「大夫妙手仁心,且立刻就知道贫道来意,还没问起就知道我要问的是蒙汗药。」 唐大夫尴尬一笑:「如果不是唐门出生,恐怕也无法查得这病是毒虫所致,更想不着雄黄焚地根治这法子。」 「这病真不能治?」 「其实能,但没药材,而且不治本。」唐大夫回答,「只要土里有虫,治一百次都一样,汤药钱村里人负担不起。」 「韩大姐看似粗鲁,却能想到这麽好的法子劫粮车,当真聪明。」 唐大夫想了想,道:「韩大姐确实很聪明,她总能想到别人想不着的事,而且勇敢果决。可惜她出生在这穷乡僻壤,又是个姑娘,假若出生在好人家,至少也是聪敏贤慧的贤内助,而不是只有耕田耕出的力气,大字也认不得几个的村妇。」 「这就是命,乌鸦窝里出凤凰,还被折了翅膀。可她没被困住,她还想着救全村人,还真想出了办法。您想想,至不济引个人来查案,也能让武当知道这村里的景况。」 「她觉得每个武当弟子都是蠢货,她不相信武当。」 「你信?」 行舟子哑口无言,半晌后,道:「引我来又有什麽好处?」 「也就存个指望而已,比没有好,当然不比现在好。」 「现在怎麽好了?」 唐大夫笑道:「您至少把药带来了。」 行舟子心中一动,皱眉道:「这些是武当的药材,谁也不能动。」 唐大夫沉吟半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道:「行舟道长,村里都是实诚人,我却是唐门出生,虽是旁系,唐门里的故事也听说过许多,不是没心眼的雏。你想套个主使好救韩大姐脱身,判她从犯减刑,可话说回来,这事你问过韩大姐乐意吗?」 行舟子被说中心事,他确实想从村里找着主使,好救韩大姐脱身,他觉得韩大姐不该死。 「您要是真想救韩大姐,现在走出村庄,别回头,那才是帮她。」 行舟子道:「我是大赤殿弟子,睁只眼闭只眼和稀泥的事我做不到。」 「那您还是走,别留在村里过夜。」唐大夫劝道,语气诚恳,「村里几百条人命,被逼到生死关头,什麽事都做得出。」 行舟子听出他话中有话,难道村民想对自己动手,抢夺药材?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唐大夫看出行舟子的猜疑,又多说一句。 「几百个村民里一个会武功的都没有,要有早就派去帮忙劫车了。」行舟子道,「这能抓得住我?」 「不好说。」唐大夫摇头。 「夺丶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行舟子回头去看,是个小女孩。女孩约莫十岁上下,扎着两条小辫子,脸色苍白,只剩一只左脚,双手却各拄着根拐杖走进小屋。 「唐大夫有客人啊,我帮你倒水。」小女孩很是热络。 唐大夫笑道:「好,融融帮客人倒水。」 叫融融的孩子用力点头,撑着两根拐杖走了。 「那孩子的一条腿就是因这怪病没的。」 「她还有一条腿是好的。」 「快没了,我让她先练习用两根拐杖走路。」 行舟子像是被什麽东西噎住,竟说不出话来。 「水来了。」融融两腋下各支个拐杖,把水杯顶在头上,一步步走得缓慢但平稳,直到桌前水也没溅出一滴,这才将拐杖靠在身上,伸手从头上取下水杯放在行舟子面前。 「你真厉害。」行舟子夸赞,却瞧见融融手背上的疽密密麻麻。 「运气好的话,那只手是后年的事。」等融融走后,唐大夫才说。 行舟子觉得有只手扼住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其实道长说得对,这几百村民,老弱残废,连寻常武当弟子都留不住,道长武功高强,或许真能应付。」 「我不会走。」行舟子咬牙,「武当没人把规矩当一回事,如果我再不当一回事,就真没人当回事了。」 他站起身来,恭敬道:「唐大夫,贫道告辞,明日再来请教案情。」 吃完饭,行舟子向村长借了间屋,一进屋就睡。入夜不久,他听到明显的嘈杂声,张开眼,微雨中,外头亮起数十支火把。 意料之中。 他从窗口望去,估计整个喜村的村民都聚在了门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许多人少一条腿,也有人少了一只手,村长和韩大姐那张因受伤而苍白的脸也在其中。 「道长,放条生路吧!」村长喊道。 行舟子用力推开门,高声大喊:「贫道知道你们苦,可这是错的!」他声嘶力竭,「规矩就是规矩!你们今天有苦衷,抢了车队,明日别人也有苦衷,也抢车队,武当还不乱?」 「贫道是大赤殿卫道堂昂队大队长行舟子,奉命押送药材,绝不让人抢走!贫道会想办法帮你们,一定替你们弄来雄黄跟药材,你们信得过也好,信不过也好,今天这批药材,贫道绝不会让你们拿走!」 他扯开道袍怒吼:「你们要想拼命,来杀我啊!」 这些人本是寻常百姓,喜村又是与世无争之地,见他形如疯狂,一时无人敢上前。 「操你娘的屁话!」韩大姐提起菜刀,「喜村跟你们讲道理时,你们不讲道理,喜村不讲道理时,你们跟喜村讲道理!他娘的谁来救喜村都不顶事,我韩大姐的村子,我救!」 韩大姐没有犹豫,挥刀刺向行舟子,行舟子侧身避开,一掌将她推倒在地。韩大姐立刻站起身来,她明明受了伤,却还是起身,使尽她那身从田里耕出来的大力气冲了上来。 这大力气对行舟子毫无用处,他一个侧身将韩大姐推得撞上屋板,砰的一声响。韩大姐又起身,身子摇摇晃晃:「我杀了你!」 韩大姐带起了村民的勇气,村长一声大喊:「上啊!咱们村子不能靠韩大姐一个人救,自个儿村子自个儿救!」 锄头,柴刀,所有村民一拥而上,缺腿的断胳膊的也拿着各类铁器包围行舟子,重重叠叠毫无章法地攻击。 行舟子左闪右避,他尽力不伤人,挨了两刀,还有好几下棍子。他不能逃走,一旦逃走,劫掠车队的罪名就会落在整个村庄上。 他不能让步,他要守住规矩,不能妥协。他要去做,像韩大姐坚决保护自己村子那样立住规矩。 不杀人,就是被杀。他必须下重手杀人,必要时,尸横遍野。 忽地,有人惊呼:「那是什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长条火把蜿蜒而来。 什麽人? 不久后,队伍鱼贯进入喜村,是武当弟子,约莫六十骑。 他们跟着车痕追来了。 「发生什麽事了?」为首的领队环顾左右,喊道,「行舟师弟在吗?」 行舟子上前:「我在!」 周文喜道:「大队长,没事吧?」 行舟子摇头:「我没事。」 村长扔下武器,无力颓坐,所有村民都垂头丧气。 领队问道:「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行舟子指着韩大姐:「这人劫掠车队,主谋就是她!」 「狗屄生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屁眼!」韩大姐破口大骂。 「师兄怎麽称呼?」行舟子问。 「道号云虚。」那队长答。 「师兄,这村子……」 「药材还在吗?」 「在,就在车里。师兄……」 「快,快去找药材!」云虚喊着,「玉虚真人的玄胎丸还差着一点火侯,正急需雄黄,这回他若成功,清微殿可就扬眉吐气,甚至鸡犬升天了!」 没人管这里发生了什麽,对村民手上的铁器视若无睹。 这就是现在的武当。 行舟子望向人群,只见唐大夫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面无表情,摇头离去。 两名弟子抓住韩大姐,行舟子正要上前,韩大姐却一反往常的泼辣,拉着他衣襟哀求:「爷,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她已绝望,所以从对抗变成哀求。 行舟子忽地想起一事,走至村长面前,问道:「这湖的上游在哪?」 村长不敢不答:「安磬。」 行舟子又问:「多久可到。」 「两天。」 「云虚师兄,我走水路更快。」行舟子对云虚说道。 「水路?」云虚疑惑,「这是逆流。」 「这里到安磬要走小路,再到池州还得过河,得三到四天。这里河面平静,水流较缓,船只虽小,足够载货,我带几个人押送人犯,明日一早出发,两天就能到安磬。」 云虚想了想,道:「好。」 第二天一早,行舟子将十六箱药材搬上船,每艘船三箱,连同押送船只一共七艘小舟。他不敢看喜村百姓,一眼都不敢,亲自押送韩大姐逆流而上。 韩大姐不再求他,也不再骂他,只是怔着双空洞的眼呆望。 「你恨我?」行舟子问。 韩大姐无神地看着他,摇摇头:「要是你这种人多点,喜村早没事了,可恨的是你这种人太少,却又让我撞上。」 她呜呜哭着:「我真他娘倒了八辈子霉……」 船只上行,第二天夜里,河水暴涨,行舟子下令上岸暂避。 「船用草绳系着就好,明早再走。」 这晚,行舟子坐在岸边了望,他紧握着拳头,等着渺茫的希望。这会是个奇迹,如果出现,他就留在武当。 他要改变武当,像韩大姐一样坚定。 如果不成,他立誓终身不再踏入武当。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上游传来,之后声音渐响,逐渐变成马蹄乱踏的轰轰声,行舟子立起身来。 「上游决堤啦!」有弟子大喊。 「快跑!离河边越远越好!」行舟子下令,「快!」 河水暴涨,滚滚洪流汹涌而来,淹没几艘小船,待天明时,已不复见。 五个月后,行舟子再次来到喜村,土地上有雄黄的臭味,村民们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只有唐大夫与他打招呼,两人并肩沿着湖岸散步。 「那天湖上飘来十几个箱子,我让村长冒着风雨去捞,幸好捞起了。」 「湖面捞起浮物不犯法,皮箱里的东西安好吗?」 「防水做得很好,麻绳绑得结实,是殷实人干的活,一丝不苟,里头的东西都有用,除了皮箱村里用不上,烧了。」 没人会在溃堤的河上搭船回头找浮物,那跟送死没两样。 「你乾的?」 「我没这本事,河水溃堤是天意,我能让河水溃堤?」 「韩大姐怎样?」唐大夫问。 「韩大姐没杀伤人命,货物丢失也与她无关,她在路上助我对付新华派的人,之后又痛改前非,审讯时诚恳认错,加上其情可悯,我也替她求情,判黥面,监禁十年。」 行舟子只是稍加点拨,韩大姐就知道如何声泪俱下哭求开恩,刑堂上甚至一句粗口都没说过。 「不过她病情恶化,我来就是想请你去替她诊治。」 「行。」唐大夫点点头,「顺便跟你说,融融的腿保住了,虽然之后会软弱无力,但还能支撑。」 「大夫几时走?」 唐大夫笑道:「我早就要走,但我想你总会来村里看一回,就在这等你。你也来得太慢。」 行舟子只得苦笑。 「你呢?这回货物丢失,你不会不受罚。」 「贬为小队长。」 「你这性子留在武当糟践人才,我帮你写封信,去找我堂哥,他能安排你在唐门弄个职事。同样在刑堂,二奶奶会赏识你。」 行舟子又苦笑:「不了,那儿都是姓唐的才能高升,我打算留在武当。」他顿了会,接着道,「武当还得有人守着,不能一个都没有。」 「这路难走。」 「韩大姐都守得住,我能输给个村妇?」 唐大夫哈哈一笑,问道:「你知道那天大水冲下来的船只去了哪?」 「不是往下游去了?」 「不,那天河水退去,船只被冲上岸。」唐大夫指着湖畔几丈外,几艘小舟横七竖八搁浅在那儿。 「你想干的事就跟那几艘船一样,陆上行舟,不合时宜。」 行舟子哈哈大笑。 </body></html> 外传《记忆犹新》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外传《记忆犹新》</title></head><body> 昆仑九十一年三月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范晋三想不起自己几时起身,他恍过神来时,已经坐在铺着竹席的炕上,怔怔看着破旧的桌椅,还有从窗外透进的阳光照着铺地的乾草。 这都什麽时辰了?自己该干活了。他挺腰起身,虽然有些年纪,早些年练武练出的体魄还在,他的手臂跟大腿都已枯瘦,却仍结实。 「怎麽没叫我?」他扛着锄头来到田里,儿子范以年正在耙地,范晋三把锄头一靠:「你娘跟兰兰去那了?」 「她们进城了。」 范以年头也没转,随口回答。 「进城做什麽?」 「下个月是佛诞,你让娘跟兰兰把织好的布匹跟腌好的酱菜拿进城里卖。」 「我来耙田,你去挑水。」 范以年将耙子递给父亲,满眼不耐烦,甚至连眼睛都没对上,范晋三瞪了他一眼,这孩子到底怎麽回事,养条狗一年都能认个主,养个儿子十八年,就只有白眼?他摁住脾气,开始翻土。 田地整得平实,没什麽好挑剔,他知道儿子已经够大,农事早已娴熟,但范晋三还是想发号施令,尤其这几年,他觉得儿子越发瞧不起自己,不是忤逆,而是打从心眼里看不起自己这个父亲。 「囤点粮,挣点钱,等你娶上媳妇,就搬出去住。」他挥舞着耙子嘀咕,心底憋着股气:「老子也看你不顺眼。」 范以年只看了他一眼,就继续洒水干活,范晋三假装不在乎,其实用眼角去瞥,一早上,儿子就没跟自己说上两句话,只是各干各的活,一到中午,范晋三正要招呼儿子吃饭,儿子不知溜哪玩去,早不见人影。 桌上放着一盘酱菜丶一盘豆乾丶一盘炒猪肉跟白饭,估计是儿子离开前准备,范晋三草草吃完饭,还是不见妻子女儿。 照理说,早上进城,中午前就该回村里,布匹跟酱菜都有老买家,不用花销多少时间,定是婆子手上有了钱,去逛市集,可也不该到中午还没回来。 他在磨刀,这把刀好多年没用上,刀柄早已乾裂,原本的红漆被岁月磨得剩几点斑驳,接口的铆钉也有些松动,多久没碰这把刀了?范晋三想不起来,儿子出生后他便离开门派,那也该有二十来年了?在村里落户后,这把刀就只作防身用,七八年前南边窜来十几名想去孤坟地的马匪,经过村里想打粮油,他提刀率领村民应战,一把单刀就杀了五名歹徒,村里人夸他功夫好,把他当成英雄,为他喝采,柳村长请他吃席,那真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餐饭,汤里有只全鸡,筷子一拨,鸡肉就像逃窜的马匪一样四散,五花肉的油香跟酱油很衬,他喝得醉醺醺,呵呵大乐,那以后村里人见着他,都叫他范大哥或晋三哥。 这也才几年光景,现在村里人见着他都不打招呼了。 他搔了搔头,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怎麽有兴致磨起刀? 意外的是,刀刃竟没太严重的锈蚀,只是开刃处被磨得有些薄,刀子磨完后得上菜油保养,不然更容易锈蚀,刀刃磨多就会薄,太薄的刀刃容易卷刃崩口,他很少磨刀,毕竟那是年轻时乾的活,现在还是别见血光好。 儿子到底为什麽看不起自己?范晋三想,是因为自己有一身好本事却不上进?晋阳邻近孤坟地,到处都是南方上来的亡命徒,再说,延寿寺的了裕方丈就是个烂屌的土匪头,乾的都是生儿子没屁眼的勾当,自己就算还留在铁枪门,也是沾满一身猪屎。 想起了裕方丈,范晋三心底生出股恐惧,还有厌恶跟莫名愤怒。这狗肉和尚,少林去年刚允许俗僧还俗,他就蓄发还俗,改名叫高裕如,连装都不装了,都说少林是佛门正宗,假和尚还比真和尚多。 种田有什麽不好?自己年纪也大了,要是还在门派里当差,说不定这回就被派去支援衡山大战,宁当耕牛,不当战马,是这个理儿。 妻子跟兰兰怎麽还没回来?范晋三心底忽地不安,妻子很少进城这麽久都没回来,别是出事了。 索性进城找找,他把刀子插入破旧的皮套,背起刀,掩上屋门。 他穿过村子,今日的太阳被云遮蔽,春末的午后并不燥热,经过村口前,花宝兄弟正在喂驴,老煤灰背着柴火准备回家,蒋竿子弯着腰修篱笆。 大夥都在忙,没人注意到他,蒋竿子偏移的目光恰恰对上,范晋三颌首致意,蒋竿子尴尬一笑,心虚的像作贼似的,问道:「晋三哥去哪儿?」 「我媳妇带兰兰进城,现在还没回来,我去城里找人。」 「嫂子说不定去上香了,要不——别白折腾,来我屋里喝杯水,下盘棋?等嫂子晚上回家。」 「你把棋盘备好,等我回来杀得你叫爷爷。」 感觉蒋竿子没以前那麽高了,范晋三抬起头,见他头发花白,忽地觉得这兄弟不知不觉苍老许多?难道自己也老了? 「你老得真快。」范晋三感慨:「别总弯腰,背都驼了。」 蒋竿子以前就有毛病,喜欢弯腰,他说,个儿高的人多半都有驼背的毛病,他有八尺多高,不弯腰说话会吓着人,尤其姑娘们会怕,他担心央不着媒,所以遇见姑娘时腰就弯得更低了 从村子到晋阳约末七八里路,寻常人要走半个时辰,学过武的范晋三只需要两刻钟的时间。 妻子是不是遇上了熟人?妻子说过孙家铺子的老板娘跟她说得来,或许是留她吃个饭,她还带着兰兰,兰兰有一双招人喜欢的眼睛。 或者她带着孩子顺路回娘家了?娘家在晋阳东边,不远,但也得走上一个时辰,这一来一回,兰兰年纪还小,不折腾坏了? 不过妻子没跟自己提过,哪有不问过丈夫就回娘家的道理?妻子不是这麽粗莽的人,她还是知道些规矩,或者是在城里撞上娘家人,拗不过,所以回家一趟?这就太自作主张了。 走着想着,思绪渐渐飘远。 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十岁上下,跟兰兰一样年纪,暴牙,满脸斑,一边耳朵少了半截,正抬着头,怒瞪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老头,直瞅着爷做啥?」 范晋三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看这小姑娘看得入神,引来敌意。 「对不住,我最近老走神。」范晋三连忙解释:「不是故意得罪。」 真是老糊涂了,看个小姑娘看到失神。 「屁,瞧你那嘴脸,身上还带着刀,不是走奸行抢就是拐带人口。」那孩子骂道:「相什麽菜色呢!」 「这里可是晋阳,沿着路走就是孤坟地,道上野鬼多,不带元宝也得带蜡烛。」 元宝蜡烛是晋阳一带的黑话,元宝指钱财,蜡烛指兵器,都是用来送走孤魂野鬼。 「阿茅,别为难老人家。」一个声音从路旁传来,范晋三转头望去,剑眉朗目的青年站在帐棚旁,他身上背着把厚重长剑,穿着耐用的褐色布衣与深蓝色长裤,衣裤上沾了不少尘土,虽然装束平凡,却透着股坚毅英气,尤其一双大眼清澈明亮,甚是有神。 「老先生要去晋阳吗?」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稳重中又有年轻人的淳朴:「能不能带我这妹妹进城?」 「我瞧他像个人贩子,看上爷了。」那个叫阿茅的小姑娘大叫。 「我住前边村子里,我叫范晋三,村里人都认识我,只要走几里路就能打听。」 「几里路都说不清,能是个在地人?」阿茅嘲讽,语气尖酸刻薄。 「三里路,不到四里,很近。」 范晋三回话同时打量对方,年轻人身后那把剑比一般的长剑更厚,更长,这样的兵器用着能趁手吗?如果能,那肯定是有点内功基础的练家子。 他怀疑这人为什麽要在这时候搭起帐棚,现在是未时,睡得再迟都该准备赶路,如果说是休息,却又太早,莫不是什麽阴险人埋伏在这?虽然这人看起来不像孤坟地那群孤魂野鬼,但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提起戒心。 「你们是路客?为什麽在这里休息?」 「我们刚路过晋阳,半道上闹肚子,实在走不动,想让我妹妹回晋阳里抓副药,老先生能帮忙吗?」年轻人揉肚皱眉,好像真的疼的厉害。 「我这两年也经常闹肚疼,拉出来的屎都像豆子被石磨磨过似的稀烂又多水,大夫说是胃寒。」 「我没这麽严重。」青年忙解释:「我就是肚子不舒服,这是老毛病。老先生帮个忙好吗?」他再次拜托,语气诚恳得让人觉得拒绝他是件尴尬的事 「我是要进城,可你这娃儿是颗顽种,带进城里,若是走丢或闹事,我担待不起。」 「您就带他进城,之后各走各的,不相干,她认了路会自己回来。」青年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挨个数到五十。 「这五十文权报老先生带路之恩。」 「蠢驴儿使钱挺大方,用不着这老头,我自个也能进城。」 「说好了,我只带进城,她自己回来,我不照看。」范晋三接过铜钱,五十文不多,但能帮女儿买串她最爱吃的糖葫芦,也帮妻子买点纺线,或者能多买两斤肉打牙祭。 「爷不用你照看。」阿茅不满的叫喊。 「老先生进城办什麽事?」青年又问。 「我媳妇跟女儿今早儿进城,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去找他们。」 青年点点头,又问:「我听说延寿寺的高裕如方丈干了不少损事?」 「忒,这什麽地头,瞎问话。」范晋三不喜欢听人提起高裕如,一提起他就想发脾气,摆摆手骂道:「别问了,多问我就不干了。」范晋三对阿茅招招手:「跟我走。」 这个叫阿茅的孩子就在身后跟着。 「你们是要去孤坟地?」对着个孩子,他才把刚才想问的话问出来。 「蠢驴儿是海捕衙门,想去孤坟地发财。」 「喔。」这话稍稍让范晋三放下戒心:「带着孩子?」 「瞧不起谁呢?蠢驴儿没爷早死道上了。爷是大夫,要不要背几首百草汤诀给你听?」 「你说你哥哥是大夫我还信些,你像是药童。」范晋三哑然失笑:「有大夫脾气像你这麽差的吗?」 「关你屁事。」阿茅反问:「你刚才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我没有——」 「明摆着有——」阿茅打断他说话:「你看了好久。」 「我是在发呆,我最近时常发呆。」范晋三摇头:「你跟我女儿年纪差不多。」 不过兰兰可比你好看多了,眼睛又亮又大,小脸蛋儿又圆,而且脾气好,会做针线,范晋三心想,但没说出来,这孩子野得很,跟着海捕衙门走南闯北,得吃不少苦。 进入晋阳城时,守卫看见他跟阿茅,也没多盘查,就只问了句:「这是你孙女?」 「我女儿。」范晋三回答。 守卫露出讶异表情,挥手示意他们进入。 「傻子,你应该说我是你孙女。」进城后,阿茅咒骂:「想害死爷吗?」 范晋三搔搔头:「我女儿真跟你一样大。」 晋阳城热闹,午后行人仍多,巷口的摊贩还在叫卖,范晋三见着一串稻草上就剩最后一串糖葫芦,想起女儿,付了八文钱,他嫌弃品相不好,又说是最后一支,劝老板早点回家歇息,最后花了七文买下。 「跟你赔罪。」他把糖葫芦递给阿茅:「这可是最后一支。」 「别以为这样就能打发爷。」阿茅嘴上嘀咕,最后仍是收下,挥挥手:「爷去买药,走了。」说着一口咬着糖葫芦,大剌剌离开。 范晋三见她是个孩子,原有些不放心,不过自个还急着找老婆女儿,而且这孩子戒心重,也不是好拐带的。 一想起拐带,范晋三又是担忧,晋阳一带时常有拐带妇女的消息,多半是被卖到孤坟地去,他来到孟家布庄,掌柜的见他来,忙起身招呼:「范老伯。」 「您认得我?」他诧异。 「您忘啦,嫂夫人第一次来我庄里卖布你是跟着的,您帮女儿挑布料,也是来咱店里,咱们打过好几次照面啦。」 「这您也能记得。」范晋三笑道:「合该您挣钱。」 不等他发问,掌柜的便道:「嫂夫人不在这。」 范晋三怪道:「我都还没问,你就知道了?」 掌柜的尴尬道:「您来这还能花销什麽?不就是找嫂夫人?」 「那她来过吗?」 「来过又走啦,老伯,要不你回家等着,指不定嫂子已经回家了。」 「进城就一条路,能走岔?我走来就没撞见。」 「或许是进出城刚好错过。」 「真的?」他觉得掌柜似乎在隐瞒什麽事。 「要不你去孙家铺子问问,嫂子说不定在那儿。」 孙家铺子是间小饭馆,二十几年来,媳妇的腌菜都卖到这间店铺,他刚进门,孙掌柜的就走入后堂,是他媳妇周氏来搭话。 「我留了范家嫂子下来吃饭,才刚走,说不定刚好错过,要不,您回村里瞧瞧?」 「现在都什麽时辰了?」范晋三压着怒气,他觉得今日每个人都透着古怪,问道:「午时吃完饭,早也要到家。」 周氏一脸不耐烦:「你发什麽脾气?要发脾气去延寿寺发脾气去。」 「关延寿寺屁事?」他大骂,又疑惑。 孙掌柜听见媳妇与人争吵,又从后堂走出,劝道:「什麽事好吵?」 范晋三怒道:「我就是找我媳妇,人跑哪儿去了?」 「你个孬货,去问不就知道关不关延寿寺的事。」周氏又要破口大骂,被孙掌柜从后一把捂着嘴,陪笑道:「范大哥,您先回家吧,嫂子八成也回家了。」 「有什麽话撂了说。」范晋三怒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什麽事?」 「你就当她跟人跑了,好过跟着你这孬货。」周氏挣开丈夫手掌大骂。 孙掌柜见压不住老婆,喝道:「到后堂去,别在这闹事。」说着把妻子一把推进后堂,转头对范晋三哈腰鞠躬:「嫂子吃完饭还跟我媳妇聊了会,才刚走,许是错过了,范大哥,莫不是嫂子在你这受什麽委屈,回娘家哭诉去了。」 「那跟延寿寺有什麽相干?」 「我媳妇意思是,说不定嫂子去寺里祈福。老哥先回家等等。」 这话越说越让范晋三不耐:「你们怎麽个个都叫我回家等,我婆娘有没有回家,我不清楚吗?」 「那咱们就不知道了。」孙掌柜不住哈腰鞠躬:「您去别的地方找找。」 范晋三见这几人古怪,越发起疑,心想,不如去延寿寺看看。 他站在延寿寺面前许久,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走进去,他打心底厌恶这藏污纳垢之地,跨进门时,他甚至必须压抑小腹里那股想呕吐的恶心。 延寿寺香火不盛,四天王殿前的广场香客稀少,少林境内的人都信佛,可晋阳的居民不信高裕如,宁愿去山上的静如庵,至少那边的尼姑真有菩萨心,愿意照顾孤苦。 静如庵……范晋三似乎想起什麽,只觉得熟悉,他从四天王殿走到大雄宝殿,把往来香客都看了遍,依然没见着妻子跟女儿身影,他越发心急,呼听到有人喝叱:「哪来的野种?再胡闹把你抓起来。」 范晋三转头望去,只见两名留着短发,估计是刚还俗的僧人,揪着阿茅从大雄宝殿后走出,只听阿茅求饶道:「我就找我爹,你们别抓着我,我爹见着我惹祸会骂我。」 范晋三连忙上前,问道:「两位师父,这娃儿犯了什麽事?」 阿茅见着他也是讶异,抓着阿茅的僧人问:「这是你丫头?」 范晋三不知怎地,忽尔心里一酸,忙陪礼道:「是我闺女。」 「管好你丫头,别让她到处乱窜,惹了祸都不知道。」僧人放开阿茅:「后边是方丈室办公的地方,乱跑乱窜,冲撞方丈,吃罪非轻。」 范晋三唯唯诺诺,拉着阿茅骂道:「叫你别乱跑,差点惹祸。」 说着拉着阿茅就走,等见两名弟子回院内,这才问:「你不是说你要去买药,怎麽来延寿寺?」 阿茅道:「顺路经过,就来上个香,见里头漂亮就进去,哪知道规矩这麽多。」 范晋三骂道:「你哥哥乾的还是包摘瓜的活,怎麽不知轻重?寺后都是公办的地方,闯进去,要是听着……」 他话到这,忽地想起老婆女儿不知哪去,眼眶一红。 阿茅见他古怪,问道:「怎麽了?」 「走了,别留在这。」范晋三抓住阿茅手腕,用力甚猛,阿茅当下不敢挣扎,等出了延寿寺,这才甩开范晋三,骂道:「轻点,抓疼你茅爷了。」 老婆女儿到底去哪了?范晋三怎麽也想不通,坐在山门前甚是懊恼,明明昨晚还在,现在却觉得自己好想念老婆女儿,难道自己真不小心惹怒了妻子,她带着女儿回娘家了? 「还没找到你老婆?」阿茅问。 范晋三摇头:「真不知道去哪了。」 「莫不是被拐卖了?」 「拐卖?」范晋三担忧起来,晋阳确实发生不少妇女被拐卖之事,不过多半是少女,尤其是未嫁的姑娘,虽说只要还能生孩子,就卖得出去…… 「就算你媳妇年纪大,还有个小的。」阿茅说道:「晋阳这鸟地方,方丈跟孤坟地还勾结在一块,什麽脏事没有?」 范晋三越想越是心惊,如果妻子女儿真被拐卖,那现在还走不远,得赶紧救人,问道:「那该怎麽办?」 「找啊!要不就去延寿寺报案。」阿茅骂道:「你媳妇几时不见的?」 延寿寺那群畜生,报案也不见得理会,这孩子的哥哥干过海捕衙门,肯定更知道怎麽找人,于是道:「孙家铺子说我媳妇午时还在她那吃饭,那就是午后的事。」 「这城里也不好拽着人走,肯定是骗你媳妇有什麽便宜可占,不是说介绍针线活,就是说哪儿缺帮佣要带她去给人相象,骗你媳妇女儿出城,八九成是个婆子,说不定还是熟人,要走得快,免得引人注意。你说你媳妇吃饭的地方离那个门最近?」 没想到这孩子竟知道这麽多门道,海捕衙门出身就是行家,可范晋三还是怀疑:「我媳妇带着女儿,不会轻易跟人走。」 「老头是要找人还是要找理由?」阿茅骂道:「你自个找去。」 「孙家铺子离南门最近。」范晋三忙道:「我这就去追。」 「才午时,肯定还没走远。」阿茅接着道:「他们在你媳妇起疑前,就得装上驴车带走,我去跟蠢驴说,他最爱管闲事。」 「我等不了。」范晋三转身要走,阿茅又喊住他:「傻子,你知道找什麽?」 「找什麽?」范晋三忙问。 「最少有两个人,还得有个拐卖的婆子,驴车上有大皮箱,或者用麻布盖住车厢特别可疑。」 范晋三施展轻功,往南门奔去,沿着小路直追,他跑得很急,很喘,很累,他好多年没施展轻功,跑得这麽快过,不过半个时辰便奔出了二十来里,他见到两辆驴车,一辆坐着个婆子,另一辆车坐着个青衣大汉,两辆车都盖上麻布,不知里头藏些什麽,瞧方向就是要绕往北去。那是往孤坟地的另一条路。 「别走!」他放声大喊,一口气转不过,憋得胸口闷闷的,前头的驴车没理会他,反倒催驴前进。 是这个没错!驴车不快,范晋三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抽出刀来,喊道:「再不停车,要杀人啦!」 忽地前方黑影晃动,范晋三挥刀一挡,火星四射,原来是驴车上的人丢了颗铁铁蒺藜,果然是个歹人,他当下再无顾忌,避开第二颗暗器,追至一丈近处,翻身跃起,一刀劈向青衣大汉。青衣大汉侧身避开, 「有爪子。」壮汉大喊一声,挥刀接过:「是个老头,不怕!」 「赶他下车。」驾驴的壮汉喊道。 范晋三抖擞精神,站在驴车上与那壮汉过招,刀子从右路连劈三刀,两实一虚,第三刀虚招上忽地飞起一脚,将壮汉踢下驴车,前头两个壮汉连忙停下驴车,各自挥刀砍来,兜圈子围着他砍来。 才三个人,年轻时十几个马匪老子都打过,范晋三挥刀迎击,一连串锵然声响,范晋三气喘吁吁,当真是老了,年轻时武功再高强,落了许多年没动武,又跑了二十几里路,他气喘吁吁,一个腾挪稍慢,肩上剧痛,已经被划上一刀。 「操!」范晋三破口大骂,沿地滚开,那三个人贩子年轻力壮,哪容他喘息?眼下四野无人,正好杀人灭口,立即挥刀追来,范晋三又接了几招,只觉手脚酸软,只能勉强抵挡,无力还击。他且战且退到驴车处,将麻布挑起,甩向来人,只见车上四只麻袋,动也不动。果然是人贩子。 他找到妻女,大喜过望,那三人挥刀劈来。 干不死他们,妻女就得沦落异乡,范晋三怒意猛起,大喝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挥刀还击,竟将三人逼退,随即使招八卦大滚刀,刀影幢幢,闯入三人当中,一刀劈中其中一人肩膀,自己腰上也挨了一刀,他抚着腰,浴血苦战。 明明七八年前,自己还打退马匪,那时自己年轻力壮,才七八年,怎地这麽不济?他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不能退,他想起女儿的笑脸,还有妻子为他在灯下按针缝线的模样,妻子的头发可没有自己那样白,还乌黑得很。 为什麽还这麽乌黑?明明我们都老了啊。他突然有些恍神,想起自己的年纪,他六十了,兰兰只有十岁,他生过四个孩子,夭折了两个,兰兰是最小的,唯一的女孩。她很乖巧丶听话,蒋竿子的儿子很喜欢找他玩,蒋竿子说要让结娃娃亲,说什麽呢,他儿子都成家了。 直到大腿上的疼痛传来,才将范晋三唤醒,他反手一刀砍中对方,气喘吁吁。 「你们抓了我老婆女儿。」他大吼一声,刀光如电,砍中其中一人肩膀,这刀力道十足,将那人连肩卸下。 「谁也别想碰我老婆女儿!」他喊着,一股莫名的悲伤从心底涌起,有什麽事被勾起,那悲伤如此巨大,以致于他眼泪止不住流下。他用胸口的一刀,换得刺穿另一名壮汉胸口的机会。 剩下那名壮汉见死了两名同伴,又见他势如疯虎,不敢再战,连忙逃走,那牙婆见同伴死得死,逃得逃,也跟着奔逃,范晋三追上,一脚踹重牙婆后腰,将她踩在地上,不听那牙婆求饶的声音,一刀将她钉在地上,他奋力拔起,铆钉松脱,只拔出个刀柄。 「别想逃。」他提着把刀柄就想去追那名逃走的人贩子,脚下一踉跄,向前扑倒,摔的浑身疼痛,也把他痛醒,他觉得自己肯定摔断了几根骨头。 「媳妇丶兰兰……」他想起重要的事,他拔起牙婆身上的刀,不管剩下两名重伤人贩子的哀嚎,割开四个布袋, 第一个麻袋,是个昏迷的年轻姑娘。 第二个麻袋,是个小女孩,但不是他女儿。 第三个麻袋,是个小男孩。 「兰兰呢?媳妇呢?」他解开第四个麻袋,是个中年妇女,脸色惨白,脖子上有道殷红刀口,是具尸体。 媳妇呢?兰兰呢?范晋三大叫一声,冲向那断了手的人贩子身边,他失血过多,已经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呻吟,直到范晋三一脚踩在他伤口上,他才又发出惨叫。 「我媳妇呢?我女儿呢?」范晋三哭嚎着:「把她们还来。」 「不……」人贩子只吐出这个字,就断了气。 媳妇丶女儿,她们去哪了?范晋三怔怔望着。 然后他看到一团火。 什麽时候天黑的?他回过神来,身上被包扎着,是昏去了吗?他看到火堆旁坐着早上遇到那名青年跟阿茅。 「老先生很厉害,追了二十里,竟然还能打倒那两名人贩子。」青年赞道,「那姑娘跟两个孩子都是被拐卖,死去的大娘是男孩的奶妈,被人贩子杀了灭口,你救了他们。」 「我没找着媳妇跟女儿。」范晋三恍恍忽忽,无法集中精神听青年说话。 青年不知如何安慰,只道:「或许老太太已经先回家了。」 老太太?范晋三想反驳,媳妇只有四十来岁,算什麽老太太?话到口边,却又说不出口。 「阿茅帮你把被拐的人都送回城里了,他们家人会来跟你道谢。」青年道:「多亏你才救了他们。」 「这儿是哪?」范晋三抬头,发现自己坐在帐棚外,正是早上遇到青年的地方,「你救了我?」 「是阿茅通知我,找着老先生时你已经昏迷,我把驴车赶到城门,阿茅送姑娘回家,我带你来这休息。」 「我要去静如庵。」范晋三说道,他觉得自己该去那儿,他有预感,妻子跟兰兰就在那。 「这麽晚了,而且你还受伤。」青年诧异:「不如等天亮。」 「我现在就要去。」范晋三勉强自己起身,痛,应该断了好几根骨头,他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老先生还是先回家。」 「老子现在就要去。」范晋三大吼。 阿茅低声咒骂几句,青年问:「你还走得动?」 「我没事。」 青年将刀递来,刀柄用绳索缠得牢固。 「这只是应急,还是得拿去刀铺修理才好。」 范晋三点点头,正要跟阿茅讨取火把,胁下一紧,已经被那青年扶住,随即将自己背起。 「静如庵往哪走?」青年问。 他指了指山上。 青年的脚步很稳健,他在背上甚至感受不到颠簸,而且走得比火把还快,阿茅拿着火把跟在背后,他凭藉微弱的火光指路。 「你叫什麽名字?」他问青年。 「我叫李望之。」青年回答。 静如庵在晋阳北边的矮山上,离范晋三村落不远,但仍走了大半个时辰。阿茅抱怨今日走的路太多,李望之右手揽着她腰,让小姑娘攀着他肩膀,就这样抱着一个,背着一个上山。 静如庵的大门紧闭,他让李望之将他放下,他颤着脚步走上前,敲了大门。 大门打开,是个尼姑,他看着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她法号。 尼姑见着他深夜来访,也不惊慌,问道:「这次施主来得晚,啊?怎麽还受伤了?」 「我……我想见兰兰……」他颤声说着,他知道兰兰在这,只是忘记了,怎麽就忘记了? 尼姑点点头,提起油灯:「灭了火把再进来。」 范晋三跟着微弱的火光,走过静谧的长廊,狭小的大雄宝殿,以及飘荡着幽香的佛堂,这条路自己没有丝毫记忆,却感觉熟悉非常。 「贫尼法号慈念,施主还记得贫尼吗?」 范晋三咽了口口水,喉头发干。 他们来到后院,那里有一排矮木屋。 慈念将油灯递给范晋三:「兰兰在里面。这两位……」她望向李望之跟阿茅。 「不方便的话,我们就不进去了。」李望之低声回答,怕惊扰这庙宇的庄严。 「没事,范施主方便就行,只是别太久。」慈念嘱咐完后就离去。 范晋三推开屋门,有个人躺在平铺的稻草堆上,身上盖着条薄被,儿子范以年就坐在草堆旁,他看起来比早上老许多,怎麽才一天时间就像是老了十几年似的? 「这次你好慢,怎麽受伤了?他们两个又是谁?」 「我叫李望之,他叫阿茅,是范老伯的朋友。范老伯今日舍命从人贩子手中救回三个人,很是英雄。」 「你竟然为了别人拼命?」儿子的声音中带着怒气,眼神更是不屑。 范晋三脚抖得站不住,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儿子早已成家,也早就搬出去住,他的妻子长眠在静如庵后山,而兰兰此刻就躺在稻草堆上。 「爹,你不过来?兰兰想你呢。」范以年的声音像是诅咒,正在召唤他,他不得不回应。 「这屋里好臭,谁在这拉屎?」阿茅抱怨。 「阿茅,别说话。」李望之似乎发现什麽,斥责阿茅。 躺在床上的姑娘看着像是四十岁,比她哥哥还老,她只有一双无神的眼睛,凹陷的双颊跟乾瘪的嘴唇,她瘦到如同一具骷髅,从她粗重混浊的气息声判断,她已病入膏肓。 兰兰的脊椎断了,只剩下一颗头能动能眨眼,连话也说不出,她已经这样子躺十二年,静如庵的尼姑收留照顾她。兰兰身上盖着一层薄布,范晋三看过薄布下是什麽,为了方便收拾女儿那不可控制的便溺,兰兰的下半身没有着任何衣物,就这麽任由屎尿流淌在稻草上,沾染在她股间,她细瘦的大小腿与小腹满是虫爬蚁咬的痕迹,浑身长满大小脓疮,臭不可闻。 静如庵的尼姑已经倾尽所有慈悲来照顾她,再多要求一点都是贪得无厌,这就是她能得到最大的善良,若说有更多的欢喜,就是她哥哥时常来看她,会背着她去屋外晒太阳,对她说话,她会不住眨眼,表示开心。 自己怎麽会忘记这些事,范晋三跪倒在地,痛哭失声,无边的愧疚来袭,他啜泣道:「这事就算了吧,算了吧,我们斗不过人家,报不了仇,年儿,咱们别追究了。」他放声大哭,仍在不住喃喃说着:「年儿,我们算了,爹收了赔偿,这钱够你娶媳妇,我们算了,算了……」 「这是怎麽回事?」后头传来李望之压抑的怒音。 ※ 李景风跟着范以年来到后山的僻静处。 「那年我妹才十岁,跟着娘去延寿寺上香,兰兰顽皮,趁没人注意闯到后院,她贪玩,折了高裕如的牡丹花,高裕如大发雷霆,一掌拍来,我娘护着我妹,当场就被打死,我妹被打断脊骨,就成了现在这模样,幸好有静如庵的师太愿意收留照顾。」 「一支牡丹,就为了一支牡丹,我娘死了,我妹终身残废,我爹收了高裕如十两银子,说可以给我娶媳妇,这事就算了,不要上报,不要去少林寺申冤,高裕如凶狠,咱们斗不过,全家都会不得好死。十两银子,就这麽买下我娘的命跟我妹妹一辈子,我爹甚至不来看兰兰,我又求又骂,他只来过一次,只看了几眼就跑了,你说,有这麽糟糕的爹吗?」 「几年前,爹渐渐糊涂,每回发病,他就以为娘跟兰兰还在,到处找,又来问我,我就说娘不在了,兰兰残废了,他想起来,就安安静静回家,有回我忍不住烦,就说娘进城了,他就去城里找,人家说娘不在了,他不信,砸过孟家布庄的绸缎,也掀过孙家铺子的桌椅,爹回家时想起静如庵,就来这找兰兰,在兰兰面前痛哭。」 「静如庵的人告诉我这件事,那以后只要爹发病,我都跟爹讲娘进城了,孟家布庄跟孙家铺子怕他闹事,每回见着爹都说娘回家了,爹会想起静如庵,然后上山,每回我都在这等他来,这已经是第十四次了。」 范老先生就像是个转轮,不断重复轮回,发病,找人,迷惘丶想起,悲伤,遗忘,只有这一次因为遇上阿茅跟自己才有改变,因此凑巧救下三个被拐卖的无辜。 李景风压着怒气默默听着,他还有很多疑问:「你明知道你妹变成这样,也明知你爹会伤心,为什麽还要反覆折磨范老先生?」 「我爹以前是村里的英雄,打退过马匪,村里人都尊敬他,可他在高裕如面前成了孙子,一点都不敢反抗,是,我知道他斗不过,我们一家都斗不过人家一根手指。」范以年越说越是大声,越说越是激动,他大声道:「我就想知道,有没有一次,那怕有一次,我爹硬起骨头,提着刀,说,年儿,爹要去报仇,爹要去找那畜生拼命。」 「没有!一次都没有!他来了十几次,哭了十几次,兰兰快死了,师太说她快死了,她爹一次都不敢替她报仇,哪怕一次,我只要他在兰兰面前,说爹愿意为她报仇,那就够了,就算他后来不敢做,说这麽一次就行了,可他一次都不敢起这个念,无论来多少次,他一次都不敢。他敢杀马匪,敢追二十里路去杀人贩子,可他不敢替兰兰报仇,想都不敢想。」 李景风反覆琢磨,许久后,说道:「只要你还在一天,你爹永远不敢为令堂跟兰兰报仇。」 范以年一愣。 「阿茅说范老先生一整天都在找令堂跟兰兰,他追了二十里路就为了救回你娘,他敢对抗马贼,他不是没有血性,但令堂已死,兰兰又变成这样,你爹就剩下你一个儿子,他要你好好活着,所以不敢报仇。」 「连说都不敢说!想都不敢想?」 「你活着他就不敢想。」李景风摇头:「你也有孩子,这还想不通吗?」 范以年咬牙,不再说话。 「我们回木屋那。」李景风说道:「我有生意跟范老先生谈。」 「生意?」范以年睁大眼。 李景风带着范以年回到兰兰在的房间,范晋三擦乾了眼泪,坐在女儿身边,阿茅蹲在门外,抬着头看天,看样子不打算进屋里,但她眼眶里红丝瞒不过李景风的夜眼。 这孩子并不是真冷漠。 「我其实是夜榜的人。」李景风说道:「五十两,我帮你杀高裕如。」 范晋三父子吃了一惊,他们先是讶异李景风是夜榜杀手,又讶异这人竟敢去行刺高裕如,他们并不知道杀一个晋阳延寿寺方丈的价钱应该是多少,但五十两同样是他们付不起的巨款。 「你今天救了三个人,他们父母明日会来村里跟你道谢,你能要到酬金跟汤药费,抓着人贩子,少林也有赏金。再不够,你就卖田卖地,总之有五十两,我就替你女儿报仇。」李景风解下初衷,放在膝盖上,这把重剑会让他说的话更有说服力。 「你不敢?是怕我事败后供出你,还是舍不得五十两?」李景风摇头,「你若不敢报仇,我明日便走。」 范晋三看了一眼女儿,虚弱的眼神有期盼之意,他毫不犹豫点头,嘶哑着喉咙低吼:「我砸锅卖铁也会凑出五十两,我要高裕如死,还要他死得很惨很惨。」 「三天后准备十五两前定,剩下三十五两等事成后,我回头再跟你要。」李景风起身,转头呼唤阿茅:「下山了。」 「蠢驴子今日转了性,剥人皮呢。」阿茅拉着李景风腰带,免得在暗夜里摔着,「你不是本来就要刺杀那假和尚?」 「让范老先生付钱,他才会觉得是自己报了仇,而不是仇家被别人杀了,跟他没半点关系,付了钱,范老先生会心安,他儿子跟他的心结才能解开。」 「行呗,挣个五十两银也好。」 「后面三十五两我也不要,我若得手,范老先生只会以为我被通缉逃亡,无暇来取,久了,就会以为我死在道上。」 「操!蠢驴子该不会连那十五两也不要吧?」 「不能不要,不要范老先生就没付着钱了,算不上买凶报仇。」李景风说道,「我瞧这静如庵简陋破旧,又照顾许多孤寡病残,他们照顾兰兰十几年,十五两是师太们应得的。」 「操!你媳妇有钱,你尽管可了劲胡闹。」 「你今天去延寿寺探着什麽了?」 「方丈室在后院正中,至少有八名守卫……」 ※ 范晋三想不起自己几时起身,他回神来时,已经坐在铺着竹席的炕上,怔怔看着破旧的桌椅,还有从窗外透进的阳光照着铺地的乾草。 媳妇跟兰兰去哪了?怎麽没叫他起床?他到厨房,桌上有白粥跟酱瓜。 「你娘跟兰兰去哪儿了?」他扛着锄头来到田里,范以年正在除草,范晋三问。 「娘死了,兰兰上个月也走了,都埋在静如庵,咱们是一起送妹妹走的。」 范晋三一愣。 「爹你又忘记了。」范以年擦擦眼眶,笑道,「我们替娘跟兰兰报仇了。」 范晋三一笑,点点头:「我们报仇了。」 </body></html> 外传《高宅深院》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 昆仑六十二年三月春 杜鹃花几乎开满整个灌县,唯独在那些高门深院里瞧不见,倒不是权贵名门不稀罕,只是墙太高,瞧不见里头花团锦簇,名种美不出庭园,只在少数人眼里灿烂。 灌县未必是九大家里最繁华的,青城巴县丶华山长安丶衡山衡阳丶丐帮绍兴丶点苍昆明都是大城,或许更热闹,但论权贵豪门最多的,绝对是灌县,任一条街尾望到街头至少就有几户能跟唐门沾亲带故,没其他任何地方会盖出这麽多高宅深院。 楚静昙想起离开峨嵋山时二师姐赵处婧的话:「灌县就三种人:自己姓唐的人,娘家姓唐的人,以及保护姓唐的人。」 「没有百姓?」楚静昙不相信。 「我说的是人。」师姐言之凿凿。 这话肯定夸大,但夫人确实对门派里的人和其他姓唐的人十分苛刻,尤其这几年严查舞弊勾结,听说不少宗亲都受牵连。 楚静昙记得师父一直提醒自己在唐门要按住脾气,当然,唐门也不是自己能任性的地方。 马蹄踏过整齐的石板路,两侧林立的大院让街路显得漫长,楚静昙探头望去,尽头处唐门大院越来越清晰,忍不住轻轻「喔」了一声。她知道唐门大院很大,但规模仍是超出想像,这麽大院子能住人吗?一房跟一房之间得隔着多远? 即便后来她见过武当的玄武真观丶崆峒的三龙关,再后来嫁给沈庸辞,初次进入青城时也没此刻的震撼,或许是因为武当像庙宇,三龙关是天险关隘,青城是内城,这些地方即便比唐门大院更大更广,会讶异震惊于其壮阔宏伟,却没有唐门大院的违和感。 唐门像是一个家,一座宅院,只是这个家太大,院子里的天南地北相隔太远。 马车驶入唐门大院。 庭园里杜鹃盛绽,都是楚静昙没见过的名种,她在侍卫引领下走了许久,穿过一条条廊道,一座又一座布置迥异的花园。 太大了,没人带肯定会迷路,楚静昙心想。经过兵堂与战堂,静谧得只有文卷翻动的声响,随后她隐约听到整齐划一的吆喝声,声响越来越大,是校场。一名中年壮汉方脸鹰目虎背熊腰,绷着张脸,从紧抿的嘴唇跟眼神就能看出这人的严厉。他正带着百馀名穿着唐门服色的弟子操练,那些不敢妄动却忍不住瞥向楚静昙的眼神没瞒过他。 「看什麽?」他大声喝叱,声若洪钟,让人心头一紧。 大厅并置着两张椅子,侍卫让楚静昙稍候便离开,夫人还没到,那是当然的,没理由是夫人等她。楚静昙低头,地上铺着绣着蓝色花纹与金边的厚实红毯,她突然想脱去靴子试试赤足踏在这毛毯上的触感,一定很柔软吧,她想。峨眉大殿也有类似的地毯,但没这麽厚实,且毛被磨得有些秃了。峨眉不算穷,据说昆仑共议前还曾是蜀中第一大派,现在仍是唐门辖下的大势力,但这些光荣历史很少被提起,也很少被议论,她只隐隐约约听过。 她正想着,察觉有人走近,抬起头,一名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两名壮汉从后堂走入。 真是瘦小。 她曾想像过夫人的模样,在她的想像中,这应该是个身材修长,有着尖锐下巴和尖挺鼻子,浓眉凤眼,头上簪满金饰,穿着曳地长裙,步伐缓而威严的女子,看起来应该雍容华贵。但眼前的夫人却显得细瘦单薄,不高,矮了身后的护卫一颗头,长相平凡,穿着上好蜀锦面料的金线绣凤紫袍,腰系白玉腰带,头簪金钗,腕上掐丝银手镯,步履稳健,腰挺背直,浑身都透着干练。 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跟锐利的眼神犹如罩着层寒气,彷佛随时都在审度你。 「峨眉派楚静昙,奉掌门慧逸师太之命向夫人请安,并送上峨眉治下钱粮帐本。」 夫人坐上椅子,点了点头:「慧逸好吗?」 「蒙夫人关心,家师安好。」 楚静昙抬起头,发现夫人正打量自己,与夫人的目光接上,便垂眸以示尊敬,但没有特意躲避夫人投来的目光。她在等待夫人问峨眉辖下最近的收成丶附近的治安,还有各种可能的古怪问题,出使的目的不就如此?又不是夫人寿辰,师父没必要特地派个人来问安。 「你很漂亮。」夫人点点头,「听说你刚跟着师兄弟剿匪,立了头功。」 「是。」夫人竟然知道这种小事,楚静昙心底有些得意,忍不住嘴角微扬,「我搜查到山寨所在,率队进攻,亲手枭了匪首。」 然而没有得到预期的夸奖,夫人反而转了话题。 「想要什麽赏赐?」 赏赐?楚静昙愕然。这场出使着实古怪,跟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就算要讨夫人欢喜,也该是自己有所表现之后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受赏。」楚静昙疑惑,「因为剿匪?」 「剿匪是你分内之事,受赏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讨我喜欢。」 板着张脸也叫喜欢?喜欢至少要笑着吧?而且楚静昙不喜欢人家只夸她漂亮,她正色道:「漂亮不应该受到赏赐。」 「美貌已经是赏赐,上天给的赏赐,其他因为美貌而得的好处都是利息。」 我还有美貌以外的东西!楚静昙倔起来的时候,十匹马都拉不住,师父她也敢顶撞。她望向冷面夫人身后的壮汉:「夫人的护身八卫天下驰名,若蒙指教,获益匪浅。」 夫人静静望着她,看不出这无礼要求是否唐突了夫人。 「纪岚光。」夫人点名,右手边较为高瘦的壮汉微微弯腰。 「你跟小姑娘切磋几招。」 当夫人抵达校场时,原本热血澎湃的呼喊声顿时肃静。「夫人好!」在领头壮汉指挥下,上百声宏亮的呼喊汇成一句短促有力的问安,守卫们个个抬头挺胸,抖擞精神。 「嫂子今日想看卫堂操练?」操练兵马的壮汉来到夫人面前,楚静昙这才想到这人是谁——卫堂堂主,人称七爷的唐孤。 「她是慧逸的徒弟,叫楚静昙,想跟纪岚光切磋。」 唐孤打量楚静昙,摇头:「你这年纪的男人也赢不了纪岚光。」 「能打赢就不算讨教。」楚静昙压着不满回答。 唐孤没多理会她,转身下令:「演武阵形!」训练有素的队伍踏着整齐步伐向四周散开,空出一片十馀丈宽的空地。 「够大吗?」唐孤问道。 「够了。」楚静昙走到校场中央,见夫人正对纪岚光嘱咐,听不到后者说什麽,也无法从夫人的神色判断。纪岚光恭敬应了句话,来到校场中央,楚静昙解下佩剑,想换上练习用的木剑。 「你可以用自己习惯的佩剑。」纪岚光解下佩刀,拒绝递上的木刀,对楚静昙道。「比较能占优。」 「阁下不用兵器?」楚静昙憋着一口气问。 「我用掌,跟刀子差不多。」纪岚光举起左掌,形如手刀,「这也能打死人。」 「晚辈楚静昙。」楚静昙倒竖宝剑,拱手行礼,「请前辈赐招。」随即剑尖斜指纪岚光左侧,一招日出峨眉刺过去。纪岚光眉头一皱,似乎察觉自己轻敌,侧身一退堪堪避开,忽地欺近身来,手刀斩向楚静昙手腕。这一劈来得极快,楚静昙缩手,翻转剑刃,等对方肉掌来劈剑刃,右脚连踢三脚,分攻对手腰丶胸丶头三处要害。这招蜻蜓三点水两虚一实,只有一脚是实踢,纪岚光看穿虚实,左臂恰恰格在踢向头部那一脚,又快速向前踏进。 不能让他近身,仗着长剑优势还能缠斗,拼功力便要颓败,楚静昙纵身后跃,手腕转动,连挽三个剑花护身,脚步一错,身子向右滑去,绕着纪岚光不住游走,却不忙发动攻势,长剑只蓄势待发。 纪岚光脚踏八卦,凝神以待,楚静昙见他持重,高声亮啸,突施一剑,纪岚光矮身避开,挥掌斩来,楚静昙只觉劲风扑面,忙向后跃。 单单以掌代刀就能打出这般威力,若真用上刀,自己只怕早已落败,楚静昙知道双方功力悬殊,进攻风险甚大,只能靠兵器长度威吓,不住游走,长剑隐忍不发,等纪岚光来追她才回剑还击,逼纪岚光退开。十馀招后,纪岚光只道她不会主动攻击,反倒放缓身形不忙追赶,只等楚静昙力竭。 楚静昙见纪岚光终于放松戒备,忽地剑光纵横,左劈右砍,交互反覆,像是写个歪斜的井字,随即一剑从中探出,风声凌厉。这招坐井观天,井字旨在护身,藉此稳定身形,真正厉害的是当中穿出的一剑,剑诀云:「坐困井中身外壁,洞口可见一线天」,一线天便是形容这一剑要迅若雷霆,剑光过处犹如深谷仰首,天仅一线。 眼看剑光已逼近纪岚光胸口,楚静昙忽地转念:「莫不是要伤了夫人坐下八卫?」只一迟疑,纪岚光觑得奇准,一掌拍中剑脊,剑尖堪堪从右肩划过。楚静昙只觉一股大力将长剑带歪,身子站立不住向右歪倒,一眨眼都不到,纪岚光已逼至身前,楚静昙全身空门大露,耳边风声响动,啪的一声,脸上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楚静昙被打得猝不及防,脑门一嗡,之后才是热辣辣的剧疼。比起剧疼,她更觉得丢脸,倒不是输了一招,她原不抱胜算,但纪岚光明明有更多方法能致胜,却偏偏扇了最折辱人的耳光。 楚静昙反手一剑削出,但已软弱无力,纪岚光埋身入里,楚静昙小腹上又挨一掌,劲力穿透后背,肚里翻江倒海,疼得她张大嘴,眼看就要惨叫出声。她猛地咬牙,把惨叫吞进肚子,却忍不住五内翻腾,张嘴乾呕。还没缓过神来,砰的一下,脸上又挨了一记重拳,脑中又是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肩膀已撞上地面,头在地上磕了一下,连围观弟子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楚静昙想爬起,但双腿酸软,疼痛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不住吸气,但只发出「赫……赫」的气音,脸色苍白,然后就是不住地乾呕,酸水流了一地,眼泪鼻涕一起冒出,接着不住咳嗽,只能在地上挣扎。她输得难看之极,纪岚光丝毫不给她留脸面。 「你婆妈什麽,怕伤着人?」这是唐孤的声音,没有嘲讽,仅冷漠劝告,「好好的姑娘,学什麽武。」 楚静昙答不出话,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想尽快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回过神来。她在压抑惨叫,但没人援手,她知道校场里有百来个人,几百只眼睛正盯着她看,她这辈子从来没这麽难堪过。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或许昏过去会好受一些,但她不想昏,她要站起来,这实在很艰难,她胸口几乎要炸开。 好不容易,她听到啵的一声,那股子郁气总算从口中喷出,接着是微弱的空气进入。一口气,她从没觉得吸着一口气这麽舒坦,即便咳嗽与呕吐仍是断断续续,但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死到生走了一遭,这种痛苦远超过刀剑加身。 「怎麽回事?」 她听到陌生的声音,但没力气去看。 「是峨眉那个姑娘?怎麽给打成这样了?」 楚静昙摸索着地上的剑,没等那口气匀过来,就用剑支撑着身体站起。她的双脚发软,觉得自己就要跪倒,还在不停咳嗽乾呕。 「怎麽不好好躺着?」陌生的声音似乎有些惋惜。楚静昙望向说话的人,视线被眼泪模糊,看不清楚。 「她看起来好可……」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楚静昙擦去眼泪,用力摇了摇头,这才看清是个中年男子搂着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美貌姑娘,就站在夫人身边,而纪岚光已经退到夫人身后看着自己。楚静昙舔了舔嘴唇,有股血腥味,那是她为了不想发出惨叫奋力咬牙,不意咬破了嘴唇。 「多谢……前辈赐教。」她站直身子,手颤得拿不住剑,膝盖不住发抖。 「哦!」零星的惊呼声带着赞叹,来自周围的弟子。 夫人给了唐孤一个眼神。「解散!」唐孤下令。围观弟子在各自队长带领下迅速散去。 夫人弯下腰,递给楚静昙一方手巾:「疼可以喊,把嘴咬没了就破相了。」 「我没事……今日受益匪浅。」楚静昙接过手巾,却没去捂伤口,血从嘴唇不住流下,滴染衣服。 「衣服脏了,我赔你一件。」夫人说道,「还想要什麽?」 楚静昙觉得骨头都快散了,但还是尽力站直身子回话,虽然她知道自己现在非常狼狈。夫人是教训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处罚自己莽撞? 无所谓,她不想认输。 「夫人……今天的赏赐……已经足够……」简单的一句话,她得分好几次才能说完,「让我受益匪浅。」 「你叫楚静昙,我就叫你小静吧。」夫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说道,「我很喜欢你,想在唐门里要什麽职位?」 这已经是夫人第二次说喜欢自己了,真的,夫人至少该带着微笑说的。楚静昙把凌乱的思绪扯回到夫人话里的重点:留在唐门? 九大家会徵调各门派有能力的人履任,这是莫大光荣,也是权力,所以刚才的一切只是考验自己?不,自己才十八岁,楚静昙不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进入唐门履任。 「我不想留在唐门,留在唐门,我就只能当个小队长。」虽然败得难看,但她绝对能胜任一个小队长的职务,或许还浪费了。 「你武功还行,但我的卫军不收女人。」唐孤冷冷回应。 「堂主的手下不会每个都有八卫的本事。」楚静昙终于按捺不住,反唇相讥,「至少有一半打不过我这个女人。」 唐孤脸色乍变,讥嘲道:「但他们杀敌时不会迟疑。女人心软丶懦弱丶温驯。」 「堂主当着夫人的面说这些?」楚静昙不解,夫人怎麽对这些侮辱恍若无觉,「夫人也承认堂主所言?」 夫人显然不想理会两人之间的争执,倒是那个搂着美妇的中年人发话了:「七弟跟个娃儿争什麽,大度些,拿出器量来。」 唐孤冷哼一声,不再回话。 这中年人叫唐孤七弟,那他就是夫人的丈夫,前掌事的儿子,唐二老爷唐绝?他就当着妻子的面搂着其他女人? 「你可以要求别的职位,武功只是很多才能中的一样。」夫人终于开口,「这样好的机会,你应该想想自己想要什麽,要从哪里开始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凭着自己本事办事,例如成为夫人的八卫之一。」 「你武功不够好。」 「他们会老,而我以后武功会比他们更好,我会等到那个时候才进唐门。」楚静昙望向唐孤,竭尽所能的瞪视,像是反击后者的轻蔑。 「那我会换上武功更好的护卫。」 「夫人也觉得姑娘不能当您的护卫?」楚静昙后悔方才的迟疑,这让自己显得怯懦。 「武功是很容易被取代的东西。」夫人转过话题,「你留在唐门休养,我会再召见你。」 「是……」楚静昙回答,觉得身上的疼痛好像在渐渐消散。 夫人转身离去,唐绝招呼唐孤跟着离开,偌大校场只剩楚静昙孤伶伶一个,她甚至不知道要去哪,只好在夫人身后远远跟着。但她还没走到大殿就被守卫拦下,她等了许久,一名老人自廊道另一端走来。 「楚姑娘吗?」老人恭敬请安,「小人杨再道,是唐门管家,夫人让我安排您的居所。」 老人发鬓皆白,脸颊乾枯,衣服整洁。他穿的不是守卫的衣服,但守卫见着他都非常礼貌。他领着楚静昙来到一处院落,里头有间大屋,至少有四个房间,打扫得十分乾净,但显然没有人住。 「我的行李在门口。」楚静昙心想,金创药也留在行李里,还有衣服,这身衣服全沾了血。 「小的会帮姑娘准备,请姑娘稍候。」 杨再道离开后,楚静昙终于喘了口气,开始检视伤口。不知不觉间,疼痛几乎散去,挨打的部位甚至没留下淤血,她身上最大的伤口就是被自己咬破的嘴唇,还有摔倒时在头上磕出的大包。 纪岚光手下留情,这几下只痛不伤。确实,自己还太年轻,无法跟前辈名宿抗衡,八卫毕竟是夫人守卫,都是顶尖高手。 既然留手,为什麽又要在这麽多人面前折辱自己?楚静昙想不通。她觉得纪岚光一定是受了夫人的嘱咐,或许是惩罚自己的无礼?但看夫人的模样也不像。她也不明白夫人为何想让自己留在唐门,为何特地从峨眉徵召一个小队长? 楚静昙躺上床,舒服的软床,带着芳香的棉被,是峨眉没有的舒适,她这才想起唇上的伤口还沾着血。 不管了,累死,梳洗一下就睡吧,虽然还不知道晚饭在哪吃,但那是之后的问题。她正要起身打水,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走到房门口,见外头走来四名提着水桶的姑娘。 「你们这是做什麽?」她诧异地问。 「伺候楚姑娘沐浴。」一名姑娘回答,径自走进后堂。 楚静昙跟了进去,后堂有个大浴桶,里头甚至铺着花瓣,几名姑娘将热水倾入桶里,接着又去提水,不一会,浴桶里已注满热水。 「姑娘觉得合适吗?」 楚静昙觉得有些不自在,试了水,有点烫,但不是不能忍受。「行了。」她不知道怎麽回应,只得道,「你们出去吧。」 「奴婢们在门外候着,姑娘有什麽吩咐尽管叫我们。」 楚静昙泡了个好澡,她毕竟是峨眉掌门弟子,不至于泡不起澡,只是嫌麻烦,这得花许多功夫挑水烧柴火,平日里终究还是两桶水处置。 楚静昙深吸一口气,花香几乎缓解了她从峨眉赶来的所有疲劳,只是热气蒸腾下,唇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侍女重又走入,端上两个木盒:「姑娘,这是夫人赔您的衣服。」 「放着吧。」楚静昙等婢女离去才从浴盆里起身,先打开第一个木盒,里头是些零碎物品和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打开一嗅,是金创药,且是最好的那种,她用食指取了点抹在伤口上。此外就是些金簪丶玉腰带丶翡翠手环丶一双金缕绣花鞋丶耳坠与花钿,还有黛笔丶胭脂丶口脂丶扑粉等物…… 楚静昙皱眉,打开另一个木盒,里头是几件衣服,胸衣丶衬裙丶内袍丶长裙丶一应俱全,还有一件显眼的刺绣深紫长外袍。 是紫色,夺目的紫。她没穿过紫色的外袍,连能问价钱的布庄都不容易找着,这种颜色太昂贵稀少,走在街上,只要一条紫色腰带就能彰显富贵,何况是一袭长裙? 这就是夫人的赔偿? 她换上衣服,绣花鞋有些紧,但还算合身,穿上这样的外袍,就会忍不住簪上金簪。 「姑娘需要伺候更衣吗?」 「不用。」楚静昙感到窘迫,「你们在外头等着就好。」 她自己挽起发髻,簪上金钗,细细描眉,她不擅长做这些,捣鼓许久,直到水都冷了才整装完毕,花了小半个时辰,且还不算细致。她正准备取唇脂,突然想起自己才刚上过金创药,受伤了就安份点。她起身走到铜镜前,虽然唇色惨白有些突兀,但这身华服着实将她妆点得更加明艳。 一股菜香从前厅传来,楚静昙走出后堂,外头桌上已布置好晚餐,精致的四菜一汤,一小瓮米饭,还有两碟乾果和一盘樱桃。四名婢女守在大厅两侧,而杨再道就背对大门站在门外候着。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什麽。 「杨管家。」楚静昙扬声招呼。杨再道应了一声,在楚静昙示意后才走进屋里。 「姑娘怎麽不让奴才上妆?您忘了上唇脂。」杨再道问。 「唇上伤口刚上了金创药。」楚静昙问,「我的行李呢?」 「行李还在门口没取。」杨再道恭敬回答,「夫人赏赐的衣服哪处不合身?」 「这衣服没地方挂剑,背着也不是,还有这鞋子咬脚,走不久,我得换回靴子。」 「现在没有能换的衣服。」杨再道恭敬回答,「您的污衣都是血,不雅观,婢女们收走了。」 「我能整日穿着这衣服行走?就没一件便服?」 「在唐门里就能。唐门里不需要背剑,这里只有卫军带着兵器。」 「我能穿一天。」楚静昙道,「明天就要换回来。」 「好的,姑娘。」杨再道恭敬退去。 楚静昙睡前想了许久,即便猜到目的,还是不明白夫人对自己的态度。故意在众人面前折辱自己是为什麽?杀威风吗?这用不着。她明白既然已来到唐门,生死就是夫人的一句话。 太累了,多想无用,还是睡吧。 晨光从窗口照进,楚静昙伸个懒腰,舔舔嘴唇,唐门金创药当真好用,唇上的伤口已止血,或许不用多久就会结痂。她正想梳洗,房门外的婢女已忙着去打水。 「你们都没睡?」楚静昙诧异。 「不知姑娘作息,寅初就起身准备。」 「现在什麽时辰了?」 「卯末。」 「你们回房歇息吧。」楚静昙道,「我不用你们服侍。」 婢女们面面相觑:「这得问杨管家。」 「我会跟杨管家交代。」 梳洗过后,楚静昙想了想,没用上金簪,也不化妆,将头发简单扎成利落的马尾,将佩剑横置在大厅桌上,坐在椅子上等着。 日影渐正,大厅门外格外明亮,微风吹着杜鹃花,楚静昙打起了瞌睡。 到底是来不来?她心生不耐。足足等到近午,这才看见人影。几名侍女喊道:「少爷安好。」 只见一名青年二十出头,头插玉簪,着件红黑深衣走入,衣服质料自是上好,大剌剌跨门而入。 这长相,楚静昙不得不说有些失望,连唐绝老爷看着都比他多点英气。尤其他连问一声都没就这麽进门,忒没礼貌,料来九大家公子多是这种脾性。 楚静昙起身,踌躇着该如何开口。「楚姑娘?」青年先一步道,「在下唐锦阳。我娘说纪岚光昨天伤了你,让我过来看看你的伤势。」 「有劳夫人关心,只是小伤。」楚静昙敛衽行礼,「公子请坐。」 唐锦阳忙道:「谢姑娘。」 两人就座,侍女沏了茶送上。 「公子请喝茶。」 唐锦阳端起茶杯浅啜,又将茶杯放下,就这麽看着楚静昙。楚静昙等他起个话头,许久后唐锦阳仍是一声不吭,静默得有些尴尬。 楚静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公子在哪儿高就?」终于还是楚静昙先忍不住。 「我正在刑堂学习。老实跟你说,娘觉得我当不了掌事,可我偏偏不信。」唐锦阳说得自信,成竹在胸般,颇有衿能负才之意。 「哦?」楚静昙好奇起来。唐门传贤不传嫡,子侄辈都能继承,否则夫人也不会破例当上掌事,这大公子或许拙于言辞,但也是个有志气的人。 「我去工堂丶战堂丶刑堂当过差,也去管过帐房。」唐锦阳叹了口气,「你也是唐门的人,知道唐门传贤不传嫡,他们都怕我立功,个个阻拦我办事,就说在工房那时……」 不问便罢,话一勾起,唐锦阳就滔滔不绝全是抱怨,说起属下,个个办事不力莽撞误事。他在刑堂错判是属下搜证不全,提议被驳就是长辈堂兄刻意刁难,又爱车軲辘,把一件事反覆说了又说,东拉西扯,又提起他小时学笛,老师教得不好又偏心,说自己勤奋细心,遇到难题总是问了又问,非得问仔细,但人家就是不愿教导。 总之说来说去,错的全是别人。 「就拿工堂那事来说,我就问为什麽死药就不能做得无色无味?你们得想办法。他们阳奉阴违,说有违药理,我就说前人做不到,我们后人得做到才叫有本事,你们别跟着药理想,要另辟蹊跷……」 「另辟蹊径。」楚静昙纠正。 「是,另辟蹊径,那两个字容易认错,我第一次见着就念错,后来嘴快就容易说错,你瞧,这就是夫子教书不认真,没早些提醒我……」 楚静昙听得昏昏欲睡,等了一上午,早饥肠辘辘,终于打个大哈欠。这已经是她碍于身份强忍不耐,忍着不破口大骂的逐客令了。 「有时想想,我这一生就是被娘耽误了。」唐锦阳对这个呵欠恍然不觉,只叹了口气,「我不算聪明,但也勤奋,若不是掌事的儿子,何至于被如此耽误?」说罢又叹了口气,「我很少跟人这麽说心底话,跟楚姑娘一见如故,猜楚姑娘定然懂我。」 懂你娘!楚静昙烦躁得几乎要爆粗口,但这里是唐门,她是师父派来的使者,非得摁下怒气不可,只冷冷道:「夫人都有安排,公子……」 「我就只剩卫堂没去过了。」唐锦阳仍在自顾自说,「七叔公死活不让我进卫堂,我知道他一直不喜欢娘当掌事……」 「唐公子慎言!」楚静昙喝止。 唐锦阳察觉失言,脸上一红,忙转过话头:「都午时了,还没吃饭。」 「我不饿。」宁愿饿一餐也别跟这公子纠缠下去,楚静昙坚定信念,「我有些困乏,想歇会。」 「那我晚些来看姑娘。」 「不劳公子费心,小伤而已。」楚静昙忙道。 「我还是觉得……」 「我说不用劳烦公子大驾。」楚静昙提高音量,甚至带着恐吓,「公子请。」 唐锦阳被她一吆喝,眼眶竟尔有些泛红,楚静昙吃了一惊,难道他竟被吓哭了? 只见唐锦阳颤巍巍起身走向门口,楚静昙正懊恼自己失言,唐锦阳转过身来指着她大骂:「你就跟他们一样看不起我!你就是觉得我靠着娘的庇荫才有这身份地位!告诉你,我也没看上你,是娘叫我才来!我会缺漂亮女人?我是有本事的,总有一天你们会看见我的本事,那时才叫你后悔莫及!」 楚静昙勃然大怒,这两日积累的不满终于爆发,一拍桌子,提剑大喝:「你有本事就别废话,打赢了我老娘任你处置!」 一声老娘把华服气质都给骂得荡然无存,唐锦阳一缩,喝道:「你敢对世子无礼!」 「唐门哪来的世子!」楚静昙不知该气该笑。这公子连恐吓都不会,但自己冲撞夫人儿子终究不礼貌,她大骂过后稍微冷静,将剑收起,拱手道:「公子请。」 唐锦阳悻悻然离去。 楚静昙虽然出了口闷气,却又担忧惹祸,不久,那白发苍苍的老人重又走入屋里。 「我看公子走了,姑娘要用餐吗?」 「不了。」楚静昙懊恼,饥饿感早因这一骂消失无踪,「我骂了公子,夫人定然不高兴。」 「夫人不会为这种事发脾气,公子也不敢跟夫人说你骂了他。」杨管家恭敬礼貌,「公子好面子,而且怕夫人责备。」 「真的吗?」 「我在唐门五十年,老太爷的时候就在唐门了,我知道夫人脾性。」杨管家安慰,「姑娘可以放心。」 楚静昙也不知道该不该信,抬脚脱下金缕鞋,后脚踝已被磨破皮:「杨管家,这鞋咬脚。」 「新鞋子是这样,穿久了就会习惯。您别嫌弃,这鞋子终究漂亮。」 「再怎麽漂亮也是不合适,得削足适履吗?」她换上自己原先的靴子,「我想拿回行李,跟老夫人说这新衣服我穿不惯。」 「嗯……」杨再道沉思片刻后点头,「我还是替姑娘准备吃的吧。」 黄昏时,楚静昙的行李已被安置在房间里,她换上自己喜欢的轻便衣服。她确实喜欢那件紫袍,但不迷恋,也不想为它付出高昂的代价。 「夫人有说什麽时候要见我吗?」她问杨再道。 「夫人会有主意。」 接下来日子就没有尽头。唐锦阳又来了几次,楚静昙回回冷嘲热讽,激得唐锦阳大怒而去,之后就不再来。夫人则没再召见过她,楚静昙就这麽等着,闲暇时练剑,除了练剑就是问杨管家:「你帮我提醒一下夫人吧。」 「夫人一直记得姑娘,只是太忙,还没想好怎麽安置姑娘,姑娘再等等。」 楚静昙觉得自己被软禁了,夫人是要逼迫自己?杨管家没有收走那件华服,它一直被静静放在房间床头。 半个月后,楚静昙决心问个究竟。这庄园里最最不缺的就是姓唐的人,她总能找到人帮忙,再不然就逃出去。 这天,她悬着剑,不听侍女劝阻,径自来到隔壁院子。杜鹃开着,但隔壁院子杳无人迹,她又往前走,下一个院子也是空的,连一个守卫也没见着。 怎麽回事?她走过一个接一个院子,都是空无一人,只有盛开的杜鹃,扶苏的树木,偌大的池塘里仍有鲤鱼游鹅,房里甚至还摆着各式古董珍玩。 唐门像是个死城…… 她不死心,又绕过几个庄园,依然不见一个人影,甚至庄园太多,把她自己给绕晕了,找不到归路。她愣愣看着眼前死寂的庭院,竟有些害怕,直到杨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姑娘。」 楚静昙吃了一惊,她出神了,竟然没察觉到杨管家走近。 「这里是怎麽回事?」楚静昙问,「为什麽没人?」 「这里以前是大少爷的庄院,附近住的都是大少爷的亲眷,大少爷一家离开后,这里就空下了。」 楚静昙小时候就听说过,那该是夫人继任掌门前的事了,帐房的唐灭因贪污而获罪。 「那边是三爷的庄院,十几间都是,三爷也不在了。」杨再道指着另一边说着,想了想又道,「其实以前老爷们的孩子都住在这,但现在都搬了,二爷跟七爷也搬走了,所以这边的庄院都闲置了下来。」 「不浪费吗?」 「唐门很大,浪费得起,不用几年,这里又会住满姓唐的人。」 「您说您在这五十年了。」 「是的,我在这干了五十年管家。老太爷跟他的兄弟以前住在北边的庄园,那时就是我服侍他们。后来北边庄园空了,少爷们住来这边的庄园,之后这边的庄园空了,我猜锦阳少爷会搬去西边的庄园住。」 「您知道夫人为什麽把我关在这儿吗?」 「我想是因为夫人很喜欢你。」 这话楚静昙已经听了好几次,但仍然不信:「你确定?」 「确定,不然她不会派我服侍您,我这样的老仆在唐门还是有点分量的。我一直都很周到,被分派服侍最重要的客人。」杨再道说着,「其实,我每天都要向夫人回报您的事。姑娘的一举一动,今天做了什麽,说了什麽话,小的都要禀告夫人。」 「哦?」楚静昙讶异,又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人窥看着。 「她没有忘记您,所以姑娘还是回房等消息吧。」 「她打算逼我嫁给公子?」 「绝不是逼您。」杨再道摇头,「您应该知道,想逼姑娘,夫人会有更好的办法。」 楚静昙并不放弃,她决心离开这座庄园,如果夫人真的不愿见她,那她就得去找夫人,在那之前,她得先弄清楚附近庄园跟道路。 不能打草惊蛇,她很清楚要见到夫人得经过重重守卫。她藉口散步,总算摸清了自己在唐门大院哪个位置,还有夫人的房间方位。她打算直接闯进大厅,这很危险,但至少能引起骚动。 她可不想一直住在这见鬼的唐门。 趁着杨管家不在,她查探道路,又过了半个月,她没再看见杨管家,据侍女说唐门来了贵客,夫人让杨管家招待几天。 这是个好机会,她沿着大院往西走,庄园如同之前一般死寂。她沿途详细注意庭院道路,来到某处大院,见有个孩子站在树下赏花,瞧年纪不过十来岁。 这是她在唐门住下以来第一次见着杨管家与侍女以外的人,虽然只是个孩子,但从衣服材质与身上的玉带看,不是姓唐的人就是娘家姓唐的人。 楚静昙想了想,是要恐吓这孩子带路,温言骗他带路,还是和气向他问路?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仍走上前去,站到那孩子身边。那孩子一直看着树,不,与其说是看树,他看的其实是那间小屋,比起其他院落的大屋,这院落里的屋子显得雅致且小。 她正想着怎麽骗人,那孩子忽地冒出一句:「你知道杜鹃也是一种鸟吗?」 楚静昙瞥了眼,那孩子长得……不能说丑怪,或者换个说法吧,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想抱着亲近的孩子。 「杜鹃会把蛋生到其他鸟的巢里,再把原来窝里的鸟蛋给砸烂,让别人替自己养儿子,这就是鸠占鹊巢的故事。」那孩子道,「整个唐门都种满杜鹃,是不是很有趣?」 楚静昙只觉得那些被占据了巢穴的鹊鸟可怜,伸手摸了摸那孩童的头,问道:「孩子,你怎麽会跑到这来?这里是唐门禁地,你家人呢?」她决定先探探这孩子的口风,再骗这孩子带路。 那孩童皱起眉头抬头望向楚静昙,打量她身上服色,随即勾了勾手指。楚静昙不疑有他,弯下腰来,那孩子猛地一巴掌扇向她。 楚静昙猝不及防,脸上挨了热辣辣一记耳光,不由讶异。权贵家蛮横的孩子她见得多了,但两句话就赏人耳光,这等顽劣当真闻所未闻,不由得心头火起。 只听那孩童冷声道:「唐门的奴才这麽不知轻重?唉呦……」他一言未毕,楚静昙已一脚将他扫倒在地,随即揪住他后背要将他拎起。那孩子年纪虽小,功夫倒是不差,右手撑地飞脚扫来,楚静昙欺他腿短,一把揪住他鞋子倒拎起来。 「你做什麽!你敢这样对待客人?!」那孩子涨红着脸大声喝叱。 「你是客人?」楚静昙讶异,随即转念,这下也不用想着怎麽套话了,不若把事情闹大,直接让夫人知道,夫人就得召见分说,闯祸便闯祸,与其被软禁在这大院里,还不如伸头一刀给个痛快。 楚静昙心意已决,喝道:「你这孩子,带我去见你爹,看他怎麽把你教成这等无礼情貌!」 那孩童猛地右脚飞起踢向楚静昙面门,楚静昙左手格挡,只觉力道雄沉,随即手中一松,那孩子扭身摆腰挣脱楚静昙手腕,楚静昙只捞着个靴子,十一二岁年纪有这功夫也属罕见。 那孩童落地,身形稍慢,楚静昙怕他逃脱,把靴子扔出,正砸个当面,随即快步上前。那孩子假意转身要走,忽地回身一个挂捶,这招「回首望月」极其狠辣。楚静昙抓住他胳膊,身子后撤,顺势将他拖回,那孩子「啊」的一声,摔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 「乖乖带我去见你爹。」楚静昙板起脸教训孩子似的,顺手拾起掉落的靴子,却发现靴子沉甸甸,倒过靴子,里头掉出几块木垫。那孩子站起身来,只见他一脚长一脚短,原来是个跛子,正恶狠狠看着自己。 楚静昙歉然:「对不住,我不知道你……」 「你叫什麽名字?」小孩恢复冷静,接过靴子穿上。 「我叫楚静昙,你有什麽不满,带我去见你爹吧。」 楚静昙还是决心把事情闹大,最好是不可收拾。 「我得想想怎麽收拾你。」那孩子说起话来老气横秋,「你就是个愚妇,愚蠢……但罪不致死。」他打量着楚静昙,「嗯……行吧,你陪我睡几天,我……」 楚静昙连剑带鞘打向那孩子,那孩子早已有备,向后急跃,讥嘲道:「可惜了。」 楚静昙正要再追,忽听一声大喝:「放肆!」一道凌厉掌风从后袭来,楚静昙大吃一惊,不及回头,只能和身向前一滚,掌风从背上刮过,竟隐隐有刺痛感。 楚静昙知道遇上高手,怕其追击,一个翻滚之后又是两个筋斗,纵身一跃跳到树上,这才回身持剑戒备。 来者正要追击,只听那孩子喊道:「哥,没事,闹着玩呢!」 楚静昙从树上望下,只见一名头戴冠冕,穿一件黑红相间长袍的青年,年约二十来岁,八尺多高,一头卷发,鼻梁高挺,双眼有神,相貌十分英挺。 「你为什麽打我弟弟?」那青年喝道,「下来说清楚!」 楚静昙打定主意闹事,从树上跃下,略整理头发,道:「你弟弟无礼,如果你觉得我有错,抓我去夫人面前分说。」 那青年喝道:「跟我弟道歉,我就放过你!」 「我不道歉!」楚静昙昂首,「抓我去见夫人!」 那青年瞧了楚静昙一会,似是犹豫,正要开口,那孩子却道:「哥,别听她的,这事就算了。」 「咦?」楚静昙讶异,她本以为这孩子暴戾之气如此重,吃了亏定会把事情闹大。 只听那孩子嘻嘻笑道:「你这衣服一看就不是唐门里的人,明知我是客人还敢忤逆,还口口声声要我们抓你走。」 这孩子笑的时候真让人想揍他一拳,天底下怎麽有这麽不讨喜的孩子? 「你想见夫人,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那孩童说道。 楚静昙脸色一变。 「我猜对了。」那孩子拍拍身上灰尘,「我不跟你计较,哥,咱们走吧。」 看来真得弄出点大动静,楚静昙喝道:「看剑!」一剑刺出。那青年挡在兄弟身前,侧身避开,扭住楚静昙手腕。 「楚姑娘!」又一个声音响起,是管家杨再道,他正拖着老迈的身子赶来,向青年不断赔罪:「诸葛公子,下人不知礼数,得罪勿怪。」 「是她无礼在先,谁要你赔罪了?我们去见夫人分说!」 「我奉夫人之命照顾姑娘,如果姑娘犯事,夫人一定会处罚我。」 楚静昙顿时噎住。 「哥,走了!」那孩子得意洋洋,跛着脚离去。那青年却频频回首,欲言又止。 「你跟夫人说,再不见我,我就放火烧了唐门大院!」楚静昙回到屋里,大声对杨再道说,「我真的会这样做!」 「还请姑娘不要。」杨再道仍是恭敬,「这样老仆会受牵连。」 「我放火关你什麽事?」 「在夫人眼中,就是关我的事。」 楚静昙咬牙,她不想牵连无辜,看来还要另外想个办法。先弄来一张唐门大院地图吧,最好附有守卫巡察表。 看来要更莽些,她睡前想。 第二天一早,楚静昙又要出门勘查地形,门口走入一高一矮两条人影,是昨天那对诸葛兄弟。她从杨管家处打听过,知道这对兄弟来自点苍。 「你们来做什麽,想找晦气?」楚静昙立即戒备。 诸葛焉拱手行礼:「我回去后问了舍弟经过,是舍弟冒犯在先,今日特来向楚姑娘赔罪。小弟,向静姐道歉。」 诸葛然拱手弯腰,脚下鞋垫垫高,若非细看还真看不出他有残疾:「是我无礼,静姐莫怪。」 楚静昙听诸葛焉言语谦让,顿时起了三分好感:「也是我不知轻重,唐突公子,是我的错。」 「姑娘不招待在下?」诸葛焉问,「我毕竟是点苍世子,值两杯茶吧?」 「当然,诸葛公子请进。」楚静昙忙请兄弟两人入内上座,让侍女准备点心花茶。她许久没与其他人说话,与这对兄弟虽有误会,但听诸葛焉谈吐斯文,并不令人生厌,也想找人解闷。 「楚女侠武功很好。」诸葛焉赞道,「舍弟说他打不过你。」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日必有所成,公子这年纪有这般武功造诣才真让人佩服。」 诸葛焉哈哈大笑:「我还跟唐门八卫交过手。」 「哦?」楚静昙好奇起来,「公子跟谁交过手?纪岚光?」 「姑娘好聪明,一猜就着。」诸葛焉笑道,「我用凌苍决破了他的九回刀,不过……」他顿了一会,接着道,「显然这纪岚光没用全力,他输得快,只是想让我高估自己,给了我面子又骗我自以为是。」 楚静昙点点头,觉得此人傲而不骄,又多了几分好感。 「三年,差不多还得三年,我才真能赢过八卫。」诸葛焉扳着手指数,又问,「楚姑娘也跟纪岚光交过手?」 楚静昙摇头道「我至少还要七八年,那还是快的。」 「峨眉武学很好,只是入门慢,偏阴柔,应付纪岚光这种刚硬刀法若是功力不足很吃亏。点苍恰恰有些硬功,楚姑娘若不嫌弃,咱们切磋切磋,或许互有助益?」 楚静昙喜道:「甚好。」 侍女此时送上茶来,楚静昙道:「公子请用茶。」 诸葛焉举杯喝茶,赞道:「姑娘这茶可比天凤楼好多了。」 「天凤楼?」楚静昙一愣,「昆明最大的妓院?」 诸葛然脸色一变,诸葛焉察觉失言,结结巴巴解释:「我……我跟唐二爷一起去的,那……」 楚静昙对寻花问柳一事并不深恶,她很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的应酬勾当,哪知诸葛焉忙着解释,焦急道:「你比那儿的姑娘漂亮多了!」 诸葛然已翻了白眼,忙道:「哥,先不要说话!」 「公子觉得我比妓院的姑娘漂亮多了。」楚静昙笑道,「所以公子是想睡我?」 诸葛焉万料不到楚静昙讲得如此直白,连忙摆手摇头:「我要是只是想睡你,我早就开价了!」 「哥!闭嘴!」诸葛然捂着脸,看起来比诸葛焉还尴尬。 楚静昙心头火起:「公子想开多少价?让奴家斟酌斟酌!」 诸葛焉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你别生气,我不是这意思,唉,你怎麽听不懂……」 诸葛然拉着诸葛焉袖子起身:「楚姑娘,我们兄弟告辞。」 「我还要跟楚姑娘解释……」 「滚!」楚静昙大喝一声。诸葛焉一愣,被弟弟拽走。 世家子弟都是如此不学无术吗?楚静昙只差没气得七窍生烟。 又过了三天,楚静昙已把附近空院子地形牢记于心。要逃走有两条路,一是避开守卫夜逃,二是往大厅去见夫人,但又怕夫人不放行…… 还有卫军守卫要躲避,单独见到夫人难度无异于行刺…… 敲门声响起,是侍女的声音:「楚姑娘,诸葛公子来找你。」楚静昙来到大厅,见来者是那个人小鬼大的孩子。 「我能进来吗?」诸葛然问。 「叫我静姐。」楚静昙道,「你哥要你这麽叫的。」 诸葛然嘴角抽动。 「那就别进来了。」 「我是来帮你的。」 「我进去了。」 楚静昙起身要回房间,诸葛然只得喊道:「静姐,借一步说话!」 「你要说什麽?」楚静昙请诸葛然上座,「就不奉茶了。」 「我跟我哥从点苍来拜访唐门,九大家的世子多少要走点路,联络感情。」这孩子说话不疾不徐,倒是十分老成。 「有些九大家世子喜欢跟掌门的儿女或各殿殿主堂主往来交际,好结交关系,那是我哥的活,让他忙些没用的,我就可以忙些有用的。」 「我喜欢跟老人说话,越老越好,像是杨管家这样的人,天晓得那些有权势的人大差不差,不用浪费太多工夫,只有老人才能知道门派里的隐密。每个唐门的人都可以自夸看过蜀山上的星星有多明亮,但只有他知道夫人跟二爷喜欢吃粥时配哪种酱菜。」 「你能说点要紧的吗?我犯困。」楚静昙毫不留情地批评。 诸葛然尴尬一笑:「我的意思是,我向杨管家打听了很多事,知道楚姑娘……」 「叫我静姐!」楚静昙非要占便宜。 「静姐的处境……」 「你说话比你哥稳重多了。」 「每颗果子落地的时辰不同,我是最早的那个。」诸葛然笑,满是自得。 「看得出来摔坏了。」 「果子最重要是甜,漂亮的果子容易酸。」诸葛然把话题绕回,「你知道唐夫 人为什麽要把你困在这吗?」 「为什麽?」 「唐夫人有个称号在私下间流传,或许不用多久就不再是私下了,叫冷面夫人。唐门里的事比你想的还脏,你只要注意灌县那些府邸前的名牌有几个是新漆上的就行。」诸葛然笑道,「我哥不是跟八卫打了一架?纪岚光能赢,但偏偏输了,冷面夫人打了他一巴掌,斥责他无用,第二天就将他驱逐了。」 「啊?」楚静昙惊呼,她没想到纪岚光是这个下场。 「她教我千万别对身边人心软,严苛才能让人信服。近近远远,君之大忌。」诸葛然嘿嘿冷笑,「她做这些就是想在我心底种个歪念想,让我较真,对身边的人严苛。你说冷面夫人城府有多深?她连我二十年后的性子都要算计。」 「冷面夫人想驯服你。」 「驯服?」 「她喜欢你的美貌,漂亮是最重要的天赋,也喜欢你的性子,刚烈,聪明,有韧性。我听说你被打倒在地,咬破嘴唇都没惨叫,而且你一直在想办法逃出去。」 「韶光易逝。」 「权力财富也不一定能永远在手上。」诸葛然摇头,「这世上只有名声能永远持续,我们会记得几千年前的人名,但不会记得每任少林方丈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夫人故意在许多人前让我出丑,是想折辱我的自尊……」楚静昙忽地明白。 「不过你显然没受影响,你还是拒绝了唐锦阳,还喝叱他。」 「我只是打输,并不丢脸,而且我本来就不觉得会赢。」 「或许脸皮厚也是静姐得到冷面夫人青眼的原因。」诸葛然不以为然,「我可受不了在几百人面前又哭又跪,或许那也是重要的领导才能。」 「你多大年纪?十二?十三?」 「年中就十六了。我只是矮,不是小。」诸葛然有些恼怒,「你会被我扇巴掌就是因为摸我的头,我成年了。」 「哦?」楚静昙讥嘲,「那留给你长高的时间不多了。」 诸葛然脸色又青又白,深吸一口气,道:「记得我们见面时那间别院吗?那是一个叫温夷的小妾的住所。冷面夫人不许丈夫的任何小妾怀孕,她不喜欢因为家事烦心。她想要你,却要驯服你,让你乖乖做她媳妇,让你认命。」 「我可以在这里耗十年。」楚静昙压抑心中慌乱,「她为什麽不直接下令?方便我在新婚之夜砍死她儿子。」 「你都说出原因了,还要我说什麽?」诸葛然道,「你现在就是她备用的媳妇,如果认命了,你就会嫁,嫁入唐门后也会安分,如果不认命,冷面夫人可以慢慢物色其他儿媳妇。」 「如果我能逃出去,或者见到夫人呢?」 「那只会让她更喜欢你,她或许真会出个价。」 「我不会卖。」 「那也只是价钱谈不拢。」诸葛然不以为然。 「我明白了。」楚静昙起身,拱手一礼:「那天是我无礼,不知道诸葛公子年纪,向诸葛公子道歉。也请转告你大哥,往事如烟,我还是欢迎他来作客,只要他别再找你为他准备说词。」 「我就知道静姐喜欢装模作样的人。」诸葛然讥嘲,「一开始满成功呢。」 「你还有其他事要说?」 「你不想让我帮你?」诸葛然挺胸,颇为自豪,「你应该能发现我很聪明,能为你解决所有问题。」 「而且说话特别喜欢用比喻。」楚静昙道,「应该不会只有我这样说过吧?」 诸葛然哼了一声:「我能帮你……」 「不用。」楚静昙打断诸葛然说话,「我能跟夫人一直耗下去,十年,二十年,她不会驯服我,而我总有办法逃出去。再说,唐锦阳不可能永远不成亲,她最后还是会选别的姑娘代替我。」 「浪费你的青春有什麽好处?」 「我才十八。」楚静昙一笑,「我会是夫人永远想要但要不到的儿媳妇,她会记得这件事,很久以后都会记着。如果唐锦阳的儿女像他那样不成材,她就会懊恼一辈子,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让冷面夫人牵肠挂肚?」 诸葛然默然良久。 「我不太喜欢这个结果。这三天见不着你,我哥茶饭不思,要不了多久就会瘦得比太阳下的雪堆还快。」 「你哥应该不缺美人。」 「要不到的最好,他喜欢倔强不屈的女人。」 「你哥也喜欢冷面夫人?」 「倒也不用这麽倔强。」诸葛然翻了个白眼,「你真应该跟我哥相处一阵子。我不打算逼你,毕竟连冷面夫人都逼不了你,但我哥是个好人,他还有……嗯……一些其他优点,例如长得好看,学武很有天分。」 「我哥诚心邀请楚姑娘前往点苍游历,请静姐答应。」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夫人答应诸葛焉邀请楚静昙前往点苍的请求,楚静昙只在唐门被困了一个多月,虽然她真的很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逃出去。 杨管家为她收拾行李:「没想到姑娘这麽快就要走了。」 楚静昙轻轻嗯了一声,忽地想起一事:「是你跟诸葛家二少爷讲了我的事?」 「只是闲话家常。」杨再道佝偻着身子为楚静昙提起行李。 他在唐门五十年了,应该很清楚什麽话不能说,他没道理向诸葛然泄露这麽多自己的事。 「你在帮我?」楚静昙疑惑,「如果让夫人知道……」 「我以前服侍过温姨娘……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很好,对下人很体贴,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背叛二爷才被二爷处死,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她是服毒自尽。」 来到庭院,杨再道将行李堆上马车,楚静昙上马环顾四周。 「你早点离开也好。这院子很大………」杨再道的声音悠悠传来。 空荡荡的深园,只有花丶草丶树丶虫丶鸟丶鱼,楚静昙依次路过这些……并非死物,却不知为何死气沉沉,耳中隐约听到最后那句话: 「……但住不了多少人。」 </body></html> 外传《恶居下流》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 草原上流传着许多故事,例如被黑魔鬼的毒牙亲吻却活下来的幸运儿,仅凭三支弓箭跟一把弯刀吓走狼群的猎户,或者仅用一条绳索便缚住睡熊的勇士,相信的人认为奇迹来自于萨神的恩赐,而如卡斯这样的人,会对这类离奇故事嗤之以鼻,他认为这些故事半真半假,至少也有夸张,除了经书记载之外的传奇,都是被记录下来的吹牛比赛。 一直到了今天他才改变想法。 本书由??????????.??????全网首发 第一个发现血迹的人是伍尔,他发出跟矮小身躯不成比例的大叫,卡斯闻声赶来,伍尔指着地上,积雪已经埋过枯草,只露出短短的枯枝与尖石,一条断断续续,正逐渐变黑的血迹,延伸向前方,绕过视野能见的石块后消失。 「有人受伤了?」伍尔焦急的问。 卡斯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有人受伤,但很快就明白不可能:「流了这麽多血,无论是人或野兽都已经死了。」 垂死的野兽会找个隐匿处藏身,不会让自己暴露在雪地里。 「那是人拖着野兽?」伍尔稍稍觉得安心:「他为什麽不先放血?」 卡斯皱眉,他不理解怎麽会有这样一条血迹,捕获猎物后先放血再带走不是更容易?而且这痕迹像是拖着野兽走,他又回到伍尔原先的推论:「或许真的有人受伤了,我们去看看。」 卡斯带着伍尔出门巡察,才发现设置好的陷阱遭到破坏,伍尔咒骂着狡猾的狐狸夺走他们的猎物,卡斯则重新布置陷阱,他们是村里少数会捕猎的人,握着腰间那把放血刀,血迹在山岩转角渐少,不远处一块凸岩下趴着团灰,靠在岩边,在雪地里扎眼,卡斯看清楚是头狼,他警戒地握紧腰间的放血刀。 伍尔大惊失色:「萨神保佑,该不会有人被狼袭击了?」 「你见过狼叼着人走这麽远?野兽不会浪费力气。」 虽然如此,卡斯还是有些担心,见那头狼一动不动,道:「靠近一点。」 「太危险了。」伍尔皱眉迟疑。 「或许真的有人受伤。」 卡斯走近几步,见那头狼没有反应,松了口气,大笑:「萨神保佑,这是礼物,那头狼已经死了。」 「你怎麽确定?」 「他动都不动,狼可没这麽乖巧,而且他流着血。」 虽然这解释了地上的血迹,但卡斯又有新的疑惑,是更巨大的野兽袭击了狼,将他尸体拖来这? 有储食习惯的野兽不多,他立刻想到老虎,假若真有老虎来到他们村外山上定居,那得整个村庄的男人都要上山驱赶,而且他们现在就应该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他环顾四周,确认白茫茫的雪地里没有巨大野兽的踪影,这才小心翼翼向前,伍尔跟在他身后,比他更小心翼翼,那是头秃尾巴狼,毛发乾枯,狼头被砸的稀烂,无论怎麽看都已经死透。 伍尔欢呼一声,赞叹萨神赏赐,卡斯放松戒心:「咱们把这畜生搬回村里,这可是难得的猎物,我们不用跟流民交易就有值钱的狼皮。」 他俯身想要将狼尸抬上肩,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正瞪着他,卡斯惊呼一声:「伍尔,这儿有个孩子。」 那是个高大健壮但虚弱的孩子,脸色苍白,身上有不少爪痕跟咬痕,浑身是伤,鲜血渗出皮袄,原来这儿有块凸起的岩石,这孩子躲在岩石下,用狼尸挡住岩缝,他那双眼睛已快要睁不开,但仍紧盯着卡斯,或许他本来在这里睡着……也可能是昏迷,是因为自己才惊扰到他。 伍尔惊呼:「是个小流民。」 不需要伍尔提醒,卡斯就见到孩子眼下的雪花刺青。 「你受伤了。」卡斯问:「你的同伴去替你找药材?」但这不太可能,流民没理由留下一个这样小,又受重伤的孩子不看顾,还把辛苦捕猎的猎物搁置,何况这里离村子不远。 「这是……我的……猎物。」那孩子回答,嘴里全是血,瞧着令人发怵,他在捍卫自己的猎物,语气虚弱但倔强。 卡斯吃惊:「这狼是你杀的?」 孩子无力的点头。 「不要相信他,他是个骗子,流民都是骗子。」伍尔喊道,「他才多大年纪,他杀的了狼?」 「闭嘴!」卡斯喝道,「看到他身上的爪痕跟齿印了吗?任何一个人身上有这样的伤口,不是杀了狼,就是被狼咬死。」 「或者有人救了他,他受这麽重的伤,能把狼搬这麽远?他早该昏倒了。」 「那他就是有同伴。」卡斯起身,「你想引来流民的报复?」 伍尔答不出话来。 卡斯解下酒囊递给岩缝中面无血色的孩子:「别喝太多,我舍不得。」 伍尔喊道:「你拿酒给流民喝!」 「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他。」卡斯看着孩子的脸色随着酒气渐渐红润,抢回酒囊,咕噜噜也喝了两口,坐在雪地里开始问话,「你的其他同伴呢?」 「没有。」孩子喘着气,「我们队伍被围猎,我逃出来。」 五大巴都的贵族丶圣山卫队,或者任何队伍都可能会围猎这些流民,毕竟流民不被允许信奉萨神,也不被萨神的律法保护,所以流民要成群结队,有足够的武装保护自己,落单的流民将任人宰割丶抢夺。 「所以尔巴斯的队伍被围猎了?」卡斯吃惊,又有点遗憾,他挺喜欢尔巴斯这股流民,当然流民不值得同情,但他们还算友善,刀秤交易上也公道,「我没听说最近有大人物来这附近。」 「我不是那个队伍的人。」孩子回答,「我从西边来的,走了好几天。」 「喔?你多大年纪?」 「八岁。」 「八岁?你很高大,有……六尺高?」卡斯笑意中带着赞赏,「但你干嘛要去惹狼?」 「我饿了好几天,我打算去村落里偷东西。」 「流民进村落是死罪。」 「每个流民都是还没执行的死罪。」 卡斯哑然,接着问:「然后?」 「我看到那个捕兔的陷阱,我想抓只兔子。」 「是你破坏我们设的陷阱?」伍尔叫了起来,「是你偷了我的兔子。」 「你应该向这头狼讨债。」孩童推了推那头狼尸,「那时兔子在他嘴里,他偷了你的兔子,而我是抢了他的。」 「你为了兔子去打狼?」卡斯皱眉。 「我本来只想吓吓它,让它放下兔子逃走,但是他向我扑来,这畜生太饿了,落单的狼都是又老又病,他没法捕食才去抓陷阱里的兔子。」那孩子大笑,「我还很年轻。」 「太年轻了,你根本没长大。」卡斯嘀咕,「然后你就躺在这了,就算是老狼你也不该招惹,尤其是饿坏的狼。」 「我比他更饿。」孩子嘲讽,「总要有个畜生吃饱。」 「我的兔子呢?」伍尔插嘴,他只关心那只兔子。 顺着那孩子斜睨的目光,一团灰绒绒沾着血的东西就在岩块边,只剩皮毛骨,像被吸乾肉的葡萄皮,原来孩子嘴边的血不只是狼血。 「你就这麽生吃了?」伍尔捂着脖子,觉得恶心,将卡斯拉到一旁低语。 「这小疯子快死了,他受重伤,还流这麽多血,我们尽管拿走这只狼,狼皮很值钱。」 卡斯回头瞥了眼那孩子的手,正与他目光对上,那确实是垂死的眼神,这孩子伤得很重,在这雪地里已经没有能力再捕猎,他身上甚至连兵器都没有。 他摇摇头,走到岩石背对着孩子,伸出手指在雪地上画了把匕首。 「你在做什麽?」伍尔吃惊地问。 卡斯摇头,示意伍尔转过身别看那孩子。 那孩子迟疑半晌,用渗着血的手指,在雪地划上鲜红的一横,随即拉过狼尸遮住岩壁,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流民不能买卖,刀秤交易的规矩,双方都不能见到面。 「你竟然要跟他做刀秤交易?他有什麽能给你?」回村庄的路上,伍尔不住抱怨,「他是个落单流民,我们尽管拿走狼就好。」 「你打算杀了那孩子吗?」卡斯停下脚步发问。 「我……」伍尔一噎,「咱们用不着动手……」 或许伍尔能对流民生死置之不理,但他没办法亲手杀人。 「那你最好不要想着从他身边带走狼。」卡斯道:「那是他的猎物,他会用流民的方式对付你。」 「他只是个孩子!重伤的孩子,连站起来都难。」 「他真的会杀了你。」卡斯想起方才回头时,看到那孩子的右手依然紧紧握着一颗长石,那不是普通的石头,下尖上顿,像是把石锥,他握得很紧,他在与狼争食时,并不是没有想到狼会暴起伤人,他做好了与狼搏斗的准备,他才八岁,而且饿了这麽久,却还徒手杀狼。他的眼神很疲倦,但没有松懈跟放弃。 任何人想要抢走他的东西,就要有杀死他,或者被他杀死的决心。 卡斯整了整毡帽:「我们今天遇到一个故事,萨神在上,他说不定会是个传说。」 他开始相信那些夸张的故事,还有不可思议的传奇或许是真的,那些与众不同的人,天生的勇士确实存在。 「咱们应该让故事继续,而不是亵渎。」 卡斯回到村落,带着伤药丶一捆柴火,还有三张稞饼,收拾几块破布,再次回到孩子藏身的岩凸处,趁着那孩子还躲在狼尸后,他将交易品放到狼尸旁后离开。 半个时辰后,卡斯再次回到岩凸处,准备的药物柴火并没有被取走,按照刀秤交易的规矩,就是流民对这次交换的物品不满意。这小子,即便淹淹一息也不轻易妥协,卡斯可以选择取回交易品,或者加点东西,是药材丶布料还不够?卡斯想了想,解下系在腰间的放血刀放在木柴旁,然后在刀秤记号上的左边划上一条直线。意思是,这是他能出的最高价。 他没再理会,天色晚了,他该回家睡觉。 「这张狼皮剥得乱七八糟,而且伤口太多,影响价格。」卡斯翻转狼皮检查,忍不住抱怨,这孩子把狼肉都剔下当食物,但刮破了太多毛皮。 「你应该要用剥皮刀而不是放血刀。」他说着,今天男孩看起来稍有气色,但依然非常疲倦,看来伤药正在发挥效果。 「你有什麽打算?能找回原来的队伍吗?」 孩子躲在岩缝里,行动不便,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说你走了好几天,就算找着你的同伴,队伍应该也散了。」卡斯想了想,「村里有跟咱们做刀秤交易的流民,你要不要加入他们?」 「是足够强悍的队伍吗?」 「你没得挑选,落单的流民死得比野鸡还快。」卡斯摇头,就在岩凸外坐下,「还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汪其乐。」孩子回答。 「你爹姓汪?你是汉人?」 「队伍里至少有一半的男人可能是我爹。」孩子满脸不屑,「不过他们见着贵族的狩猎队伍时比我更像孙子。」 流民的情况卡斯很清楚,漂亮的女人有时会被首领独占,有些则是会赏赐给优秀的战士,还有些则是共享,他们很需要新的孩子加入来壮大队伍,但卡斯不确定尔巴斯会不会收留这孩子。 「春天要到了,尔巴斯会来刀秤交易,你熬得过这个冬天吗?」 「走着瞧。」汪其乐回答。 卡斯每回上山都会去找汪其乐,这孩子一直躲在岩凸下,用交易来的布料把那件早破烂的皮袄反覆缝补,但他并不总在那里,他时常不见,也时常带着伤,卡斯有回见着他崴脚,一跛一跛走着,担心他没有捕猎到食物,于是带了几张稞饼给他,还有一小块羊肉。下回再来,岩前有一堆五颜六色的禽羽。 「我不接受施舍。」汪其乐回答,「这是我之前捕到的鸟羽,我想换点东西。」 「依据戒律,我们不能跟流民交易。」卡斯回答,「所以才需要刀跟秤。」 「那我说说愿望,我想要弯刀跟弓箭,这把刀子太小了。」 卡斯哈哈大笑:「你可能不懂物价,一把糟糕的弯刀大概就要一张羊皮,弓箭就更难了,那种精巧玩意你得去大地方才能找到,靠得最近的也是两百里外的耶洛城,我连问都不会去问价格。」 「我的愿望实现,你的愿望也会有人帮你实现。」 「你才多大?」卡斯笑道,「你是流民,等你长到跟我一样高才能说这句话。」 汪其乐似乎被激怒了,他咆哮:「你会后悔!我说出的话一定会实现。」 自己的孩子要是有一半这样的志气或勇敢就好了,卡斯想着,自己的孩子缺乏定性,也不勇敢,连加入护卫队都不愿意,接着他听见听汪其乐抱怨:「这里如果有头熊就好了,一头熊可以让我度过这冬天。」 还是算了,萨神保佑,还是别给我孩子这样的勇气,他会短命。 「杀了一头老狼让你太高看自己,你连豹都打不赢,你还来不及见到他腾扑的模样就被咬断喉咙,至于熊,它一巴掌就能把你脑子从嘴里打出来,快一点的话,舌头还能尝到自己脑浆的味道,这种机会每个人一辈子最多只有一次。」 「没打过不知道谁赢,但我知道我还需要一把弯刀才有胜算。」 「你把胜算跟送死的意思混淆了。」卡斯想了想,「你乖乖挨到过完冬天,这些鸟羽毛我不会白要。」 他背对汪其乐,在地上画了一个秤后离开,第二天,他把一把柴刀放在交易的秤旁,他花了一个上午才除去刀上的锈斑,还拆下刀柄,重新上夹木,上桐油,汪其乐拿着刀子时,眼睛都发出光来。 ※ 冬雪消融,村东十里外的石堆子被刻下匕首的记号,汪其乐就在那个石堆下遇见贝克,大部分的流民都在搬运猎物到石堆下,他们望见汪其乐,但不用多问,脸上的雪花刺青已经表明身份。他们既讶异又不讶异,流民需要成群结党,队伍被击溃后无处可依的流民来靠伙的并不罕见,但像他这样的孩子并不多。 贝克是上前询问的人,他有跟自己一样的卷发,比自己大两岁,但矮半颗头,他诧异的瞪着汪其乐。 「你好高!」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汪其乐不满的看望向他腰间,他正抚着自己的弯刀,一股嫉妒油然而起,汪其乐猛地一拳挥打向贝克脸颊,砰的一声,打得贝克头晕眼花,几名围观的流民正看着这孩子啧啧称奇,没料到他会暴起伤人,一时之间竟然来不及劝阻。 「只有战士才能拥有弯刀,你只是个孩子。」汪其乐扑倒贝克,将他压在身下,去抢他腰间的弯刀,「把刀给我!」 贝克右手紧紧摁着刀,左肘一拐,撞在汪其乐脸上,力道沉重,不亚于成年人,汪其乐眼前一黑,贝克屈膝一掀,反将汪其乐掀翻过去,骑在汪其乐身上,挥拳如同暴雨,对着这无知小子头脸狠打:「你他娘才是个孩子。」 汪其乐被打掉两颗下门牙,张嘴咬住贝克手腕,贝克疼的缩手,他可能松懈了,以为给这自己的教训够了,汪其乐逮着机会,他年纪虽小,身材却更高大,抓着贝克膝弯,硬是将人扭起,两人着地扭打成一团,引来其他流民围观。贝克忽地矮身扑向汪其乐,汪其乐看不懂这是抱摔,伸腿去踢,贝克双手抱住他膝弯一掀,砰的一声重击,幸好他本能拱肩颔首,肩膀先着地,仍痛得一阵晕眩。 贝克一脚踩在他胸口,喝道:「现在谁才是孩子?」 「弄死我,要不我早晚弄死你。」汪其乐喝骂。 「你是特地来送死的?」贝克眼看已经压制过对手,冷笑,「流民不随便杀流民。」 「那你早晚会被别人杀了。」汪其乐嘲笑,「你果然是个孩子。」 贝克大怒,重重一脚踹在汪其乐小腹上,汪其乐痛得抱住小腹打滚,不住怪叫乱骂。 「闹够了没?」流民群里走出一名中年壮汉,年纪约四十,棕色瞳孔,头发整齐扎成四条粗长辫子,肌肉健壮,腰间的弯刀擦得发亮,靴子上有尖锐的马刺,他的皮袄虽然破旧,但没有缝补痕迹。 「你从哪来?」 「我从南边来。」汪其乐痛得站不起身,但他知道这人必然是这只队伍的首领尔巴斯。 「哪一本书是真经?」 「衍那婆多点起蜡烛,腾格斯指引道路。」 「你多大年纪?」尔巴斯问。 「八岁。」 周围的流民都发出惊呼:「长真高。」「我以为他至少有十二了。」「他比贝克还高半尺。」 尔巴斯弯下腰,抬起汪其乐的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汪其乐呼呼喘气,但眼神没有回避,两人就这麽对视着。 「除了自己生的,我们不收没长满第二次牙的孩子。」 「我已经是战士!」汪其乐喊道,「我杀过狼!」 汪其乐拉开破皮袄,身上还有残留的爪痕跟咬痕。 「尔巴斯的队伍不养别人的孩子。」尔巴斯语气坚决,「如果你能活到长全牙齿,我就让你加入队伍。」 周围的人发出叹息,似乎也惋惜这孩子不能加入。 「派出你们的战士跟我挑战。」汪其乐仍不放弃。 「你已经打输了,输给我们年纪最小的战士。」尔巴斯起身,吆喝一声,「走!」 汪其乐忍耐了半个冬天,愤怒几乎要哭出来,他忍着眼泪起身,从石堆下拾走一只大雁,理所当然似的。 「那是我们的猎物。」有人喝止。 汪其乐恶狠很地瞪了他一眼,竟让那人吓了一跳。 「送给他。」尔巴斯喊道,「还是你要上去割了他喉咙?」 他毕竟是个孩子,而且也是流民,流民都知道为了充饥,他们会做出什麽事来。 「这是你的礼物,以后不许踏进我们的帐棚。」尔巴斯说道。 汪其乐没有离开,他无处可去,村庄禁止流民进入,也不是每个百姓都像卡斯这麽友善。他远远跟在尔巴斯的队伍后,这支队伍约莫有七八十人,他们带着装备回到自己的营区,他们今天不会离得太远,明日一早还要去收取刀秤交易换来的药物丶杂粮丶酒跟铁器,那些猎物不是白给的。 入夜时,他远远望见巨大的营火,他升起小火堆,烤熟自己手上仅存的大雁,生火丶追踪兽迹,这都是游民必备的技能,他五岁就开始学着帮忙起火。流民没有好日子能过,每种活都要干一些,当然,战士能少干点活,最优秀的战士,或者队伍的领袖就是发号施令的人。 这支大雁估计就能支撑三天吧,汪其乐不会期望再次有雪地里的幸运,没有卡斯帮忙,他是挺不过下半个冬天,而长全牙齿可能还需要五个冬天,或许会快些,他一向早熟,比同年龄的孩子都更高。 他生的火堆很小,以至于发现贝克时,他已经离得很近,汪其乐立刻警戒起来。 「你不用害怕,我是来安慰你的。」 「安慰?」 贝克坐到他面前:「从没有一个年纪比我小的人能让我陷入苦战,你叫什麽名字?」 「汪其乐。」 「汉族?我叫贝克,我来自瓦尔特。」 「流民生于草原上,没有故乡。」汪其乐纠正他。流民不是被放逐的贵族,就是用钱赎下性命的重罪犯,要不就是流民的孩子,刺上冰晶后,连抬头仰望神都不被允许。 「你其实打得很好,我已经是个战士。」贝克得意,「我有弯刀,捕猎时我会上前,交战时我也在前线。而你只是个孩子,你今天打得很漂亮,够凶悍,但没有技巧。」 「我也是个战士,我杀过狼。」 「用你那把柴刀?」贝克不相信。 「用石头跟牙齿。」汪其乐本想说村里的卡斯能够证明,但他不想麻烦卡斯,百姓不想跟流民打交道,流民会诱拐他们的女人,有时用刀,有时用花言巧语,落入流民群里的姑娘会被同样刺上冰晶成为流民,她们十个有八个会一辈子后悔,还有一个会自杀,另一个是被杀。如果是处女,那还可能成为圣女。 「你没学过武功吗?没有人教你?」贝克问。 「没有,我都是看着别人打。」 「你应该学武功。」贝克用骄傲的回答,「我可以教你。」 「你想让我叫你老师?」汪其乐不满,「滚!我不会向任何人行礼。」 贝克耸耸肩:「你脾气比我还坏,我们都是流民,流民要互相帮忙。」 「你怎麽不跟尔巴斯说?」 「你靠那把柴刀很难活。」贝克说道,「你打算怎麽办?」 「我会活得好好的,不用你担心。」 「希望还能见到你。」贝克诚恳地说这出这句话,然后离开。 汪其乐仰躺在地,望着星空,想起流民间时常说的一句话:天空这麽大,草原这麽辽阔,大地望不到尽头,可流民就像站在针尖上。 连针尖大的土地都没有。 汪其乐一直跟着队伍,白天,他远远跟在队伍后前进,有时被甩开,有时离得太远,汪其乐就跟着马屎追上。当队伍围猎时,他便猎捕逃脱的猎物,很少有收获,于是他只能在前晚的营地找寻残食,流民的粮食时常紧张,但骨头上的碎肉,一点菜渣总是有的,他吃过呕吐在地上的秽物,经过一夜冷风乾燥,没意料中的难以下咽。最大的惊喜是有回竟然捡到一大块干羊肉,足足有一尺见方。这够他吃上两天,他不解哪个傻子会遗落这麽大块的肉。 营地里偶尔还会留下能用的东西,没烧尽的木柴,剩馀的碎布料,他会把这些通通塞入他的皮袄里,他还捡到一根骨针,这帮上大忙,能为他那件破皮袄补上零落的兽皮,东西全藏在皮袄里很不方便,他打算以后收集到足够的布料,缝块大布来装家当。 半个月后,尔巴斯率领队伍来到一座山上,看来是他们之前驻扎过的地方,流民居无定所,但也需要临时的驻扎地,他们会勘查地形,在水源地附近搭建帐棚,在附近进行围猎,取得刀秤交易所需的毛皮与猎物,他们也会耕种,但只种能快速生长的作物,如黄瓜,播种后只要一个多月就能收成,他们待的时间长短不一,通常是一个月到数月,然后流浪到另一个营地。 看到女人在周围撒种子的时候,汪其乐知道他们会在这至少住上一个月。 不过这也表示自己没有之前的便宜可占,他得尽力让自己活下去,要学会更多捕猎的技巧,他观摩其他流民如何狩猎,如何设置陷阱,他在更远的地方搭起火堆取暖过夜,离着尔巴斯的队伍远远的。 「你打算继续跟着啊。」他又看见贝克,想发脾气,但再看到贝克手上拿着半只烤雁后,他忍住脾气,贝克将大雁递给他,他拍掉对方善意的手臂。 「你想换什麽?」 「送你。」 「我不接受礼物,我会捕猎。」就算饿,他也不愿接受施舍,流民已经够卑微,不需要再当流民中的乞丐,至少骨气要能保住,这是母亲的教导。 「你吃过我留下的羊肉乾了吧。」贝克嘻嘻笑着,「流民会遗落食物?你真是个孩子。」 汪其乐窘迫又愤怒:「那是被抛弃的肉,我只是捡起来,不是施舍。」 「我们明天要拔营了,他们之前打赌你跟不到营地,后来又打赌你撑不到拔营的时候,现在赌的是你能跟多久。我说你能跟到长满第二次牙齿。」他打量着汪其乐,「你瘦不少呢。」 「我们再来一场公平的比武,赌这只大雁。」他还在盯着那半只考熟的大雁,口水都快滴出来了。 「你陪我打架,无论输赢,我都给你雁子。」 汪其乐忍不住咦了一声。 「没人想陪我打架,他们不想输给年纪最小的战士,比我小的又打不赢我,你正好合适,用来试试我新练的功夫……啊!」汪其乐不等他说完话,已经将他绊倒,他才不讲什麽道理,打赢最重要,他骑上贝克身上,落下狂风般的拳头。 「我操你娘,你偷袭。」贝克破口大骂,双手护头,用膝盖去撞汪其乐的背……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仰躺在地,不住喘气,这不好分辨输赢,实际上汪其乐一直都处在下风,他挨的拳打脚踢比贝克多上两倍,但他死也不认输,而且如果贝克自称胜利,他就会继续打下去,贝克说他这是耍无赖。 「你不学武功,就只有蛮力不行,你前一个队伍没教你武功?」 「学过一点。」这是他第一次跟贝克说自己的事,「来不及学更多。」 贝克跳起身来:「你等我一下。」他奔回部落,许久后,带回几块布跟几根木架,汪其乐一眼就认出那是小帐。 「这是女人的帐棚!」汪其乐大怒,「你又想侮辱我?」 「队伍里刚死了个女人。」贝克解释,「你不会每次都能找到能睡觉的地方,还是你想睡军帐丶大帐?你又没马,这麽大的帐棚怎麽背?」 小帐又称女帐,还有许多更难听的叫法,小得只能容许两个人并卧,这是流民女性住的帐棚,但可不只这麽简单,漂亮的女人往往被首领或勇士独占,她们可能住进个人的帐棚,有些甚至还宽敞的足以挂上兽牙装饰,但会住在这种小帐里的必然是没人照顾的女人,她们随时接待其他男人,虽然每个队伍的规矩跟对待这些女人的态度不同,但住女帐的女人,在流民队伍里通常地位最低下。 虽然丢脸,但贝克说得对,现在自己也没法背负更重的帐棚,老实说,有一顶帐棚非常重要。 贝克见他莫不作声,道:「你负重增加,得跟得上队伍。」 汪其乐跟着队伍移动,他们穿过草原,进入山林,找寻更多的猎物,汪其乐永远离着队伍远远的,拾捡他们遗漏的东西,舔他们啃剩的骨头,喝他们留在锅底的汤水,跟着马蹄的足迹到下一个驻扎地。 贝克偶尔会来找他打架,同时会带来珍贵的食物,汪其乐总是落于下风,但永远不认输,而且他会模仿贝克的功夫来对付贝克。 转眼便是一年,将要入冬。 「下回不用带食物给我。」汪其乐嚼着兔肉,这半年他又高了一点,「我想要布料或毛皮。」 他已经逐渐学会捕猎,而且比起食物,冬天没有足够的御寒物死得更快。 「布料跟毛皮很贵。」贝克面有难色,「这有点难……」 但贝克还是弄来了几张羊皮,还带着腥味。 「你要还我,不能弄丢,他们说入春后的刀秤交易要用来换药材跟铁器,我们缺铁器。」 汪其乐一直没忘记那场大雪,虽然在落雪前,他就已经找好隐匿的山岩,也准备了食物跟柴火,但这场雪意外地狂暴,骤降的温度依然冻得他全身发抖,雪水浸透破旧的帐棚,扑灭唯一的火光,在冷到将要昏迷时,他突然觉得身子开始发热,热得想脱去衣服。 睁开眼睛时,雪停了,他看见贝克披着棉袄,帐棚已经重新搭起,他身前还有火光,身上盖着厚重的毛毯。 「我跟他们打赌你能熬过这场风雪。」贝克牙关也打着颤,「要是还能动就快去找柴火。」 风雪过后,汪其乐主动发问:「你认识字吗?」 贝克一愣,问:「认得一点,怎样?」 「我有一本书,但我认得的字不多。」汪其乐翻开皮袄,这本书他收藏已久,幸好并没有被雪水浸湿,他把书交给贝克。 「这是什麽书?」贝克翻阅,这本书没有书名,用羊皮做封面,书里有好几张人体画像,还有许多线条跟汉字。 「写得是汉字?这是汉人的武功?你怎麽会有?」 「我娘给我的,她说是祖传的功夫。」汪其乐犹豫着,想了想,还是直说,「我外公以前是奈布巴都的贵族,进入过祭司院,管很多书,他被流放之前看过这本书,他偷偷记下来,成为流民后交给我娘。」 「来自祭司院。」贝克跟汪其乐一样,从小就是流民,对于狩猎跟生存,还有教义以外的事所知甚少,「盲猡的武功有很多,但我们的武功更好,他们有铁,我们有刀,你如果要学这本书的武功,还不如让我教你刀法。」 「我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汪其乐道,「我娘说她想送走我时,只让我带着这本书,她说,所有的书里都藏着智慧,流民没有智慧,流民只是野人。」 「你被送走过?」贝克讶异,有些女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成为流民受苦,会在刺上雪花刺青前,偷走孩子送到附近村落丢弃,并祈求萨神能让这孩子能得到收养,但显然汪其乐的母亲失败了,那她往后遭受的对待定然不会太好。 这对流民来说绝对是不光彩的事迹,但汪其乐说了,这表示汪其乐已经将自己当成朋友,贝克想到这一点,不由得露出笑容:「队伍里有认识字的人,我帮你认字。」 「你救过我,我们一起学。」汪其乐道,「如果这里头真藏着智慧。」 贝克将那些字一个个解读,认不出来的,便默记下来,回到队伍里问人。 「他们好久没见到你,等发现你还活着时候,萨神在上,你真该看看他们那时的表情,还有人怀疑你是鬼。」冬天过后,贝克再来见汪其乐,嘲笑队伍里那些人。 汪其乐继续跟着队伍后,那个雪夜之后,他会收下所有贝克送来的食物,他们一起学着那本书上的武功,一样不断打架,但多了闲聊,贝克会说起队伍里的事。汪其乐越来越善于捕猎,也从贝克身上学会了简易的弓箭制作方法,只是那些材料太难收集,而他也没有能拿来刀秤交易的猎物,他攒了些兔毛,还抓过一只狐狸,他把这些送给贝克。 「我觉得我最近身体变轻了,出刀也更有力快速。」贝克说道,「我们是不是该帮这武功取个名字?」 「名字?」汪其乐真没想过帮武功取名,这本书一定有原来的名字,但书皮没有记载,毕竟这只是一本手抄本,他后来才想明白,他那个未曾见过,因为犯罪而被流放的外公之所以特别在祭司院抄录这本武学,一定是这本书有过人之处。 他们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什麽好名字,最后贝克提议:「我叫贝克,你叫汪其乐,这武功就叫贝汪功?」 「我为什麽要排在后面?」汪其乐沉着脸,「怎样也应该叫汪贝功。」 「因为我年纪比你大。」 「除非你打赢我。」 「我打赢你很多次,不,是每一次,是你不肯认输。」贝克不满道,「我把你打死你也不会认输。」 「那你就要认输。」汪其乐回嘴,「遇到打不赢的敌人,你就只能认输,不然就要被杀死。」 「行!那咱们各用各的名字,我叫我的贝克功,你爱叫什麽叫什麽去。」 「那我这就叫其乐功,以后看谁能把这武功的名字传播在草原上。」汪其乐毫不相让。 这两年,贝克长的极快,甚至与汪其乐同高,而汪其乐娴熟了所有狩猎的手段,他成为一个年幼但善于设置陷阱跟捕捉野兽的猎人,他不再缺乏食物,还累积了几张羊皮,他们安稳度过了另一个冬天。 他们遇过另一批流民,尔巴斯拒绝了对方合并队伍的要求,双方做了交换,没有争抢地盘,另一批游民远去。 「我以为你会跟他们走。」贝克再来找汪其乐时,显得非常高兴,「他们队伍也有六七十人,尔巴斯用粮食换到女人,他们队伍或许会收留你,你有问过他们吗?」 「没有。」汪其乐摇头,「我没去问他们。」 「我还以为会失去你这个朋友,有点难过。」贝克说道,「但我跟其他人打赌你会留下,我赢到这个……」 他伸出手,手上什麽也没有,汪其乐细看,才见到是一条线。 「这是弓弦。」贝克笑道,「你以后可以弄张弓。」 汪其乐大喜,接过弓弦,在阳光下反覆观看,这麽细的丝线,却不像是羊毛或者麻线一样脆弱,他很有韧性,可以崩的很紧。 「弓你就要自己想办法了。你可以用削尖的树枝,但要直,还要尖锐。」他忽地想起一事,狐疑望着汪其乐:「你没有跟我吵架?没说你不接受施舍?」 「你说你是我朋友,我收你任何东西,或者送你任何东西,都没有问题。」汪其乐大笑,用力拍了贝克肩膀。 「我还真少看你笑。」贝克也跟着大笑,「我们是朋友了。」 正值夏日,那一天阳光灿烂,晒得很暖。 那是来年的午后,汪其乐跟在队伍后已经三年,他正在河边磨洗那把柴刀,这刀已不堪用,刀柄用布条加固几次,刀身卷曲,即便再怎麽磨都维持不了锋利。汪其乐解下背上的木弓,打了一皮囊的水,好不容易用毛皮换来的三个铁簇丢失了一个,这让他很懊恼。 「跟你说……我已经是个男人了。」贝克带着腼腆又得意的笑容,尴尬又急于炫耀。 汪其乐抬起头,瞪大眼睛。 「我又赌赢了,我打败了强壮的战士,他们说我长大了。」贝克得意的笑,「我进去过女帐,是真正的男人。」 「感觉怎样?」他吐了口水,两眼放光,他几乎没有近距离见过女人,他偶尔会见到在河边捣衣的妇女,都上了年纪。他记得他曾经见过一个年轻姑娘,有细致的腰,跟晒成褐色的皮肤,他觉得好看,刚要走近,对方就惊恐的大叫。 那时他觉得自己有些怪怪的,身体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反应,感觉到燥热与不安。那晚,他睡得很不安稳。 贝克巨细靡遗的与汪其乐分享他在帐中的快乐,将女人说极具诱惑,形容触摸女人的肌肤有多麽细致柔软,听得汪其乐两眼发呆,胡思乱想,最后贝克用一句话做总结:「等你长大就会懂。」 汪其乐一肘挥出,贝克轻易闪过,他习惯了汪其乐的偷袭。 「我连女人都没摸过。」汪其乐抱怨。 「我觉得你不用长满第二次牙齿。」贝克认真道,「你可以加入我们,你能打败除了我之外的战士。」 「你没赢过我。」汪其乐仍坚持,「我没输给你过。」 「那你更要试试。」贝克道,「现在大家都觉得你不会死,队伍里在赌你几时会加入我们,只要你成为战士,你就有弯刀,你应该也能拿到弓箭。」 加入队伍?汪其乐想着,他其实已经不需要加入流民也能生活,但是落单的流民很危险,而且他想要女人,流民不加入队伍,那就得去抢个女人……那会引来村落的追捕……自己连马也没有,肯定逃不掉。 「好。」他点头。 贝克带着他来到队伍营寨时,汪其乐觉得心跳加速,他怕得不是那些强壮,配着弯刀的男人,是少数的,只有十来个左右的女人,当中有七八岁的孩子,二十来岁的姑娘,以及胸部扁塌的女人,皮肤像被晒乾的林檎,汪其乐猜测那个是昨晚跟贝克睡过的姑娘,有个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有尚带稚气的脸庞跟刚发育丰满的胸部,他看了一眼,脸上发烫。 「你就是睡女帐的孩子?」有人嘲笑他,「你有带你的帐棚进来营生吗?」 汪其乐冷冷望向那人一眼,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之后跟着贝克径自来到大帐去见尔巴斯,他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上许多,白头发更多。 「你牙齿长全了?」尔巴斯问。 「能用刀子说的话不要用嘴说。」汪其乐举起破旧的柴刀,引来阵阵笑声。那个跟在帐棚外看热闹的小姑娘也捂着小嘴笑。 「我来帮你挑个对手。」尔巴斯沉思着。 「你敢不敢应战?」汪其乐指着之前嘲笑他帐棚的那青年,「你敢不敢像个战士一样应战?」 「约夏,他对你发起挑战。」尔巴斯看向那青年。 那个叫约夏的青年尴尬走出,满脸不屑,他对着尔巴斯恭敬行礼:「父亲,他只是个牙齿没长齐的小孩。」 「我会打掉你的牙齿,然后吞下成为我的牙齿。」 他真的说到做到,他打掉约夏两颗臼齿,当约夏倒在地上哀嚎时,他找到那两颗带着血的牙齿,当着所有人面前吞下。 「现在我牙齿比你多了。」汪其乐哈哈大笑,他看见贝克也跟着笑。 或许是自己儿子丢尽颜面,尔巴斯阴沉着脸:「你现在是尔巴斯队伍的人了。」 贝克领着汪其乐解释队伍的规矩,汪其乐没有注意听,他在人群里搜找小姑娘,而且迫切想知道昨晚跟贝克睡的女人是谁,他在营帐中漫步,只看见一顶女帐,他目不转睛盯着那顶女帐,帐门拉开,是那个胸部扁垂的老女人。 「你睡的是那个女人?」汪其乐捧腹大笑,「你说她的皮肤摸起来像鸡蛋黄一样滑嫩?她有五十了吧。」 「她只有四十几!」贝克窘迫的解释,又嘲笑汪其乐,「等你睡着她的时候,她才会有五十。」 「放屁!老子才不会睡奶奶。」 贝克一脸看好戏的模样:「那可未必,等你长大才知道。」 ※ 汪其乐扔下两支狼牙,从女帐里走出,没有意料中的兴奋,甚至觉得他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男人,而干了件自己不想干的事,他什麽都不会,是桃丝一点一点的教导他,那感觉好像在练习刀法,完全没有贝克形容的美妙。 「幸好桃丝姑娘还没五十。」贝克幸灾乐祸,「我说过你早晚得跟她睡,不然呢?」 女人在流民里是非常稀少,养太多女人,食物就不够分配,太少女人就无法增加人丁,而姣好的女人会被赏赐给优秀的战士,汪其乐加入队伍已经三年,他长得更高,几乎比所有人都高半颗头以上,他觉得自己跟贝克是队伍里最优秀的战士,他们屡次在围猎中射杀凶恶的猛兽,在比武里取得胜利,但尔巴斯显然不这麽认为,说他们太年轻,他们没被分配到女人,而队伍里只有一顶女帐。 「我不觉得桃丝还有资格叫姑娘,她几乎可以叫奶奶了。」 「她最近脾气不好,你不要让她听到。」 「我不会再去女帐了。」汪其乐用弯刀挑出皮靴底的碎石,他的弯刀旧了,一开始就是旧的,用了三年更旧。他跟贝克还有塔夫丶汉人黄赫斯共住一顶帐棚。他忽地说道,「尔巴斯不应该把琼洁纳进帐篷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得到琼洁当赏赐,他刚加入队伍时时常与琼洁攀谈,琼洁大他两岁,有时会用看弟弟一样的眼神看他,但谁在乎这点年纪?他才刚操过一个快可以当他奶奶的女人,然而尔巴斯在发现琼洁来经后就把她招入帐棚。 「尔巴斯有权力分配每一个女人,而且琼洁不是他的妻子,她只是替尔巴斯生孩子。」 「尔巴斯已经几年没生孩子了?」汪其乐冷笑,「最小的哈斯都十五岁了。」 「如果尔巴斯生不出,约夏会跟着生,琼洁还很年轻。」 「年轻的姑娘更应该给勇猛的战士,例如你跟我。」 贝克不置可否,他拍了拍腰间的酒囊:「庆祝你成为男人。」 他们轮流喝了几口酒,没法喝醉,酒实在太少,只好趁着微醺,仰躺着望向星空假装晕眩。 「有人说星星是萨神的眼睛。」贝克说,「他在天上注视着我们,萨神目光遍及各处,唯独不会注视盲猡与流民,」 「经书说那是萨神创世时的馀光,不是什麽眼睛,再说祭司跟亚里恩凭什麽剥夺我们的信仰?凭什麽让我们不能信奉萨神?」 「这是对流民的处罚,但信仰坚定不移。」 「呸,我要是萨神,我爱看谁就看谁,轮的到萨司跟亚里恩替我决定?」 「汪其乐,你渎神了。」 「经书没有写的都算不上戒律,萨神不会这么小心眼。」 「你又渎神了。」 汪其乐仰起上身:「我娘在瓦尔特巴都住过几年,他跟我说过巴都里有商店丶有各种水果,还有美食跟漂亮的衣服,他们随时能喝到葡萄酒,直到她被拖出家门,刺上雪花,扔到荒野上,那些东西就没了。天空这麽大,草原这麽辽阔,大地望不到尽头,可流民就像站在针尖上。」 「你不想当流民就去当奴隶,如果你的主人愿意,你就可以加入奴兵营,我听说过有这样乾的畜生,他们收集了很多兽皮给主人,请主人将自己带到奴兵营去,然后又回头来杀害我们。」 「我不会听命任何人的话。」 「你听尔巴斯的话。」 「暂时的,像老鹰收起翅膀。」 贝克皱眉,仰起身来张望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在偷听:「你想干嘛?」 「你没发现吗?」汪其乐说道,「我们越来越老了,我不是说尔巴斯老,他是真的老了,我说的是我们的队伍,桃丝都五十了,还是我们唯一的女帐,我们几乎没有新加入的战士,而年轻人太少。」 「死了两个儿子后,尔巴斯就不喜欢损伤,他只在安全的地方走动。」贝克有些犹豫,心虚的回答。 「谁喜欢损伤,所有人都是我的兄弟丶家人,但……看清楚,我们正在衰败。尔巴斯还在独占年轻的女人,他配吗?」他盯视着贝克,希望能得到认同。 贝克沉默不语,许久后,道:「尔巴斯说,等希儿来经之后就会嫁给我。」 「那个乾巴巴的女人?」 希儿是尔巴斯的最小的女儿,刚满十二岁。尔巴斯生过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但只活下来三个儿子跟一个女儿,其他都因为各种原因死去。 汪其乐明白贝克的意思,他以后就是尔巴斯的家人,缄默逐渐弥漫,谁也没有开口。 「要打架吗?」汪其乐突然发问。 「你每次输了都不肯认。」贝克站起身来。 「遇到打不赢的你就要认输,不然就会被杀死。」汪其乐也站起身来。 「你的刀法都是跟我学的。」 「所以我会比你优秀。」 就像以前一样,汪其乐没占着上风,却也从不认输,即便贝克威胁要扭断他手臂,汪其乐绝不松口,贝克也只好松手。汪其乐躺在地上气喘吁吁,贝克双手撑着大腿,弯着腰喘息:「我会向尔巴斯提议。我们需要人手,收留别的流民,或者跟别的流民队伍合并。」 夏季,野草迎风飘荡,狐狸在暗处伺机猎捕野兔。 「我们是尔巴斯的队伍,你们是谁?」汪其乐策马向前高声大喊,贝克跟在他身后戒备。他们在绿洲扎营时,见到另一支流民队伍。 「我们是格林的队伍。」远方的骑手回应。过了会,对方高声大喊,「请你们首领出来说话。」 汪其乐回过头,尔巴斯点了点头,汪其乐大喊一声,与贝克双骑并出,率领着两条长龙前进,奔向对方,同时发出战吼与尖锐的哨音壮大声势。 两支队伍将要接触时,汪其乐调转马头,向左边绕去,他们兜成一个圆,绕着看不见的圆心打转,这是展现骑术,士气丶人数丶训练的招呼,流民不会轻易攻击流民,但流民需要聚集自保,疲弱的流民队伍在遇到更强悍的队伍时,就可能有转向投靠另一边队伍的可能。 格林的队伍也跟着奔来,围着汪其乐的队伍往反方向绕圈,那边的人数似乎更多,发出的战吼更大。 汪其乐不甘示弱,他从来就不是示弱的人,提起内力,仰天长啸,贝克也跟着呼应,这两人的啸声几乎可抵十人。 他们奔驰了小半刻钟,贝克放缓了马速,他不想让马匹在这种充面子的行为上太劳累。之后,两边骑手各自回归本队。 格林的队伍约有百来人,比汪其乐这边还多出三十来人,汪其乐与贝克守着尔巴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但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浓眉大眼丶膨松头发的格林,而是他们用绳索绑着几个女人,这些女人的眼角没有纹上雪花刺青。 「小心。」贝克低声说着,「他们是会劫掠商队跟村庄的土匪游民,很危险。」 「你们首领是谁?」格林领着四名护卫策马上前,两边遥隔着十丈,用马鞭摇指着队伍大喊,「我叫格林,我们有很多东西,你们有什麽想交换的吗?」 尔巴斯策马向前高声回应:「我是尔巴斯,你们有铁丶刀丶弓箭吗?」 「多的是!我们刚刚报复了侮辱我们名誉的部落,铁器丶刀丶弓箭都不缺。我们甚至还有很多女人。」 汪其乐望着这些虚弱无助的女人,在部落里长大的姑娘,皮肤更白,也更柔软,听说巴都里有胖女人,喔……我长这麽大,在草原里从没见过可以被叫胖的女人,队伍里的女人都瘦,只有麦杆与麦苗的差别而已。 「尔巴斯,我们没东西能交换了。」贝克提醒尔巴斯,「我们第一场围猎还没开始,没有足够的粮食,也没进行刀秤交易,铁器丶弓箭丶毛皮丶伤药都所剩无几。」 「我明白。」尔巴斯沉吟着,「所以我想看看格林的队伍里有什麽。我们的铁器跟弓箭已经不够,汪其乐,你的弯刀年纪比你更大。」 「如果我们不增加收获,就不会有新的弯刀。」汪其乐回答,队伍开始老了,今年的收获不如去年,流民的尴尬在于难以控制队伍人数,人少衰落,人多粮食就不够。 「你要不要替自己赢一把?」尔巴斯问,「这是你的大好机会,如果你愿意,我就与格林进行赌局,贝克最爱打赌了。」 「赌局?」贝克皱眉,汪其乐也纳闷,尔巴斯从来不进行赌局,他素来小心损伤。 「汪其乐,你能为自己赢来一把弯刀吗?」 汪其乐哈哈大笑:「我能赢下十把弓箭。」 「不要赢得太快。」贝克对自己兄弟很有信心,「险胜才能让他们再赌。」 「我们赌一把弯刀,不需要提醒,我们的战士不会手下留情。」 「你派战士而不是俘虏?」这回是格林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不公平。」 「我没有俘虏,你也可以派出战士,或者你想多派几个俘虏都行。」 「尔巴斯!」贝克吃了一惊,觉得尔巴斯太托大,汪其乐回过头去,尔巴斯质疑的问,「你行吗?」 「谁赢了谁就能拿走我手上的弯刀!」汪其乐不愿意认输,几个俘虏而已。 「我还有五个俘虏,给他们带上武器。」格林下令,「如果你们赢了,我就放你们走。」 贝克咽了口口水,神色担忧,汪其乐举起弯刀,他知道贝克的担忧是多馀的,大家都以为他没杀过人,但其实……他提着刀,想起六年前,他们队伍被不知被那来的军队围猎,他在马蹄声与惨叫声中找母亲,一名士兵用长枪捅穿母亲的肚子,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紧抓着长枪,呼喊他快逃,他没有逃,而是拿起地上的刀,趁着母亲抓住对方长枪时,捅穿那名士兵的肚子,然后果断逃走,没有再回头一眼。 那五个人一起拥上,没有护具,不会武功的俘虏,靠着手上的弯刀能做什麽?他能很快速的解决掉这五人,但他记得贝克的嘱咐,他惊险地闪躲,吃力地还手,一场消耗不少体力的「恶战」后,他身上带着不痛不痒的两道伤口,割断最后一人的咽喉。 胜利之后,他不住喘着气望着格林,格林对这场胜负很不满意,他觉得似乎差一点就可以取胜。 「你可以派人赢回你的兵器,我不换人。」尔巴斯笑吟吟说道,「但你如果输了,要交出三袋粮食。」 这是预定之中,三袋粮食对他们很有帮助,他甚至觉得应该提高赌注。 「或者你可以派出两个人,输六袋粮食,你最多可以派出三名战士来赌九袋粮食。」 贝克忍不住惊呼:「尔巴斯!这太危险!」 尔巴斯挥手阻止贝克:「格林,还是你要认输。」 「五个!」汪其乐大喊,「我还要一个女人!五个人打我一个,敢不敢?」 「不行!」贝克骤马上前,「两个打五个。」 「贝克!你回去,我要赢一个女人。」汪其乐大笑,像是个极度自信的疯子,格林脸色铁青,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也像是看个疯子。 「你不如去操驴子,也好过在这送命,你是个傻子!」贝克策马向前,尔巴斯拉住他疆绳,铁青着脸,「你想让汪其乐丢人?还是想让他认输?」 贝克大声道:「他打不了五个人。」 「那是他自己发出的挑战,只有格林能决定是否接受。」 格林轻轻拍着大腿,他弄不清眼前这年轻人的虚实,汪其乐高大的身形,跟经历风霜的脸,让他看起来远比外表的年纪更大,而对方的反应更是古怪,为什麽首领身边的人会反抗首领?这看起来是个陷阱,难道这少年的武功远比自己想像更高? 「我派三个人跟你打。」格林下了指令。 「这样我没有女人。」汪其乐不满。 「六袋粮食可以换一个女人,你可以要求三袋粮食跟任何一个女人。」格林说完,转头高声大喊,「谁要挑战这个少年?」 「我来!」「我!」连着几声呼喊,格林点了三个人上前,还没等格林下令,汪其乐猛地扑上前去,反过手上弯刀,重重砍在其中一人腰间,那人弯下腰来,跪倒在地,汪其乐已扑向第二个人。 「偷袭!」「狗养的!」「枯塔!」叫骂声猛然响起,连尔巴斯一方也目瞪口呆,唯有贝克拍手叫好。 倒下一个,汪其乐占了先机,快刀连环,逼的第二人不得不后撤一步接招,汪其乐双手握刀再砍,逼得那人又退一步,只这一瞬间,已逼得第二人止不住连退三四步,他刀法是跟贝克学的,流民刀法杂驳,往往混各家所长,各自不同,也没有固定章法,如何运用全看队伍中涉猎所及,汪其乐不管身后,只是一昧蛮攻,他身法更快丶力道更沉丶挥刀更烈,又不断进逼,第三人来不及夹击,已经被甩开数丈,忙挥刀追来,汪其乐只专注眼前对手,越打越是凶恶,这人刀法也真了得,虽然止不住退势,仍紧紧守住,第三人好不容易追上,挥刀从后砍来,汪其乐听到贝克惊叫一声,背部剧痛,猛地向前一扑,弯刀砍中第二人胸口,等那人摔倒,汪其乐转身回肘,正撞在第三人脸上,那人被打得脚步歪倒,连劈七八刀护住上三路,汪其乐却弃刀蹲下,双手抱住对方膝盖,向上一掀,就是贝克教他的抱摔,把那人摔的头晕眼花,汪其乐夺下弯刀,反架在敌人脖子上。 他以一敌三大获全胜,没有喝采,连自己人都傻眼,流民一无所有,只有尊严,这人毫无尊严可言,格林那方见他赢了,纷纷破口大骂,尔巴斯那方的人也不知如何算数。 「闭嘴!」汪其乐大喝一声,声音宏亮,「是我赢了!」 贝克怕事态不可收拾,忙策马奔至汪其乐身边护卫。 格林脸色铁青:「你用这种方式杀害我两名战士,还敢说自己赢了?」 「卫祭军跟圣山卫队不会等你准备好才突击,他们只会偷袭,如果这是打仗,你那两名战士早死了,我是教你们一个道理:保持警惕,不要松懈。」 「什麽意思?」格林还在疑惑,原先被击倒的两人哀叫着爬起身来。 「我用刀背,这只是赌博。」汪其乐喘着气大笑,高举弯刀,提高音量,「流民不伤害流民,我们都是一样的兄弟。」 众人见他用刀背应战,却实实在在挨了一刀,说得话似乎也有点道理,卫祭军跟圣山卫队,那些贵族围猎谁会打招呼?虽然手段卑劣,但是赢是输,仍得看格林怎麽决定。 格林见汪其乐背部鲜血直流,沉吟半晌,宣判结果:「你赢了。」 尔巴斯一方齐声欢呼。他们赢了九袋粮食,或者至少有三袋,看起来汪其乐真的很想要个女人。 「你们要记住,那些狗娘养的贵族,不会等我们准备好才攻击我们。」格林对着他的队伍大喊,「保持警惕,不要松懈。」 「保持警惕。」格林的队伍齐声大喊。 汪其乐转头望向尔巴斯,尔巴斯双脚夹紧着马匹,赞许一笑:「你可以要一个女人,这是你赢来的。」 只有汪其乐知道刚才发生了什麽算计,尔巴斯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认输,就想利用赌局取自己性命,他最重要的就是尽快结束赌局。 格林最糟糕就是翻脸不认帐,无论如何,只要自己手下留情,当那句流民不杀流民说出口,格林就不会逼自己于死地,就能顺驴下坡, 不过显然格林比他想的还慷慨。 「你这个疯子。」贝克搀扶着汪其乐低声咒骂,「他派五个人你就死定了。」 「三个丶五个都一样」汪其乐低笑,「赌局结束,只有我没输跟我死了两种结果。」 「你就不能认输?就是一把刀,输回去不算什麽。」 「我不会认输,死也不会。」 「赌命呢。」 「跟你学的,你总会赌赢,我从不认输。」 贝克低声笑着。 因为汪其乐受伤,两边队伍都留在绿洲扎营,汪其乐在营帐睡到入夜才起身,背上伤口的疼痛越发剧烈。 他起身走出帐外,贝克就守在门口,看来他也不是一无所觉。 「你不休息?」贝克抱怨,「又想惹什麽事?」 「我要挑女人。」两边营区各自升起篝火,照耀的如同白日,汪其乐大踏步走向格林的营帐区,贝克一边嘀咕,一边跟上。 他们被盘查,不过几乎所有人都在白天见过这小子的勇敢,听说他要挑女人,守卫并没拦阻,他们就这样踏进格林营区,几乎所有人都对汪其乐点头致意,贝克嘀咕:「如果他们知道你才十四岁……」 「我已经是男人了,有人十四岁就成为男人,有人四十岁还是男孩。」 「那才几个月前的事,你当男人的时间甚至还没你尿床的时间久。」 汪其乐停下脚步,他看到一个女人,穿着与流民截然不同的淡蓝色衣裳,那是他没见过的材质,那姑娘甚至算得上乾净,胸部高耸丶皮肤在火光下透着嫩红,她看起来比琼洁大几岁,也比琼洁漂亮,尤其是……那种说不出,流民与部落姑娘都不会有的感觉。 姑娘低垂着头,从他面前经过,然后走入一座四人帐里,帐外点着两盏对流民而言极度奢侈的油灯。 「那是格林的女人?还是妻子?」贝克说道,「他不是你能选的女人。」 「你怎麽知道?」汪其乐反驳。 「是你怎麽会不知道?就算不用脑袋,用你两腿中间那把短刀去想也知道。」 确实奴隶不会有这麽好的待遇,但他还是忍不住问:「格林这麽富裕?竟然为这女人点油灯?」 「他劫掠村庄,听说部落的小祭门前的油灯永不熄灭,或许他抢到了足够的灯油。」贝克答的漫不经心。 他们来到关押俘虏的帐棚,同样是四人帐,那些早上被绑起来的姑娘被关在里头,用绳索一个个串连着手脚,他们蓬头垢面,并不打算挣扎,也不打算哀求,只是像刚才那个姑娘一样低垂着头,她们终归会被刺上冰晶,强迫成为流民,一辈子回不了家。 汪其乐一点也不同情她们,也没人会同情流民,他提着油灯想找个好看点的姑娘,可没有人能给他刚才那蓝衣姑娘的躁动。 他反覆来回看,以致于门口的守卫都有些不耐烦,汪其乐忽地想到一事,弯下腰来,低声问了一句: 「你们当中有谁是处女吗?」 「让我再想清楚要挑谁。」汪其乐离开帐棚,贝克耸耸肩,「你还在想格林的女人?」 「那不是格林的女人。」汪其乐低头在贝克耳边低语几句,贝克脸色一变。 他们商议许久,才重新回到蓝衣姑娘的帐棚前,门口只有两个守卫,大多数流民都在篝火下聊天摔跤,或者喝酒取乐,有些则已回到帐棚,守卫并不严密,因为他们想不到自己队伍里会有人这麽大胆,而里头的姑娘也没本事逃走。 汪其乐对着贝克点点头,贝克提着酒囊上前打招呼:「你们有没有见到我同伴,他来你们这挑姑娘……」 汪其乐绕到帐棚后,从另一边看情况,贝克实在不太会吸引人注意,他笨拙的言语无法引人兴趣,直到他递出酒囊,汪其乐才找着机会,一个闪身进入帐棚。 蓝衣姑娘坐在皮毯上,见着一条不认识的高大身影进门,正要惊呼,汪其乐一只大手捂住她嘴巴,另一只手指示意噤声,低声道:「我是来救你的,你叫茜儿对吧。」 茜儿惊恐的瞪大眼睛,但很快的点头,她处境已经不能更糟糕,任何人对她而言都是浮木。 汪其乐盯着她看,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手已经不安份伸入她衣裳里抚摸她的背,他感觉到茜儿在怀中紧绷的身躯。 这才叫鸡蛋似的皮肤,他喘着粗气,虽然迫不及待,但还是得忍住冲动,挥手将帐棚里的灯火熄灭。 「你要我救你就不要出声。不愿意,就赶我走。」他低声说着。 茜儿许久没有回话,汪其乐以为她没有听见,于是又问了一遍。 「好……」茜儿颤抖着声音回答。 「不过我的背受伤了,你得服侍我。」 「我……我不知道怎麽做……」 「我很有经验。」汪其乐有些心虚,「你照着我说的做就好。」 汪其乐是被格林的咆哮惊醒,赶忙把吓坏的美人搂在怀里,茜儿则是紧紧拉着棉被裹住赤裸的身子。 站在格林旁边的还有贝克跟十馀名兄弟,贝克高兴的大喊:「兄弟,你怎麽睡这了?」 汪其乐不解的伸懒腰,拉动背后伤口,剧痛下唉了一声,忍痛道:「我挑到我要的女人,又觉得这里舒服,就睡下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人!」格林大声咆哮,「他是圣女。」 「我不知道。」汪其乐假装讶异,「没人跟我说这件事,我昨天见到茜儿,迷迷糊糊跟着她进帐棚,没人拦我!我问她叫什麽名字,说她是我要的女人,然后就睡了。」 格林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汪其乐道:「你说过我可以挑任何一个姑娘。」 「不包括圣女!」 汪其乐埋怨道:「你又没说这里有圣女。」 格林怒目望向茜儿:「你欺骗了我们的客人。」 茜儿被吓得瑟瑟发抖,汪其乐搂着她安慰道:「茜儿,你昨天怎麽说的?」 茜儿道:「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俘虏,他说他有资格带我走,是你答应的。」 格林怒道:「你没有跟他说你是圣女?」 「我想说,可是……」茜儿胀红着脸,「他不给我说的机会。」 贝克抚着额头问:「这怎麽办?」 格林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存心破坏我祭祀?」 贝克忙喊道:「慢!格林,我希望我们能冷静,慢慢讨论这件事。你能请你的战士们先离开吗?我也会让我的战士离开,我们慢慢说。」贝克挥挥手,让自己的人退开几丈,格林也让手下退开,两人进入帐棚。 格林双手环抱在胸,沉声道:「你想说什麽?」 「汪其乐做错事,但他并未违背您当初答允的条件,这女人是俘虏,也是我兄弟选中,咱们为了这事大战不值得,昨天才怎麽说,流民不伤害流民?再说,您虽然势力比我们大,但两边打起来,至少,你怎样也得折损个几十人,值得吗?」 「我就由你们这样戏侮?」 「我们会赔偿丶道歉,处女价值两匹战马,或者十二袋粮食……」 「她不是处女,我保证她不是。」汪其乐大喊,「至少现在不是。」 「闭嘴!」贝克对着好友咆哮。 「处女还能找到,但圣女很难,她答应了三择一合,违反约定,同样也要烧死。」 茜儿缩进汪其乐怀里,几乎要吓哭了,汪其乐一边安慰,一边大声道:「她已经是我的人,我才能决定她的生死。」 「我们愿意将弯刀与三袋粮食归还,再送你三匹战马,这样足够吗?」 「三匹战马?」格林犹豫,失去圣女已经是定局,一匹战马就价值六袋粮食,加上昨天输的九袋粮食跟一把弯刀,几乎接近三十袋粮食,这样的赔偿很丰厚,但圣女很难找到…… 「这麽说,这姑娘如果不愿意当圣女,也不能替我们传达冤屈给萨神,再说,如果您追究这事情,守卫要处罚,面子要讨回,两边要你死我活,您得到什麽?我们队伍并不富裕,对您的帮助有限。但如果你认为这是一件误会,慷慨将女人送给勇士,对您的名声更好。」 「损失圣女无可代替。」 「半年内,尔巴斯队伍会找一个圣女还给您。」 「你说的是真的?」 「如果违背约定,您可以攻打尔巴斯队伍,并且向其他流民讲述我们的无礼蛮横。如果您答应,我就回报尔巴斯,让他处理这件事。」 格林已经动摇,沉思许久后,终于点头。 「你们谈完了能出去了吗?」汪其乐道,「别打扰我跟茜儿。」 「滚出我的帐棚!」格林怒吼。 「我的腰好酸,我的背好痛。」汪其乐抱怨,他紧紧搂着茜儿的腰不愿意放手。 「你不用装模作样,你只有背疼。」 「你来得很恰当。」汪其乐拍拍贝克肩膀,「拿我的命给你赌,我很放心。」 原来今天一早,贝克就率领十二名弟兄,声称昨晚汪其乐在格林营寨失踪,以找人为由进入营寨,让格林领着他找人,保护汪其乐不会被盛怒的格林盛怒杀了。 「你们……真的要再找一个圣女?还有其他姑娘呢?」茜儿并没有欣喜,她只是逃过受死罪,但并没有逃过活罪。漫漫草原,她的父母永远找不到她在哪里。 「你用不着担心这个。」贝克回答,反问,「三择一合你选了什麽?」 「三择一合,茜儿提出的条件是放走所有人,格林拒绝,之后她要求放走所有女人,格林还是拒绝,最后她只救了自己一家人。」汪其乐回答。 「看来你昨晚很有聊天的时间。」 他们回到营寨,听到消息的尔巴斯立刻将两人招入大帐。 「你们破坏了人家的祭祀!」尔巴斯怒吼,「你让尔巴斯队伍与格林队伍结下大仇。」 「尔巴斯息怒!」贝克上前安抚未来的岳父。 汪其乐不以为然:「我这样的战士,本来就该有女人。」 「把汪其乐绑起来!我亲自去向格林赔罪。」 「格林已经接受道歉。」贝克劝他们的首领,「我们答应赔偿,除了昨天输的九袋粮食丶一把弯刀,还有三匹战马。」 「哪来的三匹战马?!」尔巴斯一愣,「你们知道战马有多难驯养。我们队伍每个骑手只有一匹马。」 「您与您三个孩子,一共有四匹战马,还多了一匹。」 尔巴斯一愣,胸口一痛,血滴滴落在脚边,锐利的弯刀从他后胸插入,穿到前胸,他抬头看向贝克。 「您可以老,但其他人不能跟着您老。」贝克叹息,「尔巴斯队伍结束了。」 贝克迅速招来包含约夏在内,尔巴斯的三个儿子,在大帐里,汪其乐一一将他们脖子抹断,鲜血浸透帐棚,大地也被染红,之后,他们再度召集所有战士。 「尔巴斯死了,今后这里就是我与汪其乐的队伍。」贝克下令,「我们会壮大队伍,现在,所有人留在自己的帐棚,等格林的队伍离开后再说。」 「不是说流民不伤害流民。」贝克一叹,「最后我们还是杀了尔巴斯。」 「尔巴斯先伤害流民。」汪其乐不以为然,「流民的队伍本来就应该是勇士领导,我们没有土地,才需要互相保护。尔巴斯曾经强大,但他老了,每个流民都会老,都有无法围猎的一天,他们陆续死去,所以才需要新人,尔巴斯不想有人动摇他的领导地位,他想拉拢你对付我,等我死了,他就会对付你,他的儿子没办法领导队伍,最后所有人都会死去。」 「你为什麽讲这麽长一串?」 「因为我想去陪茜儿,我很急。」汪其乐苦着一张脸 汪其乐是真的很急,他认为没必要为尔巴斯的死难过,尔巴斯不死,其他流民,包括自己跟贝克都会死,他打从心底认为流民不该伤害流民,但伤害流民的流民例外。 贝克苦笑,挥挥手:「你去吧。」 格林的队伍离开后第二天一早,汪其乐依依不舍的将茜儿抱起,让她骑上多出的那匹战马。 「你会骑马吗?」汪其乐问,「照我教的那样,虽然这马很驯熟,你还是要小心,不要太快,不要急,除非遇到危险。」 「我会……」茜儿胀红着脸,不敢置信,「你……你真的要放我走?」 汪其乐点头:「格林的队伍往西走,这里往东一百里有圣山卫队,你慢慢走需要一天,我帮你准备了肉乾跟水。见到圣山卫队后,就告诉他们方向,他们会将你送回部落,迅速追上格林队伍,你能见到你的父母,你的姊妹们也会得救。」 「至于发生在这里的事,你可以随便编,反正没人会知道。」贝克说道。 「我不相信你只有十四岁,你做了这麽多事……」茜儿嗫嚅:「你比我弟弟还小。」 「我是战士。」他亲吻茜儿的额头,一拍马臀,「去。」 茜儿的马匹向着太阳的方向远走。 「我们接着往西南方去,堵在南边小路的尽头。」汪其乐翻身上马,对着贝克说话,「再过几天,圣山卫队会击溃格林的队伍,他们会往南逃,让他们加入,我们队伍会变大。」 格林的队伍散了,欠他的圣女也不用还了,没有后顾之忧。 这算伤害流民吗?不太算,伤害流民的是圣山卫队,虽然是自己指引,汪其乐并不关心那些被俘的女人,他只是想壮大自己队伍,还有除去格林这个后患。 格林也是伤害流民的人,攻打部落会引来报复,他们逃走了,附近其他无辜不知情的流民会被戍卫军或圣山卫队扫荡。 几天后,他们在南边拯救了格林队伍中的流民,队伍人数比之前多了三十几人。 「我们又赌赢了。」贝克得意说着。 ※ 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跟贝克一起仰望星空,他们的队伍已经有三百来人,几乎是附近最大的流民群。他们谨慎小心,虽然遇到过几次围捕,但不曾伤筋动骨,也没引起五大巴都的注意。 他之后睡过很多女人,但还是一直记得茜儿,尤其是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再见,就更觉得难忘。 「我们的人很多了。」贝克说着,「等人多到一个数量,小股流民会主动投靠,像是滚动的雪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所以有什麽问题?」 「单靠围猎,不可能养的起这麽多流民跟家眷,也没有那个小村庄支撑的起这数额的刀秤交易,我们的驻扎地也会越难找。」 「贝克,你有什麽愿望?或者说,你希望我们最后会怎样?」 「我不知道,汪其乐,我真不知道这个答案,我们强大,是为了躲避圣山卫队,可我们太强大,又照顾不了自己。我想停止,但停不下来,如果我们必须走上掠夺之路,那我们跟那个谁?」 「格林,跟格林一样,难得会有你记不得而我记得的事。」 「因为你的脑袋空,所以能放入的东西比较多。」 「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脑袋。」 「我不想变成格林那样的队伍,这会引来围剿……但我想……」 「想什麽?」 「如果我们人数够多,多到足够数量,我们可以投靠五大巴都,成为奴兵营以外的队伍,或者可以找温和的苏玛巴都加入。」 「那群画画织头发的娘们?他们甚至不承认腾格斯经。」汪其乐抱怨,「我们加入他们做什麽?对抗阿突列跟那个疯女人?」 「阿突列是流民的敌人,他们的贵族跟祭司最爱围猎游民,跟他们对抗也是保卫流民。」 「我们为什麽要去当奴隶?」 「不用当奴隶,你听我说,汪其乐,只要我们人数够多,实力够强,我们可以跟苏玛巴都谈判,我们不需要奴隶主替我们赎身,不需要进入奴兵营,我们就是一支军队,直接属于巴都管辖,让他们供养我们,只有巴都才养的起军队,没有其他的办法,当我们有上千人的队伍时,没有土地是养不起这麽多人的,除非你放弃增加人数。」 「你知道我从不向任何人屈服。」 「你必须弯下膝盖才能跳起。」 「我够高,伸手就能摸着天。」 「不,你摸不到,兄弟。」贝克叹气,「你知道我们没有终点。」 「有的。」汪其乐笃定的回答,他看着星空,「天空这麽大,草原这麽辽阔,大地望不到尽头,可流民就像站在针尖上。」 「流民连针尖大的土地都没有。」 「我要垦荒,有土地,就能够耕种,我们就能养活几千人,甚至上万人,」 「你疯了吗?」贝克诧异喊着,「流民停止流浪的下场你一定知道。」 流民注定不能像普通百姓一样,靠着捕猎或种田维生,曾经有流民试图屯垦,他们非常安份的在山上恳出良田,用麻草织布,用捕猎维生,并且不为自己的孩子刺上雪花刺青。他们想隐忍一代人,让孩子们自由,让居所成为部落,然后向巴都招募小祭。 可当他们被发现时,百姓们并未与他们和善相处,而是通知戍卫军,攻破他们的村落,夺走他们的粮食,强暴他们的女人,将他们的孩子扔下悬崖。 当你有了大笔财富,却不受律法保护时,即便是兔子也会蜂拥而上,化为狼群啃食你。 「因为他们没办法保护自己,我们必须要保护自己。流民与其保护巴都,还不如保护自己,因为从属是狗,屈膝是臣,即便是最娘们的苏玛巴都都会奴役我们,在平常时苛待我们,在大战时让我们当先送死。那是一条死路。流民要当自己的主人。」 「只要我们人数够,我们就能建造城墙,搭建房屋,只要有几千人,就没有那个巴都敢轻易攻打我们,我们要有自己的土地,盖起自己的城市,建造流民的巴都。」汪其乐握着拳头,咬牙道,「一个收留草原上所有流民的巴都。」 「你想一统草原上的流民,明着跟五大巴都对抗?没有任何一个巴都会允许你做这种事。我们只有三百人。」贝克的语气像觉得汪其乐疯了,他时常这样觉得,但只有这次他当真认为汪其乐疯了,将大批流民聚集在一起对抗巴都,建立巴都? 「萨尔哈金只用了十四把弯刀跟二十八副皮甲。」 「他是萨神之子。」 「所以我他娘的从三百多人开始。我有一百四十把弯刀,跟两百八十副皮甲,如果不够,我就用一千四百把弯刀跟两千八百副皮甲!我要让所有流民都有一个栖身之所,我要让那些狗养的戍卫军跟圣山卫队不敢靠近。」汪其乐怒吼着。 贝克没有回话,两人沉默了很久的时间,许久之后,贝克才开口。 「我觉得你在送死,我不能让你带着流民们去死。」 「我觉得你才是。」汪其乐叹气,他们的歧异从未如此之大。 「一个队伍不能有两个不同方向的头」 「最强悍的勇士才能率领队伍。」 「你只是不肯认输。我把你打死你也不会认输。」 「遇到打不赢的敌人,你就只能认输,不然就要被杀死。」 「汪其乐……」贝克停顿片刻,最后还是开口,「要打架吗?」 ※ 卡斯的头发已经白了,他很焦急,却无计可施,自从十几年前尔巴斯的队伍突然消失后,这里换了批新流民,虽然没有尔巴斯那麽温和,至少没闹事,村民门素来乐于与流民刀秤交易,如此也相安无事十几年。 然而就在前天,村里人发现流民进入稞田里,偷割庄稼是禁忌,村里人大声喝止,或许是脾气暴,或者口气太差,他们发生争执,村民扔出去的石头砸中流民后脑,将人打死,然后才发现那流民只是在稞田里出恭。 流民们觉得受到侮辱,要向村庄讨回公道,通知远方的戍卫军根本来不及拯救村庄,他们只能依靠薄弱的村庄守卫队。他试图向流民劝和,被赶出来,流民们根本不想听解释。 卡斯焦急的赶回村庄,想通知大家快逃,让出村子与库存,不要与流民战斗。 他听到背后的马啼声追上来,一回头,是整批上百人的队伍,他年迈的步伐已经不能更快。 「卡斯!」一柄长刀敲了他肩头一下,他回头,一脸横肉,两颊下垂,汉人的黑发与眼睛,眼下有雪花刺青,身材高大到坐在马上也能看出差别,那是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没事了,流民不会侵犯你的村庄。」那大汉哈哈大笑,「我早说过,你帮我实现愿望,我也会帮你实现愿望。」 </body></html> 外传《盐梅之寄》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styletype=」text/css」>/*<![cdata[*/ p.sgc-1{text-align:center;}/*]]>*/</style></head><body> 昆仑八十七年三月春 深绿色海浪打到岸上,化成白色的碎泡。 「我一直以为海是蓝色的。」文若善远眺着,更远一点的地方是沙青色,但岸边却是翠绿色,这大概是跟深浅有关。他拎着鞋袜,踩在海沙感觉跟踩在烂泥相似,不过没有软泥那种陷足感,也比烂泥乾净。 「你说之前在烟城看过海?」文若善回头问,「那儿的海也是绿色的?」 「深蓝,带着一点黑。」如同往常,谢孤白回答漫不经心,如同往常,但答的仔细,「我那时站在石崖上往下望,靠近礁石的地方海浪看起来更汹涌。」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站在崖上?你没走下来?」 「泥沙钻进脚底很不舒服。」 「但你都来到海边了,不是应该踩踩海边的沙子?」文若善道,「脱鞋子就行了。」 「从沙砾的大小看来,应该跟绿洲附近差不多,或者介于泥泞跟雨后的沙漠之间。」 「但是那里一定没有盐的味道,还有海水拍打脚背的凉爽。」 「我曾经把脚埋进沙洲的池塘里,我觉得一样。盐的味道我在这里就能闻到。」 「你想说你以前也有童心?」文若善调侃,「你那时年纪一定很小,说不定都不到十岁。」 「我会揣摩,能猜出站在你那儿的感觉。」 「你能揣摩我的感觉?」 谢孤白点点头:「我猜你想出海,我建议不要。小船很晃,大船很招摇。」 谢孤白说得没错,就算把靴子拎在手上,细风仍将碎沙带进靴底硌脚,总有恼人的细碎沾上衣服,而且小船真的很晃,他趴在船沿把一天的食物还给大海。 他用手巾擦去嘴角秽物,他想离岸更远,直到看不到陆地,那更有寄蜉蝣于天地之感,他在长江有过这样的经历,但那时还能藉着上下游分清两岸方向,还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真正海天一色,茫然无措是种怎样的感觉? 「我们如果过了海一直走会怎样?」文若善问,即便聪明如谢孤白,他相信也没有肯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但我想最后还是会找到陆地。」谢孤白端坐在船舱里,脸色惨白,虽然没有像自己那样吐得昏天暗地,但肯定也在忍耐晕船的不适。 「那里会是哪?」文若善又问。 「有人的地方最后都一样,顶多就是说的话不一样,写的字不一样。」谢孤白回答。 「到密个地方,沟巢会拢会通。」船夫操着浓重的乡音插嘴,「有巢水的地方拢有巢地人。」 文若善问了几次才听懂他的意思是「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地人」粤地沿海不富裕,许多人渡海觅地开垦,到了当地便成家立业,结帮拉派,所以潮地人豪语自夸,无论离海多远,只要那里有潮水,就能找到会说潮语的同乡。 这样的掌故文若善不曾听闻,他在陇地,出了关便是蛮族地盘,就算要迁徙也是往华山或唐门地界,听船夫说,那些离海人的后代偶尔也会回乡祭祖,至少三代,三代之后才会渐渐不闻声息。 文若善想往更远处去,不过船夫却拒绝,怕遇上海盗,怕暴雨,这艘小船也扛不住风浪。 在海上起伏一番,文若善踏上平实的土地时感到晕眩。 「接着要往去端州。」文若善抬头问谢孤白,「你打算怎麽走?」 「你这麽爱坐船,就搭船吧。」 水路还是比陆路更快,勘查地形繁琐艰难,要把一方道路跟山川风貌记载下来,至少得十馀年之功,自己写陇与山记,是先参考前人笔记与地图,在各方记载有矛盾处,再作实地勘验,补上缺漏,访谈当地人士,这才完整了陇地风貌,但要说完整,总有人烟罕至的隐蔽处是自己所不知。 文若善清楚时间不多,认真勘查地形,再给十年也不够,打仗离不开水路,沿着水路勘查要地最有用,与谢孤白游历这段日子,多半是沿江河而走,一来便捷,二来实用,粤江水系是南方最重要一条经络,那是非走不可。 不过过往搭船,多半是随着商船,这回两人却遇上难,粤地偏僻,蛮族未入关之前,粤地便是前个蛮荒之地,商船不多,两人没赶上船期,至少要等上七八天。南方湿热,又正值雨季,文若善是北方人住不惯,谢孤白虽然嘴上不说,但瞧他被蚊虫咬的满头包的狼狈模样,估计也不想久待。 他们雇了艘船,放得下马匹与行李,还有两个房间,这开支太大,得谢孤白会钞。 经过武当那一回,他就知道谢孤白有钱,他的富裕不是穷奢极欲之类的举止,他当然有一掷千金的本事,毕竟请得起夜榜当护卫。他不节俭,但也不铺张,让文若善觉得古怪的是——他钱从哪来?不是怎麽挣来的事,是钱怎麽到他手上的事。 就以自己来说,这趟旅程一去经年,出门带的银两早已告罄,毕竟没人会带着几百两银票出门,文家在家乡也是许多人眼中有「使不完的银子」的富户,但文若善想讨钱,就必须写信回家,告知自己要去哪里,请家人寄银票至当地驿站,文若善再去取银两,每回等银票送来总要耽搁几天,文若善自觉不事生产,父母尚在而远游已是不孝,写信向家里索要旅费更是惭愧,总觉得自己像个纨裤子弟,日日向父兄索讨,因此也从不写要多少,估计二哥琢磨到他这心思,每回寄来的银子并不多,让自己多写几回家书,也算报个平安。 武当遭劫那回,文若善就知道谢孤白身上有多少银票,别说支度至今,离开武当三个月就该告罄,可自己从没见过谢孤白向家里写信,谢孤白总能掏出银票,好像到哪都能讨到钱似的,这就没道理。 问起谢孤白,他便回答:「路上有经过家中产业,就拿些零花。」 听着就是个敷衍的藉口。 唯一可疑之处,就是谢孤白偶尔会独自散步,文若善试着偷偷跟踪他几回,偏生不巧,每回都会撞上事被拖延,丢了谢孤白踪迹。 文若善趴在舟边沉思着,谢孤白到底哪来的钱?谢孤白见他发呆,问道:「琢磨什麽事?」 「徐家的三儿子你觉得怎样?」他随口回应,也是真想问。 「徐少昀?」谢孤白立刻摇头,「是个好人,而且据说也很有才干,不少人夸奖他,除了蒲县当地人之外。」 「徐帮主的儿子肯定会有才干,毕竟他比别人有机会纠正自己犯的错,可他还是犯了徐帮主都补救不了的大错。」 「放艇户上岸是仁心,人都会犯错,他还年轻。」 「如果他有准备继承徐帮主位置,他就会更谨慎,他没那个野心,而且丧志,成亲之后就放弃帮中事务。目前看来,他只有武功方面算得上出色。有人认为他在九大家年轻一辈中武功最好。」 文若善没有继续与谢孤白讨论下去,毕竟九大家还未走遍,不过提到艇户,文若善问道:「我以为你会想去探探艇户的状况,他们是海外一霸。」 「艇户也分势力,陈海嚎率领的船队最老也最大,也最恶名昭彰,如果他们能对徐少昀恩将仇报,那去见他们就太冒险。」 而且难以驱使,文若善也猜着理由,艇户不是九大家,势力薄弱,但靠着海面广阔,熟悉海性,因此难以追捕,他们当中的好人极好,捕鱼采蛎,用渔货与岸上百姓交易日常用品,这些人会被欺负,被渔民掳掠,也是沿海门派想邀战功时最好的对象,另一群是海盗,这就反过来,他们欺负沿岸渔民,抢夺鱼获,甚至上岸劫掠村庄妇女。不找个安全的地方,跟这些人往来确实太冒险。 这是个死结,艇户如果想当良民,就会被欺负,被欺负的艇户怒而成为海盗,成群结队去欺负善良百姓,善良百姓被欺负了,便让门派去剿海盗,门派想避免死伤,就只会围剿无辜艇户,避开真正的大队伍。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好人才被欺负,干坏事的反得到庇护。文若善隐隐觉得,总有那麽一天,所有的艇户都会被迫成为海盗,然后与沿岸百姓鱼死网破,一个意外贴切形容这局面的成语。 几艘画舫跟着他们的小舟沿江而上,船沿与船舱外都有雕饰,有些甚至妆以金线或珍珠,不由得引得文若善注目。 入夜后,这些画舫挂起的灯笼格外扎眼,一眼可知是哪种营生,接连两天,文若善已经见到六艘画舫,这麽多画舫若是聚集在大城的码头外也不算奇怪,在水路上便是怪事。 「端州有什麽有趣的事?」他问船夫,他觉得肯定会有什麽有什麽当地习俗。 「富钱人找婊。」船夫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选彼个靓,扑娘母,开几百两瑞一个康,富钱人懒巴嫩油康。」 文若善只听懂朴娘母,那是当地人的粗话,与操他娘同意,任何一处方言,最先学会的肯定是当地的粗话,文若善转头问谢孤白:「你听得懂他说什麽?」 「意思是肇庆选花魁,有钱人会花几百两银子一亲芳泽。」谢孤白合起当地买的游记,似乎看破自己意图,又提醒文若善,「我们赶着去衡阳。」 「我们会经过肇庆,至少在那耽搁几天。」 文若善看见谢孤白望着自己,似乎在猜测自己打什麽主意,接着又打开书本继续看书。 能在船上看书不头晕也是种本事。 肇庆河面停着十馀艘画舫,每艘船首都挂着一串灯笼,沿岸柳树挂满彩带鲜花,至少数百盏灯笼沿街布置,一入夜就灯火通明。听说岸上摆擂台,说是英雄美人,相互表彰。 即便知道衡山名妓身价高,但这排场也太铺张。文若善知道这是门派招揽商家跟人潮的手段,肇庆并不算大城,但码头上至少停了几十艘客船,岸上黑压压一片人头,不知有多少百姓想争睹美人。 「我瞧先别急着上岸,又热又挤。」文若善说道,「而且我猜现在客栈没空房。」 谢孤白没有反驳,那就是认同,文若善嘱咐船夫到岸上买些饮食,等到日落,岸上灯火齐亮,把江水映得一遍通红,文若善转头望去,另一边,画舫船头也亮起红灯笼,未至酉正,码头上零零落落,点起十馀盏火把灯笼,十馀艘小舟宛如逐火流萤,各自朝着不同画舫划去。 这又勾起文若善好奇,这些小舟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去哪座画舫,两两配对似的,几乎都是一艘小舟奔向一艘画舫,也有几艘小舟例外,他看见有两艘小舟驶向同一艘画舫,颇有竟速之意,两艘小舟靠得太近,船夫挥击船篙,竟还打起来了? 每艘画舫都有客人,文若善又是有趣,又觉好奇,再细看,满是红灯笼的画舫中,亮着一对黯淡的粉色灯笼,当即招来船夫,指着粉色灯笼道:「上那儿去。」 「汝挖地人不知规各,按肮灯不招人客。」 文若善抚着额头:「你尽管去就是。」 他望向船舱,谢孤白也正望着那一对粉色灯笼。 「你又想找事了」谢孤白站起身走来。 「我觉得选花魁这事挺有趣,就不知怎麽个选法,想找个人问问,现在上不了岸,那些画舫都已名花有主,也只有这里能问了。」 「这船夫一定知道规矩。」 「我都听不懂他说什麽,还要他听解释规矩?」文若善抱怨,「你去问,听懂了跟我解释。」 谢孤白不置可否,文若善接着道:「其实你也好奇,毕竟你小时后也会把脚伸进池塘里。」 「我听不出这件事能判断出什麽。」 「照你前两天说的道理,把脚伸进池塘里跟水桶里有什麽不同?」文若善道,「你小时后肯定有疑问,池塘的水跟水桶的水有什麽差别?所以才会把脚伸进池塘里。」 「你也说那是我很小的时候。」 「池塘的水比水桶凉,我这麽说,烂泥里头有碎木跟石头,海沙踩起来没这麽喀脚。你得走过才知道。」 「你确定你能分辨?」谢孤白问。 「能。」文若善答得自信。 「我没法验明,现在离海边太远,找不到海沙。」谢孤白摇头。 等临近那艘画舫时,文若善才在微弱的灯火与月光下,发现这艘画舫的简陋,衡山境内的画舫他见过不少,尤其今早江面上的画舫,多半争奇斗艳,装饰精巧,这艘画舫……像是艘陈腐的老船,勉强用鲜花装缀半朽的船雕,陈旧的窗格上贴着新糊的窗纸,反倒突兀。 船上的丫鬟年纪倒轻,只有十四五岁年纪,提着灯笼喊道:「哪位公子求访?」 「在下文若善,这位是谢孤白谢公子,夜半寂寥,想寻个茶伴。」 那丫鬟颇觉讶异,回头喊道:「姑娘,有客人。」 画舫里头传来女声:「请公子上船。」 画舫递出船板,文若善一踏而过,谢孤白跟在身后。 「贱妾姓赵,闺名花蓉,文公子丶谢公子请坐。」画舫里点起油灯,端坐在客席中的姑娘轻声回答。 这名竞逐花魁的姑娘年约十六七岁,娥眉柳目,唇红齿白,算得上漂亮,但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绝色,尤其一头乌丝,漆黑却显粗糙凌乱,手下只有一个老嬷子跟一个丫鬟,几乎是最寒酸的青楼才如此简朴,而且这花名……有些随意了。 文若善给了三钱银子打茶围,丫鬟送上茶水,是拙劣的野茶。赵花蓉似乎察觉到怠慢,嗫喏道:「不想有贵客来访,茶水粗砺,还请海涵。」 「姑娘不用多礼。」文若善微笑道,「文某是北地人,闲游四海,途经端州,恰逢花魁盛事,不免好奇,肇庆花魁如何选拔?有什麽公证,比什麽琴棋书画,刺绣工艺?」 赵花蓉笑道:「公子不知如何选花魁?怎麽选上我这艘船?」 「其他船都有揽客,只有姑娘不接客,因此冒昧。」 赵花蓉沉思片刻,叹道:「妾身名不见经传,无才无德,容貌粗鄙,也无相熟的客人,只是听说肇庆选花魁,来凑个热闹罢了。至于公子说的选花魁的规矩,原也不复杂,每年三月底,肇庆便开始选拔花魁,由七星帮与当地商家主持,若有姑娘想选花魁,便前来此处,向七星帮报名,历时七日,四月初一,名为初妆,姑娘们将画舫停于江上,并不下船,三日后,姑娘们会上岸采买胭脂,称为折露,让百姓争睹,再过三日便是佛诞,姑娘们上宏国寺祝祷祈福,为当地求安,称为祈愿,此后三日,姑娘们会于各地客栈丶茶馆丶客栈露面,或歌舞,或绘画,或诗词酬答,以此待客。」 「那怎麽选出花魁?」 「祈愿时,七星派会给祈福的姑娘发送花箱,肇庆贩售票签与红蓝梅花,票签一张十文,红梅一朵百文,蓝梅一朵一两,购之投入箱中,之后门派与姑娘五五分帐,谁的赏赐多,谁便是花魁,门派另有赏赐。」 「原来如此,听着也不繁琐。」文若善又问,「那些拜访的船只又是怎麽回事?」 谢孤白正喝着茶,忽地说道:「那是姑娘们自己带来的熟客吧。」 文若善一愣,已明其理,笑道:「为搏美人一笑,还真有人不惜一掷千金。」 各地都有花魁之选,肇庆已有二十馀年历史,名声不小,对于青楼名伶,夺得花魁之名便是身价倍长,于那家富贾公子而言,自己的相熟的姑娘若夺花魁之名,也是面上增光,富家公子最重面子,时常为意气之争一掷千金,那些上船的公子多半特地赶来为姑娘助威,买花投赏。 肇庆弄这麽一出大戏,一来吸引游客,二来招揽富商贵人,三来,一群富家公子把钱都扔在这,七星门还不赚得盆满钵满?除此之外还有打擂台助兴,这就跟抚州的百鸡宴一样,都是招揽游客的手段。 「姑娘没有熟识的公子?」文若善问。 赵花蓉摇头。 这姑娘当不了花魁,文若善心想,莫说姿容,花魁之选,姿容反在其次,更重要是手段,这得要装扮,要口才,陪睡反倒落于下乘,这姑娘说话扼要,丝毫不见风月手段,也难怪没有熟客。 谢孤白忽道:「多谢姑娘解惑,时刻尚早,不知姑娘是否愿意赏脸,为在下抚琴一曲?」 赵花蓉脸色一阵红一阵紫,过了会,道:「妾身不会弹琴。」 「那会什麽乐器?」 「若蒙不弃,妾身会几手笛曲。」 「那也行。」谢孤白掏出一张五两银票,「为姑娘添些胭脂。」 文若善倒没想到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孤白会有这兴致,于是也附和道:「请姑娘赏脸。」 赵花蓉又推托两次,这才道:「献丑了,小渔儿,取笛子给我。」 这献丑还真不是自谦,赵花蓉吹奏的笛曲……平平无奇,只能说会,而且会得极少。 「那姑娘会下棋吗?」谢孤白又问。 赵花蓉仍是摇头:「不善此道。」 过了会,赵花蓉才幽幽叹口气:「其实奴家什麽都不会……来这选花魁,不过是想挣点赏银谋生罢了。」说罢眼眶一红,几欲掉泪。 文若善见她伤心,忙问道:「怎麽回事?」 赵花蓉这采娓娓道来,原来她十四岁才被义母看上,这义母原也是青楼姑娘,还不到四十,打算靠赵花蓉养老,于是便花重金向她父母买来,收为继女,哪知义母不到半年便染上恶疾去世,赵花蓉琴棋书画,进退应退,什麽也没学着,倒是平白继承义母一栋宅院与嬷嬷丫鬟,然而坐吃山空也不是法子,嫁人又怕所托非人,至于回家,父母待她本不好,怕财产遭抢,只能遣散家人,留下一个嬷嬷跟丫鬟照顾,她义母告诫过,轻卖皮肉挣不了钱,自己无计可施,听说肇庆选花魁,能与门派七三分帐,心想来这一趟,即便夺不了花魁,挣些赏银也好。 「再不开业,我那宅院就得卖了。」赵花蓉叹道,「想要央媒,也不知谁肯收留。」 这姑娘处境也困难,莫怪她什麽都不会,照这麽下去,估计不用多久就要变卖宅邸……文若善竟不觉为这姑娘担忧起来,不过…… 「或许我可以帮姑娘一点忙。」文若善忽道。 「帮我?」赵花蓉讶异,「你要怎麽帮?」 「我先与谢先生先商议,请姑娘稍候。」文若善说着,拉起谢孤白就往船舱外走。 「你知道男人不该做的蠢事有哪些?」谢孤白站在船沿望向船底。 「哪些?」 「救风尘,诱节妇。」谢孤白说道,「这艘船老旧陈腐,无人注目,赵姑娘也没有独领风骚的美貌,更且不懂风情,就算当上花魁也无法经营,救孤助寡有很多办法,但你只是想证明自己有能耐而已。」 「你说对一半,我是想试试自己能耐,但没想救风尘」文若善摇头道,「我想挣钱。」 「你缺钱?」 「总不好每回都跟家里讨钱,至少挣点旅费。」 「我可以雇用你,以后我的行李你来背,我替你付食宿,月结时,我还能给你一两零花。」 文若善不满道:「我在私塾当老师也不止一两俸银。」 「私塾是令尊为你开的,说吧,要我帮你什麽?」谢孤白利落地切入要题。 「借我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谢孤白难得地挑起眉毛,这句话确实让他讶异,「你有二百两,还需要挣旅费?」 「做生意需要本钱。」文若善笑道,「本大利多。」 「我建议不要,但我想你不会听。」谢孤白问,「你打算怎麽作?」 文若善回到舱房对赵花蓉说道:「我能帮你赚到钱,但是所有分赏我要分一半。花魁赏金有多少?」 「听说有三百两。」 「行了。」文若善笑道,「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艘船整理一下,必须显眼。」 谢孤白走到窗户旁,伸出手指抠了抠窗框,竟抠出一小块木条,谢孤白看着手中腐朽的木条反问:「整理一艘船至少要几个月,这船虽然不破,但也老了。」 「所以才要跟你借钱。」文若善问,「你有这麽多银两吗?」 谢孤白想了想,道:「你想买什麽?」 「把肇庆所有紫锦买下,裹在这艘船上,只要正紫色,不参杂色。」 谢孤白想了想,彷佛看穿自己的谋画:「还要什麽?我一并帮你处置。」 文若善就想知道他要怎麽处理,他知道谢孤白身上肯定没二百两,他铁了心要看谢孤白到哪变出银票来。 第二天,文若善起个大早,船只趁人潮没聚集到码头前上岸,谢孤白道:「我去置办你要的紫锦。」 文若善问道:「你身上真有二百两?」 谢孤白反问:「若没有,此事便作罢?」 「你答应过我,当然你可以反悔。」 谢孤白当然不会反悔,他上岸后径自离开,文若善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早市一开,肇庆便是人山人海,原来四月初一擂台便已开打,文若善担心人多冲散,目光只盯着谢孤白背影,走不多久,只见谢孤白进了间布庄。 真要买布?紫锦价昂,一匹至少要三两银子,若是蜀锦,十两一匹也可能。文若善躲在人潮里探头去看,只见谢孤白与掌柜的说话,不久后又走出,转过两条巷子,找了间酒馆坐下,叫了一壶茶,两个馒头与三碟小菜,之后从怀中取出书来,就这麽看着。 他竟然看书了?不去其他布庄?文若善皱起眉头,谢孤白这一坐便坐了快两个时辰,文若善枯等他两个时辰,心中起疑,又不敢离去,怕谢孤白跑了,所幸谢孤白终于起身,文若善才刚跟上,谢孤白却是往回码头的路上。 回到码头时,文若善又是一愣,只见十几艘轻舟围着赵花蓉的画舫,竟开始布置起来。 「你怎麽办到的?」文若善忍不住问道,「你哪来的银子?为什麽有这些船只跟布匹。」 「赊。」谢孤白回答,「你真以为我会一家家布庄买布料?我请布庄老板替我买布,他更有门路。」 「多少银子?」 「我还没跟掌柜结帐。」 文若善不相信谢孤白真能赊来这麽多紫锦,这麽大笔开支,没有哪间布庄愿意冒险赊帐,而且还帮他布置。 画舫迅速被紫锦罩住,颜色单调俗气,甚至能说是丑,但显眼,丑得显眼,引来岸上百姓指指点点。 这便是文若善的目的,画舫上的雕工细琢并非人人能欣赏,紫锦价格却是人尽皆知,正如一颗深绿翡翠玉扳指,懂行的知道价值百金,不懂行的百姓眼中,一条十两重的金锁更刺眼。 「去见赵姑娘,嘱咐她往后的事。」谢孤白说道。 文若善重回画舫,另有一艘小舟停在画舫旁,舟上堆着十馀个大箱子。难不成布庄连这个都替谢孤白准备了? 他再见到赵花蓉时,一名婆子正替她画眉,谢孤白甚至请人替赵花蓉打扮。文若善询问之下,这婆子姓张,以前也在青楼服侍过其他姑娘,因此擅长打扮。 文若善听了这话总觉得这有些古怪,却又不知哪儿有毛病,转头问谢孤白:「这也是赊的?」 「请布庄老板代寻。」他发现谢孤白正盯着自己,他认识他一年多了,这眼神……怎麽说,看好戏?不,谢孤白正卖个破绽,等着自己发现。 文若善没有琢磨透,他望向靠在画舫旁那艘小舟。 入夜后,赵花蓉画舫旁升起一阵阵烟火,闪耀着江面一片明亮,几乎全肇庆的百姓都见着这场烟火,自然也注意到燃起烟火的画舫。 文若善隔着烟火,还能看到别家画舫上的丫鬟气急败坏的模样。 文若善一连放了两晚烟火,那些姑娘自衿身份,虽知有用,也不屑仿效,就怕被讥嘲邯郸学步。这一折腾,肇庆百姓交头接耳,都在谈论紫锦画舫的事,文若善不打算跟那些富家公子比开销,那除非靠谢孤白洒银子,否则定然争不赢,他得让那些十文一支的梅花都落在赵花蓉的花箱里。 还得加把劲。 初妆是在江面上展示画舫,折露便是这些姑娘们亮相的时候,紫锦遮掩画舫的老旧,文若善特意让赵花蓉最后一个上岸,通常竞逐花魁的姑娘们不愿意最后一个上岸,除非你真能艳压群芳,否则这麽多美貌姑娘挨个走过,看到后来也疲了。 文若善让赵花蓉戴上面纱,无论多漂亮的姑娘,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众口难调,还不如遮起来,赵花蓉眉眼本就极佳,又有妆容,加之腰肢纤细,格外婀娜,引人遐想。 折露三天,除了展现姿容,比的便是排场,那些带着金主的姑娘,在丫鬟保镖簇拥下,购买胭脂花粉,布匹饰品,每日里都得换上两套衣裳。 文若善开消不起,紫锦跟烟花已经花上百多两银子。他让赵花蓉客栈住下,足不出户,文若善在街上探听,多半是议论赵花蓉,怀疑她貌陋不敢见人,有人说在客栈见着他摘下幂缡,下半脸都是烧伤,丑得吓人。也有人说她貌若天仙,当然有也有识之士嗤之以鼻。 「这姑娘就是故弄玄虚,等到了祈愿日,就会宣称除非自己当上花魁,否则绝不露脸,骗人投票,江湖术士的老花招,不过哗众取宠。」 这人猜得半点没错,可看破又如何?它就是有用,文若善心想,即便再过千年,哗众取宠也依然有用。 客栈里,赵花蓉向他千恩万谢,却又忧心:「那些姑娘都在外走动,我在这躲三天,真有用?」 文若善也有些忧心,但总不好露怯,只道:「你照着做就是。」 「你没什麽想法?」回房后,文若善心底不踏实,这几日,谢孤白不是看书,就是自己去勘地形,对文若善所办之事不置一言。 「你心有定见,而且是你要挣钱,我也不好多说。」 「这不像你。」文若善倒了杯茶喝下,「往常到这地步,你若觉得不妥,就会提点两句,要不也会冷嘲热讽。」 「你办得极好,我无言以对。」谢孤白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就是这语气。」文若善拉下脸,「你肯定打着什麽怪主意。」 「刚认识你时,众人骂你疯子,你仍是满身傲气,才一年多,你就得要人夸你才有自信?」 「自己的事,求一个问心无愧,帮别人的事……」 「你不是帮人,你是在挣钱,做生意,将本求利,最多就是赔钱。」谢孤白又抬起头,「二百两,你早晚还得起,我也不急。」 「还剩多少?」 「布庄掌柜来报过帐,加上烟花,还剩三十二两七厘。」 「你身上没这麽多钱。」 「家人寄钱,我刚在驿站取银子,足够。」 就没见过谢孤白家人,也没看过他拿银子,文若善知道谢孤白没说实话,反正也问不出来,只得按下好奇心。 接着麻烦的就是祈愿之后要表演三天,这可是实打实要展现本领,赵花蓉不通音律,不善歌舞,琴棋书画一概不晓,这是最难熬的三天。 祈愿之日,赵花蓉领了花箱,丫鬟小渔便当众宣布,之后于棋馆摆棋三天,若有人能破她家小姐「花容谱」,小姐便愿以身相委,否则除非当选花魁,不然赵小姐无面目示于人。 这话一出,百姓哗然。 棋馆前人潮汹涌,排队想与赵姑娘对奕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还转了三个弯,这里头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其实看不懂棋谱,但他们就想知道,这赵姑娘摆下的「花容谱」真有这麽厉害?是不是真有人能白睡了选花魁的姑娘? 「你觉得这残局能撑过三天?」文若善低声询问,这花容谱是之前旅行时与谢孤白对奕,谢孤白摆来给他解闷用的残局,棋局已近尾声,只剩下十馀手,黑白两子重重叠叠,相互包围,争胜只在一子之间,文若善自认棋艺精湛,想了七八天也没想出解法。 「这残谱是我一个长辈自创的珍陇,无人识得。」谢孤白陷入沉思,彷佛勾起回忆,想到熟悉的故人,「若遇上厉害国手,或许能解,但三天时间……我不认为肇庆有谁能破,若真遇上,只能怪你倒霉。」 赵花蓉这几天一点没闲着,她连棋都不会下,文若善跟她讲解简单棋理,给她这盘几乎下满的残局,讲解残局对懂下棋的人而言不难,对赵花蓉而言,几乎就是一子一子死记硬背。 第一天最难,谢孤白提醒文若善,懂棋之人,多半会依法进兵,变化反而不多,赵花蓉死背硬记还能应对,但假若对方棋力太弱,乱下一通,赵姑娘就得照棋理还击,反而可能失误。 果然率先出手的多是轻浮人,落子荒腔走板,甚至行于必败之处,赵花蓉也不遑多让,出现几着臭手,周围人摇头连连,讥嘲如此棋艺,也敢以身为注,文若善接连捏了好几把冷汗,所幸赵花蓉研究这棋谱数日,熟悉更多变化,最后都能侥幸得胜,到得下午,队伍大半散去,剩下的稍微老成的就在旁边细看,到了晚上,围观者众,队伍却短。只这一天,赵花蓉击退二十馀名对手。 第二天,赵花蓉方应付过几名对手,忽听得有人喊道:「葛公子来啦。」 文若善抬眼望去,这葛公子衣着华贵,认得是某位姑娘身边金主,也不知他是好奇赵姑娘容貌,还是想为自家姑娘翦除强敌,抑或是别有所图,只听他道:「赵姑娘来选花魁,却又遮遮掩掩,是瞧不起肇庆父老,还是嘲讽花魁盛事?」 赵花蓉不愠不怒,只轻声道:「葛公子请。」 这葛公子接连下了几手,都是正着,看来是花过心思钻研,赵花蓉轻笑一声,望向文若善,眼神满是笑意,按照背诵的棋谱一一应子,昨日讥嘲花魁棋艺之人,此时纷纷赞叹,只觉这六手神乎其技,精妙非常。原来昨日的荒腔走板,只是赵姑娘手下留情,取个乐子而已。 只下了六手,葛公子第七子便无落脚之处,他满怀信心而来,输得比昨日那些人更快,只得胀红着脸,投子认负,起身怒道:「赵姑娘,你要输给我还好,输给别人,还怕委屈你了。」 文若善听他话中有话,喊道:「葛公子这话什麽意思?」 那葛公子也不解释,甩袖便走。第二天上阵之人,多是高手,经过一日钻研,自认能解破棋局,然而越是高手,赵花蓉越是不怕,到得七八手上,各个丢盔卸甲,一败涂地。到了下午,竟无人敢再挑战。 到第三天,门外的人群虽较前两日稀少,仍是挤满门庭,然而一整个上午也只有一人敢来挑战,似乎所有人都察觉,要赢过眼前这姑娘并不容易。 至此,文若善总算松了口气,照这局面,只要再熬过下午那便是选花魁之日。 忽然外头有人喊道:「让路丶让路!有人要来挑战赵姑娘。」 文若善抬头望去,只见远方一辆马车,咕碌碌直奔客栈大门,那马车赶得急,却走得稳,驾马的马夫熟练马性,那可不是随意雇来的马夫,必得出自富豪之家,长年惯熟驾驶马车的人。 马车奔至客栈前,忽地打个横,马蹄收止,车门正对着客栈大门,马夫利落下马,打开车门,车上坐个穿着黄直裰,白发秃顶,年逾古稀的老人,膝上放着根拐杖,正自闭目养神。 「吴老先生,到啦。」 文若善倒抽一口凉气,且不论这老头棋力如何,单这排场……肯定是那位姑娘家的金主花了重金礼聘,特地请来对付赵花蓉的高手。 那位吴老先生柱着拐杖,颤颤巍巍下马,也不着急忙荒,气定神闲,车夫扶着他手臂,指着客栈里的棋盘道:「吴老先生,棋局就在那儿。」 吴老先生应道:「老朽知道。」语气平缓,随即柱着拐杖来到棋局前。 赵花蓉也被他这气势震摄,一时不敢开口,过了好一会,才道:「吴老先生请坐。」 吴老先生既不点头,也不回话,瞥了眼棋盘,吁了口气,又柱着拐杖走至一旁,问道:「有椅子吗?老人家站不久。」 此时客栈里站满围观群众,哪来的椅子?车夫忙向客栈张罗,兴许使了银子,竟然搬来张太师椅。 「奔波一夜,让我先歇会。你们谁要下先下,老头晚些来。」 他这是要把这棋局想通才出手,最好是有人先上去试试赵花蓉的棋艺,就这气度,这准备,这不慌不忙的模样,文若善心底已是七上八下,瞥演去看那赵姑娘,额头也见冷汗,于是又转头去看谢孤白。 谢孤白毫不介意,只是不冷不热嘀咕一句:「树大招风。」 引人注意,自然也成为别家姑娘目标,即便那些姑娘不出手,那些捧着银子的金主也想讨好美人。 那吴老先生足足坐了一个时辰,有时还闭目养神,这当中赵花蓉又击败两名棋手,文若善明白,他坐得越久,赵花蓉便越感局促,越是焦急,气势上便输了。 一个时辰后,那老头终于起身来到棋盘前,拱手示意:「赵姑娘请。」 他第一子便是正解,文若善脸色一变,赵花蓉立即应了一子,吴老先生又落一子,仍是正解,赵花蓉连忙再应,第三子,第四子,吴老先生都是正解,到了第六手,也是寻常高手最易错的一步,之前葛公子与其他棋手大半皆败于此处。吴老先生沉吟片刻,第六手,仍是正解。 这记妙着一落,周围大哗,惊叹连连,赵花蓉脸色更白,她记得熟练,应了一子,吴老先生第七手,之后到第八手,接连两首仍是正解,这已是之前无人抵达之处,连谢孤白也饶富兴味站起身来。 若一连十二手都是正解,那这珍珑便是解开,赵花蓉败无可救。 赵花蓉沉吟许久,迟迟不敢落子,残局解法,每一步都是定式,怎麽下,怎麽应,不容半分差错,赵花蓉是设局之人,照理说不需思考,怎地迟迟不敢落子?文若善正自疑惑,看着赵花蓉脸色惨白,忽地想到一个可能。 赵姑娘忘记怎麽下了! 围棋本就繁琐奥妙,一子落下,扣除不可能的下法,至少也有三五种应对,而落子之后,又有三五种变化,虽然能靠黑白子间的走势记住大概,但死记硬背仍是极为困难。赵花蓉从没跟人走到第八子而不犯错。 赵花蓉的古怪也引起吴老先生注意,他抬起头,望着赵花蓉问道:「姑娘,这是您布的残谱不是?」 赵花蓉像被逼急了,忙应了一子,文若善忙去看,又松了一口气,赵花蓉下对了。 第九手,又换吴老先生沉吟许久,方才应了一子。 错了!吴老先生第九子终于落错,文若善欢喜的几乎要跳起来,但转念一想,不,毫无帮助,现在双方子力相当,以这吴老先生棋力,如果赵花蓉记不住棋谱,不知道如何还手,继续下也是必败无疑。 赵花蓉满头是汗,伸手擦去汗水,忽地双腿交叠,一双媚眼勾着吴老先生,腻声道:「吴老先生棋力当真了得,您说您连站都站不稳,赢了妾身这一宿,还起的了身吗?您要是起不了身,不得妾身给折腾累的。」 文若善一愣,这等调情言语,若是出自别家妓院并不意外,可衡山名妓最重风评,哪有花魁说得如此露骨? 他转念一想,立即明白,这是赵花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故意挑逗吴老先生,引他心生岔念犯错,此计虽妙,但面对一名古稀老人,又是围棋圣手,只怕毫无用处。 正焦急间,听到一声大吼,一名壮汉猛地冲向赵花蓉,口中怒喝:「朴娘母,落棋落归天,汝是生得三角六尖,鉴不得人?」 他这一扑,就要去掀赵花蓉面纱,赵花蓉惊叫一声,翻倒椅子,缩进文若善怀里,那壮汉一扑不中,打翻棋盘又要冲来,文若善怕他伤人,保住赵花蓉着地一滚,用身背护住,忽地又一声大喊,原来有人出手拦阻,喝道:「做什麽!」 两人在客栈里过起招来。 文若善正要回身去看,忽地想到如此大好机会,不能放过,忙低声道:「九丶十四,十五丶十四。」 那壮汉一击不中,虚晃两招,转身就逃。文若善忙扶起赵花蓉,赵花蓉吓得不轻,抱着文若善瑟瑟发抖。文若善知道必是那个富家子,特地买人来掀赵花蓉面纱,低声安慰道:「不用怕,去下棋。你知道怎麽下。」 赵花蓉轻轻嗯了一声,重又落座,用手指点了点,心中默数,在九丶十四位上落子。 吴老先生咦了一声,沉思许久,落不得子,赵花蓉道:「吴老先生,无论你下那一子,我这一子先应了,您慢慢想。」说罢在十五丶十四位落子。 这两子一下,反夺回气势,吴老先生凝视许久,摇头道:「此谱老朽前所未见,能否让老朽再试一次?」 赵花蓉笑道:「吴老先生,再下一回,你定然能破,妾身不敢冒险。」 吴老先生哈哈一笑,转头对车夫道:「跟你家公子讲,这五十两银,吴某赚不了。回程的路,吴某自己雇车。」说罢柱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去。 文若善佩服他棋艺精湛,忙道:「吴老先生且慢,让在下替您雇车。」说罢快步上前,搀着吴老先生手臂,走出客栈。 等文若善回到客栈时,人群早已散去,吴老先生之后再也无人挑战。这半个时辰,文若善忽喜忽忧,一颗心七上八下,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累得像是干了一天体力活似的。 「文公子,明日会赢吗?」送赵花蓉回房前,赵花蓉忽地问起。 「不知道。」 总算熬过这十天,明日便是点选花魁之日,无论胜败如何,总算是尽力。 「虽然咱们故弄玄虚,引人注目,哗众取宠,但也不是人人都信你,这几日,那些姑娘色艺双绝,也会有人喜欢,不过,这次选花魁,来了十七八名姑娘,那些蓝梅也得分给十几个人抢,不会一人独包。」 赵花蓉点头。 「一成。」文若善说道,「只要有一成的人想看赵姑娘长什麽模样,咱们就有胜算。」 「文公子,等选完花魁,陪我回家好吗?」 「回家?」文若善疑惑,「做什麽?」 「我家在香县,你到了那,教我琴棋书画,我学会了便能揽客。要不,还不是坐吃山空?」 「找几个老师便成,再说,你就非得开张?几百两银子,买几亩田地放租,也够安份度日。」 该死?这不就是救风尘?文若善话一说完,才发现自己又被谢孤白说中。 「有什麽来钱比吃喝嫖赌更快?而且越往后,来钱越快。」 文若善皱眉道:「那都是不务正业。」 赵花蓉嘻嘻笑道:「游山玩水,难道不是不务正业?」 文若善哈哈大笑。 第二日,客栈门前已经堆了十来个五尺见方的花箱,客栈前排了一大条长龙,七星帮将姑娘们投宿的客栈隔的甚远,免得雍塞,却又故意不时派人喊报,只听有人不住喊道:「报,侯公子购蓝梅五十朵。」「张公子购蓝梅五十朵。」 赵花蓉虽然门庭若市,但所得几乎都是便宜的票签与红梅,至于蓝梅,寥寥可数。 文若善听着心惊,担忧道:「一朵蓝梅能抵百张票,你说,有机会赢吗?」 「你以为整个肇庆,能摘出千朵蓝梅?」谢孤白摇头,「那些公子至多能帮上一百两,你比他们多七千票就行了。」 「七千?不是一万?」 「报,文公子购蓝梅三十二朵。」 文若善闻声一愣,转头望向谢孤白。 「你借的二百两还剩三十二两,要还的。」谢孤白说道。 多了这三十二两,那便安心许多,没多久,便再也没人来报蓝梅数量,那些富家公子早抢购一空。 一个花箱接着一个花箱被填满,文若善想算一个箱子到底能装多少票签,但实在算不清楚,至少得上千张。没多久后,连红梅也不见,估计也已告罄。 最后决定的还是票签,票签最多,文若善看到不少人把十几张,甚至几十张票签卷在一起投入花箱,虽然也就值百文,但也是一朵红梅的价。 「肇庆人倒是挺乐于选花魁。」文若善看着,人数远比他想像得多。这是必然之事,选花魁是肇庆一年最热闹的时候。假若选的不热络,那可得沉寂下去。至于那些来此摆摊贩货,卖玉石脂粉的,更是不小气,毕竟这一年一次的大买卖,落寞不得。 午后,客栈外围满人群,直至黄昏时,忽地有人来报:「贺!赵花蓉赵姑娘,蓝梅五十二朵,红梅九百十四二朵,票一万六千四百四十二张,拔得头筹,是为花魁。」 赵花蓉身子一晃,几乎就要摔倒,忙伸手抓着文若善袖子,之后又叫又跳,文若善也是喜不自胜,欢喜的胸口犹如炸开。 「零头不算,一共三百一十两,折算抽成得一百五十五两,加上赏金三百两,你与赵姑娘评分,拿回两百二十七两五钱。」谢孤白摇头,「扣还我二百两,只赚了二十七两五钱。」 「这时候说钱,俗气。」文若善笑道。 谢孤白看着文若善,忽地噗哧一笑,文若善从没见他这麽笑过,笑道:「你也开心了?」 谢孤白捂着嘴,强忍笑容,道:「是有趣。」 「什麽时候拿钱?」赵花蓉问道:「总不会还让我等吧。」 那使者答道:「明日后花魁游街,由掌门亲自送上花魁之号,便连着银票一同送上。」 「那可不行。」赵花蓉摇头,「你帮我跟掌门打个商量,先把钱送来,不然明日花魁游街,我便不去。」 使者脸色大变:「花魁姑娘,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文若善劝道:「是啊,何必急于一时。」 赵花蓉道:「我这人怕缺钱,不入袋为安便不安心,七星帮今日收了这麽多银两银票,折出四百几十两总不是难事吧。你跟掌门说,拿不到银子我不出门,花魁就换人当去。我拿个次赏一百两,还不用现脸。」 肇庆每年就指着选花魁挣钱,不敢得罪,那使者只好道:「小的禀告掌门去。」 等群众散去,文若善埋怨道:「赵姑娘,你也忒小气。」 赵花蓉道:「文公子,我自认才貌粗鄙,那些姑娘谁不比我美貌,明日游街得脱下面纱,不免让人大失所望,指不定还说我欺诈,我得先收了银子才安心。」 文若善心想必不至此,但也无意争执,反正自己终究帮她赢得花魁,这便比什麽都开心,他心情愉悦,当晚门派送来酒席,客栈也招待好酒,拖着谢孤白喝了好几杯,直至微醺,这才回房睡觉。 他睡着睡着,忽地一阵晕眩,随即梦见自己倘佯在海上,随着潮水起伏不定,正想伸手去划,只觉得手足动弹不得,海浪涌上,淹没口鼻,呛的他一激伶,醒了过来。 这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手足被缚,竟然动弹不得,不由得大惊失色,喊道:「这是哪儿。」抬头一看,月光下,紫锦垂落窗旁。 是赵花蓉的船只?莫非是选输的姑娘中,有金主挟怨报复,将他与赵花蓉擒来,连忙高声大喊:「谁?谁抓了我?赵姑娘,赵姑娘你在这吗?」 一盏火把亮起,持着火把的人不正是赵花蓉,除了那个叫小渔的丫鬟跟嬷嬷,她身后还跟着七八名壮汉,当中两人瞧着眼熟。 「你醒啦?」赵花蓉笑道,「我怕蒙汗药下太重,把你熏坏了。」 赵花蓉为啥要抓自己?难道她恩将仇报,想独吞银两,文若善怒气上涌,怒道:「你为什麽抓我?」 「别生气!」赵花蓉忙劝道,「我没有害你的意思。我发誓,绝不伤你一根指甲。」 「那你为什麽要抓我?」 「我想带你回家。」 「带我回家?香县?」文若善不解,「这些人……」 文若善抬头望去,突然想起眼熟那两人,不正是昨天下棋,偷袭赵花蓉跟救了赵花蓉的人? 「你们是一夥的?」 赵花蓉拉过一个大箱子,就坐在箱子上,那八名壮汉看来似乎都是他手下。 「我家在香县没错,不过要更往南一点。」 香县以南,就是海了,文若善立即醒觉:「你们是艇户?」 赵花蓉笑道:「文公子真的好聪明。」 「你为什麽要捉我?」 赵花蓉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真没想害你,你别发脾气,先听我说。」 「你说。」 「本来这一回到肇庆,是想趁着选花魁作笔大买卖,那些姑娘带着首饰衣服,通统可值几百上千两,我本想等姑娘们上岸,再去船上拿东西,可你闯了来,说要帮我选花魁,我原也没太在意,只是不想你起疑心,又想让你当替死鬼,那知,竟然选上了。」 「那些姑娘没选上花魁,明日一早多半就要走,我今晚就得动手,幸好七星帮不想得罪新科花魁,把银子送来,这四百多两银票也是多赚。」 「这跟你绑着我有什麽关系?你要杀我灭口?」 「我是救你。」赵花蓉摇头,「你若留在肇庆,明日七星帮发现姑娘们船只失窃,会算在谁头上?」 文若善默然片刻,又道:「那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赵花蓉摇头:「文公子知道,艇户最难是什麽?」 「海上漂浮,居无定所?」 「那是艇户的命。」赵花蓉仍是摇头,「艇户最难是读书识字。那些琴棋书画,文人风雅可以不学,但不学字,不读书,艇户永远翻不了身。」 文若善总算是听明白了:「你想带我去海上,让我教书?」 该死,在陇地的时候,自己教书没个学生肯听,怎麽离开陇地,人人抓着他教书? 「我爹把我秘密送上岸,就是要我学读书写字,我能读书写字,可见着文公子您,才知道认得几个字没有用,得像你这样的大才,有您这样的学识聪明,对艇户才有用。」 「我答应了吗?」 赵花蓉摊手道:「艇户上岸抢女人是常有的事,我娘就是被我爹抢来的,不然我皮肤怎会这麽白?既然能抢女人,为什麽不能抢男人?入了海,你自己有办法逃走?」 文若善竟是哑口无言。 赵花蓉弯腰轻摸着文若善的背,叹了口气,安慰道:「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你相信,等进了海,你要什麽有什麽,人人都会尊重你,什麽鱼虾牡蛎,一定让你选最肥最甜的。」 文若善只觉欲哭无泪,难道真是好心没好报。 「那我朋友呢?谢孤白?」 「我对他没兴趣。」赵花蓉仰起身,「他被留在肇庆,得留个替罪羊。」 「放我回去。」文若善咆哮。 赵花蓉叹道:「那可不行。」 「放他走。」 所有人转头望去,舱门口站着一名壮汉,扛着把苗刀,壮硕的几乎遮住门口所有月光,以至于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我叫苗铁肠。」壮汉冷冷说道,「谁拦丶杀谁。」 ※ 「其实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能当花魁,可我真不是,我是艇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什麽都不会的艇户。」 这是离开时,赵花蓉说的最后一段话,还有那抹无奈的苦笑,有那麽瞬间,文若善真想为她去艇户那教书。 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 文若善叹了口气。 「不是叫你别救风尘。」 「严格说来,她是贼,根本就跟风尘没关系。」文若善握着手腕,其实赵花蓉勒的不紧,没伤到他。 「你什麽时候发现的?」 「我才奇怪你为什麽都没发现?」谢孤白扔出一截木头,那是他在船上掰下窗户的朽木,文若善嗅了嗅,没察觉异状。 「舔一口。」谢孤白道。 入口咸苦,海盐的味道……这船是海上来的。 「因为这个?」 「她说是义母收养他,赵花蓉这名字作为花名太过俗气,她头发卷曲乾枯,是吹了太多海风。这些都很可疑,最可疑的是……她说他遣散丫鬟嬷嬷,但不会装扮。」 文若善终于想起自己之前为何觉得不对劲的原因:「青楼的嬷嬷丫鬟,至少有几个会帮忙打扮,他遣散所有人,至少也该留一个教她妆容,不然怎麽营生开张?」 「还有她说话谈吐,如果真是农家之女,只被收养半年,谈吐不会如此文雅,可你若要说他被义母教导,进退又太不知礼仪,她甚至不懂怎麽接待客人,这不处处都是有问题?我是先起疑,才拆下这块木头查证。」 文若善又想起谢孤白诡异的笑:「合着你之前是笑我蠢?」 谢孤白唇角微扬:「我只是觉得有趣。」 文若善从怀里掏出银票,这是赵花蓉还给他的,二百二十七两五钱:「这二百两还你,至少这回还赚以二十七两五钱」 「你没算我请去救你的人,那花了一百两。」 「你花钱救你朋友,与我何干。」文若善道,「如果我为你花钱,那也是我心甘情愿,还有,有三十几两是你替我开销,不是我自己的主意。」 肇庆是不能回去,衡阳暂时也不能去了,他们得躲一阵,事情不至于闹大,七星门多半会赔偿姑娘们的损失,以免声张,再说,选了个艇户当花魁,这不闹大笑话? 「何不帮我背行李,月俸也有一两。」谢孤白拉过马匹,翻身上马。 两匹马并辔而行,晨光中,背影渐远。 「我还没问你,既然早就看破,为什麽不提醒我?」 「我想请他们帮忙,不好揭破。」 「帮忙?」文若善不解,「什麽忙?」 ※ 赵花蓉手上握着封信,署的是陈海嚎亲启,是那个叫苗铁肠的刺客交给自己。 「谢公子的招呼,请转交。」 画舫即将驶入大海。 </body></html> 外传《静女其姝》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昆仑六十二年八月夏 抵达宛地时,骤雨落在晴空下,三人在树下避了一阵,雨水滴滴答答打在树叶上,一股闷风拂来不适的湿气与清凉。 雨停后,天空挂起彩虹,楚静昙把马蹄放慢,目不转睛远眺着。 诸葛然抖抖衣领透气,溅湿的衣裤太闷了,里头有股汗臭,要是能找到间客栈,得打桶热水,同样是浸在水里,热水才叫舒适。 三个人,四匹马都是走马,最后一匹马上驮着帐棚丶锅碗丶衣服丶棉被丶还有乾粮,包括肉脯丶腌菜丶面饼丶乾果还有三袋水。 负重的马匹走的慢,拖累脚程,而且喘,他早跟大哥建议,走马致远,但不能负重,骡子才能久持,至少买匹驮马。大哥不在乎走的慢,他就贪图马贵,嫌骡不气派,而且太便宜。 这戏难唱,离开唐门的时候,楚静昙说要去青城,诸葛然说这跟约定不同,这女人,气性大又狡猾,说她只答应去点苍探访,没说要怎麽走,往点苍的路得由着她,才刚把她从唐门里捞出来,她就明摆着过河拆桥。 沈怀忧派了世子沈雅言接待,这人……怎地说,直吧,不笨,办事也利索,有些本事,就是直,而且脾气大又不遮掩,喜怒形于色。诸葛然记得沈雅言带队伍来迎接那天也下着雨,地面颠簸,自己那个傻大哥靴子里卡着碎石,刚从车轿上走下,就伸手向卫军弟子借把剑,用剑尖挑去石头。 沈雅言前面还带着礼貌的笑脸立即扳起,要弟子把剑交出,就当着大哥的面把剑折了,扔在地上,接着对弟子说:「这剑擦过屎,使不得,我给你换新的。」 他记得那场面的尴尬,尴尬,但不僵,要说能把局面弄得更僵,大概就是大哥脱口问那句:「你这话什麽意思?我是卡着石头又不是踩着屎。」 沈雅言这人能善待部卒,他肯定会受属下爱载,谁会愿意为一个弟子的颜面—当然也是青城的颜面,对着点苍世子叫板? 不过他应该用更好的办法去维持青城的颜面,青城的中道他走不了,这样的人以后当上青城掌门,对点苍不是坏事。 行吧,被大哥这麽一闹,也不用去拜访沈掌门,沈雅言介绍几个名胜,就这麽爱搭不理,青城就算走过了,闲着没事一路就往丐帮领地。 彭小丐就在边界等着,楚静昙第一眼还以为他是彭老丐,满脸钦佩神色,直到他报出名号才知弄错了父子。 谁能不弄错?就这对父子站在一起,说是兄弟也有人信,彭小丐世故的很,有年纪累积出的经验,大哥到赌坊里玩了一下午,彭小丐说输钱由他买单,大哥不想在心仪之人跟前丢面子,只说不用,把把一掷千金,楚静昙都来了劲,踏着凳子吆喝,一整天下来赢了五百两,大哥全送给楚静昙,这是好输赢,大哥赢了面子,丐帮也没太大损失,可说是宾主尽欢,诸葛然怀疑这也是彭小丐安排好的结果。 他们是在赌破阵图时见到彭老丐,一代大侠像个寻常老街痞子蹲在椅子上吆喝,楚静昙把赢来的银子全压上彭老丐的斗鸡,结果那只畜生被啄的抱头鼠窜,听说彭小丐养的鸡是常胜将军,彭老丐自己养得斗鸡却很少赢,盖因别人的斗鸡都是花大钱请师父照顾,唯独他的鸡是自己照养。 大抵是过意不去,彭老丐问了大哥跟楚静昙要什麽赔罪礼,两人要向老英雄讨教几招,照楚静昙三招就落败的情况看,他估计大哥撑不到十招,但大哥硬生生支撑到十五招。彭老丐给他在心上人面前留面子。 看来这位大侠还不想太快退休,无论如何,赣地分舵必然是彭小丐的囊中物,再传三代都不是事,这样的声望,许帮主能不忌惮? 他们是在进入武当之前遣退所有随从,那天车队要离开赣州,楚静昙忽地说道:「这些车队丶马匹,浩浩荡荡太张扬,还没过边界,人家早安排着,这不叫走江湖,是唱大戏。」 这一路上进出都是随扈,住得是最好的客栈,吃得是上等特产,山珍海味,大哥想彰显富贵,这娇滴滴的姑娘却腻了? 「楚姑娘怎麽说?」诸葛焉问。 「不带随从,不要车队,把令牌扔了,换上江湖人穿的劲装。没人认得咱们,那才叫走江湖。」 是彭老丐的故事听多了,还是真想闯荡江湖,他知道这姑娘打什麽主意,让大哥吃点苦头,知难而退,诸葛然也觉得该退了,什麽锅配什麽盖,但锅子跟马鞍毫不相干,一起放在厨房或马厩都很突兀。 「静姐觉得不带侍卫,不带车队走武林是好事?」诸葛然不得不阻止这姑娘的异想天开,「唐老爷子当年差点死在抚州,他是唐门的公子,一时落了单都要出事。」 「你们怕,那我一个人走。」楚静昙望向诸葛焉。 该死,愚蠢的男人都受不了这种挑衅,而他大哥绝对不是聪明那个。 「我怕什麽?」诸葛焉不想丢脸,「把这些车队什麽的通通赶回点苍。」 「还是不要。」诸葛然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道上路黑,以防万一,静姐,大哥是跟你一起出游,你让他赶走侍卫,出了事,谁担责任?」 楚静昙一时哑口,诸葛然接着又道:「大哥,静姐是个姑娘,不方便。」 楚静昙不满道:「就是说姑娘累赘?」 「没人会把价值千金的珠宝簪在头上招摇过市,静姐,你得一个镖局押送。」 除非妳有冷面夫人那样的脑袋,或至少再练个七八年的武艺傍身,但无论是大哥跟楚静昙都太年轻。 这番话能打消两边的念头,点苍世子闹出事来,峨眉肯定要受责,拿楚静昙当藉口,也能让大哥三思。 「那让他们退出三十里跟着。」诸葛焉一拍大腿,「彭老丐走得了江湖,咱两兄弟走不了?不趁这次机会,等爹从昆仑宫回来,咱俩还有机会出远门?」 这个哥哥总是能让自己吃鳖,诸葛然咽下要说的话,心想还是别跟英雄人物走太近,得学坏。 武当地界不值一提,那儿糟糕的不成样子,但这身装束确实能引来麻烦,他们惩戒了几个武当特产:骗子丶小偷跟路霸,然后拜访玄武真观。武当前任掌门命太短,只当了四年,便由师弟玄虚继任。 「以武当阴阳双极功的玄妙,前掌门正当壮年而死,肯定是吃坏肚子。」 这笑话只有楚静昙笑了,大哥楞是没听懂,诸葛然还得花费口舌解释。 见到玄虚时,诸葛然还是惊了,他自认口若悬河,但在玄虚面前只能算涓滴细流,玄虚听说他们没带随从跟令牌,先是告诫不可取,接着说了一串儿关乎养生养气,天道丶人道,丹药和长生的故事,他讲了很久,不耐烦的诸葛然冷嘲热讽,只差没当面冲撞,诸葛焉甚至已经打起瞌睡,玄虚不仅不动气,反而孜孜劝告,玄虚道长像是一座山,无论你怎样冲撞,山依旧巍然,他有自己的道理,不要想去辩驳,一旦开始辩驳,你就发现自己身陷重围,那些道理线索周密,无懈可击,在那个天道里,玄虚所向无敌,即便诸葛然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先激怒对手,再嘲笑对方,这小伎俩在玄虚面前也是螳臂挡车,他总是在劝告你,帮助你,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永远原谅你,这是诸葛然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在口才上遭到挫败,他发现自己永远无法跟对面的人把话说清楚。 楚静昙也坐不住,无视玄虚请他们作客的殷殷热情,他们几乎是逃出武当,彷佛后面有二十个夜榜刺客正在追杀。诸葛然确定楚静昙至少回头三次,看看武当有没有派人挽留。 「玄虚掌门应该多吃点仙丹,恭贺他早日飞升。」诸葛然骂道。 「宛城还有多远?」诸葛焉问。 「不知道。」诸葛然抬头看看天色,一颗咸蛋黄挂在山头上,「要不咱们先找个有水的地方过夜。」 比起小村庄里的客栈,诸葛然宁愿野宿,那里的床跟被子更不舒服。 诸葛焉利落的搭起帐棚,他学了很久,楚静昙教他时他还想彰显聪明,不住口的说自己会了,第一晚帐棚就垮下,然后抓着诸葛然的脚,摸黑将他从帐棚里拉出。楚静昙当然不会让他两人进帐棚,兄弟俩就盖着帐棚,瞪着天上的月亮入睡,被蚊蚁叮的一脸红肿。 现在他学会怎麽搭帐棚了,楚静昙牵着马去溪边喝水,诸葛然拾捡木柴,粗布衣服磨着肉,闷着汗,一点都不透气, 好想念软床,上好的客栈,搭好的大帐棚有洗乾净的软被,还有马车,这旅行真是太委屈,诸葛然不禁心疼起自己,他不太同情大哥,那是他自找的,而且甘之如饴。 溪边映着最后的暮光,那姑娘弯着腰,掬起一捧水,粗布丶木簪,水滴从她指缝间流下,映着光,她的腰身纤细,背脊挺直,还有细长的鹅颈。 诸葛然看楞了,一个女人可以盛装有礼,也可以粗衣秽语,她美得时候端庄如名门,挪步时金钗不摇,泼辣起来,能蹲在凳子上骂娘,用纤细的手指把骰子打七八个圈扔出。 「我捞着鱼了!」楚静昙大叫,捧起一条一尺长的大鱼,鱼身滑溜,她吃力抓着,鱼尾在她胸前不停扇动,喊道,「今晚煮鱼汤?」 这是天性,装不来的,好吧,他也算明白大哥为何这样为她着迷,诸葛然弯腰取出锅碗,忽地想起一事:「谁会煮鱼汤?」 这些锅碗真不知买来干嘛,除了烧水,三个人就没一个会做菜,连野菜也识不了几个。他想过让大哥学烹饪,说不定能讨佳人欢心,想想后果,还是决定沉默。 「放了它吧。」诸葛然道,「咱们刚离开武当,就当替玄虚掌门积阴德。」 剁鱼尾丶刮鱼鳞丶取内脏,谁都知道怎麽杀鱼,但大哥肯定会把鱼烤得又焦又生,而且楚静昙不会买单,最后九成,不,十成是自己为了证明大哥手艺没这麽糟糕,吞下这恶心玩意。 「可惜了。」楚静昙失望回答。 诸葛焉说道:「那就……」 在大哥还没说出自己办不到的承诺前,诸葛然冷冷插嘴:「别给我找罪受,放了吧。」 楚静昙爽朗一笑,转身将鱼放入溪里,道:「放过你了。」 也不知是对着谁说的。 「明天就能到宛城。」楚静昙说道,「我们要上少林寺?」 「我还在想。」诸葛然嚼着肉乾,喝着腌菜丶乾果还有盐巴煮的杂汤,从难以入口到习惯,自己在这旅行里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学会怎麽吃苦。 「穆劼在封县,我在想要见方丈还是他。」 「穆劼?」楚静昙脸上透着困惑。 「子秋大师,铁笔画潮张秋池的弟子。」诸葛焉抢着说出掌故,「俗僧里有几个领头人,穆劼继承子秋的人脉跟势力,在封县甘露寺监视嵩山,最是举足轻重。」 「他不是僧人?」楚静昙疑问。 「他还没出家,不过听说俗僧里也不是人人待见他,不少人都想取代子秋的地位,但穆劼还是最稳固的那个。」 权力会自己找寻合适的主人,而且有时找到的也不那麽合适。诸葛然想着,例如沈雅言丶或者玄虚。 「既然这样,就不该在拜访方丈之前拜访他,少林寺还是僧人为主,俗僧只是协助正僧的便宜之计。」 这样能让别人更加忌惮他,诸葛然心想,假若点苍世子前来拜访,见的不是方丈,也不是其他俗僧领袖,而是这个尚未剃度入堂的俗家弟子,那肯定会引人眼红。 他没把这份算计说出来,自己可不像大哥那样口无遮拦,嘿嘿一笑,说道:「都说俗僧是假和尚,那些正僧也不是这麽干净,以前没俗僧的年头,那些大寺里供奉送子观音,生不出孩子的妇人进了寺里,沐浴更衣,就住在求子阁住三天,百灵百验。」 「挖个地道这麽容易?」 「你不知道男人为了……」他决定省下几个字,免得又斗嘴,「为了女人能多勤劳。」 「我当然知道。」楚静昙瞧向诸葛焉,诸葛焉见她望来,讪讪一笑,这傻大哥……他以为楚姑娘是夸奖他痴情勤奋吗? 「我们是走江湖,也未必要去拜访方丈。」楚静昙接着道,「我们现在没有车队,不会一入地界就被发现。」 「车队还在,只是离得远,他们还是会派人迎接,扑空而已。」诸葛然打算让大哥在这趟旅行里多多拜会各家掌门或世子,也好给远在昆仑宫的老爹有个交代,总不好说是为了讨姑娘欢心才出这趟远门。 宛城热闹,进城后不好骑马,三人牵着马匹,诸葛焉找到当地最好的客栈,店小二上下打量他们几眼:「对不住,客满了。」 诸葛焉不耐烦的挥手,「我出三倍价,叫他们让个房间出来。」 「这不是银两的事,凤香楼不赶客,客倌,宛县好客栈不少,银子不好挣,犯不着置气装阔。」店小二没藏住眼神里的轻蔑,他不相信穿着粗衣的江湖人能用三倍价住一晚上要花一两银子的客栈。 诸葛焉也不罗唆,拦住一名客人,问道:「你今晚住这?」 那客人点头,诸葛焉塞了张银票在他手上:「滚!」 「帮我打桶水来。」诸葛然要了桶水才进房,唤来那名眼色不好的店小二,问道:「你们这房间没整理,地上都是水,能住人吗?」 那店小二知道是贵客,连忙陪笑:「客倌您说笑了,这地板是乾的。」 诸葛然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盯着店小二,脚尖一拨,将水桶掀翻。 「整理整理。」诸葛然起身走出房门,刚走几步,就听见大哥跟楚静昙正在争吵。 「差一点的客栈不能住人?」 「有钱为什麽不住好点?」大哥显然觉得楚姑娘无理取闹,摁着性子解释,「他赚钱,我住房,更有钱的人就该住更好的房间。」 「你没弄明白,房间要是空的,你当然能住,他要是愿意让,你也能住,但你在侮辱。」 「人家乐意着。」 「人家乐意着,跟你干这样的事是两回事!」 「怎麽是两回事?他不想,我也没逼他啊。」 话都没说到一路上去,诸葛然心想,只见楚静昙快步离开房间,诸葛焉追到房门口,「去哪儿?」他要追不追,许是想着这麽惯着也不是法,更弄不清自己哪儿有错,就楞楞站在门口,诸葛然走上前问道:「怎麽了?」 诸葛焉叹道:「你去找楚姑娘,跟她说说理,我讲话不清楚,追上了又吵架。」 除了冷面夫人,我才不想跟任何女人说道理,虽然这样想,诸葛然还是在大街上追着楚静昙。 「我哥是没礼貌,他就不想让你受委屈。」 「合着他眼里,我就得被捧着?」 「被捧着不好?多少女人想被捧着?」他快步跟着,脚下不舒服,他不想让人发现自己跛足,在靴里塞了木垫,走急了会疼。 楚静昙径自走着:「除了钱跟权,你们兄弟还有什麽好处?」 「没有钱跟权,还有什麽算得上是好处?」诸葛然摊摊手,「静姐,我知道你为什麽不高兴,我哥乾的又不是坏事,他是点苍世子,那就是他身份,我爹总会有孩子,我哥跟我,跟沈雅言丶彭小丐没差别,彭小丐也有儿子,他以后也会是赣地总舵,谁要是觉得我们只是投对胎,大可重新投胎,总会有某个人是某个人的儿子,眼红也无用。」 楚静昙停下脚步:「你哥到底看上我哪儿?他不缺漂亮姑娘,也不缺世家千金。跟着我折腾这几个月,好玩吗?」 诸葛然笑道:「诸葛家的血脉里就没有顺从,咱家的人爱忤逆,你挺忤逆的。」 楚静昙被他逗笑,道:「你也很忤逆。」 「我跟大哥性子相近,我们会看上一样的姑娘,不过大哥多半会让我。」 「喔?你就没看上我,叫你哥让让?」 诸葛然忽地觉得自己脸上发烫,讥嘲道:「我眼光比我哥高的多。」 「那你头要抬很高。」楚静昙损人的本事不小,伶牙俐齿,惹人生恨。 「回客栈去,当这事没发生过,别跟我哥置气。」他跟在楚静昙身后走着,忽地见着前面人潮挤成一团。 「有热闹?」楚静昙说道,「瞧瞧?」 她问,可没等诸葛然回答,便快步挤上去 诸葛然只得跟着挤上,人多,挤得紧,脚底隐隐发疼,只见一群人正在排队,一座道观前的广场上,架起三座一丈高,三丈长宽的擂台。不远处搭起个大帐棚,约莫有十丈长,两丈宽,把街道都给占满,进出不得。 「宛城有打擂台?」他几乎能看见楚静昙眼中的光。 「不是打擂台。」一旁有个男子应声,诸葛然望去,这人斯文却健壮,二十来岁,眼窝深陷,像两个倒弯托着眼睛,他背着把长剑,也是个江湖人。「黄门观摆擂台选镖师,要压镖去宋州少卿寺,之后招聘作弟子。」 那人对着楚静昙拱手道:「在下林炎圭,武当弟子,敢问姑娘芳名?」 楚静昙拱手道:「峨眉,楚静昙。」 打断这不怀好意的攀谈,诸葛然问道:「黄门观自个没弟子?宛城没镖局?」 「听说是货物贵重,没有镖局敢接,黄门观也缺高手,想招六名弟子作镖头,压这趟镖有二十两镖金,往后聘任,月俸有五两。」 「月俸五两的弟子?」诸葛然嘿嘿冷笑,「宛城真是丰饶,黄门观都还不是寺呢。」 少林虽以佛教为尊,但并不禁止其他宗教,底下门派自理辖地,但受当地少林寺庙管辖,税收与户籍也是归寺庙管理,彼时皆为正僧,不善俗务,往往让当地门派坐大揽权,直到俗僧入堂方有所改善,黄门观既然不是寺,也就是当地一个门派罢了。 「这麽好的活,这儿来了百多个人,比武选拔。」林炎圭问道,「姑娘也来凑热闹?」 没出意外,楚静昙立刻去报名。 「早知道你想当镖师,点苍多的是红货让你押。」回客栈路上,诸葛然讥嘲,脚上疼痛开始剧烈,这段日子走太多路了。 「你应该拿支拐杖,瘸腿无力,撑不住你体重,会把你脚底磨烂,而且你穿着假足跟人动武也不方便,在唐门就被我打掉靴子。」楚静昙看出他轻微但古怪倾斜的走路姿态。 「我用得着亲自动手?」诸葛然感觉心底被刺了一下,「我能请十个峨眉弟子当保镖,全是姑娘,晚上还能陪睡。」 「少了一条腿,你躺在床上还站得起来?」楚静昙反唇相讥,一语双关,索性说的更糟糕,「你要花钱找人帮你推屁股?」 「去问你姊妹。」诸葛然怒起,步伐踏急,脚下一阵剧疼,身子向前倾倒,忽地胁下被人一托,脚上压力顿缓,楚静昙看似挽着他手臂,却是提着他半边身子。 「你……」诸葛然狠狠瞪过去。 「闭嘴,要不扔你去撞墙。」楚静昙骂道。 「她要去当保镖?」诸葛焉瞪大眼睛,「图啥?」 「我猜静姐大概想知道自己能打到哪,她不怕挨打,就想试试自己本事。」 诸葛焉想了想,脸上满是苦恼,忽地从椅子上跳起:「我这就去报名。」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点苍世子亲自保镖,九大家女儿出嫁都没这礼遇。他回到房间,店小二把地板擦的乾净,他脱下靴子,按摩自己膝盖,不轻不重在瘸脚大腿上拍了一下。 锅子跟马鞍,搁一块也不相干。 一百二十六人,抢六个镖师,参与的人多,围观的人更多,就跟打擂台似的凑热闹。诸葛然看不清楚前头闹腾什麽,只得往前挤,混乱里也不知被谁一拐子打在脸上。 「你凑什麽热闹,往前了你也见不着。」有人讥嘲。 「我骑在你头上看。」诸葛然掏出银票。 他被举到肩膀上遥望。 刚才自己还是人潮里最矮那个,现在他看得比谁都高,诸葛然心想:「楚静昙怎麽就不懂,能以钱服人,万不要以德服人,不仅好使,还能宾主尽欢。」 主持是个精瘦老人,穿着道袍,头戴小冠,留着长须,约莫五十好几,他叫施守谦,黄门观的世子,只要老爹不肯死,活到七十也是世子,挽着他手臂的是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一百二十六人参战 「那是他老婆?」诸葛然问脚下坐骑。 「续弦,朝懿宫邬老道的小女儿。」 他对这种小门派间的结盟不敢兴趣,又问:「压送什麽宝物这麽贵重?」 「青玉剑,黄门观的镇山宝。放在宛城七十几年了,每年佛诞送出来展示。」 「长什麽样?」 「大概一尺来长的玉剑,剑身墨绿,剑柄是白的,很漂亮。」 这人墨水有限,形容不出那柄剑的模样,诸葛然兴致也不大,遥望着擂台,一名壮汉用握石拳将另一名壮汉打下。 「既然是镇山宝,送去少卿寺作什麽?」 「说是明年佛诞,打算在少卿寺展示。」 现在才八月,佛诞还远得很。诸葛然猜测黄门观想贿赂上头,用展示当藉口送礼,年年都展示,那就年年不还,哪天要是失窃,黄门观能跟谁索讨? 「有姑娘耶。」此起彼落的呼喊声,楚静昙长剑平举,使个一剑当关的开门式,她扎着头发,衣袂迎风飘荡,英姿爽飒,下边的人却是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没理会那些粗言秽语,楚静昙反手一剑日出金顶,将对方挑落台下。 几场之后,是诸葛焉上场,他对大哥还是有信心,且不说点苍嫡传的武学好,大哥习武天分本就极高,二十出头就跟唐门八卫都能打个有来有回,就是太年轻,缺功力跟经验。 诸葛焉一开场就冲出,掌风凌厉,接着连攻七八掌,呃……他就这麽急于取胜?对手发现这件事,只闪不攻,要耗他气力,这身法,他一定花很多时间钻研怎麽逃命。 大哥打到动怒了,出手越来越重,对方也发现,满脸恐惧的奔走,这是想打死人?好不容易将对手逼入死角,诸葛焉拳腿同出,锁住他退路,一膝将对方顶落台下。 他打得像个莽汉,每回都这样,他越想把一件事办好,就办得越砸。第一场就浪费这麽多体力? 看完大哥跟楚静昙这两场,诸葛然没兴趣看其他人,忽地又见到个熟面孔,是昨天那个林炎圭?诸葛然想看他怎麽打,他剑出如蛟龙,看走势,似乎是武当的青云剑法,好功夫,他两下就将对手打落擂台,这年纪,这功夫,比大哥也只逊一筹,是个人才。 用擂台选拔弟子其实是不错的法子,能挑到几个功夫高的,但仅限于对小门派有用,大门派会留用自己培养的人才,如果是九大家,就是广招人再择优升迁,黄门观肯定缺人才,才开出五两月俸,这高于编制下的例俸,得门派自己贴补差价。 诸葛然又看到几名不错的高手,一名中年壮汉引起他注意,他用得是华山破山刀法,用刀背将对手挑落。 四十岁,有这身手还在找活?不是品行不端,就是在原来门派里犯大错被革职,他打败的对手不差,只是第一轮就遇上硬碴,可惜了。 一个三十来岁使炼子镖的扫中对手下盘,锁炼将对手绑的死死,引来哄堂大笑。 这大概是出自小门派,不愿屈身,打算自己出来闯万儿,换个大门派栖身。 一名少了半截耳朵,使长刀的三十来岁青年,下手狠辣,他为此特意换了木刀,要不必然劈死人。 这人经验老道,打过很多硬战。 有不少强手,两轮,或三轮?看楚静昙的运气。 「爷!脖子有些酸呢。」坐骑喊着。 「闭嘴,你收了钱。」诸葛然扶着对方肩膀一跃而下,往大帐棚走去。 大帐棚里有受伤的哀嚎声,准备上场的弟子志得意满,势在必得,也有些人面如死灰,知道自己本领低微,打算逃走,这可不是打擂台,二三次等还有赏品,这是弟子徵选,输了就什麽都没了,不值得冒险挨皮肉痛。 「死矮子,这不是你来的地方。」有人大声嘲笑着。诸葛然吸口气,转头走向讥嘲的人,他坐在帐棚右侧,坐下几乎跟诸葛然齐高。 砰的一声,一记重拳打在那人脸上,厚重的诸葛然都觉得手疼。那人鼻血长流,大声喝骂:「你这恶心货,我弄死你!」拳头如暴雨反击。 诸葛然格住几拳,这人力气大,一道拳风擦过他脸颊,热辣辣的疼,他抱住对方腰部,想将那人翻倒,不料那人下盘功夫甚稳,这一掀竟然没倒。反提住诸葛然腰带,将他掀翻在地,诸葛然觉得身上一重,那人已经坐在他身上,高举拳头,眼看就要挨揍,忽地那人双手臂被人从后勒住,有人劝道:「别闹事。」 这声音熟悉,却不是大哥,是那个林炎圭,他从身后环抱住那人双臂,这大好良机,诸葛然双拳其出,打在敌人胸口。 林炎圭忙将那人扯开,拦在两人中间:「快住手。」 那壮汉火气正盛,哪里管他,暴吼一声冲上,忽地又一声怒喝:「操!你打我弟!」一个高大身影窜进来,一矮身,左手扣住那人脖子,右手探入那人胯间,双手将人打横高举,「我操你娘!」将那人猛地一扔,撞上帐篷,哗啦啦声响,帐篷顿时垮了半边,里头的人都跑了出来。 那人疼得站不起身,诸葛焉上前,高举右脚,这一踏若用上全力,那得踩死人,诸葛然忙喊道:「哥,别打死人了。」 诸葛焉转踩为踢,把那人踢的滚了一圈。 林炎圭伸手要扶诸葛然,诸葛然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只听一个娇滴滴道:「多谢兄弟帮忙。」说着上前来看诸葛然,问道:「有受伤吗?」 「没事。」诸葛然擦了擦脸,站起身,脚有点疼。 这麽大动静,比擂台上还吸引人,连主持的黄门观世子施守谦都上来问:「发生什麽事了?」 「打架,跟擂台上一样。」诸葛然回答,「要抓我问罪吗?」 楚静昙道:「他是我朋友,来看我擂台,跟人起了冲突。」 「人是我打的。」诸葛焉横在诸葛然身前。 施守谦看了看三人,道:「年轻人血气方刚,还是要节制点。」说罢命人把帐篷重新架起。 「你帮了我弟。」诸葛焉打算从怀里掏出银票,诸葛然轻轻咳了一声,他把手缩回,又伸出,「谢谢你。」 「我只是帮忙劝架。」林炎圭看了眼躺在地上哀嚎的莽汉,至少断几根肋骨,「我应该把他拉远点。」 诸葛然拉了张凳子坐下:「静姐,你想看剩下的人打对吧。」 「楚姑娘不介绍一下?两位兄弟……」 「我叫诸葛焉,这是我弟,诸葛然,我们是……」 「南太极门。」诸葛然插嘴,免得被人联想,「丐帮南边的小门派。」 「这功夫不像是小门派里出来的。」林炎圭先是赞叹,接着斜睨一眼,楚静昙正定睛看着擂台上的打斗。「两位跟楚姑娘是朋友?」 「你问太多了。」诸葛然冷冷道,「欠你的,之后还你。」 「我请你喝酒。」诸葛焉大笑,「你不知道你应该有什麽奖赏。」 「举手之劳而已。」林炎圭说着客气话,这两兄第一冷一热,着实令他不知怎麽应对。 第一天人多,先打一轮,之后抓阄取轮空,没抓着的接着打第二轮,最后取四十八人,再分成六组,一组八人,明日再打两场。 到了下午,许多人自知不敌,上场的人渐少,不战而胜的人多了。第二轮,楚静昙跟林炎圭都抽着空,只有诸葛焉上去打第二阵,没什麽困难。 「脸还疼不疼?」黄昏时,人潮散去,诸葛焉说去替弟弟买药,诸葛然说不用,诸葛焉还是去了。那个林炎圭也告辞离开。 「你明天最多打到第三轮,这里头挑六个,你至少得排到十七八位去。」 「你只会泼冷水?」楚静昙道,「你对你哥也是这样?」 「我哥会听劝,你不会。」 「我没说你哥,我是说你,你才十五……」 「十六!」诸葛然纠正。 「你知道什麽叫玩耍?找有趣的事,你这辈子都想这麽端着?」 「我要玩耍会去妓院,不是去打架。」 「你比我师父还老气。」 「咱们三个人里头,总要有一个人动脑筋。」 「你从小就这麽惹人厌?」 诸葛然冷哼一声,不再回话。 他们回到客栈许久,诸葛焉才气喘吁吁跑回,拿着块狗皮膏药,「这里的药铺比不得昆明,将就些。」 黄门观将分组贴上,四十八个人,分六组,一组八人,每组得打三场,今天打两场,明日再打一场。楚静昙那边的对手显弱,她签运好,第二场算是有惊无险,第三场苦战,也顺利拿下,至于诸葛焉,那是轻轻松松。 差不多到这了,楚静昙明日会对上那个使华山破风刀法的中年人,从经验丶武功来看,楚静昙没有一点获胜希望,反正也不可能真去保镖,诸葛然盘算接着该往封县,还是往少林寺去,拜访穆劼确实能让少林其他人眼馋,可如果穆劼因此被斗垮……之后接任的人,只怕对点苍都有芥蒂。 大哥把林炎圭叫来,备齐整桌好酒菜,说是感谢他昨日伸出援手,楚静昙跟他说的上话。问起他是武当嫡传,怎麽不留在武当谋职事? 「那里糟糕的很。」林炎圭摇头,「我不会炼丹,也学不会逢迎拍马。」 「那也不用来黄门观谋职事。」诸葛焉问,「去青城,去丐帮不好?彭老丐惜才,你算的上青年才俊,少林不是谋好职事的地方,你这麽年轻,出家可惜了。」 虽然少林辖下有各方门派,但唯有剃度出家才能混进寺里,这才算的上掌权,要不,再大也就是个地方门派弟子,上头官多压死人。 「我没那麽大想望。」林炎圭陪笑,「混日子就好。」 「想混日子还有比武当更好的地方?」诸葛然不咸不淡插了句话。 「也不必这麽作贱自己。」林炎圭举起酒杯,「萍水相逢,请。」 该收拾行李了,在这大客栈里住了几天,真不想回去野营,走啥江湖,折腾。 诸葛然再进入帐篷,经过前日那场风波,没人再敢招惹他,他看见林炎圭对他招手,只作不见,坐到了那个使炼子镖的高手身边。他正在擦拭他的炼子镖,照诸葛然看,他跟那个用木刀的都会当上黄门观弟子。 「你们不缺银子,抢什麽活呢?」那个使炼子镖的忽地说道。 「你知道我们不缺银子?」 「你们住一晚一两银子的凤香楼。」 「跟踪了?」诸葛然脸色一沉。 「我看到你兄弟跟黄门观的弟子说话,那个抽签的曹老头。」 「谁?」诸葛然不解。 「我就觉得黄门观搞个擂台选弟子蹊跷,合着有根底,我不管你们弄什麽,也不问,你要我封口,拿点银子就能打发。」 他懒费口舌,掏出一张五两银票放桌上:「你把话讲清楚。」 「五两?封口这也忒少了。」 「我是要你说清楚,不是要你闭嘴。」诸葛然又多加了五两,「你说我兄弟干了什麽?」 「第一天,你挨打那天,你那哥哥刚走就折返回来,他找上老曹,施老道身边,坐在大桌子前那个老曹。」 诸葛然对这人有印象,负责报名丶登记跟抓签的人,「你说我哥去跟他说话?」 「我看见他掏了银票。」使炼子镖的说道,「我就跟上去,看见他买完膏药后,进了凤香楼。」 诸葛然愕然。 「我听说过这种事,打擂台先使银子,博个名气,选弟子,也就是给你们台阶,你们往上爬,我不拦着,我就谋个职事,保完这趟镖,黄门观能待多久就多久。」 大哥使了银子?诸葛然暗道不妙,张望不着楚静昙,连忙走出帐篷,楚静昙已经上场,对上那个华山中年壮汉。她剑走轻巧,企图先声夺人,那中年壮汉使的破山刀,几乎刀刀贴着她前胸后背,却又刀刀差之毫厘,十馀招过后,楚静昙觑着破绽,挑中那人肩膀,那刀客大叫一声,摔下擂台。 假打也得要技巧,这人显然没学会。 楚静昙与诸葛然的脸色几乎一样铁青。 「我没有!」诸葛焉对弟弟投来求救似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为什麽要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性子,那人装得这麽不像,要是我请的,早打断他腿。」 「会武功的都知道他是装的。」楚静昙怒不可遏,「他好端端的为什麽要输?除了你还有谁?诸葛焉,不是使了钱就能讨我欢喜,老娘不怕输!」 喔,楚静昙粗口出来了,接下来会更精彩,但诸葛然不想见大哥狼狈,得伸出援手,「静姐,或许你冤枉大哥了。」 「那你倒是说说,黄山魁是怎麽输?」 黄山魁是那名使刀汉子的姓名,诸葛然说道:「或许是看静姐漂亮,想手下留情,又或者想卖弄本事,没想输了一招,也可能他有心事,你想知道,得去问黄山魁。」 说这话的时候,诸葛然没半点心虚,心虚没法说好谎话。 「我这就去找他。」楚静昙提起剑,快步离开。 「你有让黄山魁快点离开宛城吗?」诸葛然转头问大哥。 「什麽意思?」诸葛焉一愣,这回他脑筋动得快,「你也怀疑我?」 「有人看到你去找老曹,还塞给他银子。」诸葛然坐下,「大哥,以后干这种事,先跟我商量。」 「我没有!」诸葛焉跳了起来,「我是使了银子,我跟老曹说,别让我跟楚姑娘分到一块去,我不想打她。」 「喔?」诸葛然只怀疑短短一瞬,大哥从小就不骗他,因为几乎每次骗他都会被识破。 「这就有趣了。」 楚静昙没找到黄山魁,人家昨晚就退了房,今天打定主意要输,一输就走,楚静昙又与诸葛焉大吵一架,闷着气回房。诸葛然去探望受尽委屈的哥哥,顺便献个策。 「先别想怎麽解释。六名弟子都选出来了,静姐怎麽说,留下来当黄门观弟子?」 「她说领了赏金,就得保镖,挣个回峨眉的旅费,我瞧着像在跟我呕气。」诸葛焉满脸懊恼,「他可以说我笨,可不能怀疑我人品。」 大哥确实使了银子,只是没这麽过份而已。诸葛然想着,没说破,接着道:「现在闹这麽僵,静姐得跟你分道扬镳。宋州不远,你们都选上弟子,就保个镖,等静姐消气,我拿话挤兑她,让她走不了。」 「还是你可靠。」诸葛焉拍拍诸葛然肩膀,忽地从床下拖出个细长盒子,道:「我这三天除了打擂台,闲得慌,跟你静姐一起找这个给你。」 诸葛然接过盒子,只一掂,脸色一变,他猜到里头是什麽。 「我回点苍派人帮你打造一支好的,先将就着用。」 「用不着!」诸葛然将木盒扔在地上,怒道,「嫌我脚程慢,拖累你们?」 诸葛焉也不生气,把木盒拾起,「我知道你不用手杖,因为娘……你不想让她看见你瘸脚的样子,怕她生气。」 「跟娘没关系,她恨我,我干嘛讨好一个讨厌我的人。」 「我从小就不把你当残废,也就不管你,你比谁都聪明,你说用不着拐杖,那肯定就用不着拐杖,大夫说的都没你对。」 「但你静姐说你一直用鞋垫,瘸脚会越来越严重,还得影响你另一只脚,轻功丶身法更受影响,功夫就练不上去,我说,你就算没了脚,也没人能欺负你。她说……嗯……她说要是嫌脚多,就剁掉。」 诸葛然哼了一声。诸葛焉把木盒打开,是支上好红木拐杖,细直,无太多雕绘,倒不像他会选的礼物,他自个送的拐杖,至少得镶些宝石金银。 「这破地方,这支最贵。」诸葛焉把手杖塞进诸葛然手里,沉甸甸,厚实。 「大哥不聪明,以后点苍的路,要靠你扶着我走,要走远,得让这拐杖扶着你走。」 诸葛然眼眶一红。 「你没残废,就是一支脚短了。」 「这话你想不出来,是静姐教你的。」 「楚姑娘是个好人,就是跟你一样刀子口。」 「我没有豆腐心,我心比铁还硬。」 诸葛然接过手杖,过了会,道:「我回房去。」 他把手杖扔在床边,恨恨的上床,也不知是对谁发的脾气,反覆辗转。 施守谦亲自押送这趟镖,诸葛然终于见到这把青玉剑,即便点苍盛产玉石,这把剑也让他与诸葛焉赞叹,剑长一尺两寸,像把短匕,剑身碧绿晶莹,至柄处转为纯白,雕鱼鳞纹,无一丝棉絮。 好玉难寻,这青玉剑,剑身与剑柄颜色分明,无一点逾线,犹如两块不同的玉嵌在一起。有这麽好的玉,又有这麽好的工,确实价值万金。 施守谦将这把玉剑置匣,贴上封纸亲自背着,剑匣加上道服,颇有几分仙气飘飘。 六名镖头领着一百二十名弟子,车队浩浩荡荡往宋州出发。 「虽然你跟我哥置气,我还是劝你说是我嫂子,这会方便。」诸葛然劝说楚静昙。 一百二十个弟子里混个姑娘,而且还是外地人,会有多少骚扰,不用猜想也能知道。 楚静昙没有答应,当天扇了调戏他的黄门观弟子两巴掌,打断他一根大腿骨,出发的人就剩下一百一十九人,也没有太大影响。这是对的,不先划下道,这群男人会得寸进尺,最后爬到床头来硬的。 诸葛焉说自己只保这次镖,挣个零花钱,之后不会加入黄门观,诸葛然是自己弟弟,得带着他走。 宋州不远,不到千里路,车队走的快,不需十天,花了十几天准备,就算青玉剑贵重,这事还真有些古怪。诸葛然想着。 第一天晚上,队伍野营,诸葛焉把帐篷搭在楚静昙旁边,诸葛然柱着拐杖信步走着,他的脚从来没这麽舒缓过。他看见林炎圭的帐篷旁搭着营火,楚静昙正与林炎圭跟那个少了半边耳朵,使木刀的人说话,诸葛然记得他姓詹,叫詹北三,他现在提着钢刀,林炎圭伸手打招呼。 「聊什麽?」他把拐杖放下,席地而坐,看了眼楚静昙,看来她气还没消。 「詹大哥说他当海补衙门的往事。」 「看他在擂台上打就猜着。」打得这麽凶狠,还得换上木刀才习惯,那是刀口上搏命多次的经验。 「以前也在豫地摘瓜子?」诸葛然问。「得找个安稳活?」 「弟兄死了两个,怕。」詹北三老实承认。 「会怕是好事,怕死才能当英雄。」诸葛然问,「豫地人?」 「怎麽猜着?听口音?」 「你这本事,如果没犯事,去哪都能混个职事,特地落叶归根了。」 詹北三哈哈一笑:「我老家就在宛城,挣着这笔钱,等着娶媳妇。」 林炎圭道:「詹大哥刚定亲。」 「恭喜。」诸葛然想了想,「都说黄门观缺高手,我瞧他们也富裕,在地方上势力不小,又缺高手,你是当地人,怎麽不直接加入黄门观,去干海捕衙门的活?」 「我是宛东人,十五年前我爹还在,他不许。」 「宛东怎麽了?」 「以前宛地有两个门派,黄门观跟义中盟,我爷爷那时,宛东还归着义中盟管的,昆仑共议后,发仇名状抢地盘的时节,两边杀到不死不休。最后义中盟没了。」 其实仇名状最早是用来停止仇杀,昆仑共议前那场混战,各门派结下太多仇怨,如果没个规矩,九大家也压住不下面门派的怨气,仇不过三代,之后不能寻仇,昆仑共议后局势稳定,仇名状就用来吞并地盘。那时节九大家势力还不像现在这般稳固,管制不住。 至于现在,就是方便九大家杀人的工具。 詹北三哈哈一笑:「我爹听爷爷说了一辈子黄门观的坏话,我要是进黄门观,得被他打断腿。」 「老黄历的事,都六七十年了,还记着?」楚静昙问。 詹北山道:「每年都记着,谁叫黄门观每年都现宝?」 「怎麽说?」楚静昙又问。 「老一辈都知道,那青玉剑本来是义中盟宝物,是黄门观抢去,现在又要送给少卿寺,白忙活。」詹北山接着道,「也就是青玉剑太出名,明面上不好拿来贿赂,所以才用个藉口送到少卿寺去。」 「宛地归着少卿寺管吗?」 「这麽近,总能揪你毛病。」 诸葛然跟着楚静昙一起回帐篷。 「我哥说这事他没干,他是笨,但也老实,而且不会骗他喜欢的人。」 「在唐门时,你哥就想骗我。」 「那不一样,谁在心爱的姑娘前不装模作样?你又好骗。」 楚静昙怒起,「行,那我得躲远点。」 「静姐,我哥得的事都是为了讨你欢心。」 「你哥每次开口,说的就是点苍威风,说他在点苍的地位,还有他买过用过什麽贵重东西,我看中一块玉,他就说配不上我,我看中一根发簪,他就说照款式换成金簪,我练剑,他就说会以后会有人保护我,你们兄弟真是泼冷水的能手,我真是腻了,他想讨好我,得拿出钱跟权之外的东西。」 「例如?」 「他为你揍人,他帮你挑手杖,他说自己有个天下最聪明的弟弟,提起你一脸骄傲,那时我觉得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点苍世子,他就是你的好哥哥,我把他当诸葛焉,他没把我当楚静昙。」 「静姐说的东西我不懂。」诸葛然把手杖在地上拧了拧,他还不太习惯手上总是多件东西。 「往后路上,他要是能不在我面前显摆他尊贵不凡的点苍世子身份,我就不生气,要不,咱们还是分道扬镳。」 「还不如我去查个证据,证明我哥清白。」 楚静昙胀红着脸,几乎懒的再解释:「把话转给你哥。」说完就钻进帐篷。 「我怎麽就不把她当楚静昙了?不然她还能是谁?你倒是给我说说道理?」诸葛焉急的跳脚。 「我也不懂,我才十六岁,你们大人的事,比他娘的点苍大事还难处置。」 诸葛然躺在帐篷里,觉得这事比跟冷面夫人周旋还累,大概仅次于听玄虚说教。 还有一件事想不通,到底是谁帮楚静昙买下黄山魁,让他放水,让楚静昙当镖师对谁有好处?难道还真是黄山镇色迷心窍,大意失荆州? 车队走了七天,没遇到困难。他们进入宋州时已经入夜。 施守谦找了一间大客栈,摆下宴席,举杯道:「少卿寺就在附近,明日一早,我便将青玉剑送入寺中,各位一路走来,都是戒酒,今晚好酒好菜,大家尽兴而饮。」说把举杯:「尽兴而醉。」 这老道,还没到少卿寺就得意忘形了, 有免钱的好酒菜,宴席上众人喝得欢欣,一杯接着一杯,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醉倒在地。诸葛然也喝了几杯,诸葛焉为楚静昙挡酒,楚静昙一把抢过喝下,接着又喝了几杯。 她会节制,不至于蠢到在百来个男人面前喝醉,诸葛然看两人又说起话,大抵是没事了。没见着林炎圭,估计是回房睡了,诸葛然又喝了几杯,见没什麽人搭理自己,跟大哥打个招呼,回房睡觉。 也就睡两个时辰,子时,客栈里一阵骚动,有人喊道:「青玉剑被偷了!」 诸葛然跳起身来,连忙伸手去摸手杖,正要摸黑开门,门外火光晃动,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他正要询问,几名弟子已上前将他压住!这在他意料之外,被压倒在地。 「干什麽?」诸葛然暴怒大喊。 「就是他,这麽矮的身量,就是他杀了李师兄!」一名弟子提着火把大喊。 「我他娘在这睡觉,你在胡说什麽!」 施守谦铁着一张脸:「搜!」 几个人闯入房间,一阵乱搜,从床底搜出那个剑匣。 诸葛然脸色铁青。 「发生什麽事了?你们干嘛!」一声暴喝,双掌齐飞,将两名押着诸葛然的弟子打飞开来,诸葛焉闯入房里,拉着弟弟手臂,高声怒喝,「你们找死吗?」 施守谦怒道:「你弟弟偷了我的青玉剑。人证物证确凿!」说着从弟子手中接过剑匣:「这是在你弟房间搜着。」 「操你娘放屁,这种宝物,诸葛家多的是!」 施守谦把剑匣在手上掂了掂,见封条被撕破,脸色大变,打开剑匣,里头空无一物,惊道:「你们把青玉剑藏哪儿了?」 「藏你妹!你知道我们兄弟是谁?」 诸葛然脑中急转,这是被栽赃嫁祸,是谁偷了青玉剑嫁祸给他们?只听施守谦喊道:「把他们抓起来!」 几名弟子抢上前来,诸葛焉双掌推出,他怒气冲冲,这两掌力道十足,将两个弟子打倒出去。 两人抢到门外,施守谦正要出手,忽地一道剑光飞入,逼得门口几人退开,只见楚静昙持剑杀来,喊道:「快走。」诸葛焉拉着诸葛然冲出,施守谦喊道:「这娘们也是同夥,一并抓了!」 廊道狭窄,楚静昙挥剑砍劈,三人翻身跃至大厅,只见周围满是黄门观弟子,詹北山与林炎圭守在客栈大门。 「这是栽赃!」诸葛然怒道,「动点脑子!我偷了青玉剑,为什麽还要留在客栈?还留个剑匣!」 施守谦道:「只是怕人起疑,故布疑阵!快说,你把青玉剑藏哪了?」 「藏你娘!」诸葛焉一掌拍在木桌上,「你知道我是谁?点苍,姓诸葛的,我跟我弟要是少一根毛,你们家三代都得死绝。」 「你说你是点苍诸葛家的?」施守谦一愣,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大笑。 「你看你那模样,像吗?」施守谦大喝一声,「抓起来!」 「楚姑娘!我护着我弟,你自己小心!」诸葛焉道。 刀光剑影袭来,诸葛焉双掌翻腾,接连打倒两名弟子,诸葛然跟在他身后,挥着手杖打到一人,他终究年纪小,又有残疾,脚下一踏急,忽地一个踉跄,一刀劈来,楚静昙挺剑替他架开一刀,这局势肯定是打不赢,得讨救兵,诸葛然喊道:「大哥,你先走!静姐,跟我一起掩护大哥!」 这个大哥虽然不聪明,但他有个好处,他永远相信弟弟的判断。 诸葛焉一咬牙,冲向门口,寻常弟子遮拦不住,林炎圭跟詹北山刀剑同时挥来,詹北山是海捕衙门出身,出手稳健,林炎圭剑如流云,飘忽不定,这两人都是好手,诸葛然递出手杖,架开林炎圭兵器,楚静昙长剑撞开大刀,诸葛焉双掌一推,将两人逼退。正要脱身,一条锁炼从后来袭,是那个使炼子镖的高手,这一下猛恶阴险,诸葛焉若是回身要挡,对方人潮势必再围上,楚静昙飞身而来,剑尖拨开镖尖,护在诸葛焉身后,与诸葛然守住出口,锁炼与弟子一齐涌上,她武功本就稚嫩,过不数招,铁炼一抖,缠住她腰身,将她拖倒在地,不一会,兵器已架在两人身上。馀人俱前往追赶诸葛焉。 不知道大哥逃出去了没有,诸葛然心想。 施守谦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把这两人绑起,等我换身衣服,亲自跟子明方丈谢罪。」他说完便上楼,不一会,衣服也没换,忽地冲了出来,气急败坏,焦急大喊:「别追了,快把人叫回来,搜,快搜!把东西搜出来。把这客栈翻了,把路上所有人都给拦下,把青玉剑找回来!」 这不是一样的话?诸葛然越发起疑。 他被送上少卿寺,被关入囚牢,但楚静昙却被另外安置。 这事很多古怪。 他虽然暴怒,也知道自己现在无能无力,只能希望大哥逃出,要不,至少拖延两天,点苍的卫队发现两人失踪,会来找人。 大半个时辰后,有人来到:「我是黄门观的弟子,掌门要我押犯人询问。」是林炎圭,就是他压着自己入牢,守门弟子没有起疑,喊道:「起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诸葛然压着怒气,他已经估摸出七七八八来,更是恼怒。 深夜的少卿寺没什麽人,空空荡荡,巡逻的僧人也不多,林炎圭牵着他走出牢房。 「打一开始,招募弟子就是个晃子。」诸葛然冷笑,「你是施守谦布置的暗桩?」 林炎圭一愣,摇头:「我不懂你说什麽。」 「施守谦说要招募弟子,就是想招个替死鬼。我以为是贿赂,其实是勒索,少卿寺的子明和尚想要青玉剑,施守谦不想给,就假装这事慎重,要办大,挑了六个人,选一个替死鬼。」 一开始选的应该是楚静昙,她武功最差,好欺负,而且被栽赃的人最好身形独特,证人才好指认摸黑看到的人影。只要说是个姑娘就好。 但后来才发现楚静昙这有三个人,便想着自己比楚静昙更好栽赃,只要……他娘的人证一口咬定,说闯入窃宝的人是个矮子。 「施守谦给了黄山镇银子,让他故意输给楚姑娘,之后到了宋州,趁着宴席,把个空盒子塞入我床底,再来捉我们兄弟三人,接着屈打成招,我们也招不出什麽下落,打死了,就死无对证,这招我们点苍也挺会用。」诸葛然冷笑,「这样黄门观留下宝物,对子明和尚也有交代。」 「原来如此,难怪我怎麽也想不通。」林炎圭一叹,转过身解开诸葛然身上锁炼,将木杖递还给他,「跟我来,我带你逃走。」 诸葛然一愣:「什麽意思?你这就信了?」 林炎圭:「我一直知道你们是无辜。」 「为什麽?」 林炎圭欲言又止,半晌后才道:「青玉剑在我身上。」 「是你偷的!」诸葛然瞪大眼睛,这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是!我,我没想冤枉楚姑娘。」 「看的出来。」诸葛然冷笑。 「我是义中盟后人。」 诸葛然可没想到这个。 「我们边走边说。」 「慢!楚姑娘被关在哪?」 「他被关在客房,那里有其他弟子把守。施守谦……看来想把楚姑娘当礼物。」 诸葛然脸色一沉:「那和尚敢动一点心思,死三代的就不止黄门观。」 「那里有其他守卫,我还在想办法。」 诸葛然远望大雄宝殿,忽地问道:「你说她被关在客房,这寺里有供奉送子观音吗?」 「啊?」 诸葛然用拐杖在地上轻敲,细细听着,林炎圭守在送子观音的佛堂外,满脸焦急:「少卿寺很大,你怎麽找?」 「所以要挑个离僧居最近的佛堂,不就是这了。」 他敲到空空的声响,弯下腰,掀开地板,是个一丈见宽的地道。 「男人为了肏女人,多勤劳的事都乾的出来。」诸葛然冷笑。 地道很暗,林炎圭举着火把,弯着腰,诸葛然大概只需前倾身子,走得极快。 「三代仇结,之后三代不能结仇,我是第五代,这仇也不打算报,只是留下祖训要我想办法夺回传家宝。」 「难怪你年轻有为,却不留在武当,也不去更大的门派谋差事。」 「诸葛兄弟,你比我还小……说年轻有为……」 「然后呢?」 「我本来找不着下手机会,今天是最后一天,想等大家喝醉下手,就躲在施守谦窗外等着,见到他杀了一个弟子,然后就带人闯出去……」 「你就趁机偷了青玉剑。」 难怪施守谦回到房间后,又气急败坏的逃出,还喊着不用去抓大哥。 「那我大哥逃走了?」 「应该是。」 「你拿到宝物后为什麽不逃,或者你只要救楚姑娘就好,你留在宋州不是更危险?」 「我不想害着无辜,再说,救了楚姑娘,她还不是会要我来救你,还不如先救容易的。」 就算刚认识几天的人,都比大哥更懂静姐…… 诸葛然听到人声,停下脚步,示意林炎圭噤声。 「方丈,我哪敢骗你!真被偷了,您可绑着我身家性命。」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看来似乎是议事厅一类的地方,又或者是大雄宝殿? 只听一个中年声音冷冷道:「你知道我绑着你身家性命?你资助嵩高盟的事,若是让穆先生知道,黄门观在宛地就没了。」 「看来用不着亲自动手,他就得灭门了。」原来子明查到施守谦暗中资助嵩高盟,藉此勒索黄门观交出宝物。 「我带了个姑娘来,给大师消消火,就是脾气有点硬,不过她同夥还在牢里,不怕她不从。」 「奸淫妇女可是大罪。」 「那当然得是你情我愿。」 诸葛然嘴角抽搐:「就这句话,得先阉再杀。」他招招手,示意林炎圭跟上。 通往客房的出口有多处,诸葛然试了几间,终于找着一间透光的房间,他掀开地板,手指放在嘴前,示意惊吓不已的楚静昙噤声。 他们沿着地道,从另一间客房逃出,找到围墙翻出。 三人喘了好大一口气。 楚静昙如释重负,对着诸葛然笑道:「你哥若想讨我欢心,就得像今天这样。」 如果讨一次欢心,就得冒一次这样的险,那还是……算了,看大哥怎麽想吧。 「我们得快点逃走。」林炎圭焦急道,「他们马上就会来抓人。」 「不用急。」诸葛然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你想不想替先人报仇?留下来看点好戏。」 天明后,点苍车队驶入宋州。 </body></html> 第三部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 <h2id=」heading_id_3」>第一卷百端交集</h2>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h3id=」heading_id_4」>楔子</h3> 昆仑九十一年十月冬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离开青城时还有秋老虎,回程时已得添衣。尤其入夜后,怎麽说呢,并不是那种彻骨的寒,更像是从皮甲缝隙透入,手指头不住刮过皮肤的不舒服。 船沿火把罗列,火光照在甲板上,钱通领着二十名弟子沿船巡逻。虽然这批船队集合武当丶青城丶华山三大家,河匪路盗避之唯恐不及,他仍是挺胸直腰,步履稳健,谨慎小心,提醒弟子们注意河面变化,尤其是船边,别让轻舟摸着夜色,穿过船队靠近。 黑压压一片,也只有苗队长能把大船驶得又稳又快,连惯熟水路的襄阳帮都跟着这艘大船调整风帆。 钱通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船上。他想起六年前终于在第十一次演武打倒洪师叔时,师兄弟们的欢呼。那时他才二十四岁,一众师叔伯就不是他的对手。或许是门派小的好处,他与师兄弟感情甚笃,师辈们也对他多有照顾,听说那些大门大派弟子多了,下边争抢便多。 他胸无大志,原就想留在云顶门领个职事,至不济也能混个教武统领当个长老,但掌门跟师父都劝他进青城谋差事。 「你这本事能成器,留在云顶门糟蹋了。」 他有些犹豫,师父又劝他:「你混个样子出来,不止给云顶门增光,也能像你马师伯那样,师侄辈往后在青城有照应,咱们门派会受重用。」 钱通答应了,去到巴县投靠战堂的马师伯。马师伯只是辈份上算师伯,跟云顶门的关系顶多是其表叔当过云顶门弟子。这都是旁系的旁系,一样能沾着光,靠着马师伯引荐,钱通当上巡城弟子,之后卫枢军选拔,他凭藉武艺进入卫枢军,这里都是精锐弟子,个个都有好武艺。 他性格素来认真,要干就得好好干,照本份干,那时他想,自己混得好,等年纪资历足够,能在卫枢军当个小队长,能不能升大队长多少得看命,至于小统领,那得梦里有。 这一年里,变故多得猝不及防。 去年掌门寿诞,雅爷怒气冲冲回到青城,突然说掌门——那时还是世子——僭越造反,要捉拿掌门。卫枢军除了掌门,雅爷就是头,雅爷说什麽,统领们就做什麽,统领下什麽命令,下面的人就做什麽。 他又想起前两年跟巡江船队的老刘喝酒。他跟着世子去唐门求亲,唐门家变时他就守在唐老爷子院外,那次可真惊险,几千人包围几百人,也难怪他每回喝酒都要炫耀一番。他说唐门就败在新任的卫堂堂主威望不够,下令时卫堂弟子犹豫,堂主才被大小姐抓住。号令不行,就算局面占优都得输得一败涂地。 雅爷叛乱时,他也听命去抓掌门,还因此摔破头,胸口挨了一下。因为追得急,让掌门记着,被调去战堂当小队长,虽然离开卫枢军,但实为升职,每月俸银也多五钱。 钱通后来学着读书,有人劝他多读点书才更好升职。他把书当故事听,请了塾师每日讲一段故事。听到某个皇帝率领亲兵跟奴仆要杀权臣,权臣手下的奸官带队伍交战,皇帝亲自提剑砍人,左右无人敢跟他对敌,有个家伙问奸官该怎麽办,奸官就说:「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之事,无所问也!」 那个人于是提着长枪刺死皇帝。 他觉得自己有类似的经历,不过雅爷那次造反比皇帝高明多了,雅爷至少有卫枢军撑腰。于是他问塾师:「后来这人怎样了,升官了?」 塾师说:「奸官被问责,就把弑君大罪推到这傻子头上,被夷了三族,死前喊冤,没人理会。」 这不就妥妥一张仇名状?钱通听得冷汗直流。这故事应该讲给当日所有卫军弟兄听,回头想想,那日那麽多人追着掌门还是让他给逃了,卫军里听过这故事的人应该也不少。 掌门很宽厚,说雅爷是被夜榜蛊惑,只将雅爷囚禁,大部分卫枢军都被赦罪。城里扫荡夜榜,杀了不少人,之后大小姐当上卫枢总指。 再次见到雅爷是因为华山犯境,掌门让雅爷出来戴罪立功。作为战堂弟子,钱通跟着雅爷驰援广元。雅爷脾气很大,架子大,卫枢军都怕他,但不讨厌他。听年纪大的弟兄说,年轻时若在杏花楼撞上雅爷,那今日就白挣一晚花销。运气好些,还能跟雅爷敬杯酒。 钱通记得自己披上皮甲时还义愤填膺,想着要杀光华山狗贼,出发后却感到不安,希望在抵达广元前华山就已退兵。广元战场上他腿软,但不能示弱,他是个小队长,得上前冲杀。华山反扑时,他守住营寨一步不退,他是云顶门最好的弟子,击杀过华山四个小队长。 他不敢回想巴城那场大战。华山已经溃败,溃败的弟子没有斗志,只想逃亡,当他们发现逃亡无门时,想回头死战已来不及,没有发号施令的人,也听不清战鼓鸣金,混乱足以致命。 华山弟子想死战,但青城为什麽要跟他们死战?地利不就在这,人数优势不就在这?青城弟子结成盾阵包围,用箭雨把华山弟子逼到悬崖边,从盾阵里伸出长枪乱戳。悬崖比弓箭好用,华山弟子成堆摔下悬崖,他听到有人大喊投降,还有人放下兵器哭嚎,但没用,势头停不下来。 被推挤的不只是华山弟子,还有青城弟子。钱通在人潮里奋力往前推挤,也被后方的青城弟子推挤,他已经想不起那时在想什麽,只记得挤,将华山弟子挤落悬崖。那种情况下,武功没用,会陷入这般困境的也不是绝世高手。 他记得自己一直在等鸣金停战招纳降卒,但没有,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他从人海里退出,下一波弟子接替上来,然后他又上去…… 他庆幸自己不是站上悬崖的那一方。 收兵后他才听说雅爷战死的消息,心里闷闷的,同行的队伍里只有他当过卫枢军,也不知能向谁发泄苦闷。 战后记功,他被拔擢为大队长,领着六支小队,这是他刚入青城时以为自己上了年纪才会得到的职位,掌门还特地召见了他。 「我在封赏名册里见着你名字,还想是不是同名同姓。头上留疤了吗?」 他受宠若惊,掌门竟然还记得自己。 「没留疤,有些可惜,要不我能跟弟兄炫耀,这是掌门打的。」 掌门哈哈一笑,说:「我听说你在读书,这很好,先把自个打磨尖锐,遇上大用时才好使。」 他楞楞的点头。 掌门问,「你愿意去衡山吗?」 一股血气涌上,他竟忘记战场的可怕,用力点头。 他没之前的好运,背上中了两支流矢,大腿跟腰都受刀伤,侥幸从冷水滩大战活下来,没跟上衡山大战。 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想起前掌门发疯,纵火烧山把自己烧死的事。 老长官李湘波去奉节赴任,与卫枢军旧属饯别,他蹲在椅子上跟着老战友起哄,被李湘波喝叱,说他已经是个小统领,举止不能轻浮,若忘记身份,以后就难服众。 他在这几场硬战中立功,而且活了下来,仅用短短一年多就升到作梦也想不到的职位上,不仅为云顶派挣得面子,还得了不少赏赐。他开始考虑在巴县外买座房子,置几亩田地放租。 仗终于打完了吗?之后还会打仗吗?自己还能否有这样的好运?是平步青云,还是领抚恤?他知道有些人因为想高升而奋勇作战,但没有活下来,有些人活下来了,却懊恼于没有立下更多功劳。 他素来不迷信。以前总是不懂那些权贵不是礼佛便是拜庙,他想这些人多半做过亏心事。冷水滩大战后,他请了尊观音像回家。活下来能高升都是有本事的,有本事的却未必能活下来,他无法解释自己怎麽能爬升这麽快,于是信了冥冥中自有天意。 「钱统领?」他听到声音,忙转身行礼,身旁的弟子跟着挺起胸膛。 「掌门!」 掌门点头示意,径自走到船首了望,钱通接过火把为掌门照明,领着队伍跟在掌门身后。 离开衡山后,掌门总是满脸凝重,以一个战堂小统领身份,钱通没资格主动询问掌门。 「冷吗?」掌门忽地关心。钱通忙道:「有些凉意,不冷。」 他听说这次来衡山,掌门特地点选他这支队伍护送,知道掌门着意提拔自己。那日雅爷造反,他差点追上掌门,掌门非但没有记恨,反而对他留心,比起故事里那个倒霉鬼,自己这不可解释的幸运只能说是菩萨保佑。 「再过些日子会更冷。」掌门说道,「你也想早些回青城吧?」 「来时很快,回程却慢。」钱通照实回答,「我还以为多花几天就能回去。」 掌门笑了笑,摇头:「来的时候很快是因为顺流,现在是逆流,别说快,走不走得动还得看风大不大。」 「会刮大风吗?」钱通问,突然觉得自己僭越,「小的该死。」 「没事。」掌门挥手示意,远眺江面。钱通不知道掌门在看什麽。平静的河面上,靠着大船周围的灯火望不出数十步远,馀下是一片茫茫的黑暗跟其他船只的点点灯火。 掌门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就算苗队长也不知道会不会刮大风,只能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 他想问掌门以后还会不会打仗,这种大事只有掌门才知道,但他不敢多嘴。反而是掌门问他:「襄阳帮的船只在哪个方位?」 钱通指了指北边:「他们的船队看咱们的帆走。」 风帆周围点着火光,明亮显眼,随行船只都跟着主船扬帆,看着是船队周护主船,其实是船队跟着主船,要是主船失了舵,大批船队黑夜里就得散。 「华山呢?」 「远远跟在后头,白天瞧,差着至少三里。」 「你能看出有三里?」 「属下看不出,所以问了苗队长,还问了如果他们想追上来要花多久。」钱通一直戒备着华山船队,虽然那支船队看着人少,但谁知道那群狗崽子会有多少损招? 「苗队长怎麽说?」 「苗队长翻了个白眼,说华山船队只配跟在他背后吃屁,想追上,没门。」 掌门哈哈一笑:「是苗队长会说的话。现在是什麽时辰?」 「刚过子正一刻。」 「离天亮还远。」掌门沉思着,「希望一路平安。」说完拍拍他肩膀,力道沉稳,「你也平安。」 「掌门鸿福庇佑,定然平安。」钱通回答。 会有风吗?他想,望着天。 </body></html> 第1章 虚情假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章虚情假玉</h3> google搜索twkan 昆仑九十一年九月 甲板上点着灯火,亮如白昼。码头上挤满船只,除崆峒丶点苍丶衡山外,其馀六家旗帜垂在船首,随着骤风忽起,有气无力地晃了晃。 今晚的访客不会只有一人。沈玉倾并不确定今日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没有后悔,只能思考如何往下走,还有之后的交易。 「叩丶叩」,门外传来钱通的声音:「掌门,朱爷来了。」 「请他在客房稍待。」沈玉倾起身,穿过船舱廊道来到客房,轻轻敲门后推门而入。 「朱爷。」他拱手致意。 「盟主在自己船上还敲门,客气了。」 朱指瑕坐在桌前,正对着窗户,苍白的脸略见倦容,若不知道他功力深厚,还以为是今日会议折腾他了。 「这里是衡山,我们都是客人。」沈玉倾坐在对桌,桌上已经备有茶水和几碟小菜,「朱爷来得好快。」 「其实盟主赴会前,朱某就已先送上拜帖。」朱指瑕婉拒沈玉倾斟酒,「茶吧,朱某不胜酒力。」 沈玉倾将茶壶置上火炉,见朱指瑕脸色有异,问道:「朱爷怎麽了?」 「北人不习惯乘船,我本以为停在岸边无妨。」朱指瑕笑道,「看着平稳,但还是晃得利害。」 沈玉倾哈哈一笑:「虽然晃着,其实也很稳。」 「原来如此,只怪陇地缺水,也少船只,朱某不习惯。」 轻轻巧巧,就将话题带到船只上,沈玉倾先摁过这话头,转问道:「朱爷这麽早就送来拜帖,是预知今日之事?」 「谁能猜得着今天的事。」朱指瑕微笑,「公子是现今九大家里最有影响力的人,无论今天发生什麽,朱某肯定都要再与公子深谈。」 朱指瑕说话时,沈玉倾一直盯着他看,他始终笑得谦和自若,但无法让人觉得真诚。 真诚? 当严烜城提出推举青城为盟主时,沈玉倾就明白与衡山的结盟濒临瓦解。衡山已经起疑,自己曾为衡山盟主之位奔波努力,在李掌门看来说不定成了深谋远虑的算计,在她眼中,自己是真诚,还是虚伪? 会议上,沈玉倾在为难与犹豫间反覆思索,他知道即便将盟主交还给衡山,自己也难再得到信任。要保持这份不被信任的真诚,亦或是乘风而起接掌盟主,当个虚伪的人? 朱爷年纪比自己大得多,又或者他明白做什麽都无法让人觉得真诚,索性维持体面就好。 想岔了,沈玉倾敛起心神:「严公子是个能人,可惜不受其父待见。」 「盟主不怪严公子把你逼到火炉上?」 「沈某想把华山扔进火炉烧,坐在上面权当取暖吧。」 朱指瑕莞尔一笑:「小心烫着。」他喝了口茶,接着道,「首先恭喜沈掌门众望所归,担任盟主。昆仑共议是青城顾琅邪倡议,事隔九十年青城再度接掌盟主,也是全始全终。」 话中有话。 「朱爷有话直说吧。」 「我之前与盟主提过铁剑银卫和商路码头的事。」 让崆峒出商路虽对青城无益,但从沈玉倾答应接任盟主后,局势与共议前截然不同,昆仑共议既然摇摇欲坠,拆破共议对崆峒就未必是坏事,朱爷……这看不透的脸下是虚伪还是真诚? 沈玉倾把利弊得失算个遍。点苍联盟还未瓦解,要维持住昆仑共议,青城太需要崆峒支持,朱爷在支持自己时也把这个算计进去了吗?且蛮族入关,崆峒是第一防线,若真穷死崆峒,也太愚蠢, 「昆仑共议不是盟主一人说了算。崆峒未参与这场大战,青城也不能无故让地,朱爷,这事得要个名目。只要华山让出汉中以南,与青城共享汉水之利,青城愿意租借码头与崆峒,二十年一约,租约细节能再行商议。但铁剑银卫不出甘肃,这不是沈某一个人能作主,需要九大家共同商议。」 「二十年一约,这与崆峒向华山借漕运并无不同。」 「沈某会给崆峒行更多方便。」 朱指瑕摇头:「要华山让出汉南不容易,如若华山坚持不割地,盟主又如何打算?让崆峒等下去不过是拖延而已。」 沈玉倾道:「只要五家决议,华山焉敢不从?」 「假若他真不从,盟主又待如何,将他逐出昆仑共议?」朱指瑕问,「今日会议上,华山反客为主,点苍联盟仍未解散。」 「丐帮四分五裂,点苍只想息事宁人。」 「朱某只想提醒盟主,崆峒会是青城的盟友。」 沈玉倾一愣,立刻明白朱指瑕话中暗示。对崆峒而言,最大的利益不只是占据一个码头,华山脱离九大家会是更好的结果,不受昆仑共议保护,崆峒和青城就能立即瓜分华山。 他感到背脊一阵凉意。朱爷从不显山露水,这麽一句暗示,是自己多心,还是朱爷有这野心,抑或只是想为崆峒谋条长远生路? 所以朱爷在共议上会赞同自己成为盟主,因为这是衡山给不了的条件。对于青城,得到汉水以南的沃土,甚至半个华山,加上襄阳帮地盘,领地扩充倍蓰,还掌握两条大水路,崆峒也能得到码头与商路。假若青城再图武当,一分为三的丐帮跟困于正俗之争的少林无力阻挡,之后再分头击败内讧的丐帮,东半边几乎可定。 他也很清楚,这场结盟只会是权宜之计,若青城真别有心思,当崆峒取得华山北部,便不会坐视青城坐大,青城还是会与崆峒交恶,那是另一个局面。崆峒可能会联络少林或唐门……当自己浮现野心,唐门也不会坐视,大战会持续,直到分出胜负。 这局面就是大哥设计好的宏图?他所说的五年内天下太平虽然困难,虽然是冒险与豪赌,但走到现今这一步确实有了可能。可青城实力还算不上强,如果战事不能速决,和平就会遥遥无期。 短则五年,长则十年二十年的天下大乱……沈玉倾想起昆仑共议前的三十馀年的混战。他竭力想把局面从谢孤白预想的结果中拉出,这些人却总想把局面推往深渊。 到底要怎样才能挽救他竭力维持的昆仑共议,维持住和平? 「昆仑宫一场大乱让三位掌门身亡,蛮族用心险恶,走密道进入关内潜伏,务须防范。沈某会建议九大家每年输银十万两供给铁剑银卫,加上汉水上的码头,应能让崆峒稍有馀裕。这一年来连番大战,战马伤亡惨重,青城会遣使向崆峒购买马匹五千。大战方止,来日方长,其他日后再议。」 「点苍还有家底,丐帮混乱,衡山与华山残破,盟主认为他们会愿意付这十万两?」 「共议还未结束,沈某会尽力周旋。」 沈玉倾当上新任盟主,严烜城当即喊停,建议明日再议。变故乍起,沈玉倾明知严烜城必有盘算,但自己何尝不需要时间深思?当下宣布散会,明日再议。 有人敲门,一名弟子走入,在沈玉倾耳边低语几句。沈玉倾想了想,道:「朱爷稍待片刻,或许稍后就有答案。」 朱指瑕颔首示意,沈玉倾起身离去。 下一个等他的人就隔着两间房,是萧情故。盟主地位能裁断少林正统,萧情故自是为此而来。 「即便我答应了又如何,觉空首座会认?届时哪一家要征讨觉空首座,武当?华山?」沈玉倾摇头,「这无济于事。反过来说,本掌若支持觉空首座,难道觉如大师能认?无论哪一方退出昆仑共议,正俗之争结束后要如何收拾?青城又不与少林接壤,与华山交战借路武当,武当便不允,入冀地必过武当山,行舟掌门能允?」 「那时你还不是盟主。少林援助衡山,武当不就答应了?」 「因为行舟掌门猜忌沈某甚于觉空大师。」 萧情故当然知道这是襄阳帮与青城眉来眼去之故,默然片刻,问:「盟主意思是不支持嵩山?」 「昆仑共议要维持住,青城能援手,但不能是明面上出手。嵩山如果赢,青城一定鼎力支持,包括十大家的事。」 萧情故又是一愣,这正是岳父心心念念的事,却也是师父心心念念所不愿的事。他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了。」 沈玉倾当然需要更多门派支持他这盟主之位,只要支持自己,多一家也无妨。萧情故肯定能看出青城两面讨好,但昆仑共议把正俗之争定调成当年少嵩之争那般的内部纷争,两边不插手,也算不上糟糕,而且答应十大家的要求会是嵩山所乐见。 「还有件事要与萧兄商量。」沈玉倾提起向边关输银十万两的事。 「十万两?」萧情故沉思,摸了摸下巴,问道,「朱爷先来了?」 「就在两间房外。」沈玉倾道,「我准备了六间空房,或许不会每个人都来。」 萧情故道:「不怕实话跟你说,华山攻打青城,嵩山出了不少银两。」 嵩山虽大,终究略逊于九大家,支持华山已费去不少银两,十万两说重不重,也不是小开销,何况嵩山正与少林交战,军费开支更是庞大。 沈玉倾当然清楚,只道:「沈某明白,而今觉如大师尚掌握晋地,这十万两关乎边防,不可不慎。」 萧情故仍在犹豫,又有人低声来报,沈玉倾吩咐道:「请觉寂大师稍等,沈某稍后便去。」 萧情故抬头看着沈玉倾:「沈公子手段可真狠。」 沈玉倾摇头:「昆仑宫一场变故,就没人真把蛮族当回事?如今九大家各自内讧,难道真要让崆峒穷死,引来蛮族入关?」 「百多年不见踪影,」萧情故摇头,「还有谁当回事?」 沈玉倾轻声一叹,起身离去。 「十万两?」觉寂瞋目。 「这不是给青城的银子,是给崆峒。难道大师真忘记去年昆仑宫的事了?」 「这我不能作主。」觉寂摇头,「需请示首座。」 「首座?」 「让首座禀告方丈。」觉寂掩饰自己失言,「盟主会支持觉闻方丈吗?」 「当然,此事属少林内乱,青城绝不干预。」沈玉倾允诺,他本来就不打算干预,但也不支持。觉空首座派觉寂这个火暴脾气来,可能是座下已无能才,毕竟四月佛劫死去太多菁英弟子,又或者觉空只是想告诉其他掌门他不在乎昆仑共议是否支持他,除非青城想要搅局。 这十万两正僧俗僧都会给,如果是共议结论,不给的那一方不就承认自己不在共议之内,另一方才是九大家的盟友? 这钱只能趁早要,如果少林内乱不可收拾,这笔钱他们谁也不会付。 「掌门不会答应。」俞继恩皱着眉头,大概觉得今晚不该来,他本来只是想恭喜女婿当上盟主。 「我们需要崆峒支持。」沈玉倾说道,「取得汉南之地对襄阳帮也大有助益,单是汉水上漕税减半,这十万两就值得。」 俞继恩擦了擦汗:「十万两是小事,但每年十万两……答应了,行舟子会剥我的皮。」他顿了一下,咬牙道,「行,我答应了,这十万两我出!反正以后襄阳帮跟着青城,那群道士想升天,自个飞去!」 未来岳家是老练的商人,很快便把利弊得失算妥。襄阳帮掌长江航运,每年给武当的各种税外私纳远超十万两。这钱是九大家出,只要往后襄阳帮并入青城,钱也是青城出。再说了,襄阳帮还打算跟三峡帮连姻,到时汉水丶长江航运全由襄阳帮姻亲独揽,又有青城当靠山,十万两划算。 「至少少林丶青城丶武当会答应,就有四十万两了。」沈玉倾坐回朱指瑕面前。朱爷双手捧着茶杯,也不知在沉思什麽。 「三个门派有四十万两……」朱指瑕轻轻一笑,「盟主当真把一切安排妥贴。」 「还有唐门。」沈玉倾说道,「加上崆峒就有五票。」 唐门会支持,它在这场战争中几无损失,还有大笔赔偿,没理由为了十万两与青城崆峒失和。 「多谢盟主。」朱指瑕举杯,目光盯着眼前的年轻人,「那铁剑银卫不出陇地的规矩呢?」 「对抗蛮族需要铁剑银卫,沈某认为现在还不是好时机。但崆峒的困难,沈某会尽力缓解。」 他并不想困住铁剑银卫,但现在边关确实需要铁剑银卫,而且……沈玉倾自觉摸不透朱爷。朱指瑕的温和谦逊内敛自藏之下到底在谋算什麽?到底是乐见昆仑共议尚存,抑或崆峒早就受够被困边关,打算蛟龙出海? 沈玉倾想起李景风,如果李景风能从关外带回消息,或许就能让九大家团结,让朱爷不至于妄动。 朱指瑕与沈玉倾闲聊几句后便告辞,沈玉倾亲自送他到船首,朱指瑕拱手称谢,忽地问道:「盟主是真心想维持昆仑共议?」 沈玉倾不料有此一问,道:「当然,九大家若不团结,如何抵御蛮族?」 朱指瑕笑了笑:「盟主一片赤诚,若需要,崆峒定当援手,盟主留步,朱某告辞。」说罢,也不爬梯下船,纵身一跃,领着四名护卫离去。 在朱爷眼中,自己阻止铁剑银卫出关是真打算维持共议,抑或是打算独吞陕地?笑容不见真诚,沈玉倾想,此刻对朱指瑕而言,自己是真诚,还是虚伪? 唐门无事相求青城,自不会来,衡山也不可能来,点苍联盟那三家会来吗?显然这三家联盟尚在,但稳固吗?沈玉倾远眺华山船只,船楼上仍有灯火,他们正在船上商议吗,严大公子又会议出什麽? 沈玉倾等到了最糟糕的结果,这三家并未来访,显然联盟仍在。严大公子当真稳固了三家联盟?华山几乎失去所有谈判筹码,他要如何办到? 他忽地想到,李玄燹会不会去见严大公子?假若会面,又会谈些什麽? 他没法知晓答案。 第二天共议,众人到齐,沈玉倾偶与李玄燹目光相对,衡山掌门眼神仍是祥和,似乎不因丢失盟主之位而失望。 严烜城首先道:「既然盟主之位更易,不若延后共议,等到了青城再作处置。」 沈玉倾知道这是拖延之计。华山能用的筹码已经少之又少,点苍丐帮自顾不暇,严烜城一定花了很多心思说服两派,但依然是垂死挣扎。 「大战方过,百废待举,一议而定,九大家也好休养生息。」沈玉倾道,「既然赔偿之事犹有争议,且先按下,沈某另有一议。诸位都知道,这场大战皆因蛮族侵入昆仑宫致使九大家心生误会,蛮族之危已在眼前,九大家不能不齐心。」 严烜城正要发话,俞继恩道:「严公子,听盟主说完,你不能老打岔啊。」 「抵御蛮族刻不容缓,九大家应该竭力搜捕境内蛮族细作……」 自己确实虚伪,沈玉倾想,他隐瞒沈庸辞的罪过,甚至不敢告知李景风真相。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怎能让人感觉真诚? 「三龙关军费耗繁,还需九大家援手,沈某提议,每家今后每年输银十万与崆峒以助军资。」 俞继恩开口道:「盟主所言甚是,我派掌门死于蛮族诡计,应该为他报仇!」 萧情故也道:「少林愿意资助。」 觉寂冷哼一声:「你凭什麽代表少林?此事贫僧会转达方丈!」 萧情故道:「你好意思自称贫僧?挖煤的都比你乾净!」 觉寂怒目相向。 沈玉倾望向唐绝艳,唐绝艳指了指自己脸上刺青,那是她在共议堂爆炸时受的伤:「唐门赞同。我答应的事,太婆不会反对。」 「衡山百废待兴……」李玄燹话语一顿,沈玉倾原以为她要拒绝,却听她说,「但也愿为抵抗蛮族一尽心力。」 语气平和,毫无波澜。 沈玉倾又将目光望向严烜城。严烜城眼中满是惊恐与委屈,不是为了这十万两,相较于汉南之地,十万两无足轻重。可他明白这代表什麽,崆峒与青城早已连成一气,华山如果想退出昆仑共议,下场可知。 看着严烜城满脸沮丧,沈玉倾不忍之心一闪而过,复又硬起心肠:「接着再议赔偿之事。」 华山几无抵抗之力,严烜城已尽了最大努力,但他的讨价还价只换得沈玉倾允诺与华山共享汉水之利。 「青城给华山一年,迁徙汉南境内门派弟子驻守人马,百姓愿随就随去。明年除夕前,青城会派人接收。」 剩下都是细节。点苍赔偿共六百五十万两,丐帮赔偿共五百万两,华山赔偿二百万两, 六个月内先与三成赔偿,馀下分十年摊还,可以米丶战马丶兵器甲衣等抵债。 ※ 大船扬起风帆,朱门殇捏着下巴坐在船顶了望台,只觉心乱如麻。背后有人爬上楼梯,朱门殇回过头去,见沈玉倾一个人上来,打了个招呼又望向码头,随口道:「你有办法。九大家各出十万两帮你向崆峒买个人情,以前的盟主可没这麽好使。」 「朱大夫在看那艘船?」沈玉倾明知故问。 「谁说我在看船,我在看鸟!」朱门殇没好气地回答,把视线收回,真看起停在华山船桅上的鸟。 「既然都从青城跟到衡山,怎麽就坐在这看着?」 「到了衡山,想起些往事。」朱门殇习惯漂泊,没成想自己在青城一住三年,早该辞行却恋恋不舍。以后是不是真要找个地方扎根?爹都没想过的事,自己还没到那年纪就想了?要真到这地步,索性在青城当个御医,沈富贵一家可乐意着。朱门殇弄不清自己是喜欢以前流浪的日子,还是喜欢现在安定的日子,或者是未来怎样的日子,只得摇摇头:「算了,几时回青城?」 「真不去见唐二小姐?」 「她没来找我,我去干嘛?」朱门殇起身伸个懒腰准备回房,也不知在跟谁赌气。 「不是说她对你下毒了?」沈玉倾笑道,「毒解了没?」 朱门殇想去又不敢,不去又觉得会后悔。见朱门殇犹豫,沈玉倾接着道:「再不去,船队就要走了。朱大夫磨唧得很,好歹给自己一个了断。」 朱门殇跳起来:「去就去!」说完攀着楼梯一溜烟而下,头也不回。沈玉倾从了望台望下,见他穿过甲板上岸,往唐门大船奔去。 怎样都该给自己一个了断,那娘们,抓准心思欺负人,我朱门殇能被女人拿捏?朱门殇心底有气,也不知是怕还是恼。不知怎地,他就是觉得去找唐绝艳是服软,是认输,觉得这一输,以后就抬不起头。 他奔至唐门大船前,见守卫森严。不能气馁,要一鼓作气!朱门殇喊道:「我叫朱门殇,要见你们二小姐!」 「请进。」守卫甚至没有多加盘问,像是知道他会来似的,「二小姐在主屋里等您。」 舱门口站着许多守卫,进到船舱里反倒不见守卫,朱门殇很快就找着主屋,推开房门。只见唐绝艳左手支颐,右手拿着本书,听见朱门殇闯入,眉毛也没动一根。 「你给我下了什麽毒?」朱门殇大叫。 唐绝艳勾起嘴角懒声道:「想知道?过来,我帮你解毒。」 朱门殇没再迟疑,大步上前,就怕多想一点就没了胆气。 </body></html> 第2章 君子知交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章君子知交</h3> 离开衡山不久,华山与襄阳帮船队便各自离去,俞继恩临别前当着魏袭侯与苗子义的面,抓着沈玉倾双手诚恳道:「沈掌门,为了青城,这回我可是豁出去了,千万别辜负我!」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沈玉倾知道俞继恩在这次共议中使力不少,尤其答应岁贡十万两,回去还需向行舟子解释,宽慰道:「小婿已派人筹办婚礼,岳父不用担心,等守孝期满,小婿便迎娶净莲过门。」 这几句小婿,只怕把俞继恩骨头都叫酥了,忙连声道好,这才依依不舍回船。 北风渐起,江面上只剩唐门与青城两支船队。沈玉倾在船上无事遣怀,只能偶尔在甲板散步,思索这次衡山共议是否尚有疏漏,之后该当如何应对。 凭空得来的盟主之位既是筹码,也是负累。 这日沈玉倾在船上闲步,苗子义上前问安,瞥了眼后方唐门船只,道:「朱大夫派人送信来了。」 打从离开衡山起,朱门殇就没再回船,沈玉倾说不用等,扬帆启程。这都过了几天了才记起写信?沈玉倾接过信件,有两封,一厚一薄,厚的那封塞得满当,怕不有六七页之多,沈玉倾见薄的那封署名给自己,打开一看,字迹潦草,内容简单:「我先不回青城了,帮我跟其他人说声。提醒你妹妹下回见面不许拿这事踩我脚!」 沈玉倾哈哈一笑,打开第二封。朱大夫字算不上好,这封信却写的工整,显是用了心,上头写满关于谢孤白各种突发病情与所需药材,以及药丸如何炼制,日常保养等注意事项,还特别嘱咐:「让他别整天装,多睡多吃,少累少烦。」 苗子义见沈玉倾微笑,问道:「朱大夫不回来了?」 「他要去唐门,暂时不会回来。」 「因为唐二小姐?」苗子义皱眉,「这什麽鬼世道,怪事也太多。」 沈玉倾也不回话,问道:「现在到哪了?」 苗子义答:「将近归县,离青城地界不到五百里。」 过了归县,江面转窄,两侧夹山,水流湍急,大船需纤夫拉动方能速进,小船吃水浅,逆流更难。历代皆有治理以疏通江上航运,昆仑共议后,此处衔接丐帮丶武当丶衡山三派,是青城商路门户,更是着力疏通,凿石安澜,拓宽江面。爷爷沈怀忧便说过,凿山一尺,河宽一分,日积月累,必有大成。三峡帮为使漕运通畅出力最大,至今仍在疏通,也不知砸了多少银子,总算稍有规模,虽然仍是易出难进,已远较百馀年前更易通行。 沈玉倾想起前往衡山时也曾经过此处,便问苗子义,「苗统领在赣地水路走私,归县往青城归程易,去程难,你怎麽走,雇纤夫?」 「纤夫都是三峡帮的人,容易被逮着,再说那里江面窄,一眼通,躲都不好躲。江面转窄后,咱们会提前上岸,两边都是山,用骡载货翻过一小段衡山地界,不用两天就能进入青城地界,那儿不会有巡逻。」 「山里有路?」 「私路,走私走出来的路。」苗子义自豪道,「像这样的私路,丐帮衡山青城武当至少有十几条,每一条我都熟。」 「连当地门派也捉不到?」沈玉倾觉得这算是当地门派失职。 「不合算。」苗子义摇头,「深山野岭的小路,得派多少人去查?查一年能抓着几个?今天查到一条路,隔两年又有条新路。要抓走私,最好是集货散货的时候,就是第一段跟最后一段,中间怎麽走,我就问一句,长江漫漫,往来船只这麽多,商船丶客船,要在哪里堵我,能一艘艘拦着?千百年来走私的人不绝,盐丶茶丶丝绢丶各类红货,以前抓着都是砍头,又有那个朝代禁绝了?」 沈玉倾好奇心起,问道:「跟我说怎麽走,保证不泄露。」 「忒!自个儿上了岸,别把河里的淹死。」苗子义连忙摆手,「好歹以前是同行,断人生路不厚道。」 「那本掌调你去三峡帮缉私,定有奇功。」 苗子义脸如死灰:「掌门这麽逼我,我得跳河。」 这麽说,如果走这条路,或许不用三天就能回青城,不用十天就能到巴县。沈玉倾想早点回青城与谢孤白商议往后之事,讨论此行是否有所疏漏,但想归想,他是掌门,不能扔下船队走小路。 忽地前方起了骚动,了望台上有弟子先举高旗,再举平旗,之后高举画圈,反覆打了三次旗号,这是有不明船只靠近的信号,要护卫船队戒备。 又听有人大声呼喊:「让!让!」 苗子义讶异道:「挂了青城旗号还有船横江?」说着走到船沿。沈玉倾也好奇上前眺望。 只见一艘画舫远远而来,领头船只上前拦截,苗子义见来的只有一艘小船,先是放心,又觉古怪:「什麽人这麽大胆?」 也不知画舫上的人对着前方船只说了什麽,前方船只旗手先举下旗,再举上旗,这是示意有讯息要传达。那艘画舫绕过前方船只,从左侧隐没,不一会,前方船只便派来一艘小舟。 「禀掌门,是丐帮的人,自称彭镇文,求见掌门。」 苗子义一脸嫌恶:「彭家人来添什麽乱!」 沈玉倾听说过彭镇文的名号,这是彭千麒族叔,彭家二把手,现任五虎断门刀代掌门,执掌彭家政务,彭千麒被刺后,与彭南二同守赣地。 他对彭家殊无好感,虽然徐放歌罪有应得,但从他们对付徐放歌父子的手段看来,与彭千麒也是一丘之貉。沈玉倾摁下心头厌憎问苗子义:「彭镇文是怎样的人?」 「铲屎尿收夜香的行当!」苗子义道,「臭狼拉的屎,他埋,臭狼撒的尿,他擦,彭老丐当年没能弄死臭狼,就是他在背后收拾!」 彭家人怎麽会出现在三派交界处?而且是这样的要人。虽说武当治理败坏,但江上是襄阳帮地界,且丐帮又跟衡山交恶,从赣地赶来,故意停在这要口处,就是要拦阻青城船队? 沈玉倾心想,虽说画舫不显眼,孤船而来,深入险地,胆量也不下于朱爷十八骑奔赴衡山,而且守了许久。他本想赶走对方,最后仍道:「派人接彭代掌门上船。」 苗子义惊喊:「掌门?」 沈玉倾道:「他在江上不知等了几天,且听听他要说什麽。」 画舫没有靠近,是青城派小舟接人。彭镇文攀着梯绳上船,只见他六十年纪,行动便捷,方面阔耳,白发斑驳,作书生打扮。沈玉倾本想让弟子整装佩刀恫吓,转念一想,这人敢单舟横江,胆量不小,不用虚张声势,只让苗子义丶魏袭侯与钱通守在身边,也不让人准备客舱,就在甲板上会面。 「在下彭镇文。」彭镇文拱手行礼,「见过沈掌门。」 沈玉倾语气冷峻:「本掌在昆仑共议上听说彭家叛出丐帮,你怎敢来见我?」 「徐放歌狼子野心,勾结点苍丶华山欲纳丐帮为私物,为丐帮长远计,彭家不得不行此险招,旨在周全丐帮。徐贼之子徐江声妄杀浙地总舵陈河潮,囚信堂堂主成默,占据浙地,浦地总舵钱隐是徐贼师弟,连他都不支持徐江声,可见徐贼一家早无名声。」 魏袭侯与苗子义暗自翻个白眼,只见彭镇文拱手道:「彭家想请青城为丐帮除贼。」 他神情内敛,谈吐斯文,语气诚恳,说的话也不算虚假,甚至真的比假的还多。若说一开始请彭镇文上船是因为沈玉倾不了解彭镇文,自省不可对人有偏见,那这番对话真让沈玉倾对这人起了厌恶。 有才无德……这样形容彭镇文恰当吗?苗子义没说这人有什麽恶行,但为彭千麒遮掩就是他最大的恶行,可那也是为了彭家的利益。 自己的恶行呢? 沈玉倾升起更强烈的厌恶,却不是对彭镇文。他回过神来,道:「如果彭家觉得冤屈,为什麽不派使者前往衡山诉冤?共议上,我只见着江帮主的岳父冯长老。」 「沈掌门,能否借一步说话?」 沈玉倾挥挥手示意钱通与魏袭侯退下,两人退开两丈。彭镇文低声恭敬问:「彭某斗胆,敢问掌门是想久随衡山左右,像华山依附点苍那样久居人下吗?」 「若沈某另有所图,就该与彭家合作?」 「丐帮是衡山的敌人,徐江声与华山丶点苍关系密切,青城丶丐帮早晚同仇敌忾,唐门青城两家是姻亲,青城有水利,只要赣州让道,沿江顺流,一片无阻,两家联手铲除江家,此后丐帮就是公子盟友,下一任盟主青城势在必得。」 沈玉倾冷笑道:「看来彭代掌门在江面上等太久,消息不灵通。」 彭镇文脸色不变,问道:「怎麽说?」 「共议上,沈某得诸派支持,已是新任盟主,无须争抢盟主之位。」 沈玉倾确定彭镇文一定不知道这消息,但彭镇文竟能脸色不变,拱手祝贺:「原来如此,恭贺盟主。」他用行礼掩饰自己的迟疑,沈玉倾相信他脑中一定闪过许多念头,或许刚见面时,他将自己当成传言中的「绣花枕头」,想以三寸不烂之舌鼓动青城与丐帮结盟,而此刻他一定在重新评估自己,决定下一步说辞。 彭镇文接着道:「青城已不用理会李玄燹,诸葛听冠无能,无法飞越衡山帮助徐家,徐家必败。丐帮的局面盟主可自行判断,只要青城愿意,哪怕出个名分为彭家作证诛杀徐贼义举,彭家就支持青城,从此互为奥援,整条长江都是公子的护城河。」 「彭掌门干过的那些事呢?」沈玉倾微微皱眉,「彭千麒干过的事要如何追究?彭老丐前辈死后被掘尸,小丐后人下落不明,代掌门要我帮丐帮除贼,那彭家之贼可除否?」 「敝派掌门已经知错,自遇刺后,深居简出,没再犯过错,彭家之事由我与二公子代掌。」 「就这样?」 「沈掌门,大义面前,不谈小节。」 「我必须跟你谈小节。」沈玉倾长吸了一口气,「贵掌门恶名在外,臭不可闻,逆着风都能从长江飘到崆峒,听说您长于计较,倒是帮沈某分剖分剖,这青城能沾?」 「盟主,小事不足挂齿,还是谈谈青城的好处。徐贼在衡山打光亲信,徐江声实力不如其父,钱隐打算当他的南面王,见风使舵,唯有彭家还保有实力,赣州与襄阳帮隔江遥望,也能互相照应,掌门有个很好的人情可以卖。」 他连襄阳帮与青城的关系也打探清楚,果然是有备而来,沈玉倾知道彭镇文是说客,说客说的话不能尽信,但就事论事,给出的条件确实诱人,没这把握,彭镇文也不会冒险。青城只要再与丐帮连结,整条长江水域就都在手上。不讲仁义,因利而聚,彭家作为叛徒,想要从篡逆变大义就需要九大家支持,青城成为一强的势头已经崭露,自是人人争相巴结。 「沈某只有一个条件。」沈玉倾道,「为彭老丐一家报仇。彭家如果不想背负弑父弑上的污名,就将彭千麒交给昆仑共议处置,彭家另立掌门。」 「掌门没法再作恶了。」彭镇文拒绝,「盟主不知道掌门现在的处境。如果盟主想讲仁义讲公道,没法做得比掌门亲儿子更好,交给昆仑共议处置,天下人还会觉得太便宜掌门。」 沈玉倾一愣,这话得反覆思索,他无法确定彭镇文说的是实话,只道:「彭家如果不打算庇护彭千麒,就把人交出,昆仑共议会有裁决。等还了彭老丐一家公道,届时再来谈合作。」 昆仑共议要杀人立威,没有比彭千麒更好的对象。 「杀了彭千麒,彭老丐一家就有公道了?盟主很清楚,无论怎样都没办法公道,彭家也不能开将掌门拱手交出的先例。」 确实,就算杀了彭千麒也还不了公道,那杀光彭家全家就算公道吗?有些事发生后,无论怎样都算不出公道,沈玉倾明明清楚这不过是意气之争,身为青城掌门,他应该利益为先。 但他不知怎地压不住怒火:「彭千麒为恶数十年,彭家就为他遮掩了数十年,尤其是你,阁下为彭千麒善后开脱,为他绸缪设计,若说彭千麒是臭狼,那也是只双头狼,另一颗头颅便是阁下,一首食肉,一首吠声,你们是一丘之貉!好,我们不说公道,就说利益!」 沈玉倾提高音量:「彭千麒害了彭老丐一家忠良,害了多少姑娘名节性命,之后子夺父位,背叛丐帮,伏杀掌门,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天下奸佞莫此为甚,彭家如此名声,若不交出彭千麒,青城避之唯恐不及!只是在这与你说话都足够让青城声名扫地,彭代掌门,我就不说请了!」 他挥手示意对方离去。彭镇文脸色一变,随即宁定下来,只有感觉自己遭受极大侮辱才会让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变了脸色。彭镇文拱手弯腰:「在下明白盟主难处,只要盟主愿意,彭家愿为青城后盾,望盟主牢记。」随即拜了一拜,转身离去。 「掌门今日心情不好?」魏袭侯上前。他远远就听到沈玉倾高声骂人,彭镇文远道而来,多少该留些情面才是。 苗子义不满道:「怎麽不把他砍了,让彭家少个作恶的爪牙?」 魏袭侯笑道:「苗队长动不动就砍人。彭镇文好歹是彭家二把手,把人砍死了,以后谁敢派个有身份的人来谈,下边人怕担责任,若不是能作主的来说话,每次都要等回报,谈不出个屁来。」 「你们见风使舵,比长江的风向还乱!」苗子义抱怨。 沈玉倾摆摆手,摇头道:「没事。」他不知怎地感到愤怒,是对彭家的怒,抑或着对自己的不满? 魏袭侯在奉县下船筹办婚礼事宜,准备明年二月迎襄阳帮掌门之女。船队抵达巴县,才刚下船要换马车,第一个见着的竟不是小妹。 「沈公子!」苏银铮高声大叫,她与表妹彭绿燕就站在码头旁,这都还没进青城呢。 听着她声音,沈玉倾忍不住嘴角微扬。 只见苏银铮拉着彭绿燕挤过守卫,她虽是嵩山掌门之女,但毕竟来青城不久,料来是怕守卫不认识才拉着表妹同行,这丫头……小心思可多着。 两人被守卫拦阻,苏银铮喊道:「沈掌门,我跟表妹逛街走累了,既然撞上了,搭个便车回青城!」 彭绿燕怎麽就是她表妹了?沈玉倾莞尔:「让她们上车。」 钱通下令放行两人,苏银铮拉着彭绿燕上车,一屁股坐在沈玉倾对面。彭绿燕有些尴尬,道:「我劝过苏姑娘不能拦车,冒犯掌门。」 「没关系。」 「我就说掌门有风度,不会介意!」苏银铮笑问,「朱大夫坐哪台车?」 「朱大夫没回来,跟唐二小姐去一趟唐门。」 「唐二小姐?」苏银铮睁大眼,「很……那个的姑娘?」她在前年见过唐绝艳一面,印象深刻,「朱大夫跟她走了?」 沈玉倾点点头,苏银铮又问:「掌门去衡山有什麽趣事吗?」 「谈正事都不会有趣。」 「确实,我每回看姐夫开会回来都累得像拉了四十里货的驴。」苏银铮想了想,又问,「姐夫有去吗?有没有问过我?」 沈玉倾知道她找话攀谈,于是道:「萧公子很关心你,问你在青城好不好,我跟他说你挺好,大家都喜欢你。」 「没说我坏话?」 「没。」 苏银铮似信非信,接着道:「你出门期间,后院的茶花开了。」她唧唧喳喳说了些琐事,又跟彭绿燕闹成一团,沈玉倾见她天真,一路疲惫被扫轻不少,也就听她说着。青城不远,不一会即到,沈玉倾竟觉得有些快。 未入城门,苏银铮便道:「开心的事说完了,待会进城要是不开心,我陪掌门解闷。」 沈玉倾讶异:「为什麽不开心?」 彭绿燕忙道:「我让苏姑娘先讲要事,是她不肯。」 苏银铮鼓着嘴道:「命数有定,好歹都是一生,花工夫操心帮不上忙的事,不如多开心一会。」 沈玉倾又问,彭绿燕忙道:「是谢先生病倒了。」 沈玉倾忙命马车驶到长生殿,见谢孤白躺在床上休养,又招来大夫询问病情, 「呛着只是小事,但谢先生本有旧患,因此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呛着就病倒了?」 大夫摇摇头:「要多休养。就要十一月,天气转寒,要小心保养。」 沈玉倾取出朱门殇写的药方交给大夫:「看有没有合用的方子。」又道,「派人去追唐门的船,请朱大夫回来。」 「不用……」谢孤白声音虚弱,「我不是病,是体虚。朱大夫能开的药都开了,叫来也不顶事。」 沈未辰早闻讯赶来,站在一旁内疚道:「怪我带谢先生出门……」 沈玉倾摇头:「不怪你。」正要嘱咐谢孤白好好歇息,谢孤白却问:「掌门在衡山谈了什麽?」 「专心养病,倘若要你劳心,我还不如晚些回来。」 「掌门不说,我挂在心上也一样劳心,还不如把事说明白,睡得安稳。」 沈玉倾知道不说清楚谢孤白定然放心不下,于是道:「严烜城推举我当盟主。」 沈未辰「呀!」的一声惊呼。 沈玉倾把衡山之行和在归县遇到彭家的事娓娓道来,一点不漏。谢孤白不发一语,沈玉倾问道:「大哥觉得我不该接任盟主?」 「接与不接各有利弊,难说哪个更好些,后续处置这些事的手腕才重要。掌门用九大家的十万两买到崆峒暂时支持,这是好事。」 沈玉倾见谢孤白沉思,心里有数,于是道:「小妹先出去,让我跟大哥说话。」 等沈未辰离开,沈玉倾问道:「大哥觉得不该拒绝彭家?」 「不全然是……跟彭家合作,青城名声受损,我想不通彭家为什麽要保着彭千麒。彭家背叛丐帮,武当疲弱,点苍华山与徐家结盟,衡山不可能相助,唐门路遥,铁剑银卫无益彭家,只有青城最能援手。听起来彭千麒父子失和,重伤后已然失势,彭千麒一死可以洗掉部分彭家恶名,既然是麻烦,为什麽不杀了他向天下谢罪?」 「这事我琢磨过,想不通彭家留着臭狼的理由。」 「彭家内里有人不想让彭千麒死,通常子夺父权都是为了继承问题。」 沈玉倾心里被勾了一下。 「彭家内部还有权力斗争。」谢孤白道,「彭家长子失踪的消息人尽皆知。」 「彭家传嫡不传长,彭南二同样能继承掌门。」沈玉倾想了想,道,「我会派探子去查查。」 「不容易……」谢孤白低声说着,之后不再说话,屋里忽地陷入静谧。时近黄昏,窗外馀光照入屋里,沈玉倾坐在椅子上陪着谢孤白。 谢孤白没睡着,他在想事,很难的事,或是很难开口的事。以前沈玉倾总是猜不着谢孤白算计,大哥的献策有时太大胆,有时太偏激,但此时沈玉倾竟猜到谢孤白要说什麽。 为什麽能猜着?是因为衡山这次共议让他更看清了九大家的真面目?为什麽要等大哥开口?因为自己是个君子?要维持虚名? 谢孤白终是开口:「现在青城有崆峒与嵩山支持,只要再占据襄阳帮与汉南之地,残破的衡山丶华山,自顾不暇的丐帮丶点苍丶少林……」 「不需要唐门这个奥援了。」沈玉倾轻声道,「冷面夫人不可信,要拔掉四叔,以免后患。」 房间里又是一片静默。 所谓的奥援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是。昆仑共议上,唐门直接背叛青城,沈玉倾相信如果汉中大战失败,冷面夫人会毫不犹豫加入点苍联盟。他们曾经有共同利益,唐门无法抗衡北方的崆峒或南方的点苍,青城倒下,唐门便直接被点苍联盟包围,现在逐渐坐大的青城却难说会不会引起冷面夫人猜忌。 因为没有半点徵兆的怀疑,就得拔掉自己叔叔沈从赋,以前沈玉倾绝不会这样想。如果连叔叔都怀疑,手下还有谁可以信任?沈连云?魏袭侯?彭天从?这些远房表亲还是襄阳帮的姻亲?自己还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可用?就算是亲生儿子…… 沈玉倾打断思路。 「掌门有想法吗?」谢孤白问。 正如是否接任盟主,有时作决定不是计画中最难的部分,难的是如何进行与之后的应对,一旦打草惊蛇,什麽事都可能发生。沈玉倾不认为四叔别有心思,甚至不怀疑唐惊才有问题,但沈从赋既然娶了唐门的人,还得小心。 五叔沈妙诗与四叔是一母所生,感情甚笃,五叔年轻,只长沈玉倾几岁,正驻守黔南边界,牵动四叔势必会影响五叔。 复杂的事有简单的解法。 「快过年了,爹的忌日也近,我发家书邀请四叔丶五叔回来。」沈玉倾道,「四叔回来,我以年轻需人辅佐为由,请他继承雅爷之位,替换小小当卫枢总指。」 四叔对卫枢军并无雅爷的影响力,在眼皮子底下把卫枢军交给他,名为总指,实能监视,既能维持叔侄之情,自己也能放心,更不会破坏与唐门的关系。之后再将四叔安排到闲职上,假如冷面夫人没什麽动作,四叔夫妻在青城也是权倾一方的富贵人。 问题是,衡山大战后,沈从赋威名正盛,谁能取代他镇守黔南?五叔沈妙诗年纪还轻,小妹从年纪到辈份都不适合压在五叔头上,而且用小小换四叔守边界怎麽也说不过去。 如果雅爷还在就好了,他与四叔五叔感情最好,这事就好处置。又或者景风,姑且叫他沈望之,沈玉倾苦笑,沈望之跟小妹一起守黔南,那就真无后顾之忧,但眼下或许只能派小妹先稳住情况。 「派小妹去吧。」谢孤白与他有相同的想法,「如果景风在就好了。」 爹的事,李慕海的事,沈玉倾没敢跟景风讲,甚至也不敢跟沈未辰讨论,他希望再也没人知道。 ※ 沈未辰看了朱门殇留信,抱怨道:「不是说走时要跟我说一声?就这麽跑了,我先备好拐杖等他回来,!」 沈玉倾笑道:「他要我跟你求情。」 「大哥求过情了,我没答应。顶多只踩一只脚,让他瘸半个月!」 沈玉倾哈哈一笑。回到家中,抛却那些大事,顿觉轻松,接着道:「你不想朱大夫走,那哥派人去唐门把他要回来。」 沈未辰笑道:「他正乐着,才不会回来呢。」 沈玉倾见小妹神情欢快,问道:「有什麽开心事?」 沈未辰脸一红:「没事。景风来信说他会提前回来。」 沈玉倾一脸恍然大悟,沈未辰怕他取笑,忙转开话题说起苏银铮,说她听到驿站传来消息,一大早就拉着表妹去等船。 沈玉倾就想听沈未辰说些家长里短,好奇问道:「说起来,苏姑娘一开始似乎对表妹有些敌意,怎麽突然好起来了?」 沈未辰笑道:「苏姑娘知道表妹喜欢魏表哥后,两人可就好了。」 「哦。」沈玉倾想了想,笑道,「姑丈跟姑姑可不喜欢表哥。」 魏袭侯花名在外,沈家人都清楚,也只有这表妹长居赣地才会看上表哥潇洒。 「苏姑娘说会帮她找个更好的丈夫,保证荣华富贵一表人才,又替她占卜算命,说了很多好听话,表妹开心,镇日里揪着她听故事,苏姑娘就从表妹那打听你的事,从你喜欢吃的菜丶你爱看的书到你喜欢什麽颜色的衣服都问了个遍。」沈未辰捂着嘴笑,「可有心了。」 沈玉倾笑道:「那她找错人了,该来讨好你才对。」 「我见她们聊得欢喜,也去凑热闹,苏姑娘就支支吾吾,等表妹不在,她又私下来找我。」沈未辰止不住笑意,「你见过苏姑娘展神通吗?」 沈玉倾摇头,沈未辰便学着苏银铮十指按头,大拇指摁着太阳穴,皱起眉头,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瞪着沈玉倾瞧,沈玉倾忍俊不住,笑道:「景风说过苏姑娘会看灵色,原来她施展神通时是这模样。」 「苏姑娘说只有哥哥不在方圆三里之内她才能施法。」沈未辰捂着嘴一直笑,「她说我灵色高,是紫色的,以后得雄踞一方,跟她姐夫一样,可表妹不同。」 沈未辰索性学起苏银铮语气神态,一边踱步,一边沉思,一张口头头是道:「彭姑娘是红色,也就是好点的富贵人家,那是人跟着命数,风怎麽吹,人怎麽走,他命由天不由己,只能改运,小姑你……」 「小姑?」 「小姑娘!苏姑娘马上改口,接着又说,小姑娘灵色高,是刮风的人,你命由己不由天,改不了运,前程是锦是麻只能靠自己。」 沈玉倾笑道:「还以为苏姑娘不懂巴结,瞧这话说得多好听。」 「这话其实有毛病。」沈未辰笑道。 「哪儿有毛病?」 「我跟在哥哥身边,怎样也不算雄霸一方……」 沈未辰讲到这,沈玉倾却想:「小小若去镇黔南,不也算雄霸一方?」 又听沈未辰接着道:「她说景风也是紫色,还是深紫,会大富大贵。景风这性子,富贵是跟他绝了缘,不准。」 「我没听出哪儿不准,妻子富贵不就是他富贵?这还分彼此?」 「朱大夫不在,换哥可了劲调侃,没意思,说不下去了!」沈未辰假装要走,沈玉倾连忙拉住妹妹,笑道:「你索性让苏姑娘把青城所有人都给看一遍,也好分个青红皂白。」 「我还真这样说,苏姑娘说看灵色费劲,一直看会坏天机,得慢慢来。哥你真该跟苏姑娘多聊聊,法术可多着,能乐死你。」 两人正说话间,沈玉倾遥见不远处,姑丈彭天正垂头丧气自钧天殿方向走来,沈玉倾料他去见二姑定是说错话挨顿好骂,经过衡山连番针锋相对,步步为营,彼此算计,沈玉倾心想,此时此刻,能在青城闲话家常是多麽舒服的福气。 ※ 今年巴县初雪来得早,一大一小两条身影穿着蓑衣扛着行李冒雪前进,在微软的泥地上留下深浅不同的脚印。 「蠢驴不是说过年才回去,这麽快就想媳妇了?」阿茅呵了口气,淡淡的白烟飘出,把湿冷的双手缩进袖子里摩挲着。 李景风答道:「我有要紧事必须回去。」 「你这傻子,见着媳妇可别说这蠢话。」阿茅骂道,「得说你想媳妇了,忍不住早些回来看她。」 想起不久能见着沈未辰,李景风心里便暖,初雪倒似打在湖面的细雨,只有好看,别无他想。 但他又紧锁眉头,彷佛有无限心事。 「赶快点。」李景风说着,「青城快到了。」 </body></html> 第3章 无忧无怖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章无忧无怖</h3> 昆仑共议九十二年十二月冬 齐小房仰着头,从窗口望着大雪纷纷落下。 以前在冷龙岭,这几个月是最冷的时候,她会缩在山洞最深处,用兽皮遮掩身体,-蜷成一团,冷到皮肤觉得刺痛才会喊娘。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娘用巴掌狠狠扇她。娘不会用脚踢,因为娘脚上绑着木头跟铁链,她后来在崆峒看过很像的东西,叫镣。她看到时好害怕,揪着义父问,义父说犯罪的人才会被戴上镣。 她浑身发抖:「娘身上也有……」 义父摸摸她的头:「说过不想那些事,都忘记,以后不许再提。」 她会在挨打时喊冷,喊好冷,娘会从身上脱下一件兽皮,缩在她身边两人一起盖着,有娘的温度,她没那麽冷。 除此之外,娘不会理她,也不跟她说话。但娘会给她吃的,她能吃到的食物比娘都多。娘有时会去摘菜,挖点东西,有时可以捞到死鱼,捡到动物尸体,鸟的羽毛和小兽的皮都可以缝在衣服上。冷龙岭上柴火很少,树很少,娘搬不动,偶尔娘会有柴火,她会凑上去烤火,好暖好暖,跟义父一样暖。 这麽暖的东西,如果能藏在怀里多好?她试着去拿「火」,被烫着手,疼哭了。 从有记忆以来她就怕娘,怕得太久,都找不到原因。但她觉得娘还是对她好的,只有娘会给她食物,而且会把更多的食物给她吃,也会给她衣服。山洞偶尔会有人来,最常来的叫巴叔,他们会给娘食物,跟娘抱在一起。她会说的话几乎都是从那些人口中听来,他们时常嘴里说着玩,他们在跟娘玩,也是那时候,她才记住自己叫沙丝丽这个名字。 有一天娘把她叫来,让她捧一把雪擦脸,把她衣服脱光,把雪抹在她身上。好冷好冷,她记得,真的好冷好冷。娘用雪把她身上擦乾净,替她梳理头发,带着她走了一段路,不远,原来巴叔住这麽近。 「我给她好多吃的,她够大了。」娘像在哀求,「让我回家,她比我好看。」 她歪着头疑惑,不知道娘在说什麽。 「你知道萨神吗?」巴叔问她。 她记得自己摇头:「什麽是萨神?」 巴叔大怒,将娘踹倒在地,大声咆哮:「她跟你一样是个盲猡!」然后巴叔把娘压倒在地上,扯开娘的衣服,他们抱在一起。 她跟着娘回山洞,娘开始跟她讲萨神的故事。萨神是光明,是火焰。沙丝丽喜欢火焰,但不喜欢光明,积雪太亮,亮得她眼睛疼,但她更讨厌晚上,晚上好冷。 某天起来,她发现自己流血,她不知道为什麽,只是楞楞看着伤口,娘很高兴,等她不流血后,娘就像上次一样用雪把她擦乾净,带着她去见巴叔。 「她现在是个女人了,而且是受萨神教诲的女人。」娘在哭,「我想回家……」 巴叔问:「你知道萨神吗?」 「是光与火焰,是初始,也是湮灭。」她回答,那是娘教她的。 巴叔把她带到山洞里,脱了衣服压在她身上,她知道就跟那些人一样,巴叔要跟她玩。她觉得疼,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麽,但体温让她不这麽冷。外面真的太冷了,好冷好冷…… 从山洞中走出后,她看见娘张大眼睛,满脸都是笑跟希望,像是看见萨神降临。娘趴在巴叔脚边乞求:「她是不是比我好?她比我好!」 巴叔将娘提起,重重摔在山壁上,把娘眼中最后那点光都摔碎,大声喝叱着踢打娘。她听不懂巴叔说什麽,她好害怕,觉得娘会被打碎。 娘没有碎掉,带着她默默回到山洞。之后娘就很少出门,食物越来越少,她一喊饿喊冷就挨打,只能自己出去找食物。 娘越来越少动,眼神空空的。 还是时常会有人来,一个,两个,或者更多。有时巴叔也会来,他们会扔食物进山洞,剥光娘和她的衣服,跟她们玩。 人是暖的,不冷,又有吃的。 娘动得越来越少,时常望着雪地发愣,她跟着望,不知道娘在看什麽,她叫娘也不回应。然后娘开始躺着不再起身,她得去找食物给娘,找不到就去找巴叔。巴叔有时会跟她玩,给她食物,但几乎没有一次不挨打。 娘变得好暖,好热,是萨神降临到她身上了吗?她抱着娘取暖,像靠近火堆。 娘也像火堆一样熄灭。 有一天她醒来,怀里的娘已经冷冰冰,硬梆梆,她怎麽叫也叫不起来。萨神带走了娘,娘到了有光和热的地方了吗? 她觉得心底有股说不出的难受,她想起以前有个人会用力捏着她的胸部,就像那一样疼。 她把娘的衣服剥光套在身上,感觉温暖。巴叔扛起变硬的娘,在结冻的冰河上挖个洞,将娘扔进洞里就走了。 山洞里又来过很多人,她喜欢有人经过,经过的人很多,她记不清有多少,那些人会带来食物,然后跟她玩。她会听他们的话,依着他们摆弄,她学会怎麽让这些人高兴,这会有食物跟温暖。 几个月后,她看到娘漂在解冻的冰河上,脸已经扭曲,全身白得像雪,稀疏金发所剩无几。娘有一头跟所有人不一样的金色头发,她看着娘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像是永远会停留在那的速度,一点点一天天地慢慢漂远。 有回她找不到食物,想走得远点,巴叔发现了,抓她回来,她被用一辈子都会记得的方式打了一顿。 她知道那些人打她前的样子,脸会扭曲,声音会大,脸会红,脖子会粗起来。 被打真的好痛好痛,被打真的好可怕……她怕冷,怕饿,怕被打。 直到那年冬天,她看到有四个人经过。他们赶着羊,盖起皮造小屋,搭起火堆,他们有食物,她爬进其中一座帐篷…… 那个男人把巴叔打惨了,沙丝丽作梦也没梦到过这世上有这麽厉害的人。她怕巴叔死,巴叔死了会挨饿,她拉住那个男人,男人跟着巴叔掉进水里,不知为什麽,她又觉得好高兴,原来自己这麽讨厌巴叔吗?但是又害怕,怕以后要挨饿。 另一个人把那男人从冰河里捞起,男人冻坏了,她抱着男人,像是以前娘抱着她一样,这样会暖。 「以后你叫我义父。」那个男人好高,她从没见过这麽高的人,好强壮,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健壮。他有时对别人很凶,但很少凶自己,不像「娘」。「娘」也好凶,时常拿拐杖要打人,但从没打过她。「娘」很好,景风哥哥也很好,他们从不凶自己,也不跟自己玩。 义父带着她来到山下,这里好暖。 「你以后叫齐小房。把山上的事都忘光,不准跟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许说。」 她点头,让她不敢说的原因是害怕,害怕说出口就要回到那座好冷的山上。 山下说的跟山上不一样,他们说萨神是邪神,萨教子民都该死,说就算只有一根金毛在头上也要死。景风哥哥离开后,义父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远门时会带着她。 她看到一具尸体被送回崆峒,棺材里的人长得跟义父很像,她看到义父哭了,她也跟着哭。她不认识棺材里的人,她抱着义父是希望义父不要哭。 他们说义父的哥哥是萨教害死,她看到好多人被绑着走过三龙关前,都是跟萨教有关的人,齐之松哥哥说他们要被处死。 她懂得越多越害怕,但是义父安慰她,说不要怕。 她相信义父。她看过好多人一起打义父,都被义父打跑打死,义父可以背着她跳过树枝,比她自己跳得高好多好多。义父可以徒手抓鸟,还能打昏一头熊,每个人都说义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只有在义父身边,她才能感觉到「不害怕」。 义父要她学很多东西,她觉得好累,听不懂,但她很开心,因为义父喜欢,所以她要学。 但是他们还说姑娘不能失贞,失贞的姑娘没人要,会被抛弃。当她知道什麽是失贞时,她尖叫起来:「为什麽!」 她不能想像被义父抛弃,她好怕没有义父,她好喜欢靠在义父身上,那很温暖。 她不要离开义父,她想跟义父玩,想到这里她会脸红心跳,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她想永远缩在义父怀里,她喜欢义父摸她的头,她喜欢拉着义父的手臂,她喜欢有人凶她的时候义父挡在她身前,义父好高大,遮在面前她就看不见凶她的人。 她越来越讨厌雪,讨厌冰,讨厌冷…… 「小房妹妹,我们去打雪仗!」齐之松和齐之柏在门口喊着。 齐小房正拿染药抹头发,回过头去,义父翘着腿叼着笔,脸上沾着墨,把视线从桌上的公文挪到她身上,眨眨眼睛点点头:「玩够了要记得做功课。」 她不想去,低着头怕义父不高兴。上回义父要她换房间住,她怕了,小心翼翼收起染药,推开房门跟着两位堂兄走。 三龙关好高,阶梯好长好多。 「给你!」大堂哥齐之松递来一只鸡腿,「我从厨房拿的。」二堂哥齐之柏则是给了罐糖渍柿饼,嘻嘻笑道:「这东西才好,小房妹妹可以收起来慢慢吃。」 齐之松讶异问:「你这哪弄来的?」 「小周上回出差,托他买的,等了一个月才送来。」 齐之松觉得自己输了,兀自不服气:「你这让三叔看见,说不定他先吃了。」 齐小房接过食物却无喜色。以前只要送上几颗蛋几张饼,齐小房就会开心一整天,齐之松觉得奇怪,问道:「小房妹子最近不开心?被三叔骂了?」 齐小房摇头,将鸡腿和罐子放在地上。 「那我们打雪仗?」 齐小房点头。两兄弟退开数丈,身手矫健,齐之松揉了团雪球扔来,正打在齐小房脸上,不疼,出手很轻。齐小房并不想玩,但还是俯身揉了雪团丢回去。 齐之松跟齐之柏互扔的雪球可没这麽轻柔,每一下都是快准狠,两人相互闪避。齐小房的攻击显得苍白无力,可每下都能打中,两人也时常扔向齐小房,不是擦着边,就是打着也不疼。 不到一刻,三人便气喘吁吁,莫看只是扔雪球,这兄弟俩可是使上真力,顺便把身法丶暗器也练了,一连几十颗雪球砸下来也很费劲。 齐之柏把小房拉到三龙关城墙下,兄弟俩一左一右坐着说些闲话。齐之松说他觉得三叔应该当掌门,让朱爷辅佐更好。齐之柏则说娘希望齐家别再有人当掌门,她觉得当掌门危险。 齐小房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齐之柏忽道:「小房知不知道三叔打算成亲了?」 齐小房吃了一惊,瞪大眼睛望向二堂哥。 「你不知道?」齐之柏很得意,「本来是娘要帮大哥找媳妇……」 齐之松咳了一声,齐之柏连忙转过话头:「三叔的意思是,他年纪大这麽多,应该他先找媳妇,娘听了很吃惊。往年爹还在时,会跟娘一起催促三叔成亲,三叔总是推三阻四不肯答应,这回反而是三叔自己提起,还说要人品好能吃苦,首要是嘴巴严实,娘就说吃什麽苦,你是崆峒武部总指,三龙关多的是房间,没有好酒菜也有仆人随从。」 齐小房只觉一阵晕眩,像是喝了酒,跳起身来:「我不要义父娶媳妇!」她不知道怎麽反对,只能生气,扔下两位堂哥往房间跑去。 她猛地推开门,却不见义父,问了守卫才知道义父去见掌门,又往掌门房间跑。她是三爷的女儿,大家都认识,但平时不见她这般气急败坏,都觉诧异。她奔到掌门书房外,守卫看着很凶,喝叱她,她不敢上前,焦急地在外头绕圈子。 「小房妹妹,怎麽了?」是大堂哥。守卫见了齐之松,肃立道:「掌旗,三爷跟掌门正在里头说话。」 齐之松点头:「知道了。小房妹妹,三叔跟掌门在谈正事,别去打扰,你跟我来。」 齐之松已满二十,在铁剑银卫中是掌旗,连弟弟齐之柏都是小队长,这升迁当然是因为前掌门之子的身份。他性格端正稳重,只因齐小房看着虽已十六七岁,言语却与十一二岁无异,为了讨好堂妹,他和弟弟平时跟小房说话才学着幼稚语气。他领着齐小房来到转角楼梯处,问道:「三叔想成亲也是想找个娘照顾你。」 齐小房用力摇头:「我只要义父照顾我!」 齐之松犹豫半晌,问道:「小房妹妹喜不喜欢我?」 齐小房内心烦躁,还是点头。她喜欢这里,喜欢大家都对她好,但她还是怕,假若这些人知道她是金发后会怎麽对她?她相信的只有义父丶娘跟景风哥哥。 「我也很喜欢你。」齐之松终究老成些,仔细问道,「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齐小房用力摇头,大声喊着:「我不要!」声音大到楼上楼下的守卫都不由得侧目。 齐之松脸一红,低声道:「小声点。」齐小房大喊一声,扭身就跑。 为什麽要嫁给谁?为什麽义父要娶妻?妻子能做的她都能做!她想跟义父就这样一直一直过下去!她跑到甘铁池房间,甘铁池是景风哥哥的朋友,那里没有人会去。她进到房间,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断指的铁匠正在抄佛经,问她发生什麽事,她说义父要娶妻。 「傻孩子,不要哭了,你义父会一直照顾你,那是他性子。」断指的铁匠安慰,她终于稍稍放心。然而铁匠彷佛看穿一切,停下手中的笔看着她,「只是你若想一直跟着三爷,还是要断了这心思。」 「为什麽!」她大叫。 「因为他是你义父,你们是父女,这是乱伦。」 「没人这麽说过!」齐小房又奔了出去。 确实没人说过,即便教她读书的姑婆都没跟她讲过女儿不能嫁给爹。这是稍大点的孩子都知道的事,唯独齐小房不知道。 她奔离三龙关,向南而走,义父嘱咐过不能跟别人说娘的下落,但没说不能去找。义父说过娘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娘会有办法。 娘住的地方很远,骑马还没感觉,但要走很久。离开土堡聚集的市镇,越往南土堡越少,她没一个人走到这麽偏僻的地方过,觉得每个人都在看她,愈发不安。 「小房姑娘怎麽来了?」王歌讶异。 「我要找娘!」 诸葛然拉开门:「说过别再叫我娘!」抬头一望,问道,「臭猩猩呢?」 「义父没来!」齐小房焦急地说,「娘,爹要成亲!」 诸葛然把头探出屋外左右张望,给王歌使个眼色,王歌会意,快步到路上戒备。诸葛然招手:「进来。」 娘脸上多了许多胡渣,头发乱得像鸟窝,屋里都是酒气,他举起拐杖指指椅子:「坐。」拉了张椅子坐到她面前,「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你娘吧?」 齐小房以前不知道,现在当然知道,但她喜欢诸葛然当她娘,因为这个娘不会跟她抢义父。 她点点头。 「跟你讲过好几次都不听,以后见了我叫叔叔,还是你要叫阿爹?」 「阿爹……」 诸葛然把手杖在地上拧了拧,沉思着该怎麽说,想了许久,最后道:「你义父想多找个人来疼你。不用担心,大猩猩会仔细挑,你会喜欢新来的义母。」 「我不喜欢!」齐小房起身大叫。 「坐好坐好,跟谁大小声!」诸葛然拐杖大力敲着桌子,若是以往,齐小房定然吓得乖乖坐下,此时竟不理会,只是不住叫。诸葛然叹口气,道:「连阿爹的话都不听,义父以后不喜欢你了。」 见齐小房安静下来,诸葛然才道:「你不喜欢的事很多,不能由着你,如果继续闹,只能让你景风哥哥把你带走了。」 「我喜欢景风哥哥,但我不要离开义父!」 「那你就乖乖过日子。」诸葛然提高音量,「乖乖跟在你义父身边,乖乖听话,等过几年再说。」 他拿出另一只酒壶放在桌上:「喝酒,喝到睡着就不会那麽难受了。」诸葛然替她满上一杯,「快喝。」 齐小房默默喝下,诸葛然又满上:「再喝。」 「义父说我不能喝醉。」 「你要先喝过才知道喝多少会醉,以后才有个量,知道不能喝过头,不然你知道自己喝多少会醉?阿爹在这,不用担心。」 齐小房似懂非懂。 「阿爹在这,你放心喝。」诸葛然又把杯子推向前去。 一杯接着一杯,诸葛然也不劝她,只挑些没紧要的话说,齐小房越喝脑袋越昏沉,抱怨道:「阿爹,小房头好昏。」说着又嘻嘻笑着,只觉内心忽喜忽悲,忽忧忽痛,想放声大哭大叫,又要大笑大闹,忽地就不醒人事。 「怎麽才来接她?」诸葛然抱怨。 齐子概看着趴在桌上的齐小房,坐在侧边桌上:「跟朱爷谈了会事。青城会做人,已经派人送来银子当表率。」 「表的个屌率!」诸葛然骂道,「用其他七家的银两卖人情!我以前就知道那绣花枕头里都是针,比他爹还会装傻!」 他看齐子概面色不善,问道:「跟朱爷不对盘?」 「我觉得朱爷有些想法……怎麽没酒了?」 「有一坛算在你女儿头上。」诸葛然指了指齐小房。 「这娃儿能喝一坛?小猴儿中饱私囊!王歌,再打坛酒来!」 「朱爷想做什麽?」诸葛倒了杯水醒酒。 「他想在天水派加驻铁剑银卫,说是为了保护码头,这码头还不见影呢。」 「就算有昆仑共议,老严也不会割地。」诸葛然说道,「华山连少林都不让,会乖乖让出汉南?最多又一块孤坟地。说起来,沈玉倾这手可够贼,他租借汉水码头,铁剑银卫要用就得占,占了就得跟华山起冲突。华山已经够招罪少林,还得招罪崆峒?这手老严可不好破。」 「你管得着?」 诸葛然哼了一声。躲藏在这,就算看清天下大势也跟他无关,他没丁点影响力,有志难伸,只得接着问:「所以朱爷怎麽打算?」 「他打算派人跟青城谈租借码头的事,调铁剑银卫往天水恫吓华山。」 「你不赞成?」 「铁剑银卫是守关重镇,天险只是倚仗。」齐子概脸色凝重。他或许不算聪明绝顶,但如果以为他不会兵法不会打仗,那便看错他了,不会打仗,就算亲兄长是掌门,在共议堂前也拿不到武部总指的职位。 「调动铁剑银卫会让守关兵力大减,我不赞成,若是在汉南跟华山闹出动静……」 「朱爷就是不想闹出动静。」诸葛然道,「派重兵驻守天水,华山才会警惕,还有机会不动兵,要不华山会以为崆峒打算隔山观虎斗,青城要接收汉南就难,青城接收不了汉南,你们码头就没戏,真得帮青城出兵才能有好处。」 「生戍边关,死为剑魂。」齐子概说道,「明知蛮族蠢蠢欲动还要调兵离开边关?除开铁剑银卫,崆峒还有其他门派,门派下都有弟子,那些人可以调动。」 「现在九大家谁把蛮族当回事?」 「铁剑银卫是兵。」齐子概说道,「百姓不把外敌当回事,但兵不能真当没这回事。」 诸葛然沉吟半晌,他摸不清朱指瑕底细,调动铁剑银卫是有什麽盘算,齐子概是察觉到什麽了才不愿答应? 「关外有消息?」 「死间传来,说关外又出现哈金!」 「哈金?」诸葛然一愣:「萨尔哈金?」 「小猴儿不会不知道哈金是什麽意思吧。」 「我当然知道。」诸葛然手杖顿了一下地,他知道朱指瑕为什麽隐瞒这事,关外动静越大,越有理由困住铁剑银卫。 何况就算说了又怎样?九大家会因此同仇敌忾?诸葛然可不相信这种事。或许战败的华山丐帮会高喊共抗外敌,但不会改变太多局势。 「议堂怎麽说?」 「万里兄也不赞成分兵,马掌兵也不赞成,不知道其他人想法,掌门要开议堂讨论。」齐子概想了想,「我得说服几个人支持我。」 「这是跟朱爷作对。」 「各有想法罢了。掌门说了算,崆峒就用不着议堂了。」齐子概摊手,「要不小猴儿帮忙想几个法子,让支持我的人多些?」 诸葛然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臭猩猩,你想当英雄不能拖别人下水。真以为九大家会一直供养崆峒?这都过去几十年,你还看不清楚?」他望向齐小房,「你说我算计多,把人心算失了,我认,你当好人要是也把人心失了,不是比我更蠢?」 齐子概沉吟片刻,道:「把世道弄坏的都是聪明人。」 「蠢人不帮着砸,世道也不会这麽崎岖。」 王歌取来酒,诸葛然斟了杯自顾自喝:「小房你打算怎麽处置?」 「我打算娶个媳妇,往后好照顾她。」 诸葛然不以为然:「睁着眼睛装瞎。」 「她还小,以后会遇着喜欢的人。」齐子概摸摸下巴,「我带她回去了。」 「我倒是想知道有谁比你合适。再说了,你找人照顾小房不是拖人下水?」诸葛然翻了个白眼,「想仔细,别害人害己,哪家好姑娘倒霉受罪该被你拉去垫背。」 齐子概哈哈一笑,将小房背起:「她今天不听话,私下来找你,幸好没被人发现,醒后我可要骂她。」 时近中午,大片阳光洒在雪地上,小白奔到面前弯下马身,齐子概怕马匹颠簸把小房惊醒,轻抚马背。「不用你。」说着大踏步往崆峒城走去,小白四蹄缓踏跟在身后,在雪地上留下一行长长的足迹。 齐小房昏昏沉沉感觉到温暖,知道是义父来带她回家。她觉得好舒服,好安心,用力向前抱住,低声喊着:「义父……」 「嗯。」齐子概随口应了一声:「以后别一个人去找娘,他现在比崆峒城里的臭虫还惹人厌,被抓着得被捏死。」 「我不要娘……我只要义父……」齐小房说着。 「可义父还是得找个老婆啊。」齐子概笑道,「小房以后也会找着个能照顾你的人。」 「小房以后都听话,义父不要找娘,小房也不要别人照顾。」齐小房说着,脑袋昏沉沉的,「义父陪着小房就好。」 「傻孩子,那义父不在,谁照顾你?」 「小房不能没有义父……」齐小房说完又沉沉睡去。 齐小房是饿醒的,醒来推开房门,客厅桌上已放着烙饼丶羊肉丶大葱丶面疙瘩。 阿爹说的没错,喝醉醒了,心里真的好受些,齐小房蹑手蹑脚推开义父房门,只见齐子概躺在炕上呼呼大睡,鼾声大作,这才安下心。 两天后,齐小房起床就见义父着件整齐蓝衫,披着皮裘,连胡子头发都整理乾净。 「小房,帮义父把皮靴擦亮。」 齐小房应了一声,她很少见义父收拾得这麽整齐:「义父要出门?」 「两天后中午回来。」齐子概提起一只靴子,一边刷靴,一边吩咐,「你待在屋里,把我昨晚换的衣服洗了。」 齐小房又不安起来:「义父要去哪里?小房也要去!」 齐子概顿了一下,道:「答应你伯母的事不能不去。不过义父答应小房,不会替小房找娘。」 齐小房大喜过望,扑上去紧紧搂着齐子概脖子,齐子概轻轻将她推开:「说过只能挽着手。」 齐小房用力点头,喜形于色,连「嗯」了几声。 诸葛然说得没错,齐子概心想,要是小房的事发了,娶媳妇就是害人。只是这次相亲原是齐子概开口让嫂子安排,现在婉拒得让嫂子难堪,反正也就两三天的事,不如去走个过场,之后再推拒就是。 马匹扬尘远去,晴空碧蓝如洗,土堡里百姓清理积雪,清出市集需要的空地。年关将近,正是要筹办年货的时节,街上人多了起来。 齐小房如常替义父洗衣补衣,手工算不上好,比三年前已是大有进步,她一早上忙碌完就去找甘铁池说话。 甘铁池将刚抄录的金刚经经文贴在墙上,这是李景风当初为了治他疯病的布置,他恢复之后依然有将经文贴在墙上的习惯。齐小房不知道他为什麽要抄这些,她只认识萨神,但义父说萨神是邪神。 甘铁池问道:「今天很开心?」 齐小房点头,忽地问:「佛祖是什麽神?」 「佛祖不是神,是觉者。」 齐小房瞪大眼睛不懂。 「佛是领悟世间一切法的人。」甘铁池解释,「觉者就是从苦与烦恼中解脱的人。」 「不是神为什麽要拜他?」 「因为他已经领悟了,所以我们请他帮忙看着我们。其实……不拜也行,你总会觉悟的,这世上所有人,只要给足够时间,最后都会觉悟。」 「什麽是觉悟?」 「就是领悟世上所有的道理,知道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看见齐小房比雾还迷茫的眼神,甘铁池一笑:「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有天妳把什麽都放下了,就不会觉得害怕。」 「为什麽不害怕?」 「因为你懂了,把手张开,里头什麽都没有,合起来,里头还是什麽都没有,你本来就没有,最后还是没有。」 「嗯……那既然什麽都没有了,那为什麽还要拜佛?」她其实想问,佛跟萨神哪个比较能保佑人?但萨神是禁忌,不能提起。 甘铁池哈哈大笑:「以后慢慢说。」 暮色四合,齐小房已回房。甘铁池将新抄写的佛经贴在墙上。墙上已是密密麻麻,这几年里,他手书过金刚经丶药师经丶楞严经……他把能抄写的经文都抄过,墙壁上的经文已贴满厚厚一层。 他转过头,看见徒弟马成刚跟向英才坐在甘祺祺左右,两人还在争执。 而甘祺祺就坐在他抄写心经的案桌旁,正在为他磨墨,转过头来,看着爹笑。 三个人胸口都淌着血。 他揉揉眼睛,捏着太阳穴,再睁开眼时,他看见头破血流的向海坐在屋角,像在埋怨:「你真的不铸造兵器了?」 他摇摇头,熄灯前,默颂今日抄写的经文。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跟小姑娘说,佛是觉者,但他自己一直没放下。醒着时,他偶而会看见他们,睡着时,也时常梦见他们,梦见他们的死状,梦见她们的抱怨与不甘,醒来他会内疚,自责,懊悔。 因爱故生忧…… 但比起那些将他惊醒的恶梦,他更害怕梦见那年的铸房,他听见铁锤敲打的声音,挂着两条鼻涕痕的孩子在大声争吵,争论谁的父亲才是最好的铸手。他更怕梦见他为甘祺祺买新衣,将她宠成掌心的宝贝,梦见两个徒弟为他打下手,一个鼓风,一个捶铁。 吹熄灯火后,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感到恐惧。他一直在适应这种恐惧,试着学会习惯害怕。 因爱故生怖…… 不知怎地,他想起那个人。 今晚,他依然纠缠在梦中,忽地惊醒。再次默颂经文。 若离于爱者…… 「你平静了吗?」 一个明明不熟悉却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甘铁池悚然一惊,坐起身来。窗户早被经文糊得不见光,黑暗中那声音悠悠飘荡…… 「还记得我吗?」 他颤着声:「记得……」 他在黑暗中,像是与鬼魅说话。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body></html> 第4章 房不胜防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章房不胜防</h3> 这是心魔!甘铁池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与心跳声,甚至能感觉到体内血液的流动,却又迟钝地无法作出反应。 手上传来恶心的触感,是他将向海推下悬崖时的触感,鼻中嗅到浓稠的血腥味,是女儿和徒弟身下那一摊猩红的血泊。 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是怎麽保持平静的?」黑暗中有声音传来,馀音回荡,竟如暮鼓晨钟绕梁不绝。甘铁池艰难地分辨着,想知道这究竟是耳畔真实的声音,还是心底那名为恐惧的回声。 他颤抖着眼皮勉力睁开眼来,向黑暗中张望。黑暗在他眼中扭曲变形,似有什麽形容可怖的东西要自那里头现出形来,他重重闭上眼,再睁开,在被冷汗糊住的视线里拼命分辨着黑暗中那道影影绰绰的轮廓。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人,那里有一个人,有人摸黑潜入了他屋里,气息虽清浅得几乎感受不到,但规律的呼吸声依然让人知悉那不是什麽鬼怪,是个活人。 甘铁池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他没去思考这人是如何闯过铁剑银卫的重重守备来到三龙关,来到自己这几近囚牢的房间里,他想不到那麽远。 「你有话想问我。」那个影子又开口了。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甘铁池反而更能感受到语气的微妙起伏,确知这不是询问,而是断言。 我有话想问他吗?甘铁池在心中喃喃自问。 是的,自己有话想问。他想问这人为何偏偏寻上自己铸造兵器,为何会与自己说那些话,为何偏偏就在自己最为志得意满时,发生了那样的惨剧。 他最想问的是,徒弟和女儿的死到底跟这人有没有关系?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怎可能无关呢?他们就是眼前这人害死的呀!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我……我想问你……」甘铁池开口了,喉咙乾涩发哑,他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会遇到这个人。 这个人找上自己,这个人满嘴蛊惑言语,让自己醉心铸造而忽略了女儿和徒弟,这个人一定做了什麽,才让那幕惨剧上演…… 不,不对,甘铁池忽然有些恍惚。不是那样的,这个人分明一直在提醒自己,劝自己放下铸造,多关心女儿徒弟,但自己没理会。自己太想成为天下第一铸造师,太想留下传唱千古的名器…… 过了许久,甘铁池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连自己都想不到的话。 「不思议……好使吗?」 「很好。」那人道,「至今仍然锋锐,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兵器。」 「它杀过多少人?」 「没有,它没杀过人,兵器不会杀人。」那果然是明不详的声音,依旧那般平缓,缺乏起伏。只听黑暗中的明不详问:「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是怎麽保持平静的?」 平静? 「没有!……」甘铁池低吼着,「我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平静,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恨谁……」 「难道你不恨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害死琪琪他们……」甘铁池抱着脑袋,心里乱作一团。 「究竟是你,还是说……害死他们的其实是我自己?」他像是在问明不详,更像是在自问,嘴里不知又呢喃了些什麽,忽然抬起头来,望向黑暗深处。 「你为什麽要问这个?你想看我痛苦?」 「我不想看你痛苦,但想知道你的痛苦。」明不详的声音忽远忽近,明明只是个小房间,他的声音却像远在天边,忽尔又近在耳畔。 这个人到底是离自己很远,还是一直默默看着自己,从未离开?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甘铁池差点大喊出来,「你不是我,不会知道我的痛苦!」 「佛知道吗?」明不详问,「你觉得佛知道你的苦吗?」 「我……」 甘铁池想说佛也不知道,可如果佛不知道自己苦,自己又为何要念佛?然而那已经觉悟丶理解并远离世间苦的佛,即便能观照三千世界,真能知道自己的苦吗?抑或只是把自己当作芸芸众生其中之一,不足为意? 想到日日默写佛经,佛怜悯,却不能对自己感同身受,甘铁池莫名愤怒。三年来的平静被这一瞬的愤怒击碎,像是历经风浪的湖泊好不容易静止下来,却又乍来狂风,他这才明白自己从没放下,只是逃避而已。 甘铁池决心要看清这个人,他道:「我要点灯。」 明不详没有阻止。 甘铁池起身,摸黑找着火摺子晃了晃,黑暗中亮起红光,他摸到油灯点上。 灯火很弱,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再次看到了明不详。 明不详端坐在他惯常抄写经文的案台前,穿着铁剑银卫的衣服,这就是他混进来的办法吗?这人坐得如此端正,腰挺背直,马尾垂在身后,双手恰如其分地置于膝上。 他在微弱的火光中看见了明不详的双眸,平静无波,黑得深邃,深邃得像巨大的洞,他彷佛在这双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知为何,刹那间,甘铁池汹涌的内心忽又平静,狂燥感在这一刻悉数收敛,狂风不过吹起淡淡涟漪,风过,云开天青,阳光明媚,缓缓拂落心湖之上。 前所未有的平静使甘铁池松了口气,失去所有力气般软软躺着。 「佛知道。」他说,「即便佛不能感同身受。」 他摇头:「我现在不怕你了。」 「怕?为什麽?」明不详像是在问甘铁池为什麽怕自己,又像是在问甘铁池为什麽不怕自己。 「你冒险来找我,就为了问这个?」甘铁池反问,「我只要大喊一声,立刻会有人来抓你。」 「我不担心。」明不详道,「我知道怎麽离开这里。」 「我没什麽能跟你说的。」甘铁池摇头,「你终究不是我,就像佛不是我,不能对我感同身受。」 明不详想了想,露出遗憾的表情。 「还有什麽要问的?」 「如果你见到景风,请帮我跟他说,我先走一步,去关外找杨衍。」 甘铁池讶异,这就是明不详来到边关的原因?他又为何要去关外? 「我走了。」明不详起身,「保重。」 「谢谢你来见我。」甘铁池说道,「因为你来了,我才知道自己真的能放下。」 明不详点点头,正要离去,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 齐小房刚上炕不久就听到客厅有声响,肯定不是义父回来了。她刚换了睡衣,只得裹着棉被去开门。 手刚碰上门,就听到的一个压低的声音:「沙丝丽!」这久违的名字顿时让齐小房全身僵直,只短短三字就让她如坠冰窖。 莫大的恐惧袭来,她连大叫的力气都没有,瘫倒在地,随即是片刻的宁静,齐小房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紧随而来的声音再度唤醒了她的恐惧。 「你忘记了萨神的教诲,祂将赐罚给你和你的义父!」房外的声音说着,「除非你听我命令行事,否则我将揭穿你的身份,你的义父和你都要坠入无间冰狱!」 齐小房一句话也说不出,将身子蜷成一个球。她没有处理事情的能力,唯一会的只有逃避跟默默承受,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还遵从萨神的教诲吗?」屋外的声音轻叱。 「我……听话……」齐小房回答,牙关打颤。 「把这包药放进朱指瑕食物里,萨神会原谅你的背叛,我也会。」 屋外声音乍停,齐小房浑身颤抖,不敢靠近房门。等了许久,确定再没声音,她才放声尖叫,推开门跑了出去。 她太害怕了,不敢呆在这个房间里。 守卫听到惊叫声赶来,齐小房见着守卫更是害怕,转身便逃。她是三爷的女儿,众人一时不知该不该拦,只好吹响警哨呼喊追赶。崆峒城守卫森严,齐小房不会武功,不知要躲去哪,慌张奔向甘铁池房间。 明不详听到门外吵闹,接着齐小房便推门闯入,后头跟着铁剑银卫,正大声问着:「小房姑娘,出什麽事了?」 明不详侧身闪到门后,两名铁剑银卫一进门,连环两下手刀劈下,守卫没料到竟有埋伏,闷哼一声昏倒。 甘铁池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意外,连声询问齐小房:「发生什麽事了?」齐小房只是慌乱无措。她找不到地方藏身,又听处处都是哨音,更是害怕,焦急的喊:「我要找义父!我要找义父!」 明不详来到门口,廊道上人影幢幢,处处都是脚步声,他身子一闪隐入楼梯间。齐小房兀自心有馀悸,缩在屋角,甘铁池见她惊慌失措,知道不能急,软声问道:「到底发生什麽事?」 齐小房颤着声音道:「有坏人!他们……」 忽地,一个声音响起:「小房妹妹!」齐小房抬头望去,却是齐之柏。 原来齐之柏今晚值夜班,听到堂妹那里有动静,知道三叔不在,连忙率队赶来。见齐小房躲在甘铁池房间里,地上昏倒着两名铁剑银卫,齐之柏惊问:「出什麽事了?」 「有……有坏人!」齐小房颤着声音。齐之柏从没见堂妹这麽害怕过,又见地上躺着两名弟子,转头问甘铁池。甘铁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只道:「怕是有外人闯入崆峒城了。」 有人闯入崆峒城,兹事体大,齐之柏忙派人通知朱爷,又命人守住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几名弟子领命而去,齐之柏弯下腰哄道:「小房妹妹,我带你回房。」 他与甘铁池哄了许久,齐小房才愿意跟他回去。送至门口,齐之柏安慰道:「小房别怕,我们会保护你。」 不一会,朱指瑕闻讯赶来,正要询问,一眼瞥见门下地板上放着个纸封,微微皱眉,拿起放在鼻尖一嗅,淡淡花香中藏着细微的刺鼻味道。 「这是什麽?」朱指瑕轻声询问。 齐小房脸色惨白,只是摇头。 有人道:「朱爷,今晚夜惊,有两个弟子被人打昏了。」 朱指瑕摇头:「别惊了孩子。」挥手道,「都出去,保持安静,今晚崆峒城一个人也不能离开。」 关上房门,外头的声音稍减,朱指瑕把所有灯火都点燃,去齐子概房里取了一张棉被披在齐小房身上,这才坐在客厅桌前轻声问道:「听说有人闯进来了?」 齐小房点点头。 「对方跟你说了什麽?」 齐小房六神无主,朱指瑕问得急,她不会说谎,只好坦承:「他要我害你。」 「怎麽害?」 「他说……把那包药放在你吃的东西里。」 朱指瑕看着手中药粉,沉思片刻,问道:「他长什麽样?」 齐小房摇头:「我没看见。」 朱指瑕又问:「你认得出他的声音?」 齐小房摇头:「我不知道……义父什麽时候回来?」 「三爷后天才会回来。」朱指瑕道,「安心歇息,我会派人保护你。」 「看好这门,通知包掌兵把今晚的夜巡队伍名单都拿来。」朱指瑕来到外头,对守卫吩咐道,「三爷不在,让洪教头带擎天旗弟兄守住崆峒城大门,城墙上也要守着,不许任何人离开。这个时辰的值班守卫即刻卸甲换哨,在候班房等候点名。叫醒包掌兵丶宋总刑和金兵总,今晚我不见任何进不了议堂的人。」 朱指瑕回到房间,他没等太久。先来的是洪万里,他住在崆峒城外,并不清楚出了什麽事,接到指令立即点兵,将崆峒城围得水泄不通,随即来见朱指瑕。 「城里还有蛮族细作。」朱指瑕将在齐小房处拾得的纸包递给洪万里,「有人要挟小房害我。」 「三爷的傻女儿?」洪万里皱着眉头,「怎会找上她?」 没道理啊,谁都知道齐小房天真烂漫,又久居山中什麽都不懂,再说她还是三爷义女,为什麽会找她去刺杀掌门? 朱指瑕道:「能到三爷房里闹事,必须是值班守卫才能得空,且巡逻点不会离三爷房间太远,很好查,有嫌疑的不过三五十人,一一盘问即可,找不着人就追查身家。」 「天亮前就能审出几个嫌疑人。」洪万里道,「让小房姑娘指认就好。」 「小房姑娘受到惊吓,让她先休息,等天亮再审。」 洪万里却道:「巡城守卫都是亲近人,蛮族竟然潜伏其中,还要挟三爷义女行刺掌门,兹事体大,还不知道奸细有多少党羽埋伏在三龙关。今晚已有动静,天亮消息走漏,从犯必然逃走,这事不能慢。指认犯人用得着费多大事?要快些,趁夜抓人!」 朱指瑕沉吟半晌,道:「小心戒备,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尽快办事。」 洪万里立即开堂将一众守卫弟子叫来审问,要各个值班队长交代巡逻时都在哪里。巡逻时成队行走极难脱队,洪万里于是盘查每个弟子交接班后的行踪,若无法给出人证,也视为嫌疑。他速审速决,但凡有点嫌疑交代不清就将人留下,找出六个交代不清的弟子,俱被禁足看管。 齐小房在房里发抖,还没等到天亮,忽又有人敲门,她不敢应声。 只听外面有人喊道:「小房姑娘,朱爷请你去指认凶手!」那人三番四次催促,齐小房只是不应。 又过了会,齐之柏来到,喊道:「小房妹妹,朱爷请你去刑堂。」 「我不去!」齐小房高声大喊,「我要等义父回来!」 过了许久,门外又有声音,却是洪万里亲自来请。只听他隔门喊道:「小房姑娘,天亮前要审出个结果,再不出来,老夫只能进去请你出来了!」 齐小房捂着耳朵不敢应声,外边齐之松劝道:「洪教头,小房妹妹素来怕生,不如等三爷……」 洪万里高声道:「叫她指认个犯人,有什麽好怕的?就你们齐家一个个都惯着她!崆峒的娘们没一个娇生惯养,就算齐夫人或是你亲姊妹,遇上这事都不能耽搁!」当即下令开门。 齐之松无奈,只好推开门道:「小房妹妹,我进房间了。」 齐家两兄弟来到齐小房房间,见她缩在床上怕得厉害,齐之松安慰道:「小房妹妹,你跟着堂兄去指认犯人,抓着想谋害朱爷的主谋就没事了。」 「我要等义父回来!」齐小房本能地感到危险,却没有应付这局面的办法。下山后她遇到的都是好人,李景风照顾仔细,诸葛然表面凶恶实则关心,齐之松丶齐之柏兄弟喜欢她,她的身份丶美貌和天真无邪几乎让身边所有人都会哄着她让着她,没人欺负她。 从冷龙岭上的奴隶到名震天下的齐三爷义女,短短几天她就从泥淖爬上了云端,甚至没经过「攀爬」,宛如被人托着上天,而支撑着她的那只手现在却不在这里。 眼看齐之松劝也无用,齐之柏心生一计:「小房妹妹,蛮族奸细不止想害朱爷,还想害三叔,不查个仔细,三叔人在外面可能会有危险。」 齐小房似信非信:「义父会有危险?」 齐之松点点头:「是啊,这些人很坏,不知道布置了什麽诡计要暗算三叔,所以朱爷才急着让你指认奸细。」 齐小房颤着声音问:「真的吗?」 齐之柏道:「真的,三叔最痛恨蛮族奸细,抓到奸细,三叔定会开心。」 洪万里在门外久候不耐,喝叱道:「快些!朱爷交代要在天亮前把这事处理好!」 齐小房犹豫道:「好……我去。」 齐家两兄弟拉着齐小房不住安慰,带着她前往刑堂。 山下的世界太复杂,规矩太多,齐小房要学识字,学规矩,要改掉山上的习性。她没能理解这世道的险恶,对她来说,最大的险恶只有饿肚子丶挨打跟死亡,那些人情世故阴谋算计不是她的世界,她不曾靠近,也不想靠近。 刑堂在崆峒城三楼,作为总刑堂,平常只作办公用,并不审问犯人。齐小房从没来过这里,甚至听人提起时也从没留心。只见堂中两侧油灯火把齐燃,六名弟子垂首侍立,皆卸去甲衣兵器,六人身后又站着十二名守卫,都是守护崆峒城的精锐弟子。 朱指瑕坐在左首第一位,身侧是长平门掌兵包成岳丶兵器部兵总金不错和刑堂总刑宋展白。齐小房进来,朱指瑕见她脸色惨白,柔声安慰道:「小房,别怕,过来。」齐小房觉得危险,但齐家兄弟在背后推她,也安慰道:「没事,上去吧。」她只能不由自主被推着上前。 洪万里坐上主位,今晚由他审案。他素来性格刚烈,知道三爷这女儿最是胆小,虽不耐烦,仍按捺着性子柔声问道:「小房姑娘,你见着威胁你的人了吗?」 齐小房摇摇头,她甚至不敢去看那几名嫌疑人。 洪万里又问那个奸细说了什麽,齐小房只是摇头,惹得洪万里不耐烦。 朱指瑕道:「洪教头,叫他们说话,让小房姑娘分辨。」随即走到齐小房身边,轻声道,「小房姑娘,你听听看是谁的声音。」 齐小房觉得自己像是陷入泥沼中,抽不出脚,挣扎不得,只会越陷越深。 「你们轮流说话,就说『把这包毒药给朱爷吃』这句,从你开始。」洪万里指着左首一人。 他依次问去,齐小房只想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可声音仍是依次钻进耳朵里。到了第四个人,齐小房身子一颤,脸色发白,堂上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神色不对。 洪万里沉声问道:「是这个人吗?」齐小房不住摇头,但又能瞒得住谁? 洪万里望向那人,问道:「你叫什麽名字?父母姓名,哪里出身,有几个兄弟姊妹,小时候有哪些街坊邻居?」 那人脸色大变,正要动手,身后弟子同时动作,将他摁住擒下。 只听他破口大骂:「操,你这个盲猡后代,萨神会惩罚你!」 齐小房脸色惨白,脑中一阵晕眩,摔倒在地,齐之松丶齐之柏忙扶住她连声安慰。 那人见齐家兄弟殷勤,哈哈大笑:「瞧你们这蠢样,肉都没吃着一块!老子睡过她,老子睡过三爷的女儿!」他不住大笑,「老子入关第一件事就是睡这烂逼娘们!操!萨神在上,她帮老子舔过鸡巴,她是我们的人!你说三爷为什麽把她收进自己房里……」 「捂住他的嘴!」朱指瑕冷声下令,周围弟子忙堵住那人嘴巴。那人张口乱咬,高声大叫:「她是齐子概捡来玩的,她就是齐子概的鸡巴皮套!……」 齐之柏抢上前,扇了那人两巴掌,将他一脚踹倒,喝道:「污言秽语!闭嘴!」 齐小房原本全身酸软,这一刻忽地有了力气,转身连滚带爬用尽全力向外跑去。 朱指瑕见奸细已抓着,起身道:「洪爷,这人就交给你跟宋总刑,他怎麽混进铁剑银卫,谁安排接的头,都要盘查仔细。」 齐小房跑着……她想跑,没人拦她,但她不知道要跑到哪去。这座崆峒城,不算城外,里头驻军就有数千,到处都是弟子,每个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齐子概的女儿。她来到城门口,被守卫喝止说掌门下令今夜谁都不能离开,她只能绝望地回到房间,对之后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时近中午,朱指瑕书房里,包成岳和金不错翻着洪万里与宋展白审来的口供,皱紧眉头。 「操他娘的胡说八道!」金不错扔下供词,「这蛮子嘴硬得很,胡言乱语!」 包成岳问道:「他还供出了两个同夥?」 「不是萨教的人,是关内人,收了钱帮他安排身份。他入关四年,去年搜捕蛮族,铁剑银卫里的细作几乎都被揪出,老眼才安排他冒名顶替进铁剑银卫当眼线。我已派人去捉那两个叛徒。」 朱指瑕问:「能查到老眼身上吗?」 他们去年从奸细口中得知老眼这号人物,这人负责在关内联系所有奸细,是关内奸细头目,但抓着的人都没有联络老眼的办法,唯一线索便是老眼并不住在崆峒境内。 「这不是老眼的命令。」洪万里道,「他说到了崆峒后认出小房姑娘,这一年来盘查越来越严,他担心暴露身份,就想赌一把,借小房姑娘的手谋害朱爷。如果成功,三爷跟朱爷都遭殃,崆峒还会内乱,立下这等天大功劳,他不仅能回关外,还能荣耀他娘的萨神!」 包成岳与金不错闻言一凛,假如朱爷真被齐小房毒死,事后追究责任,三爷难逃牵连,崆峒顿失两大支柱,弄不好还会内乱,几乎可说是以一人之力便让崆峒大乱,难怪这人会如此冒险躁进。即便如此,如果其供词属实,齐子概带蛮族进入崆峒城,无论是好心还是无意,都是死罪。 「确定是实话?」包成岳问。 「或许不是,但他也招不出更真的话了。包总兵可以去牢房里看看,要是还能找着一块下手的地方,尽管下手。」宋展白冷冷道,「我割了他半颗卵蛋,不是一颗,是半颗。」 朱指瑕挥手:「讲关外的事,你们都知道奈布巴都出现了哈金。」 「我正要说这件事,这消息让蛮族奸细士气大振,这傻子才以为他会得萨神保佑,无往不利。」洪万里道,「他说小房姑娘是蛮族的盲猡。」 「一派胡言!」金不错一巴掌几乎把桌子拍散,「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 「洪老相信三爷把小房收在房里作禁脔?」朱指瑕微阖上眼,「指证你是蛮族奸细,我还能相信些。」 「我也不信。」洪万里道,「但那奸细说小房姑娘有金发。」 包成岳道:「我们眼睛没瞎!」 金不错沉声道:「洪老,我知道你跟三爷不合。前年生死夜有人埋伏三爷,那是奸细乾的,密道被查抄之后,蛮族更肆无忌惮,一心想谋害崆峒要人,这些污蔑之词就是想挑起咱们内讧。」 「我不喜欢三爷办事随性,也不喜欢他顶着崆峒武部总辖身份到处惹是生非,但我佩服他是条汉子,清楚他人品。这供词你们见着了,如果对的只有一半呢?三年前,三爷在冷龙岭查到密道,如果他见到这个姑娘,觉得她可怜将她带回,这像不像三爷会干的糊涂事?」 「这姑娘什麽都不知道。」包成岳道,「连你也说她可怜。」 「关外就算流进一滴水也得马上擦掉,你们怎麽知道这姑娘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她可是蛮族,人就在崆峒城里,三年里有多少机密事让她知道了?如果她真有问题……」洪万里顿了一下,「你们好生想想……」 金不错与包成岳面面相觑,如果齐小房真是奸细,以三爷大剌剌的性子,又不提防这姑娘,还有齐之松丶齐之柏两兄弟,这得探去多少机密?不由得心里一寒。 「三爷好心犯大错,就算她真无辜,」洪万里说道,「去年查奸细,男女老幼,崆峒杀了多少人?至少有一半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死。如果这消息传出去,崆峒百姓怎麽想?三爷的义女可以活,那些奸细的家人活不得?」 包成岳与金不错都默然无语。 「昨天的话不止我们听到了,查仔细也是为了三爷的名声。」洪万里沉声道,「这不难查,如果不是,也不过白忙一场。」 金不错忧心问道:「如果真是……」 「先用刑,看她知道多少机密。」 金不错问道:「三爷那边怎麽办?」 「难道他还想包庇!」洪万里喝道,「老包,金总,你们想清楚,带奸细回崆峒城这事有多严重?这都不用办,崆峒还有没有军法了!倘若他不是三爷,这够几个人全家掉脑袋?!」 洪万里虽然刚烈,但所言极有道理,包成岳与金不错都把目光望向朱指瑕。 朱指瑕起身,缓缓踱步。 「带小房姑娘去查验,假若属实……」朱指瑕道,「先押进牢里,容后再做处置。」 洪万里知道朱指瑕想为齐子概遮掩,道:「那三爷那儿呢,就这麽算了?」 「不会就这麽算了。」朱指瑕道,「三爷耿直,被人欺骗,泄露机密,要重惩。」 朱指瑕示意洪万里别再说了,只道:「把之松之柏叫来。」 ※ 齐小房缩在房间里。她一夜未曾阖眼,彷佛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拿药膏不断涂抹头发,用梳子梳拢。她仔细小心,抹了一层又一层,恨不得一根根检查自己的头发。 有人敲门,她没应,不久后两名弟子推开房门,搬进一个大浴桶,身后跟着八名弟子,双手各提一桶水,冷水与热水交替倒入浴桶,一桶接着一桶,直至浴桶半满。 一名婆子领着四个婢女进来,婆子道:「小房姑娘,听说您昨夜受惊,婆子帮您洗个澡,舒筋活血,振奋精神。」 「我不洗!」齐小房惊叫。 婆子道:「朱爷说要洗。」说罢使个眼色,四名婢女上前轻声道:「小房姑娘,我们帮您更衣。」 齐小房要逃,却哪里逃得掉?男弟子早退出屋外,婆子将门掩上,四个婢女拽着她拉拉扯扯。她们怕弄伤三爷义女,小心翼翼道:「小房姑娘别这样,会受伤。」 她被脱去衣服浸入水中,婆子拿一罐药膏匀在她头发上,等沾湿头发,水缸里晕出一片墨色。 「杀了!」刑堂里,洪万里疾言厉色,「不能留!」 齐之松丶齐之柏低着头,一脸不敢置信。 眼看朱指瑕不发一语,齐之柏嗫嚅道:「不如等三叔回来……」 洪万里一个箭步上前,重重扇了齐之柏一巴掌,疼得齐之柏眼冒金星。 「操!你爹一世英明,文武双全,怎麽生了你们这两个色迷心窍的傻子!你要一个睡过几百人的蛮族婊子?你爹的名声还顾不顾了!去问你娘,问她肯不肯要这媳妇!」 齐之柏终究太年轻,洪万里素来严厉,即便掌门也敢顶撞,众人都对他这刚直性子避让三分,此时又听他提起娘亲,齐之柏不敢再说话。 齐之松低声道:「小房妹妹也是个可怜人。」 洪万里凌厉目光又瞪向齐之松。 金不错沉吟半晌,道:「可怜归可怜,但世上也不止她一个可怜人。这事要有个处断,上议堂场面难看,传出去更难听,三爷颜面咱们还是要顾忌的。」 金不错虽与齐子概想法时有分歧,但两人时常一起喝酒,算是交好,此时为齐子概打算,名镇天下的三爷将个蛮族婊子收在房里假作义女,这事一旦传出,就算不身败名裂,至少也得名声受损。 包成岳叹道:「三爷怎麽这麽糊涂!」 洪万里冷冷道:「现在还顾得上颜面?崆峒戍守边关,却带个蛮族进城,这事传出去,谁还会把守边关当回事,不处置齐子概,怎麽跟天下人交代?昆仑共议怎麽写的?勾结蛮族,天下共诛!不发他一张仇名状都是二爷庇荫!」 金不错惊道:「洪老,用得着走这麽绝?」 洪万里道:「他敢把人带回,就要有杀头准备!我就问一句,去年咱们杀了多少蛮族奸细,连同家眷几千口,管过这麽多吗?」 「假若没人知道呢?」金不错道,「让几个心腹处理,对外就说三爷义女发急症死了,死无对证。」 洪万里道:「我还没审清楚这婊子是真傻还是假疯,得用过刑才知道。那个奸细说昨晚打昏两名守卫的不是她,城里可能还有其他细作,十之八九跟这婊子有关,她如果是假痴呆,得泄露多少崆峒机密?」 金不错哑口无言,只能看向朱指瑕,等掌门裁决。 「不用审了,今晚子时处刑,留个全尸让三爷收埋。」朱指瑕说道,「三爷明天中午才会回来,别让他为难,把这事摁在崆峒城里。这是我的决定,三爷要怪就怪我。」他说完,顿了片刻,嘱咐道,「要保密。」 他下完命令,起身离开刑堂,众人各自散去。齐之松齐之柏跟在金不错身后,金不错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停步等待。 齐之松上前询问:「金叔,这事没有别的法子了?」 金不错骂道:「想害死你三叔就尽管瞎出主意!」 两兄弟被痛斥一番,不敢说话。 金不错怕他们冲动,严正嘱咐:「我知道你们喜欢小房,但这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你三叔就得赔命!好在朱爷打算把事摁在崆峒城里,你们别意气用事,小房跑了,你三叔性命就难保!」他犹不放心,道,「你们兄弟到今晚都呆在房里别出门,我会派人看着你们!」说罢召来守卫送两兄弟各自回房。 ※ 暮色降临前,甘铁池已看不清抄写的经文。他年事已高,目力大不如前,只能看见模模糊糊一片文字。 但无所谓,他已将经文默在心中,就算看不见,也能写出端正有力的文字。 与往常不同,今天他经文抄得极快,字体非常凌乱,甚且可说只是在纸上涂鸦,文字只能略见其形,不辨其义。 但他从没对自己抄写的经文如此满意过。 再次见到明不详后,他强自压抑的心海终于得到平静。他已不需对着经文抄写,甚至不需要用纸笔抄写,那只是个形式。 他已能在心中抄写经文,虔诚的,恭敬的,礼赞的,感激的经文。 暮色降临,他抬头望向天花板。 明不详还躺在横梁上。 混进没有戒心的崆峒城还能办到,但昨晚的骚动让铁剑银卫将所有出口堵住,崆峒城地形特殊,高手如云,朱爷或许没有觉空那样的武功,但明不详也不想冒险杀出重围,只好退回甘铁池房间,躲到房梁上。除了送饭的人,这房间平日里只有齐子概与齐小房会拜访,既安静又安全。 正因为这里太静了,以致于几乎所有人都忘记甘铁池还住在这房间里。这房间离齐子概房间不远,能听见齐小房被拖走时充满绝望的惊叫声。 「我希望你去救小房姑娘,使尽本事将她带走。」甘铁池忽道。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飘下,右脚先,左脚后,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为什麽?」 「这是你欠我的。」甘铁池道,「只要你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我们之间的因果就此一笔勾销。」 「因果……」明不详沉思片刻,「你不想知道女儿怎麽死的,不恨我?」 「不重要了。」甘铁池摇头,「总要有个可怜人被救,即便那个人不是我。」 「我会尽力。」明不详道,「除非她不想跟我走。」 他推开房门,身影瞬间隐匿于黑暗中。 ※ 穿过两侧插着十馀支火把的长廊,就能抵达囚牢。囚牢不大,只有五间牢房,崆峒城里用不着关押囚犯,那是地方上的事,五间牢房足够应急。这里有四名守卫,分别守在廊道两端。 齐小房知道自己要死了。 像离开冷龙岭时一样,一夜过去,她再也不用为吃的担心,再也不用为寒冷担心,也只是一夜过去,她就从义父的掌心中跌落,像雪球砸在地面上,砸得粉碎。 她想祈祷,但不知道该向谁祈祷,萨神,还是佛祖? 绝望久了,反会点燃愚昧的希望,她觉得只要义父回来,自己就能得救。她会紧紧抱着义父,感受他的温暖。 这里好冷…… 长廊尽头的火光摇曳着,忽地依次熄灭,黑暗将守在长廊前端的守卫湮灭,守在后端的守卫只觉古怪,还没看清发生了什麽,一条苍白身影就从黑暗中窜出。 两声短促的闷哼,身躯尚未倒地就已被人一把托住,轻轻置于地上。 齐小房抬起头,看见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body></html> 第5章 慎重齐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章慎重齐事</h3> 「我叫明不详,有人要我来救你。」明不详弯下腰,轻易用铁丝撬开锁,向齐小房伸出手。 除了齐子概与李景风等少数人,齐小房几乎害怕所有人,尤其是男人,即便是熟识后的齐家兄弟也无法让她感觉「不危险」,冷龙岭上的生活让她有一种生存于险峻荒野的本能。 她愣愣看着明不详,这是唯一一个在初见时就让她觉得「不危险」的人,她连对景风哥哥都没这种感觉, 她不想死,毫不犹豫伸手搭上。 明不详将她背起:「不要发出声音。」 与明不详的接触又让她泛起异样的感觉,与之前的不危险截然不同,这个人不危险,但并不能让她「安心」。他不像虎丶狼丶熊丶人那样让人一眼害怕,却像冷龙岭的深广冰川与绵延不绝的白头山岭,远远望去会目不转睛地赞叹,当你靠近就会看到平静的水流丶厚实的冰川丶不可测的山洞与千刃深谷。它们静静在那,只要不冒险,不会有任何危害,而若你深探,本能会让你感到惊惧,告诉你不要再靠近。这人就像雪山丶深渊丶洞穴丶冰川,它们没有恶意,即便因此害死你,也只是因为你靠得太近。 周围的灯光都被熄灭,两人走在黑暗中,明不详背着齐小房左绕右弯。明不详没有脚步声,这让齐小房以为自己正在漂浮,不真实得宛如作梦,自己该不会其实还被囚禁在那间牢房里? 他们走到光亮处。城内廊道交错,齐小房觉得静,但明不详像是能听到她听不见的声音,有时会闪入岔道,有时则是推开一扇房门进去暂避。明不详巧妙地在廊道中惊险躲避一队队守卫,齐小房觉得能逃走,但这只是她无知的判断,她不知道崆峒城守卫有多森严。 等她发现明不详走向楼梯才察觉不对,紧紧抓着明不详衣袖。「为什麽要上楼?大门在一楼。」齐小房用小到比打颤的牙关更低的声音说着。 「城门口都是重兵,闯不过。」明不详低声解释,「我们要从山上走。」 「可山上没有路……」 三龙关是九大家与蛮族交界处,依山势而建,东西两侧接着连绵高山,但那里是悬崖峭壁,几乎无立足之地。至于城头上,那是抵御蛮族的制高处,更是箭台林立哨所满布,且每个楼梯都有守卫站岗,这要如何闯过? 「跟我走。」邻近楼梯时,明不详将齐小房放下,朝楼梯走去。齐小房紧跟在后,她害怕的样子并没有引起怀疑。 明不详对过口令,神色自若地对守卫说:「朱爷想审她最后一次,叫我带她上去。」 「我没见着你从上面下来,也不认得你。」守卫弟子起疑。 「我下来时还是上一班守卫。」 此时确实是守卫交班时间,前一班守卫刚倒换,二楼守卫不疑有他,让出路来。 过了二楼,顺着楼梯走,三丶四楼守卫见前面放行,对过口令便不再刁难。两人到了五楼朱爷所在楼层,不能再用同样理由往上走,明不详低声道:「跟紧点。」走近楼梯前两名守卫。守卫正要发问,明不详并起五指,手刀左右打中两人咽喉,在两人倒地前揽住两人往地上一搁,再次背起齐小房。 「走了。」明不详语音轻柔,齐小房只觉自己腾身飞起,楼梯转眼即落在身后。 六楼的守卫见有人闯来,鸣哨拦阻,明不详双掌推出将两人打飞,奔上七楼。七楼的两名守卫听到呼喊,守住楼梯居高临下挥刀砍来,明不详不等刀近身,一矮身,双手抓住两人膝弯向后一扳,将两人掀到楼下,随即一个翻身,压低身子不再上楼,向西侧廊道奔去。 廊道不过两丈馀宽,两侧点着火把,把条长廊照得灯火通明。铁剑银卫训练有素,哨音鸣响脚步杂踏,前方人影晃动,大批追兵沿廊道追来。 明不详甩出不思议向左右火把打去,只击火头,精准无比,两丈方圆的灯火都被他打熄。前方岔道处转入两名弟子,俱是精锐,抬眼一瞧,只见十几个火把左右成对挨个儿熄灭,黑暗越逼越近,却看不清黑暗中敌人是谁,数量多少,尤其见气氛诡谲,黑暗宛如猛兽吞噬逼近,更是骇然。正要迎敌,黑暗中突然闪出一道银光,两人正要挥刀抵挡,那银光忽地下坠,随即小腿一紧,「砰」的一声,被一串二同时摔倒在地。 齐小房听到后头杀声响动,转头回望,远端光亮处挤着一群弟子,看不清有多少人。只听有人喊道:「点灯!」「点灯!」原来后方灯灭,一团黑暗,拖累了守卫脚步。 她久居崆峒城,知道城头上有驻军了望,那儿的守卫比城中只多不少,又见前方已涌上七八名铁剑银卫,只觉胆战心惊。 明不详甩动不思议,「叮叮当当」十数声响,已与敌人交上手。长廊不宽,想包围并不容易,明不详卷住一人手腕,运起真力将那人甩向墙壁,足尖一踩蹬墙而起,越过前方三名守卫。 忽地,前方人影晃动,一名崆峒弟子踏着同伴膝盖飞身跃起,拦在明不详前头。一刀横扫,下方同伴也挥刀砍来,两人一上一下同时攻向明不详。明不详身在半空,腾身已难,电光石火间,伸手摁在下方弟子头顶,身子打横,刀锋贴着他身子上下过去。 这一阻,后方弟子攻来,明不详甩动不思议,银龙护身,火光四溅,阻敌同时已将周围灯火熄灭。 这法子撑不了多久,崆峒守卫比武当守卫精锐数倍。当初救杨衍时,若不是起了那场无名火,还有严非锡与方敬酒在大门处拦阻,他与杨衍偷了丹药再走都不难脱身,而今崆峒城中还有许多高手,这些人不像武当那些道士疏懒,听到警报一响就会立刻出现。 一念即此,就听背后有人高声大喝:「都让开!」风声响动,黑暗中一股大力来袭,不思议受掌力激荡,立时歪斜。 明不详收回银龙向下一缠,缠着什麽人都扯到廊道中间抵挡,只听「唉呀呀」几声大叫,黑暗中有人大喊:「洪教头,是我们,不要打!」 拖延奏效,明不详足尖一点踏墙而走,脚步急促,绕过前方守卫。侧边廊道又有守卫追来,明不详也不理会,径直奔向廊道尽头。 此处已是崆峒城最西处,是条死路,唯有一扇窗户,明不详甩出不思议,手腕抖动,离着三丈外将窗户戳出几个洞来。只听背后脚步声急促,逼得甚近,是个顶尖高手。 「抓紧,闭眼。」明不详低声嘱咐,齐小房哪知高低,忙闭上眼。明不详猛地一冲,撞破窗户飞跃而出,后方铁剑银卫见他跳楼,齐声惊呼,只道这奸细必死无疑。 崆峒城七楼离地二十馀丈,且城墙陡直,不似少林宝塔有许多檐角可供落足,明不详力道用得极巧,刚飞身出窗,双足就是一缩,向后一踢,重重踹上城墙,身子犹如利箭,向上弹飞而起。 洪万里追到窗边,隐约见一团人影向上斜斜飞起,犹如老鹰展翅翱翔,掠过月下,不禁骇然。但仅一瞬,那人影便已下落,就算轻功绝顶,摔不死也得重伤,何况崆峒城外满是铁剑银卫,还不束手就擒? 明不详却非莽撞。崆峒城依山而建,东西两侧夹着山壁,城头上不得,大门出不得,他选七楼脱逃只因此处距对面山壁最近。 即便如此,山壁离窗户仍有二十丈远,这距离谁也跃不过去。明不详跃起之势已竭,距离对面还有近十丈,齐小房只觉身子飘起,复又急坠,忍不住大声惊呼。忽地身子又是一顿,力道剧烈,震得她双手几乎要松脱,双脚忙缠紧明不详。随即身子又如荡秋千般荡起,她忍不住张开眼,只见明不详右手上一条银链挂在天空上,不由得呆住。紧接着身子一荡又是一跃,势头劲急扑向岩壁,明不详甩出银链卡住岩缝,身子往下重重一顿,在半空中缓住落势,左手攀住峭壁——原来此处山壁有树枝凸起,让明不详有处借力。 洪万里站在窗边,见明不详身子在半空下坠,黑暗中瞧不真切,只道此人走投无路冒险摔死,等了片刻却没听见重物坠地声响,不由得讶异,从守卫手中接来火把,向对面山壁奋力掷出。 这一掷力道雄浑,火光高高飞起,在二十丈外落下,从上到下往山壁上一照而过,隐约见着对面山壁上,一条人影背着齐小房正在攀爬。 洪万里骇然,转身下令:「让城墙上守军弟子放箭,其馀人跟我来!」快步往城门口奔去。 攀住岩壁后,明不详便向上攀爬,忽地脑后传来破风声。一支利箭从齐小房耳畔掠过,她还来不及惊讶,就感觉小腿被什麽撞到,一阵剧痛传来,让她惨叫一声,双手一软从明不详身上滑落。 银光飞起,一条锁链缠住手腕将她提起,齐小房双手酸软,明不详左手攀着岩石,右手提着她,低声道:「抓紧我,不然就要摔死。」 齐小房拼命抓住明不详腰间,疼得眼泪止不住流,原来是铁剑银卫从城墙上射来箭支,黑夜中视线不清,离山壁既远,且无照明之物,只能盲射,恰中齐小房小腿。 此时箭如飞蝗,明不详抽出锁链,时而抵挡来箭,时而勾住岩石突出,或攀爬,或摆荡。他感觉到齐小房抓着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弱,摸着一块岩壁掩护,道:「左脚伸出去,踩着地之后不要动,不要睁开眼。」 齐小房忍着痛「嗯」了一声,左脚伸出,在空中点了几下,着急道:「没踩着地!」 明不详道:「再往前伸些。」 齐小房勉力把脚伸到最远,这回终于踩着地,还未站稳,明不详轻轻一推,齐小房向前扑倒。明不详又嘱咐:「不要睁眼。」 齐小房答应一声,当真不睁眼,除了远方与下方传来的呼喊声,就只听到不断划过的破风声与明不详粗重的呼吸声。 明不详调匀呼吸,此处有块突出岩壁能暂时遮挡箭雨,但不宜久留。他弯下腰察看齐小房伤势,见一支利箭穿过她小腿,血流满地。 明不详锯掉箭头,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塞入齐小房嘴巴,低声道:「咬着,不要动。」伸手将箭杆拔出。令人失神的剧痛传来,齐小房听到了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 敷上金创药,明不详将伤口用布条勒紧,问:「你的手还有力气吗?」齐小房闭着眼摇头,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呻吟着:「小房好痛……好痛……」 明不详将齐小房背起,用不思议的铁链紧紧捆住两人。此时不能上也不能下,只得攀着岩壁横移,摸着坚硬的凸起便伸手去试,找寻落脚与攀爬之地。 要是有双夜眼就好了,明不详想着,他借着下方铁剑银卫搜查的灯火判断,往无人处攀爬,直至确认安全,这才纵身落下,解开齐小房。 这次逃脱虽比不上少林那番凶险,却远胜武当那回,如果是三年前的自己,或者没找到那株凸出的树,只怕难以脱身,计划也不会成功。 「可以睁开眼了。」 齐小房张开眼,发现周围都是土堡,不远处崆峒城火光点点,两日来提心吊胆,终于稍微安心,忍不住又哭出来。 「这里还不安全,你还能走吗?」 「好黑。」齐小房擦掉眼泪,「我的腿好痛,走不动。」 明不详想了想,将绑着齐小房伤口的布条解开。「这能让你不那麽痛。」他拿出一小罐十分黏稠的棕褐色药膏,抹在齐小房伤口处,又将伤口裹好。这药膏果有神效,齐小房立刻就感觉疼痛舒缓,随后是一阵舒服受用的晕眩感。 明不详扶着齐小房往南走去,远离土堡,齐小房回头望去,火与光都离她好远。她逃得匆促,衣物单薄,加上受伤失血,寒意上涌,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忽觉身上一沉,是明不详脱了铁剑银卫的披风为她披上。齐小房见明不详脱去外衣后衣衫单薄,关心问道:「你不冷吗?」 「还好。」明不详扭了扭手腕。 「你受伤了?」 「手腕拉伤,六天左右会好。」 背着一个人爬峭壁对现在的自己负担还是太大,明不详想。 「为什麽不敷药?小房用了那个药就不疼了。」齐小房问。 「那药对我没用。」明不详道,「这里不安全,你知道哪里安全吗?」 齐小房不知道哪里才安全,想去找阿爹,但义父吩咐过不能带人去见阿爹,只能问明不详:「义父在哪里?」 明不详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是义父派来救我的?」齐小房失望,她一直以为明不详是义父找来的救星。 「我们该走了。」明不详听到马蹄声。幸好夜色昏暗,只要不走道路,不容易被发现。 野径崎岖,仅有积雪映着月光照亮前路,齐小房一跛一跛走着,不停被碎石绊着,好几次险些摔倒,都是明不详将她扶住。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后再也不见火光,直到周围唯余寒风刺骨乌云蔽月,直到眼前所见只有枯枝丶漫雪丶凸岩,直到齐小房受伤的脚渐渐疼痛,另一只脚也开始麻木,直到她认为这个长夜不会终结,这场积雪永不会消融,仍是继续走着…… 「我们要去哪里?」齐小房问。她总是任由别人安排自己的命运,也反覆说着同样的话,「小房要找义父。」 「我会带你出关,你在那里才安全。」 「出关?」齐小房吃了一惊。终究在崆峒城住了三年,关内关外她还是知道的。 「我原想从三龙关出关,见着故人才耽搁。」明不详道,「现在可能得另外找路了。」 「那义父怎麽找我?!」齐小房急了,「小房什麽时候可以回来?」 「没有义父了。」明不详道,「你以后必须靠自己生活,去山上,或者去你来的地方。」 齐小房脸色大变:「为什麽?!」 「因为你是蛮族人。」明不详看着她被洗去染剂露出的金发,不多,但依然清晰可见,一缕一缕夹杂在黑发中,「不只是回崆峒,关内任何一个能认出你的地方,都会有人想杀你。」 齐小房浑身颤抖,她不明白,为什麽一开始所有人都欺负她,后来所有人都疼爱她,现在所有人又都恨她。 她明明除了活着,什麽事都没做。 「在关外容易找着愿意收留你的人。」明不详想了想,道,「我应该有办法找到人照顾你。」 齐小房低着头跟着明不详走,胸口那种疼痛感又泛起。「是小房不乖吗?」疼痛加剧,无论胸口还是脚上,她觉得自己受伤的不只有脚,「小房想敷药,小房好痛。」 这两天她一直在哭,口乾舌燥,她弯下腰掬起一把雪塞入嘴里,贪婪地舔食,把残雪抹在脸上,跟在冷龙岭时一样。 「那种药不能多用。」 「为什麽?」 「会上瘾。」明不详道,「不痛的感觉会让人上瘾。」 齐小房似懂非懂,疼痛却越来越剧烈。 「我之后能帮你打探三爷的消息,他应该会平安。」 齐小房停下脚步:「义父……不平安?」 「你在崆峒住这麽久,应该知道跟蛮族扯上关系会有什麽下场。」 齐小房想起去年那些带着枷的人。 「三爷有名声,又是崆峒要人,我听说他们打算半夜对你处刑,这是要隐瞒消息,他们本来会对三爷从轻发落。」明不详沉思片刻,接着道,「但你逃走了,他们不信任你,不能等你身份暴露,天下皆知时才处置三爷。」 「因为小房逃走了,义父才会死?」齐小房不可置信。义父会像娘一样戴上枷?不可能,他们说义父天下无敌! 「我们该走了。」 齐小房愣在原地不动,哭红的眼睛眼神清澈,里头纯净得接近没有任何东西。这种眼神明不详很熟悉,她是个刚学会听话,还任人摆弄的孩子。 「你想回去?回去你会死。」明不详摇头,「没有任何馀地,没有其他可能,而且除了白送一条命外,帮不上任何忙,你没有任何一点能力帮三爷。」 齐小房抓着明不详手臂:「你帮义父,你去帮义父,求你。」 明不详摇头:「我能帮上忙的只有带你离开。」 齐小房愣愣看着明不详。 ※ 马蹄稳健,踏落枯枝上的积雪,齐子概躺在小白身上打了个大哈欠。 没想到拒绝一门婚事这麽麻烦,挖鼻孔,抓屁眼,打嗝放屁,吃饭露齿龈,这都没打退那姑娘嫁他的心思,非得自己开口拒绝。怪哉,这些娘们挑男人到底拿什麽当标准?明明是个水灵灵的姑娘,干嘛非得糟蹋自己? 想不通,他抠了抠眼屎,掏起悬在马鞍上的酒壶,咕噜噜喝两口酒怯寒。 幸好临走前有打满酒,还包了两封松花糕跟半只烤鸭给小房。亏得是姑娘那边买单,小猴儿现在落魄了,往年那些礼物今后都没了着落,不但日子更拮据,还得多养只泼猴,到哪再去弄来个几百两闲钱?下回出差得先打听哪儿有擂台,嗯,不如叫天水门办个擂台让自己打,悬赏开高点,不过得被人说闲话。是了,小猴儿闲着,让他去干包摘瓜的行当,我来替他领赏,他脑子好,能认人,也不至于闲得慌,镇日喝酒费钱。 想着想着,脸上一阵冰凉,娘的,下雪了。齐子概抄起块破布遮着脸呼呼大睡,小白踏着轻快的步伐不快不慢地走着。走过道路,走过土堡,回到熟悉的崆峒城外。 「回来了!」齐子概掀去破布翻身下马,正要让弟子将小白牵去马厩,就瞧见守卫弟子神情古怪。 「怎麽了?」齐子概问道。 「朱爷丶金总兵丶宋总刑丶洪总教丶包掌兵丶马掌兵都在议堂上等您。」 「议堂留在三龙关的人都在了?」齐子概摸摸下巴,「怎麽回事?」 「小房姑娘出事了。」 齐子概脸色一变,纵身飞起,直穿二楼窗口,左手抓着窗沿向上一翻,双手贴着城墙,十指用劲攀住墙沿,双脚踏在城墙上,翻上三楼,径自奔向议堂,把门一推。朱指瑕丶金不错丶宋展白丶包成岳丶破虏门掌兵马青巾俱在座。 「我闺女呢?」齐子概沉声问道。 「三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总刑宋展白质问,「勾结蛮族是死罪!」 齐子概摆手:「我先问的话,总得讲究个先问先答。」随即又沉声,「我闺女呢?」 「小房姑娘被人劫走了。」朱指瑕道,像是打算先安抚齐子概。 「劫走?」 「昨晚有人救走她!」洪万里昂声道,「她不傻,傻的是你!三爷,她有同党,你被那奸细骗了!」 齐子概大是起疑,崆峒城戒备森严,廊道交错复杂,谁有本事在崆峒城,在铁剑银卫眼皮底下救人?更何况谁会冒险救小房?他斜着眼望向朱指瑕:「朱爷没骗我?怎麽救的?」 洪万里大怒:「三爷!到现在你还管那娘们死活?」 朱指瑕道:「小房昨晚被人摸黑救走,对方很熟悉崆峒城跟三龙关地形山势,全程不打灯火,铁剑银卫找不着他。」 此言一出,齐子概心里登时雪亮,半夜不打灯火,又熟悉崆峒城与三龙关地形,莫不是景风来了?他与李景风相约今年再会,让李景风出关当死间,想来是景风早到,恰巧撞上这事,出手救了小房。 他心底一松,哈哈大笑:「你们看着小房三年,觉得小房哪处可疑,报个端倪给我!」 洪万里道:「才刚抓着就被人救了,如果不是有同夥,能这麽巧?她既有同夥,必是蛮族奸细,她还认识别人吗?」 「你都说了小房不认识别人,怎麽会有同夥?洪老不用急,这是总刑的事。」齐子概望向宋展白,「宋总刑,该怎麽判就怎麽判吧。」 宋展白脸色一变,起身怒道:「三爷,勾结蛮族是死罪!」 齐子概沉声道:「我没勾结蛮族,只是救了个姑娘回来。她救过我,忘恩负义这四个字可没写在崆峒横匾上。」 洪万里怒道:「那是私恩,蛮族是国雠,私恩不能抵国雠!就算她救过你,也该把这事讲明白!」 「要是能讲明白,去年早就讲明白了,也不白送几百条冤魂!」齐子概话音突变,疾言厉色道,「我就他娘的不明白,为什麽明知道那些家眷无辜,只是跟蛮族沾点边,就都杀了?他娘的当中还有十四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关外流进一滴水,都得擦乾净!」包成岳道,「不能保证那些人没有勾结蛮族!」 「我也不保证你们谁没有勾结蛮族,要不全杀了?!」齐子概指着金不错,「金兵总,最近弓箭品质不佳,你是不是勾结蛮族,给我们破弓烂箭?」 金不错愕然:「去年各处兵燹,弓箭漆胶俱涨……」 齐子概不等他说完,指着包成岳道:「包掌兵,我瞧最近长平门弟子挺懒散,你是不是收了蛮族银子,敷衍了事?」 包成岳怒道:「三爷,放尊重些!」 「谁他娘的知道谁是不是勾结蛮族,怀疑谁就杀谁?」齐子概昂然道,「你们要是怀疑我勾结蛮族,尽管来抓我!」 宋展白指着齐子概:「你就是这麽败坏你齐家名声的?」 齐子概大声道:「齐家名声早他娘三十年前就败坏了,只是没人戳破!我没脸没皮,是因为早三十年前就丢光了!」 在场众人除了朱指瑕,无人知晓当年齐子豪之事的真相,马青巾质问道:「三爷这话什麽意思?」 朱指瑕示意众人安静,道:「三爷,小房逃走了,这秘密守不住,不能不处置。」 齐子概双手一摊,满不在乎道:「认错没有,处置随意。」 众人都望向朱指瑕,等他裁决,朱指瑕沉默半晌,道:「除去齐子概武部总辖一职,押入牢中,七日后斩。」 金不错惊道:「朱爷!这事没个转圜?」 洪万里道:「昨晚还有转圜,现在奸细跑了,没多久天下人就都知道齐子概窝藏奸细,昆仑共议怎麽写的?勾结蛮族,天下共诛!」 朱指瑕道:「金兵总带人搜捕齐小房,只要消息还没泄露,这事还能私了。」 金不错忙道:「是!」 朱指瑕叹口气,望向齐子概:「你明知会有今天。」 齐子概笑道:「上战场早晚都会死,蛮族打来,我就躲了吗?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良心过不去,活着没滋味。」 金不错道:「我这就去点兵抓人!」他心想齐小房定然还没逃远,只要把人抓回,还能救回齐子概一命,正要出发,忽地有人闯入,喊道:「禀朱爷,小房姑娘回来了!」 齐子概一惊,奔至窗边,从议堂上远远望下去,只见远方一条小小的人影一跛一跛往崆峒城走来,引得许多人注目,土堡耸立的街道两侧挤满人群。 齐小房几乎是拖着一只脚在走。昨晚的药已失去效用,每一步都刀割似的疼。但她引人注目的原因并不是受伤,也不是因为崆峒城里的人都认得她是三爷的义女,而是她头上少量的,过去不曾发现,而今格外引人注目的金发,不多,但能看清楚。 关内已逾百年没人见过金发,引来不少惊呼和指指点点,也因这几缕金发,即便她受着伤,楚楚可怜,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传说中的鬼怪,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那个叫明不详的人对她说,回来也没有意义,她什麽都做不了,明不详还说,只要出关,再也不回来,就能活下去。 他也说,义父不一定会死,说不定会有人救他,但自己回来就一定会死,回来是一件无意义的事。如果想回头,他没办法再保护自己。 可明知回来就会死,她还是要回来,她没法等待「可能平安」的结果,只要想到义父有危险,她心底就疼得没法呼吸,她知道自己听不了坏消息,像是回到冷龙岭上的无助跟绝望。 她坚决地回头,在明不详的目光下走向崆峒城。 她又饿又累,昨晚走了多远,今天就要走多远,她拖着疼痛不堪的脚走了一整天,不知摔倒几次。 再次回到熟悉的土堡,三年来,她在这条路上走过好几次。这里住的人过半是铁剑银卫,很多人都认识她,就算不认识也知道她是谁,但现在每个人都像不认识她似的,没有一个人上来扶她一把。 然后她看见一条人影从城墙上跃下,是她熟悉的身影,在她倒下前,一把将她拦腰抱住,脸色一沉:「你怎麽回来了!景风没跟你一起?」 齐小房抓着齐子概衣服,她累得几乎要昏过去,却是一脸欣喜,义父还在,义父是平安的,她紧紧揪着齐子概衣领,颤声道,「义父,小房回来了……」 她已在火炉旁烤过火,无法再忍受寒冬。 齐子概见齐小房左小腿上的绷带乌黑一片,不知流了多少血,又见她被冻得脸色发青,只觉心疼,安慰道:「回来就好。」说着摸摸齐小房额头,触手滚烫,于是道,「小房睡一会,醒了就到家了。」 齐小房早精疲力竭,见义父平安,悬在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嗯」了一声,两眼一闭,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昏了过去。四周百姓还是看着,他们从没想到自己熟识的小房姑娘有金发,这不就是说…… 「飕」,一羽破空,齐子概左手拦腰抱着齐小房,右手凌空一抓,更不回头,那支箭离齐小房胸口差着不到一寸。齐子概拇指一挑将箭头挑落,朗声道:「金爷,齐某没请你帮这个忙!」 这一箭正是金不错发出,他与齐子概是喝酒的朋友,只道冷不防一箭射死齐小房便算是让齐子概戴罪立功,解了这危机。他为救朋友,这一箭用尽全力,力强势急,出手又突然,没想竟被齐子概接住,当下脸色一变:「蛮族人抓着了,三爷,把人交给刑堂处置!」 洪万里丶金不错丶宋展白丶马青巾丶包成岳等人并排走来,五人身后是裹着毛氅的朱指瑕,他站在洪万里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距离太远,齐子概看不清他的眼神。 金不错扔掉手上长弓,沉声道:「三爷,别莽,你不能什麽事都莽过去!」 宋展白也道:「把小房姑娘交出来,剩下的事交给掌门定夺!」 齐子概把齐小房打横抱起,站起身道:「你们都看见了,她是担心我安危才回来,你们扪心自问,真当她是奸细?」他昂声斥责,「你们谁心理没个数,不知道她只是个普通小姑娘,非要赶尽杀绝?!」 洪万里道:「关外流进来一滴水也要擦掉,这是规矩!」 「我知道这是规矩。」齐子概沉声道,「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她死!」 洪万里知道齐子概不会交人,运起内力高声喊道:「擎天旗的弟兄,守住土堡,别让齐子概逃走!」 崆峒城里奔出一支队伍,约莫三四百人,各个悬腰刀着皮甲。擎天旗是守内城的禁军,过去属齐子概所辖,最是精锐。城墙上,百来名弓手持弓以待,其馀弟子听命行事,五人一队将齐子概周围百丈团团围住。 这些弟子虽然包围住齐子概,却见三爷抱着女儿,似乎正与洪教头对峙,不明白这是怎麽回事。 齐子概冷笑道:「擎天旗是我的人!」 洪万里道:「三爷自己胡闹不够,还想让铁剑银卫替你保护蛮族?」 齐子概心中一凛,铁剑银卫以抵御蛮族为己任,要这些人保护小房,那真是丢尽铁剑银卫颜面。事情传出,又如何对天下人交代? 只听洪万里朗声道:「擎天旗听令,捉拿齐子概与蛮族奸细齐小房!」顿了顿又道,「死活不论!」 </body></html> 第6章 适得齐反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章适得齐反</h3> 擎天旗几名统领脸上都是犹豫,齐子概担忧这些人受牵连,扶着齐小房起身,朗声道:「擎天旗弟子们听令,今天别管我是你们三爷,该怎麽办就怎麽办,照洪教头的吩咐,尽管往死里打!」 朱指瑕排开人群上前,缓声道:「三爷,真要闹到这种地步?」 齐子概摇头:「我知道你们守的是什麽,你们也知道我守的是什麽,有些事,不做就挂在心上,一辈子不安心。」 小队长张雷上前一步:「三爷,得罪了!」 齐子概喝道:「再婆妈,我可要走了!」 他说走就走,背起齐小房转身就逃。洪万里手一挥,城墙上箭如雨下,笼罩齐子概周围三丈。 三龙关附近土堡交错宛如街道,齐子概闪身躲到一座土堡后,左肩扛着齐小房,右手抓起民居外一个几百斤重的水缸,倾尽半缸水,高举过顶遮拦。「锵锵」几声脆响,弓箭穿破水缸,将之扎个稀烂,五名弟子抢上前来,齐子概手上仅馀一块碎陶,随手掷向领头的小队长,那小队长只觉胸口一股大力撞来,虽有皮甲护身,仍被打得四脚朝天。 两柄长枪刺向齐子概,两把刀砍向齐小房,攻敌之弱搭配无间,齐子概心想这些人总算没辜负自己训练,右手抓住一把刀背,顺手一夺,去撞另一柄刀,两刀齐齐脱手。 齐子概夺过刀来,交到左手,连劈两刀,看似随意,力道却是雄沉,两名长枪手身子一歪,长枪收势不住,戳入地面半寸。齐子概踏步从四人当中穿过,他不忍伤着自己属下,刀背左右连砍,将四人打得翻倒在地,至少得断根肋骨,随即抄起长枪,倒转枪尾,喊道:「许丰,站稳了!」投向正奔来的第二个小队长。 那名叫许丰的小队长正率队赶来,乍见银光飞来,未及看清,小腹上就重重挨了一击,双手捧肚,张大嘴憋着口气怎麽也喘不出,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听到齐子概喊他站稳,他拼着股倔强气,膝盖离地只差半寸,颤着腿竟没跪下,却也直不起身。 只听齐子概赞道:「有骨气!」许丰得了三爷一句夸赞,心中一喜,散了那股倔强气软倒在地,抬眼望去,四名手下早被打翻。 齐子概接连打倒两个小队长,夺了枪扛着齐小房往南冲出。擎天旗弟兄训练精良,两队自左右包来,又有四个小队绕至后方截他退路。他知道今日之战凶险莫甚,即便全力以赴也难脱身,多半要送命在此。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小房,想以寡敌众就不能坐以待毙,于是佯作前冲,打了个弯迎向右侧小队,待对方逼近,猛地长枪撑地一跃三丈,从来者头上跳过,半空中忽地一个回身,一记回马枪正点中小队长胸口。这一下用了巧劲,劲力虽强,却没穿透对方皮甲,枪杆弯个半月续力,猛力一弹将小队长弹飞。这套擒贼先擒王屡试不爽,先解决小队长,剩下四个就好处理,长枪作棍,挑丶拨丶点丶戳,将四名弟子打倒后,齐子概便往土堡里奔去。 城墙上弓箭射来,齐子概打滚避开,转入一个窄处。只见前方两支小队,后方又有两队包抄,他侧身闯入右边民居,见一对夫妻护着一双儿女怔怔望来。 「有绳索吗?」齐子概问道。男人指着屋角,一条捆货用的长绳挂在墙上。齐子概大喜过望,抢上一步,将齐小房背起,对男人喊道:「帮我扶着!」 那男人愣了愣,「哦」了一声,上前帮忙,齐子概绳索左右绕了几圈将齐小房缚在背上。这绳圈有名目,叫「活人套」,是战场上用来解救受伤不能动弹的同袍,缚在背上,自身行动无碍。 男子望着齐小房头上金发,迟疑问道:「小房姑娘真是蛮族?」 「只是个普通小姑娘。快,别罗唆!」 齐子概见十来个守卫已追到门口,他抓着绳索行动不便,于是随手抄起厨房里的铁锅丶铲子丶菜刀掷出。门窗狭小,那些人一时挤不进,「砰砰砰砰」一连四五声响,又有五人倒地。齐子概把厨具掷完,脚一踏将个板凳踩碎,抬脚踢起,碎木虽小,力道沉重,照面打来,一个不漏,「砰砰砰」又是几人倒地,追兵顿时受阻。齐子概将绳索打结,确认紧实,不等下波追兵来到,一个翻身从另一侧窗户跃出,闯入另一座土堡。 忽听号角声起,是马青巾在召集破虏门弟子。马青巾管着四千馀名铁剑银卫,这是要调动破虏门兵马来捉他。只听兵营方向马蹄声杂踏,不久后数百骑兵当先冲出,列队于城下校场,后方步兵皆着甲,各持刀枪斧剑等兵器。 齐子概躲进土堡,从一侧窗口跃向另一侧窗口,穿过一个又一个土堡,沿途打扰百姓,又不知毁坏多少民家器具,不是擎天旗弟子不用心,实在是抓他不着。 只是这样逃法终究无法脱身,何况还背着齐小房。只见前后涌上十数名弟子,左右土堡又有人攀窗追出,至少被六个小队包围,齐子概不退反进,长枪如棍横扫八方,又是接连数十声响,功力稍差的一碰即倒,小队长也不过多档几下。 他跃上屋顶张目望去,只见远方破虏门弟子已集合完毕,马匹纵横成列,持戈擐甲,队伍雄壮,正向土堡后方包围而来。齐子概正不知该如何闯过,忽又听风声响动,只要他落单,箭雨必然来袭。城上弟子居高临下,他逃往哪里就射向哪里,一来能阻他脚步,二来指引其他弟子追赶方向。 齐子概避开箭雨,环顾左右,十馀支小队自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他向南奔去,长枪扫倒两人,见还有六名弟子包围,猛地将手上长枪一折,化成两截短棍,挥如雨点,击腕丶敲胸丶打腿丶拍背,将六人打倒在地。 只闻背后风声响动,一道凌厉掌气扑击而来,打的却是齐小房,齐子概知是高手,回身将手上双棍扔出,势道凌厉,来人若不收掌,定要被重创。 只见来人变招奇速,双手化掌为爪,撷住双棍用力一捏,双棍变成四节,紧接着鹰爪功左抓齐子概面门,右抓胸口,却是金不错。 齐子概见他攻势猛恶,双拳齐出,拳爪相交,金不错鹰爪扣住双拳,劝道:「三爷,不值当!」 齐子概笑道:「金爷,咱俩好久没切磋了!」拳头猛一发力。金不错掌心酸麻,指爪拿捏不住,齐子概挣脱鹰爪,飞起穿心脚,金不错左臂半格半挡侧身卸力,右手捏成鹤喙啄向伏兔穴,他与齐子概是喝酒的朋友,只想留住三爷,不想伤其性命。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金不错武功本不如齐子概甚多,一留手定然要糟。齐子概旋身跃起,身子在半空中打横,一脚向后踹出,正中金不错胸口,「喀啦啦」几声响,金不错肋骨断了三根,倒飞出去,摔倒时不住破口骂娘。 议堂十六席个个都是顶尖高手,若是群起围攻,自己难有胜算,先打倒一个是一个。齐子概正想着,左边洪万里右边包成岳同时飞身踹来。他使个天王托塔,双掌将两只脚托住,猛一低头,见地上一道阴影逼近,连忙化掌为爪扣住洪丶包两人脚踝,将两人向后扔出。 背后偷袭的宋展白双手托住洪万里丶包成岳上百斤的身子,向前一送,两人复又杀向齐子概。包成岳身子忽旋忽定,双腿忽起忽落,将发未发,招招虚实难辨,却又步步进逼,是崆峒绝技「龙取水」。这是一门腿功,拟龙取水之势,身子盘旋如风,腿将发未发,一腿发动便有三击,膝击丶脚掌丶脚跟,三击顺序不定,共有九种变式,最是难防。 洪万里双掌劈出,使的是崆峒独门劈空掌「贯天雷」,据说练至精深处,掌风猎猎,真有惊雷之声。宋展白轻功极高,却不硬碰,跃上房顶,疾步如飞绕至齐子概身后,剑指「一滴血泪」点向齐小房。三人中数他距离齐子概最远,又绕远路,却几乎与另两人同时攻到。这「一滴血泪」乃是化繁为简的杀招,惯常点人眉心,劲透头骨,震动大脑,不死也要痴呆。而脑袋虽是人体要害,头颅中血液却不多,一指在额头上戳个窟窿,流下血来,像是开了第三眼,当中流下血泪,因此取名「一滴血泪」。 这三招虽然凶恶,齐子概却看出包成岳与洪万里只在拖延,目的仍是掩护宋展白杀齐小房,当下向前踏出两步,先接上洪丶包两人杀招。包成岳膝盖顶来,齐子概觑得奇准,左腿忽起,后发先至,使的也是龙取水,脚掌踹中包成岳大腿,断他的旋风之势,随即高抬脚跟犹如斧头落下,包成岳双臂交叉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 齐子概左掌推出,迎向洪万里,使的也是贯天雷,只是威力更强,一掌拍出,当真有雷霆霹雳之声。双掌相击,洪万里身子一晃,他性格刚烈,虽然掌力斗输,却不愿在叛徒前露怯,宁愿两败俱伤也要硬吃齐子概一掌而不愿卸力,顿时一口鲜血喷出。 齐子概与洪万里这一掌硬碰硬也不好受,胸口一闷,忙回过身来。眼见宋展白剑指已至,齐子概也剑指刺出。 宋展白见齐子概用同样的武功破了包成岳与洪万里攻势,只道齐子概也要与自己比拼指力,虽知不敌,好歹要三爷受点伤,当下并不变招。哪知齐子概剑指是虚招,忽又猛地飞起一脚,他人高马大,起脚又快,宋展白只见下方黑影窜动,不及反应已被远远踹了出去,惨叫一声,原来是后脑撞上土堡。 齐子概连战三大高手,耗力极剧,趁马青巾与其他议堂高手尚未出手——尤其是朱爷,他素知这师兄深藏不露,只怕难以对付——连环几个纵跃摆脱追兵,往南冲去。 众人见他大战之后还能背着齐小房一跃数丈,无不骇然。 才刚摆脱土堡里的纠缠,就听得战鼓雷动,是马青巾下令破虏门弟兄进攻。只听马蹄声动地而来,数百匹战马潮水般漫过土堡群,马上弟子枪斧长刀装备俱全,远远望去,犹如一堵巨墙压来。 齐子概迎上前去,竟是要以一身之力对抗这数百铁骑。数百铁骑却不交战,分作左右绕着他兜圈,七八杆长枪刺来,尽往齐小房身上招呼,齐子概使个铁板桥,长枪在眼前交错而过。 放着关外威胁视而不见,铁剑银卫就为杀个孤女如此用心?齐子概怒气勃发,双手一兜把七八杆长枪一并夺下,左胁夹住长枪,随手抽出射向周围马匹,马嘶悲鸣,六七匹战马倒下,顿时人仰马翻。 齐子概把住最后一柄长枪,戳中一名弟子皮甲,将之叉起,双臂轮转,那人身在半空,吓得哇哇大叫,手足乱挥,齐子概奋起神力,用这把叉子扫开周围敌人,随即长枪连人一并甩出,将几名弟子撞下马来。 他正要突围,忽听破风声响,这箭来得好快,齐子概连忙转身,左掌扫出,劈下一支箭来。第二箭紧接而来,他忙侧身避开,只见周围尽是铁剑银卫,人群交错,这箭竟能越过人海百步穿杨。 齐子概还未喘息,第三第四支箭已分头来袭,一射右肩,一射胸口,他正要伸手去抓,第五箭却射向靠在左肩的齐小房面门。这一箭虽然后发,竟然越过前头两箭,他认出是马青巾绝技「环中环」,自己若是去捉射向胸口那箭,第五箭势必洞穿小房,若是不捉,中门大露。 齐子概猛吸一口气,侧过左肩,竟不去挡胸口那箭。他连番大战,变招慢了一步,浑元真炁运劲不足,「噗」的一声,利箭没入左肩。也不知是否因中箭,他身子向前一倾,右手虽然抓住第三箭,第四箭却正中面门。 周围铁剑银卫齐声惊呼,他们奉若天神的三爷就这麽命丧当场了吗? 只见齐子概缓缓抬头,那支箭却是被他咬在口中,钢牙咬断箭杆,「呸」地吐出个箭头来,随即伸手摺断插在左肩的箭杆。幸好混元真炁终究发挥功效,这箭并未贯穿肩膀。 众人见他如此神勇,又是佩服,又是惊骇。齐子概极目望去,见马青巾混在铁剑银卫后头,手持大弓,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如此剧烈震动,即便齐小房昏迷着也被惊醒,她一睁眼便见周围人影幢幢,马蹄声犹如惊涛骇浪,自己则被困在千军万马之中,不禁瑟缩。又发现义父背着自己,她随即又感安心,见齐子概肩膀受伤,血染衣袍,顿时低声叫道:「义父受伤了!」 齐子概见齐小房醒来,问道:「小房,怕了吗?」 齐小房被齐子概背着,心神宁定,答道:「义父在,我不怕。」 比起没有义父,她宁愿死在义父身边,她不想再挨饿丶受冻丶被打,还有陪那些人「玩」。 齐子概哈哈一笑,猛地发力冲向人潮,口中道:「捂住耳朵!」齐小房最是听话,忙用双手捂住耳朵。 齐子概左闪右避,冲入人海,忽地仰天长啸,啸声如狂如怒,犹如一条青龙拔地而起,带出震天霹雳,齐小房捂着耳朵,犹然被吓得惊魂不定,只觉两眼发昏,耳朵也要被震碎。周围马匹原本团团围着两人,齐子概这惊天一啸吓得马匹四蹄乱踏昂首嘶鸣,前边一排马失足摔倒,阵形顿时乱成一团。 忽听远方马嘶长鸣,原来是小白听到啸声,跃出马厩,远远奔来。齐子概飞身踢下一人,坐上马,伸手接过刺来的长枪,将对方扯下马来,反手又挑下两名铁剑银卫,将长枪舞得跟个银球似的,铁剑银卫近身不得。 小白原就神骏,众人认识三爷坐骑,竟无一人去拦,片刻后即奔至齐子概身边。齐子概单手持枪对敌,纵身一跃落到小白身上。有了这得意坐骑,他如鱼得水,放任小白腾挪,手中长枪一挑一个准,转眼就将七八人挑落马下,竟已逼近马队边缘。只是铁剑银卫训练有素,哪边包围薄弱,后队势必补上,齐子概孤身一人,且战且走难以突围。 齐子概手指一扳,将系在齐小房身上的绳索崩断,嘱咐道:「小房,我教过你骑马。」 齐小房见义父似乎要抛下自己,惊喊:「我不要跟义父分开。」说着紧抓着齐子概衣服。 齐子概安慰道:「你拖累我,跑不掉,听义父的话,晚点去接你。」 齐小房仰头问道:「义父没有骗我?」 齐子概笑道:「我什麽时候骗过你?你义父天下无敌。」说罢飞身跃上另一匹马,枪杆在小白马臀上一拍:「小白!走!去找她娘,不要回头!」 小白听主人吩咐,似乎知道今日便是死别,哀鸣一声放足急奔。齐子概策马跟在小白身边为齐小房护卫,马蹄飞扬,雪花漫漫,长枪连挑带抹又将几名弟子挑落。 小白甚是机灵,时慢时快忽左忽右不住腾挪,不让兵器伤着齐小房,又有齐子概在一旁护卫,好容易闯出条缝隙,小白猛地发力,放开四蹄狂奔而去。铁剑银卫要追,齐子概策马将追兵一一挑落,勒马回头断后。 齐小房见义父落后,扭头喊道:「义父!」声音又是关心,又是悲切。 齐子概扬声道:「你娘知道在哪等我!」随即回身杀追来的铁骑。 齐子概心知若是两人共乘,不仅小白负担加重,且无人断后,难以让小白摆脱纠缠。只听马青巾高声大喊:「追上那奸细!」十数骑跃出要追。齐子概策马拦截,长枪连挑打倒追兵。 有六七骑绕过齐子概追向小白,齐子概掷出长枪,射穿最前方那骑马腹,马匹摔倒打横,后面两骑追得太急,接连被绊倒,馀下四人只得勒马闪避。齐子概又夺过一把搠来的长枪掷出,如此反覆三次,追上的七骑中只有一人骑术精良,追赶而去。 齐子概料这匹马追不上小白,等到了诸葛然处,小猴儿跟王歌能应付一个铁剑银卫,心下稍安。此时他身陷重围,周围密密麻麻都是铁剑银卫,他去了负重,放心施展。见数把刀枪戳来,齐子概拾起一把长刀,只一刀,斩去六根枪杆,又飞身踢下一骑,也不等坐实,左脚踹在马背上,飞身踢倒另一骑,他如法炮制,在马群中兔起鹘落,接连打倒六七人,他身法极快,出手又重,竟无人能跟上他身影。 其实即便齐子概功力通神,想要在训练有素的铁剑银卫中如此轻易穿梭也不可能,但他是崆峒武部总指,对阵法变化了如指掌,这些人大多敬他,不愿痛下杀手,几百骑兵竟被他一人搅得大乱,腾不出手追齐小房。 忽地,一条人影从天而降,挥刀砍来,齐子概见来势劲急,忙纵身飞越。那人一刀斩下马头,喝道:「三爷,过分了!」却是包成岳。 包成岳手持大砍刀盘旋挥舞,雪花被刀风带起一片迷乱。另一边,宋展白也持剑杀来。宋展白所使乃是双手剑,剑刃更长更宽,剑光凛凛,犹如惊虹。两名高手提了自己得意兵器包夹,齐子概一双手掌在两柄重兵中反覆穿梭,铁剑银卫正要上前,战鼓擂动,齐子概听出这是重整队伍的信号,双掌拍出逼退包成岳与宋展白,正要抽身,一支利箭拦住了他,回过头去,马青巾已策马来到阵前。 只见周围铁剑银卫已重整态势,空出当中三十来丈方圆,后方步兵已至,层层叠叠怕不有三五层之多,至少得有八百多人。 包丶宋两人也不追击,纵身退到队伍前守住前后,只是看着齐子概。连番大战,齐子概早已精疲力竭,重重吐了口气,暗自吐纳。方才危急关头还没感觉左肩伤口疼痛,现下扯下左肩衣服,只见箭头入肉,齐子概伸指挖出铁簇,肩头顿时鲜血淋漓。 他将箭簇掷于地上,道:「现在又是怎地?」 马青巾持弓策马上前,黯然道:「三爷,这要怎麽收拾?」 齐子概笑道:「怎麽收拾?该怎麽办就怎麽办!」说着撕下衣服缠在肩上用力束紧,总算止血。 「逃得掉吗?」马青巾摇头,「我若能放你定然会放,可不成。」 朱指瑕缓步从人群中走出,身后除洪万里外,还跟着骁战门掌兵吕丘保和仪堂杜离渐,这两人都是议堂十六席在列,之前未曾出现,想必是听到风声赶来,却没见着金不错,估摸着是自己那一脚太重,正在养伤。 朱指瑕带着病容的脸上眉头紧锁,这事已不可收拾,整个崆峒城的人都看见齐子概救走带着金发的蛮族姑娘。 「三爷……」朱指瑕沉默许久,终于道,「逃吧……」 他已无招降之意,齐子概即便投降也是死罪。 齐子概哈哈一笑:「朱爷不说我也知道要逃,总不好把头一伸,让人就这麽砍了吧!」 马青巾摇摇头,手一举,后头队伍奔上前来,两百张弓列成四排五列。方才混战,弓手不敢放箭,现在中间空出三十丈地,箭雨一来,怎麽腾挪? 齐子概也不担心,战场上兵器散落一地,他用足尖挑起一把鬼头刀,右手握住掂了掂,又挑起一把长枪,挥刀斩去后半截,随即脱去上衣露出一身雄健肌肉。此时正当深冬,他浑身发热,也不觉冷,把上衣在雪地里浸湿,系在短枪上,握在左手,耸肩舒臂,蓄势待发。 马青巾一挥手,弓手捻弓搭箭待命。众人都在等朱指瑕发号施令,哪知朱指瑕只是看着齐子概沉默不语,齐子概趁这空档尽力调匀内息。 当此必死之刻,他瞧着朱指瑕,似乎想弄清楚后者到底在想什麽。 洪万里道:「掌门,该下令了。咱们还要抓奸细。」 朱指瑕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马青巾运起内力高喊:「抓捕叛徒齐子概!如有拒捕,杀无赦!」 两百来张弓齐齐放箭,齐子概后撤几步,鼓动内力,短枪急转,沾湿的衣服犹如一张圆盾拨开来箭,若有疏漏再挥刀砍下。 三支利箭急速飞来,破空有声,马青巾纵马飞驰,连发三箭,势头劲击,俱被齐子概拨开。马青巾也不近身,绕着方阵从四面八方搭箭射来。齐子概退至边缘,骑兵涌上,刀枪齐齐戳来,齐子概打滚在地,右手短枪刺中骑手大腿,那人哀叫一声,齐子概翻身将那人推下马。马青巾一箭射来,齐子概挥刀格挡。 一柄大剑劈来,斩断马足,马失前蹄,齐子概身子一倾。包成岳大刀砍来,齐子概举刀相隔,火星四溅。宋展白大剑横扫,之前这几员大将还留了手,只望杀了齐小房就能让三爷死心,此时已无转圜,当真性命相搏,齐子概知道轻重,全神接招。 马青巾不住驰马,冷不丁一箭,射的都是要害,他箭术当真了得,总能穿越人群直逼齐子概。齐子概以一敌三,周围又有铁剑银卫不时扑上滋扰,欲要夺马又被纠缠。 宋展白滚身上前,双手剑大开大阖。使地堂剑本不容易,但他身法太好,腾挪滚跃,丝毫不见窒碍,每剑都砍膝弯小腿,齐子概被他纠缠得烦不胜烦,深吸一口气,刀上运力,待他滚来,长啸一声挥刀砍去。宋展白见来势汹汹,也运尽全力,刀剑相格,火光飞溅。齐子概手上乃是寻常兵器,一格之下竟然弯折,宋展白却也虎口流血,双手剑拿捏不住,脱手飞出,齐子概左手短枪顺势一插,钉在宋展白小腿上。 包成岳忙挥刀来救,齐子概掷刀拦阻,「锵」一声响,震得包成岳手臂发麻。宋展白咬牙忍痛,并起食中两指,「一滴血泪」戳向齐子概腰际。这一戳虽然命中,不料触手却坚硬如铁,食中两指竟尔骨折。齐子概反手一指点中他胸口,指力灌入体内,宋展白一口鲜血喷出,摔倒在地。 包成岳已然抢进,砍刀劈来,齐子概抢上一步埋身入里,左手架开长刀,右掌轰上包成岳胸口,包成岳大叫一声。齐子概听得风响,抓起包成岳转身,「噗呲」一声,马青巾一箭射中包成岳大腿,疼得包成岳大骂两人亲娘。 以齐子概功力,若真下杀手,金不错丶宋展白丶包成岳,甚是洪万里都早已身亡,只是于他心中,这些人都是保家卫国的弟兄,怎忍杀之?他将包成岳扔出,正待要走,又有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拦住去路,两人身法快绝,同时出掌,乃是吕丘保与杜离渐。齐子概转身稍慢,两掌前胸贴后背,掌力同时发出。 巨力夹击,齐子概纹丝不动,应生生吃下两掌掌力,同时左右挂捶撞上两人面门,打得两人头晕眼花。两人咬牙再出一掌打中齐子概前腹后腰,久战疲惫又受连番重击,齐子概功力再深也难支撑,喉头一甜,吐出口鲜血,心想:「我手下留情,你们倒还苦苦相逼……」双爪探出抓住两人喉咙提起。两人料不到齐子概连中四掌竟还有力气还击,转眼间命门已被制住。 齐子概心想:「我今日就要死在此处,都已忍了这麽久,又何必在最后关头多伤弟兄?」大笑一声将两人掷出。两人死里逃生,皆是面如土色。 铁剑银卫见大将接连败阵,对三爷更是敬佩,心中都有迟疑,难道真要杀了三爷?有些曾在齐子概手下任事的弟子想起齐子概平日里多有照顾,都眼眶泛红,一时竟无人上前。 齐子概见他们胆怯,怒喝:「怎麽不上了?你们可是铁剑银卫!掌门的命令,掌兵的命令,都不听了?这麽胆小,还怎麽当铁剑银卫!」他踏前一步,喝道,「难道你们怕死?来啊!」 他虽有浑元真炁护体,接连受创之下内伤也不轻,此时气血翻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马青巾骤马喊道:「三爷,降了吧!」 齐子概哈哈大笑:「以后蛮族来了,铁剑银卫打不过就投降吗?来啊!快上啊!」 马青巾无奈:「破虏门——」 忽地有人从队伍中奔出,喊道:「三爷!我……我……来帮……帮你!」这人提着长刀颤巍巍走出,显是怕极,齐子概认出这是麾下擎天旗弟子。 又有一人也从队伍中走出,朗声道:「我张宏贱命一条,跟着三爷走!」 有人带头,旋即又有两三人走出,口中喊道:「擎天旗弟子跟三爷同进退!」 人数越多,胆气越壮,接连走出来的已有二三十人,有人喊道:「擎天旗的弟兄们,你们怎麽打算?」又有恰逢轮休在家的厚土丶神弓丶飞骑旗弟子从土堡里走出,这四旗都直属武部总辖,是齐子概麾下。过不多久,竟有百馀人要走到阵中保护齐子概。 后方的洪万里脸色铁青,怒道:「还有没有军法了!」朱指瑕看着这些弟子倒戈,不发一语。 哪知齐子概竟勃然大怒:「操你娘,这是做什麽!」啪啪啪赏了靠近的几人一人一巴掌。谁也没料到会这样,都愣愣看着齐子概,走到一半的弟子都停下了脚步。 齐子概昂然道:「生作银卫,死为剑魂,阵前投敌是死罪!若敢叛变,那就是齐某没教好你们,除了自尽,别无他路!」 一名弟子讷讷道:「三爷……」 「想坏我名声?滚!」齐子概大吼一声,把几人吓得退开数步。 齐子概不想让这些弟子为难,弯腰拾起两把刀来,道:「不敢上,让我冲出去了,你们都要挨罚!」众人见他模样都知道他已气空力尽,此举无异送死。 马青巾叹了口气,正要下令,忽听远方吵杂,南面似有骚动。齐子概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马远远奔来,可不正是小白?心中一惊,以为是小房回来,却见马上无人,这才稍稍放心。 众人见小白回头,知道是马恋故主,不忍远离,心底都感凄凉,后方弟子正要拦阻,小白忽地纵身飞越,竟跳过弟子头顶,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小白马腹下藏着一人,双手抱住马身,跟着小白跃入阵中。 「马肚下边藏着人!」有弟子高声惊喊,马蹄落下,也不知撞倒几人,径直往齐子概奔去。周围弟子齐齐涌上,马肚下那人翻过身来,右手拔出背上比宋展白双手剑更宽的大剑,寒光过处,砰砰砰砰,接连十馀声重击,七八人向后倒下。小白神骏无匹,转眼已闯至马阵前,马青巾大喊:「拦住他!」说着捻弓搭箭,「环中环」一连五箭左盘右旋,后发先至,封了那人两丈周身。 怎知那人压低马首,扭头丶抬手丶侧身丶低头,每一箭都从身边擦过。须知这五箭「环中环」是马青巾绝技,五箭距离相近,间隔不到一丈,速度又快,即便齐子概也需闪避与格挡并行,这人只靠闪避竟能避开,简直岂有此理。 铁剑银卫见有人闯阵,挺枪刺去,那人也不知怎地,仍是歪头扭腰,竟然一一避过兵器,背上巨剑接连扫倒几人,策马直奔,一声虎啸穿过千军:「三爷!上马!」 齐子概终于看清,只见马上之人神色坚毅,左手执缰,右手斜拖大剑,身子前倾,朝自己奔来。 景风来了。 </body></html> 第7章 九曲人心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章九曲人心</h3> 原来李景风在孤坟地遇上了明不详,知道明不详要去关外,恐杨衍为其所欺,忙提前带着阿茅返回青城交给沈玉倾照顾,自己当即赶到崆峒,恰恰遇着逃走的齐小房。见齐小房神色憔悴,负伤在身,一问之下,他才知小房身份暴露,三爷受困,便与小房换马。小白认得他,也不抗拒,载着他飞速赶来。 齐子概见到李景风也是讶异。只见小白风驰电掣般奔来,周围刀枪林立,齐齐往李景风身上戳去,不由得心惊。他担心李景风武功低微,拼了命来救自己,纵然眼力过人,在这刀山剑海里怎生逃脱?然而李景风手持大剑横扫,那些兵器或断折或荡开,一人一马所向披靡,铁剑银卫一时竟拦不住,转眼离闯过马阵已不过七八丈。 这小子,才两年不见,武功进展一日千里,齐子概又是讶异,又是欣慰。 让善良的人拥有能力,是世上最好的事之一。 忽闻一声大喝,两条人影扑向李景风,是伤势较轻的吕丘保与杜离渐一前一后杀来。李景风见来势劲急,知是顶尖高手,马不停蹄,初衷劈下。 奔至前头的吕丘保见这一剑软绵无力,使个空手夺白刃双手一夹,明明夹着剑,却空荡荡的像夹着张纸片,心想此人怎地武功如此不济?不料剑身平转,无端涌出一股大力,吕丘保原本夹的是自上而下的力道,这一扭与他力道方向相同,他不由自主被带着翻了半个圈,眼看就要摔倒。他武功高强,撤手在地上一按,身子翻起转了半圈,当即稳立,抬眼再看,小白已奔向前去,杜渐离则已跃上半空,一掌拍向来人。 李景风只觉掌风扑面,左掌向前迎去,「砰」的一声巨响,杜渐离身子向后弹开。李景风身子一晃,气血翻涌,马不停蹄,直奔到三丈开外。 铁剑银卫早已涌至,数百人团团包围,宛如个铁桶似的,李景风高声喊道:「小白,咱们去接三爷!」右手一拍马臀。小白长嘶一声飞跃而起,竟越过人潮奔向齐子概,李景风伸手去拉,齐子概原本早已伤重力竭,见李景风到来,精神复振,伸手搭上,身子纸鸢似飞起。 李景风顺势一拉,齐子概借力扭身跨上小白,却落在李景风身前,高声道:「我来驾马!」随即调转马头往来处奔去。见有人持枪搠来,李景风初衷一挑将那人长枪挑飞,齐子概右手拉缰绳,左手半空中抄住长枪,枪尖在地上一敲,敲掉枪头,大笑道:「小白!再跟我耍会!」 他扯住缰绳,持断枪突围,少了齐小房拖累,身后又有李景风周护,再无后顾之忧。他也不使那些花里胡哨的功夫,断枪觑准就是戳,虽是简单,却去如惊雷,收如电光,断枪虽无枪头,一戳也能戳断几根骨头。 李景风在齐子概身后周护,四周兵器过半是往他身上招呼,他或格或挡或闪,初衷虽不锋利,但剑刃宽厚,方便阻敌。长剑虽沉,于他手上却使得虎虎生风,攻势尽数被挡,连马青巾的冷箭也被他挑落三支。偶遇反击,初衷厚实沉重,犹如钝器击下,即便身着坚甲也得倒下,骑兵一时竟近身不得。 两人往南突围,且战且走,好容易冲出十来丈,李景风见两翼铁剑银卫向前包抄,原本的包围丝毫不见松懈。他看出铁剑银卫训练精良,无论如何冲杀,周围弟子便如会移动的铁箍般紧随着,除非能将这数百人打倒,或者快速突围,否则久战力疲,势必被困。 李景风喊道:「三爷,我来冲阵!」 齐子概笑道:「让我看你本事!」 李景风一跃而起,双手握剑直劈,扫开两名银卫,往前冲去。一支五人小队见他冲来,长枪长刀招呼,李景风左闪右避,招招擦着身边而过,猛地飞身将一人撞下马来,也不夺马,又往东处奔去。 铁剑银卫见他孤身一人,骤马来追,李景风复又转南,正遇上一队,初衷将一人扫下马,其馀人恐踩踏同伴,勒马挥刀要砍,李景风早跑到他处,又将一人撞下马来。如此左右冲突,忽前忽后,沿途多少兵器招呼,连根毛都擦不着,他尽往马蹄杂踏处冲撞,见着空隙便将人撞下马。 铁剑银卫也非易与,一声呼啸,七八支小队聚拢上来将他重重包围,李景风只觉身周都是敌人,枪影刀影纷飞,即便闪避功夫天下无双也闪无可闪,当下运起洗髓经内力,剑光在身周盘旋成圈。这招「唱罢重围望荒漠」本藏有许多后招,但此时敌人众多,只能抵御,顾不上反击。 「砰砰锵锵」一连十数声响,将近身兵器全数弹开,待身周稍空,李景风平转初衷,剑脊为锋,再使碧血祭黄沙,剑光雄起,连环八剑横扫八方,仗着初衷沉重,将七八人打翻在地。随即一招一骑越长风,剑光如龙扫开前方道路,竟又穿过重围转往人多处奔去。只他一人竟将马阵拆得东一团西一团,这等搅局能力,即便功力通神如齐子概也办不到。 齐子概见李景风东奔西跑,竟凭一己之力将训练有素的铁剑银卫搅得大乱,也觉惊喜,正要骤马持枪突围,忽地鼓声雷动,旗号挥舞,打了个中路困帅的旗号,若在战场上,这便是要铁剑银卫集中兵力往中营发动冲击,自己便是那中营了,显然是要众人弃了李景风,包围自己。 李景风本以为把阵形打乱便能助齐子概脱困,哪知号令一起,原本凌乱的队伍立即恢复整齐。他素知铁剑银卫训练精良,亲身见着方觉胜出华山青城许多。 一支利箭冷不防从后飞来,破风声几乎与箭同到,李景风忙矮身避开,脸颊生疼,抬眼一看,马青巾手捻弓箭,隔着二十馀丈纵马飞驰。瞥眼间又见右侧人影晃动,一人持长刀,一人挺枪,正是之前与他交手的吕丘保与杜渐离各持兵器攻来,这两人俱是高手,李景风打起精神应战。 又一箭冷不防打斜刺里射来,李景风忙横剑挡下。杜渐离手持长枪,点拨戳挑,虽不如魏袭侯灵动,端凝稳重远远过之,吕丘保一把大刀却使得轻盈飘逸,犹如笔墨染山水,挥洒写意。这两人算不上配合无间,武功也不如铁镇子丶严非锡丶彭千麒等人,但终究是议堂有数的顶尖高手,更有那马青巾兜着圈子打转,随时随地一记冷箭。这人弓术当真刁钻无比,此时三人混战,李景风遮拦格架,与那两人斗成一团,冷箭总能觑着空隙,有时穿梭于杜丶吕身影之间,有时瞄准下盘,有时背后偷袭,逼得李景风焦躁无比。 一个周护不及,李景风胁下一痛,中了吕丘保一刀,伤势虽不重,杜渐离却已趁隙而上,枪尖只在李景风眉梢眼角弄影。吕丘保得势不饶人,刀光如影随形,李景风正左右支绌,又来一支冷箭。 心知久战必失,又担忧齐子概,此刻唯有兵行险招,李景风避开吕丘保大刀,迎面朝向杜渐离。杜渐离大喜,须知武学常理忌讳正面迎敌,上身暴露便是中门大开,最是危险,当下右手持枪,左手在枪尾一拍,一招凤尾龙抬头,枪尖连窜带抖花,便似条出穴毒蛇般罩住李景风头脸胸口十四处要害。 这绝技平日使出,能把三寸厚的木板戳成一堆碎木块,谁知李景风扭头侧身后仰歪脖,这十四枪贴着胸口脸颊发梢而过,刮皮不伤肉,竟让他抢着一个身位。 杜渐离绝技失手,已是大骇,又见李景风斜拖初衷,箭步沉腰,双手握剑,剑未起,寒气逼人,只觉这起手异常熟悉,猛然惊觉。此时他身位已失,长枪不及回防,忙提枪后撤,李景风初衷由下往上斜撩,杜渐离提枪格档,只觉一股巨力撞来。他早前被齐子概所伤,此时以力斗力,取巧不得,只觉胸口窒碍,一口真气提不上。 李景风剑光又到,杜渐离勉强举枪再挡,「砰」的一声,虎口剧震,长枪脱手,眼前一花,第三剑已斩到,忙脚踏五行步堪堪避过。 第四剑自下扫来,杜渐离退无可退,只得举臂格挡,想用一双肉臂来救命,却也无可奈何。杜渐离觉得自己听到「喀啦」一声脆响,一股剧痛传来,他双臂未断,却已骨折。 到了第五斩,腰上一股巨力撞来,杜渐离身子腾空飞起,半空中转了两圈,摔倒在地。 李景风连环五斩,剑势犹未衰竭。吕丘保从后杀来,李景风回身再斩,吕丘保挥刀迎击,火星四溅,却是刀刃撞上剑脊,长刀卷口弯曲。原来李景风不欲伤人,出招时将剑刃转为剑脊,若非如此,杜渐离早已被断臂腰斩。 吕丘保认出李景风所用乃是龙城九令最后三记杀招之一:「铗光胜雪北天寒」。龙城九令原非战场剑法,虽有以一敌众的剑招,多为拒敌脱困之用,唯独最后三招乃是以一敌一时的杀招。他与杜渐离都曾见过齐子概演练这一招,连环十五斩,一斩比一斩角度奇诡,一斩比一斩力道更重,若非内力有成者,连三斩都斩不出,这人年纪轻轻,怎麽能使出这剑法? 他无暇思考,李景风第七斩自右下向左上斜掠而上,吕丘保运起全力挥刀砍劈,两刀相接…… 砍了个空? 他还没弄清楚怎麽回事,长刀收势不及,砍入地面。李景风抽剑埋身,左掌按上吕丘保胸口,吕丘保毕竟是高手,于危急瞬间拱腰缩胸,真气聚于胸口。 不料这一掌仍无掌力,吕丘保挡了个空,愕然间,李景风双手握剑,第八斩自右下而上掠在他腰间。吕丘保只觉全身剧震,一股巨力将他托起,宛如腾云驾雾飘在半空,随即重重摔下,全身骨头都被打碎似的,哼哼唉唉站不起身。 李景风连斩八剑,方得喘息,马青巾快箭射来。没了杜吕两名高手夹击,这箭再快他也不惧,径自奔向齐子概,遇着箭来既不见惊慌,也不见为难,扭头便躲,竟是随意闪避,视若无物。 马青巾向以箭术自矜,虽不敢与传闻中的箭似光阴比,也自诩崆峒第一箭手,三爷尚且要畏惧几分,几时有人这般不将他放在眼里?不由得怒气勃发。若不是见着杜吕两人惨败,自料近战讨不了好,当即要上前与李景风交战,此时却莫可奈何。 李景风闯入队伍,只见齐子概正被围攻。齐子概脸色苍白,衣袍上沾了不少血,连小白也受创多处,然而他身处重围却神色坦然,不时哈哈大笑,挥舞断枪,对手碰着便是内伤,周围不知倒下多少弟子。李景风见他恶战之下仍神勇不减,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更起慷慨之气,昂声喊道:「三爷,这边!」 齐子概调转马头朝李景风奔去,李景风长吸一口气,运起洗髓经内力催动浑元真炁,斜拖初衷大喝一声,使铗光胜雪北天寒一路斩将过去。前方几名骑手首当其冲,李景风打折马腿,马匹摔倒,他脚下不停,无视周围刀光剑影,剑斩开路。 这招本不用于群战,盖因长剑锋薄易折,如此斩法必受摧残,然初衷乃玄铁铸造,剑刃厚实沉重,李景风将初衷使得犹如狼牙棒,触者刀口卷曲长枪断折,人不是滚便是飞,马匹必失前蹄。他也不管往身上招呼的兵器,俱以浑元真炁抵挡,一路斩将过去,当者披靡。马匹见同伴纷纷倒下,惊慌失蹄,收勒不住,倒下的马和受伤的弟子挡住后边来路,乱成一团。 李景风斩得兴起,长啸一声,更添威武,一连十五斩,竟当真生生给他斩出一条路来。齐子概纵马而过,一旦闯过马阵,步兵不可能追得上小白脚程。齐子概急奔一阵,脱出重围,勒住马回过头来,忽地惊呼一声:「景风小心!」 李景风连使两次铗光胜雪,气喘吁吁,虽有浑元真炁护身,也已伤痕累累。他正要寻思脱身,听见齐子概大喊,忙回过头。 只见一人身着皮氅自乱军中走来,神色温和,步伐瞧着缓,逼近却快,分明前一眼还在数十丈开外,转眼已到眼前。李景风认出来者是朱指瑕,不由得一愣,身处乱军之中,朱爷怎能走得如此信步闲庭? 一怔之间,朱指瑕已逼至面前,李景风向后退开,朱指瑕箭步抢上,右手剑指探出。这一指并不快,却也巧在不快,李景风从不怕快招,而此时他虽觑得清楚明白,却无法判断这指走向,只觉无论如何闪避俱在这指变化笼罩范围之内。正要后退,朱指瑕右手一掌打来,李景风横起初衷,掌刃撞击,李景风身子一晃,朱指瑕一指已戳向他肩膀。李景风沉肩避开,朱指瑕料敌机先,剑指向下一插,正中李景风肩井穴。 这一指虽然得手,朱指瑕却皱起眉头,似觉讶异,原来李景风洗髓经力随念生,浑元真炁早已布满肩膀,这指无法全功。朱指瑕加摧指力,李景风只觉肩上一股凉意透入,身子一冷,几乎要打个哆嗦,喝道:「朱爷,得罪了!」左拳挥出,以攻带守。朱指瑕掌格肩卸,擒腕扣打,埋身入里,双掌摁在李景风胸腹之间,掌力一推,李景风只觉小腹上一股寒气撞来,像是有人拿冰块捂住肚子一般难受,幸好浑元真炁早已护住,正要反击,第二股真力撞来。原来朱指瑕双掌并非同时发力,而是一前一后抓住李景风浑元真炁间隔,李景风身子一抖摔倒在地。 齐子概见李景风倒下,正自焦急,已有十馀名弟子追上包围。齐子概奋起雄力断枪横扫,将两名弟子长刀格飞,撞到第三人长刀时,忽地手腕一软,断棍与长刀同时脱手。齐子概一愣,他体力几近枯竭,单靠一股勇壮之气支持,此刻早已透支。 周围弟子涌上,十馀柄长刀长枪齐齐戳来,忽听得有人喊道:「臭猩猩接着!」一根细物飞来,齐子概抬手一接,是根拐杖。他抽出不屈横剑扫去,不屈锋锐异常,十几柄长刀长枪犹如木筷同时断折。 诸葛然骤马高喊:「臭猩猩别犯蠢,我能帮你救人!」 他深知齐子概性格,只怕齐子概为救李景风而留下,先说自己有办法。齐子概略一犹豫,策马而奔,诸葛然也调转马头使尽全力催马,后边数百骑铁剑银卫齐齐追来。 小白神骏,只要脱身,普通马匹追赶不上,诸葛然的马可无此能耐。他使劲催打马匹,全力加速,如此跑法,不用二十里马力便要告竭。 两人奔出十馀里外,前方竟早已停着匹马,诸葛然当即换马。原来他出发前便命王歌沿途准备马匹,三龙关附近必有驿站,王歌是三爷亲信,借马不难。 又跑了十几里,诸葛然换上第三匹马,又奔了七八里,小白脚步渐缓,来回奔波又历经战阵,再是神骏也吃不消。诸葛然料铁剑银卫不换马势必追不上,这才放慢马蹄。 好不容易抵达与王歌和齐小房约定之处,远远眺见两人奔来,诸葛然停下马,喊道:「臭猩猩,把拐杖还我!」转头望去,齐子概趴伏在小白身上动也不动。 诸葛然大惊失色,忙跳下马来一瘸一拐上前,推了推齐子概,见他仍是不动,颤声喊道:「臭猩猩?」 齐小房见义父浑身是血趴在马上,小白也多处受伤,惊呼一声:「义父!」拖着痛脚上前。 诸葛然正要去探齐子概鼻息,忽听得细微鼾声,破口大骂:「臭猩猩,起来了!」 齐子概动也不动,诸葛然知他伤重,恨恨道:「先找地方躲躲」 ※ 齐子概起身时天色已晚,屋里一片黑,靠着外头的月光与雪光隐约看出齐小房趴在床边。他抬眼望周围,似是个废弃土堡,环境倒是乾净,估计打扫过。 「怎样了?」诸葛然坐在窗边,拄着拐杖看着守在路上的王歌。齐子概比了个嘘,指了指齐小房,示意诸葛然安静。 要命,身子一动就疼,全身都疼,都记不得上次受这麽重的伤是什麽时候了。齐子概跳下床,大战时不觉得,这时却痛得疵牙裂嘴,虽看不见自己脸色,但估计定然苍白。 「这不是挺好的?」走到土堡外,齐子概稍稍运功,内息紊乱,内伤比想像中更严重。 「要怎麽救景风?」 「咱们三个跑了不就好了。」诸葛然拐杖拄地,道,「捎个信给青城,沈玉倾肯定救他,崆峒不想跟青城交恶,得放人。咱们三个远走高飞,另找个地方藏身。」 「信还没到青城,景风说不定已被处斩,来不及。」 「那再捎个信给朱爷,跟他说这是青城要人,动了得坏两家情谊。」 「听着还行。」齐子概坐在门槛上,「不过事情闹这麽大,崆峒面子上过不去,未必卖这人情,我怕议堂来硬的,跟青城杠上。」 「臭猩猩又想为难我?」诸葛然骂道,「想救人,先看看自己伤势,连大夫都没法替你找!你要能活着走进三龙关,我跟你姓齐!」 齐子概嘻嘻笑道:「你说过有办法。」 「不这麽说,你肯走?」诸葛然骂道,「猩猩要是能听懂人话,早学会拿锄头耕田,犯得着山里跳?」 「那就想个办法呗。」齐子概道,「你自己答应的事。」 诸葛然默然不语,拧了拧拐杖。 王歌见齐子概起身,上前恭敬道:「三爷身子好些了吗?」 「你这不相当于叛出了铁剑银卫?」齐子概叹道,「连累你了。」 「景风都敢去战场救您,比起来,属下胆气差太多。」 「别自谦,你一样蠢!」诸葛然拿拐杖指着王歌,「你本来也想去,是我让你替我安排马匹。你们一个个的脑子不用,好歹摘了煮碗猪脑汤,挨个送死有意思吗?」 齐子概笑道:「但凡景风多用点脑子,想清楚些,我都得死在三龙关。」 「这话说得像是怪我没替你卖命似的!」 「多心了,就算有这意思,也不过一点点。」齐子概说着把双手张开。 「臭猩猩还能说笑呢!」 「三爷,现在外头铁剑银卫都在追捕,您伤势若是还好,咱们得走了。」王歌劝道,「这里躲不久,咱们要躲哪去?」 躲哪去呢?齐子概望向诸葛然。 「学彭小丐出亡丐帮,你又不是没干过这事。」 齐子概默然不语,他是崆峒世家出身,早习惯荒漠飞雪,也把戍守边关视为己任,如今竟被逼得离乡背井,不免落寞,至于逃亡路上的艰辛,躲躲藏藏的困难,乃至于可能一生穷途潦倒,他反倒不放在心上。 诸葛然见他神色,心知肚明,道,「我要睡觉了。」说完伸个懒腰,对齐子概说道,「趁着安稳多歇着点,之后有你不好睡的日子。」说罢进了土堡。 诸葛然可没真睡着,齐子概醒来前他早就睡饱,等听见臭猩猩鼾声如雷,趁着天未明,他又起身,叫醒蜷缩在土堡外的王歌。「别让三爷又犯蠢,我要没回来,多的也别想,逃吧。」他把拐杖拧了拧,牵了马,等到了确定不会惊动到齐子概的距离,这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往三龙关而去。 天色刚明,他就撞上了铁剑银卫,他形貌好认,立时就被包围。 「别急着喊打喊杀。」诸葛然举拐杖指着小队长,「带我去见朱掌门,有要紧事跟他说。」 ※ 「他还收留点苍逃犯!」洪万里青筋暴起,「三爷早就无法无天了!」 「洪爷,冷静点。」宋展白捏着手指上的夹片,明明一捏就疼,偏偏忍不住想捏,「大夫要你别动肝火,免得又吐血。」 齐子概收留蛮族,这事已瞒不住。朱指瑕通知议堂开会,各处重将还在赶来的路上,此时议堂里除朱指瑕与洪万里,尚有马青巾丶宋展白丶包成岳丶金不错四人,至于杜渐离与吕丘保,李景风并无齐子概那样的馀力手下留情,两人至少得躺半个月。 朱指瑕安抚洪万里:「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人,得在三爷重伤时抓着他,否则谁也抓不着。」 洪万里沉声道:「说起来,掌门既然都已出手,为何要抓那小子?当时三爷可还没跑!」 「他骑着小白,我没把握追上。」 「掌门,你跟三爷是师兄弟。」洪万里道,「齐家真不把崆峒的规矩当回事了?」 马青巾喝道:「洪爷是怀疑掌门徇私?」 「我没这麽说,只是提醒掌门。」洪万里望着朱指瑕,「整个议堂,整个崆峒,还有九大家,都在看掌门跟齐家怎麽处理这事!」 宋展白也道:「掌门,这事不能轻忽,三爷跟蛮族奸细都得死,牢里那个更不用说,就算他是独苗,抹了李家欠崆峒那张仇名状。至少也背着十几张通缉。」 忽地有人敲门,议堂说话,等闲小事哪容弟子打扰?金不错一惊,正要起身,昨日被三爷踹中的胸口剧痛,心中火起,复又坐下。 「抓着逃犯诸葛然。」弟子恭敬禀告,「说想见朱爷。」 宋展白怒道:「他想见谁就见谁?以为自个还是点苍副掌?」 包成岳道:「这矮子牙尖嘴利,厉害得很,别听他胡说,抓了下狱,问出三爷躲在哪再说。」 朱指瑕摇头道:「他多半是自己要来。」对弟子道,「请他去我书房。」 洪万里道:「朱爷,诸葛然说什麽,我们也想知道。」 朱指瑕一笑,又改口:「请诸葛然来议堂。」 上回来到议堂还是三年前,诸葛然想,自己被大猩猩抓去找密道。当时他还是点苍副掌,前呼后拥,拐杖指谁骂谁,现在虽也有弟子簇拥,却是监视犯人。 今天这祸事也是那时种的因,臭猩猩害人还得拖别人下水,诸葛然心里嘀咕。 穿过长廊,诸葛然等身旁弟子推开议堂大门,整了整身上不体面又便宜的皮袄,蹬了蹬那双沾满尘土连金线都被磨破的旧鞋,挺腰直背,双手交握拐杖拄在身前。 大门打开,他见到里头的人,一个个他都认识。 「见过朱掌门,还有诸位崆峒议堂的大人物。」诸葛然嘻嘻笑着环顾左右,几乎人人带伤,唯一没有外伤的洪万里瞧那脸色就知道内伤沉重。臭猩猩和傻小子真有本事,两个人就掀翻近半的议堂大将。他径自上前,趾高气昂,仿佛仍是点苍副掌。 宋展白不满:「诸葛然,你是逃犯,还敢如此嚣张跋扈?」 「嚣张跋扈?」诸葛然面露讶异,「我只是来问安,还没说话,怎麽就嚣张跋扈了?宋爷要是嫌我头抬得太高,可以蹲下跟我说话。」 洪万里冷冷道:「到了这时还牙尖嘴利?等把你送回点苍,还能嘴硬吗?」 「慢。洪教头,我是点苍的逃犯,不是崆峒逃犯,您要是想干包摘瓜的行当,替崆峒挣点修砖补瓦的工费,那也要把我抓去点苍才行。我嘴硬不硬都轮不着您扇嘴巴子,当然了,恃强凌弱的事您擅长,非要做,我也只好忍气吞声。」 金不错正要开口,诸葛然忙道:「金爷别说话,咱俩喝过酒,调侃您我不好意思,但不说您两句,人家送一顶咱俩勾结的帽子,您戴不住。」 朱指瑕微笑道:「诸葛兄,别一进来就得罪人。」 诸葛然哈哈一笑,望向左右:「你们听见没,你们掌门叫我一声诸葛兄,称兄道弟了。」他顺手拖过一张椅子,走向朱指瑕。 洪万里沉声道:「把椅子放回去!退后!」 「这麽凶干嘛?既然是兄弟,我腿脚不利索,借张椅子怎麽了?不许我坐?」 「让诸葛兄坐。」朱指瑕示意洪万里让开。 诸葛然将椅子放到朱指瑕面前,一屁股坐下,三年前,他们也是坐得这麽近,他那时还为大哥的盟主之位而绸缪,用铁剑银卫出崆峒为代价换得崆峒支持。 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诸葛兄想谈什麽?」朱指瑕问。 「那傻小子死了没?」诸葛然问。 「被关在牢里,这次我派了十倍人手,谁也救不了他。」 像是在暗示自己劝三爷别莽撞,诸葛然心中了然。朱指瑕果然不希望齐子概死,那这事就有一丁点馀地。 「咱们作个条件交换。」诸葛然道,「我把齐子概丶齐小房丶李景风还有我自己都交给你。」 「李景风已经在牢里了。」朱指瑕提醒,「你不能把一个已经在我手上的人交给我。」 诸葛然笑道:「谁说的?」 「他以前在崆峒学过艺,武功虽然变好,但我应该没认错人。」 「这麽巧,我也认得那傻小子,他是青城的人,跟沈家兄妹感情好得很。」诸葛然道,「现在的盟主可是跟他称兄道弟——真正的兄弟,不是咱俩这样的兄弟,也不是你跟三爷那样的兄弟。」 「所以是青城包庇这个九大家通缉犯?」 「他要有人包庇,你们也不敢抓人了,谁教青城现在是盟主呢?」诸葛然又拧了拧手杖,「直说我要干嘛吧,我把这四个人交给你,就换一件事,李景风丶齐子概丶齐小房,一个都不能死。」 「凭什麽?!」洪万里暴怒起身。 「洪老听不听人说话?掌门都等着我说话,您一直打断,有意思吗?」诸葛然拿手杖在地板上敲了敲。 金不错喝道:「洪老,坐下!就算是胡话也听他说完!」 洪万里强忍怒气坐下,诸葛然才接着道:「我敢来这就是赌一件事,赌你们崆峒跟其他八家不一样,你们还把蛮族当回事。」 「你们都知道关外出现哈金,没错,这事是三爷嘴不牢,跟我嗑牙时说的,你们可以多打他几板子。你们也知道这十几年来蛮族不知送进来多少细作,什麽关外流进一滴水也得擦了,狗屁,早就泛滥成灾了,你们搜奸细,搜得完吗?」 「让李景风出关当死间。」诸葛然说道,「关外肯定有奸细名册,还有奸细回报的消息,找到名册还能找到你们要找的老眼。」 让李景风当死间是齐子概与朱指瑕的密谋,为求隐密,从未对外提起,诸葛然此时提起,议堂中其他人都有疑虑。 「他能信?」洪万里冷笑,「他爹就是死间中的叛徒,逃回关内!这人正邪不分,杀害多少要人,他能当死间?」 「洪掌门,要不您坐到那里说话?」诸葛然指指朱指瑕的位置。 「洪老,我知道你气不顺,李景风助三爷从三龙关逃出,还伤了我们这麽多弟兄,把铁剑银卫的威名踩在脚下。」朱指瑕语气温和,却不容质疑,「但你若再打断,我便只能请你离开了。」 洪万里收了怒气,恭敬道:「是我失态。诸葛然,你继续说。」 「咱们想想杀了齐子概有什麽好处?丢脸?你觉得人家会以为崆峒军法严明,三爷犯法也得受刑?你们是大曲喝多了,醉得厉害?」诸葛然把手杖用力在地上敲了敲,「没人当回事,没人会把你们当回事,九大家只会觉得你们傻,崆峒自断一臂。咱就问一句,你们听说我出亡点苍,是赞叹点苍法度严明,还是嘲笑我那蠢侄子脑袋被驴踢了?」 这话倒是打动了在场几人,诸葛然出亡点苍,九大家多半当点苍的笑话看,以此推之,若逼得齐子概逃亡,九大家多半也是看笑话。 「再说了,你们也知道三爷本事,想捉他难上加难,捉不到,通缉三爷,李景风也不会愿意当死间,面子里子丢光了,蛮族的密谋也没查到丁点,有什麽好处?把李景风正法?」诸葛然笑了笑,「得罪青城,每年八十万两岁供,汉水上的码头,你们还要不要?当然,你们若不信,可以给青城捎封信,就说抓着李景风,看沈家兄妹是想救人,还是当没这回事?」 「要是把这事揭过,那又不同。」诸葛然道,「李景风敢冒死救三爷,这人可不可信,朱掌门心里清楚。他本事你们昨天都见着了,能找到本事比他更好的人?青城得了人情,以后两家关系密切。最后……」诸葛然笑了笑,「我这人虽然又坏又讨厌,勉强也能当崆峒智囊,出些鬼点子,要不绑了我换钱,为崆峒添砖加瓦,记得在墙砖帮我留个名,权当纪念。朱爷,这利弊权衡不是明明白白?」 议堂中有人「喔」了一声,他们当中没人不讨厌诸葛然,却也不得不佩服诸葛然才智,他若能暗地里为崆峒效力,楚才晋用,绝对是件好事,只是这人心思忒多,不知能不能信的过。 「有一样不明白,规矩不明白。」朱指瑕道,「点苍破坏规矩,所以现在越来越没规矩,徐家坏了规矩,所以丐帮也没了规矩。如果放进蛮族不处置,铁剑银卫再也没法将驱除蛮族当作最重要的规矩。」 「只要人能活,怎麽处置都行,咱们照着规矩想办法找条活路。」诸葛然道,「只要李景风能找到奸细名册,帮九大家挖出奸细,这滔天功劳总能抵得上一条死罪。」 朱指瑕道:「这只能抵他在崆峒的仇名状。」 「这张仇名状替他留着,他稀罕得很。」诸葛然道,「保齐子概一条命不难吧?」 ※ 李景风躺在牢房里,身上刀剑伤虽多,大半是皮肉伤,疼,但能忍。让他觉得难受的是朱爷那一掌一指,寒劲钻进肚子跟肩膀,就像里头塞了冰块,又酸又冷,十分难捱。他试着用洗髓经驱除寒气,却像抽丝一般缓慢。 不知道三爷怎样了?李景风担忧着。昨日见到诸葛然来救,有副掌在,应能拉着三爷不要莽撞吧? 比起三爷,现在他更担心杨衍,明不详可能已经出关了。转念又想,人海茫茫,就算杨衍真在关外,明不详有办法找着他吗?多半是不能。 至于自己,李景风苦苦一笑,此刻他性命由人不由己,只能等着崆峒处置。他还欠着崆峒一张仇名状,加上父亲跟崆峒的仇,只怕在劫难逃。 忽地听到脚步声,有守卫进来,是打算宣判还是提审? 他从牢笼侧边望出去,顿时讶异:「副掌,你怎会在这?」 「来坐牢,还以为来看你?」诸葛然被关在隔壁牢房。 「怎麽回事?」 「来当说客,让朱爷把这事给摁下。」 「成了吗?」 「朱爷说让议堂决定,他不打算担这责任。」 「朱爷……」李景风心下不安,问道,「副掌……」 「怎了?说话乾脆点。」 「你觉得朱爷是怎样的人?」 「我刚才怎麽说的?乾脆点。」 李景风想了想,直言道:「我昨日中了朱爷一掌一指,他……我不知说得对不对,他练的功夫很古怪,照我看来,似乎专为破三爷浑元真炁。」 「喔?」诸葛然讶异,「你确定?」 李景风又想了想,点点头:「那武功必是朱爷练来破浑元真炁的。」 诸葛然愕然。 </body></html> 第8章 百密一疏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章百密一疏</h3> 油灯从长廊侧边照入,这唯一的光并无法让牢房里的人分辨时辰。 李景风运了十几回洗髓经心法才将体内那股寒气驱逐乾净,忽地问道:「副掌,您心不安?」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眼力长进,能穿墙了?」隔壁牢房传来诸葛然的声音。 「我听见副掌的脚步声。」李景风道,「到现在还没停下。」 拐杖发出的「咚咚」声乍停,隔着墙,李景风彷佛都能看见诸葛然用眼角睨着自己的模样。 「副掌,关于朱爷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从屁眼就能望到脑子,把个人说明白这麽容易?」 隔壁牢房静默片刻,诸葛然说道:「有些门派留有暗手好制服欺师灭祖的叛徒,彭家就有伏虎七式,不过多半是门下只有几门绝技或者世袭门派才留这一手。像少林,七十二绝技自己就有生克,世上没一门能破七十二绝技的武功。退一步说,这也是旧江湖时节还讲究个单打独斗时才能派上用场,现而今这天下没有一群人围上还杀不死的高手,门派够大就用不着这种功夫。」 「我就是想不通才问,副掌聪明。」 「说点我不知道的事。」诸葛然问,「你自己怎麽想?」 受擒之后,李景风在牢中想的都是这件事。若朱爷是针对三爷练这武功,就有许多讲不通之处,不说别的,以昨日阵仗,若不是自己意外来到,无须朱爷出手便能擒下三爷。再说了,如果不是二爷在昆仑宫意外身亡,朱爷也当不上掌门,他练这武功唯一的用处就是没人帮忙的时候,有机会一对一制服三爷。 朱爷向来高深莫测,李景风在崆峒时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作为崆峒一文一武两大支柱之一,三龙关当然有许多关于朱爷的传闻,多半说他聪明有才能,处理政事有调不紊,实际事迹却说得少,武学修为方面更是在齐家兄弟威名之下相形失色。这回与他交手才知朱爷武功之高超乎自己意料,虽然不如三爷,但胜过铁镇子,有这武功,再来个出奇不意,能不能制服三爷,李景风无法判断。 「朱爷练的都是崆峒武功吗?」李景风问。 「未必,拜师拿侠名状只是要个出身,也能带艺投师,他的功夫你得问大猩猩才知道。」诸葛然道,「朱爷是河州出身,朱家不是门派,兴许有家传武学。昆仑共议后门派兼并,有些小门派为了避仇,从此销声匿迹。」 诸葛然静默片刻,接着又传来熟悉的手杖顿地声:「多的我还没琢磨过来,但至少朱爷应该不想让三爷死。」 一名弟子进入牢房,道:「诸葛先生,朱爷请您去议堂。」李景风心下一惊,知道议堂有了结论。 「我去了。」隔壁传来诸葛然的声音,「是死是活就看这回了。」 诸葛然离去不久,又有脚步声来到,有人唤道:「景风兄弟。」李景风觉得声音熟悉,一时想不起来,抬头看去,却是甘铁池。 「甘老伯怎麽来了?」再见故人,李景风很是惊喜,他知道甘铁池疯病痊愈后便再没离开过房间。 「我找了金爷说项。」甘铁池隔着牢笼席地而坐,「我跟金爷说,只要崆峒不追究三爷跟小房的事,我愿意帮崆峒铸造兵器。」 朱指瑕与金不错一直希望甘铁池能为崆峒铸造兵器,承诺以此抵他杀人之罪,但甘铁池一心礼佛,宁愿自囚也不愿兵器再造杀孽。 李景风问:「金爷答应了吗?」 「金爷说议堂正在讨论三爷的事,多了这条件或许会有人支持。」甘铁池笑道,「三爷那脚踢得重,金爷现在一动就疼,还很生气。他说你被抓来,我就来看你了。」 甘铁池从怀中取出一个箭筒,是李景风被抓后从身上搜出的去无悔。想来是金爷交给他。 「去无悔好使吗?」 李景风点头:「好几次救了我性命。」 「有没有用了后悔过?」 李景风笑了笑:「没有。」 「你若记得,能跟我说说你都用在哪里吗?」 李景风笑道:「每一回我都终身难忘……」 议堂十六席已坐得满当,连杜渐离与吕丘保都带伤出席,诸葛然连张能拉的椅子都没有,这里头有一半人他不认识。 「议堂决定,只要三爷自首,拔武部总辖职位,降为掌旗,使戴罪立功,条件是李景风为死间,取得关内奸细名单,还有甘铁池要为崆峒铸造兵器,传授铸术。」 掌旗……那是把齐子概逐出议堂了,还有这个甘铁池是哪冒出来的?诸葛然问道:「那齐子概还留在三龙关吗?」 「昆仑宫。」朱指瑕道,「那里与蛮族交界,是最重要的关隘之一。」 重要个屁,就是流放边疆,诸葛然心想。昆仑宫背靠深山峭壁,地形险峻,蛮族想从那入关,单是越过天险至少就得死一半,更别说无法补给。蛮族之所以能在昆仑共议上偷袭成功,除了密道,就是因为此地难以深入,防备松懈,要不还挖个屁的密道? 也不是用得着说破的事。「那我呢?」诸葛然问,「交给点苍?」 「崆峒不能收留点苍通缉犯,但也用不着为点苍捉拿犯人。诸葛兄留在崆峒,崆峒弟子不会为难。」 算不上收留,不得罪人,诸葛然接着道:「话还没说完。」 「齐小房是蛮族,不能留。」 「朱爷,合着你找我就为说半天闲话?」诸葛然两手一摊,「要麽我先回牢里?」 「我会找一个女死囚染上金发,替小房姑娘死,首级会挂在崆峒城上,此后世上就没有齐小房。」 诸葛然瞥了眼洪万里,见他面无表情,笑了笑,道:「这行。」他捶了捶瘸腿,「我让景风去通知三爷。」 「李景风?」 「朱爷,我是落魄,可不是傻了。你不把公文昭告天下,等臭猩猩回来再杀出去一次?前日里议堂伤了一半,还要再伤另一半?」诸葛然道,「李景风没蠢到连接人这点事都办不好,我留在这看着你发命令,晚些再去接人,大家都方便。」 朱指瑕点点头:「就照诸葛兄所言,公文稍后便发,诸葛兄可以看着。」 诸葛然回到牢房,甘铁池已经离开。李景风起身问道:「怎样了?」诸葛然把议堂讨论的结果说了,又勾勾手指,李景风弯下腰来,诸葛然在他耳边低语,李景风不由得皱起眉头。 「三爷就躲在那,你去把人接回来。」诸葛然道,「他们会把兵器还你,派人跟你去。」 李景风点头,问道:「副掌,妥当吗?」 「等你比我聪明了再来问这问题。」诸葛然摆摆手,「去吧。」 ※ 积雪将树枝压弯,北风细微的呜咽声穿梭在林间,飞鸟已南去避冬,离不开的野兔在冰上蹦跳,找寻稀疏的野草。 一把短匕贴着地面掠过,明晃晃的刀锋为白茫茫的大地带来星点胭红,野兔慌张扑跳,无奈匕首对娇小的身躯负担太沉重,只跳了两下便即不动。 王歌拾起野兔,仰头环顾周围。山下远处,一队披着银肩的骑手经过,他趴低身子,握紧腰间响刀。 副掌暴露行踪可能会引来昔日弟兄,会有更多搜查。望着骑手走远,王歌起身,弯腰隐匿身形,快步往山上走去。 这座土堡是王歌一个兄弟废置的旧居。当上铁剑银卫前,王歌一家都是猎户,耕着几亩薄田,靠着离三龙关近,打着猎物还能卖几个钱,饶是如此,遇上不好年月,为了挣口饭还是险些当上马匪。 苦日子没个尽头,王歌这才加入铁剑银卫,仗着猎户出身的好体魄,武艺进展快,又娴熟弓马。猎人熟悉弓箭,尤其善保养,升上伍长后他便进了兵器部,几年后调任厚土堂,守卫崆峒城。 他能被三爷重用是巧合。三年前,三爷找着密道,带回小房姑娘,之后李景风带着个老头子来到三龙关,他认出是巧匠甘铁池,插嘴说了几句,因此被三爷注意。三爷想磨练李景风,不让人知道是自己照看的弟子,让王歌当李景风名义上的师父,也让王歌照顾小房姑娘跟甘铁匠。 就这样,无缘无故的,他成了三爷的亲信。王歌在铁剑银卫里有了地位,虽然只是个小队长,但周围人渐渐开始对他礼貌。他想起前年中元弟兄们跟三爷一起喝酒,酒席散后,三爷特地把他叫来,敬了他一杯,送了他一块腊肉。 「经过武当时买的。你照顾甘铁池跟小房很是尽心,俸录是考察出来的,我干涉不了,只能送你块腊肉。」三爷哈哈大笑,「你要是会料理,咱俩一块吃了。」 自己有什麽资格跟三爷称「咱俩」?王歌胸口一热,豪气顿生,此情此景让他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三爷是个英雄,谁也不该怀疑这件事,王歌为自己能成为三爷的心腹而自豪。英雄麾下不会有小人,自己一定有被三爷看得起的地方。 他回到土堡,三爷还躺在床上,齐小房拧着汗巾替三爷擦拭。王歌把兔子洗剥乾净,见三爷睡着了,轻声道:「小房姑娘,麻烦你去山上捡些枯枝,我要生火。」 齐小房「嗯」了一声,跛着脚往山上走去。 这姑娘虽然比刚来时懂事,但依然像个孩子,王歌想,或许自己是最早发现她对三爷的感情有古怪的。因为李景风离开后,就是自己负责照顾小房,发现只有看到三爷时她才会笑,三爷不在三龙关时,那怕只有一两天,小房姑娘连笑都不会。 但即便自己也不知道三爷照顾的姑娘竟是个蛮族。 王歌放下兔子,跟往齐小房离去的方向。 齐小房蹲在地上拾捡掉落的枯枝,数量不多,大部分枯枝被埋在雪地里。她伸手去折矮树上的树枝,掰了好几下,断折的树枝仍靠着仅存的树皮顽强抵抗,更令她丧气。她又扭又拉,才将树枝折断。 她往树林深处走去。 小房姑娘带着伤来告知发生了什麽事后,王歌就打定主意要帮三爷。这是个送命的决定,他不过是三爷身边的跟班,没人会注意他,他相信诸葛然也不会把保住他的性命当作要事,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帮着三爷逃走。 因为三爷信任他,三爷让他照看诸葛然这个头顶着几千两银子的点苍逃犯,三爷把朋友交给他照看,就凭这,王歌就觉得值得了。 所以他愿意为三爷当个小人。 他回过头,土堡已离得很远,三爷睡得很沉。 「小房姑娘……」 齐小房吓了一跳,没料到王歌跟在身后,天真道:「小房还没捡够。」 「三爷……」王歌喉头苦涩,有些结巴,「三爷很危险。」 齐小房似乎察觉到了什麽,往后一缩,靠在一株枯树上不住发抖。 「小房姑娘,你喜欢三爷,对吧?」 齐小房点点头。 王歌知道跟齐小房说话要直截了当:「你不死三爷就得死,三爷待你这麽好,你肯不肯为三爷死?」 齐小房脸色霎时惨白。 王歌握紧手上响刀走上前去,齐小房双眼紧闭,不住发抖。 她害怕,但为什麽她没有喊叫,没有逃跑,只是手指紧紧掐着身后枯树,几乎要把手指掐断? 王歌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些软,才刚走近两步,忽听马蹄声响,五骑自山坡下奔来,是铁剑银卫。王歌大吃一惊,那五骑已发现他,策马赶来,王歌拉着齐小房便跑:「快逃,别让他们找着三爷!」 齐小房脚上伤势还未痊愈,哪里跑得快?那五骑已发现两人,从后追上,一声不吭,当先一骑挥刀劈来。王歌回头挥刀抵挡,手臂一震,幸好是山坡,要不马的冲力加上这刀劲头,他连刀都握不住。 几乎同时,另一骑冲向齐小房,挥刀砍下,齐小房惊叫一声,躲到树后,脚上伤口一疼,摔倒在地,恰恰避开将枯树斩折的一刀。那人也不留情,策马踩踏,齐小房踉跄要逃,小腿上一阵剧痛传来,忍不住长声惨叫,原来她已被马蹄踩着。 这声惨叫唤醒王歌,让他想起这两年照顾小房的日子……这姑娘就只是个孩子。王歌热血上涌,挥刀逼退攻向他的伍长,回身去斩袭击小房那人马匹,那人勒马挥刀格架。王歌抢上一步护着齐小房,他心知以一敌五毫无胜算,一轮刀光护在身前,暂时逼退敌人。 那伍长勒住马,把一双利眼瞅着他瞧,冷声道:「王歌,我们都知道三爷躲在这。我们带你跟这蛮族婊子人头回去,就说三爷跑了,把这事先摁住,三爷待你不薄,你这辈子也值了。」 他们说着跟自己一样的话,王歌高声喊道:「小房姑娘快逃!」随即挺刀护住中路。伍长见他不从,策马冲来,王歌挥刀反击,一人一骑斗在一起,馀下四骑绕路要追。 王歌矮身避开攻击,飞扑而起,一刀斩在当先的马臀上,马匹吃痛人立,扰了其他三骑。忽地背上一凉,已吃了一刀,王歌一眼瞥见着齐小房趴在前方不远处。她双腿俱伤,趴在地上,脸上满是雪水与泥巴,忍着疼痛跟眼泪,用一双细瘦的胳膊使尽全力向前爬着。 这一瞬间,王歌突然明白了为什麽三年过去,小房姑娘总是学得这麽慢,这当中或许有三爷教导不善的理由,但更多的是小房姑娘拒绝学会这世间的道理。 因为不想知道这世道有多痛恨自己,才能让自己觉得活下去不是件错事。 王歌虎吼一声,守在齐小房身前,不要命地狂挥乱舞,保护这个片刻前还想杀害的姑娘。他气势慑人,马匹一时竟不敢靠近。铁剑银卫跳下马来,挥刀上前交战,他没有齐子概的功夫,以一敌五,很快背上就挨了一刀,几招过后,小腿上又中一记,小房姑娘甚至还没爬出三丈。他知道自己守不住,大吼一声,响刀掷向伍长,飞身扑向齐小房。 他感觉到后腰上一阵冰凉,一股剧痛传来,力气正在流失。他拼着一口气将齐小房护在身下,着地滚开,听到齐小房的尖叫和铁剑银卫的喝骂声。他滚到山坡旁,用力一翻,顺着山坡滚下。 他把齐小房紧紧抱在怀里,左手护着她脑袋,右手护着腰,用最大的力气把她藏在怀里。石块撞上背脊,碎木与枯枝插进肉里,「砰」的一声响,身体重重落在地面上,后脑不知撞上什麽,一阵晕眩。 她听到小房姑娘的尖叫,但已听不清她在说什麽。 只有齐小房能看见王歌头上红白的脑浆,还有从被剖开的肚子里流出的肠子。想到王歌照顾她许久,一股悲伤不由得涌上,但马啼声带来更大的恐惧,她两条腿都受伤,只能仓皇爬行,细嫩的小手被碎石扎得满是伤痕。她全身是伤,才爬出四五丈就气喘吁吁,只觉得好累好累。 睡了吧,她想就这麽睡着了。她想起漂浮在冰川上的母亲,随着河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漂远。 睡了就好了,不用害怕,不用难过,睡着了就不怕冷了。 马蹄声已逼至身边,齐小房终于昏了过去。马嘶长鸣,五名铁剑银卫勒住马匹,一同翻身下马。 「三爷!」为首的伍长恭敬地喊了一声。 齐子概脸色苍白,过往雄健的脚步变得迟缓蹒跚,但高大的身躯依旧昂然。他走到王歌尸体旁,弯下腰看了许久,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会厚葬他吗?」齐子概问道,「还是让我把尸体带走?」 「我们会厚葬他。」为首的伍长道,「我以性命发誓。」 齐子概点点头,仰天一啸,小白快步奔来。他抱起遍体鳞伤的齐小房,察觉她小腿上都是血,撕下裤管,见到断折的骨头穿破皮肉刺出。 彷佛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即便有几年舒服日子,终究享不了福。 不公平,可那又能怎麽办? 齐子概把齐小房扶上小白,翻身上马,让齐小房靠在自己怀中。 「三爷,您是崆峒的脊梁,您不能走。」伍长喊住齐子概,「您回去跟朱爷认个错,看在二爷跟夫人面子上,不会有事。」 「她是我女儿。」齐子概问道,「你们要拦我?」 伍长摇头:「我等不敢。」 即便知道三爷身受重伤,步履蹒跚,但昨日见过他神威的铁剑银卫又怎敢轻易冒犯?更何况,他们根本不想抓三爷,只想着齐小房若死,木已成舟,三爷自会回崆峒。 「跟朱爷说,别为难小猴儿跟景风,等我把事情办完,自会回崆峒请罪。」齐子概轻踢马腹,小白迈开四蹄踏雪而去。 要找个安全地方躲着养伤,齐子概想。不知道小猴儿跟景风现在怎样了?小猴儿是点苍要人,即便被通缉,朱爷也不会杀他,至于景风,朱爷如果还记得当初的谋划,暂时也不会动他。 一个对九大家发仇名状,闹得这般惊天动地的人,即便景风用本名去到关外也不会被怀疑,他是最好的死间。 唯一的难题是怎麽安置小房……或许把她送去青城最好,沈家兄妹跟小房有一面之缘,又跟景风关系好,以静姐的性子势必会周护小房,只是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就麻烦了,该亲自走一趟青城吗? 齐子概正思索着,胸腹间燥郁涌上,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大爷,您受伤了?」一个声音传来。齐子概转头望去,一名披着皮氅戴着斗笠的青年正看向他,斗笠压得很低,从马上望下去,看不出年纪样貌,似乎是个路客。 齐子概擦去血迹,问道:「怎麽?」 「姑娘也受伤了,在下略通医术,能让在下看看吗」 齐子概深觉此人古怪,正想拒绝,转念又想,若这人真尴尬,未必容易打发,当下便道:「你会医术?那看看我女儿。」 那人指着一侧树林:「那儿积雪浅,方便些。」 齐子概点头,策马来到林外,翻身下马。雪地冰冷,齐子概脱下皮氅铺在雪地上,这才将齐小房放下。 那人拉开齐小房裤管,道:「骨折了。」 「能医吗?」 「这里没工具,运气不好可能会落下残疾。」斗笠客道,「我可以试试。」 「劳烦了。」 斗笠客从怀中取出一罐药瓶,把药膏抹在伤口上,不一会,齐小房呼吸渐趋平缓。他又取出一把古怪短匕,齐子概一直在旁戒备,看他取出短匕,更是注意。 他划开齐小房小腿皮肉,顿时鲜血淋漓。「有酒吗?」他问。齐子概摇头。 「希望小姑娘有运气。」斗笠客将手伸入创口,将断折的骨头复位,连齐子概都看得皱起眉头,这斗笠客却稳健异常,匕首划过小腿也没伤着经脉。 这人会武功,而且是高手。 「我去找树枝跟树皮。」齐子概见他手法熟练,走至一旁树林,折下两根树枝,虎爪扣上树皮使力一抓,树木不动,他吸了口气,奋力扯下块树皮。过往他随手一抓都能扯下四五寸木头,现在连扯块树皮都有些吃力。 「你给她用了什麽药,为什麽她没醒?」 「不会疼的药。」斗笠客接过齐子概递来的树皮与树枝,用针线缝合伤口,取出一罐红色粉末倒在伤口上,以树皮包裹,用树枝固定住伤口,再以布条固定,「她需要一个地方好好休息,不能移动。这只是救急,还得找大夫。」 斗笠客处理停当,站起身来,道:「我瞧见她有金发。」 「有金发就不是人了?」 「她应该出关,那里比较安全。」 「要有人照顾她,至少得让她能自己照顾自己。」齐子概想了想,望着斗笠客笑道,「我忘记你叫啥名字了,明……明什麽?」 斗笠客摘下斗笠:「三爷认得我?」 「甘铁匠提过,景风提过,还有小房,我本来以为是景风救了她,还怪景风怎麽放她回来,后来一问,才知道是你救了小房。」齐子概起身挡在齐小房身前,「小房说你给她用过一种不会疼的药,还有你那把古怪匕首,我就想应该是你。说吧,你想干嘛?」 「王歌本来想杀她。」明不详望向地上的齐小房。 齐子概皱眉,他怎麽连王歌的名字都知道? 「但是铁剑银卫发现他们后,王歌反而舍命救了小房姑娘。」明不详沉思着,「他这一念是怎麽转的?」 齐子概沉默。 「你们都是景风的朋友,我希望你们能平安。」明不详语气甚是诚恳,「三爷打算回崆峒?」 「小猴儿跟景风还被关着。」齐子概道,「总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我也认为你会回去。」明不详收起行李,「之后小房姑娘会发烧,很可能落下残疾。我要走了,三爷,保重。」 齐子概自认现在没能力留下明不详,而且明不详确实救了小房,即便满腹疑问也没理由留难,于是小心翼翼将小房放回马上,拉着小白离去。 走不多久,忽听有人大喊:「三爷!」是景风的声音?齐子概转头望去,远方十馀骑奔来,其中一人便是李景风,他于是勒住小白,停在原地。 不一会,十馀人奔至。李景风身后跟着三队一共十五人,另有一人背着大弓,正是马青巾,三龙关议堂里只有他没受伤。 齐子概见李景风背着剑,身上没有镣铐,问道:「你没事了?」 李景风翻身下马,道:「副掌说没事,朱爷跟议堂答应了条件,只要您回崆峒,一切好说。」 齐子概摸摸下巴,笑道:「有这等好事?」 马青巾也翻身下马,道:「小房姑娘还是要死。」 齐子概皱起眉头,李景风忙解释:「会找个死囚代替。」 「斩白鸡?」齐子概道,「咱们家几时搞过这个?」 马青巾道:「小房姑娘也得改名换姓,不能被人知道身份。」 齐子概笑道:「小猴儿就这麽把事摆平了?我可不信。」 李景风笑道:「副掌也不信呢。」 他说完,一弯腰,右手一个挂肘向后撞向马青巾小腹。他出手如电,又是偷袭,马青巾吃了一惊,猛地弯腰后撤,竟在电光石火间避开偷袭。 还未还手,「唰」的一声龙吟,李景风初衷出鞘,回身扫向马青巾脖子,马青巾忙矮身避开。他避得惊险,却正合李景风算计,李景风一连两下就是逼马青巾弯腰,马青巾一弯腰,背上大弓就暴露。李景风剑锋一挑割断弓弦,屈膝顶向马青巾,马青巾交叉双臂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 李景风见一时取他不下,转身冲向铁剑银卫,只见他初衷扫荡,或刺或敲,打的都是腰背腿脚,十五名铁剑银卫还茫然着,已被打倒四五人,其他人方才取兵器要抵挡。李景风冲向人群,身子滑溜,于兵器间隙中穿过,三招两式便打倒一人。 若论一对一,李景风不如齐子概这等绝顶高手,若是一对多,靠着过人眼力与闪躲身法,如今的李景风不虚天下任一人。 马青巾待要取弓,才发现弓弦已断,咬牙切齿,此时李景风已打倒七八人,他拔出佩刀加入战局。李景风见他杀来,大喝一声,初衷直劈,这一剑威力万钧,马青巾只觉剑风凛凛扑面而来,忙使尽全力一格。 刀剑相交,空荡荡的没有力气,李景风已变招,马青巾大惊失色。若说是虚招,威力断不能如此惊人,若是实招,怎麽竟能瞬间收招?未及深思,李景风初衷已向他下盘扫来,他这一格格空,重心已失,向后一跃,李景风趁势追上,左掌拍出。马青巾见这掌轻飘飘,疑是虚招,以右臂相格,猛然间一股巨力撞上,右臂剧痛。 马青巾大骇,都说高手举重若轻,实则举轻若重才是化境,他不明洗髓经力随心发的特点,只想这轻飘飘一掌竟有如此威力,这小子才二十来岁,听说几年前还在三龙关当学徒,怎就跻身三爷丶觉空这等高手行列了? 不等他缓过气来,李景风又一掌拍来,马青巾右臂酸软,无力举刀,举左掌相迎,「砰」的一声,气血翻腾。忽地脚下一痛,身子腾空,原来李景风趁他下盘虚浮,初衷将他扫倒在地。 即便强如铁镇子,初次见着洗髓经也得吃这忽轻忽重的亏,马青巾虽是崆峒议堂成员之一,武功不如铁镇子甚多,又被李景风偷袭,失了先机,几招后竟败下阵来。 他正想起身,齐子概慢悠悠走来,一脚踩在他身上,道:「马爷,省点力吧。」 齐子概虽不知李景风搞什麽古怪,但料想必有原因。不一会,李景风将十五名铁剑银卫打倒在地,一个个不是抱腿抚胸,就是哀嚎喘气。 李景风对马青巾道:「马爷,得罪了。副掌跟我商议过,决定让三爷先去昆仑宫赴任。你们慢慢走回去,跟朱爷说咱们在昆仑宫等消息,消息一来,我即刻出关。这段时间,副掌受点委屈,权当人质。」 马青巾怒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李景风摇头:「一样,只是先后问题。副掌会给朱爷一个交代,您回禀便是。在下对朱爷承诺过,定会带回蛮族在关内的名册。」说罢转头对齐子概道,「三爷,这就让他们走吗?」 齐子概笑道:「给每人腿上来一脚。」 李景风一愣,随即醒悟,照着马青巾小腿上踩了一脚,马青巾唉了一声,忍痛不语,只是抱着小腿,虽未骨折也疼得够呛,至少得跛上几天。 李景风给每个被打倒的铁剑银卫一人一脚,都踩在小腿上,驱赶剩馀马匹,只留下一匹作为脚力,满脸歉然道:「几位慢慢走回去吧。」 马青巾领着十五名铁剑银卫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离去。 李景风见他们走远,才焦急道:「三爷你没事吧?小房怎样了?」 齐子概摇摇头:「小房昏倒了。」 李景风上前看齐小房伤势,见她满脸污泥,全身多处破皮,尤其两脚俱伤,血流不止,又是怜惜,又是难过,道:「我这有朱大夫给的药,外服内伤都有,很有效。」 齐子概道:「我方才见到明不详了。」 李景风吃了一惊:「他还在崆峒?」他之前便听甘铁池说过是明不详救了齐小房,转念一想,这事明不详既然参与其中,以他习惯,通常会留下看个结果。 齐子概拉过小白,道:「咱们边走边说。」 ※ 马青巾跛着脚,议堂里十六双眼睛都看着诸葛然。 「我没骗人。」诸葛然道,「只是让三爷先去赴任。」 洪万里起身怒喝:「你……」 「洪老,坐下!」朱指瑕沉声道。 洪万里忿忿坐下。 「洪老,您别气,还得多亏您告密。」诸葛然特意火上添油。 「胡说什麽!」洪万里怒斥。 「谁不知道您脾气刚烈,说到放过小房姑娘时,您老不惊不怒不吱声,我可不瞎不聋,您这不明摆着告诉我就等三爷带小房回来,一把抓来砍了,耍个米已成炊,三爷翻脸也没用,重伤在身只能忍了。送他去昆仑宫住几年,劝他几年,等他想通,这事就揭过,保住了三爷,保住崆峒的名声,还能让三爷继续留在崆峒。」 「你们还真他娘的想差了,是我帮了崆峒。」诸葛然把拐杖在地上敲了几下,「崆峒真杀了齐小房,臭猩猩在崆峒可呆不住,跟我一样,得远走其他门派。你们就没摸清楚这臭猩猩在乎的是什麽,就是个良心上过不去。」 宋展白道:「崆峒是他师门,他为个蛮族人叛出崆峒,良心过得去?」 「住在三龙关的谁不知道他那闺女是个傻子?连刺客都说了,她就是个鸡巴套子。要是你们真觉得她是奸细,这三龙关别守了,我大侄子都打得下。」 宋展白道:「这是规矩。」 「我这不就在规矩里办事?」诸葛然嘻嘻笑道,「朱爷已经发了公文作下处置,三龙关百姓都知道三爷往昆仑宫赴任去了,之后景风当死间,那个谁愿意帮崆峒造兵器,等小房姑娘被处斩,天下太平,你们说,不好吗?」 诸葛然要抢的就是时间,只要齐子概有养伤的时间,伤愈后有李景风相助,天底下谁也抓不住这两人。崆峒想要米已成炊,他也打个米已成炊,等齐子概到了昆仑宫就难管束,只要好处到手,很快他们就会明白为了一桩已经解决的案子再去杀齐小房绝对不划算。齐小房会死,在某个夜里,一个女囚会用齐小房的名字死去,出了议堂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现在齐子概已经走远,身边又有李景风保护,时间已经抢到了。 「诸葛兄就没想过自己的处境?」朱指瑕问。 「我挺好的,本来就是通缉犯。不过你们要是杀了我,三爷肯定会不开心。」诸葛然扭了扭拐杖,「崆峒没必要帮点苍抓犯人,是吧?」 朱指瑕淡然一笑:「都说诸葛兄智计过人,果然一点都不能疏忽。」 「说些我不知道的事。」诸葛然问,「今晚我睡牢房还是客房?」 「牢房非待客之地,无奈客房已满。」朱指瑕道,「只能在茅房屈就诸葛兄几晚了。」 诸葛然一愣。 朱指瑕没开玩笑,议堂解散后,诸葛然被带到茅房歇息。洪万里据理力争,但大多数人已被诸葛然说服,只要齐小房死,保住崆峒跟三爷的名声,他们不介意斩白鸡。 两天后,齐小房被处斩,人头被挂上城墙,血肉模糊不可辨认,三龙关居民纷纷叹息。三爷离开了三龙关,远赴昆仑宫戴罪立功,他们都相信三爷会回来。 ※ 三爷收养的女儿是蛮族,三爷遭贬,女儿被枭首的消息很快传出。 「小房,义父下剪了。」 齐小房「嗯」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 落下满地金黑交错,剪去长发后,齐子概拿剃刀刮去齐小房头上残馀发根。 「副掌说,以后小房改叫诸葛妍,这名字一个字都改不得。」李景风道,「他说女儿他救的,归他了。」 「都这麽急了,还跟你嘱咐这些鸡零狗碎,小猴儿忒爱计较。」 「明天就能到昆仑宫。」李景风道,「等确认副掌平安,我就从昆仑宫出关。」他着实担心明不详的事。 「好了。」齐子概收起剃刀,「以后你叫诸葛妍,我叫你妍儿。」 诸葛妍看着镜中的自己,光秃秃的没半点头发,像是尼姑,点点头。 「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齐子概拍拍她肩膀,诸葛妍拿拐杖吃力支撑着身体。 「慢点,我扶着你。」在李景风搀扶下,诸葛妍慢慢往炕上移动。齐子概见她脸色苍白,双脚不良于行,还有手上脸上的伤痕,不由得有些心疼这闺女,摸着她的头道:「妍儿吃了不少苦,会没事的。」 「不苦。」诸葛妍笑逐颜开,「只要能跟义父在一起,妍儿就开心。」 </body></html> 第9章 南辕北辙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章南辕北辙</h3> 诸葛然上次进到崆峒掌门书房还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他跟着大哥来的,大哥不屈不挠,要跟臭猩猩斗掌。 二爷甩了个除大哥外谁都看得见的眼色,臭猩猩让了点,三掌打过,大哥略逊些。 然后是喝酒,谈天,抱怨,听大哥自吹自擂。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爷应付大哥比自己还有一套,他永远能顺着大哥的心意去劝大哥。这真是二爷的本事,能跨过朱爷跟齐子概当上掌门,确实有才能。 而现在,他在这书房里见到的人是朱指瑕。 「诸葛兄在崆峒还住得习惯吗?」 「我以前不知道崆峒这麽臭。」诸葛然走到窗边坐下,「连掌门房里都有味。」 他被关在茅房里三天,怨气冲天。 「诸葛兄帮三爷收拾善后,议堂不满,委屈你些,能顺气。」 「那掌门至少得跟我一起住两天。」诸葛然敲了两下拐杖,「你也在帮臭猩猩收拾。」 「朱某忝为掌门,只能照着规矩办事。」 「我那点破把戏,议堂的笨蛋看不出来,要是朱爷也看不出来,还是让贤给臭猩猩吧,至少他还能打架。」 朱指瑕摇头:「诸葛兄神机妙算,朱某甘拜下风。」 这小子,还是瞧不出半点真诚。 「这几日我在茅房里睡不着,把这事给琢磨了好几遍。茶呢?不至于连杯茶都不给吧?」 朱指瑕唤来守卫:「为诸葛兄备茶。」 「不若备酒,我醉了话就多,聊得尽兴。」 茶跟酒都有,一杯毛尖,一壶烧酒。诸葛然斟酒喝下,一股暖意舒缓了陇地的深寒,酒香冲淡了鼻间萦绕不去的屎味。 「朱爷若要借着小房这事把三爷逼死,机会可多着,偏偏都留了点馀地。」诸葛然右手手指不住摆弄,拨算盘似的,计较着朱指瑕的盘算。 「我就是信朱爷不想让三爷死,才敢冒险。可话又说回来,朱爷若不想让三爷惹一身腥,您也该有手腕把事给摁下。」 「朱某试过了,小房姑娘被救,以致横生枝节。」 诸葛然笑了笑:「善为医者,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朱爷,您真是上医中的上医。」 朱指瑕叹了口气:「若真能医未病之病,三爷何至于此?朱某不过亡羊补牢罢了。」 真正的聪明人,你看不到他解决难题,因为他早在难题发生前就已阻止,所以外人只会觉得他一帆风顺,甚至觉其无能。诸葛然猜测,朱指瑕预料三爷会妨碍陈兵汉水威吓华山夺取码头之事,甚至不只这些事,朱指瑕未来举措定然有许多与齐子概脾性背道而驰之处,如果齐子慷还在,还能左右议堂决定,但二爷已逝,三爷名声在外,会与朱爷共分议堂里支持齐家的派系,因此朱指瑕若想令行禁止,就必须铲除三爷。小房的事给了他机会,无论小房死活,齐子概都难免因引进蛮族之罪而被问责。 以朱指瑕心思之缜密,说不定早就发现小房是蛮族,只是隐而不发。他将齐子概逐出议堂,却不想齐子概死,所以处处留手。他掌握崆峒议堂又有什麽大谋算,是想学徐放歌,还是另有所图? 诸葛然又斟了杯酒,道:「我听景风说,朱爷有一手能破浑元真炁的功夫,想来不是白练的。朱爷早料到以三爷性子早晚会惹出事端,怕他一错再错,因而未雨绸缪,这还不算上医?」 朱指瑕笑道:「学功夫讲适性,朱某恰好合适这门功夫,但说能破浑元真炁则未必,三爷打朱某怕还用不上浑元真炁。」 诸葛然明白无须再试探,这人不会真诚,或许是知道真诚无用,明摆着虚以委蛇,也是种让人捉摸不透他心思的手法。伪君子?他希望人家认为他是个伪君子?因为这样便永远会对他多一份提防? 一个人伪装成君子是要人放下戒心,那一个人伪装成伪君子又是为什麽,不想让人发现他其实是个君子? 诸葛然为自己的荒唐想法一笑,放下酒杯,趁茶水还有馀温啜了一口:「朱爷,你说若二爷尚在,会不会有今日之事?」 朱指瑕眼中闪过一抹黯然。总算踩着这人一点尾巴了,诸葛然心想。 「若令兄尚在,诸葛兄何至于此?」朱指瑕反问。 操!诸葛然觉得自己被踩了尾巴,而且是很大一脚。 「这茶喝不得,比酒还呛人。」诸葛然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朱爷打算怎麽安排我?」 「诸葛兄与三爷是至交,不若去昆仑宫,三爷也好安心,若有需要诸葛兄出谋划策之时,朱某再请诸葛兄来崆峒城。」 行吧,意思就是先去昆仑宫躲一阵,免得点苍来罗唆,也让臭猩猩安心。当然还有可能是朱指瑕不希望自己在一旁影响他之后要干的事,总之这人还说不准。 诸葛然道:「我没其他话要说了,朱爷,请了。」 朱指瑕起身道:「请诸葛兄替我向三爷丶景风丶小房姑娘道声好。」 诸葛然挥挥手,手杖敲着石地板,「叩丶叩丶叩」,声音渐渐远去。 ※ 饶长生的队伍回到山寨前,前门岗哨已响起「呜呜」的号角声。 几天前一场大雪让饶刀山寨的人担心出门打粮油的队伍是否会遇到困难,听到号角声报喜,悬着的心才放下,又担心是否带回足够的粮食。 今天是大晴天,算不上暖的太阳把屋顶积雪融去大半,水滴沿着檐角滴落,众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聚集到校场前准备迎接首领。这趟是入春后第一次打粮油,他们过了个体面的新年,代价是存粮几乎耗尽,山寨急需食物来喂饱这几千张嘴。 饶长生与丰玉京两骑并行,带领队伍穿过大门来到校场,岗哨吹奏起欢快的曲调。丰收,这是一趟大丰收,足足数十车载满粮食的车子驶入,校场上欢声雷动,都在叫嚷着饶长生的名字,赞叹寨主的本事。 老癞皮混在人群里看着。这两年,饶长生渐渐不信任他,更信任那个年轻的丰玉京。 打从劫掠华山车队回来那一天起,饶长生就变了。他变得勤奋用功,不追逐浮华,收敛起那身骄傲;他与山寨弟兄吃一样的东西,喝一样的汤,每回分粮他都最后一个拿;他照顾受伤弟兄,死者重加抚恤,连家眷也关心照看;他的皮靴沾满黄泥,衣服脏污,遇着敌人,第一个冲出去厮杀。 他不再用剑,改回务实的刀,刀背厚实,没有花俏的雕饰,刀刃上满是缺口,磨了又磨,唯一的记号只是刀柄上写着「长生」两字。那个不知哪来的丰玉京为他带来一本手抄刀谱与内功心法,两种武功都没有名字,但很有威力,仅仅两年,他的功夫就超过饶刀把子许多。 那个丰玉京随时跟在寨主身边,当饶长生在敌阵中驰骋时,他为寨主掠阵,护卫在寨主身边,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寨主打败强敌过半是仰赖丰玉京帮忙,寨主因此得到更多名声。 他们不只劫掠山庄,也劫掠马匪,还会以宽大的胸襟招募这些马匪加入。仗着劫掠过华山车队的威名,饶刀山寨已是陇南最响当当的旗号,引来更多小股马匪加入。饶长生把劫掠来的银两分给有本事的人,拔擢他们当头领,聚义厅上排了八个座次。 因为旧情,老癞皮依然是二当家,但只是虚衔,真正的二当家其实是丰玉京。但饶长生相当周护老癞皮,并非出自本心,丰玉京教他必须让人觉得他念旧,才会有人为他效死命。 饶刀山寨的壮大与其说是因为饶长生的改变和丰玉京的协助,不如说是因为边先生的帮忙,这位蜀地的黑货商人用好价格收购红货,卖给山寨便宜的兵器丶皮甲,让饶刀山寨战力倍蓰。 老癞皮叹了口气,他不止一次劝饶长生囤粮垦荒,替山寨留后路,饶长生并不理会。 现在的饶刀山寨是接近两千人的队伍,加上亲眷足足有五六千人,比寻常村镇更大,不仅难以收容,也容易被发现。丰玉京提议分授旗号,提供银两,仿旧武林时节五山十八寨布置,众人打散另寻山头匿迹,皆受饶刀山寨节制,互通有无。饶长生接受建议,分派亲信另起了三座山头。 饶刀山寨几乎是现如今陇南唯一的马贼团,饶长生名震陇南,当然会引起铁剑银卫的注意,幸好山寨够隐密,至今还没被发现,但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好运。 有一次,饶长生喝醉,问老癞皮,自己现在有名气有势力,比饶刀把子强多了,自己是不是饶刀把子想要的儿子,饶刀把子会不会夸自己了不起,为有这样的儿子而自豪? 老癞皮摇头,他说了实话,饶刀把子希望山寨里的人读书识字种田放牧。这话惹得饶长生不快,但他没有发作,他比以前更懂容忍,只是哈哈大笑,说老癞皮真的老了。 也就是那天过后不久,某回打粮油,饶长生突然发疯似的暴怒,干了饶刀把子最忌讳的事——屠村。他把那个两百来人的小村庄杀了个乾净,刀口都砍缺了,抓着个手下问自己应该值多少两通缉,那人回答五百两,他怒吼着说不够,说自己至少该值一两千两。回到山寨后,他把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咆哮声震动整个山寨,甚至有人担心会不会引来铁剑银卫。 没人知道一向稳重的寨主为何突然如此暴怒。 老癞皮知道,因为他听说他们在村里见到一张通缉令,写的是李景风在赣地刺杀丐帮总舵彭千麒,悬赏六百两。这事即便在马匪群中也津津乐道,尤其是李景风在昆仑宫上仇发九大家之后,名号已然响彻云霄,还有人称其为狂侠——要不是狂人,哪有人敢干这蠢事? 狂……老癞皮难以想像李景风跟这字扯上一丁点边,老实侠或许还近点,但他不会傻到在山寨里讨论李景风。 屠村的举动逼得他们不得不迁移山寨以避祸,丰玉京提醒饶长生,他们规模已经比沙鬼大太多,经不起太多次迁徙。 现在饶长生正在校场上将箱子一一打开,箱子里是满满的高粱丶麦子丶青稞丶腌肉,甚至带回了十几缸酒,所有人齐声欢呼。 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校场,唯独最该来的人没来——寨主夫人白妞。 除了逢年过节,白妞很少与丈夫在自家以外的地方一同出现,大多数时候,她会留在屋里做各种活计。她身上没有任何首饰,穿的是最寻常的衣服,活得跟山寨里其他妇人一样,甚至另几个当家的夫人都比她体面,至少她们手上还有几枚镯子。 这疏离在饶天保出生后越发明显,她专注照顾孩子,更加回避与饶长生一同出门,不知内情的人只觉得夫人性子冷僻古怪。 饶长生已经习惯白妞不出现在他威风的场合,他打完招呼,让手下将马牵回马厩,排开人群。 老癞皮看着饶长生向自己走来。 「老癞皮,吃完饭来找我,我有要紧事。」饶长生咬牙切齿地说道。老癞皮觉得今天的寨主与往时不同。 对饶长生而言,这次打粮油的收获大得出乎想像,并不是因为搜刮了足够多的粮食凯旋而归,而是听到一个令他振奋的消息。 他忍了两年,终于等着了机会。 他回到小屋,推开房门时用力过猛,门板重重撞上墙壁,惊吓到正在哺乳的白妞,天保更是嚎啕大哭。 白妞没有如寻常妻子般责怪丈夫莽撞吓着孩子,她连眼皮都没抬,只低头哄着孩子。 饶长生取下毡帽扔在桌上:「知道我今天打听到什麽消息吗?」 白妞没有回应,而是问道:「要吃饭了吗?」 饶长生道:「白妞,我们能为爹报仇了!」 「我爹没有仇人,你也没有。」白妞仍是不冷不热,「饶刀山寨是被铁剑银卫剿灭的。」 「铁剑银卫就是我们的仇人!」饶长生用力拍着桌子,「你就不想知道我要怎麽报仇?」 「天保乖,别哭别哭,不怕不怕,那是你爹。」白妞哄着惊慌的孩子。 「让我抱抱天保。」饶长生从白妞手上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哄着,「你爹就要替你爷爷报仇了,天保,你要记得……」 「闭嘴!」白妞冷不丁怒喝一声,涨红着脸一把将孩子抢回,怒道,「别跟孩子说些有的没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对我发脾气了。」 白妞仍不理他,只是哄着孩子。 「我有杀齐子概的机会。」 白妞停下动作,难得地望向丈夫。 「他犯了事,他女儿是蛮族奸细,人头被挂在三龙关示众,他也被流放到昆仑宫,这是大好机会。」 白妞又低下头,没再说话,彷佛觉得在这件事上跟丈夫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唇舌。 一直是这样,整整三年,没必要时,白妞不会跟他说一句话,饶长生试过三个月不跟白妞攀谈,也试过假意勾搭别的女人,白妞始终如一,没多一点关心,也没少一分冷漠。 「你觉得我不会成?」 「你亲眼见过齐子概的武功。」白妞道,「你觉得自己摸得着他一根毛?」 饶长生咬牙道:「我有整个山寨!」 他说完就径自离去,派人把丰玉京与老癞皮叫到聚义厅。 「寨主,你疯了!」自从上次劫掠华山车队以来,这是老癞皮吓得最厉害的一回,甚至更厉害,「你想杀三爷?!」 「老癞皮癞子长到骨头里了,不跪地上扭两下不舒坦?我爹丶白妞的爹丶你兄弟老婆儿子都死你那三爷手上!」 老癞皮垂下头:「那些铁剑银卫未必是齐子概叫来的。」 「他跟李景风前脚刚走,铁剑银卫后脚就来,有这麽巧?」饶长生道,「老癞皮,你老到连屌气都没了?」 「我们打不过三爷。」老癞皮道,「刀口上的命,刀底下的魂,人死如烟散,老寨主不想我们替他报仇。」 饶长生暴跳如雷:「他娘的轮到你替我爹说话了?还替他教训儿子?!」 老癞皮见他暴怒,叹了口气,摁下劝言。 只听丰玉京问道:「你想怎麽做?」 「齐子概就在昆仑宫。我们有两千人,齐子概能打两千人?」 老癞皮吃惊道:「打昆仑宫?那里有铁剑银卫驻守!」 「昆仑共议换地方了,现在没多少人在那。当初山寨只有两百来人都敢劫华山车队,现在有两千人,几百个铁剑银卫打不下?」 丰玉京道:「两千人的队伍进发必定引人注目,这不是打劫,是打仗。陇南到昆仑宫有一千多里,道路曲折,不能带着乾粮帐篷就出发,粮草接济不上。」 「我们劫了很多粮。」 「让山寨里的人吃草?」老癞皮道,「带走了大夥吃什麽?」 「即便这样也到不了昆仑宫。」丰玉京道,「抵达前就会被铁剑银卫发现。」 「队伍分散走,骆驼拉箱子,里头装粮草帐篷,弄几件体面衣服伪装成商队,当初劫华山粮车就这麽干的。临近昆仑宫,入了山,就不怕撞上铁剑银卫。」 老癞皮道:「两百人跟两千人差得可多了。」 「有人这样做过。」饶长生道,「让士兵装成商客百姓过河。」 「那是训练精良的队伍。」丰玉京沉思着,「我们的人没这麽精良,只能打野仗,行军号令还不行。」 「这两年我把饶刀山寨整治得有声有色,为的就是替我爹报仇,为山寨报仇!」饶长生话语一顿,「崆峒不过是唱出戏,齐子概用不了一两年就会回三龙关,到时还能报仇吗?」 丰玉京道:「寨主太心急了。」 饶长生怒道:「要是行不通,我就死在道上,山寨归你!」 丰玉京沉思片刻,道:「初春积雪未消,上昆仑宫不易,缓几个月,也好把队伍练起来。」 这下换老癞皮跳起来:「丰玉京,你还当真要干?!」 丰玉京道:「山寨只有一个头,头望哪,就往哪走。」 饶长生摁住丰玉京肩膀:「兄弟,谢了。」 丰玉京看着饶长生:「粮草不够,山寨里还有些红货,我们先去见边先生,准备粮草兵器。」 饶长生走后,老癞皮按捺不住,揪着丰玉京骂道:「丰玉京,你安的什麽心?」 丰玉京道:「寨主想报仇,你要能劝住他就去劝。」 老癞皮只能无奈。 ※ 长桌另一边,边迁如常眯起那双鼠目,用细长手指勾着条珍珠手炼反覆看。 每回与边迁交易,饶长生只会带两到三个随从,免得引人注目,后来红货多,就多带几个如老癞皮这般信得过的人。攻打昆仑宫的事必须保密,只有老癞皮与丰玉京两人随行。 「这批货值二百两。」边迁将手炼放回桌上,混在一小堆珠宝玉石当中。 「这麽少?」饶长生吃惊,「以前至少五六百两!」 「红货的规矩是三成,我见你英雄年少,给你优惠,才用九成价收。现在饶刀山寨是陇地最大的响马,我下的本钱也该收回利息。」 「不能添些?」饶长生问,「山寨人多,花费大。」 「饶寨主,山寨早敷余了。」边迁道,「你不能刮那边的地,喝这边的血,两头没本买卖,还不若把我劫了。」 「边先生这话说重了。」饶长生很是恭敬,他只有这条销赃门道不说,兵甲器械粮草衣服都得靠边迁采买运送,这人得罪不得,再说自己确实不占理,「行,那二百两都换乾粮。」 「没有粮食。」 「没粮?」饶长生愕然。 边迁道:「这一年仗打得凶,不只粮价涨,还缺粮。」 「唐门没战事,而且战事已经结束……」 「青城正在囤购粮草,现在要买也买不着。我可以给你银两兵器,米粟肉都没有。」 饶长生无奈,只得要了弓箭,好歹这对攻打昆仑宫也有帮助。 边迁指着丰玉京道:「拿着这批货,跟我来。」 丰玉京望向饶长生,饶长生略一点头,丰玉京收起桌上珠宝,跟着边迁来到庄园外的廊道上。 「他想打铁剑银卫?」边迁领着丰玉京来到仓库,打开库房,随口问道。 「齐子概在昆仑宫,他急着报仇。」丰玉京恭敬得像是仆人回答主人的问话。 边迁接过那批红货,随手扔在仓库一角,再没看一眼。 「这支队伍需要更多训练,现在太安逸了。」边迁将库门掩上落锁,「这一年我们损失很多人,不能再惹麻烦。」他顿了顿,接着道,「你已经能接管饶刀山寨,现在没有非用得着饶长生不可的地方,但要做得漂亮。」 「是。」 「让他知道铁剑银卫凭什麽叫铁剑银卫。」边迁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示意丰玉京离开。 照往例,弓箭会由边迁用商队运往饶刀山寨。饶长生三人离开边宅,老癞皮松了口气:「没粮,咱们到不了昆仑宫。」 「多打粮油就有粮了。」丰玉京说道。 老癞皮不以为然:「刚过完冬,哪家有敷余?」 「还有春种。」丰玉京道,「可以刮地皮。」 老癞皮先是吃惊,随即勃然大怒:「你要抢春种?那可是命根子!操!丰玉京,你以后生儿子还要不要屁眼,还是你连儿子都不想要了?!」 饶长生道:「老癞皮,你先走,我跟玉京迟些跟上。」 「寨主,就你们两个?」老癞皮担心,「怕是不安全。」 「我会小心。」饶长生道,「你在往陇南山的路口等我。」 老癞皮猜他们有些隐密要谈,嫌弃自己碍事,心下不快,策马离去。 丰玉京问道:「寨主要做什麽?」 「以后叫我长生就好,跟我来。」 边家大宅颇为偏僻,两人走了十馀里才到附近镇上,饶长生领着丰玉京来到一家布庄前,示意丰玉京下马。 「上回来,我央人特地去灌县订制的。」饶长生走进店铺,问道,「东西来了吗?」 掌柜的见到饶长生,很是殷勤:「过完年就来了,备着呢。」说着进到后堂,不久后,捧着一盘衣物走出。丰玉京以为是饶长生置办的衣物,饶长生却道:「玉京,试试看合不合身。」 丰玉京讶异:「给我的?」 饶长生道:「换上便是。」 丰玉京不明就里。盘上衣裤均为蜀锦所织,上绣流云纹,精美异常,那店家又带来新靴丶袜子,另有玉簪丶腰带丶毛氅丶外袍一应俱全,把丰玉京打扮得十分贵气。饶长生又从怀中取出几个玉戒指,抓起丰玉京的手为他一一套上,丰玉京被弄得窘迫不安,问道:「这是做什麽?」 饶长生道:「你说过你是兴乡人,兴乡就在附近,绕个路就到。」 丰玉京听他提起兴乡,起了戒心,问道:「你去过兴乡了?」 饶长生也不回答,取出玉佩挂在丰玉京脖子上,这才仔细打量丰玉京,这身行头至少值百来两,不可谓不贵重。 饶长生频频点头,似觉满意,这才道:「你救我一命,我说过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我要带你回一趟兴乡,让你家人邻居看看,你丰玉京现而今出息了。你有本事,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现在都要羡慕你,佩服你,再不敢小瞧你,不会以为你仍是那个穿着破裤子游街的娃儿。你挣得起钱,穿得起漂亮衣服,威风抖擞,你合适,值得!」说到后头,语气竟有些激昂。 丰玉京道:「我与家人幼时离乡,家乡人未必记得我。」 「先看看自己现在什麽模样。」饶长生指着身后。丰玉京回头望去,掌柜正拿着面铜镜,里头映着他一身衣着,当真英姿爽飒气宇轩昂,看得他不由一愣。 饶长生已出门喊道:「咱们回你家乡去!」 「当真用不着!」 丰玉京欲要推却,饶长生早已翻身上马,喊道:「跟我来!」随即策马奔出。丰玉京知道推拒不得,紧跟在后,心中忐忑。 兴乡离此不到三十里,策马急奔,转入山道,不用半个时辰就见着一个小村落。丰玉京勒马道:「长生,还是算了,没人记得我。」 饶长生仍不理他,策马喊道:「你们村里丰家的儿子发财回来了!」 兴乡只是个几百人的小村子,饶长生这一喊,几乎所有人都望了过来。丰玉京忙策马赶上,道:「他们早都忘记我了!」 饶长生大声道:「你们没瞧见他?丰家的孩子,丰玉京,发财了,威风了,回来看乡亲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望着丰玉京,脸现狐疑之色,丰玉京更是紧张,不由自主握着刀柄。 饶长生笑道:「玉京,你穿得漂亮,没人认出你呢!」 丰玉京道:「长生,走吧!」 饶长生见村民仍无动于衷,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都是一二两面额,至少二三十张,仰天撒去,大笑道:「丰家的孩子赏你们的!」 有人当众撒钱,村民争鲜恐后拾捡,饶长生喊道:「还没想起来?」 有个老翁道:「想起来啦,你是丰家的儿子,叫什麽来着?」 饶长生道:「丰玉京!」 「忘啦忘啦!」一名老妇喊道,「不长记性,记不得名字,太多年不见啦!」 「你们觉得他威风吗?」 「威风!威风!」 「我早说他有出息,真有出息!」 「我看着他长大的,从小聪明,聪明得很!」 「我跟他爹交情好,他当了铁剑银卫吗?」 「我怎麽记得是作生意?」 各种溢美之词纷纷涌来,饶长生只当他们拍马屁,哈哈大笑:「你们要记得,他是我饶长生的兄弟,我们一起发财!」 「饶爷好样的!」 饶长生转头笑道:「玉京,不跟老乡们说几句?」 丰玉京一脸疑惑,却又松了口气,策马来到饶长生身边,道:「长生,我自幼离家,跟这些人久没往来,不熟。」又道,「你花了快二百两银子,今天那批红货也才二百两,太糟蹋了……」 饶长生一拍丰玉京肩膀,「值!太值!玉京,为了你,就值!」说着哈哈大笑,「真不跟老乡们说说话?」 丰玉京道:「老癞皮等着咱们呢,走吧。」 饶长生意犹未尽,看着底下众人哈哈大笑,拨马回头。 两人奔了许久,终于在黄昏前抵达通往陇南的山道口,老癞皮正在路口等着。他见丰玉京一身华服,深觉古怪,冷冷道:「山寨缺钱,三当家倒是不缺。」 饶长生正志得意满,道:「是我送玉京的。」 花销太大,老癞皮深感浪费:「寨主,这身行当至少能换五百石大米。」 「就算买得到,谁帮你送到山寨?米铺?」饶长生道,「山寨有山寨找粮的办法。」 老癞皮不再言语,待要走,饶长生接着道:「回山寨后,咱们就去打粮油。」 「你说什麽?」老癞皮勒马回头,「这时节你要打饥荒?」 饶长生点点头:「就算陇南寸草不生,我也要凑到打昆仑宫的粮!」 「饶长生!」老癞皮大怒,「你开销大笔银子赏赐兄弟,却要去刮百姓的春种?!你爹这辈子拼了命都想让山寨的人落户从良,宁愿饿死也不刮地皮,更不敢劫春种,你还挂个屁的饶刀山寨旗号,你他娘的丢光了你爹的脸!还敢问你爹会不会觉得你厉害,你爹只会觉得他不如生颗白菜!」 饶长生大怒:「老癞皮,我敬你是我爹的旧属,别太口无遮拦!」 「上回你屠村我就劝过,你就想着跟李景风比!想报仇?屁!你就是想跟你爹说,说他看错了,说你本事更大,是他不懂你!放你娘的屁,你爹懂得很!」 他骂得兴起,口不择言,只想骂醒这个傻侄儿。 「你想跟李景风争口气,他去刺杀臭狼,你他娘的屠村刮地皮?!你还强要了白妞!下三门的事你全乾了,还要跟景风比谁名气大?大个屌!李景风的一根屌都比你掂着脚尖长!他是狂侠,你就一马匪,马匪到死都马匪,出了甘肃都没人认得!还想让你儿子继续当马匪?操,你爹打不醒你,就只打坏了脑子吗?」 「闭嘴!」饶长生暴怒,猛地抽出刀来,一刀捅穿老癞皮肚子。老癞皮没料到从小看大的侄儿竟会对自己下狠手,加之饶长生武功大进,这刀来得劲急,等他回过神来,只觉腰腹间一阵冰凉,随即是剧烈疼痛。 饶长生原只想恫吓老癞皮,没想这麽轻易就一刀捅死了对方,也被吓傻,只能怔怔看着老癞皮,等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这才颤声道:「癞皮叔……我不想,我……」 老癞皮眼眶一红,流下两行泪来:「老刀把子,老癞皮来向你赔罪……」说罢身子向后一倒,刀刃拔出,鲜血直喷,溅在丰玉京那身华服上。 「长生,走吧。」丰玉京拉过老癞皮的马,看向犹然不敢置信的饶长生「老癞皮死了。」 他们沿着山路走到深夜,才在一处山崖上扎营打尖。饶长生坐在崖边,双手抱膝,恍恍惚惚回过头来,只见着两顶帐篷,想到老癞皮真被自己捅死了,心中一酸。 丰玉京烤了烙饼,道:「长生,吃些。」 「没了,都没了……老癞皮死了,白妞也不理我,饶刀山寨就剩我一个……」饶长生眼眶一红,不住流下泪来。 跟着他一起逃出山寨的人有的死在劫华山车队那场大战里,有的死在后来与马匪的战场上,现在已经一个不剩。想到过去的日子,祈威背着还小的白妞,爹牵着自己的手,老洪清理檐上积雪,他骑骆驼,他爹就在背后护着他,女眷们织布丶缝衣丶磨刀丶擀面皮……现在的山寨,事还是那些事,人却早已不是那些人了。 饶长生嚎啕大哭,紧紧抱住丰玉京:「饶刀山寨真的没了!玉京,我就剩下你一个兄弟了!」 丰玉京身子一僵,见饶长生哭得悲惨,迟疑半晌,抱住饶长生,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安慰:「没事……我陪着你……」 饶长生哭得停不下来,心里一股怨气横冲直撞。为什麽,到底为什麽会变成这样?李景风……假如李景风没来过饶刀山寨……李景风为什麽要来饶刀山寨,为什麽要来?!! ※ 「是铁剑银卫!」有人大喊。 饶长生举目望去,远方沙尘飞扬,约有五六十骑奔来。怎地这麽倒霉,初春头一回出来刮地皮就撞上铁剑银卫! 「寨主,快撤!」 饶长生一咬牙,举刀高喊:「山寨的弟兄听令,咱们不走!」 众人都望向他。 「铁剑银卫算什麽?他们就不是人了?咱们有两百多人,他们只有六七十人,我们怕他们?」 「躲,就得躲一辈子,一辈子都是孙子!」 「现在就要让人知道,陇南饶刀山寨,连铁剑银卫都怕!」 他举刀高声呐喊:「弟兄们,备战!」 他喊得热血激昂,现在已跟两年前不同,在山寨兄弟面前,他是身先士卒丶能与兄弟同甘共苦丶照顾弟兄的寨主。 众人热血上涌,齐声大喊:「杀!」 他们冲向铁剑银卫,这是饶长生第三次与铁剑银卫交手。第一次是山寨被灭,第二次是劫掠华山,他觉得自己足够了解铁剑银卫。 然后他就知道了自己的无知…… 两百对上七十,没有战术,没有布置,在薄冰湿土的野径上硬碰硬,山寨马匪们几乎一触即溃。训练精良的铁剑银卫五人一组合击分进,相互保护,以少围多,分而歼之,将马匪们一一斩落马下,己方几无损伤,还特意留下一面让马匪溃逃的口子,让他们滋生败逃的念头,连丰玉京都因不敌撤逃。 饶长生用他精进的武艺斩下三名铁剑银卫,冲散两支小队,但也仅此于此,他立刻便陷入重重包围,被长刀斩断马腿。 他这才明白,就算昆仑宫上只有五百名铁剑银卫,两千马匪也根本不可能打下。 绝望中,又是那个人对他伸出援手,他最后的兄弟。 丰玉京舞刀杀回他身边。 「长生,我们一起杀出去!」 </body></html> 第10章 问心无愧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章问心无愧</h3> 校场上呼喝声响亮,隔着老远,李景风就能瞧见人们口中和毛氅下冒出的蒸腾热气。 他把目光落在手上的《衍那婆多经》译本上。 红霞关大战后,关内所有关于萨教的记载与事物都遭销毁,私藏者处死,唯独崆峒还留下些遗本,作为训练死间知己知彼之用。 要记的东西很多,他怕弄混。 「李大侠……我想喝酒。」这话有气无力,在烈日下操练一个时辰的弟子趴在炕上都说得更有精神。 诸葛然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双半闭半睁的眼睛,抱着手炉缩在炕上。昆仑宫的寒冬甚于三龙关,这可把来自南方的副掌给冻坏了。 「三爷说您喝太多了。」李景风随口回答,「而且现在昆仑宫没酒。」 「我知道臭猩猩把酒藏起来。」诸葛然的声音隔着棉被有些含糊,「我想喝酒。」 如果诸葛然觉得自己不舒坦,就不会让身边的人舒坦,就算动都不动,也有法子闹得你不开心。 李景风最有耐心涵养,只道:「晚点我帮您问问三爷。」 诸葛然拉紧棉被:「娘的,这地方一整年都这麽冻得死人吗?」 「也不是。」李景风道,「只是这里冬天长一些,冷一些。」 「就这五百人,臭猩猩也认真操练。」诸葛然望向门外,吆喝声一早上没停过,扰人清梦。 李景风嗯了一声没再回话,不一会,诸葛然又出声。 「傻小子……」 「嗯?」 「我想喝酒……」 李景风无奈道:「副掌,这经书章章节节一段一段,前后又没连贯,本来就难念,我没念熟,出关得遭罪,您别闹腾。」 「你默不默得出《心经》,念不念得出《太上老君感应篇》?」 「只会几句。」 「那不就得了。就算是少林那边的百姓,不识字的也比识字的多。没人会考你这个,不用把整本经书都背下来,粗看,领略就好。」 「多记一些也好。」李景风问道,「副掌,我看萨教的经文说的也是劝人为善,讲一些人生道理,只说要传播教义,看不出哪里邪门。」 他在冷龙岭时听齐子概跟诸葛然讲到蛮族,都说得十恶不赦,加上小房的遭遇跟昆仑宫上那场动乱,对萨教先入为主,本以为萨教经文应该偏激极端,哪知大部分经文仍是弘扬爱与善,顶多部分经文不合时宜罢了。 「佛经也说四大皆空,现在少林只有和尚空了。」诸葛然道,「我记得蛮族还有一本什麽经,说的是把不信教的都杀了。」 李景风想了想,道:「这就太残忍了,佛经可没说把不信教的人杀了。」 诸葛然眯着眼,李景风感觉自己能看到藏在被窝里的讥嘲笑容。 「九大家防蛮族如虎,关外一滴水都不准进来,为什麽?」 「听说前朝时期关内许多人信奉萨教,作了内应,才让蛮族坐大。」 「那些人去哪了?」 李景风一愣。 「历朝不乏灭佛灭道,可少林武当还是武林泰斗,偏偏萨教在关内一本书都没落下,就这麽几十年工夫,百多年前足以动摇前朝的萨教就连一个信徒都没了,九大家的历史都没记载,您倒是说说,那些信徒哪去了?」 李景风忽地觉出一阵寒意。这几年他经历渐广,见多了世道的各种不公不义,也看清了九大家手段,单看小房妹妹的遭遇,不难猜测关内萨教信徒的下场。 「红霞关大战后,九大家史书有提到这麽一句话:『肃清蛮族奸细』,我看记载时就想,怎麽不写清楚多少人?后来我才明白……」诸葛然抖了抖身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冷,依旧只露出一双小眼睛,「我猜是书本的一行太短,塞不下那麽长的数字。」 「你说鲁豫晋冀四地的萨教徒是谁杀的?」诸葛然仿若自问自答,「至少不是我杀的。」 李景风默然不语。被杀的萨教徒当中,真正能算是奸细的有几个?《衍那婆多经》没教人们杀人,佛经也没有教人杀人,他相信《太上老君感应篇》也不会教人杀人。 杀人的还得是人。 他把视线放回书上,算是结束了这个话头。 「李大侠。」诸葛然又喊。 「副掌又怎麽了?」 「我想喝酒。」 李景风阖上经书,道:「副掌是不是闷得慌?」 诸葛然道:「九大家最聪明的跟武功最好的人就缩在这旮旯里,合适吗?」 「我觉得这儿挺重要。」李景风道,「除了三龙关跟密道,这里是萨教唯一能进出的地方。他们或许还有别的路,但肯定比这里更危险难走。守在这里断了他们的消息,免得他们互通有无里应外合。」 「看不出来你这麽有见地,机灵。」 李景风苦笑:「副掌,您夸我,我真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诸葛然给了个白眼,「你要是回不来,死前想起被我夸过,这辈子也没更值的事了。」 李景风莞尔一笑,也不反驳。 「爹丶景风哥哥。」诸葛妍进房为火炉加炭。她戴着毡帽遮掩光头,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李景风看她一跛一跛,也不知会不会落下残疾,起身帮忙:「你少动,多休息。」 「我还要帮义父打扫房间,烧热水。」诸葛妍道,「这里人少,要多干活。景风哥哥要念书,很忙,只有爹最清闲。」 李景风噗嗤一笑。诸葛然骂道:「手心伸出来,赏你两下。」 诸葛妍跛着脚快步逃到门口,回头道:「才不要。」 「你不过来,我过去打你。」 「义父说爹走不出棉被。」诸葛妍笑道,「我去帮义父烧水,再帮爹倒一壶热茶。」 「这女儿,只认义父,爹的话都不听,养着没趣。」诸葛然连把手杖伸出棉被外的念头都不想动。 经历这一劫,小妍妹妹像是突然长大了,李景风不知怎麽形容,只感觉这妹妹到这时才终于开始张开眼睛看这世道。 她会很难过,但有三爷跟副掌在身边,会没事的。 「副掌,我明天就要回三龙关了。」李景风道,「您以后得更寂寞了。」 「还指望你替我解闷?」诸葛然把棉被拉得更紧些。 李景风又要看书。 「李大侠……」 「副掌……」李景风终是按捺不住,抱怨道,「再这样,我换房间了。」 「我还没说话,你就帮我说了,那你猜猜我下一句要说啥?」 「副掌要说什麽?」 「你知道水井在哪吧?去帮我把井边打水的桶子拿来。」 李景风起身取皮袄穿上,问道:「副掌要水桶干嘛?」 「用这水桶装酒,我想喝酒。」 虽然没笑出声,但李景风已看见副掌身子轻微抖动,不由得气结。 诸葛妍又跛着脚端着两个酒杯走入,诸葛然精神一振。 「我知道义父把酒藏在哪。」诸葛妍把酒杯端上前,「只有两杯,多了义父会发现……」 不等她说完,诸葛然咕噜一口喝下一杯,又抢过另一杯。 「这杯是景风哥哥的。」诸葛妍连忙阻止。 李景风忙道:「我那杯也让副掌喝吧。」 小妍都学会偷东西了……学好不容易,学坏快得多,李景风心想,尤其是副掌教的时候。 诸葛然品了好一会才把酒咽下,笑道,「乖女儿愈发机灵了,跟爹说,你义父把酒藏哪儿啦?」 诸葛妍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忙收拾酒杯一瘸一拐逃了出去。 ※ 昆仑宫出事后,崆峒调查蛮族如何潜入,查着后山山壁后这条险路,一并查出失踪的几人,包括一个叫王红的姑娘跟一名叫许胜海的守卫,俱都发了通缉。李景风猜测杨衍在昆仑宫失踪,走的应该也是这条险路。他原想沿着这条路出关,说不定能查到些关于杨衍行踪的蛛丝马迹,为了三爷的事,他已经耽搁许久,相信明不详早已出发。 这念头被三爷阻止了。「那条路上没我们的人,你容易露怯,还是得从三龙关出去。你会进入瓦尔特巴都,那条路上有自己人——如果他还活着。」齐子概说道,「由不得你任性,你还是得回三龙关,朱爷会关照你。」 「你他娘的当关外多小,找个人容易?」诸葛然道,「别把心思放这,找十年你都找不着人。」 回到三龙关时,距离三爷出事已过了个把月,对外李景风仍是通缉犯,遮着头脸在铁剑银卫带领下进了三龙关,见着朱指瑕。 「甘铁池要我把这个交给你。」朱指瑕将去无悔交给李景风,里头已重新上箭。这暗器太精巧,箭是特制的,无法量产。 李景风心中感激,问道:「甘老伯还好吗?」 「他很好,不用担心。」朱指瑕取出三封信跟张地图交给李景风,其中一封印上崆峒掌门朱漆,另外两封虽然黏得严实,却连署名也无。他取纸笔写了个丰字,划了个勾串上,像把镰刀。 「除了出关的死间,整个崆峒知道这记号的不超过五个人,记牢了。」朱指瑕说完,将纸放在烛火上烧了,「三封一并交给那人,能证明你身份。」 李景风收下信件。 「他叫田莽,住在瓦尔特巴都的领地,你要去的地方是奈布巴都。」朱指瑕领着李景风来到三龙关西侧楼台上,指着陡峭山壁说道,「我们不能确定蛮族有没有监视三龙关,所以你不能直接从城墙下去,要从山崖爬过去。」 三龙关有大门,大门后是瓮城,据说初建时这门还有用,崆峒城落成后,索性从内里用熔铸的铁封上。当初浇铸时流淌一地铁汁,在门后凝结成一大片早已锈蚀的斑驳铁块,现在这大门已无法开启。 用铜墙铁壁来形容三龙关,再精确不过。 「你得翻过山,等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再露面。」朱指瑕吩咐,「我没别的能跟你说,自己保重。」 入夜后,李景风站在城墙上,系上绳索,从城墙边缓缓降到山坡上,靠着夜眼半走半爬,隐入山中。 光秃秃的山壁,矮草没能熬过寒冬,干黄地垂落在岩缝中,入春后,这山上或许会长出湿润又滑脚的苔藓,现在只有一片白灰交错。 铁钩扣上岩壁,确认牢实后,李景风才敢往上攀爬。地形太险峻,他已经有些搞不清该往上还是往下。朱爷给的地图比九大家记载的历史可信不了多少,大致都对,可细节全错,那些本就若有似无的路径早被大风刮去,沉埋在无尽的大雪里。 直到天色将明,李景风才攀到能俯瞰山下的高处。眼前只有陡峭崎岖,哪有什麽平坦道路?李景风苦笑,背起行李,提着铁钩,小心翼翼踩着湿滑的石头蜿蜒而下,直走到天亮才找块稍大的空地搭帐篷休息。 这一走就是四天,沿途往山下望去,皆是空旷,不仅渺无人烟,连树木也少。据说是两边为了驻守了望容易,派人把树木伐尽,莫怪朱爷交代得见着有人烟处才能露面。 李景风不敢起火生烟,靠着雪水止渴乾粮充饥。他久经江湖,少住客栈多野营,习惯与蚊虫走兽为伍,并不以为苦,只是那双粗布鞋禁不起折腾,裂了个大口子。 到了第四天,李景风见着烟火,猜测已绕过山头进了萨教地界。他朝烟火方向走去,见山下是上百座军帐结营而立,拒马丶鹿角丶箭塔丶壕沟不一而足,单是马匹就有上千,大多放牧,且军营周围已聚落成村,看来驻扎已久。从方位看去,军营正对着几里外的三龙关,这麽说来,不止关内提防关外,关外也提防着关内呢。 他极目远眺,军营后天空连着地面,一望无际。他这几年虽一直闯荡江湖,却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泛起异乡流浪之感。 天空阴沉沉的,让他很担心。这几天气温骤降,朔风正烈,他担心会来场大风雪,他只有一顶帐篷几件厚衣,急于找个安身的地方。 那是一座老得颓朽的破屋,用泥砖砌成,比崆峒土堡高些,破损的地方用杂草混着黏土补上,羊粪与鸡屎的气味弥漫在屋外,屋里则是腌菜的酸味。 李景风不确定这间位在部落外山上的小屋是不是他要找的地方,他已经在这座山上绕了半天,前两间屋子早就无人居住,只剩这间还住了人。他来到门前打量,屋里没人,左右环顾,在大门右侧墙边的水缸旁见着一个用炭划上的黑乎乎记号,几乎不可辨认。 「什麽人?」一个老迈的声音喊道,带着警惕,「买肉乾还是羊毛?」 李景风察觉那人拿着兵器,于是取下毛毡,将双手放到对方看得到的地方,缓缓转过身来,道:「我来找田莽。」 那是个老头,佝偻的身子不足七尺五,瘦骨嶙峋,裹着件补丁材质多到无法判断该是哪种布料的外氅。他脚边有个小瓮,里头装着白乎乎的奶。 「是欧尔小祭派你来的?」老人道,「说了我不进部落,我的羊和鸡都是自己的。」 「我不认识欧尔小祭。」李景风已经看清那个模糊的记号,一个丰字与镰刀,他还要确认,「老人家知道田莽住哪吗?」 「你找田莽干嘛?」老人皱着眉头,放低满是锈迹的柴刀,仍是盯着李景风,「有什麽事吗?」 「我是田莽的亲戚,从很远的地方来,有事要跟他说。」李景风将目光放到那个记号上示意。 「有信吗?」老人问。 「您是?」 「我就是田莽。」 李景风隐约猜着了,但他真没想到崆峒派到关外的死间已是个脚步蹒跚的老头。他取出信件递给老人,田莽把信件翻过来,拇指在朱漆印记上搓了几下,看着这三封信愣愣出神,忽地眼眶一红,低声嘀咕:「上回都是十四……十五年前的事了。」他将柴刀劈在门外木栏杆上,轻声道,「进来。」 他的步伐跟年纪一样沉重,李景风侧身让开,跟着他进入屋里,脱下外衣,一时找不着地方安放,只得拎在手上。 「坐。」田莽从个瓦罐中取出茶叶,先起炕,在炕上放了几张稞饼,拿着火种到屋外生火。李景风只是静静坐着等候。不一会,老人为他倒满一碗酥香的羊奶茶,拿来一盘腥味浓重的羊肉乾和两张外软内硬不知该不该用力咬的稞饼。 「不把门掩上吗?」李景风问。 田莽没有回答,两眼死死盯着那三封信,李景风又问了一次,田莽才回过神来,道:「开着,有人靠近看得见。」 李景风吃着稞饼。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关外食物,与崆峒的肉乾稞饼相差不多,调味略有不同。 「来的路上有遇着人吗?」田莽问。 「没,我尽力避开人,怕漏怯,想着先见着您才安心。」 「犯了什麽事?」 「杀人,信上该有交代。」 田莽点点头,伸手去拿那封有朱漆印记的信,沉吟良久后,又去拿另外一封,把在手上端详片刻,将信放回,正要去拆那封朱漆印记的信,李景风伸手摁住了他。 「先拆另外两封。」李景风说道,「我不急。」 田莽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先拆了其中一封。屋内昏暗,他老眼昏花,走到屋外看,李景风见他肩膀不住抖动,不一会,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忙抢上将他扶起,问道:「您还好吗?」 田莽满脸泪痕,推开李景风颤巍巍起身。 「我娘走了,想也知道,我都多大年纪了,娘早该走了,我早猜着了。」田莽苦苦一笑,身子不住颤抖。 田莽起身靠在墙边,李景风心下恻然,怕他又摔倒,守在他身旁。田莽把这信反覆看了好几遍,好似依依不舍,最后吸了口气,擦乾眼泪,进屋将信扔入炕下烧了。 这是一封家书,若不是亲人写给他的,便是朱爷转达了他家的景况,李景风知道他等这封信一定等了很多年,毕竟死间稀少,上一封家书已经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 这样一封等了十五年的家书,只在匆匆浏览过后便付之一炬,那炕里烧的不是纸,是他等了十五年的亲人。 田莽又拿起另一封信看过,转头对李景风道:「这信上写的人剩没几个了。」说完也把信烧了。他正要开那封盖着朱漆印记的信件,李景风道:「明儿再看吧,今天先歇息。」 田莽嗯了一声把信收起,忽听有人喊道:「田叔!这天色比姥姥的脸还臭,这两天到村里避个雪呗!」 李景风转头望去,屋外来了名壮汉,扛了担柴火,年约三十几。这人爽直,径自来到门口,见着李景风,将柴火堆在门前,讶异问道:「田叔有客人?」 「要买肉乾还是羊毛腌菜?不买就走。」田莽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壮汉也不计较,笑呵呵进门拉了凳子坐下,见着桌上食物,笑道:「这麽丰盛,你是田叔什麽人?」 田莽搡他起身,道:「我远房侄孙。今天有家事,自己去鸡笼抓只鸡,没你的事,回去。」 壮汉被他推搡出门,喊道:「年轻人,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劝劝田叔,让他别住这,去部落里有人照顾!」 田莽一把将他推开,叉着腰骂道:「我有门有窗,顶得住大风大雪,要是流民敢滋扰,我两柴刀送他上路!欧尔惦念我这些鸡羊,我死前把羊都杀了,把鸡毒死,他啥都没有!」 「是,您是打过流民,柴刀的老田,一把柴刀杀了三个流民。」壮汉劝道,「萨神在上,那是您年轻时的事,现在村里最粗的树都比您年轻。您再闹一场大病没人知道,得出事,村里有小祭跟药师……」 「萨神知道你拿他的名字胡乱发誓,你会被泡到河水里!」田莽骂道,「老张那枯榙也就两副吃不死人的方!去,别罗唆!」 田莽作势要踹,那壮汉连忙跳开,劝道:「田叔别激动,我走就是。」 「那人常来吗?」李景风问,「听他刚才的话,您生过病?」 「三年前的事。这天气冷起来,骨头都得酥,就得了点风寒,让他们发现,之后时常来看看。山下村庄的小祭看我年纪大,想哄我下山,我院里有羊跟鸡,还有几缸腌菜跟几亩田,等我死了,这些都是他的。」 田莽说着,从方才送来的柴火中挑出一根茶杯粗细的木头,拿了把小刀径自削起来。 「我觉得那位兄弟挺热心,不像存着歹心。」李景风确认那壮汉已走远,心想若只是普通风寒,那壮汉不至于说那些话,田莽年事已高,那场病定然不轻。 田莽哼了一声,手上的木头已削成个下宽上细的长方形牌子,像在雕刻,但手法粗糙。「萨教规矩多,例如有些骆驼你不能骑,刀秤交易的货不能随便动,这都是日常,最难的也是日常,把规矩摸熟不容易。你还年轻,往后日子长,得摸清门路。」他叹了口气,「他们把路都堵死了,堵死了萨教的路,也堵死了自己的路。说什麽知己知彼,只靠几个讯息真能了解萨教?」 「只有田叔一个人住这儿?」李景风问,「其他弟兄呢?」 「住在儿这不会有消息,我们是来查消息,得潜到各大巴都去,想办法往里头钻,才能查到些消息。进入巴都的管制没关内严,只要说自己来自其他巴都,多半不会受到怀疑。」 「我负责接应,给你们指路。我自己养了羊跟鸡,以前会刮羊毛,赶着羊下山,到离着五十里的镇上卖羊,那里有商队经过,能打听些消息,不过多半是鸡毛蒜皮的事,一年能听到一个有用的消息就是萨神保佑了。」 他察觉自己说错话,忙纠正道:「在蛮族这儿,要时常念诵萨神的名字。」 「若我查到消息,要怎麽传到关内?」 「这是我另一个活。」田莽放下木牌,颤巍巍弯腰到炕后找东西,李景风道:「我来吧,您东西放哪了?」 「炕后边,藏砖墙里。」 李景风找到暗屉,果然掏到个长盒,打开来看,是张长弓,弓弦置于一旁,还有四支长箭,份量比一般箭矢更重。 「有重要消息,我就背着这张弓沿着你来的路回去。」田莽似在回忆,「然后搭起箭,从高处射回三龙关。」 这把弓极其沉重,是张硬弓,相信老人年轻时也是自负勇力的人,但现在他还能拉得动这张弓吗?李景风没问。与关外派入大量奸细不同,崆峒派出去的死间稀少,因为人选非常难挑,必须是绝对尽忠且能舍弃家人的,有些则是因犯下重大过失,用当死间换取性命,这些人人品必须信得过,才会让议堂愿意出面让其以死间的身份赎罪。 上一个死间出关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听朱爷说,最近还有传过消息?」 「他叫张翰,出关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是条汉子,喝酒误事,与人争执,失手把人打死,酒醒后懊悔,自愿当死间,他是在你之前我见到的最后一人。」 那肯定又是另一桩故事。 「他混入奈布巴都,当上卫祭军,真有本事。他能走南闯北,比我强得多。」田莽为自己倒满一碗酥油茶,「他本来想刺杀古尔萨司,但一直没机会,后来听说奈布巴都来了哈金,觉得事态严重,来传消息,去年那一箭是他亲手射回崆峒的。他跟我说想刺杀神子,嫁祸给王权派,运气好说不定会让祭司院跟亚里恩宫内斗。」 跟想毒杀朱爷那个刺客想的一样,李景风心想。 「成功了吗?」 「神子遇刺,但没死,还在奈布巴都降下神迹。」 「神迹?」 「招来大雨,解了奈布巴都的乾旱,还救了人。」田莽摇摇头,「我很久没去市集打听消息了,这里靠近边界,奈布巴都的事传到瓦尔特,再传到这,声音已经太远。」 老人说完愣了半晌,也不知想了些什麽,接着道:「其实我在这忙不了什麽活,日子过久了,有时都忘记自己要干嘛了。」说着呵呵笑了几声,声音里满是无奈苍凉。 「你打算什麽时候走?」 「越快越好。」李景风回答。 「急什麽,日子还很长呢。」田莽停下手上雕刻,看起来竟像是只巴掌大小的灵位,他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李景风。」 「哪几个字?」 「木子李,日京景,清风的风。」 田莽将这三个字刻在木牌上,道:「跟我来。」 李景风跟着他走到屋后,进了羊圈,田莽指着一处道:「就这,往下挖三尺,有个坛子。」 李景风照着他吩咐,果然挖着个一尺长宽用泥盖封住的酒坛,打开一看,里头全是巴掌大宛如灵位的木牌,写着一个个名字。 「假若有一天知道哪位弟兄走了,我会把灵牌挂在箭上射回崆峒,崆峒收到消息,就知道这人死了,会给他们筹办身后事。」 李景风摇头:「我还要回去,关内有人等着我。」 「你想回去?」田莽立时戒备起来,「你不知道规矩?想叛逃?」 「不是。」李景风连忙解释,「我这趟来是要查萨教送入关内的奸细名单,查到后就可以回去。」 「什麽意思?」 「朱爷那封信上写得很清楚。」 田莽将那封有朱漆的信件打开,越看脸色越凝重,甚而可说是恼怒。 「为什麽!」他大吼起来,满脸通红,「我在这多久了你知道吗?三十五年!我住在这三十五年了!」他抄起掘土用的木铲,「为什麽你能回去!凭什麽!」一铲子挥出,但力道衰竭,李景风侧身避开,怕他摔倒,连忙将他扶住。 「枯榙!都是枯榙!」田莽推开李景风,又挥铲子打来,全无章法,只有怒气。李景风怕伤着他,又怕他气极,只是闪避,田莽连挥几下,气喘吁吁,不由自主坐倒在地,仰面朝天。 朔风忽起,天上落下细雪。 「为什麽?」田莽满脸泪痕,望着满天散不去的乌云。 许久后,李景风才轻声问道:「田叔,我们回屋里去吧?」 他将田莽扶起,带着这老人回到小屋。田莽坐在炕上,大半天没说话,一双眼直勾勾看着前方,之后和身睡倒。 李景风为炕里加柴,房门松动,风夹着细雪飘进屋里,他一并修补。眼看天色将晚,他烙了饼,找到肉乾,他不会煮酥油茶,只能回想田莽的模样去煮,正自手忙脚乱,忽又听到田莽的声音。 「你不会煮酥油茶,得露怯,关外连孩子都会。」田莽下了床,道,「我教你。」 李景风侧身让开,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这一会儿,他觉得田莽苍老了许多。 「刚才是我冲动。」田莽说道,「这几天就跟着我,我教你关外的日子怎麽过,没教到的,你见机行事。」 「嗯。」李景风应了一声,两人又是一片静默。 「对了,你刚才骂的枯榙是什麽意思?」李景风打破静默发问。 「狗屎的意思,你可以当作是蛮族的操他娘。」 李景风哈哈一笑,缓解了尴尬。 之后几天,李景风跟着田莽一起过活,田莽把五大巴都的事和一些民俗风情讲了,以及祭司院与亚里恩宫之间的关系,不时问起崆峒跟九大家的现状,得知二爷身亡后是朱爷继任掌门。 「我都不认得。」田莽说道,「我出关时,他们都还是孩子。」 「您记得李慕海吗?」李景风问,心里有些忐忑。 「很久以前的死间,我记得他是很厉害的人。」田莽说道,「学得很快,聪明,谦虚,而且真诚。他有办法让人记住他,即便只相处几天,也是你一辈子会记得的人。」 「还有别的吗?」虽然猜测父亲早已不在人世,李景风仍想多知道一些关于这个记忆中不存在的父亲的事迹。 「他在这里住了七天,说要混入奈布巴都,之后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田莽问,「为什麽问起他?」 「他是我父亲。」李景风回答。 「你跟他一样,很容易让人记住。」田莽歉然道,「但关于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夜里,两人睡在一张炕上。 「你如果能回去,能不能把弟兄们的灵位也带回去?我想他们中很多人都死了,只是没听到消息。」 「好。」李景风答得坚决,过了片刻,又道,「田叔,雪停后,您跟我一起去奈布巴都吧?」 田莽猛然坐起身来。 「朱爷不会再派死间来了,这里没必要留人。我们沿路以叔侄相称。」李景风道,「有您在,我也不担心出错。」 「我很老了。」 「我太年轻,更需要您指点。」李景风道,「老狼才最难缠,您是老狼,有经验。」 田莽低低一笑:「你很会哄人开心。」 「然后我们一起回去,带着弟兄们的牌位。」李景风仰起身来,「他们也想回家。」 「回家?」黑暗中,李景风看见田莽苦笑。 「我住在这的头几年,养羊,养鸡,垦地,把东西搬到山下村落卖,偶而去一趟远方的市镇打探消息。我讨厌这里所有人,他们都是蛮子,是仇敌,是该死的萨妖子民。 「有回我见到村落起火,是流民侵扰村庄,我就在山上看着流民攻击村落,心想这就是蛮族,目无法纪,混乱,没有秩序。我幸灾乐祸,可最后还是冲下山帮忙,我见不惯老人小孩死在面前。 「村里人感激我,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寡居的妇人,想让我下山到部落里住。我嫌弃这些人是蛮子,没答应,说我不想交十一税才躲到山上来,他们说那里没有祭司保护,是流民可以掠夺的地方。 「我想我不需要这邪神保护,当然没直说,我说萨神会照看他的仆人,无论是否住在村庄。 「除了送信,我没离开过这小屋百里以外。我接待一个个死间,但一直来拜访我的是接连两任的小祭跟部落的年轻人,他们希望我教他们武功。 「我收了几个弟子,不许他们叫我师父,包括里特的父亲,里特就是那天你见到的年轻人。我跟自己说,这是因为我得跟他们处得好才能套取消息。 「九年前,我皈依了萨神。」 李景风并不意外,他隐约间已经察觉。 「我三十四岁犯事出关,今年六十九,从今年起,我住在关外的日子比关内还长。我这辈子最威风的事不是保家卫国,而是保护萨教子民,你说,我是崆峒弟子,还是瓦尔特族民?」 他背负最巨大的使命,却过着最平淡无奇的日子。 「我背叛了崆峒。」田莽说道,「我知道自己已经背叛了崆峒。」 「您没有背叛任何人。」李景风道,「您用自己的立场去做所有您觉得对的事,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您是英雄。」 「我是英雄?」田莽喃喃自语。 「您知道您这位置有多重要,您是所有死间必须经过的一关,如果您背叛,所有死间都无法平安。崆峒相信您,才将这责任交给您,每一任掌门都不曾怀疑您。」 「您一定是值得信任的人。」李景风语气坚定。 田莽像是大大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枯榙,你一定是崆峒最会拍马屁的人。」 李景风笑了笑:「您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跟你去奈布巴都,就算我这老迈的身躯已经帮不上任何忙。 「我没有背叛崆峒,也没有背叛萨神。 「我想维持山下的部落跟崆峒的平静。」 他带着笑意入睡。 但他终究没去成奈布巴都,第二天一早,李景风发现这年近古稀的老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一直扛着责任,是自己让他卸下了重担,才让他松了这口气吗?李景风有些自责。 雪停后,李景风为田莽下葬,意外的是,听到消息后,从山下部落里来了男女老幼约莫百来人,为这位老人家送行,包括村里最有身份的欧尔小祭。他们纯朴,善良,没对李景风的身份有任何怀疑跟质问。 「愿萨神引领他的灵魂,回归火与光。」 里特,李景风初来那天见着的壮汉对李景风说起当年的往事:「我爹说,那年有流民来滋扰村庄,他住在山上,骑着骆驼冲下来,提着把柴刀跟村卫队一起冲杀,杀了三个流民,还跟首领打了个不相上下,大家才知道他厉害。」 「他年轻时真的是很威风的一个人。」里特感叹着。 「他现在依然是很威风的人。」李景风答道。 里特想了想,点头。 李景风将鸡和羊都送给部落,只牵走一头老骆驼当脚力。 虽然不知道要怎麽开始,但他要前往奈布巴都,找到奸细名册,还要找到杨衍。 </body></html> 第二卷 煽风点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章风风火火</h3> 昆仑九十二年二月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雪融之后的黄土泥泞不堪,宽广空阔的平原与天的另一端相连结,没有城镇,没有山,也没有树林,甚至没有道路,刚冒出头的野草是舒爽的草香,没有南方的霉味,明明驼蹄踏践出泥浆,空气却没有潮湿的感觉。 这种无边无际让李景风生出敬畏,若不是还有些零零散散的路客,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田莽说过,关内道路四通八达,但关外只有几个要点有大条驰道连接,因为他们地形并不复杂,尤其是跟南方比较,南方走错一条道,可能永远到不了目的地,田莽没去过南方,但他听去过的人说,南方有些地方崎岖到无法让马放足奔驰一盏茶的时间。 在关外,至少从三龙关前往瓦尔特巴都,只要别在冬天出发,带足粮食,准备好帐篷,那麽方向对了,就大差不差,剩下的道路可以用问的,当然如果驾驶的是马车,那还是乖乖地走驰道吧,车轮禁不起碎石的打磨。 但驰道的好处可不止是宽大平稳,治安也更好,越靠近大城镇或者大型部落,会有卫队,如果是巴都附近,还有巡逻队。 他看到沙丘上站着十馀骑兵,当头人眼皮下的雪花刺青,正在眺望着,是流民,李景风提起警戒,考虑该不该绕路, 骆驼有比马更好的耐力,用跟马相差不多的步伐走上一整天也不是问题,但短程冲刺不如马快,他不想招惹麻烦,拉扯骆驼,远远绕了过去。他们没侵扰前头三两成群的路客,应该对自己也提不起兴趣,流民没必要抢夺财物,除非他们饿极了,否则三两名路客的食物,支持不了他们队伍一餐。他们攻击的目标多半是村落,那里才有足够的食物,安分的流民则会与附近村庄进行稳定的刀秤交易过活。 有时你越不想他发生的事,他越会发生。 「兄弟!慢些。」态度和缓,但语气不容拒绝,三匹马奔来,后方还跟着十馀骑,这些流民身材高壮,肌肉结实,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是用羽毛与兽皮制成,长刀挂在马侧。 李景风停下骆驼,沉声问道:「有什麽事吗?」 十馀匹马将他团团围住,不住兜圈,那阵仗显然不想让他离开,当中一人勒马上前,目光停在挂在骆驼边上的初衷:「我们要看你的刀。」 「萨神在上,我身上只有一袋肉乾跟烙饼,还有刚猎下的野鸟。」李景风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愿与你们分享食物。」 萨教人应该是这麽说话没错,李景风心想。 「我们不要食物,我们要看你的刀。」领头的首领有着褐色的头发跟褐色的眼睛,喝道,「拔你的刀!」 看来得突围了,李景风双脚一夹,骆驼冲向首领,右手抽出初衷,直劈而下,骆驼不快,但此时双方距离甚近,流民首领架起长刀,李景风这剑威势惊人,流民首领格架不住,重剑压下,眼看就要将流民首领连头带肩斩成两段,其馀流民纷纷出声惊呼。 那剑猛地一停,就压在那首领肩膀处,那首领冷汗直流,又惊又怒,喝道:「枯榙!你……」 李景风重剑一压,那首领顿感肩头沉重,喝道:「你杀了我,就走不出这片雪地。」 李景风周身十馀骑纷纷举起兵刃,另有两三人持弓搭箭,都对着李景风。 李景风道:「你们别来招惹我,我也不找你们麻烦。」 首领怒道:「是你先动手」 「你们说要看我的剑。」 「我们只是想知道你的刀是不是黑色的,是你先动手。」 李景风略感讶异,难道萨教的规矩还有看刀这个问候?这在关内可是极大的挑衅,他也怕露怯,道:「我这不是刀,是剑,你们认不出来?」 那首领一楞。「这是剑?」他望向初衷,道,「不是黑色的。」 李景风纳闷道:「你们怎麽会以为它是黑色的?」 「我瞧像刀。」 李景风收起初衷,「那是误会,对不住。我向你们赔罪。」他虽收回兵器,好声好气,却未放下戒心,凝神戒备,问道,「你们找黑色的刀干嘛?」 「所有流民都在找一把黑色的刀。」那首领道,「草原上有风声,只要拿着这把刀去奈布巴都,可以得到任何赏赐。流民也可以成为贵族,你那把剑看起来很特别,所以我们怀疑。」 关外用剑之人甚少,流民又多半无知,李景风初衷宽厚,与寻常长剑迥异,这流民首领觉得这兵器形貌殊异,因此怀疑便是要找的黑刀。 李景风喔了一声,问道:「如果我的刀是黑的,你们就要杀人了?」 「我们要抢刀,不是非要杀人不可。」首领道,「为了这把刀,草原上已经死了很多人,我们要带着刀去奈布巴都领赏。」 李景风拎起在骆驼间的大雁,道:「刚才是我冒犯,这只大雁聊表歉意。」 那首领见他道歉,甚觉意外:「你要送我大雁?」 李景风笑道:「就一只鸟,送不得吗?刚才我以为你们要伤害我,因此动手,你别见怪。」 那首领道:「你武功厉害,怎麽说话跟女人一样?」说罢接过大雁,高高举起,喊道:「把兵器收了,这男人送我们大雁。」 流民纷纷将兵器收起。那首领道:「我叫穆特,你要去哪里?」 「我叫李景风,要去瓦尔特巴都,我走的方向对吗?」 「是对的。」穆特又问道,「你不怕我们?」 「都是萨神的子民,有什麽好怕的?」李景风笑道,「当然我会提防你们,谁都说流民杀人不眨眼。」 李景风非关外出身,又混身于草莽,并无关外人对流民的歧视,所谓流民于他眼中大底便是马匪路盗这等人,甚至又多了些出身困难的同情。 穆特见他这话说得诚挚,武功高强,也不盛气凌人,大雁虽轻,也是礼物,语气也转和缓:「流民杀的人不会比圣山卫队杀的流民还多。」 「我可以走了吗?」李景风指着前方道路问。 穆特一举手,马队散开,让出道来,李景风骑着骆驼又复前行,行出约百馀丈,后面那十馀骑又追上来。 「勇士,停下来,我有话要说。」穆特从后方追上。 李景风勒住骆驼,回头问道:「怎麽了?」 「勇士不熟路径,如果不怕我们,要不要跟我们走?」穆特道,「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会经过瓦尔特巴都附近,跟勇士有同样的方向。」 李景风虽然起疑,却想自己初入蛮族,身边缺少一些知晓风俗之人,若有人同行,也好试试自己会不会露怯,但仍须小心,于是道:「行!我们一起走。只是不能耽搁。」 穆特大喜:「我们营帐就在附近,勇士跟着我来。」 当下带头领路,这雪地并无遮掩,走没多久,便远远见着七八座帐篷,李景风见约有七八名妇人,年纪从十四五到三十几不等,正在起火煮食,还有五六个孩子,拿着木棍代替兵器格斗。 穆特高声喊道:「有客人。」 所有人都抬头望来,脸上都是不解,穆特举起手上大雁,喊道:「这是客人送的礼物。」说罢一把将大雁扔到篝火旁,「烤了。」 李景风见他们食物都是炙烤,颇觉可惜,喊道:「还是我来料理。」 「料理?」穆特不解,李景风心虚,解释道,「意思是我来处理。。」 穆特道:「勇士是巴都人,只有巴都人说话才这么娘。」 李景风笑道:「是啊,我是苏玛巴都人。」他故意讲个偏远的巴都,即便说错话,对方也不会起疑。 「苏玛巴都也有勇士?他们不是拿着缝衣针打仗?」穆特哈哈大笑。 「不要侮辱我的巴都。」李景风故意沉下脸,「尊重信仰与巴都的名誉。」 自己应该算是越说越有模样了,李景风心想。 穆特收起调笑语气,道:「是!」 李景风跳下马,正要去取大雁,穆特拦阻:「不能让客人准备食物。」 「这是规矩?」 「是礼貌,流民也有礼貌,提起菜刀的男人会变得软弱。」 「不用跟我讲礼貌。」李景风道,「流族的男人没有拔过羽毛剥过皮?」 他接过大雁,拔毛掏洗,动作甚是熟练,又问道:「有没有大锅?」 「有个水缸。」有人回答。 李景风见那缸约末一尺多宽,是装水用,便让人注水储满,又借过剁刀,将大雁剁块,从褡裢取出盐块,并着一些八角香料扔进缸里,取了盖子封起,置于火堆上。不久后,肉香飘出,李景风问人取碗要分食,穆特却道:「碗?没那东西,只有木盘。」 盘子只有几个,李景风用盘子盛汤,穆特尝了一口,惊道:「你不只是勇士,还是亚里恩宫的御厨。」穆特把肉汤分予众人,男人先吃,再来是孩子,最后才是女人。李景风自己取了些肉条吃了。穆特让几名手下比武作乐,几人拿了木制长刀交战,说是长刀,不过是草绳绑着几根木头,李景风见他们精神抖擞,挥刀迅捷有力,也有刀法模样,不输给一些学过武的门派弟子,问穆特:「你们的武功哪里学来的?」 穆特摇头道:「我们都是这样一个传一个,没说哪里学来,新进来的流民才会带着武功来。」穆特接着问,「勇士要不要上去展露一下武功?」 李景风本要推拒,又想,展露些武功,也免得这些人生起歹意,于是道:「也好。」说罢起身来到篝火旁,两名流民正自打的不可开交,穆特喝道:「住手!」 不等穆特点名,李景风便道:「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当中较高那人瞪大眼睛,问道:「你不用兵器?」 李景风见过这两人功夫,知根知底,摇头道:「用不着。」 那两人见李景风如此托大,双手握定木刀,置于腰间,使个弓步突刺式,同时挺起木刀刺来,李景风侧身避开,道:「使些力,别怕伤着我。」 那两人见过他一招便制住首领,当下也不顾忌,一左扫,一右劈,两面夹攻,李景风向后一退,双手捉住两人兵器,先是向前一送,等两人发力阻挡之际,再猛地一抽,将两把兵器夺入手中。 众人见他武功高强,大声喝采。 李景风将两把兵器递还给对方,那两人都是一愣,接过兵器,李景风回到穆特身旁坐下,穆特皱眉道:「苏玛的战士都像你这样……」他不知怎麽形容,只得道,「软弱?」 这些流民性格剽悍,打赢后只会尽情嘲弄对手,李景风道:「是,苏玛子民很斯文。」 「斯文?」 「就是客气。」李景风也不知道怎麽解释好,「像我这样。」 穆特满脸不以为然,招来一名少女,推到李景风面前,道:「今晚让她陪伴勇士。」 李景风大吃一惊,他听谢孤白说过,流民中只有功劳最大的人才能有妻子,甚至不少流民习惯共妻,可没想到连外人也能陪睡,吓得连忙起身,挥手道:「不需要,我不习惯。」 穆特道:「她是我们最年轻的姑娘。」 李景风见这少女约莫只有十四五岁年纪,手上已满是老茧,心生怜悯,却明白流民习性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们需要人丁免得被消灭,也需要人丁互相保护,这是悲惨者的相互构陷,只想凭着道理不可能改变他们生活,只有废除流民这制度才能让他们改变。当下推拒道:「我已经成亲了。衍那婆多经写着,不可与妻子外的人通奸。」 背诵经文还是有用得上的地方。 然而穆特脸色越发阴沉,李景风忽地想通穆特邀请他同行的理由,于是问道:「你们有没有酒?」 穆特一愣,道:「只有一点。」 李景风问道:「流族不用酒招待客人吗?」 穆特大声喊道:「拿酒来。」 酿酒需要很多粮食,对于流民来说是昂贵的奢侈品,一名壮汉带来个皮囊,穆特示意交给李景风。 李景风打开皮囊嗅了嗅,有青稞的香气与劣酒的酸味,也不知是换来的还是流民自己酿造,仰头饮下,酸涩交杂,还不如福居馆里最差的酒。 他咕噜噜喝了三四口,递还给穆特,穆特显然舍不得,只喝了一口就将酒囊收起。 「我喝了你的酒,受你招待,我们就是朋友。」李景风道,「抵达瓦尔特巴都前,我会帮助你们,保护你们平安,与你们同进退。」 穆特大喜,道:「你是苏玛的勇士,唯一的勇士。」 李景风道:「但有个条件,你们不能劫掠商客跟村庄,否则我将成为你们的敌人。」 「劫掠村庄跟商客?」穆特摇头,「我们不干这种事。」 或许不是穆特不想干,而是干不得,他们队伍不到二十人,遇上村卫队就算打赢了也得伤亡,人手对流民来说十分重要。 确认对方目的后,李景风再无疑心,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回自己帐篷睡觉。 夜里,李景风暗自琢磨,想起白天穆特说的黑色的刀,想起当初在昆仑宫密道,曾见过彭小丐的黑刀,当时便觉奇特,只是那时忙于应付蛮族刺客,并未留心,彭老前辈死前将这把刀交给杨衍。莫非就是流民要找的刀?但为何奈布巴都要找这把刀? 关内关外习俗差异颇大,奈布巴都要这把刀的意思,是要杀这把刀的主人?一念及此,李景风倏然一惊,难道杨衍到了关外又得罪了奈布巴都的权贵,因此被下令悬赏?虽不知缘由,以杨衍性格,这倒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要怎麽混进奈布巴都,进入祭司院?李景风还没想着个办法,要是那个刺杀神子的死间尚在,肯定能帮上大忙。 关外出现哈金是大事,或许会引来其他死间聚集在奈布巴都查探消息……如果能找到这些人协助……李景风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办法,虽然都能一试,但都不见得稳妥。 要是副掌也在就好了,李景风心想:大哥在青城事务繁忙,副掌在昆仑宫清闲,当初就该跟朱爷提建议,把副掌也带出关。 虽这样想,但李景风也知道诸葛然绝不会跟着自己出关,如果真把他逼出门,李景风难以想像这一路上会怎麽被副掌虐待…… 第二天一早,队伍开拔,李景风骑着骆驼来到穆特身边,问道:「你们要去什麽地方?」 「奈布巴都。」 李景风心中一动,问道:「奈布巴都这麽远,你们去那里做什麽?」 「草原上有风声,那里有座山,有一个人正在团结所有流民,已经有数千人的队伍。」 「这麽大的队伍,藏在那里不会被讨伐?」 「讨伐?你说的是围猎?」 「嗯,苏玛巴都叫讨伐,我们是仁慈的衍那婆多追随者,我们不围猎游民,只有讨伐。」 穆特没有起疑,只道:「可能是人数太多,圣山卫队与巡逻队伍一时也不敢冒险。」 「树大招风,投靠这样的队伍很危险。」 「树大招风?这比喻非常贴切,您真是博学又强壮的人。」穆特道,「但流民必须团结,团结的流民才能保护自己。」 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只有十几名战士,连村卫队都不会惧怕这样的队伍。 「奈布巴都是谁要找那把黑色的刀?」李景风又问,「这把刀有什麽故事?」 「不知道,风声是几个月前传来,草原上的马匹很快,但经过好几张嘴巴说出来的声音就会很模糊,只知道带着刀去奈布巴都,亚里恩宫,或者祭司院,会答应你的任何条件。」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听说草原上已经为了这把刀流了很多血,还有流民守在通往奈布巴都的通道上伺机抢夺。也有人认为,这是羊不活的阴谋,他想让流民自相残杀。」 李景风摁下想问羊不活是谁的冲动,再问:「有消息说这把刀在哪里吗?」 穆特摇头:「没有流民会泄漏这个讯息。」 「经过瓦尔特巴都时,我帮你们进城打探消息。」李景风说道,「我也打算去奈布巴都,我们一起走。」 穆特大喜过望,道:「太好了。」 有李景风当斥侯,穆特的队伍在草原上不会遇到巡逻队,但凡远处有队伍聚集,李景风便让队伍绕路,穆特虽然看不见敌人,也照着李景风吩咐,队伍白日围猎,前进,入夜歇息。脚程虽慢,却让李景风多学些关外风俗。 「再往前走便是道路,沿着道路便能到瓦尔特巴都,我们不能再前进,会遇到巡逻队。」穆特说道,「我们现在就很危险,必须往西躲避。」 李景风指了指南边的丘陵:「你们在那里等我消息,我之后再来会合。」 瓦尔特的领地临接三龙关,位在五大巴都中最东边,也因靠近三龙关,五大巴都中汉人最多,李景风远远眺见道路上络绎不绝的人潮,宛如一条断断续续的蚂蚁队伍。步行的人群,马车丶骆驼丶马匹,三三两两在道路上行进。 青城过年最热闹的时候也没这麽多人进城,这人潮反而像是湘地因战事流离失所的难民,但这些人肯定不是难民,他们的脸孔安静祥和,甚至有些兴奋,也带了充足的食物与过夜用的帐篷,这人数多到让李景风起了疑心,但他的眼光立即被远远即能望见壮阔圆顶以及高耸弧形尖塔所吸引。 巴都没有城墙,但幅地辽阔,比青城都还大上几倍。除了外围的帐篷,大多是砖造房屋,各种由圆与角组成奇异图饰琳琅满目。 巴都里都是人,人山人海,喧闹吵杂,连停下骆驼的地方都没有。 「您是来朝圣的吗?现在巴都不允许坐骑进入。」一名十岁小童拦着他,「给我两钱碎银,或者八分之一的银币,我帮你看着骆驼,就在这棵树下,你没办法找到其他更便宜帮你看骆驼的人了。」 树下停了许多马匹跟骆驼,拥挤得连能腾挪的位置都没有,系在树上的绳索多到像是这棵树刚受了重伤,要包着布条止血。不只这棵树,周围到处都是牲口,树下丶栏杆丶屋前,除了人之外就是牲口,牛马骆驼各种粪便的酸臭味浓烈得让人难以呼吸。 上次看到这麽多牲口还是在汉中大战的时候。 看来这小童能发笔横财。 「我是来朝圣的。」李景风跃下骆驼,「要往哪里走?」 「跟着人潮走。」小童给了他一块木牌,将另一块木牌系在骆驼脖子上,「怎麽进去不难,怎麽出来会更难。你得认得这棵树。对了,你饿了吗?我有卖羊肉馅饼,两个只要八分之一银币。」 就算关外物价再高,两钱银子买两个羊肉馅饼肯定也是天价,李景风挥手道:「不用。」 他强烈好奇到底这些人在朝圣什麽,估计是如少林佛诞之类的祭典,他听说过少林佛诞,那也是盛况空前,可说是九大家中最热闹隆重的聚会。 他跟着人潮前进,抓紧自己的褡裢预防扒手,他见到三步一跪前进的信徒,拿着古怪法器,不断默诵经文前进的百姓,也有被保镖护持着前进的贵族,还有叫骂着维持队伍秩序的王宫卫队跟卫祭军。各种吵杂的声音混着浓重的汗臭味,就算是尚有寒意的初春,李景风也热得刚踏入巴都就混身是汗。 从早上排到中午,他才通过拦阻跟维持秩序的卫祭军盘查,到了这里,队伍变得整齐,道路上是四排虔诚的信徒,依序缓缓前进。 有人前进,就有人离开,离开的人有的满眼含泪,有人眼神坚毅,更有人是被搀扶着离开。 狂热,李景风感觉到一股狂热,那股狂热正在感染他身边的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随着队伍前进,那股狂热已经感染了周围的人,他们变得安静,虔诚,更多人颂念着经文,他发现队伍正往一座广场前进,但人潮多到他无法看清广场里有什麽。 他隐约看见前方的人正在跪拜。 吵杂的声音渐渐平静,渐渐的,只剩下低吟的诵经声。 当前方的人群走入广场,匍匐着跪下时。 李景风看见了杨衍。 不,应该说是杨衍的石像,它左手持经,右手持刀,身着甲胄,戴着奇怪的帽子,雕刻栩栩如生,连长袍随风飘动的摺痕都细致无比,单是脸上那熟悉的疤痕,李景风一眼就认出那是杨衍。他张大嘴巴,两眼瞪直,简直不可思议。 杨衍的石像怎麽会在这里?也不对,李景风脑中一阵晕眩,应该要问的是这里怎麽会有杨衍的石像?他目瞪口呆,看到周围人早已下跪,正在对着石像跪拜,模样虔诚。 顾不上露怯,他拉住一名刚起身的信徒询问:「这石像是谁?」 「这是神子,你不知道?」那人讶异道,「这是奈布巴都送来的神子像。」 李景风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要说什麽。 ※ 踏过深阔的圣司殿,塔克来到杨衍面前,这里以前有张床,现在床前放了张高贵的华椅,靠背足足有一丈多高,左右扶手宽得要张开两手才能扶上。 塔克的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身上也喷洒香料,高乐奇就站在他身后,两人在座椅前五尺停步,单膝跪地,左手抚心,杨衍知道,他身后大床上的古尔萨司正站起身来,表达对亚里恩的尊重。 这是亚里恩宫与祭司院之间的礼仪。 但杨衍不用站起,因为他比古尔萨司更贵重。 「塔克参见神子,与萨神之仆古尔萨司。」 杨衍微微阖首,示意塔克上前,塔克起身前进几步,在杨衍面前跪下,杨衍伸出手,按在塔克头顶。 「萨神之子赐你权柄,赐福与五大巴都及所有吾父子民。」 塔克缓缓起身,恭敬回礼:「感谢神子赐福。」说着退回五尺的距离。 「今年的岁收?」 「去年的乾旱让收成减少两成,这是很严重的灾害,我们已经向其他巴都购买粮食,不会再让巴都缺粮。」 「辛格拉大师还好吗?」 「大师很好,正在在亚里恩宫作客。」 那位第一个雕刻神子像的大师,即便在亚里恩宫被暴民围困时也没有逃走,他拿着雕刀,用老迈的身躯守在他最后的作品面前,打算捍卫自己的创作与信仰,与任何想破坏这石像的暴民同归于尽。直到神迹发生,他才颓坐于地,松了口气。 不,根据他的弟子说,辛格拉大师其实非常遗憾暴民没有闯入,当他完成世上第一尊神子像时,他的雕刻生涯就到此圆满,唯一能为他锦上添花的,就是他守在自己最后最完美的作品前,用老迈的身躯挥舞着雕刀阻止暴民,这不仅能为他添上几抹悲壮色彩与神学上的象徵,有朝一日甚至能成为他人雕刻绘画的题材。 作为雕刻师,有什麽比成为被雕刻的对象更加伟大?他是伟大的艺术家,也是悲壮殉道者,这绝对是连西方蛮族的大师都不能企及的高度。 实际上,甚至有弟子说暴动那晚,辛格拉大师在寝室里不住傻笑,不仅兴奋的睡不着,还试着摆弄各种挥出雕刀的姿势,以便找出好看且庄严,宜于后人作画与雕刻的姿势。 他颓坐于地时,只怕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失望的叹息。 这是虫声打探来的消息,虽然无用,但当王红转告时,还是让杨衍笑了。 这之后,神子的雕像作为亚里恩宫的私产,被留在亚里恩宫,他的复刻品,一尊耸立在亚里恩宫前的广场,就在差点烧死王红跟杨衍的那座祭台的位置上,作为见证神迹发生处的纪念。另外四尊,则在古尔萨司授意下,送往其他四大巴都。 「四大巴都喜欢我们的礼物吗?他们怎麽处置?」杨衍询问,当然,虫声已经将消息传回,但杨衍还是问了塔克,这很重要,古尔萨司教导杨衍:「不要让你的人觉得他不被需要,这会令他们不安,他们要自觉被需要,才会觉得你重视他,减少背叛的可能。」 「瓦尔特将神子像耸立于亚里恩宫前的广场,无数信徒前来膜拜,挤得水泄不通。葛塔塔巴都将神子像视为庄重的礼物,收入祭司院,没有放出消息,苏玛巴都将神子像列于祭司院前,也宣布了消息,除了吸引观赏的人群外,没引起太多注意。」 其实神子像还是引起骚动,苏玛巴都那些衍那婆多信徒对着雕像指指点点,评论的都是手艺,姿势与创意,杨衍相信辛格拉如果听到苏玛子民的评语,一定会暴跳如雷。 「阿突列巴都则复杂许多,达柯萨司想打碎伪神的雕像,而其他大祭反对,认为仍须查证。」 直到听到其他巴都的虫声回报后,杨衍跟王红才知道古尔萨司的心思有多深沉。 「这是一个忠心的测试,信仰的测试,也是古尔萨司阴狠的算计。」王红掩不住语气中的佩服与敬畏,简单送出四尊雕像,不仅让神子降临的消息迅速散播到平民之间,也能藉由四大巴都的应对判断他们对神子的态度。 瓦尔特确然是臣服的,认同了神子降临,葛塔塔巴都还想观望,因此将神子的消息秘而不宣,但来自其他巴都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来,葛塔塔依然要面对问题,苏玛巴都的子民不相信神子,而阿突烈巴都却因为一尊雕像的看法不同而发生分裂。 他正在迅速竖立神子的威望,而能让人最信服的原因,则是古尔萨司自愿位屈于神子之下,这是很重要的原因,如果古尔萨司将神子置于萨司之下,无论是否以辅政的名义,神子都可能被怀疑为伪神,不可能有萨司权柄能压过神子,即便是在世俗上。 古尔萨司让杨衍凌驾于祭司院之上,自愿退位成为神子的幕僚,尊重哈金的地位,当真是深谋远虑。杨衍相信,送神像只是古尔萨司的第一步,他立刻就会决定要对谁动手。 「那尊真迹你有好好保管吗?」杨衍微笑道,「你不会抽打我的石像吧。」 「神子在上,塔克连这样亵渎的想法都不敢有。」 塔克变得虚伪,杨衍的笑话无法拉近两人间这五丈的距离,神子与亚里恩,神与国王的距离。 「你退下吧。」杨衍在心底叹息。 「塔克会是你的敌人。」身后的古尔萨司站起身来。 在塔克交出无辜的亲王名单时,古尔萨司就说了这样的话。 「这是最危险的名单,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那时古尔萨司是这样说的,「塔克将能力放在最前面,罪名放在最后面。不忠的人优先处斩,而且是以塔克能否容易操控作为考虑,王权被大幅度削弱,但却更加巩固。」 「这名单能治理好奈布巴都吗?」杨衍当时是这样问。 古尔萨司点头。 「那就让我们抛掉这个后顾之忧,专心应付其他巴都,让他们奉我为神子。」 许多亲王被处斩,大量的亲眷成为流民,数量多的足以在奈布巴都引起骚乱,杨衍派卫祭军杀了一些人,才将这些亲眷赶出巴都。 汪其乐那儿一定又多了不少追随者。 「你打算怎麽做?」杨衍问,「古尔萨司,我在徵求你的意见。 「神子现在已经拥有两个巴都,奈布与瓦尔特,那麽,承认神子的瓦尔特巴都,就必须接受神子的命令,请神子修书一封,责怪察刺兀儿萨司为何未来朝见神子感谢礼物,察刺兀儿必须来,他已经退让,如果拒绝,他的子民会怀疑他的信仰,当他接受神子的传唤后,就更没有退路。」 像是收紧罗网的蛛丝,察刺兀儿萨司退让一步,古尔萨司就前进一步。瓦尔特巴都最后一定会成为坚定的神子信奉者。 「察刺兀儿来到后,让他去责问葛塔塔为何没有展示神子像,毕竟连亚历萨司都将神子像展示在广场,还是葛塔塔想学阿突列,想损坏神子像表示抗议,让瓦尔特去给葛塔塔压力,有奈布巴都支持,察刺兀儿会愿意拿出不多的勇气去欺负一个不比他强大多少的巴都。」 杨衍不擅长权谋,古尔萨司每回的盘算都超乎自己想像,却又非常合情理。 「我会为神子处理其他四大巴都的事,神子只要管理好奈布巴都的事。」古尔萨司接着道,「你还需要学会如何舞动你的权柄。」 杨衍明白古尔萨司希望自己能控制住塔克,但杨衍还是希望能修复自己跟塔克之间的关系。 「古尔萨司,你很聪明,但有时候杀戮跟恐吓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父神给了我们不同于野兽的复杂情感,就是让我们除了智慧之外,还懂得重视感情。」 「理智与感情并没有冲突的地方。」古尔萨司回答,「相反的,你就要控制好塔克跟那些流民,那是你保护他们的方式。」 那些流民指的是汪其乐的队伍,他们日渐茁壮,圣山卫队丶卫祭军丶王宫卫队都不止一次希望讨伐汪其乐。 从来没有一批流民敢如此明目张胆占山为王。 「那麽,现在到了修练誓火神卷的时候了。」古尔萨司转过话题,「神子修练誓火神卷,有什麽不适吗?」 「没有。」杨衍摇头,「我很好,但是我没感觉到功力进步了,一点效果也没有。」 古尔萨司平静的眼神露出些许意外,颔首道:「神子进行得很顺利。」 杨衍恼怒:「半点也没长进也叫顺利?」 「神子,娜蒂亚有要事求见,她说很急,不能等神子回殿。」 「让她进来。」杨衍回答。 王红快步进入圣司殿,神色焦急:「娜蒂亚参见神子,与萨神之仆古尔萨司。」 「发生什麽事?」 「阿突列巴都为了是否拥护神子,敲毁石像发生剧烈争执,首席官蜜儿一直在阻止达柯萨司毁坏神子像,免得引起内战。」 仅凭一尊石像,就差点引起阿突列的内战,神子的重要性与古尔萨司的谋画缺一不可。 「达柯萨司说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用阿突列巴都的办法。」 杨衍有不好的预感,阿突列的方法绝对不是什麽温柔和平的好方法,如果这办法还是达柯提议就更糟糕。 「他们决定对奈布巴都发起三日战争。」王红说道,「如果神子能在战场上活到最后,阿突列巴都就承认神子地位,如果神子怯战或者死亡。阿突列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渎神者赶往冰狱。」 这真是他娘的阿突列的办法……杨衍回过头望向古尔萨司。 「神子的时间不多了。」古尔萨司说道,「请尽快修练誓火神卷。」 </body></html> 第2章 蛮烟瘴雾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章蛮烟瘴雾</h3> 杨衍来到偏厅,坐在那张长三丈宽一丈的长桌前。作为木匠的儿子,他一眼就看出这张桌子的价值。桌面是锯开整株数千年的巨木刨削打磨而成,即便是当初临川自己进不去的员外家,所有梁柱加起来都没这张桌子值钱。 他曾经在亚里恩宫看到更大的长桌,约有五丈长,但这里只是圣司殿偏厅,古尔萨司与亲信主祭用餐的主厅有比亚里恩宫更长更大的桌子。 第一次见到这麽大的桌子时,杨衍头一个念想是在这里怎麽吃饭?若是摆满一桌,想夹个菜得起身绕过半张桌子,那得多麻烦? 当然,关外饮食与关内大大不同,他们也有类似围炉的饮食,但大多数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菜肴,不会把筷子伸到别的盘子里,真端上烤全羊或者大块牛肉这类需要完整食材才能彰显气派的食物时,也会有人分菜。 即便已经熟悉关外饮食,他还是不习惯在这麽大的桌子上用餐。他喜欢小一点的桌子,桌旁坐着亲近的人跟讨厌的人,都是亲人,或者可以有几个街坊朋友。他喜欢递个碗就能接过娘夹来的鸡腿,想着有朝一日能伸筷子为弟弟夹一块自己讨厌的茄子,然后板起脸,跟爹一样责怪弟弟不可挑食。 他现在还是可以这样做,他挑出羊眼珠放到娜蒂亚的盘子里。 娜蒂亚恶狠狠瞪着杨衍,轻声恭敬道:「感谢神子赏赐。」 羊眼珠是只有席上最尊贵的人才能享用的佳肴,就跟百鸡宴上的百代封冠一样,彰显身份的意义远大于味道。打从第一次赏赐开始,杨衍就知道娜蒂亚跟自己一样不喜欢羊眼珠,不过众目睽睽下她不能拒绝神子的赏赐,非吃下不可。 「娜蒂亚,不可以挑食。」杨衍切下羊肉,用面饼包裹葱段,一边嚼着饼,一边瞧着娜蒂亚皱着眉头把羊眼珠送入口中。原本餐桌上的人很少,除了娜蒂亚,还有她父亲蒙杜克跟母亲米拉,以及古尔萨司送的贴身护卫狄昂。桌子太大,人太少,显得桌子空荡荡的,娜蒂亚建议他必须邀请贴身护卫甚至更多人入席。 她用齐子慷举例,在昆仑宫卧底时她发现齐子慷几乎每天都会招来几个亲信同桌吃饭,他能藉此了解昆仑宫里的事,九大家如果派来使者,他也一定会延请同桌,不仅能听取很多有用的建议,还能获得额外的情报。 「餐桌能解决大部分争论,也能得到信任,听人家说话很重要,而且这是神子最不擅长的事。」 杨衍知道娜蒂亚说得对,忍住了反唇相讥的冲动。经历过那场大劫后,娜蒂亚变得稳重许多,连私下都竭力保持着对自己的尊重,听不到她像以前那样破口大骂不免让杨衍觉得有些兴味索然。 杨衍邀请八个贴身守卫的卫祭军小队长共同用餐,但几位小队长拒绝上桌。 厄斯金,圣山卫队第五卫队大队长,原本统领一支千人队伍,发生神迹那夜就是他带队控制住奈布巴都,现在成为了神子护卫队的小队长。 「神子可以亲近平民,可以爱世上每个追随萨神之人。」厄斯金没有掩饰脸上的嫌恶,「但我们是战士,是守卫圣山的卫祭军,我们不跟奴隶同桌。」 杨衍勃然大怒,指着厄斯金的鼻子:「蒙杜克与米拉已经被赎,古尔萨司允诺的!」 「木炭洗得再乾净也不是木头,无法用来雕刻,而且这张桌子上还有两个女人。」 「我命令你上桌!」杨衍怒喝。 厄斯金涨红着脸,将手按在刀柄上:「神子如果执意,厄斯金只能用死来捍卫名誉!」 蒙杜克跟米拉眼看局面闹僵,连忙缓颊,说自己确实不配与神子同桌,这没有安抚到神子,杨衍对着厄斯金怒吼:「你不用死,会有其他人代替你坐在这位置上!」 听说杨衍要更换守卫队长,孟德主祭特地来访。杨衍不喜欢这个人,在与希利德格的斗争中,孟德两边作手,一方面假装与塔克合作,故意给出关于粮草的假情报,实际上则是古尔萨司安排的一枚棋子,作为眼线监督事态发展。 馀烬的孟德现在死灰复燃,虽然职务上仍是祭司院院长,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重新回到了权力中心。 「厄斯金虽然对神子无礼,但他有自尊,这正是古尔萨司任命他保护您的理由。为了避免刺杀再次发生,古尔萨司亲自挑选守卫,每一个名额都经过深思熟虑,就算有一千支箭朝神子射来,这些人也会保护神子从尸堆里爬出。」孟德劝告,「神子应该要说服他,而不是将他撤换。」 「我为什麽要花费心力说服他?」杨衍道,「他应该听从我的旨意。」 「厄斯金的莽撞是因为无知,神子应该让他明白每个旨意背后的意义。例如,您要知道厄斯金重视什麽,让厄斯金明白为什麽蒙杜克与众不同,这不是为了厄斯金,是为了您自己。」 「是古尔萨司派你来的吧?」杨衍立刻省悟,「他为什麽不亲自来跟我说这些道理?」 「如果任何事都要古尔萨司亲自办,祭司院就不需要八十八位主祭了。」 杨衍立刻去找古尔萨司。古尔萨斯原本在圣司殿批阅公文,见着杨衍,颤巍巍地起身迎接。 「我不喜欢你在背后盯着我,有什麽话可以直接跟我说。你觉得我莽撞?」 古尔萨司道:「神子还没习惯自己的身份,这需要时间。」 「我只是让我朋友有个座位。」 「是的,就是一个座位,无关紧要,但神子打算怎麽为他取得这个座位?」古尔萨司道,「权力笨重又锋利,无坚不摧又脆弱,神子可以用最粗鲁的方式挥舞它,可以让厄斯金蒙受耻辱,但如果神子想报仇,单单掌握权力还不够,你需要追随者。」 一提起报仇,杨衍心中的火又熊熊燃烧起来,怒道:「什麽意思?」 「神子打算怎麽复仇,派一群人去关内行刺?」 「当然不是,那太便宜严狗了!」杨衍怒道,「我要让父神的光照入关内,让严家灭亡!」 「那麽,神子要的应该是追随者,要让他们愿意为哈金效死。注意,我说的是哈金,而非萨神。」 「权力是驱使人的工具,但权力做不到让人爱你,人们会仰望权力,但不会因为权力而爱你这个人。」 「神子是为了什麽而去救娜蒂亚的?」古尔萨司说道,「你应该懂得如何处理这件事,除非孟德讲得不够清楚。」 杨衍收起怒气,思考许久后,再次召见厄斯金,也把娜蒂亚丶蒙杜克跟米拉一起招来。 「她虽然是个女人,但现在掌管着虫声,是我的耳目。」杨衍指着娜蒂亚说道。进入祭司院后,杨衍要求古尔萨司将希利德格掌管的虫声交给娜蒂亚,还说了个娜蒂亚听到后会生气的理由:「她是女人,对街闻巷议更敏锐。女人天生喜欢听是非,弄口舌,察觉到隐密从而延伸出许多猜测,虫声这种事女人会做得比男人更好。」 「她虽然没在战场上搏杀,但将我从盲猡手中带出,我被流民侵扰时,她自愿成为圣女解救我。她是父神派来的指引者,千里迢迢将我带来我当归属之地,你们中没有任何一人比得上她的功劳。」 杨衍又指着米拉:「她是奴隶,但生下了指引者,娜蒂亚的功绩里应该有她一半功劳。我在亚里恩宫时,是她照顾我的起居,我身上的衣服是她缝补的。」 最后他指着蒙杜克:「当贵族们垄断粮食时,蒙杜克以一介平民身份接受我的指示,为巴都的子民寻找粮食,受陷在流民部落。蒙杜克,露出你身上的伤疤。」 蒙杜克将衣服脱下,前胸后背都还留有粉红色的崭新刀疤。 杨衍接着道:「蒙杜克,现在开始,你不是娜蒂亚的父亲,你是娜蒂亚的侍卫队长。我会在卫祭军里为你挑选手下,由你负责娜蒂亚的安全。」 蒙杜克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单膝跪下,左手抚心:「感谢神子恩赐!」 「他们能坐在这张桌上是因为为我流过血和汗,厄斯金,你保护我的未来,如果你打算也为我流下血和汗,你们就都值得跟我坐在同一张桌上。这是我让他们上桌的理由,我信任他们,一如我信任你。」 厄斯金单膝跪地:「厄斯金愿意为神子流血!」 餐桌上的事不止这件。若说偏厅里的事杨衍还能处理,每隔一阵子,例如重要节日或望朔日,或者神子不定期召集几位重要主祭与大祭甚至塔克与高乐奇一起在正厅用餐,事情就更复杂了。用餐的名单是由杨衍决定的,他认识的人很少,第一次只召唤了波图丶孟德和孔萧主祭。孔萧是娜蒂亚建议的,她感激当年孔萧的帮助让她一家人免遭胡根亲王的毒手。 杨衍询问孔萧关于律法的事,询问波图关于收成的事,询问孟德祭司院学祭的事,听得一头雾水。他不像希利德格从小就被教育怎麽管理巴都,他唯一能相信的是古尔萨司选择的人,无论怎麽看,古尔萨司所选用的人都非常适当。 治理巴都比学誓火神卷难多了。 晚膳过后,杨衍屏退所有人,连贴身护卫狄昂都退出门外,他要听娜蒂亚禀告虫声。 「下次再给我吃羊眼珠,我就吐在餐桌上!」娜蒂亚怒目瞪视,杨衍只觉得好笑。 「这是赏赐,表示我器重你,以蒙杜克的身份还没办法得到这种赏赐呢。」 「他娘的桌上有八个小队长,还有狄昂!」娜蒂亚怒骂,「你有很多机会收买人心!」 「注意你的语气,娜蒂亚,你眼前的是神子。」 「你应该自己吃下那恶心东西,你就叫杨衍,怎麽能不吃羊眼!」 杨衍忍俊不禁,只有王红能这样跟他说话。以前还有塔克跟高乐奇,他们很不礼貌,尤其塔克,他一直记得穷途末路时塔克支持他不交出娜蒂亚的决心。他想起早上的事,不由得有些烦闷,塔克已经彻底与他决裂。 「有打听到什麽事吗?」 「事情很多很杂。」娜蒂亚摇头,「虫声的讯息非常多,还得分辨那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吃不消。很多都是芝麻大的谣言,有人说孟德主祭有个情妇,有人说高乐奇最近跟某个寡妇过从甚密,还有一堆我还在记的人名,各个亲王丶主祭丶大祭的私事。虫声要发挥作用,得针对某个人查探。」 「你应该向孟德主祭请教如何善用虫声。」 「那你为什麽不向古尔萨司请教怎麽管理巴都?」 「我要问的事情够多了,问不完。」杨衍摇头,「我脑袋快炸了,还要练誓火神卷。」 「有件事是卫祭军跟王宫卫队那边传出来的,算不上秘密。」娜蒂亚说道,「汪其乐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我们对汪其乐的放纵已经变成默契,越来越多流民来投靠他。」 「我答应了不去侵扰那座山。」 「问题就在这。」娜蒂亚说道,「几乎所有人都很不满,连离着老远的圣山卫队都不高兴。这麽大批的流民在奈布巴都附近出没,萨神在上,他们甚至都不遮掩形迹。」 杨衍沉思着。 「已经有零星的战斗发生,我听说有圣山卫队故意守在山脚,等流民落单后屠杀,他们还会守住通往山上的道路,遇到流民前来投靠就立刻围猎。」 杨衍隐隐觉得,以汪其乐的个性,必然要闹出更大的事来。 「汪其乐一定很不高兴。」 「一定会闹出大事。如果有这麽一天,汪其乐袭击圣山卫队或巡逻卫队,你要怎麽办?」 「汪其乐拒绝招安,他救过我们,你忘了?你爹蒙杜克也是他救的。」 「我知道,那你要怎麽做?下令放行所有流民?」娜蒂亚说道,「你想让汪其乐聚集上万名流民在奈布巴都附近?那座山不够大,养不活上万人。」 他是神子,他应该有办法处理这些事,但不知道怎麽处理。 「你有什麽办法?」 「汪其乐自己找死。」娜蒂亚道,「神子,你已经给过他机会,这批流民能为你立下威信,你可以放过汪其乐。」 杨衍跳了起来:「只有你爹娘是人,别人死全家你也不管?!」 「我差点也死全家!你死全家的时候,谁管了?」娜蒂亚怒道,「管得了那麽多吗?你现在不管,等流民大闹起来,你要怎麽办?看着事情不可收拾?」 「你们真他娘的有趣!」杨衍大骂,「我没有丢下你,没有丢下塔克,然后等你们没事了,高乐奇却要我丢下你,你则要我丢下塔克,丢下汪其乐!你们这群人只要自己平安,一个个都说是为了我,要我抛弃其他人,你们就没一个有心肝!」 「我知道你有情有义的兄弟都在关内,两个,我听腻了!」 「有没有人能替我解决问题?」杨衍骂了一句,「王红,陪我喝杯酒,把蒙杜克也叫来!」 「你解决事情的方式是跟塔克学的?」 杨衍挥挥手:「别吵架了,喝酒吧!」 娜蒂亚哼了一声,把蒙杜克跟米拉叫来,还带了两瓶葡萄酒。蒙杜克为杨衍斟酒,他们喝了几杯,说些闲话,杨衍看出米拉的神色有些忧虑。 「米拉,有什麽心事吗?」 米拉犹豫着摇头,道:「神子已经有很多事要忙了。」 杨衍猜测米拉的忧虑,除了照顾蒙杜克父女,米拉没有其他工作,她只会为家人受怕。 「担心巴尔德?」 米拉忧道:「他奉神子之命找寻宝刀,已经去了好久……」 「米拉!」蒙杜克喝止妻子,「巴尔德被神子派去做事,这是荣耀!」 杨衍挥手示意蒙杜克安静,接着道:「我明天就派人去把他找回,让他帮蒙杜克,我也多个可以相信的人。」 从关外到亚里恩宫,再到祭司院,除了王红,杨衍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距离却越来越远,他真的很希望多几个能说话的人。 「神子有很多烦恼。」蒙杜克道,「您应该把全副心力放在学武功上面,如果您有什麽事想不通,何不跟波图大祭商量?」 说到学武功,杨衍心中一动,问:「你觉得波图大祭信得过?」 「我知道神子不喜欢祭司院的人,但那时我们是站在亚里恩宫那边,现在我们是祭司院这边的。我们夫妻跟娜蒂亚都不是聪明人,您需要智慧的建言,波图仁慈又有智慧,对您的建言不会有私心。」 杨衍也没更好的办法,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狄昂伟岸的身躯站在门外两丈处,随时保持着警戒。 他真高,只比三爷矮些,杨衍想着,招手喊道:「狄昂,过来。」 「神子有什麽吩咐?」 「来陪我喝酒。」杨衍为狄昂斟了一杯酒,「喝吧。」 「我要护卫神子。」狄昂说道,「我醒着时不能喝酒。」 「有谁睡着了喝酒?」杨衍将酒杯递给狄昂,「这是我的赏赐。」 「我没有功劳。」 「羊眼珠也不是每次都赏给有功劳的人,保护我就是你的功劳。」 狄昂接过酒一饮而尽,杨衍又为他倒了一杯:「这杯是陪我喝的。」 狄昂拒绝伸手:「赏赐只有一次。」 无论杨衍怎麽劝,狄昂再不肯喝酒,杨衍见状,从床边拿下自己的佩刀:「狄昂,跟我到外面去。」 娜蒂亚一家三口见他取刀,不知他打什麽主意,娜蒂亚问道:「你要干嘛?」 「我想试试自己的功夫。」 他们来到祭司院高楼露台,明亮的火把照得一片通明。有足够的灯火,杨衍夜里才能看清,他下令入夜后必须保持灯火明亮。 狄昂很安静,照古尔萨司的说法,这是他「送给」神子的贴身护卫。狄昂从不主动说话,只是随侍在旁,跟进跟出,很多时候,杨衍甚至会忽略他就站在身旁,只知道他武功非常高,高到自己无法判别的程度。 「你能跟我过两招吗?这是命令。」 狄昂点头。 杨衍提刀在手,这是一把真刀,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即便对上空手的狄昂也未必能伤得了对方。他先起了个滚刀式,大喝一声劈向狄昂,狄昂侧身闪过,他连劈三刀都被狄昂轻巧闪过。 「拿出本事来!」杨衍喝道,「你要打败我!」话音方落,忽地手上一紧,狄昂已抓住他的手臂,随即跨下也被人抓住。杨衍听到娜蒂亚等人的惊呼声,他已经被狄昂打横举起,扔在地上。 撞向地面的力道并不重,狄昂显然拿捏了分寸,杨衍在地上滚了两圈,翻身跃起,再度扑上。他使出彭小丐教的五虎断门刀,风声猎猎,刀光迫人。 几乎看不清狄昂是怎麽近身的,杨衍见他伸手一捉,手臂一紧,又被打横举起,几乎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被扔在地上。 狄昂留有馀力的程度超乎想像,杨衍三度扑起,运起易筋经内力大喝一声,两横一竖劈下。狄昂周身笼罩在刀光下,目中精光暴盛,猛地击出四拳,两拳正中杨衍双臂,两拳击中杨衍胸口。杨衍被打飞摔倒,胸口窒碍,一口气转不过来,几乎窒息,狄昂在他背上连拍三下,杨衍「啵」的一声吐出一口气,这才能呼吸,不住喘息。 「神子这招威力巨大,我没留住手。」狄昂说着,语气中没有愧疚与歉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两横一竖,自从在昆仑宫杀严狗贼时挥出过两横两竖后,杨衍就很难再挥出这样大威力的纵横天下,即便练习时,十次里也只有一次能挥出两横两竖。 杨衍无奈抛下刀,问道:「我武功有进步吗?」 「没有,神子的武功跟以前一样差。」狄昂回答。 杨衍哈哈一笑:「真是这样。」随即话锋一转,问道,「狄昂,我以神子的身份命令你如实回答,你是古尔萨司派来监视我的吗?」 「古尔萨司将我送给您,保护您的安全。」 「你敢对着父神发誓只会照着我的命令办事吗?」 「以萨神之名起誓,我会保护神子。」 「如果我要你去杀古尔萨司呢?」 「古尔萨司对神子没有威胁。」 杨衍打了一架,气血翻腾,酒气涌上,忽觉一阵晕眩,索性躺在地上仰头望天。 这祭司院里还有什麽自己能掌控的?他还得弄清楚。 第二天一早,练功之前,杨衍特地招来波图大祭与孟德主祭在偏厅共进早餐。 「阿突列那群疯子在干嘛?我听说他们想发动三日战争。」 回答这问题的是孟德主祭:「虫声的消息很快,边境军已经在准备御敌。草原上对阿突列巴都一直很关注,每当他们死去一个萨司,所有巴都都会警觉,三日战争很快就会来袭。」 「我们还有几天可以准备?」 「两到三天,或者一天。古尔萨司已经派人送信提醒他们奈布巴都已得到消息,可以的话,古尔萨司不想在入关前与阿突列发生争执。他们是草原上最不怕死的骑兵,是重要的战力,奈布巴都也会因这场战争遭受损失。」 「他们要我上阵?」 「您是神子,无须理会他们的挑衅,相信古尔萨司会有安排。」 「孟德主祭似乎认为我们必胜无疑?」 「神子,很多人都以为战争开始在两军发动攻击的那瞬间,然而并非如此,战争开始在有可能发生的瞬间,剩下的只是开战的时机与怎样将战局引导向自己想要的结果。对于战争,古尔萨司比谁都准备更充足,包括九大家。」孟德曾经是古尔萨司属意的继承人,他很清楚古尔萨司的准备。 「九大家?」杨衍一惊,却又不觉得意外。古尔萨司想入关已经几十年,甚至花了十几年挖通一条密道通往关内来取得讯息,会筹思如何应付九大家也不奇怪。 「古尔萨司说过,崆峒最大的愚蠢是封闭了边关,阻断了我们了解他们的道路,同样阻断了他们了解我们的机会,对敌人无知永远是战场上最大的错误。 「他们也曾派人来到萨神的草原,称之为死间,连古尔萨司也曾被死间蒙蔽,这是他睿智的一生中罕见的错误。幸好,死间人数太少,而且回不去,不足为惧。 「最愚蠢的是,他们封闭了边关后,以为那座雄伟的边城能用来抵御萨神的火光。」 「不能吗?」杨衍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过三龙关的雄伟,但也曾听说过那是铜墙铁壁。 「之前几十年当然能,我们无法越过这道天险。」孟德讥嘲,「但昆仑共议后都过了九十几年,您说,这样一个已知的天险,我们有多少年时间可以研究如何攻破?」 「如果他们遇到的是愚蠢的对手,例如一个如达珂丶亚历这样的萨司,到了今天才开始准备,那麽红霞关会是个难题,但他们的对手是睿智的古尔萨司,他并不是事到临头才开始筹思对策的人,他的远见无人能及。」孟德的语气里充满敬佩与景仰。 杨衍相信古尔萨司一定想到了办法,更加了解这老人后,才知道他多麽值得敬畏,塔克跟高乐奇与他的对抗像是拿铲子铲平一座山那样困难。 「古尔萨司要用什麽办法攻破红霞关?」 「我不知道。」孟德摇头,「或许希利德格知道,但,萨神保佑他……」 「父神不会保佑他。」杨衍冷冷打断孟德的话,「他对神子不敬,我看到他的灵魂在冰狱受苦。」 「我为希利感到悲伤。」孟德主祭说道,「阿突列有草原上最强悍的战士跟骑兵,但奈布巴都有最充足的战士。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会不会发生,衷心希望不会,但我知道这场战争结束后,阿突列巴都会臣服,这会是五大巴都统一的序曲。」 杨衍想起达珂,达珂救过自己一命,虽然她很疯狂,但杨衍并不讨厌她。 「达珂有可能活下来吗?」杨衍问。 「杀了她会是取得胜利最快的方式。」 「然后又来一场三日战争。」杨衍说道,「再打一次三日战争,我们还有能力入关?」 「只要阿突列臣服,神子可以钦点新的萨司,我们会准备名单给您。」 「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杨衍问,「我该做些什麽?」 「五大巴都的事交给古尔萨司,奈布巴都的事交给神子。」孟德说道,「正如古尔萨司所言,他希望您尽快学会挥舞您的权柄。」 让孟德离开后,杨衍留下波图单独说话。 「你相信我真是神子?」杨衍开门见山地问,「你不认为亚里恩宫前那场大雨只是巧合?」 慈祥的大祭回答:「世上没有巧合,每件事都是萨神的安排。神子,我知道您有迷惘,衍那婆多丶腾格斯丶萨尔哈金都曾有过迷惘。他们怀疑过自己的使命,无法领悟萨神的安排,但那一天会到来,您会知道自己就是萨神的旨意。」 「我确实很迷惘。」杨衍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巴都。」 「您不用治理巴都,那是亚里恩宫的事,所有关于巴都的事都会先经过亚里恩宫,大部分事情都会在处置之后才上报祭司院。祭司院负责治理亚里恩宫,您只需负责治理祭司院。」 治理祭司院……杨衍并不笨,虽然浪费了几个月,但这话似乎让他知道如何利用吵杂的虫声了。 「波图大祭,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在古尔萨司的亲信中,你是最真诚仁慈的人,我希望你给我建议。」杨衍问,「我不想伤害塔克跟高乐奇,我该如何挥舞我的权力?」 波图想了半晌,问道:「神子会下小棋吗?」 「记得你好像问过我,在关内这是很常见的游戏,我当然会,只是下得不好。」 「有一件很有趣的事,下小棋时,有一颗子我们几乎从不吃,神子知道是哪一颗棋子吗?」 「哪有这种事?」杨衍笑着摇头,「除非关外下棋的规则跟关内不同,不然每颗棋子都会被吃掉。」 「神子可以仔细思考这问题。」 杨衍最讨厌打哑迷,但波图是个敦厚长者,他不好发作。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学会更多事情,权力的争夺如临深渊,而神子的身份就像在绳索上跳舞,一不小心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他想了许久仍没想明白,只得道:「波图大祭,请你指点。」 「就是帅跟将。」波图微笑道,「说来奇怪,小棋是以夺帅斩将为胜,但唯独被将死后的那步棋,几乎没人会下。」 被将死的那方会投子认输,没有人会走最后一步,确实如此。爷爷跟爹下棋的时候,只要一方被将死,就会重新摆盘,杨衍几乎没见过有谁会多走那一步,让对方吃掉将。 这样说来,将跟帅反而是棋盘上最不会死的两颗棋子,简直就跟现实一样可恶,明明他们才是大战的目标,最后落败时却往往因为各种理由活下来。 「为什麽?」波图询问,「为什麽到了最后一步,却没人去吃将或帅?」 「因为已经输了。」杨衍听懂了波图的举例,「因为知道走最后一步就会死,所以也不用走了,弃子认输。」 把塔克跟汪其乐逼到死路,让他们知道只要一动就必败,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这或许是维持友谊的唯一方式。 「古尔萨司怎麽就没办法说出这麽精妙的比喻?」 波图笑了笑:「古尔萨司并不经常下棋,他的智慧不浪费在玩乐上。」 杨衍也笑了笑,但他不觉得高兴,他讨厌明争暗斗,如果要抢夺权力,他更希望一人拿一把刀跟塔克和汪其乐打一场,决定谁听谁的。 肯定会输给汪其乐,但至少能打赢塔克。 但他知道,如果要保住塔克跟汪其乐,在事态无可挽回之前就要先让两人动弹不得。 单是奈布巴都的斗争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幸好还有古尔萨司帮他应付五大巴都间的斗争。 「通知厄斯金和蒙杜克,今天我要巡视巴都。」杨衍对波图吩咐,「我不需要向古尔萨司报告才能巡视吧?」 「当然不用,您是神子,但古尔萨司会知道这件事。」波图恭敬回答。 杨衍没打算瞒着古尔萨司,他想起在亚里恩宫时,塔克时常安排他巡视巴都,藉此提高他的声望。 他要用塔克的方法应付塔克。 车队从祭司院出发,鼓声丶号角声丶胡笳声,还有杨衍不知道的乐器演奏着庄严又吵杂的乐曲。两百骑团团包围着大轿,狄昂骑着马跟随在轿旁,时刻保持警戒。 这大轿还是塔克用马车改建的,据说塔克气得想拆掉这顶大轿,高乐奇阻止了他,派人将轿子送来祭司院。 围观群众反应依然热烈,那场神迹之后,这是杨衍第一次露面,所有人都拜伏在地。杨衍打算走到亚里恩宫前广场,在神子雕像前停下,等塔克出来迎接。他正在思索怎麽恐吓塔克,目光缓缓扫视着周围人群。高乐奇教过他,巡视时不能眼神涣散地坐在轿子上,那显得傲慢而冷漠,要尽力与群众目光接触,微笑,慈祥,但不能太亲近。 他低头看向拜伏于地的群众,然后抬起头望向屋檐。屋檐上也有许多信徒,杨衍看到一身白衣的青年站在众多跪着的信徒中望向自己。 明兄弟? 在他看清那人之前,銮轿已路过白衣青年。 「停下!快停下!」杨衍大叫。不等轿子停稳,他已起身跃下銮轿,向看见白衣人的方向望去,却已不见人影。 </body></html> 第3章 石火风灯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章石火风灯</h3> 「神子巡视巴时见到谁了?」 古尔萨司的声音惊醒杨衍,他宁定心神,回答:「我见到在亚里恩宫跟我要好的人。」随即一愣,「萨司怎麽知道我见到人了?」 「有人说你在巡视巴都时失态,站起身像在找寻什麽人。」 巡视在杨衍魂不守舍的情况下结束,他匆忙回到祭司院,来到圣司殿练誓火神卷,这不过是一个时辰前的事,古尔萨司竟然就知道了。 「神子如果想见他,可以将人唤来祭司院。」古尔萨司道,「修炼誓火神卷时必须专注,否则很容易走火入魔。」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他对塔克尽忠,认为我背叛了他。」杨衍不想在古尔萨司面前说谎,那太容易被拆穿,他换了话题:「昨晚我跟狄昂过招,他说我的功夫跟以前一样差。」 「狄昂的话并不准确,神子有进步,只是对狄昂而言近于没有。」 「原来古尔萨司也会说笑话。」杨衍阴沉着脸,「誓火神卷真的有用?还是你给我的誓火神卷根本是假的?」 「五内结炉练真丹,真丹成,神功成。誓火神卷的特性就是没有循序渐进的进步,只有练成跟没练成两种结果,没有大成如同没练。」 杨衍愕然,在武当学到的内功心法跟后来跟明不详学的易筋经虽只有皮毛,但功力确有增长,这誓火神卷如果没有大成,自己不是白费功夫?当下问道:「你不是说誓火神卷一共有三重十二关,我功力没有半点进步,怎麽知道进展到哪了?」 「神子已通过一重六关,进展之速在萨尔哈金之上。」 「你说二重十一关我都信。」杨衍愠道,「没半点证据。」 「我很清楚神子的进展,神子只需相信萨神自有安排。」 杨衍半信半疑,对古尔萨司的夸奖毫无欣喜之意,但也无证据指责古尔萨司欺骗,转而问道:「阿突列巴都那边,萨司有安排了吗?」 「我们给蜜儿执政官发了信,告知她边界已经作好足够的准备,她正在拦阻达珂。」 「我不觉得有谁拦得住达珂。」杨衍问道,「有其他办法吗?」 「没有谁可以拦阻达珂,所以我们会作好准备,这两天就会有答案。神子,我并不希望与阿突列发生战斗,但他们如果执意,我们会是胜利者。」 「能不杀达珂吗?」杨衍问,「她救过我。」 「我不觉得留下达珂是个好主意,她是公认的疯子,不受控制。」古尔萨司结束这个话题,「明日开始,神子要进入第二重心法,你要专注练功。」 结束练功后,杨衍立刻回到房间招来娜蒂亚。 「找一个白衣青年,二十岁上下,就这样?」娜蒂亚睁大眼睛,「你知道奈布巴都有多少人穿白衣服?」 「他长得很好看。」杨衍道,「好看到你只要看到他就一定会发现他与众不同。我要你派出虫声尽力去找这人。」 「听起来是很有用的线索。」娜蒂亚给了个白眼,「我试试。」 「慢。」杨衍挥手制止正要离开的娜蒂亚。 「神子还有吩咐?」 「不需要你去找人了。」杨衍说道,「娜蒂亚,不要把这事跟别人提起,包括蒙杜克,这是秘密。」 「怎麽了,这麽古怪?」娜蒂亚起了疑心。 「我见到明兄弟了。」 「啊?」娜蒂亚一脸愕然,不可置信,「你害相思病了?」 「胡说什麽!」杨衍沉下脸来。 「你他娘的说你明兄弟冒着生命危险闯过三龙关,到这个暴露身份就会被杀的地方,就为了找你?他怎麽知道你出关了?九大家对关外风俗习惯一无所知,单是遇上个人聊两句萨神教义就得露出马脚,想想你自己来的时候惹了多少麻烦,他就这样来找你? 「醒醒吧,你没这麽重要,关内没人把你当回事!他冒大险来找你图什麽,跟你叙旧?你眼花了吧!」 杨衍原想驳斥,讥嘲娜蒂亚一点都不清楚明兄弟的本事,但压住了冲动,改口道:「你说得对,或许真是我眼花。没事了,你退下吧。」 杨衍这麽快认错反倒让娜蒂亚意外,她想了想,道:「你又要练功,又要巡视,别去想那些自己想不通的事,想多了会病。」 第一眼,杨衍确定自己见着了明不详,但随后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他想查清楚这件事,但不能藉助虫声,他隐隐觉得假如明兄弟真来关外找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景风兄弟呢,是不是也来找自己了?他跟明兄弟在一起吗,自己又要怎麽找到他们? 「该死,杨衍,你要聪明一点。」夜里,杨衍难以安寐,敲着自己的脑袋。从窗户望出去,除了几点星火跟祭司院里的火把,奈布巴都已是一片黑暗沉寂。他猛然想起一事,提着油灯推开房门,还未走过廊道就听到身后房门打开的声音。 「神子要去哪?」 狄昂的警觉心实在太高,只是神子的房门被推开,睡在隔壁的他就能警觉。他连睡觉都穿着劲装,不知道里头有没有穿那件铁丝甲。 「我想散步,你不用跟来。」 「需要侍卫随行吗?」 「我想独处。」杨衍转身质问,「这里可是祭司院,怕什麽?」 狄昂左手抚心:「谨遵神子吩咐。」 杨衍提着油灯走过廊道,值班的厄斯金上前询问,被他用同样的理由打发。娜蒂亚就在楼下房间,但他没敲门,而是径自下楼。 祭司院由数栋巨大建筑构成,包含学祭们听课学习的虔心楼,学祭住宿的静耳楼,收藏典籍,存放许多艺品,用来祈祷丶礼拜的无声塔,祭司院管理与行政所在的耀萤楼,圣司殿与自己所住的萨尔塔就在耀萤楼后方的神思楼。 杨衍要去的是主祭与大祭居住的听火楼。 经过重重守卫,杨衍颔首示意。听火楼有许多房间,但并不是每位主祭与大祭都住在祭司院,他们多半在巴都有自己的居所。 杨衍来到听火楼东侧一条廊道上,这里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经过,他站在其中一间房前环顾左右,确定无人发现自己,这才开门进屋,小心翼翼将门掩上。 这间房屋门向阴,对着墙壁,房间不小,几扇窗户正对着无声塔。身份尊贵的主祭丶大祭自不会垂青这样的房间,那位……杨衍不记得那位主祭姓名,只知道他负责安排房间,他绝不会安排人住这间房,甚至住在这条廊道上任何一间房里。 即便是在祭司院任职几十年的主祭,也没人会注意这样一间房。 房屋打扫得很乾净,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没有任何家具。杨衍来到床边,举着灯火,忽听外头有人问:「里头是那位主祭?」他心中一惊,料是灯火吸引了巡逻注意,清了清嗓子,提着油灯打开房门,卫祭军见到是神子,慌忙行礼。 「我睡不着,到处走走,你们继续巡逻,小心警戒。」杨衍想不出什麽藉口,神子的好处就是用不着跟人解释自己为什麽出现在这里。 打发守卫离开后,杨衍回到床边,弯下腰在地板上掀了掀,掀起一块石板,赫然现出一条地道。 娜蒂亚接手虫声后,他因为好奇,要求娜蒂亚带他来过,当时的好奇心现在派上了用场。这是聆听虫声所用的密道,会通往祭司院外某个小祭家中,整个祭司院知道这条密道的人没几个。如果需要重要的线索查证,必须潜离祭司院时,会用这条通道离开。 杨衍蹲低身子,将油灯放到底下,一手托着石板跃下地道。地道约一丈高一丈宽,杨衍将石板托回原处,用油灯照了照,确认没留下缝隙,这才往通道尽头走去。 油灯足以照亮左右,却不足以照亮更远的前方。密道笔直,只有两个转弯,杨衍竭尽全力放轻脚步,却还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静谧的走道里沙沙作响。 会被人听见吗?杨衍担心着。上面是什麽地方,会不会经过某个武功高强的卫祭军守卫房间?这里定然留有气孔,那些气孔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他试图让自己安心,这条密道已沿用多年,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空气潮湿闷热,杨衍开始不安。他说不清是因为什麽,是期待能见着明兄弟,还是害怕见不着明兄弟? 约莫两百来丈后,密道抵达尽头,杨衍推了推头上石板,石板很松,轻易就能推开。外头是一片黑暗,杨衍轻轻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回应,杨衍左手攀住道口边缘支住身体,右手将油灯放在上边照明,轻轻跃出密道。 他第一次走到密道尽头,上回娜蒂亚只为他展示这条密道,并未带他走过。这里同样是个闲置的房间,打扫得很乾净,他看到月光从窗外洒入,从窗口看出,这是间小庄园。这房间位置极好,就在围墙旁,抬头就能越过围墙望见祭司院钟楼,不远,估计只离祭司院一两条街。 他确定没有巡逻后才从窗户爬出,定睛细看这座小庄园。这是个约莫有四五间房的院子,房间应该都是闲置的,当然是有意闲置,灯火都已经熄灭,守在这里的小祭估计已经入睡。意料之外,这里似乎没有守卫,想来也是,特意为一个小祭家中安排守卫反而会引来疑心。 杨衍翻过围墙,提着油灯站到大街上。接下来呢?离开祭司院了,接下来该去哪儿找明兄弟? 他茫然地站在大街上,手里油灯格外显眼,不小心隐藏,很快就会被夜巡卫队发现。可熄了灯火,他在黑夜中就是瞎子。 烦死了,杨衍心下焦躁,信步走着。不若把运气交给萨神,把希望寄托于明兄弟和景风,他们一个聪明,一个眼神亮,会发现自己出来找他们吗? 希望渺茫。 他忽又想到,明不详来到关外,总要找个地方住,客栈不就是最好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来关外后越来越聪明了,忍不住「哈」的笑出声来,往祭司院附近最大的店家走去。 正走着,忽见前方火光晃动,杨衍忙钻入巷中躲避。是巡逻队伍,他正要走,忽听有人呼喊:「什麽人这麽晚还在路上行走?」 杨衍转头望去,长巷另一端有巡逻卫队正快步奔来,他没带宵禁令牌,或许对方会认得神子,但他不想暴露身份,立刻奔向前方巷口。 才刚转过一个巷口,他就听到哨声响起,附近巡逻卫队闻声赶来。操,要被发现了!杨衍转入条窄巷,油灯刺目,别无他法,只能熄灭油灯,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嗅着尿骚跟霉味,微弱的火光像点亮的线香一闪而过,卫队急踏的脚步声久久徘徊不散。该死,那些人还在找自己,该怎麽办?乖乖走出去,神子夜离祭司院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会传开。古尔萨司一定会追问。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手臂,事先毫无徵兆,杨衍吃了一惊,是巡逻卫队?似乎不是,那人拉着他手臂在黑暗中前进,手掌不大,杨衍心跳加速,想开口,又怕惊着还在搜查的卫队。 他跟着那人转了几个弯,巡逻队伍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脚步忽停,那人从他手上接过油灯点亮,杨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无尾巷中,三面都是高墙,不用担心火光暴露形迹。 在微弱的火光中,他看到一张俊秀面孔,心神顿时激荡。「明兄弟。」杨衍眼眶一红,再次见着挚友,竟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你……你真的来了!」 「无论你在哪,我总会找着你。」明不详微笑,笑容温暖和煦,彷佛暗巷里有了油灯以外的光,「我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样。」 杨衍上前抱住明不详,眼泪不自禁地漱漱流下,双臂紧箍。他真的来找自己了,一次又一次,在自己绝望丶无助丶危急时,他就会出现。杨衍压得住啜泣声,却收不住眼泪,把明不详肩膀溽湿了一大片。 明不详只是静静站着,没有任何回应,任由杨衍用普通人早已喘不过气的力气紧紧抱着自己。许久后,杨衍才放开明不详,用袖子擦去眼泪。 「你生病了?」明不详问。 杨衍诧异:「我?我没生病啊,怎麽这麽问?」 「你很热。」明不详道,「像是发烧了。」 杨衍脸一红:「我见着你太激动了。」说着仔细打量明不详,笑道,「明兄弟你太瘦了,应该吃胖点才是。」他想起明不详吃素,关外多肉少菜,定然饮食不惯,忍不住问,「你来关外多久了?有没有吃苦?」 明不详道:「我很好。」 「关外习俗不同,你人生地不熟,有没有遇到麻烦?」 「遇上一些麻烦,但不难处理。」明不详想了想,「我在路上找到几本经书,花了些时日研读。」 「你怎麽找着我的?我是说你怎麽知道我躲在巷子里?」 「巡逻卫队的哨声。我住在附近客栈,听到哨音出来察看,往卫队包围的位置找去,就见着你了。」 看来自己的想法没错,明兄弟果然住在客栈里。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杨衍拉着明不详的手。他想问明不详这两年过得如何,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忽又想到李景风,问道:「景风呢,他没跟你一起来?他在哪里,还好吗?」 明不详摇摇头:「他没跟我在一起,应该也到了关外,或许也在找你。」 景风也来找自己了?杨衍又要哭了,忙转过头去抽了抽鼻子,擦擦眼睛,才回过头问道:「说说这两年你在关内的事吧,你后来去哪儿了?九大家那群杂种有没有为难你?你怎麽会想到来关外找我?」 「我在关内找不着你,昆仑宫又没有其他出路,因此猜测你出关了。我担心你,就来找你。」 「担心我什麽?」杨衍笑道,「我很好,没事。」 「我们要在这说下去,还是换个地方?」明不详问,「你一定是在祭司院不方便才会出来找我,要去我住的客栈吗?」 杨衍用力点头。 ※ 天色已明,杨衍抱着棉被,听到敲门声响起。 「娜蒂亚求见神子。」 「进来。」 娜蒂亚进屋,将门掩上,见桌上的烙饼与羊肉还未动过,问道:「怎麽今早取消了餐会?」 进入祭司院后,这还是杨衍第一次晚起,拒绝出席餐会。 「我想着阿突列巴都的事,没睡好。」杨衍嘻嘻一笑,招手示意娜蒂亚来到床边。娜蒂亚见他心情甚好,不见病容,好奇上前:「你怎麽了?古怪得很。」 杨衍抓着娜蒂亚的双手往自己脸上摸:「你摸摸我的脸。」娜蒂亚脸一红,忙抽回手:「做什麽!」一脸想发脾气却欲言又止的模样。 杨衍没在意娜蒂亚的古怪,只问道:「怎样?」 「什麽怎样?」 「我脸是不是很烫?」 娜蒂亚一愣,伸手摸杨衍脸颊,尴尬道:「烫……你发烧了?」 杨衍笑道:「我没事,去叫孟德主祭过来,我有话问他。」 娜蒂亚又是一愣,问道:「你要见孟德主祭?」 杨衍疑惑问道:「怎麽了?」 「没事。」娜蒂亚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杨衍不知道她发什麽脾气,让人打了洗脸水,擦过脸后,精神稍振。昨晚与明兄弟说得不尽兴,他想说的话太多,想问的事情也很多,一晚上根本说不完,只要明兄弟愿意听,他甚至觉得自己能说上十天十夜…… 但明不详提醒他失踪太久必然引起怀疑,他在杨衍巡视时就注意到那位叫狄昂的人,狄昂是绝顶高手,他会察觉到杨衍出入,杨衍只能尽早离开。所以杨衍只问了几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早早回到祭司院,他相信狄昂也察觉到他回来,只是一宿辗转反侧,兴奋得难以入眠。 孟德主祭很快就到,礼貌地等神子梳洗后才敲门。杨衍告诉他昨晚自己一晚上没睡好,担心阿突列巴都的进犯。 「看来不乐观。」孟德主祭道,「边界每半个时辰就送来一封信,几乎都是坏消息, 蜜儿执政官也拦不住达珂的战意。他们要求神子出面与他们进行三日战争,只给了我们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如果没见到神子出现在战场上,他们就会发动攻击。」 「这之前你说过,达珂说如果三日战争后我还没倒下,他们就承认我是神子。如果我不出战或者死亡,他们就跟奈布巴都势不两立。」 「神子不用理会,阿突列进军快,尤其三日战争时不带辎重粮车,只带十袋弓箭丶一匹马丶一柄弯刀或长刀丶三天的乾粮跟一袋烈酒。他们拼的是杀人的数量,而不是占领或征服,这也表示三日战争无法持久,他们抵达不了奈布巴都,在那之前就战败了。」 杨衍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孟德主祭,用最快的马和最好的驿使能在黄昏前抵达边界,将这封信转交给达珂萨司吗?」 「神子要写信给达珂萨司?」 「是的,而且我要嘱咐你,这事不用通知古尔萨司。」 「信在黄昏前无法送达,但明日一早或许可以。」 「行,只要在开战前把信送到就好。」 孟德收下信件,问道:「神子还有什麽要交代的?」 「没了。」 孟德正要离开,杨衍忽道:「孟德主祭,你还没答应我另一个要求。」 孟德回过身来:「神子说的是不禀告古尔萨司的事?」 「是的。」杨衍笑了笑,「孟德主祭跟我打马虎眼呢。」 孟德恭敬道:「幼虎需要父母的爪牙周护。」 「我是神子。」 「神子也会被困于使徒的轻忽与盲从。」孟德主祭说道,「狂风原的困局便是因为信仰的傲慢,遗憾的是,萨尔哈金身边的祭司们没有领会萨神给予的警告。」 萨尔哈金的第一次大败是被尤长帛的长城铁骑击溃,在狂风原被困,这段历史娜蒂亚出关时就在山上说过,杨衍印象有点模糊,但还约略记得。 「那就让古尔萨司知道吧。」杨衍笑了笑,「我也知道了一些我该知道的事。」 孟德主祭听出他的意思:「古尔萨司会很高兴。」 下午,杨衍来到圣司殿,古尔萨司依旧坐在那张大床上。理所当然的,他早就知道杨衍写信给达珂的事。 杨衍问他:「我给达珂的信送出了吗?」 「那封信明日天亮前就会送到达珂萨司手上。」古尔萨司说道,「神子准备好练功了吗?」 古尔萨司沉得住气,反倒让杨衍沉不住气:「你看过信了?」 「我只是萨司,没有破损神子火漆的权力。」 「你不好奇我在信上写了什麽?」 「我会根据神子的安排和我对局势的判断作应对。」古尔萨司似乎并不在意杨衍跟达珂通信,「但神子的成长让我欣慰。」 杨衍在象徵萨神之子的神椅上坐下,背对着古尔萨司那张大床:「父神在上,我相信萨司是对我尽忠的,但孟德主祭似乎不是,他尽忠的对象是你。」 「神子,不要苛求凡人没有缺陷,完美属于萨神。孟德有他的短处,但也有他的聪明,他无法更有分寸了。」 「我相信。」杨衍在椅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接着道,「尊贵且睿智的古尔萨司,我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请你把誓火神卷的秘密告诉我,让我知道我身上正在发生的事和未来会发生的事。」 圣司殿里静默许久,古尔萨司的声音从杨衍身后缓缓传来。 「誓火神卷不难练,难在突破三重。第一重六关,神丹初结,练誓火神卷的人会开始发烧,随着结丹进展,病情会愈发严重,轻则冒汗丶燥热丶体虚衰弱,每日要饮水一斗才能解渴,重则晕眩昏迷,且这症状不可医治,只能以冰块冷水缓解,直到功成痊愈,否则终身高烧,直至死亡。」 杨衍曾待在武当,知道古尔萨司所说的神丹非指炼丹那种丹药,而是意指修练誓火神卷时的进展。 「发烧会使人神智昏聩,练功就会更慢,越慢,发烧对身体的侵蚀越严重,像是火焰点燃蜡烛,不用多久就能让人油尽灯枯,高烧至神智不清,不是发狂痴呆,就是死亡。」 「难怪我这阵子迷迷糊糊,到今天脑袋才清楚。」杨衍为今日的举动作了解释,也不管古尔萨司是否相信,「原来是因为发烧。」 「一重六关的煎熬看来并未对神子造成困扰。」古尔萨司道,「因为神子一直保持清醒,所以练功进展神速,甚至比萨尔哈金更快。」 杨衍这才明白为什麽聪明睿智如古尔萨司也不敢尝试练誓火神卷,一旦失败,他引以为傲的智慧也将被烈火焚烧殆尽。 同时他也明白了古尔萨司是从自己的体温判断出誓火神卷的进度。 明兄弟真是太聪明了,杨衍不由得心下赞叹,明兄弟才是父神赐给自己最大的礼物。 可自己为什麽不受誓火神卷反噬影响? 「再来呢?」杨衍问,「继续练下去会发生什麽事?」 「二重五关,锻炼神丹,发烧不会停止,随之而来的是每日的火焚之痛,血枯肉裂。若说一重是火焰点燃蜡烛,二重就像烈火焚烧柴堆,没人能在第二重的剧烈痛苦下继续练功。」 「你不告诉我这件事是怕我疑心生暗鬼,练功时无法专注?」杨衍笑道,「其实你真的挺为我着想的。」 「神子需要保持专注,我不需要给神子不必要的担忧。」 「第三重又有什麽难处?」 「不可知。」 「什麽意思?」 「只有腾格斯汗与萨尔哈金两位神子成就圣典,因此根本无法知道会发生什麽事。」古尔萨司说道,「誓火神卷只有练成跟没练成两种结果,三重生死关,神丹已凝结,无法得知什麽时候功成,也无法得知自己该做什麽,日日忍受煎熬,直到神丹圆满,浴火重生。」 「意思是,很可能练到二重五关后就停在这,除了受苦没有任何结果,也不知道要受多久的苦,能不能成功,直到被烧死为止?」 「任何武学都讲究适性,如果到了这里没成功,就可以确定这人并非神子,也未受到萨神祝福。」 他娘的,难怪千年来没人练成!过程受苦不说,对功力毫无帮助,还带来一身病,练到最后一关才跟你说合不合适,不合适就死,天下上等武学这麽多,谁脑子被驴踢了才练这武功! 或许被驴踢的只有自己的脑袋……杨衍想着。难怪古尔萨司一直拖延自己练誓火神卷的时间,要是练死了,他的绸缪就付诸东流了。 「你只跟我说练誓火神卷途中要忍受极大的痛苦。」杨衍道,「为什麽后来又让我学了,不担心我死了?」 「你会成功,因为你是神子。」 「为什麽这麽坚信?你说过我只是个有红眼的普通人。」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神子。」古尔萨司道,「现在我知道了。」 杨衍一直不喜欢古尔萨司,这个挥舞着权力宝杖的老人没有半点爷爷跟天叔的豪侠气概,就像阴狠的毒蛇,每一句话都充满算计。 但古尔萨司说出这段话时,杨衍心中竟然有股暖流涌过。 「你想知道我在给达珂萨司的信中写了什麽吗?」 「我猜神子想劝她不要发动三日战争,但这是徒劳的,最迟明日清晨阿突列就会吹响进攻的号角,到了黄昏,他们就会被困在奈布巴都的草原上。」 「我在信上写,我正在聆听父神的教诲,任何打扰都是亵渎,亵渎必须以死偿还,阿突列巴都将会灭亡。」杨衍道,「我让她等我,半年内我会练成誓火神卷,届时我将走至她面前,展现神迹。」 ※ 过了瓦尔特的领地,地势多了些变化。穆特提醒:「奈布巴都的巡逻卫队跟圣山卫队长着老鹰的眼睛,大老远见着我们就会驱赶。」 李景风打亮掌了望,这里并不像三龙关附近那般一望无际,虽然能埋伏的地方不多,但仍有几处可疑之地。 「他们见到我们就会发动攻击吗?」 「不一定,他们也不喜欢死伤。」穆特道,「但我们人数少得看起来很好欺负。」他又多说了一句,「奈布巴都的巡逻队伍比瓦尔特勇猛多了。」 对于瓦尔特的萨司有多无能,李景风已经听穆特讲了一路。穆特说察刺兀儿身上最有价值的只有那件明黄色祭司袍。瓦尔特巴都的弱小懦弱让出身瓦尔特的穆特觉得丢脸,照他所说,连女人似的苏玛流民都能瞧不起他们。 「勇士信不信,古尔萨司能让察刺兀儿撅屁股。」穆特骂道,「幸好古尔老了,不然察刺兀儿说不定会怀孕。」 李景风附和着乾笑几声,免得失礼。 流民的迁徙十分危险,因为有妇孺跟随,所以要小心避开大路。 「你们知道要去的地方在哪吗?」李景风问,「我们离奈布巴都还有多远?」 他打算护送这些人抵达汪其乐的队伍后就离开,进入奈布巴都应该不难,他可以先躲去羊粪堆,但要进入祭司院见到杨衍就不容易了。 要不要在祭司院门口喊两声杨兄弟,或者闯进去闹一场吸引杨衍注意?这有些冒险,但未必不可行。可杨衍当上哈金多半不是出自真心,他一心想着报仇,极可能是被胁迫才会当上哈金,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莽撞说不定会害了杨衍,最好是先私下会面问个究竟再说,因此不能太张扬…… 「我们也不知道汪其乐那座山在哪。」穆特的回答没让李景风意外,「我们需要问路。」 李景风并不讨厌这群流民,他们的慓悍是为了保护自己,更多流民还是希望能安稳度日。了解流民的处境后,李景风反倒有些同情他们。流民是被判罚流放的贵族和其后人,严格说来,当他们成为流民后就已经算是赎罪,一个没袭击村庄没犯事的流民照理说并不该死。 但他们被剥夺了信仰萨神的权力,因此被欺负凌虐杀害也没人会在意,流民甚至不如奴隶,奴隶还能加入奴兵营。 队伍向左绕过一处山脚,左边的山坡渐缓,初春树木发芽,生长在嶙峋巨石间,雁啸鸟鸣,妇女和小孩坐在粗陋的板车上,车轮嘎吱作响,每走一段路就得下来敲几下轮轴,马蹄踏过方冒出的寸草,淡淡草香混着马粪味道。 前方是个适合埋伏的地形,李景风想着。虽然照理说除非遇到贵族围猎,否则巡逻队伍不会特地埋伏流民,流民居无定所,埋伏通常不收效,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望向山坡上,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时,他看到了藏在乱石后的马尾。 「山上有人,小心!」李景风喊道。 穆特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上巨石错落,问道:「哪里有人?」 李景风喝道:「先别动,我过去看看!」 他双脚一夹,骆驼前行,穆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疑惑道:「勇士,那山坡离我们还很远。」 李景风面色凝重,不止一匹马……他不确定这些人是另一批躲藏的流民还是其他什麽队伍。不一会,从乱石后奔出一支队伍,一开始是几匹马,随后是十数匹丶数十匹,径直向流民队伍奔来,李景风已看清对方服色。 「是巡逻卫队!」李景风拔出初衷,「穆特,带着大家快逃!」 奔来的足足有上百骑兵,这是不可能打赢的一仗。 </body></html> 第4章 风俗人情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4章风俗人情</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章风俗人情</h3> 马蹄扬着尘沙,领头的巡逻卫队长刀已拔出长刀向着流民冲来。穆特大惊失色,抽出长刀大喊:「快逃!」 流民队伍只奔出几丈,李景风便判断逃不掉,巡逻卫队马匹更精良,就像铁剑银卫与门派弟子对上寻常马匪,就算不考虑武功,单是以装备和训练的差别,同样人数下流民跟马匪这种野路子毫无胜算,何况还有坐在板车上的妇孺。 至少要保住一些人,李景风心想。眼看敌人越逼越近,他勒住骆驼回过身来,喊道:「保护妇孺!」一回头,却见穆特等人已自行奔逃,竟丢下了妇孺。 穆特回头喊道:「勇士,快走!」见李景风纹丝不动,又喊道,「快走啊!」之后不再多说,策马奔逃。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巡逻卫队逼至近处,见李景风身上没有雪花刺青,心中疑惑,当先十馀骑绕过李景风,也不管板车上的妇孺,向穆特等人追去。拉板车的是骆驼,笨重缓慢,不着急收拾,他们要追的是奔逃的流民,唯有两骑奔向板车。 车上坐着一名妇女,抱着七八岁的孩童,眼看长刀挥下,惊叫出声。李景风横剑一拦,将两把长刀荡开,飞身踢下一名卫队,把坐骑从骆驼换成马匹,初衷将另一柄长刀挑下,此时必须重手,初衷将这人也扫下马来,转头又有四五骑奔向另一辆板车,李景风策马追上,横剑扫出,忽地又转扫为挑,将一人挑落马下,剩馀四人见他出手,四把长刀或劈或刺,齐齐往李景风身上招呼,李景风身子一扭,避开两刀,长剑压过其中一把长刀,向左撞向另一把长刀,两把刀同时脱手,李景风翻过初衷,闪电般连拍四下,力大势雄,又将四人拍下马来。这柄初衷虽然巨大沉重,于他手中却如一般长剑轻灵。再转头,只见穆特的队伍早已四散逃逸,已有四五十骑兵追上,分头包围夹击。 李景风救不了那些人,策马奔向另一辆板车前,高声大喊:「靠过来!都靠到我身边来!」初衷向前挺刺,又将一人刺下马来。此时整个巡逻队伍已将他与妇孺团团包围,只在周边打转,女人抱着孩子弃了板车,在周围慌张逃窜,却穿不过包围的马阵,一名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提着木棍,颤抖着身子不住挥舞。三名骑手冲向李景风,李景风架过一把长刀,左手捉住一只长枪,将人扯下马来,忽听破空声响,眼前一箭奔来,李景风伸手抓住,一甩手,正射中另一人大腿上,随即飞身而起,又将一人踢下马来。忽听得一声惨叫,回头望去,一名妇人被长刀斩倒在地,身边躺着个血淋淋的孩子,那名奋勇拿着抵抗的孩子早已倒在血泊中。 「靠过来!」李景风怒声吼叫,飞身而起,一记棉掌打下一名骑手,马力虽健,终究不如轻功腾挪更快,他左冲右突,忽前忽后,见着有人攻击妇孺便伸援手,转眼间又打倒七八人,逃窜的妇女孩童无路可逃,纷纷向他靠来。母亲将子女抱在怀里,十来人在他身后瑟缩成一团,只见四面八方刀光剑影,李景风挥起初衷,左右格架,又要周护,又要躲避,即便手眼通天,也是遮拦不住。李景风心念电转,大喝一声,着地滚去,初衷见着马脚便砍,顿时血光飞溅,马嘶哀鸣,马匹颓倒,周围骑手纷纷闪避。 巡逻卫队见他勇猛,怕他又砍马脚,纷纷勒马远离,只在周围打转,李景风只觉得周围重重叠叠都是人影,马蹄声滔滔滚滚,忽听的有人破口大骂:「枯榙,这人不是流民,怎麽回事?」 李景风抬头望去,一骑身着皮衣,头戴皮盔,罩一层亮铁锁子甲,躲在几名护卫之后,知道正是队长,猛力一跃,犹如一支利箭自地下弹射而起,那队长见到一团黑影扑了过来,左手拉起疆绳,马匹人立护住胸前,右手挺枪刺去。锵的一声,只觉手臂发麻,知道来者武功高强,左手抄起弯刀,向后倒提一个筋斗,跃起两丈高低,半空手中长枪掷向来人,一落地,身子向后疾退,刷刷刷,左手连挥五刀护住身前。眨眼间已退出三丈开外。 李景风见眼前银光闪动,伸手捉住长枪,见那人刀风猎猎,舞的密不透风,一退一挡,稳重严谨,当下反掷长枪,火星四贱,他不欲纠缠,使一骑越长风,剑光如长龙呼啸,周围人近身不得,直扑那队长,又是一声脆响,弯刀脱手,那队长见这剑宛如雷霆电轰,喉头一凉,只道自己今日必死,瞪大双眼要看清杀自己的人是谁。李景风长剑在它咽喉嘎然止住,那队长不由得一愣,这雷霆一击,怎麽说停就停? 李景风喝道:「让你的人退下。」 那队长满脸绝望,周围有人喊道:「举弓!」 李景风一惊,转头望去,周围人早已举起弓箭,一部份对着那几个妇孺,大部分却指向李景风。此时周围七八十骑已经李景风与一众妇孺团团包围,只是队长失陷,一时也不着急放箭。 李景风又惊又怒,喝道:「你不要命了?」 那队长无奈道:「军法规定,队长落入敌手,军令无效,你杀了我也没用。」 李景风知道训练精良的队伍都有队长失陷,便由小队长发号施令的规矩,铁剑银卫丶点苍丶青城的队伍都有类似规定。他本无意杀人,这下更是进退两难,怒声道:「他们都是妇孺。犯了什麽法?」 那队长一脸不解:「他们不受萨神保佑,任何人都能杀。」又喝问道,「你是什麽人,跟流民有什麽关系?」 「我是苏玛的战士,前卫祭军队长。」李景风胡诌一个身份,「你放过他们,我不杀你。」 周围一名小队长喝道:「快放下武器投降,你是苏玛的卫祭军,我们不杀你。」 李景风回头望去,十来名妇女孩童泪眼汪汪抱成一团看着他。此时被数十张强弓对着,他自保无虞,但只怕救不了这些人。 就算救不了几个,能救几个就几个,李景风瞥眼搜索,观察地形,见两辆板车就在附近,地上四处散落兵器,是从方才自己打倒的骑手马上落下,当中有几面圆盾,他身子缓缓挪动,逼着队长跟着他走动,口中说话拖延:「我再说一次,放过他们,不然我要开始杀人了!」 那队长索性不再回话,李景风退至板车旁,眼看对方已无耐心,横过初衷,将大队长敲晕,脚尖挑起一面盾牌抄起,长剑挥下,将系着板车的绳索斩断。 小队长只道队长已死,下令放箭,顿时矢如雨下,多数射向李景风,李景风左手持盾遮蔽,运起洗髓经功力,奋力一脚,连着行李几百斤重的板车竟被他踹的飞起,连打两个圈,行李掉落一地,正落在那群流民妇孺身旁,李景风喊道:「躲着。」挥舞初衷,以剑盾格档来箭,奔向妇孺处。 他这一敲丶一退丶一抄丶一斩,一踹,已是节尽全力,快逾闪电,但箭来如风,又怎麽能及时,板车落在流民妇孺身边,众人忙钻入板车下避箭,虽然救了几人,仍有几人中箭,惨叫连连,李景风又悲又怒,喝道:「躲起来,跟紧我!」 即便他喊的再大声,那群妇女小孩才刚推起板车,就被周围弓箭逼的缩回头去,李景风又踢了几面盾牌让他们周护缺口,弓箭来自四面八方,有人中箭倒下,后边的孩子忙去捡盾牌遮蔽,又被一箭射中手臂,痛的他大哭嚎叫,只哭了两声,另一只箭已射入他胸口,身子还没倒下,一个妇人大哭着扑上前来,一暴露,立马成了箭猪。 李景风仅能自保,偶尔替那群人抵挡箭雨,终究寸步难行,见此惨状,心中一酸,再不留情,纵身往马队冲去,初衷横扫,将一人斩下马来,驰马直奔,引开弓箭,数十骑兵追着他,他横冲直撞,忽地下马,忽地飞身纵跃,初衷并不锋利,但在他洗髓经内力运使下,破甲斩人毫无窒碍,转眼就有七八人死于剑下。 众人见他勇猛如厮,都是震惊,一名小队长喊道:「别乱了队形!排上!」 巡逻队伍五人一组,层层叠叠冲来,长枪长刀或刺或劈,攻马攻人,李景风见他们彼此周护,必须打散队形,在马臀上用力一拍,马匹受惊前冲,将第一波队伍冲散,李景风翻身下马,左右腾闪,闪过一刀,就还一剑,避开一枪,再还一剑,招不虚发,剑必有中。又打倒四五人,此时周围满是马匹,四面八方同时攻来,李景风再使唱罢重围望荒漠,在周身舞出剑光,守的水泄不通,随即一溜烟又从马群中冲出,往复几次,不仅护卫队伍抓不着他,阵形也被搅的大乱。李景风又杀数人,望见有马队冲往推车,一名骑兵拨开盾牌,长枪便往板车里戳,也不知戳死几个,大怒之下,抢上前去,双手握剑高高跃起一劈,连甲带人劈成左右两半。 这一下动作太大,破绽立出,李景风后肩一痛,已然中招,扭身回头,一招横扫千军,将人斩下马来,他杀的性起。也不管身上负伤,又闯入阵中,见人就砍。 忽地有人焦急大喊:「有人来了!」随即鸣金声响起,巡逻队伍慌忙撤退,李景风气喘吁吁,还不知道发生什麽事,这才察觉马啼声响,不远处一支队伍浩浩荡荡急奔而来。 「是流民!」有人大喊:「山上的流民。」 那队伍足足有两百人众,这批巡逻卫队全副心力都放在李景风身上。等察觉这麽大批队伍逼近时,双方不过三百丈距离,一名小队长忙喊道:「撤退!」 巡逻卫队正要撤逃,那支队伍已经冲入阵中,双方交战,杀声震天,这支流民队伍训练精良,人数又多,李景风得了空,抢至板车旁,掀开板车,只见下头尸体相互紧抱,层层堆叠,动也不动,料是全死在里头,心中恻然,自己终究救不了他们。 他正自难过,见这些流民尸体叠的古怪,想起战场上也有类似景况,忙将上头的尸体翻开,果然底下还藏着两个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正瑟缩着发抖。李景风大喜过望,将两个孩子从尸堆中拉起,紧紧抱着,心头激动,低声嘱咐道:「跟紧我。」 忽地一骑流民奔来,李景风持剑戒备,他冲至李景风身旁,喝问:「你同伴呢。」定睛一看,讶异道:「你不是流民?」 李景风摇摇头。那骑喊道:「聪明的不要乱动。」随即冲向巡逻卫队。 李景风抬头望去,只见流民已经包围住巡逻卫队,尤其当中一人,身材高大,胡子杂乱,颊肉下垂,皱纹深刻,黑发黑瞳,武功极高,使一把斩马刀,刀刃宽厚长大,却是把单手刀,这得多大膂力?那人下手狠辣非常,不是腰斩,就是削头,一刀劈下,连肩带臂跟着皮甲一起砍断。 不一会,之前百馀名巡逻卫队死伤近半,还有二三十骑突围而去,只剩下二三十骑结成方圆阵,被流民队伍团团包围,全军覆没已是早晚之事。 杂胡大汉见控制住局面,也不忙动手,策马来到李景风面前,两个孩子紧紧揪着李景风裤管,躲在他身后。 杂胡大汉见李景风脸上没有流民印记,身上服色也不像巡逻卫队,问道:「你是什麽人,在这里干嘛?」 「我跟着一队流民去奈布巴都,遇上巡逻卫队,我护着这群人。」 「普通百姓跟着流民队伍?」杂胡大汉瞪大眼睛,望向那两个孩子:「是他救了你们?」 那两个孩子遭逢大变,又见杂胡大汉凶恶,软倒在地,嚎啕大哭,杂胡大汉怒喝道:「哭什麽!流民流泪不流血。」 两个孩子被他一吓,顿时止住哭声,李景风摸摸他们的头,安慰道:「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们,现在你们回答这大叔的问题。」 两个孩子点点头。 「你们是谁的队伍?」 「穆特。」一名年纪稍大的孩童哭着回答。 「其他人呢?」杂胡大汉环顾周围,见到了尸堆。 「他们逃走了。」 「只有你一个留下来保护女人跟小孩?应付这麽多人?」 李景风点头。 「枯榙,见鬼了。」杂胡大汉骂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李景风。」 「跟我一样是汉人?」杂胡大汉大笑:「黑眼珠子就是好!我叫汪其乐,你救了流民,我欠你一个人情。等我一会,我去处理那些杂种。」 「你要杀了他们?」 「要杀他们就不用这麽麻烦。」汪其乐冷笑,骤马奔向那群被困的巡逻队伍。 「放下兵器,我不杀你们。」汪其乐大声喊道:「我是流民之王汪其乐,我说话算话。」 「流民没有王。」一名看服色该是小队长的人大喊出声:「只有哈金才能策封亚里恩!」 「你很有胆量。」汪其乐跳下马:「出来跟我比试一场,用英雄的方式。」 那人也不畏惧,纵马而出。 汪其乐喊道:「还有没有人要跟他一起的?」 眼看再无人出声,汪其乐睨着那人,招手道:「来!」 那人骤马冲向汪其乐,挥刀砍来,汪其乐侧身避开,抓住长刀,一把将他从马上扯下,夺下长刀,反手将那人扎在地上,长刀贯穿他小腹,那人长声惨叫,一时却不得死,捉着刀柄要拔起长刀,那刀刃早穿透腰腹,深入地底,哪里拔的出来,哀嚎声在草原上远远回荡出去。惊的那些巡逻卫队各个股栗,越发不敢妄动。 汪其乐不屑道:「也不是这麽有勇气。」随即看向巡逻卫队:「你们不想死,就扔下兵器。下马!」他指向一块空地:「到那边去。」 那群巡逻卫队见同伴如此凄惨,胆魄尽失,面面相觑,汪其乐手一挥,包围的流民同时举起兵器。 锵的一声,有人已经掷下兵器。其馀人陆续仿效,将兵器扔下。之后那些人纷纷下马,几个流民上前,将他们兵器收缴,还将马匹牵走。 「你答应不杀我们,萨神在上,你要遵守信诺。」有人见到兵器跟马匹被带走,大声喊叫。 「闭嘴,不要侮辱萨神。」汪其乐大骂:「萨神没有杀害妇人跟幼童的信徒。都把衣服脱了。」 巡逻卫队不敢不从,纷纷脱下皮甲。 汪其乐喝道:「脱光了,连他娘的裤子都不许穿。」 不久后,一群战士赤身裸体,双手遮着下体,模样滑稽,汪其乐笑嘻嘻在这群赤身裸体的战士面前踱步,猛地脸色一变,怒容高声:「放走你们,不是因为慈悲,萨神在上,杀小孩跟女人的人不配得到慈悲,我要用你们回去传话,如果再攻击流民,你们的皮会像衣服一样被剥下,悬挂在其乐山的山门口。」随即一声大喝,声若雷霆:「滚!」 收拾完巡逻卫队,忽地又有七八骑自远方奔来,瞧着服色也是流民,李景风定睛一看,原来是逃走的穆特,想来他们摆脱巡逻卫队,又发现流民队伍援救,因此赶回。 穆特见着汪其乐队伍,上前喊道:「我叫穆特,你们是汪其乐的队伍吗。」 李景风走到那名被长刀贯体的巡逻卫队前,此时他仍未断气,哀鸣呻吟,李景风轻声道:「闭上眼睛。」 那人知道李景风要帮他解脱,闭上眼睛,李景风一剑挥下,割了那人咽喉。 汪其乐不满道:「你问过我了吗?」 李景风道:「他受的折磨够了。」 汪其乐盯着他瞧,穆特见他们说话,骤马上前,正要开口,李景风收起初衷大步上前,一把将穆特揪下,举起拳头,对着穆特脸上就是两记重拳,打掉两颗臼齿,穆特不明所以,满口是血喊道:「不要打我!」 李景风怒道:「你丢下女人跟小孩逃走。」 穆特辩解:「我们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李景风用力将他掼到地上,回头张望,找着自己骑来的骆驼,正要离开,汪其乐喊道:「你要去哪?」 「奈布巴都。」李景风回答。 「你为什麽要帮流民?」 「那是女人跟小孩,萨神教我们要行善。」 「好人我听过也见过,他娘的帮流民的好人我还真没见过。」汪其乐大笑:「枯榙,你要什麽谢礼?」 「我不需要谢礼,我答应保护穆特来投靠你的队伍,他已经见到你了。」 「你可以不要谢礼,我不能不管你」汪其乐看着李景风肩上的伤口,「你杀了巡逻卫队的人,又受了伤,他们会认得你―身上那把剑,一到巴都就得出事。」 李景风觉得他说的有理,问道:「那要怎麽办?」 「跟我到山上住几天,我帮你想办法混进巴都。」 「你有办法?」 「我没有,你有吗?还是你要在这野外躲避巡逻卫队?」 李景风别无他法,只得道:「我跟你上山。」 「你可以跟在我身后走。」汪其乐道:「这是勇士才有的殊荣。」 流民队伍整理战场,聚拢四逃的马匹丶骆驼,收集散落一地的弓箭丶军械,连尸体都剥个精光,那些被李景风打伤或打晕的,汪其乐一样让他们脱光衣服回去。每匹马上都挂满收获。 「这些人回到巴都也会被耻笑一辈子,再也不能成为勇士。」汪其乐哈哈大笑:「走。」 李景风本拟前往奈布巴都,没想路上横生枝节,回头望向那十馀名妇孺尸体,只有两个孩子活下来,不免难过,一路上也不说话,汪其乐问起他来历,他说是苏玛巴都的卫祭军队长,后来改当保镖。 「保镖?」汪其乐疑问:「什麽意思?」 「护卫队。」李景风纠正自己说话:「苏玛的村落有的地方会称呼护卫队叫保镖。」 反正这些流民也无法进入部落,无法分辨真假。 「还有这种叫法。」汪其乐道:「山上有刚流放的苏玛子民,说不定有你故乡的人。」 李景风吃了一惊,道:「我讨厌故乡,所以才离开。」 「有故乡很好,流民没有故乡。」汪其乐道:「所以我要建一个流民的故乡。」 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汪其乐转入一座山上,山脚下的树木已经尽数砍伐,不知是为了足够的视野还是为了搭建山上那些严密的岗哨与箭塔, 山路蜿蜒,还没走过粗陋坚固的了望台,一声声响亮锣响,随着队伍前进,首先映入李景风眼中的是一大片空地,数百名穿着用兽皮与羽毛制作服装的流民聚集在这,欢迎他们的英雄归来。 虽然知道这里聚集了大量流民,亲眼见着时,李景风还是颇受震撼,上千顶帐篷,错落又井然的散布在整座山上。 像是武当山,李景风心想,除了简陋外,这些帐篷与武当山的千观林立颇为相似,而频繁走动丶揉制皮革丶升火煮食丶杀兽取肉的流民,又比庄严的真武大殿多了许多烟火气。 这里至少住着五六千人。 「你们不会被攻击吗?」李景风问,莫说他们几乎没有隐匿行踪,这麽大批的队伍根本也没办法藏身。 「神子说他不会攻击这座山,虽然我信不过他。」汪其乐冷笑。 李景风诧异问道:「你认识杨……神子。」 「你想叫他本名对吧。苏玛的子民在这里也不用顾忌,怎样信奉萨神是每个人的自由。」 遇到任何事,只要说自己是苏玛子民多半都能搪塞过去,苏玛,真是伟大的巴都。 「神子为什麽会答应你这个条件?」 「我救了他,他却想让我对他屈膝。」汪其乐脸上都是不满。 看来还是要再打听关于杨衍的消息,流民跟巴都的讯息断绝,很难打听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汪其乐抵达广场,高举长刀,大喊:「我们打退了巡逻卫队,让他们光着身子逃走。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们流民。」说着指向带来的马匹:「这是收获,我会把皮甲跟刀刃赏给勇士,把衣服交给妇人跟孩童,马匹跟骆驼赶入马厩,为我们作苦力,至于无用的银两,我会把他作成装饰品。」 「汪其乐,流民的王!」有人大喊,流民们群情激昂,跟着大喊:「汪其乐,流民的王!汪其乐,流民的王。」 汪其乐挥手示意众人安静,招李景风上前,道:「他是我们的客人,他是英雄,干了所有普通百姓都不会干的事,他保护了流民,一个人对抗一只队伍的巡逻卫队,救下两个孩子。」 众人望向李景风,目光都是不可思议,李景风被瞧的心虚,眼神飘忽。汪其乐拍上李景风肩膀,大声道:「这里的食物丶女人,你可以随意享用。」 「给我一顶帐篷就好。」李景风道:「或者一块空地,我自己有帐篷。」 「你要睡在哪里就睡哪里,任何一顶帐篷你都可以睡。」 汪其乐之后安排穆特的营帐,被留在最外围,又把两个孩子交付队伍里的女人照顾,李景风牵着骆驼想找个地方休息。穆特追了上来。 「我不知道你这麽生气。」穆特辩解:「流民的规矩,迁移时遇到攻击,先抛下老人,然后是女人,再来是幼童,必须保住战士。」 「那是你们的妻儿。」 「打不赢。」穆特不满道:「没有战士保护,女人跟孩童也会死,除了流民,没有人会同情照顾他们,这世上没有你这样的勇士。你应该帮我们逃走,这样我们也不会死去七个弟兄。」 李景风摇头:「就算你道理说的再对,也不妨碍我揍你。」 穆特很是不忿,道:「你救了两个孩子,这两拳我不跟你计较。」 穆特离去后,李景风在离主帐不远处找快空地搭起帐篷,煮锅开水,将衣服脱下,洗涤伤口后敷上金创药,接着便呼呼大睡。 睡醒时,已经将近黄昏时分,外头传来阵阵肉香,李景风掀开帐篷,帐篷前摆着一只烤羊腿跟一囊酒,打开酒袋,是股淡淡的葡萄香气,比穆特的酒好,但也算不得上品。他抬眼望去,山上搭起十多处篝火,众人各自聚集在篝火旁,或煮食丶或闲聊,有人跪拜在地对着萨神祝祷。有人在下棋,摔角,比武,广场空地上有孩子在学武,还有一些男女跳着奇怪的舞蹈。 他怔怔看着,忽地发现有人躲在不远处一座帐篷后瞧着自己,那是双黯淡的眼睛,那人察觉自己被发现,朝李景风走来,原来是个姑娘,瞧着年纪二十来岁,流民的姑娘饱经风霜,看上去往往比实际年纪大许多,这姑娘头发蓬松,有一双褐色眼睛,赤足,裹着件兽皮衣服,露出双腿与双手,除了沾上污泥的脚踝,手脚跟脸倒是洗的乾净,这或许是能有定居地的好处吧,跟着穆特队伍时,无论男女,七八天能洗上一次澡已经是奢侈。 「我叫茉儿,听新来的战士们说,你是苏玛的勇士,我也来自苏玛。」茉儿自我介绍起来,李景风听他自称来自苏玛,立刻提起戒心。 「他们说起你的事,你很厉害,一个人对抗了一支巡逻队伍。」茉儿在李景风面前坐下,问道:「我能坐在这里吗?」 「可以。」李景风回答。「其实我没有对抗一支队伍,我打不赢的。」 「你不是流民,为什麽要救流民?」 李景风回答这个问题已经有些厌烦,他相信这世上真的有见死不救的人,但如果能力能及,有几个人会在岸上嘲笑溺水的人而不伸出援手? 「我只是尽力救人而已,我也没救到人,大多数都死了。」想到早上尸堆的惨状,李景风心中不忍,指着羊腿道:「这是你送来的?」 「汪其乐叫我送来的,他怕你饿着。」茉儿又问:「我们这里很少有不是流民的人来,我听说你要去奈布巴都?」 「是。」李景风听出蹊跷:「你说很少,还是有人会来吗?」 「嗯,去年神子来过,最近经常有个人会来,他留着细碎的胡子,是个秃头,年纪大概四五十了。」 「神子来过?」李景风立刻关心起杨衍:「他来作什麽?」 「我不清楚,只知道汪其乐发了很大脾气。」 「你知道任何关于神子的事吗?」李景风又问。 茉儿摇摇头,流民对于巴都的消息知道的太少。 「那最近来的那个是什麽人?」李景风又问。 「不知道,汪其乐跟他说话时,只有亲信能听。」茉儿望向广场上,那座最大,最豪华,门口有两个火堆的帐篷:「他今天又来了。」 「喔?」李景风顺着他目光看向帐篷。 「你是那个村落的?」茉儿问:「你去过苏玛巴都吗?」 「是。」李景风尴尬道:「我不想提起我的部落,那里的人跟我处不来。」 「我小时候听人家说起卡洛赛尔……」茉儿的眼神望向远方,有些迷惘,道:「你见过卡洛赛尔吗?」 卡洛赛尔?那是什麽东西?是人,物品,还是食物?李景风见她眼神炽热,似乎迫不及待想问,自己又答不上来,于是敷衍道:「见过。」 「真的吗?」茉儿满是兴奋,正期待着李景风往下说,李景风怕瞒不过,道:「我饿了,我吃东西的时候不想跟人说话。」 他性格温和,从来少拒绝人,何况对方态度温和,不免有些尴尬,挥手道:「我不喜欢谈论那个跟女人似的巴都,不要来烦我。」 茉儿眼神藏不住失望,问道:「你晚上要我陪你吗?汪其乐说你可以要任何一个姑娘陪你睡觉。」 李景风一嘴的羊肉险些喷出来,忙道:「我不会背叛妻子。」 「你的妻子也住在苏玛巴都吗?」 「我不是说别问了。」李景风扳起脸来:「让我安静的享用这支烤羊腿。」 见茉儿满脸落寞的离去。李景风这才松了口气,把支羊腿吃个大半,又喝了两口酒解腻,正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混进奈布巴都,还有打探消息,又有人走来,喊道:「勇士,汪其乐叫您去他的大帐一趟。」 汪其乐的帐篷比普通帐篷大了十倍不止,除了门口专属的两个火堆,地上还扑着熊皮跟虎皮,这可是刀秤交易的好货色。 帐篷里只有几个人,他看到一名与自己一样,脸上没有刺青的中年壮汉,秃头,留着半灰不白的细碎胡渣,年约四五十岁,他手上拿着毡帽,就站立在面对汪其乐座位右边几步距离。 这就是茉儿说的,时常来访流民部落的人?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救了流民的人?」秃头望向李景风:「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李景风。」 秃头中年人点了点头,问道:「你去奈布巴都作什麽?」 「我想加入王宫卫队,或者卫祭军。」 这应该是能见到杨衍最好的办法了吧。 「你要加入追杀流民的人?」汪其乐站起身来,不由得大怒。 「我不会伤害流民,除非他们劫掠村庄。」李景风道:「我将奉行经典教诲我的善良。」 「那你在那里呆不久。」汪其乐嘲笑道,「卫祭军是腐烂的老鼠,那些人是寄生在老鼠身上的蛆。」 秃头中年定定看着李景风,慢慢走了过来:「我听说你来自苏玛,曾经是那里的卫祭军队长?」 「是的。」 「卫祭军是很好的工作,为什麽要离开苏玛?」 「我不喜欢那里,满街都是娘们,他们的卫祭军也是娘们,没有勇士。」 再一次,李景风感激苏玛巴都。 秃头中年点点头,道:「我叫麦尔。」 几乎是说话同时,他的毡帽已经遮住李景风视线,李景风脚尖一掂,向后疾退,就在他眼神集中在毡帽时,一记凶猛的勾拳躲在他视线未及之处,重重打向他小腹。 如果没有沈未辰教导,过去自己最怕这种声东击西的招数,然而今非昔比,李景风左臂向下一格,忽地右耳边风声响动,一记又快又狠的高鞭腿踢向李景风耳畔,李景风弯腰避开,顺势身子一矮,一记扫堂腿扫向麦尔小腿。 被发现了?是哪里露出破绽?李景风心中一慌,脑中急转,麦尔跃起避开扫腿,一伸手,李景风以为他又要攻击,连忙后撤,麦尔却伸手一抓,将那顶毡帽抓回手中。 两人这番过招兔起鹘落,麦尔那顶帽子竟然还没落地,就被他重抄回手中。 麦尔将毡帽贴在小腹上,道:「你的功夫不止能当个队长,当个大队长都绰绰有馀。」 「你是在考究我的功夫?」 「你相信神子吗?」 「神子是古尔萨司的骗局。真神唯有萨神,先知唯有衍那婆多。」他自称是苏玛人,加上之前表现,自然不能承认神子,苏玛是唯一不信奉腾格斯经的巴都。 如果你说了一个谎话,那就要用很多谎话来圆。 「你不相信神子,却要加入卫祭军?」 「我保护祭司院。」李景风回答:「工作不影响我的信仰。」 「你有什麽愿望?」麦尔问:「你要多少钱?还是想把你的妻子接到奈布巴都?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居所。给你一切想要的,但你要发誓对某个人尽忠?」 李景风讶异问道:「什麽意思?你要我对谁发誓?」 「你需要先开出条件,然后我会考虑能不能满足你,我才会让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要当卫祭军的大队长。」李景风说道。「这也可以?」 「你没办法一进入卫祭军就当上大队长,就算你有再好的武功也不可能,你至少需要三个主祭或者七个大祭推荐,与十二个主祭支持,才可能当上卫祭军大队长。但如果加入王宫卫队,你可以得到重用。这不比卫祭军大队长失色多少。」 王宫卫队?这有机会见到杨衍吗?李景风犹豫:「让我考虑看看。」 「如果你愿意答应,下次见面,我会带你进入奈布巴都。」麦尔戴上帽子:「否则你现在的情况,是的,所有人都会记得你那把剑,那些丢脸的巡逻卫队已经回到队伍,宣扬了你的英雄事迹,有个拿着粗厚大剑的疯子在保护流民,他自称是来自苏玛的卫祭军,杀了好几名巡逻卫队。」 「他们正在通缉你,只要你踏进奈布巴都,他们会把你吊起来,像风乾腊肉那样。」 李景风愕然。 麦尔对着汪其乐一行礼:「我已将主上的意思带到,萨神在上,我们之间的协议永不作废。我们是最亲密的盟友,下回见。」 麦尔说完,径自离去。 李景风望向汪其乐:「这是什麽意思?」 汪其乐道:「我在帮你找一个进入奈布巴都的办法。」 「你们要我对谁尽忠?」 「你问错问题了。」汪其乐道,「你应该想的是你想要什麽,我懂你这样的勇士,你无惧无畏,只为了自己心中的公正而战,我要你追随的也不会违反你信奉的经文,但这件事需要隐密,所以我们必须确定你的忠心。」 「只要我答应宣誓效忠就好了?」 「我不觉得一个会挺身而出保护流民,孤身对抗一支巡逻卫队的人会昧着良心。」汪其乐道:「你的宣誓很有价值。」 「我在考虑,我希望萨神能指引我正确的路。」 李景风不敢随便允诺,或许那个叫麦尔的中年人说的对,自己现在要进入巴都非常困难,但自己说的这几段谎话,已经滚出不可弥补的问题来,他不知道自己几时会露怯。在那之前他还得准备好被揭穿时的说词。 「我不会勉强你,毕竟我们需要绝对尽忠可信的人。」汪其乐道:「你可以回去休息,当你想要离开,你可以去我帐篷后面,那里有我们捡来,无用的金银跟首饰,堆成一座小山,你爱拿多少就拿多少。」 这两人一定在密谋什麽大事,李景风回到帐篷,把汪其乐跟麦尔的话想了想,还是捉不定这两人想干嘛,王宫卫队能见到杨衍吗,最重要的就是此行的目的,他必须拿到出关的奸细名册,或者找到相关的线索抓住老眼。这些线索是在亚里恩宫,还是在祭司院? 这问题也不是找个人问就能问出来的,而且麦尔说的应该是实话,现在奈布巴都只怕已经在通缉自己,他并不后悔救下两个孩子,只是心想怎麽出了关还是要被通缉?简直岂有此理! 还有杨衍的处境,他是被胁迫成为神子吗?若真是这样,自己要如何救他? 突然又想到,明不详现在肯定知道杨衍在哪,他比自己早出关,又比自己聪明千倍,说不定早就跟杨衍会合了。 一想到这,李景风更觉烦躁,不知道明不详会怎麽欺骗杨衍,自己又要如何让杨衍醒悟,明不详不是好人? 看来只能先答应麦尔的条件,看他要自己作什麽,再伺机找到名单,这可能是唯一潜入奈布巴都的办法。 帐篷外的篝火已经熄灭,只有汪其乐的帐篷前还点着火把,屋外一片宁静。 李景风睡着不久,忽地察觉帐篷被人拉开,有人钻了进来,李景风登时警觉。伸手按着初衷。 那人轻手轻脚爬到李景风脚边,伸手触碰李景风胯下,李景风先是一愣,慌忙惊醒,低声问道:「什麽人。」 「是我。」 那是茉儿的声音,说话的时候手仍没停,往李景风小腹伸去,李景风像是被蛇咬了,慌忙坐起,低声喝叱道:「我说了我有妻子!」 「她不会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不想在她面前有秘密!」李景风喝叱:「你出去!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虽然他觉得流民根本也不在乎这件事。 茉儿被他拒绝,却不离开,纤细的身躯挡住了帐篷外的光。 李景风低声喝道:「快出去。」 「勇士……」茉儿低声说话,声音竟似在哭泣,李景风见她身子抖动,疑惑问:「怎麽了?」 「我知道你是勇士!你善良正值勇敢,我只能拜托你了。」茉儿低声啜泣,「我儿子才刚出生,他还没周岁,他们要为我儿子刺上雪花…… 茉儿扑上前,紧紧抱住抓住李景风大腿:「我求你,求你把我儿子带去奈布巴都,不要让他成为流民。」 李景风闻言一愣。 </body></html> 第5章 风临火山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 <title>第5章风临火山</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章风临火山</h3> 流民的孩子满七岁就要在脸上刺青,成为流民,流民需要人口壮大队伍,这几乎是他们带着女人跟孩子迁徙的唯一原因。可哪个母亲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流民?不止母亲,有些父亲也会想将孩子送走,因此流民不喜欢一夫一妻,让战士为孩子背叛不是好事,企图送走孩子的父母下场都很悲惨。 李景风沉思片刻,道:「如果我带走孩子,你会被惩罚。」 「我只要我的孩子好。」茉儿啜泣着哀求,「我会说孩子被抢走了。勇士,请您救我孩子,我会向萨神日夜祈祷您的强壮长寿。」 「你的孩子多大?」看这母亲的年纪,孩子应该很小。 「他生在去年冬天,还不满周岁。您把他带到奈布巴都,扔到羊粪堆都行,甚至可以送他去奴房,只要别让他成为流民。」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宁愿做奴隶也不愿成为流民……李景风不知道奴隶多苦,但流民确实非常艰辛,不止贫困,被迫不停迁徙,还要时刻担心被围猎。但事情没这麽容易,这个母亲不知道自己已成为通缉犯,需要那名叫麦尔的人帮忙才能进入奈布巴都,而麦尔显然跟汪其乐是一夥的,这事没法瞒过汪其乐。 但他无法拒绝这个母亲的请求。 「我会帮你。」李景风说道,「给我一点时间。」 「真的?」茉儿大喜,又忧虑道,「您不是安慰我吧?」 「不相信我,为什麽来找我?」李景风道,「我不要任何回报,你先回去,让我慢慢想办法。」 茉儿垂泪离去,除了苦恼,什麽也没留在帐篷里。 李景风望着帐篷顶沉思。 如果流民是悲惨的,为什麽要让下一代跟着悲惨?明明可以不在孩子身上刺青……李景风知道原因,这是规矩,若不是为了增加人手,流民不会把辛苦得来的粮食浪费在孩子身上。 他不能以俯瞰的姿态指导别人怎麽活下去,尤其是有着这样处境的流民,但他也不会让这些人认命,告诉他们如果规矩要你贫困痛苦,那便是天生注定。 天亮前,李景风在杂踏的脚步声中醒来,用完早饭的狩猎队伍已经出发,团练的孩子正在广场前聚集,战士磨刀整甲,妇女们开始往后山移动,她们要垦荒。年纪幼小的女孩则开始揉制皮革或作针线。 汪其乐真打算在这里建立一座城池? 李景风来到汪其乐的营帐。 「你考虑好了,愿意答应条件?」汪其乐问。 「我觉得你们有图谋。」李景风道,「感觉你们很需要高手。」 「他们需要人才,我告诉他你就是人才。你想在奈布巴都定居?听麦尔说,那儿的房子贵得不像话,十只羊才能换到亚里恩宫附近一座帐篷大小的地。不过我可以帮忙,帐后有座银山,你可以随意取用。」 「你要跟我说的只有这些?」 「你这麽怕事,为什麽不去葛塔塔巴都?他们的萨司跟草原一样摇摆不定,永远跟危险保持距离。」 「小心驶得万年船。」李景风把目光放在外边团练的孩子身上,「汪其乐,未来这座山上会有多少人?」 「问这个干嘛?」汪其乐疑惑,「想当流民?」 「你喜欢当流民?」 「当流民有什麽不好?」汪其乐哈哈大笑,「只要够强,流民不用向萨神以外的人跪拜。」 「但他们要向你跪拜。」 「因为我保护了他们。」汪其乐道,「我要建立流民的故乡,让他们不再流浪。」 「我听说了。」李景风问,「你是因为想当王而建立,还是想要保护流民而建立?」 汪其乐一脸无所谓:「我听不出有什麽不同?」 「如果要保护他们,现成就有很好的办法,甚至不用害怕战争跟圣山卫队。」 「什麽办法?」汪其乐上身前仰,颇为好奇。 「让孩子们不再当流民。」李景风道,「只要别为孩子们刺上刺青,他们就没有流民之印,让他们自由谋生。」 「傻子,哪有这麽容易。」汪其乐道,「没有部落会收留来历不明的人,他们只能远离部落。」 「至少不用担心被围猎,没法证明他们的身份,巡逻卫队也不会轻易杀害他们。走出这一步,剩下的以后再看,他们最后会想到办法的。」 「流民为什麽要照顾不是流民的人?」汪其乐道,「他们脸上没有印记,不能成为我们的战士丶女人,我们为什麽要养他们?」 「因为他们是你们的孩子。」 「真是个娘们!我还以为你是苏玛唯一的男人,只有女人才会时时刻刻管顾自己的孩子,那是她们的天性。」 「这座山太小了,这里已经有几千人,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人,不这样做,这座山能养多少流民,一万,两万?当山被伐尽,没有木头,没有走兽跟鱼时……」 「闭嘴!」汪其乐暴喝一声,「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麽治理流民!」 「如果你觉得这样也算治理……」李景风想到一个诸葛然会说的调侃,但他终究摁下了心里那句「蚂蚁跟蜜蜂也算是治国了」。 「你不是流民,不要用巴都的想法揣测我,我会解决所有流民的问题!」汪其乐道,「流民拥有的不会只有一座山!」 李景风摇头:「我没办法改变流民的生活,也不打算代替你做什麽,但你至少可以让孩子决定他们是否愿意成为流民。」 汪其乐愠道:「因为你救过流民,你是勇士,善良正直,所以值得我尊重,但你可以闭嘴了!等下次麦尔来,我就让他带你走!」 李景风知道说服不了汪其乐,正自苦思如何帮助茉儿,一声号角声远远传来,悠悠扬扬。汪其乐站起身来哈哈大笑:「又是巡逻卫队?」提起斩马刀大踏步走出,李景风跟了出去。 校场上,孩童们仍在练武,妇女脸上都露出惊惧,李景风看到不少流民战士眉头紧皱,知道他们厌倦流亡,更害怕安稳被破坏。 「你要跟我来吗?」汪其乐问。 李景风点头。 「给他一匹马,快的。」 一行十馀骑奔往山下,李景风远远瞧见一支队伍,骑士们头戴银白铁盔,披着白色斗蓬,斗蓬下着皮甲丶黑色皮裤与皮靴,马上挂两袋胡簏硬弓,长枪杆子擦得油亮,像昨日的巡逻卫队,但装束更为整齐精良,虽然与瓦尔特巴都不同,但李景风能猜出这些是什麽人。 「圣山卫队!」有人惊呼。来的至少有上百人,流民战士陆续在山坡上勒住马匹,山上是神子下令的禁区,圣山卫队也不能轻犯。 「汪其乐,停下,我们人数太少了!」有人呼喊着。离开其乐山就不受神子命令护佑。 汪其乐径自奔下,李景风策马追上,喊道:「汪其乐,你的手下没跟上!」汪其乐下了山坡,勒马骤停,双方只离着十馀丈,李景风环顾左右,跟着汪其乐的只剩下自己。 「你们来这里干什麽?!」汪其乐怒喝。 领头的队长踏着轻快的马步从队伍中走出,来到三丈开外,盯视着汪其乐,眼神中满是嘲笑:「只有你们两个敢下山?」 「要是怕人多,我还能让你一个!」汪其乐哈哈大笑,忽地怒吼一声,「说!你们来这干嘛?」 「我们在巡逻。」队长冷笑,「这里不是石林山,你脚下的也不是石林山的土地。」 李景风见这人朝自己看来,目光冷冽。只听队长问道:「你就是那个帮助流民的疯子?」 「我是保护妇孺,不过我不在乎你怎麽想。」 反正昨日已经得罪了巡逻卫队被记下了,不差一个圣山卫队。 「很有勇气,但没脑子。」讥嘲完李景风,那队长又看向汪其乐,「你想袭击圣山卫队?」 这是圣山卫队的挑衅,他们守住山门口,想投靠汪其乐的流民都会被截杀,李景风看出来了,汪其乐又怎会不知道? 「我不喜欢家门口有狗挡着!」汪其乐提起斩马刀。 山上马蹄声响,大量流民战士自山坡上冲下,在汪其乐身后七八丈处停住,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三百来骑,且人数还在增加。那队长脸色一变,身后的圣山卫队也有惧意。 「你们是来挑衅的!」汪其乐举斩马刀指着那队长,「巡逻卫队有没有跟你们说过,我会把你们的皮也剥下来!」 那队长胆气也壮,提起长枪:「你们这群找不到爹的杂种,离开石林山!圣子的光辉就照耀不到你们!想动手?来啊!」 李景风虽然跟汪其乐相处不久,但也看出这人绝对不可激怒,他拔出初衷策马而出,猛地一剑劈下。那队长长枪在手,见他冲来,举枪迎击却格了个空,身子一歪,李景风长剑圈转,挑下他头盔,那队长大惊失色。 这一手迅如惊雷,两边人马见李景风动手,只道一场好杀,纷纷拔出兵器,哪知李景风旋即策马而回,长剑挑着头盔不住转动,发出「锵铛丶锵铛」的声响,似在示威。 李景风高声喝道:「两边都不要动!」 那队长脸色青白,知道敌人若是有心,方才一剑已把自己挑下,又羞又恼,喝道:「把头盔还我!」 李景风道:「井水不犯河水,这里不是石林山的土地,圣山也不在这里,我们各安本分!」说罢来到队长面前,用初衷挑着头盔递出,「你们可以走了!」 那队长接过头盔,冷声道:「好本事!」说罢策马掉头,领着队伍走了。 李景风回到汪其乐身边,汪其乐脸色一沉:「谁让你放走他们的?」 李景风劝道:「在这里杀了他们只会引来更多圣山卫队,对弟兄们没好处。」 汪其乐道:「你在替我发号施令?」 李景风摇头:「是为想上山的弟兄们着想。」 汪其乐冷笑一声:「你以为赶走他们事情就结束了?你不懂这些人在想什麽!」他掉转马头,率领队伍回到山上,李景风跟在后头。流民见李景风本事如此高强,不时回头看他,颇为好奇。 「拿酒来!」汪其乐一回帐篷便大声喝叫。李景风跟着进入帐篷,汪其乐在椅子上坐定,回过头道:「虽然你这人娘气,但胆色功夫都是顶尖的,只有你敢跟着我下山。我知道你替流民着想,如果不是这样,你早死好几次了。」 李景风道:「没必要伤折兄弟。」 汪其乐道:「你以为他们会这样就算了?今天人多,又看见你有本事,他们不敢动,之后呢?他们会调集高手聚集人马回到这里,到时死伤更多。你应该让他们知道汪其乐的队伍绝不妥协,他们才会害怕,我们要准备作战,流民随时都在准备打仗。」 「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子子孙孙?」 「没错,如果他们继续为难流民,我会偷袭他们,滋扰他们,将他们的尸体吊在其乐山,让他们害怕!」汪其乐哈哈大笑,「萨神在上,那个杨衍给了我们庇护,我们随时能从其乐山发动攻击,遇到埋伏也能退回这座山,流民要趁此团结壮大!」 「他们总有一天会围剿你们。」 「如果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就不敢。」汪其乐道,「你懂了吗?唯有武力能阻止暴力。假如我有两万强悍的流民战士,奈布巴都就不敢随意围剿我们,因为要付出的代价太庞大!」 「酒呢?为什麽还没来?」汪其乐对着营帐后方大喊。 一条瘦弱的身影从帐篷后走入,是茉儿。「我们的孩子正在哭。」茉儿拿着酒瓶走入,没有杯子。 茉儿的孩子竞然是汪其乐的孩子? 「怎麽只有一瓶?替客人拿杯子。」汪其乐道,「他像个娘们,但是个勇士,我唯一听说过能把女人跟勇士合而为一的就只有达珂了,不过达珂砍人可比他利落多了。」 茉儿看了李景风一眼,转身默默离去。 李景风心底明白,自己没办法说服汪其乐让还孩子们自由。 离开帐篷时,广场上的孩子已经不见了,他们避开中午的烈阳,在短暂的休息后重新回到校场,还要拾检木柴,去后山帮垦荒的女人搬运碎石。 李景风没事做,他在这里可以随意行动,等汪其乐离开帐篷出去巡视,他来到汪其乐帐篷后方,那里有几顶小帐篷,是汪其乐的「后宫」。 汪其乐有不止一个女人,强者能拥有更多女人,这也是流民的规矩。 他问到茉儿的帐篷所在,在外头喊道:「茉儿姑娘在吗?」 「进来。」是茉儿的声音。 李景风掀开帐篷,见茉儿正在喂奶,连忙退了出去。茉儿不解:「您怎麽了?」 「我等你哺乳完再进去。」李景风说道。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茉儿道:「进来吧。」 帐篷很矮小,却有柔软的兽皮,毕竟是汪其乐的后宫,但这样的待遇不会长久,汪其乐会把他的女人赏赐给有功的部下,这也是流民的规矩。 规矩让人免于沦为野兽,却也分出身份高低。 「汪其乐不听劝。」李景风不得不坐下以免得撞倒帐篷,「我会想办法,保证不会让你的孩子成为流民。」 「您不能把他偷偷带到奈布巴都吗?」茉儿摇晃着怀中婴儿,慈爱的眼中满是悲伤。 「您的孩子还小,距离七岁还很远,您不用这麽着急。」 「我长这麽大,从没见过一个平民愿意像你这样帮助流民。」茉儿哀求,「你知道机会不会等待。孩子越大,逃走的机率就越低。」 李景风只能说出实话:「我现在没办法,我需要汪其乐帮忙才能进入奈布巴都。」 「您能不能抱抱这个孩子?」 李景风接过茉儿手中的婴孩,小小的眼睛,柔嫩的四肢,他轻轻摇晃孩子。 「如果去不了奈布巴都,就带他到随便一个小部落去。」茉儿跪地,用拜伏萨神的姿势拜伏着李景风。 除了哀求,她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我不能这样做。」李景风狠下心回答,他不能冒着无法潜入奈布巴都的风险答应这个可怜母亲的要求,「但你的孩子还有时间,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的孩子免于成为流民,我以萨神的名义发誓。」 茉儿接过孩子,看着李景风,摇头道:「不,您只是敷衍我。您没办法办到,不是不愿,就是不能。」 李景风扭过头不去看她绝望的眼睛,起身道:「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一定会帮你办到。」 ※ 在奈布,初春的太阳直到戌时才会落下,绝大多数部落这之后便只有小祭屋前的长明火是唯一的光亮,但在巴都或者大都市里,灯火会从高高低低栉比鳞次的小屋门窗里透出,在街道上连成两排昏黄色的微光。即便街道中央的暗处视线并不受阻,行人仍会不自觉地沿着两边的光走。 酒店开在杂货街巷底,帆布搭起的屋檐下亮着两盏小小油灯,像蜷伏在长街尽头的黑猫张开一双亮眼安静地窥看长街。 从窗户望出去,恰恰能见着一截长街,看见行人往来走动,而巷中渺无行人,直到麦尔在拐角处出现。他戴着皮帽,穿着土黄色长袍跟黑色坎肩,他走进店里,摘下皮帽夹在腋下,酒店老板对他点头示意。 他来到蒙杜克桌前坐下。 蒙杜克第一次来这酒店就是麦尔带来的。他们一起去查粮食队伍,被希利德格伏击后,蒙杜克受了重伤,杨衍又从汪其乐手中把人救回。或许是因为那次的生死历险,又或许是因为都是丈夫与父亲的身份,他们成为了朋友。 麦尔带他来这酒店,那时巴都的粮食越来越紧张,酒更是贵族才有的奢侈品,但看到麦尔进来,老板还是从地板暗格中翻出一瓶麦酒。麦酒很烈,蒙杜克只喝一杯就得缓上半天劲,他这辈子都是奴隶,酒仅限于偶尔的赏赐。 麦尔告诉他麦酒最适合冬饮,放上一块冰在酒杯中轻轻摇晃,先用鼻子品香,感受冷冽与刺喉的辣,再小口啜饮,将酒液含在舌尖打转,然后大口吸进喉咙,身体就会暖起来。 今年冬天,蒙杜克才喝着这样一杯麦酒。 粮荒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酒店不得不关门,但很快的,神迹之日不久,这家店又亮起了那双猫眼。 他们时常在这里见面,即便是在神子与亚里恩宫决裂后。没有约定,但来的次数多了,总会相遇,无论谁先到,另一个人都会自然而然来到对方面前坐下。他们会闲聊,讲起家人,讲起故事,不涉及神子,也不涉及亚里恩,麦尔甚至邀请蒙杜克跟米拉前往他家作客,让蒙杜克看看自己刚满十一岁的女儿。 店主为他们端来果酱面包跟烤牛肋骨,没加孜然。蒙杜克提过以前他在古尔萨司底下当奴隶,古尔善待奴隶,食物饱足,但种类不多,调味单调,麦尔为蒙杜克推荐这家店的烤牛肉条跟果酱面包,还有煎鸡肝丶羊肉饼等几道下酒菜。 蒙杜克为麦尔倒了杯麦酒,雪已经溶了,没有冰块。 「你为什麽喜欢这家店?」蒙杜克用刀子切开牛肋,随口开启话题,将一块牛肉叉到麦尔盘中。 「这里很安静。」麦尔回答。他望向窗外,入夜后的巴都依旧有行人来往,但几乎没人走入这条小巷。他切开肋条:「而且他们有好酒,下酒菜也好。」 「你知道我以前在奴房,几乎没进过巴都。」蒙杜克也切开一块肋肉,「那条街,就是外面那条,很长,很宽,到了晚上,两侧亮起灯火,把道路两旁照亮,但照得不够远,街道中间仍是暗的,就像有条灰色的线。我发现一件事,不知道为什麽,这条长街上的路人都喜欢靠着两边走,他们会无意间避开暗线,有一回我不知道在想什麽,偏偏就走到了中间那条暗线上。」 「我不会走道路中间。」麦尔道,「所有人都走在两边靠近灯火的地方,中间虽然暗,但特别显眼。」 麦尔不喜欢显眼。 「那你一定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麽,那时我像被施了魔法,不知不觉间就沿着那条暗线走,彷佛两边的光亮是个禁区。」 蒙杜克嚼了几口牛肉咽下,接着道:「然后你知道怎麽了吗?我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跟我一样走在暗线上,跟我一样小心翼翼地让脚步稳稳踏在暗线上,显然,他也因为某种不知名的理由不想离开那条暗线。我们同时发现了彼此,越靠越近,得有个人让道。」 麦尔被这奇怪的困局吸引住,抬头询问:「然后呢,你让开了?」 「不。」蒙杜克笑了出来:「要撞上前,我们同时微微侧身。」他侧过胸膛示意,「就好像这条暗线两侧存在着两堵看不见的墙,我们得贴着胸膛错过去,还回头朝对方点头致意。」 蒙杜克哈哈笑道:「错身之后我们才想起来,这路宽得很,我们干嘛非得挤在中间?」 「很有意思的故事。」麦尔莞尔,叉起一块肉送入口中,「蒙杜克,我女儿在生我气。」 「哦?怎麽回事?」 「昨天,我带奥丽和沙娜去市集,就是靠近羊粪堆那里,你去过吗?」 奥丽是麦尔的妻子,沙娜是他女儿。 蒙杜克点头:「去过一次,跟你一样有老婆女儿陪着,不过是娜蒂亚带我们去的。」 「沙娜想吃糖梨,就是那种梨子外裹着一层糖的甜品,用木签串着。」麦尔怕蒙杜克不知道是哪种甜食,特地比划着名解释,「小的一颗二十文,大的四十文,约莫是小的两倍重,沙娜想要两串小的。」 「你买得起,但你觉得小姑娘不应该吃那麽多甜食?」 「我跟沙娜说,她可以吃完一个再吃一个,也可以买一串大的,但不能买两串小的。」 「为什麽?」蒙杜克不解,「不是说大的四十文,是小的两倍重,那跟两串小的有什麽不同?」 「沙娜想一手拿着一串,可以咬左手的一口,再咬右手的一口,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 「什麽?」 「这是贪心。」麦尔道,「如果只是想吃两个,她可以吃大的,分量相同,但拿着两个糖梨是炫耀她很富足。如果没有分给别人一个的准备,就不该拿两个,这会养成虚荣跟贪心。」 「太有学问了,我就不懂这麽多。」蒙杜克拍着脑袋,「娜蒂亚自己就够聪明了,我还要女儿教我。」 蒙杜克斟了杯酒喝下,酒气顿时冲上脑门,他吁了口气,道:「后来我回头想想,虽然走的道不同,但那堵墙不存在,往旁边跨一步还是能回到中间去。你说,我当时怎麽就没想着呢?」 「你不是说像被施了魔法?」 蒙杜克又喝了杯酒,过了会,道:「麦尔,你很有本事,干练,精明,神子很赏识你……」 砰!蒙杜克眼前一黑,头向后仰,剧痛从鼻子直窜脑门,他捂着脸惨叫:「该死!噢!……萨神在上,啊!……」他感觉手上湿湿热热,知道是流鼻血了,忙仰起头来,「你做什麽,麦尔!噢……你打碎我鼻梁骨了!」 酒店老板闻声抬头望来,然后低头继续擦桌子。 「放心吧,你的鼻骨好好的。」麦尔一手将牛肉送入口中,另一只手递了手巾给蒙杜克。 「我有手巾!」蒙杜克发了脾气,「我的天……你为什麽打我?!」 麦尔继续吃着牛肉:「蒙杜克,我跟妻子都很喜欢你和米拉,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必须让你牢记。」他加重语气,「不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不要用我不会用来对待你的方式对待我,好吗?」 「你是个很糟糕的朋友!」蒙杜克表达愤怒。 「侧个身,我们都能走过去。」麦尔举起杯子。 「我不能喝了!你没看见我说这话前喝了几杯壮胆?」蒙杜克挥挥手。 麦尔一饮而下,蒙杜克用手巾塞住鼻孔,继续吃牛肉,奴隶生涯让他不想浪费食物,即便满脸是血也得把食物吃完。 「上次你要我教你怎麽管教侍卫队,现在习惯当个侍卫队长了吗?」 「我要叫侍卫队揍你!萨神保佑……我不能呼吸了!」蒙杜克从怀里取出一包纸封,「这是米拉送给奥丽的礼物,答谢她的烤肉食谱,是奥丽喜欢的香料,我好不容易让人弄来的。」 蒙杜克回到祭司院,如果没有这一拳,今天的晚餐可说完美。他鼻子肿大,来到杨衍寝房,杨衍看到蒙杜克的鼻子就知道答案,理所当然地,失望之馀又很是生气。 「他怎麽可以打你!」 「没关系。」蒙杜克道,「这是他展现忠心的方式。神子,麦尔不会背弃塔克。」 杨衍摇摇头:「我去散步。蒙杜克,要帮你叫御医吗?」 「没事,没事,神子,我会跟娜蒂亚说我是摔倒撞到床柱,您别跟她多说。」 「我知道。」 杨衍跟着蒙杜克走出房门,狄昂守在门口。 「狄昂,我去散步,你不用跟着。」 杨衍当然不是散步,他来到密道入口,确认附近无人,进入密道,将盖顶封起。他提着油灯,刚走过一个转角就见着端坐在黑暗中的明不详。 想不动声色闯进祭司院或许能办到,想躲避狄昂的视线却几乎不可能,相较之下,每晚从祭司院外的小祭家中进入密道对明不详而言简直轻而易举,杨衍也不用冒着被巡逻卫队发现的危险离开祭司院。 「招募麦尔失败了。」杨衍坐下,将油灯放在明不详与自己中间,「还有更糟糕的事。」 「什麽事?」 「流民攻击了巡逻卫队,不仅杀了几十个人,还把俘虏剥光,让他们光着身子回奈布巴都,巡逻卫队视之为奇耻大辱。娜蒂亚说巡逻卫队打算伏击所有下山跟路过的流民,这肯定会让汪其乐更生气。」 「冲突会加大,而且巡逻卫队会开始怨恨神子。」明不详说道,「因为是神子赐予石林山保护,让他们不能上山报复。」 「汪其乐叫石林山为其乐山,天啊,这人到底有多自大!」杨衍摇摇头,「而且巡逻卫队还跟圣山卫队合作。你大概不懂这是什麽意思,圣山卫队是卫祭军,卫祭军直属祭司院,巡逻卫队严格说来是奈布巴都的守卫军,属于亚里恩宫,卫祭军一向看不起巡逻卫队,但他们都讨厌流民,为了报复,巡逻卫队竟然对圣山卫队低声下气。」 「你没办法阻止巡逻卫队伏击流民?」 「我问过波图大祭,教义上,萨神会照看他的子民,流民不受萨神护庇,像是鬼魂不存在于世上,因此萨神赐予的律法不能作用在他们身上,死活都不受律法保护。猎杀流民就像猎杀牛羊,不对,奈布巴都每只牛羊都要报税才能屠宰,但杀流民不用。」 杨衍想了想,接着道:「例如石林山,其实我的命令是不许侵扰石林山,而不是不许伤害石林山上的流民。作用在流民身上的律法都是违背教义的,尤其是《腾格斯经》,《腾格斯经》中,盲猡根本不算人。」 「上策是让流民聚集起来,最好是让五大巴都的流民都到这里来。石林山无法容纳这麽多流民,到时只需堵住山口就能困住流民,他们会内乱。」明不详道。 「我没有杀害流民的意思。」杨衍连忙解释。 「我知道,但你能用神子的身份下令。」 「下什麽令?」 「你能在山下设置一道洗罪之门,声称只要走过这道门,神子就赦免其流民身份,让他们成为神子的神守军,这样就会有大批流民自愿下山,汪其乐也拦不住。」 「我直接赦免他们就好了,为什麽要设一道洗罪之门?」 「走过这道门才能表示对神子的忠心,可以立刻收编。」 「但我答应过汪其乐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对待他,再说了,这很容易让他们发生内斗,一不小心,汪其乐跟他的流民就会在山上内讧致死。」 「你比以前更加深思熟虑了。」 杨衍苦苦一笑:「这种事看多就懂。」他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早就想拥有一支自己的队伍。」 「在拥有一支自己的队伍前,你要先有钱跟粮食,才能维持队伍,这不急,而巡逻卫队与流民的矛盾就在眼前。」 保护流民就会引来巡逻卫队不满,不保护流民,圣山卫队与巡逻卫队跟汪其乐的冲突就会越来越大,真是两难。 「明兄弟有没有其他办法?」杨衍问,「圣山卫队跟巡逻卫队肯定铁了心要找流民麻烦,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至少阻止圣山卫队攻击来投靠汪其乐的流民,免得冲突加剧。」 明不详摇头:「你不进逼,就无法将死他。」 杨衍默然,这事确实麻烦。 ※ 李景风站在山顶了望,四队……五队……汪其乐说得没错,阻止争端没有意义,至少有五队圣山卫队或巡逻卫队守住了其乐山附近道路,且会越来越多。 明明可以相安无事,为什麽要有这麽大的恶意?李景风暗自叹息。汪其乐不发动攻击,他们就会截击流民,汪其乐发动攻击,仇恨就会聚集更庞大的队伍,无论如何都势必走向一场激烈的战争。 或许汪其乐是对的,如果有两万流民战士,卫队就不敢造次,但……莫说这座山能不能养活两万战士跟他们的家眷,李景风相信巴都也不可能坐视两万流民战士聚集。 他想起诸葛然说过的话,这场仗早晚要打,不是巴都在汪其乐坐大前发起攻击,就是汪其乐在这座山枯竭前开始掠夺,问题只是谁先开打和怎麽打而已。 「圣山卫队在入山口处三里外扎营,约莫有五百人。」回到大帐,李景风告诉汪其乐,「北边有一支流民队伍,大概五十来人,西边离着十里左右有一支巡逻卫队,你派人从小路下去接应,不用打仗。」 「你真是做斥侯的好料。」汪其乐道,「除了娘气外没任何缺点,我真想为你刺上刺青,让你成为流民的一员。」他站起身来,「五百人,就守在山门外三里,他们是不是打算修起工事,堵住我们大门?」 「那个叫麦尔的人还能来吗?」李景风问,「我已经等好几天了。」 「你为什麽不去奈布巴都问他?」汪其乐道,「或许就这几天吧,不用担心,他想进入其乐山有的是办法,圣山卫队拦不住。」 回到帐篷,李景风想着茉儿的事,那天后,茉儿似乎死了心,再没来见他。 会有办法的,李景风心想,茉儿的孩子还小。 午夜,营帐中响起号角声。敌袭?难道是圣山卫队夜袭?李景风翻身而起抢出帐外,只见广场前亮起数百支火把,马鸣人嘶,他担心夜惊,忙赶往汪其乐帐篷,汪其乐已着好甲衣。 「怎麽回事?」李景风问。 「不知道。」汪其乐道,「牵马!一起出去看看。」 忽又响起两声短号,汪其乐一愣,接着又是两声短号,一共三次。「枯榙!没事!」汪其乐脱下外衣扔在地上,「守卫战士在搞什麽鬼!」 一名战士掀开门帘,禀告道:「守卫发现人影,以为有敌人潜入,原来是有人要逃走。」 「什麽人想逃?」汪其乐问,「流民为什麽要离开庇护他们的山?」 李景风心底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果然,不一会,两名流民战士压进来一个姑娘,她紧紧抱着怀中大声啼哭的婴孩。 果然是茉儿…… 汪其乐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抓向茉儿领口,李景风同时踏步抢上,在汪其乐揪住茉儿衣服前,抓住汪其乐手臂。 汪其乐转头瞪向李景风,愠道:「你这是干嘛?」 李景风沉声道:「这女人,我要了。」 </body></html> 第6章 随风入夜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章随风入夜</h3> 帐篷里气氛顿时肃杀起来。汪其乐比李景风高出半个头,手臂也更健壮,李景风感觉到自己手臂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 汪其乐沉声道:「不是说你有妻子了?」 「你说过这山上所有女人都可以任我享用。」 汪其乐不是笨蛋,茉儿不是第一个想带着孩子逃跑的母亲,他望向茉儿:「你要把我儿子带到哪去?」 茉儿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汪其乐暴喝:「说话!」 茉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颤声道:「我……我想……下……下山……」 汪其乐大怒:「你想把我儿子交给圣山卫队?你这个娼妓!」 李景风只觉手掌上一股大力冲来,汪其乐已震开他手臂,一掌拍向茉儿。李景风闪身上前,绵掌拍出,「砰」的一声巨响,劲风激荡。汪其乐抬脚踹出,李景风截其中流踢他小腿,这一踹偏开半尺,在地上踏出一个脚印。汪其乐转身回肘撞向李景风头顶,李景风傍手格架,双方同时发力互格,各自退开半步。 李景风高声喝道:「汪其乐,你说话不算话?!」 汪其乐怒道:「这娼妇想偷走我儿子!」 李景风道:「我说了,我要她!」 汪其乐冷冷说道:「我只说过让你随意享用这里的女人,没说要送你!」 李景风:「我见不得女人死在我面前!」 「那就闭上眼睛,或者滚回你的帐篷!」汪其乐大声怒斥,「流民有流民的律法!」 李景风知道多说无用,要救人就需抢先动手。他环顾左右,猛地向后一退,初衷出鞘向后横扫,抓着茉儿的两名流民猝不及防,被打得滚出帐外。李景风毫不犹豫,拎起茉儿,喝道:「抱紧孩子,走!」提起真力拦腰挟住茉儿,提着个上百斤重的人便向帐篷外奔去。 外头有数十火把林立,十馀骑守在广场上,都不知里头发生了什麽,李景风抓着茉儿急奔,忽闻背后风声响动,一股劲风袭来,却是砍向茉儿。他回身一剑格上斩马刀,汪其乐一脚踢来,李景风调整身位,猛提真气向后跃起,这一脚正中他小腹。 汪其乐见过李景风武功,这一脚本只想拦阻,哪知会如此轻易得手?只觉如中坚石,将李景风如同纸鸢般踢得飞起。 李景风也不好受,浑元真炁遇上高手也难自保,若非汪其乐无意杀他,这脚只怕让他内伤,饶是如此,仍觉小腹翻腾,剧痛袭身。 借这一脚之威,李景风身子向后弹飞,恰恰飞向一名骑手,双足一落,犹如钉在地面般再也不动,初衷将骑手挑落马下,李景风脚尖一踮,翻身上马,将茉儿横在马上,一抬眼,汪其乐已跃上半空,双手握刀劈下,月牙似的白光斩向马头。 李景风知道这刀猛恶,横剑一挡,两把重兵交错,顿时火星四溅,刮声刺耳,周围人都捂住耳朵。李景风单臂应敌,虎口剧震,臂肘一软,初衷几乎脱手,忙提起缰绳,马人立起来。汪其乐挥刀再斩,李景风双臂握剑疾挡,又是一声龙吟,馀音绕梁不绝。 李景风掉转马头,双腿一夹,马匹奔出。只听茉儿喊道:「我的孩子!」原来这几下兔起鹘落,茉儿经不住颠簸,怀中孩子跌落。 李景风此时哪有能力去救,策马冲出人群,众人见他要逃,四五把长枪长刀砍来,李景风奋起神力,初衷左右扫荡,流民兵器多不精良,长刀长剑尽皆断折。 只听汪其乐在后头喊道:「不许放箭!」前边人还不知道怎麽回事,李景风已冲出广场,不见有人追来,心中纳闷,不知为何汪其乐不派人追赶,难道他只想抢回儿子? 下了山,不远处就是岗哨,李景风不敢硬闯,策马往山旁道路奔去,茉儿却挣扎起来,哭喊道:「我的孩子!」 李景风道:「我会回去救他!」 「我不能丢下我的孩子!」茉儿趴在马上挣扎起来。李景风怕她失足落马,喊道:「别乱动,当心摔了!」茉儿仍是挣扎,李景风一手摁住她后背让她别乱动,觑着山上一处秃石奔去,这才勒马低声道:「你别急!」 茉儿从马上翻下,坐倒在地不住啼哭:「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别急,我先想办法送你下山再去救你儿子。你儿子取名了吗?」 「他叫铁末,汪铁末。」 李景风听这名字古怪,却不知汪其乐女人甚多,孩子也多,为了方便辨别,会取用孩子母亲其中一个字作为孩子的名字。 李景风扶着茉儿肩膀安慰道:「汪铁末?茉儿,我会带回铁末,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安全。」 「安全?」茉儿红肿的双眼无神,茫然看着周围,今夜无月,没有聚焦的瞳孔望着一片黑暗。 「我没有地方去。」茉儿哭道,「没人保护我,我哪儿也不能去,我会死在草原上。」 「我会保护你。」李景风语气坚决,「我能把你安置在其他流民居住的地方,你会受到保护。」 「没有其他流民了,没在其乐山上的流民都被围猎了……还有我的铁儿,我要我儿子!」茉儿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 李景风知道她定是从孩子出生后就担惊害怕,怕孩子成为流民,因此得了心病,软声安慰:「我先带你下山。」说着伸手去拉茉儿。茉儿却躺在地上不肯动弹,大哭道:「我再也见不到我儿子了!我要我儿子,我要我儿子!」她翻过身来趴在地上,黑暗中几乎全盲,伸手不断摸索着地面,「我要回去找铁末!」 李景风按着她肩膀沉声道:「冷静一点!」茉儿已经失神,不住呢喃:「你不懂,我没地方去了,我要让铁末自由,我不要他当流民!我希望他看到卡洛赛尔,那一定很好玩……我已经准备好去死了,我要死在圣山卫队手上,可是铁末,他为什麽要哭呢?」她嚎啕大哭,「汪其乐有几千流民,你怎麽有办法把我儿子救出来?没办法了,没办法了……我要去哪里?我哪里也去不了,谁叫我是个流民,不受萨神护庇的流民……」 李景风喝叱道:「流民又怎样?流民也该好好活着!」 「是我太贪心了……」茉儿喃喃自语,像是回答李景风的问题,又像在责备自己,「铁儿本来就该当流民,是我傻,竟然想把他送走……流民的孩子就该是流民……所以我才会失去铁儿,萨神在处罚我的不自量力……」她不住念叨着,「我完了,我会被虐待到死,再也见不到儿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李景风见她半疯半傻,沉声道:「在这等我,我带铁儿回来见你,带你去更远的地方。我们到苏玛巴都,那里有很多你的同乡。」 茉儿仍是近乎绝望地呻吟:「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她不断责备自己,并未回应李景风。 「在这等我!」李景风翻身上马,「我马上回来!」 只一会,他便回到汪其乐的营寨。广场上的灯火已经熄灭,只剩汪其乐大帐前还有火把,所有人都睡了,今天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似的。 甚至可以说,汪其乐并没有因这件事而震怒。 李景风来到帐篷前,没人拦他。越过门帘,他看到汪其乐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似正等着自己。李景风下马,毫不犹豫掀开门帘走进去,他知道汪其乐不想杀自己。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汪其乐嘲讽地笑着,「你们还能去哪?这附近上千里都没别的流民,还是你要带茉儿进巴都?」 「把铁末还给茉儿。」李景风沉声道。 「我其实不在乎这个儿子,我儿子很多,女儿也有好几个,随便吧,流民时常搞不清爹,他们都认娘。但我不能给你,流民之王的儿子必须是流民。」 李景风明白汪其乐不派人追自己的原因,他不在乎。流民到哪儿都一样,茉儿没有生路。李景风不想说道理,道理不能帮助流民,但他想帮茉儿,不只是因为她开口了,更因为她让自己想起小房妹妹——整个崆峒每个人都想杀小房,即便她一件坏事都没做过。 关内关外都是不可理喻的世道。 「我要茉儿的孩子,你开什麽条件都行。」 「不要跟我谈条件,我不接受条件,我要的是尊重!」汪其乐咆哮,「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我很尊重你,可我别无他法。」李景风道,「我救过两个孩子,他们都满七岁了,脸上有刺青,我要换茉儿回到你的营帐,你不能伤害她,并且把铁末交给我。」 「我不会把铁末交给你,但我能放过茉儿。」汪其乐道,「这是你救了两个孩子替她赎的命,没人会质疑。」 茉儿死不死对汪其乐而言微不足道,李景风在心底盘算,他没有筹码与汪其乐争执。抢夺铁末,杀了汪其乐?莫说能不能办到,做这些也毫无意义。汪其乐遵循的是流民的规矩,那不是世俗的道理,却是流民的道理,他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我知道你不能被威胁,但我想索要报酬,为你做事的报酬。」 「我知道那个麦尔需要我帮他做事,我是你们信得过的人,可以帮你们,我要的报酬就是铁末,我要这个孩子。」 汪其乐一愣,随即怒道:「没有麦尔你进不了奈布巴都!」 汪其乐并不知道自己急于进奈布巴都,李景风打算赌一把。「我可以去别的巴都谋生,到哪儿都不难找到工作。」他道,「我能去葛塔塔巴都。」 「那个比草还摇晃不定的葛塔塔?」汪其乐咆哮,「我的胡须都比他们的骨头硬!」 「我只是想找个工作,并不在乎在哪里。」 「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我知道你为什麽这样做,而且你这种人……」汪其乐不住嘀咕,「你这种人可以信任,所以我才一直容忍你。枯榙!」 汪其乐咒骂几声,站起身来:「你会帮我?」 「会。」李景风说道,「只要不违背萨神的教诲,不违背我的良心。」 「你只要做好王宫卫队就好。」汪其乐道,「我答应你,但不是用你的方式。你带个小孩进奈布巴都不方便,我会照顾茉儿跟铁末,铁末七岁时,我不会为他刺青,我以萨神的名义发誓,我会让他离开,用不损害我名声的方式。」 李景风不怀疑汪其乐会遵守诺言,这样的汉子,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失信。他点头:「好,我去带茉儿回来。」 他奔出帐外,上了马,直奔秃石区,在无月的夜里找着茉儿,她正站在一棵树下。 「你可以回去了,汪其乐答应不为难你,也不会给铁末刺青!」李景风策马上前,高兴道,「你跟铁末都不会有事!」 茉儿缓缓转过身来,悠悠荡荡,李景风心中起疑,上前细看。 她用一条腰带将自己吊死在树下。 ※ 汪其乐很喜欢这个人,敢孤身对上一支百来人的巡逻卫队,而且他娘的是为了保护流民的女人跟小孩,他甚至没动过帐篷后那座小银山。勇敢丶强大丶仁义丶慈悲,这人简直可以写进经典里的圣人传了。 但这个人却不断惹怒他。 「你说什麽?!」 「我救了两个孩子,都是九岁,那就是一百零八个月,两个孩子就是两百一十六个月。」李景风道,「我要你交出包括铁末在内合计同样月份的孩子,使他们不会成为流民。」 「你他娘的疯了!」汪其乐气得抓起酒囊扔向李景风,李景风顺手接过,打开皮囊咕噜噜喝了两口酒。 「你原先说我救了那两个孩子能换茉儿一命,现在茉儿死了,我要换同样年龄的孩子,这很合理。」这混帐甚至还在解释他的道理,「你知道要把孩子养到九岁需要花费多少粮食?我帮你省下粮食。你想想,你都不用等他们九年,只要把十八个刚满周岁的孩子交给我就好。」 「废话,我会算数!」汪其乐怒吼,「绝不是你这样的算法!」 「但你已经收留了那两个孩子,要杀了他们还是还给我?我不要。」李景风摇头,「他们脸上都有刺青,不能带入巴都。十八个满周岁的孩子,我可以收为十八个奴隶。」 「你这种人不会豢养奴隶!」汪其乐怒道,「我不会把孩子交给你!」 这几乎已经变成不可退让的对峙。 「我来得不是时候吗?」 汪其乐抬头望去,麦尔掀开门帘走入:「你们为什麽而争执?」 「你先出去!」汪其乐指着李景风,再跟这混帐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想揍他,直到他认错为止,「晚点我会叫你!」 「希望我回来时你已经准备好足够的孩子。」那疯子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麦尔将毡帽脱下,恭敬行礼:「亚里恩让我代为向流民之王致意。汪其乐,发生什麽事了?」 「以前有人说我疯,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李景风!风这个汉字怎麽写,跟疯狂的疯一样吗?」 「我想不太一样。」麦尔左右张望,找到一张蒙着兽皮的木制圆椅,用眼神询问,汪其乐不耐烦地挥手。麦尔将椅子拉到汪其乐身前坐下:「达珂退兵了。我在阿突列巴都的探子打听到消息,说神子允诺会在半年内练成誓火神卷。」 这家伙真把自己当神子了?汪其乐心想。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武功低微,身边那个人,狄昂?是这名字没错,自己听到神子这样喊过,那家伙才是真正的勇士。古尔萨司会让自己最重要的人去练誓火神卷? 「所以这个神子会短命,要不然他练的就是假的誓火神卷。」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坏事是我们的计划延迟了,好事也是我们的计划推迟了。」麦尔道,「事情发展得太快,亚里恩宫准备不足,趁边界交兵时推翻神子与古尔萨司还太早,但神子伫立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我不在乎你们怎麽搞,你们必须遵守约定。」 「会的,塔克已经写下血书,会给你一块流民的土地,你可以称王,但不能叫亚里恩。」 「无所谓。」 「我们需要人才,真正可以信得过的勇士。」麦尔说道,「现在你能说说那位来自苏玛的勇士怎麽了吗?」 「他要流民的孩子!」汪其乐把昨晚到现在的事说了。 「听起来他不是个简单就能效忠的勇士,这很危险。」麦尔沉思着,「如果亚里恩宫不要他,你打算怎麽办?」 「我想在他脸上刺上雪花,但肯定没用。」汪其乐道,「他会把我气死,那之前我会打死他!」 麦尔沉思片刻,道:「答应他吧。」 汪其乐怒喝:「你说什麽!」 「选足够的孩子给他,这是人质。」 「啊?」汪其乐一愣。 「他是个有信念的人,不会背叛这些孩子。」麦尔道,「你以为像他这样的手下,或者称为帮手,在五大巴都可以找到几个?你见过几个愿意帮助流民的人?」 并不是没见过,汪其乐想起过往……李景风就像卡斯,冰天雪地里愿意给流民的孩子一口酒暖身的卡斯,但卡斯没有这疯子的本事。 「如果我们成功了,所有流民都能得到你的保护,如果我们失败了,」麦尔看着手上的毡帽,「这些孩子也会死。」 汪其乐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思考,因为事实显而易见,他的思绪从卡斯身上飘到另一个人身上,他唯一的兄弟。 「行。」汪其乐回答。 汪其乐的大帐里从没出现过这麽多婴儿,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吵闹的哭叫声让他的脾气愈加暴躁。 「这里共有三十个孩子,全都未足周岁,加起来是两百个月,我问过那两个孩子的年纪,这里的孩子加起来还多了点,就当我送你的。」汪其乐道,「我答应你不会让他们成为流民,但他们七岁就要离开其乐山,流民不养普通人的孩子。」 麦尔道:「你可以在他们身上做记号,这些孩子是你救的。」 「用不着,我要带他们进奈布巴都。」 「那是不可能的。」麦尔说道,「你要怎麽带他们进去,用板车载着三十个孩子进巴都?太引人注目了,会有人问你这些孩子多少钱一斤,新不新鲜。而且你照顾不来,也不可能马上找到三十个人领养,恕我直言,如果不慎选照顾他们的人,让他们成了奴隶,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将他们扔入另一个火坑,多此一举。」 李景风脸上阴晴不定,似在盘算,他问:「你们怎麽打算?」 汪其乐道:「我会帮你照顾这些孩子,在你找到可靠的人寄养后,我会把孩子一个个交还给你,所以需要你在孩子身上做记号。」 「但假如你背叛我,或者攻击流民,」汪其乐说道,「我会杀掉这些孩子,你知道我做得到。」 「那我会杀了你。」 汪其乐能感受到说这话时李景风目光的锐利。 「我相信你会说到做到,我也是。」汪其乐毫不畏惧地瞪回去,「到时这座山上一定会有个人躺在血泊里。」 「如果你们的争执结束了,就为这些孩子做记号。」麦尔说道,「我建议用小的烙铁在大腿或屁股上留下细微的伤痕。」 李景风没反对,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汪其乐在这三十个孩子大腿上烙上小小的火焰印痕,烙铁是用铁线制成,孩子嚎啕大哭。汪其乐没告诉孩子的父母他们的孩子为何被烙上印记,引发队伍里的嫉妒不是好事,汪其乐对他们说这是他做梦得到的启示,梦中萨神要他挑选年纪最小的三十个孩子留下印记,至于原因,他相信萨神会有安排。 之后李景风就跟着麦尔离开了。 原先的骆驼换成了更矫健的马匹,李景风跟着麦尔下山,山下有圣山卫队把守,为了避开耳目,他们走了一条狭窄险峻的小路,却不是去往奈布巴都的方向。 「我们似乎走错了。」李景风道,「这是我来的方向,奈布巴都应该在更西边。」 「为了让你进巴都,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转过一个山头,麦尔跳下马:「到了。」李景风认得这地方,这是他跟穆特遭受巡逻卫队伏击之处。尸体散落各处,巡逻卫队后来收拾了弟兄的尸体,但流民的尸体无人管顾。对流民而言,一点点物资都很重要,光秃秃的尸体不仅寸缕不存,身上的肉也早被秃鹰野狼猎狗啃食殆尽,只剩长满蛆虫的骨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麦尔检视这些骨头,挑了一具只有四五岁大的尸体,骨头上满是野兽啃咬的痕迹,手丶脚等一部分骨头早不知所踪。 「我认得这孩子,他叫吉比。」李景风黯然道,「只有五岁,喜欢绕着她母亲走。」 「帮个忙。」麦尔从马上取下一只皮袋,打开袋口,示意李景风将骨骸装入袋中。李景风不明所以,左手抚心祝祷道:「愿萨神引领你的灵魂。」弯腰拾起骨头放入袋中。 「流民不受萨神护佑。」 「那只是世俗的律法。」李景风转过头问麦尔,「如果杀害孩童的战士能得到萨神的引导,五岁孩童为什麽会因为父母是流民而被萨神抛弃?」 「你的问题太多了。」 「因为没人能回答。」李景风将所能拾捡的最后一块骨头放入袋中,麦尔用绳索将袋口捆紧。 前往奈布巴都的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李景风也没这心情。靠近奈布巴都时,他遥遥望见一支巡逻卫队正在巡视,且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遮着脸,免得惹麻烦。」麦尔扔来一块布,李景风将头脸缠住,只露出眼睛。 「麦尔司刑。」巡逻队长恭敬行礼,用狐疑的目光看着麦尔身边的李景风,主要是那把厚重的大剑。麦尔颔首示意,巡逻队长没敢多问,领着队伍离开。 「这样没关系吗?」李景风问,「我不是应该被通缉了?」他摸了摸初衷,就算遮着脸,这把大剑也相当引人注目。 「其实没有。」麦尔道,「亚里恩宫压下了你的通缉令,塔克亚里恩很珍惜人才,但你身上的大剑确实被巡逻卫队记住了。」 李景风问道:「亚里恩要我做什麽?」 「跟王宫卫队一样,保护亚里恩。我需要你率领队伍,在需要时为我们搏杀。对了,你妻子住在苏玛哪个地方?我们会将她接来。」 「其实我没有妻子,只是不想他们继续用女人烦我。」 「为你未来的妻子守贞?」 「没有谁需要为谁守贞。」李景风道,「我不想以后的妻子知道这件事难过或生气而已。」 经过吵杂混乱的羊粪堆时,麦尔介绍:「道路那边是羊粪堆,苏玛的野草屯,不过离得更近,除了赌场丶妓院等违法勾当,那里还有各种商品,甚至有人兜售萨尔哈金的指骨,我不建议你在这里买东西,他们卖的都是假货。」 「卡洛赛尔,十五文钱一次!」吵杂的羊粪堆里传来细微的吆喝声。「等一下!」李景风忽地喊停,麦尔不解地望来,李景风跳下马,奔入羊粪堆的帐篷群中,排开人潮,找到了声音来源。 「卡洛赛尔,十五文钱一次!」五十来岁的摊贩坐在羊粪堆入口附近喊着。弥漫着屎臭味的空气中,流淌的泥水上架着一座破旧的秋千,破烂到只剩一个座位,李景风在关内看过类似的秋千,用辘轳转动,可以上下起伏或左右旋转,去年元宵,阿茅还在青城坐过。 「客人,你带孩子来吗?」摊贩殷切地看了一眼。这里是羊粪堆最外围,也是最贫困最糟糕的地方,羊粪堆的原住民都在更靠近巴都的内层。 「你说这叫什麽?」 「卡洛赛尔,来自苏玛巴都的游戏,城里人叫它秋千,但没有我的好。我一次只招待一位客人,不像他们,四五个孩子一起坐上去,推着都吃力。说真的,他们转得太慢,一点都不好玩,每个孩子都喜欢更快的卡洛赛尔,尤其男孩子。」摊贩介绍着,「只要十五文就可以玩上一首童谣的时间。」 原来茉儿心心念念的卡洛赛尔不过是这麽简单的东西。 麦尔走到李景风身边,皱眉问道:「怎麽了?」 「没事,想起故乡而已。」李景风回答。 他没有说谎,他想起了青城,想起了阿茅,在这个比青城更繁华的大城里有着比易安镇更穷的羊粪堆,而外面有一群没见过秋千的流民。 ※ 踏入亚里恩宫,再次看见伫立在广场上的杨衍石像还是令李景风觉得很不真实。 「这是神子的雕像,你见过吗?」 「在瓦尔特见过,但没靠这麽近。」 「请不要用手触碰。」麦尔提醒,李景风缩回好奇的手。 真的很像。 他被带到二楼一间房间,有长桌跟椅子,麦尔要他稍候。「接下来你将见到的人相当重要。」麦尔说道,「你要保持尊重。」 不久,一名棕色头发样貌俊秀衣着贵气的年轻人走入房间,经过身边时,李景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他先向麦尔点头致意,接着把目光看向李景风。 「你就是麦尔推荐的人?我叫高乐奇,首席执政官。」 「我叫李景风,见过大人。」李景风恭敬地左手抚胸行礼,心想他叫高乐奇,但不像汉人,这名字跟汪其乐真容易弄错。 麦尔将装着孩童尸骨的布袋递给高乐奇,高乐奇身子后缩,露出嫌恶的表情,拿手帕掩住鼻子示意麦尔打开袋子,朝里头看了眼,皱起眉头。 「放桌上吧。」高乐奇说完,转头问李景风,「你愿意加入王宫卫队,宣誓保卫亚里恩吗?」 「愿意。」 进入亚里恩宫就能查探关于奸细的线索,还能见到杨衍,他想打听杨衍的事。 「亚里恩大人稍后就来,他正在批示公文,在那之前,我们先解决你的事。」高乐奇道,「你杀了巡逻卫队,应该被通缉,你要感谢亚里恩,是他压下了通缉令。他觉得你是个义士,也是勇士,他很喜欢你。」 「感谢亚里恩赏识。」 「但违反律法还是要处理,亚里恩宫必须公正。麦尔,瓦里昂还没到吗?」 「应该快来了。」 不一会,一名侍卫走入房间,他第一眼见到李景风,吃惊得眼睛几乎要飞出眼眶。李景风认出这人,他是那天袭击流民,被自己抓住的大队长,被打昏后没死,但被汪其乐剥光衣服。 「参见高乐奇大人丶麦尔司刑。」 「你认得这个人吗?」高乐奇指指李景风。 「认得。高乐奇大人,这人非常危险,他保护流民,害死我们十几名弟兄!」瓦里昂愤怒地说道,「他让我们的队伍成为笑柄!」 「李景风,对此你有什麽辩解?」 「我只是保护妇孺。」李景风回答。 「他们是流民,流民不受律法保护!」瓦里昂大怒,「你让我们的队伍丢尽颜面!」 「瓦里昂,谁允许你在亚里恩宫如此喧哗?」高乐奇道。 瓦里昂顿时噤声。 高乐奇指了指桌上布囊示意瓦里昂打开,瓦里昂看向布囊,不解地问:「这是什麽?」 「是被你们杀害的流民。」李景风正要说下去,麦尔的目光让他闭上嘴巴。 「首席执政官,请恕我愚蠢,不懂执政官的深意。」 「你不知道吗?你让巡逻卫队蒙羞了。」高乐奇道,「这孩子只有五岁,而流民的规矩,七岁的孩子才会刺青,刺青后才是流民。」 「但这些孩子跟着流民……」 「他也跟着流民。」高乐奇指着李景风,「他是流民吗?」 瓦里昂一愣。 「如果这孩子是他兄弟或者他儿子,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战,是勇士还是罪犯?而你们杀了平民,是不是罪犯?」 瓦里昂大吃一惊:「这孩子是……」 高乐奇再次打断他说话:「幸好不是,但如果是呢?你知道那群尸体里有几个未满七岁的孩童?」 「三个。」李景风道,「他们脸上都没有刺青。」 「你们这是犯法,是他阻止了你们犯法,他甚至可以指认你们队伍的过错。」 「可是围猎时……」 「贵族的围猎我知道,但那其实不合法,杀害七岁以下的孩童本就不合法,只是没有任何一个流民敢来巴都申辩罢了。现在他来了,带着你们杀害无辜的证据,所以麦尔司刑才会在这里。」 高乐奇停顿片刻,接着问:「现在该怎麽处置这件事?你的队伍杀了三名无辜孩童,这比脱光你们衣服更让巡逻卫队蒙羞。」 瓦里昂默然,汗流浃背。 高乐奇望向李景风:「你想要什麽?可以说了。」 「我要一个公道,大人。」李景风说道,「该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瓦里昂跪倒在地:「请大人从轻发落!」 「李景风,你是个勇敢正直的人,我希望能请你加入王宫卫队担任小队长,保护亚里恩。」 李景风立刻明白了高乐奇的意思,他在帮自己洗清罪名,并施恩给这位队长让其不要追究,自己的通缉就变成了义举。 「我愿意加入王宫卫队。」 高乐奇笑道:「瓦里昂,我要罚你半年俸禄。李景风小队长,你觉得这样的处置公正吗?」 当然不公正,但在明知高乐奇狡辩与偏袒的情况下,李景风没有为难,答道:「我接受这样的处置。」 高乐奇笑道:「那就好。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还有,亚里恩已经下令所有王宫卫队不能再攻击流民。」 「为什麽?」瓦里昂不解。 「因为神子大人不喜欢你们攻击流民,汪其乐是他的朋友。」 「可是流民杀了我们弟兄,还让我们蒙羞!……执政官大人,杀害孩童是我们的错,但弟兄的仇……」 「不许违背神子的意愿!」高乐奇加重语气,「以后你们不能再侵害流民!」 瓦里昂点头,脸上有着不满神色。李景风觉得古怪,明明亚里恩宫与汪其乐过从甚密,这番话却似乎有意让巡逻卫队反感神子。 「下去吧,瓦里昂,这事到此为止,感谢李景风小队长的宽宏大量。」 「谢谢你,李队长。」瓦里昂弯腰对李景风致意。李景风道:「希望你的队伍不要再伤害妇人与小孩。」 「这事解决了,以后不用担心巡逻卫队找你麻烦。天要黑了,亚里恩可能没空,宣誓效忠前,你可以在这座宫殿里走走。麦尔带李景风去他住的地方,介绍这里的仆人认识他。」 李景风跟着麦尔走上三楼,来到一间宽敞得不像话的房间,里头有柔软的床和名贵的摆饰,不仅比青城太平阁更舒适,也比襄阳帮更奢侈。 「亚里恩的寝室就在楼上,你以后就睡在这。」 李景风看得出这是礼遇,问道:「每个小队长都有这样的房间?」 「你是特别的。」麦尔回答,「我们觉得你值得,你也应该知道自己值得。」 李景风打开衣柜,发现里头有几件姑娘的衣服被堆放在抽屉最下层,问道:「这里以前住的是谁?」 「娜蒂亚,神子的亲信。」 「娜蒂亚?」李景风听说与杨衍有关,立刻追问,「她跟神子是什麽关系?神子经常来亚里恩宫吗?」 「进入祭司院前,神子与他的亲信住在亚里恩宫很长一段时间。」麦尔回答,「今天很晚了,你可以先休息,但宫里的人还不认识你,尽量不要乱走。」 杨衍住过亚里恩宫?李景风想发问,又怕露出马脚,之后还有机会探听。 「我会让人送晚餐给你。」离去前,麦尔只留下这句话。 虽然历经一番波折,但终于顺利混入奈布巴都,李景风来到窗边。天色已暗,从窗口可以遥遥望见祭司院的塔尖,他知道那是祭司院,他在瓦尔特巴都见过类似的建筑,知道城里最高的地方只能是祭司院。 杨衍就在那,他知道自己来找他了吗? </body></html> 第7章 焚心似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章焚心似火</h3> 绝大多数时候,当一个人变得更好,人们会觉得这是件好事,当所有人都变得更好,那就应该是件更好的事。 高乐奇知道并非如此。 杨衍变得更像神子,塔克变得更像一个亚里恩,自己越来越像首席执政官,汪其乐也越来越像流民之王。 他正在寝宫里对坐在书桌前的塔克报告昨日的事。 「现在为难流民的只剩下圣山卫队。」巡逻卫队听说因神子的关系不能伤害流民,质疑神子为什麽不阻止圣山卫队,单单要巡逻卫队听命?或许是因为圣山卫队是古尔萨司的麾下,也可能是神子有亲疏之分,或许有其他可能,但总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巡逻卫队很不满。」高乐奇下了结论。 「这消息应该很快就会被虫声知道。」塔克问。 「虫声会知道,但现在虫声是娜蒂亚掌控,她还很年轻,没经验,未必有把这当成危险的警觉,除非她能向孟德主祭求教。不过娜蒂亚戒心很重,这是她作为火苗子生存的必备能力,优点时常因为环境跟处境的改变而成为缺点,她不相信祭司院,尤其是孟德主祭,她没蠢到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他。」 「我应该对神子和古尔萨司更加卑躬屈膝吗?」塔克问,「像父王和以前的我那样?」 「不用,做您自己就好。古尔萨司非常睿智,他知道您已经改变,伪装反而会引起怀疑,您表示不满但无能为力就是最好的伪装。」 塔克陷入沉思,他并不聪明,但现在的他比以前更有智慧。他接受自己的愚蠢,作为亚里恩,有自知之明就已经胜过许多前任,然后他把一切交托给高乐奇,并且愿意承担所有举措的后果。 「我们去见你说的那个人吧。」塔克说道,「希望他不会是另一个背叛我的人。」 穿过廊道,走向通往楼下大殿的阶梯,下方廊道尽头是以前神子住在亚里恩宫时的房间。跟神子决裂后那几日,塔克每回经过都会忍不住转头望向那条廊道,后来他经过时不会转头,却会不自禁地加快脚步,现在仍是这样。 在权力争夺的路上动感情很糟糕,如果还是三年前的塔克,即便害怕,也是无忧无虑地过日子。高乐奇知道古尔萨司不会伤害塔克,换了希利德格就未必了。 杨衍带给塔克希望,塔克鼓起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勇气横挡在祭司院大门前,宁愿出逃也要保下娜蒂亚,神子却背叛了他,逼他亲手处决亲人,让奈布巴都外多了一大堆王族亲眷。他们不是碍于面子而流亡去更远的地方,就是加入了汪其乐的队伍,敦尔与奥末两位贝勒此刻正穿着皮衣,拿着粗糙的铁器,脸上刺着耻辱的印记,骑着劣马在其乐山巡逻。 被处决的人中有跟塔克感情最好的苏尔亲王跟最无辜的约福。苏尔善良却无能,连家里的妻子都管不住,他对塔克够忠诚,但毫无用处,被放在名单最后,塔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划掉他的名字。他万万料想不到无辜的自己竟然会被处死,跪在亚里恩宫门口哭了一个上午,然后用整个下午诅咒痛骂塔克。 而约福……约福是个傻子,在贫困家庭里会被扔进河里那种,他分不清楚冬夏,六岁还想喝母亲的奶,行刑那天甚至不用镣铐,傻傻地跟着队伍走,在血流成河的广场上吃吃傻笑,塔克告诉他很快就能见到母亲,于是约福催促着快点行刑…… 高乐奇建议塔克别去刑场,塔克还是去了,约福滚动的头颅上还挂着笑。塔克回到亚里恩宫,在寝室里哭了一晚上,因为他被自己信任的人出卖,才会有这种结果。 如果塔克不是真把神子当成朋友,就不会这麽失望痛苦。 对抗祭司院或许是件蠢事,但也是神子给了塔克勇气,现在要对抗祭司院更难了,但并非没有机会。亚里恩宫权力集中,而希利德格死了,目前没有新任继承者,死灰复燃的孟德离开权力中心太久,不再掌握虫声,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祭司院没有能确实完整掌握权力的继任人,高乐奇猜测古尔萨司正忙于应付五大巴都,同时还要教导杨衍誓火神卷。 如果古尔萨司在这时死了,会有混乱,神子与祭司院的权力也可能发生冲突,继任人会真心祀奉神子吗? 这会发生吗?不知道,但可能发生。古尔萨司很老了,老到即便明日一早祭司院响起丧钟都不意外,机会只会给予准备好的人,若机会不降临,就要创造机会,牢不可破的祭司院竟然出现了一条裂缝,这已是细微的指望。 当塔克决定下注,自己就只能跟着走下去。 大厅就要到了,那个人会像神子一样出卖塔克吗?高乐奇在王座前的阶梯下看见了李景风。 这是李景风第一次见到塔克。塔克穿着蓝色镶金线绣云纹长袍,与关内喜欢鸟兽鱼纹不同,关外的贵族更喜欢云丶光丶火丶星之类的自然纹路。他被披上鳞云纹绣金线的白色长袍,金线代表太阳,云则是伴随太阳的侍卫,他们随时在天空中为太阳巡视。他被带到亚里恩宫大殿,宽敞得容得下两三百人,王座旁耸立着两根巨大圆柱,从阶梯下仰望,令人生畏。 「李景风以萨神之名起誓,除萨神不允与不义之事,愿以性命守护塔克亚里恩。」李景风跪在王座前的阶梯上。 「我的性命就交给你了。」塔克用力抱住这位新晋侍卫,看起来亲切热情,在餐桌上就像想灌醉李景风似的不住劝酒,自己却喝得不多。 「我听说你救了流民。」塔克道,「你真是仁慈正直的人。」 「我只是保护妇孺。」李景风反问,「亚里恩如果觉得流民无辜,为什麽不根绝这规矩?我听说亚里恩宫刚流放了一群贵族。」 「那是祭司院的旨意,是神子的命令。」塔克夹了一块软嫩的牛肉给李景风。今天中午的餐桌上只有李景风丶高乐奇丶麦尔三人陪同。 「是古尔萨司的命令?」李景风问,「我听说奈布巴都处罚了垄断食物的亲王。」 「是神子的命令。」塔克笑道,「神子给了我一块布,所有名字没写在上面的王族都要被杀。我一晚上失去了……不如说我剩下的亲戚吧,只能说为数不多,这里头真正有罪的不到三成,绝大多数都是无辜的。」 李景风一惊:「是古尔萨司胁迫神子?」 「是神子自己的想法,他让我亲手处置自己的亲眷,相当公平。你可以试着想想,如果有人威胁你留下三个名字,其他亲友都要死,你是什麽感受?」 李景风不相信杨衍会干这种事,压抑住当场反驳的冲动回答:「我不会写,我会反抗,我不会定夺他们的生死,只会跟我的亲人一起死。」 塔克一愣,望向李景风:「即便你知道这是一场必败必死的战争?」 「是的。」李景风坚决道,「就算反抗会死,也必须反抗,如果活下来却要一辈子陷入愧疚,那会活得很辛苦。」 「如果是别人说这番话,我不会信,不过你是个愿意为了保护流民而孤身对上整支王宫卫队的人。」塔克哈哈一笑,接着眉头紧锁,「我应该拒绝,告诉神子我宁愿死也不会交出名单,请他另找一个亚里恩,可高乐奇却说多的是愿意写这份名单的亲王,而我自己不保证能在这名单上。」 「恕我直言,亚里恩最后还是写下了名字,因为您做下了决定,所以注定要背负着内疚,不能找藉口。」 塔克脸色一变,刀叉在盘子上撞击出清脆的响声。 「我明白汪其乐为什麽会生气了。」塔克说道,「但你说的是实话,在你眼中,我大概就是个为了自保而罔顾亲友的小人。」 「我不会这样说。」李景风想到大哥丶二哥和诸葛然,说道,「这是因为您选择承担责任。您应该内疚,背负着痛苦,因为您是亚里恩,而我只是个流浪的普通人。」 同席的麦尔跟高乐奇同时露出古怪的表情。 「枯榙!」塔克扭过头,起身道,「我吃饱了!」 塔克离开餐桌,李景风忙跟着站起身。 「你用不着跟着。」高乐奇道,「现在亚里恩很安全。」 「我说错话了?」李景风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今天才第一天见到亚里恩,说话太直了。 「不会。」高乐奇用餐巾擦拭嘴边肉末,「你得花点时间熟悉亚里恩宫。你可以离开,需要钱吗?我想你会需要买点杂货。」他从腰间取出钱袋,数了十枚银币放在桌上,「这是你十天的俸酬。」 「我也该去刑狱司了。」麦尔跟着起身,「如果没有提早告知,黄昏前请务必回到亚里恩宫。」 李景风本想继续探问关于杨衍的消息,但他猜测亚里恩宫跟祭司院关系并不好,但他清楚知道权力会如何压得人喘不过气,在没得到信任前不宜交浅言深。 高乐奇跟麦尔离开后,李景风拿起银币,每一枚接近五钱,这就有了五两银子。月俸十五两,真是一笔巨款……他不知该怎麽花销。要打听的事很多,无论如何,羊粪堆都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李景风回到房间,将初衷挂在墙上,明不详应该已经抵达巴都,这把重剑会提醒明不详自己到了。 走出华贵的宫殿大门,穿过苍郁的庭园丶广场前的水池跟杨衍神像,守卫大门的侍卫队长认得他是麦尔带回的新任队长,热情地打了招呼。 「李队长,您要出去吗?」 李景风这才想起忘记跟高乐奇要手谕,于是道:「我忘记跟首席拿手谕了。」 「不用,执政官大人交代您今天可以随意进出。」 这执政官很细心,李景风望向门外整齐的街道:「我需要买些东西,能告诉我去哪儿吗?」 「当然。」侍卫队长指着东边道路,那里行人较少,十几辆马车停在店家前,「这条路通往祭司院,卖的都是好货,我们都叫它瓷儿街。」 「瓷儿街?」 「就是说街上卖的东西都跟瓷器一样,贵,而且一碰就坏。」队长笑道,「只有祭司院丶王族或富商才会在那条街上走动,偶尔会有几个想开眼界的穷鬼或装阔的骗子。如果您穿的衣服料子不好,那儿的店家是不会理会您的,他们卖的都是一般人玩赏不起的工艺品或黄金珠宝,有小羊皮的口袋或缝着金线的钱囊,还会绣上店家的名字,连肉铺卖的都是精养的嫩牛羊,巴都里顶尖的餐馆都会在那条街采买,那里还卖瓷器餐具跟银盘。」 「我喜欢用木盘或铁盘。」李景风笑道,「经得起敲打,跟王宫卫队一样。」 队长被夸奖,高兴道:「您才是经得起敲打的人。」接着道,「大清洗后,瓷儿街少了很多人。」说着又指向北边街道,「那边通往居民区,有市场,南边也是,附近住的是小祭丶一些官员和大队长。您如果要采买,得往西边走,那儿离市场最近,杂货街也在那。」 「羊粪堆也往那儿走吗?」 「您去羊粪堆做什麽?那里都是骗子跟假货。」 「问问而已。」 「整个巴都外围都是羊粪堆,搭帐篷的地方都算羊粪堆。」那队长道,「您想去羊粪堆?」 探问消息自然要去最热闹的地方,李景风道:「有赌场吗?」 那队长一听赌博,立即眉飞色舞:「如果队长手痒,有别的好地方,那里都是战士跟小祭,不会惹麻烦。」 「了解一个地方要从最糟糕的所在看起,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李景风随便说了个藉口。 「李队长讲话真有学问,您需要马匹吗?」 李景风被夸得不好意思,道:「不用,我想散散步。」 「虽然您大概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要提醒您,西边大道今天有管制,您遇上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管制?」李景风眼神一亮,「神子要巡视吗?」 「您不知道吗?瓦尔特巴都的察刺萨司今日要来谒见神子。」 「哦?」李景风望向西侧道路。 诚如那位队长所言,为了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萨司,通往祭司院的大路被洒扫得乾乾净净,围观群众早已伏满街道两旁,负责把守的卫祭军维持着街道净空。李景风混在人群中打望,三百馀名卫祭军护卫着要四匹马拉动的銮轿,在号角丶胡笳丶琵琶和锣鼓声中浩浩荡荡前往祭司院。虽然来自不同巴都,仍有许多人给予这位萨司敬意,拜伏于地不断诵念经文。 李景风只看了片刻便离开。 ※ 迎接察刺萨司的卫祭军在祭司院前百丈处就已铺好红毯,杨衍站在窗边望去,能看见有人前往迎接,看不清长相,应是孟德主祭。 「神子该准备了。」波图与娜蒂亚站在杨衍身后。 「要由我跟察刺谈吗?」 「察刺萨司会谒见您,您必须展现威严,之后的事古尔萨司会处置。」 「意思是我什麽都不用说?」 「神子有权力说任何话。」波图回答,「如果要让事情简单,只需赐福之后责备察刺萨司为何不好好规劝葛塔塔巴都即可。」 杨衍嗯了一声:「你退下吧。」波图打开房门,狄昂就在门外。 娜蒂亚不安道:「你到时别乱说话,把一切交给古尔萨司处理就好。」 杨衍摸了摸桌上那本红皮古格立镜史,笑道:「你不用担心。」 娜蒂亚看着他手上那本书,疑惑道:「奇怪,以前要你背个经文就嫌烦,现在反而认真念书了。」 杨衍笑道:「当故事书看还挺有趣的。」他靠在娜蒂亚耳边低语,免得门外的狄昂听到,「经文东一句西一句的很难记,这好读多了。」 娜蒂亚狐疑道:「瞧你就不像爱念书的。」 杨衍哈了一声:「我要更衣了,你要服侍我吗?」娜蒂亚横了他一眼,离开房间。 杨衍拍了拍那本红皮书,换上神子袍,戴上滑稽的高帽,收起笑容。走出房门时,他神情肃穆,示意狄昂跟上。 两位萨司早已在圣司殿并立等候,杨衍坐上神子座,狄昂站在身边,两位萨司同时单膝下跪,左手抚心。 「瓦尔特巴都察刺兀儿参见神子,愿萨神之光遍照寰宇,无所遗漏。」 照理而言,此时杨衍要让两位萨司起身上前为他们赐福,但杨衍没开口,只是看着察刺兀儿,连古尔萨萨司都觉得古怪。 「古尔萨司。」杨衍竟先叫了古尔萨司的名字,古尔萨司微微低头示意自己听见了神子召唤。 「为什麽其他巴都还有萨司?我的意思是,一个萨司不够治理吗?」 「就像牧羊,牧羊人再厉害,羊群多了,牧羊的人也要跟着增多。」 「如果需要这麽多牧羊人,神兄就不用在草原上征伐。每个牧羊人都有自己的意志,就不会听从主人的话语,他们会偷窃主人的羊,自以为是羊的主人。」 察刺兀儿趴低着头,汗流涔涔。 「察刺……」杨衍一下子叫不出察刺兀儿这麽拗口的名字,索性只叫了前半,「抬起头来。」 察刺兀儿抬起头,辩解道:「神子在上,我是萨神忠实的牧羊人。」 杨衍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麽坐视葛塔塔的无礼?」 「那是另一个牧羊人的地方。」 「邻居犯错,你应当劝诫,而不是坐视。」杨衍冷声道,「葛塔塔正在偷窃父神的羊。努尔丁将我的样貌藏在祭司院,不让世人看见我,如果每个牧羊人都这样做,还有哪只羊会认得主人的儿子?」 「是……」察刺兀儿低头。 「你不是个好牧羊人。」杨衍道,「我正犹豫是否要赐福于你。」 「神子,请原谅察刺萨司的失误。」古尔萨司恭敬说道,「察刺萨司是您忠诚的牧羊人。」 「我希望你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杨衍道,「现在,上前来。」察刺兀儿上前,低头,杨衍伸手在他头上轻抚:「父神赐你勇气与辨别是非之心。」察刺兀儿退开两步,恭敬道:「感谢神子赐福。」 杨衍又在古尔萨司头上轻抚:「仅以吾父之名赐你权杖与利斧,剿灭偷盗羊群的贼。」 「那麽,察刺萨司……」杨衍到现在才称呼察刺兀儿为萨司,他说道,「午餐前,请你与古尔萨司好好谈谈如何惩戒葛塔塔的无礼。」 「是。」 杨衍起身离去。午时,他在祭司院的大餐桌旁与两位萨司用餐,小憩后,他再次来到祭司院。 「神子今日的表现超出我意料。」古尔萨司道,「察刺兀儿很惊慌。」 杨衍心下得意,这次的压迫足以让察刺兀儿胆寒,他问道:「察刺萨司怎麽说?」 「他们明日一早就会离开奈布巴都,他会劝告葛塔塔巴都。」 「只有劝告?」杨衍说道,「古尔萨司应该不会这麽轻易答应吧?」 「劝告之后是威吓。」古尔萨司道,「他们会陈兵表达决心,甚至不惜出兵讨伐葛塔塔,当然,若走到这一步,奈布巴都会给予支援,但我想努尔丁不敢冒险,我建议他请努尔丁来奈布巴都谢罪。」 「很好。」 「但我必须提醒神子,他并非真正敬畏你。」 杨衍道:「我知道他敬畏的是奈布巴都的势力,并非打从心底里认为我是神子,只有誓火神卷是不可辩驳的父神旨意。」 「我跟他提过神子的进展,我希望能和平一统五大巴都,接下来……」 「解放圣山,对吗?」杨衍知道这是古尔萨司心心念念的事。他在祭司院里听说过,古尔萨司一直想上圣山谒见衍那婆多,不只古尔萨司,几乎所有萨教信徒都视攀上圣山为无上的礼拜,这远比少林寺佛诞时展出的佛骨更能感动信众。 「神子应当在圣山加冕,一统五大巴都。」古尔萨司道,「将萨神的光照进九大家。」 杨衍心头激动,点头道:「我会将父神的光照进九大家。」 「神子的誓火神卷已经跨过二重一关。」古尔萨司接着道,「接下来的修炼会愈发艰难,请神子务必保持专注。」 ※ 李景风回到亚里恩宫。神子的神迹是奈布巴都这半年来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事,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听到至少三种不同的说法,但大抵上相差不多。 用完晚餐,李景风回房间练了一会功就睡觉了。子时,他被敲门声惊醒,门外是提着油灯的麦尔。 「有事?」李景风问。麦尔走进屋里,找了张椅子随意坐下。 「你宣誓效忠塔克。」麦尔问,「是诚心的?」 「当然。」 「我能相信你?」 李景风点点头:「你们给我三十枚银币,很多人会愿意为这酬劳而死。」 「但你不是这种人。」麦尔沉思片刻,道,「换上夜行服。」 李景风没有多问,换上夜行服,麦尔领着他来到亚里恩宫后院。高墙下伫立着一人,不仅穿着夜行装,还用围巾将脸蒙住,李景风认出这是塔克。 塔克见着李景风非常高兴,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低声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效忠亚里恩。」李景风道,「但您为什麽要作这种打扮?」 「先出去。」麦尔将油灯递给李景风,当先越上高墙,伸手捉住跃起的塔克手臂将他拉过墙,对李景风招招手。李景风跃起,一手按住墙缘,轻易翻身而过。 「该死,我应该好好学轻功。」塔克赞叹。 麦尔提着油灯前行。 「我们要去哪儿?」李景风问。 「离开奈布巴都。」麦尔回答。 「需要避开巡逻卫队吗?」 「是的,我知道他们的巡逻路线。」 「那麽最好把油灯熄灭,他们说不定会发现光亮。」 「塔克会看不见路。」麦尔道,「我们走巷子,你替我注意后方。」 李景风接过麦尔手上的油灯,道:「扶着我肩膀,我带路。」麦尔露出狐疑的表情,塔克问道:「你知道路?」 李景风道:「告诉我要去哪里。」 「西侧出口的羊粪堆。」麦尔道。 「我不需要灯火也能看见路,亚里恩,麦尔,请你们扶着我肩膀跟着我步伐走,只要靠着月光注意地面就够了。」 塔克将信将疑,麦尔道:「听他的。」 两人一左一右搭着李景风肩膀在黑夜里前行,李景风走在大路正中间,前方远处几点灯火摇曳而过,塔克担忧道:「我们会被发现。」 「不会。」李景风肯定道,「这个距离,没有灯火,他们不会注意到我们。」又道,「待会躲进巷子里,会有一支队伍从我们正面过来。」 他讲完,麦尔才发现灯火,三人转入巷中。走了许久,三人离开奈布巴都时已是丑时。 「这里不会有巡逻卫队。」麦尔点起油灯,「比预想得快多了。」 「太了不起了,你有一双猫头鹰的眼睛!」塔克惊喜说道。 三人来到羊粪堆外围,李景风很远就发现一盏油灯在黑暗中招摇,那里有个人牵着三匹马。 「你们等在这里,景风兄弟,保护好亚里恩。」 麦尔上前与对方打招呼,给了那人一个钱袋,牵着三匹马回来。「虫声相当扰人。」麦尔道,「我们不能留下蛛丝马迹。」 三人翻身上马,麦尔道:「往北走,其乐山的方向,景风,你点油灯带路。」 李景风点头,问道,「要走多远?」 「走到天亮。」麦尔道,「不用着急,慢慢走。」 李景风照着吩咐带着两人往北走。 「景风。」塔克问道,「你为什麽离开苏玛巴都?」 「那里没有勇士。」 「你不像好勇斗狠的人,也不像会因不受重用而心怀怨恨的人。」塔克追问,「你的理由是什麽?」 李景风随口说道:「我在那里被人排挤,他们不喜欢我。」 「我还以为亚历萨司会有足够的识人之明。」 「亚历萨司不认识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卫祭军。」 「他们丢失了宝物,却让我捡到了。」塔克哈哈一笑,「你有什麽愿望?」 「亚里恩给的俸禄已经足够。」 「我说的是钱以外的东西,钱买不到的才叫愿望,否则只是缺钱。」 李景风「哈」了一声,认真思索起来,觉得自己什麽都不缺,既与沈未辰定情,又有知己好友,初衷也是好兵器,食宿不缺,衣服足以御寒,逍遥自在,心中所求无一不足,笑道:「我希望世上每个人都能过平稳的日子,干坏事的人都被绳之以法。」 「我说的是我能办到的愿望。」塔克道,「但你的想法跟我很接近,我也希望百姓能过平稳的日子。」 「您是亚里恩,能决定百姓安不安稳。」李景风道。 「不,我不能,你一定知道古尔萨司希望联合五大巴都。」 「嗯。」这都算不上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古尔萨司想联合五大巴都,解放圣山。 「然后他们要把萨神的光照到红霞关另一边。」 李景风倏然一惊,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传播教义未必要用武器,衍那婆多只靠经书就打开了我们的眼睛。」 「亚里恩……」麦尔忽地开口,「我们要专注赶路。」李景风听出他在阻止塔克说更多。 「你还没回答我,你有什麽愿望是我能做到的?」 「我想进祭司院见神子。」李景风问,「可以吗?」 「苏玛不是不信奉神子?」 「好奇,我想看看他凭什麽敢自称神子。我还听说神子以前住在羊粪堆,被女人供养。」李景风心想,只要见到杨衍,就能轻易混入祭司院,杨衍就算被胁迫也是神子。他想过告诉塔克自己认识神子,但隐隐察觉亚里恩宫与祭司院的对立似乎比自己想得更严峻,这说法非常可能把自己和杨衍暴露在危险中。 「这太容易了。」马匹持续前进,要走上一夜,这可是漫长的行程,塔克说道,「有没有更难一点的?」 「您能赦免所有流民吗?」李景风道,「让流民过正常日子。」 「赦免流民是萨司的权力。」塔克顿了顿,道,「但我能做到两件事,一是绝不伤害境内流民,二是不在奈布巴都制造更多流民,但这必须掌握权力才行。」 「亚里恩。」麦尔再次出声制止。 塔克陷入尴尬,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接话,李景风道:「塔克亚里恩,我服侍您的时间还不够长,有些话可以等您足够信任我了再说。我们可以聊神子的事,我听说神子也住过亚里恩宫,神子是从哪来的,怎麽会从亚里恩宫去了祭司院?」 说起神子,塔克的脸色就变了,黯然道:「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你可以去问高乐奇。」李景风不再追问,时间很多,他不急。 他们一直走到天空泛起鱼肚白,麦尔指着不远处一座小山:「我们上那去。」抵达山顶一座凉亭后,麦尔又指着远方一棵大树:「李兄弟,你去那边树下休息,中午过后换我休息,马上有食物跟水。」李景风点了点头,寻了个阴凉处休息。 午后,李景风起身来到凉亭外陪着塔克,塔克刚睡醒,一脸惺忪,李景风取出麦尔准备好的肉乾与水与塔克分食。 虽不知来这做什麽,但李景风甚有耐心,塔克找话与他攀谈,两人东拉西扯打发时间。塔克问苏玛的风土人情,李景风答得小心翼翼,尽量回避,心念一动,问道:「亚里恩知道火苗子吗?」 「火苗子?你是说派进九大家的奸细?」塔克咬牙切齿,「我还认识一个呢,就是娜蒂亚,是她把神子带回奈布巴都的。」 李景风心中一动,问道:「能当火苗子的都不简单,是亚里恩宫挑选的人吗?」 塔克摇头:「火苗子是祭司院派出的,都是古尔萨司亲自挑选,绝对忠诚。」 「是吗?」李景风追问,「亚里恩知不知道有哪些火苗子被派入关内了?」 「我管不着这些事。」塔克想了想,说道,「我收回刚才的话,据说曾经有过火苗子背叛,但那是前任亚里恩时期的事了。」 「哦?」李景风隐约觉得与自己父亲有关,追问道,「是怎样的事?」 「我不清楚。」塔克摇头,「火苗子的事只有祭司院知道,而且得是古尔萨司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 看来必须进入祭司院才能查到老眼身份,李景风想着,塔克非常不喜欢人家跟他提起神子,从这里探问是不会有线索的。 一直等到入夜,麦尔说道:「景风兄弟,我们该走了。」李景风很是讶异,他们走了一夜,又等了一天,什麽事都没做就要走了?若是就这样,有必要深夜鬼鬼祟祟出门吗? 李景风起身,却见塔克仍坐在凉亭中,麦尔道:「跟我来。」转过一个弯,看不到凉亭后,麦尔才道:「你在这里守着,不要离开。」 李景风点点头,麦尔走后又等了许久,将近子时仍无动静,他正觉无聊,忽见山下有几盏灯火一闪而过。 有人来了? 只见那灯火往山上而来,李景风正要出声提醒,忽地想通塔克是约人在这见面,且对方身份非常特殊,不能约在巴都,也不能让人知道他们会面。 凉亭方向被树木遮掩,夜晚加上这样的距离,常人无法看清。李景风探头往凉亭方向望去,不久后,凉亭里亮起灯火。 来的人不少,只见麦尔正往自己的方向望来,李景风相信隔着夜幕麦尔无法看见自己鬼鬼祟祟的模样,但也不能更靠近了,听不清楚他们说什麽。 幸好凉亭里灯火明亮,李景风极目张望,隐约间见着三名护卫保护着一名穿着明黄色祭袍的人进入凉亭…… ※ 「我把那个察刺萨司吓坏了。」杨衍坐在明不详面前,得意道,「今天一早他就赶回家要替我应付葛塔塔巴都。等葛塔塔认输,再让达珂臣服,五大巴都几乎兵不刃血地被统一,然后就能解放圣山。」 他把几本书放在地上:「这几本是我从无声塔借来的,也是关于萨族的历史。」 明不详拿起书,每本都稍微翻了几页,摇头道:「虽然有用,但不是我想看的书。」 「明兄弟想看什麽书?」 「关于萨尔哈金的书,还有……」明不详沉思着,「关于怒王与尤长帛的书。」 「关于怒王和尤长帛的书怎会在这?」杨衍疑惑,「他们是关内人。」 「九大家从没说清楚怒王是谁,连尤长帛都没有完整生平记载。」明不详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因为那时兵荒马乱吧。」杨衍沉思。若是以前,他大概会说怒王就是怒王,叫什麽名字不重要,现在却会想怒王没有名字或许不是这麽简单的事,就像自己成为神子的故事让知情人与外人看来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故事。这麽说来,萨尔哈金又是因着怎样的际遇才成为哈金的? 「所以我猜萨教会有更详细的记载,你能找到相关记载吗?」 「有点麻烦,我以前从不借书,借太频繁怕引起注意。」 为了不引人注目,杨衍每天都散步,却不是每天都来见明不详。他们每次见面都会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有时三五日,有时甚至七天才会见上一面,且都不久待。 「过一阵子我打听清楚要借什麽书,再帮你借。」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进无声塔。」明不详道。 「进无声塔?」杨衍惊道,「你有办法?祭司院比武当守卫严密太多了。」 「我需要你帮忙。」明不详说道,「我对里头的布置不清楚。」 「里头戒备森严,我担心你。」 「因为狄昂,跟你单独见面不容易,如果只是潜藏躲避,或许可以。」明不详想了想,道,「除非像赣州守备那样,几千人只保护一个人或一小块地方,不然总有地方能潜入躲藏。」 「明兄弟去过赣州?」 「景风刺杀彭千麒,要我帮他。」 「你们怎麽能干这麽危险的事?」杨衍惊道,「后来呢?臭狼死了吗?」 「没有。」明不详摇头,「但斩下了他一条手臂。」 「幸好你们平安。」杨衍咬牙道,「徐狗贼侥幸死得早,徐家跟臭狼全家还得死在我手上!」 「你打算怎麽报仇?」明不详忽问。杨衍一愣,不由得迟疑起来。明兄弟善良慈悲,如果知道自己要带着五大巴都入关,是否会因此不忍或者劝诫自己?他道:「我带你去无声塔,咱们先探探路。」 说罢,杨衍起身提着油灯来到密道尽头,引明不详进入祭司院。无声塔不远,但要穿过庭园与廊道,那里有许多守卫。 「晚上我眼睛不好使。」杨衍低声道,「我被撞见没关系,明兄弟务必小心。」明不详跟杨衍身后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你想带萨教入关吗?」 杨衍默然不语,指着眼前高耸的建筑物道:「那儿就是无声塔,藏书阁在楼上,但入夜后大门上锁,有守卫,我们要爬窗进去。」 「你知道会发生什麽事。」 杨衍当然知道,但那又如何?若是有人为九大家而战,他们就是九大家的帮凶。他已经明白,权力之所以难以抗衡就是因为有无数人在保护压迫他们的权贵,他们把无辜死去的人称为遗憾或错误,为权贵辩驳,奋勇作战。因为华山弟子保护着严非锡,严非锡才能为所欲为,因为丐帮弟子保护着徐放歌,徐家才能作恶多端,因为彭家弟子保护臭狼,臭狼才会肆无忌惮,希利德格可以制造饥荒,贵族敢克扣粮食,是因为卫祭军跟王宫卫队通通都是帮凶。 这些人一点也不无辜,公道不会凭空降下,世上不会有这麽多景风兄弟跟明兄弟为无辜者讨回公道。 公道只能靠自己拿回! 他压抑许久的怒火随着思绪越发炽盛,浑身燥热,胸口像有一团火在扩散。 「明……兄弟……」 怎麽回事,这种感觉……明明已经很久没发作了…… 「嗯?」 「快……躲起来……」杨衍强忍着痛苦吐出最后两个字,蜷缩在地,全身如遭火焚,忍不住大声惨叫。 </body></html> 第8章 呼风唤雨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章呼风唤雨</h3> 昆仑九十二年四月 「明日一早,你负责保卫亚里恩进祭司殿。」麦尔把一件轻薄的银丝锁甲放到桌上,李景风将锁甲在手中掂了掂,质地细密,并不像是寻常的铁片打造,而是以铁丝缠银丝与金线制成,锁眼细小且轻薄,比一般的锁甲还轻上一半。虽然无法应付重器跟强弩,或者能用弯刀的尖端钩入对手心脏的麦尔,但可以有效抵御大多数刀剑攻击,且这样的重量不会妨碍动作。 打造这样的锁甲非常费工,价格不菲,李景风在关内曾经想过买一件类似的轻甲作为护身用,但要二十两银,如果上了银线跟金丝,那可能要三十两才够。 这样的轻甲必须量身定制,他想起塔克前两天才派人为他量过身材。 「这不是侍卫队长配的甲衣。」李景风说道,「太贵重了。」 「塔克送你的礼物。」 「亚里恩送给我的贵重礼物够多了,这会让其他小队长妒忌。」 「其他小队长都很喜欢你。而且你是贴身侍卫,他们分得清楚亲疏。」 麦尔起身离开,「你明天要穿着这件甲衣进祭司院。」 比起这贵重的轻甲,明日能进入祭司院更让李景风高兴,加入王宫卫队一个多月,除了那天的任务外,李景风剩馀的工作只有在亚里恩宫保护塔克,他打听着关于神子在亚里恩宫的往事,一直到有人说起娜蒂亚的父母原来是奴隶时,他才隐约想起谢孤白的故事中似乎有这麽一个人物。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从王宫卫队口中,将杨衍在亚里恩宫的故事拼凑个始末,李景风不相信杨衍会背叛塔克,杨兄弟或许暴躁易怒,但极重情义,即便死也不会背叛朋友,但他没办法向塔克解释,他更认为这是古尔萨司的胁迫,毕竟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杨衍如不顺着古尔萨司的意,只怕塔克这群人也无法活下去。 一大早,马车便在亚里恩宫的广场前备好,一名侍卫大队长,五名小队长,以及百名王宫卫队,李景风虽然是小队长,却未带领队伍,他是塔克的贴身侍卫,跟在塔克身边。塔克走来时,他为塔克打开车厢门,正要关门上马,塔克喊道:「你上车。」 塔克拍了拍他面前的座椅:「你在这里更能保护我。」 「是,亚里恩。」 虽然受宠若惊,他还是答应亚里恩的命令。 这车子比襄阳帮那台大车都还宽敞,关内可没见过这样的大马车,从亚里恩宫出发,经由瓷器街前往祭司院不需要多少时间,塔克将窗户打开,对着经过的百姓投以微笑,偶尔会挥手示意。街上采买的人群多,饰品店里贩售着缎带丶纸雕丶法器的装饰品,还有昂贵的火焰灯,一种形如火焰,琉璃制成的油灯,火光照射时会透出更鲜艳的红光或黄光,他在亚里恩宫看到数百盏这样的油灯被放置在城墙上。 立夏后,几乎所有人都在准备迎接圣衍那婆多祭,去年那场大旱与食物短缺着实吓着他们,虽然让奈布巴都有一小半人因此见证神迹,但他们今年到了四月中旬仍不见雨迹时,就有些慌张,高乐奇布告栏宣布今年不可能缺粮,不仅装模作样地拉了上百车粮食进入奈布巴都,还到羊粪堆赈粮安抚民心。 「你跟我说你很想见神子。」塔克说道,「以后我去祭司院都会带着你,但能不能见着神子,要看你的运气,对了,我送你的锁甲你有穿着吗?」 「感谢亚里恩的恩赏。」李景风说道,「我受宠若惊。」 塔克接着指着他的腰间弯刀问:「为什麽进了亚里恩宫后,你不用你那把大剑?」 「太扎眼,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剑在关外少见,李景风觉得拿剑也会引起明不详注意,所以改使弯刀,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找明不详,他也不是盲目地找,有计划的打听巴都里几家有供应素食的店家,他一抽空就会去那些供应素菜的店家走一圈,探听他们是否见过长相特别俊美的客人。 「他长得很好看,二十来岁年纪,是那种……一眼就不会忘记的好看,还有,他喜欢穿白色衣服。」 「他欠我钱,你们如果发现他就来亚里恩宫通知我,我会给你们十枚银币作奖赏。」 「十枚银币。」店铺老板咋舌,「他一定欠你很多钱。」 「你应该用那把大剑,很威风。」塔克哈哈大笑,「而且你要保护我,要用自己习惯的兵器,不用害怕张扬。」 马车驶入祭司院,笔直的大道上,腾格斯与衍那婆多的石雕耸立两侧,抵达关外前,李景风一直以为关外是群粗鲁无理的粗莽大汉,蛮横且疯狂,出了关才发现虽然与关内规矩不同,管理也是井然有序,尤其石雕与建筑绘画有另一种不同于关内的美。 各过各的不好吗?李景风想着。 马车停在神思楼门前的广场,李景风先一步下车,等候着亚里恩,一名面貌慈祥的中年大祭带着微笑上前。 「塔克亚里恩,请。」 「嗯。」 李景风想要跟上,却被两侧的卫祭军拦下。 「波图大祭,他是我的贴身护卫,我能带着他进入圣司殿吗?实话说,他想靠近点瞻仰神子的圣容」 「圣司殿很安全,晋见神子需要神子或古尔萨司的允诺。」波图回答,「需请示古尔萨司。」 「你在这里等待就好。」塔克回头说道,「我会把你的愿望告知神子,让他召唤你见面。」塔克爽朗一笑,跟着那位大祭进入圣司殿。 李景风环顾左右,这里的守卫森严,虽然不像彭家那样守卫紧密,但每处要地都有把守跟照应,要在深夜闯进也不容易,他保持着小队长的庄严,站得笔直。微微抬头,神思楼的顶端就是神子与古尔萨司的住所,他看到一扇敞开的窗户,那是谁的房间? 李景风屏住气息,有些紧张,顺利的话,今天就能见到杨衍,他希望杨衍不要露出破绽。 许久后,塔克单独从祭司院走出。 「我们回亚里恩宫。」塔克说道。 「神子不愿意满足我小小的愿望?」李景风问。 「上车再说。」 李景风深感失望,但塔克的眼神却很复杂。 「很遗憾,神子修炼誓火神卷,需要闭关。」塔克说道,「你不用惋惜,我一定会让你见到神子,无论是哪种方式。」 「感谢亚里恩。」李景风左手抚心,弯腰致谢。 「不用跟我客套。」塔克随口回应,接着道:「麦尔一直提醒我不要对你推心置腹,他还无法确定你的忠心。他希望我能在需要的时候,把你放上恰当的位置就好。」 不用塔克说,李景风也察觉到这点。 「不过我不这麽想,就算高乐奇也承认,你不可能是古尔萨司派来我身边的探子,我身边眼线够多了,不说虫声,连王宫卫队都有祭司院的人,随便派个人就想成为我心腹,打听我的秘密,那太迂回曲折,更何况安排一场拯救流民的戏码来博取我信任也太难,所以我选择直接的方式与你往来。」 「我想问你,你喜欢战争吗?」 「亚里恩大人,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战争」 「你是苏玛的人,你相信萨神的光会照进关内,用和平的方式。」 「是的。」 「那麽,我跟你有相同的想法。」塔克说道,「所有人都知道,古尔萨司希望用武力入关,圣山是他的梦想,我也信奉腾格斯经,但我认为,只有面对带着敌意的盲猡,才需要动用武力驯服,这是我跟你的差别,有,但不大。」 「嗯。」李景风心中一动。 「上次的权力斗争,我输给古尔萨司,我有死亡的决心,虽然那时我遗憾自己没有孩子,我该娶个妻子,男人还是该有个家。」塔克哈哈大笑,「但其实我有几个私生子,他们都在民间,年纪很小,我以后会去看他们。」 「我迷迷糊糊过了半辈子,把政务交给高乐奇,在上次权斗过后,高乐奇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想要什麽,我说,我要夺回属于亚里恩的权力,你记得吧,上回我问过你有什麽愿望。」 李景风点头。 「在我的亲戚死去大半后,我才明白我这愿望多肤浅,夺回亚里恩的权力后要干嘛?继续吃喝玩乐?让高乐奇愉快地修改史书?连他都有比我更伟大的愿望,他想为先人平反。」 「当我问自己,我掌握权力后,我该如何挥舞我的权力,去遂行什麽理想时。」 「我终于找到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不仅是顺遂你的愿望。」塔克握紧拳头,语气变得有些紧张,甚至颤抖。 李景风知道,他是鼓足了勇气才准备说出下面的话。 「我会让萨神的光照入关内,但那是在五大巴都与九大家和平共处的前提下。」 李景风一愣。 「奈布巴都有最大的势力,唯一会剧烈反抗的只有阿突列巴都,只要其他四大巴都够团结,我们可以用古尔的方式来对付他们,只要一场重创阿突列巴都的战争,逼迫他们选一个亲近奈布巴都的新萨司,古尔一直有这样的准备。」 「古尔几乎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只差最后一步。」 塔克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着:「而我们可以将他掠夺过来,做我们要做的事。」 「我会从通商开始做起,派出使者向九大家示好。」塔克说道,「我知道九大家不会接受,他们会猜忌,怀疑。但我们可以从一条小路,甚至一个提篮开始,在红霞关放上一篮兽皮,交换他们一石小麦,我们甚至可以这样持续通商数十年,直到他们相信我们。」 「只要开始谈,一切就可能好转,只要取得信任就能办到,即便很难,也要跨出第一步,因为猜忌永远不会有更深的友谊,正如我跟你。」 「我要终止九大家与五大巴都的敌对,停止武力散播教义,让教义更符合萨神旨意,让关内关外的关系回到两百多年前,萨尔哈金出现之前。」 「我不仅是夺回权力的亚里恩,我还会是百年来最伟大的亚里恩。」 塔克几乎是咬着牙把下面这段话说出:「我可以是哈金,我也可以是神子,不是因为我是神子而成就这样的伟业,而是因为这样的伟业,将使我成为神子。」 「你愿意追随这样的理想吗?」 或许是因为长年对蛮族的仇视,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任务,即便塔克之前怎样厚待自己,李景风始终与塔克有着隔阂,然而此刻,李景风感觉到塔克的恳切,在信任不足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坦承,无疑是将性命交托到自己身上。 「我愿意追随这样的理想。」 没有下跪,没有左手抚心,但却是出自李景风的真心,他伸出手,与塔克紧紧相握。塔克哈哈大笑,拉开车窗,对着行人微笑。 忽地轰然一声,路上行人齐声欢呼,李景风转过头去,路上行人纷纷跪地,双手交握,仰望天空。 「下雨了。」塔克笑了笑。 ※ 「衍那婆多祭要开始了。」娜蒂亚望着窗外,窗户没有关上,她要保持着屋内的通风,最好还有风,而泡在水缸里的杨衍,此刻还有些昏沉。 昨晚杨衍在夜晚发作,没法好睡,瞧,好不容易养得健壮的体魄,现在又消瘦了。 娜蒂亚想起在昆仑宫时第一次见到杨衍的时候,那时他结实,但还是有些瘦,到了亚里恩宫后,吃好睡好,倒是有些发福了,而现在,才短短一个月,杨衍比在昆仑宫时更瘦。 「我没事了。」杨衍说道,「扶我起来。」 狄昂将湿漉漉的杨衍打横抱起,娜蒂亚立刻为他送上乾爽的毛巾,将他裹起。 「我没事……」杨衍道,「我去睡觉,昨晚没睡好,困得很,下午还要练功。」 练什麽破功?娜蒂亚几乎要叫出声来,誓火神卷就是不能练的武功,他不是神子,娜蒂亚虽然怀疑过,但自己确实应该知道他不是神子,他只是自己从关内,为了脱罪找来的赝品,他只是一个红眼的普通人。 「狄昂,你出去,我要更衣。」 「要不先别练功了。」娜蒂亚取来外衣为杨衍披上,这下她真成了更衣的婢女。古尔萨司遣退所有服侍杨衍的婢女,只留下极少数的忠心守卫,神子的现况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会让其他四大巴产生疑虑。现在的杨衍,只会在神思楼的住所与楼下的圣司殿来回。她触碰乾燥龟裂的皮肤,一碰就是一片皮屑,好像稍微用力点,杨衍这个神子就会裂开。 「不快点练成,这折磨停不下来。」杨衍笑了笑,道:「我已经到二重九关了,金关十二重,我这就练成了九重,古尔萨司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只差三重,练成了就没事。」 为什麽他还能笑?任何一个人遭受这样的痛苦后,别说笑,随时都可能从这窗户跳下去。他已经忍受了整整一个月的煎熬,不定期发作的火毒,触碰到他时都能感觉到那股异常的炽热,娜蒂亚不知道他是怎麽熬过来的,除了发病外,他举止竟然还能与平常异状。 火毒发作时的疼痛让杨衍又想起很多事情,送走王红后,杨衍躺在床上想着,这种熟悉的感觉,如同火焚的痛楚,把他烧得迷糊又神智不清,但每回发作,他仿佛都能看见爹丶娘丶姐姐丶小弟,还有彭老丐一家站在火焰中对他招手。 参与关外权力斗争的这一年多,复仇的恨火虽然不曾遗忘,但确实因为更多烦心的事,让他暂时搁置了那股愤怒。 直到这把火,又将他熊熊烧起。 或许不是坏事,在疼痛的幻境中,他还能见到亲人,甚至在泡入水缸时,他还会看见李景风,看到他不辞劳苦,每日到河边提水,倒满一缸子来照料自己的日子。 一股强烈的倦意来袭,朦胧睡去前,他想到的是明不详,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明兄弟了,那天倒下时,他的惨叫声立刻吸引卫祭军赶来,夜色中他没看清楚明兄弟去哪了,是成功潜入无声塔,还是从地道中逃走,他好几次想去地道找明兄弟,但这次连每晚的散步,狄昂都形影不离,而无声塔,他去过几次,也没见到明兄弟。 醒来后,杨衍来到圣司殿。 「神子的坚毅令我赞叹。」古尔萨司说道,「或许用不着两个月。您就能练成二重十一关。」 「誓火神卷这麽好练?」杨衍笑道,「我还练不到一年。」 「不会有人认为这武功好练。」古尔萨司道,「到了二重之后的丹火,会逼得每个人自尽。」 「他们不是神子。」杨衍回答。 「是的,您是神子,我坚信这件事,你也必须坚信。」 杨衍哈的一声,笑道:「我早就知道我是了。」 「但您并不相信您的父神。」 杨衍一愣,不解地问:「我当然相信父神。」 「不,您不够相信。」古尔萨司用他老迈却深具吸引力的声音说着,「您像是圣衍那婆多,是先知,您知道有神,您相信自己是神子。但在天火降下,理解神谕前,神对衍那婆多而言仍是模糊的。」 第一次见面时,杨衍就觉得古尔萨司与师父有些相似的地方。 他现在更加确信他们有相同的地方。 「超越权力与财富后,信仰是什麽?」古尔萨司提问。 杨衍想起那个穷困部落的年迈小祭。 「信仰是希望。」杨衍回答。 「信仰是真理,真理才能带来希望,让你理解这世间在权势与财富之外的运行。」 这他娘的比誓火神卷加易筋经还难懂,但杨衍知道古尔萨司绝不是跟他说废话,或者用教义蒙骗他。 「感受他。」古尔萨司,「不要试图去理解,去感受。」 感受,萨神?杨衍回答:「在引导我前往父神的道路前,我们先练誓火神卷。」 「您会理解。」古尔萨司说道,「我们继续吧。」 ※ 「今天我想请假。」李景风来到麦尔的房间,麦尔正在看着卷宗。 「我还没参与过奈布巴都的衍那婆多祭。」李景风找了个藉口,「我想见识这里的热闹。」 或许也不算是藉口,他确实对这关外最大的祭典感兴趣,在关内时他就想过参与佛诞这样的盛典,只是没机会。 麦尔是刑狱司的司长,但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留在亚里恩宫,这个人的武功很高,李景风估计不会比方敬酒差,而且稳重,李景风没见过这麽稳重的人,他的智慧并不在于机变,或许他有这样的能力,但更多的时候,他在行动前会仔细思考,尽量使计划不生变。 李景风时常觉得,这人甚至比高乐奇危险。 「你可以自由行动。」麦尔回答,「你可以看完烟火再回来。」 他发现麦尔手上的卷宗与往日不同,刑狱司的公文是红边,他手上的却是金边。 「这不是刑狱司的公文。」他发问。 「这是祭司院的案子。」麦尔回答,「很有趣的案子,你想听吗?」 「什麽案子?」李景风拉了桌椅坐下。 「去年的大旱灾,你知道吧,有个村落的小祭,就在奈布巴都的西边,也受到旱灾波及。当然,他们本来不会有饥荒。」 「本来?」 「那时奈布巴都缺粮,粮食能卖到很好的价钱。」麦尔道,「他显然忘记萨神给他的命令是照看羊群,而不是剥羊皮,他藉口奈布巴都的命令,将村里的粮食买到奈布巴都,换了很大一笔钱。然后用这笔钱贿赂某位主祭,让他调入祭司院。」 「这是贪污。」李景风皱眉。 「更严重一点,他的村落死了十来人,有五个是他命令卫队打死,在部落暴动时,他又请来圣山卫队镇压,杀死更多的人。」 李景风怒火中烧:「已经正法了吗?」 「你似乎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他贿赂了某位主祭。」麦尔说道,「他被调回祭司院后,村落的人来巴都喊冤。祭司们犯戒律是由戒律司处置,凡人的手不能触及神的仆人。」 「所以?」李景风已经大概率猜着结果。 「他被处罚了,被换到另一个村庄担任小祭,是个蠢货,他什麽都没捞到,不过从一个村落搬到另一个村落,还有白送银两给某位主祭,我说某位,是因为他没有供出这位主祭是谁,如果他被判死罪,那他一定会出卖这位主祭。」 「我以为在古尔萨司治下,还有号称公正的孔萧主祭主持下,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如果他们有空审理每个案子。」麦尔继续看着卷宗。 「那麽为何您要看这个卷宗?」李景风询问,「这是祭司院的事才对。」 「他们在祭司院讨不到公道,所以想寻求戒律司的帮助。」麦尔随口回答,「我就是看个卷宗。」 李景风忍下了问这人几时赴任的冲动,莫说自己都很难离开亚里恩宫,现在也不是多管闲事的时候。 奈布巴都的衍那婆多祭非常热闹,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除了庆祝的方式不同,与青城的过年并无二致,街道挂起彩带与一种类似金刚杵,名叫巴轮的法器,妇女与孩童在街道上欢快地走动,李景风觉得少了点什麽,后来才想起他们没有放爆竹的习惯。 之后一连三天,每到午后,古尔萨司会现身在祭司院前的广场上对百姓布道,并且亲自为百姓祈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会是神子回归后,第一次在衍那婆多祭为百姓祈福,祭司院前的广场早已水泄不通。 李景风奋力挤到人群的前端,要看到杨衍不难,他希望杨衍能见到自己。 但当祭司院的大门打开时,李景风听到失望的呼声,从祭司院走出的只有古尔萨司的銮轿。 还是没见到杨衍,李景风失望之馀,照例去那两家素菜馆寻人,他本来准备用幂篱遮着脸免得先被明不详发现,后来想想,这简直是给明不详当目标,要提防这妖孽,首先要先想自己会做什麽,然后再想着自己一定会被识破,再从被对方识破的情况下去想该做什麽。 接连两家没有任何消息,到了第三家,那是奈布巴都唯一一家汉菜馆,虽然卖得不是素菜,却贩售号称来自关内的菜肴,李景风第一次走进这家店,就想亲自下厨教导厨子什麽才是道地的京酱肉丝,那可不是用老抽把猪肉条染上色就完事。李景风觉得明不详可能会来这店家,于是也请老板关注,那老板见李景风来到,连忙喊了一声:「李队长。」随即将他拉到厨房。 「我见着你说的人了。」 李景风一惊,问道:「你确定?」 「他让我炒了两盘素菜。」老板说道:「穿着洗得发灰的白衣,下午才来过。您说得没错,长得很好看。」那老板搔搔头:「我还特地探问他住在哪间客栈。」 「你问了他住哪里?」李景风皱眉,「我不是说过不要向他打听消息?」 「知道他住哪,李队长才好找他讨钱啊。」 「他说了吗?」 「说了。」 李景风知道自己已被发现,留下十枚银币后,到了店家说的客栈,询问老板明不详的房间。 推开房门,他就见到明不详坐在床上等着他,没有任何意外。 「你什麽时候发现我的?」李景风问。 「我其实没有发现你,虽然我可以让杨衍利用虫声找你,但这非常可能也会让古尔萨司知道神子在找你。」明不详回答,「为了避免被你发现,其实我很少出门,我连巴都内的素菜店都不去。」 「那你吃什麽?」李景风搬了张凳子坐下,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我会做菜。」明不详想了想,「我很意外你没有从客栈打听我的消息,连杨衍都知道这样做。」 「不!这样会让我被你发现。」李景风道,「你会每天给掌柜一枚银币,然后说,只要有人打听你的消息就告诉你这件事,为了每天一枚银币的收入,他们反而会暴露我。要找你,还得越隐密越好。」 明不详想了想,道:「你真是我的知己。」 「如果找到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不会犹豫。」李景风愠道,「你是故意让我找到你,说吧,你找我做什麽。」 「我见到杨兄弟了。」明不详道,「他现在需要你。」 ※ 衍那婆多祭的热闹在数天后渐渐宁静,只留下满地垃圾。店家取下挂在店门上的缎带与法器,用扫把涤去门前尘灰,狂欢之后需要一个好觉,现在的奈布巴都比平日更加宁静。店家关起店门,在劳累数天后,终于能好好歇息。 塔克从书房走出,对着李景风招手。 「我想出去散步。」他说道,「我们出宫。」 他们面对着夕阳走。长街上只有稀落的行人,衍那婆多祭是羊粪堆短暂保持整洁的时间,他们会把悬挂在外的衣物收起,并且清洗他们污秽的帐篷,从立夏后第一场雨开始,与到衍那婆多祭的那三天,流经巴都的河流的会染上浓重土色,颜色还真像羊粪,所以也有人戏称那三天是「奈布巴都拉屎日」 「亚里恩要离开巴都?」李景风问,上次他们单独离开巴都的时候,塔克去见了隐密且重要的人物。 塔克点头,忽问道:「李景风,你会背叛我吗?」 「我不会。」李景风回答,「我没有背叛你的理由。」 「我相信你。」 如果相信就不会问了,李景风心想,塔克对背叛心有馀悸,像是想藉由反覆询问来让自己安心。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会比上次远,入夜后我们可以回到亚里恩宫,虫声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我是出门散步。」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转上一个坡地,树木苍郁,一间小屋耸立在凌乱的石堆里。 是个很好的埋伏地,李景风极目张望,在那些树木与石头背后,可以藏很多人。 塔克将马匹停在小屋前,李景风跟着下马。 塔克来这里绝不是为了散步。果然,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麦尔坐在屋檐一角的木箱上,而颓朽的木椅上绑着一个人,从服色上可以判断他是个小祭,他的眼睛被蒙起,嘴上塞着布团,或许是挣扎太久,他已经失去力气反抗。 麦尔起身对塔克行礼,将椅子搬到背对着屋门的位置,礼让塔克坐下,示意李景风站到小祭的背后,转身把屋门掩上。 小屋顿时阴暗起来。 景风猜想到这个小祭是谁,但他没想到,塔克竟然会愿意为了一个村落去绑架一名小祭?这不太像是亚里恩会做的事,即便不想得罪祭司院,他有的是办法收拾这名小祭,他看起来更像是要审问什麽事。 麦尔点了点头,李景风将小祭嘴巴上的布团摘下。 「你们在做什麽?」小祭大口喘着气,「萨神在上,他会将你们扔进冰狱受无穷苦楚……」他嘴巴一得松就不住破口大骂。 麦尔微微颔首,给李景风一个提示,李景风愕然,竟不知道要做什麽,麦尔耸耸肩,一脸不耐烦,赏了小祭两巴掌。 「这够不够让你安静?不够的话还有更多。」塔克沉稳地发问。 小祭嘴里嘀咕着,但终于安静下来。 「神子去哪里了?」塔克问,「他还在祭司院吗?」 小祭没有答话。 「神子已经一个多月没现身了,就算在最重要的衍那婆多祭,也只有古尔萨司出面祈福,神子怎麽了?」 啪的一声,不需要麦尔示意,李景风狠狠给了小祭一个巴掌。 「神子生病了。」他颤着声音回答,「有一个多月,没有人看见过神子。祭司院里的人都没见着神子。他们都猜测神子生病了。」 「什麽病?」 「不知道。」那小祭大声喊叫,「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小祭,我连神思楼都不能靠近。上个月的晚上,神子突然大声惨叫,卫祭军赶过去,只看到神子倒在地上哀嚎,有传言说,那天有刺客行刺神子,他们有看到人影,但没找到刺客,那一天以后神子就病了,再也没人见到神子。祭司院里禁止谈论这件事。」 「神子生病了,还是遇到刺客?」塔克沉吟着,「这是个有用的消息。」 李景风明白了这是怎麽回事,一个备受怨恨准备上任的小祭,死在路上也只会被认为是部落里的人报复,果然是麦尔的作风,滴水不漏。 「他已经说了实话,那你呢?」塔克抬起头,看向李景风,「你有没有对我隐瞒?」 李景风又是一愣,这才发现,麦尔将自己引入了背对大门的屋角,而麦尔就站在塔克身边。 「我们在苏玛巴都的探子回来了,他们说,没有听过一个叫李景风的小队长。」 李景风一惊。 「我已经对你坦承了。」塔克说道,「我希望你也对我坦承,你究竟从哪里来的?苏玛巴都?还是哪个巴都?您信奉的是哪个经文上的萨神。」 绝对不会只有麦尔一个人保护塔克,屋外易于埋伏的地形,就算从窗外望出去见不到人,李景风也相信小屋外至少有上百名王宫卫队守着,自己只要答错一句,他们随时会把自己分尸。 所以塔克的推心置腹,只是为了放松自己戒心的藉口?不,他相信塔克那天在马车上说的话确实出于至诚,就算用来试探,那些话也太过大逆不道。 只有放下猜忌,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 「我不是来自苏玛巴都,我甚至没去过那里,我也不是卫祭军队长,为了方便,我说了一个谎,后来就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圆,我可以说理由跟藉口,但我不想欺骗你,亚里恩大人。」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同样会把我置于危险中」 「我来自九大家,是崆峒派来的死士,刺杀神子的刺客是我的同伴。」李景风取下腰间的弯刀,割开因为这消息而惊骇大叫的小祭喉咙,他四肢不断颤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 塔克瞪大眼睛,老练的麦尔脸上也露出罕见的震动。 「那天您问我愿望,后来您也说了自己的愿望。我们的愿望可以互相成就。」 李景风说道:「我会先实现您的愿望,然后请您实现我的愿望。」 「如果你不信任我,那您可以让守在外面的王宫卫队将我乱刀分尸。」 「如果您愿意信任我。」 「请将我送进祭司院。」 「我会刺杀古尔萨司,这是我最擅长的事。」 </body></html> 第9章 急如风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章急如风火</h3> 「我没法再见到杨兄弟。」 李景风想起与明不详在客栈的重逢。 「他生病了。」明不详想了想,「应该不是丹毒发作,是誓火神卷的反噬。」 「杨兄弟真练了誓火神卷?」李景风在亚里恩宫听过这套萨教神功,艰险非常,他希望杨衍能够成功,又担心这听起来颇为邪门的武功会不会害了杨兄弟。 「他身边有个绝顶高手,我没办法潜入祭司院看他,所以要你帮忙。」明不详说道,「他需要更多信得过的人,你出关的目的不也是要找他?」 「你跟他说过什麽?」李景风质问。 google搜索twkan 「我只是帮他,就像帮你一样帮他出主意。」 「我不相信你!」 「你对我误会太深了。」明不详摇头,「虽然你很想杀我,但我并不想伤害你跟杨兄弟,其实你也知道我能信任,例如,你就不认为我会出卖你,将你的身份泄漏给祭司院,才会这麽毫无顾忌地来见我。」 信任明不详?这里头一定有什麽毛病,可恶的是李景风自己也反驳不了这件事,他来见明不详时,从没怀疑过这里有陷阱。 明明猜不透明不详,却又这麽了解他,李景风甚至觉得自己对沈未辰都没像对明不详那样了解…… 拿小妹跟明不详比较就够荒谬了。他正考虑现在的处境跟情况。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明不详忽问,「如果杨衍想要带萨教入关报仇,你打算怎麽办?」 李景风吃了一惊,道:「这是古尔萨司的想法。」 「我是说假如。」明不详问,「你就一点都没想过有这个可能。」 「杨兄弟重情义,虽然有些偏激,那也是因为身负血仇,昆仑宫时他就愿意放下仇恨去救九大家掌门,他不会为了报仇就引萨教入关。」 「彭老前辈却因此冤死。」明不详道,「你难道想阻止他报仇?」 「我不会阻止他报仇,我会帮忙。」李景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能刺杀臭狼,同样也能刺杀严非锡,那次我们差点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项宗卫突然出现,你连脱身都难。」明不详摇头,又问,「这次你想邀请我帮忙?还是希望我离杨兄弟越远越好?」 李景风又愕然,为什麽明不详的问题总是这麽难回答,直觉告诉自己,如果明不详愿意援手,那会是最有用的帮手,但理智又告诉自己,这无疑是危险的行为。 「我们再找几名高手帮忙。」李景风沉思片刻,他明白这当中的困难,臭狼那回是依靠于轩卿里应外合,而华山那边……不可能指望严大公子大义灭亲。 但他从小就学会遇到难题不是想着不可能,而是要想办法解决难题,或许办法不会有,但放弃就一定没有。 「但假若杨兄弟坚持要带蛮族入关。」明不详道,「那时就只有你能阻止他。」 「我不会担心这个问题,你想挑拨离间?」李景风愠道。 「我真的很难判断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直接。」明不详看着李景风,接着道,「那就剩下一个问题,你要怎麽见到杨兄弟?」 ※ 「把我送进祭司院。」李景风又说了一次,语气比上回更直接。 塔克目瞪口呆,他只思考了片刻,对麦尔点了点头,麦尔摇头:「他很危险。」 「我要信任他。」塔克道,「我们手上的筹码很少,所以不能想着安稳,想按部就班对抗祭司院?有这样的道路?」 麦尔没有反驳,推开门来到屋外,将手上的油灯晃了晃。 李景风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他们来的时候极为隐匿,离开时却不遮掩。 「我们回亚里恩宫。」厚实有力的手掌拍在李景风肩头,「跟我说说关内的事。」 回亚里恩宫的路上,塔克絮絮叨叨的不停发问,对关内十分好奇,李景风跟他说起四季如春的江南,以及从不下雪的南方时,塔克露出羡慕的神情:「那里很热吗?」 「不一样的热,很黏,很不舒服,虫子很多,有巴掌大的蜘蛛,跟细小但有毒的虫子。」 「喔。」塔克瞪大眼睛,「这蜘蛛会吃人吗?」 李景风哑然失笑:「不会,他们不会聚集,小心不要被咬就好了。」 「我希望有机会去那样的地方。」塔克脸上有好奇也有期待,「你说会有机会吗?」 「如果只有亚里恩跟执政官大人几个人,应该不难。」李景风觉得塔克的愿望难以完成,萨教对关内的虎视眈眈,以及关内对萨教的敌意,这不是几年就能化消的心结,但如果招待几个人进关内以示友好,这应该不难,九大家世子也经常彼此走动。如果九大家愿意接纳塔克来一场游历,至少能化消一点两边的仇视。 来到关外后,李景风对萨教人的敌意大大消退,在见到流民丶塔克以及普通百姓跟羊粪堆的居民后,他觉得关内关外或许制度不同,但结果仍是一样,或者说,跟千百年来所有历史上任何时候一样,永远有权贵与百姓,主人与奴仆,也会有生不如死宛如畜生的人。 这一年来,李景风学着读书,虽然读得不多,但从口耳相传的故事与他浅薄的学识中,他也悟出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完善的规矩,换一条规矩,不过换一批人坐上高位,昆仑共议前的前朝,昆仑共议后的九大家,当衍那婆多带着众生平等的教义离开家乡时,祭司就悄悄地取代贵族地位。 那不是自己能管的事,他只能寄望如大哥丶二哥丶萧情故丶副掌,甚至包括塔克丶高乐奇这样的人,即便塔克不可能化消五大巴都与九大家的仇视,但他若愿意跨出第一步,有总比没有好。李景风想着。 至少除掉古尔萨司,在这点上塔克与自己有志一同,偷出潜藏在关内的名单固然重要,但如果能杀古尔萨司,那会是更釜底抽薪的方式,谁说两件事不能并行? 天亮前,他们回到亚里恩宫。 李景风一大早就被高乐奇找去。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其实只是古尔萨司派来的奸细?」高乐奇捂着头,似乎很难受。 「这对你有好处?」 「不会,但如果一个消息好得不像真的,他通常就不是真的,你有什麽办法可以证明你来自九大家?」 「你可以问我任何关于关内的事。」 「我对九大家一无所知,两边已经近百年没通过消息,火苗子也都是祭司院的人,你怎麽让我相信你,要我找娜蒂亚来跟你对质吗?」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让高乐奇相信自己,李景风想了想,道:「我会煮汉菜。」 「奈布巴都也有间汉菜店铺。」高乐奇道,「我去吃过,很普通的味道。」 「那不是真正的汉菜。」李景风笑道,「我保证味道截然不同。」 试过口味后,高乐奇挑起眉毛:「萨神在上,你们把吃这件事弄得太复杂了。」 「这里没有趁手的器具跟调料,不然会更好吃。」 「不了,我不习惯,我还是觉得香料腌制的羊肉最好。」高乐奇连忙挥手,又想了想,「但偶尔尝试一下不同口味还是不错的体验,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让你为我下厨。」 「或许未来,执政官大人会跟着亚里恩一起来九大家做客?」 高乐奇立刻皱起眉头,他没有塔克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单是离开巴都这件事就让他提不起兴致,千里迢迢去到一个长年的敌人领地……要冒险的话为什麽不试着用绳索吊起脖子睡觉?更别提这种过度调味的饮食,还有据说非常可怕的毒虫。而且他比李景风更悲观,单是要萨教与九大家和平共处这件事,就未必是塔克有生之年能办到。 谁叫九大家筑起红霞关?关口不止阻挡了恶意,也会阻挡善意,萨尔哈金时期,还是有不少人反对征战,直到光荣肃清那一日,萨尔哈金烧死了两百多名反对进兵的祭司,才让整个祭司院安静。 「把你送进祭司院挺麻烦的,有不少人见过你,而且你……老实说,作为奸细你实在很糟糕,你应该学你的同伴,安静且沉默的加入王宫卫队,然后进入卫祭军潜伏在祭司院里,直到需要的时候出手,萨神在上,他差点就杀了神子。」 「但是你却引人注目,还杀了王宫卫队,用那把大剑。」高乐奇忍不住把刚放下的调羹拿起,又喝了口半热不冷的汤,浓稠的味道有异域的风情,就算不习惯,也忍不住想多尝两口。 李景风当然明白这道理,但他没法见死不救,只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现在不会在亚里恩宫,我需要花个十几年才能加入卫祭军,考验过无数次忠心后,才有机会成为神子身边的护卫,或者靠近古尔萨司。照塔克的说法,我有按部就班的机会?」 「我试着安排。」高乐奇道,「你现在必须离开亚里恩宫,那之前……你今晚要去见塔克。」 「塔克有什麽吩咐吗?」 「狠狠打他几拳。」高乐奇说这话时,李景风仿佛看到他眼中有光芒在闪动,「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你礼遇,你得用力些。」 第二天早上,李景风被赶走的消息在亚里恩宫无人不知,他们听说昨晚李景风被招入塔克的房间,塔克喝醉酒后与这位最近备受宠幸的小队长争执,被小队长痛殴了一顿。但问起最贴近亚里恩的麦尔,也得不到两人争执的理由,于是这就有了诸多揣测,难免越传越偏,包含塔克为何如此亲信一个才刚加入王宫卫队的人,在那之前,塔克最宠信的年轻人也只有高乐奇。 甚而言之,一个侍卫队长为何能在痛殴亚里恩之后被宽大处理?照麦尔的说法,那是亚里恩的仁慈,因为他酒后失态才导致误会,但殴打亚里恩不能被原谅,因此李景风才遭到处罚,然而对其他王宫卫队而言,这当中定有更说不清的理由,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 王丰不喜欢羊粪堆里的气味,这里闷热丶吵闹,而且食物难吃,他们的羊杂饼里头都是嗑牙难嚼的碎骨,而酒又酸又臭,跟流民的一样难喝。 但他只能来这里的赌场,那些小祭们为王宫卫队还有卫祭军开设的赌场轮不到他参与,而且就算进去那几家私人赌坊,这些斯文的小祭跟不斯文的老兵油子可不会跟他客气,会把他输掉的每一文钱都榨出来,但在羊粪堆就不同,就像所有赌徒一样,王丰欠了一屁股债,在这里,他总能赊帐,一来他几乎有欠有还,二来,他是里约主祭亲信的仆人,没人敢动他,这就让他有了筹钱的馀裕。 不过今晚不是王丰倒霉的夜晚,他的手气很好,已经连赢五把,在第六把时,他不由得注意到刚挤进人潮里,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 通常赌徒只会注意带路人,就是连赢的旺家或者连输的倒霉鬼,这人输赢并不特别突出,他衣服乾净,脸色白净,健壮的不像是羊粪堆里的人,王丰会注意他,是因为他每次下注都是一枚银币,即便在王宫卫队的赌局里,这麽阔气的下注也罕见。 但这人显然并不在意,从他身上背着那把大剑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没有什麽好奇心能让赌徒将目光从赌桌上移开,王丰很快就专注在骰子上,在子夜前,他已经赢了十馀两银子。 注意到王丰离开赌场,李景风也踹着银币跟上,羊粪堆不隶属巴都,宵禁的巡逻不会到这来,但灯油太贵,只有赌场门前会留着显眼的红灯笼,王丰在帐篷口借了灯笼的火,掌着仅照方圆的小灯,往街道方向走去。 李景风无须掌灯,细微的脚步声没有声响,就这麽坦然隐身在王丰回首也看不见的身后不远处,就在无人处时,猛地一个箭步上前,等王丰听到风声时,脖子上已挨了一记重击,当即身歪腿软,李景风不等他倾倒,左手拉住他手臂,将他背上身,寻个空处将人放倒。 片刻后,王丰哼哼唉唉醒来,见着周围一片漆黑,李景风见他醒来,道:「你被抢了。」王丰吃了一惊,忙往身上摸索, 「人跑了,银两我替你保住。」 王丰摸着银两方觉安心,抚着同疼痛不已的后颈不住破口大骂,把羊粪堆的居民吵醒,引来一阵怒骂。 「我要谢谢你,羊粪堆里还有你这种好人。」王丰哼哼唉唉起身,把手揣在怀里欲言又止,最后摸出几文钱,又想这人能用一枚银币下注,几文钱的赏估摸用不着,问道,「你怎麽在这?」 「瞧见有人跟着王大哥,鬼祟。」李景风答道,「恰好我有事相求,就出手帮忙了。」 「你认得我?」王丰讶异。 「当然,王大哥是里约主祭看重的家人。」李景风说道,「我想请王大哥帮忙,另有重谢。」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币,恭敬地捧在王丰面前,就算只有些微的月光,王丰点起油灯,就看见这些磨得发亮的银币。 王丰瞪直了眼,把银币一把抓着,再把剩馀在李景风掌心中的几枚捏进手里,算了算,总共二十枚银币,问道:「你家主人是哪位小祭?还是有什麽难事要我家主子帮忙。」 「我从苏玛巴都过来,当过卫祭军,之前加入王宫卫队,得罪亚里恩被赶出,我想加入卫祭军。」 李景风又掏出个沉甸甸的囊包:「这里有五十银币,请王大哥帮忙转交给里约主祭。」 「你有这麽多银两,为什麽还要当卫祭军?」 「我有本事,不会只当一个普通的卫祭军,但我还年轻,这不过是个见面礼,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里约主祭提拔。」 王丰会意,接过钱囊,道:「这忙我也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兄弟住哪?」 「我住羊粪堆里。」李景风道,「三天后咱们在赌场里见。」 王丰收了银子告谢离去。 「这个里约就是收小祭贿赂的主祭,五十枚银币买个卫祭军职位够了。」李景风想起高乐奇说的话,「他不会太快把你当成心腹,但他是主祭,安排你成为祭司院的巡逻士兵不费劲,这种人不需要你的时候,他不会注意你,等到需要你时才会找你,直到确定你能信任后,才会拔擢你。不过这也不是你的目的。」 三天后,李景风见到里约主祭,顺利进入祭司院。 ※ 「杀!」两百馀骑流民队伍冲向圣山卫队。 「放箭!绕!」队长下令,一边策马奔走,回身拉箭,在流民队伍忙于遮蔽时,卫队马阵绕左奔驰,百馀人的队伍,拖曳得足有百丈之长,如同一条矫健长蛇,侧面攻向流民队伍。 「放箭!有多少放多少!」队长下令,整排箭雨齐齐落下,他们一边围绕着流民队伍一边放箭,围绕的长蛇逐渐收拢,竟像是要用少数队伍去包围流民队伍。 「散开来。」流民队伍的队长大喊,队伍散开来。 站在山坡上遥望的汪其乐气得跳脚:「操,他娘的,白痴!」 对方队伍四散,正合心意!「跟着我,突击。」圣山卫队队长下令突击,冲向一小撮十馀人的队伍,以大围小,马不停蹄,长枪长刀轮番招呼,不一会便有七八人落马,圣山卫队一轮突击后,也不恋战,卫队长觑得明白,又向右侧另一处队伍奔去,一轮猛攻,又是七八人落马,这支队伍一击得手,随即远扬,流民队伍早已阵形大乱,四散奔逃。圣山队长却不追击,收拢队伍,布好阵式,徐徐而退。 果不其然,不远处一支百馀人的流民队伍前来接应,退回石林山上。 「操他娘!」汪其乐气地脱下护盔扔在地上,「两百个人打不过一支圣山卫队。」 「你们一共袭击了十二次圣山卫队,输了七次,三次算互有伤亡,只赢了两次,两次都是你领队,圣山卫队则击溃了八支想来投靠你们的队伍,只有三支得救。」站在一旁的麦尔看着手上的笔记给了结论,「训练不够,流民擅长自保丶逃亡丶劫掠弱小队伍,你们更擅长防守,如果要主动进攻,遇到训练有素的圣山卫队就不堪一击。」 汪其乐瞪着麦尔:「给我们能够射到百丈的箭,还有跑得够快的驯马跟耐穿的皮甲,就不会输得这麽难看,不需要我也能赢四次。」 「高乐奇正在帮你们筹办兵器。你要感谢在你们队伍里那几个亲王贝勒,那是他们的家产。」 「你要跟他们打招呼吗?」汪其乐冷笑。 「加强训练你的队伍,神子病倒了,他已经两个月没现身,距离跟达珂的约定剩下不到三个月,我们的机会可能就在那个时候,我们希望能让神子现身,神子生病会动摇民心,也能让观望的巴都更坚定跟我们的同盟。」 「你有办法逼他出来吗?」 「如果只是逼他出面不难,难在不让古尔萨司疑心。你知道为了躲避虫声跟古尔萨司,我们绕了多少圈子?」 「你们这麽害怕那个老头,就去舔他的鸡巴,不用造反。」 「亚里恩是王,我不会用造反这个词。」麦尔收起笔记,「只是帮王夺回他的权力。」 一位流民斥候快步奔来,喊道:「汪其乐,在东面发现一支奇怪队伍。」 「喔?」汪其乐与麦尔来到东边,只见一支二十馀人的队伍正从道路上经过,穿的是王宫卫队。 「奇怪在哪?」 「有一半是流民,一半是王宫卫队,哈克也在里面。」斥候说道,「他们找到黑刀了。」 为了找野火,哈克几乎与巴都附近的流民都打过招呼,山上认得他的人不少。 汪其乐眯起眼睛,挠着下巴。 斥候接着说道:「我们圣山卫队正准备来接应。」 「准备马匹,我下去迎接他。」 「汪其乐。」麦尔眺望着山下的队伍,忽地喊道。 「怎麽了?」 「里头有我朋友的孩子,可以让他受伤,但别杀了他。」 「那你最好祈求他有礼貌,不要顽强地反抗。」 ※ 「哈克跟巴尔德回来了?」杨衍惊喜地从床上跳起,「三个月前我就派人叫他回来,怎麽现在才到?」 娜蒂亚道:「你不要生气。」 「我为什麽要生气?」杨衍不解,「这是好事,快叫他们进来,我很想念他们,不要跟我说我现在不宜见客。」 巴尔德脸上有大片的淤血,哈克甚至受伤了,草原上的暴风为了保护神子的兵器,竟然没有用他擅长的逃跑技能。 「怎麽回事?」杨衍从床上爬起,一扫原本的虚弱,沉声问。 「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线索,神子的兵器流落到阿突列巴都附近。」哈克解释,「所以收到回来的命令,我们没有回来,反而继续前进。好不容易才找着神刀。」 「然后?」 「汪其乐劫掠了我们。」巴尔德怒气冲冲,「但是我们打不过他,连来保护我们的圣山卫队都被他打倒。」 「狗娘养的!」杨衍破口大骂,「他到底想怎样,他看不出来我是为了保护他吗?我已经给他很多礼遇了。他这两个月一直袭击圣山卫队,真打起来了,又缩回石林山上,仗着我给他的庇荫躲避,然后他现在竟然还敢抢我的刀。」 「我向他说这是神子的刀。」哈克继续说道,「他说他知道,这把刀在流民间引起很多争夺,还死了不少人。他说这刀上沾着流民的血。」 「他说您要刀,就亲自去跟他拿。」 「混帐!」杨衍一脚踢翻脚边的水桶,砰的一声,撞上他沐浴用的大桶,一旁的娜蒂亚闪避不及,被水泼的半身湿透,娜蒂亚骂道,「发脾气也长个眼。」 杨衍猛然起身,「把狄昂叫来,我要去石林山。」 娜蒂亚连忙拦住:「你不能出门。」 杨衍怒道:「我要去哪就去哪。」 「你现在这样子,百姓看到会起疑心。」 经过这两个月折磨,杨衍双目凹陷,瘦了整整一圈,苍白的脸庞像是乾旱后的土地布满龟裂,如果不是那件神子袍,哈克跟巴尔德一开始还认不出他来。 他在等待,古尔萨司对他说,他誓火神卷已经接近功成,现在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功成那天,但根本无法确定要如何才能功成,杨衍只能拼命把誓火神卷反覆修练。 然而等待不是这麽容易,一天至少两次的火毒发作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杨衍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在群众面前现身,奈布巴都流传出神子身染重病的流言,他现在走出去,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快死了,一个刚降临的神子不到一年就病死,那还算神子吗?不止民心浮动,连瓦尔特巴都也会因此采取观望,等待神子自己身亡那天。 更遑论在大庭广众之下火毒发作的丑态会多难看。 杨衍不想管那麽多,他两个多月没有踏出圣司殿,也不许任何人亲近他,而且已经三个月没见到明兄弟,他担心明不详出意外,要是能出门一趟,至少明兄弟会在出现在显眼处让自己安心。 「我现在就要离开祭司院。」杨衍踏步走出,刚开门,便见到狄昂雄伟的身影挡在门口。 「让开。」杨衍怒喝。 「我要保护神子。」狄昂回答。 「那就保护我去石林山。」 「神子现在的状况,哪儿也不该去。」狄昂恭敬回答,但身躯占据着整个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样子,杨衍伸手去推,像是推上一堵墙似的,晃也不晃。 杨衍火毒复发,饱受折磨,脾气更是暴躁,高声怒喝道:「我说让开。」 狄昂仍是不动。杨衍怒道:「我要去见古尔萨司。」 「可以让人请萨司前来见神子。」狄昂恭敬道,「圣司殿就在楼下。」 娜蒂亚拉住杨衍,骂道:「你使什麽性子,不过就是想拿回你的刀,你什麽身份,汪其乐说见你就见你?只要把刀拿回来不就得了,用得着你去石林山?」 哈克也道:「神子,你用不着冒险,让圣山卫队攻打石林山就好。」 他与巴尔德在饥荒发生前就出外找寻野火,对奈布巴都的事只有耳闻,对汪其乐与杨衍之间的恩怨并不清楚,娜蒂亚道:「这不妥,才刚下令石林山给流民安身,才半年而已,又派人攻打,这不是说神子出尔反尔?」 「是他先惹我。」杨衍更怒,「我说了不想与他为敌,他为什麽就要跟我作对!」杨衍发了一阵脾气,气血攻心,头昏眼花,几乎就要摔倒,扶着桌子回到床边坐下,过了会,好不容易平顺脾气,道:「把孟德主祭跟波图大祭叫来。」 「我听娜蒂亚报告虫声,说圣山卫队很不满,他们认为我给汪其乐太大的特权,石林山成为禁地后,他们时常受到来自山上流民的攻击。」 「圣山卫队觉得汪其乐太狡猾,倚仗神子的恩赐。」孟德回答,「但卫祭军对神子绝对忠心,并无不满。」 「别跟我打哈哈。」杨衍愠道,「会发生这种事,是因为圣山卫队不断攻击意图上山的流民,今天我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神子想下令不许攻击流民吗?」 「父神的光慈祥且善良,流民为自己的罪孽付出许多,我愿意为父神宽恕他们。」杨衍说道,「我要开一条圣路。在奈布巴都境内,所有行经这条道路的流民,都受到我的保护,允许他们上石林山。」 「啊?」孟德愕然。 「这条路该怎麽规划,就交给波图小祭处理,希望你尽量以对流民有利的方式进行。」 「当然。」波图恭敬回答。 「神子,这会让圣山卫队不满……」孟德忙着制止。 「你不是说圣山卫队对我绝对忠心。」 孟德咽下他接着要说的话,恭敬低头。 「另外,我还在考虑开一扇圣门,只要通过圣门的流民,都能得到赦免,就在奈布巴都内。」 孟德大惊,忙道:「这不可以,神子。」 「为什麽?」 「整个草原上有数万,甚至可能有十数万的流民。」孟德说道,「这会引来他们聚集奈布巴都,十万的难民,就算住在羊粪堆,都会用帐篷把巴都围得水泄不通,还有粮食跟犯罪,流民的生活习惯也与普通人不同,奈布巴都会陷入混乱。」 「让他们屯垦,畜牧。」 「有这麽容易的话,羊粪堆的人早就搬走了。每一块土地都有主人,没有主人的土地都归属亚里恩,而且垦荒不容易,还有居住,商集,只有土地不足以支撑起一个村落,还有饮水,日常用度……」 「够了!我知道了。」杨衍挥手阻止他说下去,「你能给我一个规划吗?」 「神子如果不想再看见流民,剿灭他们会是更好的办法,而且省钱,以前巴都闹过鼠疫,没人想过用收养老鼠代替养猫。」 「他们都是活人,不是老鼠。」杨衍大怒。 「他们不受教义照顾。」孟德回答,「仁慈是照顾最多的人,而不是顾忌少数人。这世上不缺可怜人。」 「教义说,即便在最高的山上,以及最遥远的海外,父神都是一视同仁的照看。」杨衍拿出教义,看看这个务实的孟德主祭打算怎麽回答。 「如果我们有萨神无漏无遗,无所不能的神通就能办到,但我们只能照看眼中所见与能力所及的人。」 杨衍想起之前明不详提起圣门时,特意提到放在石林山下,原来也考虑到这件事,让圣门只对石林山上的流民起作用。 但在石林山开圣门,只招安石林山的流民,那他跟汪其乐之间就成死结,汪其乐一定会大怒而起,石林山上会死很多人。 杨衍想借流民养一群自己的私兵,比起杀光流民,让流民成为自己的麾下更有价值。他相信自己练成誓火神卷后,一统五大巴都后,汪其乐也非得臣服于自己不可,娜蒂亚说的话在耳边回响,就是要拿回一把刀,用不着逼到这地步。 「汪其乐偷走我的兵器,我打算取回。」杨衍说道,「我要派人去夺回我的物品。」 或许这也是一个考验那些亲卫队忠心的机会。杨衍想着:「让他们带人潜入石林山夺回刀。」 孟德又是一盆冷水浇来:「潜入石林山夺刀?神子,您不是亲口说过绝不会侵犯石林山?再说,从石林山几千顶帐篷中偷回宝物,这得需要怪盗恪尔的本事。」 「怪盗恪尔?那就把他找来啊。」 「神子……」波图尴尬道,「这是书本上虚构的人物。」 杨衍说得无趣,挥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两人离开不久,有人敲门,却是波图去而复返,杨衍知道他有话要说,问道:「怎麽了?」 波图恭敬道:「关于圣门的事,我有一些想法。」 杨衍知道这话定是波图不愿意在孟德面前说的。 「神子若想拯救流民,并不需要圣门。」波图说道,「奈布巴都无法拯救所有流民,但如果是五大巴都呢?」 「只要神子一统五大巴都,一纸赦令就能拯救流民。」波图说道,「圣门的作用,只是为了方便神子招募这些流民成为战士。即便如此,有五大巴都,神子就能照看所有流民。」 波图大祭看穿自己要用圣门招募自己战士的想法?那麽,孟德看不出来吗?他不断强调无法帮助流民又是为什麽? 而这位仁慈的祭司正在用他的方法帮助流民,也在提醒自己尽快一统五大巴都。 只靠仁慈,就算能当上大祭,也无法成为古尔萨司的心腹,他还得足够聪明。杨衍心想。 这些烦心事,如果能让明兄弟帮自己操劳该多好。 「你不要再想那把刀的事,把事情告诉古尔萨司,让他替你解决。」中午时,娜蒂亚端来午饭,嘴里不住嘀咕。见到巴尔德弟弟应该让她很开心,这娘们难得满脸堆笑。 如果什麽事都交给古尔萨司,那自己只会被他看不起,杨衍不想碰这个钉子,正寻思间,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杨衍先是一愣,低头看向桌上,那是一碗面,但气味与往常截然不同。 「有汉菜?」 「不知道。」娜蒂亚随口回应,「厨房不归虫声管。」 杨衍望向桌面上那碗汤面,那香味太熟悉,他用双手将汤面捧在身前,轻轻啜了口汤。 是抚州的麻鸡面,杨衍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调料与面条并不相同,但烹制的方式就是抚州麻鸡面。奈布巴都的汉菜馆他去过,完全就不是这个口味。 他想起死在抚州的殷宏也曾请了他一碗麻鸡面。 桌上还有一只烤鸟,只用盐作简单的调味,被不规则撕成两半,像是徒手撕开,他拿起一块咬了口,脸色一变:「把做这碗面跟烤鸟的厨子叫来。」杨衍大声道:「我马上就要见到他。」 「古尔萨司说你不能见外人。」 「你再不把人叫来,我现在就掐死你!」杨衍跳了起来,「我现在就要见到他。古尔萨司如果要拦,叫他来见我!」 娜蒂亚无奈答应。杨衍兴奋地蹲在椅子上,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只怕是误会一场,但麻鸡面,知道他是在临川长大,会提起抚州特产,还有能烤出那只鸟的人,再来碗野菜汤,他就几乎能确定这人身份。 不一会,娜蒂亚带来一名中年厨子,杨衍抬头看那人,甚是失望。 娜蒂亚道:「这是今天的厨子。」 杨衍问道:「这碗面是你煮的?」 那厨子颇为不安,低声道:「是」 杨衍见他神色古怪,问道:「你会做汉菜?」 那人正犹豫间,杨衍喝道:「说实话!」 那中年厨子吃了一惊,忙道:「这汤面跟烤鸟都不是我做的,膳房有人生病,是个卫祭军来帮忙打下手。他说他会做汉菜,又说,说神子会喜欢吃汉菜,我本不敢让他莽撞,不过,他是卫祭军,我只是个厨师……我看他人挺好的,就让他试试……」 娜蒂亚怒瞪着厨子骂:「刚才为什麽不说清楚?」 那厨子支支吾吾,显然害怕。杨衍不理会这小事,忙问:「他有没有说他叫什麽名字!」 「我不记得了。」厨子忙道。 「去把他找出来。」杨衍大喊,「把祭司院所又卫祭军通通叫到校场集合。我要点阅。」 「你他娘发什麽疯!」娜蒂亚只觉得这神子越来越古怪,每几个月都得变个人似的,怒道,「你想找谁?」 「做这碗面的人。」杨衍喊道,「娜蒂亚,你带着他一个一个去问,给我找出来。」 「有这麽急?」 「快!」杨衍喊着。 娜蒂亚只得带着那厨子去找人,杨衍越发相信这是自己要等的人,许久后,娜蒂亚又回来,却只有她一个。 「怎麽只有你?人呢?」 「那个人被带走了。」娜蒂亚犹豫片刻,道,「他叫李景风,带走他的人什麽都没说,好像……」 「好像什麽?」 「可能是古尔萨司要见他。」 「啊?」杨衍愕然。 </body></html> 第10章 惊风扯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章惊风扯火</h3> 通往圣司殿的长廊静谧蜿蜒,两侧房间林立,偶有穿着麻布长袍的学祭走过,都是顶尖学子,被分配到相关的职司学习,这些菁英会有部分被留在祭司院。 穿过一座大厅就是神思楼的庭院,在这里,李景风见到一座石雕。祭司院里不乏石雕,但能被摆放在神思楼的定然是当中最上乘的艺术品。李景风已经学过不少关外知识,知道圣徒塔里希的故事。阳光从天井洒下,照在栩栩如生的雕像上,他抬起头,圣司殿的高塔耸立着,距离如此之近,仿佛仰望着一位巨人。 杨兄弟就住在楼上吗?要怎麽走才能抵达?他不知道古尔萨司为何召见自己,除了巡逻,绝大多数卫祭军没机会来圣司殿,更不可能被古尔萨司召见。 他怀疑过是否身份暴露,又觉不可能,最多是来自苏玛的经历有问题,但不可能被看出自己来自九大家。自己在九大家臭名昭着,作为通缉要犯,他很清楚所谓的通缉是怎麽回事,之所以敢用真名出关,是因为一般人压根不会去记通缉犯的姓名,莫说跨州县跨门派路途遥远消息难送,普通人就算自己家乡有谁被通缉都不会知道。 会清楚知道每个通缉犯姓名的除了靠摘瓜领赏的海捕衙门,就是张贴有通缉公告之地的人,主要是投宿的客店丶寻花问柳的妓院和各处码头驿站,以及九大家边界关口处。 当然,仅限于刚杀掉秦昆阳跟杜俊那时节,仇发九大家丶刺杀臭狼后,李景风名气太响,几乎街闻巷知,就不好用真名了。 但那些都是发生在昆仑宫密道被毁之后的事,密道被毁后,火苗子通路断绝,昆仑宫后山被严密把守,无法再传递讯息,如果……假设萨教真有死士翻山越岭抵达奈布巴都,一个通缉犯的名字也绝不会是他们必须传递的消息。关内的巨变丶局势的变化丶二哥当上盟主丶副掌自点苍出逃丶徐放歌身亡,这些事里任意一个都比一个通缉犯重要多了,就算自己名气真的大到传至关外,以关外汉人的数量,多半也只会被认为是撞名罢了。 因此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因名字而暴露,但他多留了个心思,继续使用真名。 两名卫祭军小队长从大殿方向走来,或许是刚交班的守卫,瞥了李景风一眼便自顾自低声交谈。现在已是午后,该是交班时间,李景风望着那两人的背影,见他们肩宽背挺,步伐稳健,似乎有远超一般小队长的能耐,莫不是古尔萨司身边的护卫? 他心底忽地涌起一阵莫名强烈的不安。 在四名护卫引领下,他来到圣司殿大厅。守在门口的是上回见过的有着金色短发的波图大祭,慈祥的脸孔今日显得格外严肃。 李景风恭敬行礼:「卫祭军李景风见过波图大祭。」 「你加入卫祭军有一个月了。」波图点头示意,「我记得上次见着你时,你还是亚里恩身边的侍卫。」 「是的。」李景风恭敬回答,「我受到亚里恩的斥责,因此离开王宫,加入卫祭军。」 「你是他当时的贴身侍卫,应该很受他重用才对。」 「我们想法不同。」李景风道,「箭镞跟枪头都是铁制的,但能安置的地方不同。」 波图笑了笑:「听说你在卫队的内部比武里打败了五个小队长?」 「都是侥幸。」 李景风确实有意卖弄自己,为了更快取得信任与地位,他不能干坐着等待立功的机会,因此参加私下比武,轻易赢下十二场胜利,原本的想法是希望能尽快被指派守卫神思楼,增加与杨衍见面的机会。 「如果他们轮流上阵,或许算侥幸,一次打败五个人就不叫侥幸了,你很谦虚。」波图说道,「他们都说卫祭军里来了个高手,你是里昂主祭介绍进来的?」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怎麽有机会在里昂主祭面前推荐自己?」 「我在羊粪堆救了里昂主祭的仆人,因此得到赏识。」 「希望你得到赏识的原因只有武艺。」波图话中别有深意,朝大门看了眼,「古尔萨司召见你。」 李景风左手抚心恭敬地走到大门前,这里有十名卫祭军,都是小队长服色,但相信武功绝非普通小队长可以比拟。 如果能打败其中几人,又能表现忠心,自己就有机会成为这样的守卫吗?李景风解下背上初衷和腰间绊马索,与重新装填过的去无悔一同交给一名侍卫。 「你带着这个干嘛,这筒子是做什麽用的?」守卫询问。 「两个都是我的暗器。别碰那筒子上面的机栝,很危险。」 「这麽大的暗器跟这么小的暗器?」那侍卫觉得古怪,没多问,搜身确认李景风身上没有可疑物品后,对一名小队长点头确认。 通往圣司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空旷的大房间,左侧有一张书桌与靠背椅,右侧是宴席厅常见的长桌与木椅,房间中央则放置着一张比塔克议事厅里更大更华贵的椅子,从正面看去,几乎遮住了床。 李景风眼力好,在门口就能看清坐在床上的古稀老人。他身着绣着代表太阳的金线的黑袍,领口高得突兀,左右两肩上各绣着一只代表萨神照看世间的萨神之眼,戴着比任何一名主祭都要夸张的高帽,乾枯精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坚毅与智慧的痕迹,鬓角稀疏,有着一双大眼睛,绿色的瞳孔,眼神慈祥庄严。 李景风恭敬地走上前去,周到地对着椅子抚心行礼,然后绕过椅子,在古尔萨司面前五丈处停下脚步。 他的心跳忽地剧烈,所有问题的答案似乎都在眼前。胁持杨衍丶恐吓五大巴都丶威胁九大家丶制造塔克的危机,这一切的源头在这五丈左右的距离里就能解决。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下场,必死无疑。匹夫之勇,血溅五步。 「卫祭军李景风见过尊贵的古尔萨司。」 大厅后还有两扇门,门里有什麽?保镖?护卫?殿外的守卫来得及赶到吗?古尔萨司有足以在护卫抵达前逃脱的武功吗?李景风知道自己有超乎同龄人的武功,虽然比不上明不详跟小妹,但足以让人错估自己的能耐,古尔萨司此刻是否也错估了自己? 一切仿佛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就算没有兵器……自己是不是太轻易交出了去无悔?古尔萨司的召见太匆促,他没有深思,他应该将这不起眼的暗器藏得更隐密,如果能带进来,只需一抬手就会是古尔萨司料想不到的暗算。 他忽地想到沈未辰,心中一酸。假若真能得手,然后呢,小妹怎麽办?不,这世上一定有别的人能让小妹幸福,有大哥二哥在,小妹会过得很好。她会名扬天下,找到另一个所爱,自己会是她一辈子记住的人,这就够了。 「你在看哪里?」古尔萨司忽地问道,「在看我身后的门?」 心跳在这瞬间几乎停顿,李景风用一贯的态度诚实回答:「是的,请萨司原谅我的不敬,我好奇那里面有什麽。」 「那是智慧与力量。」古尔萨司说道,「可以上前来吗,孩子?让我看清楚你的脸。」 李景风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三丈左右的距离。 「你很紧张,喉咙僵硬,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古尔萨司说道,「你的肩膀跟手臂,尤其你的手肌肉紧绷。放自在点,我的孩子。」 该在这里把一切都解决吗?能吗? 「再近一点,到一个觉得不会冒犯到我的距离停下即可。」 李景风抬脚,反而向后退开两步。 「这会是更好的距离,尊贵的萨司大人,您不该让一个未曾谋面的人离您这麽近。」他恭敬回答,「在这个距离,即便空手,我也能逼至您身前,用这双手臂伤害您。」 无论怎样判断都可以明白这时候自己如果能出手,古尔萨司就绝不会是个令崆峒从二爷到朱爷都忌惮的人物,也不至于让高乐奇如履薄冰。 「我虽然年迈,但还有自保的能力,至少能支撑到门外的护卫进来,你可以更靠近一些。」 「对我而言,这才是不会冒犯您的距离。」 「你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古尔萨司温和地笑着,仔细望着李景风,「你的眼神相当清澈,而且坚毅,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古尔萨司为何召见小人?」 「我听说卫祭军来了个很张扬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打败了许多小队长。神子需要有能力的护卫,而我必须确认他的亲信有足够的信仰与忠诚。」 李景风竭力不动声色,成为神子的护卫就能见到杨兄弟了,而且作为贴身侍卫就算与他亲近也不易受怀疑。他单膝跪下,道:「萨神在上,李景风会誓死保护神子。」 「你很稳重。」古尔萨司点点头,「沉着冷静,很优秀。」 才说几句话,古尔萨司就能下断言?这是他对自己识人之能的自信吗?李景风想着。 古尔萨司问道:「能不能说说你来自哪里,有什麽志向,愿意为神子奉献什麽?」 「我来自……」 苏玛巴都?李景风心念电转,察觉自己正处在一个紧要关头。 身后的大门与身前的两座门后到底有什麽? 进入祭司院前,高乐奇已为他完善了一个故事,一个古尔萨司也查不到真相的来历。不是小队长,而是普通的卫祭军,出生在苏玛与阿突列交界处的村落,这个村落已经消失,他则因为不认同苏玛对阿突列卑躬屈膝的模样,顶撞上司后来到奈布巴都。 自己到底为什麽会在这里,有什麽理由?古尔萨司想找一个人成为神子的贴身护卫,神子确实需要护卫,但是…… 「我来自九大家,出身青城,祖上是崆峒人。」李景风喉咙乾涩,觉悟到自己不得不下重注,「我在关内杀了太多人,这才来到五大巴都。」他抬头看着古尔萨司,「关内已经没有太阳,于是我来找寻萨神。」 房间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静默许久,无形的压力逼得李景风几乎喘不过气,甚至涌起一股冲动,暴起杀掉古尔萨司,无论成败,给三爷的器重,给塔克,给关内关外的百姓,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他压抑住了这股冲动,顶着这看似短暂实则漫长无比的缄默压力,连手指头都没颤动一下。 他知道自己会站在这里一定有原因。 古尔萨司一双绿眼望着李景风,像是一对在黑夜中燃烧的鬼火。「你怎麽发现的?」他的声音冷酷起来。 「发现什麽?」李景风道,「我只知道隐瞒萨司是不明智的。」 「说实话。」声音威严得足以令人战栗。 「这就是实话。」李景风只觉身上忽冷忽热,声音却逐渐稳定,不再有一丝动摇,「我在九大家已无容身之处,追捕通缉犯的海捕衙门和数十万九大家弟子都在追杀我,必须逃亡。」 「你从哪条路来到奈布巴都?」 「翻山越岭的路。我从冷龙岭翻过险峻的高山,越过苦寒的峰峦和陡峭的崖壁抵达萨神光照之处,之后来到奈布巴都,加入王宫卫队。」 「为什麽加入王宫卫队?」 「我想看到九大家灭亡,希望在这件事上能为萨神效力。」李景风咬牙说道,「因为他们中有太多该死而未死的人,因为他们无故放逐我的父亲。那里没有公义,我要将公义掌握在自己手上,杀掉九大家所有该死的人。 「我曾加入崆峒,想成为铁剑银卫,但因父亲的身份而被逐出,才知道父亲曾经来到奈布巴都,也知道了他成为火苗子回到九大家。他没有背叛巴都,没有背叛萨神,他没将圣路泄露,否则崆峒早在我出生前就能找到圣路。我想知道父亲为何愿意忠于九大家的仇敌,想知道他在这里的故事,所以来到奈布巴都,加入王宫卫队。 「加入王宫卫队后,我才知道错了,我讨厌塔克,他为该死的贵族说话。他与九大家掌门并无二致,倚仗权力践踏普通人,即便有许多人因他们受害,还是自觉无辜,甚至觉得自己才是保护百姓的人,坚信若没有他们,普通人只会活得更惨。 「我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用本名来到这,但我也不会愚蠢到告诉其他人我是盲猡,因此捏造了来自苏玛巴都的身份。我知道这里是父亲曾经久居的地方,或许会有认识他的人,我可以找到只鳞片甲的消息。 「我确实是盲猡,并未沐浴萨神的光,但我来到这里后便熟读教义,这是必要的自保方式。我想知道萨神的教诲是否如关内所说那般邪恶,但并没有,教义里写着公正。随着我来到奈布巴都,我终于相信萨神的光照耀着我们,因为我见到了神迹,正是萨神将我引领来此。 「我相信睿智的古尔萨司能明白我的忠诚。」 古尔萨司看着李景风,又是许久的沉默。 「如果我不认识你的父亲,或许会相信你的说辞,但我已不再考虑留着你。我想见你是因为你父亲,我曾对他寄予信任。」古尔萨司缓缓闭上眼,「你跟他一样出色,能做好奸细。」 李景风心中一动。 「你想求饶吗?」 「我不会求饶。」李景风道,「临死前,我想见神子一面。」 「我不会让你见到神子。」古尔萨司话里没有模棱两可,只有命令,「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要杀了你。」 话音一落,四名卫祭军从身后门中走出。无法说服古尔萨司吗?李景风飞快衡量着形势。现在是放手一搏的最后机会,但当四名卫祭军逼至身边,他依然没有反抗。 他坚信自己会站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古尔萨司如果想杀自己,就用不着听自己辩解。输了前一把,就要更义无反顾地赌上更多,因为没有后退的路。 「古尔萨司,请等等!」李景风的声音甚至没有发颤,「我说过我见到了神迹,指的并不是饥荒暴乱那一次,而是属于我自己的神迹。只要一会,您会相信我站在这里就是萨神的旨意。」 「给我一个时间。」古尔萨司丝毫不急。 「一……」李景风还没来得及说个时限,「砰」的一声巨响,杨衍已推开了圣司殿大门,身后的娜蒂亚和波图大祭都拉不住他。「景风兄弟!」杨衍大喊,他已瞧见那熟悉的背影,看起来更健壮了,但他仍然一眼就能认出,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狄昂则紧随在他身后。 「景风兄弟!」杨衍来到李景风面前,眼眶一红,用力握着李景风双手。李景风终于见到了杨衍,同样心情激动。他怎麽又变回这样了?明明在昆仑宫遇到他时,他已恢复了不少。他看见杨衍的手青筋浮现,一定握得很用力,却感受不到力量,是什麽将杨衍折磨成这样? 「你怎麽这麽瘦?」李景风眼眶也红了,「这是怎麽一回事?」 杨衍又哭又笑:「我没事,我很好,看到你就更好了。」 李景风点点头,转头对古尔萨司道:「我说的神迹就是神子,神子出现在奈布巴都本身就是奇迹。他是我的朋友,我们分开许久,却在这里相遇,我相信这是萨神的安排。我,李景风,经历父子两代从关外到关内的颠沛流离,阴错阳差却在昆仑宫救下未来的神子,萨神让我们从相遇到重逢就是为了让我辅佐神子。」 他望向杨衍:「这就是神迹。」 「这才不是神迹。」杨衍道,「我知道你是……」 「神子!」李景风打断杨衍的话,语气坚定,「这是神迹!」 杨衍一愣,看着李景风坚定的眼神,终于改口:「对,这是神迹,不然怎麽可能发生?人海茫茫,怎麽可能办到?」边说边擦去眼泪。 「别哭了。」李景风原本心神激荡,被杨衍眼泪一激,险些跟着落泪,忙道,「神子,莫要失态。」 古尔萨司静静看着,开口问道:「神子认识他?」 「当然!」杨衍大声道,「他是我在关内的朋友!」 「那神子是否知道他的父亲背叛萨神,而他……」古尔萨司又望向李景风,「他是九大家派来的奸细。」 「萨司,这是不可能的!」杨衍喊道,「整个九大家都在追杀他!随便一个火苗子回来,你都能确定这件事,他是仇发九大家的李景风李大侠!」 「神子怎会知道关内的事?」古尔萨司问,「这事连我都不知道。」 关内火苗子讯息被阻绝,李景风的事迹是杨衍听明不详转述的,他察觉失言,连忙遮掩:「他在昆仑宫时仇发九大家,我亲耳听到。他保护过我,这件事你能问娜蒂亚,她当时也在昆仑宫。」他说着将目光转向娜蒂亚,娜蒂亚点头:「尊贵的古尔萨司,确实有这件事。」 「但我不能让这个危险的人留在神子身边。」古尔萨司用温和的语气下令,「狄昂。」 声落掌动,没有一丝犹豫,狄昂的巨掌已拍向李景风,掌风从杨衍耳畔刮过。李景风没有坐以待毙,右掌拍出,初时绵软,掌力将触之际,洗髓经力随心起。只闻一声巨响,杨衍感觉自己耳畔的发丝扬起,像是有人把爆竹插在耳朵里炸开般嗡嗡作响,脑中一阵晕眩,半晌才回过神来。 李景风只觉狄昂掌力刚猛纯正丶浑厚汹涌,不由得被这巨力冲开几步。这是他第二次在关外遇到这样的高手,前一个是汪其乐,而狄昂的功力可能犹在汪其乐之上。 意外的是,他竟觉得狄昂的掌力有熟悉之感。正气诀……跟郭三槐一样的正气诀?为什麽这武功会流出关外? 「狄昂,不许动!」杨衍回过神来,连忙制止。他深知狄昂武功,惊吓之馀竟下了最有效的命令,但凡他多问一句「狄昂你做什麽?」,只怕第二掌早已拍下。 神子令出如山,狄昂果然不动了,杨衍忙抢上前去。以他对李景风武功的了解,只怕这掌已让好友身受重伤,却不想李景风依然稳立,连呼吸都不见急促,杨衍不由得又惊又喜,随即怒从心起,对古尔萨司喝道:「古尔萨司,我说了他是我朋友!」又对狄昂怒喝,「如果你听从我以外的人命令,滚,我不需要你保护!」 他揽住李景风手臂高声道:「他能保护我!我知道他会用生命保护我!他不止一次救过我,我信任他,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命令你,古尔萨司,不许碰他一根毫毛!」 杨衍全身颤抖,李景风察觉他身躯火热,讶异道:「杨兄弟?」只见杨衍嘴角流血,显然是咬破了嘴唇,即便情绪激动也不至于如此,李景风惊道:「你丹毒发作了!」 「我……没事。」杨衍强忍着丹田里火焰蒸腾般的炙热,或许是再见好友使他心神激荡而让火毒再度发作,「景风,陪我回房,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说完双腿一软就要摔倒,李景风连忙将他扶住。 狄昂上前想要打横抱起杨衍,杨衍摆手:「放手,不要你扶,我兄弟在!……」 李景风劝道:「神子,让他帮你吧,我不认得路。」 杨衍想笑,但痛苦得笑不出来,嘴角勉强微扬算是回应。狄昂将他抱起,迈步离开。 「我要他跟着我……」杨衍虚弱地说着,目光投向古尔萨司。 「神子不用担心,让我跟古尔萨司把话说完。」李景风也回头望向古尔萨司。 古尔萨司不发一语,缓缓阖上眼,像在沉思。 随着杨衍丶狄昂和娜蒂亚离开,波图大祭缓缓阖上大门,四名守卫恭敬行礼,回到房间里,李景风能瞥见门后衣角晃动,显然里头藏有更多侍卫。 方才的一切都是试探,古尔萨司在等自己出手,他从来就没打算过把自己置身在危险中。 「孩子,你可以离我更近一点了。」 李景风走到古尔萨司面前,停在两丈处,古尔萨司端详着他的脸。 「你应该更像母亲。」古尔萨司道,「但我还是能看出你父亲的影子,你们都能很快让人信任。」 「古尔萨司认得我爹?」李景风犹豫片刻,问道,「您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他的事吗?」 「以前他是守在那个房间里的人之一。」古尔萨司沉默片刻,这才开口。「你必须记得神子今日为你所做的事。」他道,「可以请波图大祭带你去见神子了。」 「我会保护好神子。」李景风左手抚心回答。他想追问父亲的事,但还不是时候,古尔萨司并没有全盘信任自己,得忍耐。 当他转身走向大门时,古尔萨司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知道你的父亲已经死了吗?」 李景风一愣,他心中认定父亲早已身亡,虽然有过其他猜想,但清楚父亲活着的希望渺茫。 「是九大家害死了他。」古尔萨司的声音悠悠传来,「我会在恰当的时候告诉你,你真正的仇人是谁。」 李景风心中一跳,缓缓转过身来对古尔萨司行礼:「我相信古尔萨司的公正。」说罢转身迈步,推开大门,波图大祭就在门外候着。 「可以请您带我去见神子吗?」李景风礼貌地问。 「请跟我来。」 「对了。」取回重剑与去无悔时,李景风对波图大祭说道,「能否帮我转告孔萧主祭?我之所以能入祭司院,是因为用五十枚银币贿赂了里约主祭。」 「从没有一个低阶卫祭军敢举报主祭。」波图问,「你愿意当证人吗?」 「请问大祭,里约主祭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免职,或者降职。」 「他差点放进一个九大家奸细。」 「他会被下狱。」波图微笑,「孔萧主祭一向公正。」 也算差强人意,李景风跟着波图离开圣司殿,前往楼上的神子房间。经过花园时,他再次见到那两名在圣司殿庭园中与他擦身而过的卫祭军小队长,他们与过去的父亲一样,都是古尔萨司的亲卫。 周叔,他没喊出这名字。多年不见,周叔蓄了胡须,扎起发辫,形貌改变不少,看到自己时特地侧过脸避开,当时距离甚远,他故意假装交谈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但在他看见李景风之前,李景风就已瞧见了他,虽然只有匆匆一眼。一开始,李景风并没有认出这人,但强烈的不安让他在紧要关头想起了这个小时候在易安镇时偶尔来探问的邻居。 此人也是蛮族奸细,古尔萨司的火苗子,在易安镇监视母亲和自己。 李景风当即知道自己已暴露身份,相信古尔萨司一定已做好万全的准备来试探自己,他察觉古尔萨司一直在引诱自己动手,晓得自己必须沉住气才有机会,因为古尔萨司如果决心杀自己,就不会召见自己了。 周叔见他走出,露出惊诧之情,复又平静,并未上前攀谈。 ※ 「你们都出去。狄昂,守着门口,我要跟景风兄弟吃饭。」 「见鬼,还真找上门了!」娜蒂亚嘀咕一声,掩上门离去。 「神子好些了吗?」李景风问。 「神他娘的子!你叫着不别扭?」杨衍哈哈大笑,「我没事,习惯了,你知道我习惯了。」他咬着牙低声咒骂两句,将桌上的烤鸟向前一推,「你知道我怎麽察觉这鸟有问题的?当时在武当山上,你随手一撕,无论野兔丶大鸟丶山鸡丶青蛙,总是一大一小,我一开始还怪道你怎麽这麽不会撕,还不如拿刀切,后来才想通,你是太会了。」 「你那时需要养伤。」 杨衍拿起较大的一半,笑道:「跟以前一样,我吃大的,你吃小的。」说着就啃食起来,李景风也跟着吃。杨衍沾了满手油腻在桌上写了几个字,李景风定睛一看,写的是:「是明兄弟让你来找我的?」 杨衍望向门外示意,接着问道:「你为什麽出关?」 李景风点点头,道:「我在关内没有容身之处,九大家都在通缉我,只能出关躲避。」 杨衍道:「那群狗娘养的盲猡,早晚灭了他们!」又写道:「能联络上明兄弟吗?」 李景风犹豫半晌,点点头,在桌上写:「为什麽不让他进祭司院?」 杨衍写道:「明兄弟说,等你来了,一明一暗。」 那个明不详……李景风暗自咬牙切齿,写上:「他姓明,该在明。」 杨衍写上:「明兄弟惹眼。」 李景风不满地写道:「怪我长得不好。」 杨衍噗嗤一笑,忙问:「你找了我多久?」 「我在奈布巴都听到神子神迹,就想见您,一开始没办法,就加入了王宫卫队,但一直没机会。后来我跟塔克吵架,才离开亚里恩宫加入卫祭军。」 「塔克……」杨衍听到这名字,皱起眉头,满是怒意,「他怎麽不明白,我是在救他!」 听到这话,李景风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方才看到古尔萨司对杨衍的礼遇,甚至杨衍下令古尔萨司放人,不由得让他怀疑自己先前认为杨衍是被古尔萨司胁持的猜测,如今一听,杨衍果然是为了救塔克才出此下策。 「他认为你杀了他的兄弟,因此恨你。」 「他的兄弟不该死吗?」杨衍冷着脸问,「他可以好好当他的亚里恩!」 李景风一愣,知道狄昂守在门外,不好多说,于是道:「所以我打了他。」 杨衍哈哈大笑:「你真有本事!混进卫祭军,还让古尔萨司召见。你怎麽一下子就把身份说出来了?不冒险吗?」 「我中午送了这碗面跟烤鸟给你。」李景风笑道,「我想神子一定很快就会来找我。」 「你还是要有个职位才方便,让我想想,当我的侍卫队长如何?」杨衍笑道,「我有很多人要介绍给你认识,例如娜蒂亚,就是你刚才见着的那个疯婆子。对了,你住在哪,祭司院还是奈布巴都?今晚我们兄弟要聊个通宵!」 杨衍说着,起身在李景风耳旁低声道:「跟明兄弟说老地方见,我今晚会想办法摆脱狄昂。」 李景风点头,答道:「我住在亚里恩宫附近的街道,回去拿点东西再来。」 当晚,李景风特地为杨衍整治了一桌久违的汉菜,虽然调料不齐全,仍旧勾起了杨衍思乡之情,不住抱怨奈布巴都的汉菜根本不地道,又请来娜蒂亚一家丶哈克和狄昂一同共进晚餐,一一介绍给李景风认识。娜蒂亚还算习惯,蒙杜克一家与哈克见着汉菜都觉新奇。蒙杜克一家是奴隶,哈克则是流民,对食物并不挑剔,狄昂始终不发一语,只有杨衍不住大赞好吃,娜蒂亚一晚上不知翻了几个白眼。 「狄昂,我要跟景风去散步,你不用跟着,他会保护我。」 「他来自九大家。」狄昂道,「我必须保护神子。」 「我知道你担心什麽,但他是我的朋友,我们想聊些往事,不希望有别人在场。」杨衍沉声道,「神子不是豢养的猫犬,我能作主,而我的命令就是让你留下。」 李景风想了想,将去无悔取出:「这是精妙的暗器,你可以检查,但不能试用,我装不回去。」他当着狄昂的面打开去无悔的机栝。 「我看不懂。」狄昂如实回答。 「我把这暗器交给神子让他自保,如果你还信不过我,可以给我绑上镣铐。」 「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杨衍大怒,对狄昂道,「如果他想杀我,他必然会得逞,因为我永远相信他!你可以问娜蒂亚这个九大家通缉犯背着多少仇名状,还有他如何在昆仑宫保护我!」 「你们只有一个选择,相信我相信的事!」杨衍怒道,「没有其他选择!你,狄昂,今晚留在这房间,这是我的命令!」 狄昂沉默半晌,点头:「请神子小心。」 「你拿着吧。」花园里,李景风将去无悔递给杨衍,「你现在更需要它。」 「有很多人保护我。」杨衍道,「狄昂不比你这去什麽悔好用多了?」 李景风摇头:「我现在不需要这东西防身,你有病在身,若遇到危险,它能帮上忙。」 杨衍心下感动,将去无悔收起,叹道:「你武功进步好多。你跟明兄弟怎麽这麽厉害?你的武功是谁教的?」他低声问,「三爷吗?」 李景风笑道:「等你练成誓火神卷,武功就比我还厉害了,到时我们一起回关内找机会刺杀严非锡。」 杨衍一愣,李景风见他不答话,问道:「怎麽了?」 杨衍道:「这对你来说太冒险了,这是我的仇……」 「严非锡也是我要杀的人。」李景风说得斩钉截铁,「我还缺仇名状吗?」 杨衍勉强附和:「嗯,我们一起回关内报仇。」接着转开话题,问道,「三龙关戒备森严,你是怎麽过来的?」 「我私下请三爷放我出关。」 说着,李景风也是一愣。向杨衍索要火苗子名册或许是最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说不定还能说服杨衍跟塔克和好,推翻古尔萨司后,杨衍作为神子,他们可以走冷龙岭回关内。 但不知怎地,李景风没说出口。杨衍最重情义,又深恨九大家,能为了他痛恨的九大家出卖对他如此礼遇的萨教吗? 明明还有很多话要说,此刻却忽地没了言语,像是两人并肩走进了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是一堵墙,这才赫然发现原以为在身边的人仿佛站在了墙的另一边。 「就是前面那间。」杨衍指着有密道的房间说,「你平常不会巡逻到这吧?」 「确实很少巡逻到这里。」李景风点头。 掀开地板,下头便是聆听虫声的通道,里头一片漆黑,但当杨衍将油灯放入通道中,李景风就看见了端坐于黑暗中的明不详。 「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杨衍一手抓着李景风的手,一手抓着明不详的手,相互交叠,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李景风握着杨衍粗糙的掌心,同时触碰到明不详温软的手背,一时百感交集,隐隐然有些心虚。 明不详先看李景风,又转头看看杨衍,忽地一笑。 艳若桃李,暖如朝阳。 </body></html> 第三卷 风火连天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章风峦叠障</h3> 油灯的亮光在地道里亮着,空气沉闷潮湿。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打算怎麽做?」李景风问杨衍,「除了对你监视严密外,古尔萨司相当礼遇你。」 杨衍犹豫片刻,反问道:「那你呢?」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李景风道,「以及阻止萨教入关。」 「你打算杀了古尔萨司?」明不详问。 「如果可以的话。」李景风点头。 杨衍心下一惊,又听明不详道:「这不像你,你向来不管这种事。」 李景风点头,他自觉驽钝,那些家国大事和大局盘算从来不是自己能挂心的,如果连武侯都没办法定下一个典章制度可让世间永享盛世太平,自己就更没办法了。 人与人之间永远有斗争,无数的人就会有无数的斗争,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有些事终究会发生,像是九大家的内斗。帮助青城是因为青城是他的故乡,小妹丶大哥丶二哥是他亲近的人,而他也相信他们会善待百姓,弥平争端。 他自认无法评判这些事中的是非曲直,无法给出一个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所以他更在乎普通人遭遇的不公,在乎那些当权者眼中所谓的小事,那些被掩盖在大局之下不会有人在意的小事。 那些不去做,良心就会过意不去的事。 但流放流民丶排佛拒道丶屠杀虐待盲猡,这与九大家的内斗不同。接触萨教经典后,他不认为萨教是如关内人所说的邪教,但若古尔萨司想依据教义展开屠杀,他就不能坐视。 「我不想看到更糟糕的事发生。」李景风道,「这世上糟糕的规矩够多了,不需要再多一条萨神发的仇名状。」 杨衍插嘴道:「我还没练成誓火神卷,只有古尔萨司有誓火神卷,得等我练成了才能回关内。」 「不能让他抄写下来吗?」李景风问。 「这是萨教的武功,只有他清楚根底。而且我要离开巴都没这麽容易,突然失踪,奈布巴都跟祭司院一定会大乱。娜蒂亚一家人对我很好,还有哈克,他跟着我,我们总不能把这些人都带去关内吧?」 李景风沉思片刻,道:「我只想阻止萨教入关,古尔萨司并不是非死不可,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 「从古尔萨司身上夺得权力,然后改变萨教。」杨衍说道,「我不喜欢流民,想废除流民制度,还有……其他一些我能做到的事。等把娜蒂亚一家安顿好,我们就回去报仇。」 李景风同情流民,听杨衍与自己有志一同,心下甚喜,道:「杨兄弟想的跟我一样,我也希望废除流民制度。」又笑道,「这是我办不到的,杨兄弟如果能办到,也会成为我佩服的大人物。」 杨衍被夸得颇不自在,道:「你才有真本事。」又问明不详,「明兄弟足智多谋,有什麽想法?」 明不详道:「目前看来,最好的方式依然是等你练成誓火神卷,彻底成为神子再接掌古尔萨司的权力。」 「杨兄弟一旦成为神子,古尔萨司就会一统五大巴都。」李景风道,「接着很快就会向关内发起进攻。」 明不详摇头:「在杨兄弟练成誓火神卷前杀掉古尔萨司,杨兄弟的地位会动摇,在那之后杀掉古尔萨司,你又担心萨教进攻,那就只能让杨兄弟牵制古尔萨司了。」 李景风望向杨衍:「你能吗?」 杨衍抓着李景风的手臂沉声道:「总之你不能冒险。你知道这事有多危险?古尔萨司武功有多高,整个奈布巴都没人知道,就算你成功了,也要把命送在这,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李景风点点头。 杨衍道:「你别冲动,先让我试试看。还有一件事让我挺头大的。」说到这,他满脸怒容,「汪其乐拿走了天叔的野火,我得抢回来。明兄弟,你有什麽办法逼他交出来吗?」 汪其乐抢走野火?李景风知道野火对杨衍的意义,如果是在汪其乐手上…… 明不详望向李景风:「你有办法拿回来吗?」 李景风吃了一惊,转念又想,明不详不可能知道自己与汪其乐和塔克之间的事,正要试探,杨衍已经开口:「景风怎麽会有办法?」 明不详道:「景风现在不受信任,如果想让他在祭司院久留,不受监视,他就得立功。他擅长潜伏暗杀,这是好机会。」 杨衍讶异道:「你的意思是偷回来?孟德说这不可能办到。」 「景风有夜眼。」 「不行……」 「我可以。」 杨衍正要拒绝,李景风道:「我去偷野火。」 「这很危险!」 「不用担心我。」李景风笑了笑,「明不详说得对,我需要功劳才能取信于古尔萨司。」 杨衍犹豫半晌,终是点头。 杨衍不能久待,怕突然发病或引起怀疑,既然有李景风居中联系,他也不用急于跟明不详约下次见面的时间。两人爬出地道,杨衍将地板盖回,两人回到祭司院接着散步。 「我要派多少人给你?」杨衍问,他对李景风去偷野火这事仍不放心。 「我一个人去就好,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一定要有人接应你,不然我不放心。」杨衍咬牙切齿道,「如果汪其乐敢动你一根毛,整个石林山的流民通通要给你陪葬!」 李景风见他戾气深重,忙道:「你放心,不会有事。」 杨衍道:「要不你搬来祭司院住?」 李景风摇头:「不妥,我还要帮你联络明不详。」 杨衍觉得有理,仍笑道:「我不管,今晚你要陪我。」李景风只是苦笑,点头允诺。 回到房间,杨衍也不放过李景风,派人取来酒肉水果,揪着他说了一夜的话,说的几乎都是他在关内的事。讲到徐家夫妻偷出彭老丐尸体安葬,杨衍问道:「天叔的尸体现在在哪?」 李景风道:「彭前辈尸体无人收拾,葬在昆仑宫上,我去祭拜过。」 杨衍道:「我得去昆仑宫收拾天叔的尸体,带到抚州跟爷爷葬在一起,还要去祭拜爷爷。」 之后说到七娘,杨衍佩服她的胆色,提到她镇日嗑着瓜子,两人都啧啧称奇。杨衍想起朱门殇,问起他的事,知道他仍在青城,喜道:「这样好,找他容易。」 之后提到刺杀臭狼,项宗卫身亡,杨衍冷笑道:「夜榜里有血性的都比九大家多。」又说到彭小丐的孙子被徐少昀夫妻收养,杨衍冷冷道:「看在这两人葬了爷爷又保护威儿的面上,徐家跟诸葛家能留个后。」 李景风知道他深恨九大家,就把协助青城的事轻描淡写带过,杨衍不满道:「九大家狗咬狗,你凑什麽热闹?伤着了怎麽办?」 李景风道:「青城是我故乡,大哥二哥都是我结拜兄弟,帮过我不少,而且……」 杨衍道:「你还记挂着沈家那姑娘?」 「我是说朱大夫也跟着出征,我总要保他平安。」 「幸好朱大夫没事。」杨衍想起沈玉倾曾派人救过自己与彭小丐,对青城恨意稍减,只道,「你以前那把剑不是沈家姑娘送的吗,怎麽换掉了?现在这把这麽大,好使吗?」 李景风尴尬道:「这也是沈姑娘所赠,是用原先那把剑重铸的。」 杨衍见他神色有异,笑道:「成亲了?」 「别胡说!」李景风连忙摆手,「嗯,总之……」他想了想,「定情」两字终究说不出口,只好说,「小妹在等我回去。」杨衍看出他的局促,猜着个七八分,笑道:「看来沈家还有点眼力。」 之后说到华山青城大战,听到严旭亭之死,杨衍拍手大笑:「严家死得太少,就该一个接一个死,全家死绝!」 最后说到孤坟地,李景风将沿途行侠仗义之事都一笔带过,只说在孤坟地遇到明不详,听明不详说要去关外找杨衍,当然火前对谈的内容并未明说。 「你们怎麽不结伴来?」杨衍疑问,「这不是方便多了?」 李景风踌躇再三,终于问道:「明不详有教你做什麽事吗?我是说,他有没有劝你要报仇?」 「我报仇还要人劝?」杨衍道,「明兄弟从没劝过我,都是我有事问他,他教我怎麽处理。」 「有害死过人吗?」李景风又问。 杨衍笑道:「没,哪有害死什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兄弟的性子,他哪会害人?」 李景风想说明不详并非善类,让杨衍提防,但又不知怎麽解释,忽地想起自己与明不详在孤坟地那番对话,于是道:「杨兄弟,明不详会吹哨子。」 「我也会,怎麽了?」 「他吹的哨子,每个人听到的声音都不一样。」李景风解释,「有的人听到坏的就会干坏事,会自取灭亡,有的人听到好的,就平安无恙。」 杨衍瞪大眼睛:「这是什麽神通?」 「这是比喻。」李景风继续说道,「明不详若是劝你什麽,你都要听仔细,不要因为生气就选坏的路,要尽力周全你身边的人。」 杨衍听得一头雾水:「明兄弟有劝人做过坏事吗?」 「没有,但他会给人做坏事的机会。」 「胡说八道。」杨衍笑问,「那对他有什麽好处?」 他想见佛,见众生相,这话李景风说不出口,就算说了,杨衍也只会当自己误会了明不详。杨衍见他支吾,笑道:「你还因为他伤了沈姑娘而生气?兄弟你也忒不仗义了,明兄弟帮了你多少忙?劫华山那回,沈姑娘是为了救你才招来铁剑银卫,虽然犯蠢,但也是一心为你,之后怕你责怪,才把罪名嫁祸给明兄弟。」 「明不详是这样说的?」李景风听他把罪名安在沈未辰身上,不由得大怒,「铁剑银卫不是小妹找来的!」 「明兄弟才不会说你坏话,这是天叔猜出来的,他是老江湖,难道还能猜错?假如铁剑银卫是明兄弟引来的,他又救了我们,他图什麽?」 明不详图什麽?每回解释明不详为何作恶,到了这关头总是难以自圆其说。明不详冒险救了杨衍两次,又为什麽要害杨衍?理由说不清道不明。李景风垂死挣扎,只得道:「他乐意,他想看人会不会因为他的引诱就去干坏事。」 「我做的每件事都是自己想做的。」杨衍正色道,「你别再误解他了。」 「嵩山派的萧情故以前也在少林,他看过明不详的笔记。」 「嫉妒明兄弟的人多了去了,你怎麽知道不是他骗你?」杨衍忽地恍然,「原来这就是你不跟明兄弟一起出关的理由,你还在怪他?」 李景风心下叹气,对于杨衍眼中的明不详,他无计可施,再说眼下还需要明不详帮忙,自己只得尽力照看着杨衍就是。 杨衍却心想,景风喜欢沈家姑娘,当然不信明兄弟。唉,景风兄弟什麽都好,就是太护短,把女人看得比兄弟重。罢了,这事等以后回关内再跟沈家姑娘对质,我都不怪她,难道她还好嘴硬?到时便能水落石出。 直到第二天入夜,李景风才离开祭司院。他躲避海捕衙门最有经验,才走过三条巷子就察觉有人跟踪,转身走回,那人假作无事径自向前,正要擦身而过,李景风手一伸揪住那人衣领,那人吃了一惊,待要还手,李景风闪电般在他肩井穴上一按,他登时手臂酸软,举不起来。 「古尔萨司派你来的?」 那人连忙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李景风一拳打肿那人左眼,又问一次:「如果是古尔萨司派你来的,我就不打你。是谁派你来的?」 「真不是!」那人捂着眼睛惨叫,「是厄斯金小队长!」 李景风知道那是杨衍的贴身护卫,笑道:「我不会告诉神子这件事。你跟厄斯金小队长说,我是神子的好朋友,不喜欢有人打扰,请他不要再派人跟着我。」 那人捂着眼睛点头,李景风拍拍他肩膀,一股劲力传入,那人酸麻的手臂登时恢复如初。他没想到李景风这般年轻,功力竟如此深厚,不由得神色骇然。 李景风居所离亚里恩宫不过四条街,他回房歇了会,直到亥时宵禁,确认无人监视,也不提油灯,摸黑避开夜巡队和哨塔,来到亚里恩宫外。 闯入亚里恩宫就算不比闯祭司院难,也不会比闯入九大家中任一门派容易,除非熟知守卫轮班时间,早早安排好路线。 李景风翻墙而过,墙下一片漆黑,没有巡逻,哨塔也不会发现他,他只要避开巡逻的王宫卫队就能进入亚里恩宫。奈布巴都虫声太多,所以麦尔设计了这样一条通路好方便他与塔克见面。 他刚一落地,就察觉树后有古怪的窸簌声响,一柄锐利的弯刀抵上腰间。「麦尔?」李景风讶异地低声喊道,「是我!」 「我知道,我在考虑要不要杀了你。」麦尔低沉的嗓音响起。 「为什麽要杀我?」李景风不解,「我来见塔克跟高乐奇。」 麦尔沉默半晌,道:「他们也在等你。」 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麦尔领着李景风来到亚里恩宫一处侧门。「你从这里上去。」麦尔说道,「我在楼上等你。」说完就点起油灯离开了。 侧门已太久没有使用,门板嘎吱作响,李景风取出锁匙开门。这条路他只走过一次,这是他跟塔克约定好的见面方式,就像杨衍跟明不详在密道见面一样。 将门掩上,李景风踏上满布灰尘与蛛网的阶梯,轻微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分外响亮。这里很黑,但他看得很清楚,沿着阶梯来到四楼,看到一点灯火,是麦尔提着油灯在阶梯尽头等他。 「我让守卫都离开了。」麦尔道,「塔克在等你,高乐奇劝他早点睡觉,看来是塔克赢了。」 塔克趴在床上,脸朝下像是喝醉了,床边的酒囊或许可以证明这件事,但李景风知道他没醉,大概只是等累了睡着,因为高乐奇还坐在窗户前的小桌边。 「塔克亚里恩。」麦尔恭敬地呼唤,「李景风到了。」 塔克像刚从河里捞起的鱼般弹起,冲到李景风面前高声质问:「你为什麽骗我?!」 「我骗你什麽了?」 塔克一把揪住李景风衣领:「他们说你是神子的好朋友,你早就认识杨衍了!」 昨天的事,塔克今天就知道了,李景风早猜到祭司院有塔克的眼线,不以为奇,只道:「如果我说我跟神子是好友,您还会信任我,将我送入祭司院吗?」 「当然不会,我会把你吊起来!」塔克怒喝,「又一次出卖,你们关内人都是骗子!」 李景风看见塔克眼珠里的血丝,想来这两天他一定非常担忧。「我没有出卖您,我什麽也没说,只说您讨厌神子,这在祭司院都算不上秘密。」他道,「麦尔说您在等我,可见您还是信任我的。」 塔克放开李景风衣领,问道:「你想干什麽?」 「我要拿回野火,那把刀在汪其乐手上。」李景风说道,「古尔萨司认识我父亲,他不信任我,我就很难接近他。」 高乐奇嘀咕:「你们的关系真复杂。」 「我父亲是古尔萨司派去九大家的火苗子,背叛了古尔萨司。」李景风盘算着怎麽才能把话说清楚,「更早以前,我爹和我一样,都是崆峒派来的死间。」 「意思是崆峒把你爹派来奈布巴都,奈布巴都又把你爹派回九大家,然后你爹生下你,你认识神子后又被派来崆峒?」高乐奇问道,「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巧合。」李景风道,「塔克亚里恩,高乐奇首席,我有隐瞒,但没有欺骗。我还是想刺杀古尔萨司,或者将他从权力高位拉下来。塔克,我很期待您为萨教跟九大家建立和平的开端。」 「古尔萨司知道你是从九大家来的,还愿意信任你?」高乐奇追问。 「神子相信我。」李景风说道,「古尔萨司试探过我,但并没有派人监视我。」 「你打算背叛神子吗?」高乐奇问,「你知道亚里恩宫想要推翻祭司院的统治。」 「你们想杀神子?」李景风试探塔克与高乐奇的态度,「没有神子,奈布巴都要一统五大巴都很难。」 「以奈布巴都的实力,并不是那麽难,但确实会很麻烦。」高乐奇问道,「你问过神子的想法了?」 「神子是被胁迫才会下那道旨意,你们曾经跟神子共患难,难道还不了解他?」李景风道,「神子不想统治五大巴都,他想报仇,一开始他想要的也就是誓火神卷跟一支陪同他通过三龙关的精锐,你们可以和平共处。」 「我不相信他!」塔克暴怒,「他背叛了我!你也不要相信他,他一样会背叛你!」 李景风把目光投向高乐奇,他比塔克更能分析局势,而且塔克听他的话。 「你打算怎麽做?我想知道你的目的,还有你希望神子跟亚里恩宫之间是什麽结局?」 「神子跟我说好,等解放了流民,将身边人安置妥当后,会跟我回中原报仇,到时你们就能得到祭司院的掌控权,与九大家建立和平关系。」李景风已经对这样的未来感到兴奋,「神子可能会回到奈布巴都,他不是会争权夺利的人,你们可以和平相处。」 「神子跟你说好了?」 李景风点头:「他确实说了要跟我回去报仇。他是你们的帮手,不是敌人。」 「背叛就像是在石头上刻上裂痕,你可以修复,但无法回到原先的模样。」高乐奇说道,「让我们一步一步来,首先是刺杀古尔萨司这件事必须完成。」 「未必是刺杀古尔萨司,只是要将权力从他身上夺走,这需要我取得信任,并且必须在神子练成誓火神卷之后才行。」 「不行!」塔克满脸怒容,「练成誓火神卷,他就是真正的神子了,我不相信他!」 「无论怎样,你都需要先立功,让古尔萨司相信你。」高乐奇说道。 李景风点头。 「我不怀疑你,你要想背叛,今晚就不会来找我们。」高乐奇沉思片刻,「我会安排你拿到那把刀。」 「我希望不要发生冲突。」李景风道,「没必要让亚里恩宫跟神子继续交恶。」 高乐奇只回答:「并不是什麽事情都是塔克跟我能决定的。」 ※ 「我一个人去就好。」李景风看着眼前的十二名骑手,皱起眉头,「人多了会暴露行踪,反而麻烦。」 「我不管。」杨衍道,「我会让他们在山下接应。」 「灯火会打草惊蛇。」 「那就熄了火把。」杨衍道,「如果你没下山,我就上山找你,附近有圣山卫队守着。」 李景风看这十二人装备齐全身材健壮,显然经过仔细挑选,领头的小队长十分年轻,看着只有二十来岁,虽然仍是比李景风年纪大点,但这年纪能成为小队长,一定有过人的本事。 「你叫什麽名字?」 「阿必思。」小队长昂声答话。李景风一一询问名字,上马喊道:「上马!」十二人同时上马,身形利落,整齐划一。 「阿必思,我们要在黄昏前抵达石林山。」李景风道,「跟紧点。」 黄昏前,李景风领着十二骑来到其乐山山脚。他在其乐山上住过几天,知道哪里可以避开山上岗哨眼线,指着一处山壁下的小林子道:「我们躲在那儿。」 来到林中,阿必思问:「队长有什麽吩咐?神子让我们听您指挥。」 李景风抬头,距离黄昏还有点时间,他翻身下马:「我们在这歇息。」 阿必思递来水壶,李景风接过喝了几口,阿必思将水壶收起,问道:「接着要做什麽?」 「你们留在这,我一个人潜入即可。」 阿必思道:「神子让我们保护您。」 「神子太大惊小怪了。」李景风摇头,「我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等我,然后我们回去领功。」 阿必思道:「这样不算功劳。」 「当然算。」李景风笑道,「掩护有时候比直接交锋更重要,若是遇险,你们可以充当伏兵出来救我,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阿必思想了想,只好点头,问道:「如果这算功劳,我可以换取您的奖赏吗?」 「我的奖赏?」李景风讶异,「你想要什麽奖赏?」 「我想跟着您。」阿必思满面通红地回答,「我想跟您学功夫。」 李景风笑道:「你多大年纪?」 「二十五。」 「比我大,但还很年轻。」李景风觉得自己似乎太老气横秋了,问道,「这麽年轻就当了小队长,你一定很厉害,应该有更好的师父。」 「我师父没有您厉害。」阿必思说话时挺着胸膛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老兵油子的味道,毕竟他还年轻,「您跟其他小队长比武时我都旁观着,您可能没注意到我,我也赢过几场。」 「哦?」 卫祭军私下无聊便会聚众比武,彩头有时是一壶酒,有时是碎银,虽然祭司院明面上禁止,但只要不伤着人,不闹事,通常不会干预,铁剑银卫也有类似的比斗。 「我看过您那狡猾的步伐,在五个小队长的兵器当中穿梭,我从没见过您这样的人,像毒蛇一样刁钻。」 狡猾的步伐丶毒蛇般的刁钻?若非阿必思眼神里满是崇拜,李景风会觉得他在骂自己。 「那时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受到重用。」阿必思说道,「厄斯金队长点选时,我是第一个自愿站出来的。我想学会您的功夫,尤其是那狡猾的步伐,您在兵器间游走的身影像是伟大的画作,太不可思议了。」 自己的闪避功夫?那实属天授,想教也不知从何教起,李景风笑了笑:「你很上进,很想立功。」 「当然。现在不能围猎流民,难得有除了巡逻以外的任务跟立功的机会,我得抓住机会,才能跟紧您的步伐。」 对卫祭军和王宫卫队而言,围猎不过是展现武艺跟训练实战的机会,李景风不好说什麽,只道:「流民反抗也会造成伤亡,神子停止围猎是为了卫祭军好。」 「流民能对卫祭军造成什麽伤害?」阿必思不以为然,「他们多次攻击圣山卫队,队长,血要用血来偿还。」 血债血偿也要看谁先流血……李景风看看天色,道:「不要点灯火,就在这里等我。如果见到山上有火光下来,立刻逃走。」 「我们不能逃,一定要确认您的安全。」阿必思说道,「您的任务是取回神子的佩刀,而我们的任务是协助您和保证您的安全,如果您发生意外,我们回到巴都也会受罚。」 「我不会有意外。」李景风望向山上,「不用担心。」 天一黑,李景风就无所顾忌了。虽然知道汪其乐不会为难自己,但也不好大摇大摆走入,他抛下马匹步行,沿着麦尔带他下山时那条山路从东面来到流民大寨外,躲在暗处等广场上的篝火熄灭,几乎所有人都入睡后,才趁着夜色溜到汪其乐营帐前,门口守卫认得他,没有拦阻。 野火搁在汪其乐大腿上,火光照着他阴沉的脸。 「我听说你认得神子?」 李景风没有否认。 「就你一个人来偷我的宝刀?」汪其乐不满,「杨衍是有多瞧不起我?」 「他没有瞧不起你。正是知道你的厉害,我才坚持一个人来。」李景风道,「神子也想赦免流民,汪其乐……」 「我没有罪,不需要赦免!」汪其乐怒吼,「不要老是对流民摆出施舍的姿态,你们没有比较高贵!」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这能改变流民的生活,让你们得到真正的平等。」 「平等不是靠施舍,是靠自己争取!」 「这当然是你争取来的,因为你,其乐山才能聚集这麽多人。」 汪其乐以凌厉的眼神盯视着李景风:「你想取得古尔萨司的信任?」 「是的。」 「那你应该受点伤,太过轻易拿到这把刀反而会让他起疑。」 「你想让我受怎样的伤?」 汪其乐手一挥,野火连刀带鞘扑面而来,劲力雄厚,李景风手一抄,将野火牢牢握在手中。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你,但高乐奇,那个混帐,他说我没有选择,如果你存心背叛,我们的计划会落个一场空。」 「但我要你记得,你还有三十个孩子需要我照顾,只要你背叛,他们就会死。」 「你用伤害流民的孩子来威胁我?」李景风怒道,「这也算流民之王?」 「他们已经不是流民了,这是你的要求。」汪其乐道,「如果神子敢违约,敢攻打其乐山,这三十个孩子就会用来祭旗,我会说这是向萨神祈福求取胜利。」 「汪其乐!」李景风低声怒吼。 「这是你背叛的代价!」汪其乐吼了回去,「你欺骗了我!」 李景风默然不语,许久后才道:「只是权宜之计。」 「我听不懂!滚!」 李景风将野火背起,沿着原路离开石林山,走到山腰,瞧见远方几点火光闪动,隐约有马蹄声随风送来。 是流民的队伍?这麽晚要去哪里,难道想袭击附近圣山卫队的营帐?不太可能。李景风忽觉不安,忙施展轻功往山下奔去。 马蹄声越来越响,逐渐与他的脚步声合流,李景风朝山下一望,只见几十支火把密密麻麻奔向阿必思队伍藏身的方向。该死,汪其乐肯定知道自己把队伍藏在哪里,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眼看原路返回已来不及,李景风环顾地形,纵身一跃,沿着山壁向下攀爬。这在白天就已够危险,何况是深夜,他心中焦急,几次险些踏空,只看到火光越来越近。 快逃!李景风在心里默念着,希望阿必思他们看到火光会逃。他拔出初衷,猛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双手握住初衷,在山壁上划出一长条火星以减缓坠势。 快逃啊!李景风心中不住默念,又是愤怒又是担忧。手臂上传来剧烈震动,几乎震得他手臂发麻,一落地就奔向阿必思等人藏身的树林。 阿必思的队伍还停留在原地,面对疾速而来的火光,他们选择隐蔽等待李景风归来,希望靠着夜色不被发现。 「快走!」李景风大喊。 但还是慢了,火光在小树林外围亮起,照得有如白昼般明亮,足足两百来人把小树林团团包围。阿必思举起武器,火光中,汪其乐策马上前。 「汪其乐!」李景风怒吼,「你想干什麽?!」 「我说过,想取得古尔萨司的信任,你至少该受点伤。」 李景风怒道:「那你冲我来!」 「我现在就是冲着你来!」汪其乐大笑,指着李景风对阿必思道,「你们知道他是怎麽从我手上拿走那把刀的吗?他是我的同夥,我们要铲除神子跟古尔萨司!」 阿必思瞪大眼睛望着李景风。 「别听他胡说!」李景风翻身上马,怒喝,「所有人上马,跟我走!」 汪其乐喝道:「姓李的交给我,其他的一个都别放过!」 他当先策马冲向李景风,斩马刀横劈李景风面门,李景风拔出初衷格挡,汪其乐大喝一声,斩马刀狂风暴雨般不断劈来,火星四溅。李景风要擒汪其乐作人质,力求速胜,一招碧血洗黄沙,剑光罩住汪其乐上半身,汪其乐丝毫不惧,斩马刀兜圈格挡,把满天剑光全收在刀圈里。 他刀势猛恶迅捷,不止拼快,还要斗力。李景风运起洗髓经内力,剑势忽收,汪其乐一记格空,「咦」了一声,重心忽失,身子向右歪倒,李景风初衷顺势从左扫来。汪其乐举刀格架,刀剑相碰,又格了个空,正讶异间,初衷忽发巨力,他重心本就向右歪斜,巨力将他身子压下,眼看就要坠马,李景风举剑再劈,犹如惊雷降下。 汪其乐骑术精良无比,身子虽倒,双脚却钩住马腹,于间不容发之际从马腹下翻过,不仅避开这一剑,还重整了架势。他察觉李景风剑法古怪,参透之前不宜再交接,右手持刀,左手拉住缰绳,兜圈绕在李景风身边,左一刀,右一刀,刀刀相连,只攻不守,也不交接,李景风挡,他便撤招,马匹犹如他双脚,进退趋避灵活无比。 李景风虽然骑术不差,仍与汪其乐相差甚远,被缠得心烦意乱,索性飞身下马贴上前去。汪其乐一刀劈下,李景风侧身避开,初衷刺中马颈,马血喷了他一头一脸。 汪其乐飞身下马,斩马刀护住身前,李景风正要上前,听到惨叫声,转头望去,只见跟着自己来的那十二骑早已倒地。 阿必思身上插了三支箭,一把长枪贯穿小腹,一边后退一边挥刀,口中不住呼喊。李景风抢上前去将他抱住,阿必思见着李景风,心神稍松,身躯颓然倒地,两眼含泪,一口气接不上来,咽了气。 汪其乐一声呼啸,两百馀骑在他身后聚拢,他拉过一匹马翻身而上。 「现在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李景风悲怒交集,将阿必思尸体放下,指着汪其乐怒喝:「他们可以不用死!」 「他们杀流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流民可以不用死?」汪其乐怒喝,「他们可以想杀就杀,我也可以想杀就杀!操,我用他们对待我们的方式对待他们,操他娘的这就不对了?我操你娘!」 「走!」汪其乐调转马头,领着两百馀骑头也不回地走了。 吵杂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李景风望着十二具尸体,不由得陷入迷惘。 如果说这世上没有一种典章制度可以永保公平,永远会有恃强凌弱,那麽,这种毫无意义的杀戮是不是也会永远不会终止? </body></html> 第2章 风急浪高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章风急浪高</h3> 昆仑九十二年五月夏 衍那婆多祭结束后就是草原上烈日张狂的日子。 塔里希大道横贯草原,是连结瓦尔特巴都与奈布巴都最重要的道路,除非遇到暴风雪,否则即便是最严酷的寒冬,这条路上都会有行人。大道最宽敞的地方足以容纳八辆马车通行,但道路就像河流,越到尾端,分支越多,会逐渐收窄。从莫贺草原开始,它就是一条普通道路了,等靠近奈布巴都才会逐渐变宽,因此一般说塔里希大道,指的都是从莫贺草原到瓦尔特境内的哈米绿洲这一段路。 庞大的商队离开塔里希大道已经很远,他们用三百多只骆驼丶六百匹马和六百馀人押送了近百箱货物,车轮在泥地上犁出深痕。从瓦尔特出发,大路转小路,经过大半个月的长途奔波,商队才抵达奈布巴都附近。 领头的努肇经商多年,对瓦尔特到奈布的每条道路都了若指掌,带了两百多人的护卫队押送这批重得不像话的货物。 不止一次有人问:「努肇,我们这次送的是什麽货,黄金吗?」 「枯榙,有这麽多黄金,我早就不作生意了!」努肇给了个白眼,「闭上你的鸟嘴!俗话说,少动舌头,多动肩头!」 老跟班当然会不安,这批货离开瓦尔特时甚至没被检查,也没有税单,瞧着太像走私。 「努肇!」引路的斥候骑马奔回,高声大喊,「前面有流民!」 「木赫,冷静点!」努肇捏了捏手掌,将冷汗抹在裤管上,高声训斥,「我们的队伍很大,不用害怕!」他回头望向准备抄起兵器的护卫,「放下放下,不需要害怕!」 六百人的队伍足以喝阻几乎所有流民。 「努肇,我们要准备兵器!」木赫策马来到努肇身边,「至少要拿出弓箭!」 「用不着,他们不敢靠近!」 「您不是教过我们要随时保持警惕?」木赫不解,「前面是石林山,那里有最大的流民群,还被神子保护,拿起武器能威吓他们。」 「已经快到奈布巴都了!」努肇喝道,「不要让弟兄们慌张!」 就快到了…… 队伍持续前进,刚转过一处山坡,一支庞大的流民队伍就从山坡上冲下,有两三百人或者更多,蜂拥冲向车队。「亮兵器!」木赫大喊,正要拔出腰刀,却被努肇按住手臂。 努肇全身是汗,声音几乎在抖:「快逃!」木赫瞪大眼睛。努肇调转马头高声大喊:「快逃!快逃!」 「我们应该作战!」木赫甩开努肇的手,「我们可以支撑到圣山卫队到来!努肇,不用害怕!」他高声喊来几个熟悉的战士,「跟我上前迎敌!阿草!马济!」领着队伍冲向前方。 「快逃!」努肇撇下这个跟随他十多年的随从策马而逃,口中不住大喊,「不要了,货都不要了!不要送命,快逃!」 头领的慌张让士气溃散,散乱的马蹄漫无目的地奔逃,有的逃向草原,有的逃往山坡,大多数人则沿着道路奔逃。 木赫的尸体瞪大着眼睛,他到死都没想通,明明人数足以一战,为什麽自己追随多年的主人会这麽慌张,轻易就逃走? 汪其乐策马来到木板车旁,扯开篷布露出陈旧的皮箱,他用蒲扇般的大手撷住锁头,一发力,轻易就将锁头扯下,掀开木箱,只看了眼就满意地点头。 「汪其乐,圣山卫队来了!」斥候大喊,「离这里只有两里左右!」 「时间充裕,一个都别放走!」汪其乐不慌不忙,冷笑着掀开后边马车上的篷布。 ※ 蓬布下是冰冷的尸体,麦尔端详许久。死者是圣山卫队一名小队长,伤口平整,凶器锐利,他伸手挖出一枚箭镞。 崭新的箭镞。 「这是他们没挖走的,还有这个。」站在麦尔身边的是圣山卫队的拉维中队长,他将一支箭矢递给麦尔。箭矢光滑油亮,箭杆笔直,箭羽被仔细修饰过。 「流民不应该有这麽好的弓箭。」 麦尔点点头,问道:「还通知其他人了吗?」 「没有,流民不受管辖,但走私是刑狱司的事,恰好您在附近,所以先通知您。我怀疑有人走私兵器给流民,但很奇怪,流民不被允许交易,甚至没有银币,是谁给他们这麽好的弓箭?」 麦尔转头环顾,这是支二十来人的圣山卫队小队,他们首先发现了尸体,恰好麦尔率领一支王宫卫队就在附近,于是通知了麦尔。 「死了多少人?」 「一支中队,八十六人,很久没回营区,我们才出来找人。」拉维非常愤怒,「这是圣山卫队死伤最重的一次,没有一个人逃走!神子不能再放纵那些流民了,加上这一次,一年来我们已经死伤了一百多名弟兄,这让我们很愤怒!麦尔司长,王宫卫队就这样龟缩着?」 「神子命令我们不能攻击流民。你知道亚里恩宫跟祭司院有过误会,汪其乐帮助过神子,救过女官娜蒂亚的父亲。」麦尔掀开又一张篷布,尸体上的伤口同样平整,他接着道,「我们不想让祭司院有所误解。」 「圣山卫队跟流民的冲突是由王宫卫队引起的!」拉维不满道,「我们是为了被侮辱的王宫卫队,为了那群裸体的懦夫才跟流民对峙,而王宫卫队却躲起来!」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你叫什麽名字?」 拉维察觉失言,忙挺胸站直:「我叫拉维。司长,我没有不敬之意,但这是事实!」 「你确定没有其他人知道?」麦尔望向身后的刑狱司队长。队长会意,五十馀名刑狱司战士分散开来,各自接近在附近检查战场的圣山卫队。 「找到尸体后,我就立刻通知了在附近的您。有人跟流民交易,事态很严重,我们必须详查!」 麦尔抬起头,烈日正炽,尸体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拉维小队长,发生这样的事,我很遗憾。」他脱下帽子,脸上满是歉意。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拉维惊讶转头。他的同伴身边都站着两名刑狱司战士,毫无预兆地出手,圣山卫队士兵来不及挣扎就遭到屠杀。 拉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腹就传来一阵剧痛。他捂腰低头,一把弯刀从麦尔的毡帽后探出,勾进他的肚子,划开时带出了一大片肠子。 「我真的很抱歉。」麦尔戴上毡帽,用冰冷的语气说着,「愿萨神引领你的灵魂。」 ※ 「你是傻子吗?」麦尔拉过椅子坐下,质问汪其乐,「还是你其实蠢得超乎我想像?」 「很不巧,收货时他们刚好来到,我们被迫正面迎敌。」汪其乐道,「一个都不能放过,才能保证秘密不会泄露。」 「为什麽用新武器?」麦尔不满,「这会引起圣山卫队怀疑,或许普通人不会注意这种小事,但古尔萨司会!」 「我们总要试试新来的兵器够不够锐利,顺便验收这段日子操练的成果。」汪其乐不以为意,「流民们没用过这麽好的武器,孩子们都很兴奋。我们受够了瞄不准射不远的箭丶容易断折的弓跟割不开肉的绣刀,圣山卫队溃走时,只有好的弓箭才能让他们止步。」 「那就该把事情处理乾净!」 「我尽力了。」汪其乐摊手,「大家都知道流民最爱惜物资,我们已经拔走能看见的箭镞跟箭杆,但要搬运的东西太多了,你不知道那些大车有多笨重,还要收拢马匹,我带的人手不够多,实在没办法顾及这些小事。」 「我只看到你的无能!」麦尔道,「你可以将尸体堆叠,点火焚烧!」 「你知道我要安排多少事吗?」汪其乐不满道,「不是每个人都像塔克那麽闲,只负责想一出是一出,让高乐奇跟在后面擦屁股。而且焚烧尸体同样会让人起疑。」 「不会比箭镞跟箭杆更让人起疑!」麦尔说道,「我在为你收拾善后,不要再有下次!」 「我还要更多武器,最好每个流民都能有一张好弓和一百支好箭,还要锐利的好刀跟皮甲。」 「后面还会有几批,但不会有这麽多,你把事情闹大,运送兵器会更难,你在节外生枝!如果之后收不到兵器,那也是你的愚蠢导致的!」 汪其乐哼了一声:「杨衍呢,到现在还没出现?」 麦尔摇摇头:「今天的屠杀会给神子很大压力,他不能不处理其乐山的事,你必须做好准备。」 「如果他想攻打其乐山,我很乐意跟他死战。」汪其乐道,「我们这一年不是只吃乾饭,看到外头的鹿角跟箭塔了吗?我们很善于防守。这座山的深度足够成为掩护,而且我们现在有了更好的弓箭,圣山卫队打算死多少人在这?别忘了阿突列的疯婆子还在虎视眈眈。」 「剩下不到半个月。」麦尔说道,「你不该在这时候闹事。」 「正好相反。」汪其乐道,「就因为剩下半个月,而杨衍还不露面,练不成誓火神卷的神子会有谁信服?现在闹事才会让他焦头烂额。」 「随便你!」麦尔已经不想跟汪其乐争执了。 「还有那个李景风。」汪其乐忽然说道,「你们对他有多信任?」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的人品,也不怀疑他的誓言,但我怀疑他是不是能被你们操控。他是杨衍的好朋友,我相信他支持塔克作梦,但怀疑他是不是能下定决心推翻杨衍。」 「至少在打倒古尔萨司这件事上,他跟我们目标是一致的。」麦尔起身来到帐篷门口,「好好操练你的队伍,要团结,更重要的是,要有信心。」 ※ 杨衍从李景风手上接过野火时,手指甚至微微颤抖。明兄弟和景风来了,野火找回了,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让他振奋。 但今天他没那麽开心。 「一百多名圣山卫队,这是非常大的死伤。」娜蒂亚道,「圣山卫队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觉得神子根本不重视他们。」 「汪其乐!」杨衍用力拍着床铺,怒气上涌,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别生气。」李景风劝道,「发怒解决不了任何事。」 杨衍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虚弱到李景风认为他可能会病死。他就像刚离开武当时中了丹毒一样,不同的是当时是日渐好转,而现在却是日渐恶化,发作越来越频繁。 杨衍却认为,发作时间越靠近表示他距离练成越近,他相信某一天,他会在剧烈的痛苦后豁然开朗,学成誓火神卷。 「要有信心。」杨衍这样对李景风说,除了信心,他也没什麽可以改变现况的办法了。 「汪其乐用光了我对他最后的仁慈!」杨衍怒道,「我要处置这件事!」 「神子打算攻打石林山?」李景风感到担忧。他希望战场不要连累到石林山上的妇孺,而且这不符合杨衍的计划——或者说明不详给杨衍制定的计划,虽然他不知道该不该听明不详的建议。对明不详,他永远在怀疑与信任之间游移不定。 「帮我叫来波图跟孟德。」杨衍说道,「我要修改赎罪之路的路线!」 波图规划的赎罪之路确实面面俱到,甚而可以说,如果照波图的规划,五大巴都的流民大部分都能平安抵达石林山,接受汪其乐保护。 杨衍指着地图上的奈布巴都:「我要把赎罪之路的终点定在奈布巴都!咳……」因为愤怒,他忍不住咳嗽,乾瘦的皮肤丶凹陷的双颊与眼眶,谁看见这样的神子都会认为他离死不远了。 孟德皱眉:「神子,我们说过……」 「在羊粪堆外围划出一块地让流民居住。」杨衍说道,「让卫祭军在外围维持治安。」 孟德说道:「神子,对付老鼠,屠杀比豢养有用。」 「神子,流民没有钱。」波图沉思片刻,道,「他们依靠捕猎跟少量采集维生,只是圈地不足以让他们活下去。」 「我要建立一个流兵营,在战士脸上刺上新的纹路,发给他们证明身份的文件。」 「我们提过钱的问题……」 「去跟塔克要!」杨衍怒道,「他刚从他兄弟身上发了一笔横财,很大一笔!而且我知道充公的财产也有不少以岁入奉献的名义进了祭司院!」 「古尔萨司将这笔钱用作了军费。」孟德说道,「再过半个月,阿突列巴都就会进攻。」 「建立流兵营也是军费开支!」杨衍怒道,「不对吗?」 「在这个时候?」孟德说道,「我不觉得是好时机。」 「下令让其他巴都对奈布进贡,这是新增的奉献,是神子奉献!」杨衍说道,「证明他们的信仰!」 孟德问道:「流兵营由谁统领?」 「我最信赖的人!他是流兵营首领,蒙杜克当副手!」 孟德陷入沉思,或许这是个好办法,既是对其他巴都的进一步施压,以此测试他们的信仰,又能充实奈布巴都的银库。他很讶异神子竟能想到这个办法,而且这将能组建出一支属于神子本人的私军。 「你们还有其他意见吗?」杨衍冷笑。 「还是有困难。」孟德说道,「您会让卫祭军觉得您太过袒护流民。」 「我照看所有子民!」杨衍怒道,「剩下的事我会处理!孟德主祭,如果你做不好这件事,就换一个能做好的主祭!」 ※ 「杨兄弟让我来问你还有什麽想法。」李景风将波图画的地图放在桌上,语气中满是埋怨,「为什麽我要替你传话?」 「地道里能说话的时间太短。」明不详看着地图,「你在客栈和祭司院之间反覆走动,很容易被虫声发觉。」 「我不会让你住进我家!」李景风愠道,「娜蒂亚是杨兄弟的人,就算虫声传回消息也不会外泄。」他时常进入亚里恩宫与塔克密谋,若是与明不详同住,立刻就会暴露行迹。 「我没记错的话,虫声过去是孟德主祭掌管的。」明不详思考着,「他肯定还有自己的眼线。」 李景风倏然一惊,来到窗旁,推开窗户,确定外头没人监视。 「杨兄弟应该早些开放赎罪之路。」明不详说道,「现在的局面非常糟糕,他已经五个月没露面,神子的威信正在动摇,现在开放赎罪之路并对其他巴都课徵神子奉献不是好时机。」 「我劝过他。」李景风关上窗户,坐到明不详面前,为自己倒茶,「但你知道他的性子,脾气上来就是莽。」他苦笑着。他知道杨衍并不打算对汪其乐施压,但没想到汪其乐会仗恃着杨衍的宽容得寸进尺。 「亚里恩宫会付钱吗?」明不详问。 「他们拒绝不了。」 塔克知道这消息一定会暴跳如雷。 「流民与羊粪堆的居民能和平相处吗?」明不详看着地图。 「都是苦命人……」李景风沉默片刻,道,「必然会发生冲突,所以杨兄弟才会派卫祭军维持秩序。」 虽然都说同为苦命人要互相照顾,如果还是在易安镇的李景风,或许会认为像易安镇的邻居那样彼此照顾才是穷苦人的常态。这话有时候是对的,但更多时候,苦命人更会为难苦命人。善良看似不需要代价,实则非常奢侈,以致于穷人难以轻易拥有。很多富裕的人会愿意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去帮助贫困的人,因为对他们而言,这麽做的代价微乎其微,对穷人来说则不一样。也因此,来自穷苦人的善意才更为难能可贵。 贫困的羊粪堆居民只怕容不下更穷困的流民。 「奴兵营的人也会不满。」明不详说道,「除非流兵营的人比他们更穷。」 「奴兵营已经很惨了,要比他们还惨,还不如回去当流民。」李景风也觉得这事不合适在此时处理。 「孟德主祭说得没错,攻打石林山杀掉汪其乐是最好的做法,但这样就无法收编流民成为杨兄弟的私兵了。」 李景风不希望攻打石林山,因为不想伤及无辜,他同情流民,希望这些人能洗去罪名,而杨衍不攻打石林山则是因为想建立一支自己的私军。 「杨兄弟为什麽需要私兵?」李景风问,「学成誓火神卷后,他就可以跟我走了。」 「为什麽不问他?」 「我问过了。」李景风道,「他说没有自己的队伍,就算从古尔萨司手上接过权力,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平安。」 「既然问过他,为什麽还要问我?」明不详又问。 李景风默然不语。 「你不相信杨兄弟?」 李景风愠道:「你想挑拨离间?」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没理由这样做。」明不详摇头,「我不太会交朋友,所以朋友很少,为什麽还要挑拨你们?」 李景风嘲讽道:「你最好是真不知道你的朋友为什麽会这麽少,不巧我还知道你的朋友都很短命。」 「我只是指出问题。」明不详说道,「没有什麽十全十美的办法,杨兄弟再不处理,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现在处理不算最好,但也不会是最差的。」 「最差是什麽?」 「没有比不处理更差的情况。」明不详道,「你可以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李景风本来就打算问其他人的意见,他回到祭司院。纵观整个祭司院,波图小祭是大哥唯一曾对之抱有好感的人,当然二十几年过去,他现在已经是…… 「波图主祭,恭喜荣升。」 「萨神偶尔也会开玩笑,将荣耀赋予不适任的人。请坐,李侍卫长。」波图拉过椅子示意李景风坐下。 里约主祭下狱后,波图升为主祭,接管了里约照看的区域,除了必须管理更多的村落小祭,在祭司院里的职责仍与过往无异。 而李景风呢,由于厄斯金的地位不能轻易改动,狄昂又是贴身护卫,于是他成了侍卫长。一个古怪的职位,没有手下,更像个闲职,但绝对是非常有权势的闲职。 「波图主祭,我想请教您认为神子安排的赎罪之路还有什麽不周全的地方?」 「神子的命令祭司院只会照办,而我会尽力办好。」 「古尔萨司呢?」 「神子不喜欢每件事都问过古尔萨司,而且他们天天见面。」波图笑道,「如果不妥,古尔萨司会提点神子。你喜欢酥茶吗,还是喜欢喝酒?我这里有来自葛塔塔的葡萄酒。」 「我喝茶就好。」 「我打算建议神子在羊粪堆北侧安置流民。」 李景风看着波图熟练地煮茶,说道:「那里离水源很远,很不方便。」 「这样他们得到更下游去取水,就不会跟羊粪堆的居民抢水源了。」波图将茶杯奉上。 「这是?」李景风讶异地看着手上这杯茶,没有酥油,也没有牛奶,只是茶底太厚,茶色浓郁。 「我听说中原人喝茶不放酥油跟奶。」 「我们喝茶的花样很多,葱丶姜丶蒜丶花丶瓜丶果都会放,也有放肉跟混酒的,守红霞关的崆峒跟华山也喝酥油茶,不确定是不是萨教传来的习惯。」李景风喝了一口,「太浓,煮得太久了。」 「你可以煮一壶让我学习吗?」 李景风笑道:「我茶艺拙劣得很,只在客栈帮客人煮过些粗茶。」说归说,他当下也不推却,取水煮茶。 踏入奈布巴都后,从亚里恩宫到祭司院,从平民到贵族与祭司,李景风见过的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波图,尤其低阶的小祭与大祭。这喜欢中还带有一点鄙视,觉得作为古尔萨司的亲信,波图升迁太慢,这必定是源自于他懦弱的性格,因此在主祭中不乏轻视波图的人。 波图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领袖,这种说法甚嚣尘上。 高乐奇确信波图是个好人,他是这样形容波图的:「他总有办法让事情偷偷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如果他是个坏蛋,绝对会是古尔萨司选择的继承人,孟德跟希利都没机会。」 例如这次的赎罪之路,波图从头到尾就没表示过赞同神子的想法,这让他与孟德主祭在表面上没有冲突,但当杨衍想要地图时,他就默默提供一条最完善的路线,当杨衍想在羊粪堆划一块地安置流民时,他也会立刻找出哪里最适合,细心考虑到让羊粪堆居民跟流民在不同水源处取水,这就能尽力避免接触,减少发生冲突的可能性。 「波图主祭难道不觉得现在不是解放流民的好时机吗?我是说,这会让圣山卫队对神子更不满,也可能刺激其乐山。神子已经几个月没现身了,如果流民骚扰普通民众,民众搞不好会怨恨神子……」 「我要能预知未来,才能评判现在是不是好时机,但萨神没有赐予我那样的智慧。时机稍纵即逝,错过了就可能不会再出现解放流民的机会。说起来……」波图看着李景风,「你的责任更重大。」 「怎麽说?」李景风问。 「神子还不能露面,流兵营只能交给你,你得好好照顾和训练他们,如果他们能受管束,将会是神子锋利的刀剑。」 「我尽力。」李景风将煮好的茶递给波图,波图浅啜一口:「你们煮茶都这麽淡吗?」 「会回甘。」李景风说道,「先苦后甘才是茶的精髓。」 「很有学问的一句话。」 「我从书上学来的。」李景风笑了笑,「我小时候没什麽机会读书,我娘只教我认字,来不及教我学问,反正我也用不上。」 「你小时候没学过武功?」 「没有。」李景风摇头,「我爹很早就走了,我娘从没想过让我习武。」 「我以为你很小就开始习武了,这样说来,你的天赋非常好。」 「中等资质而已。」李景风笑道,「只是运气好。如果我爹还在,不知道会不会教我武功。」 「我知道你想问什麽,孩子。」波图微笑着将茶杯放下,「我见过你爹,那时我很年轻,你爹是个热情丶坚毅丶善良的人,他救过一个重要的人。」 「什麽人?」李景风追问,察觉自己有些急躁,改口道,「若是需要保密,波图主祭不用勉强。我只是好奇,为何古尔萨司这样的大人物会记得我爹?」 「古尔萨司对于随从的挑选很严格,需要考验信仰与忠心,第一批火苗子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你爹通过了,可知有多受器重。」 「我很疑惑,波图主祭。」李景风道,「有了密道,我是说圣路之后,我们应该能派很多火苗子进入关内,古尔萨司要如何保证他们绝不会叛变?崆峒派出的死间有去无回,照理说,这麽多人前往九大家,难道不怕其中有人贪图富贵泄露秘密?」 「信仰跟家眷很有用。」波图说道,「第一批人建立了稳固的基地后,才增加数量。」 建立一个田莽那样的据点,像是夜榜的针,老眼就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要管制这麽多人不容易。」李景风道,「古尔萨司能全记得?我是说……他年纪很大了,而圣路开通已有二十几年,火苗子至少成百上千,他怎麽能记得关于我爹的事?」 古尔萨司一定有份名单记录这些人的事,除非他有办法记下几百甚至可能上千名奸细的资料,至少老眼要造册告知他情况。 「如果单指你爹,跟你一样,他很难让人遗忘。」波图想了想,道,「我跟你爹相处的时间不长,想知道你爹的事,为什麽不去找你认识的人问?」 「谁?」李景风装傻。他知道周叔就在祭司院,且是古尔萨司的贴身随从。 「他叫多莱特,以前是你的邻居,现在是古尔萨司的贴身侍卫。」波图说道,「你不容易见到他,但可以特别留意进出神思殿的人,如果你还认识他的话。」 「邻居?」李景风假装陷入回忆,「波图主祭能帮我跟他见面吗?」 「孩子,这是你的故事。」波图喝下李景风为他煮的第二杯茶,「你可以去瓷器街碰碰运气。」 李景风没有在瓷器街遇见多莱特,入夜后,他去见了塔克,塔克在寝宫里暴跳如雷。 「他杀了我的亲人,现在还要抢他们的财产送给流民!」 「您也说过要废除流民制度。」李景风说道,「为什麽这麽生气?」 「你已经说了原因!那是我要做的事,他先做了,而且是用我的钱去成就他的名声!」塔克在床上不住跺脚,他真的很生气,一脚踩空,李景风跟麦尔都来不及扶住他。 「唉呦!」塔克哀嚎一声,「他做了我想做的事,你懂吗?!」 「这不是坏事,塔克,我的意思是,由他来做更好。」高乐奇适时劝道。 「什麽意思?」 「羊粪堆的居民不会容忍流民,这麽多流民聚集在奈布巴都肯定会引起民怨,我相信孟德主祭一定告诫过他很多次。」 「所以?」 「由他开端,您来改进,更能彰显您的名声。」 塔克摸着下巴,似乎觉得高乐奇说得有理。 「塔克,您能跟神子和好吗?」李景风问。 塔克瞪着李景风:「你说什麽,你在为他说话?」 「您没有必要与神子为敌。神子并不想要权力,他只想报仇。」 「我也想报仇!」塔克吼道,「他杀了我的亲人!」 「您知道那些人并不无辜。」 「那块布写不下所有无辜人的名字!」 「那是您写的,你必须承担责任。」李景风说道,「跟神子联手更容易推翻古尔萨司。」 「李景风,我们相信你的正直,但无法相信神子,他已经背叛过我们了。」高乐奇说道,「让我们以共同的目标——除掉古尔萨司和阻止五大巴都攻打九大家为优先。至于神子,如果他真愿意放下权力,难道我们还不愿意收取?届时你要跟他一起离开,我绝无意见。」 「那就让汪其乐收敛点。」李景风说道,「他做得太过分了。」 「你认识汪其乐,觉得他会听劝吗?」 李景风沉默了,过了会儿,转而问道:「高乐奇,问你一个问题,古尔萨司会将重要的保密文书藏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麽?」 「为了更了解古尔萨司。」李景风编了个藉口,「说不定能找出他的秘密。」 「我不知道,但我猜不是在圣司殿他房间的抽屉里,就是在代表智慧的房间里。」 「他几乎不会离开圣司殿。」 「他快要离开了。」高乐奇说道,「距离跟阿突列巴都约定的时间只剩十五天,神子几乎没有进展,古尔萨司必须做好准备,包括调派人马丶粮草,还至少要去边界一趟为战士祈福以鼓舞士气。」 「到时他会离开圣司殿?」 「没有神子的情况下,他必须亲力亲为,他现在肯定很忙碌,还得向其他巴都索讨神子奉献呢。古尔萨司必须提前十天出发,至少要四到五天才能回来,但是想混进圣司殿没那麽容易,他肯定会留下护卫看管。」 四到五天,李景风沉思着。 ※ 神子开放赎罪之路的消息第二天就在奈布巴都公开了,但在流民间传播很慢,因为流民不能进入巴都。直到四天后,这消息才被一批准备投靠汪其乐的流民听到,他们立刻调转方向,将目的地从石林山改成了奈布巴都。 </body></html> 第3章 风云不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3章风云不测</h3> 有什麽东西能代表来自关外,珍贵又值得纪念?这问题让李景风苦恼了一整晚,普通的玉镯丶项炼肯定不行,那太常见,而且小妹也不缺,得带个特别点的东西。 他没买过贵重礼物,这里有雕工细腻的银钗,李景风不知道沈未辰会不会喜欢,不自觉想着沈未辰与人动武,拔起银钗往对方的喉咙插去的样子。这样说来,或许送小妹一把兵器会更合适,但神兵利器青城肯定不缺,以前小妹手上的凤凰还藏着玄铁呢,还是带些关内买不到的玩意更好。 代表萨神的火眼项坠,这在关内是禁品,雕刻着火焰与太阳,精细的玉盘,毕竟聚少离多,李景风还是希望能送点贴身带着的礼物…… 正想着,一条人影从店家门口经过,在门口伫立半晌,推开门走入。 「多莱特大人好。」老板弯腰鞠躬,「您今天气色不错,愿萨神护佑古尔萨司。」 「有时我不知道萨神拨弄的命运,是玩笑还是另有深意。」多莱特来到李景风身边,李景风早看见他,在思考该怎麽打招呼前,多莱特就走进来,他相信多莱特是发现他之后才走进这间店。 「好久不见,周叔。」李景风打了招呼。 「我叫多莱特,侍卫长大人。」多莱特语气冷淡,完全听不出一丝故旧之情,假如圣路断绝后,关内关外的消息不通,那麽认出自己身份,并且向古尔萨司告密的人,多半就是这位多莱特。 多莱特接着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称呼你大人,以前没有你那个职位。因为你比厄斯金的职位还高,我就尊称你一声大人。」 「您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叫我景风就好。」 「你在挑礼物吗?」多莱特看着他手上的玉盘,「你应该知道这不是用来装食物。」 「我确实想挑礼物,周叔……」 「我叫多莱特——」 「抱歉,一时改不了口,您觉得送给姑娘什麽礼物比较合适?」 「是怎样的姑娘?」 「你所能想像最美好的姑娘。」 「侍卫长大人在奈布巴都有喜欢的姑娘?」多莱特露出诧异的表情,他瞪眼的表情让李景风熟悉,但此时的他不仅外貌上改变,穿着的服装与说话口气,都与小时候来他家串门的周叔截然不同。 除了这份细微的熟悉,他就是另一个人。李景风想着,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喜欢的姑娘就是他听说过的青城大小姐,他会不会把眼睛瞪得更大? 当然这是不能说的事。 「我可以先准备着。」李景风随口回答,「你不知道喜欢的姑娘何时会出现。」 或许可以问问娜蒂亚,她也是姑娘,但如果她起疑了……杨衍说虽然娜蒂亚信得过,但关于回到关内的事,还是先不要跟她提起,她毕竟是关外人。 多莱特认真思考起来:「你可以挑选玉佩丶手环丶手镯丶发簪都不错,但如果你随身携带这样的东西,那您大概就是……会被姑娘当作是纨絝子弟,或者用你听起来比较熟悉的人形容,雅爷,沈雅言,你知道吧。青城掌门的兄长。每年青城过年,他会跟着沈庸辞一起巡城。」 「雅爷是这样的人吗?」李景风问。 「年轻时他会带着他两个弟弟到处拈花惹草,不过以你的年纪应该没听说过,我们都很清楚九大家权贵的嘴脸。」 「跟亚里恩宫的贵族一样?」 「高乐奇也会随身带这样的东西,大概价值十枚银币左右的礼物,对他们来说不贵,但足以打动少女的芳心。」 或许问高乐奇也是不错的选择,他看着就很会讨女孩子欢心。 「我想送特别一点的礼物,如你所说,不是那种会被人当作纨絝子弟的礼物,足以当定情信物,又好随身携带。」 「既然是送给喜欢的姑娘,就尽量不要找有萨神图像的东西,显得拘谨,挑戒指吧,你看的这些都不是好东西,这老板的好东西只会给买得起的人看。」多莱特看向老板:「把你们最好的首饰拿出来。」 那老板陪笑道:「多莱特大人,我们店里最近没有什麽好东西……」 「你不知道他是谁。」多莱特指着李景风大笑,「他是神子大人的亲信,多贵重的东西都买得起,他甚至不需要付钱,我保证,他只要写张纸条,您就可以去祭司院拿取银币。」 老板诧异地打量李景风,也不知多莱特是开玩笑还是当真。 「我不着急,今天身上带的银币也不够。」李景风放下手中的玉盘望向多莱特,「我能跟你叙叙旧吗?」 「当然,这是你的目的,你不就是在这条街上等着我?」多莱特嘲讽道,「我知道哪里有好的店家,还是你想吃汉菜?」 「您决定。」 多莱特带着李景风来到瓷器街附近的一间店铺,他们坐在客栈外的遮阳棚下,要了两瓶葡萄酒。一斤羊肉丶一份面饼跟一份羊肝。 「你长相变了很多,我竟一时没认出你来。」李景风开了话头,「波图主祭告诉我你现在是古尔萨司的护卫,你一定很受信任。」 「第一批走过圣路的人都是最受信任的人。」多莱特为李景风斟酒,李景风在桌上敲两下手指,多莱特停下酒壶,「我有个孩子,比你大几岁,我离开时他才刚出生,我回家时,他儿子已经会叫爷爷了。」 「我想她的母亲会对他说起你的英勇。」李景风端起酒杯敬酒,「你儿子会认为你是个英雄。」 多莱特跟着举起酒杯示意,喝了一大口,冷笑道,「我儿子比你幸运,他爹还活着。」 李景风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倒是有些伤感,那个喜欢家长里短,好几次来家里探望的周叔,竟然对自己怀揣着如此大的恶意。 「你能对令郎说你自己的英雄事迹,但我对我爹的事一无所知。」李景风说道,「我很羡慕他。」 「我能有什麽事迹好说的?看着你长大?这就是我的任务。」多莱特继续讥嘲,「还是要跟他夸耀我睡过你娘?」 「你欠我一拳。」李景风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怒火:「如果你再侮辱我娘一次,第二拳会打在你儿子脸上,我保证下半辈子他连最嫩的牛肉都嚼不烂,如果有第三次,希望你孙子还没换牙。」 「你爹是叛徒!」多莱特啪的一声,将酒杯砸得稀烂,「我为萨神抛弃我的孩子,花了十几年时间,就是为了看叛徒的儿子长大。」 李景风将手上的葡萄酒往多莱特脸上泼去,淋得他一脸愕然,两人这争执顿时引来周围人目光。 「好好说话。」李景风沉声道,「你已经用光我的旧情,之后我不会客气。」 多莱特恶狠狠盯着李景风,恨恨道,「如果你不是神子的亲信,我一定会杀了你,不,神子早晚会知道你的真面目,你就是只盲猡。」 「我爹如果背叛古尔萨司,圣路早就泄漏,我也不会被铁剑银卫追杀。」李景风为自己重新斟上一杯酒,也替多莱特斟上一杯,「我好好问,也希望你好好回答,多莱特,我想知道关于我爹的事,为什麽你说他是叛徒,为什麽你的任务是看着我长大。」 静默了许久后,多莱特一口闷下葡萄酒:「我认识你爹,他自称是来自太阳山的部落,不甘心祖传的武艺被埋没,来到奈布巴都找活,进入卫祭军。」 李景风静静听着。 「他当卫祭军的时候我跟他不熟,他很会伪装,很多人喜欢他,娴熟教义,说话做事一套一套,细心得很。」 「你知道吗?圣路开通前,我们只能走英雄之路,如果想到九大家查消息,只能派出少少一两个人,因为那儿靠近昆仑宫,路难走,功夫不好,得摔死几个。」 「我也是第一批走圣路的人,一共有一百一十四个,我在那时才认识你爹,没跟他搭过太多话,他是老眼之后第二号人物,你知道老眼是谁?」 李景风听说过,崆峒肃清时从奸细口中探问出来老眼这号人物,他是关内的田莽,也是指挥,但除了第一批入关的人外,没人知道他是谁。派遣奸细这部分,崆峒确实远不如萨教积极,当然,古尔萨司想着是侵略,而崆峒只求自保,两边攻守不同。 他摇摇头,假装不知道老眼是谁。 「老眼是我们领头,入关后,我们在崆峒住了两个月,至少得弄清楚现在是个什麽世道才不会露怯,你爹就去崆峒接你娘,他说是一眼看上,那时你娘很安静,总是不说话,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还是青梅竹马,之后就说由他负责青城。」多莱特将羊肉裹着面饼吞下。 「你爹到了青城,一开始挺安分,也没打听出什麽消息,你爹死后,我就负责看管你家,等到你娘不在,确定她什麽都没告诉你,我才离开青城。」多莱特哼了一声,接着道,「那时我看你娘连武功都没教你,你说你想当厨子,我还以为你就这麽在易安镇当厨子过一辈子,掌柜的呢?还整天巴想着进城里开张呢,还是真开张了?」 「掌柜的走了。」李景风道,「被夜榜杀了,掌勺的老张原是夜榜的针。」 这出乎多莱特意料之外,愕然道:「老张是夜榜的针?」他斟了口酒喝下,骂道:「操,操他娘的,我怎麽就没看出来呢?」他默然半晌,又问:「他婆娘怎样了?」 「跟顺子一起打理福居馆。」李景风说道:「日子还过得去,邻里间的人缘好了。」 多莱特笑了笑,道:「以前大家背地里笑他们夫妻抠门,可讨人厌了。」他陷入沉思,许久后,才道:「是我到易安镇第二年还是第三年,忘了,圣衍那婆多祭,我偷偷挂起萨神像顶礼,你闯进来,我赶忙收起,不知道你瞧见了没,当时我就起了念,想灭口。」 「有这回事?」李景风回想不起,却想起三爷在冷龙岭第一次给他画萨神像时,自己便有似曾相识之感。 「你为什麽没这样做?」 「因为老眼,你爹救过老眼,是他的生死兄弟,所以他下令监视,不许我动手。」多莱特沉声道,「我千里迢迢,抛弃妻儿,却是过来照看一个叛徒的妻儿。」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们。」 李景风能看出他眼神中的愤怒,对于李慕海的事,无论楚夫人或者齐子概,都只说他出关前的事,回来后的消息却半点不知。若说父亲真的背叛萨教,那圣路的事情也用不着让三爷去找。 「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爹到底是谁杀的?老眼,你也有参与吗?」 「想知道你爹怎麽死的,去问古尔萨司,你最好快些,因为古尔萨司明日就要离开巴都。」 「古尔萨司要去哪里?」 「阿突列的疯子动了,他们想惹事,神子这次没办法再救那个疯女人了,虽然胜券在握,但古尔萨司要亲自督战防止意外。」多莱特又倒了杯酒喝下,「这次他娘的看是谁的三日战争。」 「这紧要关头,古尔萨司愿意见我?」李景风再次发问。 「你觉得我为什麽会在这跟你说这些。」多莱特冷笑,「睿智的萨司早有安排。」 李景风想起波图主祭,是波图主祭让自己来瓷器街等多莱特,他总有办法把事情引导到想要的结果。而这应该是古尔萨司的授意。 但与此同时,他又想起几件古怪的事。 景风专注盯着多莱特的眼睛,忽地开口。 「老眼住在蜀地对吗?」 就在这瞬间,多莱特的眼神震动起来,而且闪避李景风的目光。 「而且是蜀北。」他乘胜追击。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多莱特猛地站起身来,「我一点都不信任你。」 他将一枚银币扔在地上,转身就走,李景风从地上拾起银币,他已经找到答案,前年生死夜,伏击三爷的就是老眼,他因为认出自己而抽手,而离开川地后,一直在暗中跟踪他的人也是老眼的手下。自己的行踪被他发现,他就一直默默派人保护自己,直到被自己发现。那应该是蜀北…… 老眼就在蜀北,唐门地界,这情报虽然不够精确,但也足够有用,只要花心思,一定能抓到人,他不用担心老眼搬走,火苗子太分散,老眼一动会让沟通困难,消息都不知道要传去哪,至少不是说动就动。 再次来到圣司殿,李景风依然战战兢兢。 「你见到多莱特了?」波图主祭微笑问着。 「聊得不太愉快,我一直把他当成好邻里。」李景风回答,将背上的初衷卸下。 「你可以带着兵器进去。」波图说道,「免去麻烦。」 「这对古尔萨司是威胁。」 「只有萨神能威胁古尔萨司。」波图仍是微笑,转身推开大门,「请。」 古尔萨司端坐在那张大床上。 「萨神在上,参见古尔萨司。」李景风左手抚心,态度恭敬。 「愿萨神指引你正确的道路。」古尔萨司屈起乾枯的手指,指向一旁的椅子,「你可以拉椅子过来,我们坐着聊。」 「感谢古尔萨司赐座。」 李景风拉过椅子,坐在古尔萨司对面,距离约莫五丈左右。但此刻他丝毫不想动古尔萨司,不仅是认为太草率,这会威胁到杨衍的地位,在流兵营正式建立,杨衍站稳之前,不能让古尔萨司太早死。 「你的问题是什麽?」古尔萨司问。 「他们说我爹背叛萨族,我不明白。」李景风摇头,「圣路是我跟三爷一起发现,而崆峒对我发了仇名状。」 古尔萨司用深邃的眼睛看着李景风,像是要望透他内心深处。 「你很沉稳。」古尔萨司将目光转到他的手上,「难以想像,多莱特说你十八岁前没有学过武功。孩子,你经历很多。」 「尊贵的萨司,不需要经历,只要看过听过,这世上的故事足够多。」李景风回答,「最糟糕的事就发生在神子身上,彭家身上,还有昆仑宫上。」 「但你还是问错问题了,问问题很重要,这世上大多数的疑难,都是因为问错问题,当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时,要思考如何问这个问题,那麽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感谢萨司赐予我智慧。」李景风沉思片刻,他重新问了一个问题,「为什麽萨司能这麽信任我。」 在知道自己来自关内后,古尔萨司即便相信自己真心投靠萨教,至少也该有些考验,怀疑,然而古尔萨司却没有任何行动,连上次跟踪自己的人,都是神子侍卫队长厄斯金自作主张。 这信任不寻常,他觉得古尔萨司不可能这麽信任自己,就这麽放任自己跟神子朝夕相处,他至少该做些事。 与此同时,李景风察觉到另一份不寻常。 杨衍夺回野火,开赎罪之路,建立流兵营,向亚里恩宫索取钱财,要求其他四大巴都给神子奉献,古尔萨司都默许着,从未介入多问。 这样说起来,这两个月古尔萨司连见杨衍的次数都显着减少。 这是因为古尔萨司认为杨衍做的事妥当,因而没有多问,还是因为他正在应付其他四大巴都? 「如你所言,这是萨神的旨意。」古尔萨司开口回答他的疑问,「无论你怀揣着什麽目的而来,你最后都会辅佐神子成为他的左臂右膀。」 「我不明白,请萨司为我解惑。」 「你正在为你爹报仇。」 李景风心中一跳,「古尔萨司,请您原谅我的愚昧。我听不懂您话中的意思。」 「关于你父亲在奈布巴的片鳞半爪,无须多言,我们从你父亲从圣路回到崆峒的故事开始说起。」 「他是个正常人,有着跟人一样的私心,他知道回到崆峒,依然会受仇名状牵制,你知道他什麽会当死间?因为他杀了齐子豪,齐子概的大哥,为了让齐子慷当上掌门,他背负恶名,得罪了所有铁剑银卫。为了能跟你母亲一起生活,他选择偷偷带着你的母亲回到青城,而青城的掌门夫人,原来是你父母的故交。」 「三爷说过这件事。」李景风道,「他只是选择躲避,难道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也是背叛?」 「你应该知道你爹是怎样的人,他虽然为所爱的人妥协,但会这样轻易动摇跟放弃本心的人,那也不值得我信任,也不值得齐家兄弟信任。」 李景风忽地一颗心被吊了起来。 「接下来的话,你要仔细听。」古尔萨司扬起罕见的笑容,「害死你爹的人,是九大家……」 「青城掌门沈庸辞。」 二哥的父亲?李景风脑袋嗡的一声,指责说谎的言词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但他立刻宁定,他必须装作对九大家早已死心的模样。 「古尔萨司……」但他话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错了,心头俱震下,他无法把话说得清楚,但他立刻就想到要如何掩饰,「九大家不止是我的仇人,还是我父亲的仇人?但我祈求您能将这故事……说得更清楚点。」 「他一直企图将密道的消息送给楚夫人,但最后却被沈庸辞拦阻,不能怪他,普通人不会有机会见到青城的掌门,就像寻常百姓也没办法靠近我的身边。」 「但那封信被沈庸辞截走,任何男人都会截走别的男人给自己妻子的私信。」古尔萨司接着说道,「他用这封信跟我们合作,让我们帮他当上青城世子,他告知老眼,你爹正逃往崆峒。」 要冷静,李景风脑袋嗡嗡作响,这很可能是古尔萨司的谎言。 「昆仑宫爆炸时,他是唯一不在宫里的人。」古尔萨司说道,「这不是巧合,是他让老眼派人假扮夜榜,想让彭小丐顶罪,但他没料到彭小丐会救九大家掌门。」 「彭小丐是因为沈庸辞才死,是他把彭小丐引来昆仑宫。害死彭老丐一家满门的,不止华山丶丐帮丶点苍,还包括青城。」 所以……沈庸辞没有疯病,他在青城时见过沈庸辞,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离开青城时,他听说沈庸辞死了…… 二哥在隐瞒这件事?这就是他夺权的原因?那沈庸辞是怎麽死的?二哥早就知道这些事?那小妹……也知道。 他们还是主持正义了,李景风在找寻理由,他们没办法跟我说这件事,他们开不了口,如果是我也不知道怎麽开口。 「你在想什麽,我的孩子。」 「九大家的腐朽超乎我想像。」李景风咬着牙把话说出,竭力不让牙关嗑出声响,她甚至看不清楚古尔萨司的长相,他觉得自己的血在沸腾,但心却很冷。 要相信大哥二哥,也要相信小妹,就像相信杨衍一样,他们都是好人,沈庸辞的错不能怪到沈家兄妹跟大哥身上,正如杨衍的愤怒不能怪他的冲动。 「我的故事还没说完,你能保持冷静吗?」古尔萨司问。 「我对九大家愤怒,但我会冷静。」李景风说道,「我更坚信萨神的光应当照入三龙关。」 「杨家丶彭家,那只是九大家表面上的尘埃,为了当上掌门而私通萨教杀害忠良,这是桌面下的脏污,但如果这样就让你愤怒。那麽,你对九大家看不见的堕落与腐败知之甚微。」 不能质疑古尔萨司,李景风心想,他必须表现出自己对九大家的痛恨,无论古尔萨司说什麽,都必须表现相信而不是质疑,这样才能取信古尔萨司。 「你的父亲不笨,虽然他看起来正直善良,但心思缜密,在最后关头,为了对崆峒尽忠,他还做了什麽?难道他没想过这封信送不到楚夫人手上。在被召回前,他势必要经过崆峒才能抵达圣路。」 「是!」 「因为背着杀害齐子豪的罪名,他为了你娘已经藏身青城数年,没有向崆峒回报圣路的事,这也是保护你娘的安全,抵达崆峒时,他又再次作手,他想向崆峒密告,无论是他自己,又或者送给楚夫人的信,只要其中一样成功,他都能顺利将圣路的消息传出。所以他私下联络了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 「谁……」 「他的同门师兄弟,朱指瑕——」古尔萨司用温和,却不可质疑的语气,「亲手杀了你爹的人,就是现在的崆峒掌门朱指瑕。」 「不可能!」李景风脱口而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被古尔萨司剥光看透,「崆峒没理由勾结萨教。」 「他没有勾结萨教,他只是隐瞒事实。」古尔萨司静静说着,「老眼,你爹的挚友没有来得及追上你爹,那时齐子概不在崆峒,你爹找到朱指瑕,告诉他密道的事,作为死间,他成功完成任务,一个最伟大的任务,让我数十馀年的筹划完全落空,胎死腹中,如果他成功了,神子与你,都不会站在这里。」 「但是朱指瑕不想让密道的事被揭穿,他不希望九大家知道萨教有密道,他一直希望世人忘记萨教,为了让崆峒能得到自由,他还下令禁掉陇舆山记这本书。」 没有比这更大的冲击,李景风恍惚着,如果说沈家兄妹是情有可原……那朱爷……二爷知道这件事吗?三爷呢?不,三爷不可能知道,三爷知道了一定不会答应,也不会跟着自己去找圣路,不,为什麽自己要这样想,是相信了吗?古尔萨司会说谎,这是谎言!为了加深自己对九大家的仇恨,大哥说过,古尔萨司的心计很可怕。 「他们约在陇南某个村庄见面,朱指瑕得知消息后,没有让你爹重回铁剑银卫,更没让你爹回到青城安享晚年,他杀了你爹,在你爹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老眼到的时候,你爹已经死了。而圣路的秘密,因为这样多保存了二十馀年,崆峒一直知道圣路,但他们忽视。」 「如果你以为这样就是九大家的脏污,那还是所知甚少。」 「那个村子叫戚风村。」 李景风倒抽一口凉气,戚风村……戚风村……生死夜丶酬恩日的戚风村,饶刀把子背的罪名。 「老眼追上时,你爹已经死在戚风村,成为无名尸,但那时老眼不知道是谁下的手,直到几年后,戚风村有个孩子长大,进了铁剑银卫……」 「他愚蠢地认出了朱指瑕,知道朱爷来过戚风村,他还记得村里的无名尸,老眼直到这时候,才知道是谁杀了你爹。」 「这是个把柄,但老眼慢了一步,朱指瑕收买夜榜,将戚风村屠尽,因为他们见过你爹的脸,知道你爹来过,知道朱指瑕来过,戚风村就是这样被屠。」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指认朱指瑕,老眼也办不到,屠灭戚风村的罪名,就这麽落在陇南一群马匪身上。」 「而我们,对九大家的脏污仍然知之甚微,因为我们所能知道的只是我们所知,而我们无知的部分,只会更多。」 李景风的惊骇无以复加,是朱爷?真是朱爷?他现在没法判断,他放弃思考,先让脑袋放空,只听……无论古尔萨司说什麽,只要听就好,不要去思考。 「我有坚定的信仰,但我并不迷信。」古尔萨司继续说着,「但当我知道发现圣路的人是你,你代替你爹为崆峒揭发圣路,当我知道你三番两次救了神子,为他铺垫历练过后回归萨族的道路时,当我知道,你在昆仑宫上仇发九大家,而又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一个为九大家鞠躬尽瘁,为主持正义而受罪,冒着生命危险建立伟大功勋的人,就因为前后两个九大家掌门的私心,无声无息死去,而他的儿子,同样受到九大家通缉,然后又出现在我面前,这就是萨神的安排。」 「萨神要你协助神子。」 「你已经为九大家找到圣路,属于你爹的那份忠诚,你已经归还了。」 「现在你需要问的是,你爹亏欠萨教的忠诚,对于我,对于老眼该如何归还,还有,无论你是真心或者假意来到这,最重要的一件事。」 「九大家值得你拯救吗?」 ※ 「景风,你怎麽一整天都在晃神。」杨衍埋怨道,「我们三个好几天才能碰一次面,你这样很没意思。」 「我没事……只是想事情。」 「我听说你今天见了古尔萨司?他刁难你,还是试探你?」杨衍问道,「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麽?他说了什麽?」 「我问了他关于我爹的事,他如实以告。」没什麽隐瞒的必要,杨衍去问古尔萨司,古尔萨司一样会说。 「你爹怎麽了?」杨衍追问。 「我今天不想提。」李景风瞥了眼坐在身旁的明不详,那双空洞的眼神正看着自己,如果杨衍知道了父亲的事,只会让他对九大家的仇恨更深。 难道不该恨吗?李景风刚浮起这念头,立刻又压抑下去,古尔萨司很可能说谎,自己不能相信他。 「已经有第一批流民来投靠了。」杨衍说道,「汪其乐现在一定在跳脚。」 李景风随口应了一声嗯,杨衍又接着说道:「景风,之后流民那里要你处理了,你可以找波图或孔萧主祭帮忙。」 「比起流兵营,阿突列巴都是不是更重要。」明不详道,「六个月的时间到了,他们应该已经进兵,他们很快就会发动进攻。」 杨衍脸色一沉,他现在的模样,根本没法去见达珂,甚至也拖不下去。 「最近古尔萨司很少向你请安。」明不详问道,「你知道原因吗?」 「或许他觉得我什麽事都办得很妥当,所以不需要问我。」杨衍也陷入沉思,「更可能的是他正忙着应付阿突列巴都,明兄弟,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阻止他们开战?」 明不详摇头:「如果你能现身,或许还能说服达珂,但你现在的模样……」 「达珂能活吗?」杨衍说道,「她救过我,我希望她能活着。」 「古尔萨司不会让她活命,而我判断这场战争达珂很难获胜,古尔萨司准备的远比他们更充分。」 杨衍忧虑道:「我明天再去见一次古尔萨司。」 ※ 命运可信吗? 几乎所有信仰,都会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但也几乎所有信仰,都会告诉你冥冥中自有天意,对于佛教,那叫因果,对于道教,那叫天命,对于萨教,那是萨神的照看。 当李慕海的孩子站在自己面前,而神子极力保护他的时候,古尔萨司相信了萨神在照看这一切。 当自己来到垂暮之年,不得已用一场折损巨大,且异常冒险的爆炸,引起九大家动荡来震慑其他巴都时,娜蒂亚带来了神子。 这是假的神子,但可以利用。 古尔萨司坐在床上,天已经亮了,他比习惯的时间早醒了一刻钟,于是闭目沉思着。 假的神子,可以利用,这是他最早的想法,但在错误之后,他终于意识到,杨衍是真正的神子,他的反扑是萨神对自己质疑的小小惩戒。 他将誓火神卷交给神子,而神子也正如他所期望,难以想像,他竟然能忍受这样的刻骨之痛,要不是第三关的剧烈反噬,古尔萨司甚至想自己试试这神功真如传闻中那般煎熬。 用一封信让达珂退兵,赎罪之路,流兵营,他的举措越来越有模样。现在神子缺乏的,是稳固的基础跟可以相信的人,而就在这时,李慕海的孩子来了。 是的,一切都是萨神的旨意,命运就是这样,你无法解释,但他终究发生了。 古尔萨司张开眼睛,侍卫为他送来袍子与水盆,他起身洗漱更衣。 奈布巴都内是神子的考验,奈布巴都外是自己要为神子清扫的道路,达珂……如果她能多忍耐几个月,或许就能见到神子功成,成为神子的助力。 这也是命运,神子给了他六个月时间,但终究来不及。 「古尔萨司,神子要见您。」波图走入圣司殿,左手抚心,恭敬说道。 「请神子稍候。」他戴上帽子,确定了自己的仪容端正。 「古尔萨司参见神子。」他左手抚心,恭敬行礼,「愿萨神之光引领我们战无不胜。」 「愿父神赐予你智慧,起身,古尔萨司。」杨衍说道,「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达珂?」 「我希望你不要杀他。」杨衍道,「这是命令,他会是我的左右手。」 果然是这个理由,神子的要求素来无理,但又强势。 「我尽……」一股剧烈的头痛传来,又来了,这两个月他时常犯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御医要他多休养,因此也很少与神子见面,他的健康关乎巴都的安定,因此消息没有传出去,除了波图无人知道。 他伸出手,想扶额,但动也不动。 神子用莫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古尔萨司,你怎麽了?」 「我……」他的手不听指挥,抬不起来。 「古尔萨司?」他听到神子惊呼,才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神子的脸。 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 「波图!快叫御医!」 不能!不能让消息传出去,他运起断断续续的真气,试图让接通经脉,然后用尽力气,虚弱地喊出这句话。 「波图!保持静默。」 这就是命运?倒下前,古尔萨司想着。 </body></html> 第4章 火急火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章火急火燎</h3> 「古尔萨司!」杨衍抢上一步,在古尔萨司跌倒前将他拦腰扶住。古尔萨斯神情古怪,一只眼睛盯着杨衍,另一只眼睛却望向外侧,显得很滑稽。他口不能言,右手软软垂下,左手紧紧抓住杨衍衣袖。 外头的波图快步抢入,床后左侧的小门也被推开,十二条人影迅速窜出,守在圣司殿门口,将大门掩上。 「古尔萨司说了什麽?」波图问道。 杨衍焦急道:「波图,快通知御医!」 本书由??????????.??????全网首发 「已经派人去了。」波图又问,「古尔萨司最后说了什麽?」 「他说波图,保持静默。」杨衍不知道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波图转头望向门口,道:「将古尔萨司放下,轻轻地,不要移动。」 杨衍将古尔萨司身体放平,心急如焚,问道:「然后呢?」波图抬起古尔萨司手腕,捏着指尖用力一掐,指甲插入十宣穴中,直到把十根指头都掐出血来,又掐住古尔萨司两侧耳垂,在耳顶与耳垂处都掐出血来,又把手绕向脑后摁风池穴,随即转头喊道:「多莱特,让御医带上火罐跟针具!记住,保持静默!」多莱特推门飞身而出。 杨衍焦急追问:「到底怎样了?」 「很不好。」波图沉思着。他素来稳重,此时脸色如此凝重,事情定然糟糕,杨衍不由得焦急,俯身去看古尔萨司,连唤几声,老人却早已昏迷。 自己明明不喜欢这老头,为何此刻却又如此关心?杨衍的身体在遭誓火神卷反噬后本就虚弱,眼前一花,险些也要昏倒,忙坐倒在地。 「今天古尔萨司要去前线,侍卫队已在楼下等着,半个时辰内就要出发。」 「这时候还管什麽前线?」杨衍怒道,「古尔萨司不能出门!」 「保持静默!」波图道,「古尔萨司的意思是这里的事不能透露出去,神子,请您冷静。」 杨衍虽然莽撞暴躁,但早不是那个没历练的少年,他知道古尔萨司倒下的消息代表什麽。瓦尔特巴都陈兵葛塔塔巴都边界进行威胁,葛塔塔的降服只是早晚的事,达珂正往奈布巴都边界而来,战事一触即发,五大巴都一统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们惧怕的不是古尔萨司所拥有的奈布巴都,而是拥有古尔萨司的奈布巴都,而且希利德格已经死了,古尔萨司没有立下新的继承人,这会是奈布巴都权力最混乱的时候,而自己神子的地位还未稳固,一切都可能动摇。 门被推开,御医快步走入,弯腰为古尔萨司检查。 「护送萨司的卫祭军已经集合,会有六个贴身侍卫跟古尔萨司同去。」波图说道,「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把我兄弟叫来,李景风!把他叫来!」杨衍起身。 「神子,古尔萨司吩咐过……」波图犹豫。 「我不会瞒着他,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没有人比他更值得我信任!」杨衍道,「波图,不要跟我争执,听我指示!」 波图转头道:「欧尔,通知侍卫长李景风。」 「跟他说,我现在很需要朋友,我在等他,这是神子口谕,一定要传达到!」杨衍又重复一次,「一定要转达给他,我现在很需要朋友,我在等他!」 欧尔推开大门,脚步没有半点惶急,波图肯定挑选了最稳重的人去通知李景风。 该死,接下来要怎麽办才好?卫祭军还在外头等着,杨衍虽然有几个想法,但事关大局,不能草率。他焦急踱步,又看向波图。静默,古尔萨司说要静默,这老狐狸倒下前说的就是这件事,那就肯定是最重要的事。 他猛地想起随三爷从抚州出逃时,齐子概让效忠天叔的丐帮弟子剃光头引开追兵,杨衍回头看向门口的十一名祭司守卫,选了身材最接近古尔萨斯的一人,道:「你,换上古尔萨司的祭司袍!」 波图立即醒悟:「神子,你觉得可行?」 「无论用什麽理由让古尔萨司留在祭司院,主祭们一定会来求见,塔克也会按照惯例来请安,古尔萨司不督军,又拒绝见人,几次过后一定会引起怀疑,所以古尔萨司一定要离开奈布巴都。」 只有古尔萨司不在,才能隐瞒他还在奈布巴都的消息,才能保持静默。 杨衍忧心道:「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个假冒者长相年纪相差这麽多,要怎麽瞒过去……波图,这事你能办好吗?」 「请交给我。」波图起身道,「赫里翁,跟我来。」 赫里翁便是杨衍钦点的那名身材与古尔萨司最接近的人。杨衍随后离开圣司殿,走过有塔里希雕像的逐光园。他竭力保持冷静,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直到通往圣司殿的矩厅廊道口才停下脚步,回头道:「狄昂,你守在这,除非波图主祭允许,否则任何人不得进入圣司殿。」 「我必须保护神子。」 「这麽做就是为了保护我。」杨衍说道,「不用担心我,让我相信你可以信任。」 狄昂看着杨衍,半晌后,点点头。 杨衍抛下狄昂,上楼来到自己住的萨尔塔,挥手招来一名护卫,道:「把娜蒂亚叫来我房间,立刻!」 片刻后,娜蒂亚来到神子房间,问道:「又怎麽了?」 杨衍比个嘘示意她安静,低声道:「把虫声密道那边的人清空,我要在那里跟景风说话,不许有其他人在场。」 娜蒂亚疑道:「你跟你兄弟在祭司院不能说话吗?」 「快!很急,别浪费时间!」杨衍怒道,「这次不是跟你开玩笑,把住在那庄园的小祭跟他的人赶走,一个都不能留下!」 娜蒂亚见他脸色凝重神情紧张,点点头,又问道:「密道入口在听火楼,早上公办的祭司跟上课的学祭这麽多,你不能露脸,怎麽过去?」 知道杨衍病情的人甚少,往常他走密道与明不详会面都是在深夜,现在是大白天,一旦走出神思楼,神子生病的事立刻就会被人知道。 操,操他娘的!自己遮遮掩掩已经够烦了,现在又多了个秘密,行事更加困难……操!杨衍在心底不住破口大骂,口中道:「先去干你的事,记住,要隐密,别让人发现,办完立刻来见我,要快!」随即开始翻箱倒柜,好不容易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斗篷。这是当初他跟巴尔德为了偷溜出亚里恩宫特地请米拉缝制,只穿过一次,没想到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他换上斗篷遮住头脸,出了房门。厄斯金见神子衣着古怪,又见狄昂没在身边护卫,上前问道:「神子要去哪?狄昂大人呢?」 杨衍道:「狄昂办事去了,你们不用跟着我,我不会离开祭司院,现在是白天,很安全。」 「可是……」 杨衍大怒:「可是什麽?!如果是古尔萨司的命令,你会有可是吗?!」 「恕属下直言,神子常常做出些匪夷所思的行为,对我们而言,那是让神子置身险境。」 「因为你把我当成需要照料的孩子!」古尔萨司的倒下让杨衍的态度必须非常强硬,「父神才是照看我的人!停下质问,遵守命令!」 「是……」 厄斯金不敢违抗这个喜怒无常又任性的神子,恭敬告退,杨衍在楼梯处等待,不一会,娜蒂亚赶来。 「我把那庄园里的小祭跟仆人都叫走了……你怎麽穿成这样子?」娜蒂亚讶异问道,「你跟你兄弟想在那干嘛?」 「带我过去,尽量不要引人注目,有问题等会再说。」杨衍低声道。 看着杨衍严肃的模样,娜蒂亚摁下心底几十个嘀咕,领着他往人少处走去。密道的位置本就偏僻,虽然难免引人注目,但杨衍身上披着斗篷遮着头脸,即便认出是神子,也看不见他那早已龟裂乾枯的皮肤。 来到那间屋外,娜蒂亚确认左右无人,两人进入房间,杨衍掀开密道,去往外头的小祭庄园,让娜蒂亚在外等着,自己进入屋中等待。 不一会,明不详与李景风都已赶到,原来李景风担心杨衍一个人住在祭司院,若遇危急恐不及援手,之前便约定好,若杨衍说自己需要朋友就表示出了大事,李景风会与明不详经由密道去找杨衍,想不到这暗号这麽快就用上了。 李景风知道事态紧急,忙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娜蒂亚却望着明不详:「这人又是谁?」 杨衍道:「这是我明兄弟。明兄弟,她就是娜蒂亚。」 明不详点点头,也问:「发生什麽事了?」 杨衍道:「古尔萨司病倒了,还在救治,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李景风与娜蒂亚大为震惊,娜蒂亚焦急问道:「怎麽回事?说清楚点!古尔萨司今天不是要前往边界督军?」 杨衍当下把圣司殿发生的事一一说出,焦急道:「我让人冒充古尔萨司跟着队伍离开,也不知道能不能瞒过。现在只有你们知道这件事,有没有什麽办法?」 明不详忽问:「古尔萨司去前线这段时间,祭司院由谁管理?」 「所有人的职责都跟以前一样,无法决断的大事才会请示古尔萨司。」杨衍道,「教务与祭祀是孟德,戒律院是孔萧,波图会负责政事。」 「卫祭军呢?」明不详问。 「是孟德主祭。」 「所以在所有人当中,孟德主祭有最高的权力?」明不详又问。 娜蒂亚道:「照理说,神子拥有比孟德更高的权力……」 她说这话时并不那麽果决,毕竟是混身过九大家的火苗子,也牵扯进过亚里恩宫与祭司院的斗争,她知道孟德这人不可尽信,在亚里恩宫的斗争中,他就是背叛者。 杨衍更是清楚孟德曾是古尔萨司的继承人,对祭司院的权力操作最为熟悉,所以古尔萨司才会将权力交给他。现在自己脚步还没站稳,没有古尔萨司,不能相信孟德的忠诚。 权力不会背叛权力的来源,如果权力的来源消失……孟德或许会对自己尽忠,但如果杨衍要冒险将权力交给另一个主祭,那就只有波图能信任。 「孟德不能相信。」李景风想起了在大哥说的故事里,孟德如何诱骗一个侠客,让他为自己去谋害希利德格,甚至屠了一批奴隶,「必须瞒着他。」 怎麽瞒? 「杨兄弟做得很对。」明不详道,「无论如何,古尔萨司都不能留在奈布巴都。」 杨衍原先还担心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听明不详这麽说,顿时轻松不少。又听娜蒂亚道:「队伍到了前线不就露馅了?督军的乔恩主祭一定会发现。」 杨衍心中一惊,他想过这问题,但当时情况紧急,没想到怎麽解决。 明不详道:「这不难,让波图主祭先拦下假冒萨司的侍卫,让他们停在战场的部落候命,再写一封信快马送到前线,告知前线主祭古尔萨司不会来。」 「那是战场。」李景风道,「古尔萨斯不去会影响士气。」 娜蒂亚道:「古尔萨司已经排布了重兵,阿突列巴都打不赢的,他们虽然悍勇,但人数有差距。」 「战场上不是比人数,所以才需要将军跟军师。」李景风多历战场,很清楚这种微妙差别。即便有十足把握,有将才坐镇,占尽便宜,都可能因意外而让战局混乱,甚至由胜转败。他说道:「士气和随机应变都很重要,有没有古尔萨司坐镇,士气相差甚远。」 娜蒂亚道:「必须相信古尔萨司派去前线的人,乔恩主祭不是傻子,而且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古尔萨司醒来,不然你要去帮忙打仗吗?」 如果不是因为李景风在祭司院毫无权力与公信力,杨衍真想派他去督军。杨衍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麽办?」 明不详道:「先将古尔萨司带去安全的地方,看病情如何再做决定。」 娜蒂亚提议萨尔塔,那里是神子的居所,只有神子的贴身守卫跟狄昂在,也有多的空房间,杨衍认为这无法瞒过厄斯金他们,有违古尔萨司保持静默的指示,明不详提起御医,御医频繁带汤药进出祭司院会启人疑窦,现在无论是神子生病或古尔萨司生病都不能泄露。 杨衍正为难间,李景风忽道:「把古尔萨司送到这里来行吗?」 「啊?」杨衍诧异,「这里?」 「你疯了!」娜蒂亚尖叫起来,「把病重的古尔萨司送离祭司院,安置在这大街上的民居?」 「这是很好的办法。」明不详赞同,「这里是虫声密道所在,外观上只是普通民居,没人会注意,有独立的门户,不用担心被更多人发现,御医进出也方便,甚至古尔萨司的贴身侍卫要换班也容易。」 杨衍对明不详的意见从不怀疑,于是道:「等入夜后再把古尔萨司送来。」 娜蒂亚道:「我让这里的小祭跟仆人都不许回来。」 「至少要瞒到古尔萨司恢复神智。」明不详沉思片刻,看着娜蒂亚,「如果消息泄露,所有人都可能会死,包括神子。」 明不详又嘱咐了几个细节,杨衍牢记在心,忽闻号角声响,马蹄声扬,杨衍惊喜道:「卫祭军出发了,波图瞒过了!」他担心古尔萨司的情况,起身道,「我先回祭司院看情况。景风,你跟明兄弟再商议商议,看有什麽疏漏。」 杨衍与娜蒂亚沿着地道赶回,正要爬上听火楼的房间,杨衍犹豫片刻,喊道:「娜蒂亚。」 「怎麽了?」娜蒂亚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杨衍。 杨衍犹豫道:「这事务必保密,即便是对你爹娘和巴尔特都不能说。」 娜蒂亚脸色一变,冷声问:「为什麽只嘱咐我,对上面那两个你就不提醒?!」 「我不是……」 娜蒂亚打断他说话,怒道:「就你的兄弟信得过?!」 「我是说……」 「说个屁!」娜蒂亚涨红着脸,「还一堆事要你烦,先过这关再说!」说完也不等杨衍回话,径自爬出地道,杨衍欲待要解释,娜蒂亚已走出屋外,他怕有人经过听见,只得闭嘴跟上。 回到神思楼,娜蒂亚回萨尔塔,杨衍径自来到圣司殿,波图主祭与御医就站在逐光园的塔里希雕像旁说话,两人一见杨衍,连忙起身行礼,御医恭敬说道:「参见神子,愿……」 杨衍立刻打断他:「别他娘的废话,古尔萨司还好吗?」 御医神色凝重:「是太阳卒中。」 「什麽是太阳卒中?」 「严重的中风。」御医解释。 杨衍知道中风是多险恶的急症,说走就走,不死九成也会落下残疾,他望向波图,像在询问病情有多严重。 「说仔细些。」波图吩咐御医。 「我已为古尔萨司施针,用火罐拔除淤血,但萨司还在昏迷中。」 「什麽时候会醒?有没有生命危险?」 「无法确定。」御医恭敬回答,「一般人三天内没有醒来就很难有转机,但萨司功力深厚,而且波图主祭的急救很恰当,或许可以多支撑几天。」 「醒来后就好了吗?」 「确实有这样的神迹。」御医回答得很谨慎。 操,这大夫讲话有够绕!杨衍压下骂人的冲动,沉声道:「讲清楚点,我赦你无罪,但你要再这麽躲躲闪闪,使我怀抱不该有的期望或犯下错误,你会接受最严厉的惩罚,会在死后坠入冰狱!」 御医身子一颤,忙道:「最多五天,五天内没醒来,古尔萨司就会在昏迷中饿死,就算醒来了也可能落下残疾,武功无法恢复,脑力也可能受损,最严重会成为痴呆。」 彭老丐那样的老人?杨衍吃了一惊,忙问:「有医治的办法吗?」 「火罐放血疏通经脉,针灸刺激经络,药方调补,能恢复多少不知道。风症的状况很难说,也有人轻微中风,不久就恢复如常的,只能尽力。」 那是轻微,古尔萨司的情况怎样都算不上轻微。杨衍看着御医,问道:「你是个能保持静默的御医吗?」 「能……」杨衍听到他牙关在打颤。 波图拍拍御医的肩膀,温声道:「你知道自己遇上什麽事,必尔,萨神的光会赐予你勇气,你将与神子共患难。」 「是。」必尔听了波图的安慰心下稍安,杨衍则听出了波图的暗示。 「父神的光会荣耀追随他的人。」杨衍将手放在必尔头上,虔诚说道,「必尔,不要害怕,父神赐予你勇气。你没有危险,没有困难,只需要保守秘密。你会平安,你的灵魂会随我一起谒见父神,那时我将在他面前介绍你。」 「是!」必尔提起勇气,左手抚心虔诚立誓,「萨神在上,必尔会保持静默,如有违背,与子孙同下冰狱受无穷之苦!」 「古尔萨司还需要你照顾。」杨衍拍着他肩膀温声嘱咐,「在这里候着。波图,我有话跟你说。」 「是。」波图跟在杨衍身后走入圣司殿。 古尔萨司孤伶伶地躺在神子宝座前,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双足笔直,双目紧闭,除了满头满身的针和颈后火罐造成的瘀青,就像个正在沉睡的慈祥老人…… 不,他看起来更像尸体,杨衍想着。什麽沉睡的老人只是自我安慰,那些针跟脑后可怖的淤血,还有因放血残留在地毯上的血迹,怎麽看都更像个死人……除了慈祥,没了那对瘮人的绿眼珠,他看起来确实是个慈祥老人。 想到这里,杨衍心底竟涌起一股同情。「为什麽不把古尔萨司搬到床上?」他问。 「任何移动都可能造成更大的危害。」波图回答,「御医建议晚点再移动萨司。」 「今晚可以吗?」杨衍说道,「我要把古尔萨司送出祭司院。」 波图诧异问道:「神子要送萨司去哪?」 「虫声的通道。」杨衍把自己的计划说明,波图沉思许久,道:「虽然危险,却是好办法,让御医频繁进出神思楼确实会引起怀疑。」 忽地有人敲门,杨衍皱眉喊:「进来!」 一名古尔萨司的护卫走入,道:「孟德和孔萧两位主祭来了,被狄昂拦在矩厅外。」 「古尔萨司不在,他们来圣司殿做什麽?」 「他们好像正在找神子,所以想来圣司殿看看,被狄昂拦下,狄昂又不肯说为什麽要拦着他们。」 杨衍心下一惊,道:「我知道了。」 「他们应该找遍神思楼也没见到神子才会来这。」波图道,「神子,除非有好理由,否则我不能跟你一起去见他们,这会让他们更起疑。」 「我来处理。波图,你等没人注意时离开,我们要尽力维持奈布巴都的『寻常日子』。」 杨衍来到矩厅,狄昂仍立在路口,孟德与孔萧正在廊道上等待。 「你们找我?」杨衍问道,「你们怎麽知道我在这?」 「愿萨神引领我们。」孟德左手抚心恭敬说道,「我们到神思楼向神子问安,没见到神子,也没见到娜蒂亚。」他看见杨衍用古怪的斗篷遮掩身上的圣子袍,问道,「神子为什麽穿成这样?」 杨衍答道:「我在神思楼闷太久,想晒晒太阳,所以让娜蒂亚陪我随意走走。」 「神子,白天祭司院人很多。」 「所以我才穿了这件斗篷,你觉得不合适?」 「我不是这意思,只是不知道狄昂为什麽守在这。」孟德表示疑问,「古尔萨司已经离开了。」 「古尔萨司不在,圣司殿就可以随便进去?」 孟德保持着恭敬:「我是因为不解才向神子发问。早上有人看到御医来圣司殿,到现在都没离开,我担心神子身体……」 「我没事……」杨衍顿了一下,如果让孟德感到怀疑,他很可能会进入圣司殿察看,古尔萨司还不能移动,该死……有什麽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封锁圣司殿,又或者让孟德不起疑? 他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但他绞尽脑汁,只觉得挂一漏万,难以自圆其说。 「神子早上面见古尔萨司时发病了。」 杨衍一愣,转头望去,是娜蒂亚。只见她走到杨衍身边,接着道:「他想劝古尔萨司不要杀达珂,没想到意外发病,因为这次比较严重,古尔萨司担心神子,就招来御医,御医说这可能是神功即将大成的前兆。等神子恢复后,古尔萨司就离开了,神子很开心,找我去散步,是我要神子下令让狄昂守在这的。」 「为什麽要让狄昂守在这?」孟德追问。 「孟德主祭,你管得着神子的举动?」娜蒂亚皱起眉头。 「没,神子无须向谁解释……」 「我嫌烦,很烦啊!」娜蒂亚柳眉倒竖,怒道,「神子只是想跟我两个人在阳光下散步,这麽简单的事,我们已经有几个月办不到了!我不想有个人跟在我和神子背后。」她指着狄昂高大的身躯,「这家伙站在我背后都能遮住太阳了,懂吗?」 孔萧恍然大悟,又皱眉道:「娜蒂亚,这举措太……」 「任性?」娜蒂亚讥笑道,「古尔萨司不在祭司院,换孔萧主祭教训我?祭司院很安全,我们也没走远。」 她举起手上竹篮:「我想跟神子在逐光园用餐,那是神思楼里花朵跟阳光最多的地方。神子说他在逐光园等我,我一来就看见你们挡在这里。」她的不满全写在脸上,俨然是正要幽会的小情人被父母打扰的模样。 「孟德,你问得太多了。」杨衍皱眉,「我连散步吃饭都需要向你报告?」 「当然不。」孟德主祭恭敬回答,「古尔萨司不在,我必须格外小心谨慎。」 「神子,你还是把正事办完再来逐光园吧,要不我也烦。」娜蒂亚提着竹篮走入矩厅。 杨衍瞪着孟德:「两位主祭要一同用餐吗?」 孟德左手抚心,弯腰道:「我等稍后再来。」 「狄昂,如果主祭们有要事,就让他们进来禀告。」杨衍一顿,接着道,「否则别来打扰我。」 「是。」狄昂恭敬回答。 杨衍对两名主祭点头示意,径自走入矩厅,追上娜蒂亚,挽着她手臂笑道:「你不是回房间了,怎麽又下来了?」 「厄斯金说孟德跟孔萧来找过你,我就知道要糟。」娜蒂亚翻了个白眼,「不是只有你兄弟了不起,你姐姐也有本事。」 杨衍原本还笑着,陡然面色一变,娜蒂亚晓得他身世,知道失言,赶忙补救:「啧啧,我也当不了你姐。」 「你最好也别当……」杨衍知道娜蒂亚不是故意,一时又不知该说什麽,气氛顿时尴尬。 「好了,你得罪我我得罪你,算两清,都别计较。」娜蒂亚难得用温柔语气说话,尽管听着仍是别扭,杨衍噗嗤一笑:「你不当我姐姐,那要当什麽?」 娜蒂亚脸一红:「当什麽?」 杨衍张了嘴,一时竟答不出来,两人四目相对,咦?好端端怎麽气氛又古怪起来?杨衍正尴尬间,廊道不长,已到了逐光园,御医必尔与波图还在园中,杨衍忙打招呼,娜蒂亚也将篮子搁在石桌上向波图询问情况。 杨衍一边听着,一边从竹篮中取出碗碟,有羊肉丶牛肉丶软嫩的面饼丶菜肉汤跟包子。他问必尔:「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必尔回答。 杨衍正要叫必尔吃饭,见娜蒂亚刚与波图说完话走来,心念一动,扔了个包子给必尔,又扔了个包子给波图。波图一脸愕然,道:「神子,我吃过早饭了。」 「我不管。」杨衍道,「你们进圣司殿去,把门掩上,没叫你们别出来,我跟娜蒂亚要吃饭。」 波图看看杨衍,会意一笑:「是。」说着将包子递给必尔,两人进入圣司殿,掩上大门。 古尔萨司的侍卫本来就守在圣司殿里,这下逐光园中再无他人,娜蒂亚疑心杨衍又有什麽机密要事要与自己单独商议,低声问道:「又怎麽了?」 「没事。」杨衍笑道,「一早上够操心了。」他用面饼夹了满满的牛肉递给娜蒂亚,「我现在就想好好跟你吃个早饭。」 「怎麽不是找你兄弟吃?」娜蒂亚没好气地坐下。 杨衍笑道:「我承认我是有些偏心,你也得承认,今天要是你,才不会跑这麽远来找我。」 娜蒂亚讥嘲道:「偏心?你是我爹还是我娘?」 杨衍正色道:「你跟他们一样都是我最信任的人。」 「哼。」 「我刚才会问你是因为……你知道我们现在处境很危险,如果有万一……蒙杜克丶米拉,还有巴尔德,我知道他们是你最重视的亲人,他们也是我最重视的亲人。 「我会想把他们先送出奈布巴都,我知道你也会这样想,但他们如果突然离开,难免让人起疑。」 「我不担心你泄秘,但担心你会想保护他们,所以才说了那些话……」 娜蒂亚沉默半晌,叹道:「最早带你来奈布巴都只是想保命,保住爹娘跟弟弟,走到这地步,哪里还脱得了身?死活都不会只有我们两个,我爹说过他誓死追随神子,这觉悟咱家人都有,你活,我们都活,你死,我们陪着你死。」 「你怎麽不一走了之?」杨衍问道,「我当上神子后,你大可走人,全家去到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你个蠢驴脑袋!我不帮着你,早被人零碎了!」 杨衍笑了笑,正要取面饼,忽地一股热流从丹田涌上。操娘的,连吃个饭的空闲都没有?他强忍不适,想取羊肉裹上,手却不住颤抖,连调羹都拿不稳。 娜蒂亚问道:「你怎麽了?」 「没……没事……」杨衍牙关打颤,剧烈如火焚的疼痛席卷全身,身子一歪趴倒在桌上。「又发作了?!」娜蒂亚抛下羊肉饼,用沾满油水的手扶着杨衍,只觉触手火烫,忙将杨衍放倒在地,盘腿坐下,让杨衍的头靠在自己腿上。 会过去的,这麽多难关都挺过去了,杨衍忍受着火焚之痛想着。 萨神保佑,让自己度过这最后一关吧。 ※ 「你有什麽打算?」杨衍离开后,明不详问。 「打算什麽?」李景风立时起了戒心。 「只要古尔萨司一死,五大巴都必乱,入关至少会延迟三十年。」明不详道,「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你可以趁奈布巴都大乱时带杨兄弟回关内,等他练成誓火神卷,你们就能报仇。」 「你打算帮我们?」 「如果你跟杨兄弟需要的话。」明不详环顾周围,道,「杨兄弟应该会派古尔萨司最信任的护卫守在这,我不杀人,只要这些人中没有狄昂这样的高手,我就能帮你牵制他们。」 「你这麽认真帮忙反而让我害怕。」李景风来到窗边,确认外头没人,这才回来坐下。 杀古尔萨司确实是李景风的目的之一,甚至他只要将讯息告知塔克,就能让奈布巴都大乱,尤其古尔萨司被安排在祭司院外的小屋,会让刺杀变得容易。 「见过古尔萨司后,你就经常恍神。」明不详坐在李景风面前,「杨兄弟关心你,他会问古尔萨司对你说了什麽,我如果向杨兄弟问起,他也会对我说清楚。」 「你的意思是,还不如我直接跟你说古尔萨司说了什麽?」李景风道,「不过古尔萨司现在什麽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帮你分担烦恼。」 那张诚恳的脸,清澈到接近空洞的眼神,说出这麽关心人的话,李景风没闲工夫猜测明不详的心思。诚如明不详所言,从昨日起他便心乱如麻,古尔萨司的话是真是假只有回关内才能查证,但如果朱爷矢口否认,又要怎麽查证,往夜榜处去查?假若父亲真是朱指瑕所害,自己又该怎麽办? 此刻他很希望小妹在旁听他倾诉烦恼,为他解惑,又或者大哥丶二哥丶三爷丶副掌,哪怕有阿茅丶朱大夫丶徐少昀这样能听他说话的朋友都好。 可现在……他抬头看向明不详,明不详也正望着他,似乎正等着他开口。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好时机。」李景风把思绪拉回到眼下的情况,「娜蒂亚的父母兄弟都在祭司院,我们必须想办法将他们一起带走,而且……针对流民与奴隶的改革才刚开始。」 「你连流民与奴隶都想帮?我以为你不想管这些事。」 李景风从没想过要自己改革这些制度,那不是自己管得着的事,但现在杨衍能管,塔克也想改变,他希望能完成这些事。 「那确实是我管不了的事,单是那一大堆的问题,我就不知从何着手,要不是有波图主祭,绝不可能这麽快有进展,我猜他早就有准备了……」 「这很奇怪,解放流民跟奴隶需要杨兄弟,你也知道这需要时间。」明不详看着李景风,忽问,「那你带着杨兄弟离开后,谁来继续?还是你认为会有人接替杨兄弟的变法?」 李景风心底一突,不动声色道:「神子的命令,谁敢违背?」 「逃走的神子还是神子?」 「我比较笨,没想这麽远。」李景风掩饰过去,「无论如何,在杨兄弟地位稳固前,古尔萨司都不能死。」 明不详不置可否,看向窗外道:「已经有流民进入奈布巴都。」 李景风嗯了一声,安置流民的事务非常繁重,必须好好处理,至少表面上,一切都要像往常一样,他起身道:「我去了。」 </body></html> 第5章 风中秉烛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章风中秉烛</h3> 阳光炽烈,眼前的道路被晒得模糊不清,图格不知道是汗水模糊了视线,还是道路真被晒得扭曲。他回头看着背后八十几名一同前进的战士与家眷,五辆驼车吃力地拖着孩子跟辎重,因为不想带着多馀的罪名进入奈布巴都,他们才刚放走两只自由驼,这无疑使剩下的五匹骆驼负担更重。 自由驼都是温顺的,早被驯服,即便是个孩子都能为它们套上缰绳,只有流民敢偷偷骑上自由驼。骆驼啊……图格想着,即便是最可悲的脚力,母驼在生育完五胎骆驼仔后也能得到自由回到草原上,谁都不能伤害它们。 但流民哪怕五代之后也没有光明。 现在,光明来了,伟大的萨神之子。听到这消息时,图格不敢置信。他听说过神子在奈布巴都开放一座山,宣告永不侵扰这座山上的流民。流民间消息传递很慢,且多半不准确,直到两个月前,与他们进行刀秤交易的村落——感谢马尔小祭,他特地从村里走出告知这个消息,经由部落间往来的消息肯定是准确的,而且那是神子布达的旨意。 他有点怀念马尔小祭跟他的村落,十来年的和平共处让这支队伍能安稳地躲在山上,几乎不用冒险劫掠跟面对圣山卫队的围猎。他们为村落砍柴狩猎换取粮食与铁器,马尔甚至会带酒来,与他们一同庆祝圣衍那婆多祭。 愿意与流民共处的村落很罕见,图格原本不想离开,但马尔小祭说得对,骆驼都能得到自由,流民需要家乡。 前往石林山的路上,他听说石林山的流民首领攻击了圣山卫队,这又让他犹豫——得罪圣山卫队的石林山真能在神子庇荫下得到自由? 他在奈布巴都的边界徘徊时,又听到另一个消息。赎罪之路,任何流民只要抵达奈布巴都,就能得到赦免,而且走在赎罪之路上的流民将不受圣山卫队侵扰。 如果不是靠近奈布巴都,他应该不会这麽快收到消息。 赎罪之路很宽敞,但他很害怕,流民光天化日下走在大道上无疑是对附近圣山卫队的挑衅,幸好划出这条路的神子连这细节都照顾到了,道路大多绕过圣山卫队的巡逻区域。 「图格,前面有队伍!」斥候奔回喊道,「跟我们一样是流民,有七八十人!」 「他们也要去奈布巴都?」图格想了想,「追上去,跟他们打个招呼,两支队伍一路,不怕受人欺负。」 斥候快马加鞭追上。 「我叫马强,从苏玛那边来的。」 这支流民的首领是个汉人,瘦却健壮,腰间挂着两把弯刀。两边的队伍省略用马阵打招呼的习俗,用简单地颔首示意表达友善。 「确定那消息是真的?」图格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 「真的,至少进了奈布境内就是真的。我们昨天不小心撞上圣山卫队,他们挺不高兴,但没对我们动手。」马强涨红着脸,好像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们甚至派了斥候跟我们打招呼,要我们尽量沿着赎罪之路走,警告我们走岔了就不再留情。」 图格心跳加速,那颗彷徨不定的心总算定下:「那为什麽人这麽少?」 「消息传得慢,而且西边那条路有点问题,我听说有人撞上了阿突列的圣山卫队,真倒霉,那群疯子比鸡还不听话。」 能遥望奈布巴都时,这支队伍已有三百多人,图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多帐篷。他能从低矮的帐篷堆中看见更远方的房屋,用砖块砌造,是涂上什麽颜料,为什麽墙壁能这麽白?天哪,它们看起来就比村落里的土堡瓦房更坚固,里面一定很温暖,能像山洞一样抵御暴风雪,但里头应该很黑吧? 能走进那样的街道吗?图格从没想过能走进村落,即便是对他们友好的马尔小祭也不敢让他们进入村落,那违反律法。 「排队,保持队伍整齐,往北走!」六名卫祭军守在道路旁,当中一名粗壮汉子喝叱,「沿着道路向北,绕过羊粪堆那些帐篷,会有人等你们!」 「我们能得到赦免?」图格不安地问道,「神子在那里等着我们?」 「神子等着你们?」战士们哈哈大笑,讥嘲道,「要不要请古尔萨司来迎接你?快点滚过去,那里有你的同伴!」 绕过一大段路,图格一眼就就认出那些用兽皮丶鸟羽丶粗布丶草绳搭建的帐篷,那是流民的帐篷。 「我叫哈克,草原上的暴风,是流民营的总管。我身边这人叫巴尔德,是副总管。我们会教导你们规矩,负责看管你们,你们有什麽问题也可以问我们。」一名粗壮汉子穿着精细的长袍,眼角下烙印着一条横杠遮盖他身为流民的雪花刺青,横杠上有细小的文字,图格不识字,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他竟然遮盖了雪花刺青,这就是被赦免的流民吗? 「跟我来!」巴尔德将他们带到北面帐篷区,帐篷外罗列着卫祭军,被这麽多卫祭军包围让一众流民感到不自在。 巴尔德指着一片空地:「你们暂时在这里扎营。」 「水源在哪里?」图格立刻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往北走,那儿有水源。」说话的是一名浓眉大眼的青年,背着把……那是什麽玩意?大刀?他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祭司,那是巴都的祭司袍?它让马尔的祭司袍看起来像流民的破衣,那柔软的质地,是用什麽布料制作的?巴都里所有东西都这麽漂亮吗? 浓眉大眼的青年说道:「我叫李景风,是你们统领,这里所有人都必须听我命令。这位是波图主祭,我必须听他的命令。」 「我是波图主祭。愿萨神的光照耀在每位子民身上。」慈祥的祭司说道,「我会照料你们的生活。但不会经常待在这,你们可以去找那些小祭跟学祭,从衣服就能简单分辨,他们会帮助你们,你们也必须听他们的指示。」 那名叫李景风的青年紧皱着眉头,接着道:「你们暂时只能在这块空地上活动,请将兵刃卸下。」 「武器是流民的生命!」马强喊道。 李景风道:「我们不会没收你们的兵器,但兵器必须留在帐篷里,包括弓箭。你们离开这片区域时会有卫祭军搜身,不要跟卫祭军起冲突,不要打架,不许喝酒,不要跟居民起争执。你们还不能进入巴都,甚至不能去那些百姓的帐篷区,只能在流民的帐篷区生活。」 「这是囚禁!我们怎麽知道这不是陷阱?」 「不相信神子的人不许留在这里!」巴尔德大声斥责,「放下兵器,不然就滚出去!」 李景风挥手示意巴尔德冷静,温声道:「你们还需要神子的赦免才能脱离流民身份。」 「神子几时来赦免我们?」马强问。图格连忙拦住,感激道:「我们会遵守规矩。」 李景风点点头,道:「进入帐篷区后,会有小祭跟学祭安排你们扎营,武器放入帐篷中就不能再拿着武器走出,记得我的嘱咐。」他顿了顿,接着道,「违反规矩的人将会下狱,失去被神子赦免的机会。」 李景风转头望向巴尔特:「哈克丶巴尔特,剩下的事交给你们。」 「是。」巴尔特恭敬回答。 「侍卫长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哈克笑得像个大孩子,「我跟流民很熟,知道他们的生活习惯。」 李景风与波图一同回到奈布巴都,并辔而行,波图微笑着对路上每个人致意。 昨天夜里,古尔萨司被偷偷转移到祭司小屋养病,搬移很顺利,没惊动旁人。杨衍说古尔萨司这几天如果醒不来,就永远醒不过来,李景风不知道该不该期待古尔萨司就此一睡不醒,那至少能让自己尽快安排杨衍跟娜蒂亚一家人逃走。 「不要一直蹙着眉头。」波图提醒李景风,「我们要一如往常。」 「波图主祭,我也有自己的烦恼,太过粉饰太平也会让人起疑。」 「你有什麽烦恼?」 李景风摇头不答,古尔萨司的话一直困扰着他。九大家不值得拯救,但九大家造的孽为什麽要让更多人承担?战火蹂躏下的百姓是无辜的,单是关内的佛道两派弟子,这些人口中的盲猡,就得死伤多少?即便古尔萨司保证用温和的方式将萨神的光照进关内……不,那是不可能的,腾格斯的教义就已定出差别,这可是祭司院的权力依据。 他想起一事,忽道:「波图主祭,我以前在亚里恩宫待过。」 「我知道。」波图道,「古尔萨司调查过你,才让你去圣司殿谒见。」 「大多数人包含塔克都对您赞誉有加,我知道祭司院的学祭们都很喜欢您。」 波图笑道:「我也知道有很多人认为我虚伪无能。」 「这麽短的时间内就把安置流民的事安排得井然有序,这很了不起。」李景风问道,「为什麽古尔萨司没考虑过让您做他的继承人?」 「古尔萨司喜欢年轻人,他认为年轻人能带来活力跟改变,更了解当时的世道。长者,怎麽说呢,他们对大部分事物都已有固定的看法,面对新的冲突时,会用惯常的方法去处理。」 「古尔萨司是这样的人?」 「我想你不会用你自己学武的速度去要求普通人。」波图说道,「古尔萨司也不会要求他的继承人有他那样的智慧。」他想了想,道,「其实有过一个,他觉得那孩子有机会成为像他那样的侍奉者。」 李景风心中一动,问道:「是谁呢?」 「一个叫金云襟的小祭,在出使阿突列巴都时被人害死。」 李景风知道是希利德格陷害金云襟,但他来到奈布巴都时这人已经死了,也就不用替大哥报仇。他问道,「被害死?古尔萨司没想过替这位小祭主持公道?」 「孩子,命运很微妙,那是萨神的旨意,多高的智慧都不能操控命运,就像让高乐奇耿耿于怀的先祖斯罗。这世上有很多不合情理,发生后,我们会推导脉络,研究原因,但改变不了两件事,一是命运永远不可捉摸,二是已发生的事无法挽回。」 「但这缺乏公义。」 「缺乏公义的事很多。」波图回头望向流民聚集的方向,「有时候解决比追究好。」 「追究才能根治。」 「那不是我负责的事。」波图笑了笑,道,「其实我更希望能在一个村庄里当个小祭。」 「我懂。」李景风笑道,「一根蜡烛的光有限,放得越高,虽然能照得越广,但光线也会越黯淡。如果每根蜡烛都放得高高的,照亮天空,地面就黯淡了,总要有蜡烛愿意留在下面照着,才不会让夜行的路人摔跤。」 「我喜欢这比喻。」波图赞叹,「我得用笔把它记下来。」 「不过所有人都希望您能站得更高,因为您的光亮足够。」李景风诚挚说道。 波图笑了笑:「我已经是主祭了。」随即陷入沉默。 李景风感觉波图想到了什麽,也不打扰,就这样走着。不久后,马匹接近瓷器街,再走不远就会抵达古尔萨司养病的小祭庄园,与祭司院只有一街之隔。 「我出生的村庄外有座山,我们在那里打猎,取水,摘果子。」波图忽道,「我很小的时候,发生过山火。」 李景风聚精会神地听着。 「山火是灭不了的,只能一边延缓,一边伐树阻止灾情扩大。」波图继续说着,「那天夜里我跟着上山,你知道吗,从村庄往上望去,只有灯笼大小的火光,等到了山上才知道那是不可想像的烈焰,是几百丶几千丶几万盏灯笼蜡烛都无法比拟的光芒与酷热。」 「但从山下看,还不如一盏灯笼。」波图笑了笑,接着道,「只有萨神创造的太阳才能泽披世间,星光只能指引方向,得有成千上万的小祭才能照亮村落。」 李景风没想到竟然能在关外遇到与自己志同道合之人,又问:「那波图主祭为什麽留在祭司院?」 「孩子,这也是命运。」波图苦苦一笑,「命运将我推上我不愿意身居的高位。」 「命运是古尔萨司的全名吗?古尔?命运?」 波图哈哈一笑。 李景风伸手摸向背上的初衷,几天来的迷惘一扫而空。初衷,初衷,自己的初衷是什麽? 无论做什麽事,别跟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是什麽让自己以为管得了这些事,管得了这些黎民,认为自己是拯救他们的英雄?是李大侠的名头,还是这两年经历的许多场苦战跟所杀的大小权贵让自己以为天下事是自己一个人能平息的? 事情其实很简单,盗取名单,保护杨衍跟杨衍在乎的人,回到关内查找证据,如果父亲真是被朱爷所害,就杀了朱指瑕,即便这不比杀臭狼容易多少,自己也未必打得赢朱爷,可那又如何,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再来就不是自己的事了。古尔萨司已经倒下,杨衍说他很难康复如昔,塔克说他不想进犯九大家,不管继任的是谁,那都是奈布巴都的内斗。关外的内斗就像九大家的战争,自己可以为小妹,为大哥二哥,为杨衍这些兄弟挥剑,但除此之外的事并不是自己该管的。 「祭司院快到了。」波图说道,「我们又让奈布巴都度过了寻常的一天。」 李景风道:「希望这寻常能维持下去。」 波图主祭肯定花了不少功夫才让自己升得这麽慢,又或者古尔萨司很清楚波图虽然仁慈干练,但没有野心,这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野心……李景风想到了孟德主祭与希利德格。 ※ 「安置流民的事还算顺利,流民们现在住在奈布巴都北边。」波图指着地图,「目前已有近千人。」 杨衍沉思片刻,目光逐一扫过波图丶孟德丶孔萧丶李兄弟,最后扫过娜蒂亚,回到波图身上,问道:「好像很顺利?」 波图回答:「目前这些流民都很安分,孔萧主祭已经召集几位主祭与大祭,以及亚里恩宫的高乐奇,正在研拟针对流民的法律。」 「什麽意思?」杨衍把目光投在孔萧身上,「我怎麽不知道这件事?」 「现有的法律不作用在流民身上。」孔萧回答,「神子,您必须知道,在被您赦免前,他们仍是流民,而在被赦罪之后就必须要有适用于他们的法律。」 「我听不懂,为什麽不能用现行的法律?」 「当然不行。」孔萧惊恐地回答,「法律对祭司丶贵族都不同,用在平民身上也不同。」 「不是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是汉人,听得懂吗?」 「当然同罪。」孔萧连忙解释,「只是量刑不同。无论是谁杀人都有罪,祭司杀贵族与贵族杀平民罪刑相同,但祭司杀害祭司或者贵族杀害祭司,量刑一定更重。」 「那杀奴隶呢?」李景风忽地插嘴问了一句,「什麽罪名?」 「主人不能无故杀害奴隶,外人杀害奴隶也视同损毁财物,要赔偿。」孔萧回答。 「我操!」杨衍正要破口大骂,娜蒂亚与李景风的眼神同时投来,总算让他摁下怒气,接着道,「我让他们成为平民,像哈克那样!」 「那太过份了!」孔萧讶异道,「流民身份不如奴隶,因为神子的赦免就成为平民,神子,这对奴隶来说太不公平了!」 操他娘的在这问题上跟奴隶讲公平?九大家吃人还得用规矩暗着来,萨教当真坦荡! 「那他们会变成什麽身份?」杨衍问。 「这正是我苦恼之处。」孔萧回答,「神子的命令下达太急,我已经尽力与戒律院的主祭们讨论,当然,也需要参考执政官的意见,亚里恩宫才负责管理民众。」 杨衍吸了口气,接着问:「还有呢?」 孟德道:「我们派遣卫祭军维持治安。流民对奈布巴都非常感兴趣,但希望他们连羊粪堆都不要进去,目前人数少,我们可以控制,但人数一多,要派遣的人力就会更多。」 这点倒是能够理解,哈克刚进巴都也急于到处走走,奈布巴都对他而言处处是惊喜,对那些流民亦然。但流民没钱,搞坏了东西赔不起,得生事端。 孟德接着说道:「我要再三提醒神子,流民还没得到赦免,发生任何争端对流民都是不利的。」 杨衍当然知道,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自己这模样根本不能出去见人,更不用讲去赦免流民。 「用功劳可以抵免身份吧?」李景风忽道,「哈克是因为救过神子才被赦免成平民,现在神子要建立流兵营,这是直属于神子的队伍,他们可以凭藉这个功劳连同家眷得到成为平民的身份。」 「你确定每个流民都能认定自己的家眷?」孟德说道,「除了能认出同一个娘生的兄弟,其他家眷可能会有些混乱。再说了,怎麽证明那是家眷?一个人加入流民营,可以说自己有十来个家眷。」 「这不用担心,流民没钱。」李景风道,「除了加入流民营领取俸禄,他们还能找到别的活干?」 虽然如此,但孟德的说法也没错,杨衍说道:「任何一个流民加入流兵营,除了自身能得到赦免外,还能有给予两个人赦免的权力,但这权力仅限用于老人丶女人丶小孩与残废身上,这样不仅老弱妇孺这些不能加入流兵营的人都有机会得到赦免,也避免滥施赦免名额。」 李景风接着道:「至于现在的身份,进入奈布巴都的流民一律冠以奴隶身份。」 杨衍料不到李景风会这样说,望向这位好友。 「视同神子的奴隶。」李景风道,「这样就能暂时用奴隶的律法管理。」 「景风,你真是聪明!」杨衍大喜,神子的奴隶至少不用受巴都子民欺负,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不错,正要答应,娜蒂亚道:「这也不妥。」 杨衍皱眉:「哪里不妥?」 「民众很不高兴,尤其是羊粪堆的居民。」娜蒂亚道,「他们觉得神子脏污了有伟大传统的奈布巴都。」 「贵族都没说话,羊粪堆的人还抱怨上了?」 「或许是因为贵族所剩不多了。」孟德说道。 「早晚会引发冲突。」娜蒂亚道,「神子必须更好地处理这些事。」 「只有做跟不做!」杨衍怒道,「谁惹事就照律法办!孟德丶孔萧丶波图,你们三个再想想,大抵上这麽办就是了!」 波图恭敬道:「恭领神子圣裁。」孟德丶孔萧也跟着恭敬行礼:「恭领神子圣裁。」 杨衍道:「我还有关于流民的事要跟波图讨论,孟德与孔萧两位主祭可以先走。」 「是。」 李景风透着门缝确认两位主祭下楼后,对杨衍点点头。 「古尔萨司怎样了?」杨衍望向娜蒂亚。 「我中午走密道去看过,萨司还没醒来。」娜蒂亚说道,「神子,流民的事没这麽简单。」 杨衍不以为意:「从来就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 「那也不能这样瞎搞。」意外的,娜蒂亚没像往常一样发脾气骂杨衍一意孤行,而是温声劝诫,「虫声的消息很复杂,我很难从中辨别有用的讯息,你得注意这件事。」 杨衍看向波图。 「神子说得没错,只有做跟不做,期待一个十全十美的方式是不现实的,只要想挑刺,终究会有毛病,尽力去处理就好。」波图说道,「当然了,如果神子能出面安抚民众会更好。」 娜蒂亚道:「波图主祭说得对,会有这些不满,就是因为神子半年没出现了,连圣衍那婆多祭都没现身,民众觉得神子不爱他们了。」 「我倒是不怕现在的模样吓着人,但能行吗?」杨衍沉下脸,「这只会让民众更不安,担心神子要死了。」 「我比较担心边境的战事。」李景风说道:「能尽力拖延这场战事吗?」 娜蒂亚道:「汪其乐也不会安分。」 杨衍道:「汪其乐最不用担心,再过不久石林山的流民就会来投靠我们。再说了,流民人数就算多,都是乌合之众,训练跟装备都太差了。」 「我想看一下边界上的布置。」李景风道,「有前线的布置图或针对阿突列巴都的阵形图吗?」 杨衍摸着下巴问波图:「有吗?」 波图不安道:「神子,如果侍卫长要的是边界上的驻兵情况,我可以找熟知的主祭为他讲解。」 李景风摇头:「我刚从关内来,对五大巴都的地形不了解,只靠讲解还不如一张图纸有用,询问别人也会惹来怀疑。」 杨衍道:「波图主祭,我们必须团结,相互信任。」 波图想了想,道:「古尔萨司早就有针对阿突列的准备,布兵图应该在他房间。」又问李景风,「你真有知道的必要?」 李景风摇头:「就是看看,求个心安。」 杨衍对李景风没有丝毫疑心,点头道:「去圣司殿找找。」 从萨尔塔走下,穿过廊道就是矩厅。矩厅一般用来举办主祭与大祭的会议,萨司偶尔也会在这里主持会议。这地方平时没有守卫,所以古尔萨司发病时才没被更多人察觉。 穿过矩厅就是逐光园,据说古尔萨司偶尔会在这里小憩。逐光园后是圣司殿,严格说来,圣司殿指的是包含古尔萨司房间在内的大殿,供萨司与主祭议事用。祭司院中有许多大厅,唯独圣司殿意义非凡,因为这里不仅是专属于萨司的大厅,也是前任萨司身亡后,八十八名主祭推举新任萨司的地方。 这里会有守卫,但人数不多,因为古尔萨司房间里藏着最忠诚的守卫。 房间里已点起油灯,李景风手持烛台站在杨衍身后。杨衍翻看着抽屉,里头放着几份文件,他在昏暗灯光下看得很吃力。 「是塔克报告奈布巴都的税收丶治安丶天灾等公文。」李景风说道。 「都是些不紧要的。」杨衍问波图,「知道古尔萨司的布军图在哪吗?」 「力量在左边的礼拜房。」 杨衍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进古尔萨司的书房。」 李景风问道:「之前就没好奇过?」 杨衍道:「老人家的房间有什麽好看的?」 波图轻咳一声,来到房门前,却不开门。杨衍知道规矩,古尔萨司的礼拜房当然只有神子能在未经允许之下进入。 房间不大,四到五丈方圆,朝东的方向有一座被放置于供台上的铜铸萨神像,锈迹斑斑,显然是古物,从做工上看应该不是大师手笔。杨衍知道这神像背后肯定有什麽典故,但他现在不想听波图讲解。 铜像前放置古尔萨司顶礼膜拜用的蒲团,正对着神像处有张抄经用的矮桌,上置文房四宝,还有个纯金小缸,盛了半缸水,里头有焚烧后的残纸,杨衍知道这是祭司们手抄经文后以火焚烧献给萨神的仪式。 左侧有座大书柜,放着公文与书册,杨衍随手取下一本,是古尔萨司手注的《腾格斯经》,也有武学秘笈。他随手翻看,娜蒂亚提醒道:「省省眼,你不是来找这个的。」 波图从书柜上找到一卷新的羊皮卷,道:「这应该就是地图。」杨衍打开,招呼李景风来看。 李景风详细端倪,道:「古尔萨司打算弄个袋口包围住阿突列巴都的军队,布置得相当妥当。」 波图说道:「古尔萨司已经作好一切安排。」 李景风道:「神子把这张图带着,我们天亮后再看。」 杨衍将布阵图收好,四人来到楼梯口,杨衍道:「波图,我想去看古尔萨司。」 李景风道:「太晚了,我得先走大门离开祭司院,神子,你们走密道去探望古尔萨司。」 确认杨衍三人离开,李景风回头走向圣司殿。守卫见他去而复返,询问道:「侍卫长怎麽回来了?」 「神子落了东西在圣司殿,让我回来找。」李景风望向圣司殿,「很快就好。」 李景风深受神子器重,守卫不疑有他,让开道路,李景风道谢后,快步踏入圣司殿。 他相信古尔萨司会有一个名簿,里头仔细记载了每一个火苗子的资料。原因很简单,正如波图所言,命运不可违逆,老眼这个关内的头领随时可能会有意外,如果因为他的意外身亡而让火苗子全部失联,几十年的绸缪就会付诸东流。 为了保护老眼,火苗子用的传递方式非常繁复。除了第一批火苗子,无人知道老眼是谁,而在稳固各处基地后,包含多莱特在内的这群人都已撤回关外,知道老眼的人就更少了。间谍失联是常有的事,古尔萨司跟老眼都需要一本名册,一来可以让古尔萨司了解自己掌握的人马,就地分配任务,二来如果老眼有意外,可以利用这本名册重新联络散离的火苗子。 他再次翻找古尔萨司的桌子,确认没有后,望向大床后的两扇门。智慧与力量……火苗子的情报算是智慧还是力量?他方才已经进去过代表力量的门,没看到可疑书籍。 李景风进入右边的门,四丈方圆的房间中有十几个书柜,朝东的方向同样有个架子,上面平放着两本红皮书籍,是非常古旧的《腾格斯经》与《衍那婆多经》。他迅速在书柜上搜索,大部分是经书和古书,看起来只是古尔萨司的私人书库。 这不合理,一定藏在哪里……李景风仔细翻看着每一本书。一本记载火苗子的名册会有多厚?一定很薄,可能只有几十页,甚至可以夹在书里,且必然被收藏得很好……火苗子进出不频繁,不用经常翻阅,以古尔萨司的记性,甚至能默下一整本誓火神卷…… 难道说这屋里还有暗屉?会在哪里?李景风从侧面观察书柜。木柜与墙壁的深度正常,唯一可疑的只有贴着左侧门那面墙壁中是否有机关,得把书全搬开来才能查探。另一个可能是暗屉在地下,他弯腰敲了敲地砖,没听出异状,那就是在书架下面?他正要动手搬出书架下层的书籍,忽地心念一动。 古尔萨司年近八十,还日理万机,如果每次要找藏起来的东西就得弯腰搬出一大堆书,那也太费劲了。 他转头望向这书房里最显眼的地方:放着古文经书的书架。 严格说来,这不是个书架,应该说是展示架。一根红漆细长木棍支撑着一个斜放的四尺桌面,朝下的一侧有挡板支撑着两本厚重经书。没人敢碰这两本价值连城的古书,即便打扫的人也顶多扫扫灰尘,不敢轻易亵渎,李景风走上前,试着将书架提起。 书架牢牢钉在地上。 他想起甘铁匠家中的机关室,试着将书架向左右轻轻旋动,「喀啦」一声,似乎有什麽机关被打开了。李景风忙蹲下在地上摸索,就在他脚下,四块地砖中间似乎有了松动。 找着了,李景风屏住呼吸,心跳加剧。不能拖太久,否则外面的守卫会起疑。 地砖两两串连,一左一右像是一扇门,他将手指插入缝隙,把四块地砖如开门一般掀开。地砖下藏着个六尺见方的铁柜子,打开铁柜,里头放着许多事物,大部分是书籍,近半已陈旧,还有一幅画卷和一柄插在皮鞘中的匕首,皮质斑驳,应是古物。 最上面那本书封面上写着「火名录」三字,李景风拿起翻阅,只见每页上都以格线划分成三行,最上面那行写着如「赵思齐」丶「特尔鲁」等人名,第二行写着如「丐帮蒲地,龙口村,易名杨闲,投入龙门帮」之类的描述,第三行则是附注,会写上功勋,以及之后的迁移地。 李景风大喜过望,将密册收入怀中,正要合上柜子,忽又注意到名册下方那本书。那是本古书,书皮由细致的绸缎包裹,李景风认出上面的三个字:「正气诀」。 上次与狄昂交手时就觉得他内劲浑厚充沛,醇正刚强,与郭三槐的正气诀一模一样。为什麽关内的武功会流落到关外?这武功极为难练,竟然会有两个人同时练成…… 李景风拿起正气诀翻阅。除了洗髓经,洞穴中其他三本书他只有约略翻阅,并未深读,只觉得这本正气诀纸质薄脆,与洞中那四本藏书年代相近,不知是不是同一人所书。 他正翻阅间,忽地从书页中落下一封信来,他好奇拾起,只见信封上写着:「萨尔哈金启」。是写给萨尔哈金的信?谁写的?李景风更好奇了,将书信收起,又看到一旁的画卷。 正气诀丶画卷……又是一股熟悉感涌上。李景风展开画卷,是张人物图,画风粗豪,画中人身着……这是什麽服装,戏服? 只见画上人年少英挺,神采飞扬,穿件绣着鹌鹑怪模怪样的绿袍,戴着顶戏冠,右手持刀,顾盼自雄。 画卷上署名尤长帛。 门外传来喀啦声响,怕不是守卫等太久起疑,李景风忙将画卷收起放回铁柜,口中喊道:「找着了,原来在这!」 他快速将东西恢复原位,只带走那本火名录与书信,将机关卡榫扣回,起身走出门外,随意道:「我找着了,多谢通融。」 </body></html> 第6章 风声鹤唳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章风声鹤唳</h3> 离开祭司院后,李景风来到小院,在门上轻叩三下,守卫给他开了门。穿过院子,能看到两侧围墙下各坐着一人,估计后院围墙上也有一名守卫,并不是站立或来回走动,而是用很舒服闲适的姿势或坐或倚。 只有高手才能这样放松,李景风想着,他们的警觉心比那些走来走去或站哨的守卫高出太多。 很意外但也不意外,明不详坐在大厅里,长桌上放的就是那张布阵图。明不详头也不抬,跟李景风打了个招呼。 古尔萨司被安排在屋主人房间中,小小的房间里挤了四名守卫,现在估计还有杨衍丶娜蒂亚丶波图小祭跟狄昂,可真是拥挤。 「这布置有问题吗?」李景风坐在明不详对面,隔着矮方桌说话。 明不详抬头看着李景风,忽问:「你刚才在祭司院做了什麽?」 这一问猝不及防,李景风愣了一瞬才答道:「没做什麽。」 杨衍与娜蒂亚丶波图丶狄昂从房间里走出,杨衍道:「明兄弟,你瞧这布置图有毛病吗?」 明不详将图纸卷起,道:「古尔萨司已经作好充足的准备,我无法给出任何建议。」 杨衍心下稍安,道:「那我们先回祭司院吧。」 李景风与杨衍寒暄几句,与明不详一同送杨衍到密道外,目送杨衍离开。 「你要去看看古尔萨司吗?」明不详望向小屋,「狄昂没留在这里。」 李景风听出明不详的暗示,道:「说过我不会这样做。」 明不详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或许任何事都不会让他感到意外。李景风发现自从看穿了明不详,他就几乎没在自己面前流露过任何情感,但有杨衍在的时候,他偶尔也会露出好奇或质疑的样子。 「那我们走吧。」明不详说道。 两人走在黑夜的街道上,明不详没有宵禁令牌,为了不惹人注意,李景风送他到客栈。 「这一次你的态度比之前坚决。」明不详道,「你好像已经想清楚了?」 「我确实犹豫过,现在只是找回了初衷而已。」李景风回答,「古尔萨司就算痊愈也没办法再带领萨教入关,流民需要拯救,奈布巴都还不能乱,等杨兄弟跟我回关内后,他们还有的忙。」 「假若萨教因神子失踪引发内战,你不会内疚?」 「说得好像是我引发内战似的,要麽你乾脆告诉我杀哪几个人可以让天下不再有纷争跟战乱吧?」 「如果真有这名单,你杀吗?」 「如果他们都该死,我会,如果有不该死的人,就不会。」 「怎麽判断?」 「凭良心。世上的事错综复杂,无法周全,只能跟着良心走。」 李景风想到三爷说饶刀山寨的事,对山寨而言,不劫掠无法生活,对被劫的村民而言,山寨是欺压他们的恶徒,对崆峒而言,山寨是必须剿除的马匪,有人觉得妇孺无罪,但也有人认为吃着劫来的米粮就算不上无辜,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 「你知道什麽是良心吗?」他反问明不详。 「大概能辨别。」 「你住的客栈到了。」李景风停步,「就不用送你上去了吧?」 「杀杨兄弟阻止萨教入关,你的良心应该过不去吧?」明不详忽道。 「你又想挑拨了?」李景风没被明不详突然的发言激怒,他觉得自己可以很平静地面对明不详的一切挑衅,看来自己已经懂得怎麽应付这妖孽了。 「你真相信杨兄弟会跟你回关内?」明不详看着李景风双眼。 「为什麽不?他要报仇。」 「带着五大巴都的人马报仇更容易,还是跟着你去刺杀更容易?」 李景风一愣。 明不详接着道:「还可以算上我,我很愿意帮你们。我们三人去刺杀严非锡,你觉得会成功吗?杀了严非锡,杨兄弟就算报仇了吗?徐放歌死了,他的大儿子还活着,彭千麒还活着,也一并刺杀?还有点苍诸葛家,甚至青城……」 「为什麽会有青城?」李景风心头一震,难道明不详也知道沈庸辞勾结萨教了? 「在抚州时我说过有人设计彭前辈顶罪,最可能的就是青城沈掌门。」明不详摇摇头,「你没把我说的话记在心里。」 明不详确实说过,当时自己也有怀疑,但确实没上心,直到古尔萨司揭穿真相后才确定。李景风道:「沈前掌门丶徐放歌都死了,祸不及……」他本想说一句祸不及子孙,但说得过去吗?杨家不仅祸延子孙,还被灭了满门。 「我相信杨兄弟,他不是那种人。」李景风道,「他能分清是非,他在昆仑宫密道里……」 杨兄弟在密道里亲眼见到彭小丐被害死,李玄燹阻止他报仇,而觉空没为他发过一语。 「如果杨兄弟就是那种人?」明不详再次追问,「古尔萨司已经倒下,只要杨兄弟不在萨族,没有神子,入关就难。你也说过,五大巴都的内斗并不是你引起的,有什麽理由怪罪你?」 错了,真是高估自己了,李景风心想。明不详不想好好说话时,三言两语还是有办法引得自己心海翻腾。 「你还记得武当山上被你抓住的那两个道士吗?」明不详还在发问。李景风又是一愣,道:「当然记得。」 「你说过等我们走后就放走他们。」明不详道,「他们死了。」 李景风怒目圆睁,一把揪住明不详领口,力道之大。 嘶的一声,出现了裂缝。 「我只是告诉杨兄弟,这两人回到武当就会揭发你救了我们的事。」明不详轻轻握住李景风拳头,没用力,将之慢慢挪开,整了整被撕开的衣襟,「我想告诉你,杨兄弟就算能分辨是非,但为了亲人朋友,他会不计代价。」 「我知道。」李景风摇摇头,「杨兄弟的苦只有他自己清楚,我再能感同身受也只能感,不是受,他做出任何事都不意外。」 「我不会因为他可能会做但还没做的事就去伤害他。」李景风道,「没有人该为自己还没犯的错负责。流民会劫掠商队,我不能因此就杀害流民的孩童。」 「我会劝杨兄弟跟我回关内,我能做的就是帮他报仇,倒是你……」他说到这顿了一下,「杨兄弟把你当成这麽好的朋友,你却怂恿我杀他?」 「我是好意提醒你。」明不详道,「当然,我也想看你会怎麽选择。」 「你不是料事如神吗,猜不着?」 明不详摇摇头:「人心如恒河沙数,还是要眼见为实。」他望向客栈,「我回去了。」 回到居所,李景风打开从圣司殿偷来的书信。纸质泛黄酥脆,几乎一碰就要碎,但可以看出跟那幅画卷一样有被好好保护。他小心翼翼将信纸平摊在桌上,怕烛火烧着信纸,索性就着月光看。 信上字迹端正,内容如下: 萨尔哈金台鉴 仆始知吾兄至萨。未知吾兄近况多年,今得吾兄音讯,乃安经年牵挂之心。吾兄领萨,果称大才。萨教数十年,名声日损,及于今,吾兄执掌,风俗一变,气象全新,去诡诈而慕圣贤,吾兄大功于天下也。 昔吾兄居庙堂,谄谀之辈蒙圣听,奸佞宵小污圣德,陛下每忆及此,无不感慨罪己,数言吾兄风骨,而悔不及早端正五伦官箴尔。 仆少年志学从军,尝患无知己,羡岁寒三友之亮节,钦伯牙子期于莫逆,求共事钟鼎,交渔樵高士,后与吾兄游,所患尽消,所欲皆得,天赐丕福乎。 仆奔走四方,以待沉冤昭雪,终必有日。夫纲常道德人之本,心器理义人之用,仆平生无憾,唯愿与吾兄侍天下,立功勋,建千秋大业。今正道崎岖,望吾兄惠苍生,念家国,佐明君,共创盛世,不忤正气二字是也。 友尤长帛笔 竟然是尤长帛写给萨尔哈金的信?李景风花了好大力气才约略看懂这上面写了些什麽。从内容上看,尤长帛似乎与萨尔哈金是好友,写了这封信希望关内关外和平共处,隐约还能看出萨尔哈金跟前朝皇帝有仇怨…… 这封给萨尔哈金的信跟正气诀和那幅画像放在一起,鬼谷殿有类似的画像,署名被撕去一片,正气诀是尤长帛的武功,却同时出现在鬼谷殿跟关外。岁寒三友……郭三槐说尤长帛与怒王是挚友,如果还要加上萨尔哈金呢? 当年红霞关大战,难道就是三个好友的反目? 李景风骤感全身一冷,竟打了个寒颤。萨尔哈金与杨衍,难怪……难怪古尔萨司会认为这是萨神的旨意。杨衍与萨尔哈金一样来自关内,且都带着深仇。 难道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想到这里,李景风汗毛倒竖,更觉烦心,又想起明不详的话。 「如果杨兄弟就是那种人呢?」 不要相信明不详!他将信件收起,倒在床上。 杨兄弟会跟我回关内报仇!因为他一个人的私仇就让关内陷入战火,杨兄弟不会这样做! 但如果自己真的坚信,又为什麽不告诉杨衍自己来关外的目的呢?因为杨兄弟深恨九大家,他不会想让自己帮九大家查出关内的火苗子…… 杨兄弟根本没必要攻击九大家。假如杨衍学成誓火神卷,加上自己跟明不详,再带几个高手例如狄昂回到关内,又或者带上古尔萨司的卫队,行刺成功的可能性极高。 入睡前,他又再提醒自己一次,萨尔哈金是萨尔哈金,杨兄弟不会犯一样的错…… ※ 「你知道我尽了多大力才没冲下山?」汪其乐闭着眼翘着脚,把头仰在坚固但做工粗糙,披着虎皮的大椅上,这虎还是他自己打的,亲手剥的皮。 「我不觉得这是坏消息。」麦尔拉过椅子,从墙上扯下一张狼皮铺在椅子上,坐下说道。 「他在抢我的人!」汪其乐怒吼,声音带着内力,震耳欲聋。 「能不能好好说话?」麦尔掏着耳朵,汪其乐喜欢怒吼跟动手,不喜欢妥协跟讨价还价,幸好他的暴怒不会持续太久,「你得对手下客气点,不然他们就要跑了。」 「这是个大骗局!」汪其乐用力拍着扶手,扶手应声而断。 「是的,这是个骗局。」麦尔依然用不温不火的语气说话,「但要跟你的人说清楚,我是说,你可以预期之后会发生的事,然后去处理。」 汪其乐陷入沉思,过了会儿道:「赎罪之路的消息瞒不了太久,我没法阻止这件事。」 「高乐奇的意思也是这样,你并不需要阻止。」麦尔说道,「相反,我觉得你应该鼓励。」 汪其乐看着麦尔,四目相对,之后是许久的沉默。 「那个整天端着的体面人有什麽想法?」汪其乐问。 下午,汪其乐招来了最亲信的麾下和当过领队的流民,将这三百多人聚集在后山。他坐在高处一颗石头上,由上往下望着。 这些人在低声交头接耳,他们肯定听到了消息。真是混帐,这群人中有大半去年还只能四处流窜,有一小半人是因为自己的庇护才没饿死,还有一小部分是靠着自己才击退了该死的圣山卫队,保住了队伍。 都说流民擅长忘恩负义,汪其乐想着,不,不是这样。当好人是需要资格的,而流民没有。 他缓缓张口:「安静。」周围顿时噤声,只剩微风吹过树林的窸窣声跟蚊子恼人的嗡嗡声,汪其乐随手一抓,将只蚊子捏死在指尖中。 「你们都听到奈布巴都的消息了?」汪其乐说道,「他们打开了灭亡之路。」 「灭亡之路?我们听到的不是这样,是赎罪之路才对。」汪其乐模拟着其他人的语气说话,然后大声驳斥,「那就是灭亡之路,灭亡我们流民的路! 「你们以为去到那里就能成为平民,进入巴都,过上安稳的生活?不可能!你们以为自己能成为奈布巴都的居民?你们见过多少村落?村落里的人都住不进巴都,而你们可以,你们相信这种鬼话? 「你们以为是神子的恩赐?狗屁恩赐!进了巴都,那些娘们,孩子,谁来照顾他们?哪个流民身上有钱?我们只有刀秤交易!在巴都,你们想靠什麽维生?巴都里有多少居民,他们会你们不会的手艺,你们要靠捕猎丶纺织丶拾柴在奈布巴都生存?你们中谁有真正的手艺?打铁丶制作弓箭丶揉皮丶腌制食物,你们会的东西在奈布巴都不值一文!你们会放牧吗?会烹饪吗?有谋生的技能吗? 「这都不是最恶毒的,我告诉你们,奈布巴都正在建立一个『流兵营』,到时你们无法营生,别无选择,只能加入流兵营。这是你们最擅长的,骑着马上战场,你们以为他们为什麽要这麽做? 「即便在草原上流浪,我们也知道古尔萨司的邪恶,他们想穿越边关去攻打另一个地方的人,他们需要战士,但我们不是他们要的战士! 「我们是他们战士的前驱,是他们的盾牌,他们打算驱使我们向前,让我们在战场上精疲力尽,用盲猡的刀替他们清除流民!我们死了,我们的女人孩子成为奴隶,而他们收获我们的果实!」 「这不是神子的恩赐,这是古尔萨司恶毒的阴谋!」汪其乐大声怒吼,「你们懂吗?这是阴谋!你们何曾见过巴都善待我们?他们用圣山卫队丶王宫卫队驱赶我们,强奸我们的女人,屠杀我们的孩子,这还不够,还想欺骗我们,让我们为他们送死!」 「我知道你们会怀疑我,怀疑我的用心,你们会想这是神子的恩赐。」汪其乐恢复了平静,接着道,「但不是这样,神子是善良的,我认识他,我曾经认识那个善良的神子。」 「神子被胁持了!」汪其乐大声怒吼,「古尔萨司胁持了神子,让他作出欺骗!」 下方的流民大哗,又开始交头接耳,汪其乐没有阻止,等这阵骚动过去后,他才继续说话。 「解救神子是我们的任务!只有救出神子,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你们问我为什麽知道神子被胁持了?因为神子已经整整半年没露面了!你们知道吗,连圣衍那婆多祭神子都没为他的子民祈福!他没有出面为流民赦罪!」 「更因为神子知道,我们不需要赦免!」汪其乐高声大喊,「我们知道我们没有罪,流民没有罪,流民不需要宽恕!流民是自由的!」 他高举起刀:「流民是自由的!」 「流民是自由的!」底下人跟着高声大喊,「流民是自由的!我们是自由的!」 汪其乐闭上眼睛,等待激昂渐渐平息。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还是会怀疑我,尤其是刚加入的弟兄。」他接着道,「我不会挽留你们,也不会挽留老弱妇孺,我会让你们见到巴都的恶毒,证明我是对的! 「你们需要无用的钱,我会给你们,我营帐后有一座珠宝跟银币堆成的山,我会把这些发给想离开的人,用公平的方式分配。你们可以带着愚蠢的银币跟那些漂亮石头去懒惰的巴都里尽情使用,但不能带走粮食,那是我们的性命! 「因为我汪其乐追求的,是流民的公平丶自由!愿意留下来的,我会带领你们救出神子,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们会建立属于流民的国!自由与公正的国!一个让流民永远不会流血的国!我们会有自己的祭司院丶自己的亚里恩宫!」 「你们就是新的贵族!」汪其乐大吼,声音回荡在荒野上,激昂慷慨,久久不绝…… ※ 一匹马行走时,马蹄发出的是「噔丶噔丶噔」的声响,像木槌敲在木鼓上,细听的话,会是一个较长的「噔」加上一个较短的「科」,如果跑得快,会是「得勒噔 丶得勒噔」的声音,如果数量很多,十来匹吧,慢走时是密集却清楚分明的「哒哒」声,如果更多,跑得更快,会像低沉的鼓曲与沉重的闷雷声。 当然这声音会因马匹是踩在草地丶泥地丶荒石或雪地上而不同,蜜儿已经听了一早上这样的声音,从帐篷外经过,扰得她难以安眠。 她听过万马走动的声音,在达珂决定出兵证实神子真伪的时候,几乎调动了阿突列巴都所有战士,如果亚历萨司有胆,苏玛可以轻易攻占阿突列巴都。在草原上,那声音像是密集持续又杂乱的鼓声,吵得人心烦。那次出征,蜜儿被留在阿突列巴都处理政事,没跟着队伍,只目送达珂的队伍出发。 她还没真正听过万马奔腾的声音,也不想听见,那代表他们要与奈布巴都开战了。她不止一次苦劝达珂等待神子练誓火神卷,只要一个死讯就能终止这场闹剧。 她原本不会有机会听到这声音,她该留在巴都里,但她实在太担心达珂,屡次劝谏的结果是达珂发脾气跳上椅子:「你太久没见我杀敌,忘记我是多勇敢的战士了?我赐予你在前线目睹我切瓜的权力!」 蜜儿当然希望能再次见到达珂杀人,那天夜里她亲眼目睹达珂像屠杀一头肥猪似的替卡亚放血,从此就迷恋上了达珂杀人的模样。看着达珂杀人能让她兴奋,看着达珂挥舞弯刀,血柱冲天而起,洒在达珂满是刺青的脸上时…… 蜜儿脸红了起来,但她必须压抑住这渴望,达珂可以没有理智,自己必须有,所以她才会出现在出征的队伍里。 清晨第一道曙光前,战士们已经开始拆卸帐篷,奴隶来替她收起被褥。达珂骑着马来到蜜儿面前,她穿着短皮袄,弯刀与长鞭挂在腰间,背上挂着长弓,胡簏悬在马侧,长靴上满是泥巴。 「该出发了,我的执政官大人。」 蜜儿喜欢达珂称呼自己为她的任何所有物,例如她的执政官大人丶她的蜜儿丶她的脑袋丶她的嘴巴丶她的下人丶她的奴隶丶她的长鞭,无论说这些话时达珂是欢喜丶愤怒丶不满丶无聊,也无论意思是赞赏丶贬低丶调侃丶讥嘲,蜜儿都喜欢听到这样的称呼。 奴隶牵来马,弯腰下跪,拱挺的腰杆稳固地支撑住脚掌。蜜儿翻身上马,紧跟在达珂身后半个马位处,二百二十四名卫祭军精锐罗列在身侧。如果真发生战争,保护达珂是很困难的事,她奔腾得比草原上最野的马还快,因此人必须多。虽然达珂下过令,战争发生时,这些人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执政官,但蜜儿觉得这是多馀的,达珂如果不在,自己就不可能会是执政官,连活着都不可能。 如果对达珂说对抗奈布巴都是没有胜算的,她一定会愤怒地跳上她的烈马,挥舞着弯刀冲向古尔萨司,即便远隔千里也阻挡不住她的怒火。如果委婉地说胜算微乎其微,她就会骄傲地大笑,说她喜欢创造奇迹。 这是阿突列的传统。在萨神引领下,即便萨尔哈金为草原上大多数流浪部落划定了疆界,使萨民有安定的居所,倔强的阿突列仍然保留了最多的旧俗,千年前腾格斯的教诲言犹在耳,唯有杀尽盲猡才能延缓末日到来。 「距离与神子的约定还有十来天。」蜜儿委婉说着,「我们不着急。」 「走到边界也需要时间,这一次准备比上次充裕。」 「您准备得比之前更多。」蜜儿不安地说道,「我以为这会是一场三日战争。」 三日战争只需要三天的粮食跟装备,但这一次出征,达珂让蜜儿调动粮食,还动用大量奴隶确保粮道。 「三日战争?我死了吗?」达珂双脚在马腹上一夹,「如果杨衍没让我看见他练成誓火神卷,在砍下假神子人头前,我不会停下队伍!」 蜜儿身子一颤,达珂下令时她就已经料到,但无论问达珂什麽,听腻规劝的达珂都只是叫自己去准备战争需要的辎重。 虽然达珂经常冒险,但自己从没如此担心过。蜜儿知道他们的敌人在兵力上有多大优势,草原上的羊不活一定精心准备了陷阱等达珂上钩。正面交战,阿突列有最强悍的战士,至不济也能掩护达珂回营,但如果落到古尔萨司的陷阱里,那就不堪设想了。 「他跟我们索要神子税,他要我向他缴税,他竟然想命令我!」达珂肆无忌惮地大笑,「我们是草原上最强悍的战士,萨神会对假冒神子的人施予惩罚!」 「惩罚会降临。」蜜儿劝道,「有消息说神子将近半年没有现身,现在奈布巴都很不稳定,又开始出现质疑神子的人。达珂萨司,您知道瓦尔特巴都吗?」 「提那个懦夫做什麽?」 「他们原本正打算恐吓葛塔塔巴都,甚至已将骑兵罗列在边境意图逼使葛塔塔将神子雕像供奉在广场上供人瞻仰,但他们的队伍也松动了,正在边界上观望。」 「哦?那个察刺兀儿也有强硬的一天?」达珂大笑,「我以为他的骨头比草原上的草还柔软呢!」 「那是因为有古尔萨司撑腰。」蜜儿道,「把葛塔塔的卫祭军跟王宫卫军也吓出来了。」 「他们会打仗吗?还提着起刀?」 「萨司,他们都是战士。」蜜儿摇头。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她没参与过战争,这方面她完全无法给达珂建议。 「我知道你担心什麽,古尔老头一定有诡计。」达珂不以为意,「但你要对阿突列的骑兵有信心,任何陷阱都会在阿突列铁骑下被踏个粉碎。」 是的,回到战场上,最终还是要以士气跟战力来决定胜负,这也是达珂的信心来源。只要够强悍,战场上任何阴谋都会被打碎。 但蜜儿还是担心,五大巴都几乎都动了起来,除了只会弹琴画画的苏玛巴都。衍那婆多经……没有对圣衍那婆多不敬之意,但如果只信奉这部经典,没有腾格斯经的教诲,萨教子民会软弱无力,会被蹂躏,铁蹄不是来自更西方的蛮族,就是来自东方的九大家。 今日的天空万里无云,蜜儿的心却笼着一层阴霾,这草原上将因一名不知真假的神子而起一场剧烈风暴。 ※ 从消息传播出去,两天前第一个流民抵达奈布巴都起,短短两天而已,奈布巴都已经聚集了近千名流民。能这麽快就聚集起这麽多人得感激汪其乐,石林山吸引了不少流民,听说赎罪之路后,他们立刻扯动缰绳让马朝向奈布巴都的方向。 虽然忙碌,哈克还是乐于在流民中奔走。来奈布巴都后不久,他就跟巴尔德带着一支队伍为神子找寻圣刀,一去就是大半年,还是跟流民打交道;回到巴都后,神子又到了祭司院,刚热络起来的王宫卫队全成了陌生人,哈克跟那些小祭和卫祭军说不上话,神子生病又忙碌,真要找人说话,他还是会去找王宫卫队里认识的朋友喝上几杯葡萄酒,吃上两块羊肉,聊上几句闲话。现在能见到这些流民,真有一种回到草原上的熟悉感。 而且他现在还是流民的总管,天啊,哈克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统领其他流民的一天。 李景风策马来到他身边:「哈克,今天有什麽事发生吗?」 「除了抓着一个枯榙在靴里藏着把匕首去打水,没有其他的事,一切都很好。」哈克很满意现况,一切都很有秩序,流民们安分地在帐篷里吃着带来的乾粮,他们喜欢站在被划定的边界遥望奈布巴都的瓦屋。 对那些人来说,那里是梦想,想到这里,哈克眼泪差点掉下来,神子是萨神对世间的照看。 「不过他们有点担心粮食。」哈克说道,「奈布巴都没太多猎物,他们也不被允许带着武器离开帐篷。」 「不用担心,波图主祭准备了足够的食物。」 真难想像,杨兄弟几个命令,甚至算得上是无理要求,波图却能巨细靡遗地周全,单就处理政务的才能,他跟高乐奇应该不相上下。 想起高乐奇,李景风已经好几天没去见塔克了。汪其乐不会这麽容易放手,必须去试探一下。 「李侍卫长,哈克,又有流民来了!」巴尔德策马赶来,语气惶急,「你们快过来看看!」 哈克喜道:「又有弟兄来了!」 「快来看!」巴尔德调转马头往大道上奔去,李景风与哈克随后跟上。 当他们看到人潮时,哈克目瞪口呆。一整团,至少有数千人,拉着板车,驱赶骆驼马匹,从道路远端缓缓走来,有一部分男丁,但几乎都是妇孺。 哈克声音不由得颤抖:「这……这麽多人……」李景风皱起眉头,这一定是石林山上的流民,只有石林山上才有这麽多人。山上怎麽了?是汪其乐的属下叛变,还是汪其乐知道自己无法再控制队伍,放弃了石林山? 哈克道:「侍卫长,现在怎麽办?」一下子来这麽多流民,他不免慌张。 李景风道:「像平常一样接待他们,地方够大,让他们住进流民区。」他转头望向哈克,「只是人数变多了,其他的没有改变。」 「是……」哈克回答,点了十二名卫祭军跟着他往流民处奔去。 该去见塔克了,李景风心想。 ※ 下午,阿突列的前锋队伍已抵达奈布巴都边境,奴隶必须在黄昏前安营。只要行军,达珂永远在前锋部队里,蜜儿跟着达珂策马巡视营寨,这里地形一片平坦,未被铁骑践踏的草原欣欣向荣。 「可洛主祭的主力队伍后天会跟上。」蜜儿劝道,「萨司,您不该赶这麽急,我们还有时间让大队跟上。」 「我忍耐不了了,我的弯刀期待鲜血。」达珂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战士,忽地策马奔出,蜜儿赶忙追上。 「过了这片草原,我们就到了奈布巴都境内!」达珂呵呵笑道,「我期待有个愉快的下午,或者早上!」 远方的斥候奔回:「看见奈布巴都的队伍了!三十里外,正朝这方向聚集,数量很多,急奔而来!」 「三十里,这麽近?」蜜儿正自诧异,达珂眼中却闪耀出光芒。 「达珂萨司,我们用不着着急,等可洛主祭的部队跟我们会合,然后我们可以跟古尔萨司好好谈谈……」蜜儿还在想着怎麽劝告达珂,忽地听到奇怪的声响,她觉得空气有些沉闷,一种低沉的声音正在草原上嗡嗡响动,她第一次感觉到这种不安。 「怎麽回事,达珂萨司,您听见了吗?」 「这就是我想要的!」达珂疯狂大笑,「蜜儿,我现在很开心!」 一整排黑点从草原尽头冒起,随着声音响动,像是一片刚冒头的野草,渐渐茁壮,缓缓蔓延。回荡在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闷,当野草逐渐长成人模样时,蜜儿看到一片平地上的乌云。 是奈布巴都的圣山卫队与边境卫队,这……这数量…… 达珂依然在狂笑,笑声混入闷雷声中,只听得蜜儿愈发心惊。 「轰隆!」丶「轰隆!」,声音越来越大,乌云越来越近,还不等蜜儿或达珂下令,斥候已吹响号角,阿突列巴都的战士们放下手边的活计,提刀上马集合,不一会儿已罗列在达珂身后。 而乌云还在扩张,这数量……肯定超过一万,不,两万,或更多……正往阿突列的队伍奔来。 这就是万马奔腾的声音? </body></html> 第7章 战火喧天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章战火喧天</h3> 奈布巴都的军队在边境线上停住,闷雷般的马蹄声静止,草原上只剩呼啸而过的狂风。 穿着紫色火焰祭袍的主祭驰马来到阵前,这人年约五十,高鼻大眼,褐色的头发,身材雄壮。 「我是乔恩,奈布巴都的乔恩主祭,达珂萨司在哪?」他挺起胸膛高声大喊。 达珂不耐烦地挖着耳屎,蜜儿策马上前,高声道:「我是执政官蜜儿,有话快说!」 她没练过武功,声音细弱,在草原上难以及远,乔恩喊道:「让能说话的人出来!」 「叫杨衍来见我!」达珂轻轻挑动眉毛,昂声道,「我为萨神处置渎神者!」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想见神子就去奈布巴都参拜!」乔恩喊道,「古尔萨司让我提醒您,达珂萨司,如果敢侵犯奈布巴都的边境,奈布巴都会制裁您!」 「废话太多了!」达珂嘀咕着,她不想浪费时间。蜜儿担心达珂冲动,劝道:「快要天黑了,我们何不再等几天,看神子会不会现身给个交代?」 「没有神子!」达珂回答,「奈布巴都只有疯子跟傻子!」 「如果再不退兵,」乔恩继续他的喊话,「草原上会有很多阿突列的尸体!」他哈哈大笑,「至于那位美丽的女官,不用害怕,到时你会有很多强壮的丈夫!」 达珂双脚一夹,马匹骤然冲向乔恩,身后的阿突列骑兵跟着奔出,五五成列,几百个方块井然有序地发动冲锋。蜜儿吃了一惊,旗海在风中招摇,无数骑兵从她身边涌过,顷刻间将她淹没,直到队伍奔出后,后方的擂鼓声才响起。 乔恩调转马头向队伍后方退去,奈布巴都的骑兵以逸待劳,准备迎接阿突列的冲击。 马匹未到,弓箭先至,箭雨从奈布的卫队后方飞出,黑压压一片,宛如一朵殃云从天空中压下。 阿突列的骑兵们举起圆盾护住身前,穿透缝隙的弓箭射中周护不全的骑手,一排排马匹倒下,后方的马匹飞跃而过,达珂挥舞双刀扫开箭雨,队伍的速度没有丝毫迟缓。 忽地,达珂将弯刀入鞘,阿突列骑手与她同时扬起弓箭。在平原上与阿突列骑兵开战是最愚蠢的,他们有五大巴都最优秀的骑射之术,也是最强的平原骑兵。 达珂射出的箭引领攻击的目标,指向敌人前锋队伍后方,整齐划一的箭雨落在奈布巴都密集的骑队中,不知道倒下了多少人。 「杀!」达珂冲入阵中。一面圆盾要抵挡达珂的弯刀,达珂的刀锋在挥下时转过一个诡异的弧形,一条血淋淋的手臂落下,从舌根发出的骇叫才抵达喉咙就跟着鲜血从气管中喷出。 血,见血之后的达珂更是兴奋。两柄长刀一左一右向她挥来,达珂低头避开左边那柄长刀,右手弯刀架开右边的长刀,左手弯刀已勾进对方腰间皮甲,用力一拉,刀尖钩出一小段肠子,她的亲卫队补上致命的一枪。 达珂放过左边的敌人,因为她看到前面有更多的敌人,她骑的马不一定是最好最快的,但性子一定最烈,因为烈马不惧怕战场的厮杀,受伤后只会更激烈地奔腾。 一名戴着头盔的小队长上前迎战,他披挂着厚实的硬甲,但他没预料达珂弯刀的诡异走势跟速度,弯刀从鼻根插入,现在他有四瓣嘴唇了。 达珂把弯刀舞得如同两面巨大的圆盾,靠近的人甚至看不清她的手臂,看不出她手上有没有刀。卫队为她扫荡周围,但保留她冲锋的路径。 四名骑兵企图包围,才刚靠近,达珂左手弯刀斩下其中一柄长刀,右手弯刀勾穿对方胸口,避开长枪的同时割了一个脑袋。一柄长刀贴着她颜面过去,她双刀同时插入对方肩膀将人勾下马,交给自己的卫队分尸。最后那一人想逃,达珂从后追上,削了他的脑袋。 没有一个男人,就当达珂这样想时,她听到身旁侍卫队的惨叫声,扭头望去,一道银光如倾泄的瀑布飞来。 是个高手!达珂右手弯刀架开长刀。 那人穿着小队长衣服,为了避免护甲妨碍行动,只着轻便的皮甲,他大喝一声,长刀抡转如飞,交叉来回连劈七刀,快捷无伦。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达珂,对达珂而言,这太慢了。挥出第三刀时,达珂就斩断了他的右手,一把弯刀刺入他大腿,一刀将他头颅斩下,又一刀从他未着坚甲的腰间扫过,他零碎的尸体兵分两路从马上落下,头跟腿在左侧,躯体跟手臂在右侧。 达珂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迎上下一波敌人,旗帜迎风翻飞,「咣啷啷」的铃声是死神的脚步声。 奈布的骑士在数量上占据优势,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像个口袋迅速罩住达珂的骑兵。五五方阵是阿突列骑兵的战斗方式,以二十五人的方队为一组,遇到零散队伍就歼灭,遇到大队就相互周护拒敌。他们久经训练,外围以盾与长刀防护,内里以长刀与弓箭支援,一人倒下,后边的补上,即便战死到剩下三人也可以背靠背应战。不仅有快速突击的能力,也有坚固防守的能力。 但奈布的队伍并不急于进攻,他们不断来回纵横,切割阿突列的骑兵方阵,井然有序地将五列五行的方阵切成一块块零散的豆腐。他们想用人数优势包围阿突列骑兵,将方阵割裂开来使对手互相间不能支援,再一举歼灭,显然经过了破解阿突列方阵的长期训练。 远处的蜜儿看不清楚战局,只能依靠斥候回报战况了解局面。 「报!战场很乱,我们的队伍被切割零散!」 「报!前锋二十五个小队全部失陷!」 「报!第三十二丶五十七队的旗帜倒下了!」 蜜儿越听越是心惊,奈布巴都真的作好了准备,她不由得担心起达珂。 「报,一零二丶一一八丶第七大队的旗帜倒下了!」 「萨司在哪里?」蜜儿焦急询问。 「萨司在奋勇杀敌!」 「不要说废话!」蜜儿发怒,「萨司深入敌阵了吗?」 她惊觉自己说的也是废话,达珂肯定深入敌阵了。她抬头望天,黄昏的馀辉映在战场彼端,不知不觉中,视线里的战场已一片模糊。 「报!达珂萨司冲开了敌方的锋线!」 「报!奈布骑兵从两侧包围住了我们的队伍!」 「报!萨司带领队伍往右翼冲击!」 「报!萨司击破右翼的包围了!」 「报!我们阻挡住左翼的攻击,敌军士气低落,正在溃败!」 蜜儿不敢置信,敌人的队伍正在溃散,左右两翼不断败逃。没有比勇往直前奋勇杀敌的将领更能带动士气,阿突列骑兵是草原上最精良悍勇的骑兵,不仅因为训练充足,也不因他们盛产好马,而是因为他们打从骨子里坚信杀敌最能荣耀萨神。他们无惧死亡,因为死亡只是回归萨神的怀抱,虽然五大巴都的子民都有这信念,但没人比阿突列巴都更坚定。 太阳逐渐西斜,蜜儿心想,是不是该撤退了? 「萨司,快要黄昏了,我们该撤回了。」侍卫队提醒他们骁勇的萨司。达珂也发现天色渐渐昏黄,照理说双方都该收兵,入夜后视野不明,此时作战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她放肆大笑:「今天玩得不够,明天再来!」 号角响起,阿突列骑兵维持着阵形逐渐向达珂的旗号靠拢,几乎同时,大部分溃散的奈布巴都队伍开始向阿突列后方聚集,隔断达珂与营寨间的退路,将达珂的队伍孤立。 「他们想干嘛?」达珂皱眉。 不对劲,看到奈布队伍移动后,蜜儿立刻察觉到不对。她忽地想到,古尔萨司肯定料到阿突列会来,但那名主祭……明明已经下午,还有时间,对方主帅为什麽要侮辱自己,挑衅并不急于进攻的阿突列巴都?难道在引诱达珂发动攻势? 「报!我们已经看不清战场,奈布的懦夫阻挡在我们中间!」 「萨司在哪里?」 「萨司带的队伍非常深入!」 该死,中计了!蜜儿下令:「让奴隶搭建营帐,休整的队伍作好御敌准备,我们要去援救萨司!」 「冲过去!」达珂下令,「没人可以阻挡阿突列骑兵!」 达珂骤马前冲,阿突列方阵再次成形,冲击后方的奈布队伍。但这一次没那麽容易,绵密的箭雨阻挡住前路,达珂扫开箭雨冲出时,迎接她的是层层叠叠足有一丈多高的盾牌,结成一面墙挡住阿突列的进攻。 达珂从马上飞身而起,越过盾墙,弯刀像青稞田里的镰刀,把人头当成作物收割。大量盾牌向她挤来,盾牌后穿出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伴随一声尖锐的呼啸,达珂高高跃起,踏在一面盾牌上,顺手把盾手的脑袋削去半边,脑浆混着鲜血是她最喜欢的气味。 但这样的攻势无法撼动这面盾墙,更多盾牌与长枪向她袭来,达珂身子一歪,和身在盾牌上翻滚,惊险避开长枪。一股大力将她高高抛起,亲卫队赶来救援,天色逐渐转黑,奈布巴都的队伍也没反攻,只是用盾墙死死抵住阿突列冲阵。这面盾墙连悍勇的阿突列队伍都冲撞不过,接连两次冲阵没有得逞,达珂正要下令继续进攻,天色已然昏暗,视野渐渐模糊。 亲卫队劝道:「萨司大人,先缓缓,夜战对攻方不利!」 察觉中计的达珂怒气更盛:「狡猾的懦夫!」她高举弯刀,「他们不想让我们回营,我们今晚就地休息,明天一早再继续战斗!」 达珂下令后撤,在草原上重新聚集队伍。蜜儿聚集剩馀的队伍正要去救援达珂,有人劝道:「蜜儿执政官,入夜后战斗会非常混乱危险,举着火把的队伍在黑暗中就是弓箭的活靶。」 「萨司被困在里面!」蜜儿竭力压制焦急。 「阿突列巴都的战士最善战。」护卫劝道,「古尔萨司用了愚蠢的战术,等到天亮,我们跟萨司的队伍一夹攻,横挡在我们面前的卫祭军会像牛羊一样被屠宰。」 蜜儿知道这个最粗浅的道理,但如果是古尔萨司的陷阱,就不会这麽简单。 达珂将队伍收拢。草原上的夏夜并不寒冷,他们割草,派人在附近找寻可燃的植物堆起篝火,将马匹相互系起,取出随身携带的乾粮跟水壶果腹,达珂下令把还没开始腐臭的马肉割下来烤。 这次出征,达珂带了超过两万名战士,除了巡守圣山的队伍,几乎都来了,这里有阿突列大部分精锐,可洛主祭带领的一万五千主力明日才会抵达。这次冲锋有五千人跟着自己,两百个小队,战力依然充足,蜜儿那还有两千五百人守着营寨。蜜儿不擅长战斗,但文班大队长会分担她的工作,达珂并不担心,她打算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才有力气杀人。 正要躺下,她突然感觉到队伍的骚动,达珂皱着眉头起身望向远方。天色方黑,但火光冲天,奈布巴都队伍方向亮起了耀如天光的火把,数量绵密,自远方而来。 「斥候回来了吗?」达珂询问,没等多久就听到了她要的消息。 「是奈布巴都的队伍,有大批增援,至少有一万人!」斥候惊慌喊道,「他们早就建好营寨跟防御工事,这是个准备好的陷阱!呃!……」 一颗人头落了地。 达珂在马靴上擦拭弯刀,这斥候的语气让她厌烦,她懒得再听。她拉过马匹翻身上马,往北面的奈布队伍奔去,亲卫队不需吩咐就紧跟在后。 不远处的草原上早搭建了上千个营帐,还有鹿角与壕沟,数以千计的火把明晃晃亮着。竟然早就在这麽个地方建立营帐,而且是无险可守的地方?那只绿眼狐狸早就在算计自己,他打算在阿突列骑兵最擅长的平原上打败阿突列? 「萨司,现在很危险!」侍卫队长伦纳特说道,「可洛的大队还要两天才会抵达,虽然野营几天对我们没有影响,但他们已经建筑好防御工事,我猜他们明天就会发动总攻收拢袋口。留在营中的队伍不够,而且蜜儿执政官没有打仗的经验,文班大队长如果无法攻克阻碍在我们之间的盾阵,我们会被夹击!」 达珂笑得身上的铃铛不住摇晃:「阿突列的队伍还怕战斗?」 「他们不会跟我们战斗!」伦纳特说道,「他们会准备足够的弓箭,靠着人数跟箭海逼迫我们后退,用后方的盾阵卡死我们!在平原上对骑兵进行这样的包围是愚蠢的,但他们抓到时机,选在接近黄昏时发动攻势,怪我们没有趁早识破……」 如果不是达珂莽撞地深入敌阵,或许阿突列骑兵早已撤退,但达珂并不是会反省自己的人。除了蜜儿,通常不会有人给她建议,而如果有人胆敢给她建议,尤其在战场上,那就表示事态很严重。 她望向营寨深处,一座巨大的营帐耸立这中军位置,周围点满了火把。 「让战士们好好休息。」达珂说道,「无论他们想用什麽阴谋打垮我们,我们只会用弯刀与弓箭回应!」 ※ 「汪其乐在想什麽?」李景风问道,「他会乖乖放手下离开?」 「不然还能怎样?」高乐奇反问,「扣着人不放,早晚会内乱。他不笨,让愿意跟随他的人留下,不许带走马匹粮食,留在其乐山的流民很富裕,只要神子不违背约定,几千人在山上还是可以活得很好。」 「汪其乐不会觉得好。」李景风说道。 「你倒是帮他想个办法啊。」高乐奇摊摊手,「不过你那三十个孩子还在他手上。」 塔克为李景风倒了杯葡萄酒,问道:「杨衍的病情怎样了?」 李景风坐在亚里恩房间铺着绒毛的椅子上,沉默片刻,道:「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你还没找到杀古尔萨司的机会?」高乐奇问。 「没这麽简单,我想先把后面的事厘清。」 古尔萨司还没醒来,当然李景风没打算把这事告知他们。 「什麽事情?」 「我能做的事,还有你们之后的事。」李景风说道,「我杀了古尔萨司后,你们打算怎麽办?」 「还能怎麽办?我想做的事已经跟你说过了。」塔克插嘴,「我们会压制祭司院,取回亚里恩宫的权力,与其他巴都和谈,与九大家签订和平协议,赦免流民,解放奴隶。」 「赦免流民需要神子吧?」 「那是政治上的问题。」高乐奇说道,「不容易,但不会办不到。」 「那我也说说我要的条件。我们上次的讨论还没取得共识,我想在这里作最后确认,你们不许伤害神子,不能伤害娜蒂亚与她的家人,还有哈克等与神子相关的人。」 塔克跳了起来:「你想背叛我?!」 「不是。」李景风挥手阻止塔克发脾气,「他是我的朋友,亚里恩大人,我没有背叛您,也没透露任何您与汪其乐的筹划。我知道你们想做什麽,但只言未提,您在祭司院有眼线,应该知道神子多信任我。」 塔克沉思片刻,道:「你说得对,我不该怀疑你。」 「我没怪您。」李景风顿了一下,道,「神子是我朋友,等我杀了古尔萨司,会带他回关内,他身上负有仇恨,我希望您能派遣足够多的战士帮助我。我知道你们以前有过协议,我们回到协议上,您帮他报仇,他将权力还给您。」 「你知道我有多少亲戚因他而死?」 「这问题我们讨论过,当时您可以只杀罪人,留下无辜的人,但您没有这样选择。」李景风摇头,「我尊重您当时的背负与决定,您承担一切,那是您的无奈,我不会因此指责您,但同样的,神子当时也是被古尔萨司蛊惑,所有的恶行难道不是希利德格跟古尔萨司所为?塔克,宽恕与容忍是好品德,您可以拥有,而且这会带来利益。」 高乐奇说道:「我们上回说过了,只要神子愿意离开,我们不会为难。」 「我要再度确认这点,你们不能伤害神子跟他身边的人。」 「我答应你,只要神子离开,我保证不会伤害神子与娜蒂亚的家人。」高乐奇问道,「你打算什麽时候动手?」 「我有神子的足够信任,希望你们先准备好。」李景风说道,「等古尔萨司回来,我就会动手。我会与神子说清楚这些事,将政权和平转移给你们。」 塔克问道:「你要怎麽逃走?」 「这是我的问题,所以我需要你们的承诺。」 塔克沉默许久,终于也道:「我答应你。」 李景风点点头。 「他真是个好人。」李景风离开后,塔克叹了口气,「高乐奇,你相信他吗?」 「人品吗?」高乐奇看向一旁始终不发一语的麦尔,「他的人品当然能信得过,他没出卖我们,也没出卖汪其乐,而且极力保护他的朋友,对权力也没有野心。你知道神子有多相信他吗?祭司院的人说,他比娜蒂亚更受神子信任。他是被九大家派来的人,九大家肯定也很信任他。」 「他对神子的看法有误,但这不妨碍我们的计划。只要他杀了古尔萨司,我们的目的是取得政权,塔克,你非要杀了神子吗?」 「也不是。」塔克道,「我痛恨他,但如果能赢得最终胜利,倒也乐意放他一马。」 「是的,我不会把一切都寄托在李景风身上。如果神子愿意交出权力,就让他跟娜蒂亚离开吧。我们可以避免五大巴都的战祸和跟九大家之间的战争,还能赦免流民,解放奴隶,塔克,你会青史留名。」 高乐奇举起一杯葡萄酒:「我们只有两个结果,伟大或愚蠢。」 ※ 杨衍看着古尔萨司,这位老人面色愈发苍白,御医必尔的脸色比古尔萨司更苍白。 「明兄弟,古尔萨司已经昏迷四天了。」 杨衍并非信不过御医,但他还是请明不详为古尔萨司诊治。 「我跟御医的判断一样。」明不详摇摇头,「萨司的病情没有恶化,但是否能醒来只能看运气。」 运气显然不在自己这边,杨衍想着。 「我们必须作好准备。」停顿片刻,明不详道,「假如古尔萨司真的醒不来呢?」 全场静默,但几乎所有人都已作好准备。 杨衍叹了口气:「娜蒂亚,去把景风兄弟找来。必尔,你先回家。」 「是。」必尔恭敬退下,娜蒂亚跟着离开。杨衍见明不详看向波图与狄昂,心下会意,道:「所有人都出去,我有话跟明兄弟单独说。」 波图丶狄昂和原本守在房间里的侍卫纷纷退了出去,杨衍低声问:「明兄弟,你想说什麽?」 「我本来早就要问,但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你单独说话,现在是你的危急关头,在景风来之前,这些话不得不说。」 古尔萨司病倒后,密道就不再是两人说话的地方,李景风通常也在,祭司院明不详又不能进入,小院周围有古尔萨司的护卫,因此这几天里两人很少私下交谈。 杨衍不解地问:「什麽话?」 「你跟景风说过你的打算吗?」明不详问。 「我……」杨衍犹豫。 「你知道景风兄弟的性格。」明不详道,「他不会答应你带兵入关。」 「凭什麽!」杨衍咬牙切齿,过了会,叹口气,「我打算之后慢慢劝他。」 「如果是他劝你呢?」 杨衍愕然。 「他希望我们几个人去报仇就好,当然,这很危险,但他会愿意为你冒险。」 「凭什麽冒这种险?」杨衍怒道,「九大家没有无辜!」 「我想提醒你,如果你没把握说服他,就不要对他说那麽多。」明不详摇头,「你现在很需要他,尤其在古尔萨司醒不过来的情况下。」 杨衍讶异道:「你要我骗他?」 「劝他不容易,你知道他喜欢沈家大小姐。」 「最多放青城一马。」杨衍不以为意,「青城救过我跟天叔,我可以接受他们投降。」 明不详定定看着杨衍,杨衍察觉异状,问道:「难道我说错了?」 「你已经是神子,可以查到很多事,知道我的推论是否正确。」明不详停顿片刻,道,「假冒夜榜把彭小丐前辈骗去昆仑宫的人可能与青城前掌门沈庸辞有关。」 杨衍一愣。 「我们遇到的夜榜是假的。」明不详说道,「我后来见过真正的夜榜。昆仑宫爆炸时,只有沈掌门一人逃了出来。彭前辈当时被当成勾结萨教的人,幸好我们决定去救九大家掌门,不然他与彭老丐前辈的一世英名就毁了。只是我也不明白,青城为什麽派人救你跟彭前辈,却又引你们去昆仑宫?」 跟引自己去昆仑宫这件事比起来,青城为什麽要救自己才是问题,杨衍愣愣地想。沈玉倾……那个要自己对严狗贼低头认错的公子哥为什麽突然这麽好心? 因为打从一开始,青城救自己就是为了让天叔顶罪…… 杨衍内心腾起怒火,为什么九大家可以如此恶毒?为了一己之私,竟然想让彭老丐一家蒙上恶名! 「这只是我的推测。」明不详说道,「还没有证据。」 「波图!」杨衍大声喊着。 波图走入,恭敬问道:「神子有什麽吩咐?」 「火苗子的事你知道多少?」杨衍质问,「天叔的死跟谁有关系?」 波图静默片刻,道:「火苗子的事是古尔萨司亲自执掌,他只对李景风说过那些事。」 杨衍吸了口气,见娜蒂亚回来,问道:「娜蒂亚,景风呢?」 娜蒂亚道:「我去找他了,但他不在住处,我在屋里留了记号。」 杨衍疑道:「这麽晚,他去哪了?」 他来回踱步,用几个深呼吸尽力平复心情,转头问明不详:「你觉得我跟景风兄弟谁才是对的?」 「你们都有道理,我不能为你或景风作决定。」明不详说道,「只能尽力帮你们。」 杨衍正自沉思,李景风推门而入:「神子找我?」 「你去哪了?」杨衍问。 「流民区来了太多人,我去巡视。」李景风说道,「本来不过一千人,只一天就多了三四千人,我担心哈克他们管束不住。」 杨衍收住心情,点点头,道:「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古尔萨司很可能醒不来,我们必须作好准备。这里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波图,乔恩主祭会对我效忠吗?」 「所有主祭都对古尔萨司效忠。」波图说道。 「我是问,会对我效忠吗?」 波图无法回答,娜蒂亚先开了口:「乔恩不喜欢孟德主祭。」 「你确定?」 「以前乔恩以苛待小祭闻名,曾逼得一名小祭自杀,被虫声知道了,孟德用这件事威胁过他,乔恩因此非常厌恶孟德,或者说,他们互相厌恶。」 这样隐密的事只有虫声能查到。 杨衍道:「等乔恩回来,我们再宣布古尔萨司的死讯,那时他刚从战场回来,手上还有卫祭军的指挥权,只要他将这权力交给我,我就能推举波图当新的萨司。」 波图吃了一惊:「我?」 「是的。」杨衍道,「你是最适合的萨司,你对神子忠心。」 「只要神子练成誓火神卷,所有祭司都会对您忠心。」波图试图抗拒,「还有孔萧,他可以信任。」 「波图,你不能拒绝。」 波图巧妙地找到了拒绝的理由:「我刚升上主祭,这会让其他主祭不服。神子,孔萧公正,您需要用戒律院的律法去对付那些质疑您的人,虫声加上戒律院,可以完整掌控奈布巴都。」 这理由无懈可击,让杨衍犹豫,当他犹豫时,就会看向明不详。 「波图是最合适的。」明不详给出了结论,杨衍于是又将目光看向波图。 「代理萨司。」波图说道,「之后交由主祭们推选。」 「那应该还是孟德当萨司。」明不详说道,「除非孟德死了,孔萧才有机会,波图主祭,您觉得呢?」 波图哑口无言,只得道:「孟德会效忠神子,在那之前,我可以暂时代理。」 明不详道:「派人在乔恩主祭回来前通知他,将队伍驻守在奈布巴都外,他一回来,古尔萨司没出征的消息就会泄露。」 「神子,你要在当天早上召来孟德主祭,将他擒下,由景风看管。」明不详转头问波图,「波图主祭,要怎麽通告古尔萨司身亡的消息?」 「祭司院有丧钟。」波图回答。 「消息传出后,就要由神子召集所有主祭到圣司殿,由狄昂带领古尔萨司的侍卫跟神子侍卫。狄昂负责保护神子,亲卫队守住圣司殿大门外,宣布古尔萨司的死讯,还有立波图为代理萨司的命令,如果有谁不服,神子必须立刻制服对方。」 「古尔萨司的亲卫队加上神子亲卫队也才几十个人。」娜蒂亚担忧问道,「够吗?」 「主祭只有八十八位。」波图说道,「而且大部分主祭都不在奈布巴都,届时到场的应该只有四十二位。」 明不详道:「必要时,将所有主祭逮捕,只要波图有神子的命令成为代理萨司,有乔恩主祭带领的卫祭军,就可以控制住奈布巴都,不会出意外。」 杨衍喜道:「这是个好计划!娜蒂亚,波图主祭,景风,你们觉得呢?」 「听着没有任何问题。」娜蒂亚沉思道,「孟德有很多支持者,但只要孟德被抓住,他们就不敢胡闹。」 「不是被抓,是暂时扣留。」波图道,「孟德主祭没犯法,我们只是担心他的立场,不能因怀疑而给人定罪。」 李景风心底一惊,点头道:「没错,不能因为这个人只是有可能干坏事,就要对他判刑,这不公平。」 明不详看向李景风,杨衍想了想,道:「我会控制他的权力,祭司院副院长这职位他很熟悉。」 娜蒂亚笑道:「复燃的孟德又要变回馀烬的孟德了。」 「就这麽办。」杨衍点头,「我等好消息。」 明不详当下又讲了几个细节,例如如何抓住孟德,如何掌握祭司院,都切中要害,波图与娜蒂亚都非常佩服,只觉得这少年思虑周密,几乎每个细节都算得清楚。 明不详说完,娜蒂亚才道:「神子常夸你聪明,看来还真有点本事。」 杨衍得意道:「我这兄弟不只聪明,武功也好,人也善良。」 娜蒂亚白了他一眼:「该回祭司院了。」 李景风看了眼明不详,忽道:「我送神子。」 杨衍正有此意,点头道:「好啊。」 一行人来到密道口,杨衍对众人道:「你们先回去,我有话跟景风说。」 娜蒂亚抱怨:「怎麽你跟每个兄弟都有悄悄话要说?」 几人离开后,杨衍才道:「景风,帮我看看人都走了吗。」李景风朝地道里望了眼,道:「都走了。」 杨衍点点头:「密道阴暗,你送我过去。」 「嗯。」 杨衍爬下地道,没有火光,他在密道中就如一个瞎子,李景风挽着他手臂小心翼翼带他前进。杨衍笑道:「那时在船上找药材,我看不见路,你也是这样带着我走。」 「我正巧也有话想跟你说。」李景风问道,「杨兄弟想说什麽?」 「景风……」杨衍犹豫着。 「怎麽了?」 置身黑暗,杨衍变得紧张且敏锐:「你知道青城害死了天叔吗?」 李景风抓着他的手忽地一紧,没有回答,杨衍心里已有了答案:「你一直都知道?」语气中有着失望。 「古尔萨司几天前才告诉我,但犯错的是沈庸辞。」李景风道,「二哥和小妹不知情,而沈庸辞已经死了。」 杨衍道:「我曾祖父也死了,但他们没放过我爷爷和爹娘,甚至不肯放过我姐姐和襁褓中的弟弟。」 密道里突然间静默下来。 「杨兄弟……」李景风喉咙乾涩,杨衍开口前,他本想问杨衍愿不愿意将权力交还给亚里恩,此刻竟有些迟疑。 「你又是想说什麽?」杨衍问。 「等你练成誓火神卷,解决流民的问题后,」李景风吞了口口水,感觉手心在冒汗,「明兄弟已经答应了,如果再有狄昂这样的高手帮忙,带上一群精锐……我们一起回去报仇。」 「那奈布巴都呢?」 「让波图当萨司,让亚里恩宫分权,你以前跟塔克是很要好的朋友,你们可以和好,可以带上娜蒂亚……」 「带上娜蒂亚跟她的父母弟弟回关内?带萨教之人回关内?」杨衍问,「我被灭门一次还不够吗?」 李景风喉咙彻底哽住了,杨衍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通道很短,但他们都故意放慢脚步,因为不知道抵达通道另一端时,身旁的人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娜蒂亚可以留在别处,你报仇之后再回来找她们。」 「我想报的仇很多,严家丶彭家丶徐家丶诸葛家。」顿了一下,杨衍问李景风,「景风,我们要报仇的名单里有沈家吗?」 李景风默然片刻,道:「沈家欠彭前辈的要还,但我相信二哥真的不知情。」 「如果他是无辜的,为什麽不早点告诉你?」杨衍问,「他为什麽瞒着你?」 通道快要到尽头了,李景风始终开不了口,没法问杨衍是不是想带兵入关。没人有理由阻止杨衍报仇,他也不能,但这问题终归要问。 杨衍也在迟疑,他要说吗?他要说出口吗,景风会问吗? 通道还有多长?杨衍看不清,快到头了,还是有段距离? 「你……」李景风终于开口,喉咙乾涩,杨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不要问!杨衍默念着。 「你是不是……」 「我答应你!」杨衍猛地抬头,「我跟你回关内,把权力……交给塔克跟波图,让娜蒂亚一家留在其他巴都等我!」 「我要沈家对彭家道歉,把真相公诸于世!」他接着道,「要诸葛家与徐家付出代价,严非锡和彭千麒都必须死!」 「当然!」李景风大喜过望,紧紧抱住杨衍,没看见杨衍此刻的表情。 景风或许变了,自己或许也变了,就算变得不多,终究是变了…… 李景风回到祭司小院,明不详正等着他。「你还没走?」李景风诧异,又沉声道,「你偷听我跟杨兄弟说话?」 「没人叫我走,我就在这等着,你们像是忘记了我似的。」明不详摇头,「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回客栈。」 李景风哼了一声,与明不详一同离开祭司小院。 「杨兄弟答应跟我回关内了。」李景风道,「我早就说过我相信杨兄弟。」他停下脚步,望向明不详,警告道,「你不要再蛊惑杨兄弟了。」 「你对我的成见太深了。」明不详想了想,道,「我只想看着你们。」 「看我们做什麽?」李景风没好气道。 明不详却点点头:「就是看你们做什麽。」 杨衍从密道口爬出,就看见娜蒂亚提着油灯在房间里等他,不禁愕然:「你在这里做什麽?」 「黑灯瞎火的,怕摔死你。」娜蒂亚将密道掩上,举起油灯,讶异道,「你眼睛怎麽红了?」 「我他娘的眼睛哪天不红!」杨衍骂了一声,扭过头去,「走了!」 ※ 乔恩主祭正准备睡觉。他在入夜后作了礼拜,在自己的大帐里听着战局回报。一切很顺利,虽然古尔萨司因为神子的缘故没来前线,但他们三个月前就作好了布置,在这里搭建营寨,从远方搬来木头建造鹿角。 萨神在上,只有蠢得如阿突列巴都才会觉得预先宣告出兵是好主意,这不是给人作足准备的时间? 古尔萨司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像是被下过指令的傀儡般,达珂的行动都被预料,包括她一定会跟着先锋部队抵达边界,包括她不会等待援军就发动攻势,将她引诱到营地前再包围,乔恩可是花了大心思训练这支队伍如何撤退包围。 当然,阿突列的勇悍不可小觑,所以要在黄昏前引诱对方出击。平原让阿突列傻子掉以轻心,现在对方已落入陷阱,明日一早,他们会用箭雨跟盾阵好好伺候这个草原上的疯女人。 前方有一万人阻断退路,营帐里有两万人,人数优势太明显,草原上没什麽诡计可行,阿突列也想不出诡计,他们蠢得很。 或许没那麽蠢,营帐外传来轰轰声,乔恩入睡前,侍卫闯了进来:「阿突列骑兵发动夜袭了!」 「看来他们发现中计了。」乔恩笑了笑,「照我的吩咐用弓箭还击,坚守阵营,不用害怕。」 似乎打算用夜袭。古尔萨司不会派遣无能的人做领军,乔恩有自信,他早已作好提防夜袭的准备,告诫了卫祭军要预防夜袭。他听到外头纷乱的喊杀声,战况很激烈,他来到帐外遥望远处的火光,有许多帐篷被点燃,火焰腾空,顺着火焰往天空看去,今晚没有乌云,天上明月高悬,照得地上一片光明。 好明亮的月亮,他忽地想起今天是十六。 延烧的火焰越来越接近。怎麽回事?他皱起眉头。这里一片平坦,看不清楚前方的状况,他吩咐手下上了望台观察战况。 箭雨纷飞,不可能,这里有两万人,且有万全的准备,阿突列骑兵就算全军覆没也攻不进来。乔恩愣住,他看出对方是直线进攻企图突破防守,太蠢了,这不是送来给自己包围?他立刻调动手下从两侧包围阻断后路,吩咐尽量使用弓箭,不要上去送死,毕竟近身作战是阿突列的强项。 火焰越来越近,上了望台的斥候赶回报告:「阿突列把队伍排成纵列突进,我们的埋伏奏效,他们陷入箭阵,死了很多人,非常多,但他们还在冲锋,不要命似的冲,一个接一个往前冲!」 乔恩一愣,问道:「他们要冲去哪?」 他惊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已经听见了「哐当哐当」的铃铛声,转头望去。 视线前方出现了全身是血的达珂,看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骑在插了至少五六支箭的马上,一双满是喜悦的眼睛像盯上猎物的花豹,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咧着嘴对他笑。 达珂的铃声,是死神的脚步声。 ※ 杨衍张开眼,拉开窗帘。是晴朗的一天,也是第五天。 他已经作好古尔萨司不会醒来的准备,换上神子服。无论如何,自己都该陪着古尔萨司走最后一程,他有些话想对这老人讲,打算中午再去探视一次。 他问娜蒂亚:「景风来了吗?」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景风吗?进来。」 来者是波图,脸色凝重,甚至可说惨白。 「乔恩死了。」波图说道,「我们打败仗了。」 杨衍眼前一黑,但没昏倒,因为他还得扶着先一步摔倒的娜蒂亚。 </body></html> 第8章 烽火四起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8章烽火四起</h3> 急促的脚步踏过幽暗密道,带来消息的是勒夫是古尔萨司亲卫队的一员,他们假装随着古尔萨司离开奈布巴都,停留在靠近战场的部落,在知道前线溃败的消息后立刻赶回。 「勒夫劫杀了两组斥候。」波图说道,「其他亲卫队正在追第三组。」 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 「但是消息瞒不住。」娜蒂亚焦急道,「这会让人起疑,如果阿突列巴都的队伍进逼到奈布巴都,祭司院会起疑,古尔萨司倒下的消息会泄漏。」 「通知明兄弟跟景风立刻到祭司小院等我。」杨衍对娜蒂亚道,「带厄斯金去祭司小院,现在。」 娜蒂亚惊讶,但没有任何反驳,所以厄斯金现在就跟在杨衍身后,一起穿过虫声专属的密道。 古尔萨司依然紧闭着双眼,杨衍望着躺在床上的古稀老人,他的脸色苍白,就在七天前,他还是整个关外最有权势的人,用双手将自己举上高台,一个足以俯瞰众生的高度,但他已经太老,还来不及将支撑的基土夯实就已倒下,现在他只能靠着自己撑住这摇摇欲坠的高台,不,自己始终是站在高台上的人,要支撑起这座高台是簇拥他的人,杨衍需要更多的人为自己稳固这基台,利用一切古尔萨司为自己做好的准备,相信他为自己准备的石块与土灰。 「你看到萨司的模样了。」杨衍对厄斯金说道,「我要你带一支队伍守住大路,建立关闸,拦阻所有报信的斥候,不能让前线战败的消息传到奈布巴都。我能相信你,相信我的亲卫们吗?」 厄司金没有质疑命令,他只回答:「我的离开会让人起疑,但神子可以相信所有亲卫队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厄斯金立刻离开着手安排,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李景风跟明不详已经被通知来到祭司小院,他们就在古尔萨司养病的房间商谈,杨衍甚至连古尔萨司的亲卫队都驱赶离开,只留下波图丶娜蒂亚与狄昂。 「阿突列会在多久后抵达。」明不详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不知道。」波图摇头,「前线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但会非常快,问题是我们没有值得信任,可以委以重任的主祭,这样前线的战士会混乱。」 「败战的队伍需要士气,否则就会继续战败。」李景风说道,「尤其是主帅被杀,战场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能不能收拢溃逃的士兵关键在于士兵们觉得接下来的战斗会不会胜利,士兵觉得会胜利就会回归队伍,否则就会有大量逃兵,我们需要一个能真正提升士气的领导。我们要迅速建立第二道防线阻挡阿突列。」 「有这样的人选吗?」明不详问。 「当然有。」杨衍点头,「我去前线。」 「神子!」波图惊诧,「你不能离开奈布巴都,我们有其他善战的主祭,像是……」 杨衍当然听出李景风的担忧跟明不详的提醒。 「他们都无法信任。」杨衍道,「你记得古尔萨司最后的吩咐,保持静默,可以相信的主祭或许很多,但他们都跟孟德有一定的关连,他们能对孟德保持静默?孔萧主祭能信得过,但他会打仗吗?」 「神子离开奈布巴都很危险。」波图焦急道,「无论是你现在身体的状况,或者外貌,还有巴都的安定,这会是很糟糕的决定。」 「我们先解决内部的事。」娜蒂亚道,「先处理孟德,等神子确定掌握权力后再对付阿突列巴都,难道前线输了一场大战就危及奈布巴都?我们还有王宫卫队跟其他军队。」 「这更冒险。」明不详道,「没有古尔萨司,没有乔恩主祭的军队支持,神子手上的筹码就剩下亲卫队,就算侥幸取得奈布巴都的统治也不稳固。之后还要去抵挡阿突列的进攻,你要将军队交付给谁?就算暂时控制住祭司院也未必能服众,神子的威权会受到质疑。」 「我们慢慢处理就好。」娜蒂亚道,「阿突列巴都打不过奈布巴都。」 「没有这种说法。」李景风道,「以弱胜强的战争历史上很多,而且阿突列不弱,内乱也会让军心动摇。他们一旦抵达奈布巴都,消息就完全瞒不住。」 明不详道:「那时就算控制住祭司院,神子也需要花时间重建威信,尤其是影响其他巴都的信任,这会拖上几年时间,而且还可能免除不了几场内战。」 「誓火神卷就是最好的威信。」娜蒂亚道,「没有人会怀疑。」 「这只是延迟问题,有时看起来稳妥的决定,会惹来更大的祸患。到前线去,只要击退阿突列巴都,顺利接收乔恩主祭的军队,就能回到我们原本计划,一劳永逸。」 杨衍不想花费时间再去说服其他四个巴都跟处理祭司院可能留下的后患,古尔萨司为他建起的高台已足够高,重新建造需要时间。 他没有那个时间,自己的眼睛等不了多久,他要挥舞权柄保护自己。 「我要去战场。」杨衍道,「我会想办法击退达珂。」 「我跟你去。」李景风道,「我打过仗,我能帮你。」 「那奈布巴都这边?」娜蒂亚问,「就交给我跟波图主祭应付?」 「我留在奈布巴都。」明不详道,「我不杀人,但应该能提供一点意见。」 杨衍大喜:「有明兄弟帮忙,你们就不用担心。」 娜蒂亚犹豫半晌,终于还是点头,除了点头,她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狄昂,我不在的时候,娜蒂亚就是我的替身,包括你跟王宫卫队所有人都要听她的所有命令,保护她与他的家人。还有我的明兄弟,你要相信他的判断,最后是波图主祭……」 「我不跟在神子身边,反而会让人起疑。」狄昂几乎从不开口,他像一扇大门,只负责守卫,而他每次开口,必然有很大的顾虑。 「你守在这。」杨衍道,「躲在祭司小院就不会被发现,你是保护古尔萨司的最重要的人。」 「现在大家各自去准备。」杨衍望向床上的古尔萨司,「我想陪古尔萨司最后一段路。」 「神子的意思?」波图试探地询问。 「我想为他祈福,引导他的灵魂面见父神。」 所有人离开后,杨衍拉了张椅子,坐到古尔萨司身边。 「我还以为我会送你走,所以才穿上这身神子服。」杨衍叹了口气,伸手替古尔萨司整理衣领。屋里有浓重药味,杨衍觉得自己像是泡在药罐子里头,御医定然用了非常巨量的药材。 「但是我要离开了,我甚至没法在你离开的时候为你祈福。」 「即便我讨厌你,但我还是感激你。」杨衍诚挚地说道,「我愿意送你最后一程,免去你的苦痛,体面的回归父神怀抱。」 他望着古尔萨司的脸,犹豫半晌,缓缓伸出手。 「愿父神引领你的灵魂,为你荣耀。」 叩丶叩,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杨兄弟。」 是明不详的声音。 「进来。」杨衍起身回应,明不详推开门走入。 「有什麽事?」 「不要去。」 「为什麽?」杨衍诧异问道。 「如果你只是想报仇,景风的建议其实可行。」 「你也说过那很危险。」 「那是原来的局面,古尔萨司为你铺路,让你带着萨教入关报仇,这当然比行刺更有胜算。」明不详道,「但现在局面已经改变,失去古尔萨司,这场豪赌几乎是与行刺九大家掌门同样的冒险,或者,更危险。」 「趁消息还没泄漏,跟景风带着娜蒂亚一家人,藉着出征的名义逃走。」明不详道,「你还是有报仇的机会。」 「哈克呢?波图主祭呢?还有许多对我有期望的人。」杨衍看着躺在床上的古尔萨司道,「关内没有娜蒂亚一家活下去的地方,我必须为他们考虑。」 在这困难时候,有种不舍逐渐在杨衍心中萌起,他不知道那是什麽,那是自己在关内时没有过的心情,除了情感,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让他坚持留下。 「你救不了所有的人。」明不详道,「三爷丶景风也做不到,没人能做到,这不切实际。但你可以保住你现在能保住的人。」 「我知道明兄弟担心我。」杨衍仍是摇头,「我下定决心了。」他将目光再度转回古尔萨司身上,「让我送古尔萨司离开。」 就在此时,杨衍似乎看到了什麽。 「古尔萨司?」杨衍喊了一声,踏步向前。 他的眼力不好,但在这样的白昼也不是个瞎子,他看见古尔萨司的眼皮微微眨动,虽然细微,像是被捞上岸的小鱼,奋力挣扎着想逃回水中。 「御医!」杨衍大喊,快叫御医。 御医的针盒就放在卧房一角的柜子上,明不详一个箭步,抄起针盒。 「他醒了。」明不详拉开布匹,取下芒针,从古尔萨司后颈扎入。 「他正在醒来。」明不详道。 杨衍弯下腰,在古尔萨司耳边低语:「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要前往边界,收拾你遗留下来的残局,我不会让你失望,你也别让我失望。」 「快醒来,我还没允许你与父神见面。」 ※ 马匹顶着烈日在荒野上奔驰。 杨衍披着遮掩住全身的斗篷,无可避免地在离开巴都时引起路人的注目,但也管不了这麽多。御医必尔说,古尔萨司会醒来,然后进食,只要能进食,他就不会这麽快死,但他没有时间等到 只有两匹马,跟着杨衍的只有李景风,人越少行动越快,他们要尽速赶到战场,在经过亲卫队在大马路上搭建的关卡,勒夫守在驰道当中等着他们。 「拦下第三位斥候了。」勒夫说道,「但前线会派来更多斥候。」 「带路。」杨衍喝道。 没有停歇的奔驰,他们在沿途的驿站徵调马匹。 一股热流再次从杨衍丹田升起,他强忍着痛楚抓紧缰绳,一股大力将他提起,跟在身侧的李景风提着他衣领将他放在自己身前。 「我一直在注意你发病,我们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李景风道,「但你痛苦的时候我可以保护你。」 一天一夜的奔驰,天亮前他们抵达了亲卫队所在的村庄,萨司珍贵的车銮停在此处,杨衍还见到赫里翁,就是那名假冒古尔萨司,随同古尔萨司出发的卫祭军都停留在这里。 「敲锣打鼓,奏乐,让所有人都听到看到我们车队。」杨衍下令,「我要搭乘古尔萨司的峦轿进入战场,还有,你们找个人上车,告知我最近的情况。」 马车即刻出发,在烈日下赶路。 「前方很混乱。」赫里翁在马车上告知战况,「我们只能在战场周围打探消息,史尔森大祭聚集队伍在败退的营寨上建立防线,但士气低迷,史尔森大祭下令找回失散的战士,阿突列巴都占据了我们一早盖好的营寨,现在那里反而是他们的险要据点。」 「他们没有继续进攻?」李景风提出疑问,「他们应该要乘胜追击才对。」 「我们不清楚原因。」赫里翁回答,「但我们抓到几个该死的逃兵,只知道达珂发动夜袭,乔恩主祭身亡,队伍溃散。」 杨衍道:「用快马通知史尔森大祭,告知他神子将来到战场督战,并主持这场战事。」 「是。」 赫里翁也未喊停马车,推开车门纵身跃下,李景风探头望去,只见赫里翁疾步前奔,脚步稳健,几个起落便追上领头马匹,翻身跃上其中一骑身后,跟骑手讲了几句话,又再翻身下马,等马车赶上,低头一矮窜回车厢,虽然改换车队后,马匹是以寻常步伐前进,远不如单骑快马,但这等轻功也着实惊人,李景风心下暗赞,古尔萨司的亲卫队果然都是一流高手。 一昼夜的奔波,杨衍早已疲倦不堪,在车厢卧榻沉沉睡去,李景风也闭目假寐。赫里翁顺手将窗上的布帘拉上。 杨衍被赫里翁唤醒时已经是正午,车外演奏的乐声越发激昂,他扯开窗帘,阳光刺眼,困倦在看见两排整齐的骑兵从身边经过时一扫而空。 迎接神子的马队左右各两排,鱼贯而出,手上长枪与长刀指向天空,各个雄壮,精气十足。 奏乐声渐渐低缓,当马车停下时,五名大祭与二十来名小祭站在车厢右侧恭敬等待着,他们的祭司袍依然洁净,但袍边与脚下的皮靴却沾满泥土与尘沙。 「我是史尔森大祭,参见神子。」为首的祭司一头罕见的红色头发,宽阔的额头跟坚挺的胸膛,萨族有个说法,红发善战,棕发钻营,黑发聪明,白发智慧,至于黄发则是床上的好伴侣。 史尔森大祭与身后一众祭司单膝跪地,左手抚心:「愿萨神的光芒护佑我们」 「父神会把你打进冰狱,你们没有竭尽全力为他战斗。」杨衍愤怒质问,「你们怎麽打输的?难道是古尔萨司的安排出错了?他对我保证过我们一定会赢得胜利。」 史尔森很是尴尬,李景风缓颊道:「神子,我们先巡视队伍。」 杨衍点点头,挥手招来侍从,「给我马匹。」 史尔森不认得李景风,眼神中满是狐疑,李景风道:「我叫李景风,是神子的侍卫长。」 「你们尊重他要像尊重我一样。」杨衍特意吩咐,「他是我的眼睛与拳脚。」 这支队伍极为雄壮,皮甲整洁,或许是神子的来临鼓舞了士气,杨衍从遮住颜面的斗篷下见到他们精神奕奕。撇过头望向李景风,却见到这位好友皱着眉头,一脸不解。 「怎麽了?」杨衍问,为了不影响神子的形象,他竭力不去扭动困在烈日下,斗篷里又湿又热的身躯。 「很古怪。」李景风指着前方稀疏的鹿角。「为什麽不搭建更多鹿角跟营栅?」 史尔森道:「这附近的树木稀少。」 李景风抬眼望去,果然附近都是草原,几乎见不着树木,草原是骑兵最好的作战场所,他从田莽口中听说过阿突列骑兵的凶狠。 李景风策马向一处高地奔去,杨衍跟在后头,只见李景风远远眺望,转头问史尔森:「他们现在占据着我们的营寨?还用我们的鹿角跟营栅?」 「您能看见?」史尔森诧异,「他们大营离我们很远。」 「我说了他是我的眼睛。」杨衍沉声,「回答问题。」 「是的,那是我们建造的营寨,古尔萨司很早就吩咐好,从远处运来木头,我们准备了大半年。」史尔森一脸愁苦,「乔恩主祭死后,他们就占据我们的营寨。」 「我听说流民有送上妻子服侍客人的习俗,乔恩主祭比流民还好客,送这麽贵重的礼物呢。」杨衍忍着怒气讥嘲,想着这群人到底搞什麽鬼。 李景风道:「我们回营再说。」 抵达营帐后,杨衍坐上主位,又让人取来椅子让李景风坐在他身边,低声嘱咐道:「我没打过仗,你有问题尽量问。」 李景风问道,「乔恩主祭是怎麽阵亡?」 「达珂原本已经落入陷阱,但那群阿突列疯子……萨神在上,没有这麽蛮不讲理的战法,他们送死一般夜袭营寨,冒着箭雨,死了很多人,神子,以死在战场上的人数来说,他们一定死了更多人。乔恩主祭太大意了,他没注意到闯到主寨的达珂。」 这我听说过,杨衍心想,某位大将军遥望见敌军大将麾盖,刺敌方大将于万军中,这样说来,修筑鹿角这件事也得小心些。 「乔恩主祭死后,队伍大乱,阿突列的骑兵也在凌晨发起突击,我们不得不放弃营寨撤退。」 「古尔萨司已经做好准备,他们应该无法闯入才对。」李景风见过古尔萨司的布置,有人数优势下在修筑好防御工事的营寨里被斩杀主帅,简直匪夷所思,又问道,「你说他们死了很多人,这不是谎报?」 「这是真的,他们五千人至少死了三千,但还是继续冲锋。」史尔森脸上的冷汗跟热汗混在一起,湿的就像淋过雨似的。 「死超过一半还在冲锋?」李景风很诧异,眉头紧锁,接着问,「那他们为什麽不继续进攻?」 史尔森道:「我们认为达珂受伤了,这是合理的推断,无论他多麽勇猛,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毫发无伤。」 那为什麽我们不反击?杨衍心想,是了,辛苦修建的营寨都成了对方的保护,而且对方的接应队伍也来了,还刚打了胜仗,他们判断单靠人数优势无法取胜。他问史尔森「我们有多少逃亡的战士?」 「大部分都回来了……」 杨衍打断他说话:「换上古尔萨司的旗帜,将神子来到的消息用风一样的速度散播出去,没有随同我作战的人,即便死后也不会得到安宁。」 「是……请问神子,古尔萨司……」史尔森试探问道,「古尔萨司几时会抵达战场?」 「我对他失去信心。」杨衍道,「现在开始,这场战争由我指挥。」 史尔森眼角抽动,显得紧张不安,杨衍猜到他心思,道:「史尔森,你不用担心,打这场仗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父神,亵渎我的盲猡会受到制裁。」 「是。」 「你们先退下。」杨衍说道,「我的亲卫队会保护营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入营帐,违令者斩。」 史尔森等一众祭司离开后,杨衍脱下斗篷扔在地上,骂道,「操,热死了。」随即让赫里翁取来毛巾跟水桶。 「你的脸色变了。」杨衍问道,「怎麽回事?」 李景风忧虑道:「打仗不会打到人全死,只需打到其中一方溃逃就能取胜,大哥说以前战场上死去的人不用两成,队伍就溃散,后来战场上都是会武功的人,死伤加剧,但就算士气再怎麽勇悍,伤亡三成还是会溃败。」 杨衍性格拼进不拼退,以己度人,只觉得这些溃逃的战士太过懦弱,接着问道,「所以阿突列的战士士气更勇悍?」 「已经不能用勇悍来形容,都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他们每位战士都敢拼死,那是非常可怕的队伍,也难怪古尔萨司要亲自来坐镇避免意外。」 「我能让我的队伍有这麽高昂的士气吗?」杨衍又问。 「我不知道。」李景风道,「但照理来讲,不可能。」 如果他们打从心底相信我是神子,那就可能,杨衍心想,阿突列是五大巴都中最原始也是信仰最坚定的一支,从景风的神情中就看得出他认为这群骑兵有多可怕,如果五大巴都的战士都像阿突列这麽勇猛……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麽?是不是该趁着达珂病倒时发动攻击?」 「史尔森主祭对你有怀疑,而且我们刚吃了一场大败仗,士气正低落,而你的模样……」 杨衍知道自己包的紧实,连脸都没有露出,神子的旗号当然有效,但这模样肯定受到影响。 李景风沉思道:「我们需要提升士气。」 ※ 乔恩的人头被插在主帐前的木杆上,就在他死去的地方,恰巧是两侧篝火光线的交集处,因此显得格外显眼,尖锐的木头从他的脖子穿入,他下巴张的大大,臭味从他的嘴巴跟鼻子逸出,眼珠凸出,要不了多久就会从眼眶脱落,蜜儿每次经过都觉得烦躁,这玩意虽然赏心悦目,但会引来兀鹰,她不明白草原上明明堆满尸体,为什麽还有畜生觊觎这颗肉丸? 她觉得这是不祥的预兆,这些兀鹰是因为嗅到其他腐肉而来吗?她暗自祈祷这不是真的,会在草原上腐臭的只有奈布巴都的懦夫。 奈布巴都搭建的行军帐篷宽大丶舒适丶稳固,远比阿突列自己搭建的更好,蜜儿来到铺满兽皮的床边,达珂就躺在床上,有着与腐肉相近的味道。 她还记得几天前看到满身伤痕的达珂,趴卧在马上由亲卫队送回,若不是身为执政官的威严,她真会哭出来。 五千骑兵只有一千馀人回来,阿突列无畏的骑兵用肉身掩护达珂突袭主营,那是很惨烈的死伤,所有人护卫着她一个人,就为了冲向敌军主营,这绝对只有阿突列的勇士能办到。那个叫乔恩的笨蛋,他拥有那麽多战士,却害怕死伤。以为只用箭雨就能阻挡血肉筑成的铁壁,他为什麽不肯多派一点战士正面对抗,战场上掉以轻心只会有一个下场,就是与兀鹰共舞。 蜜儿没有为这场大胜利感到欣喜,严格说来这都不能算是胜利,他们死伤惨重,达珂也受了重伤才突围回来,她伸手抚摸达珂的脸颊。 好烫,剧烈的高烧正在折磨她的身体。 「给我水。」达珂张开眼睛,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把我泡进水桶里,我要上战场。」 「您需要休养。」 「我需要提振精神。」达珂道,「还有什麽比砍人头更提神的事?」 「大夫说你最少要疗养半个月。」其实大夫说的是一个月,但蜜儿知道达珂不爱听。 「我现在就能上战场。」达珂坐直身体,天啊,她竟然真的坐起来了,即便她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脓。蜜儿连忙摁住达珂的大腿,免得她真的站起身来。 「至少等到退烧。」蜜儿道,「你杀敌的英姿能带动阿突列的勇气,他们失去总帅,这样的队伍不值得你冒险。让可洛主祭派人攻击就好。」 其实蜜儿不想出战,这个营帐舒适,而且鹿角与工事都准备周全,这里很安全,适合达珂养伤。 「你是说他们冲锋时没有我?」达珂很生气,「我不会让可洛独享乐趣。」 「我们的目的是杀掉伪神子,所以你需要休养。」蜜儿劝诫道,「如果伪神子的头不是您亲自砍下,那得多无趣。」 达珂发出尖锐的笑声:「蜜儿,你说服我了,我再休息几天,快叫人准备水桶,我热得很。」 蜜儿松了口气,命人送来水桶,来到可洛主祭的营帐外,一名可怜的奴隶刚从他的营帐中被踹出,倒在地上喘息与哀鸣,她还听到可洛愤怒的叫骂声。 「我们带的奴隶没多到可以随便屠杀。」蜜儿推开帐篷的帘幕,看到散落一地的马肉丶麦饼跟茶汤,「难道你要让高贵的阿突列战士替你打扫营帐?」 「他偷吃食物,我差点就跟奴隶用了同个餐盘的食物,没有杀掉他我已经很宽容。」可洛的怒气没有止歇,他回到座位上,问道,「萨司有什麽新的指令吗?」 「他要你趁奈布巴都恐惧时发动攻击。」 「斥候说,对面的营帐升起古尔萨司的旗号。」 蜜儿吃了一惊,看来这才是可洛心情不好的原因,这件事最好别让达珂知道,她问:「你打算来场硬仗看看古尔萨司的手腕吗?」 「懦夫才在帐棚里谋害别人,我会请他派出队伍在平原上跟我们堂堂正正决胜。」可洛冷笑,「我相信他不敢。」 忽地外头传来吵杂的声响,人马杂沓,锣声大作。蜜儿脸色一变,奔出帐篷,只见西方一角传来呼喊声音。 夜袭?从营寨南边防御最薄弱的一处,可洛拉来马匹,蜜儿骑上另一匹马跟在他身后。 火焰点燃帐篷,把南边一角照得明亮,蜜儿远远眺去,奈布巴都的骑兵在营帐中穿梭。 「操!怎麽混进来的?」可洛不解,他们有斥候跟哨台,肯定是有人松懈戒备。「保护执政官。」可洛下令, 这是古尔萨司的反击,蜜儿想起达珂,喊道:「可洛,派人保护萨司。」 「萨司那里有人保护。」可洛道:「我们不会犯敌人犯过的错。」 突然锣鼓声响,那是主帐遭受袭击,蜜儿脸色一变,策马奔向达珂的营帐。所以夜袭只是个幌子,他们想学达珂刺杀主帅? 「怎麽回事?」可洛又是震惊又是愤怒,「有敌人闯到萨司的营帐我们竟然没发现。」 大批的队伍奔向主帐,这会让队伍混乱,如此一来应付夜袭的人数就变少,可洛立刻招来随从,下令南边营寨坚守,不要自乱阵脚。 蜜儿听到前方传来的打斗声,策马向前。 「执政官,不要太靠近」可洛发出提醒,蜜儿没有理会,奔至近处时,她看到一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穿着阿突列的服装,挥舞着一把厚重却灵巧的大剑对抗保护萨司的护卫队,地上倒着七丶八具尸体,这人武功好厉害,他以一敌六,在刀剑中穿梭,还有馀裕杀死想趁隙偷袭的普通战士,只短短几瞬,蜜儿已经看到好几次他陷入危境,但每一次那些像是砍中他身子的刀剑,最终都没在他身上留下半点伤口,他身法灵巧得像是逃命的兔子,又快的像是捕猎中的野豹,他为什麽能这麽灵活,攻击他就像攻击影子那样徒劳无功。 蜜儿担心达珂会因为听到战斗的声响而离开营帐,果不其然,达珂已经走出帐篷,幸好周围已经涌上大量的士兵。那个年轻人忽地一剑挑起乔恩的头颅,将他收入皮袋中,随即夺下一匹马,在被包围前扬长而去。 「快追,把刺客抓起来!」可洛大声呼喊,帐篷周围涌出无法细数的战士,那青年飞身下马,钻入人海,蜜儿策马赶上遥望,这次总该杀死他了吧!蜜儿正想着,绵密的人潮像是一堵石墙忽地迸开条裂缝。刺客挥舞的剑光像团包裹着周身的火焰,从裂缝中升起,之后又突围而去,他跃过营栅,穿过鹿角,扬长而去。 数十名骑兵提着火把在他身后追赶,与刺客一同渐行渐远。 再来的距离就不是蜜儿所能看清,他只看到数十支火把在黑夜的远方轻微晃动,人是不可能跑得赢马,就算靠着轻功可以在短程内比马更快,但距离一长,人就会被马追上。 那数十点火光追赶着刺客,越来越远。直到犹如黑暗中的一点星光,接着火光像是飞虫般混乱晃动,翻腾丶接着一点接着一点熄灭,直到黑夜完全笼罩远方。 ※ 杨衍离开奈布巴都的那天中午,孟德才知道神子已经离开。 「神子去了前线?」孟德来到波图的房间询问,「为什麽我不知道这件事?」 波图从书桌下取出茶叶,「古尔萨司派勒夫通知,神子只带着狄昂跟侍卫长离开。」他举起茶叶询问,「你要试试九大家喝茶的方法吗?我刚从侍卫长身上学会。」 「给我一杯普通的酥油茶就好。」孟德坐下,「为什麽我没听说这件事。」 「你知道神子的性格,他向来随性,做什麽都不想跟人讨论。」 「总要有人保护神子。」 「神子现在的形貌不适合张扬。」波图一边煮水,一边随口回答,「而且车队前进太慢,赶路还是要人少才方便。不用担心,狄昂跟侍卫长武功很高。」 「萨司为什麽要神子去前线?」 「我想古尔萨司想让神子建立功勋,阿突列已经抵达边境。」 孟德接过茶碗,浅啜一口,波图会记得每个人喝茶的习惯,多少茶叶,多少牛奶,多少酥油,从来不会弄错。 「古尔萨司很少临时起意。」孟德说道,「他通常会提早安排。」 「也可能是乔恩的建议,古尔萨司也是从善如流。」 「乔恩?那个傲慢粗暴的家伙?」孟德不屑一笑,「他是能打仗,但我不觉得他会有什麽能说服古尔萨司的建议。」 波图微笑道:「也许萨神突然赐他一道灵光。」 孟德陷入沉思:「现在神子跟萨司都不在巴都,还有几千名流民住在羊粪堆外围。」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或许就几天后的事。」 「我要走了,谢谢你的茶。」孟德起身,拿起挂在门后的外衣,微微颔首,「下次来我的房间,换我为你泡茶。」 他来到耀莹楼里的圣晦堂一间僻静的房间前敲门。 「谁?」 「我。」 「请进。」门里传来高兴的声音。 魏华是孟德以前的大虫子,希利德格把奈布巴都闹得天翻地覆时,孟德还来找过他帮忙。 「你有客人?」孟德看见另一名小祭也在屋里。 「他是我的学生,主祭应该见过他。」魏华起身迎接。孟德打量那名小祭片刻,笑道:「我认得你,你叫麦格,是希利的大虫子。」 「现在是娜蒂亚小姐的大虫子」麦格躬身行礼,「您好,孟德主祭,愿萨神赐与主祭荣耀与光芒。」 「愿萨神赐与你智慧与勇气。」孟德点头示意。 「老师,你有客人,那我先告退。」 「主祭要喝茶吗?」魏华询问。 「不了,我才从波图那里回来。」 「波图主祭的茶艺很好,我喝过几次。」魏华笑道,「可惜我没有相对应的身份,不然一定时常拜访。」 「其实你不用介意,只要不耽搁他工作的时间,他会招待每名访客喝茶。」孟德找了位置坐下,问道,「你的学生怎麽来找你,发生什麽事了?」 「他最近很清闲,所以才来找我抱怨。」 「喔?」孟德好奇问道,「大虫子也有清闲的?我以为要处理那些杂乱无章的虫声就已经足够疲倦,他抱怨什麽?」 「娜蒂亚小姐把虫窝清空,他觉得自己要失去工作了。」魏华哈哈一笑,「他想问我有没有办法帮他安排去个好地方当小祭。」 「娜蒂亚把虫窝清空?」孟德问道,「为什麽?她现在在哪聆听虫声?」 「他们会在客栈见面,很不方便。」魏华从桌下取出水果与干饼,整齐地放在瓷盘上,送到桌上。 「魏华,你可以坐下。」 「是。」魏华恭敬就座。「麦格觉得娜蒂亚小姐打算换人替他聆听虫声,每一次虫声换了主人,虫窝子就得换个小祭住进去,从您丶希利到娜蒂亚小姐。这很正常,」 虫声查探到的秘密太多,虫窝子则是汇集点,没有任何一个继任的人,会希望与别人分享这隐密,所以势必换掉前任,替换上心腹。 不过娜蒂亚有可以信任的小祭吗?孟德沉思着,或者其她信任的人? 「你说他们在客栈见面,聆听虫声?」孟德问道,「那现在谁住在虫窝子里头?」 「这我怎麽会知道?」魏华笑道,「对了,主祭怎麽有空来访?」 「如果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拜访老朋友,那友情就显得像是买卖。」孟德微微一笑,「不过现在真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了。」 </body></html> 第9章 风绝云诡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章风绝云诡</h3> 醉汉提着油灯,踏着踉跄的脚步来到门前。「开门!」他用力拍打着房门,「我回来了!」 屋里没动静,这更激怒了醉汉,他踹着大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卡丽亚,亚诺,快开门!」 隔壁小院的灯亮了,一名中年男子开门抱怨:「吵什麽!」 「我要回家!」醉汉大口呕吐,问道,「你是什麽人?我不认识你!」 「我才不认识你呢!」邻居大声咆哮,「萨神在上,你敲错门了!你家住哪里?」 醉汉用力甩了几下头,揉了揉眼睛:「我住在明光药铺对面……」 「明光药铺在隔壁巷子!枯榙!再吵你就要挨揍了!」邻居用力甩上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醉汉眯着眼睛疑惑:「怎麽会……我走错了?」说着摇摇晃晃往回走去。 不远处,一条趴在屋檐上的身影轻盈地跃下地面。「那里看起来不像有人住,但从屋顶上能看到小屋里亮着灯。」魏华疑问,「主祭怎麽会想调查虫窝?」 「神子还年轻,我必须注意他身边的人。」孟德笑了笑,「我想知道娜蒂亚有没有善用虫声。」 ※ 「早安,哈克大人!」正捶打着羊皮的老人打招呼。哈克点头致意:「领取粮食了吗?」 「当然!」老人笑呵呵的,「我已经到了要被同伴抛弃的年纪,感谢神子,我现在能有一个安稳的帐篷!哈克大人,能请问您一件事吗?」 「如果是问神子几时能赦免你们,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了。」哈克不耐烦道,「神子希望聚集更多人一次性赦免。你们以为神子很闲,来一个赦免一个吗?」 「我们是听说神子离开巴都了,所以关心,没有别的意思。」 「他去消灭阿突列的盲信者。」哈克道,「阿突列都是一群枯榙丶坏人。」 「愿萨神照看他的孩子。」老人道,「杀光那些恶毒的枯榙。」 五大巴都中,就属阿突列猎杀流民的手段最为残酷,他们会将流民活活串在木桩上,或者剥皮,斩断四肢放血。真要说他们有什麽好处,就是不会强奸流民的女人,阿突列人认为进入盲猡的身体会冒犯萨神赐予他们的勇气跟尊严。但流民最不在乎的大概就是强奸,大部分流民都不介意共享女人,比起贞节,女人更希望活命。 哈克继续在流民营巡视,不少人会跟他打招呼,还遇到几个熟人上来攀谈。他们羡慕哈克,询问如何才能得到神子的赏赐,哈克挠挠头,一字不漏地把神子跟自己的相遇说清楚。这是个无聊的故事,于是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是个运气好的笨蛋,他运气是真的好,不然怎麽对得起「草原上的暴风」这个称号?他们还会聊起往事,曾经的同伴多半已不在,他们互相砥砺,相信失踪的同伴早晚有一天会在这里重聚。 看到这麽多同伴,哈克很开心,虽然他在祭司院有住所。天啊,这是多大的殊荣!从居无定所到住在神思楼,即便大部分小祭与学祭在看到他眼下被涂花的刺青时,都会露出鄙夷的脸色,但波图主祭可是愿意泡茶款待他呢。 比起祭司院那些用鼻孔瞧人的小祭丶学祭,还是流民营最舒服。高楼虽暖,但住的地方还要有家人才热得起来。 想到这,哈克不禁想,应该要找个家人了。虽然找正经女人很好,但流民的姑娘才适合自己,她们会尊敬自己,他可以模仿那些权贵的样子,在家里命令妻子煮饭倒茶洗衣扫地,他发现巴都里的妻子与流民中的妻子完全不同,流民中,女人像是公共的财物,巴都里,妻子像是丈夫独养的奴隶,但她们不用难过,因为生下孩子后,又会有奴隶的奴隶,巴都的母亲也是可了劲使唤孩子,连娜蒂亚小姐也要畏惧米拉夫人。 买间房子吧,娜蒂亚说自己不可能一直住在祭司院,神子很慷慨,会给自己一间好屋子。瓷器街太贵,杂货街也行,靠近羊粪堆也无所谓,那里有很多新奇事物。 想着想着,哈克忍不住嘻嘻笑出声来,忽听有人喊道:「哈克!」他转头望去,是巴尔德。找寻神刀的过程中,他与巴尔德这名年轻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见对方一脸凝重,问道:「怎麽了?」 「有人说流民殴打平民,引来王宫卫队。」巴尔德道,「我们过去看看。」 「啊?」哈克吃了一惊,「快带我去!」 哈克跟着巴尔德赶到河边,见一大群流民围成团,群情激愤,不少人正破口大骂,愤怒叫嚣,哈克喊道:「让路!让路!」他是这里的头头,众人自然让开。 就听有人喊道:「哈克来了,大家让让!」「哈克,你要给他们教训!」「哈克,杀了这群狗娘养的!」哈克排开众人,只见河边站着五名王宫卫队,手持长刀围成个圆戒备,中间地上躺着一名浑身是血的流民。 「这是怎麽一回事?」哈克抢上前去推开王宫卫队士兵,弯腰查看那流民的伤势,只见他鼻青脸肿,满脸是血,眼睛肿到睁不开。 巴尔德质问:「为什麽打他?」 「他还手了!」一名王宫卫队回答,「他说有人骗他钱!」 「王宫卫队先打人!」流民中有人喊道,「哈克,别放过他们!」 流民哪来的钱?哈克忙扶起那人,问道:「还能说话吗?」 「他……骗……我的钱……」那流民二三十岁,鼻青脸肿,几乎所有牙齿都被打光,骨头也不知断了几根,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我抓到……他,要他……还钱,我生气……打他……」 「他话都说不清楚,我帮他说吧。」一名王宫卫队士兵道,「我们听到有人喊救命,就看到这贱民在殴打平民,王宫卫队必须保护平民。」 「就算他打人,你们也不能这样对他!」哈克怒道,「流民是神子的财产!」 「所以他没被打死。」王宫卫队士兵一脸不以为然,「哈克大人,您要管束好这些奴隶,奴隶不应该伤害平民。您看看这些人,他们想对我们动手,幸好他们手上没有武器,如果有武器,是不是想伤害我们?」 巴尔德怒道:「那骗子呢?」 「我不知道什麽骗子,您说被打的人?他走了。」 「你们为什麽放走骗子?」 「我们不知道什麽骗子。」王宫卫队士兵们摇头。 外围的流民群情激愤,大声叫骂,要哈克处置王宫卫队士兵。有人大喊:「哈克,神子要你保护我们!」 这群枯榙,他们就是瞧不起流民!哈克正要发作,忽听马蹄声响,有人大喊:「这里在干嘛?让开!」哈克抬头望去,人群外来了二十馀名骑兵。 王宫卫队士兵大喜,高声喊道:「沃斯小队长,这群奴隶想伤害我们!」 为首那名小队长喊道:「让开!」也不等人让路,二十馀骑往人群中冲来。人群推搡,好几人闪避不及,被马匹撞倒,传来声声惨叫。 「哎哟!」 「我的腿!」 一团混乱中,那二十馀骑已冲进圈中。「操!」巴尔德勃然大怒,跃起将那名叫沃斯的小队长扯下马,两人摔倒在地,打成一团。 巴尔德武功不高,被摁在地上殴打,哈克连忙从后拉住沃斯,喊道:「住手!不要动手!他是巴尔德大人,是娜蒂亚小姐的弟弟!」好不容易将沃斯拉开。巴尔德哪能放过这机会,抢上去又踢了沃斯一脚。 「别打了!」哈克喊道。 巴尔德环顾周围,见王宫卫队士兵拔出兵器包围住自己两人,他凛然不惧,高声骂道:「想打架吗!」 沃斯推开哈克,走向王宫卫队士兵,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我们只是保护平民不被奴隶伤害。」 「他们放走骗子!」哈克大骂,「王宫卫队保护骗子!」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麽,哈克大人,我可以不计较巴尔德大人方才的冒犯。」沃斯道,「有纠纷可以向亚里恩宫或刑狱司举报,我们的人如果犯了罪,迈尔大人会秉公处置。现在我们要离开了。」说着翻身上马,对王宫卫队士兵道,「走吧!」 流民见他们要走,怒气更盛,有人喊道:「不能让他们逃走!」 沃斯望向哈克:「哈克大人,请您让他们闪开,马可不懂客气。」 该死,哈克在心底暗骂,但他不想将事态闹大,只得道:「大家让开,让他们走!」 流民中有失望的声音,也有叫骂的声音,包围的队伍不见松动,哈克大声道:「我会替你们主持正义,找刑狱司讨回公道!」 「让开!」哈克再次下令,「不听我的话了?神子是怎麽吩咐的?」除了搬出神子,他没有其他手段了。 不甘愿的流民分开一条道来,沃斯只是冷笑,招呼其他人:「走!」 一个流民壮汉越众而出,冷声道:「你们打了人,这样就想走?」 一名王宫卫队士兵大骂:「让开!」一马鞭挥下,那流民伸手一抓,竟将马鞭抓个正着,一把将那人扯下马来,显然武功高强。众人见有人出手,纷纷大声喝采。 沃斯大怒,喝道:「想干嘛?要动手?哈克大人!」 哈克心下犹豫,真打起来,流民人多势众,就算没武器,王宫卫队也讨不了好,但如果事态扩大造成伤亡,那就麻烦了。 正犹豫间,就听那流民道:「我叫卡维,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想跟王宫卫队玩个游戏。」他看向攻击流民的那五名士兵,「你们敢不敢跟我比武?流民喜欢比武,王宫卫队喜欢吗?」 哈克劝道:「卡维,不要闹事!」 「不是闹事。」卡维挺胸,「当然了,如果王宫卫队连五个打一个的胆量都没有,那就传开让人知道——」他特意提高音量,「王宫卫队都是群穿娘们裤子长大的懦夫!」 周围爆出一阵哄笑,沃斯愤怒地瞪着卡维。 「把路让开一点!」卡维高喊,「姑娘们不会骑马,太挤了会摔着!」流民们把道路让出两丈宽,大声嘲笑着王宫卫队。 沃斯转头看向那五名施暴的王宫卫队士兵,指着他们道:「你们,别给王宫卫队丢脸!」 「把兵器收起来!」巴尔德喊道,「王宫卫队要带着绣花针才敢上战场吗?」 哈克觉得局面越来越糟糕,但他再怎麽笨也知道这时候叫停,流民们会鄙视自己,可不叫停,事情就会愈发不可收拾。 天啊,真希望波图主祭在这! 五名王宫卫队士兵将兵器收起,来到卡维面前,当中一人道:「你想挨揍?唉呦——」卡维根本不听他说话,一拳往他脸上揍去,出手真快,哈克都给看傻了。 接下来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卡维健壮,且身法灵活,且避且退闪开几记攻击,拉开距离成一对一,一记勾拳打在一名士兵下巴上,接着乘胜追击,接连两记重拳将满嘴牙打出。等右边那人攻来,他右脚一扫将对方扫倒在地,一脚踹在那人心口上,至少得断几根骨头,哈克听到了刺耳的骨碎声。 剩下三人,一人扑上拦腰抱住卡维,瞧着要使个抱摔,卡维功夫也是真高,马步一沉,双脚犹如钉住不动,双手反去抓那人腰间,猛地一抬,将那人头上脚下举起,随即一个铁板桥往后一摔,「砰」的一声,那人头颈着地,再也不动,哈克吃了一惊,这一下怕不得弄出人命来! 剩下那两人一左一右挥拳打来,卡维矮身避过左边那拳,右掌由下而上拍击那人下巴,趁对方脚步踉跄,踢中对方膝盖,「咔」的一声,骨头碎折,那人抱着腿不住哀嚎,只怕要残废。 最后那人这才踢中卡维一脚,卡维趁势抓住他大腿,右手抓住他腰带,一个过肩摔将人摔倒,正要下狠手,沃斯喝道:「住手!」策马撞向卡维。 马匹将卡维逼退,巴尔德护住卡维:「这是公平的比武!」 沃斯怒道:「他下手太重了!」 巴尔德怒道:「你的人下手就不重吗?他是神子的财产,你想干嘛?」 沃斯恨恨瞪着巴尔德,又将目光转向卡维,沉声道:「咱们走着瞧!」 王宫卫队带着伤者离去,流民们高喊卡维的名字,卡维志得意满,接受众人的簇拥,哈克却愈发担心。 被摔倒那人伤得很重,被抬走时已陷入昏迷,不知死活。 ※ 神思楼的檐角上停着三只乌鸦,正在争夺一具虫尸,不住轻跃腾扑,相互从对方嘴里夺食,看着就要打起来,还不停「啊啊啊啊」叫着,惹人心烦。 娜蒂亚推开窗户,一个纸团扔中其中一只乌鸦,把三只鸟惊得扬翅飞起,落在更远处的檐角上。它们似乎很愤怒,定定盯着娜蒂亚,那眼神像是要把她记住似的,还不时发出「啊!啊!」的叫声。 「畜生滚远点,别惹老娘!」娜蒂亚高声大骂,目光落在远处的亚里恩宫。 从亚里恩宫可以望见祭司院是因为祭司院高,而从祭司院能望见亚里恩宫是因为神思楼上看得远。古尔萨司教导杨衍时说过,为什麽每个身居高位的人都喜欢住在高处?连关内以前的皇帝都要爬一下泰山。那是提醒每个位高权重的人,必须要看得更远。 杨衍反问古尔萨司为什麽不住神思楼,却住在圣司殿,古尔萨司回答自己已不需要提醒,相反,他需要更亲近民众与神明,萨神在民众之中。 都是狗屎,当然是因为站得够高才能藐视底下的人,古尔萨司不住神思楼,九成是因为他已经七十好几,每日爬楼梯真能让他更短命。 打从杨衍走后,娜蒂亚就没睡过好觉。她感到疲倦,但精神却出奇的好,无论怎样辗转反侧都睡不着,总想找事做,好不容易睡上两个时辰,又被扰人的乌鸦惊醒。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娜蒂亚莫名一惊,问道:「谁?」 「我是哈克。」 「你他娘的能不能好好敲门?进来!」 哈克开门走入,巴尔德跟在他身后,脸颊上一块红肿,拉着哈克的手臂,满是尴尬。 娜蒂亚没好气地问道:「摔马了?」 哈克尴尬道:「他跟人打架了。」 娜蒂亚笑道:「要姐姐帮你出气?」 「羊粪堆的人欺负流民!」巴尔德大声道,「他们欺骗流民,不只一次!」 虫声不只一次报告过这件事,羊粪堆的人对居住在他们左近的流民不满,虽然取水区相隔甚远,流民区也被严格限制出入,有些穷极无聊的羊粪堆居民仍会特意接近流民,向对方投掷石块丶羊粪,真是符合羊粪堆的身份。 娜蒂亚打开抽屉取出药酒,向巴尔德招手:「过来。」 巴尔德赌气道:「不疼!」 「不疼个鬼!」娜蒂亚一把将弟弟抓到椅子前摁下,「别让娘看见!」说着卷起巴尔德袖子,见手臂上都是瘀青,道,「把衣服脱了!」 巴尔德哼了一声,脱下上衣,只见手臂丶胸口块块瘀青。娜蒂亚问哈克:「说说吧,怎麽回事?」 「我今天早上在流民区巡逻,有流民被王宫卫队攻击……」 娜蒂亚一边替弟弟推拿,一边听哈克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听完骂道:「你应该阻止他们打架!」 哈克嚅嗫道:「我……当时大家都很生气,我若阻止他们,他们会更生气。」 「这是你的责任!神子将任务交给你,就算丢脸也要办好!你拥有管束流民权力,要运用这种权力,不然神子为什麽信任你?」 哈克不敢回嘴,低头挨骂,娜蒂亚忍着怒气问道:「流民怎麽会有钱?」 哈克道:「汪其乐让手下离开时,把财宝都发给了他们,不少流民也储藏有兽皮丶棉花之类的东西。羊粪堆……那儿的人很贪心,用各种手段欺骗流民,例如卖给他们没价值的地契或不值钱的玩意。他们从杂货街买来的童玩一转手就能卖出十倍价钱,有人说有门路可以带流民进巴都游历,流民们也都信了,他们不懂巴都的规矩。」 「那些人还会诱骗流民的女人!」巴尔德愤愤不平,「说可以给她们住处,或者愿意娶她们为妻,欺骗她们在河边树林里野合,然后抛弃那些年轻姑娘。流民受到伤害却没法报案,因为他们被限制在流民区,不能进入巴都,向小祭诉苦也无用。」 「这种问题你们应该去找波图!」娜蒂亚心烦意乱,只觉得这些琐事繁杂不堪,现在明明有更重大更值得担心的事,却没法对巴尔德与哈克解释。 「找过了。」哈克道,「波图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流民不要跟任何人接触。」 「这算什麽办法!是羊粪堆的人去勾搭流民!」巴尔德怒道,「以前王宫卫队怎麽欺负羊粪堆的住民?说他们没有户籍,只是野营,不受卫队保护,现在竟然为他们主持正义!那帮混蛋就是讨厌流民跟奴隶!」 汪其乐跟王宫卫队斗了这麽久,王宫卫队又因为神子的命令而退让,累积的满腔怒气全发泄在了流民身上。娜蒂亚心想必须跟塔克好好说说,让他命令王宫卫队收敛些。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是波图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娜蒂亚道:「波图主祭请进。」 「我听说流民营发生争斗。」波图走进房间,看了眼巴尔德,「五名王宫卫队士兵里有四名被打成重伤。」 「不是我打的!」巴尔德连忙辩解。 「知道你没这本事!」娜蒂亚用力捏了弟弟身上的瘀青一把,疼得巴尔德叫出声来。 「王宫卫队很生气。」波图坐在窗边,窗外的三只乌鸦瞅着他。 巴尔德怒道:「那是比武!」 「比武应该点到为止。」波图摇摇头,「有名战士死了。」 娜蒂亚吃了一惊,哈克与巴尔德也脸色大变。 「那……是他们太弱……」巴尔德还要嘴硬,语气却已软了。 「你们知道王宫卫队有多愤怒?他们已经包围住流民营,要流民交出卡维。」波图将目光看向哈克,问道,「哈克,你能劝流民把人交出吗?」 哈克露出犹豫的神情:「这样做是背叛流民……」 这个哈克,真是成事不足!娜蒂亚问道:「把人交出去会怎样?波图主祭能保证他受到公正的审判?」 哈克也道:「那是误伤!」 「你们忘记卡维的身份了?他是奴隶。」波图说道,「奴隶杀伤王宫卫队的罪责,娜蒂亚,我无意勾起你的回忆,但你应该明白。」 娜蒂亚当然知道,小时候自己所在的奴隶营就曾经造反杀伤王宫卫队,几乎所有人都要被处死。她道:「这群奴隶是神子的财产,不能被其他人处置!」 「古尔萨司的奴隶也不能随便杀人。」波图道,「这是律法。奴隶杀平民已是死罪,杀害王宫卫队士兵更是死罪。就算神子在,我也不建议他随意开恩,否则不仅会引起王宫卫队的不满,更甚者,这是一种纵容,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那羊粪堆的人欺骗流民,王宫卫队殴打流民怎麽说?」巴尔德怒道,「为什麽他们被欺负了就没人管?」 「我早就跟孔萧主祭讨论过这件事,孔萧主祭说依法奴隶没有私人财产,没有财产的奴隶怎麽会被骗走财产?照理说,那些人欺骗的是神子的财产,依法只有神子才能提出申诉。」 「我能代表神子申诉。」娜蒂亚道,「你也能,这应该是比侵占祭司财产更重的罪!」 「羊粪堆这麽好管束,巴都就没人会犯法了。流民得先认出是谁欺骗了他们,报告刑狱司,你们别忘了,流民不能离开流民区,要去哪找人?我派去的小祭虽然能帮忙,但无济于事。」 哈克抱怨道:「我已经不断跟他们强调不要跟巴都的人作交易……」 「波图主祭,你能否准备一些礼物和抚恤金,赔偿给死者与伤者?」娜蒂亚道,「再跟高乐奇商量一下,请他安抚王宫卫队。」 「那卡维呢?」 「不能交出卡维!」哈克忙道。 「如果交出卡维,流民就不会再信任神子。」娜蒂亚道,「在能确实保护卡维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安排卡维道歉,还可以让卡维接受审判。」 「审判就意味着死刑。」波图再次提醒。 「我们可以等神子回来给他特赦,这应该是神子的权力,会使流民更感激神子。至于流民营,我们要制订新规矩,严禁任何平民与流民交谈与交易。」 「执行上很难。」波图说道,「王宫卫队肯定不愿意。卫祭军是孟德主祭掌管的,你要我请孟德协助吗?」 娜蒂亚觉得不安,摇头道:「不用,先请高乐奇出面,把包围在流民营外的王宫卫队撤走再说。」 波图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等三名访客走后,娜蒂亚心烦意乱,希望在杨衍带着大军回来前不要出什麽大事才好。她起身来到窗前,正打算关上窗户,眼前一花,三只乌鸦扑面而来,鸟喙与鸟爪齐张,娜蒂亚吃了一惊,双手乱挥。 「畜生!」她破口大骂,三只乌鸦复又振翅飞走。娜蒂亚双手捂面,只觉脸上剧痛,一股血腥味冲入鼻中,这才发现被乌鸦划破了脸。 她关上窗户,蹲坐在地,只觉胆战心惊,一切似乎都在朝糟糕的方向滑去…… ※ 「这是乔恩主祭的头颅,我们为他取回了遗体!」杨衍站在整齐的队伍前,李景风与史尔森大祭站在他身后。 「他虽然战败,但他的英勇不容抹灭,他将受到父神的护佑!」杨衍嘴里这麽说着,心里却想,他就是个笨蛋,才害得我站在这晒太阳! 他高举乔恩的头颅:「我派遣英勇的战士将他的尸体带回!我将他的尸体安置在这草原上,让他看到阿突列盲信者的头颅对他认罪!」 「众位战士,为乔恩主祭送行!」 锣鼓声响,惊天动地,前排队长将长矛指向天空。杨衍用双手挖开一个地洞,将乔恩的头颅埋进去,填上土,史尔森大祭插上一块墓碑,随着杨衍起身,锣鼓声渐渐平息。 「昨夜,达珂在我身后这位勇猛的战士面前退缩,她不敢应战,否则我们将会取回她的人头!但这已无关紧要,因为我们会在草原上光明正大地击败他们!」 「史尔森大祭,我任命你为主祭,统帅这支队伍!」 史尔森走到杨衍面前,单膝跪地,左手抚心,恭敬道:「我将为神子奋勇杀敌!」 「不是为我杀敌!」杨衍语气坚定,「你是为父神而战,所有战士都是为父神而战!」他抽出野火,高举向天,「为父神而战!」 「为萨神而战!」战士们齐声高喊,「为萨神而战!」 「为父神而战!」杨衍声震云天。 回到营帐,杨衍极为兴奋:「景风,你看到了吗?士气回来了!」 李景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杨衍疑惑道:「怎麽了,哪里不对吗?」 「没有。」李景风摇头,「消息传出去,会有更多逃亡的士兵回来。他们不想犯军法,觉得能赢得胜利,就会尽快赶回。」 李景风昨晚那场夜袭极为成功,虽然没造成对方多大伤亡。刺杀若能成功是最好,但即便失败,只要能带回些诸如敌方主将的头盔丶战甲等物品,就能激励士气,乔恩的首级无疑是达珂首级之外最好的战利品。杨衍还记得原本反对夜袭的史尔森在看见乔恩的首级时那目瞪口呆的模样,而自己则放下了悬着的心,还一脸正经地责怪景风兄弟错失偷袭良机,没把达珂首级带回。 当景风兄弟配合着请罪时,自己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谁说老实人不会骗人?景风兄弟装模作样的功夫好得很。 杨衍能感觉到这场胜利后,士气提升不少,但看李景风脸色,似乎并不开心。 「那你在不高兴什麽?」杨衍追问。 「我没有不高兴。」李景风一叹,「只是战争必然会导致许多伤亡。」 「你在同情敌人?是阿突列要打这场仗,我已经劝过他们很多次了。」杨衍不以为然。 「我不是同情敌人。」李景风再次摇头,「放下兵器后,他们也只是寻常百姓。」 「那他们就不该出现在战场上!」杨衍怒道,「他们选择站在我们对面,他们保护的是我们要打倒的,无论是为了什麽理由,他们都不无辜!」 「杨兄弟你误会了。」李景风道,「我只是觉得即便是非打不可的仗,也是件让人难过的事。」他话语一顿,接着问道,「你干嘛这麽生气?」 「我?」杨衍一时语塞,「没事,你知道我心里烦。景风,接下来我们要主动进攻吗?」 「除了人数,我们没有其他优势。」李景风担心道,「阿突列的战士比我们勇悍,他们有营寨,还有我们留下的兵器,平原又是他们最擅长的地形,而这里毫无遮蔽……附近有河流,却没有足够的船只。」 关外地形比关内简单许多,连可以偷袭的道路都没有,古尔萨司选在这地方决战,是因为这反而会让阿突列掉以轻心,达珂没有蠢到看见树林或山地还冲进去。而且他也建立了牢固的营寨作为倚仗,有一战而定的信心。 现在看来,这些布置都成了妨碍。 「我可以上去打仗,但怎麽打还要问比我擅长的人。」李景风道,「召开军议吧。」 杨衍招来刚就任的史尔森主祭与所有大祭,讨论接下来的安排。「趁着达珂受伤,咱们一边聚集队伍,慢慢退到有利的地形再战会更好。」史尔森道,「离阿突列越远,他们的补给线就越长,我们就更有优势,还能收集附近部落的食物,让村民服劳役。而且让他们放弃营寨对我们会更有利。」 「不能退!」往后退,离奈布巴都越近,越可能泄露战败的风声,杨衍找了个好藉口,「我们刚抢回士气,现在撤退,战士们会觉得我们害怕了,士气会低落。而且我们挂着古尔萨司的旗号,这会让萨司蒙羞。」 「这很好处理,我们只需要对战士们宣布这是个陷阱就好。」史尔森道,「无论如何,在这里决战都不明智,会有更多死伤。」 「那也必须在这里决战!」杨衍语气坚决。 「神子,这不稳妥!」 李景风知道杨衍的顾虑,却也认为史尔森的提议有理。就在此时,外头锣鼓声忽地大作,马蹄声杂沓纷乱。史尔森脸色一变:「阿突列发动攻击了?」想来是达珂被袭后心有不甘,于是反击,这正合杨衍心意,他起身道:「那就迎战!我们不能输!」 李景风也起身:「我来带领前锋队伍!」 昨日一战,李景风已建立了威信,现在没有人比他更能引领士气,史尔森只能点头答应。 杨衍道:「我也去!」 「神子!」史尔森惊诧道,「太冒险了!」 「神子应该身先士卒,才能提升士气!你放心,我会让亲卫队保护我。」 「神子还不需要上战场。」李景风摇头劝道,「你可以在高处督战。」 杨衍正要拒绝,忽地丹田一热,他忍住疼痛,道:「行,你们先去布置,我晚点去看你杀敌的英姿。」 李景风身着轻甲驾马来到营外,奈布的战士在离营区近三里处布置起盾阵,盾阵后方是佩腰刀的弓箭手,弓箭手后方是大量马匹骆驼。关外与关内有个极大的差别,关外盛产马,量多且健壮,骑兵更多,急行军时甚至可以一人三骑,马匹也比关内的速度更快,冲撞力更强,而骆驼是很好的驼物,不仅能上战场,也能负重远行,短距冲锋速度也足够。 李景风穿过整齐的阵列,来到骑兵前端,一名大队长对他颔首致意,眼神中满是尊敬。 「能与侍卫长共同作战是我的光荣!」 「你叫什麽名字?」 「穆尔特。」 「穆尔特大队长,保护好自己。」李景风视线穿过弓手和盾阵望向远方,「他们来了。」 阿突列的队伍牵着马,步行前进,直到距此两里有馀处才停下,这是为了节省马力以便冲锋。这是场好整以暇的进攻,阿突列的队伍集结成惯用的方阵,五五成列,马立人侧,雄壮威武。 平原实在太危险,李景风想着,几乎是硬碰硬,避免不了大的死伤。阿突列士气高昂,奈布巴都刚经历一场莫名大败,虽然神子来到与昨晚的夜袭提升了士气,但还不够,他极目望去,前方组成盾阵的战士汗流浃背,身姿中流露出不安。 必须要让他们相信这场仗定会打赢…… 「前进!」 盾阵开始推进,队伍缓慢而有序地进发着。幸好只需应付来自前方的敌人,不用担心身后,李景风吸了口气,取下挂在马侧的圆盾。 「穆尔特大队长,保持队形前进。」李景风道,「不用理会我。」 「啊?」穆尔特不解。 李景风双脚一夹,骤马冲出。 「你上哪儿去?!」穆尔特大惊。 奔过马队与骆驼的队伍,经过弓箭阵,来到密密麻麻的盾阵后方,李景风猛提缰绳,马匹飞越而起,越过盾阵,上万名战士目送着他飞驰而去。 杨衍挨过发作,在赫里翁等亲卫保护下来到高地了望战局,只见一骑奔出阵列,他目力不行,问道:「那是谁?」 赫里翁皱眉道:「是亲卫队长。」 杨衍大吃一惊:「他要干嘛?」 阿突列的战士见到敌阵中有人单骑而来,还以为是使者,先锋大队长指着身边的侍从队长道:「去看看他要说什麽。」 侍从队长拍马上前,大声喝道:「什麽人?停下!」 「我就是昨夜刺杀达珂的人!神子佑我,所向无敌!」李景风本想说所向披靡,又怕关外人听不懂成语,这句话用内力远远送出,声动四方,连身后的奈布巴都队伍也能听见。 李景风右手往腰间一探,掏出绊马索掷出,侍从队长大吃一惊,正要举起武器,一道黑影已扑面而来,也不知是什麽暗器,连忙挥刀去格。只觉一股大力冲来,绳索两侧石头向中间一砸,「砰」的一声,他眼前一黑,摔下马来。 领头大队长见对方只有一人,下令放箭也不妥,两军相距不过两里,此时李景风已逼近到一里处,他忙指挥护卫队员上前迎战。 李景风见对方十馀骑向自己奔来,弓箭先发,他举盾周护,又是一记绊马索掷出,迎面打下正前方那骑。他猛催马蹄,拔出初衷,低头避开两柄长刀,挥剑将一人扫下马来,闯过防线,敌人扭转马头追来,已是慢了一步。 敌方大队长驰马来迎,长枪快准狠戾。李景风举初衷架住长枪,扭过枪势,猛一抽力,大队长被带得身形一歪,忙抽出腰刀周护弱点,李景风心知后方指挥将领可能武功不好,前锋指挥队长武功不可能差,这大队长不可能轻易收拾,与之错身而过,闯入阵中。 敌军见他闯阵,数柄长枪大刀同时挥来,李景风初衷入鞘,翻身滚下马腹,只一眨眼,马身就如刺猬般插满了刀枪。马匹哀鸣倒下,李景风扭身钻入右侧方阵,此时队伍罗列整齐,马立人侧,他躲入另一匹马腹下,敌人挺枪刺来,李景风觑得奇准,以盾掩身,翻身压上三杆长枪,猛一借力,飞身而起,跃身马上。 他不急于伤人,初衷先刺马臀,马受惊人立,翻腾纵跃,李景风借势翻上另一匹马,在马脑袋上踹了一脚,又跳到第三匹马上,如此不住腾跃,马匹受惊奔逃,惊着其他马匹,方阵顿时大乱。 一匹马奔至另一个方阵处,一名战士立即挥刀将之斩倒,免得动摇队伍。阿突列果然军纪严明,一队被闹,其馀依然稳立,并不理会。 李景风跃入另一处方阵,使出洗髓经内力,初衷过处,砍折一排兵器,又跳入第三阵中,只是打乱阵形。他以一敌多之能堪称天下第一,刀枪攻来,他或躲或格,哪碰得着他身子? 他闹过一阵又闹一阵,抓也抓不着,但凡所经之处,马匹皆负伤受惊,胡乱奔逃。一马惧,三马惊,转眼间数十匹疯马到处乱窜,队伍一时收止不住。 前锋大队长见他扰阵,喝道:「快杀了他!」可这要怎麽杀?难道要几千人打乱阵形蜂拥而上杀一个人? 奈布巴都队伍正缓缓进逼,眼看已在一里开外,若是达珂萨司在,她素来喜欢站在队伍最前方,早上前把这混蛋拆成几大块了。 李景风一连闹了七八个方阵,或砍折兵器,或连戳马臀。两条人影扑来,鞭声破空,是两名小队长,一使长刀,一使长鞭,李景风左手盾牌挡住长刀,矮身避开长鞭,方避开两把长枪,长鞭又来,他回身闪避,长鞭收势不及,正打中他身后打算偷袭的战士,一鞭子抽在胸口,血肉模糊。 李景风转入下一阵中,此时来追他的小队长已经有四五人。后方传来呜呜声响,是上马备战准备冲锋的信号。阿突列战士纷纷上马,李景风心知时间不多,横冲直撞,只跑不战,一路见刀兵就闪,见马匹就砍,鬼魅似腾挪游走,只眨眼间,前面十馀个方阵都乱了套,慌乱受伤的马匹四处奔走,相互惊扰,大队长不住命人追捕,已有七八名小队长陪他兜着圈跑,莫说追不上,就是在周围的士兵上前协助也抓不着他。 那大队长见敌军渐渐逼近,若距离太近,冲锋就不够力量,只得下令突击。李景风听到突击号响,他目的已成,猛地冲出战圈,奔向己方阵营。 十馀个方阵大乱尚未收拾,前方受阻,后方势必迂回,甚至冲突,阿突列队伍训练精良,但这种以一人之力搅乱十馀个前锋方阵的情况从未遇过,虽不至于自相践踏,但原本井然有序的冲锋队形大乱,后马方进,前马拦路,又有数十匹疯马来回奔走,止喝不住,队伍仍是向前涌出,但速度慢了不少。 李景风方出战圈,背后数千骑兵已策马追来。穆尔特在队伍前方,只见侍卫长后方涌动着千军万马,仿佛这数千人就是为了追杀他一人而来似的,心中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忙下令摆阵。 盾牌罗列宛如一堵高墙,李景风飞身而起,踏上盾牌,一个翻身已立在盾阵之后。他并未再退,回过身来,运起内力高喊:「神子佑我!所向无敌!」奈布巴都的战士见他独闯敌军,闹得敌方一团大乱,个个佩服,士气大振,又听李景风慷慨激昂的喊声,勇气倍增,齐声大喊:「神子佑我!所向无敌!」 「砰砰砰砰」接连数十声巨响,阿突列方阵撞上奈布盾阵,但冲阵速度不足,力道稍缓,李景风飞身跃起,将一名小队长斩落马下。 穆尔特举刀高喊:「杀!」箭如飞蝗,落如大雨。 杨衍在高山上见李景风孤身入敌阵,又见他把敌军阵形打乱,直到他逃回才松开捏紧的手,手心里满是汗。 他转头对赫里翁道:「这就是我的眼睛跟手臂,我兄弟就是五大巴都最厉害的战士!」 ※ 「送去的礼物没能安抚王宫卫队。」波图再次来到娜蒂亚房间,仍是为了流民营的骚乱,「高乐奇下令王宫卫队不得靠近流民营,条件是我们必须交出卡维。」 「交出卡维会动摇神子的威信。严格说来,那是一场公正的比武。」娜蒂亚道。 「现在王宫卫队已撤离流民营,一切只能等神子回来再处理。」波图忧虑道,「希望神子能尽快赶回。」 当天夜里,娜蒂亚好不容易入眠,又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又怎麽了!」她骂道,「这次又是谁?知不知道现在是什麽时候了?!」 哈克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娜蒂亚小姐,卡维死了,被谋杀了!」 娜蒂亚大吃一惊。 </body></html> 第10章 愁红惨绿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0章愁红惨绿</h3> 「把厄斯金叫醒!」娜蒂亚找了件外衣披上,穿上靴子,「叫他带神子卫队跟我来!」 来到流民营,只见灯火通明,愤怒的流民聚成一堵墙,巴尔德率领卫祭军隔着兴建不久的营栅与群情激愤的流民对峙。 巴尔德大声喊道:「不要过界!过了界,神子就不能保护你们了!」 娜蒂亚策马上前,问道:「现在什麽情况?」 巴尔德道:「卡维被杀,尸体在河边被发现。」 流民们见到哈克,纷纷破口大骂:「哈克,你他娘的就是个叛徒!」 「叛徒哈克!」 「欺骗者哈克!」 「操他娘的王宫卫队,交出凶手!」 流民群情激愤,不住破口大骂,哈克上前道:「兄弟们,我们会找出凶手,为卡维报仇!」 才刚说完,一坨软绵绵的东西迎面砸在他脸上,哈克伸手一抹,抹了满手粪便。 巴尔德大怒:「谁扔的?!」 哈克忙道:「没事!屎而已,更脏的我都碰过。」 巴尔德不问尚好,一问之下,又有泥巴与粪便往此处招呼,娜蒂亚惊呼一声,策马避开,卫祭军丶哈克与巴尔德被糊了个满头满脸。 巴尔德大叫:「住手!别扔了,快住手!」 「交出凶手!」流民们七嘴八舌地大喊,「让凶手为我们的英雄偿命!」 娜蒂亚对哈克道:「你留在这劝住流民,我去看看尸体。厄斯金,跟我来!」 一名卫祭军士兵带着娜蒂亚与厄斯金来到河边。河边站了二十馀名卫祭军士兵,手持火把戒备周围,瞧这阵仗,通常得死一个大祭才能有这待遇。 「让开!娜蒂亚小姐来了!」厄斯金高喊。卫祭军让开一块空地,娜蒂亚看到一名老人穿着主祭的蓝袍,提着油灯蹲在尸体旁。 「孔萧主祭!」娜蒂亚惊呼,「您怎麽在这?」 「波图托我来的,他说这件事非常严重,必须由我亲自处理。」孔萧抬头看了娜蒂亚一眼,「娜蒂亚小姐,请您来看看。」 娜蒂亚能当上火苗子,保住家人,离不开孔萧的帮助。孔萧对汉人格外照顾,娜蒂亚对这名主祭颇为敬重,她翻身下马,带着厄斯金来到孔萧身边。 「王宫卫队的人让我逮捕他,我以尊重神子财产为由拒绝了,我知道他在流民中很受爱戴。」 「是的。」娜蒂亚看着尸体,见喉咙与胸口各有一记深深的创口,血流过碎石,扩散蔓延到河里。 孔萧指了指脚边的刀子:「这把刀刚从河里捞起,应该是凶器。」 那是王宫卫队的佩刀,真是王宫卫队下的手?不可能!凶器为什麽被留在这里?娜蒂亚立刻道:「这看起来很像嫁祸!」 「是的,尤其是伤口都在正面,两刀,一刀封喉,第二刀穿心,为什麽要用两刀?」 「想让他死得更快?」娜蒂亚望向厄斯金,眼神中有询问。 「不仅快,还能死得更安静。」厄斯金道。 「是的,普通人或许不能理解,封喉的那刀虽然可以致死,但伤者还能挣扎,虽然时间不长,但足够在地面上写字或者跑几步,甚至反击一招,抓住凶手让其身上染上血迹等等。从心脏放血就不同,这会让人死得非常快。当然了,先洞穿胸口也可以,但这样死者就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先封喉,再穿心,乾净利落。」 孔萧主祭不愧是戒律院院长,很快就察觉了伤口的可疑之处,他指着卡维尸体胸口处道:「在这样的黑夜里,用这麽厚重的刀,从正面精确刺入肋骨之间,插入心脏,毫无偏差,可见死者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刀刃直进直出。」 「是个高手……啊!」娜蒂亚明白了,以卡维的身手,足以打败五个王宫卫队士兵,凶手即便会武功,卡维也没那麽容易着道,可见凶手必然是让卡维不会提防的人,「是熟人?」 「如果不是熟人,就得是狄昂那样的高手,或者有达珂那样的快刀。」 「卡维是流民,只有流民能让流民信任。」娜蒂亚道,「这就解释了为什麽卡维要在深夜来到河边,也能解释凶手为什麽要把代表王宫卫队的凶器扔在河边,否则他该带走刀的。」 「娜蒂亚小姐,我虽然被称为公正的孔萧,但我很清楚有时案件无法水落石出。例如希利德格到底有没有谋害金云襟小祭,答案永远只会是没有,我相信以娜蒂亚小姐的聪慧,能懂得这道理。」 娜蒂亚当然懂,她如果现在回到流民面前,对他们展示证据,说杀害卡维的不是王宫卫队,而是他的流民同伴,那样流民们只会想把她绑到木架上献祭。她真是受够了献祭,为什麽要烧女人?如果男人比女人尊贵,献给萨神的不应该是男人吗? 「我没办法给出答案。」孔萧道,「照律法,戒律院只负责祭司犯罪的裁定,被害者不是祭司,戒律院无法介入,要交给刑律司调查,如果查实是奴隶间的互殴,就交给主人处置,因为奴隶是其主人的财产。」 又是他娘的律法,操!娜蒂亚感觉有人在暗中兴风作浪,且对方非常精通律法。 「所以要神子才能处理,是吗?」娜蒂亚问。 「除非你能『找到』凶手。」孔萧回答。 娜蒂亚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她倒不介意找个顶罪的人,但她在祭司院人微言轻,公正的孔萧或许可以为某些人假作痴聋,但不可能为了她而构陷人命。波图主祭更加仁慈温和,孟德主祭或许是好的求助对象,当然还有其他几个主祭跟大祭,但娜蒂亚知道自己的权力来自于神子的信任,神子不在,除了哈克跟亲卫队,她不知道谁会真正听她指示,最多就是一个波图愿意配合。 娜蒂亚正犹豫间,忽听流民营方向传来吵杂声。「又怎麽了?」她正自皱眉,就见着一匹马远远奔来。 「迈尔?你怎麽也来了?」 「流民营发生骚动,亚里恩不放心,命我亲自来调查。」迈尔来到尸体旁,弯下腰检视。 「来的只有你?」娜蒂亚望向流民营方向,「那边怎麽那麽吵?」 「执政官大人也来了,正在安抚流民。」 娜蒂亚放心不下,向厄斯金招招手,驰马奔向流民营。 「孔萧主祭,您认同这是流民间的谋杀吗?」迈尔抬头望向孔萧。 娜蒂亚与厄斯金策马来到流民营,只见此处已被王宫卫队包围,人数至少有数百。厄斯金喝道:「娜蒂亚小姐来了,让道!」 娜蒂亚穿过王宫卫队,高乐奇正站在人群前说话。只听他道:「如果这是王宫卫队所为,亚里恩宫一定会交出凶手,诸位必须相信神子!」 娜蒂亚上前问道:「高乐奇,你来做什麽?」 「我担心流民营的情况。」高乐奇望向愤怒的流民们,「我在避免冲突升级。」 「流民营应该不归亚里恩宫管吧?」 「这里有几千流民,半数以上是健壮男人,至少会些粗浅武功,大多数都有杀人的经验,而帐篷里就藏着武器。」高乐奇道,「别开玩笑了,娜蒂亚,我如果视而不见,这首席执政官也不用当了。」 娜蒂亚道:「我会处理这件事。」 「我当然相信,但不能不作防备。」高乐奇道,「请娜蒂亚小姐尽快处置,在那之前,我会将流民营包围起来,以防他们闹事。」 哈克在一旁大声道:「你要限制流民的行动?」 高乐奇道:「他们随时可能拿起兵器杀出来。哈克,几千流民在巴都闹事,你想让神子与古尔萨司回到祭司院时,看到被劫掠一空的巴都吗?」 哈克答不出话来。 迈尔赶到,在高乐奇耳边低语几句,高乐奇皱起眉头,策马上前对流民道:「诸位安静,听我说,我们知道凶手身份了!」 前方流民顿时安静下来,娜蒂亚脸色一变,喊道:「高乐奇,不要胡说八道!」 「经过刑狱司查证,」高乐奇昂声说道,甚至运起了内力让声音传得更远,「卡维是被熟人杀害,也就是说,他是被流民同伴所杀,跟王宫卫队无关!凶手嫁祸给王宫卫队,是对王宫卫队的挑衅!」 「我操你娘!」 一团粪便砸在高乐奇脸上,他瞪大眼睛,但还是继续说着:「冷静!刑狱司会为你们找到凶手!王宫卫队不是凶手,凶手是流民!」 又一团粪便砸在高乐奇身上。 「你们听我说!……」 一支利箭从人群里飞出,正中高乐奇肩膀,高乐奇身子一晃,王宫卫队连忙涌上护住执政官。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喝骂声都停了,娜蒂亚也愣了,事态严重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哈克喊道:「谁?!谁放的箭,是谁干的?!」巴尔德闯入流民营,兜马四处查看,营中帐篷林立,处处都能藏人,哪里找得着凶手? 高乐奇脸色发白:「送我……回去。」 迈尔高声大喊:「刑狱司听令,包围流民营,不能放走伤害执政官的凶手!」大批王宫卫队士兵奔来,娜蒂亚连质疑的时间都没有,高乐奇就被王宫卫队带走了。 人群重又骚动起来,嗡嗡声逐渐变成喊叫声。「他们想杀了我们!王宫卫队要杀人!」有人大喊。「这是陷阱,汪其乐说过,这是陷阱!」又有人喊,「他们是在找理由屠杀我们!」 娜蒂亚极目四望,该死,自己怎麽没有李景风那双眼睛?否则就能看清到底是谁在胡言乱语了! 局面非常糟糕,已经有人回到帐篷中,娜蒂亚高喊:「不要拿兵器,不要越界!」 迈尔下令:「王宫卫队听令,越过界线的流民视同叛逃奴隶!」 原本就驻守在外的卫祭军也亮起火把开始奔走,流民营周围越来越亮,不少人赶回帐篷,又举着兵器冲出,王宫卫队见状,纷纷弯弓搭箭,箭尖对准流民,局面一触即发。 「他们要射杀我们!」有人喊道。 「那个人!」娜蒂亚指着前方某处,「哈克,抓住他!」 哈克闯进流民营,揪住一人狠狠打了两拳,大声道:「闭嘴!都闭嘴!通通回帐篷里去!」说着将人拖出了流民区。 「放下兵器,都给老娘放下兵器!」娜蒂亚高喊,语气简直回到了王红时期。她调转马头来到迈尔面前,大声道:「迈尔,让你的手下放下兵器!」 「流民已经形成威胁了!」 「你们是故意的吗?!」娜蒂亚高声道,「厄斯金,我的护卫在哪里!」 厄斯金率神子卫队策马上前,一共七人。 「如果你们不放下兵器,我会立刻逮捕你下狱,报告孟德主祭,让卫祭军处理这件事!如果放下兵器,这里发生的事都由我负责!」娜蒂亚昂首说道。 迈尔沉默,娜蒂亚喝道:「厄斯金,把他抓起来!」 迈尔举起双手:「蒙杜克有个优秀的女儿。」他高喊,「刑狱司,收起兵器!王宫卫队也是!」 王宫卫队士兵闻言,纷纷收起兵器。 巴尔德上前低声道:「姐,还有卫祭军。」 卫祭军是孟德掌管的,娜蒂亚正烦恼,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卫祭军,放下兵器!」 赶来的正是波图与孔萧主祭。波图在流民中虽无声望,但无论在卫祭军还是王宫卫队里,他都备受敬重。他高声大喊:「卫祭军,不要用你们的兵器对着神子的财产!」卫祭军这才放下兵器。 娜蒂亚对迈尔道:「让王宫卫队撤离!」 迈尔摇头:「不可能。娜蒂亚小姐,现在流民需要看管。您深受神子宠爱,或许不会有事,但如果巴都生乱,亚里恩大人丶执政官大人跟我必须负起责任。」 娜蒂亚道:「我会把你抓起来!」 迈尔摇头:「那也好过受罚。」 娜蒂亚不敢真捉拿迈尔,王宫卫队跟流民的冲突已经非常剧烈,卫队们认为神子偏袒流民,如果抓了迈尔,王宫卫队一定会报复流民,而这绝对会引发流民反抗。 该死的倒拉稀,就他搞这麽多事! 波图策马来到娜蒂亚身边,低声道:「娜蒂亚。」娜蒂亚转身回到流民营栏栅前,高声道:「收起你们的兵器,你们想造反吗?想攻打巴都吗?」 流民中有人喊道:「你们在欺骗我们!」 「我没有欺骗你们!」娜蒂亚道,「三天内,祭司院会找出杀害卡维的凶手!现在,都把兵器放下!」 有人放下兵器,有人还在观望,娜蒂亚大吼一声:「操!带种的出来,拿着把铁片子就想造反?让你们送死!不敢出来,他娘的大半夜了,通通给我滚回去睡觉!」 她这一声喊虽然与雄壮无关,但尖锐刺耳,倒也震慑了不少流民。眼看着收起兵器的人越来越多,众人各自散去,有人道:「我们就等你三天!」 又有人问:「那温斯呢?」 哈克问道:「温斯是谁?」 那人望向哈克方才揪出的人,现在他正被卫祭军押着。 哈克正要放人,娜蒂亚道:「慢!他煽风点火,我要关他几天!」 温斯瞪大眼睛:「你想杀了我?救命……」厄斯金不给他多说的机会,手一伸扭脱他下巴,温斯张大了嘴,口水不住流下。 波图策马上前,赞赏道:「娜蒂亚小姐,您化解了一个危机。」 「多亏波图主祭来得及时。」娜蒂亚道。 她心中仍有不安,看向包围住流民的王宫卫队,接着将目光移向温斯:「把他带回祭司院。厄斯金,你会审犯人吗?」 厄斯金摇头:「没审过,但可以试试。」 娜蒂亚道:「带他回去,问他是不是受人指使捣乱,不要留下能让人看出的严重伤势,也不能让他死。留三个人保护我,我要去亚里恩宫。」 「是,娜蒂亚小姐。」 ※ 高乐奇大声惨叫,嘴里的布条松落到膝上。塔克在旁不住口地提醒:「咬住!高乐奇,不是张开嘴,是咬紧牙关!」 真想用膝盖上这布条勒死塔克!高乐奇直接翻了白眼,痛得脑袋一片模糊。 「取出箭头了!」御医将箭头取出,道,「执政官大人,您这样下巴容易受伤,还可能咬伤舌头。」 「不要你管!」高乐奇喊道,「快点结束这见鬼的治疗!」 御医点点头,取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这又是另一种剧痛,高乐奇不住惨叫,御医接着为他包扎。 处理完伤口,高乐奇几近虚脱,塔克贴心地为他斟了一杯酒。 「亚里恩,执政官至少要禁酒半个月。」御医劝诫。 「喝一点没关系。」塔克回答。 伤在我身上,又不是你!高乐奇心想,摆手婉拒塔克的好意。 御医走后,塔克让人煮了一锅热水,亲自为高乐奇洗毛巾。 「塔克,这种事用不着你做。」 「你辛苦了。」塔克说道,「我想表示感谢。你还被粪便砸中,一定很难受吧?」 「可以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吗?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高乐奇回想起来都觉得反胃,喉咙一抽一抽,是想呕吐的感觉。 「自己能擦吗?」塔克递来毛巾。 我只想有一条真正洗乾净的毛巾,高乐奇想着,但还是接过塔克递来的温热毛巾。他手指无力,只能将毛巾盖在脸上。 「高乐奇,你觉得我们会成功吗?」 「神子与古尔萨司都不在巴都,没有更好的机会了。」高乐奇道,「你知道我们没有回头路。」 塔克点点头,他已经有了一死的决心。 现在先喘口气吧,高乐奇心想,等体力恢复再说。 「亚里恩大人,娜蒂亚小姐来了!」 「哦?请她进来。」 娜蒂亚很快就来到塔克房间:「娜蒂亚见过亚里恩与执政官大人,愿萨神赐予你们智慧。」 「愿萨神赐予你智慧。」塔克坐在床上,高乐奇则摊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塔克道,「娜蒂亚小姐,请坐。」 娜蒂亚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娜蒂亚小姐为何而来?」塔克发问。 「我是来关心执政官大人的伤势,愿萨神保佑您早日康复。」 「我没事。」高乐奇勉强一笑。 「这两天王宫卫队跟流民间闹得很不愉快。」娜蒂亚道,「我希望王宫卫队不要再找流民麻烦。」 「王宫卫队找流民麻烦?」塔克瞪大眼睛,「你看看他们把我的执政官伤成什麽样了!娜蒂亚小姐,如果流民不是神子的财产,他们早就死光了!任何人胆敢伤害高乐奇,我都会要他性命!」 塔克还是挺适合当个朋友的,高乐奇想。 「我对执政官大人受伤的事感到很遗憾。」娜蒂亚道,「但他不应该引发流民跟王宫卫队的冲突。以高乐奇大人的聪明才智,他难道会不知道带着王宫卫队包围流民营会引发多大的反弹吗?再说了,恕我直言,即便见识浅薄如我也知道不能对流民公布卡维的死因,这是在激怒流民,您知道他们不会信。」 高乐奇道:「隐瞒事实并不能改变真相,让流民继续仇视王宫卫队只会让情况恶化。」 「至少不用这麽急。」娜蒂亚道。 「那要什麽时候说呢?流民这麽愤怒,早说晚说都不改变卡维就是死于流民间互相残害的事实,还是说,孔萧主祭有不同看法?」 「亚里恩大人,执政官大人。」娜蒂亚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麽把戏,但我知道你们怨恨神子。神子已经尽全力保护你们了,甚至已对你们退让,你们不该跟神子作对。」 塔克左手抚心,恭敬道:「我对神子绝对忠诚,不打算伤害神子。」 「我希望您说的是真的。」娜蒂亚道,「我需要一个凶手。」 「什麽意思?」塔克不解。 「我要你们交出杀害卡维的凶手。」 「卡维是被流民所杀……」 「我不管你们打算怎麽调查,刑狱司必须交出一名王宫卫队士兵作为杀害卡维的凶手。」 塔克暴怒:「你要我们随意冤枉一名王宫卫队士兵?」 「我要你们交出凶手,没让你们冤枉谁。」娜蒂亚道,「还有,撤走包围流民营的王宫卫队。」 「娜蒂亚!」塔克腾地站起,「你现在敢对我颐指气使了?!就在一年前,你还住在这宫里,我赎回你的亲人,把你们照顾得好好的,让你父母跟兄弟享受尊荣,你现在回过头对我发号施令?!」 「您是为了我吗?您是为跟古尔萨司争权才寄望于神子!」娜蒂亚怒道,「我们曾经是一条船上的人,是你们先跳船!」 「当王宫外围满愤怒的暴民,高乐奇要把你烧了的时候,是谁保护你,让你搭上逃难的车队?!」 高乐奇默默翻了个白眼。 娜蒂亚怒喝:「是神子救了你们,不然你以为你们能活到现在?!」 「已经死了一个王宫卫队士兵,我的执政官还因此受伤,你还想让亚里恩宫冤枉无辜?」塔克跳了起来,「你只是神子身边的亲信,无权要求亚里恩宫做任何事!」 「那是要我请卫祭军处理这些事吗?」娜蒂亚冷冷道,「还是要我召唤圣山卫队进入奈布巴都?我或许没有权力,但我办得到!」 「我们愿意交出凶手,撤走包围流民营的王宫卫队。」高乐奇决定在塔克失言前忍痛开口——忍着肩膀上剧烈的疼痛开口,「一切照娜蒂亚小姐的吩咐办。」 「高乐奇!」塔克诧异。 「今晚!」娜蒂亚语气坚决。 「当然,我马上命迈尔带走王宫卫队跟刑狱司的人。」高乐奇说道,接着话锋一转,「但奈布巴都之后发生的任何混乱,娜蒂亚小姐必须负全责!」 「我会负责,只要王宫卫队不给我制造麻烦!」娜蒂亚道。 「娜蒂亚小姐,您别误以为这是王宫卫队在故意挑起争端。」高乐奇道,「我们并不是认错,而是为了给您行个方便。也许有别的人想让亚里恩宫跟神子发生冲突,毕竟许多人都知道亚里恩跟神子之间的不愉快。」 娜蒂亚陷入沉思,道:「我会留意。」 ※ 还会有其他人闹事吗?娜蒂亚想着。要怎麽利用虫声去查探有价值的消息?每个人都懂得行事隐密,这不容易。 她回到神思楼,侍卫队长厄斯金正在等她。 「那个叫温斯的人有说是谁指使他造谣吗?」娜蒂亚问。 「没有。」厄斯金道,「他说是他自己害怕,才会说出王宫卫队想射杀他们的话。」 「确定你的拷问没问题?」娜蒂亚想了想,道,「还是把他交给孔萧主祭吧。」 「我只能说,我让他吃的苦头足够多。」厄斯金道,「他说这段时日以来流民都很不安,有许多流言,例如神子聚集流民是为了屠杀,也有说是为了献祭给萨神,更有人说神子早就被架空了,是古尔萨司胁持神子,所以神子才迟迟没有赦免他们。」 「胡说!」娜蒂亚皱眉。由于流民营隔绝于外,这是虫声没探听到的消息。不,虽说如此,流民区也设有许多小祭,只要向那些小祭打听消息,自己就会早早得知这些流言,这是虫声的疏忽,也是自己的疏忽。 「这些流言是哪来的?我的意思是,是谁最早这麽说的?」 「似乎是来自石林山的流民。」厄斯金道,「娜蒂亚小姐,来自石林山的流民可能带着恶意。」 汪其乐?难道这是那个大老粗想让流民不信任巴都?娜蒂亚没见过汪其乐几次,只感觉这人勇猛强悍,但并不细腻。不管如何,或许是石林山的流民在散播谣言,如果这事没处理好,流民不再信任巴都,杨衍想建立流兵营作为私兵的计划就全盘尽殁,所以卡维…… 确实,汪其乐的手下有理由杀掉卡维来让流民仇恨巴都,单纯的卡维没料到会被自己保护的同伴谋害。 抓出凶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必须是王宫卫队的人,娜蒂亚想着,对厄斯金道:「你先去休息吧。」 要怪就怪神子一直不肯露面,娜蒂亚叹气。如果杨衍能出面安抚流民,流言不会这麽轻易发挥作用。这麽多流民……而且人数还在增多,被困在这样一小块地方,每日接受巴都分派的食物,还要受羊粪堆的无赖欺骗,会感到不安也属正常。 或许明日该找几位主祭来商议怎样才能更好地安置流民。 正想着,又听到敲门声,娜蒂亚吃了一惊。这两天有人敲门就没什麽好事,她吼道:「又出什麽事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父亲蒙杜克跟母亲米拉,米拉端着面饼跟羊肉。 「巴尔德说你今天忙坏了。」米拉笑道,「我见你房间还亮着灯,就带了食物来。」 娜蒂亚大为感动,忙道:「一起吃吧!」 松软的面饼,温热的羊肉,油灯的光在房间里摇曳,没有多馀的话语,米拉定定看着女儿,蒙杜克则在墙边找了座位坐下,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娜蒂亚抬起头来,正好与母亲四目相对:「这样看我干嘛?巴尔德呢,他吃过了没?」 蒙杜克不满道:「那小子饿不死!他跟哈克会找东西吃,他们时常晚上一起偷酒喝!」 米拉也道:「你爹担心你弟会染上酗酒的恶习。」 「我会盯着他。」娜蒂亚道。 蒙杜克道:「你要忙的事太多了,用不着管你弟,男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米拉看着女儿,柔声道:「娜蒂亚,你现在变得好厉害。」 娜蒂亚脸一红:「有吗?」 米拉伸手在女儿脸上抚摸,带来柔和温暖的感觉:「你离开的时候还这么小,现在你能处理很多我光是听着都犯迷糊的事,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儿。」 蒙杜克道:「就算是最好的女儿也要早点睡觉,多吃饭。」 娜蒂亚原本眼眶泛红,听父亲开玩笑,心情欢快起来,笑道:「我吃得很饱了。」 米拉笑道:「那就早点睡觉,我们回去了。」 娜蒂亚心下感动,起身用力抱紧母亲,蒙杜克站在一旁,等娜蒂亚放开妻子,他张开双臂道:「还有我呢。」娜蒂亚噗嗤一笑,用力抱紧父亲。 她正对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眺望到亚里恩宫,她见到远处街道上有整排的火光。 为什麽会有火光?什麽队伍这麽晚了还在行进? 厄斯金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波图主祭。「娜蒂亚小姐!」厄斯金语气焦急,「波图主祭有事找您!」 「什麽事?」今天的疲累好像永无休止,难道有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孔萧主祭刚才派人通知我,」波图说道,「他们有杀害卡维凶手的线索了。」 「是流民?」娜蒂亚问,「为什麽线索是找到孔萧主祭,而不是刑狱司的迈尔?」不管是有人通风报信还是怎样,都该是刑狱司负责查证此事才对。 「嫌犯是麦格小祭。」 麦格小祭?!那可是祭司小屋的屋主,也是虫声的大虫子!娜蒂亚心底一突。 「他们正带人去搜索麦格小祭的房子。」 「爹,娘,你们先回去休息。」娜蒂亚嘱咐了一句,转头道,「厄斯金队长,带人跟我来!」 「等一下,娜蒂亚小姐……」波图主祭喊着,但娜蒂亚已经远去,他只好望向蒙杜克夫妇,微微颔首,朝娜蒂亚背影追去。 为什麽会查到麦格身上?这一定有问题!麦格根本与这事无关!娜蒂亚想着。唯一的可能就是孟德主祭借题发挥。可他怎麽查到祭司小院的,又是几时起疑的? 娜蒂亚来到密道所在的房间外,只见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卫祭军。 「让开!你们在这里做什麽?」 领头的队长道:「奉孟德主祭命令严守这房间,以免嫌犯脱逃!」 「该死!」娜蒂亚骂了一声。厄斯金拔出腰刀,冷声道:「让开!」 卫祭军也拔出兵器,小队长道:「我们是奉孟德主祭命令把守这里!」 娜蒂亚当机立断:「阻挡的人,不用留活口!」 波图快步赶来,大声喊道:「快住手!」 ※ 祭司小院外围满上百卫祭军,连屋檐上都布满弓箭手,火光把街道映得一片亮堂。附近居民察觉动静,瑟缩在屋里,又不时探出头来好奇到底出了什麽事。 「麦格小祭为什麽要杀卡维?」孔萧不解,「而且他没这本事才对。」 孟德笑了笑,道:「孔萧主祭忘记我也领导过虫声?我总是有很多来路不明的消息。」他望向小院,接着道,「至于动机,那就得等抓到他才知道了。」 孔萧点头:「如果真是小祭犯罪,那就是戒律院的工作了。虽然杀奴隶不是大罪,但这是损害神子财产,如果能安抚流民,我会从重量刑。」 「进去抓人吧。」孟德道,「孔萧主祭,请。」 孔萧上前敲门:「麦格小祭,开门!」没有回应。孔萧皱眉,向手下颔首示意。 「砰!」祭司小院的院门被撞开,孔萧与孟德并肩走入院内。孔萧皱眉道:「这里没有人。」 孟德望向小屋:「进去看看。」 小屋里依然不见人影,孔萧让手下点起油灯搜查,孟德环顾左右,在地上摸了摸。 孔萧疑道:「看来麦格不在。」 「或许逃了。」孟德搓了搓手上的泥土,推开一侧房门。 床上有乾净的被单丶枕套与枕头,像是刚买的一样新,没有人影。 孟德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body></html> 第11章 势同水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1章势同水火</h3> 娜蒂亚化了妆,换上贵族妇女的华服,这与她平时的装扮不同,但可以让人无法一眼认出她来。她知道自己一定被监视着,所以不走密道,在晨光亮起前,她在厄斯金的帮助下翻墙离开祭司院,来到瓷器街南边一座院子外。 她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再敲三下,最后又敲一下,「嘎」,门开了,开门的是古尔萨司的亲卫。 这座庄园远比祭司小院大多了,穿过院子便是大厅,左右各有一间房,二楼则有三间房,还有个后花园。 楼梯口与右侧房间前各站着一名亲卫,狄昂站在左边房间门口,不用多问,这必是古尔萨司养病的房间。 娜蒂亚走向左边房间,轻轻敲门,接着才将门推开。这房间很大,长宽各约五丈,古尔萨司静静躺在离窗边不远的软纱床上。窗边有供喝茶休憩用的小桌与两张椅子,靠墙有镜台与木桌椅,墙壁涂成了明亮的白色。 屋里四双眼睛同时望向她,坐在窗边的明不详缓缓转过头来。 「你带走古尔萨司,为什麽不通知我?谁让你自作主张?」娜蒂亚在明不详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质问。 「今晚发生骚动,我认为让古尔萨司留在祭司小院会很危险。」明不详说道,「我没有联络你的办法,只能拜托前来探视的波图主祭。」 「波图主祭为什麽要听你的安排?还有,这地方你是打哪儿找来的?」 「我不能命令他,但古尔萨司认同我。这里是古尔萨司的私产,知道的人不多。」 娜蒂亚望向沉睡中的老人。 「他能说话吗?」 「勉强,萨司有好转。」 「所以是波图带你来这里的?」娜蒂亚沉思片刻,「孟德是不是也知道这里?」 「我猜是,但他还没想到找来这里,也没有理由搜索这里。」 「所以这里也不安全?」 「哪里都不再安全了。」明不详抬头看向娜蒂亚。 很显然,孟德已对自己起疑,而他知道自己一定也会对他起疑,娜蒂亚心知肚明。 「你今天都没好好休息吧?」明不详说道,「先去歇一会,右边房间有床,等波图主祭来了再说。」 能睡好吗?娜蒂亚很怀疑。孟德已经察觉到了什麽,巨大的恐惧与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要花费极大的心力才能保持平静,不让人察觉自己的恐慌。她反问道,「你不用睡吗?」 「我正在休息。」 「坐着睡?」 明不详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小块薰香:「这能让你睡得好些。」 娜蒂亚随手接过,也未道谢,来到右边房间。这似乎是个女性的房间,垂挂着粉红色的纱帐,墙上挂着圣徒塔里希的画像。这屋子似乎没人住,但仍定期打扫,只有薄薄一层落灰,香炉清洗得过度乾净。 她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一直处在紧张的边缘会使精神失常。天就要亮了,能休息的时间不多,娜蒂亚将薰香放入香炉,用火折点起,一股淡淡的甜香味传来,她仰躺在纱帐中看着床顶雕饰。 那是云与太阳的花纹,太阳是光与火,是神子,云是太阳的随从……这没道理,所有人都知道云最浓重的时候,太阳会被遮住,而当太阳最炽盛的时候,云就会消失,所以才说日出云散。不对,这是关内的说法,关外很少有彤云密布的时候,多数时候,云只是太阳身边的点缀,关内人才会认为太阳会让云消散…… 娜蒂亚张开眼时,已弄不清现在是什麽时辰,只知道自己睡得很沉很香。她已经很久没睡这麽好了。她望向窗外,至少是中午了,该死,这是什麽迷香!她怒气冲冲来到古尔萨司的房间,打算好好质问明不详,刚推开门,眼前所见就让她不由得一愣。 古尔萨司坐在床沿上,正对着娜蒂亚。他披头散发,只穿了件领口被食物弄脏的内衣,眼睛一大一小,黯淡而不再有神采,嘴唇微微歪斜,双手扶着床沿,似乎连坐着都很辛苦。 「娜蒂亚见过古尔萨司,愿萨神护佑您康健如昔。」娜蒂亚单膝跪地垂首抚心,但早已没了过往的敬畏与恐惧。不再恐惧反而令她恐惧,这代表古尔萨司不再能震慑于人,包括那些对神子虎视眈眈的敌人。 娜蒂亚等了好久,只见古尔萨司那双赤足微微颤抖,却没等到古尔萨司的赐福。她忍不住抬头,这才看见古尔萨司抬至半空中的手臂无力且勉强地往前伸着,又连忙低下头。 等了许久,那枯瘦的手终于按上了头顶。「愿……」古尔萨司的发音有些含糊,「萨神……赐予你……信心。」 等手掌离开头顶,娜蒂亚才恭敬地站起身来,这才发现波图主祭与明不详坐在窗边对弈,阳光从窗外照入,拂落在棋盘上。 「你们还有心情下棋?」娜蒂亚高喊一声,又立刻安静下来。古尔萨司还在房间里,这算什麽?难道他病倒了,连波图也对他不敬了?她瞥了眼古尔萨司,病弱老人却似并不以为意。 「娜蒂亚小姐,下棋能让我放松。」波图脸色凝重,沉吟良久才落下一子,而明不详快速回了一子。 波图笑道:「我输了。」 「承让。」明不详起身拱手行礼。 「我是半点也没让。」波图起身来到古尔萨司面前,恭敬行礼。像是瞧出了娜蒂亚心思,明不详走到娜蒂亚面前。 「古尔萨司希望我们在他面前保持如常的生活,不要拘谨。」明不详道。 这也太不拘谨了!娜蒂亚质问:「你给我用了什麽迷药?现在是什麽时辰了?」 「现在是中午,我希望你能睡个好觉,我们才好讨论接下来的事。而且你出来不容易,孟德主祭会很仔细地监视你。」 「在这说话?」娜蒂亚小心翼翼地望向古尔萨司。 「古尔萨司要听我们讨论。」波图走到娜蒂亚面前,眼神中有落寞,但很快就打起精神,露出和蔼的微笑。 「孟德是不是知道古尔萨司的事了?」娜蒂亚咬着下唇,她开始怀疑昨夜流民区的混乱了。一开始,她认为是亚里恩宫为了报复而搞鬼,但现在怀疑趁虚而入的孟德是不是才是主谋:「我们当中出了叛徒。」 「知道真相的只有古尔萨司跟神子的亲卫队,还有我们三人和御医。」波图是能相信的,他会保密,而明不详……他是神子的朋友,他们都不像是会大意的人,那麽是亲卫队走漏消息,还是御医必尔? 「不要考虑找出奸细。」明不详道,「我们已经没什麽值得泄密的事了。」 「至少必须知晓孟德了解了多少。」 「那也不重要。」明不详摇头,「他已经是敌人了。」 「我当然知道他是敌人!」娜蒂亚正要发作,明不详立刻打断她说话:「必须处理他。」 「啊?」娜蒂亚与波图同时愕然。 「在他还没摸清我们的情况,警觉不够前动手,拖得越久越不利。」明不详道。 波图迟疑道:「这也太……」 「怎麽杀?谁去杀?」娜蒂亚思考的同时也在发问。 波图惊诧道:「娜蒂亚!」 「波图主祭,仁慈毫无作用。」娜蒂亚道,「孟德搜查祭司小院,无论他知道了什麽,他都打算与我们为敌了,不然为什麽不先问过我们?」 波图哑口无言,犹豫地来回踱步。 娜蒂亚将目光移向明不详:「神子说你武功非常好,而且孟德主祭不认识你,你能在祭司院外下手。」 「我不杀人。」明不详摇头。 「你都提议杀人了,还装什麽清高?」娜蒂亚不满道,「神子说你是他兄弟,你连为他杀个人都不愿意?」 「我是说处理他。」 「那不就是杀人?」 「是指让孟德主祭不会伤害我们。」 「那不就是杀了他?」娜蒂亚怒道,「不然还有什麽办法?绑架他?」 「不能吗?」 「绑架可以。」波图停下慌张的脚步,「我们用不着非得杀孟德,刺杀主祭这种事……」 「有那个闲工夫绑架,为什麽不杀了他?」娜蒂亚怒道,「活捉比杀掉难太多了!」 「是你选择了这样的方法,我没说这是唯一的办法。」明不详又重复一次,「我不杀人。」 「那你想个办法绑架他啊!」娜蒂亚几乎尖叫出来,一眼瞥见古尔萨司,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 「如果只是单纯绑架他,」明不详沉思道,「有个办法。」 娜蒂亚没想到明不详真有想法,忙问:「什麽办法?」 「孟德主祭武功很好吧?」明不详望向波图。 波图点头。 「跟狄昂比呢?」 「不会比狄昂好。」波图道,「狄昂绝对是整个奈布巴都武功最好的,或许也是五大巴都中最好的。」 「我相信。」明不详点头。 「但狄昂也不能保证生擒,其他人……无论神子或古尔萨司亲卫队中的任意两人甚至三人联手,都一定赢不了他。」 「那波图主祭呢?」明不详问,「您不可能不会武功。」 「我会,但没用,我甚至没跟人动过手。」波图苦笑,「孟德曾经是萨司钦点的接班人。无论哪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你必须相信古尔萨司的眼光。」 「在祭司院动手,那里才是他戒心最低,最可能单独行动的地方。」明不详道。 「祭司院?」娜蒂亚一愣,「祭司院哪里?」 「波图主祭的房间。」明不详道,「孟德如果不知道波图主祭与我们的关系,会去找波图主祭试探。」 「我的房间?」波图再次惊诧,「在我房间里绑架孟德主祭?」 「一进来就动手。」明不详道,「你也出手,让孟德主祭分心,应该有很大机会抓住他。」 「要怎麽把狄昂送回祭司院?」娜蒂亚问,「所有人都以为他跟着神子走了,这是孟德没料到的奇兵,但他高得太显眼。」 「一定要在我房间吗?」波图又问,「我没把握……」 「如果孟德还愿意来神思楼,倒也不必。」娜蒂亚道,「波图主祭,您冷静点。」 波图叹了口气,拉了张椅子坐下。 「密道一定被严密监视,狄昂走到波图主祭房间前就会被发现。」明不详说道,「我记得祭司院可以用马车出入。」 「主祭可以搭乘马车进入祭司院。」波图刚说完就发现娜蒂亚望向自己,他差点忘记自己也是主祭。 「我喜欢走路。我的住所离祭司院很远,大部分时候我都住在祭司院。」波图摇头,「我才刚当上主祭,没有马车。」 娜蒂亚道:「您有身份,所以重点就在怎麽弄到马车,奈布巴都不止您一个主祭。」 「去买?」波图问,但立刻自己否决。符合主祭身份的马车需要订制,如果太简陋,一定会引起孟德注意。 「决定了就要快些行动。」娜蒂亚转头望向古尔萨司,老人的眼神依旧浑浊,也不知道对方才的讨论有没有想法。 「要通知必尔吗?」娜蒂亚问,「古尔萨司需要大夫。」 明不详道:「古尔萨司已经醒来,我与波图主祭都会一些医术,知道这里的人越少越好。」 娜蒂亚点点头,又问:「你还有什麽建议?」 「逃走。」明不详道,「这是最安全的做法。这是场危险的权力斗争,你的家人非常危险,现在带着他们逃走,等神子回来了才安全。」 娜蒂亚丝毫没考虑过这选项,她如果逃走,孟德就会控制祭司院,杨衍回来后还要继续与孟德争夺权力。甚至于明不详说的绑架孟德也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必须杀了孟德以绝后患! 「立刻开始行动!」娜蒂亚说道,「波图主祭,请您想办法送狄昂进入祭司院。」 娜蒂亚来到古尔萨司面前,抚心行礼,退出房间,对守在房门口的狄昂低声说道:「你听从波图主祭的吩咐。只一点,不需要绑架孟德,杀了他!」 狄昂点头。 娜蒂亚走到庄园门口,厄斯金跟了上来,娜蒂亚吩咐道:「你去必尔家,杀了他,但要注意行动隐密,如果有必要,把他的亲人也杀了。」 「谁保护娜蒂亚小姐?」这次离开祭司院,娜蒂亚只带了厄斯金一个亲卫队长。 「我去找麦格小祭。」娜蒂亚道,「不用担心我,杀掉必尔后来找我,不许再回这里。」 离开瓷器街大院,娜蒂亚一路往杂货街走,从这里出发,不用担心被跟踪。如果瓷器街大院被发现,那麽这场斗争他们已经输了,孟德只要带着卫祭军闯进来,凭着里头的几个护卫,能逃脱都已是侥幸。 她小心翼翼确认自己没被跟踪,一路往杂货街走去。这里是奈布巴都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据说也是奈布巴都最古老的街道。远在巴都还没建立前,杂货街一带就是依着奈布河建立的部落,那时节还靠着放牧牛马和打猎维生。河流边逐渐聚集人群,建造码头,引水灌溉田地,成了商人聚集之地,奈布河流域的大城镇。再后来,奈布河几经改道,挪到现在羊粪堆外围,原先的码头早已废弃,这里成了巴都之后,亚里恩们开始规划街道。杂货街因为发展太早,腹地狭窄,即便多次改建,依旧巷弄狭窄混乱,虽然如此,这里仍是奈布巴都最大的市集之一,即便正午时分,依然有许多人在购物。 娜蒂亚来到一家客栈,没从正门走入,左右张望后,绕到后门。 蹲在厨房后洗碗的厨娘只有二十来岁,她这辈子都活在水里,从六岁开始洗碗丶洗衣丶洗地丶洗墙丶洗抹布,到后来为丈夫洗脚,为孩子洗澡,萨神则用一双破烂的双手跟仅能蔽体的衣物酬谢她半生辛劳。 看见娜蒂亚时,这位洗碗妇用憨直的笑容打招呼:「娜蒂亚小姐,您今天的衣服很漂亮。」 「谢谢。」娜蒂亚望向内厅。夥计招呼着客人,桌子坐了七分满,至少有二三十人。 「有人来打听过我,或者拜访麦格小祭吗?」 「没有。」厨娘摇头。 娜蒂亚绕过厨房,径自走上二楼,来到廊道最深处的房间,在门上敲了两下,推开门。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一具尸体躺在床上,手臂软垂在地,血早已流尽,从床沿蔓延到地上的赤黑连接着一大滩血迹,窗户则紧闭着。 娜蒂亚避开血迹,确认死在床上的是麦格小祭。她沉思片刻,褪去身上衣物,直到一件不剩,赤身裸体,将长发撩起盘好,用衣柜里麦格的裤子将头发套住,裤管缠绕在头顶打结,接着取出藏在靴里的匕首,将脱下的衣服摺叠整齐,放入衣柜,来到窗前,将窗户推开,最后站到门侧静静等待。 良久,「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奔进两人。娜蒂亚毫不迟疑,左手揪住第二人头发往后一扯,匕首插入脖子用力一划,大股鲜血瀑布般汹涌喷出,正喷在前面那人回头的脸上。他双手捂着脸就要大叫,太蠢了!娜蒂亚向前一步,匕首抢先刺入对手喉咙,拔出后再补一刀,巧妙地插入第三跟第四根肋骨中央,直入心脏,鲜血喷了她满身满脸。 被胸部肌肉卡住的刀没这麽容易拔出,她放开手,退离两步。等第二人蜷缩在地一抽一抽,娜蒂亚用脚尖将他翻到正面,拔出匕首,胸口突突冒出两道小血泉。 她解下头发上的裤子,用床单擦拭匕首与满身血迹,卸去妆容,确认身上没有沾上任何血迹,打开衣柜,找着麦格的衣服,挑出合身的男装换上,解开头发,将长发割去一大截,打乱头发,穿上靴子,拿起原本那身衣裳来到楼下后堂,那名泡在水里的厨娘正在偷懒。 「这衣服送你。」娜蒂亚微笑道,「你穿上,你丈夫一定很喜欢。」 「为什麽?」厨娘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为什麽要换衣服?」 「我嫌弃这件衣服,想丢掉,但我是慷慨的人,所以就送给你了。」 厨妇没有多问,怕多问就会失去这麽漂亮的衣服,那是她洗一辈子碗也换不来的好看衣裳,她伸出满是伤痕跟老茧的手接过。 「现在就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一定合身!」厨妇连忙点头,快速褪下衣服,穿上这身衣裳。娜蒂亚望向前厅,一桌准备离席的三名客人已经起身。厨娘换上了衣服,但不知如何应付腰带。 「你丈夫一定很喜欢,赶紧回家让他看看,他会抱着你转圈,你们说不定会在中午前再生个娃娃。」娜蒂亚仔细地为厨妇系好腰带,随即快步跟在离席的客人身后,像是他们的同伴,从客栈大门光明正大地走出。 操他娘的,竟然忘记孟德也有自己的虫声!娜蒂亚知道一定还有其他人在监视这客栈。她打开窗户吸引注意,现在这些人正等着进去查探的同伴回报,而且目光都落在客栈出口落单的客人身上。 他们在期待什麽,一个尖叫着逃出客栈的女人? 离开杂货街前,自己还很危险。他们会在这里杀了自己吗?有可能。自己是除李景风外神子最为亲信的人,孟德会判断自己是必须除去的,但他也可能不会这麽莽撞,因为他或许还不知道古尔萨司出了什麽事。 可自己不也是很莽撞地决定要杀孟德? 不要因害怕而加快脚步,这会引起注意。每个往来的行人都可能对她出手,巨大的压力自四面八方向娜蒂亚涌来。 吸气,呼气,稳住呼吸。吆喝的小贩,叫卖的商人,招揽客人的店小二,坐在窗边眺望的住客,行乞的老丐,每个都有嫌疑,每个看来都很危险,她觉得那些声音变得遥远而难以听清,这条路的漫长不亚于英雄之路。 后方响起吵闹的声音,客栈里应该发现尸体了,大批人涌向后方,大声呼喊着,娜蒂亚没有回头。 就听有人大喊:「死人啦!有个女人被杀了!」三个?五个?不知道,娜蒂亚没数,只看见摊贩丶乞丐丶顾客从她身边奔过。 「凶手逃走了!有好几个!」杂货街里乱成一团。 走出杂货街,娜蒂亚出了一身冷汗。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直到看见厄斯金迎面而来。厄斯金似乎没认出她来,正打算去麦格小祭的客栈找她,娜蒂亚心中一喜,就要打招呼。 一条纤细的身影挡在面前,吓得他差点腿软。 是明不详。 「你怎麽会在这?」娜蒂亚若无其事地走着,她不确定这条街上还有没有其他虫声。 「你是杨兄弟重要的人,杨兄弟要我保护你。」明不详与她并肩同行,「不要跟厄斯金打招呼。」 厄斯金没有发现他们,往杂货街方向走去。 「我刚去过必尔家,必尔与他的父母丶妻子和三个孩子都死了。」 娜蒂亚再次冒出冷汗,那代表孟德已经查到必尔身上。必尔泄露古尔萨司病倒的秘密了吗?无论如何,厄斯金身上可能沾了「虫屎」。 「如果你不是伪装成这样,我也不会跟你说话,没必要让孟德主祭知道更多消息。」 「你怎麽认出我的?」 「你的靴子不对。」明不详道,「你没换靴子。」 「我被跟踪了吗?」娜蒂亚问,「我有没有沾上虫屎?」 「没有。」明不详回答,「我很确定,否则不会跟你说话。」 「有其他好消息没?」 「波图主祭正在借马车。」 「我要搭马车进祭司院。」娜蒂亚道,「请你想办法转告厄斯金说我已经死了。」 明不详点点头:「好。」转身走向杂货街。 神子说得没错,明不详确实是可以信任的人。 回到瓷器街大院,所有人见着娜蒂亚都露出诧异的表情。不久后,一辆马车停在门口,监视的亲卫向屋里打了个信号,娜蒂亚使了个眼色,守在古尔萨司房门口的狄昂站起身来。 波图看到娜蒂亚的模样也吃了一惊:「你怎麽变成这样?你的头发……」 「这是谁的车?」娜蒂亚没回答波图的问题,径自上了马车,让了足够的空间给狄昂,他身形实在太高大,头顶几乎撞上车顶。 「乔恩主祭的车。」波图道,「他还在前线。」 「他早就不在前线了,不然我们也不会这麽辛苦。」娜蒂亚恨恨说道,又问,「他家人为什麽愿意把车借你?」 「我说我需要用车。」波图回答,「人缘好还是有些好处的。」 这是今天醒来后,娜蒂亚第一次真心微笑。 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波图从窗缝望去,十馀骑刑狱司卫队正在大街上奔驰。他看见迈尔也在其中,皱眉道:「出什麽事了,连迈尔也出动了?」 「他们发现我死了。」娜蒂亚淡淡回答,「孟德主祭一定很喜欢这消息。」 波图一愣。 「幸好认得我的人不多,他们得等我去见麦格才能确定我的身份。」娜蒂亚说道,「希望孟德不会太早发现死的人不是我。」 波图沉默片刻,局面在一夜之间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没有缓冲,没有犹豫,从一开始双方就决定置对方于死地。他下令:「去祭司院。」 马车前行。 「塔里希说,生死湮灭,勿以我命为惜。神光使我不灭,我当为榜样,湮灭后我必重生,沐于光下,因而他无惧。勿惧啊,牺牲者得福与恩赐。」波图紧握双手低头祝祷,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也在发颤,娜蒂亚当然听得出他在诵念腾格斯经。 「莫要走那平坦的路,我在家门布满荆棘,那有火的刺,充满焰。光明痛苦,但你必然平安,不至灼伤你一根毛发,因你的信得到我的照看,把你的眼看向神,必得无畏。 「不要同情不信者,他们背对着神,遗忘了本源,奉行恶。奉信神的人不为恶,莫要听他的言,要看他的行,不信神的人只有伪善,因他无信。」 娜蒂亚从窗缝中望见祭司小院,那里是虫窝,现在还是虫窝,随便靠近就会沾上一身虫屎。 随着念诵经文,波图双手的颤抖渐渐停止,像是得到了平静,娜蒂亚看着,不禁想,萨神的信念真有这麽强大吗?她突然深深感觉到自己不配被称为信徒。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信徒。 只是……萨神在上,只要这一次能顺利,娜蒂亚想着,自己绝对不再怀疑萨神的任何安排。 波图睁开眼睛看向娜蒂亚。 「波图主祭,您觉得孟德主祭还在祭司院吗?」 「只要他没发现你还活着,听到消息后,一定会来找我商议。」波图的声音依然颤抖,但已经和缓许多,「他会想当面试探听到你的死讯后,我的反应。」 「是的。」娜蒂亚说道,「我们会赢。」 「愿萨神站在我们这边。」 「萨神为什麽不会保佑他的孩子?」娜蒂亚反问,「我们才是保护他孩子的人。」 「你不懂为人父母的苦心。」波图说道,「有时他们希望孩子能接受更多磨炼。」 「那也别拖累别人家的孩子。」 「娜蒂亚,不可渎神。」波图板起面孔,语气严肃。 希望萨神不要拖累别人的孩子,娜蒂亚在心底又念了一遍,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止歇不住。 「娜蒂亚,你也在害怕吗?」 「当然,波图主祭,我当过好多年火苗子。」娜蒂亚道,「我习惯害怕。」 「你记得经文吗?」波图问。 「哪一段?」 「随便,你能背诵的任何一段。」 「我记得卡尔书第二章第三节。」 「经典的一段。」波图笑了笑,转头望向狄昂,狄昂点点头,三人于是一起祝祷。 「花丶果丶蜜,世间美好,生时享受,死后回归,那不值得留恋,也不该轻忽。这世间俱是萨神所创,必有其因,人当来享福,若善,若信,人人皆福,若不善,若不信,纷扰混乱便从此生,屠不信者,不善者,初始丶轮回丶湮灭。」 马车进入祭司院,娜蒂亚跳下车来,用布蒙着脸,在波图掩护下回到神思楼,波图则带着狄昂回到自己房间。 「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不要泄露我回到这里的事!」娜蒂亚召集值班的神子卫队,一共十二人。 「厄斯金不在,你们会听我命令吗?」 「谨遵娜蒂亚小姐的命令,如同神子命令!」十二名神子护卫齐声回道。 如果三个人处理不了孟德,就派六个。 「我们到听火楼去!」娜蒂亚道,「在通往波图主祭房间的廊道上,六人一组,守住前后路口,一看到孟德主祭踏入廊道就准备动手。无论孟德主祭是进入波图主祭房间,又或者发现他企图逃走…… 「杀了他!」娜蒂亚下令,「这是神子的命令,无论那时他身边有谁阻拦,都一律杀掉!」 「小心隐匿,不要让孟德主祭发现!」娜蒂亚道,「这是最重要的!」 ※ 「孟德主祭!」孔萧用力推开房门,语气惊慌失措,「娜蒂亚小姐死了!」 「什麽?」孟德惊诧,「哪来的消息?」 「厄斯金说的!今天下午,娜蒂亚小姐去杂货街找虫声听取消息,被一群暴民刺杀!」 「验过尸了吗?」 「听说刑狱司的迈尔已经赶去了。」孔萧说道,「厄斯金说他看到尸体后就立刻赶回来,现在就等刑狱司回报消息。」 「天啊……」孟德神情肃穆,「神子听到这消息一定会很伤心,很生气。他们为什麽要刺杀娜蒂亚小姐?」 「我也不知道原因。」孔萧沉思道,「娜蒂亚小姐以前被称为妖女,虽然神迹之夜,神子为她洗清污名,但可能还有盲信者怀恨在心,肯定蓄谋已久。」 「我不认为几个盲信者就敢刺杀娜蒂亚小姐,他们怎麽知道娜蒂亚小姐会去杂货街?必然是有精密谋划,这不是乌合之众能做出来的事。」 孔萧皱眉:「孟德主祭……」 「娜蒂亚小姐是神子的心头肉。」孟德说道,「孔萧,你不能打马虎眼。」 孔萧默然片刻,道:「那你觉得是谁?」 「王宫卫队对娜蒂亚小姐处理流民的事非常不满。娜蒂亚小姐昨晚拜访亚里恩宫后,他们就将王宫卫队撤离了流民营。」 「你认为是亚里恩宫乾的?」孔萧惊道,「这不能是亚里恩宫乾的,只能是盲信的暴民乾的,就算当中有王宫卫队参与,那也只是巧合。」 「谁有能力谋划这样的事?」 「聚众刺杀贵族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们或许有长久的谋划,不一定由谁主使。」 「神子的愤怒很难遏止,孔萧主祭……」孟德顿了片刻,道,「或许我们要避免神子冲动。」 「古尔萨司会有公正且完善的处理方式。」孔萧回答,「等古尔萨司回来,把这件事交给最睿智的人处理,我们只要逼刑狱司尽快抓到凶手就好。」 「波图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没呢。」 「我们先找波图聊聊,他与神子最亲近。萨神在上,他一定会对这消息感到震惊与哀伤。」孟德叹了口气。 「愿萨神引领娜蒂亚小姐的灵魂回归,她已经受了太多苦难。」孔萧也叹了口气。娜蒂亚毕竟是他一手栽培,送入九大家当火苗子,历经艰险带回神子的人,他对娜蒂亚确实有着深厚的情感。 「我们走吧。」孟德起身取下外衣。孔萧点点头,两人并肩而行。 其实孟德比刑狱司更早得到消息。虫窝的密道已由他掌握,杂货街刺客得手后,消息回传,他立刻从魏华口中得知了消息。 他知道娜蒂亚不在祭司院,虽然不知道她是几时用什麽方式离开的。在自己捣毁虫窝后,娜蒂亚并未追究责任,他就更相信这姑娘还藏着什麽秘密了。 祭司小院里的药味……虽然御医必尔眼睁睁看着父母妻儿死在面前也不肯透露半点消息,但孟德已有所猜测。古尔萨司可能病倒了,这可能也是神子离开巴都去往前线的原因。 娜蒂亚一定会向虫声打听消息,所以很好下手。无论自己的猜测正确与否,一整天都在祭司院办公的自己跟娜蒂亚的死都扯不上关系,反而是亚里恩宫跟王宫卫队嫌疑深重。 娜蒂亚与六名亲卫藏身在听火楼一个出差在外的大祭房间里,另六名侍卫则守在廊道另一端。 「娜蒂亚小姐,孔萧主祭跟在孟德主祭身边。」从窗户缝隙中窥看的亲卫低声说道。 孔萧怎麽也来了?娜蒂亚一直很尊敬孔萧,是他救了自己一家。 「以杀掉孟德主祭为优先,孔萧主祭若阻拦,就制服他。」娜蒂亚犹豫片刻,道,「如果他抵抗……就算杀了他,也要杀掉孟德!」 窗外出现两道人影。踏入陷阱了,你个该死的老狐狸!亲卫回头望来,娜蒂亚举手示意不要妄动。 等,要有耐性。距离波图房间越近,让狄昂出手更有胜算,否则孔萧妨碍的话,只靠六名王宫卫队未必来得及杀掉孟德。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乔恩主祭的马车。」孔萧问道,「前线是不是有捷报了?」 「没听说。」孟德说道,「如果乔恩回来了,我们怎麽可能不知道,你是不是认错了?」 「我只是觉得像。」孔萧叹了口气,「可能是太希望有捷报传回了。」 「或许有哪位主祭换了新马车吧,波图都还没买马车呢。」 「他喜欢走路,不会花这个钱。」孔萧笑道。 孟德笑了笑,歉然道:「孔萧主祭请稍候一会,我去净个手。」 孔萧道:「嗯,主祭请便。」 茅房在廊道两端,孟德回过身来,娜蒂亚正犹豫要不要动手,孟德已快步路过这房间,推开相隔两间房的茅房门。 他真要解手?娜蒂亚手一挥,示意六名亲卫守住茅房。孔萧恰好回过身来,就看见娜蒂亚比了个嘘的手势,孔萧大惊,不知发生何事。 等了许久,茅房里没有任何动静,娜蒂亚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示意亲卫开门。 一名亲卫队推开茅房门,娜蒂亚抢到门前。 空荡荡的茅房,屎桶上窗户大开,一阵凉风吹入,哪里还有孟德的身影? </body></html> 第12章 城门失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2章城门失火</h3> 孟德竟然逃走!娜蒂亚脑袋嗡的一声,一阵晕眩,孔萧走向前沉声询问:「怎麽回事?娜蒂亚,他们说你已经死了。」 娜蒂亚给王宫卫队使个眼色,转身快步走向波图房间,口中道:「孔萧主祭你跟我来,这事你问波图主祭就清楚。」 孔萧跟上几步,心中迟疑,停下脚步问道:「娜蒂亚,你刚才为什麽推开茅房?你想干嘛?」 娜蒂亚知道孔萧起疑,大声喊道:「波图主祭,快出来。」 波图从房间里探出头望来,诧异地瞪大眼睛,「怎麽回事?」 娜蒂亚转身指着孔萧喝道:「快抓住他!」 不等反抗,孔萧身边的神子卫队一拥而上,孔萧猝不及防,只听左右风声响动,孔萧作为戒律院主祭,也是办过案,追过凶,一步一步爬上高位的人杰,武功高强自不待言,此刻虽慌不乱,左掌右拳,架开两名逼近的卫队拳脚,两名亲卫队佩刀同时砍向孔萧,孔萧侧身避开一刀,右手架住另一人手臂,左脚忽起,向右踢去,对方正要格挡,孔萧脚掌闪电般向左一拐,踢中另一名亲卫肩膀,正要呼喊,忽觉一个巨大身影笼罩在身后,孔萧百忙中不及转身,右脚向后踢去,这记穿心腿又快又狠,娜蒂亚都吃了一惊。 啪的一声,那脚被人攒在掌心,孔萧一惊,知道来者武功惊人,头也不回,左脚旋起,估量着那人面门向后踢去,身子跟着一翻,右脚发力急扭,欲挣脱那人掌握,他左脚这一踢威力万钧,那人若是格挡,右脚便能趁势挣脱敌手,若不格挡,吃这一脚必须骨折,不料忽地脚上又一紧,另一脚也被捉住,顿时头上脚下被倒悬起来,这才发现出手的竟是狄昂。 「别让他说话!」娜蒂亚连忙喊道,此处是祭司院,大吵大闹必然引起围观,狄昂膝盖一弯,正撞向孔萧胸腹之间,孔萧只觉一股巨力往胸口撞来,气息一闭,一张口,酸水涌入喉咙,狄昂将孔萧扔下,亲卫队两把利刃早架在脖子上,孔萧欲要呼喊,张大嘴巴,只是不住乾呕。 直到把孔萧制住,娜蒂亚一身冷汗湿了又干,方才匆促出手,只怕孔萧声张,幸好狄昂及时出手,这几下兔起鹘落,就将人制住。 「现在怎样了?」波图焦急问道,「孟德主祭呢?」 「他跑了!」管不上波图苍白的脸色,娜蒂亚知道自己脸色一样惨白,「我们要快!狄昂,你躲好,别让人看见你,波图主祭,请你跟我来。」 她没有解释的时间,拔出匕首,弯下腰对孔萧道:「孔萧主祭,我们没有恶意,你跟我来,不要声张,我不害你性命,我们路上慢慢解释。」说罢将匕首在他身后抵住,道:「走。」 波图没抓准娜蒂亚心思,正自六神无主,只能乖乖跟在娜蒂亚,娜蒂亚边走边指挥,将十二名侍卫前六后六簇拥着,让波图挽着孔萧前进,自己隔着一步跟在两人身后,用匕首抵着孔萧腰间。 孔萧胸口气息还没缓过来,脸色铁青,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娜蒂亚道:「孔萧主祭,孟德主祭要谋反。」 孔萧那张本已涨成铁青色的脸孔顿时紫成猪肝色。 「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波图主祭。」天啊,波图,一个好人的号召力如此重要,「我们要在孟德谋反之前将他制住,萨神在上,我一点都不想杀他,我只想将他抓住送到戒律院调查真相,但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被他跑了。」 「我们要去哪里?」波图插话问道。 「都在听火楼,不过是东廊那边的房间,很近。」娜蒂亚回答。 他们走过的路上不乏其他祭司,寻常小祭与学祭见到两位主祭神色凝重陪着娜蒂亚小姐与十二名护卫,只道有要事商量,自是绕路避开,其他主祭与大祭也不好上前打招呼,他们相信两位主祭一定是准备商议着重要且为难的事情,因为向来礼貌的波图主祭难得的面色凝重,而且没有对着熟人打招呼。 「这是魏华大祭的房间。」波图诧异地看着娜蒂亚,他知道魏华是孟德以前的虫声。 砰的一声,魏华刚刚起身,门口就闯入四名神子卫队。 「抓住他!」娜蒂亚下令。 魏华根本没法逃出这天罗地网,神子卫队几下拳脚就将他打倒在地,压住他身躯,捂住他的嘴巴。 「你们六个守在外面!」娜蒂亚下令,随即来到魏华面前,匕首毫不留情斩下魏华左手食指。 魏华痛得瞳孔都收缩起来,他的惨叫声被紧紧捂住,只有呼呼呵呵的鼻涕跟眼泪。 「孟德逃走了,他会躲去哪里?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娜蒂亚示意松口,魏华这才发出惨叫。 「你这狗娘――」他的嘴巴再度被捂住。 「错了。」娜蒂亚匕首一斩,将他右手食指砍断,「我没时间听你废话!孟德会躲去哪?」 魏华大声惨叫,娜蒂亚已经不在乎是否有人听到,谋杀孟德主祭确实是惊世骇俗,杀一个大祭她自认承担得起。 「我不知道!」 「打碎他膝盖骨!让他一辈子在地上爬,现在!」娜蒂亚下令。 孔萧涨红着脸,奋力扯开拉着他手臂的波图!抓着娜蒂亚的手臂,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低声道「你不能这样逼供!」 「我当然能!」娜蒂亚的话音方落,魏华又大声惨叫。孔萧正要阻止,神子卫队已将他拉开,娜蒂亚用匕首指着魏华脖子。 「他会躲去哪?」 「我真的不知道……」魏华嘴唇上满是鲜血,齿印清晰可见,他泪流满面,「我只是只大虫子。」 「孟德知道了什麽?」娜蒂亚高声质问,「他知道发生什麽事了吗?」 「我不知道他知道什麽。」魏华呻吟着,「萨神在上,我们只是看了虫窝,我们抓了麦格,还抓了必尔,但孟德什麽都没查到,他什麽都不知道,我发誓,我也什麽都不知道。」 「是他派人杀我对吗?」娜蒂亚指着孔萧,「在孔萧主祭面前作证!孟德想杀我!对不对?」 「是,我不知道他为什麽要杀您,萨神慈悲,娜蒂亚小姐,请你放过我……」 「我放过你!」娜蒂亚道,「但你必须指证孟德的罪行。」 「娜蒂亚你疯了!」孔萧怒声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任何罪名都没有公信力。」 「孔萧主祭,请你马上下令逮捕孟德主祭跟他的所有家人。」娜蒂亚道,「你已经听到孟德要杀我的证词,波图主祭能证明孟德要谋反,请你尽快下令。」 「娜蒂亚!」孔萧义正词严,「不能用一个被刑求的逼供来逮捕一名主祭。」 「你有时间求证!」娜蒂亚怒喝,「萨神在上,不要让我用对待魏华的方式对待你,你是我尊敬的人,我感激你帮助过我,教导过我,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逮捕孟德!只要抓住他,你有戒律院可以保护他接受公正的审判!」 「你知道公开捉捕一个主祭,而且是孟德主祭,会引起奈布巴都多大的骚动吗?」孔萧指着门外,「外面还有很多主祭,这件事情一定会引来关注,我没办法交代,除非你有十足的证据,把人交给我审问。」 「我不会把人交给你,我没办法相信戒律司。」娜蒂亚道,「如果不能明目张胆去抓,那就偷偷摸摸去抓,不要跟我浪费口舌,现在就去抓人。」 孔萧吸了口气,看向波图,波图道:「孔萧,照娜蒂亚小姐的话办事,现在事态紧急,事后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孔萧怒道:「你真的要有一个非常好的解释!」孔萧大步往戒律所走去。 「孔萧能抓住孟德吗?」 「严格说来,执掌戒律院并不代表他能直接命令戒律院的卫祭军。」波图说道,「但他能命令戒律司的所有执戒大祭丶小祭。可我必须告诉你,娜蒂亚,戒律院的卫祭军并不多,而且我们已经失去刑狱司了。」 娜蒂亚当然记得,塔克冒险派麦尔夺下刑狱司时,她可是亲身参与,现在刑狱司的人马归着亚里恩宫的王宫卫队掌控,孔萧能用的人就更少了。 「但孔萧公正。」波图道,「他不会背叛,不过他也会誓死保护孟德主祭。」 管他娘的,人抓到了,还怕弄不死孟德?娜蒂亚没有回应波图的话,转头下令「把魏华抓去大牢,不,送到神思楼,戴上镣铐,将他关在房间里,让蒙杜克跟米拉亲自照看他,绝不能让他死。」 狄昂是重要的棋子,娜蒂亚知道他武功很好,但直到见着他出手才知道这人的武功有多高,自己印象所及,只在二爷齐子慷身上看到这样的功力,但要如何安置他是个难题,「波图主祭,你想办法偷偷将狄昂藏在神思楼。我们在大院见面,小心不要被跟踪。」娜蒂亚点了六名亲卫队,「你们跟我来。」 她现在需要有用的意见。 「现在没有其他的法子。」明不详说道,「现在只能等消息。」 「我千辛万苦从密道走出,沿路躲着监视到这,不是为了等消息。」娜蒂亚怒道,「如果不是你坚持什麽不杀人,我们早就解决掉孟德,你应该要想几个好办法!」 「不可能什麽事情都有办法。」即便面对娜蒂亚的无理取闹,明不详仍没有丝毫动气,只是平静回应,「我们只能猜想没抓到孟德的情况,娜蒂亚,你需要坐镇在神思楼,而且尽量减少前来这里的次数,你不知道孟德还有多少虫声。」 「至少我们除掉他的大虫子。」娜蒂亚咬着嘴唇,局面越发险恶,她抬头望向波图,「孟德主祭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波图也陷入沉思,「他一定是判断留在祭司院更危险,驻守在奈布巴会听他号令,他确实不用急着逃亡,这反而给你留下机会,至少现在他没法在孔萧跟其他主祭面前跟你对质。」波图说完又叹了口气,「娜蒂亚,逼供虽然快,但要杀一名主祭,至少要像上次里约主祭那样罪证确凿,而且里约主祭只是被免职,要杀孟德主祭,靠着逼供的证词不足够,其他主祭会提出异议,你不能把所有抗议的主祭都杀了,你也不能推翻孔萧跟其他主祭的裁决,让孟德被审判对你没有优势。」 「同样的,在祭司院里,他也不能够随便杀害娜蒂亚吧。」明不详道,「除非他确定神子跟古尔萨司回不来。」明不详又转头望向娜蒂亚,「你需要更仔细审问魏华。」 「当然。」波图道,「娜蒂亚小姐是神子的亲信,派卫祭军伤害娜蒂亚不只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还得有把握夺下权力,那些主祭们可不会放任孟德胡来,要不孟德用不着等娜蒂亚小姐出门才动手。」 「如果他出去是为了召集驻守在奈布巴都外的圣山卫队呢?」明不详道,「加上他其实掌握着城里的卫祭军。」 波图脸色一变,道:「这很糟糕。」但他脸色又随即宁定,道,「祭司院里还有其他主祭,孟德这样莽撞,他们不会顺从,卫祭军不是私军,真正的统领仍是古尔萨司,如果所有主祭都反对孟德,那卫祭军也不会听从孟德指挥。」 政治上的事都需要名正言顺,娜蒂亚望向古尔萨司,他依然坐在床上,正闭着眼睛。 「如果让孔萧主祭知道古尔萨司的情况。」娜蒂亚望向波图,「他能信任吗?」 「不能!」波图立刻回绝「按照律法,当萨司无法进行他的职务时,必须有代理萨司,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孔萧是重视律法的人,非到万不得已,我们都必须对他保持静默。」 「如果孔萧把古尔萨司病倒的消息公诸出来,这场战争就结束了。」明不详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预防奈布巴都发生动乱。」 「动乱?」波图不解,「什麽动乱?」 「任何动乱。」明不详道,「如果暗杀不能成功,在祭司院里又杀不了娜蒂亚,那麽没有比引发动乱更合适的做法,至少我就会这样做。」 明不详接着道:「只要奈布巴都发生剧烈的动乱,孟德就能名正言顺率领圣山卫队进入奈布巴都,有了圣山卫队的保护,他就能回到祭司院。」 娜蒂亚心中一紧,道:「我们能阻止动乱。」 「你知道孟德会在哪里,用什麽办法引起动乱?」明不详摇头,「他至少有好几种办法,而你手上根本没有人手去阻止这件事。」 该死,这小白脸说得对,就算知道孟德会引起动乱,自己也根本没人手可以阻止。他手上只有神子卫队跟古尔萨司亲卫队,他们虽然个个忠心且武功高强,但人数只有少少的二三十人。 「我们必须预防这样的情况。」明不详望向娜蒂亚,「我们有其他人可以帮忙吗?」 「波图主祭,你先回祭司院等孔萧主祭的消息。」娜蒂亚望向明不详问道,「你跟波图主祭一起进祭司院?」 明不详摇头:「我在外面可以见机行事,狄昂已经在祭司院,这里的保护已经太少。」 她需要帮助,娜蒂亚望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他希望孔萧能抓住孟德,但现在不能干等消息。 她突然感谢昨天明不详让自己睡了个好觉,让自己能保持头脑清醒,来应付这让人身心俱疲的混乱。 ※ 「你说什麽?孟德主祭要谋反?」高乐奇瞪大眼睛,一旁的塔克已经跳了起来,手上的葡萄酒洒了一地。 离开大院后,娜蒂亚带着王宫卫队直奔亚里恩宫,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意图:「我需要王宫卫队维持治安,小心有人引发混乱。」 高乐奇问道:「你有什麽证据?」 「你们今天应该听说了我被刺杀的消息。」娜蒂亚坐在椅子上,道,「如果不是我机灵,你们就会看到真的尸体,谁会用了这麽多人去刺杀一名厨娘?」 高乐奇将目光望向坐在另一旁的麦尔,麦尔点点头,「围观的群众说刺客不止一名,这是有缜密计划的刺杀。」 娜蒂亚道,「孔萧主祭已经在追捕孟德。」 「如果这是真的,娜蒂亚小姐,逃亡的孟德只需要一张通缉令。」 「但他掌握着卫祭军,我担心他在奈布巴都引起混乱,这会让他有个理由领兵进入奈布巴都,如果让他带兵进入奈布巴都,我们会非常危险。」 「很睿智的预料。」高乐奇轻声赞叹,「这确实是高明的手法,但孟德不要命了吗?他为什麽敢干这种蠢事?等古尔萨司跟神子凯旋归来,他马上就要准备下一次逃亡。我是说,您做了什麽事情,让他愤怒地想跟您同归于尽?」 「或许他依然认为我是妖女。」娜蒂亚讥嘲道,「说不定古尔萨司的继承者都喜欢烧女人?谁知道?」 「那我们能做什麽?」高乐奇说道,「刑狱司会帮忙捉捕孟德,但老实说,如果您现在回祭司院没听到好消息,那就是个坏消息了。」 「我希望王宫卫队能巡逻所有危险的地方,流民营,羊粪堆,这些地方都很危险,你们要制止可能发生的动乱,如果,我是说如果,局面不利的时候,你们能保护祭司院?阻止孟德吗?」 「等等,让我确定一下。」高乐奇说道,「好像才两天前,你才命令我们王宫卫队不要靠近流民营。」 「高乐奇!你不要用我之前的话来挤对我。你知道现在局面不同。」 「娜蒂亚小姐,虽然站在高处往下看,那是一群被叫作王宫卫队的战士,但您不要忘记他们也是一个个活人,亚里恩宫能命令他们办事,但不能命令他们开心,你想想这段时间祭司院对待王宫卫队的态度,从最早跟汪其乐的冲突开始,需要我一一细数吗?」 「我不知道带领战士还要听他们抱怨。」娜蒂亚道,「如果我要扇卫祭军巴掌,他们得乖乖地把脸凑上。」 「他们当然不会抱怨,但不满会加剧,娜蒂亚小姐,在你打完巴掌之后,你不知道下面的小队长要花多少心思安抚无辜的战士。」 「所以小队长的饷银比普通战士更高!」娜蒂亚提高音量,「高乐奇,不要幸灾乐祸,你想过孟德当上萨司之后的结果吗?神子念旧,你知道他重感情,不会为难你们,至于孟德,你想用帮他铲除希利当作恩情吗?你觉得他会喜欢一个曾经与祭司院为敌的亚里恩还有执政官?我们都跟他打过交道,你清楚他有多贪婪,上次出卖你的人其实是他。」 「你觉得孟德有机会成为萨司?」高乐奇皱起眉头,「他有这种想法已经很让人讶异,你为什麽有这种想法就更让人惊讶,古尔萨司拥有所有的卫祭军,只要他出面,孟德主祭只能仓皇逃命。」 该死,高乐奇非常聪明,如果不是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娜蒂亚才不想跟高乐奇打交道,虽然失言,但娜蒂亚依然理直气壮地反驳:「他既然造反,就不会半途而废,我讨论的是最糟糕的情况,而你也要考虑最糟糕的情况,我不是危言耸听。」 高乐奇沉思片刻,许久后,恭敬回应:「好的,娜蒂亚小姐,我会让戒律司丶王宫卫队仔细巡逻。」他转头嘱咐麦尔,「今晚要加强流民营与羊粪堆附近的防备。」 「这样远远不够。」娜蒂亚道,「如果有万一,我要王宫卫队阻止卫祭军进入奈布巴都。」 「王宫卫队会尽力。」 ※ 高乐奇为自己斟上一杯酒,然后站在亚里恩房间的窗台前,遥望着窗下广场。 「今晚我应该会一直看着窗户。」高乐奇说道。 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没让娜蒂亚看出他内心的惊诧与紧张,至于塔克,他打从泼洒那杯葡萄酒后,就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高乐奇相信那是因为他只要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颤抖。 「你觉得孟德真的要造反?」塔克终于开口,声音果然带着颤抖,「这对我们的计划有什麽影响?」 「不知道,或许有好处,也有坏处,不过娜蒂亚真是了不起的女人。」高乐奇赞叹,「她不但立刻反制孟德的谋杀,而且还料到孟德的下一步计划,没有假手他人,亲自把这些事情完成,塔克,她是非常聪明且勇敢的女人。」 「他不会比你聪明。」塔克嘀咕着,「但应付孟德比应付娜蒂亚更难。」 「那倒未必。」高乐奇陷入沉思,「但我们要往另一处去想。」 「想什麽?」 高乐奇问道:「孟德为什麽突然要造反?」 「也许他脑子突然坏了,我偶尔也会这样,突然间干些莫名的蠢事。」塔克想了想,摇头,「例如相信杨衍的鬼话,带着他去跟古尔萨司作对。」 塔克会突然干蠢事并不意外,但孟德可不是这样的人,高乐奇想着,唯一会让孟德敢于造反的理由,就是他认为古尔萨司不会处置他,这有几种可能。 「我猜神子已死,或者将死……」高乐奇把自己一些想法说出来,塔克又吃了一惊,「你说杨衍死了?」他露出哀伤的神色,他确实恨杨衍,但听到这消息,又想到与杨衍相处时的好处。 塔克确实不适合权斗,他还是太重感情,但他也确实成长成了一个很优秀的亚里恩,这世上不是只有天跟地,并不是当不了圣人就只能愚蠢。能听进建言,理解自己的不足,相信并且愿意把权力放手给有能力的属下,就已经赢过七成以上的亚里恩。 「我并不是说神子已死,而是有可能,神子被誓火神卷反噬而死,绝对是对古尔萨司的打击。」 「但比起神子出事,我更倾向于……」 即便塔克再蠢也听得出高乐奇的意思,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声音又开始颤抖:「古尔萨司死了?」 这不是不可能,他毕竟是年过七旬的老人,而且……「神子带着李景风到前线。」高乐奇道,「而孟德或许得到什麽消息。」 「李景风得手了?他杀了古尔萨司?」塔克哈哈大笑,即便他的笑声发颤,等待绸缪许久,这个遥不可及的机会终于降临了? 「这个推论还有更进一步的证据。」高乐奇接着道,「娜蒂亚大可以当着所有主祭面前宣告孟德的罪状,或者送信到前线通知神子,她却把这件事隐密处理,甚至来亚里恩宫求援。她想藉助我们的手掌握祭司院,这可能代表……」 「她相当孤立无援,至少现在如此。」高乐奇下了结论。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麽办?」塔克问,「帮助娜蒂亚?孟德可不是我们的朋友,你也认为他比孤立无援的娜蒂亚更难应付。」 「我还在思考。」高乐奇觉得眼前有迷雾,这些想法都是自己的推论,而推论只要有一个地方出错,他们就全盘皆输。 他感觉肩膀上的伤口正在发疼。 「杨衍还带着几万大军在边界。」塔克问道,「这可是麻烦。」 「假如古尔萨司死了,我不认为神子有办法战胜阿突列巴都。当然,李景风会救他,但如果他战败而回,我们不需要承认他的权力。」 没有什麽万全的可能,不可能等到万事俱备,立于不败才动手,因为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你今晚就在我这寝室睡,睡好点,我来守夜,如果今晚发生什麽事,我会叫醒你。」塔克放下酒杯,来到窗台前,「我希望你能用清醒的头脑处理接下来的事。」 「我睡不着。」高乐奇苦笑,「我现在也在判断局势,我们要在重要的时刻作正确的决定。」 ※ 「萨神在上,你总算回来了。」米拉皱着眉头守在房门口。 「你站在门口乾嘛?」娜蒂亚问,「爹呢?」 「蒙杜克在里头看着他,娜蒂亚,他可是一位大祭。你怎麽把他伤得那麽重?」 娜蒂亚没回答母亲的问话,推开房门,蒙杜克与巴尔特坐在床沿直盯盯地看着浑身是血,被镣铐锁在屋角,蜷曲着身子的魏华。 蒙杜克看见女儿立刻起身上前,「发生什麽事了,娜蒂亚,你怎麽把犯人带到神思楼,你娘被吓坏了,不敢进门。」 「孟德主祭要造反,她想杀我。」 蒙杜克与巴尔特吃了一惊,蒙杜克忙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今天差点回不来了。」 巴尔特大怒,骂道,「狗养的孟德!」 「祭司院知道这件事吗?」蒙杜克问。 「孔萧来过吗?」娜蒂亚只想听到好消息。 「没有。」 该死的,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娜蒂亚吸了口气,道:「爹丶娘丶巴尔特,孟德想要剥夺神子的权力,我们必须保护神子。」她顿了顿,说道,「我们之后会很危险。」 「我们需要做什麽?」蒙杜克问。 「我不知道。」现在的局面还混沌未明,谁知道孟德的下一步要干嘛?「我会派人保护你们。」 「不需要!」巴尔特跳了起来,「我是男人,是我要保护你。」 「我的保镖够多了,神子卫队会保护我。」 「但他们都不是你弟弟!」巴尔特怒道,「你已经保护过我们家,我是男人,危急的时候,我能替你抵挡弯刀。」 「就你那点破功夫?」娜蒂亚骂道,「你跟着我,我还得派人保护你。」 巴尔特这次却不反驳,只是涨红着脸瞪着姐姐,蒙杜克也道:「你是我女儿,我也应该要保护你。」 娜蒂亚心中一阵感动,口中却道:「跟着我危险,你们要保护娘。」 站在门口的米拉听到他们的交谈,走进屋里道:「娜蒂亚,你才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萨神在上,为了神子,你必须平安。」 巴尔特怒道:「大不了我们一家人死在一起。」 米拉喝叱:「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娜蒂亚道:「爹,你跟巴尔特去通知哈克,小心流民营的情况,我们现在必须团结所有神子的力量来对付孟德。」 蒙杜克转头看向魏华。 「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娜蒂亚讥嘲道,「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娘,你回房间歇息,我不想吓着你。」 米拉点点头。 等亲人离开,娜蒂亚走向昏昏沉沉的魏华。 「我们还要再聊聊。」 ※ 娜蒂亚来到神思楼的顶楼了望,黑暗中,奈布巴都平静如常,偶尔能见着一两点火光,那是巡逻卫队的火把。 她听到脚步声,波图来到她身边。 「没抓着孟德,他连家都没回,就直接离开奈布巴都,孔萧已经将他家人收押。」 娜蒂亚轻轻嗯了一声。 最可怕的事,就是你明知道会发生什麽,但你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发生。 「我没法说服孔萧在祭司院宣告孟德的罪状。」波图说道,「但如果孟德真的率领卫祭军跟圣山卫队回奈布巴都,孔萧说不定会相信我们一些。」 「戒律院有多少卫祭军会听孔萧的?」 「不知道,你不能预估每一位队长,每一个人的立场,孟德的优势,是他是默认的代理萨司,还有他曾经是古尔萨司的继承人,统领过卫祭军,他的劣势,是他毕竟有过一段时日的沉寂。」 「是我们让死灰复燃,但没顾好火苗,让星火燎原。」娜蒂亚苦笑,「虽然希利也好不到哪去。」 「亚里恩宫那边怎样?」 「高乐奇说会帮忙我们阻挡卫祭军。」 「可信吗?」 「我们有其他办法吗?」娜蒂亚摇头,「只有祈祷。」 「还有那个魏华,你下手太重了。」波图也把目光投向黑夜,「他剩下一口气,我很怕他会断气。」 「我得问清楚孟德知道哪些事,萨神保佑,他还不知道古尔萨司的病情。」 「这样的伤势会影响他的证词的可信度。」 「好过我们对孟德一无所知。」 娜蒂亚指着远处一团火光,她看不清楚。 「那是灯笼吗?」 「如果那是灯笼,在这距离是看不见的。」 「那是羊粪堆的方向。」 「孟德回来了。」波图竭力保持平静,但娜蒂亚听得出他的颤抖。 被那个该死的明不详说中了,娜蒂亚想着,现在就看他娘的高乐奇会怎麽做!只有他的王宫卫队能抵御卫祭军进入奈布巴都。 ※ 侍卫的脚步声急躁,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禀告执政官,羊粪堆!羊粪堆失火了,火势非常大,羊粪堆的居民正在奔逃。」 被娜蒂亚料中了,羊粪堆的居民如果涌入奈布巴都,或者惊扰到附近的流民区,不,神迹之夜就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这些贫民会趁着火势跟混乱,开始打劫附近居民,混乱一定会发生。 塔克对高乐奇投以询问的目光:「我们要阻止暴动。」 「暴动只是个名义,只要暴动发生,无论大小,孟德都能率兵进入奈布巴都镇压。」高乐奇回答,「阻止毫无意义,我们要想的是之后的事。」 帮助娜蒂亚,抑或无视娜蒂亚的求助? 「召集王宫卫队,还有所有刑狱司的战士。」 「你要拦阻孟德吗?」 「通知麦尔回来,率领王宫卫队守卫亚里恩宫。」高乐奇道,「不要阻止圣山卫队进入奈布巴都。」 塔克诧异地张大嘴巴。 「不用阻止火灾。」高乐奇道,「让火势越大越好。」 </body></html> 第13章 抱薪救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3章抱薪救火</h3> 麦尔让王宫卫队守在羊粪堆的外围,这是短短一年内羊粪堆的第二次大火,上一次大火引发巴都暴动,愤怒的贫民在居民区大肆掳掠。 「麦尔刑狱司,我们不协助救火?」小队长不安问道。 「羊粪堆杂乱,现在又是深夜,我们没有他们熟悉环境,让他们自己处理。」麦尔说道,「上次他们打劫了附近的百姓,我们优先保护百姓。」 「他们能控制住火势吗?」小队长担心。 「不要多管闲事,敏特小队长。」麦尔遥望着远方,火势并不猛烈,或许是上次大火让羊粪堆的居民馀悸犹存,他们赶忙灭火,蔓延并不严重,虽然还是有大量的百姓争相出逃,但火势应该很快就会被控制住。 高乐奇有时候也会做些混帐事,麦尔想着,就这样小火,孟德主祭想要领圣山卫队进入奈布巴都,只怕会被认为是小题大做。 「麦尔司长。」敏特惊呼的声音又响起,他指着另一边道,「那边也起火了!」 麦尔顺着敏特的手指望去,羊粪堆是围绕着奈布巴都建造的临时居所,幅地宽广,麦尔看到远远另一头燃起火光。 「又有地方起火了,而且远离水源。」敏特讶异惊慌道,「有人在羊粪堆放火!」 小队长沃斯跟着策马赶来:「麦尔司狱长,有人在羊粪堆放火!」 如此明目张胆昭告所有人这次的失火绝对不是意外,孟德这老狐狸在想什麽?麦尔立刻明白孟德的打算,单靠一场大火未必有足够的理由让他率兵进入奈布巴都,但如果有人特意纵火,那当然不同。 敏特喊道:「这一定是有人在故意纵火,我们应该帮忙救火!」 他是个正直的青年,但现在羊粪堆里的情况还不清楚,孟德以前掌握过虫声,他在羊粪堆里不缺手下,这正是他能放火的原因,如果贸然闯入羊粪堆,很可能会落入孟德的陷阱。 「现在进入羊粪堆会引发更大的混乱。」麦尔下令,「守在羊粪堆外头,让他们自己去救火。」 自己也要成为一名混帐了。 「这一定是流民乾的!」沃斯怒喝,「他们在报复!」 「流民?」麦尔一愣,该死的,他终于知道孟德的企图了。 「就是流民!」沃斯怒道,「羊粪堆的居民都说是流民故意纵火,报复那个卡维的死!」 「你们留在这!」 麦尔策马前往流民营,还隔着半里远,他就听到两边叫骂的声音,果不其然,大批的羊粪堆居民包围在流民营外头,他们不住叫嚣,那些负责看守流民的小祭早早回家睡觉,只剩下少数卫祭军把守出入口。这很糟糕,那些卫祭军根本看管不了这麽大批的流民。 麦尔远远望着,这里本来该有大量王宫卫队看管流民,但卡维事件后,娜蒂亚让所有王宫卫队退出流民营,这里空得可怕,仅能靠着流民的自律来维持和平。 麦尔听到羊粪堆的居民在呼喊,声音大到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麽,两边明晃晃数百支火把被一条细长的篱笆阻绝着,状况越来越混乱,聚集在外围的人越来越多,叫骂声越来越高,火把也越来越多,流民们不会再忍受,他们受够了巴都居民的欺骗,几乎大部分的流民都走出帐篷与羊粪堆的居民对峙。 隔离双方的只有那小小的篱笆,用粗陋的木桩钉在松软的地面,只要伸出拳头就能打中对面的人,任何一个年轻人都能轻易翻过,甚至只要用点力气一推就倒。 麦尔知道会发生什麽事,高乐奇一定会喜欢这种情况,因为是娜蒂亚下令让他把王宫卫队撤出流民营。 但麦尔高兴不起来,他不是贵族,实际上,从他懂事以来,就一直活在古尔萨司稳定的统治下,他听过最大的乱局,也不过塔克的爷爷古烈亚里恩企图刺杀古尔萨司那次,那已经是很脏的手段,他听说古烈亲手把塔克刚出生的叔叔勒成紫青色,以此引来古尔萨司。 再怎麽恶毒,古烈是对自己的孩子动手,而这两年多来,所有的斗争波及到的都是百姓丶流民丶羊粪堆的居民,王宫卫队或者卫祭军。 或者这就是神子如此愤怒的理由,麦尔想着,所以神子才会下令杀掉那麽多贵族,他们应该付出代价,虽然之前高乐奇一直没将斗争延烧到百姓身上, 现在自己也没资格质疑这些祭司,高乐奇也开始把手伸向无辜,不过比起这些服侍神的祭司们,希利丶孟德,他们真是牧羊人,杀羊放血剥皮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里一定会发生混乱,麦尔看见从流民营里飞出一支箭,跟射向高乐奇那支箭不同,这支箭并不是自己安排的人射出,但麦尔觉得自己也拉了那张弓。 人群实在太多,这支箭一定会命中某个人,未必是拉弓的人想要命中的目标,但一定是孟德主祭想要射中的靶心,愤怒的吵闹声猛然高起。 不知道是哪边先推倒篱笆,像是傀儡一般,他们以为自己是出自愤怒的本意,却不知道他们其实是听命行事。 像是两股互不相容的潮水,流民与羊粪堆的居民混杂在一起,卫祭军人数太少,无法阻止。大多数流民都经历过战斗,羊粪堆的骗子与流氓不是对手,很快就会被压制住。 这样的火够大了吗?麦尔想着,显然还不够,他看见羊粪堆的居民将手中的火把掷向流民的帐篷…… 麦尔压低帽檐,策马离开。 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火…… ※ 哈克无能为力,他率领着二十馀名卫祭军,在流民营奔走,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喊,要他们不要离开帐篷,要他们不要理会挑衅,但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他,即便用马鞭驱赶他们回帐篷也办不到,他的手下告诉他,必须杀几个人立威才能避免暴动,但哈克拒绝这个提议,杀害流民也可能引发更激烈的暴动。他让手下通知娜蒂亚小姐派人帮忙,他需要一支至少数百人的军队才能维持秩序。然而等待的支援没有来,篱笆倒下时,愤怒的羊粪堆居民涌过边界,与流民大打出手,哈克跟他的队伍也被淹没在人潮里。 这群骗子高估了自己,除了人数外他们没有任何优势,他看到流民们将对手摁在地上殴打,或者简单几下拳脚就撂倒瘦到像饿了半个月的羊的青年。 「住手!不要打,不许打架。」哈克竭尽全力拉扯几名流民,但所有人都在向前冲,自己像是激流中的一颗小石头,被愤怒的人海裹胁着前进。 「他烧了我们的家,我们也烧这群畜生的帐篷!」 败退的羊粪堆居民掷出的火把划过天际,落在流民的帐篷顶时,哈克无助地愣在原地,静静地接受事情彻底无法收拾的结局。 「起火了!快救火!」有人大喊。 挂在帐篷外那些兽毛丶禽羽触火即燃,靠近栅栏的十数座帐篷瞬间变成一处处火堆,有的流民开始奔逃,有人试图扑灭火焰,但人流妨碍他们救火,流民营离水源太远,他们平常就靠取水维生,那一点点水根本不够灭火,深夜不允许流民离开营区,但此时谁会遵守规矩?他们没有面临这种大火的经验,慌张地奔向河边取水。 「哈克大人,要快点把靠近火苗的帐篷拆掉!不然他们会越烧越凶。」一名卫祭军提醒哈克,他如梦初醒,高声大喊:「把帐篷拆了,快把帐篷拆了!不要管是谁的帐篷都拆了。」 没有流民肯听哈克指挥,流民们各行其是,有人拆帐篷,有人去提水,有人抱着小孩远离危险,有人愣着眼看着火焰吞噬自己仅有的帐篷,哀嚎丶呼唤丶叫骂声夹在火光里。 「你们跟我去拆帐篷!」哈克下令,带着他仅有的二十馀人去拆帐篷,一阵狂风吹来,将火苗带向更远的营区,这里聚集太多人,太多帐篷,火势不可收拾,争斗中的流民纷纷逃回自己的帐篷抢救微薄的财产。他们搬出来的除了羊皮丶肉乾丶布料,还有……兵器。 「替卡维报仇!」有人大喊,「杀了这些狗屄养的骗子!」 「他们烧了我们的帐篷!」 「操!杀光他们!」 当愤怒的流民拿起兵器,这绝对是场屠杀,流民们这几个月来受到的委屈与愤怒宣泄在刀口上,羊粪堆的居民用奔逃代替拳脚,用惨叫代替叫嚣,有少数学过武功的羊粪堆居民想要抵抗,那只会死得更快!贫民们来的时候有多汹涌,逃走时只会快上十倍,人群相互踩踏,算不清多少人被踩死。 「不要离开流民营!」哈克大喊,没人听见。 疯了,哈克只觉得这些人都疯了! 「哈克大人,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他身边的禁卫军说道,「再不走就很危险了。」 局面还在恶化,他听到有人大喊:「去抢回我们的东西!」 大批的流民们冲入羊粪堆,哈克可以想像那里头发生了什麽事。 这是一场奴隶与贫民的战争,奈布巴都最穷困一群人正在劫掠第二穷困的一群人。 谁来帮帮我,哈克无助地站在火光中,他什麽事都做不了,周围像是一场真实的恶梦。 「哈克!」 是巴尔特的声音,哈克大喜过望,转头望去,巴尔特勒住马匹停在他身边,跟在他身边的还有厄斯金跟两名神子亲卫。 「巴尔特!你带人来了吗?快!他们闯进羊粪堆了!」 「我姐要你回祭司院避祸!我怕你出事,亲自来找你。」巴尔特焦急道,「没有人会来帮忙,我们快回祭司院。」 「王宫卫队呢!」哈克焦急地问。 「他们说要警戒,避免动乱!」 「现在就是动乱!」哈克焦急地大喊,「还有卫祭军呢!」 「你知道我们的情况!卫祭军是由祭司院统领,姐姐没有指挥权。」 「为什麽卫祭军不来帮忙?」哈克愤怒地喊叫。 「因为动乱没有进入奈布巴都。」巴尔特道,「而且离祭司院很远。」 「操!」哈克大骂。 「我们快走吧。」厄斯金道,「随时可能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我不能走!」哈克愤怒地大喊,「这里都是我的同伴,他们跟我一样是流民!」 「你已经不是了,哈克大人,您是神子的朋友,否则我也不会来这里。」 「帮我拆帐篷!」哈克喊道,「至少阻止火势蔓延。」 巴尔特讶异道,「我们只有这麽一点人!」 「不止我们几个,不是每个流民都加入暴动。」哈克翻身上马,问道,「厄斯金小队长,你知道怎麽防止火灾蔓延吗?」 厄斯金点头:「你要从更远的地方拆起。」 「你教我怎麽做。」哈克喊道,「我们去拆帐篷。」 厄斯金骑着马穿过半个流民营,「从这里开始的帐篷都要拆除,还要小心飞落的火苗。」 由于暴动,许多流民弃了帐篷参与劫掠,剩下的都是安分的流民或妇孺,这些人当中还有些人愿意听哈克指挥,哈克下令没人的帐篷就直接拆了,若是有人就驱赶,不一会,又来了一群人,都是原先看顾流民营的小祭与学祭。波图无法赶来,于是让他的学生前来帮忙。 一个多时辰后,总算拆出一片空地,哈克望着百丈之外的熊熊烈焰,那些留在原地安分的流民们齐声欢呼。 「哈克大人。」一名协助救火的流民战战兢兢提问,「我们之后会怎样?」 「放心!神子会保护你们。」哈克说挺起胸膛掩饰自己的不安,这些闯入奈布巴都的流民到底会干出什麽蠢事?他们劫掠完羊粪堆,会袭击奈布巴都的百姓吗?之后又要怎麽处置这些袭击巴都的流民? 哈克听到细碎的马蹄声响,转头望去,只见远方亮起一排火光,心下大喜,翻身上马。喊道:「总算有人来帮忙了!」 巴尔特着急喊道:「哈克等等!」 「你们总算来了。」哈克没有听见巴尔特的呼喊,他冲出流民营,奔向火光,是一整群圣山卫队,至少有一两千人。 怎麽这麽多人?哈克不禁一愣,他张开双手喊道:「流民们进入羊粪堆了!快阻止他们!」 哈克突然有想逃走的冲动,在草原上这麽多年,每次遇到危险时,他就会感受到一股不安,这不安会驱使他逃向安全的方向,他无法解释这种能力,无论局势多混乱,他总能逃向正确的方位。 剧烈的心跳提醒他现在就该逃走。 率先向他冲来的小队长拔出了弯刀,铁器上闪着尊贵的银光。 哈克立刻调转马头,向右侧奔去,为什麽要逃走?哈克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往右侧逃走,三名圣山卫队从后追上,手上早已亮出弯刀。哈克死命地鞭打马匹,但圣山卫队的好马很快追上他,举起弯刀。 锵的一声响亮在他耳畔响起,哈克扭过头去,是厄斯金替他挡下这一刀,他的弯刀飞快地挥舞,将一名圣山卫队斩下马,随即勒住马头,矮身一刀将第二人手臂斩断,左手抄起长枪,刺入第三人的胸口,真不愧神子的亲卫队长,如此迅速地杀了三人。 接着哈克看到左前方奔来的巴尔特。 「快逃!」巴尔特喊道,「往这边走。」 他再次逃过一劫,从右侧绕过流民营后远远奔出,圣山卫队没有继续追赶他们,哈克转过头,眼睁睁地看着圣山卫队冲进流民营。 「圣山卫队冲进流民营做什麽?他们不是应该去羊粪堆驱赶流民吗?」哈克勒住马匹,「他们为什麽要杀我?」 「姐姐说孟德主祭要造反。」巴尔特道,「你是神子的人,他们当然要杀你。」 好不容易熄灭的火焰在羊粪堆再次燃起,这一次,哈克还看到弓箭飞过流民营的上空,四散逃逸的流民从流民区逃出。 哈克觉得有一股气郁结在胸口,闷闷的发不出来,一阵一阵的抽动。 厄斯金道:「孟德主祭不打算镇压暴动,而是藉口流民暴动镇压流民。」 「他怎麽可以这样干!」哈克把那股闷气大声喊了出来,眼泪不自觉地喷出,「流民什麽都没做!」 巴尔特上前安慰道:「哈克!」 「我要去救他们。」哈克调转马头。 巴尔特惊道:「你说什麽!」 「他们需要一个领导。」哈克胸口有如一团火在烧着,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他心跳加速,因为预感到前方的危险,但他没有打算回头,「流民营现在很混乱,我要去救他们。」 「你救不了他们。」巴尔特抓住哈克的手臂,「你去了也没用。」 「我要跟他们死在一起。」哈克甩开巴尔特的手臂,策马奔出,口中喊道,「巴尔特,流民的家人就只有流民,我不能背叛他们。」 巴尔特着急道:「厄斯金队长,保护哈克!」 厄斯金摇头:「他很有勇气,他要与自己的家人同生共死!」 巴尔特调转马头,厄斯金忽道:「巴尔特,你也有自己的家人,娜蒂亚小姐需要你保护。」 巴尔特望着哈克奔向火光的背影,犹豫了。 散逃的流民惊慌奔逃,一名老人倒在哈克马蹄前,背上染满鲜血,他看见哈克,用仅存的馀力,嘶哑喊出他的疑问:「哈克!神子为什麽要欺骗流民!」 神子没有欺骗流民,哈克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哈克喘不过气来,他看见圣山卫队在营区里追砍妇孺与孩子。 哈克流着泪,高举弯刀冲向圣山卫队,他这辈子都在逃避危险,生平第一次,他勇敢面对危险。 ※ 「现在是逃走最后的机会。」娜蒂亚看着坐在面前的明不详,这小白脸到底怎麽溜进神思楼来的?就算狄昂跟神子护卫队不会拦阻他,下面巡逻的卫祭军全瞎了眼吗? 「神子要我保护你,现在从密道逃走,跟神子会合。」 「我不会逃走。」娜蒂亚说道,「孟德故意让流民引起骚动,就是为了给神子安罪名,这些流民是神子收留,他可以说神子还年轻,思虑不周,用这个理由说服其他主祭支持他继续监督神子。」 「你一点也没想过逃走?」明不详问,「你为了家人当火苗子,现在却愿意为神子赌上全家性命?」 「神子把祭司院交给我,我就要完完整整还给他,不能让人抢了!」娜蒂亚柳眉倒竖,指着明不详道,「神子说你计谋最多,你倒是给我整个办法啊?」 「你肯定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信仰,更不是为了正义与良心。」明不详看着娜蒂亚,忽问,「你喜欢杨兄弟?」 「这当口你问这什麽屁话?」娜蒂亚本想骂谁会看上那个倒拉稀的,但这里毕竟是祭司院,她还是要在人前保持对神子的尊敬。 「就算是爱,你也不会让自己的亲人冒险。」明不详反驳自己刚才的猜想,又问,「如果你死了,杨兄弟会有多伤心?他会杀光祭司院为你报仇吗?像是他杀掉塔克的亲人一样?」 娜蒂亚提高音量,「你要是没什麽好主意,就滚吧。」 「我好奇而已。」明不详说道,「因为我知道你对神子有多重要,所以我想知道神子对你而言有多重要。」 这小白脸到底在说什麽? 「你手上没有实际的权力,让这场战争变得非常艰难。」明不详起身来到窗口,远方的火焰还在燃烧着,「胜算渺茫。」 砰的一声,巴尔特推开房门,眼眶泛红。 「你到底什麽时候才能学会敲门?」娜蒂亚怒道。 「哈克死了。」 「啊?」娜蒂亚一惊。「怎麽回事?」 「孟德带着圣山卫队来了,他们在镇压流民营,哈克要回去救他的同伴,我拦不住!」 「那个傻子。」娜蒂亚跺脚,「我们现在人手还不够少吗?」 「你会愿意为神子死吗?」明不详忽问。 「什麽意思?」娜蒂亚问,「你想让老娘去送死?」 「我还有一个办法,虽然很难成功,但已经是最好的机会。」明不详走向娜蒂亚,忽地一笑。 「我们没有时间,天亮后,孟德主祭就会带圣山卫队接管祭司院,我们要快。」 「你必须马上作决定。」 ※ 孔萧率领戒律院的卫祭军赶到流民营时,屠杀早已结束,遍地都是流民的尸体,绝大部分是老弱妇孺,因为稍微健壮的男子会逃走,而圣山卫队只是驱赶他们,并没有捕杀,他们还要进羊粪堆驱赶剩馀的流民跟协助救火。 孔萧揪住一名圣山卫队质问,「谁让你们进来奈布巴都?」 「孟德主祭说奈布巴都会有暴动,让我们镇压。」圣山卫队回答。 「孟德主祭在哪?」孔萧方问完,就听到孟德的声音,「孔萧主祭!」 孟德在百来名护卫的护卫下来到,他显然是发现了戒律院的人马,特地来见自己。 孔萧质问道:「孟德主祭,你为什麽带圣山卫队进入奈布巴都?」 「因为这里发生动乱,而且王宫卫队坐视不管。」孟德在马上微微欠身,「我有必要保护奈布巴都的安全。」 「奈布巴都很安全!」孔萧提高戒心,难道娜蒂亚说的是真的,孟德真的想谋反?这太荒谬了,他毫无胜算。 「我不这样认为,孔萧主祭。流民在羊粪堆大肆劫掠,甚至他们会闯进奈布巴都的街道,圣山卫队就抓到不少人。」 「你正在破坏神子的财产!」 「恕我直言,孔萧主祭,这群奴隶现在的行为是犯罪,当然,这是刑狱司的职责,但圣山卫队也有保卫奈布巴都的责任。」 孔萧沉声道:「那等镇压完暴乱,你就可以让圣山卫队回去了。」 「恐怕不行。」孟德摇头,「孔萧主祭,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孔萧笑了笑,道:「孟德主祭,有话我们可以直接说,这里的人不会泄漏什麽秘密。」他暗暗拉紧缰绳,如果孟德敢有什麽不轨举动,他会立刻逃走。 「我怀疑娜蒂亚小姐胁持了古尔萨司,策划这场暴动。」 「你说什麽?」孔萧皱起眉头,这两人,竟然互相指责对方谋反?「娜蒂亚为什麽要胁持古尔萨司?」 「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逮捕罪犯,才知道犯罪的理由。」孟德说道,「我要逮捕娜蒂亚小姐,给予她公正的审判。」 「你有没有证据?」 「他诬陷我,要不然,孔萧主祭怎麽会抓捕我的下人跟亲眷?」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孔萧无法相信孟德会蠢的去做一场必然失败的谋反,同样的,娜蒂亚是神子的亲信,以古尔萨司对神子的礼遇,娜蒂亚也没必要谋反。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孟德说道,「权力会腐蚀人心,即便一人之下的亚里恩,也曾经干过蠢事呢。」 他说的是古烈亚里恩要行刺古尔萨司的往事,孔萧陷入沉思,就理由来说,娜蒂亚干蠢事的可能远比孟德大多了。 但反之,孟德更像是那个有野心的人,孔萧知道古尔萨司挑选继承人的条件,有野心的人才会持续壮大奈布巴都。 孟德策马向前,孔萧喝道:「孟德主祭,我们不用这麽亲近。」 孟德叹道:「我们这麽多年交情,你连我都信不过。」 就是交情太好才信不过,孔萧想着,正沉思时,一名卫祭军策马奔来,高声喊道:「孔萧主祭,祭司院的警钟响了。」 孔萧吃了一惊,勒转码头,问道,「孟德,跟我去祭司院?」 「古尔萨司不在奈布巴都。」孟德阴沉着脸,「这是娜蒂亚的陷阱。」 「我会保证你在祭司院安全。」 孟德笑了笑,道:「我更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孔萧主祭,请你代我向娜蒂亚小姐致意。等我安抚完这场暴动,我就会回到祭司院。」 孔萧不再多说,策马往祭司院的方向奔去。 当祭司院的警钟响起时,娜蒂亚知道孟德一定能猜到自己的想法,已经没有周旋的馀地,与其让孟德进入祭司院掌握包含戒律院在内的所有卫祭军,还不如自己主动跟他对峙。 赶来祭司院的主祭们面面相觑,三十几辆紧急赶来的马车几乎塞住祭司院的大门,警钟是古尔萨司召集所有主祭商议大事时所使用,一旦警钟响起,所有留在奈布巴都的主祭必须赶到矩厅与古尔萨司召开会议。 可古尔萨司不是还留在前线吗?主祭们不解,但他们还是放弃马车,徒步赶往矩厅。孔萧是最后一个赶到矩厅,除了其他三十九名主祭都已到齐,正在低声交头接耳。 「娜蒂亚,是谁敲响警钟?」 「是我。」娜蒂亚道,「古尔萨司命我敲响警钟。」 「古尔萨司什麽时候回来的?」孔萧不解。 主持会议的波图,轻轻敲响了礼锺,示意会议开始。 矩厅瞬间静默,孔萧也安静入座,也陷入疑惑。 他们没见到古尔萨司。 「古尔萨司回来了。」娜蒂亚第一句话就让众人难以置信,古尔萨司如果回到奈布巴都,那绝不会如此隐匿。 「矩厅的会议必须由萨司主持。」班图主祭问道,「尤其是警钟的会议。」 孔萧知道,有些猜忌已经在矩厅里蔓延开来。 「古尔萨司确实受了伤。」娜蒂亚道,「就在神子去接替战局的时候,古尔萨司虽然重创阿突列,但让达珂逃走,他们仍然顽强抵抗,古尔萨司就是那时受了伤,才让神子去前线坐镇,而古尔萨司则私下回到奈布巴都养伤。」 「古尔萨司为什麽要私下养伤?」又有主祭提问。 「你们不用一直发问,这会让会议冗长。」娜蒂亚接着道,「古尔萨司之所以不泄漏消息,是因为他知道孟德的野心,孟德主祭想谋反。」 此言一出,惊讶的呼声在矩厅轰然而起。 「但是御医必尔还是不小心泄漏消息,所以遭到孟德主祭的谋害,之后孟德主祭还想刺杀我,这件事情,波图主祭与孔萧主祭都能做证。」 众人先将目光投向波图,波图微微颔首,示意为真,之后又将目光投向孔萧,孔萧沉思片刻,道:「真的有人想谋害娜蒂亚姑娘,但我还没证据确定是谁。」 「孔萧主祭如果不是怀疑孟德主祭,为什麽要抓捕他的亲眷?」 孔萧愕然,这姑娘,明明是他逼着自己去抓孟德的亲眷,怎麽又变成自己的主意,他正要开口辩驳,娜蒂亚接着慷慨激昂说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孟德不信神子!这个叛徒,他怀疑古尔萨司的眼光,他像是个盲猡一般愚蠢!」 娜蒂亚这几句话语气强烈,声音宏亮,孔萧竟一时无法插话辩解。 「孟德想利用古尔萨司受伤的时候造反,甚至带圣山卫队进入奈布巴都。我们必须抵抗他。」娜蒂亚接着道,「我所说的一切,波图主祭可以为我做证。」 她将目光望向方晋的主祭,波图点头:「我能为娜蒂亚姑娘做证。」 矩厅里响起几声零零落落的惊叹,若说前一次惊叹是对局面的猜疑,那这声惊叹,无疑代表他们的确定。 「娜蒂亚小姐,古尔萨司的伤势怎样?」是那尔主祭询问,「他恢复了吗?」 「还有些虚弱。」娜蒂亚道,「但无恙。」 「如果尊贵的古尔萨司身体无恙,那只要他出面,孟德主祭就会俯首认罪。」 「古尔萨司还不能见客。」娜蒂亚道,「他需要休养,这也是神子的意思,神子不希望影响古尔萨司的名声。」 「假如孟德已经造反,就用不着管这种小事了。」 「那尔主祭,你认为古尔萨司的名声只是小事?」 那尔主祭一时语塞,忙道:「我不是这意思。」 「我希望你不是。」娜蒂亚道,「萨司大人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还是可以说话,之后我会请几位主祭前去问安,假若孟德主祭率领圣山卫队前来,你们不能被他的口舌迷惑,古尔萨司会出面阻止这场叛乱,必须相信古尔萨司的安排,孔萧主祭!」 孔萧礼貌地回应:「娜蒂亚小姐要说什麽?」 「留在戒律院跟祭司院的卫祭军之后就交给你统领,假若孟德主祭想要鱼死网破,请你务必阻止他。」 「如果孟德主祭真有犯上之心,那是戒律院的职责。」孔萧说道,「我知道已经是深夜,不该打扰古尔萨司歇息,但是……」 「当然!」娜蒂亚点了包含孔萧在内八名位高权重,且深受信任的主祭,允许他们面谒古尔萨司。 孔萧等八人跟着波图来到圣司殿。 「古尔萨司已经睡了。」波图说道,但他有交代过,你们可以见他,但尽量不要吵醒他,御医说,他需要充足的睡眠。 孔萧点点头。 波图轻轻推开圣司殿的大门,在神子座位的背后,是古尔萨司的大床,床的两侧点着油灯。 古尔萨司静静躺在棉被中,脸色略显苍白,胸口微微起伏。 古尔萨司真的在奈布巴都……孔萧想着,孟德有野心,不想屈于神子之下,想要趁古尔萨司受伤的时候夺权,但他错估了古尔萨司的伤势……这听起来是个合理的理由。 八名主祭安静地退出圣司殿。 「不用担心孟德的叛乱。」孔萧说道,「我会跟孟德交涉,戒律院跟卫祭军会保护祭司院的安全,他会跪在古尔萨司面前等待合适的判决。」 ※ 「塔克,你听到了吗?」高乐奇倾着耳朵聆听着。 「当然听见了,警钟,我好多年没听见了。」塔克浑身都在颤抖坐在床边,他连起身都觉得双脚酸软。 「该发生的事情都正在发生。」高乐奇道,「可以通知汪其乐跟察刺兀儿萨司了。」 </body></html> 第14章 篝火狐鸣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4章篝火狐鸣</h3> 在羊粪堆的屠杀没有遭遇到强烈的抵抗,经过扫荡,流民的营区已经没有人,孟德派圣山卫队进入羊粪堆驱赶剩馀的流民,将那群罪犯赶出奈布巴都。同时来到卫祭军所,他对着卫祭军温馨陈词,羊粪堆也是巴都居民,不能因贫穷而贱之,要卫祭军接受指挥,协助救火。之后就以巴都暴动为由,顺理成章,将军所的卫祭军也纳入指挥。 但在火势扑灭前,孟德就回到自己家中休息,他需要休息,因为接着会有许多事等着他应付。 戒律院守在门口的卫祭军不敢拦阻他,正如自己所料,亲眷与仆人早已被捕下狱,大厅上花瓶碎瓷散落一地,窗户也被撞出个大洞,当时应该发生些许争执,或许是性格暴躁的亨尔叔叔跟逮捕的卫祭军发生冲突,他比较意外侄儿的房门前地板上有一小摊血迹,是谁受伤了呢? 他回到自己房间,打算利用短暂的时间休息,扫荡完流民的圣山卫队,会在卫祭军所与亚里恩宫前广场扎营,他们也需要休息。但他没有立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入睡,只是在卧房换了一套舒适的睡衣,取出在酒窖中珍藏的葡萄酒,幸好那些戒律院的卫祭军不敢轻易动他的财产,孟德还拿了两只漂亮,且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放在饭厅的餐桌上,闭目假寐前,他嘱咐守卫:「谢绝所有主祭来访,但请他们将名字留下,如果首席执政官来了,让他进来见我。」 他很快就入睡,在古尔萨司身边当侍笔的日子,他培养出把握时间尽快休息的短眠能力,那是自己还知道恐惧的时候,他兢兢业业做好萨司交办的每件事,直到古尔萨司对他说,他应该要放松自己,挥出拳头时,只有用来撞击敌人的那指节是硬的,身体的其他部位则要尽力柔软,这样才能重创敌人。 古尔萨司的教诲永远不会出错,随着自己日渐受到重视,孟德越来越有能力冷静且克制地面对许多事。在希利出现前,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古尔萨司的继承人。 如果有一个人要取代古尔萨司的位置,那个人为什麽不能是自己呢?他有能力,也有野心,这是古尔萨司最看重的一点,没有野心的人,如波图,这个温和的好人并不是不够优秀,但他太温和,甚至说,有些懦弱,他无法捍卫教义,有时孟德会认为波图对人民的关爱超过对神的敬仰。用疑神者这个形容太过,但如果要拆了礼拜堂供流民安身,他会这样做。 「副院长,高乐奇首席来了。」小队长恭敬禀告。 孟德缓缓张开眼睛,高乐奇站在门口,一小截青蓝色睡衣从他外袍下摆露出。 「高乐奇见过孟德主祭。」高乐奇左手抚心,深深一鞠躬,「愿萨神保佑巴都平静。」 「愿萨神护庇巴都子民。」孟德起身,「首席请坐。」 「我被警钟给吓醒。」高乐奇并没有坐下,只是狐疑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我才想问首席怎麽回事。」孟德问道,「为什麽不阻止流民攻击羊粪堆?让巴都发生暴动。」 「娜蒂亚小姐要王宫卫队远离流民营,这让我们失去监督他们的权力。而且……王宫卫队有些为难。」高乐奇犹豫道,「王宫卫队跟流民有些冲突,我们怕引起更大的误会。塔克要我向主祭致谢,幸好您带了圣山卫队前来阻止暴动。」 「我知道您跟娜蒂亚小姐的争执,也知道你们跟神子间的误会,但发生这样的事,你应该以百姓的安稳为优先,首席,羊粪堆虽然贫穷,但他们仍是巴都的子民,沐浴在萨神的光亮之下,当他们有难时,我们是保护他们的人。」 「对此我深感惭愧。」高乐奇再次行礼,「我没想到事情会闹这麽大。」 高乐奇站得笔挺,说话时始终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双脚,没有往常见面时的随性,他预料到会发生大事,所以显得局促,这孩子的聪明超乎常人,他应该进入祭司院跟希利一争长短,不,他也不是古尔萨司会喜欢的继承人。或者亚里恩宫确实也需要几个真正有才能的人帮那些只会喝酒找情妇的亚里恩们收拾善后跟治理巴都。 「是您来找我,而非我宣招您解释巴都的动乱,这不是公务,您不用拘束,我已经请您就座了,请坐。」孟德缓解高乐奇的紧张,将两个酒杯斟上酒,「这葡萄酒来自葛塔塔阳光充足的地方,感谢他们抄家时没把它们带走。」 「亲近萨神的事物都是好的。」高乐奇在餐桌对面坐下,浅啜一口后放下酒杯。 「可惜没有下酒菜,我的厨子被抓了。」孟德单刀直入地询问,「娜蒂亚小姐有来找过您吗?」 「实话说,有的。」高乐奇有些不安,他道,「他说您要谋反,要我派王宫卫队搜捕您。」 「你相信娜蒂亚的指控?」 「副院长,如果您有罪,那是戒律院的问题,王宫卫队没资格过问,娜蒂亚当火苗子太久,已经忘记巴都的律法。」 「这话的意思并不像是相信我无罪。」 「我以为出现在这里已经表达了我的想法,我不会冒险拜访危险的反叛者。」 「实际上,我需要您的帮忙。」孟德说道,「娜蒂亚想造反。」 「副院长--」高乐奇惊慌失声,「这指控有证据吗?」 「他并要求王宫卫队远离流民营,这场暴动并不是意外,而是计划,娜蒂亚是神子的人,她的手下掌握流民营,所有人都知道流民有作战的能力,她甚至没有没收他们的兵器。」 高乐奇惊骇道:「如果这是真的就太可怕了,但娜蒂亚能得到什麽好处?她是神子的亲信,她本来就有权力,她还有虫声。副院长,娜蒂亚图什麽?」 「我不知道。」孟德摇头,「对权力的追求容易使人腐化。」 他在等着高乐奇开口,或许这个年轻的执政官会震惊流民的暴动,但他应变的能力绝对够快,他为什麽会来拜访?他明白此时站队的重要性,他会做下赌注,如果有亚里恩宫跟王宫卫队的支持,那麽祭司院几乎是手到擒来。 高乐奇再次举起酒杯,这回他狠狠喝了一大口,接着道:「副院长,现在您与娜蒂亚都在指控对方谋反,就我微薄的智慧看来,这极可能只是一场误会,尤其亚里恩宫无权干涉祭司院的事,我们维持王宫的和平,以保护奈布巴都为己任。」 「但就我看来,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麽僵,我们可以不用这麽急躁,祭司院有戒律院,也有仲裁跟辩论,甚至你们无须争执,可以把这件事情交给五大巴都,甚或是天底下最睿智的人处理。」 「你的意思是等古尔萨司回来处理这件事?我倒是这样想,但娜蒂亚会答应?清白的人无惧审判,罪犯则会阻止审判。」 「娜蒂亚有能力阻止?」高乐奇讶异道,「她只是神子身边的女官,严格说来她甚至没有一个正当职位,虫声可不是祭司院的职务。」 「我怀疑她胁持古尔萨司。」 高乐奇惊得手上的酒杯差点摔落。 「她怎麽可能办到这件事?」 「或许是利用古尔萨司对神子的信任,我们都知道神子非常信任娜蒂亚。你也听到警钟了,我猜娜蒂亚正在捏造我的罪状,她不会让我有公开审判跟对质的机会。」 高乐奇诚挚地接着说道:「但我相信真相不会被淹没,最后一定会水落石出。」 谁都知道真相会由胜利的一方书写。高乐奇没明说自己的立场,看来亚里恩宫不打算对谁下注,毕竟站在亚里恩宫的立场,这是最稳妥的选择,毕竟塔克已经没多少兄弟亲眷可以死。 他想等待自己提出利益?自己该开给他一个不能拒绝的条件来换取亚里恩宫的协助?上回饥荒时,自己背叛过亚里恩宫,现在提出利益高乐奇也未必会相信。 很多人都以为有了实力就无须顾及颜面与信用,这绝对是错误的,有时信用比千军万马更有用,他可以用一句承诺为局势定槌,就因为自己失去信用,今天就很难取得亚里恩宫的支持,在这最重要的时候,孟德有点懊悔自己当初太轻易把自己的信用践踏。但有什麽办法呢?一切都是古尔萨司的谋算。 至少要让王宫卫队不能支持娜蒂亚。 「我为我自己曾经辜负你们的友谊致歉。」孟德说道,「请相信暴动弥平后,会一切如昔。我们有更远大的目标,现在奈布巴都禁不起更多摧残。」 高乐奇恭敬道:「我相信您,孟德主祭。」 孟德点点头,道:「我想休息了。」 高乐奇起身:「祝您好梦,晚安,孟德主祭。」 送走高乐奇后,孟德回到寝室入睡,他睡得安稳且宁静,第二天起身时,昨日的疲倦一扫而空,孟德推开窗户,天色灰蒙蒙的一片,对屋的檐角上,停着三只乌鸦,正在争食一只鼠尸。 就算是畜生,也需要有个早餐,孟德自言自语,招来一名小队长,给他一枚银币去街上找个厨师准备早饭。 再回头时,孟德瞥到一只黑猫趴伏在围墙下,那是吉儿,时常在厨房偷吃,被仆人追赶,这名字是二伯父帮他取的,吉儿依然是只野猫,但有了名字后身份就尊贵,再也没有仆人会驱赶他,连附近几户都成了他的地盘,养出锐利的爪牙。 「副院长,这是昨晚的访客名单。波瑞克大队长正在门外守候,奥伦大队长则在校场。」伯克小队长走了进来,恭敬递上一张名单。 「把波瑞克叫进来。」孟德瞥了眼名单,估计有二十来个人名,他稍微数了数人数,应该有过半。 「副院长有什麽指示?」门口耸立着波瑞克的巨大身影,这家伙足足有八尺九寸高,宽广的肩膀几乎把整座门都给遮住,他穿着一副轻甲,站立得笔挺,眼眶里爬着细微血丝。 「昨晚没睡好,花了不少时间才说服巴隆大队长?」 「我的精神很好。」波瑞克答道,「巴隆有些难以接受事实,在我分析过后他才勉强接受娜蒂亚小姐策划昨晚暴动的真相。」 「他会勇敢吗?」 「会的,我们是宣誓过效忠萨神的战士。」 「你们会听到很多关于我的流言蜚语,还有一些毁谤。但只要战士足够坚定就能克服万难。」孟德指了指座位,「你陪我用餐吧,我不习惯一个人吃饭,稍后我们巡视巴都,如果一切平静,我会带领队伍进入祭司院。」 「副院长……」波瑞克犹豫道,「进入祭司院不是个好主意,他们可能布置陷阱伤害您,我们兵力足够,戒律院的战士没有我们人多,我们可以逼迫他们交出娜……」 「战士的血都很珍贵。」孟德挥手打断波瑞克说话,「他们如果不接受,我们就要作战,一但战士的血渗进祭司院的土地,就是永远抹不掉的耻辱。我希望减少伤亡,我相信祭司院的主祭们会作出公正的裁决。」 「更重要的是百姓。」孟德闻到面包的香气,小队长将装着食物的油纸在桌上摊开。 「羊粪堆一年内就经历两次火灾,还有饥荒,希利造成的骚乱,昨晚的暴动已经让巴都的子民无法安睡,如果再让他们看到祭司院内斗,百姓们肯定会不安,百姓要的是平稳的日子。」孟德一边说着,一边为波瑞克切面包。 「有您这样为子民着想的主祭,是奈布巴都的运气。」波瑞克由衷地赞叹。 忽地窗外发出一声凄厉叫声,孟德转头望去,扑翅声乍起,那只黑猫刁着只乌鸦,从墙边一掠而过,馀下两条黑影扑动着翅膀腾空而起。 ※ 一大群乌鸦在天空盘旋着,发出嘎嘎的凄叫声。 波图低下头不再看那群乌鸦,他能理解乌鸦们的愤怒,明明下边有满地的食物,但有人阻止他们进食。他听说过有些地方的习俗,让禽鸟啄食尸体是回归天地的礼赞,但只有火葬才能显赫死者,让他们更接近萨神,到更温暖的地方。 「昨天的事是意外。」波图在一具插满箭的尸体旁安慰眼前的妇人,「我很高兴你们能继续信任神子。」 妇人的眼神比天上的乌鸦更惊慌,她只有点头,没敢再说一句话,像她这样的女人跟小孩还有几十个。 「我会保证你们的食物,不会再有人来伤害你们。」 「把箭拔起来,箭镞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名小祭从波图身边将那具插满箭的尸体拖走,他的动作真是粗鲁。 波图尴尬地送走妇人,尸体被搬上板车拖走,这些尸体会送往奈布巴都外的空地焚化,流民的骨灰会回归草原。 「波图主祭。」明不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波图回头望向这名青年。 「你怎麽会在这?」波图皱起眉头,「娜蒂亚需要你,而且你出来后要回去很困难。」 「还有时间,我看到亚里恩宫前的圣山卫队没有动静。」青年信步走来,「有娜蒂亚小姐帮忙,我要回祭司院容易多了。」 「你来做什麽?」波图问。 「我想看看流民们的情况。」明不详反问,「主祭为什麽来这里,娜蒂亚小姐正需要主祭。」 「昨夜流民逃得很慌乱,我猜想很多人会无处可去,最后还是得回流民营,我必须安置他们。」波图叹道,「而且这些尸体必须安葬。」 他看着重新整理帐篷的流民们,心里一阵酸楚,几乎都是妇女跟孩子,妇孺没有谋生能力,也不知道要躲去哪里,天亮后只能回来。 明不详道:「他们愿意留下就很好了,逃走的流民看到他们安居,或许会重拾对神子的信心,回到流民营。」 「我相信有一部分流民逃回石林山了。」波图接着道,「羊粪堆的人一早还想来搜刮流民仅馀的财物,我将他们赶走。」 明不详嗯了一声,走上前,低头,双手合十,嘴里不知诵念着什麽。 「你这是做什麽?」波图问,「像是祝祷,但这不是祝祷的手势。」 「波图主祭知道我来自九大家。」明不详道,「我是个盲猡,在我的家乡,我出身的少林,这是佛教的祝祷方式,希望他们早日超脱,来生不再受此厄运。」 「你用异端的祭祀?」波图一惊,这青年也太不知轻重,低声温语道,「我知道你立意良善,但这是渎神,不仅对死者不敬,而且在五大巴都是很严重的罪名,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感谢主祭的宽大,我只是想自己熟悉的方式为他们的亡灵祈福,毕竟我从未接触过教义。」 「追寻真神永远不嫌晚。真理在真经里,在五大巴都唾手可得。而且你是神子的朋友,更不该这样做。」 虽然这样说,但波图仍被明不详的举动勾起好奇,「在你们的宗教里,死者会去哪里?」 「波图主祭也想了解异端?」 「我信奉萨神,但对神话也有兴趣。」波图想起在当学祭时在无声塔里翻过几本相关的书籍,汉人张思远写的【论邪佛歪道】贝里主祭写的【驳轮回论】上面有关于佛道两教的只言片语。他记得当时年幼的他翻阅这些书时有种触碰禁忌的莫名紧张,像经历一场冒险。他甚至企图拼凑起这两种宗教的论述,试图与衍那婆多经对照。 幸好人的心声不会被窥听,不然那样的念头已经足够渎神,后来这场「无声楼的小冒险」更坚定了他对萨神的信仰。 「我们希望所有的人,都成为佛那样的存在。」 「佛是神吗?人可以成神?」波图觉得荒诞,「这毫无道理。如果人可以成为神,那他同样可以创造世间。这世上就有数不尽的神了。」 「佛不是神,佛是一种境界,是解脱烦恼。」明不详想了想,道,「我也在找寻佛。」 「佛需要找寻?在哪找?」波图更是不解。 「任何一个宗教的教义,即便是异端邪说,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尤其是有上千年历史的宗教。」明不详道,「但是我觉得有更快了解教义的办法,就是问这宗教怎麽解释恶的存在。」 「需往暗处寻光明。」波图点头,「这是个很好的辩证法,佛经中如何解释恶的存在?」 「因为人无法超脱七苦三毒,各种烦恼。」明不详回答,「人困于欲念,因此造业,造因果。所以摒弃欲念,乃得正觉。」 「太复杂了。」波图觉得有太多听不懂的词句在脑海里,年少时的阅读没在此时帮上忙,看来自称略知一二还是太僭越了。 「那衍那婆多经如何解释恶?」 「恶不需要解释。」波图说道,「因为恶不存在。」 「喔?」明不详露出讶异的表情,「难道世间没有恶行?」 「不是这样解释。」波图想了想,指着远方押送尸体的板车,「那儿有一辆板车。」 「是的,我看见了。」明不详点头。 波图把手指指向另一处空地:「但你会说,这里没有马车,没有行人,也没有树吗?」 「那里什麽都没有。」 「是的。」波图回答,「黑暗并不存在,黑暗是因为没有光,同样的,恶并不存在,恶是没有慈悲。萨神就是光与慈悲,湮灭后什麽都没有,那里也没有善恶,因为萨神创造,我们才存在,因为远离光与慈悲,才会表现恶,善是有的,恶是无的,这就是善恶有无论。」 「这说法很有意思。」明不详陷入沉思,「我会好好琢磨。」 波图微笑道:「我可以介绍几本典籍给你参考。」 「那麽波图主祭……」明不详忽地发问,模样甚是苦恼,「您觉得孟德心中有萨神吗?」 波图一愣,他转头望去,遍地尸体,满目疮痍的帐篷,流民们失落丶无助丶恐惧的眼神,还有远方羊粪堆那儿不知还有多少的冤魂…… 明不详忽地一笑,道:「波图主祭,我该回祭司院了。」 「我不便跟你同行,你先走吧。」波图道,「我也该回去了。」 ※ 孟德在羊粪堆受到热烈的欢迎,这些贫民感激他解救了羊粪堆。 「他们杀了我丈夫,还想抢走我的食物。」失去丈夫的妻子哭嚎着,「幸好您出现,不仅救了我,还为我丈夫报仇。」 「这是我该做的,巴都的子民都是萨神的子民。」孟德跳下马来,伸出手让贫妇亲吻手指,他伸出手掌按在贫妇的头上,沾了满手的皮屑与灰尘。 真脏,孟德想着,她多久没洗头了? 「愿萨神赐福与你。」他说道。 失去儿子的父亲说:「王宫卫队只管那些有钱人的房子,眼睁睁看着流民劫掠我们,却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只有孟德主祭看顾我们。」有人喊道,「您还特地来看顾我们,没有几个主祭愿意来羊粪堆。」 激昂的赞扬声从四面传来,声量之大竟让孟德有些晕乎,这些羊粪堆的居民由衷地感谢自己。这很好,他沉寂太久,登上萨司之位前,他还要壮大自己的声誉。那可是对抗神子的重器。 前往祭司院的路上,他撞见老熟人。 「波图主祭。」孟德喊住马上的波图。 「孟德主祭。」波图看了看孟德身后,「保护你的人真不少。」 「你刚从流民营回来?」孟德问,「那里还好吗?」 「除了流民少了点都很好。」波图道,「就像羊粪堆卖的肉包一样,指甲缝大小也是块猪肉。」 波图难得会这样挖苦人,好人发脾气没什麽杀伤力,重要的是他站在队伍的哪一边,波图对权力没有欲望,而且有声望,他可以得到赦免。 「我对昨晚发生的事感到难过。」孟德说道,「但这是为了保卫巴都的牺牲,娜蒂亚小姐做得太过分了。」 「我不是评断对错的人。」波图说道,「天上的一切交给萨神,人间的事交给古尔萨司。」 「古尔萨司?」孟德心底突地一跳。 「古尔萨司回来了。如果你想逃走,这是最后的机会。」 「你相信娜蒂亚的谎言?」 「那不关我的事,孟德,你知道我一向听命令办事。」波图策马向前进,「孔萧在祭司院等着迎接你呢。」 「你要跟我一起回祭司院吗?」 「不了。」波图张望孟德身后,那是百馀人的圣山卫队,「我不喜欢走在前呼后拥的道路上。」 老好人也是会有使小性子的时候,孟德笑了笑,示意圣山卫队让出道路。但那句古尔萨司回来了却让他烦躁起来。 这当然不合理,如果古尔萨司出征回来,一定有车队护驾,而且自己早就被抓走了,如果怕自己逃走,波图也用不着泄漏消息。 或者这是波图的计谋,波图向来听话,他会遵从古尔萨司的旨意,那袒护神子也不足为奇,娜蒂亚刺杀自己的计划就安排在波图房间附近。 无论如何自己已没有退路,希利殷鉴不远,权力斗争下的胜败就是如此残酷,赢家获得一切,输家连性命都没有。 来到亚里恩宫前的广场,将近三千人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波瑞克丶奥伦丶巴隆三位大队长伫立在队伍前头。 「我有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告知大家。」孟德提高音量,将声音远远传出,「妖女娜蒂亚胁持了古尔萨司,并将他藏起,她想谋反。」 即便听到这样重大的消息,圣山卫队都没有发出声音,孟德欣赏这支队伍的训练精良。 「妖女遣散王宫卫队在流民区的保护,昨晚的骚动就是妖女的布置,她想利用流民制造奈布巴都的混乱,铲除虔诚且忠心的主祭。」 「我们要到祭司院救出古尔萨司。」孟德高声喊道,「将妖女抓住。」 「抓住妖女。」波瑞克带头高呼,紧接在他声音后,是三千声整齐划一的呼喊。 「我们可能会遇到一些抵抗,你们会听到谣言,但你们要相信一件事,我们做的事是合乎萨神心意,合乎正义,更是合法。」 「杀掉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人,无论他是什麽身份!」 「杀掉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人。」波瑞克高声昂扬,但这次回应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与同为圣山卫队的同袍厮杀使他们犹豫,这像是内战,当中说不定会有他们熟识的人。 「杀掉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人。」孟德高声大喊,「因为他们为不义而战!」 「杀掉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人。」圣山卫队高声大喊。 大街上门户紧闭,瓷器街却是照常营业,绸庄的掌柜打开门目送着队伍前往祭司院,队伍里有不少老主顾。 祭司院门口拉起鹿角,隔着大门望向庭园,戒律院的卫祭军整齐,长枪与长刀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罗列。 孔萧主祭有恃无恐站在队伍前头,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那尔等几位主祭。 「副院长,你打算造反?」孔萧昂声道,「古尔萨司已经下令逮捕你。」 孟德提高音量:「孔萧主祭,你也被妖女欺骗吗?娜蒂亚胁持了古尔萨司,昨晚流民营的大火就是她主使,请立刻逮捕娜蒂亚。」 「胡说八道!」孔萧疾言厉色,「古尔萨司就在祭司院里,所有主祭都见到他回来了。」 他为什麽这麽有把握?孔萧也支持娜蒂亚?不,孔萧没这麽轻易就被说服。孟德道,「只要把妖女交出来,我愿意去见古尔萨司解释。」 「你要攻打祭司院?」孔萧大怒,指着孟德,「所有跟随孟德的卫祭军听令,古尔萨司有命,孟德是背叛者,尽速将他擒下。」 圣山卫队几乎不受动摇,孟德很清楚,古尔萨司不在时,自己就是古尔萨司的继承人。他有比孔萧更高的权力,只有古尔萨司能命令圣山卫队。 「娜蒂亚呢?她为什麽不敢出来跟我当面对质?」孟德道,「孔萧主祭,我不希望战士的血沾染祭司院的土地,但如果您盲目袒护叛徒,我必须冒犯。」 「谁说我不敢出来跟你对质。」 娜蒂亚从祭司院里走出,她身旁跟着包括厄斯金在内的六名神子亲卫队,还有她的父亲蒙杜克跟弟弟巴尔德,娜蒂亚指着孟德,「孟德,你敢跟我在古尔萨司面前对质吗?」 「我当然可以跟你在古尔萨司面前对质,但我不相信你的诡计。」 如果古尔萨司真的在祭司院,这场兵变只要古尔萨司露面就会立刻结束,自己毫无退路。 「恕我冒犯,只要古尔萨司愿意出面,我必将跪地自尽,惩罚我无知愚蠢带来的骚动,否则我必须让圣山卫队跟随我进入祭司院。」 孔萧冷峻的脸上已经压抑不住愤怒,但嘴角却带着讥嘲:「你会为你的贪婪与愚蠢付出代价」 孟德心中突地又一跳,他看见娜蒂亚讥嘲的笑容。 「让圣山卫队进来。」孔萧下令。 「守住要道。」孟德也下令,「小心戒备。」 将近三千人的队伍要进入祭司院可不容易,孟德在圣山卫队护卫下进入祭司院,戒律院的卫祭军放低他们的长枪与弯刀,沿着道路两侧伫立,穿过腾格尔与衍那婆多的圣像后,三千人在神思楼外围列成三十个大方格。 学祭与小祭们躲到课堂与办公处,波图与孔萧下令照常办公上学,就像往常一样度日,免得引起骚动,但这当口谁有心思上课,他们像是老鼠不时从窗口偷偷探出头来,脸上有惊讶也有好奇。 「将队伍打散,注意隐蔽处。」孟德吩咐波瑞克大队长,「我们不想伤害同胞,但也不想被同胞伤害。」 圣山卫队很快就占据神思楼附近每个可能埋伏的险处。娜蒂亚站在神思楼门口,厄斯金横在她身前,她的眼神坚决且毫无胆怯。 真不愧是当过火苗子的人,孟德稍稍舒展筋骨,竟然感到紧张,难道自己猜测有误?一切都是古尔萨司的计划?他将眼光放到神情紧张的蒙杜克,以及额头上满是汗水的巴尔德额身上时,再也没有怀疑,如果古尔萨司真的在祭司院里,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 他笑了笑,他已经猜到娜蒂亚的计谋,他想诱使自己进入一个容易埋杀的地方。 「波瑞克丶奥伦,你们跟我前往参见古尔萨司。」他转头对孔萧说道,「孔萧主祭,我还需要一些护卫,至少五十人。」 他看到娜蒂亚的眼色变了,但立刻宁定。 「随便你,但不要惊扰到古尔萨司。」孔萧说道。 「惊扰?」孟德不知道孔萧为什麽用这个词,只笑道,「当然不会。」 他让波瑞克点了五十名精锐,当中至少有十名小队长,其馀的人都经过精挑细选,功夫只会比普通小队长更好。这样的防护下他不用担心刺客。之后跟着孔萧与娜蒂亚一同进入神思楼,在经过矩厅的廊道前,娜蒂亚忽道:「你要带这麽多人去见古尔萨司?」 孔萧说道:「这里人太多了。」 「小队长以下的人守在这条通道。」孟德说道,「你们知道要听谁的命令。」 「还是太多人了。」孔萧说道,「你不能带这麽多人去见古尔萨司。」 「我们还没到圣司殿。」他察觉到娜蒂亚脸色的变化,眼神中透露的不安。 抵达矩厅后,孟德指着十名小队长说道,「你们留在矩厅。」同时将目光放在蒙杜克与巴尔德身上。 娜蒂亚也道:「爹丶巴尔德,你们留在这里。」 抵达逐光园时,这里离圣司殿只剩一个前厅,留在孟德身边的人剩下两名大队长,跟在身旁的也只有孔萧主祭与娜蒂亚。 「他们必须留在这里等消息。」孔萧说道,「没有古尔萨司的传召,谁也不能进入。」 「波瑞克丶奥伦,你们留在这里。」孟德给了两位大队长一个眼神,两人站在逐光园的门口旁,全神戒备。 波图一如既往,守在圣司殿的前厅,照理说这老好人升上主祭后就不该继续侍门,但古尔萨司没找到更好的替代人选。所以暂时还是由他侍门。 「波图主祭。」孟德点头打招呼,他注意到孔萧没有如预期地站在自己身后。这不是刺杀的样子,所以孔萧并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至少他没参与其中,这有问题,那就是如果孔萧没有参与,他为什麽会欺骗自己古尔萨司回来了。 娜蒂亚冷笑道:「波图主祭,孟德主祭到了。」 波图道:「孟德,古尔萨司在里头等你。」 「我拒绝进入圣司殿!」孟德回答得斩钉截铁。 「孟德主祭!」孔萧怒道:「你太无礼了?」 「我认为娜蒂亚在里面安排了刺客。」孟德看着娜蒂亚,想从这小姑娘脸上看出不安不容易,但无论她终究年轻,在呼啸而过的狂风前,她不可能稳如泰山。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孔萧脸色冷峻得可以冻死人。孟德几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这位执法官依然有着祭司院最威严的眼神。 「从逐光园到前厅只有几丈的距离。」娜蒂亚道,「你的人在外面。」 「这不是我要冒险的理由。」孟德摇头,把目光看向波图。 波图一如既往来到门前守候着。 孔萧怒道:「很好!在冰狱里你有很漫长的忏悔时间。波图主祭,你开门吧。」 圣司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波图如此直接地开门反让孟德讶异,而随着大门打开,孟德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脸上的笑容与稳重也随之停顿。 从大门缝隙中,他看见古尔萨司正端坐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虽然他的身影被神子座位遮蔽住大半,但就这样的距离,他能看清楚那是古尔萨司,半闭着眼睛,慈祥又庄严的脸容有些苍白。 那种酸麻的感觉从脚底爬上腰侧,爬上胸口,让他失去浑身的力气,他的手脚与身体动弹不得。 他相信如果酸麻爬到他的心脏,那他的心脏也会毫不犹豫地停止。 古尔萨司真的在祭司院。 这一切都是计谋,引诱自己犯错的计谋?古尔萨司认为自己会是神子的威胁,像是排除希利那样引诱自己?而自己真就是神子的威胁? 对这位古稀老人的尊敬与景仰让孟德陷入恐惧,脑袋几乎无法思考,脑海里只有不可能三个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遮掩即将软倒的双脚,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得有尊严,就算现在一切都不能挽回,他也要有尊严地死去,因为他曾是古尔萨司青眼的继承人,他不能辜负曾有的期望。 丢了性命之后,不能丢的是尊严,他仍站得笔挺,抬起软麻的双脚走进圣司殿,但身子已经不住颤抖。 他刚踏入圣司殿,就听到古尔萨司的声音。 「停在那里,孟德。」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忘记礼貌了?」 孟德停下脚步,他想直视这位老人,但听到这话,立刻单膝下跪,左手抚心,恭敬道:「孟德参见古尔萨司,愿萨神护佑萨司身体康健,智慧照耀巴都。」 没有听到起身的应答,只听到老人一声叹息:「你让我失望了。」 身上那股寒意聚集到孟德的额头,凝结成一滴冷汗滴下。孟德头皮发麻,他想抬头,但古尔萨司还没有回礼。 他感觉到娜蒂亚在他背后冷笑,以及孔萧冰冷嘲讽的眼神。波图呢?他想什麽?他大概感叹自己犯下跟希利一样的错,古尔萨司会为神子拔除一切障碍。 自己证明了自己会是那个障碍。 但他还是有疑问。 「古尔萨司,我有疑问。」孟德收起发颤的声音,他已经决定让自己走得有尊严,就不能示弱,「您不是在前线?为什麽这麽快就赶回?」 「阿突列已经不足为惧,我希望神子能建立功劳,也需要为神子扫荡所有的阻碍。」 果然,这是引出自己的计谋。回过神的孟德开始思考,自己从哪一步落入陷阱,从他开始怀疑娜蒂亚开始?因为自己无意中在魏华房间里见到现在的虫声…… 这陷阱太复杂,这不是古尔萨司会布置的计谋,还有,蒙杜克跟巴尔德的恐惧不像伪装,他们没那种心计。 「你让我失望了。」古尔萨司说着,「孔萧主祭,请你将孟德带走。」 「我还有其他疑问。」孟德注视着地板,试图将目光稍微往上挪动,穿过挡在身前的神子座椅,望向古尔萨司。 「为什麽娜蒂亚要刺杀我?」孟德说道,「她也是您筹谋中的一部分。」 「神子身边需要有用的人。」古尔萨司回答,「只有忠诚不够,娜蒂亚展现了能力。」 「那我最后有个祈求。」孟德说道,「虽然我罪该万死,但我希望能请你为我祈福。」 「我在战场上受伤了。」古尔萨司说道,「你上前来,让我为你祈福。」 孟德正要起身上前,忽地闻到一股异味。 什麽味道?是……便溺物的味道。 从神子椅子侧面望去,隐约间,他看见古尔萨司脚下渗出的水痕…… 这瞬间,孟德想通一切,所有古怪,孔萧的古怪丶波图的古怪,娜蒂亚的古怪,还有古尔萨司的古怪。都在这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古尔萨司,我自知罪大恶极……不当受福。」他站起身,「容我告退。」 就在他站起身瞬间,从神子座椅背后飞起一条白色身影,一条银光迎面扑来。 刺客来了! </body></html> 第15章 积薪厝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5章积薪厝火</h3> 孟德双足用力一蹬,向后急撤,力道之巨,地砖都被蹬碎。银光在他面前倏忽而过,跃出的人影足尖在神子座椅上一点,座椅翻倒,白色人影利箭般扑向孟德。与此同时,古尔萨司左边房间里冲出六条身影。 孟德只见眼前银龙盘旋,是类似链子镖的兵器,左手一格,铁链迅速缠上手臂。忽地镖头抖动,刺向胸口,角度刁钻无比,孟德右手食指一弹,弹开镖头,未等人影落地,左脚再蹬,向后跃起,身子前倾,头前脚后,左臂运起浑厚内力,带着全身重心下压。 就这一扯之力,他相信对方必然扑倒在地。那人果然身子前倾,眼看就要扑地,谁知身子离地三尺忽地停住,竟只靠足尖之力就稳住身躯,屈膝蹲步,左臂勾起铁链回扯。 孟德感到铁链上传来巨力,讶异于刺客武功之高。与对方斗力必然撤退受阻,他不退反进,顺着力道踏前一步,手臂上铁链一松,他猛一抽手挣开铁链,再退。 这一退丶一格丶一扯丶再退,犹如电光石火,孟德武功之高反应之速自不待言,临机判断更是惊人,门外的孔萧甚至看不清情形,孟德已退至圣司殿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身后一条人影扑来,孟德早已有备,以掌代刀向后劈出。只听一声喊叫:「别乱来!」另一条人影将娜蒂亚扑倒在地。 原来娜蒂亚想偷袭,波图见孟德这掌威力猛恶,娜蒂亚武功低微,被打实必死无疑,忙将她扑倒在地。 娜蒂亚尖声大喊:「别管我,快拦下他!孔萧,不要愣着,快拦下他!」 人影快速扑来,银光再度腾跃,不止这人,还有六名高手正奔来,孟德心知只有退出此地方能安全,身子向后不停,右手猛地一伸,抓住孔萧手腕。 一切发生太快,孔萧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脉门早已被扣,左臂酸软。他武功高强,右手回爪去抓孟德胸口,孟德将他一拽,横在身前。 孔萧见银光扑来,此时闪避不能,情况危急,半分犹豫不得,双掌一推迎向前去。这两掌实用上生平之力,掌风激荡,打在锁链上,盘龙顿时溃散。孔萧正要喝问,来人身子一矮从他身旁窜过,他这才认出奔出的六人是古尔萨司的亲卫。 孟德已退至通往逐光园的廊道口,昂声大喊:「有刺客!」守在逐光园的波瑞克丶奥伦两名大队长闯入前厅,见一条银龙紧跟在孟德身后,差着不到三尺,两柄弯刀同时出鞘,左右架拦,火光四溅,两名大队长只觉一股巨力撞上手臂,虎口剧震。 两人既然身为大队长,武功自不待言,双手握定刀柄,同时起脚拦阻刺客,一踢上路面门,一扫下盘胫骨,又快又狠。白影向后一翻,犹如柳絮随风,然而这麽一阻,要追上孟德已不可能。 六名萨司亲卫从白影身后穿出,三把弯刀丶两双肉拳丶一对短枪同时攻向两名大队长。波瑞克与奥伦将弯刀舞得滴水不漏,但以二敌六,终究不敌,奥伦胸口中了一枪,波瑞克腰间也中一刀,随着「砰砰」两声,两人连滚带摔跌入逐光园,若不是有厚甲防身,早受重创。 波瑞克知道危险,借一跌之势故意向后多滚两圈,一个后跃避开追击。奥伦连忙起身,刀光已来,他大喝一声,足跨八角,双手握刀连砍十六刀。这光明十六斩是他的绝技,步伐搭配刀势,无论群殴单挑,十六刀后必然杀敌断首,打乱敌阵。然而此刻他才发现,刺客不只人多,且武功高强,只听「锵锵锵锵」一连十二声响,奥伦刀势未尽,背后一股大力撞来,奥伦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向前一跌,脖子一凉,首级冲天飞起,连是谁下的手都没瞧见。 波瑞克退到门口,一边后退一边舞刀周护,守在矩厅的十名小队长奔入逐光园,毫不犹豫地与六名萨司亲卫交战起来。 娜蒂亚见孟德逃脱,心急如焚,忽地腰间一紧,银链绑上她腰间,一股巨力将她卷到白影身旁,明不详左手揽住她的腰:「逃!」 娜蒂亚只觉身子腾空而起,惊叫一声,明不详手中不思议掷出,银链打穿窗户,琉璃碎裂,穿过七彩碎片,明不详已从窗口跃出。 守在楼外的巴隆大队长见有人从神思楼冲出,不等厄斯金等六名神子护卫反应,高声喊道:「抓住他们!」上百名卫祭军团团围住厄斯金等六人,另有一支小队奔向明不详与娜蒂亚。 神思楼周围都是卫祭军,明不详挥舞不思议,只见银链闪动,犹如盘龙缠身,卫祭军被逼得近身不得。明不详拽着娜蒂亚意欲冲出,又有一队人马挡道,刀枪斧槌样样齐全,明不详手一抖一抽,寒光晃动,不思议盘旋飞出,仿佛多头怪蛇张牙舞爪,方位刁钻,见人就咬。只听哀鸿声一片,七八人摔倒在地,捂手抱腿惨叫不绝,即便如此,周围人潮汹涌,明不详两人早已身陷重围,难以脱身。 蒙杜克和巴尔德守在矩厅,听见里头打斗声响,又听到孟德呼喊有刺客,十名小队长冲入逐光园,巴尔德还没反应,只见孟德从逐光园奔出,蒙杜克当机立断挥刀砍向孟德小腹。 孟德见刀光晃动,连忙后撤,堪堪避开,巴尔德挥刀斩向他脚踝。孟德左脚踢中巴尔德手腕,力道强劲,巴尔德钢刀脱手,孟德右脚虚起,随即变向,踢中巴尔德胸口,将他踹得飞起撞墙,也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孟德左手扣住蒙杜克手腕一扭,蒙杜克腕骨脱臼,孟德右肩连人撞入蒙杜克胸口,蒙杜克喉头一甜,摔倒在地。 孟德高喊:「抓住他们!拦住后面的人!」四十名守在廊道里的精锐顿时涌入,刀剑齐上,将蒙杜克与巴尔德制住。 孟德冲出圣司殿,见刺客护着娜蒂亚要从神思楼后方绕走,喊道:「巴隆,控制局面!」巴隆当即下令,一支百来人的队伍迅速上前,里外三层,各持盾牌兵器,保护孟德。 直到此刻,孟德方觉安全,指着神思楼道:「里头还有刺客,派两支队伍进去!」之后将目光转向那名刺客与娜蒂亚。他这才看清刺客样貌,只见此人身着白衣,束着马尾,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虽受困重围,但神色不变,姿态飘逸,使一条类似链子镖的兵器,犹如盘龙,又如灵蛇,在周身三丈盘旋,变化莫测,周围卫祭军若是轻进,立时就要受伤。 此人护着娜蒂亚且战且退,竟无人能靠近这三丈盘龙。这人是谁?为什麽自己一无所知,这麽年轻又怎会有这身骇人功力? 巴隆也被这刺客武功所震慑,见卫祭军挡不住,喝道:「准备弓箭!」 孟德摇头:「别用弓箭!」说罢从身旁卫祭军身上取来一根长矛握定,掌运真力猛地一掷,破空声嗡嗡作响,长矛穿过包围人群,射向银龙。 明不详左手搂着娜蒂亚,右手挥舞不思议且战且退,银龙包裹周身,无懈可击。忽地,长矛飞入,「锵」的一声,银龙被打出个缺口,孟德不愧是古尔萨司传人,文武双全,只这一掷,明不详已知他武功不下于少林寺除觉空外的住持方丈。 一名卫祭军士兵趁机抢入,明不详右手一晃,衣袖飘过,那人眼前一花,胸口不知怎地中了一掌,摔倒在地,不等其他卫祭军靠近,银龙复又盘旋护住明不详周身。 孟德见这一击竟无法使对手守势溃散,眉头一挑,又取过一支长矛顺手一拗,长矛断成两截,孟德取半截短矛再度掷出。长矛截短后吃力更重,劲道更雄,明不详见来势猛恶,压低娜蒂亚的头,收回不思议,那短矛只从身边划过,插入石墙,矛头竟没入墙壁。 「带着我,你逃不掉!」娜蒂亚道,「你先走!」 明不详也知带着娜蒂亚难以闯过千军万马,只道:「自己保重。」说罢改守为攻,银龙化为飞蛇向前连点,当先的卫祭军只觉这条飞蛇灵活多变曲折难料,明着攻上,忽地下坠,似左还右,连格挡都不知要挡哪里,有机灵的连忙后撤避开,愚昧的挥舞兵器要格,「噗噗噗」,不是手就是脚,一一受创,转眼间倒下六七人。 明不详逼退前方来兵,不等后方包围,纵身跃上神思楼,手中不思议甩出,插入墙壁,直没至柄,双脚在墙面上一蹬,运起内力一拉,身子陡然再升三丈。他伸手抓住不思议刀柄,低头看去,只见娜蒂亚已被士兵包围,料是受擒。孟德招来弓箭手,乱箭齐发,明不详飞身再起,收回不思议向上掷出,犹如一只攀爬树枝的白猿,只几下便爬上十丈之高,卫祭军见他如此轻易攀爬神思楼,无不骇然。 巴隆见刺客远遁,正要下令卫祭军追捕,孟德说道:「不用管他!」他望着明不详的身影从萨尔塔顶端跃向更远方的无声塔,逐渐远去。 「把神子卫队都抓起来,先救出古尔萨司!」孟德下令后,来到娜蒂亚面前。娜蒂亚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卫祭军正用绳索将她绑起。 「不用绑,将她押入戒律院大牢就好。」 「呸!」娜蒂亚吐来一口唾沫,孟德扭头避开,唾沫落在他的主祭袍上,娜蒂亚挨了卫祭军重重一记耳光。 「我佩服你,由衷地,你有两次机会差点杀掉我。」孟德取出手巾擦拭身上的唾沫,「但你应该尊重你的对手,像我一样。我们只是在较量,你懂吗?胜不骄败不馁的较量。」 「去你娘的较量,就是你死我活!」娜蒂亚大骂,「你这狗娘养的烂屌子,装什麽熊样!」 孟德嘴角抽动,摇头道:「女人的气量天生狭小,就算有了本事也一样。如果你学不会尊重我,就会看到你父母兄弟在你面前被剥皮,你想这样吗?」 娜蒂亚身子发抖,低下头不再说话。 「现在,请向我道歉。」 「对不起,孟德主祭,我不该与你为敌。」 「你必须道歉的事情很多。」孟德说道,「你还得向孔萧主祭供述你如何挟持古尔萨司,还有神子是如何使指你的。」 孟德看见娜蒂亚脸上闪过惊慌神色,终于有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终于在自己面前展露恐惧。 卫祭军迅速占领了祭司院,一支队伍冲上萨尔塔,在那里遭到顽强的抵抗。孟德一点也不慌张,有圣山卫队在手,他已胜券在握。 ※ 波图搀扶着古尔萨司躺下,亲手为他擦去身上的便溺物。曾经操控着五大巴都兴亡的伟大萨司,现在却连屎尿都无法控制。 孔萧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沉声问道:「波图,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波图回答,「你能派人去涤衣处拿两件内衣来吗?」 「刚才我听到了古尔萨司的声音。」孔萧质问道,「古尔萨司还能说话?」 「那是刺客伪装的。」波图为古尔萨司盖上棉被,「很像吧?我第一次听到也很讶异。」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孔萧愤怒,「这是关乎祭司院的大事!古尔萨司病倒了,你怎麽能隐瞒这件事?!」 「我照着古尔萨司清醒时的命令办事。」波图说道,「他最后的命令是保持静默。」 「这不是内斗的理由,你们竟然想杀孟德主祭!」 「孔……萧……」古尔萨司虚弱地张开嘴唇,声音含糊不清,毫无威严。 孔萧一愣,恭敬问道:「古尔萨司,您有什麽吩咐?」 「神子。」古尔萨司闭上眼,「等待……神子。」 孔萧又是一愣,等待神子?他不明白古尔萨司的意思。如果是要自己支持神子,大可直说,如果古尔萨司也认为孟德主祭有问题,大可说一句孟德谋反,等待神子是什麽意思? 他将目光望向波图,眼神中有询问。波图道:「古尔萨司的意思很明显,等待神子回归。」 孔萧问道:「古尔萨司,您的意思是萨司的职位必须让神子点选吗?」 古尔萨司不再说话。 孔萧知道指定萨司是违反律法的,实际上,现在的古尔萨司已经不能算是奈布巴都的萨司,当萨司因病不能视事时,必须选出下一任萨司。 「波图,现在你打算怎麽办?」 「等候发落。」波图眼中没有一点惊慌,「剩下的交给萨神。还有,派人照顾古尔萨司。」 孔萧不理解波图的意思,拂袖而去。 ※ 「奥伦死了,波瑞克也受了不轻的伤。」孟德伫立在神思楼右侧,一具具尸体从神思楼中被拖出,他听着巴隆禀告伤亡情况。 「古尔萨司的亲卫都战死了。」巴隆不安道,「他们宁死不降,甚至不愿意交谈。」 「我们有多少伤亡?」 「奥伦大队长丶六名小队长丶二十七名士兵身亡,卡文小队长断了一只手,还有八名战士残废。」 伤亡四十几人,六个人对上十名小队长与四十名精锐还能有这样的战果,萨司亲卫强悍得令人佩服。 「萨尔塔那边呢?」 「值班的神子卫队都被娜蒂亚带来了,萨尔塔那里没有遭遇抵抗。我们抓了妖女的母亲米拉,等候主祭发落。」 孟德说道:「将娜蒂亚的亲人和神子卫队关进戒律院监牢。」 「波图主祭呢?」巴隆不安地问道。 波图竟然参与叛乱,这肯定让祭司院那些看不起他的主祭们惊掉下巴,但波图在小祭丶学祭与民众中很有声望,杀了他,自己的声望会急速下降,即便掌控了祭司院,当上萨司,自己跟神子之间的战争才刚要开始。 就算不为了这些,孟德也不想杀波图。波图有能力,前提是要对自己效忠。而且要挟波图很简单,他的弱点太多,最大的弱点就是软弱,随波逐流。 「波图主祭只是被妖女欺骗,我会向他解释清楚。」孟德说道,「不用为难他,对待他要像往常一样尊敬。」 「是。」 「幸好古尔萨司平安。」孟德叹了口气,「波瑞克的伤势还好吗?」 「轻微内伤,无大碍。」 「做好安排,我们不知道妖女还有多少同党没被揪出,这段时间,祭司院要严格管制,直到神子凯旋归来。我该去探望古尔萨司了。」孟德左手抚心,「愿萨神赐福奈布巴都与古尔萨司。」 孟德穿过廊道来到矩厅,这里刚搬走了大批尸体,几名学祭与圣山卫队战士正在收拾地上的碎肉块。一名学祭提了两桶水进来,众人见到孟德,纷纷行礼。 「你提着水做什麽?」孟德问提水的学祭。 「擦地。」学祭被问得不知所措,语气不安。 「现在祭司院有更多需要忙的事,晚点矩厅还有会议,这些血迹处理起来很麻烦。」孟德温声道,「把地擦乾就好,过段时间我会找人清理血迹。」 「是的,主祭。那圣司殿……」 「那里不需要打扫。」 孟德不希望其他人看到古尔萨司的丑态,古尔萨司必须永远圣洁高贵。 他来到逐光园,恰好见到孔萧迎面走来。「古尔萨司安好吗?」孟德问道。 「萨司休息了。」 孟德想了想,透过小门望见站在前殿的波图:「那我晚点再来探望古尔萨司,他的病情怎样?」 「很糟糕,几乎无法说话。」 两人并肩而回,孟德疑问道:「几乎?」 「他说了一句话。」 孟德心底一怵,问道:「古尔萨司说了什麽?」 「等待神子。」 「就这一句?」 孔萧点点头,问:「你知道古尔萨司是什麽意思吗?」 孟德笑了笑,道:「老师说他想等神子凯旋回来。」 自从成为祭司后,孟德就没再称呼古尔萨司为老师了。他明白古尔萨司这句话的意思,那不是嘱咐,也不是提醒,更不是什麽复杂的暗语,正如他过往的教诲,胜利者书写历史,他相信神子,但也相信权力斗争后能诞生出最优秀的领导者,一如他坐视自己谋害希利,坐视希利谋害金云襟,他不反对斗争。 「等待神子」就只是一句陈述,等神子回来,老师知道接下来会是神子与自己之间的战争。如何好好利用神子一统五大巴都,将光明带入关内,那是自己的责任。是的,老师就是这样,他的智慧让他站在最高的山上,平等地看待每一个爬上山峰亲近他的人,你必须了解他的无情,才能真正爱他。 希利……那个傻子,他不知道单单受到老师的垂青就是件多麽幸运且值得自豪的事。此刻的胜利,孟德最想与之分享的人就是古尔萨司,想到这里,他心底竟有些触动,他想向古尔萨司说:「老师,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虽然我化为馀烬,但藏在心底的那点星火从未熄灭,即便微弱,一但复燃,那就是带领众人登上圣山的火把。」 孔萧问道:「还有一件事,你找到狄昂了吗?」 狄昂?古尔萨司最亲信的贴身护卫…… 「狄昂也在巴都?」孟德讶异,「我没见到他。」 孔萧道:「我昨天还见到狄昂,反而没见过那名白衣刺客。」 狄昂去了哪里?如果还在奈布巴都,今天的刺客就应该有他,虽然最后仍然不会得手,但对娜蒂亚来说,多了狄昂绝对能增加胜算。孟德陷入沉思,如果狄昂没有出现,这就表示……狄昂已经离开奈布巴都了? 有什麽事非得狄昂去做?孟德心里一跳。 「孔萧主祭。」走出神思楼大门时,孟德说道,「是否该敲响丧钟了?」 孔萧犹豫片刻,道:「可是古尔萨司……」 「我们要继续瞒着其他主祭和奈布巴都的子民吗?」孟德摇头,「我没有不敬之意,更不想伤害老师,但你已经判别过古尔萨司的情况,他甚至……我不想这样说,我最尊敬的老师,一个连便溺也不能掌握的病人能掌握奈布巴都吗?」 孔萧犹豫半晌,道:「这需要召开主祭会议。」 「你尽管召开会议。」孟德笑道,「我去戒律院审问犯人。」 「这是戒律院的工作!」孔萧的不满全从语气上反应出来,「孟德主祭,你现在还只是主祭,还是你打算用这些卫祭军处置不听话的人?」 「孔萧主祭,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也说狄昂还在奈布巴都,不问清楚娜蒂亚还有哪些同谋,我能安稳地在祭司院走动?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主祭准备刺杀我。」 「你有很多护卫。」 「但凡今天少几个护卫,都得为我办丧事了。五十名精锐被萨司护卫杀剩不到十个完整的。」孟德说道,「我保证不对娜蒂亚用刑。」 「波图呢?你打算怎麽处置波图?」 「让他继续照顾古尔萨司,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你不追究……」 「没什麽好追究的。」孟德打断孔萧说话,「你知道他没有威胁,而且他是个很受爱戴的主祭,一直忠于职守。我的意思是,或许古尔萨司默许他帮助娜蒂亚,你没看到萨司护卫也帮助娜蒂亚?」 「所以古尔萨司最后的旨意是要你死吗?」孔萧在神思楼门口停下脚步。 「如果古尔萨司这样说,他们就不用瞒着你了。你不是说老师还能说话吗?你了解老师,他不介意我们争斗,甚至希望我们争斗,只要别太过分,不要影响奈布巴都的强大与未来,他不会制止。你看我就办得很好,相比希利,他那阵子搞出来的伤亡比我多许多,而我不同,祭司院没有任何一个除我之外的主祭受到惊吓。哦,还有你,希望你没有受惊。」 孔萧没有反驳,他毕竟跟随古尔萨司许久,很明白古尔萨司的想法,这位智者希望继承者是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 「我没想到你这麽宽容。」孔萧说道。 「我不是希利。孔萧,你忘记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了?」 「我记得你满口仁义道德,但很少看到实践。」孔萧说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 离开神思楼,孟德前往戒律院。他来到地牢,巴尔特断了肋骨,坐在地上咬着牙忍住不喊疼,见了孟德,不住叫骂。蒙杜克脱臼的手腕已经被接回,跟他的妻子关在同一间牢笼里,这个老实人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 六名神子护卫坐在牢中,安静沉稳,他们早将灵魂奉献给萨神,将生死看得很淡。 「给他们找大夫,还有伤药。」孟德吩咐道,「别让他们受苦,食物必须是好的。」 他来到牢房最深处,娜蒂亚被关在最里头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 「娜蒂亚小姐。」孟德招手,从人为他搬来一张扶手椅后退下。 娜蒂亚靠在墙边,看着孟德,脸上露出讥嘲的笑容:「孟德主祭,恭喜。」 「谢谢。」孟德礼貌地微笑回答,「我们差点都成功了,当然最后我侥幸得胜。我有几个问题请教你。狄昂,他现在在哪里?还有你那位刺客朋友,我能请教他的名字吗?」 「你害怕他吗?」娜蒂亚笑道,「他可是有本事在你沉睡的时候潜入祭司院将你人头割下的。」 「就像那个李景风?我听说过他的事迹。我也有虫声,虽然都是些老虫子,不过老人顽固,会更忠心。」 「那你在萨尔塔一定能看见老朋友。」娜蒂亚冷笑道,「魏华可没你想的那麽忠心。」 「说起魏华,他是我的老朋友,他伤得很重,我稍后还得去看他。」孟德沉思片刻,道,「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救回来,但我会给他家人一笔足够的抚恤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刺客是哪来的?」 「我为什麽要告诉你?或许今晚你就死了,我可以等神子回来释放我。」 「你知道你爹娘还活着吧?还有你弟弟。」 「你想干嘛?!」娜蒂亚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你猜我为什麽不杀你们?你这麽聪明的姑娘,一定能猜着。」 「你不想跟神子反目,打算用我们当人质?」 孟德点点头:「神子死前,我希望能跟他好好相处。我以萨神之名发誓,神子死后你们会得到释放。我不是滥杀的人,而且我尊敬对手。」 娜蒂亚一惊:「你想谋杀神子?」 「我为什麽要谋杀神子?」孟德摇头,「你的聪明还是差了点。」 「你想等神子走火入魔而死?」娜蒂亚道,「如果他不肯走火入魔,你会自己动手?」 「他练了誓火神卷,你也看到他现在这样子了,从没人在练到誓火神卷三重天后还能活过一个月,他真的非常顽强。」 「他如果练成誓火神卷,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你的权力夺走!」 「这就比较麻烦了。」孟德沉思,「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如果他真是神子,到时会需要您帮忙调和矛盾。」 「继续用我威胁神子?」娜蒂亚冷笑。 「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吧。狄昂去了哪里?那名刺客叫什麽名字,来自哪里?」 娜蒂亚哼了一声,没回话。 「别让我伤害你的亲人。」孟德说道,「我不会杀他们,但可以折磨他们。不伤皮肉的折磨方式有很多,例如可以扭开你母亲的四肢关节,等她痛到发烧,喉咙都喊哑了,再让御医救治她,我也可以让你弟弟尝试一下水刑,将他闷入水里,等昏迷了再将他救醒。但我问自己为什麽要这样做呢,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不是吗?」 「你来不及追上狄昂了。」娜蒂亚说道,「他去前线通知神子你想篡位,让神子尽快赶回。」 果然如自己所料,狄昂去搬救兵了。奈布巴都出事,神子必然会尽快赶回,以他那急躁莽撞的性格,两三天内就率领轻骑回到奈布巴都也不是不可能。 「古尔萨司病倒这麽久,为什麽现在才通知神子?」 「你动手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上回本来以为能弄死你,结果失败了,只好派他通知神子。」娜蒂亚讥笑道,「如果今天他在,你根本没机会逃走。」 「那可未必。」孟德摇头,「或许我的武功比你想的好很多,逃出圣司殿不是问题。」 「若是这样,那更表示我做对了。」娜蒂亚道,「你如果想派人追他,建议派很多很多人,不然很难成功。」 以狄昂的武功,得派多少精锐才能拦下他?五个大队长肯定不够,十个?如果要保证杀了他,人数可能还要翻一倍。 「那个白衣刺客呢?」 「他叫明不详,跟李景风一样来自关内,是神子的朋友。」 「他会躲去哪里?」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不信可以问波图,他从不轻易出现。」 「需要我带你父母过来吗?」 「不知道!」娜蒂亚破口大骂,「用你的屁股想想,他可能躲在会被抓着的地方吗?」 「还有谁是你们的同夥?」 「除了神子卫队丶萨司卫队跟波图,没有了。」娜蒂亚道,「古尔萨司说要保持静默。」 或许她说的是真的,孟德想着。他不急着逼娜蒂亚招供,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听到了丧钟声,悠悠扬扬,即便在戒律院最深处的牢狱中,依然听得清楚。主祭会议很顺利,当然,今天早上来找他的主祭就有二十来人,他早就确保了自己的地位。 娜蒂亚脸色一变:「你把古尔萨司怎麽了?」 「老师很好,只是要卸下萨司的职责,这是祭司院的戒律,萨司病倒不能视事时也会发丧钟,因为权力必须交接。」 这样说来,与其说丧钟是对前任萨司的哀悼,倒不如说是对新任萨司的欢迎。 「我必须赶往圣司殿了。」 「祝你好运,孟德萨司。」娜蒂亚还了个讽刺的微笑。 离开戒律院后,孟德在悠扬且悲伤的钟声下来到神思楼,波瑞克与巴隆率领着一支三百人左右的圣山卫队守在祭司院大门口。 「跟我进来。」 抵达矩厅时,包含波图在内,四十二名主祭正在等待。他们先是看到孟德,又立刻看到矩厅外包含波瑞克与巴隆在内的三百名圣山卫队,脸色都是一变。 孔萧不满道:「孟德主祭,这里是矩厅!」 「诸位主祭见谅,我害怕刺客。」孟德说道,「你们中有些人应该已经看过那刺客的武功了,而且娜蒂亚说她在祭司院还有同夥。」 「谁?」孔萧问道。 「还没问出来。」 神子回来前,孟德必须保证奈布巴都大部分主祭都是自己的盟友,就是昨晚名单上来拜访他的那二十几名主祭。 至于其他主祭……他们应该都会是娜蒂亚的「同夥」。 神子赶回前,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孟德想着。 「孟德主祭。」那尔主祭第一个开口,「我们能探视古尔萨司吗?我非常关心他。」 「萨司很安全,没有生命危险。」孟德说道,「叛乱已经敉平,细节还需要犯人口供,我想戒律院会处理好。」 「是妖女对古尔萨司下毒吗?」 「神子知道这件事吗?」 「娜蒂亚为什麽要谋害萨司?」 问题太多,七嘴八舌,孟德只是点头,道:「关于案情,之后孔萧主祭会调查,必将水落石出。」 还是孔萧阻止了这场骚乱:「诸位主祭,真相会在戒律院调查后公布,这样是问不出结果的。孟德主祭,请主持会议。」 孟德照惯例在诵念过衍那婆多经的祈福经文和腾格斯经的宣誓经文后,宣布会议开始,在丧钟过后的矩厅里选出新任萨司。 「今天来矩厅的人还不到半数。」鲁温主祭说道,「丧钟已经发出,我们是否要等几天,再等几名主祭回到巴都,再选萨司?」 那尔主祭道:「这太浪费时间了,剩馀的主祭可以之后补上他们属意的萨司人选。」 泰西主祭说道:「这样选出来的也是代理萨司,孟德主祭早就是代理萨司了。」 争论一时不休,孟德提议表决是否要选出新任萨司,二十六票赞成对上十五票反对,决定今晚就选出萨司。 毫无意外。所有的主祭都知道,希利死后,自己就是新任萨司,没必要为过场耽搁时间。 「现在,请各位用备好的纸笔写出心目中认为适合成为下任萨司的人选。」 在主祭们投票的时间里,礼仪司的马兰主祭命人取来代表萨司的黑袍。 孟德得到四十一票……四十一票?孟德看了眼一直站在墙边无人理会的波图主祭,投票是否选出萨司时,他就没有参与投票。 马兰为孟德披上绣着金线的黑袍,覆盖在他原本的主祭服上。这只是礼仪的一部分,随着投票结束,披衣仪式后,祭司院会敲响「圣铃」,一样是藉由钟声发出,一共四十四次四响。明日一早,祭司院里所有主祭丶大祭丶小祭会聚集在神思楼前为他加冕,他将戴上那顶绣着太阳金线的高顶帽,届时他才是真正的萨司。他会发表一番为奈布巴都祈福丶光耀萨神的誓词,这誓词他曾经准备过无数遍,后来他将那篇誓词扔到火炉里,现在他得重拟一份。 孔萧会带着三名主祭来到祭司院门口,那里会站满民众,孔萧宣布的第一句话会是:「我们已拥有领着火把的人!」接着孔萧会宣布他的全名:「孟德?伊尔?维多尔是我们的新任萨司!」 他会站在萨尔塔顶端,让世人遥望膜拜。民众会献上鲜花,跪拜,欢呼,亚里恩宫会派来载着亚里恩的马车,等待接受新任萨司赐福。 波图来到他面前,温声道:「恭喜你,孟德萨司,现在能放其他主祭离开了吗?」 「我从没不让他们离开。」孟德说道,「难道你觉得我有可能没法当选萨司?」 「不,您一直都是古尔萨司所青睐的人。再说了,矩厅的地板跟墙上还有背叛者的血迹,孔萧主祭应该会处罚那些打扫不力的学祭。」波图摇头,「您今晚打算在萨尔塔歇息,还是请古尔导师离开圣司殿?又或者回自己家中?」 古尔已经不再是萨司,无论阶级,退休的祭司通常会被称为导师。 「我要回家。」孟德说道,「萨尔塔属于神子,圣司殿属于老师,我会在祭司院找个地方暂住,直到老师蒙受萨神召唤。」 波图点点头:「我必须照顾导师,孟德萨司,请容我告退。」 「我想见老师一面。」孟德说道,「下午我就来过,但老师在休息。」 「现在是属于您的时刻。」波图说道,「您应该接受众人的祝贺。」 「请你稍候。」 主祭们在祝贺完新任萨司后纷纷离去,孟德跟着波图前往圣司殿。 「你并不希望我当上萨司?」来到逐光园,孟德停下脚步,问道,「你没有选择我。」 「不需要我这一票,也没人在乎。」 「你觉得我会对神子不利?」 波图笑了笑,满是无奈:「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认识我四十年,从你还是学祭时就认识。」孟德疑问,「你该知道我的才能。」 「孟德萨司,您的才能我从不怀疑。」波图说道,「但只有神子愿意收留流民。」 「他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不是因为善良。」 「我明白。」波图沉吟片刻,道,「我一直是个天真的人,当有好事降临在贫苦之人身上时,我会感到喜悦,即便那只是富人轻蔑的嘲讽,谁知道呢?乞丐不会在乎你把银币扔在屎堆里还是亲切地交到他手上,那至少是件好事。」 「你想谋害我,我赦免了你的罪,但你也不感恩。波图,无论希利还是古尔萨司,处在我这个位置,我们不会考虑每个人,你也是,你也不可能考虑每个人。你让刺客杀我时也没同情过我,你一直都知道权力斗争的惨烈,你很清楚这是古尔萨司默许的斗争。」 「我懂,否则我早去偏僻的村落当个无名小祭了。」波图叹口气,「我一直照着你们的心意做事,即便知道会有牺牲。我钦佩古尔萨司的眼界,但祈望自己永远不要爬那麽高。」 孟德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走进圣司殿前厅,波图为他打开了门。他看见了古尔萨司。跟希利不同,如非不得已,他绝不会想伤害老师,孟德想着。无论基于自己对古尔萨司的情感抑或者政治上的理由——杀害前任萨司绝对是个后患无穷的坏榜样,更会激起祭司院的仇视——古尔萨司值得一个安稳的老年。 他紧了紧身上失而复得的黑袍,来到古尔萨司面前。「老师。」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我赢了。」 古尔萨司睁开眼看着他,孟德轻抚着古尔萨司的手背,弯下腰亲吻。对这位老师,他只有尊敬,没有恶念。古尔萨司教导自己斗争,让自己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领导者,并试图将这个帝国交给自己。 然而古尔萨司的眼中却是怜悯丶惋惜,还有更多的遗憾。「老师?」他诧异地问,「我做错什麽了吗?」 一声巨响,古尔萨司的床板被掀起,一条高大的人影从床下翻起,巨大的拳影笼罩住孟德。 狄昂?他躲在这多久了?一天?两天? 没有细想的空间,孟德双臂向上一举,劲风激荡,挂在床上的帘幔纷纷倒落。一股醇厚丶澎湃丶无可抵御的巨力撞来,孟德双足下陷,在地砖上踩出两尺见方的裂痕。 没这麽容易!就算打不过狄昂,他也不是没有逃生的本事,这祭司院还在他掌握之中!孟德飞起一脚踹向狄昂心口,这一脚用尽平生之力,劲贯千钧,狄昂退了一步,嘴角见血,孟德借着一踢之力,身子向后弹飞。 他感觉到背后劲风响动,但这一脚已用尽他全身之力,他来不及转身,他从没想过这件事会发生。 难道一个人真的可以伪装这麽多年? 这是波图第一次动武,这辈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故交好友。没有花俏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化,他只是用尽全力推出这两掌。 打中孟德后背时,他感到一阵恶心,仿佛那两掌是打在自己背上,肚子涌起剧烈的激荡。他感觉自己内在的所有一切,都在这瞬间被打出来,像是内外翻转了般。 那天之后,慈悲的波图有了另一个称号—— 卑鄙的波图。 </body></html> 第16章 薪尽火传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6章薪尽火传</h3> 在孟德身亡的前晚,娜蒂亚与明不详在萨尔塔剧烈争执。 「你要我去送死?」娜蒂亚怒道,「你能假装古尔萨司的声音,为什麽不乾脆跟狄昂联手把孟德引到圣司殿里?这样更有胜算。」 「没有机会。」明不详摇头,「就算我们都所有人都安排上,这场刺杀也没有机会,因为孟德一开始就会提防你想刺杀他,他会准备足够的退路跟护卫,我们或许可以打败他准备的护卫,但只要他踏出神思楼,我们就输了。我连保护你逃命都没办法。」 「只有孟德确定自己安全,还有胜利时,他才可能放松戒心,刺杀才可能成功。」 「我们有三个机会,假如孟德对古尔萨司起疑,打算向古尔萨司请求赐福时上前,只要他走过神子座椅后,我可以拦住他后路,让狄昂有机会杀他。」 「第二次机会,是抓到刺客后,他可能会去探望古尔萨司,他不会带着手下惊扰他的老师,而且你已经被抓住,他会更加放松戒心。」 「第三次机会,就是选出萨司后,他也会向古尔萨司报告这个好消息,一共有三次机会,他会单独出现在圣司殿。」 「你很了解孟德?」 「我在跟波图下棋的时候,问了很多关于孟德主祭的事。」明不详道,「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 娜蒂亚无法反驳,只能听着。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第一次狄昂能够得手。」明不详道,「孟德不是希利,他的年纪武功比希利强上许多,他更沉稳,也更周密,而且戒心极强,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却步,我们摸不清楚他功力有多深厚,只要让他有喊出声音的机会,马上会有大批的圣山卫队闯入救他,第三次是最好的机会。孟德会着急选出新萨司,选出新任需要时间准备,他拜会古尔萨司的时间不是深夜就是清晨,最重要的,这让我们容易善后。」 娜蒂亚这时还没想通明不详这句容易善后的意思,她想到另一件事:「孔萧主祭见过狄昂了。」 「如果是我来动手会更好。」明不详摇头,「但是我不杀人。」 「你这……」娜蒂亚忍住骂人的冲动,怒道,「孟德会知道狄昂在巴都。」 「所以你要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认为狄昂可能不在奈布巴都。」明不详道,「准备一场看起来会成功,但非常可能失败的刺杀,刺杀结束后,孟德会相信圣司殿里已经没有其他刺客。因为如果有更厉害的刺客,为什麽不趁机出手呢?他会包围圣司院不让人进出,或许他会检查古尔萨司身后那两扇门,躲在那里的萨司亲卫死后,会让他更确信圣司殿安全。」 「那狄昂要躲在哪里?」 「古尔萨司床下。」明不详道,「先让狄昂躲进去,再让古尔萨司睡上,没人敢去掀古尔萨司的床板。孟德也不会这样做,波图说过,他非常尊敬古尔萨司。」 「除了神子,奈布巴都没人不尊敬古尔萨司。然后呢?那我们呢?」 「你当然要被抓。」明不详道,「只有你被抓的时候,孟德才会放下戒心。」 「你还要带着你的弟弟跟你爹。」明不详接着说,「而且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他们才会害怕,这个破绽必须留给孟德。」 娜蒂亚怒道:「这太危险了!」 「孟德不会想杀你们。如果你们已经没有威胁了,孟德就能用你们威胁神子,而且他需要你的证词!」 「什麽证词?」 「证明流民区的动乱是神子引起。」明不详道,「这会让神子在祭司院的声望一落千丈。」 「孟德知道自己的目标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胜利,所以他不会有无谓的杀戮,而当一个人眼中只有胜利时,让他取得胜利必能让他放松戒心。」 「你没有其他办法。」明不详摇头,「你没有兵权,在祭司院没有足够可以信任的人,你连虫声都丢了,你只有这少少的几十人,除刺杀之外你别无他法。」 「即便做完这一切,你还是极可能输,而且这次连逃跑都没有机会。」 ※ 波图跪倒在地,出手时那阵晕眩过去后,他在多年故交的尸体旁把胆汁都吐出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有感觉的只有喉咙抽动,胃在不住紧缩,还有止不住的恶心感。他感觉自己的手黏黏滑滑,于是用力在祭司袍上擦着。 这肯定是错觉,那两掌从后打断孟德的肋骨,震碎心脉,孟德心跳几乎是立刻停止,连嘴角都来不及淌出鲜血。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波图总觉得孟德死前一定对他说了什麽,或许是大骂,或许是惊叫,他觉得孟德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就死去,但每当他回想起这段往事,他脑海总是一片空白,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怎麽推出那两掌。 但波图记得当他回过神来时那阵剧烈颤抖与一身冷汗。他回过头,看见狄昂清理破碎的床板,将被褥铺在床板下,将古尔萨司打横抱起,这位尊贵的导师受了伤,额头与脸颊一大块瘀青,波图相信老人身上应该还有多处挫伤。 狄昂将古尔萨司安置在床里,像是一具没封上盖的棺材。 「波图主祭。」寡言的狄昂终于开口,「该叫人了。」 计划还没有结束,波图颤着身子想起身,脚却发软,狄昂用他有力的臂膀提着波图的胁下将他拉起。他吸口气,竭力保持步伐平静,三百名卫祭军守在矩厅外等待着孟德。 「波瑞克丶巴隆。」波图竭力压抑自己发颤的声音,「你们跟我来。」 没有质疑,两名大队长跟在波图身后,当他们踏入圣司殿看见孟德尸体时,脸上的惊骇无以复加,而狄昂的高大身躯已经遮掩住退路。 「孟德主祭想要谋害神子,我奉萨神之名将他诛杀,愿他的灵魂能在萨神面前忏悔。」波图说道,「现在我是代理萨司,神子旨意的代行者,你们必须向神子效忠。」 两名大队长面如土色,波瑞克当先下跪:「波瑞克愿意向波图主祭效忠。」 「不是效忠我。」波图纠正他,「是对神子效忠。」 「波瑞克愿对神子效忠。」 巴隆也跟着跪下:「巴隆愿对神子效忠。」 「巴隆,派人释放关在戒律院监牢的娜蒂亚以及他的家人跟神子卫队,让他们马上来圣司殿见我,波瑞克,召集所有的圣山卫队,在神思楼门前的广场集合。」 「是!」 没有阻碍,孟德已经死了,这两名大队长除了听命之外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抗命?告密?反击?做这些事担负的风险太大,他们很清楚自己处境危险,此时听一个主祭命令,永远好过自作主张。 交代完这些事,波图径自走到逐光园,与孟德的尸体共处一室让他感到不安,他坐在塔里希圣像旁的椅子,壁上微弱的油灯映着石雕半边侧脸,闪烁的火光使圣人手上的心脏像是一动一跳。 为了信仰,圣徒献出心脏,他的灵魂会回到萨神身边,冰冷的孟德还躺在圣司殿,这时应该还有些温度,波图想,如果此时摸着孟德的身体,是不是能感觉到他灵魂逐渐远离,正奔向萨神? 所有一切最终都是回归丶湮灭丶那麽百千万年后,当世间一切俱湮灭时,世间曾有的善恶又有什麽意义。 对萨神而言,人间一切皆无意义,那麽萨神怎麽想的?又或者他只是遵循着规律,这麽说来,萨神是不是也是身不由己? 波图心跳又顿了一下,自己正在渎神,于是默默诵念几句经文,这才想起,他还未为死去的孟德诵经祝祷。 一股凉风吹来,波图转头望去,昨早明不详带着娜蒂亚撞破窗户逃出,那个大洞里还来不及修补,冷风就是从那儿涌入,也难怪壁上的油灯会如此明灭不定。波图走到窗户旁,星光很微弱。 「你为什麽站在这?」娜蒂亚一家人与王宫卫队很快就赶来,简短打完招呼,娜蒂亚立即走进圣司殿,环顾了一眼就开始发号施令,「波图主祭,祭司院里有更好的椅子吗?我记得有一张萨司会议时专用的红背椅,巴尔德你去搬来。」 「我不知道那张椅子在哪。」巴尔德的脸色苍白,这孩子受到很大的惊吓。 「在矩厅旁边的仓库。」波图问道,「为什麽需要椅子?」 「伟大的萨司难道要站着发号施令,你需要一张椅子在圣司殿接见主祭。」娜蒂亚说道,「巴尔德,不要发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天很快就会亮,厄斯金正在通知其他人赶来。」 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神子卫队不同,娜蒂亚的脸色跟他的父亲还有弟弟一样苍白,她是知晓计划的人,天知道她在监牢里等待消息时是怎样的煎熬,这不是一个必然成功的计划,正如明不详猜测的,即便是狄昂也没办法在孟德错愕之间一招击杀他。 但即便她经历了恐惧,无助,还有失败与绝望,当她回来时,她还是能立刻打起精神,妥善分配每件事,不怕死的人坦然面对死亡,但怕死还能提起勇气面对死亡的人才是勇敢。 「要将这张椅子放在哪里?」巴尔德将那张大红椅子扛在背上走入圣司殿。 「不能在神子身后,那是亵渎。」娜蒂亚看见地上孟德趴伏在地的尸体,用脚尖将尸体翻过面来,波图的视线不敢往下,他怕看见孟德死不瞑目的眼神。 「狄昂的武功真是惊人。」娜蒂亚赞叹,「孟德主祭想逃走,所以背上才会挨上这两掌?」 「孟德主祭没有傻到背对敌人。」狄昂说道,「他差点逃走,是波图主祭出手拦下他。」 「波图?」娜蒂亚惊诧地看着波图,「是你?」 波图不知道该怎麽回应这个问题,默不作声 「他躺的位置很好。」娜蒂亚讥嘲着,「巴尔德,把尸体拖走,把椅子摆在这,一个恰好在神子前面一点的位置,而且……」 娜蒂亚走到圣司殿门口处往里头端详,之后往前走几步,约是在神子座位身前一丈左右距离,这是接受神子赐福后的主祭或亚里恩,站立的位置。 「刚好能看到神子左边的萨司座位。这很好,萨司应该是神子的仆人,而不是在神子身后操纵神子的人,古尔萨司是引导神子独一无二的萨司,他可以保有他的床,但波图主祭,你应该要坐在面对神子的左手位置往前一点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孟德主祭在临死前帮我们出了个好主意。」 「我不要坐在那个位置。」这根本是随时提醒自己到底干下多麽卑劣的事。 「换到右边去的话,左边就显空了,而且您应该是首席。」娜蒂亚道,「波图主祭,活着的孟德都不能威胁我们,死了更没用。」 「换到右边去。」波图坚持。 「不!只能在这里。」娜蒂亚莫名地坚持。 「你在安排我?」波图有些恼怒。 「我不是安排你,我是就事论事。」娜蒂亚苍白的脸瞬间恢复了血色,语气甚至有些激动,「萨神在上,那里就是最好的位置!属于您的位置。」 蒙杜克见到他们争执,忙打圆场道:「没必要为一张椅子的位置在哪内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娜蒂亚,你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波图说道,「我不会听从你的安排。」 娜蒂亚涨红着脸,看来正要反驳,蒙杜克喊道,「他们来了,厄斯金来了。」 离开监狱后,娜蒂亚立刻吩咐厄斯金从密道里离开,通知躲在大院的其他神子卫队,还有仅存的六名萨司亲卫赶回。 波图看到明不详也在这群人当中,他是怎麽躲过卫祭军的追捕,然后又怎麽鬼使神差出现在这?他不是应该在逃亡吗? 「巴隆已经将队伍集合在神思楼外。」厄斯金说话的时候,巴隆正从逐光园走入,恭敬说道,「禀主祭,队伍已经聚集,正在等待命令。」 「波瑞克呢?」波图问道,「他去了哪里?」他非问不可,这时候消失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带来麻烦。 「我不知道。」巴隆回答。 波图将目光望向厄斯金,「我让他去释放你们。」 「什麽人?」厄斯金反问。 「圣山卫队的波瑞克大队长。」 「放我们离开的是六名卫祭军,我们没看到什麽大队长。」 「该死!快把他找出来!」娜蒂亚大怒,「他想干嘛?」 娜蒂亚没说叫谁去找,所有人犹豫着要怎麽回应这姑娘的愤怒。她虽然拥有神子卫队跟萨司卫队,但这些人……波图想着,这些人性格都很接近狄昂,他们有忠诚,但不太思考,思考对忠诚不是好事,所以几乎所有的死士都不会太机灵。给予他们的命令必须精确,而巴隆,他是驻守祭司院的卫祭军大队长,娜蒂亚的命令对他毫无效力。 「波图主祭,队伍已经集合了。」明不详给了波图一个眼神。 波图知道明不详的意思,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控制祭司院。 「这里有三十二个人。」二十四名神子护卫,六名萨司护卫,以及蒙杜克父子,明不详说过不要将他算进去,这样一共三十二个人。「巴隆,将队伍分成三十二个小队,每队一百人,由他们每个人统领一支百人小队,这是紧要时期的命令,他们只对这个临时队长负责,所有轮班还有巡逻都交给娜蒂亚小姐安排。我们必须尽快搜捕到孟德主祭的党羽,免得他们生乱。」 「是的。」巴隆没有任何意见。 「厄斯金!你稍后派一队人去找波瑞克。」 「是的,娜蒂亚小姐。」 「关于孟德主祭的党羽。」巴隆马上就展示了他的忠诚,或者说见风转舵,急于立功的态度,他道,「我听说波瑞克说昨晚有不少祭司去拜访了孟德主祭住所,孟德主祭有将人记下。」 「那张名单在哪?」娜蒂亚立刻发问,巴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答。 「说。」波图下令。 「在孟德主祭的房间。」 「厄斯金——」娜蒂亚再次下令,厄斯金点头回应。 「找一副上好的棺材。」波图说道,「要好生安葬孟德主祭。」 「不!」娜蒂亚再次反驳,「他应该被悬吊在巴都门口。」 「巴隆,你跟着他们下去分派队伍。现在已经是深夜,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睡梦中被叫醒,该休息的人让他们休息。但天亮前,队伍必须整齐。」 「是!」 除了波图外,圣司殿只剩下娜蒂亚丶狄昂与明不详三人。 「娜蒂亚——」忍耐许久,波图决定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已经赢了,孟德占据上风时对你很礼貌!」 「我不在乎波图萨司要为孟德主祭颂念多少经文。」娜蒂亚说道,「但您要记得,他是因为谋反而死,这是很大的罪名,他的尸体要在悬挂巴都门口七天后,再绑上铁链沉入水里。」 「但也可以因为他对奈布巴都的贡献,给他礼遇。」 「如果我们站稳上风,拥有大义,我们当然可以对败者施以怜悯。但现在祭司院还很动荡,即便你当上萨司——」 「我并不打算当萨司。」波图再次反驳,「萨司必须经由主祭选出,我可以代理萨司之职,但不能成为萨司,我不要坐在沾有血迹的椅子上。」 「祭司院每张椅子都有血!」娜蒂亚怒道,「我们要严惩叛逆,否则就显得心虚,他娘的还要控制住祭司院,在神子回来之前,我们要稳定奈布巴都。」 「祭司院已经没有其他的危险,我们掌握了圣山卫队,可以等神子回来!」娜蒂亚企图控制我,波图想着,她认为自己容易被控制,因为一路上自己都在帮他们,必须让娜蒂亚知道这不是理所当然,「我不会登上萨尔塔。」 「你如何向百姓解释【圣铃】?就在刚才,才没多久前,我人在监狱里都听见了钟声,现在祭司院外就已经有百姓带着油灯举火,天亮时,他们会聚集在祭司院门口等待新任萨司。你要对百姓们说这是误会?」 「宣告孟德叛逆,然后等待神子回来,选出新任萨司。」波图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祭司院会觉得自己很安全。」 「流民营被攻击,羊粪堆大火,祭司院发生谋逆,新选的萨司还活不到天亮,这更让百姓不安。」娜蒂亚道,「百姓不安就可能出乱子,您忘记上次的暴动了?当然,那时候被绑在柴架上烧的人不是您。」 「如果我用这种方式当上萨司,会让整件事变得像是夺权跟清洗,那主祭们会不安,那些支持孟德的主祭们会害怕被清算,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反噬。等神子回来,让主祭们选择自己心仪的萨司,让他们相信自己很安全。」 「有人来了。」狄昂开口。两人暂停争吵,神子卫队中的迪尔来到圣司殿门口。 「波图主祭丶娜蒂亚小姐,波瑞克逃走了,门卫说他们看到波瑞克离开。」 「逃了?」娜蒂亚勃然大怒,「他为什麽要跑?」 「他本来就是圣山卫队的大队长,协助孟德镇压祭司院。他害怕事后遭到处罚。」波图说道,「娜蒂亚,这就是我害怕的!你不能让祭司院人心浮动。」 「他家人都住在奈布巴都!去把他抓回来。」 「是!」 「娜蒂亚,你懂了吗?」波图说道,「不能引起恐惧,不然祭司院跟卫祭军会动摇。」 「相较之下百姓的动摇更危险!你一向是站在百姓那边。」娜蒂亚怒道,「波图萨司,不要跟我争执这件事。你必须当上萨司,安抚百姓。」 「我们会尽快安抚百姓的情绪。」 「那就更该将孟德挂在巴都的门口,证明他的罪状。」娜蒂亚说道,「安抚祭司院不安的最好办法,就是严密监视反对的人,我不反对把他们全抓起来。」 「你无法强迫我。」 「你只是担心自己的名声,你怕别人觉得你是卑鄙小人,萨神在上,你的所作所为他会明鉴,不会责怪你。」 娜蒂亚的话确实让波图吃惊,他反问自己,真是为了名声吗,接着他给了这问题答案。 「如果他们相信的好人成为了坏人,百姓从此之后就不会再相信这世上有好人。」波图说道,「一个坏榜样足以让后世有样学样,从我之后,祭司院将不再相信正统的传承,谋害将不断发生。」 「说得好像希利跟孟德有多光明正大?」娜蒂亚讥嘲道,「波图萨司,百姓们从没想过亚里恩宫跟祭司院的权贵有多圣洁,你懂吗?或许里面有几个好人,但无论你表现得多麽仁慈善良,他们终究会怀疑你居心不正,好的权贵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你知道他有,你可能也知道在哪处有几个依靠,但如果你在沙漠中迷路,撞上了你只会庆幸自己运气好,而不会认为绿洲到处都有,更多的时候,你看见的绿洲只是海市蜃楼。」 「只有你们以为自己是表率!」娜蒂亚怒道,「每个百姓都在讥讽你们的贪婪,瓷器街除了亚里恩宫的亲戚,最大的主顾不是主祭就是大祭,难道还靠百姓?希利仇视贵族,认为他们贪婪,他那个当税吏的哥哥怎麽买得起那麽多玉器?」 波图哑口无言。 「当上萨司!你至少还能干点有益百姓的事,对神子也好。至于表率,善良的权贵比妓女的贞操还不可信!」或许是觉得争辩没有意义,娜蒂亚说完就离开圣司殿。她勉强不了波图,说完自己的看法后就只能离开。 波图把目光看向明不详,他想询问这个聪明的年轻人的看法:「你怎麽想?」 「娜蒂亚小姐有他自己的顾虑。」明不详道,「如果明天早上百姓发现萨司没有出现,他们会怀疑祭司院出了问题。」 「没有经过推选就当上萨司,这没有合法性,祭司院也会不安定。」波图叹了口气,来到孟德的尸体旁,摸着那张红色高背椅,「娜蒂亚太过得意忘形,她想支配我,我不能让她这样认为,就连一张椅子,他也要跟我争执。」 「喔?」明不详问,「怎麽回事?」 「他想让我坐在这尸体上,孟德的尸体上,即便我想搬到另一侧去他也要跟我争执,或者他想让我跟着堕落,时刻想起我是怎样坐在这个位置上。」 明不详看了看位置,沉思片刻,道:「我觉得娜蒂亚不是这样想,他只是为了留下一个空位。」 「空位?」波图不解。 「萨司如果在神子的左边,右边就能空出一个座位。而如果萨司坐在神子的右边,那更尊贵的左首将没有位置,那里安排不了一个萨司与神子之间的座位。」 波图突然醒悟娜蒂亚的用意,这个姑娘对权力也有如此的渴望?「她在安排自己的座位?在神子之下与萨司平起平坐?」 「不会是平起平坐,而是第三的位置,我猜她会把座位挪的离神子更远些,给你恰当的礼让,这也是她为何坚持要您当上萨司的原因,她不信任您以外的人。」 「因为我更好操弄,她已经在这样做。」 「您不能怪他,这场斗争她吃够了没有实际权力的亏,害怕是人之常情。」明不详道,「虽然她没有任何权力,但想争夺权力的人不会去谋害神子,反而都找上她。她没有尝到权力果实的甜美,反倒深受毒害,被权力伤害过的人通常有两种回应,一个是臣服感叹于权力的强大,痴迷崇拜权力,希望自己能掌握权力,另一种人则对权力深恶痛绝,极力想推翻权力,但到最后,只得自己掌握权力,这就是权力的诱惑。只有很少数的人才能清醒地跳脱。」 「神子是她带来,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波图摇摇头。 「您这话是渎神,您知道神子是萨神带来,一切都是萨神的安排。」 萨神的安排也包括这场动乱吗?波图默然半晌,他问:「您觉得我该担任萨司?」 「我觉得您应该立刻逃离奈布巴都,越远越好。」明不详道,「那里没有权力的漩涡。」 那是不可能的事…… 「波图主祭。」厄斯金站在圣司殿门外。 「进来吧。」 厄斯金递出一张纸,「这是昨晚拜访过孟德主祭的主祭,一共有二十三人。我们没有找到波瑞克,他没有回家,也不知去向,但已经将他的家人扣押。」 站在山上的人看不见下面的人,波图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站在山上。 「将波瑞克的家属送进刑律司。」波图说道,「问他们波瑞克去了哪里。」 「是!」 「天亮前,占据所有要点,神思楼丶虔心楼丶静耳楼丶无声塔……你需要休息吗?」 「我们在牢中已经休息足够。」厄斯金道,「我们一直等着现在。」 「还有耀萤楼,注意围墙,不要让人翻墙逃走,你知道怎麽安排吗?」 厄斯金点头。 「名单上的人,一旦进入就将他们带到矩厅等候。」波图弯腰,从孟德身上脱下那身刚穿上的黑袍,尸体已经冰冷,孟德将结打得很紧,波图费了点气力才将它解开。 「需要我帮忙吗?」厄斯金问。 「不用。」波图翻过孟德的尸体,将黑袍拖出。 「更换引灯者,由维里丶派尔席丶伊里欧三位主祭担任引灯人。」波图说道,「剩下的事跟巴隆去打扰娜蒂亚,她有很多主意,明不详,你会协助她吧。」 看到明不详点头,波图觉得稍微放心:「我要休息。狄昂,你也回你的房间。」他指了指古尔萨司床边左边的门,「天亮前我要好好休息。」 所有人离开后,波图来到古尔萨司面前,老人再度沉沉睡去,他只能把心中的疑问吞下,他回到红色高背椅坐下,将那件之前像是寿被一般盖在尸体上的黑袍,披盖在自己身上,然后闭上眼睛。 有些东西,会跟着一起被埋葬。 ※ 祭司院外就燃起一片光亮,娜蒂亚从神思楼望出去,点点灯火在祭司院外罗列,范围越来越大,当丧钟响起时,他们为古尔萨司哀悼,当圣铃响起后,他们又为新任萨司欢欣。 可笑,娜蒂亚觉得可笑,那些靠着斗争与铲除异己,杀伐果决地铲除所有反对者,甚至愿意牺牲身边亲信而上位的人,他们会善待这些自己压根不认识的人?只因为他们各个都心怀良善,知道少数牺牲是必然之恶? 沙漠里的绿洲多半是海市蜃楼,爬向海市蜃楼无异于自寻灭亡,他们到渴死前还相信绿洲不远,只是自己来不及抵达。 那儿只有骷髅啊,傻子!你们应该感谢的是我,是我把一个真的算是仁慈善良的人,送上去当萨司。 她疲累了好几天,躺上床时,她好想好好地睡到中午,但那太难了。 好不容易赢了,该死的倒拉稀,娜蒂亚心想,等他回来后,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别再夸他的明兄弟了,操,冒险的都是老娘…… 未到天明,祭司院外已经聚集了上万民众,卫祭军开始驱散人群,在两侧道路架上栏杆,以便主祭与大祭门能够进入,至于学祭,只能走偏门进入祭司院,现在还不是人群最多的时候,再晚些,祭司院会关上大门,等到新任萨司的典礼走完后,他们会再次打开,宣布新任萨司的名字。 城里的花店今天的生意会非常兴隆,实际上,几乎所有花铺的老板昨晚就出门采花,不管是什麽花,他们会一股脑地通通摘下,因为一定卖得出去。 当第一道曙光从天光探出时,主祭们的马车已经开始驶向祭司院。 波图张开他的眼睛,短短的睡眠让他恢复精神,第一个踏进圣司殿的是孔萧,他要询问孟德为什麽更换引灯者。 「你为什麽会坐在这?」孔萧看见地上的尸体,惊骇得无以复加,「这是怎麽回事?」 「孟德造反受诛,我奉神子之命,接任萨司一职。」波图说着,意外地,他心中毫无波澜。 「这不合律法!萨司必须经由主祭选举!」孔萧惊骇跟愤怒写满脸上,他难以置信,「你竟然谋反,我想不到你竟然会干这种事。」 「孟德也不信,所以他躺在这。」波图说道,「孔萧主祭,请你为我披衣!」 「我不会为你披衣!」孔萧大怒,「等新任萨司选出后,他会处置你的罪行。」 「不会有新的推举。」波图说道,「等神子回来,他会给你一个解释。」 「波图——」孔萧的斥责没有继续,他看见狄昂从门后走出,站在波图身边。 「狄昂,让孔萧主祭安静。」这至少可以让孔萧保住名声。 进入祭司院的主祭们几乎立刻被圣山卫队控制,二十三名主祭被带到矩厅,厄斯金卫祭军迅速封住他们的退路。他们之后来到圣司殿看见孟德的尸体,还有被绑着进入戒律院牢狱的孔萧主祭。 「这里已经超过一半的主祭。」波图问道,「只要你们一同赞成,就足够选出下一任萨司。现在,赞成我成为新任萨司的人请举起手。好的,反对的人请举手,好的。」 能当上主祭的人,至少会有审时度势的能力,没有任何异议,二十三票宣布波图成为新任萨司。 「祭司院的史书上会记载你们的名字。」波图起身,「请马兰主祭为我披衣。」 所有的流程照着萨司的礼仪进行,波图沐浴,更衣,穿上萨司的祭服,披上黑袍,戴起太阳帽。他爬着阶梯,在抵达萨尔塔顶楼的四阶左右停下脚步。 娜蒂亚站在萨尔塔的窗口看着,有人认出波图的形貌与孟德不同,在通道的尽头,来自亚里恩宫的马车正在等候,还有百馀名王宫卫队随侍着。 祭司院的大门再次打开,马兰主祭带着三位萨司来到祭司院外。高声宣读:「我们已拥有领着火把的人。」 「波图?里奥?尤伦是我们的新任萨司。」 激动的群众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噤声,广场上安静得异常,这是他们没想到的人选。 波图在马兰宣布萨司的名字后,踏上萨尔塔的顶端,从顶端遥望下去,人们的面孔模糊不可辨认。他缓缓举起手。察觉到下方开始有了骚动。 不久后,广场上响起狂乱的欢呼声,音浪巨大响亮,远比娜蒂亚预期中更为惊人,这些百姓们是真心为了波图成为萨司而欢呼。 接着是亚里恩进入祭司院接受祈福,娜蒂亚看到那辆马车扬起马蹄,轻巧地回转马身,带领着百馀人的王宫卫队逐渐远去。 嘎的一声,娜蒂亚抬头望去,两只乌鸦在天空盘旋追逐,她忽地感到一阵晕眩,瘫倒在地。 倒拉稀的到底什麽时候回来? ※ 「神子!我们现在就要撤退。」史尔森大祭闯入营帐中喊道,「我们的队伍正在溃散,阿突列的骑兵已经冲入营寨。」 这群废物!杨衍紧紧捏着拳头,「我不会撤退。」 「我们要撤退。」李景风随后跟着进入营帐,他身上沾着血迹,喘着气,显然是负伤,杨衍关心问道:「你怎麽了?」 「只是小伤。」李景风道,「阿突列的骑兵正在包围我们。」 杨衍几乎快把牙齿给咬碎了。他大步走向营帐外,掀开门帘,满天的弓箭交织,一支流矢射中百丈前的旗杆上,厮杀声已经近的能分辨敌人就在多远的地方。 简直就是一败涂地,杨衍心想。 </body></html> 第17章 急如风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7章急如风火</h3> 阴沉沉的天空下,兀鹰欣喜盘旋,远方升起一条条孤烟,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那是燃烧的帐篷跟辎重,杀声跟马蹄声杂乱交错。 「上马!」李景风拉过马匹,喊醒沉溺在愤怒中的杨衍。 一开始的战局,穆尔特大队长还能抵挡阿突列的冲锋,甚至李景风还带着一支精锐切开阿突列的队伍,打乱他们方阵,奈布巴都取得许多场小胜利,阿突列的伤亡更重。 多次的胜利让杨衍以为稳操胜券,李景风跟史尔森脸色却越发难看,这位刚被册封的主祭认为这样的局部小胜无益大局,甚至这麽说,阿突列或许死伤稍多,但奈布巴都并没有真正取得优势,相反的,阿突列不怕死的冲锋震慑了他们。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李景风是第一个察觉到恐惧在蔓延,战士不再讨论如何惩戒这些阿突列疯子,而是担忧达珂什麽时候会重新披挂上阵。史尔森或许也察觉到端倪,他处斩了三个议论神子的战士,因为他们讨论这个遮头盖脸的神子是否是真正的神子。 士气正在衰落,在占据优势时都不能取胜,一旦进入劣势会是怎样?阿突列一直是古尔萨司最棘手的部落,如果不是他们如此善战,其他几个巴都怎麽可能容忍这等野蛮无礼的作风。 李景风的担忧无法获得解决,诚然,奈布巴都确实有战胜阿突列的实力,单是第一场大战就让达珂重伤。如果不是乔恩主祭大意,这是一战而定的功绩,即便乔恩死去,奈布巴都应该还是占据优势,如果不是他们受到如此多掣肘。敌方最擅长的平原,几乎没有防御工事的营寨,地形开阔的几乎除了夜袭之外没有其他迂回的偷袭可能,唯一的优点大概只有简单直接的补给。但连这点优势也在逐渐失去,供应这麽大批军队的粮食不容易,由于不敢惊动奈布巴都,存放在八十里外的青驼山粮仓正在枯竭。 他们不能撤退到有利的地形作战,撤退会让战士们误以为是战败,更担心后退的消息传回奈布巴都,杨衍神子的威严,古尔萨司的病情,这些掣肘正在消耗原本的优势。 李景风与史尔森主祭试图发动过一次总攻,战况十分激烈。大队长穆尔特表现得相当英勇,然而当初为拒敌建造坚固营寨,这下成了他们的困难,入夜后他们不得不鸣金收兵,李景风带领的夜袭队也没有取得胜果。 每一次交战都在消磨士气,直到达珂带伤站上战场,用他们最擅长的拼死冲锋,阿突列的士气再次昂扬,没有足够防御工事的营寨终于被突破,他们肆意砍杀溃散的奈布战士,斫断旗杆,点火燃烧营寨跟辎重。 「我们应该死战到底。」回过神的杨衍怒喝,「让我带队冲锋!」 「现在不是时候。」李景风道,「大队已经乱了,必须撤退到安全的地方。神子,不要任性,我们只是丢了营寨。」 这完全是安慰的话,杨衍怒道:「退下去我们就没有胜算了,假如消息传到奈布巴都,娜蒂亚他们会有危险。」 「他们要的是你的人头,你死在这才是最危险。」李景风怒道,「不要争辩,你浪费时间就是死更多人。」 杨衍第一次看到李景风这麽气急败坏地发脾气,只得咬牙上马,萨司亲卫队立刻往他身边靠拢。勒夫跟赫里翁两名亲卫队准备开路,杨衍见李景风未上马,问道:「你的!」 「我带队断后。」 「你不跟我走,我就不走。」杨衍喝道,「我们是兄弟!你知道我性子,这事没商量!」 李景风遥望前方营寨,杀声已经越来越逼近,从杂乱营寨的隙缝中,他看见一名阿突列骑兵用长矛刺穿奈布战士的胸口。他们着名的方阵在营寨中会受到阻拦,但战局到了营寨,剩下的几乎就只剩下屠杀了。如果这儿有更多箭塔……营寨必需有更多箭塔。此时越是拖延越是危险,李景风只得翻身上马:「我们走!」 在萨司护卫下,杨衍带着队伍在草原上疾奔,他们在道路上看到四散奔逃的骑兵,步兵,神子的败逃加快奈布巴都的溃败。杨衍转头望去,整片草原是一大片奔逃的战士。他听到身后哀嚎声与杀声逐渐变弱,渐小,身后的马蹄声虽然轰然雷动,但他却感觉安静,他留下为他而战的战士,只带走满心的愤怒不甘与屈辱。 一直逃出超过四十里,李景风才示意队伍放缓马蹄,让马力歇息,他跟在杨衍身后,六名萨司亲卫在前后与两侧周护着他们。 将近黄昏时,史尔森主祭才带领败军追上队伍。 「我让穆尔特跟哈莫丶葛雷带领三支大队断后。」史尔森道,「愿萨神保护他们,神子,这里不够安全,阿突列那群疯子会继续追击。」 「操!」杨衍怒道,「我们要逃到哪里?」 「不是逃,是撤退。」史尔森恭敬回答,「我们至少要退到可以拒险而守的地方。神子,这并不屈辱,胜败是兵家常事,萨尔哈金也遭遇过红霞关大战,还有狂风元之困。」 那时候萨尔哈金可是接连打赢包括太阳山战役的几场大战,杨衍没有说出口,就算再冲动,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动摇神子的威信。 这里的地形实在太简单了,李景风心想,大部分都是平原,没有遮蔽,他问道:「我们要退到哪里去?」 史尔森道:「沿着这条路再往东四十里,是我们的囤粮的青驼山部落。」 「山?」李景风想起他看过的行军图,问道,「那里有树林跟天险?」 「算不上天险。」史尔森回答,「青驼山是孤山,附近仍是平原,阿突列完全可以不用理会我们。」 「我们还剩下多少人?」杨衍问道。 「这里还有七千人左右,我不确定,但败军会逐渐收拢,他们大概都会撤到青陀山部落,那里有食物,也有粮队。」 「我们要建立收拢队伍的地方。」李景风抬头看着天色,阴沉沉的天空,「他们会追击。」 「我建议缓缓撤退。」史尔森道,「我们不但要收拢残军,有些战士会直接回到奈布巴都……」 这样古尔萨司未来督战的消息就传出了,杨衍心中一惊,怒道:「这是逃亡。」 「他们会找藉口脱罪,神子,我们需要援军,请您向奈布巴都提出增援的要求。我们还有圣山卫队跟王宫守卫队。阿突列的攻势太凶恶,缩短粮线对我们更有利,我们还要建造营寨,寻找关口重整队伍。」 杨衍怒道:「我们人数比他们多,我们有优势,为什麽会打输?」 史尔森不敢回话。李景风缓颊道:「我们先撤退,神子,到青驼山再讨论。」 杨衍摁下怒气,领着队伍缓缓向东撤退。半个时辰后,李景风回头遥望,喊道:「有队伍追来了。」 史尔森吃惊道:「是阿突列的追兵?」 「是我们的队伍。」 史尔森亲自率队去接应,赶回的是穆尔特大队长,身上中了两箭,满脸血污,血从大腿根上缓缓滴下,三名断后的大队长各自带了千人队伍,但他率领的残军还不到四百人,而且几乎人人都带着伤。 「葛雷跟哈莫都死了。」穆尔特丧气道,「他们英勇地拦阻敌人,壮烈牺牲。」 「父神会接引他们的灵魂。」杨衍说道,见着队伍的惨状,此时他的怒气已渐消散,取而代之是懊悔与丧气,要如何解决棘手的后事更让他烦躁。他让史尔森带着队伍跟在后头,自己与李景风率领萨司守卫在前方带路。 该带明兄弟来的,杨衍心想, 队伍又走了一阵,李景风策马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怎麽了?」杨衍问。 「情况很糟糕。」 「我知道。」杨衍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从这些颓丧的战士惊惧的眼神中能看出,他们无法战胜阿突列。除非有别的方式能提升他们的士气…… 「我之前跟史尔森主祭讨论过。」李景风道,「他希望我们退回奈布巴都,至少也是有险可守的地方。」关外多是草原丶沙漠丶坪地,山峦少,河流附近也几乎都是平原,更麻烦的是树木也少,不易建立营寨 「他为什麽不自己来讲?」杨衍怒道,「你知道我们不能回去。」 一旦回去就瞒不住古尔萨司病倒的事,神子第一次出战就被打到家门,威信一定大受影响,而且阿突列的目标是杀掉伪神子,没有达到这个目的前,他们不会停止攻击。 李景风也不想退到奈布巴都,沿着大路会有许多部落,这些部落都囤积着粮食。阿突列会夺取这些村庄的粮食,殃及平民灾害会扩大。他们甚至不能通知奈布巴都做好御敌的准备,关外没有修筑城墙,毫无防备的巴都突然被袭击,李景风不敢想像这会是多糟糕的情况。 「我们不能退到青驼山部落后。」李景风道,「丢了粮仓我们就真的只能退回奈布巴都。」 「操!」杨衍又骂了句脏话。他本想在平原上一战而定,结果反而落得大败收场。 「不要认为这已经是大败。」李景风道,「我们死伤不重,还能收拢队伍。但是……」 「打不赢。」杨衍道,他知道就这个局面,即便收拢队伍再战也不是对手。 「他们不仅士气高昂,而且不怕死。」李景风沉思着,接着道,「必须想办法杀掉达珂。战争才能尽快胜利。」 「那个疯婆子!」战场上的失利与局面的艰险,让杨衍不得不放下对达珂的欣赏,他本想将她成为自己的跟随者,但现在他快需要向对方求饶了。 「而且等他们追击时会更危险。」李景风道,「真正的溃败在后头,在我们混乱时发起攻击,我们会一触即溃,然后一路败退,直到你连队伍都收拾不了,只能自己逃回奈布巴都。」 杨衍没打过仗,但仅凭李景风的神情就知道局面不乐观。 「但是如果能暂时截住他们,整理队伍反而还有机会。」 「什麽机会?」 「他们追上来,就没有保护他们的营寨,我们吃够了那座营寨的苦头。」李景风心想,不知道该不该称赞乔恩主祭,他把营寨修得真是坚固无比,奈布巴都几次的反攻都被营寨阻挡,骄兵必败的道理自古皆然,他竟然把一场必胜的战争打输。 李景风顺着目光望向远方,指着前方道:「那里。」 「那里怎麽了?」杨衍望向前方。只觉得前方一片空旷,除了草原外一览无遗。 「那里有座小山。」 被李景风提醒,杨衍才注意到那座山丘。 「神子,请你把史尔森主祭叫来。」 杨衍转头吩咐赫里翁:「把史尔森叫来。」 「神子!」不久后,史尔森拍着马匹上前,「我也有事要向神子禀告。」 「什麽事?」杨衍不满问,「又有坏消息了?」 「我们的队伍溃散,明天一早阿突列就会展开追击,我们需要一个有力的斥候,能提醒我们准备御敌。」 「那就派出斥候,这需要问我?」杨衍话语刚出,立刻明白史尔森的意思,转头问道,「景风?」 「如果有侍卫队长的当斥候,我们会很安全。」 李景风指着前方道:「那里有山对吧。」 「那算不上是山,只能算是丘陵。」史尔森道。 「但山上有树木。」 「附近山丘的树木都被砍伐用来做营寨,也就那里足够远才能保留,不过剩下的也不多。」 「我想带支小队在那里设埋伏。」 「埋伏?」史尔森大惊失色,「埋伏谁呢?」 「我们都知道阿突列会追击。」 「我们现在士气低落。」史尔森反驳,「快要天黑了,阿突列虽然胜利,但他们也很疲倦,这时候追击太愚蠢了,他们不用休息吗?」 「阿突列靠着愚蠢斩杀了乔恩主祭,他们真的够愚蠢才会取得这样的优势。」李景风问,「如果他们决定追击呢?」 「他们的人会累死,这样的队伍根本没有进攻能力。」史尔森道,「侍卫队长,我知道你急于立功挽回士气,但你看看我们的队伍。」 杨衍转头望去,个个垂头丧气的模样,连疲倦的马匹都比他们精神。 「疲倦的他们如果袭击我们背后,我们会怎样?」李景风反问。「我们的队伍不止疲倦,还缺乏士气。」 史尔森一时语塞,但又道:「你觉得他们会派多少人来袭击我们?你要用多少人埋伏他们?」他指着远方,「你可能误判了那座丘陵,他很小,大部分的树木都被伐光,没有遮蔽,只剩下一点树林。」 「听他的!」杨衍怒道,「我们已经输了,还怕输更惨吗?」 「神子,不用多久我们就会抵达那座山丘,你会改变主意。」史尔森道,「那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总之我们要尽快撤退,如果天亮前能抵达青驼山部落,我们还需要整理队伍。」 队伍一路前行,约莫又走了十里路,杨衍才看清那座丘陵。 非常矮,杨衍大为失望,史尔森说得没错,这丘陵可能只有五六十丈左右,不仅陡峭,而且光秃秃的一片,只剩下一点点树木。 「神子丶侍卫长,你们都看到了,这里根本藏不了人。马匹站上去都可能被发现。」 「我们只要阻拦他们的脚步就好。」李景风望向山头,沉思片刻,道,「三百人,我只要士气高昂,能战斗的三百精锐。」 「天就要黑了。」 「我就希望天黑。」李景风道,「我要伏杀达珂。」 史尔森的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大声道:「你说什麽?」 杨衍也大惊失色:「你要杀达珂?」 「达珂才刚痊愈就上战场,我听说他很嗜杀,我今天没有遇到她。」 阿突列的骑兵从三路发动攻击,在北路迎战的李景风没有遇到达珂,战场溃败后他就赶回营帐让杨衍撤退。 「如果他跟传闻中一样莽撞嗜杀,那她一定会追来,这里就是伏杀她最好的地方。」李景风道,「达珂一死,无论阿突列有多少优势都必须退兵。」 杨衍手掌上都是汗水,背上一阵寒意,他没想到李景风竟然提出这麽大胆的计划,伏杀达珂?用三百人?这听着就像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你知道当达珂在战场上时,阿突列的骑兵有多强悍吗?」史尔森大声叫出来,「这是送死。虽然只有三百人,但这是送死无误。你不可能用三百人去刺杀达珂,上次乔恩用了两万人都没拦住她。」 「今晚会很黑。」李景风想起攻打汉中时,大哥曾经跟他提起天时地利人和对战场的影响,「如果让他们继续追击,青驼山一样守不住,然后我们就必须退到奈布巴都。」 「其实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就应该退回奈布巴都,召集圣山卫队阻断阿突列的后路,神子,他们是一群野蛮人,他们不擅长兵法,我们有人数优势,我们的战士精良,我不知道我们为什麽一定要在对方擅长,且拥有地利的地方跟他们决战,我们本来不会输的。」 史尔森像是豁出去,大声抱怨着,「我们稳操胜券,乔恩主祭犯了错误后,我们就该撤退,哪怕在青驼山设立防线都更容易取胜。承认错误是美德,神子,我们不用为了颜面在这里继续犯错,退回奈布巴都,召集王宫卫军跟圣山卫队截断阿突列的后路,我们稳稳地取胜,我们唯一不需要的是更多死伤。」 「所以我们的失败,是因为你们认为我犯错了?」杨衍沉着脸,「你们知道为什麽阿突列能赢?因为他们相信父神站在他们那边,而你们怀疑我。回答我,史尔森主祭,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我们不会赢?」 史尔森答不出话来,惶恐得冷汗直流。 「我留下来。」杨衍道,「让我带领队伍取得胜利。」 「神子,这不可以!」史尔森大惊失色,如果神子在这里有什麽闪失,那自己人头肯定不保。 「神子,夜晚不是你的战场,你是阳光下的战神,有萨神的照看您会更加强大。」李景风很清楚杨衍不会扔下自己单独冒险,巧妙地提醒杨衍在黑暗中的困境。 史尔森焦急道:「我们根本不知道这支队伍有多少人,一千人,甚至两三千都可能。我们有人数优势都打不赢,何况这麽少人,而且还想刺杀达珂?」 杨衍也觉得这太冒险,他知道李景风夜战的能力,但战场不会是全黑,追击的队伍肯定带着火把。三百人,但如果埋伏失败了,李景风几乎是死定了。 但如果能成功……杨衍说道:「我们可以派别人埋伏。」 李景风摇头道:「这只有我能办到。」 杨衍想留下来,但李景风说得没错。自己在入夜后就没办法看清,只得道,「我让六卫代替我,与你同在战场。」 李景风摇头道:「你需要人保护。」 「不要跟我争这个。」杨衍怒道,「保护我的人够多了!」 「让多莱特跟贾斯留下,至少留两个人,神子,您不能没有护卫。」 李景风转头对史尔森道:「史尔森主祭,请你清点人马,我要自愿者,敢死队,身上不要有伤,体力充沛,如果人数不够不要勉强,我不要更多人。」 史尔森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前往后队。 「多莱特与贾斯跟着我。」杨衍道,「其他人跟着李景风,他就是我,你们所有人都听他指挥。」 「神子,我想作战。」守卫在旁的多莱特忽道,「我要当敢死队。」 萨司卫队竟然会反驳神子的安排,这很罕见,他们就像狄昂一样,平时几乎不开口。 「我――」李景风正要开口,多莱特便打断他说话,「我坚持,除非你认为我是拖累!你打算伤害我的名誉?」 「好吧。」李景风没有继续坚持。 队伍来到那座丘陵后,杨衍才发现这丘陵又比他想像得更小,难怪李景风只要了三百人。 「这儿根本不可能躲人。」杨衍怒道,「马匹一眼就会被发现。」 「不要用马匹,我们步战。」 杨衍吃惊道:「那你打算怎麽撤退?」 「阿突列有马,抢他们的马。」 「你想得太简单了。」杨衍怒道,「连我都觉得这不可能,这里光秃秃的,一下就会被发现。」 「天够黑就不会被发现。」李景风语气肯定。 「现在天上没有月亮,不代表入夜后就没有月亮。」 「今天是初七。」 「但不是初一。」 「云够厚。」 「云可能会散,他们会派出斥候。」 「全力追击时,斥候来不及回报。」李景风坚决道,「没有一定会赢的战争。」 杨衍无话可说,犹豫再三后,对着萨司亲卫说道:「你们要保护他平安。」 史尔森点了三百名精锐,领头的是戴利大队长,李景风认得这个人,是右翼军其中一支队长,勇敢,但武功在大队长里算不上好,靠着敢死冲锋。 「我在青驼山等你会合。」杨衍在马上揽住李景风肩膀,接着道,「不要冒险,能打乱他们队伍,延迟他们脚步就算赢了。」 「不用担心我。」李景风笑了笑,「我大概是天底下最难杀的人了。」 杨衍被他逗笑,挥了挥手,率队离去。 杨衍抵达青驼山部落时早已入夜,斥候早先通知部落造饭,这是座有三万人居住的大部落,部落外的大路不止通往阿突列巴都,也通往苏玛,是商客与人潮聚集,艾德小祭早就带领族长守在大门迎接,但当他们看到这样壮盛的队伍时,还是非常吃惊。 「尊贵的萨神之子,伟大的哈金。」艾德小祭左手抚心,「我们欢迎您的到来,但这麽庞大的队伍进入部落,我们没地方容纳。」 「我们会在部落外驻守。」杨衍安慰不安的小祭。 疲倦的队伍好不容易松口气,史尔森开始从部落收集一切有用的东西,他们的辎重几乎全丢在战场上,青驼山不止存放粮食,还有弓箭跟甲衣,马匹足够,但帐篷很少,这表示绝大多数的战士今晚都要野营,接着他派人在部落高处升起神子的旗号,用来聚集逃回的奈布巴都战士,安排轮班戒备,虽然史尔森坚信阿突列不会趁夜奔袭,但为了不犯上跟乔恩一样的错,他还是提醒各个队长严加戒备。 ※ 如同李景风所预料,乌云遮蔽了月光,这座几近光秃秃的石山当中几乎隐藏不了什麽人。 「躲在岩石旁就够了,夜晚视线不明,他们会误认为岩石。」李景风从丘陵高处眺望,三百人,加上勒夫丶赫里翁丶多莱特以及泰洛四名萨司亲卫。 希望连夜追赶的阿突列骑兵不会太多,李景风心里默祷着。 「我们从这里跳下去。」李景风指着一处离地仍有十馀丈的陡坡,单是沿着陡坡奔下就需要相当的轻功。 「你们要确认自己下山的路线,然后开始休息,保持体力,不要说话。」下完命令,李景风带亲卫队来到丘陵的最高处眺望。 「我们要如何辨别几时发动攻击?」勒夫问道,「他们会提着火把赶路,但在黑夜中,要从一大支队伍中找到达珂也不容易。」 他还没提到更重要的问题,找到达珂,也未必能杀她。 「我会找到达珂。」李景风语气肯定,「你们要保护我到达珂面前,现在开始休息。保持足够的体力。」 不久后,一阵急促的马蹄惊醒正在休息的队伍。 「是我们的人。」李景风认出是败逃的奈布战士。 「逞什麽英雄。」黑暗中,李景风听出多莱特的声音。 「你知道阿突列不会来。」多莱特的声音在黑夜中幽幽传来,「达珂是疯,不是傻,他们要多蠢才会带着疲累的队伍追击?那场大战,我是说在营寨那场大战,我们是败退,但他们也是倾巢而出,赢得很辛苦。」 「多莱特,闭嘴!」勒夫喝道,「你在动摇军心。」 「放心,下面的战士们听不见我们说话。」多莱特仍接着道,「你想在神子面前表现你断后的勇气,明天一早就乖乖回青驼山,让神子更信任你。」 「你跟你爹一样卑劣,叛徒的孩子。」 「我是用我擅长的方式作战,刺杀。」李景风说道,「多莱特,你如果继续说这种话,我会先杀了你。」 「为什麽特别要让我留下?」他讥嘲道,「不就是怕我揭穿你?」 李景风道:「我担心你不会认真保护我。」 「不要小看我,我是萨司亲卫,你不知道这是多高的荣誉,就算神子要我保护一条狗,我也会为那条狗舍命。」 「那请你也保护好自己。」李景风道,「认识我爹的人不多了。」 多莱特哼了一声。 「跟我打个赌?」 又是一阵马蹄声,还有步行的人,有时三五个人,有时一二十人,都是败逃的奈布战士。 「赌什麽?」 「如果我杀了达珂,你就把所有你知道关于我爹的生平都告诉我,包括老眼的所有事。」 多莱特没有回话。 「你不敢?」李景风讥嘲。 「先对我证明你对神子的忠诚。」 他们等了许久,将近两个时辰,道路上的逃兵渐少,李景风见着一簇火光,约有三五人,是斥候吗? 那五人在丘陵下徘徊片刻,当中一人折返,剩下四人继续前进。 「提醒其他弟兄。敌人来了。」 他专注看着,没多久后,便看到一条细长的火龙蔓延着,不久后,便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他们用平稳的速度前进,打算保留马力冲锋。 是阿突列的队伍。 他听到多莱特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真的来了?」多莱特不可置信,但他立刻起身,没有半点犹豫。「我会保护你。」 李景风点点头,从脚边抽出绊马索。 「朝着绊马索的方向前进,达珂在那里,你们要掩护我。」 多少人?一千丶两千丶三千?不会太多,因为阿突列也经历一番苦战,但也不会太少,达珂可是萨司。约到一里外时,李景风已经找到队伍中的达珂,她在队伍前排,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惹眼,而且她身上还包着纱布,还有伤在身! 当队伍从丘陵下经过时,李景风掷出绊马索,翻身跃下丘陵,那条绊马索不偏不倚直扑向达珂,达珂勒住马匹,刀光一闪,达珂的侍卫队长已将那绊马索砍下。 「有埋伏!」阿突列的战士大喊。 「杀!」三百名死士冲向阿突列的队伍。黑暗中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打乱阿突列的队伍,他们还来不及结成熟悉的方阵迎敌,侧边的队伍就被打散。 戴利大队长尽力冲锋,开出通往刺杀的道路,李景风身边跟着四名亲卫队,奔向达珂。敌人很多,虽然亲卫个个身怀绝技,也很难清出一条道路。李景风抽出初衷,使出一骑跃长风,身随剑进,剑光笼罩身周,这招在乱军中突围最是有用。他功力今非昔比,这一冲之势已有十丈距离,若是放在当初刺杀秦昆阳时,只需两剑便能刺杀得手,但这是战场,距离达珂还很远。 戴利大队长一马当先,高声大喊,「杀——」 忽地,李景风在乱军中听到框啷框啷的声响,虽然细微,但混在马蹄声与杀声中,听着分外刺耳明亮。 然后他看见戴利大队长的身体在瞬间被肢解,东一块,西一块,手脚与脖子分别落在马的两侧。 达珂的铃铛声,是死神的脚步声。 站在戴利身前的就是达珂,她疯狂地大笑,「那个丢绊马索的刺客在哪?快来!」她瞥见李景风,策马奔来。 或许所有的布置都是多馀,李景风感到一股寒意,他这才明白达珂疯得有多不可理喻,她竟然主动迎向刺客。 「我在这!」李景风高声大喊,纵身跃起,踢下一名阿突列骑士,勒住马匹,调转马头,冲向达珂! 达珂疯狂笑着奔来,刀光一闪。 李景风确信,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快的刀! </body></html> 第18章 风火连天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18章风火连天</h3> 刀光落下,斩下横挡在两人中间的死士,达珂狂笑着奔来,裸露的手臂与腰间仍绑着纱布,她的背跟手臂,甚至肩膀上可能还带着伤,但她的刀仍是快得令人惊异,李景风怀疑那些伤口到底有没有影响她挥刀的速度,如果有,那没有伤势的她刀究竟会快到什麽程度?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他没有犹豫,从来他最不怕的对手就是快,而且他不能退缩,这场战争可能就在这里赢得胜利,他策马奔向达珂,两边相距不过十来丈,像是示威似的,李景风初衷刺出,将一名阿突列骑士挑落马下,随即双手握剑斜斩另一名阿突列战士,初衷虽不锋利,但在他深厚内力下,仍?将对手连枪带臂斩断。 此时两马相距不过十丈,杀声在黑暗中响彻云霄,眼中的目光只有对方。 三百死士已冲散阿突列骑队,蔽月的乌云使战场昏暗,即便有火把照明,后方的阿突列骑士仍然看不清前方的状况,这让他们无法使用弓箭,而且这样的距离也让阿突列擅长的冲阵无法发挥。经过休整,三百名死士体力充足,大战过后又深夜奔袭的阿突列则显得疲倦,这是一场死战,只一会,地面上已经有百多人倒下,或死或伤,大多数是阿突列骑兵。 赫里翁丶勒夫丶多莱特丶泰勒被甩开在李景风身后十馀丈。勒夫斩断一名骑士的大腿,泰勒夺过一把长枪,反手插在敌人的面门上,赫里翁俐落的刀光收割一名小队长的人头,多莱特用弯刀将个倒霉鬼开肠剖肚,李景风冲得太快,他们来不及跟上,只能尽力追赶到李景风身边,为他清理战场。 十丈的距离很快就缩短到五丈,首先横在李景风面前的是达珂的护卫小队长,他拿着一柄精钢打造的长枪,用高价的兵器展现他过人的武艺,枪头虚点七下,几乎笼罩住李景风上半身,这是他最讨厌的那种虚实交错的敌人,于是李景风毫不犹豫,初衷挺刺而出,那人横枪格架不可谓不快,锵的一声,拦是拦着了,但在洗髓经内力驱使下,即便钢制枪杆已经弯曲,初衷仍是毫无阻碍的贯穿对手胸口。这人还来不及断气,李景风双手握住初衷,打横高举,扔向达珂。 达珂立刻就将这人球分成三份,鲜血溅得她满脸,或者还夹着点碎肠子,她的目光更炽烈,眼神满是兴奋,那柄粗宽厚的重剑已迎面砍来。 达珂没有抵挡,而是侧身避开,手上弯刀由下向上划出,李景风头向后仰,那一刀几乎是贴着他鼻尖过去,李景风正要收剑,才刚缩手,达珂第二刀立刻就斩向他手臂。 好快!李景风屈臂同时缩手,堪堪避开,第三刀已经上劈他手臂,李景风几乎竭尽全力缩回手臂,甚至已经乱了架势才避开这刀,不由得大惊,就在自己出剑收回这瞬间,达珂已经挥了三刀。 连想都没空去想,达珂第四刀立刻就取他脖子,随即胸丶手臂丶脖子丶头丶腰,李景风缩胸丶缩手丶仰身丶缩头丶扭腰,接连避开,对手已经挥了九刀,李景风第二剑都还没有挥出,他身形早被打乱,甚至没有出第二剑的机会。 虽然已经听说过达珂的刀很快,但当真正对敌时,李景风才知道它快得有多惊心动魄。他过去见过出手最快的人是沈未辰,被气死的快三手是短距连刺,当初已伤不着自己,现今的自己看来更算不上快,方敬酒的快则是快慢交错与虚实交接的眼花缭乱,接招必定顾此失彼,唯有沈未辰才是真的快,尤其见过她展示大方无隅,在一瞬间炸开的八十一朵剑光是何等瑰丽壮观,大方无隅的快是剑尖的变化与连刺,一般招式求快则必力乏,因此必须搭配三清无上心法的强横发力,以浑厚的内力造成伤害,但既然以三为始,以三为变,这招三个起始点的剑光有其可看破的笼罩范围,李景风能看出这个起始点,只要不去硬接,避开某个范围,便用不着躲足八十一剑。 但跟达珂比起来,沈未辰的大方无隅都算不上快,任何在短距内利用剑尖的变化的快都是一种取巧的快。 达珂快得直接,刀光就是一片,那是种纯粹,而且精确,当这刀已经确定不会命中时,她会立刻停下挥出第二刀,没有蛮力的狠斩蛮劈,但足够肢解敌人。 怎能快成这样?不仅快,还跟马匹配合无间,方敬酒的走龙蛇还需要搭配身法,在马上毫无威力,但达珂完全不在乎,她的刀与马完全配合无间,搭配那晃当晃当的铃声,更是如山的压力。 快得直接丶纯粹丶精确,这就是达珂的刀。 这九刀落空,达珂也喔了一声,她不是没见过能抵挡九刀的人,但是只用「闪」就闪过九刀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着。就在这瞬间,李景风终于歪曲着身子斜斜刺出初衷,这一剑极为刁钻,几乎是沿着马颈而上,达珂弯刀若要再斩他手臂,就必须把马颈给斩了,斩断马颈不难,但势必阻她刀速。 达珂立刻挥出弯刀格架 李景风要的就是达珂的刀搭上初衷。 就在达珂弯刀架住初衷瞬间,李景风猛地收力,达珂这一刀格得过猛,一格格空,身子顿时倾斜。李景风挺腰正身,双手握剑,初衷直劈达珂胸口,达珂举刀再格,李景风猛然收力,转劈为刺,达珂二次格空,剑尖已逼至胸口。 若说达珂快得无理,那李景风的力道收放也是无理,明明重逾千斤的一劈,怎麽就突然变成个毫无着力的虚招?明明是雷霆万钧的横扫,怎麽立刻就变成挺刺? 眼看这剑便要得手,达珂双脚夹紧马腿,上身急向后仰,身子贴平马背,剑尖划破皮甲,只差着分厘,若不是李景风忌惮达珂出刀太快,留了馀力,这剑至少也得重创达珂。但就差这分厘,达珂已然反击,她人仰马上,弯刀已斩向李景风手腕, 但也因为留这馀力,李景风及时抽剑,双脚一夹,勒转马身,马匹与手臂同时腾挪,才堪堪避开这刀,要不即便重创对手,达珂这一刀势必也得断他手臂。 他正要调转马头,趁对手尚未起身出手,第二刀又来,达珂甚至上半身都未仰起,这刀就已经劈向他腰侧,李景风侧身扭腰,第三刀又斩他小腿。锵的一声,火星四溅。达珂身形扳正,挥刀再砍李景风胸口,李景风勒住马匹,猛力提马,那马匹被他蛮力提在身前,噗的一声,血光四溅,李景风趁机向后鹞子翻身,轻巧落马,猛喝一声,使出暮色缀鳞甲,剑光暴起,重重叠叠,将达珂连人带马罩住。 齐子概说过龙城九令不是战场上的武技,因此后来崆峒少人学练,李景风马上剑法受阻,唯有下马方能尽展所能,这一剑去势猛恶,当当当当又是十数声响,达珂连环快刀,将剑光尽数收了,又策马撞来,李景风扭身避开,只在马匹错身间,又是腰丶腕丶胸连环三刀,刀刀扎实,没有任何一刀虚晃。 三刀过后,达珂勒转马头,扭身又是连环两刀。 然而此时李景风已渐渐习惯她刀速,先格后避,猛地向前一冲,砰的一声,撞上马匹。这一撞之力强横无比,把马匹撞的四足腾空,滑出四五尺,摇摇晃晃,李景风趁马匹将倒未倒,一骑跃长风挺身刺出,达珂扭腰翻身下马,初衷刺入马腹后从另一侧穿出,这一剑之威犹然未止,竟然连马一起向前撞去,剑尖刺向达珂小腹,达珂左手摁在马上,翻身越过马匹,李景风双手握剑上划,初衷斩断马脊,向天空划去,达珂身在半空,闪避不及,挥刀劈下,她刀法虽快,却无洗髓经如此醇厚深重的内力,身在半空更是无从借力,刀剑只一交格,立刻被这股大力扫得向后摔倒,摔倒在地。 李景风知道这剑足以让她手臂发麻,此时不能容她喘息恢复,足尖一点,身形如电扑出,一骑突然横在眼前,是达珂亲卫队,那人挥刀斩来,李景风初衷向上一扫,先将兵器击飞,又一剑将那人扫下马来。达珂趁隙向左侧着地滚开三丈有馀,李景风转身扑去,达珂忽地尖声大笑,声音刺耳。左手往腰间一掏,又一把弯刀入手,不等李景风奔来,达珂早已冲出,她身法极快,两人各是急速而奔,几乎鼻尖都要撞上,李景风初衷还未举起,达珂已挥刀砍他手臂。 两把刀,织成一片刀网。 只有砍!一刀接着一刀砍! 胸丶臂丶腰丶腿丶头丶颈丶腕丶胸丶腰丶腰丶肩丶胸丶臂丶颈丶肩…… 无止无歇地砍。 看不清楚,李景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看不清楚,他知道见刀再躲已慢一步,所以他看的一直是敌人的肩丶肘丶腕丶腰丶膝丶踝。以他现在反应之速,甚至能在箭雨中穿梭,所以他不怕任何直来直往的快。 但达珂的快,不仅仅是挥刀的快,她变招的同样快的不可理喻,天下武学招式都有章法,但达珂没有章法,当她肩膀高举,你以为是下劈,刀至半途,她便沉肘转为扫,但到了最后,她却手腕上翻变成挑。她想砍哪里就砍哪里,像是这一刀砍出中间改了三次主意,本来要砍脚,最后决定砍头。而她的身形更是诡异,有时延伸舒展,有时又紧缩腰腹,就是在跳一支古怪的舞蹈,却又没一个点踏在拍子上。 腰丶腰丶腿丶颈丶胸丶肩丶腿丶头…… 唯一不变的就是没有虚招,刀刀扎实。 没有办法还手,两片刀网交织下,李景风完全没有还手的馀地,太快了,他的初衷已经不像是剑,而是盾牌,他一边扭腰丶摆头丶含胸丶缩腹丶一边不断举起初衷抵挡对方的攻击,遇到快招并不是没有办法应对,他可以用力道压制对手,也可以用剑势扫荡迫使对方失去攻击的刀势,但达珂实在快到他没办法还击。他必须等,达珂不可能一直挥下去,不可能……吧? 胸丶腰丶胸丶颈,腰,中! 腰间一凉,李景风知道自己受伤了。 胸丶胸丶腕丶颈丶腿丶腿丶腿丶腕丶肩丶臂,中! 达珂疯狂地大笑,尖锐丶刺耳,兴奋得像是个孩子,笑得如此开怀,李景风手臂上鲜血淋漓。 自己从没想到,竟然会败给敌人的「快!」他就像乔恩主祭一样大意,当听说达珂是以快刀闻名时,他以为自己会占据优势。 腰丶腿丶腰丶腿丶肩丶腿丶中!腹丶中! 这就是战场,误判一件细微的小事都可能让你死亡,何况他对达珂误判之大足以致命。 接连中刀让李景风开始失血,他知道自己会越来越慢,如果早两年,李景风必然慌乱,但他多历强敌,无论达珂刀再快,他不可能无止尽地挥刀,她一定要换气丶喘息丶休息。自己只能凝神专注防守,正如沈未辰教导他,先求不败而后求胜。 腰丶腿丶臂丶胸丶中!腿丶腰丶腿丶中!臂丶中! 受伤越来越快,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达珂没有力竭的时候吗?李景风在刀光中看见达珂的眼神,血丝爬满双眼,咧高的嘴角笑得无比欢欣,像是愤怒与狂喜交织。 一股刀光从初衷的缝隙中透入,李景风看得很清楚,甚至能看到那刀是怎麽从左侧突入,他已竭力含胸拱背,还是看见刀尖穿透皮甲,越入越深,正在划开他的胸口。 糟了的念头还没响起,他心念电转,洗髓经力随心生,混元真炁猛地爆发,刀势受阻,钩了出来,李景风只觉胸口一闷,剧痛袭身,鲜血已喷洒而出。他没有等到达珂力竭便受重创。与此同时,李景风左脚向前一踹,这一脚实为他性命攸关之时的盲踹,力道雄浑,正中达珂胸口,但随即大腿上一阵剧痛,浑元真炁随起抵抗,达珂被踹开七八步,若不是有浑元真炁,若不是他内力深厚,这一脚力道十足,只麓笸纫惨被斩断,饶是如此,李景风只觉大腿无力,脑中一阵晕眩,再也支持不住,摔倒在地。 达珂中这一脚,滚出一丈开外,随即翻身而起,忽地连续一道银光迎面扑来,达珂挥刀挡下,却是泰勒掷出长枪拦阻达珂,原来萨司卫队早已赶上,方才正与达珂卫队及阿突列骑兵激烈交战,他们时刻关注战局,李景风固然辛苦抵敌,于他们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达珂固然快得不可理喻,李景风又何尝不是闪得莫名其妙。只见那刀光都在李景风身边弄影,直看得惊心动魄,目眩神迷,虽想出手协助,但达珂刀光实在太快,只怕一不小心卷入,反成拖累。直到李景风落败负伤,泰勒立即掷出兵器阻止。只是这一掷分神,背后中了一枪,泰勒回身一拳将那人头颅打碎。奔向达珂,随手拾捡地上兵器,拾到什麽便掷什麽,只是接连几道银光都被达珂挡下,勒夫与多莱特忙扶起李景风。赫里翁与达珂亲卫交手时受了重伤,浑身是血,猛地向前一扑,横在达珂面前,暴喝一声,挥刀砍下。勒夫拉住一匹奔马,右手将李景风推上马来,再回头,赫里翁已成碎块,达珂正快步赶来,泰勒要上前迎敌,却被萨司卫队拦阻,多莱特翻身上马,坐在李景风身后,猛提缰绳,达珂已追至身后,连环数刀劈下,多莱特只不理她,双脚一夹,策马奔出。勒夫也抢下马匹,掩护突围。达珂正欲要追,泰勒已横在面前拦阻,他拉开距离,长枪连环刺出,达珂刀光连闪,一一格下,欲待进逼,泰勒哪肯让她近身,身向后退,长枪前刺,保持距离,达珂一连七八刀收拾不下,勃然大怒,左手弯刀钩住长枪绕开,埋身入里,右手弯刀斩断泰勒左臂,一弯腰,左手弯刀斩断泰勒左脚,泰勒摔倒在地,仍伸手揪住达珂皮甲,达珂将他削成人棍,哈哈大笑,抬眼望去,李景风已经突围而去,又想要追,忽地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摔倒在地。周围亲卫连忙围上周护…… 李景风只觉全身剧痛,昏昏沉沉,只听多莱特喊道:「还清醒吗?」李景风张开眼睛,见前方人影幢幢,阿突列骑兵正朝着他奔来,知道此刻一旦昏迷就极度危险。紧握初衷,低声道,「周叔,你策马,我开路。」当下奋起馀力,初衷挥出,重剑过处,人马纷落,一连斩下七八名阿突列骑兵,勒夫长枪连挑,也挑下三四名骑兵,甩开敌人,直奔而去,三人直奔至火光不能照明之处,李景风回头望去,阿突列队伍仍是一团混战,却不见一名死士回来。 黑暗中不便于行,马有夜眼,只能放蹄任其行走,轻微的马蹄声响夹着呼啸的风声。 「我相信你对神子的忠诚。」多莱特道,「不过很可惜,你没有杀了达珂。」 「我浪费一个好机会。」李景风呻吟着,他全身剧痛,尤其大腿与胸口。他呼吸越来越重,竭尽吸气,但仍然喘不过气来。 「关于你爹的事,我没什麽能跟你说的。」多莱特呼吸也跟着急促,「你回去……保护神子……」 砰的一声,多莱特已摔落马下,李景风见到他的后背破破烂烂,满是鲜血,不由得心中哀痛,多莱特虽然厌恶他,但毕竟是多年前的旧识。 ※ 「神子,你先进部落里休息。」史尔森催促在营帐外来回踱步的杨衍,「艾德小祭已经为你准备好房间。」 「我不进部落。」杨衍抬起头,「有一半的将士都在野营,他们才该进入部落里休息。」 「部落没这麽多空房间,如果让战士在部落休息,遇到攻击就来不及迎敌。」 「那就给我一个小帐篷就好。」杨衍怒道,「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过得好。」 「您是神子……」 「不要再说这句话了,我他娘的听腻了。」杨衍大怒,「神子需要保护,就需要你们忠心。」 「我们很忠心!」 「那就不要一直反驳我。」杨衍怒道,「我在等我的兄弟回来。」 「他不会有事,阿突列不会傻到半夜奔袭。」 达达达,黑暗中传来细微的马蹄声,杨衍转头望去,他在黑夜中没有火光便是瞎子,他抓住史尔森的手臂喊道:「谁回来了?」 马蹄声寥寥,难道回来的人这麽少吗? 「只有两匹马。」史尔森道,「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贾斯,上去看看!」 贾斯快步奔向前方,不一会喊道:「是侍卫长与勒夫,侍卫长受了很重的伤。」 杨衍又惊又怒,奔向前去,李景风趴伏在马上,早已不能动弹,是勒夫将他牵回。 「我们拦住了达珂的追击。」勒夫说道,「估计有两千馀人。」 「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神子。」勒夫道,「达珂没死。侍卫长尽力了,他确实是萨神派来帮助您的战士,他英勇地面对草原上的死神,奋战到最后一刻才落败,萨神会眷顾他,绝不会让他死亡。」 古尔萨司的亲卫最虔诚的信徒,勒夫看到侍卫长那不可思议的闪躲后,他确信这只有萨神的护庇才能办到。 「我操他娘的达珂!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杨衍咬牙怒道,「快送进部落,找大夫!快!」随即又转头瞪向史尔森,「你不是说阿突列不可能追击?他救了我,也救了所有人,尤其是你这个傻子!」 史尔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忙派斥候前往查探,又吩咐加紧防守。 李景风被送到艾德小祭的居所,杨衍站在床边,见血迹就浸透棉被,更是忧心。大夫带来麻线与金创药。 「我有带金创药。」李景风呻吟道,「朱大夫给的。」 守在一旁的杨衍大喜过望,从李景风怀中搜出金创药来,大夫道:「神子,我们的金创药很好,这是小祭专用的。」 杨衍懒得理会,低声道:「忍着点!」将金创药倒入伤口,李景风闷哼一声,痛得几乎昏过去。 「快替他缝伤口!」杨衍怒道,「他如果死了,你一定会死,我保证你一定会死!」 那大夫哪敢怠慢,连忙施救。杨衍守在床边,听李景风不住呻吟,只觉心如刀割,又见那大夫战战兢兢,手不住颤抖,压住怒气道:「我方才说话重了,你好好救他,有什麽情况,再来跟我通报。」说罢走出小屋,抬头望去,天色将明,他率队奔逃一日,又一夜未眠,早已疲累不堪,唤来史尔森,坚决要在帐篷里留宿,史尔森不敢再忤逆,只得答应。 可眼下情境,杨衍又怎麽睡得安稳,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再次醒来,一听说神子醒来,史尔森马上就来求见。 「天大的好消息。」史尔森脸上满是喜色,「阿突列退回营寨了,他们没再进发,说不定会退兵。」 「为什麽?」杨衍大喜过望。 「我认为是达珂受伤了,她的伤势本来就没有全好,带伤出征,又被侍卫长打伤,可能引发旧患。」史尔森回答,「昨晚的埋伏非常有价值,我承认我错了,虽然三百人都没有回来,但将他们的队伍击溃,我们的探子清点了尸体。对方也死了三百多人,这不包含受伤的人,他们锐气被挫动,所以撤退了,这三百人还有侍卫长的牺牲是值得的。」 杨衍深深吸一口气,他怒得已经不知道该说啥,心中只想,要是景风兄弟有意外,我一定把你吊在奈布巴都的入口,让你知道什麽才叫「牺牲得很值得!」。 「现在是撤退最好的时机。」史尔森再次提起,「趁他们无法进军的时候,我们一边收拢逃兵,一边撤退,让圣山卫队跟王宫卫队截断阿突列的后路。将他们困死,神子……」 杨衍已经对这名领军无话可说,但转念一想,史尔森的献策有他的道理,他们没有营寨,在阿突列擅长的地形打仗,他不知道自己不能在此时回到奈布巴都。他必须赢,要赢下这一仗。 但要怎麽赢,杨衍想不到办法,只得道:「我去看侍卫长。」 「失血过多,这两天很危险。」大夫惶恐地回答,「胸口那一刀已经贴着肺,差点就没救了。幸好他随身带那金创药药效神速,帮他止血。」 杨衍看着床上的李景风,脸色苍白,想到他为自己身受重伤,不禁难过,拉了张矮凳坐在床边,握着李景风的手低声道:「兄弟,欠你得太多,你要死了,我一定把阿突列灭族。」 大敌暂退,杨衍心下稍安,趴伏在床边又沉沉睡去。直睡到午后,杨衍被呻吟声惊醒,连忙起身问道:「景风你怎样了?」 李景风张开眼,眼神空洞,许久后,才渐渐回过神来。 「你还好吗?」 「痛……」李景风轻声呻吟。 「这事我帮不了你。」杨衍低声道,「只能你替我挨了。」 「打错了……」李景风低声道 「什麽打错了?」杨衍一愣。 「达珂……呃……」李景风道,「跟达珂交手……我不该这样打……下次……」 到了这时候,景风兄弟还想着怎麽帮自己打赢达珂,杨衍心神激荡,丹田一股热流再次升起,他知道自己又要发病,怕李景风担心,只道:「下次我来,你先养伤。」说罢走进另一间房间,忍受誓火神卷带来的痛苦。 到底要怎麽办?最能信任的萨司卫队死了三个,景风兄弟又受了重伤,士气涣散,那个该死的史尔森主祭只会叫他撤退。 这该死的誓火神卷不断地反噬,却没有一丁点进展,难道自己真的亵渎了萨神,所以才会陷入这困境,不仅自己倒霉,还拖累古尔萨司丶拖累景风兄弟。 杨衍咬着牙,他早已习惯火焚之毒,在极端痛苦中,他还能思考,到底该怎麽办?古尔萨司说自己必须知道自己是神子,如果自己真的是神子,那这一切考验不是早该迎刃而解,还是自己不够清醒? 剧烈的痛苦过后,杨衍全身是汗,李景风又已昏睡,他推开祭司小院的门,此时已是午后,守卫军密布在帐篷外,大批的青驼山部落的居民聚集在稍远处,还有许多人爬上屋顶,远远围观这名神子。 真是让人失望的神子,杨衍想着,自己不仅败退,还用斗篷遮着头脸。 「神子要去哪里?」艾德小祭上前询问。 「四处看看。」杨衍问道,「我们队伍来到这里,是不是让你们困扰?」 「萨神在上。」艾德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大家害怕战火会波及到这,阿突列是群疯子,但还是很多人相信神子。」 杨衍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他在马上极目望去,见到有人拉着板车,拖着家当,知道是为了躲避战祸,心想,终究还是给百姓带来麻烦。忽地灵光乍现,喊道:「把史尔森叫来。」 史尔森赶到艾德小祭屋外,问道:「神子有什麽吩咐?」 「驱散青驼山所有百姓。」 史尔森讶异道:「神子,你想干嘛?」 「这些巷道,窄小得根本无法让阿突列的方阵发动突击,他们的马队行动也会受阻。」杨衍坚决道,「这些房屋就是我们的营寨,我们在道路上,在房屋里,在河边迎敌,之前我们是在他们优势的地方作战,现在我们要在人数有优势的地方作战。」 「不会这麽容易。」史尔森道,「他们会封锁所有通道,然后用火箭焚烧房子将我们逼出去,接着在平原上围攻我们,神子,您是在将灾祸带给百姓,最后这里只会剩下一堆灰烬。」 「我已经下定决心,这是命令!」杨衍大声道,「青驼山如果没有埋葬一名萨司,那就埋葬一名神子。」 </body></html> 第19章 卧薪引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9章卧薪引火</h3> 鸡啼声唤醒杨衍,天还未大明,阴沉的微光从窗外透入,昨晚的梦境很杂,他梦到萨神丶明兄弟丶景风丶达珂跟王红,他还梦到希利德格跟塔克,醒来后,那些梦境如烟消散,串都串不着一起,他忽地想到今天的梦境里似乎没有关内的人。 大抵是因为现在最烦人的事都在关外。 他起身更衣,将那件闷热的大斗篷披上身,将脸紧紧遮住,他原本拒绝艾德小祭让出房间,但后来为了就近看顾李景风,他还是在这里留宿,艾德小祭为他找来最柔软的床垫铺床,青驼山部落位在通往苏玛与阿突列的要道上,商路为这小村庄带来富庶,墙上有幅价值不菲,来自苏玛巴都的发编「出多索图」。 杨衍在奈布巴都就见过不少发编,能收藏进祭司院的当然都是妙品,他万分佩服这种只靠着少少的几种发色,就能编出各种斑斓色彩的技艺,瞧,天火陨落的赤红,浓烟滚滚的灰黑,逃难者泛黄且苍白的脸色,以及圣衍那婆多的稳重前行,追随者的坚定目光,都在图中表露无遗。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有时他会觉得自己永远只差一步,在武当山,他差一杯茶,在昆仑宫,他只差一刀,在亚里恩宫时,他差点将希利德格扳倒,到了祭司院他就只差一场胜仗,他总在终点前绊上一跤,爬起来时,路就更远了。 他觉得他离誓火神卷也只差一步,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武功的威力,古尔萨司说的火焰缠绕,烈焰焚城的功夫到底是怎样的功夫,但当他走过二重十一关,却又在最后的关卡前绊倒了。 真让人愤怒! 来到李景风的房间,他伸长脖子往里头望去,景风睡得很沉。「侍卫长好些了吗?」他问勒夫。 「大夫说只要休养足够,不会有事。」勒夫回答,「伤口已经止血,侍卫长会发烧,但他内功深厚,恢复会很快。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你回房间休息,换贾斯来看管。」杨衍拍拍勒夫的肩膀,没有打扰李景风休息, 走到前院,灰蒙蒙的空气带着寒意,阳光还没爬过屋顶,仅在檐角上露出微弱金光,会是个好天气,应该吧,杨衍心想,墙外传来喀拉拉的车轮声。 「贾斯!我要出去走走。」 来到门外,街道上的扳车一辆接着一辆,几乎看不到尽头,垂泪的妇女与茫然的孩童坐在车上紧紧抱着他们少数的值钱的事物,而男人背着大木箱子跟在车旁步行,拉车的骆驼跟驴子安静无语,所有的粮食都必须被留下,每个人只许带走三斤稞饼丶一斤腌菜跟半斤骆驼肉乾,交头接耳的低语始终没停下,杨衍凝神细听,多数是对阿突列的咒骂,对战士的抱怨与愤怒,百姓脸上都带着哀凄与恐惧,他们被迫离开家乡,而且回来时不能保证安好。即便杨衍答应战争过后会给他们赔偿,但大家都知道绝对不可能回复旧观。 坏掉的东西就算修好了,也不会跟以前一样。 一辆马车喀拉拉从街道中经过,蛮横的挤开扳车,但还是被人潮困住,车夫挥动马鞭大声喝叱着要周围让路。 「把那台车拦下来。」杨衍吩咐勒夫,「告诉艾德,直到确认所有人离开后,才能让这家人离开,但是他的仆人与奴隶可以先走。」 一名战士走近,「艾德小祭听说您起床了,已经准备好早饭,您要等谁一起用餐吗?」 「史尔森主祭昨晚什麽时候休息?」 「我不知道。」战士回答,「但子夜时还看见他在指挥部队。」 「那我等他,让他睡饱,我不要一个脑袋不清楚的主祭替我指挥军队。」杨衍说道,「我要去营寨巡视。」 史尔森还是有些本事,百姓撤退井井有条,在部落的东边清出一条方便队伍进入部落的通道。离开村庄,远远望去,青驼山的居民宛如一条蜿蜒的蚂蚁列队。 有人离开,也有人回来。 南面来了一支面容疲惫的三十几人小队,甲衣脏污不堪,有几人仅能依靠队友搀扶着,还用一副担架抬着他们的战友。 杨衍示意巡逻守卫安静,他不想打扰战士们休息,由于帐篷不足,战士们挤在拥挤的帐篷里,超过一半的战士不是躺在帐篷中间,就是躺在外头的道路上,关外气候变化大,白天酷热,夜晚却寒冷,战士们依靠仅有简单的毛毯御寒,个个精神萎靡,眼眶泛着血丝。 他听到细微的哀鸣声从稍远处传来,那儿是伤兵营,他们在帐篷里哀鸣,杨衍走了进去。 「参见神子。」大夫们恭敬行礼,伤兵营占了一大片空地。 「不要再叫了。」杨衍听到斥责的声音,「神子来看你们了。」 「不要对英勇负伤的战士大呼小叫。」杨衍向前走去,一名战士脸被削掉一块,粉红色的肌肤下可以见到隐约的细微白骨,另一名战士断了一只手臂,有名战士身上仅盖着条毛毯,看不出身上的伤势,只是不住呻吟。 「你受了什麽伤?」他弯下腰询问。 「胸口……」受伤的战士虚弱地回答,杨衍轻轻掀开毛毯,一条从左胸贯穿到右胸的细长疤痕裸露在外。 「为什麽不为他包扎伤口?」杨衍质问大夫。 「裹伤用的布料不够。」大夫恭敬地回答,「金创药也快要不够了。」 杨衍皱起眉头,「部落里面有很多布料。」 「我们不能用那些布料。」大夫说道,「古尔萨司有下过令,战士们不能随意取用百姓的财产,否则是死刑。」 如果有馀裕的时候,这当然是爱民的军规,但现在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时节,杨衍对那受伤的战士说道:「勇敢的战士,父神会赐福与你。」 「他能痊愈吗?」离开伤兵营时,杨衍问了大夫。 「很难,他失血过多,实际上,神子,你可以很轻易地判断哪些人还有救,哪些人则已经没有希望。」 「怎麽分辨?」 「如果没有毛毯,但有包裹纱布,那是一定能存活的战士,我们会优先治疗脸或者胸口受伤不重的伤患,伤着手臂则会看情况。最好是能够立刻重回战场的。」大夫恭敬地回答。 「如果是脚受伤呢?」 「对上阿突列,大部分活着的战士伤口都集中在上半身,因为伤着脚都得死在战场上。」大夫说道,「如果伤得很重的战士,我们会给他毛毯,但不会给他伤药,我们得减少浪费。」 为伤患上药怎麽能说是浪费! 「他们都是我的子民,应该全力救治。」 「就算有足够的伤药也没有这麽多大夫。」大夫恭敬地回答,「我们应该留下一些姑娘,她们至少能帮忙照顾伤者。」 「我明白了。」杨衍转头望着伤兵营,这里有上百个营帐,躺着上千名伤者,至少会有两成死去,而且大多数不能再上战场。 艾德为他准备丰盛的早饭,一大碗羊肉汤,小麦精制的面饼又白又酥,一只全鸡丶一大块软嫩的牛肉,两盘蔬菜跟一盘用胡椒调味的酱汁。 史尔森有明显的黑眼圈。 「这些东西太好了。」杨衍没有伸手取肉,转头问侍立一旁的艾德,「我们的战士有这麽精细的调味吗?」 「当然没有。」艾德小祭回答,「但他们有足够的食物。」 「把这些食物准备一份送去给侍卫长,然后为我准备一份战士的食物。」 「战士的食物也有分阶级。」史尔森放下割肉刀,「神子,你要大队长的食物,小队长的食物丶冲锋队长的食物,还是普通战士的食物?」 「就用普通战士的食物。」 「那麽我将无以自处,神子,我能吃这麽好的东西吗?」史尔森道,「如果我与神子吃一样的食物,那麽大队长他们能安心享用牛肉跟麦饼吗?小队长的羊肉饼与葱段也就不再美味,他们是队伍的领导者,我们需要尊卑之分。」 「我不喜欢尊卑之分。」杨衍道,「当我的战士受苦,我希望跟他们一起吃苦。」 「我相信您这份心意,但表达的方式不对。」史尔森语气恭敬,但态度强硬,「战士们最大的希望是凯旋回家,而不是神子您吃了什麽。」 杨衍早就察觉他与史尔森之间的矛盾,这位主祭对于自己的许多举措无法理解,而自己也认为他不是个非常优秀的领军者。 「史尔森——」杨衍提高了语气,「你认为我会打输这场战争?」看来在他多次稳重的战略与建议都被拒绝后,史尔森压抑许久的不满也终于要爆发了,上次的战败后他已经严重表达不满。 「神子,与士卒齐心很重要,但不应该表现在食物上,我承认这方法时常有用,但不是现在,因为我们最大的危机,就是我们没有真正走到死路上。像是腐败的食物,是一点一点地吞噬着。」 杨衍压下怒气,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战士们在伤兵营受苦,有些人甚至用不上金创药在等死,他们在树下野营,只有一件薄被,我们的士气低落,难道还不是最惨的时候?」 「当然不是!败兵都回来了,昨天我们才成功拖延了阿突列巴都,这也鼓舞了士气,神子,真正的惨状,逃兵只会越来越多,也不会有太多伤兵,因为当所有战士都认为自身难保,他们就无能扶持同伴,您觉得不是每个伤兵都有金创药是一件惨事,实际上能选择就不算惨,真正的危险,萨神在上,您听说过萨尔哈金在狂风原受困的事吗?那时没有金创药的问题,因为根本就没有药,没有食物,也没有能回来的逃兵,我们现在在粮仓附近,仓库里还有足够的粮食。我们重整旗鼓准备下一战,离绝望太远了。」史尔森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宣泄出来,他的语气恭敬,但内容却犀利。 「但这就是最大的危险。哀兵必胜,如果我们在绝境,我们还能……用盲猡的话来说,背水一战,但现在我们没到那个境地,因此战士们没有必死的决心。我们的战败非常可能用弃守处理,对于战士而言,您跟他吃一样的东西没有意义,他更像表演,因为当您遇到危险时,我们势必得保护您,您依然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一个。」 「只有真正的颓危时,才需要您与将士们共患难。你们吃一样的东西,是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可吃,您跟着他们露宿,是因为您不要我们花费心力去为您搭建帐篷。而不是在我们有馀裕的时候,当所有的大队长丶小队长,所有带队的领导都一起受苦时,他们会问自己一件事,到底他们经历这麽多竞争,终于爬上这个位置时,是为了享受跟普通战士一样的待遇吗?你会让所有领导都难以自安,神子,我们不需要装模作样。」 杨衍勃然大怒,沉声道:「史尔森主祭,你觉得我只是个无知的孩子,装模作样地想与战士同甘苦。」 「我相信神子有这份怜悯,但在战士们眼中看来,未必是真心。」史尔森道,「如果是古尔萨司在这,我们早就取得胜利。」 「因为你们不相信我!」杨衍怒道,「你们不相信我能为你们带来胜利!你们无法像阿突列对达珂那样信任!因为我不在前线冲锋!」 「您不需要像达珂那个疯婆子一样犯险,古尔萨司也不会。那是在下该做的事,神子,您并不相信我们,不,除了侍卫长跟亲卫队之外,您不相信我们其他所有人。」 「因为你的信仰不够!」杨衍怒道,「你怀疑神子,但侍卫长不同,他有信心,才能击退达珂,萨神在上,你们能平安在这歇息,是因为他的料敌机先跟英勇作战。」 「我要对侍卫长道歉,他明智地判断敌人的追兵,而且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我问过勒夫,他认为达珂为了打败侍卫长也付出代价,他受了不轻的伤,可能是旧患发作,但这不是您不信任我们的理由。」 史尔森是真的豁出去了,也能看出他对这一战的悲观。 「我们想问的是为什麽您要把我们置于险地之中,这些大队长们也懂作战,他们不知道我们为什麽要这麽冒险地作战?我们明明有更好的战斗方式。您至今没有解释,我们为何选择在没有遮蔽跟对方擅长的地形作战。」 「我有我的考虑,不用向你们解释。」 「如果胜利的话,那就不需要解释。」史尔森道,「我们的士气为什麽会渐渐低落?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取得胜利。阿突列相信达珂恢复后会为他们带来胜利,而我们却深陷怀疑,神子,这就是我们失败的理由。」 杨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跟史尔森之间没有信任……而他不可能带着不信任自己的人打下一场艰苦的战斗。他对史尔森缄默,史尔森因为对神子的敬畏,同样对他缄默。在史尔森与这些将领眼中,自己就是个不知兵法,莽撞的傻子。 缄默,或者说沉默,这番话过后,两人静默许久,史尔森犹豫着,躬身道:「是在下失礼了。」 杨衍挥挥手,或许把话说清楚会更好,他问:「有多少人回到队伍了?」 「两千人左右,现在人数是最多的时候,这几天没有回来,之后会回来的人就不多了。」 杨衍点点头,又问:「斥候有消息吗?」 「阿突列没有撤退,他们留在营帐,而且没有继续进兵的打算。」史尔森一顿,接着道,「我们不清楚达珂的伤势,但至少要休养几天。」 「百姓们几时能撤退完毕,能赶在达珂发动下一次进攻吗?我不希望波及到他们。」 「两天到三天,神子不用担心这些百姓。当我们撤退来此时,他们就注定受到波及,让他们撤退或许是件好事,当我们败退时,他们就注定保不住自己的财产。」 「而这,是我的过失。」杨衍苦笑,接着道,「史尔森主祭,不要讨论撤退的事,你昨天说过他们会放火,逼我们出去应战。」 「然后践踏过我们的尸体。」史尔森点头。 「让军士储水,每天持续不断地在屋顶上泼水,将土墙弄湿,再去掉所有易燃物。」 青驼山的房屋多是不易燃的砖造,但屋上仍有铺有御寒的茅草。 「他们只要持续放火就好。」史尔森道,「他们不用进来跟我们决战,如果火势波及到粮仓,我们就被困在这个部落了。」 「我们必须要引诱达珂进攻。」杨衍想了想,道,「接着还有许多安排要做。」 「神子--」 杨衍挥手制止史尔森继续说话,「午饭后,将所有队伍召集起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还有—-」杨衍指了指桌上,「我们一起宁静地用个早饭,不要考虑别的事。」 今日午后的阳光并不炽烈,史尔森在部落外搭建了一座两丈高的高台,除了伤兵,队伍罗列整齐,即便是伤兵,也有不少人聚集在队伍外头,遥望着神子。 杨衍在勒夫与贾斯护卫下登上高台。 还有上万名士兵,杨衍想着,他不只是要跟史尔森同心,他还需要跟这些战士们同心。 「诸位勇敢的战士。」杨衍说道,「我们刚经历一场失败,那是因为我的无能,而非史尔森主祭的错,我们失去了很多勇敢的战士,包括我身边三位萨司亲信,父神会引领他们的灵魂,让我们为这些死去的英灵祝祷。」 杨衍单膝跪下,所有的战士也随着他的弯腰而屈膝。 杨衍专注的祝祷着,虔诚地希望这些死者能被引领至萨神身边。 「诸位请起身。」杨衍站直了身子。 杨衍说道:「我们知道现在面临着怎样的处境。当我说,我会在这死战时,你们会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我通常不在战场上,而我的护卫一定会保护我平安,就像草原上那场失利一样。」 「我们都知道,古尔萨司原本要来领导这支军队,但是他没来,而将军队交给了我,不用否认,我知道有些人认为这是睿智的古尔萨司为我铺好名声的道路,而我将他搞砸了。」 「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一件我之前不敢告诉你们的事。」 「古尔萨司病倒了!所以我才会率领他的亲卫来到战场。」 此言一出,不仅史尔森脸色大变,勒夫与贾斯两人也露出震惊的神情。至于台下的战士们更是震动不已,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此起彼落。 「不仅如此,你们看,看看我。」杨衍掀起帽子,扯下斗篷,斗篷下他仅着一件单衣,龟裂爬满脸上,苍白着嘴唇与红色的双眼,这再次引起惊呼。 他随即将身上的单衣扯下,乾瘪的皮肤与身上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痕,队伍第三次发出惊呼。 「我跟你们一样,就像我的天兄,萨尔哈金,我们都是战士,我受的伤,不比你们少。」 「我在修炼誓火神卷,我相信你们大部分人都听过这武功,我遭受烈火的考验,这是父神给予我的考验,就像这场大战。」 「在奈布巴都还有我的敌人,他们是小信的人,是不敬者,轻慢者,狡猾的毒蛇潜伏在暗处,打算偷袭我,夺走我的权柄,而外面,还有阿突列巴都正在对我们发动攻击,他们是疯狂的狼群,因此,这件事一直被保密,包括史尔森主祭也不知情,所以我来到战场。」 「草原上的失利,是我的愚昧跟懦弱。」杨衍一顿,接着说道,「现在,你们看看你们身后,部落的方向。」 战士们顺着杨衍的目光看去,浓密的孤烟像是笔杆般冲向天际。史尔森大惊失色,喊道,「神子!部落失火了。」 「部落没有失火。」杨衍道,「我放火烧了最大的粮仓,我们现在只剩下半个月的粮食。」 队伍们发出巨大的声响,惊呼丶慌乱丶错愕。 「神子!你为什麽要这样做?」史尔森简直要疯了。 「因为我不是来这里迎接一场理所当然的胜利,而是背水一战,就像你们一样。」杨衍大吼,「我会死在这里,或者带走胜利。我会站在战场上,不会逃避。打倒阿突列巴都,或者死在这里,我保证,无论胜败,我会接引每一位战死者的灵魂到父神面前。」 杨衍高举野火:「这是我的狂风原之战,我绝不退缩,因为我相信你们。」杨衍接着一顿,「你们如果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追究!」 战士们抬头挺胸,没有人移动脚步。 「我再说一次,不相信我的人,可以离开,我不会追究你们罪刑。」 依然没有人离开。 「你们相信我是神子吗?」 队伍们齐声大喊:「我们相信!」 「我要听到更激昂的声音。」杨衍再次高举野火大喊,「你们相信我是神子吗?」 「相信!」这次的声音更大了。 「把所有伤兵送走,我不需要那麽受伤的战士,你们要搬进部落里,我会打倒达珂那个疯子,然后带你们回到奈布巴都,将不敬者与不信者送入冰狱。在这场胜利之后,你们全都是直属于我的军队,你们不再是圣山卫队,也不是卫祭军,边防军,你们跟他们不同。」杨衍一字一句说道,「你们是--圣丶卫丶军,属于我的,在五大巴都中独一无二的圣卫军!」 杨衍第三次高举野火,「黑色的火焰,就是我们圣卫军的标志,连圣山卫队看见你们都必须让出道路」 「圣卫军!」再次响起的欢呼,杨衍感觉到此刻的群情激涌,与之前截然不同,他终于明白,古尔萨司的缄默,并不是全然的隐瞒,杨衍终于懂了,因为秘密会造成隔阂,缄默的更深意义,是要让杨衍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不止是李景风丶明不详丶娜蒂亚跟他的家人还有亲卫队,杨衍需要可以相信的人。 ※ 「神子应该早点跟我说清楚。」在一阵晕眩后,史尔森接受了事实,他跟在杨衍身边,走入队伍中,他们收拾帐篷,准备搬入青驼山部落的空房。 「不过您应该知道,战士们不逃走,未必全都是被您的演说激励,是因为逃走的风险太大了,说不定会在事后被处罚。」 「我知道,如您所说,因为局面还没到绝望,真的必败的战争,他们就会逃走。他们相信还能够胜利。」杨衍停下脚步,对着史尔森深深一鞠躬。 「神子!」史尔森错愕,慌忙扶起杨衍,「这里还有很多人,快起来,您有威严。」 「我对之前的隐瞒向你道歉。」杨衍道,「我不够信任您。」 史尔森尴尬地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得问:「古尔萨司的病情还好吗?」 「他会恢复的。」杨衍道,「我相信。」 「嗯。」史尔森沉思片刻,「还有一些布置可以准备。」他指着不远处的青驼山道,「那里能安排的人不多,但可以安排一支伏兵,如果阿突列真的打算攻入部落,他们可以突袭。」 「你早就该这样献策。」杨衍大喜,「为什麽之前不说?」 「那时我不明白您为什麽坚决于在不利的状况下战斗。」史尔森摇头,「我现在明白,我必须在这里打赢这一仗。」 「你会是圣卫军的领袖。」 「不用,会有比我更适合的人,例如您的侍卫长。」史尔森道,「他的英勇可以激励战士。而我,这场仗打完,我宁愿留在祭司院当个礼司主祭,或者我也喜欢波图大祭的工作,我时常觉得他的工作就只是负责帮古尔萨司看门而已。」 「波图已经是主祭了,他的工作也不是只有看门而已。」杨衍笑道,「你这是条件交换吗?」 「喔,我忘记了,就像我也时常忘记自己是主祭。」史尔森恭敬道,「我不敢威胁神子。」 杨衍觉得此刻的交谈无比轻松,他感觉直到此刻,史尔森才是自己人。 「你想知道我在奈布巴都提防的敌人是谁?」 「当然是孟德主祭。」史尔森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不喜欢他?」 「以前孟德主祭用虫声监视过乔恩主祭,还威胁过他,所以乔恩主祭很讨厌孟德主祭,您觉得古尔萨司会派一个与乔恩不合的人当他的副手吗?」 杨衍点点头。 「不过烧掉粮仓还是太莽撞了,如果达珂这十五天内没有攻来。」 「达珂比我们更莽撞。」杨衍问,「还有什麽需要布置的?」 「我们要有足够绵密的计划引诱达珂进攻,还必须在部落里准备陷阱。」史尔森沉思着,「我们需要诱饵。」 「我可以当诱饵。」杨衍说道,「达珂对我的人头异常执着。」 ※ 第二天的清晨,李景风已经清醒,只是还很虚弱,杨衍把昨天自己的事告知他,李景风神情恍惚,听得不是很清楚,杨衍安慰他几句就离开。 伤兵已经送走,战士已经站满街道,杨衍还没走出院落,就听到吆喝声,他们在门口磨着刀,为头盔除去铁锈,还有一支支小队彼此对练。到了中午,上山砍柴的战士们将木头搬入部落。现在这附近要找木头实在太难了,他们只能拆掉各种木头桌椅。板车拉着水缸前进,战士站在屋顶上洒水,盖上不易燃的铁片或者其他事物,或者用湿泥将屋顶弄得崎岖不易着箭,有人则指挥着拆除靠得太近的砖屋,制作出防火的巷道。杨衍不再穿戴披风,而是带着亲卫到每处工事,与每位遇到的大小队长还有战士说话。 希望达珂不要太早攻来,越晚来,准备就越充足。 第十一天时,斥候来报。阿突列的骑兵已经开始进军,估计一天后就会抵达。 当阿突列的队伍抵达青驼山部落时,他们见到史尔森横挡在道路中间,只带着两名守卫。 「我想见达珂主祭,或者蜜儿执政官。」史尔森运起内力,将声音远远传出。 晃荡晃荡的铃声响起,达珂身旁跟着一位身材丰满,古铜色皮肤的姑娘从马队中走出。她的气色看起来相当好,这让史尔森心惊。 「有什麽废话?」达珂呵呵笑着,「我们不接受投降喔。」 「神子就在哪里。」史尔森指着远方,就在青驼山部落的中央建立起一座高台,足足有五丈高,隐隐约约,可以见着上面站着一条人影。「他在青驼山部落的礼拜广场等您,守卫他的还有那天与您交战的勇士。」 「他还能作战?我不相信。」达珂呵呵大笑,「我以为他死了,天啊,我真喜欢他,他甚至让我有点不舍得杀,他像……狡猾的跳蚤?跳来跳去,很难抓,但是我喜欢。」 「他叫李景风,是神子侍卫长,您应该记住他名字。」 「谢了。」达珂笑道,「我会想记住这名字。」 「这是个陷阱。」蜜儿提醒达珂,「他想引诱我们攻击部落,没这个必要,困住他们,然后放火烧死他们就好。」 「神子不会离开那座高台。」史尔森说道,「你们可以用任何方法进攻,这场战争会结束在青驼山,您与神子的尸体至少会在这留下一具。」 「当然!」达珂笑道,「你可以滚了,我们很快就来。」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的高台,「那里非常适合悬挂伪神子的人头。」 第二天拂晓,阿突列部落发动总攻击。 </body></html> 第20章 同归一烬(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0章同归一烬(上)</h3> 新架起的高台摇摇晃晃,彷佛随时都要坍塌,李景风攀着鹰架爬上,勒夫丶贾斯丶李维尔三位萨司亲卫伫立在杨衍身后。 「这高台盖得太糟了,我怕风大一点都要垮。」李景风抱怨中又带着些担忧,或许是因为紧张,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这十馀天来难得的血色。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木料不够。」杨衍随口回答,木材实在太短缺,青驼山上需要树木掩护伏兵,他们用铁钉跟胶拼凑各种拆卸下来的短木,而且多半质地脆软不堪使用,军队里缺乏木工,有些卡榫还是杨衍教导他们怎麽制作。 脚下有些虚浮,没有栋梁,没有规划,最后拼拼凑凑,还是筑起这座摇摇晃晃的高塔。 「这里可不能垮下。」李景风道,「会很伤士气。」 「我是木匠的儿子,盖这麽一座高台还是行的。」杨衍想起父亲,自己从小就想学武功,当大侠,杨珊珊时常骂他没心思学手艺,以后没活可干,父亲却说由得自己性子爱学啥学啥,姊姊只怪爹太宠自己。 李景风笑道:「神子拿起锯子的样子比拿刀还俐落。」 杨衍笑道「你这是笑我功夫差。」 他知道李景风在缓和气氛,纾解这山一般的压力。 「他们进兵了。」李景风了望着,他已经看见阿突列的队伍阵列着前进。 「嗯。」杨衍点点头,天空灰蒙蒙,他看不清楚,掌心全是汗水。 「他们打算从东面跟北面进攻。」李景风双手持旗,右手高举,左手持平,往复挥舞,示意领军的史尔森戒备,也通知远在对面青驼山头上,派尔克大队长率领的伏兵小心。 这是一场非比寻常的战斗,为了取胜,杨衍与史尔森主祭跟十馀名大队长在房间里讨论许久,直到李景风伤势好到能开口,才结束众人的争执。 他们没有高举旗帜,既然要利用部落的房屋与巷道作为遮蔽,扬起旗帜只会暴露队伍的位置,但没有旗帜引导,队伍就容易陷入混乱,旗帜只在关键的时候使用, 擂鼓手与号角手都聚集在高台下方。指挥队伍的人是李景风,利用他超卓的眼力判断战场上阿突列的队伍前进,然后用旗号指挥抗敌。除了高台上的旗号外,擂鼓手与号角手也会将信号传递出去。 这无法应付复杂多变的战局,但应该足够应付阿突列的攻势。 没多久,阿突列的队伍已经抵达青驼山部落,他们没有直接进攻,先派出两支大队伍,各自约有五十个方阵左右,分别从东面与北面包围住部落。雄壮的吆喝声,战鼓与锣声从远方传来,对面青驼山上的飞鸟扑动翅膀发出嘎嘎的叫声,从树林与山峦间惊飞而起,不住在天空盘旋。 漫天的火箭射入部落中。达珂是疯,不是蠢,她的目的是杀掉伪神子,把神子逼出来同样可以达到目的。火箭落在街道上,落入房中,但没有着火,几乎所有的易燃物都已被收起,土屋上不是洒了水,就是被掀开屋顶,让火箭落在潮湿的土地上。 还击马上展开,奈布巴都的战士们躲在被掀开屋顶的房中,藉着墙壁作为掩护,用弓箭还击,持续不断的箭雨在天空交织。有了房屋作为掩护,奈布军占据绝对的优势,他们人数更多,箭雨更密集,阿突列的骑士纷纷倒下。 李景风双手平举旗帜挥舞。 眼看火箭失效,阿突列骑兵们从两面涌入没有城墙拦阻的部落,第一支队伍向着高台方向发起冲锋,一柄从民房窗口中伸出长枪刺中领头小队长的大腿,当他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时,从门口冲出的奈布战士已经将他乱刀砍死,紧接着两边队伍已经开始交战。 在狭窄的街道上,阿突列无法用他们擅长的方阵作战,而奈布巴都的战士几乎全部弃马步行,他们企图将阿突列的战士抵挡在部落外围,以保持弓箭的优势,这样的拦阻发挥效果,街道限制了阿突列的阵形跟冲锋的力量,阿突列几次强攻都被挡下,之后擂鼓声声又起,李景风举起右手旗帜,朝天空挥舞。 杨衍知道这旗号意思是告知史尔森主祭,敌军打算集中在东面进攻。 派尔克大队长的队伍在青驼山埋伏,但这支队伍未必有用,就算真能打个出其不意,在平原上战斗仍是阿突列的优势。他们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最有用的效果。 随着马蹄滚滚,沙尘弥漫,战场逐渐模糊成一片混浊的迷雾,一群兀鹰在天空中盘旋,这几场大战让他们享受不少丰盛的美食,他们也等待着战火结束。 「他们攻进来了!」李景风的眉头紧皱,杨衍看到阿突列骑兵从东面的沙尘中冲出,人数越来越多,他们涌入街道中。仗着马匹的优势,居高临下,不断的反覆冲锋。用长枪或长刀戳倒靠近的敌人,并且开始向高台前进。奈布的战士爬上高墙,从上往下扑倒骑兵,将他们掀翻,刺杀,肉搏。倒落的马匹成了后方的阻碍,但阿突列的精妙的骑术让他们毫无阻碍地跃过倒落的马匹与尸体,由上往下反击。 「维塔利大队长阵亡。」「章明副队长身亡。」斥候带来接连的厄报,「古安队长身亡。」 李景风再次举起旗号,埋伏在屋中弓箭手纷纷爬上墙头,从窗口,从屋顶偷袭,阿突列骑兵在马上的高大身影就是明显的箭靶。 数十名骑手仍摆脱箭雨朝着高台冲来,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是个陷阱,废弃的桌椅丶铁杆丶书柜丶砖头,堵住通往高台的道路,足足有一个人高,他们兜转马头,却迷失在巷道中,从屋里冲出的战士斩断马蹄,一拥而上,将他们困在道路中央围攻,激战,最后歼灭。 「那里头有达珂吗?」杨衍问,他心跳越来越快,眼睛如要冒出火来。 「没有。」李景风道,「我认为达珂还没有上战场。」 「那个疯婆子没有第一波冲上战场?」 「总会有人拦阻她,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设下陷阱。」李景风道,「达珂一旦上战场,阿突列的士气会更强。」 突破东面人墙的骑兵越来越多,这一次有七八支队伍突出,他们被街道切割分隔,各自作战,与前一支队伍相同,在冲往高台的道路上受阻,然后遭遇埋伏击破,但随着突破防线的队伍越来越多,一支支阿突列队伍像是河流的分支,逐渐汇集在一起,队伍人数从数十人乃至数百人。当人数聚集起来,原本打散各处的奈布巴都队伍就像是散兵游勇,那些埋伏再也无法阻挡阿突列的骑兵,反而被他们一一击溃。 李景风再次平举左手的旗帜,挥舞三次之后,又指向天空。大批的奈布巴都战士从房屋中爬出,像是一整列的蚂蚁向着阿突列骑兵方向会合,杨衍看见精锐的战士踏在屋檐上前进,扑倒阿突列骑兵,那是枪尖与利刃的巷道肉搏,然而尘沙弥漫,巷弄里的战况看不清楚,只知道那里必然有惨烈的战斗。 然而东面的尘沙渐渐平息,只要死的人够多,在黄土上浇盖鲜血,覆上尸体,尘沙便不再飞扬。在遮蔽视线的烟尘散去后,是一大片落在土屋上丶街道上的尸体,远远望去,像是在绿豆砖上洒上一大把黑芝麻。 战斗持续很久,到了中午时,闯入部落的队伍已经有近千人,正在杂乱的街道上死斗,脱缰的战马在街道上奔逃着,让战局更混乱。 「拦不住他们。」李景风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扬起右手的旗帜。 「达珂还没出现?」杨衍焦急地询问。 李景风摇摇头,「他们拂晓进攻,就是打算一天就攻下青驼山部落,达珂一定在等合适的时候才发动进攻。」 突然间,战鼓再次雷动,声音响亮,连远在高台上的杨衍都感觉到那股震撼,他甚至觉得脚下的高台就要垮了。 「达珂来了!」李景风立刻提高警觉。 阿突列的队伍几乎全军出动,从东面涌来,他们奔得又快又急,齐声大喊,士气高昂。 杨衍脸色一变,只见阿突列的骑兵宛如潮水漫过堤防,摧枯拉朽,不用细看就能知道,驻守在最外层的奈布战士已经遭到歼灭。 罕见的,几乎没有逃兵,几乎所有战士都在死战。 「这里的尸体会堆成山。」李景风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看过惨烈的死战,在巴中,青城将华山弟子逼到绝境,用箭雨跟人墙,不留生路将他们推下悬崖。那时他站在高地上,才发现有时看得清楚未必是件好事。 不可理喻的战斗,李景风想着,这太不可理喻,多高昂的士气才能战斗到这等惨烈。奈布巴都的卫祭军相信神子,因为神子就站在这高台上,保护神子是所有卫祭军的责任,他们相信神子与他们同生共死。所以他们宁死不退。 伤亡仍在增加。 为什麽会这样?李景风想着,如果不是杨衍无路可退,这一仗不至于如此惨烈,如果不是谢孤白执意要彻底削弱华山的实力,巴中之战伤亡不会如此之剧,但他们有错吗?当刀斧临身,为了保命所做的一切都算不上是错。因为这是战争,问对错已经没有意义。 「卢卡副队长身亡。」「戴尔大队长身亡。」斥候不断回报伤亡,从死去的大队长数量看来,至少已经损失了三成的战士。 李景风挥动右手的旗帜,示意所有奈布巴都的战士都向东面汇聚,穿过街道,爬过屋檐,一股直线的蚁群正被周围的大片蚁群包围。接着,奈布巴都的队伍扬起了旗帜。像是一大片的旗海,从四面八方开始向阿突列包围,如果从当中看去,肯定看到的会是旗山旗海。 时机来到了,李景风同时高举双手不断挥舞,鼓声与号角声齐鸣,青驼山上的树木剧烈晃动,大批的飞鸟被惊起,在天空盘旋,走兽惊慌逃窜。 一条杨衍眼中的细线从青驼山上快速冲下,袭击阿突列队伍的后背,在东面上阻断阿突列的退路,阿突列几乎倾巢而出,留守在营区的队伍所剩不多,已经没有办法来救援。 杨衍不止手心冒汗,他感到喉头发热,丹田一股热气冒出,又发作了……他咬着牙,习惯了,他不能倒下,奈布巴都几乎全倚靠对神子的忠诚与信仰作战,无论神子是逃亡或者身亡,士气都会溃散。他必须站得挺直。 李景风察觉他的异状,左手摁住他腰间,为他挺直腰杆。 旗海覆盖住阿突列的队伍,用优势的兵力对抗他们,但阿突列还在前进,这群疯子,没有一点退意,呼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杨衍感到晕眩,喉咙紧缩,火焚的疼痛继续煎熬他,他感到耳鸣,听不清楚声音,马蹄与人声像是潮浪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眼前一片模糊。 「怎样了?」杨衍斜靠在李景风肩膀上,着急,但有气无力地问,「战况如何?」 景风兄弟的声音模糊难辨,他竭力站直身体,抓紧李景风的衣袖,焦急地问:「怎样了,怎样了?」 剧烈的疼痛慢慢退去,听觉渐渐恢复,吵杂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杨衍已经能听清楚「杀」这个字,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杨衍已经能看清涌到高塔附近的阿突列骑兵。他们多半已经失去坐骑,而已方已经有将近一半的旗帜倒下。连派尔特大队长率领的那支伏兵的旗帜也找不到。他们虽然偷袭成功,困住阿突列的队伍,但阿突列的反击也让他们损失惨重,通往高台的道路上几乎铺满死尸,那是一条尸路,躺满各种颜色甲衣的尸体,阿突列的队伍被包围,死伤惨重,但仍缓慢丶持续地推进,十馀人杀出重围,冲向高台下,驱散击鼓手与号角手,巨大的皮鼓从架台上滚落,鼓皮被划破,一名阿突列战士闯到高台前,挥刀斩向高台。虽然不稳固,但底座选用的木头都是最坚硬的实木,这一刀没有动摇高台,那名战士来不及挥下第二刀,就被乱刀分尸。紧接着第二支队伍又突围而来,在高台上砍下第二刀。接着第三人……第四人。高台丝毫未动,但杨衍开始觉得脚下虚浮。 这种不合常理的战斗连李景风也觉得心惊。 「我们很糟糕吗?他们已经打到脚底下了。」 「不,战况胶着。」李景风道,「他们总有人能挤进来,但我们还是困住达珂了。如果高台一倒,我们会立刻溃败,这是他们死命攻击高台的原因。」 胶着代表死伤会更惨重,尤其在这种双方抵死不退的情况,牺牲更加惨烈。 杨衍问道,「达珂在哪?」 李景风指着五百丈开外一处战场,那里周围挤满人,但几乎留下一小块缓缓移动的空地,远处望去并不明显,细看便觉得突兀。 「达珂在那,他的亲卫队在为他扫荡战场。史尔森主祭正指挥队伍包围她,只要杀了达珂,我们就会赢。」 双方几乎都以斩帅为目的的战斗。 杨衍沉声道,「我们下去,杀了达珂。」 李景风诧异地转过头看向杨衍,他没有阻止,开口的是勒夫:「神子,这太莽撞。你打不赢达珂。」 「我受够了我的子民伤亡。」杨衍怒道,「我要提振我们的士气。」 「侍卫长,你应该劝阻神子。」 「你不知道神子,他不莽就不会办事了。」李景风笑了笑,摁着背上初衷望向杨衍,「我跟你一起去。」 「你还有伤。」 「那都不是事。」李景风摇头。 杨衍哈哈大笑,指着勒夫,「帮我打起旗帜。」 「跳下去。」李景风道,「这样更能激励士气。」 杨衍低头望去,五丈高度,他对自己轻功没有自信,而且下方开始涌入更多的阿突列战士,但他仍是点点头,「跳下去。」 「勒夫,掌好旗帜,贾斯丶李维尔,你们要保护旗帜不能倒下。」李景风伸手揽住杨衍腰间,抓着他身上皮甲。「跳!」李景风大喝一声,两人同时落下,李景风托住杨衍,落下三丈时,右手往高台木架用力一撑,杨衍只觉得身子重重一顿,下落之势顿时减缓,不禁赞叹李景风内力深厚,伤重之后还有这膂力,随即觉得双脚一震,安稳落地,勒夫高举旗帜,带着两名亲卫也跟着跳下。这三人俱是高手,落下身法或厚重或轻柔,或稳健,各有千秋。 李景风瞥见一座滚落的大鼓,脚尖一勾,那座四尺面宽的大鼓翻转而起,李景风大腿夹定鼓身,双手鼓起内力咚咚咚咚连拍数十下,声音激荡,绕梁不止。贾斯丶李维尔两人举起号角,长鸣不止。 勒夫趁势高举旗帜,迎风飘荡,昂声大喊:「神子来到战场上了。」 奈布巴都的战士齐声高呼,震得杨衍耳膜都要破了。杨衍雄心突起,道:「先找着达珂!」 「不要骑马,我更方便护着你。」李景风扔下皮鼓,「跟我来!」随即翻上屋角,踏檐而走,杨衍野火挂在腰间,昂首阔步,凛然不惧,紧紧跟在李景风身后,一支刚选出保护神子的十六人护卫队紧随左右,神子旗帜张扬,前方矢石飞舞,俱往此处打来,李景风拔出初衷,或挡或格,若两侧有疏漏,勒夫便挥舞旗帜挡下。周围阿突列战士杀来,都被护卫队斩杀,杨衍听见杀声震天,震耳欲聋,只觉得热血汹涌,周围涌上的阿突列战士越来越多。李景风扭身闪避,初衷还击,那些兵器没有伤到他,他一出手,必见死伤,勒夫双手高举旗帜,不住挥舞,贾斯双刀在手,李维尔手持弯刀,护着杨衍紧紧跟在李景风身后,队伍且战且走,也不知道倒下多少敌人。 李景风初衷扫倒两名敌人,苍白的脸上泛着因兴奋带来的鲜红,正在极目搜索,身旁的神子卫队并不如厄斯金他们那般精锐,在围攻中陆续倒下,一个丶两个,剩馀的人紧紧靠在杨衍身边,滴水不漏。三个丶四个……杨衍瞥见倒在他左手边那名刚选上的神子卫队,昨天他被选上时,满脸骄傲与自信,但杨衍甚至来不及记住他名字。 倒下的神子卫队已经有九名,还有三人负伤没跟上,一支弓箭从耳边擦过,杨衍伸手去摸,指尖一抹淡淡血色。李景风挥剑斩杀阿突列的战士。 「达珂在哪?」杨衍怒吼着。 李景风飞身落下,斩下一名阿突列战士,杨衍跟在他身后,穿过重重的队伍,街道狭窄,挥刀后几乎没有闪挪的馀地,这也是死伤惨重的主因之一,最后一名神子亲卫也倒下,杨衍在混乱中彷佛听到哐当当的声音,这一定是错觉,因为吵杂的战场上听不见这声音,他拔出野火,将一名逼近他的战士斩下。就在这时,李景风足尖向地上一踏,初衷向前挺刺冲出,剑光如虹,阿突列战士如波开浪裂,竟被他逼出一条三尺宽的,一丈长的通道。 就在旗帜与长枪交错的缝隙中,杨衍看见达珂,知道李景风想做什麽,他想再次刺杀达珂,但杨衍不打算让兄弟再次冒险,上回他已经输了,这次他的伤势还没好。 「圣卫军!跟着我杀!」杨衍嘶声大喊,紧跟在李景风身后冲出。 神子的旗帜最能鼓舞士气,队伍向前涌上。 达珂脸上挂着一条条血斑,不,那是泼溅到她脸上的鲜血,被她的汗水浸透后滑下,格外可怖,她的双刀上面沾满肉屑跟堆积的淡黄色油脂,甚至可以看到油光。 「我来了。」达珂尖锐地狂笑着,奔向李景风,两人相距还有三丈距离,李景风猛地矮身,双手握住初衷挑起地上一具尸体,随即挥剑将尸体打向达珂,达珂将尸体两段。李景风已经逼到达珂身前,他身体还很衰弱,失血过多,功力不足平时六成,但达珂同样经历大半天苦战。 虽然如此,当达珂刀光劈来时,竟没有半分稍缓,李景风着地一滚,初衷斜刺达珂脚下。达珂抬脚退让,左手挥刀劈下,李景风那一剑也不收回,顺着刀光刺向达珂左手腕。达珂左手缩刀,右手刀光又来,李景风侧身避开他劈来刀光,身子前倾,初衷反劈达珂收回的手腕,这一劈几乎他手臂身子伸展已至极限,模样古怪,像是用初衷尽力去捞达珂手臂似的,初衷钝重,威力大减,但在李景风内力加持下,劈中也势必重创达珂手腕,达珂身子压低,像是跳舞似的回身再劈,李景风抬脚踹出,这一脚先向右一晃,中间变了个向,向左斜踢,踢的仍是达珂右手。达珂挥刀砍向李景风脚踝,李景风已然收腿回拉,退至一半,忽地又踢出,踢的仍是她右手腕。 这一招三巧连环踢是沈未辰教他的功夫,李景风洗髓经力随心至,收发由心,适合这种突然变向的巧招,但这招已经三变,力道必弱,对上内家高手无用,但足够伤到达珂手腕。 达珂猛地缩手,她右手快刀一连几次都遭钳制,闷出火来,左手刀光已至,仍是快的不及眨眼,李景风初衷架住刀光,猛地卸力,达珂早知这小子力道古怪,连忙抽刀,身子仍是被带着一偏,李景风起脚再踢,这脚抬起瞬间,忽左忽右,反覆不断。达珂刀光虽快,但李景风也不慢,他抢先出招,已至中途,达珂要再反击,就会慢这一瞬。只得再次缩手。 李景风之前的错,就是让达珂先攻,一旦达珂开始她的攻势,就没人能逃过她的刀网,但反之,之前李景风偶一反击,几乎都能逼使达珂退让或受伤。 达珂不擅防守,所以一定要先手攻,不跟她比快,要从达珂手中抢到一攻不容易,一旦抢到,绝对不能放弃。 果然达珂抽刀不发,侧身向左同时下腰,弯出个古怪弧度,左手挥刀从右侧劈来,颈丶腰丶腿,连环三刀,李景风竖起初衷,锵——一连三道火星,这三声快得如同一声,左手疾探,去抓达珂右腕,达珂哪容他抓住,猛地缩手,手腕再翻又要出刀,李景风双脚连环垫步,一连六七个虚招,作势要踢达珂手腕。达珂只得再缩手。 两人交手七八招,达珂右手被逼得不能挥刀,只用左手,看似李景风占着上风,实则仍是无比凶险,以达珂刀光之速,即便是单手,只要一个闪神也得断胳膊少条腿,何况若让达珂缓出手来,自己立刻陷入刀网,那就必败无疑,高手相争,胜负一线,只要一个伤势造成某方哪怕弱上一丝力道,慢上一毫刀光,都可能因此加大劣势。李景风接连踢腿丶擒拿丶全往达珂右手腕攻去。他知道达珂不善防守,久守必败。 只这转念间,达珂闪电间又挥出十馀刀。李景风忽踢忽抓,忽指忽掌,只攻达珂右半边,眼看达珂回身慢个半瞬,李景风左脚再起,又是闪电般变向,这虚虚实实,就是要让达珂拿捏不定,果然达珂略一迟疑,李景风左脚踹出,这脚避无可避,得踢向达珂右手腕。 中! 这一脚正中达珂右胸,原来这脚将中之际,达珂竟然并不缩手,反而侧身用胸口去撞这脚。用胸口要害保护手腕,这不合常理。果然达珂身躯一震,显然受了内伤。 她右手终于得了个空。 刀网来了。 腰丶腹丶胸丶腿丶颈丶腰丶背丶腿丶腿丶腿丶腕丶腕丶臂…… 达珂尖锐的大笑声回响着,旁人眼中看不清的刀网已经缠住李景风,他们纳闷地只有李景风为什麽没有被拆成碎片?这一砍一闪之间,就算套三十年招也练不成这神速。 「操你娘,你要找的是我。」砰的一声,一团东西撞来,达珂挥刀去砍,听得一声锵,已是接连四刀劈在一面盾牌上。 「杨兄弟!」李景风脱口大喊,此刻他连神子都顾不及叫上,只见杨衍缩身在两面大盾牌当中,撞向达珂。原来杨衍早在一旁关注战局,达珂单手刀光便已快得不可理喻,杨衍自知无法闯入,见李景风失去先机,在勒夫等人护卫下,捡起两面盾牌,缩身躲入盾牌中,飞身撞向达珂。 达珂几刀砍中盾牌,但伪神子正是他首要必杀之人,更是大战底定关键,双刀旋即一转,朝杨衍劈去。 杨衍虽然暴躁,但并非无智,他早料到达珂势必会找上自己,双手将盾牌向前一推,趁达珂击落盾牌,高高跃起,抽出野火,他这一跳十分凶险,若是慢半个眨眼,下半身立刻被达珂砍个稀碎。 但他终究成功了,脚底贴着几乎要踩着的刀光,野火挥出,两横两竖的刀光落下。 这四刀强横无比又快捷无伦,由上而下劈落,几乎护住杨衍周身,达珂的刀光若是迎上,立刻就要被压制,此招只能避,不能接,达珂向后跃开,刀光在地上画出个井字。 这一空至关紧要,李景风终于缓过气来,双手握定初衷,剑光暴起,达珂足尖还未落地,暮色坠鳞甲已朝面攻来,达珂连环快刀,将剑光收去。 还不够,他终于抢到一先,剑光方歇,复又重启,是碧血洗黄沙,达珂退开四五步方才站稳,随即剑光化繁为简,直刺一线,正是一骑跃长风,达珂双刀交格,侧身卸力,唱罢重围望荒漠是反击之招,对达珂无用,李景风回身,双手握剑高举过头,侧身对着达珂,侧弯腰向下刺出,这一剑竟然化快为慢,达珂确实瞳孔收缩,因为这一剑虽慢,只是对比方才的剑光略慢,李景风已经抢先出招,达珂只能格挡不及反击,他却看不出这一剑是要刺向何处。 这招月下征尘望荒漠是龙城九令比武时的杀招,侧身自上而下勾,此时从正面看去,人剑形如弯月,模样古怪,月下如勾,这勾的范围笼罩对手头胸腹大部分躯干,都是李景风剑尖可以攻击之处。龙城九令最后三招具是单战比武的杀招,李景风屡历强敌,都没机会用出这招,此刻面对达珂,也不管是否有人偷袭,只能出此招杀敌。 达珂的快刀也没有闲着,既然不知道要怎麽挡,那就砍他娘!李景风的重剑噗的一声,剑尖刺入达珂胸口,划出一道长口,但达珂的刀已经劈向李景风腰间。李景风腾空跃起躲开刀光,再一脚踢中达珂胸口,达珂摔倒在地,李景风正欲再追,刀网又来,他若再追快半步,立马被大卸八块,连忙退开几步。 明明已经受到重伤,竟还能挥出这样的刀网,这达珂……跟杨兄弟一样不怕疼吗? 但胜负将要底定,李景风也不着忙,只见达珂巍颤颤起身,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李景风望向杨衍,两人心领神会。此刻不宜莽撞。达珂卫队连忙抢上,护在达珂面前。 「让开!」达珂哈哈大笑,「好玩呢!」 杨衍与李景风正要上前,从远方传来悠长的鸣金声。那不是自己队伍发出的声音,不由得一愣。杨衍抬起头,抬起头,他看见阿突列的旗帜开始摇晃, 突然间,又是一阵剧烈的鼓声。 「怎麽回事?」 阿突列的队伍开始发出愤怒的吼叫。达珂大声怒吼,不住仰天咆哮,虽然她本来就像个疯子,但此刻又比以前更像个疯子!大批的阿突列战士涌上前来,围绕着达珂!杨衍甚至看见阿突列的小队长死命压制着达珂,阻止她继续战斗。 远方的阿突列旗帜正在急速摇晃,金声越来越近。「发生什麽事了?」杨衍不解!但也不敢太过莽撞发动攻击。 「勒夫,护住神子!」李景风左右张望,跃上附近最高的一间房屋,他趴低身子了望,看见来自奈布巴都方向的尘土飞扬。 一队庞大的骑兵从奈布巴都的方位向着战场奔来。 李景风大喜过望:「我们的援军来了。」 </body></html> 第21章 同归一烬(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1章同归一烬(下)</h3> 杨衍纳闷道:「援军?是谁派来的?」杨衍第一个疑惑便是为什麽会有援军,王红没有调动卫祭军的权力,何况这时候调动军马不会泄漏古尔萨司生病的消息吗? 虽然心中疑惑,但援军的到来依然让杨衍欣喜若狂,阿突列几乎倾巢而出,这场经历几乎一日的血战已经让他们双方力竭,这时候再与援军作战,必然遭受更大的损失。阿突列主营的斥候肯定是发现援军才会鸣金收兵,达珂虽然是萨司,但她喜爱奔赴战场,在前线搏杀,她的临场指挥只有往哪冲杀的问题,因此主营的信号便至关重要,当战场有变,立刻就要作出应对,这也是蜜儿拦阻达珂在战场上莽撞的唯一办法。 于是杨衍才看到这奇景,萨司卫队与周围战士几乎是强拉硬拽,才将达珂拖出战场,他不能放过这经历几番苦战才得来的机会。 「抓住达珂!」杨衍高声大喊,「跟我来!」 勒夫将旗帜摇得猎猎作响,奈布的队伍高声欢呼,士气大振。 「达珂!你想逃走吗?」杨衍一边追赶,一边高声大喊,「达珂,你想逃避神子的制裁?」 李景风高声喊道:「败犬达珂,惧神而逃,败犬达珂,败犬达珂!」 这口号简单响亮,周围人跟着高声大喊,声音一传十,十传百,此起彼落,达珂回过头,愤怒让她脸孔扭曲,她想甩开身旁护卫回头,但周围的战士强硬地拦阻,有人喊道:「这是蜜儿执政官的军令,达珂萨司不要中计。」 李景风拦住一匹奔马,接过勒夫手上的旗帜,对杨衍道,「我去追她!」随即左手高举大旗,右手斜拖初衷,高声大喊,「跟我来,抓拿败犬达珂!」 周围队伍见到神子旗帜,又见阿突列队伍撤退,士气大振,随即跟上追赶。相反,撤退的军令让阿突列士气溃散,他们一度以为达珂身亡,场面一时大乱。 史尔森也发现这件事,如释重负的同时,他立刻下令让出北面那条路,但加紧追赶后方的队伍。围师必阙,他不想真的逼得阿突列跟他们死战,伤亡已经够多了!有了这批援军,他有信心击退阿突列。 阿突列的崩溃混乱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达珂的旗帜迎风高举,宣示萨司依然安稳无恙,这确实安抚阿突列战士的混乱,这支队伍一边抵敌,一面从青驼山部落北面缓缓撤出,但他们竟然没有惊慌奔逃,而是聚集在青驼山部落外围等待,甚至一旦得空,他们立刻就列好阵形,阻挡攻击,史尔森站在高处了望,一时也大惑不解,猛地才明白,他们在等待达珂出来。 即便败逃,一得喘息立刻就能恢复信心,井然有序,这是多精良的虎狼之师,这不仅需要长久的训练,还必须有虔诚的信仰。史尔森不寒而栗,也难怪阿突列这等蛮横疯狂,苏玛巴都被欺压多年,也只能忍气吞声,其他三大巴也不愿轻易与他们为敌,即便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这一役仍是如此艰辛,这些疯子确实是草原上最精锐最雄壮的战士。 他抬头看看天色,眼看日头西倾,战场上瞬息万变,好不容易抢来的胜机,稍纵即逝,如果让阿突列安然撤退,那此战根本算不上胜利,当下点起一支二十人小队,叫来侍从吩咐:「我去跟援军会合,通知神子,不要停止攻击,分头夹击,将阿突列那些盲信者赶出去,」说罢便领着队伍往援军方向会合。 这边李景风率队追赶达珂,一支支断后的队伍上前拦截,李景风连杀七八人,一路追赶,但断后的队伍越来越多,眼看无法追上,只得停下马匹,遥望着达珂的旗帜在人海中渐渐淹没。眼看奈布巴都的战士奋勇上前,不由得松了口气,忽地一阵晕眩,他伤重初愈,体力衰弱,尤其方才一战倾尽全力,连使四招龙城九令才侥幸得胜,体力早已耗竭,只因达珂就在眼前,凭着一口坚毅之气支撑,此刻追赶无望,那口气一松,顿觉天旋地转。 「景风兄弟!」杨衍策马来到,见他脸色苍白,忙道,「我们赢了,你先歇歇!」 「不能歇。」李景风大口喘气,道,「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天黑了,神子,你要去跟史尔森主祭会合,不能……不能让达珂回去重整旗鼓,不止要抢回营寨,还要把他们赶出边界,他们一退,就不会轻易再来了。」 杨衍忙道:「史尔森主祭已经通知过我了,他现在正去跟援军打招呼,一起夹攻。」 李景风点头,道:「高举旗帜,我们在后面慢慢追赶。」 杨衍点点头,示意勒夫高举旗帜,提起李景风马匹缰绳,在队伍缓缓前进。 史尔森率领二十人的小队,赶往西面与援军接应,只见前方沙尘滚滚,估莫人马约有两三千人马,皆着卫祭军服色,队伍见着史尔森,马蹄放慢,史尔森策马上前,喊道:「我是史尔森主祭,你们是谁领军。」 两名穿着铜甲的大队长策马上前,其中一人身材粗壮,绑着条粗大灰白辫子,细眉大眼,他不认识这名大队长,却认得另一人。 「波瑞克大队长!」波瑞克看起来垂头丧气,脸上毫无英气,史尔森问道,「怎麽了,你看起来很没精神。」 「沿途赶路,几乎都没睡好。」波瑞克有些支支吾吾,看着心虚。 「你必须打起精神。」史尔森皱起眉头,「神子现在就需要你们上战场,马上!」 「现在是什麽情况?」粗辫子的大队长发问,语气粗鲁,史尔森不想在这关键时刻计较礼貌,问道,「你叫什麽名字?是谁派你们来的?」 「我叫威尔。」威尔微微欠了腰,「我们在路上遇到青驼山的居民,他们正在逃难。主祭,请你说明现在的情况。」 「威尔?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史尔森问道,「你是哪个大队的?」 「我刚升任大队长,取代奥伦大队长,他因为参与孟德主祭的谋反被诛杀。」威尔道,「谋反的人已经遭到萨神的制裁,娜蒂亚小姐已经控制住祭司院,古尔萨司与波图主祭一切安好。」 孟德死了?史尔森恍然大悟,难怪波瑞克神色有异,但现在不是询问细节的时候。 「神子需要你们,阿突列巴都已经败逃,你们要从北方展开追击,在天黑前将他们驱赶出去,要打乱他们的队伍,让他溃散,然后趁夜冲向更北的地方,夺回我们的营寨,如果无法夺回,就营寨拆毁。」 他觉得一下子无法讲解更细的战略,只得道:「你们跟着我,先攻打溃逃的阿突列巴都。」 「劳烦主祭大人先走一步,我们随后跟上……」威尔说道。 史尔森调转马头,正要说话,忽然背后一痛,一支冰冷的利刃穿过胸口,史尔森不可置信地低下头,鲜血沿着锋刃向刀尖汇聚,凝结成血滴落下。 他完全没有防备,才会这麽容易被得手。 「奉察刺兀儿萨司与塔克亚里恩命令,抓捕伪神子。」 利刃拔出后,史尔森才因为疼痛发出惨叫,上百支弓箭射来,穿过他惊骇的脸庞,将随从的二十名骑兵射成箭垛子。 他到死都没明白怎麽回事。 「发起攻击,抓住伪神子!」威尔高声大喊。 这支三千人的队伍从西面冲入青驼山部落,西面的队伍以为得到援军,夹道欢呼,高举双手,全无戒备,当他们看到前面被劈倒在地的同伴时,震惊的难以置信,甚至全身僵硬,直到长枪与利刃穿透他们身体,马蹄践踏过尸身时,他们才开始仓皇喊叫。新闯入的队伍几乎没有遇到阻碍,任意砍杀这些方才还士气昂扬,现在却四散奔逃的败军。 更可怕的,是这群死神穿着与他们同样的衣服,他们无法分辨敌我,只看到自己人被无辜地屠杀,驱赶,不用多久,混乱的队伍就会开始自相残杀,而且他们已经失去了发号施令的最高领袖。 「奉古尔萨司之命,抓拿伪神子杨衍。」威尔高声喝道,「古尔萨司有命,抓拿假神子!」 「让开!」刺客们高声大喊,「古尔萨司有命,抓拿伪神子。」 这支队伍有意识地从左右两边包围,尽力将奈布巴都的战士往中间驱赶,逼使他们退向神子的旗帜。 杨衍在队伍当中听到细碎的马蹄声,西面传来吵杂的声音,皱眉道:「这时候不是应该去北面包围阿突列,史尔森在干嘛?」 吵杂的声音越来越剧烈,西面的旗帜一面面倒下,声音越来越剧烈,他甚至已经听到惨呼声。 「怎麽回事?」一股不安在杨衍心中升起。转头问李景风道,「西面发生什麽事了?」 李景风歇息过后,精神稍复,纵身跃上屋顶了望,一支流矢向他射来,李景风顺手接住,大惊失色:「我们的队伍正在自相残杀。援军在攻击我们!」 「什麽?」杨衍大惊,「为什麽!」他脑中立刻转过几十个念头,为什麽卫祭军会攻击我,难道是奈布巴都出事了,明兄弟丶王红丶哈克丶蒙杜克跟巴尔德他们发生什麽事了?不,有明兄弟在,明兄弟怎样了? 「贾斯!」杨衍焦急道,「去看看发生什麽事了!」 贾斯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飞身上屋檐,在这混乱的局面,轻功比马匹更容易。 忽地前方一阵混乱,杨衍抬眼望去,一支五人小队闯了进来,杨衍正要询问发生什麽事,李景风早在屋檐上见着这五人诡异,高声喊道:「李维尔,拦下他们,留个活口!」 不等李景风呼喊,为首那人一枪刺向杨衍,李维尔闪电般伸手抓住长枪,猛地将人扯下,随即夺下长枪射穿第二人胸口。李景风飞身而起,挥剑斩下一名骑手,半空中一扭身,身子打横,双脚向后踹出,夹住一骑脖子,双足发力一扭,喀拉一声,扭断那人颈骨,馀下一骑大惊失色,李维尔早飞身将他斩下马来。 杨衍弯腰揪住被李维尔揪下那人,厉声质问:「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什麽要杀害同胞!」 那人怒骂道:「伪神子!该死!」 李景风再次翻上屋顶了望,大喊道:「又来了!」 李维尔极目张望,眼前都是自己人,人马奔走,混乱杂沓,有人还不知情况,奋勇向前,哪能辨别敌我?四名士兵慌张奔来,口中不住大喊:「神子--」还未近身,李维尔已挥刀将两人斩倒,剩下两名心胆俱裂,摔倒在地,哭喊:「救命,我们是圣卫军,我是神子的仆人。」 「不是他们!」李景风指着前方喊道,「在后面,骑马!八个!」 这一次来了八人,他们穿着奈布巴都圣山卫队的衣服,与其他人全然相同,李景风飞扑向前斩下一人,勒马挥刀,李维尔连砍带踹,将敌人打倒。 「到底发生什麽事了!」杨衍焦急地询问逃回的士兵,士兵还未回话,贾斯从屋檐上快步奔回,落在杨衍身前。 「他们不是援军,是敌人,穿着跟我们一样的圣山卫队衣服。」贾斯的语气平和,但谁都知道现在局势有多凶险。 「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李景风咬牙,只见前方大批人马涌来,是西面溃败的队伍,他们被敌人驱赶过来。「跟我们自己人混在一起,我现在没法分辨。西面崩溃了!我们的队伍正在溃散,他们来得好快!神子,我们要尽快御敌。」 「到底是谁派你来害我!」杨衍愤怒地扇了那人两巴掌。 「萨神在上,伪神子将受到天谴,永入冰狱!」那人怒喊道。 杨衍大怒,野火插入那人胸口:「我以父神之名,将你灵魂打入冰狱!」 「小心!」李景风高声大喊,一支弓箭射来,贾斯挥刀将弓箭劈下。 「保护神子!」李景风提起内力,扬声大喊,周围战士涌来,护在杨衍周围,然而一支队伍闯了进来,逼到杨衍身旁,挥刀要砍,被李维尔挥刀斩下。另一名战士靠近,被贾斯双刀斩杀。 周围已经一团混乱,大批的战士从西面涌来,此时难辨敌我,李维尔丶勒夫只能斩杀,任何靠近神子的人,可这样如何接收消息,又怎麽能知道战况? 「他们穿着跟我们一样的衣服。」勒夫喊道,「我们分不清敌我。」 杨衍听到这话,忽地想起当初船上遭劫,船匪也是穿着襄阳帮的衣服混淆敌我,这人身上一定有什麽特徵,他察看尸体,果然发现这批人右手上绑着一条显眼的黄布条。 「敌人绑着黄布条!」杨衍高声大喊,「传令下去,绑着黄布条的是敌人。」 神子身边本就跟着几名传令,当下各自出发。杨衍转头问李景风道:「阿突列那边怎样了?」 「他们还在撤退!」李景风焦急道,「他们已经退出部落外,达珂还在北面。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大乱!我怕他们杀回来。」 「该死!」杨衍用力践踏地上尸体,此刻他更担心明兄弟与王红他们的安危,奈布巴都发生什麽事了。 「古尔萨司有令,抓住伪神子!」呼喊声已经近处可闻。杨衍脸色一变:「史尔森主祭呢?快找史尔森主祭。」 队伍现在非常混乱,无人指挥,各自为战,大部分都照着指令围剿阿突列巴都,西面又是一触即溃,而这混乱很快就会蔓延到其他地方。大批在西面溃逃的队伍往杨衍方向涌来。此时李景风目力再好,也无法一一分辨敌我,只能判断敌人正在逼近,他翻身落下,立在杨衍身边。 一支看不清多少人的队伍涌了上来,他们全穿着一样的衣服,必须看手臂才能分辨敌我。李景风极力搜索,指着一个方位喊道:「那边!」 二十馀骑绑着黄缎带的敌人混在溃逃的战士中奔向杨衍。 「杀掉手上有黄缎带的人,他们是敌人。」勒夫高声大喊,靠得左近的队伍立刻上前拦阻。十馀人被拦下交战,但还是有十馀人闯了进来。李维尔丶贾斯上前迎战,双刀与弯刀连续斩杀数人,一柄长枪已经刺向杨衍,李景风重剑将那人斩下马来,回身又是一剑,刺下一人,又飞身踢下两人,周围战士一拥而上,将敌人砍成肉末。 然而这十馀人只是开端,后面还有更多,混杂在一群人当中还有许多戴着黄缎带的敌人。一个接着一个涌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一个接着一个,打掉一个,涌上两个。勒夫左手持旗,右手挺枪戳下一人,李景风接着杀掉三人,一名敌人从左侧抢到杨衍身边,挥刀砍下,杨衍正自怒气勃发,野火将那人一刀两断。 「神子!史尔森主祭不见了。」传令焦急回报。 敌人越来越多,西面的混乱已经不可遏制,他像是一道破口,大量的敌人随着奔逃的奈布巴都战士涌来,而且夹杂在自己人当中,几乎无法分辨,有些人御敌心切,甚至误杀败逃的自己人。 「放下旗帜!」又砍倒两名士兵,贾斯喊道,「他们追着旗帜来。」 「不能放下。」李景风喊道,「放下神子旗帜,军心就乱了,就是溃败!」他一边喊着,一剑戳翻一名骑士。 「不要放下!」杨衍怒喝,「神子必须屹立不摇!」他胸中怒火如焚,眼见一名绑着黄缎带的敌人奔来,大喝一声,将那人斩成两段。 「我们重整队伍。」李景风望向高塔,「回塔上,那里能发号施令。」 杨衍快步奔向高塔。 「护卫神子。」勒夫高举着旗帜大喊着,紧跟在后。 没有用!护卫神子的队伍被溃逃的队伍冲散,敌人混杂在逃亡的自己人里头,场面太混乱,而且又有悖逆的声音高声响起,此起彼落:「奉古尔萨司之命,抓拿伪神子!」杨衍前进的步伐不断受到阻碍,他还要细心注意被冲散的队伍里是否藏着系黄缎带的刺客,周围声音越来越杂,杨衍感觉周围的人都在奔逃,就像是上回败战一样,他们都在逃跑。 贾斯双刀连环,接连斩下三名敌人,萨司亲卫的武功高强,但多高强的武功也抵挡不住这人潮,一柄长枪戳中他肩膀,他恍若无觉,将那人手臂斩断,然后割了他咽喉。 眼看难以前进,杨衍心中焦急,喊道:「上屋顶!」 「不行!」李景风连忙阻止,杨衍几乎是想到就做,翻身跃上屋顶,才走两步,大批的箭雨就朝着他射来。杨衍吃了一惊,忙翻身跳下屋顶,李景风扑了上来,将他压倒在地,用身子压着他,勒夫挥舞旗帜拨开箭雨。 「景风!」杨衍大吃一惊,忙要起身。 李景风闷哼一声:「我没事。」说罢爬起身,「敌人太近,你上屋顶就是箭靶。」 杨衍深自懊恼:「是我犯蠢!」 李景风摁着杨衍肩膀,焦急催促:「去高塔,快!」 李维尔砍倒两名战士,喊道:「神子快走,敌人越来越多了。」 周围的人不断涌来,杨衍大声喝叱,但队伍被挤得不得不退。 「抵挡敌人!」杨衍喊道,「杀死绑着黄缎带的敌人。」 「撑住!」勒夫在李景风后背上摁了一下,李景风回过头,目光感激。勒夫只是大力挥舞着旗帜,告诉所有人,神子还在! 必须让所有人相信神子,才能赢得这一场苦战。 二十馀名慌不择路的奈布败兵向着杨衍方向挤来,李维尔横在神子身前,正要喝叱他们退开,一柄短刀插入李维尔腰间,李维尔毫不犹豫,挥刀斩倒三人,将一人胸口肋骨踢的粉碎,但几把长枪还是插入他的胸腹腰间。 这群刺客没有系着黄缎带。 李维尔闷哼一声,他的弯刀一刻也没有停下,他疯狂挥刀,浑不顾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杀,所有靠近神子的人都杀,他一道伤口换一刀,一刀就是一条敌命,十馀刀后,身边都是尸体。 杨衍惊喊道:「李维尔!」 他与萨司卫队相处不过十数日,但这群卫队的忠心他怎麽能不知道? 「贾斯!他们脱下缎带了!」李维尔喊道,「勒夫!抓好你的旗帜。」 一名不知来历的战士从他身边经过,他果决地将弯刀插入那人腰间,无论这人到底是不是刺客。他摇摇晃晃,高声大喊:「不要让任何人靠近神子!」 他虎吼一声,拼着最后馀力,冲向高台,为神子开路,他就是负伤垂死的野兽,横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敌是友,他一律砍杀! 李景风喊道:「让开!」初衷扬起,使招一骑越长风,他不想伤及友军,啪啪啪啪打倒十馀人,剑光过处,开出一条两丈长的小路,杨衍从后跟上,勒夫与贾斯跟在身旁,又是接连砍倒十馀人。 现在黄缎带已经无法分辨敌我,敌人混在溃逃的战士,保护神子的战士当中,因为没有黄缎带,所以不会被察觉,他们无所谓,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杀掉神子,其馀溃逃的战士他们根本不在乎。 神子的旗帜不能倒,一倒,队伍就散,可神子的旗帜若还在飘扬,敌人就知道要往哪里攻击。 这偌大的战场,原本保护着杨衍的数千人,在这瞬间竟然只剩下四个可信的人。随着李维尔倒下,只剩下三个人。 快到了,杨衍抬头望去,高台只剩下十馀丈的距离! 数十人扑向杨衍,勒夫横起旗帜,大旗扫过,将十馀人扫下,贾斯的双刀疯狂地砍杀,不论敌我,谁想靠近神子,他就杀谁。 杨衍的野火也没停歇,他对任何人都抱持戒心,除了他认识的人,任何人靠近他都杀,距离高台只剩下五六丈时,他已经砍倒七八人。 更大的慌乱来了,北面开始溃散,那是西面的溃败开始延伸到北面,刺客们假造古尔萨司的流言动摇了军心。 还能更糟糕吗?能,杨衍听见从北方逃来的溃兵大喊着达珂来了,他抬头望去,守在部落外的阿突列骑兵们没有逃走,相反的,他们已经发现来的不是奈布巴都的盟友,而是神子的仇人,他们再度发动进攻,这一次犹如摧枯拉朽,迅速击溃了北面的防守。 混乱的局势,混乱的军心。 贾斯的背上中了一枪,数十人包围在他身边,乱刀挥砍,他还在反击,咆哮丶愤怒,他的手臂被斩下,身上扎满洞,被淹没在敌人的人海中,李景风挥舞着初衷,剑光碟旋,他还是能闪避,但体力显然不支,他经历了什麽?为了保护自己,他被达珂重伤,还没养好伤,又竭尽心力与达珂打第二次,拖着伤疲的身体为自己开路。 自己一点点东西都没有还给景风兄弟。杨衍想着,他一刀砍倒靠近他身边的战士,无论他是不是刺客。 夜色将临,这一次不会有退兵,在这大好情势,他们会挑起火把继续作战,直到将自己斩杀。 只有自己死了,这些战士才能活下去。 「神子!」勒夫道,「退回奈布巴都,重整旗鼓,我替你引开敌人。」 逃走? 「他们会跟着旗帜,还有侍卫长。」勒夫道,「我们输了,但您必须活着,这是古尔萨司交代给我们的使命。」 「我们要去高台!」杨衍怒道,「我不会放弃我的战士逃亡。」 「但是你的战士已经放弃您了。」勒夫单手持枪,刺倒一名靠近神子的战士,「他们正在溃逃!他们是小信的人,不够虔诚,他们不配服侍神子!」他一边说着,长枪又扫过一人喉咙。 现在会靠近神子的,只有刺客了! 小信的人?杨衍抬头望去,高塔只剩下三丈距离! 「神子!」李景风高声大喊,杨衍转头望去,李景风舞起初衷,他脸色潮红,大喝一声,剑光在他周身滚成一个圈,绞碎所有靠近的战士,好不容易来到高台旁,忽地一个踉跄,杨衍吃了一惊,抢上扶住,只觉他汗湿透背,触手湿润,两名刺客冲向前来,一人挥刀去砍李景风,一人去砍杨衍,杨衍勃然大怒,一刀劈下斩死一人,只见李景风身子歪斜,用初衷挡住那人攻击,杨衍挥刀斩死那人,喊道:「你累坏了!」 「到了。」李景风扶着高台的支架,「上去,重整旗鼓,我们要守住!」 杨衍这才察觉不对,扶着李景风手臂喝问道:「景风,你怎麽了?」 「我没事。」李景风笑道,「我要上去发号施令,指挥队伍。对……」他攀着高台,似乎想要跃上,过了会,苦笑道:「让我喘口气先。小心!」 杨衍避开身后砍来的那刀,回身一刀将那人斩下,扭过头来,只见李景风脸色红中透白,他正要再问,惊觉自己手掌满是鲜血。 「你受伤了?」杨衍又惊又怒,「什麽时候的事?」 李景风苦苦一笑,也不回话,从怀中取出药瓶,那是朱门殇给的顶药,也不管多少,一口吞下小半瓶。 杨衍忽地醒觉,方才李景风扑倒自己时就已经中箭。 周围还有人,来的敌人很多,能保护自己的人还剩下多少? 「上去!」李景风道,「重整旗鼓。」 「就算重整队伍,我们也不会赢。」勒夫退到杨衍身边,「让神子殒落,我们就是罪人,会受到萨神的处罚。」 「咣啷啷——」 细微的铃声传来。 怎麽会有这个声音?杨衍转头望去。 达珂回来了,她的旗帜就在百丈开外,那个疯子,她不是已经受了重伤,她为什麽还要回来,你他娘的至少养个伤吧,她明明可以坐山观虎斗,她为什麽偏偏要回来?操他娘的她为什麽这麽不讲理,她为什麽可以这麽疯! 杨衍几乎也要疯了,就在这时,腹中那股热火又再度升起。 操他娘!操天操地操他娘,杨衍在心中怒骂! 「上去!」李景风喊道,「勒夫!送我上去!」 勒夫摇头:「我替神子引开敌人!神子,你带着侍卫长逃走。」 勒夫也抓到这神子的性格,他跟侍卫长只会同进退。 「我不会走。」剧烈的火舌之痛在杨衍身上开始蔓延。 无所谓,老子还怕了吗?痛就痛,老子没痛过吗?老子痛不够久吗?老子在乎过吗?我操! 「神子!」 「操他娘的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杨衍怒道,「送景风上去。」 景风不放弃,他为了自己可以把命赔在这,连句多馀的话都没说,他不放弃,老子就更没理由放弃。 「听我的话,父神不会处罚你!」杨衍异常冷静,心中那团火越怒,他反倒越冷静,「我要赢,我跟父神说好了,我要赢!父神对我说,我会赢。」 「我现在没有力气跳上去,帮我!」李景风再次大喊。 达珂的队伍不到百丈了!周围都是刺客。 李景风收起初衷,纵身跃起,勒夫抢上一步,左手将旗帜插在地上,双手一推,托住李景风双脚,用力将他托起。李景风借这一托之势奋力上跃,犹如一道利箭射向天空。他飞得太快,以至于察觉到他时,弓箭只能在他脚下掠过。 李景风一登上高台,立刻拾起旗帜,他双手平举,再向上,朝向天空,夕阳馀晖犹如巨大的火焰映照在他身上,伴随着高塔,巨大的影子笼罩着小半个战场。 所有人都见着他了,奔逃的队伍,失去指挥的队伍,混乱的队伍,害怕的队伍,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旗号,在他身后的夕阳下,渺小又巨大。他在告诉所有圣卫军,回到高塔,集中兵力,包围敌人。 「掌好你的旗,勒夫!」杨衍高举野火,昂声大喝,「将他举到最高!」 勒夫将旗帜举到最高,迎风飘扬。 神子的旗帜还在。 「神子,我送你上去!那里没人可以靠近你,他们更容易保护你。」勒夫说道。 「我不上去。」杨衍环顾周围,虽然保护他的战士已经所剩不多,但还在奋勇作战,他们已经形成默契,在杨衍周围保护,绝不靠近杨衍。任何想要靠近杨衍的人,无论敌我,他们都会攻击。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突破了保护,有十馀名刺客冲向杨衍。 火焰在燃烧,杨衍知道火焰在燃烧,他大喝一声,迎向前去,手起刀落,斩下一颗人头。飞身而起,一脚踢翻一名战士,快刀连环,斩下两名战士。 老子也是能打的,我操你娘,杨衍一脚踹开一名战士,用野火插入他胸口。 老子不会死! 「我不会躲避。」杨衍高声大喊,「父神告诉我,这一战我们会赢,我要跟战士们同在。」 剩馀的刺客被乱刀分尸,但又有更多的刺客涌来。 我杀他娘,杀他全家,杨衍心中呐喊着,挥刀斩杀敌人,他肩膀挨了一下,伤口深不深?痛不痛?操,我怎麽知道? 火焰更加剧烈,熊熊燃烧,已然焚城,犹要吞天。 他扑倒一名刺客,骑在他身上,双手握住野火,戳穿他喉咙。翻身跃起,一刀劈下,两横两竖,斩杀了他娘的四个敌人。 但还有十来个。 那就再来几次,他再度跃起,所有痛所有热他都不在乎,两横两竖,五个,痛快! 又来十几个,勒夫左手挥舞旗帜,右手长枪戳倒一个接着一个,他大腿上中了一刀,没有倒下,腰间也中了一刀,他明明可以放开旗帜,用双手应敌,但他死死抓着旗帜,只用单手持枪,枪尖穿过一名敌人胸膛,与此同时,他背上中了一刀。他头也不回,回马枪反戳对手脑门。 又来了十几个,杨衍再次纵身跃起,两横两竖,倒了六个,爽! 火还在烧,焚城已经不够,他体内有股要吞天的火,吞天了,杨衍再次跃起,他不知什麽是疲累,过招,那是什麽鸟,老子最会的只有这招,老子练了好多年,就他娘只练这招,什麽东西老子都没学好,就只有这招。 两横两竖,倒下五个,长刀长枪向他搓来,十几把?二十几把,越来越多了,杨衍觉得自己挨了几下,管他娘的,他跳起!挥刀! 就他娘的只有这招,他要把心中所有的火焰宣泄下来。 二十几名刺客,他们彷佛看到了神迹,不,他们正看到神迹。 他们感觉到一股热流笼罩住面门,像是要被烧融一般。 三横三竖! </body></html> 第22章 燎若观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2章燎若观火</h3>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天古尔萨司问了我一个问题。」 密道里一片黑暗,杨衍眼睛不行,即便点了油灯,能看见的顶多只有一团模糊的火光,此外不是光雾就是黑暗。 「什麽问题?」明不详轻轻将两人中间的油灯拉近自己半尺,火光映在他静谧的脸庞上,有淡淡的光晕漾开。 「他问我什麽是信仰。」杨衍沉思片刻,接着道,「我说那是对神坚定的信任,相信丶交托丶遵从。」 「这回答很接近教义,但古尔萨司应该不会问你对教义的理解。」 杨衍点头,虽然跟古尔萨司相处时间不长,但他清楚这老头喜欢聪明有智慧的人。古尔萨司务实,但偶尔也会跟师父玄虚一样,说些不明所以的话,问自己奇奇怪怪的问题,不过比起师父嘴里缥缈不可知的天道,古尔萨司的道理细致许多,也更容易理解。 「所以我又换了个说法。」杨衍道,「师父以前说过,信奉是相信与奉献,相信天道,将自己的一切奉献,抛却小我,亲近天道。我照着这话改了改,我说,信仰是两个字,信跟仰,相信跟仰望,因为相信神在,所以尊敬仰望,依着神的安排行事,这就是信仰。」 说出这话的当下,杨衍很是得意,他觉得这回答足够聪明,但古尔萨司似乎没有很惊喜。 「接着他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什麽问题?」明不详似乎觉得这些问题很有趣。 「他问我,信跟仰,哪个先。」杨衍不解道,「古尔萨司问我,一个真信者是因为先相信萨神存在,才跪下仰望,希望萨神为他指引方向,还是先敬畏地仰望丶找寻,而后才相信萨神是唯一真神,并接受他的指引。」 「这不是差不多吗?两种都有可能。」杨衍道,「你听得懂吧?意思是,你先相信萨神……」 「我知道。」明不详打断杨衍说话,「先信的人,他相信萨神存在,但未必敬畏,先仰的人,则是先敬畏那未知的至上,然后才具体到相信萨神。」 有的人相信菩萨与神,却坏事干尽,因为他们没有敬畏,有些人则是受到因果报应之说丶各种街闻巷议与故事影响,虽然敬畏冥冥中那股力量,却不知道这力量属于何方。 杨衍笑道:「我就知道明兄弟聪明,一听就懂,要是景风兄弟,怕不得给绕进去。啊,我就这麽说吧,是先相信世上有鬼,然后才撞鬼,还是怕鬼但没见过鬼,等撞鬼后才相信世上有鬼。」 「这比喻会让你遭受萨神的天谴。」 「父神不会跟我计较。」杨衍嘿嘿一笑,问道,「明兄弟,你觉得差别在哪?」 「先信者易疑,先仰者易变。」明不详道,「先信者相信萨神,然而感受不到,于是起了疑,怀疑萨神是否不存在。先仰者相信世上有冥冥中的天意,那或许是来自于萨神,但最后你认为那力量叫因果,于是改变了自己的信仰。」 「有差别吗?无论怎样,结果都是真信者,而且这两种都有可能。」 「你是这样回答的?」 「我没这麽傻,这题目一听就有问题,我可是听师父讲了好几年经的。」杨衍道,「我想了很久,然后说,信跟仰无论先后都行,但真信者必然同时发生。遇到这种禅门公案似的问题,答得越模糊越好。」 「古尔萨司不满意?」 「他就嗯了一声,接着讲解誓火神卷。」杨衍埋怨。他记得古尔萨司下午的表情,那张风乾橘皮般的老脸跟往常一样,既没有欣喜,也没有轻视,只是「嗯」的一声,轻轻点头,就像在表达「听到了,知道了」那麽随意。 明不详问:「古尔萨司为什麽会问你这问题?」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神子。」杨衍道,「我说我知道自己就是神子,然后才讲到信仰。」 杨衍相信自己是神子,但古尔萨司说他不信,或许他真的不信,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因为这双红眼才被当成神子的。他要自己是神子,所以必须相信自己是神子,这一切都是父神的安排。他必须是,也一定是,因为是,所以信,所以他是先信后仰?这麽说来,自己似乎不够敬畏父神…… 「所以这问题该怎麽回答?」杨衍问。他倒不是想在古尔萨司面前表现,而是真想知道这些问题到底该怎麽回答。 「你说得很对。」明不详道,「真信者,信与仰必须同时发生。」 「那为什麽古尔萨司好像不以为然似的?」杨衍不满道,「就像我说错了一样。」 「『说』得很对,但答错了。」 杨衍嘴角抽搐,怎麽一个个说话都这麽玄乎?他问:「那该怎样答才对?」 「我没法回答。」明不详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下眼皮,「因为我也只能用说的。」 ※ 现在杨衍终于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回答所有的问题。 为什麽自己会在这?为什麽自己能挥出这一刀? 经历了这麽多次绝境,自己早该死了。灭门那天,严非锡要杀自己,是姐姐为自己而死;船上遇劫那次,是景风跟明兄弟救了自己;武当毒酒那次,是师父保下自己,明兄弟救自己出牢笼;丹药没有毒死自己;抚州三爷救了自己;昆仑山上仍是景风跟明兄弟救了自己;王红带自己来到关外,又救了自己几次;塔克丶高乐奇丶汪其乐都帮过自己;自己还唤来大雨,天也帮自己。 但这麽多折磨与痛苦没能打倒他,最后终于走到这里,终于挥出了这一刀。 为什麽?为什麽自己同时承受着苦难与幸运,为什麽自己能练成誓火神卷,是因为自己相信自己能办到?因为自己阴错阳差吞下师父的仙丹,已经习惯了火毒折磨? 古尔萨司为什麽说自己不知道自己是神子? 懂了,这一刻他全都懂了,像是一场大雨浇醒了他,脑海中从未如此清晰。 是父神的旨意,承受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自己的责任。是为了报仇,也不仅是为了报仇,而是彻底焚烧掉九大家那该死的恶业,唤醒那群该死的盲猡。 是的,信与仰同时来到,这答案无以言说。 感谢父神赐予自己的一切磨难,然后—— 杀他娘的! 火焰从杨衍丹田中窜出,自然而然接受引导。这吞天的火焰不再是折磨他的苦痛,痛苦消失了,转而成为他的力量。他能操控体内的火焰,他精神大振,全身上下的力量彷佛要喷发出来。 誓火神卷最后一关原来并不需要突破什麽关窍,当修练已近功德圆满,积蓄的火毒就会反覆发作,只需在发作时将这股真力全力运出,就能导筋入脉,将之化为己用。但过去习练誓火神卷的人就算没在半途被火毒折磨至死,最后关口火毒发作时,也没人能抵抗这烈焰焚身之苦,进而将内力导入经脉,他们不是专心抵御火毒,就是痛得不能运功。 杨衍办到了,除了先知腾格斯和哈金萨尔,只有他办到了。 三横三竖的刀光斩下时,只有最外围的几人没被刀光笼罩,近处的十馀人都被劈开,一时间断肢残臂人头齐飞。 没有功德圆满的欣喜若狂,没有绝地逢生的侥幸松懈,也没有领悟大道后的平静无波,有的只是愤怒。 愤怒,杨衍带着愤怒挥刀! 勒夫身上已经有好几道创口,但此刻的他热血沸腾,所有疼痛都消失了,感动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古尔萨司,伟大的引领者,他说过那是神子,能见证神子觉醒的一刻是萨神的垂青,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这种悸动,那是立刻身死也了无遗憾的悸动。 人世间所有一切都不再重要,勒夫相信自己就是为了此刻而生,相信随行的圣卫队都是为了此刻而生,而只有自己幸运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逃过刀光不是侥幸,而是厄运,杨衍落地,足尖一点,冲向错愕的人们。他觉得自己又快又充满力量,满满的,急需宣泄的力量。他出手快如闪电,连环三掌打在三人身上,又扣住一人面门。他没有使尽全力,他还在掌握力量,只送出少许内力,将那人扔垃圾般随手扔出,随即奔向另一边,刀光夹着掌风,转眼又杀了四人。 令人意外的是,中掌之人并没有死,他们软倒在地,身子蜷曲,不住打滚哀嚎,口口声声喊热,彷佛被扔到火堆里似的。誓火神卷内力中的火毒只需一点点就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焚身之痛,他们不住抽搐,疼痛无法止歇,不用多久,已有人拿起兵器抹向自己的脖子或插入腹部,用自尽来停止这难熬的疼痛。 痛吗?你们就应该尝尝这种痛苦,杨衍想。老子痛了好几年,你们连一刻钟都忍不住? 他冲向达珂的旗帜,大吼:「让开!」声音激荡,屋檐上的碎瓦纷纷落下。暮色已近尾声,天就要黑了,他知道敌军会挑灯夜战,免得自己摸黑逃走,他必须在天黑前扭转乾坤。达珂,他要尽快找到达珂,在天黑前打败她! 勒夫腰丶背丶腿都在流血,他挺着枪,高举着旗帜一瘸一拐地紧紧跟在神子身后。神子太快了,他身体有些吃不消,但无所谓,他知道自己将在这场大战后名留青史。 高塔上高举的旗帜重新整顿了队伍,神子的一马当先激发了士气。西面虽然崩溃,北面虽被突破,东面的战士尚存馀勇,见了旗号,开始向神子方向会聚。 但杨衍不在乎那些,五十丈丶四十丈,达珂的旗帜已在眼前,他冲得比保护他的护卫还快,像一股张狂的火焰在燃烧,倒在他身后的人不是身首分离,就是痛苦地满地打滚,最后也是死,但死得痛苦万分。 三十丈丶二十丈……「达珂!」杨衍怒吼着。 前方已清出一条路,达珂骑在马上,锐利的眼神,刺耳的铃铛声,嘴角有血,苍白脸上有着跟李景风一样的潮红,策马向杨衍奔来。马匹撞向杨衍,达珂高举着手臂,沾满碎肉的弯刀映着杨衍身后的夕阳。 躲不掉,挡不住,杨衍没有李景风的闪避能力,更没有能回应达珂快刀的刀法,但他迎面而上,在达珂刀光落下前,左掌拍向马匹。 「砰!」 近千斤的马被这一掌震得滑退三尺,达珂刀光落空。这马竟没死,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发疯似的狂舞乱跳,兜圈狂奔。它若立即倒毙,达珂早已翻身下马,但这畜生胡乱蹦跳,活力十足,颠得她失去平衡。达珂马术精良自不待言,此时却也收止不住,当机立断斩下马头,飞身下马。 达珂落地之前,杨衍的野火已经挥出。这刀虽然没有达珂刀快,但已抢到先机,达珂还未还击,就感觉一股热流朝她涌来。 是火吗?他的刀上有火? 没有晃神的工夫,达珂翻滚避开,刀在地上劈出一道深痕,入地足有一寸,长达两尺。刀势没有受阻,杨衍抡刀再劈,达珂向前一扑,一回身,刀势又来。杨衍的刀不快,没有花哨,但威力万钧,若像应付那讨厌的跳蚤一样用刀格架,立刻就会被吞没。 一刀,一刀,又是一刀,完全不给达珂起身的机会。眼看萨司受困,周围的萨司亲卫一如既往抢上要为达珂争取喘息空间。 两匹马自左右同时冲向杨衍,长枪搠来,一人挥刀砍向杨衍。达珂的亲卫时常随萨司冲锋,死伤甚重,数量也多,远不如古尔萨司的亲卫武功高强,但能被选为萨司亲卫也绝非庸手。 杨衍扭身避开身后那刀,一脚将人踹飞三丈有馀,野火荡开两柄长枪。这两把长枪枪杆均是钢制,竟被劈弯,两名亲卫吃力太重,身子一歪,幸好骑术精良,才没摔下马来。杨衍在两人马上各拍一掌,马匹猛然扬起前足,两名亲卫终究还是摔下马来了。 达珂得了空,正要逼近杨衍,两匹马发足乱奔,兜着圈子乱跑,挡住去路,不住鸣叫嘶吼,显然受了极大痛苦。达珂斩下一马前蹄,另一匹马却打横撞来,却是杨衍连人带马撞了上来。此时距离极近,之前大战已让达珂消耗了大量体力,又被李景风所伤,闪避不及,被这千斤巨物撞上。她武功只讲求迅捷,所学内功也只注重持久,护身弱,被这一撞,登时喉头一甜。但她够疯狂,向后几个打滚,立即起身,正要找寻杨衍,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达珂猛地抬头,杨衍早已高高跃起。 「站稳了!」杨衍挥刀劈下,刀势猛恶,宛如一张火网兜头盖面而来。达珂但凡举刀相迎,无论刀多快,只要碰上这刀网,必定被压下,这是力量对速度的压制。 但她还是看到了破绽,一个不足两尺见方的破绽。 达珂没有动,刀光从身旁掠过,达珂感觉身周热浪流窜,身子忽冷忽热。 那是火焰从身边掠过的感觉。 脚下三横三竖,整齐划在身周五尺,右边一道,左边两道,身前两道,身后一道,除却她站立的位置,每条划痕间隔一尺,像是用尺量过般的精确。 她没有动是因为看出那不是破绽,她根本无法还手。但凡她想还手,手一举起,立刻就会被一刀削断,这是杨衍留给她的活路。 但她不会这麽轻易臣服,刀光落下,她立刻就要挥刀。 仁慈等同于软弱,战士不该拥有。她抬手的同时,杨衍一把揪住皮甲,将她精壮的身子高高举起。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麾下,我的臣仆!」杨衍怒喝,「对你的神子参拜!」 杨衍手掌上传来如火一般的炽热,达珂感觉胸口与脸颊就要被灼伤。 「誓火神卷?」达珂的眼中没有害怕恐惧,只有狂喜。 「没我的允许,不许对我发问!」杨衍猛地将达珂向下一砸。达珂双脚落地,一股大力将她压下,双膝支撑不住,猛地一弯,跪倒在杨衍身前,力道之大,逼得她必须用双刀支撑住身子才没趴倒在地。 「现在,宣誓效忠!」杨衍把手收回,野火插在身前。他双手交叠摁在刀柄上,一双火红的冷眼俯瞰着达珂,披风飘起,飒飒作响。 达珂卫队原本要上前救援,只因战局变化太快,一时近不得身。对阿突列人而言,死神达珂是宁死不跪的,此时见达珂跪倒在杨衍身前,战士们都是一愣,又见杨衍站在达珂面前,一个个不敢靠近。 「你真是神子?」达珂看着杨衍,又是欣喜,又是不可置信,唯独没有害怕或担忧。 无论什麽人,至少此时都该感到惶恐,但达珂没有,彷佛她对神子挥的每一刀都是神子给她的试炼,如此心安理得。她的信仰坚定,坚信自己遵循教义所做的一切都是萨神的安排。 「对我效忠!」杨衍沉声一喝,「不要浪费时间!」 达珂左手抚心,恭敬地低下头来:「达珂愿追随神子,忠心不二!」 「现在,为我杀敌!」杨衍的声音冷静中压抑着愤怒。 达珂猛地出刀,刀光从杨衍肩膀旁划过,将两名自身后靠近杨衍,穿着奈布巴都服装的战士斩倒。 「停下!通通停手!」达珂高举双手,周围的阿突列战士纷纷罢手。 「请告诉我现在的情况。」达珂询问杨衍。 「盲信者冒充我的队伍,手臂上系着黄色布条,也可能没有。」 「把神子的队伍聚集起来,别碍事,剩下的交给阿突列巴都!」达珂哈哈大笑,笑声依然张狂,兴奋地涨红着脸,伤势和失血对她来说都不是事,「只给他们一刻钟,我不会去分辨谁是自己人!」 达珂大跨步来到勒夫面前,这名壮汉浑身是血,肩膀丶大腿丶腰腹与背后都是伤口。 「你是勇士!」达珂道,「现在把旗帜交给我!」她从勒夫手中接过旗帜,哈哈大笑,「他们以为追赶的是神子,结果遇到的是死神!」 杨衍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周围人影变得稀薄,附近有着一团团光晕。天黑了,火把早已亮起,他来到勒夫面前,勒夫满脸鲜血上有着两道泪水冲刷的明显痕迹。 「怎麽哭了?」杨衍伸手搭在勒夫肩膀上。 「我目睹了两次神迹,死而无憾……」 「还没结束。」杨衍说道,「派人通知景风,让他聚集部队,还要想办法停止跟阿突列的战斗。」 「神子不回高台?」 「我要作战。」 达珂让手下牵来两匹马,翻身上马,高声大喊:「神子现世!阿突列为神子而战!」杨衍翻身上了另一匹马,高喊:「达珂,为我掌旗!」达珂细瘦而结实的手臂将旗帜高高举起。 「战士们,为我举火!」杨衍眼前模糊一片,他需要光,他在追寻光,「我要在明亮处斩杀敌人,我要让他们看清神子如何赐予他们天罚!」 「举火!」达珂下令,「靠近神子!」 火光纷纷亮起,向着杨衍靠近,亮如白昼。「杀!」杨衍猛喝一声,冲向西面,马蹄声与脚步声杂沓,跟在他身后的是阿突列战士。 高台上燃起火光,以便下面的人能看清旗号,收到消息的李景风举起了旗帜,命令圣卫队停止进攻,向高台靠拢。阿突列战士收到传令,开始向西面前进,混乱的战局渐渐平息,虽然花了点时间,但两边队伍逐渐分开,除了零星的战斗,大部分厮杀都已停止。 杨衍带着阿突列战士向西挺进,迎向敌人。一开始人数不多,只有百来人,但已足够,因为他们不用追赶敌人。 神子的旗帜是敌人的目标,也将敌人带入坟场。 敌人从前方涌来,无所谓,只要有火,就算身处黑夜也无所谓。 他有火,火就在他体内,在他心中,焚尽世间一切的火。 我是神子! 「杀!」杨衍砍倒两名战士。 我要焚尽世间罪业! 杨衍左掌连拍,打中三名战士,他们全都蜷缩在地,打滚哀嚎。没人理会这些人,因为不用多久,他们就会受不了痛苦而自尽。 他们必须为冒犯神子而付出代价! 赶来的阿突列战士越来越多,两百人丶三百人,纷纷投入战场。神子与达珂的旗帜一同前进,这足以让刺客恐惧,奈布巴都与阿突列竟然联手,而恐怖的达珂还站在伪神子身边为他掌旗。 敌人迅速溃散,士气崩溃得比疲倦的阿突列战士还快。随着赶来的阿突列战士越来越多,己方的优势逐渐扩大。 「没有信仰的人!」达珂大笑。她不打算放走敌人,仍在呼喊着战士们上前屠杀。 一道人影扑向杨衍,长枪来得好快,是个高手,杨衍挥刀格下。来人身材雄壮,绑着条粗大的灰白辫子,细眉大眼,穿的是大队长的衣服。 「伪神子!」那人怒喝。 他的长枪刁钻灵活,同时力道雄浑,一连十馀枪不要命地进攻,几乎刺中杨衍肩膀,就像要跟杨衍拼命一般。 那就来啊! 迎面刺来一枪,杨衍不闪不避,挥刀砍出,他打架的方式向来很简单,就是挥刀。 刀光落下,对手钢枪弯折,脱手飞出,虎口满是鲜血。没有多与此人纠缠,杨衍一脚踢中对方小腹,随即一拳打上。「擒下!」他喝道,「我要活口!」 李景风站在高台上,看见两面主旗势如破竹,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然胜利了。 他举起旗帜,号令部队集合。 许久过后,高塔前亮起火光,部队在高台周围聚集,没人松懈,仍然持续戒备着。队伍中无数火把亮起,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地上尸体交叠,多到阻塞道路,负伤战士被留置在外围,哀嚎声隐隐传来。 杨衍嗅着浓重的血腥味,听着哀嚎声,马蹄跨过尸体。达珂跟在他身后,阿突列的队伍不知疲倦一般,士气昂扬地跟在达珂身后。 对奈布巴都而言,这是一场胜仗,对阿突列而言,这同样是一场胜仗。 景风兄弟人呢?杨衍环顾四周,没看到李景风,心下担忧,从马上翻身而下。葛因大队长上前迎接。连番大战,死去的大队长高达十七名,他是少数仅存的大队长中资历最老的一个。 「神子……」 他只说了两个字,杨衍没有理会他,从旁人手上夺过火把,纵身跃起,只一个起落便跃上高台。 李景风靠在高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杨衍大惊失色,颤着手探他鼻息,幸好尚有气在。 「景风兄弟!」杨衍低呼一声,没有回应。这是第几次了,他是第几次为自己犯险?杨衍打横抱起李景风,自高台上跃下。 这场胜利不是他一个人的,至少该有景风兄弟的功劳。 双足稳稳落地,杨衍将李景风放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右手拔出野火。「我们赢了!」他举起野火,没有多馀废话,「这是奈布巴都与阿突列巴都的胜利!」 「是父神赐予我们的胜利!」 欢呼声此起彼落,众人高举长枪弯刀,将头盔抛上天空,大声呼喊着。 「记住他!我身边的人,李景风侍卫长!」杨衍喊道,「他是父神赐予我的护卫,为我们带来这场胜利!」 「李景风!」「李景风!」战士们大声呼喊。 葛因大队长再次上前,弯腰行礼:「神子,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史尔森主祭呢?」 「很遗憾,史尔森主祭被伪军杀害,我们从俘虏中打听到这消息,他的尸体还在部落外。」 杨衍心下难过,史尔森是个很好的领军,没想到自己才刚与他互相信任,他便身亡了。 「造饭,让战士们休息。这里多的是房屋,明日不点卯,午后点名。让阿突列人回自己营地,让达珂明天再来见我。」杨衍说道,「囚禁好俘虏,别让他们逃走,尤其是那个大队长。」 「我无法命令达珂。」葛因说道,「只有您能命令她。」 「达珂!」杨衍看向达珂。达珂恭敬地上前,瞥了一眼靠在杨衍身上的李景风。 「这跳蚤是萨神赐给您的护卫?」达珂冷哼一声,「萨神应该会挑更好的战士,例如我。」 「你是我的刀,他是我的手足。」杨衍道,「不要侮辱他,也不许比较!」 「神子有什麽吩咐?」达珂的语气依旧强硬,但难得地能听出疲倦感。 「回你的营帐好好休息,明天午后来见我。」 「我还带着您赐给我的战衣。」达珂恭敬道,「明天我会穿着它来见您。」 阿突列的队伍逐渐散去,杨衍问葛因:「勒夫呢?」 「勒夫在养伤。」葛因话音一顿,「他伤得很重,并不乐观。」 「现在我将队伍交给你。」杨衍说道。 「是。」 杨衍收起野火,将李景风抱回祭司小屋,亲自为他上药,又派人送朱门殇的金创药给勒夫,直到替李景风盖上棉被,才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 直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杨衍才起身。 奈布的战士们在街道上搬运尸体。这场大战双方总共投入了将近四万人马,死去的可能超过三成,受伤残废的更不用说,这是很高的战损比。他们从昨晚就开始清运尸体,直到现在还没清理完毕。 葛因走了上来,恭敬道:「阿突列巴都派了使者来。」 「使者?」杨衍不解。 「蜜儿执政官。」 「让她来大厅见我。」 杨衍回到大厅,达珂这疯婆子不会又想刁难什麽吧? 一名有着古铜色漂亮皮肤的姑娘走入大厅,杨衍早就听说达珂的执政官是名美貌的姑娘,没想到竟也将她带来了战场。 蜜儿左手抚心,单膝下跪:「阿突列巴都首席执政官蜜儿参见神子,愿萨神与神子赐我以宁静。」 「你有什麽不宁静的?」杨衍问,「达珂为什麽派你来见我,她自己不会来吗?」 「她需要养伤,神子。」蜜儿说道,「萨司严格遵循腾格斯的教诲,每逢战争,总是率先杀敌。这场大战已让她受了三次重伤,虽然她在战场上永远精神,但萨神垂见,那是因为她将责任扛在肩上不敢放下,所以强撑着,回到营帐后,那些伤势都在侵蚀她。」 杨衍亲眼看着达珂受了多重的伤,也知道她战斗后有多疲累,但达珂坚持到了回营,硬汉这词用在达珂身上都嫌软弱。 「她回营之后就昏倒了。」蜜儿说道,「我希望神子能赐给她养伤的时间。」 「她醒了吗?」 「还没有,但她醒来后一定会来谒见神子。神子,她需要休养,她伤得很重,大夫说她有严重的内伤,胸口还被划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只差一点肠子就要流出来了,即便如此,她依然为神子杀敌。」 「这是你心不静的原因?」杨衍皱起眉头,忽然明白这名执政官担心的是自己对达珂报复,她口口声声都在暗示达珂是遵循教义,为父神而战。 「你跟达珂说,叫她不许来见我,这是命令。」杨衍沉声道,「我知道达珂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父神引导下对我的考验,同时也是父神让我见识她的英勇。」他昨晚确实气得想杀了达珂,但他明白如果不让阿突列倒戈,就算杀了达珂,双方的损失也只会更惨重,甚至招来惨败。 而现在,自己需要达珂。 「我会去你们的营寨探视她。老实跟你说吧,我这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你们可以送粮食来吗?」杨衍在安抚蜜儿,告诉她自己不会报复。 「当然,这是阿突列的责任。」蜜儿虽竭力掩饰,杨衍仍是看出了她脸上的喜色。 「蜜儿执政官既然来了,就请坐吧。」杨衍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父神赐予我智慧,让我能分辨仇敌与朋友,我们必须清楚谁是敌人。」他招手示意门口侍卫,「将俘虏带上来,那名大队长。」 不一会,葛因走了上来,恭敬行礼后,上前低声道:「昨晚还抓到另一名大队长,是波瑞克,我认得他,是驻守奈布巴都的圣山卫队成员。」 「圣山卫队?」杨衍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名被绑成粽子的大汉被押送到面前。「伪神子!」大汉破口大骂。 「我是神子。」杨衍昂起头,「你们是奉谁的命令来攻击我的?」 「古尔萨司的命令,他说你是伪神子!」 「我不喜欢谎话。」阿突列的首席执政官在旁看着,杨衍要树立自己的威信,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汉身前,「你叫什麽名字?」 大汉哼了一声,并不回话,杨衍将手放在大汉肩膀上,将一丝内力送了过去。「呃……」大汉咬着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不愧是大队长,内力深厚,还能抵御誓火神卷。 「回话!」 「我们已经夺下了奈布巴都!」大汉耐不住火焚之苦,高声大叫,「古尔萨司死了,你心爱的妖妇跟她的家人也死了!都死了!我们已经夺下祭司院,要讨伐伪神子!」 「什麽?!」杨衍大惊失色。 「小心他咬舌自尽!」蜜儿大喊。 就在杨衍晃神瞬间,大汉已经咬断了舌头,一口鲜血喷出。他甩开杨衍手掌,弯腰猛地向下一撞,砰然一声,脑浆混着鲜血飞溅。 </body></html> 第23章 自相水火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3章自相水火</h3> 娜蒂亚举起酒杯,酒色淡黄晶莹,能从杯底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酒是苏玛送给奈布巴都祭司院的礼物,产自更西方的蛮族。据说某次霜灾后,葡萄收成大受影响,当地居民懒得收冻伤的葡萄,任其悬挂在藤蔓上,直到结上白霜。某个贫户受不了这样的损失,将受冻的葡萄采摘下来,却发现这些葡萄能榨出更甜美的汁液,酿成酒后有更浓郁的香甜味。由于品种不同,这批葡萄酒并没有鲜艳的红色,反而晶莹淡黄,于是给了它一个别称叫琥珀。琥珀酒问世后,因其特殊风味大受欢迎,卖出很好的价钱,地主们争相仿效。可这种酒不是随便就有,大多数葡萄冻坏就真的坏了,只有少数晚收葡萄能酿成这样的酒,所以昂贵而稀少。 琥珀酒深受苏玛贵族喜爱,在奈布巴都,即便瓷器街也难得一见,论两卖,价格相当于等重的银币,买家一次至少买一皮囊,用玉壶盛着。 娜蒂亚很喜欢这种酒,入口格外甜爽,很少有酒能有这麽好的香气和甜味。她是从孟德主祭家中冰窖抄出这些珍品的,只有三小缸,被存放在地下冰窖中,这是冬天产的酒,必须收藏在冰窖里。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波图主祭说这是古尔萨司赏赐给孟德的,但孟德认为这种酒太「娘们」,苏玛巴都的祭司与贵族们就是沉迷于这种舒适的味道,才变得如此软弱。他甚至认为这是古尔萨司对他的一种试探,看他是不是贪图享受,沉迷于香甜的欢愉,因此浅啜一口后就再也不喝,只用来招待主祭的女眷们,这酒在奈布巴都于是又有了一个别称,叫「贵妇酒」。 娜蒂亚轻啜一口,将酒含在口中,用舌头轻轻打散,直到香气完全被鼻腔吸收,甜味在舌尖彻底释放,才徐徐咽下,目光透过酒杯,落在祭司院围墙外。 全是人……亚里恩宫王宫卫队的刀斧枪戟在阳光下闪耀着,他们不急着发动进攻。 波图登上萨司之位后,亚里恩宫没前来参拜,波图派出使者催促,但高乐奇拒绝让塔克前往祭司院。有鉴于昨夜的乱局跟混乱的消息,他希望波图主祭到亚里恩宫为亚里恩赐福。 傻子才会上这种当,就算没有明不详提醒,娜蒂亚也知道波图去了亚里恩宫肯定回不来,明不详给的建议是让娜蒂亚带着波图与家人即刻出逃。 「你只会叫人逃跑!」娜蒂亚怒道,「这不是拱手将祭司院让出?」 「神子希望你们平安,现在逃走都可能慢了。」明不详停顿片刻,接着道,「如果不逃,就要立刻囤积粮食,囚禁所有主祭,让卫祭军紧守大门,等神子回来。」 如果说料事如神可以解决问题,那明不详或许会更有用一点,可惜大多数时候,即便知道会发生什麽事也无力阻止。明不详的提议可能很好,但也有其他问题,波图的继任已经在主祭们意料之外了,他还将孔萧主祭下狱。 最糟糕的是什麽呢?波图……他强迫支持孟德的主祭们支持他成为萨司,他原本就没有足够的威望,主祭们把善良当作软弱,他有好人缘,但没有自己的势力,没几个主祭真心支持他成为萨司,他依靠的是控制住祭司院的卫祭军。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娜蒂亚心想。因为强迫波图当上萨司,他美好的名声不免遭受质疑。如果照明不详说的封闭祭司院,软禁所有主祭,无疑就坐实了波图谋逆,给了亚里恩宫攻击祭司院的藉口。 但不封闭祭司院又如何?波图继任之后,祭司院陷入诡异的静默,没有公事在运行。她知道学祭们私下议论纷纷,也知道主祭与大祭们的窃窃私语,街道上,王宫卫队巡逻着,实施孟德颁布的宵禁与严格管制。 奈布巴都陷入诡谲的氛围,这几天街道上连行人都变少了。 另一个选择是抢先与亚里恩宫反目,对主祭们宣告塔克失职,立刻发动卫祭军进攻亚里恩宫。拜孟德带来的圣山卫队所赐,现在留守在祭司院的卫祭军有两千多人,但士气低落,戒律院的卫祭军在孔萧被捉后陷入混乱,除了寄望高乐奇没做准备而被打得措手不及之外,这举动跟送死没两样。 波图选择了一切如常,娜蒂亚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赌,他应该知道祭司院里发生的事泄露出去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孔萧主祭入狱,二十三名主祭选出萨司,剩下二十一名主祭没有参与投票,这话传出去,民众们还能相信波图萨司吗?波图无法说服太多人站在他那边,至于娜蒂亚自己,在主祭们眼中,她不过是神子身边的弄臣妖姬罢了。 去他娘的妖姬!还不如真睡了神子,说不定还能得封个圣女,娜蒂亚那时就这样想的。 果然,第二天就有一半以上的主祭大祭请假,简直跟瘟疫似的,一夜之间大半个祭司院都生病了,住在祭司院的祭司们得出门看病。 既然祭司院不封闭,高乐奇就不着急进攻。这几天,他大力拉拢所有主祭大祭,请假的主祭中不少人都去了亚里恩宫看病,至少也得接受塔克的到府慰问。他会得到一些主祭的支持,尤其是曾经支持过孟德主祭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处境险恶。娜蒂亚趁这片刻的和平派卫祭军囤积粮食,同时派密探逃出奈布巴都传递消息,希望能召集更多圣山卫队,然而并没有收到回应。 这诡谲只维持了两天,昨天夜里,王宫卫队就开始聚集,天亮前就包围了亚里恩宫,巴尔德慌张地闯进娜蒂亚的寝室,朝窗外望去,火把聚集在祭司院外。 娜蒂亚想起暴民们要烧死她的那个夜晚……这事就没完没了是吧? 「我们为什麽不趁现在冲出去?」巴尔德说道,「我们还有人。」 傻弟弟!娜蒂亚心下叹了口气。幸好这弟弟不用参与斗争,真希望自己也能这麽简单度日。要是这傻弟弟能活得像个富家翁或普通权贵子弟就更好了,劳心劳力的事就交给自己吧。 她忽然想到,原来每个努力奋斗的人都是为了让亲人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现在冲出去,逃走的战士会比作战的多。」 再说了,要是能放弃祭司院,自己根本不用跟孟德苦苦纠缠。 「我们有密道,塔克他们未必知道。」巴尔德说道,「有明大哥跟狄昂的保护,我们可以平安逃走。」 「那更糟,落荒而逃就是把解释的权力交给亚里恩宫,不然你以为高乐奇为什麽不立刻攻进来?他希望我跟波图逃跑,再将我们捉拿,他肯定在所有通路上都安排好了士兵。没了圣山卫队,任何人都能逮捕我们一家,就算逃脱成功,我们也失去了奈布巴都跟祭司院。」 娜蒂亚接着道:「我得留下来,跟波图一同扬起祭司院的旗帜作战,这样圣山卫队跟戒律院的卫祭军才可能保持忠诚。我们要战斗给奈布巴都的民众看,他们才会相信神子降临,相信波图是正当取得萨司之位的。」 高乐奇设想得很周全,接下来,亚里恩宫会继续争取主祭们的支持,将自己与波图打为叛逆,等其他收到古尔萨司病倒消息的主祭们赶来,重新推举新任萨司,将神子拉下座椅。 新任萨司将是他的傀儡,因为他已经掌握了祭司院,或许他跟新任萨司会展开斗争,谁知道呢,权力斗争不会停止。塔克开了个坏头,让亚里恩宫永远与祭司院对立,教义荡然无存,只剩下政治。 「现在不要打扰我,我要睡觉,帮我熄灯。」娜蒂亚说完就回床上,盖上棉被,巴尔德无奈地吹熄灯火,她听到门掩上的声音。 还能怎麽办呢?她想着,然后沉沉睡去。 醒来后,她向厄斯金要来最好的食物跟酒:「我记得从孟德家抄出了好酒,给我送来。」自己偶尔也该享受一下,于是她现在坐在这,了望着围墙外的王宫卫队。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波图,他已换上萨司衣服。「现在喝酒太早了。」他拉过椅子坐下,「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萨司您呢?」 「很安稳。」波图说道,「我觉得他们如果就这麽攻进来也无所谓。」 「那他们还在等什麽?」 「一个好理由。」 「您是不是该派人驱逐他们?」 「现在还早,祭司院还没开始工作。」 「祭司院今天还要工作?会有人来吗?」娜蒂亚讥嘲道,「瞎子都能听出这里有多危险。」 「娜蒂亚,你的信仰不够虔诚。」波图笑了笑,「你会看到的。」 娜蒂亚没有反驳,因为她真看见了,十几个学祭跟着一名穿着主祭服装的人正在围墙外与王宫卫队对峙。 「那是谁?」娜蒂亚问。 「那是真信者,在危急时才能见到信仰。」 「我问那名主祭叫什麽名字。」娜蒂亚有些恼怒,「你至少走过来看看。」 「从萨尔塔怎麽可能看清楚下面的人是谁?」波图无奈地笑着,「还有半个时辰,祭司院就该开门了。」 「打开门让他们一拥而入?」娜蒂亚道,「我们至少该抵抗吧?」 「当然,我们要坦荡地抵抗,让想进来的人进来,想出去的人出去。」 「什麽意思?」娜蒂亚一愣。 「祭司院里住着很多主祭丶小祭与学祭。」波图说道,「他们昨晚都睡得很不安稳。我打算让想进来的人进来,想离开的人离开。」 「圣山卫队呢,也让他们走?」 「当然不行,卫祭军的职责就是保护祭司院。」波图说道,「难道他们是来祭司院办公或上学的?」 「你会动摇军心!」 「我在坚定军心。」波图道,「你应该知道昨天派出去的人听到了什麽消息,他们说波图主祭挟持古尔萨司,谋害孟德主祭。流言正在扩散,嗯……也不算流言。战士们必须坚信自己捍卫着正统,才有勇气作战。」 没什麽好选项,关不关闭祭司院就像是在自刎与上吊当中选一个,娜蒂亚没有其他意见,于是问波图:「所以萨司来找我做什麽?」 「只是确定你还在而已。你在不在,会有不同的说词。」 「我当然会在!孟德我都不怕,会怕高乐奇?」娜蒂亚觉得受到了侮辱,「你要跟谁说话?」 「再过两刻钟就是早课,我要对学生们说些话。」 「你想说什麽?」娜蒂亚疑惑,「应该先让我知道。」 「我是萨司,领羊人的灯火,监督奈布巴都的管理,除了神子,我不用对任何人解释,想知道我说什麽,那就到虔心楼听早课。」波图起身道,「今天会是相当忙碌的一天。」 波图的轻松反倒让娜蒂亚感受到压力,她有点摸不清波图的想法。她举起酒杯,再次望向高楼下,那名主祭还在与卫士争论着。 ※ 离开娜蒂亚房间,波图走下阶梯,来到神思楼前广场,忽地察觉有人跟在身后。他回过头,见着一袭洗得泛黄的白衣与一张乾净隽秀的脸庞。 「明不详?」波图问道,「你怎麽在这?娜蒂亚应该很需要你献策。」 「她有自己的想法,需要时会找我。」明不详问,「萨司要去哪里?」 「我想在早课前巡视祭司院,现在已经没有副院长了,院长只好担起责任。」波图问道,「你昨天去哪了?好一阵子没看见你。」 「我在无声楼看书,看守的小祭昨天请假,没人管我。」 「看了哪些书?」波图信步走着,沿耀萤楼外围而行,来到学祭们居住的静耳楼。 「一些古籍,主要是历史,关内关外的历史大不相同。」明不详说道,「尤其是萨尔哈金的事迹。我明白古尔萨司为何如此相信神子,因为萨尔哈金也是受尽冤屈才出走前朝的。」 「九大家没有记载萨尔哈金的故事?」 「关于萨教的一切都被禁绝。」明不详道,「与之相反,有很多怒王的故事,但无法辨别真伪。至于尤长帛,两边记载都很少。」 「很少有人想知道尤长帛的事迹,难得你会在意。」波图笑了笑,「对九大家而言,他是前朝馀孽,对萨教而言,他是妨碍神子的盲猡。」 「我倒是觉得,想知道萨尔哈金跟怒王的故事,可能还得从尤长帛身上找起。」明不详沉思着道,「我觉得这三人之间一定有联系。」 「历史是真的,记载于书本上的历史却未必是真的。你不如找找野史,虽然真假参半,但总有可以参考的部分。」波图叹了口气,「像你这样聪明又年轻好学,如果不是出身在九大家,进了祭司院,孟德也好,希利也好,就没那麽多事了。」 「古尔萨司不喜欢没有野心的人。」 「那个谁!」波图突然喝叱。静耳楼后方围墙边,两名学祭正推着另一名学祭的屁帮他翻墙,波图大步上前,喊道:「下来!」 三名学祭大吃一惊,见是萨司,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在下面支撑的两名学祭连忙放手,单膝跪地问安:「参见萨司!」才刚攀上墙沿的学祭扑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有没有受伤?」波图上前拉起摔倒的学祭。 「参见萨司!」摔倒的学祭连忙跪地问安,「我没事……」三人脸色苍白,波图能察觉他们在发抖。 「想逃课吗?」波图板起脸问,这反倒让三名学祭不知所措,他们以为会被严厉斥责,受到处罚。 「不……不是。」一名学祭回答,当然不是逃课这麽微不足道的理由。 「你们很害怕?」波图温声询问,三名学祭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波图拍了拍一名学祭的肩膀:「都起来。」顿了顿继续说,「知道你们犯了什麽错吗?」 三人紧闭着嘴不敢回答,好一会才有人答道:「我们违反院规翻墙。」 波图不置可否,只道:「把名字留下,我要记你们申诫。」 「是……」 三名学祭报上名字,波图用炭笔写在手心上。「现在回去。」他笑了笑,「我要在早课时看到你们。」 三名学祭几乎是拖着脚步离开的。 「他们很害怕。」明不详说道。 「是的,不安在祭司院里弥漫着。」波图道,「该去虔心楼了。」 虔心楼外徘徊着许多学祭,六支小队守在楼外,波图看见娜蒂亚在队伍中,上前道:「让卫祭军离开,你会吓着学生。」 娜蒂亚不置可否,让小队退出二十丈,让出道路给学祭们通过,又看了眼明不详,跟波图一起进入虔心楼。 今天负责早课的是休尔大祭,从他憔悴的脸色可知他昨晚没睡好。他见波图来到,很讶异,忙上前恭敬行礼。 「今天不诵经,我有话要说。」波图说道,「让学祭们坐下,维持好秩序,不要复杂的礼仪,保持安静即可。」 约莫七百多名学祭聚集在虔心楼奉焰厅,整齐端坐,大多难掩恐惧神色。看到波图萨司出现,他们不由自主发出惊呼,过去古尔萨司只在重要节日才会出现在学祭们面前。 简单的礼仪后,波图站上讲台。「这是我第一次作为祭司院院长向诸位学祭说话。」他笑了笑,「今天早上,我看见三名学祭在翻墙。」他环顾场内,见到了那三名学祭,视线只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我把他们拦下,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错。」他停顿片刻,接着道,「你们知道他们犯的第一个错是什麽吗?」他笑道,「没把轻功练好。以前休尔大祭翻墙可是一跃而过,然后就踒了脚。」 下方一阵轻笑,稍稍和缓了紧张的气氛。 「不要觉得不可能,很多道貌岸然的主祭大祭当年都是翻墙能手,几乎人人都能一跃而过。有时我会疑惑,明明每位导师都知道大家会在哪儿翻墙,为什麽不抓他们?难道老师们都躲在暗处偷看,能翻墙的才是好祭司?哦,鲁温能跳过去,可以当祭司,那尔跳过了,也是个好祭司,休尔跳过了,啊,他踒到脚了。」波图摇摇头,用惋惜的语气说道,「休尔最多只能当个大祭,他轻功太差了。」 学祭们又是一阵哄笑,他们真没想到素来慈祥的波图萨司竟然会说笑话。 「我问他们犯了什麽错,他们说触犯了院规。触犯院规,这是他们今天犯的错吗? 「不是的。」波图摇头,「那不是他们今天的错。当你们贪图安逸,觉得疲累不想学习,受够了祭司院的厨师,想去街上买点正常人吃的东西,或者想见哪位心仪的姑娘而翻墙,这才是触犯院规。 「他们今天不是触犯院规,他们今天翻墙,是因为害怕。」 说到这里,大部分学祭脸色都变了,包括一旁的休尔大祭。 「外面被王宫卫队包围着,孟德主祭身亡,孔萧主祭被囚,我担任萨司的事受到许多人质疑,包括你们尊敬的几位主祭。 「无论你们是否相信我的清白,我都想告诉你们一件你们必须知道的事——你们未来都是祭司,要引领巴都走上正确的道路。若牧羊人惶恐,羊群更会慌乱,你们要相信自己的信仰,接受萨神引导,并且知道这是对的。 「我不是说你们不该恐惧,我们都会恐惧,但要抬头挺胸面对恐惧。一个逃走的祭司跟一个溜出祭司院买麦饼的祭司翻的是同一堵墙,但犯的是不一样的错。 「往后的日子里,你们必须记得自己的使命,无论结果如何,当你们披上祭袍时,请记住—— 「时刻仰望萨神,接受他的引领,勇敢面对恐惧,不能逃跑。」 波图拍拍手:「好了,所有学祭回房间收拾行李。祭司院会准时开门,不许任何学祭留下,直到祭司院对外公布消息才能回来。」 他道:「我要你们堂堂正正离开祭司院。」 学生们一片哗然。在最危急的时刻,没对自己的罪名作任何辩解,也没有激励人心鼓吹战斗,波图萨司只是提醒他们身为祭司的责任。 「休尔大祭,请通知留在祭司院的祭司,所有人都可以离开,留下来的将与我共同奋战。现在,整理队伍,让学祭们尽快离开。」 休尔恭敬领命,波图转头对娜蒂亚道:「把卫祭军叫来,守在大门口,护送学祭们出去。」 「这是个馊主意!」娜蒂亚咬牙道,「祈祷他们不会冲进来吧!」说完就出去了。 「波图萨司,您的演说堪称伟大。」明不详恭敬道,「这些人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刻。」 「但愿如此。」 说完这番话,波图回到神思楼探望古尔萨司,后者依然躺在床上,需人搀扶才能起身。 「尊敬的导师,我需要您。」波图说着。 如果可以,他希望古尔萨司保持圣洁与高尚,那曾是奈布巴都的精神寄托,伟岸的巨人不该让人看见他的老朽。 ※ 天刚亮,高乐奇就来到祭司院外。 孟德死的那天,波瑞克逃到他在王宫卫队的朋友凯索大队长家中,希望凯索帮他逃走,说孟德主祭死了,波图谋逆,震惊的凯索立刻将他送到亚里恩宫,向高乐奇禀告始末。 机会来了,塔克踱了一晚上步,几乎把地板踏穿。 是的,机会来了,高乐奇清楚祭司院正在发生动荡,这是他期待已久的。 他叫来波瑞克,恐吓这位吓坏的大队长:「波瑞克大队长,祭司院很快就会逮捕你的家人,通缉你,你知道你的处境很危险。」他简洁利落地告知波瑞克,「我现在就安排你安全地离开奈布巴都,去到另一个地方,那里会有人等你,请你把奈布巴都的情况告知对方,并按照他的话去做。 「我们必须捍卫古尔萨司指定的继承人,不能接受谋逆。」 瓦尔特的队伍化整为零假扮商队偷偷潜入奈布境内已经好几天了,躲在其乐山,就等这个机会。高乐奇见过那名叫威尔的大队长,那是个优秀的头领。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察刺兀儿怕消息泄露,而且补给困难,只能派来两千馀人,但这批人都经过挑选,忠诚且虔诚,认为伪神子只是奈布巴都藉以威逼其他巴都臣服的谎言。 这支两千多人的队伍只有一个目的——刺杀神子。这麽大一个团的刺客,想必在历史上会是空前绝后吧。 高乐奇为他们准备了圣山卫队的服装,威尔会有办法说服波瑞克带路。一个胆怯的大队长漏夜逃出祭司院,落入敌军巢穴,可怜的老头…… 有如神助一般,现在的局面很好,他们才刚挑起王宫卫队与流民的仇恨,同时也挑起了王宫卫队对祭司院的仇恨。一直都是如此,直属亚里恩宫的卫队从以前起就因卫祭军身份比他们更高而不满,在高乐奇的计划里,挑起这份不满后,就等李景风杀了古尔萨司,古尔萨司突然死亡,权力交接过程中的混乱会提供出手的好机会。 古尔萨司突然倒下,是李景风乾的吗?高乐奇不清楚。古尔萨司倒下的时机比他想像的更好,神子离开奈布巴都,而孟德……主祭们都喜欢掠夺别人的成果吗?他连跟自己商量都没有,就利用自己计划好的冲突放火烧了羊粪堆,他真该叫「偷窃的孟德」。 算了,他已经去见萨神了。哦,倒也未必,高乐奇心想,如果萨神愿意收留他,冰狱里应该没多少灵魂了才对。 总之孟德利用流民跟羊粪堆的冲突镇压流民,然后掌握了祭司院,敲响丧钟,真是太棒了,最难的事情他都做完了,而且功成身退。好吧,刚才的抱怨有些不妥,孟德也算知恩图报,现在只剩下夺得祭司院这件要事了。 这几天,塔克与高乐奇不断与那些主祭接触丶试探丶拉拢,告知他们亚里恩宫认为波图的继位并不光荣,也不合法。怕遭到波图清洗的主祭们并没有反对,甚至不少人承认自己是受波图胁迫才推举他成为萨司的。 波图竟会干这种事?天啊,这世上真就没有一个好的权贵了吗,连波图都只是披着羊皮的狼?震惊之馀,高乐奇有些难过,于是决定认为娜蒂亚才是幕后主使,波图是那野蛮姑娘裹挟下的受害者。 「首席!」一个不算太熟悉,但算是听过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高乐奇的思绪。他转头望去,翻身下马行礼:「鲁温主祭。」 「你是什麽意思?」鲁温涨红着脸,「包围祭司院……你想造反吗?」 「鲁温主祭应该知道前几天发生了什麽事吧?有许多主祭来亚里恩宫求助,您不觉得新任萨司有问题?」 「那是祭司院的事,可以等神子回来再处理!」鲁温很愤怒,「你有什麽资格包围祭司院?」 「孔萧主祭已经被下狱了,戒律院还有办法制裁谁?假使——我只是出自关心啊——假使波图真是谋逆的人,还有谁能制住他?」 鲁温脸上阴晴不定,高乐奇知道他在犹豫。古尔萨司病倒,孟德死,孔萧入狱,半数与孟德交好的主祭被叫入圣司殿强迫推举波图为萨司,祭司院当然会陷入不安跟恐惧,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 「让开!」鲁温喝道,「我要进祭司院!」 「我们不会阻止您,但还请您三思。」高乐奇道,「何况祭司院未必敢开门。」 「首席!」凯索大队长骑马来到,「祭司院开门了!」 「哦?」高乐奇吃惊地转头望去,不远处,祭司院大门正缓缓开启。 他们敢开门,是打算跟王宫卫队一决死战?不可能蠢到这种地步吧?当然,他们还有两千多卫祭军,但现在的士气…… 大门开启,高乐奇看见整整齐齐面十成排的三排学祭,后方才是列队整齐的卫祭军。 「学祭们要离开!」有人大喊,是休尔大祭。 随着大门洞开,学祭们整齐地踏步走出祭司院,不仅脸上没有惶恐,甚至个个抬头挺胸,精气十足,面对祭司院外的王宫卫队也毫无惧色。 这是怎麽回事?高乐奇不解。照理说,祭司院正该乱成一团才是。 「现在怎麽办?」凯索询问,「娜蒂亚跟波图会不会混在里头?要搜索吗,还是把他们拦下?」 高乐奇犹豫了,难道波图重整了士气? 鲁温怒道:「高乐奇,你该不会想攻击学祭吧?」 「让他们离开!」高乐奇道,「先别动,等我命令!」 鲁温带着十几名学祭正要进祭司院,被休尔拦住:「波图萨司有令,所有学祭先回家,直到动荡平息为止!」鲁温看到学祭们后面跟着几名主祭丶几十名大祭跟上百名小祭,全都低着头,貌似惭愧。 「他们呢?」 「波图萨司说祭司院暂停公办,所有祭司可以自行离开!」 鲁温立刻就明白了,转头对自己的学生说道:「你们先回家,我要回祭司院。」他瞥了眼高乐奇,「萨神会赐祸给那些小信的人!」 高乐奇不置可否,等着学祭们的队伍离开。 「休尔大祭,可否请波图萨司露面?」高乐奇道,「我有些话想跟他聊。」 「首席,请记住你的身份!」休尔怒道,「你应该跪着求见萨司!」 「那请娜蒂亚小姐出来吧。」高乐奇说道,「这是我仅存的礼貌。」 「你在胡说什麽!」休尔怒道,「你在威胁祭司院?!」 「有十二名主祭认为波图萨司得位不正,加上孔萧主祭入狱,亚里恩宫不得不起疑。大部分主祭认为这次推举根本没有意义,他们——我是说主祭们,他们认为波图与娜蒂亚挟持了古尔萨司,谋杀了孟德主祭,因此主张必须等神子与所有主祭回归,重新推举萨司。」高乐奇提高音量,「只要有叛乱,亚里恩宫就必须尽速敉平!」 休尔一时语塞,只道:「一切等神子回来再说!」说完径直回了祭司院。 就在这时,前方忽起一阵骚动。「怎麽了?」高乐奇策马上前,想看王宫卫队骚动的原因。 学祭们的队伍散去后,他看见一个人坐在祭司院前庭花园中…… 是古尔萨司。 </body></html> 第24章 膏火自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4章膏火自煎</h3> 老朽的引导者静静坐在一顶软轿上,腿上盖着条毛毯。他穿着白色的洁袍,高乐奇只在书上看过洁袍的样式,这是卸任萨司的衣服。 高乐奇策马向前几步。 老人的头有些向右倾斜,眼睛一大一小,绿色的眼珠里失去了生机,但盯着人看时,依然有压迫感。高乐奇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于是舒缓肩膀,让自己放松一些。 站在老人身旁的除了狄昂,还有已经换上萨司服的波图。古尔萨司的威严仍在,他的现身立即引发了王宫卫队不小的骚动。与之相反,圣山卫队沉着冷静,他们的混乱被控制住了?看到学祭们抬头挺胸的模样,高乐奇认为这非常可能。 古尔萨司在这,高乐奇反倒不好贸然进攻,他驱使马匹上前,高声道:「波图主祭,娜蒂亚小姐,希望你们能解释一下前几天的事!」 厄斯金来到门前,昂声说道:「古尔萨司要离开祭司院!」 学祭们刚穿过王宫卫队的阵列,还没全部离开,纷纷驻足回望。维里主祭带着四名学祭乘着软轿缓缓靠近大门,数千双眼睛紧盯着这老人,整齐的队伍因此有些松动。 高乐奇一愣,随即一惊,但他没有更好的反击方式,此刻无论做什麽都会显得心虚。 「保护古尔萨司!」高乐奇下令。他将目光投向在身后的迈尔,迈尔立刻领着一支小队来到祭司院门口,迎接这备受尊敬的老人。 但他不能阻止古尔萨司开口。 「波图……」病重的老人用仅剩的馀力开口说道。 「奏军乐,迎接古尔萨司!」高乐奇同时高喊,鼓声与号角声骤然响起。 「波图……没有……谋反。」古尔萨司艰难吐出的话语被巨大的声浪淹没,除了迈尔率领的那支小队,没有任何人听见。 高乐奇惊出一身冷汗,他真料不到娜蒂亚会来这一手。如果娜蒂亚控制了古尔萨司,自己就能指责对方挟持人质,古尔萨司的任何话语都不足以证明她的清白,但她竟然将古尔萨司放出来,这不仅保护了古尔萨司的安全,离开祭司院后,他的话便也有了十足公信力。 不,娜蒂亚没有这样的智慧,她会手握古尔萨司作为号召,用保卫古尔萨司来证明波图的正统性,这种护着古尔萨司远离战场的行为更像是波图的作风。 波图虽然温和,但毕竟是个善弈之人,只要他愿意下毒手,绝对能在棋盘上将对手杀个片甲不留,或许孟德的死因就是低估了波图的勇气。 高乐奇没有傻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政变之后还有很多要收拾的事。迈尔将古尔萨司护送到队伍前,高乐奇下马迎接,单膝着地,左手抚心。 「古尔萨司,我们终于将您救出来了!」 维里主祭冷声道:「锣鼓跟号角掩盖不住真理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他们也听得很清楚,这些话语将会被传扬出去!」 高乐奇道:「波图主祭解释过孟德主祭的死因吗?」 「孟德才是谋反者!」维里道,「古尔萨司已经说明了一切!」 「古尔萨司是个病人,很容易受到欺瞒,如果有误会,我会向他解释。」高乐奇道,「我们要将古尔萨司迎回亚里恩宫照顾。」 「古尔萨司要回自己的宅邸,他在巴都有自己的产业!」维里道,「你要将他劫走吗?」 「当然不。」高乐奇可不想挟持古尔萨司,「我们会保护他。」他望向迈尔,迈尔点点头,点了两支小队护送古尔萨司离开。 高乐奇上前几步,喊道:「波图主祭,请您出来说话!」他看到娜蒂亚在波图耳边说了几句什麽,似是劝阻,但波图摇了摇头,径自走上前来。 娜蒂亚给了狄昂一个眼神,狄昂就跟在波图身边,高乐奇知道这名高手,将马勒停在距离祭司院大门三丈处,他可不想被狄昂的暴起发难揪住,那可真比他的先祖还要丢脸了。 相较于他的胆怯,波图却是凛然无惧。该死,自己被比下去了!高乐奇发现局势正在微妙地倾斜,仿佛正从对祭司院的绝对不利慢慢转变为让他们有起死回生的机会似的,虽然这机会很渺茫。 但博弈不就是如此?不要幻想你的敌人只会被动挨打,他们会用尽办法扭转局势,而当中有些招数是你阻止不了的。名将不会常胜不败,而溃败有时只源于一个小小的谬误。 得中止这局面!高乐奇微微弯腰,恭敬道:「波图主祭,请您跟我回亚里恩宫,调查孟德主祭身亡一案。」 波图看着高乐奇,过去笑容可掬的他如今一脸严肃地说道:「祭司们的过错会交由戒律院处置,不该由亚里恩宫过问。」 「当戒律院失去作用,亚里恩宫就不能坐视,我们必须保证一切都在萨神的旨意下进行。」 「那麽,请给我一点时间。」波图说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处理完后我会前往会晤塔克亚里恩。」 高乐奇当然不会让他拖延时间,步步紧逼:「为了让祭司院尽快恢复秩序,希望主祭现在就能来亚里恩宫说明一切。」 「首席是打算强迫我吗?」波图沉声问道。 「亚里恩宫只希望事情能尽快解决。您知道最近奈布巴都发生了太多事,流民作乱,古尔萨司病倒,孟德主祭遇刺身亡,新任萨司甚至只有可怜的二十三位主祭支持。」 「推举我的主祭大都去过亚里恩宫了吧?」波图道,「您可以请他们来这里见我,把他们的疑虑说出。」 波图还想拖延,高乐奇道:「他们正在亚里恩宫等着主祭。」 虽然彼此都维持着礼貌,但局面僵持着,无论波图怎样推托,高乐奇都决心要将他带走。 「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尤其当您用这麽不恰当的方式邀请。」知道无法拖延的波图斩钉截铁地道,「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首席,您昨晚就作下了决定,现在还在等什麽呢?」 他回身下令:「关上大门,准备御敌!」十六名圣山卫队士兵缓缓掩上厚重的祭司院大门。 「王宫卫队,阻止他们!」不等大门关上,高乐奇也高声下令,「抓住波图与娜蒂亚!」 「唰唰唰」,数十支箭射向大门,将正要关门的卫祭军射倒。没有回头路了,成败在此一举,萨司权力交接时发生混乱的机会千载难逢,而塔克竟然等到了! 萨神站在我们这边!高乐奇心想。 几支王宫卫队小队策马冲向大门,挥刀砍倒门口的卫祭军,几名战士抢入了门中。却闻「砰!」的一声,当先冲入的士兵被打飞出去,将后面几名士兵撞飞压倒。 一个壮硕的身影横在门前,双掌一推,五六名王宫卫队士兵挤成一团被推出门外。这人自是狄昂,他双手摁住祭司院大门奋力一推,两扇将近三丈高丶两丈余宽丶厚达两寸的大门竟被缓缓阖上,外头射来的箭只射中门板。 「攻入祭司院,捉拿叛徒!」高乐奇大喊。王宫卫队举起旗帜,擂鼓声大作,战士们一拥而上。马匹无法越过近两丈高的围墙,轻功较好的战士徒手攀爬,其馀人则搭梯子登墙,一场厮杀在清晨的薄雾中迅速展开。 高乐奇掌心里都是汗水,心脏剧烈跳动,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战事。弓箭从围墙里射出,墙上的人中箭倒下,到处都是呼喝声。 瓦里昂大队长不住催促队伍攻入,高乐奇看到有人从围墙上翻下。「开始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回过头去,见来者是塔克,没坐轿子,而是在护卫簇拥下骑马而来。 「这里很危险,塔克,后退些,别被流矢射中!」高乐奇立刻说道。 「你不也在这里?」塔克望着战场,皱眉问道,「情况怎样?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啊。」 「王宫卫队正在攻门,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大门打开。」 「刚才门不就开了?」塔克问,「你又让它关上了。」 「当时古尔萨司在场。」高乐奇猜测塔克会有更多问题,例如为什麽还要理会古尔萨司,为什麽不趁门打开时一拥而上之类,他觉得有些烦躁,这些问题都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回答的。 可令他意外的是,塔克没有多说什麽,只道:「我们要站高一点才能看清战况,附近有更高的建筑吗?」他指着不远处一座高楼问道,「那里行吗?」 「你没有其他问题了?」高乐奇很意外。 「没有。」塔克摇摇头,「我向来很相信你,你做什麽都会考虑周全,如果失败,我们就一起死。」 可我不想跟你一起死……高乐奇心想。他道:「我们在那里布置了弓箭手,过去看看。」 他领着塔克来到街对面那座两层高楼,刚好比祭司院围墙高出一丈,楼顶安插了弓箭手,正朝大院里射箭。围墙后,王宫卫队与圣山卫队在战斗,距离太远,只能用颜色区分哪方人多。 塔克担忧道:「王宫卫队一攻进去就被砍死,我们要翻过围墙,很不利。」 王宫卫队没有攻城器械,实际上五大巴都的攻城器械都很少。跟九大家不同,五大巴都并没有建造高墙雄城的习惯,这也是当年萨尔哈金攻打红霞关会遭遇困难的原因,面对高耸的城墙他们几乎没有对策,引以为傲的骑兵更无用武之地。 有一说一,轻功并非五大巴都所长。高乐奇曾经读过一本研究关内外武学分歧的典籍,分析五大巴都为何缺乏轻功高手,得出结论是因为地形。萨教领地内草原多,高山少,风沙大,建筑低矮,缺乏巨木,一跃丈余就足以越过所有地形障碍,没必要跳得更高,所以少有人钻研轻功。反之,东边多峻岭,产巨木,多高楼,因此轻功繁琐多变,各派均有如燕子三抄水丶梯云纵之类的独门轻功,尤其东南一带地形复杂,轻功直是五花八门。 高乐奇看过李景风的轻功,确实不错,但多半是因为他武功高强。关内的人轻功都这麽好吗?如果塔克达成梦想,成为大权合一的亚里恩,让五大巴都与关内和平共处,倒是可以亲眼去见证一下——他知道塔克真的在做这个梦,遭受背叛后,塔克诚挚地对他说起过这事,说他想要成为真正的王,历史留名的亚里恩。 那个过去只会喝酒打猎找情妇的塔克有了这麽宏大的理想,这当然不是为了人民,也不是为了九大家与巴都的和平,高乐奇很了解塔克,他没这麽博爱。他那单纯的脑袋里大概就只是想着:「哦,看哪,我塔克完成了这麽伟大的事情!」他可以对孩子炫耀,对民众炫耀,对后世炫耀,炫耀他完成了一件多麽伟大的事业。 这没什麽不好,比起那些只为炫耀自己能干下大事就劳民伤财,甚至驱使战士上战场的领袖,塔克起码是以和平作为炫耀的资本,而不是开疆拓土。虽然这不太可能,高乐奇不想泼塔克冷水,但如果花上二十年丶三十年…… 如果塔克能扳倒祭司院,那还有什麽不可能的呢? 高乐奇将视线从战场上挪开,抬头望向远方的萨尔塔,那座奈布巴都最高的建筑。 ※ 娜蒂亚也在看着战场。王宫卫军发起进攻后,她就退到了萨尔塔上。她为自己准备了一把匕首,也为母亲准备了一把。 米拉惊恐地问她:「你想自尽以避免受辱吗?」 「我们又不是王后,没那种无谓的尊严。娘,清醒点,我们只是奴隶跟奴隶的女儿!」娜蒂亚不满道,「带着,说不定有机会用上。」 对啊,自己又不是王后,他娘的还要维持什麽尊严?娜蒂亚一点也不想死,只要活着,杨衍就得想法子救自己。他肯定会想法子!至于会不会成为杨衍的拖累,她对此毫无负罪感,他娘的要不是这倒拉稀,自己也不会弄到这步田地! 米拉拒绝了匕首,跪在床边,拉着娜蒂亚的手要一起祈祷。祈祷或许有用,但现在不合适,了解战局才能逃走。 蒙杜克丶巴尔德与厄斯金率领一支队伍守在通往萨尔塔的楼梯口,那会是他们最后的战场。波图与明不详在圣司殿等消息,巴隆率领着队伍抵抗,卫祭军只剩下他一个大队长了。 王宫卫队翻墙涌入祭司院,守在墙边的卫祭军奋勇交战。感谢波图,他在放出学祭们之前召集了卫祭军,让古尔萨司证明他的清白,并送走学祭与古尔萨司以示自己坚守祭司院的决心,他的举动振奋了士气,散乱的军心暂时得以稳定。 这支王宫卫队最多只有三千人,卫祭军则有两千人,围墙虽薄,但也是地形优势,只要卫祭军团结,王宫卫队未必能占上风。 娜蒂亚看见王宫卫队找来了大铁锤猛砸祭司院围墙,墙边死角恰好能遮挡箭雨。巴隆发现了这件事,派人前往该处,拿长枪往下戳,但收效甚微,王宫卫队顶着盾牌继续砸墙,看上去很快就能砸出一个洞来。 哦,那群人在干嘛?他们搬来大铁锅跟勺子,在院里升火,这是在做什麽?不一会娜蒂亚就懂了,巴隆让人用勺子将油泼到围墙外,这可是近两丈高的围墙,膂力差点,泼出去的油会反溅到自己身上,但这似乎很有用,砸墙的队伍溃散了。 但砸墙的可不止这几处,热油显然不够用。哦!娜蒂亚站起身来。原本在观战的狄昂忽然冲向围墙,矮身跃起,左手攀住围墙,身子几乎贴墙翻过,避开箭矢后翻身下墙,像一头猛虎冲入待宰的羊群。娜蒂亚看到一群王宫卫队士兵滚成一团,狄昂双手各执起一柄铁锤,抡铁锤就像抡两把短剑那麽轻巧。天!他竟然能让抡动中的铁锤转向,这得要多大力气! 不等敌人围上,狄昂沿着墙根冲向另一处,看铁锤挥动的速度,娜蒂亚相信那边地上肯定多了几块肉饼,还有不少骨头血肉会黏在外墙上,圣洁的祭司院筑起了一道血肉城墙。狄昂将手上两柄铁锤扔过这血肉围墙,又去抢夺其他铁锤,抢来就扔进祭司院,几乎扫荡了所有靠近围墙的敌人。 这惊人的武功!娜蒂亚总算看到了一丝优势。亚里恩宫可没有足以匹敌狄昂跟明不详的高手,迈尔也不行,差太远了。 但一个狄昂能阻止什麽?就算没了大锤,王宫卫队还是能找到办法攻进祭司院。 王宫卫队开始移动,转向东西两面,他们打算从其他方向进攻了。巴隆识破了,派出两支大队分别向两侧移动。娜蒂亚忽地想到,只有一名大队长指挥难免左右支绌,厄斯金以前也是大队长,应该派他去指挥队伍的,自己怎麽早没想到呢? 更糟糕的情况在蔓延,射向围墙外的箭少了,娜蒂亚察觉箭雨变得稀疏,接着才想到另一个问题—— 弓箭!祭司院仓库里没有预备那麽多弓箭,军械都收藏在卫祭军所! 还有粮食,祭司院存粮不多,只供应学祭们日常饮食,虽然提前买了些粮食,且波图让学祭离开,从而减少了粮食消耗,但存粮还是不够,就算今天能击退王宫卫队,只要对方围困住祭司院,几天后就会断炊。 根本没有胜算,像是在上吊与自刎之间选一个,你只能选择力战而死或者饿死。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既然王宫卫队本就有优势,为什麽还要冒险强攻祭司院,几天后再进攻不是事半功倍?对方固然是不想夜长梦多,但以高乐奇稳重的性格…… 娜蒂亚猛一抬头,看到长长的一队骑兵,数量超过两千骑,向着祭司院奔来。 ※ 汪其乐已经闷了好几个月的气,杨衍的背叛和手下的背叛都令他怒火中烧。 他曾有上万人的队伍,杨衍开启赎罪之路后,留在他身边的甚至不满千人,直到几天前,从流民营逃出的流民才又回到其乐山,但人数比他预想的少,包括不能作战的妇孺与老人在内,只有三千多人。 「你们看到了,我早说过这是个骗局,你们还要去遭受欺凌!」出其乐山前,他对所有流民喊话,「他们不会平等地对待流民!即便进了巴都,你们仍要被压榨欺负,你们知道为什麽吗? 「因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权力,每个人都在欺负比自己更卑微的人!祭司欺负贵族,贵族欺负平民,平民欺负羊粪堆,羊粪堆欺负我们! 「只有拿起武器,才能赢得尊重! 「流民要有自己的领地!」 他高声大喊:「带上所有弓箭,我们去奈布巴都索要自己的土地!」 没有比这一刻更雄壮的吆喝,没有比这一刻更威武的吼叫,也没有比这一刻更澎湃的愤怒与决心。过去流民们非不得已不会攻打村落,此刻他们要进攻的是巴都,却没有任何人感到胆怯恐惧。 因为他们被欺骗,被伤害,被攻击,在黑夜中奔走逃窜,失去了亲人朋友。他们在奈布巴都认清了自己的身份,知道除非拥有属于流民自己的领土,否则永远翻不了身。 他们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 当迈尔说高乐奇劝他放走所有流民,并将财宝分给这些人时,汪其乐还怀疑过这是否可行,但事实证明高乐奇判断正确。从古至今皆然,怀抱财宝的弱势群体必将被掠夺。 现在流民们回来了,带着仇恨与愤怒回来了! 「杀!」汪其乐高喊着冲入奈布巴都。没有圣山卫队的阻挡,没有王宫卫队的拦截,人们慌忙走避,明晃晃的弯刀砍中背脊,长枪穿透胸口,马蹄踏碎骨头。 这就是欺诈流民的下场! 「杀掉欺骗我们的人!杀掉那些为我们定罪的,高高在上的祭司!」汪其乐遥遥望见祭司院高墙,扬声大喊,「翻过那座墙,敌人就在里面!」 他身后跟着五十来人的队伍,都是精挑细选骑术精良的战士,汪其乐双脚一缩站上马背,举起斩马刀,其馀人也用同样的姿势站上马背,在马匹撞上围墙前高高跃起。 杀! 汪其乐越过围墙,斩马刀向下一挥,刀气逼人,将两名卫祭军斩倒在地,随即大刀横扫,威势猛恶无比,只一刀,一人被当胸斩断,另一人被腰斩在地,一时竟不得死,只是呼呼惨叫。 他清出一小块空地,接应随后攻入的流民,没多久已有上百流民越过围墙。这支队伍比王宫卫队更凶残,士气更高昂,甚至愿意跟更多的敌人同归于尽,冒着一死的风险,只求多砍中敌人一手一脚。 没权的人想索要身份,没钱的人想索要财富,没有食物的人想饱腹,没有尊严的人想得到尊重,但千万不能让人一无所有。 因为一无所有的人,要的只剩下公道。 与还有家眷的卫祭军或王宫卫队不同,流民们过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随时都在面对死亡,何况他们素来跟卫祭军有仇。他们毫无畏惧地翻过围墙,用血肉之躯为王宫卫队抢到落脚的地方。 他们要的只有公道! 斩马刀横扫而过,汪其乐接连斩杀三名卫祭军。忽有一道劲风扫来,他一直在注意这个人,这人果然来了!汪其乐挥刀劈下,撞上一把砍刀,火星四溅,砍刀被撞出个缺口。汪其乐热血沸腾,他几乎没遇到过这样的高手,上次见面后便念念不忘。 狄昂神情平静,只是凝神专注,踏步而出,一连挥出六刀。这六刀走势端方,大开大阖,刀风刮面生疼,汪其乐挥刀迎击,一连六声脆响,力道太巨,狄昂手中砍刀弯折,不成刀形。 汪其乐忍着手臂发麻挥刀再斩,狄昂侧身避开,足尖一挑,一把落在地上的百斤重大铁锤被轻轻挑起。他握紧铁锤挥出,走的仍是大巧若拙的路子,看似平平无奇,但汪其乐看出这一锤暗藏后着,自己无论怎样闪避,对方只需稍作挪移,立刻又能转向袭他胸口,于是横起斩马刀。 又是「锵!」的一声,汪其乐被震开一步,他这斩马刀是特制的,格外沉厚,受这一撞竟也微微弯曲。好霸道的功力!汪其乐雄心高涨,右掌拍出。两人又接了一掌,汪其乐退了一步,狄昂身子一晃,忽地向右边围墙踏去,足尖挑起一柄铁锤,双捶轮转,砰砰砰砸中三名刚越过围墙的王宫卫队士兵。三人被铁锤击中,胸口凹陷,撞上围墙后竟就这麽黏在墙上,汪其乐举目望去,才发现围墙边已黏上十几名王宫卫队士兵尸体,个个胸口凹陷,背贴墙面,站立而死。 原来狄昂一锤力道太巨,不止砸烂了胸前骨头,余劲撞上墙壁,仍能把人背部撞得血肉模糊,像是扔在墙上的一摊肉泥,迟迟落不下来。这功力当真骇人听闻,汪其乐一生从未在内功较劲上输过人,但方才对那一掌,他就知道狄昂内力略胜自己半筹。 即便如此,他仍踏步向前,挥刀砍出,狄昂手持巨锤,两人翻翻滚滚斗了起来。这两人一使斩马刀,一使双长锤,都是长兵,如此重物在他们手中竟宛如普通刀剑一般轻盈,扫丶抡丶劈丶斩丶旋丶挑丶抹,狄昂甚至能「刺」出铁锤。两人招式虽不花俏,但刚猛迅烈,把身周五尺激荡得黄土飞扬烟尘弥漫,只怕擦着个边都要被震死,旁人哪敢近前。 论内力武技,狄昂更胜一筹,但汪其乐经历大大小小数百战,实战经验远比身为萨司护卫的狄昂更丰富,何况他很放心,因为他知道战局已经取得优势,卫祭军没有足够的弓箭,无法阻止王宫卫队和流民攻入祭司院,他只要缠住狄昂就好。 狄昂也知道这件事,但两人功力差距并不足以使他轻易摆脱汪其乐。正气诀罡烈雄浑,普通内力难以匹敌,轻功却也因此受限,身法非他所长。汪其乐的武功来路不明,但也属刚烈一路,与他性格完全契合,招招都与狄昂硬碰,两人过了二十馀招,功力消耗之剧竟超过以往与人过上百招,虽说也从未有人能与他们过上百招。 就这二十来招的工夫里,上百名王宫卫队士兵与流民已控制了大门,十馀名流民和战士正在开门,巴隆亲自带队想抢回大门,但被愤怒的流民拦在外围。 与此同时,汪其乐发现了另一个人,他知道狄昂也一定发现了。他静静坐在围墙边的树荫下,弯刀挂在腰间,像个观战的路人。 是迈尔那老头。 迈尔很清楚,这两人武功都比他高得多,正面动手,无论是狄昂或汪其乐都能在十招内取他性命,所以他不打算这麽快介入。 优劣已分,放任两人打下去,汪其乐必败无疑。迈尔相信打败汪其乐后,狄昂要收拾自己应该也不成问题,但如果自己贸然出手,以狄昂的武功,哪怕一对二输了,最少也能把自己带走,他不想冒这险。 但他同样不会坐视汪其乐身亡,他不喜欢汪其乐,然而背信是个坏习惯。他在等一个最好的出手机会,汪其乐将败之前一定会全力反扑,那会是狄昂必须全神贯注的杀招,那时狄昂就没法注意自己了,自己就能出手。 只见狄昂左手锤一勾一绕,架住汪其乐的斩马刀,两股巨力合为一道同时向上,两人消耗甚巨,兵器拿捏不住,一刀一锤远远飞出。汪其乐失去兵器,右手疾探,托住另一把铁锤柄一握,两人争抢兵器,狄昂一掌劈下,汪其乐举掌相迎,掌风凌厉,激得脚下尘沙飞扬。 汪其乐喉头一甜,猛地一个头锤撞向狄昂脸庞,狄昂膝盖顶出,正中汪其乐小腹。汪其乐最是悍勇,左拳打中狄昂胸口,狄昂当即扭身,借双方争抢的铁锤为支点,将汪其乐过肩背摔。 一声巨响,汪其乐被摔倒在地,背部剧痛,狄昂占据优势,抡拳就打,汪其乐连中两拳,头晕脑胀,忙屈腿弹腰用力一蹬,双足踢向狄昂脸部。 这一脚来得古怪又猛恶,狄昂以掌护面,「砰」的一声,被连掌带脸踢中。汪其乐得了这空,扭身而起,方才起身,狄昂又已逼上前来,一脚踹向他面门。 汪其乐双手护住头脸,被震得手臂发麻,他知道自己将败,虎吼一声,猛然而起,双掌推出。狄昂左掌拍出,身子一晃,一瞥眼,见有刀光回旋着扑向腰际,他早有预料,右掌拍下,却是见刀不见人。 人呢?高手对决,半分也容不得分神,狄昂快速环顾周围,不见迈尔。 半空中,一道人影落下,一柄弯刀砍向狄昂面门。原来迈尔看出轻功非狄昂所长,之所以坐在树下,就是要趁狄昂无法分神的瞬间爬上树顶,扑下偷袭。下扑偷袭风险十分巨大,一旦被提前察觉,身在半空无处可躲,狄昂这样的高手,一掌就能收拾迈尔性命。 危急瞬间,狄昂猛一歪头,弯刀削掉半边耳朵,砍中他肩膀。这一刀没有杀掉狄昂,迈尔没有迟疑,双脚一落地,立刻向后疾退。他只打算出一招,得不得手都要速逃,幸好他逃得够快,他感觉狄昂的拳头已经碰着了自己鼻间。 与此同时,狄昂与汪其乐同时出脚,汪其乐终究力竭,慢了一瞬,狄昂踢中他胸口,将他踢飞两丈,而汪其乐这脚只让狄昂退了两步。 迈尔连忙后跃,就怕狄昂追击。只见狄昂满脸是血,忽地转身往萨尔塔奔去,迈尔松了口气,宛如死里逃生般,这才走到汪其乐身边。 汪其乐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竟还没昏迷。「起得来吗?」迈尔问,「需不需要我扶你?」 「不用,把我的刀拿来!」 迈尔将斩马刀踢给汪其乐,汪其乐撑起身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操他娘,这狗娘养的!」汪其乐勉强起身,眼见大批流民与王宫卫队已冲入祭司院。 「我们打下祭司院了。」迈尔说道。 ※ 波图坐在圣司殿里,听着接踵而来的坏消息。 「祭司院要失守了。」站在身边的明不详说道,「萨司,你该逃走了。现在还来得及,我们从密道离开。」 波图抬头看向高窗,中午的阳光炽烈温暖,让人舒服。 「我对战士们说会死守到底,现在逃走就是欺骗。我已经是别人口中卑鄙的波图,至少不能背弃战士。」波图笑了笑,「保护娜蒂亚,她是神子的支柱,她死了,五大巴都与九大家一定会尸山血海,谁也活不了。」 「你的意思是,娜蒂亚的死会让神子更疯狂?」明不详再次确认,「我知道娜蒂亚对神子很重要,但真有这麽重要?」 波图笑了笑:「或许别人不知道,甚至连神子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凝重地点头,「是的,娜蒂亚对神子而言就是这麽重要,她的死不是一条性命,而是恐怖的湮灭。」 他用了「湮灭」这个词,这在萨教中是属于萨神的词汇。初始丶湮灭丶轮回,当万物俱寂,就是湮灭。 明不详沉思道:「但塔克应该不会杀她,也不会杀你,塔克不想激怒神子。」 波图点点头:「但娜蒂亚性情刚烈,不能保证不会有意外,你想不到的意外。」 「保护娜蒂亚,一定要让她活下去。」波图说道,「明不详,这是神子的托付,也是你最重要的任务。」 明不详沉思片刻,点点头,随即离去。 该是结束这场战争的时候了,死亡已经足够。波图起身,走过矩厅,休尔大祭迎上前来,一脸忧心,没有胆怯。 「通知所有主祭与大祭,我们准备投降。通知巴隆大队长放下武器。」 「可是……」 「不用想太多,神子会回来主持大局。」 「他真是神子吗?」休尔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是的,仍然有许多主祭丶大祭与民众怀疑神子的真实性。 「他是。」波图坚定地点头,「他会证明他是。」 休尔出去了,波图来到圣司殿门口,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交战声。敌人已经逼近圣司殿,他径自走向战场。 萨司出现在战场上,没带护卫,这无疑令人震惊,大批圣卫军自觉涌到波图身边。「停止作战,放下兵器!」波图高声道,「请亚里恩与执政官来见我!」 王宫卫队不敢为难这位萨司,只要人在就好,他们只是包围住波图。波图不以为意地继续前进,或许塔克他们担心有诈而不敢来,唯有自己去见他们才能止战。 经过耀萤楼时,几名主祭与大祭自发走出,紧紧跟在波图身后,没多久,波图身后就跟了二十馀名主祭与大祭。 「你们不用跟着我。」波图说道。 「您是我们的引导者。」鲁温主祭回答,「牧羊人也需要人指引。」 「我才当了不到三天萨司。」 「堪为表率。」鲁温道,「您的仁慈先于萨司职位。」 没多久,距波图十丈处已聚集了数百名王宫卫队与卫祭军兵士,还有三十馀名主祭大祭跟七十多名小祭。远处的战斗声逐渐零落,大批王宫卫队与流民奔向圣司殿,正要进攻萨尔塔。 「娜蒂亚一定要平安。」波图在心中默默祝祷着。 「波图主祭!」抵达虔心楼前广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高乐奇跟塔克来到,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名几乎跟狄昂一样高大的汉子,还有搀扶着这名壮汉的迈尔。 高乐奇与塔克同时下马,即便立场不同,他们仍然尊敬这位主祭。 「我们不想为难你,只是要查出真相。」高乐奇问道,「娜蒂亚在哪,还在无声楼吗?」 「这是你们的问题。」波图笑了笑,「请结束这场杀戮。」 「你不用害怕。」塔克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点歉意,「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嗖!」,一支利箭穿过波图的胸口,高乐奇震惊回头,在人潮中找寻凶手,但第二支箭飞快地从半空中越过人潮,划出一道弧线再次没入波图胸口。 「抓住他!」高乐奇大喊。 「你欺骗了我们,背叛了我们!」高举着弓是一名流民,「你给我们希望只是为了利用我们,你这个卑鄙小人!」 卑鄙的波图看着胸口涌出的鲜血苦苦一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倒在了虔心楼前。 「萨神,请原谅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body></html> 第25章 如火如荼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5章如火如荼</h3>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整个祭司院鸦雀无声,只是看着波图倒下。 「你怎麽管你的手下?」塔克疯了似的揪住汪其乐领口,高乐奇奔向波图身边,高声大喊,「御医!」 没有一名御医留在祭司院,鲁温主祭略识医术,他立刻蹲下身子,想做些什麽,但最后仍是什麽都没做,波图睁着眼,嘴唇微微颤抖,而后安详的闭上眼睛。 「快救治他!不要放弃!」高乐奇喊道。 「萨司已经……」高乐奇不等鲁温把话说完,一拳打倒鲁温,趴下身子用尽所有力气摁在波图伤口上,早已放下兵器的卫祭军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骚动正在酝酿。 不要死,波图!无论是政治上的原因,或者现在的处境,甚或者更多的情感,他一直都尊敬丶喜欢这位大祭,这世上好人已经够少了,高乐奇感觉胃里在翻搅,手上的血液渐渐冰冷,他知道徒劳无功,但现在绝对不能停下,在他想清楚之前,高乐奇没有感觉到血液冒出的温热,只有跟他的心一样渐渐冷去的体温。 他听到行凶的流民被押到队伍前排,「他欺骗我们!」凶手大声呼喊,「我要为我们的同伴报仇!」 凶手,现在要立刻制裁凶手。 即便是塔克也知道现在的危急,他指挥护卫:「立刻把他的头砍下来!」 麦尔的弯刀立刻挥下,汪其乐抓住麦尔的手腕,怒道:「你想干嘛,他是流民!」 「我管他是什麽民!」塔克高声怒喝,「你知道他干了什麽!」 「流民只能由我处置。」 「杀了他!」高乐奇回头怒吼,他从未如此失态,「现在。」他继续压着波图的胸口,假装还能救回波图,他喊道:「快来人,波图主祭受了重伤,他还有气息。」 然而没有等汪其乐动手,跟在波图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祭司们已经有人悲声大喊:「他们杀了波图萨司!」 一名小祭冲了上来,推倒高乐奇,用几乎是大哭的声音大喊:「不要再装模作样,你们杀了波图萨司!」 砰的一声,还未被完全控制住的卫祭军有人打倒身边正在发愣的王宫卫队,夺下武器。 「不要动手!」塔克大喊。 这绝对是最糟糕的指令,王宫卫队听到塔克的吩咐都是一愣,就在此时,卫祭军开始还击,惨叫声从两三声到此起彼落。王宫卫队与流民此时都还算不上控制住祭司院,至少有一半的卫祭军还没缴械,有投降的卫祭军趁着塔克命令不清的时候立刻夺回兵器,开始反击,其他卫祭军见状也跟着反击,接连倒下七八名王宫卫队,而且状况正在蔓延。 「杀掉反抗的卫祭军。」高乐奇立刻纠正塔克的指令,「卫祭军,放下武器,趴倒在地,不要伤害趴在地上的卫祭军。」 来不及了,杂乱的声音从四周纷扰而来,卫祭军反抗了,厮杀声重新升起,鲁温主祭从地上爬起,一掌拍向高乐奇,高乐奇急忙后退,他身边的王宫卫队立刻上前保护执政官。 「你杀害了引领牧羊人的使者。」鲁温大喊,「你比你的祖先鱼将军斯罗更可耻。」 「后世会唾骂你,说你是弑圣者,你杀害了圣使!弑圣者高乐奇。」鲁温冲向高乐奇,「为波图萨司偿命!」鲁温身为主祭,武功自是不弱,他双掌打倒两名王宫卫队,冲向高乐奇。 场面在失控,越来越失控,祭司们开始动手,他们没有兵器,一股脑地扑向高乐奇,足足有上百人,用拳掌腿跟肉身淹没挡在高乐奇面前的二十馀名王宫卫队,高乐奇靠得太近,面对围攻而来的祭司们只能转身逃跑,而且马上就要被追上。 「放箭!快放箭!」塔克见到高乐奇被攻击,顾不上更多,焦急大喊,「保护执政官!」 数十支利箭穿透鲁温主祭的胸口,他是第一个倒下的祭司,他身后的大祭与小祭有十数人中箭倒下,但这没有阻止祭司们的脚步。 「卫祭军!杀掉叛逆!」不知道是谁下的令,或许这连命令都算不上,是祭司们的呼喊,如果留在这里的人不全是相信波图的人,那或许会有人为了大局出声制止,局面不会这麽糟糕,但这里的祭司们都是愿意追随波图的人,他们决定留在祭司院的那一刻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弓箭犹如下雨一般,将冲来的祭司们射倒在地,犹如一只只刺猬般身上插满了箭,但后续的祭司仍像圣徒塔里希一般虽死无悔。 「为波图萨司报仇!」祭司们奋不顾身冲向塔克跟高乐奇,汪其乐当然不能让塔克跟高乐奇受伤,流民的国度需要亚里恩宫,否则杀光祭司也毫无用处。他与麦尔同时抢上,麦尔将高乐奇拉回,汪其乐斩马刀左右两扫,将首当其冲的两名大祭斩倒在地,但剩下的祭司们仍冲向前来,麦尔将高乐奇护在身后,弯刀在手戒备,汪其乐双手握住斩马刀,左劈右砍,斩杀了几名祭司,随即纵身后退,他身后的流民跟王宫卫队立刻一拥而上保护塔克与高乐奇,同时挥刀砍向祭司们,周围平息的杀声震天响起,卫队与流民用长枪戳向奔来的祭司,用长刀砍断他们手脚。 高乐奇说不出不要伤害他们这句话,这群愤怒的祭司不会手下留情,军令不能再混乱了,他只能大喊:「不要反抗,趴下,我们不伤害趴下的人。」 没办法平息,对祭司们的屠杀非常快速,就在这眨眼间又死了十馀名祭司,混乱收止不住,战火重新燃起,到处都在战斗。 「汪其乐!你跟麦尔去抓娜蒂亚,就在那座高塔。」高乐奇指着萨尔塔大喊,「小心狄昂!一定要抓着娜蒂亚!这次不要再搞砸了!千万不要让她死。」 「杀光所有反抗的人。」汪其乐与麦尔带着一支队伍冲向萨尔塔。 「塔克!看好凶手,不要杀他,千万不要让他自杀!」高乐奇继续指挥,不要把局面弄得更糟糕了,能挽救一点就挽救一点,刚才杀掉凶手还有可能平息众怒,但众怒已经引燃,杀他就会像是灭口,战场丶权斗就是这样,刚刚要杀的人,现在反而是要保护的人。 「高乐奇……」塔克颤着声音指向前方,高乐奇回头。 那百馀名祭司几乎死尽,还活着的几乎都倒在地上呻吟,仅仅只有十馀名武功太差的小祭跪倒在波图尸体前,虔诚地为波图祝祷。 这是对祭司院的血腥屠杀,这群留在祭司院,将近百名包含萨司丶主祭丶大祭丶小祭的祭司们都死在这场战乱。 好不容易才说服那些不安的主祭们支持自己,相信自己是为了维持萨司推举的公正,为了保护祭司院才会包围祭司院。 但要怎麽解释自己杀了这麽多祭司,对,他能解释,所有事情都能解释,但是有多少人相信?主祭们一旦不相信亚里恩宫,那亚里恩宫跟祭司院的对立会尖锐且无可化消,自己推举新任萨司,操控祭司院的计划不但困难重重,更可能付诸一炬。 搞什麽鬼,高乐奇几乎要疯了,「弑圣者」这个称号太简单了,这满地的祭司尸体,大概是从「鲜血辩论」之后死最多的祭司了,「屠圣者」这个称号更适合自己。现在只能希望刺杀杨衍的计划成功,如果杨衍回来……虽然不太可能,但假如杨衍真的逃过一劫…… 「啊!」高乐奇大声咆哮,奔到行凶的流民面前,他早被死死摁住,可以的话,高乐奇立刻就想将他碎尸万段,但现在不行,高乐奇一连两拳,将那人打昏过去。用力之重,拳头都磨出血来,塔克也不曾见他如此失态,问道,「高乐奇,你还好吗?」 「我很糟糕。」他害怕抬起头,但还是得抬头,王宫卫队与流民占据上风,但波图的死带起卫祭军的士气,他们顽强地抵抗,到处都是尸体,血腥味浓得让他作呕。 塔克的手落在他肩上用力捏了捏。 「你休息会,我去招降卫祭军。」塔克苍白的脸色表露了他对失控场面的担忧,「继续打下去只是增加伤亡。」 萨尔塔,高乐奇仰起头看向高处的塔尖,一定要抓到娜蒂亚,如果再失去娜蒂亚,就只能希望杨衍不要回来。 ※ 麦尔带着汪其乐赶来时,已有三支小队六十馀人在通往萨尔塔的楼梯口与两名神子卫队率领的一支小队交战,楼梯狭窄,两人便局促,只能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交战,神子卫队地势上略占优,双方正僵持着。 麦尔接过一张弓,射中其中一名卫祭军,尸体从楼梯上滚下,撞倒两名王宫卫队。 「我去解决他们。」汪其乐正要上前,麦尔挥手阻止,「狄昂在上面,你看到他奔向萨尔塔了。」 汪其乐哼了一声,「我不怕他。」 「怕不怕你都打不赢他。」麦尔道,「让士兵先上去,他们抵挡不了多久。先引狄昂出现。」他再次拉弓射中另一名卫祭军,那人负隅顽抗,但被王宫卫队像屠夫招待砧板似的剁成几块。不久后,沃斯小队长用长枪刺中一名神子亲卫,他们正缓慢地向上推进。 「不要抵抗,我们不会伤害娜蒂亚小姐。」麦尔高声喊道,「请护送娜蒂亚小姐下来。」 「让开!」瓦里昂大队长抢上前,连环两刀,砍中疲累的神子亲卫,将他们逼上楼。麦尔与汪其乐立刻跟上,在牺牲十馀名王宫卫队后,终于将两名神子亲卫与他们的手下杀掉,瓦里昂派人沿着二楼廊道往前搜索每个房间,自己则带队冲到三楼。 「麦尔!」三楼廊道上,他听见熟悉的声音,蒙杜克与巴尔德提着刀领着六七名卫祭军守住廊道。 「蒙杜克,让你女儿投降。」麦尔说道,「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我从窗台看见波图萨司死了。」蒙杜克说道。 「那是意外。」 「如果是你女儿,你不会让她有任何遇到意外的机会。」 「干嘛跟他罗嗦?」汪其乐皱眉道:「不用理会他们。」 「你去抓人。」麦尔说道,「这里交给我。」 汪其乐领着队伍径自上了四楼。 「放下武器。」麦尔说道,「你知道你不是我对手。」 「我得保护我女儿。」蒙杜克笑了笑,「巴尔德也要保护他姐姐。」 麦尔拔出弯刀,「抱歉。」 「不用说对不起。」语音方落,蒙杜克与巴尔德同时挥刀砍向麦尔。 瓦里昂的队伍已经杀到顶楼,两名神子侍卫战死在二楼,两名战死在四楼,廊道上守着仅剩二十馀人,领头的人是厄斯金,这可能是仅存的神子侍卫,其馀负责领军的神子侍卫都战死在祭司院。他接连杀了四五名王宫卫队,瓦里昂率队上前交战,没多久,仅剩的卫祭军已经死尽,只剩下厄斯金一人守在房间门口,作为曾经的大队长,又被古尔萨司命为神子卫队队长,武功自不待言,他的弯刀变化不定,不仅快,走势诡异异常,不一会,瓦里昂肩膀上中了一刀,退开几步,连忙呼喝手上前。 汪其乐深觉古怪,都已抵达顶楼,怎麽到现在还没见到自己全神戒备的狄昂?当下喝道:「让开!」斩马刀劈向厄斯金,这刀霸道无比,厄斯金不能硬接,扭身避开,刀刃砍中窗台石块,砰的一声大响,碎石纷飞,石块被斩的碎裂崩塌,馀劲犹然不止,石窗裂开一尺有馀。 厄斯金早知道汪其乐武功高强,甚至能与狄昂过招,避开这刀后不与硬碰,绕向右侧,弯刀劈向汪其乐腰间,汪其乐向侧边跳开,斩马刀横扫而出,犹如雷霆电劈,厄斯金再次矮身避开,汪其乐接着连劈七八刀,斩马刀及长,刀势霸道,厄斯金不能近身,只得不断闪避,汪其乐觑着破绽,向前一跨,左膝顶起,厄斯金闪躲不及,举臂硬挡,被汪其乐连臂撞进小腹,臂骨断折,汪其乐随即埋身入里,左肘撞出,又是喀拉几声,撞断厄斯金四根肋骨,厄斯金身子弹飞而起,撞上墙壁,软软倒下。 「快去找人!」 瓦里昂将门一一推开,不见人影,只有一名中年妇女坐在床沿,双手交握不住祷告。 汪其乐的猜想没错,娜蒂亚逃走了! 「娜蒂亚去了哪里?」高乐奇厉声质问,中年妇女充耳不闻,仍在祈祷。 「不要为难她,她只是个普通妇女。」麦尔的声音传来,汪其乐回头望去,麦尔弯刀上沾着血,「娜蒂亚逃走了,必须尽快跟高乐奇说这件事,我们要立刻去抓人。」 听见麦尔的声音,中年妇女抬起头来望向他。 「我很抱歉,夫人。」麦尔像是预料她要问的问题,「但至少您是安全的。」 ※ 「我爹跟巴尔德呢?」穿过密道后,娜蒂亚质问。 「他们不会跟来。」离开萨尔塔时,明不详预先拿了一顶杨衍戴过的幂篱,递给狄昂,「你脸上的伤太骇人,得等到安全的地方才能处理,先遮掩着。」 「你说什麽?」娜蒂亚怒目圆睁,「他们不是随后就跟上?」 「我们要拖住亚里恩宫的时间,如果狄昂跟你家人都不在,他们会立刻起疑。」明不详道,「尤其你说过麦尔是个老练的人,连景风也提过这个人,他非常机警。」 「你会害死他们。」娜蒂亚暴怒,「塔克他们不会想杀我。」她转身就要奔回密道,被狄昂的大手拦下。 「让开。」 「你现在回去也没办法救出你爹娘。」明不详摇头,「唯一的好处就是你所说的,塔克会保证你的安全,你不用逃命,如果蒙杜克他们还活着,你能保住他们。」 「但你会成为塔克要胁神子的筹码。」 娜蒂亚咬着嘴唇,心口上像是有根针戳着,怎麽做都很困难。 「相反的,逃走很危险,而且想逃走必须冒险,这可能会让你陷入险境。」 祭司院失守前,狄昂就已经赶回萨尔塔保护娜蒂亚,「不要成为神子的拖累!」蒙杜克劝道,「你被塔克抓住,神子回来会有顾忌。」在父母苦劝下,娜蒂亚终于决定逃走,但他不知道明不详是什麽时候劝说蒙杜克他们留下,是自己专注观察战局的时候,还是更早之前?她在狄昂跟明不详掩护下逃到密道,蒙杜克敷衍着自己会随后跟上,现在她失去爹娘跟弟弟的消息。 该死的塔克,他为什麽不能当个安分的亚里恩!「你到底要我干嘛?」娜蒂亚怒道,「一下子要我逃走,现在又说逃走很危险。」 「你一直都知道,如果要保住性命,无论对孟德或者对亚里恩宫,投降都是最安全的,但你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威胁神子的手段,那其次就是逃亡,这你也不愿意。」明不详回答,「你坚守到祭司院失守,到最后都在想尽办法保住神子的优势,避免亚里恩宫或者孟德占到便宜,不到最后不放弃。」 「现在已经失去祭司院,剩下你了。」明不详道,「逃走很危险,唯一的好处就是亚里恩宫没办法拿你做人质胁迫神子。」 那个倒拉稀,娜蒂亚咬牙切齿,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在没有权力的情况下坚持到现在,没有人能比她更好,如果倒拉稀还要指责她,那他就是个混蛋,用不着为了个混蛋再冒险。 「我们要怎麽逃?」娜蒂亚问,「你有什麽想法?」 「先离开这里。」明不详道,「我们离开祭司院时有人看到我们,他们很可能会发现密道。」 「去哪里?」 明不详没有回答,他大方的打开小院大门,毫无顾忌地走出祭司小院,娜蒂亚跟在他身后,狄昂则跟在娜蒂亚身后。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屋檐上站着零零落落几人,有好奇的百姓爬上高处想要观看祭司院的战局,而王宫卫队距离他们身后只有两百馀丈。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来到孟德的住所外,明不详一个纵跃,轻松便翻过这堵一丈多高的围墙。 孟德的住所?怎麽会来这?娜蒂亚翻不过这座高墙,忽地肩膀一紧,狄昂将她提起越过围墙。 孟德的住所贴满封条,没有留守的人,原本把守在这的卫祭军早就被召回祭司院,孟德的亲人也下狱,现在正跟孔萧当狱友。 「我们不是要逃出去?」娜蒂亚问道,「为什麽来这里?」 「高乐奇是个很聪明的人。」明不详道,「我们之前派出去求援的探子都没有回来,他们应该在巴都的出口处安排埋伏,我们这时候出去很容易被发现。我们甚至连马都没有,很快就会被抓着。」他一边回答,一边走入孟德的房间,娜蒂亚跟在他身后,站在孟德房间门口,看着他撕下一片床单。 「这里很安全,他们完全没有来这里搜索的理由,就算真的来了,这庄园够大,我们能找地方躲藏。」 「我们要一直躲在这吗?」 「等能逃走的机会。」明不详来到狄昂面前,「你先坐下休息,我看看你的伤口。」 狄昂取下幂离,他的半片耳朵被割下,摇摇晃晃,让人有忍不住想要把他撕下来的冲动。 明不详取出他那把古怪的匕首,将半截要掉不要的耳朵割下,从怀中取出针线与金创药,为狄昂缝合伤口,再金创药倒在狄昂的耳朵上,用床单裹住伤口,还打了个整齐稳固的结。 「我去查探消息。」明不详说道,「他们不认识我。」 明不详这一去就去了一早上,娜蒂亚听到院外传来哭泣的声音,他来到围墙外,听到许多人在哭泣,还有许多耳语跟咒骂,声音都很低,而且听不清楚他们骂的是谁?隐隐约约间,似乎跟祭司院发生很糟糕的事。 我到底为什麽要回来?娜蒂亚想着,如果死在昆仑宫上,爹娘跟弟弟会安安分分在古尔萨司手下当奴隶,古尔萨司善待奴隶,他们会诚恳劳动,然后死去,跟其他奴隶一样。 因为不想当奴隶,所以反抗,反抗必然带来危险,但拒绝反抗,就不可能改变奴隶的身份。 直到中午时,明不详才带着食物回来。 「波图萨司死了。」明不详将几个油纸封好的食物放在桌上。讲出令人震惊的消息。 「不可能!」娜蒂亚惊叫起来,「塔克没有蠢到这种程度,就算他这麽蠢,高乐奇也会阻止他。」 「应该是事实,他们摁着不肯敲丧钟,但祭司院附近已经有消息泄漏。」明不详道,「消息应该会传出去。」 波图真的死了?到底发生什麽事?娜蒂亚真没想到塔克会做到这个地步,他竟然杀死波图,这无疑会让亚里恩宫跟祭司院对立,他接下来要怎麽打算,杀光所有祭司?不可能的,如果有一个亚里恩胆敢违抗祭司院,那麽其他三个巴都的亚里恩不仅难以自处,也会动摇萨司们治理巴都的正当性,还有一个将教义奉为圭臬的阿突列,奈布巴都之前压着其他四个巴都抬不起头,现在完全有理由联手制裁这个违反教义的亚里恩,甚至将他们分食。无论如何,波图的死对亚里恩宫绝对是莫大的伤害。 她已经开始觉得塔克举步维艰。 「这是个糟糕的消息,至少对妳而言。」明不详道。 「怎麽说?」 「我猜塔克原本打算笼络主祭,利用你跟波图威胁神子,重新选出一个傀儡萨司,然后架空神子的权力,掌握住奈布巴都,慢慢跟祭司院斗争,他这两天不断游说主祭,应该有一批人会支持他。你知道神子的性格,那些原本支持孟德的主祭都非常惶恐。」 不止如此,娜蒂亚猜测塔克还能拉拢一些游移不定的主祭跟大祭,波图是个好人,但一直都不是很有威望,那群人瞧不起好人,他们怀疑波图的能力,何况他才刚从大祭升主祭,立刻就当上萨司,这一定让很多人不满,那些主祭,他们口里念的都是萨神,但论起良心,整个祭司院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波图多。 「他现在非要抓到你不可,无论是将你当成蛊惑波图替罪羊或者威胁神子都很合适,还能挽回一点祭司院对他的信任。」 「我们晚上离开?」娜蒂亚问。 「他们会封锁所有离开巴都的道路,禁止百姓出入。」明不详道,「我们在太阳升起前一个时辰离开,那是人的精神最疲倦的时候。」他忽地问道,「你要逃去哪里?」 「圣山附近有圣山卫队,他们能保护我,或者直接去找神子。」 「不要往西面去。」明不详立刻反驳,「高乐奇一定猜到你会去找神子,你要往北去。然后希望神子凯旋,等神子回奈布巴都后你才能回来。」 「什麽意思?」 「神子还不知道奈布巴都发生的事。」明不详道,「亚里恩宫可能被迫孤注一掷。」 娜蒂亚一愣,随即抽了口凉气。杨衍什麽都不知道,那就非常容易受到伏击,尤其这倒拉稀的,每次都会得意忘形。 波图死了,如果没抓到自己,高乐奇就没有能威胁杨衍的人质,他说不定会铤而走险,伏击杨衍,既然已经跟祭司院闹僵,更僵一点也无所谓,阻止神子回来绝对是第一要务。 「或许他们早就已经派人去伏击神子了。」明不详道,「现在赶去提醒神子也来不及。」 「亚里恩宫没那麽多士兵,他们是有巡边卫队,不过远得很,叫来前就一定会被发现。」 「必须有人去通知神子。」娜蒂亚转头看向狄昂,「狄昂?」 「我必须当诱饵。」几乎只有一问才一答的狄昂难得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一定会被发现,他们会追着我。」 以狄昂的惹眼身形,几乎一定会被发现,无论他武功再高,都不可能应付几百上千的王宫卫队跟流民,何况还要保护武功低微的娜蒂亚。 「他保护你离开只会让你更危险,他必须当诱饵,以他的武功还有机会脱困逃走,但带着你,不可能。」 杨衍也在险境之中……娜蒂亚望向明不详:「你有什麽法子?」 「让狄昂往西走引开追兵,我带着你往北走。」明不详道,「这绝对安全,你可以等神子回来,狄昂会吸引追兵,他会被纠缠,没办法通知神子。」 「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没有跟在狄昂身边。」 「没关系,北面的防卫一定比西面弱,我也能保住你。」 「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娜蒂亚盯着明不详问,「神子跟波图对你说了什麽?」 明不详没有回答。 明不详没有说出最好的办法,娜蒂亚想着,塔克他们在几天前才知道孟德的死讯,没这麽快就能安排兵马埋伏,就算高乐奇早有预谋,一早就安排好人马,大队伍出发才几天,有机会能追上。祭司院已经丢了,无论如何,通知杨衍都是最重要的事,免得他们遭到埋伏。 「你跟狄昂向北走,他们不知道你,你可以假扮成我的样子。」娜蒂亚道,「我一个人往西走,去通知神子。」 「这是送死。」明不详回答,「高乐奇一定在西面设置很多斥候跟眼线,他们会发现你。」 「不然还能怎样!」娜蒂亚怒道,「神子出事了我还不是要死。再说,他们不会杀我,最糟糕就是被他们抓走。」 「战场上有太多意外,我相信他们一开始也不想杀波图。」明不详接着道,「放走你跟杀了你,他们宁愿选择后者。」 「你要相信神子。」这回说话的是狄昂,「他会凯旋归来。」 娜蒂亚更加起疑:「神子跟波图到底说了什麽?」 「你是神子最重要的人。」明不详终于回答,「你的安危凌驾一切之上。」 「放屁。」娜蒂亚涨红着脸,「他口口声声只有景风兄弟跟明兄弟。」 「因为他没有失去过你。」明不详道,「这个问题最好不要有答案。」 娜蒂亚沉默半晌,终于道:「我要去找神子。」 「我跟着你一起去,」明不详道,「我可以保护你。」 「用不着!」娜蒂亚怒道,「他们发现狄昂单独一人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走这条路。他们只会更加强西面的戒备。就像你说的,走西面,无论狄昂或你都保护不了我,必须让他们相信我向北逃了,他们才会放松戒心。我才能溜过西面的警戒。」 「这跟送死没两样。」明不详道,「而且非常可能徒劳无功。」 「你说得没错,与其放走我,高乐奇宁愿杀了我,因为权力斗争不能畏畏缩缩!不能一直想着后路。」娜蒂亚道,「胜利的人带走一切!所以才需要拼命。」 ※ 「我会把杀害波图的凶手交给祭司院审判。」高乐奇说道,「然后竭力证明这件事情跟我们无关。」 「巴都的人没资格审判流民。」汪其乐怒道,「他犯了错,我会审判他,会处死他。」 「不要再跟我讲这个,如果你能管好你的手下,事情不会变成这样!」高乐奇怒道,「我会把他交给孔萧主祭审判,亚里恩宫必须证明这是件意外。」 「谁信?」汪其乐怒道,「祭司院死了将近一百名祭司呢,还有,这意外是你带进奈布巴都的。」 「至少有个藉口,还是会有人相信,哪怕是少数人,我会说服他们。」高乐奇怒道,「如果凶手没有经过祭司院审判,我们就完了。」 「神子回不来,你用不着看祭司院脸色,你还是可以继续你的计划。」汪其乐道,「瓦尔特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我就怕这件事。」高乐奇怒道,「如果失败了?如果让娜蒂亚先一步通知神子?」 「她追不上瓦尔特的队伍!」汪其乐道,「不过是个娘们,她能逃出巴都,只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发抖。」 「她甚至有胆量刺杀孟德。」高乐奇不想再跟汪其乐解释,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祭司院的心,抓回娜蒂亚。 麦尔走了进来,「没有找到娜蒂亚,我猜测他应该还没出城。」 「明天开始,挨家挨户搜找,加强防御,多派斥候,尤其是西面,要有足够多的人。」高乐奇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希望她会投降,但如果她往西面走,又无法活捉……你们可以用弓箭拦住她。」 麦尔沉默片刻,点点头,离开亚里恩的房间。 一直默默不语的塔克站起身来,走到汪其乐面前:「我不管你这枯榙有什麽理由,我可以给你一点让步,凶手会在亚里恩宫丶戒律院跟你面前一起接受审判,他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很惨。 「如果你他娘的再罗唆。 「就把你的队伍整理好,跟王宫卫队决一死战。」塔克将手上的酒杯砸个粉碎。「然后你他娘的那什麽流民领地,就跟这酒杯一样,没了!枯榙!」 ※ 入夜后,奈布巴都的街道上除了巡逻空无一人,连羊粪堆也空荡荡的,赌场都关紧帐篷门,没有人敢离开帐篷。 那个明不详真的有本事,在这样戒备森严的街道上,他还能东弯西绕,把自己带到羊粪堆的隐蔽处来,甚至,他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三匹马。 「这是好马。」明不详道,「够快,而且耐力强,能摆脱追兵。」 娜蒂亚牵过马匹,确实雄壮。 「我跟狄昂会先出去,引起骚动。」明不详戴着面巾,他放下头发,披了件姑娘穿的披肩,还特意勒紧腰带,他本来就瘦,这样一勒,便显得更加窈窕,骑在马上,真会被认为是个姑娘。 「你在门外守卫向东包围的时候逃出去,不要急躁,确定所有人都来包围我跟狄昂后才离开。」 「接着就往西跑。」明不详道,「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如果被抓到,就投降,不要冒险。」 娜蒂亚点头:「我知道。」 「我们走吧!」明不详望向狄昂。 明不详与狄昂牵着马匹离开。 终于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娜蒂亚想着,「爹娘跟小弟平安吗?塔克抓了他们还是杀了他们?」 夜风掠过帐篷,呼呼作响。 好安静。 倒拉稀打胜仗了吗?他打得赢草原上最强悍的阿突列巴都吗?如果打不赢,是不是得夹着尾巴回来? 最好不要,自己已经够惨了,要是杨衍跟着惨,那真的得逃回九大家了。 娜蒂亚抬起头,不久后天就要亮了,这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守卫精神最差的时候。 远方忽地亮起火光! 明不详他们引走巡逻了! 娜蒂亚骑着马匹向前,看到数以百计的火把向北面涌去,她吸了口气,没有急着奔出,马匹惹眼,尤其是这个时候。 那些火光围成一团,困住明不详与狄昂了吗?以他们的武功,应该不会有危险,虽然明不详不杀人,但他武功跟脑袋都很好。 是啊,有明不详跟李景风这样的朋友,也难怪倒拉稀的天天念念不忘,得意呢。 所以,明不详说的是真的,自己对杨衍真的这麽重要? 如果我不在了,他会像挂念景风兄弟丶明兄弟那样,因为找不着我,就一直挂在嘴边,说我的好话,不是天天跟我赌气? 才不会,他只会说景风兄弟好,明兄弟说的是,就没见过倒拉稀跟他们赌过气,合着就是看老娘好欺负而已。 娜蒂亚吸了口气,不能等到天亮,天亮了就难走了,她轻拉缰绳,翻身上马。 冲! 她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把头发藏在帽子下,伪装成男人的模样,毫不犹豫向西面冲去。 她奔出奈布巴都,西面的守卫变得薄弱,几乎没有看见人,她加紧催马,用最快的速度奔出。这里一定会有斥候,明不详他们已经吸引走大部分的警卫,要通知他们赶回肯定来不及。 高处有人正在挥动火把。 娜蒂亚持续前奔,把马匹敲打到最快,前方有个拒马,只有两名守卫,娜蒂亚才不打算理会他们,她挥舞马鞭,越过拒马,扬长而去,两名守卫立刻拉了马匹追来,但她已经先跑了一阵。 继续跑!更快一点!娜蒂亚想着,追赶她的马匹从两匹变成四匹,变成六匹,她看到左右两侧还有守卫,他们也陆续上马追来,最后共有十馀骑,被甩开得越来越远。 嗖的一声,一支弓箭从娜蒂亚耳畔过去。 高乐奇真够狠的!娜蒂亚趴低身子,距离够远,弓箭难以取准,明不详牵来这马匹确实够神骏,能摆脱他们,娜蒂亚想着。 忽地,娜蒂亚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一歪。 马失前蹄? 她感觉到一股巨力将她拱起,远远甩出,向着地面撞去。 </body></html> 第26章 煦煦孑孑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6章煦煦孑孑</h3> 落地前,娜蒂亚本能地护住头,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从手臂传到胸口和头部,耳朵里传来巨大的嗡鸣声,彷佛全身的骨头都散掉了,几乎要失去意识。 她竭力支起身体。不能昏倒,昏倒就完了,她跌跌撞撞地向马鸣声传来的方向摸索。眼前一片模糊,她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找对方向,只爬了两步,巨大的疼痛就涌了上来,全身骨头都仿佛散掉了,无一不在作痛。 视线渐渐清晰,她摸着慌乱的马匹,顺着马颈找到缰绳,每动一下都呻吟出声。她听到逐渐靠近的马蹄声,一支利箭插落在她的脚边,有人大喊:「别动!」她翻身上马,双脚一夹马腹,喊的不是「驾」,而是「操!」。 马跑了起来,她不知道追兵离自己多远,每一下颠簸都在摇晃全身骨头,每前进一步都是剧痛。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箭矢从耳边划过。投降不会有危险,自己为杨衍做得够多了。他也不见得会有事,他可是神子,又有李景风跟萨司卫队保护,领着重兵,一点埋伏而已,怕什麽?就算达珂跟刺客联手,他也可能平安。 算了,太痛了,痛到不愿去想这些事。娜蒂亚脑袋一团混乱,只是不住催马。 马匹忽地嘶鸣起来,不受控制地狂奔。怎麽了?再摔一次马,自己真会死。娜蒂亚趴低身子,紧紧抱着马颈,忽地大腿一凉,随后袭来一阵灼热感。 「停下!」声音好近,近得娜蒂亚以为人就在身边。 「再跑杀了你!」 到底有多近呢?不要回头,如果回头看见追兵离得太近,那点胆气就要丢了。 肩膀一阵剧痛。 到不了倒拉稀那儿了,就算逃出去,八成半途就会倒下,她觉得自己快昏倒了。既然到不了,乾脆投降,回巴都疗伤算了。 爹跟弟弟还在吗?已经不在了吧……那回去干嘛呢,跟娘相依为命? 娘还在吗?若是也不在了,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塔克不会伤害自己,除非自己想报复。失去神子后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什麽都做不了,会被软禁吧? 杨衍也会被软禁吗?不,才不会。他不会安分老实,就算被打断手脚,他也会反抗跟报复,倒拉稀就算爬也要爬到仇人面前,一口一口咬死仇人。 混乱的想法不断在脑海中翻涌,突来一阵杂乱的声音,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模糊的视野里,敌人从前面奔来,穿着奇怪的衣服。 哈克?他什麽时候加入王宫卫队了? 「救下娜蒂亚小姐!」熟悉的声音喊着,「干掉他们!」 娜蒂亚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娜蒂亚发现自己躺在树下,日光透过扶疏枝叶照着她,她觉得口乾舌燥。 这是哪?我怎麽会在这?她想动,一阵剧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娜蒂亚小姐醒了!」有个年轻姑娘在旁边大叫着。 「娜蒂亚小姐!」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是哈克,他那张大脸几乎遮挡住了全部视线,连太阳都看不见。 「你……」娜蒂亚想问哈克怎会在这,但疼到说不出话来。哈克大喊:「水!快给她水!」 一个皮囊伸来,有人将水倒进她嘴里。 「不能喝太多,爷爷说失血过多的人喝多了水会死。」一个娇嫩的声音说道。 这是哪里?娘的,哈克什麽都不懂!娜蒂亚奋力嘶喊:「这是哪儿?」 「山上,叫什麽沃恩山,有人这样说,我不确定。」哈克答道。 沃恩山?距离奈布巴都只有六七里! 「现在是什麽时候,我昏迷了多久?」娜蒂亚看到太阳挂在空中。 「你昏迷了一个多时辰。」 竟然没被发现?娜蒂亚想不出理由。「快……逃!」她呻吟着,「快逃!」 哈克倏然一惊,问道:「巴都发生什麽事了?为什麽王宫卫队会追杀你?」 「快逃!」娜蒂亚只讲得出这句话。 「哈克,山下有好多王宫卫队经过!」一名流民奔上前来。 「藏起来,不要让他们发现!」哈克的声音里透出不安,但还是下令,「往山上走,进更深的山里!」 「这座山不高啊!」有人纠正他,「走不出多远!」 「那就躲到山后去!」哈克有些犹豫。 娜蒂亚想起身,杨衍……她还得通知杨衍,她道:「神子有危险,要去通知他!」 「娜蒂亚小姐,你讲得我脑袋都晕了。」哈克诧异道,「我们现在该怎麽办?去哪里通知神子,又要躲到哪里去?」 该死,娜蒂亚竭力想让自己恢复清醒,她要弄清楚状况。当务之急还是得先逃离,管他这是哪里!她环顾四周,满目都是流民,可能有上千人,多是妇孺老人,只有少量青壮。 「柔莎,扶娜蒂亚小姐起来。」哈克吩咐。 那小姑娘估摸着只有十六七岁,用粗糙的手掌托着娜蒂亚的胁下助她起身,娜蒂亚疼得不得了。有顶轿子就好了,能不动更好,一起身,肩膀与大腿疼得更厉害了,娜蒂亚低头看去,肩膀大腿上缠着布,里头一定裹着树皮之类的东西,有硬物摩擦皮肤的感觉,自己现在一定鼻青脸肿。 「您断了两根肋骨,头和手也磕破了,大腿跟肩膀受了箭伤。」哈克说道。 「不用告诉我哪里受伤了!」娜蒂亚虚弱地说道,「我没死,这就够了,剩下的只是疼痛!」 「我们要离开这里。」哈克道。 「小声点,会被发现!」娜蒂亚再次提醒哈克。 哈克稍微压低音量:「快走!」 逾千人的队伍缓缓移动,那名叫柔莎的姑娘问:「我们要去哪里?」 「往山后走。」哈克回答。 没有路,流民们沉默地前进着,用刀砍掉藤蔓,沿着涓流前行,爬过崎岖的山岩,有时行到死路,就用绳索将妇孺吊起,协助她们攀爬。哈克听着探路斥候的回报,倒也指挥得有模有样。 「你怎麽会在这?我以为你死了。」娜蒂亚一边呻吟着,一边断断续续地问,「我又是怎麽会在这的?」 「那天我去救人,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哈克说道,「但我运气很好,遇到了逃亡的同伴,我告诉他们往哪里逃,他们都逃出来了。」 「哈克是勇士,是英雄!」柔莎说道,「他在混乱中为我们指引逃走的方向,那里敌人很少,他带我们逃出来,指示我们往西走,又回去救出了更多的人。」 「还是死了很多同伴。」哈克难过道,「幸好圣山卫队没追击,跑得够远就安全了。」 孟德只是需要藉口进入奈布巴都,并不想把兵力折损在围攻流民上,毕竟他还得顾忌王宫卫队跟祭司院的守卫。 「哈克也受了伤。」柔莎说道,「他在天亮前带着最后一批人逃出来,他救了好多人。」语气中满是崇拜。 逃离巴都的流民不知何去何从,多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能在黑夜中茫然地走着,哈克赶上后,慢慢收拢了这些人。他们痛恨神子,也不乏怨恨哈克的,哈克没理由也不可能说服他们再回巴都,只能不断解释神子没有背叛他们,这无法说服所有人,队伍里出现了分歧。 「很多人都回去投靠汪其乐了。」哈克说道,「有人会害怕,因为神子如果不保护流民营的流民,那也不可能遵守跟汪其乐的约定,回到汪其乐那儿一样会有危险,而且要回其乐山就必须经过奈布巴都附近,他们担心再次遇上圣山卫队。」 「汪其乐知道你们躲在这?」娜蒂亚一惊。 「他知道我们的存在,但不一定知道我们躲在哪里。」哈克说道。 娜蒂亚终于知道为什麽王宫卫队没追上来了,他们肯定以为哈克带着自己去西边通知神子,所以一路向西追赶。确实,正常情况下,逃走的流民会远远逃离奈布巴都,他们无关痛痒,也无法确定位置,但高乐奇认识哈克,他知道以哈克的个性不会远遁,在西边找不到自己,很可能会派人到附近山上搜索,这里不安全。 然而还能逃去哪呢? 并不是所有人都信任哈克作为头领的能力,他武功低微,在巴都没有维护流民的利益,除了逃跑一无是处,于是曾有人向他发起挑战,要争夺头领位置,但哈克拒绝接受挑战。 「想跟着我的留下,不想跟着我的就走。昨晚死去的流民已经太多了,我们不要再自相残杀。」哈克说道,「除非你们想带走不想跟着你们的人。」 于是又离开了一批年轻力壮的流民,剩下的多半是老弱妇孺,多数是被哈克救出的。圣山卫队并不打算全歼流民,而是以驱逐为目的,哈克靠着高超的逃亡能力,在混乱中为这些人指引方向,整合他们,为保护他们而受伤,一次次闯回流民营拯救同胞,他表现得相当英勇,因此得到信任,成为了真正的头领。 之后,哈克带着剩下的人一路西行,不知道何去何从,见这里有座矮山,询问后得知叫沃恩山,于是带着流民躲入山中。他们逃离巴都时一无所有,没有帐篷,除防身兵器外,马匹也所剩不多,只能找山洞栖身,大多数人都露天休息,靠人挨着人取暖,又或者用野草遮蔽。他们不敢在夜里生火,免得暴露形迹,幸好这几天没下大雨,要不然日子更难熬。 「还有一件事,我有老婆了。」哈克腼腆道,「流民的首领有资格睡任何女人,我是这群人的头头。啊,我这麽急着成亲是因为……我……我不想到死……还是……但我有遵照巴都的规矩只挑一个喜欢的姑娘。我在巴都时就注意到柔莎了,我们在这里成为夫妻,就在这座山上。」 流民们对男女之事本就不甚忌讳,他们只能野合,最多躲在帐篷里,且只有强悍的战士才能分配到女人,哈克到了巴都才勉强懂点一夫一妻的规矩。 「我问过她愿不愿意,神子教过我要尊重姑娘。」哈克得意地说道。 「哈克救了我,他很了不起。」柔莎应声,比哈克坦荡多了。 娜蒂亚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疼得要昏过去了,强打精神听哈克说话已经够痛苦了,再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只会让她更痛苦。 「不要说废话!」她打断哈克的话头,「你怎麽会找到我的?」 「我们在这里等神子回来。几天前,我们发现一支庞大的队伍往西去了,穿着圣山卫队的衣服,接近两千人。」 埋伏神子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娜蒂亚吃了一惊:「你是什麽时候看到他们的?」 「就在我们被赶出巴都的两天后。」 应该是孟德死后的事,已经有三天了。 「我们担心被发现,所以很注意附近有没有圣山卫队来找麻烦,我们只敢在天明前跟日落前巡逻,免得暴露行踪。」哈克说道,「我在山上警戒时,发现有人被王宫卫队追,带人下去看,才发现是你。娜蒂亚小姐,奈布巴都发生什麽事了?」 「我们杀掉了孟德,但塔克造反了。」娜蒂亚说道,「波图萨司死了。」 「啊?!」哈克又是惊诧,又是惋惜,更加难过,「塔克为什麽要造反?为什麽要害死波图主祭?」他问道,「他们都是好人,为什麽要自相残杀?」 哈克待过亚里恩宫,虽然身份低微,但并不讨厌塔克跟高乐奇,而且非常喜欢波图。 「我要为波图主祭祈祷。」哈克眼眶一红,「他一直努力保护流民,是他安排赎罪之路,划出流民营,他作了很多好的安排,但还是有很多流民误解他,我到现在还在为他解释。我口才不好,还想着娜蒂亚小姐来了就能帮我解释,神子跟波图主祭都是好人。」 神子……娜蒂亚心中一跳:「神子有危险!」 哈克惊道:「什麽危险?」 「有人要刺杀神子!」娜蒂亚道,「必须尽快通知神子!」 大队走得没有几个人快,只要快马加鞭,还有机会赶上。 哈克神色为难:「往西的道路一定有王宫卫队把守……」 确实如此,娜蒂亚想集中思绪,但精神涣散,疼痛让她没法思考。她觉得有很多话要吩咐哈克,但头晕目眩,在剧烈的疼痛中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 「接下来该怎麽办?」汪其乐坐在主厅桌旁。他很不习惯这姿势,刚来亚里恩宫时,他把脚搁在餐桌上,被塔克喝斥后才放下。 「这里的规矩多到不让人好好活着。」他抱怨道,「你们就这样被一堆无聊的东西管着?」 「我们是有修养的人。」高乐奇说道,「如果希望你的流民之地能长治久安,你也要学习这些,否则你们那里会成为比阿突列更糟糕的地方。」 汪其乐或许有打天下争夺领地的能力,他武功高强,勇往直前,满口荒唐,慷慨激昂,恰恰能团结没受过教育的流民,这也是他为什麽能在其乐山聚集上万流民的原因。不能小看这样的人,历史上向来不乏这样的成功者,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即便割据一方,也维持不了多久,治理可是门复杂的学问。哪怕汪其乐成了流民之王,他也建立不了自己的祭司院与亚里恩宫,因为他讨厌流民以外的事物,这也表示他们无法接受礼仪与制度,也无法学习,终究会败坏。 「我们需要等消息。」高乐奇说着。 不一会,塔克回来了。 「有没有追上娜蒂亚?」塔克比高乐奇还早发问。 高乐奇摇头:「还没消息。你见着人了吗?」 「见到两位主祭,马兰跟杰西斯。」 「杰西斯主祭……我记得他是典籍主祭,并不是很重要的主祭。」 「他跟孟德很要好,而且显然有点野心。马兰主祭见我只是基于礼貌,他跟孟德的交情没那麽深厚。」塔克坐了下来,让侍从取来冰水解渴,「杰西斯主祭很仔细地听我们的辩解,并说会说服其他主祭立刻重选萨司。」 控制住祭司院后,高乐奇阻止祭司院敲响丧钟,他不想承认波图的萨司地位是合法的,而且最好能立刻选出新任萨司。这有法理上的理由,萨司一直都是推举而非神子任命。他想在主祭间再度挑起分歧,以便找寻可以笼络的对象,这挺有用,有些忙着争夺更多权力的主祭开始讨论新任萨司的问题。 萨司很重要,神子的权力大部分来自古尔萨司,新任萨司能指挥卫祭军跟圣山卫队,必须让这个萨司是自己人。 但谁有这名望呢?孟德和波图都不在了,剩下孔萧,非得释放孔萧不可。 得知波图身亡的孔萧怒不可遏,跟高乐奇发生了激烈争执,孔萧说要证明亚里恩宫的清白,塔克就得让王宫卫队退出祭司院,拿下包括汪其乐在内的流民,等神子回来,接受审判。 高乐奇当然不可能答应,他抛出诱饵:「现在您是巴都最德高望重的主祭,应该主持大局。」 如果再次举行萨司推举,孔萧几乎十拿九稳,然而孔萧只是冷笑回答:「过去十天里,萨司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职务。」他还扬言没有处置杀害波图的凶手前,自己绝不会参与萨司推举。 之后祭司院的运作非常古怪,只有一部分主祭与大祭回到祭司院,虽然是在王宫卫队的监视下,而且也没什麽工作了。部分学祭想回祭司院,但都被孔萧驱赶回家,只收留那些离乡背井找不到住所的学祭,总之祭司们相当落魄。 失去权力会让祭司痛恨亚里恩宫。 另一部分主祭与大祭则相当谨慎,紧闭家门,宣称染上重病不能见客,他们在观望与等待。 高乐奇还得准备会议审判谋杀波图的流民,忙得焦头烂额,神子如果活着回来,局面会更糟糕。 成功就是当机立断丶算无遗策,失败就是准备不足丶莽撞无知,高乐奇最厌恶以成败论英雄,天知道那些成功背后有多少冒险跟侥幸,而失败背后又有多少意外。 谋定后动只是过程,万无一失根本不存在,但愚民们不会分辨,史书也不可能巨细靡遗。 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又飘了,他得专心应付接下来的事,做最糟的打算,现在几乎所有主祭都在等待神子回来。 「我们必须尽快选出新萨司以对抗神子。」高乐奇道,「塔克,不要休息太久。」 「你以为我想偷懒?我马不停蹄地拜访每位主祭,他们称病拒不见面,不,他们更像是害怕我会带给他们疾病。」塔克道,「这种时候,只有孔萧那样的人才会站稳立场,其他人都只敢观望。」 又有脚步声接近,麦尔走入:「亚里恩丶首席,有重要的事禀告。」 「如果是坏消息,慢点说,让我喝口酒。」塔克一脸麻木。 「很好跟很坏的消息。我们没追到娜蒂亚。」 「为什麽?」汪其乐问道,「王宫卫队是一群废物吗?」 麦尔没理会汪其乐:「我们一路向西追赶,没见着人。」 「你是说流民救了那女人?」汪其乐想了想,「听说有个被赦免的流民带走了一些流民,会是他干的吗?」 「哈克?」高乐奇问。 「我忘记他的名字了,他代替神子照顾流民,而且干得很糟糕。」 「如果是哈克的话,那他不会跑远。」高乐奇道,「在奈布巴都附近找,找山上隐蔽处,务必抓到娜蒂亚。还是那句话,如果抓不到活的,死的也无所谓。」 「娜蒂亚或许不那麽重要了。」麦尔说道,「我们派去抓捕娜蒂亚的人抓到了逃兵。」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逃兵?」塔克疑惑问道。 「是的,逃兵。是卫祭军,被派去攻打阿突列的战士。」 「神子战死了?!」塔克拍着桌子站起身来。 「他们被阿突列打败,沿途败逃。乔恩主祭早就身亡了,神子的指令混乱无章,失去营寨后,他们继续在阿突列最擅长的地形上战斗,导致溃败。」 「神子死了吗?」塔克只关心这件事,「他死了,我们才能安心!」 高乐奇的心同样悬着,他已经竭尽全力想弄死神子,只要麦尔说一句神子死了,祭司院的问题就能解决,因为真正的神子不会这麽容易死,杨衍必定是假的。 「没有,神子撤退了。」麦尔的答案让三人失望。 塔克怒道:「这只能算是一个坏消息跟一个不太坏的消息!」 「但战局对神子非常不利,或许阿突列能帮我们解决难题。」麦尔说道,「逃兵看见我们的人正奔向神子的位置,或许过几天就有好消息了。」 高乐奇抢上前去,欣喜问道:「这消息很有用,那名逃兵在哪?」 「在亚里恩宫外。」 「赦免他的逃兵罪名,把他带到祭司院,由他向主祭们转达战况!」他突然大叫一声,「塔克!」 「什麽事?」塔克像接到命令般站起身,彷佛他才是听命行事的那一个。 「再去拜访一次主祭!」高乐奇道,「告诉他们有前线的消息!」 塔克也恍然大悟,高乐奇看到塔克的眼睛亮了,那些还在观望的主祭会因这消息而动摇。 「你知道怎麽谈吗?」高乐奇问。 「或许知道。我要利诱他们,暗示他们如果不尽快处理好新任萨司的事,不仅会失去加入我们的机会,甚至可能失去权力。」塔克想了想,道,「我的口才可能不够好,没把握说服那群狡猾的主祭。」 高乐奇正在想这件事,他担心塔克是否有能力威胁利诱那群老狐狸。 只听塔克接着道:「不过我得学起来,不能总是依靠你。我是亚里恩,要足够优秀才能成为你坚实的后盾。」临走前,他拍拍高乐奇肩膀,道,「我以前没想过会有今天,浪费了很多时间,没好好学习怎麽当个好的亚里恩。」 高乐奇嗷了一声,忍耐到塔克离开后,才拿毛巾擦拭刚被拍过的肩膀。塔克风尘仆仆地来回,不知沾染了多少灰尘,手都没洗就摁上自己肩膀了。 一个亚里恩至少该知道主仆分际吧?高乐奇想着,没有威严如何御下? 「无论有没有行刺成功,神子都极可能知道了我们这边的情况。」高乐奇转头对汪其乐与麦尔道,「如果他真的回来了,要在他抵达亚里恩宫前将他杀掉。」 「他有可能带着军队回来,流民加上王宫卫队只有八千人。」麦尔说道,「如果抽调边界守卫来协助,人数会更多,虽然边界会守备空虚,但察刺兀儿萨司没胆量进攻。」 「如果有新的萨司,就能命令卫祭军,我们也能召集圣山卫队,会有人数优势。」高乐奇道,「麦尔,堵住道路,尽量抓逃兵,我需要知道战况,同时让那些观望的主祭下定决心。」 「在通往奈布巴都的道路上安排埋伏,等神子回来。」高乐奇将事情一一安排清楚。 「娜蒂亚呢?」麦尔问。 「还是要抓住她,她是个坚毅且勇敢的人,非常危险。但她已经不是首要了,甚至不需要活捉。」高乐奇想了想,「先找到她再作处置。」 麦尔点点头。 「汪其乐设置伏兵,麦尔去找娜蒂亚,我们可能只有几天时间做准备。」高乐奇说道。 很近了,离成功真的很近,杨衍无论死在阿突列或刺客手上,乃至于死在自己手上都行。 我已经没办法做更多了,高乐奇想着。 离开宴会厅后,麦尔与汪其乐来到庭园。 「我不懂你们所谓的规矩。」汪其乐忽地说道,「只知道这里让人喘不过气。看看那些王宫卫队,站着坐着都有规定,你们怎麽能活在这麽复杂的规矩里?」 「这是礼节。」麦尔说道,「礼节让人们对上敬畏。」 「你也是因为这个而忠心吗?」汪其乐问道。 「什麽意思?」 「你是个老练的战士,武功差点,但很老练,知道怎麽在战场上活到最后,我不知道你这样的战士为什麽会对塔克忠心。好吧,高乐奇有点脑子,长了一张娘们似的脸不是他唯一的优点。瞧瞧你们喝的酒,香气四溢,像女人喝的,战士应该喝烈酒。你的忠心让我讶异,你毫不犹豫地投入反神子的计划,好像塔克要你去死,你就会去死一样。」 「塔克如果让我去死,我会的。」麦尔答得理所当然。 「因为礼节?」汪其乐嗤之以鼻,「你们的脑袋已经被绳索绑住了。」 「那儿……」麦尔指着不远处,「有一棵树,看见了吗?」 「看见了,怎麽?」汪其乐顺着麦尔的目光望去。 「那里以前是个池子,塔克的父亲就是在那里溺毙的。」 「他没学过游泳?」 「那天是我值班,我是他的贴身护卫,他喝醉后将我斥走,我离开他身边,没注意到他跌入池中。」 「哦?」汪其乐看向麦尔。 「这是死罪。」麦尔说道,「无论基于我的职责,或是来自亚里恩的迁怒,所有人都建议必须重惩我。」 「塔克说,我是因为听命才离开父王,不能因为忠诚而获罪。」 汪其乐哈哈大笑:「看不出来他这麽有肚量!」 「从那天起,我就决心为他效死。 「塔克或许不聪明,还有些坏毛病,但他是个好人。」麦尔说道,「要在权贵中找个好人不容易。 「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他。」 「好吧,这个故事让我对塔克多了点尊敬。」汪其乐说道,「你去找那姑娘,我负责埋伏。我们需要统合所有兵力,多叫几个没用的大队长来吧。」 ※ 「娜蒂亚小姐!」哈克焦急地喊着。 娜蒂亚勉强张开眼睛。 已是深夜,明月悬在空中,她身上只披着件用几件单衣缝起的薄被,疼痛跟发烧折磨了她一整天。她没有清醒过,但也没睡着过,脑海里不断翻覆的只有去通知杨衍有危险,迷离中,她至少有四次以为自己已经抵达前线通知杨衍了,每次情景不一,有开心的杨衍丶愤怒的杨衍丶意气风发的杨衍跟重伤垂死的杨衍,每当她从半梦半醒间醒来,都要花点时间认清现实。 她真的动不了,没什麽用的哈克有没有派人去通知杨衍呢? 「什麽事?」娜蒂亚抬起头,用接近呻吟的声音发问。周围很暗,流民不敢在深夜点起火把。 「我们抓到一个躲到山上的逃兵。」哈克犹豫半晌,道,「是从前线逃来的。」 娜蒂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觉得这事很重要,但没法想清楚是怎麽个重要法,她的脑袋太迷糊了。 「他们说神子打了败仗。」哈克说道,「阿突列赢了。」 「什麽?!」像从梦中惊醒一般,娜蒂亚猛地坐起。那个倒拉稀,为什麽这麽没用?!她问道:「神子安全吗?」 「这人不知道,他在撤退前就逃走了,听说输得很惨。」 娜蒂亚吸了口气。不行,脑子乱糟糟的,什麽都想不了,该死…… 「哈克!」旁边有声音传来,「山下来了好多人!」 「我们被发现了?」哈克一惊。 「不知道。」那声音道,「有好几千人!」 好几千人,那肯定不是为了围山而来。「带我去看看!」娜蒂亚道。 哈克跟柔莎将娜蒂亚扶起,搀扶着她来到可以了望的高处。山下是成排的火把,整齐划一地向西前进,果然有数千人之众。 塔克要跟神子决一死战?娜蒂亚忽地看到一支队伍正蜿蜒着上山。 「是不是来找我们的?」柔莎颤抖着声音发问。 哈克挺胸道:「不用怕,我会保护大家!」 保护个屁!娜蒂亚在心里骂道。 自己呢?她想,自己还能做些什麽? 【资讯】发书评·抽赠礼·天之下连载七周年庆祝活动进行中。详情见微博@天之下官微。 即日起,截至2025年6月30日,只要写一篇不少于300字的天之下书评并发布在任意两处社交平台(包括但不限于微博丶小红书丶抖音丶豆瓣丶知乎等),再将发布网址发送至邮箱:">1</a>,即可参与,我们将从中随机抽取20人,赠送1份三弦签名的天之下官方明信片+书签套装。 </body></html> 第27章 炉火纯青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7章炉火纯青</h3> 「我们有多少战士?」娜蒂亚问道。 「两百二十一个。」哈克回答。 这麽薄弱的战力,还有那糟糕的武器,想要正面作战是不可能。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我们继续走。」娜蒂亚道,「尽量往山的背面去。」 「天黑了。」哈克说道,「大多数的人都睡着了,而且我们不打火把根本动不了,摸黑爬山太凶险了。」 如果打起火把,就立刻会被发现,他们会穷追不舍,娜蒂亚再次望向山下,那支队伍的火把有近百支,人数至少数百人。这些人看到流民,会毫不犹豫地攻击。 他们正在靠近,而自己却动也不能动,要期望他们搜查无果后撤退吗? 等待还是逃亡都很难决定,娜蒂亚委实难以决定,忽地一个熟悉又轻柔的声音在娜蒂亚耳畔响起:「今晚不要动。」 娜蒂亚与哈克同时转头望去,一张在黑夜中模糊却明显白皙的脸庞映在两人身边,娜蒂亚几乎要被吓到尖叫出声,身子一颤,浑身都痛了起来。 「你怎麽会在这里!」娜蒂亚忍着疼痛呻吟,心里骂了十几声娘,这人怎麽跟鬼似的突然出现。 哈克认得这个人,惊声喊道:「明兄弟。」 「我跟狄昂逃到安全的地方,狄昂引走敌人,要我来保护你。」明不详说道,「巴都没人认得我,跟狄昂分开后,我容易打探消息,也很好混进来。」他顿了一顿,又接着继续说,「我也想确认你的生死。」 老娘要是死了你来收尸吗?娜蒂亚心底又骂了一句。 「我不知道哈克在这。」明不详道,「哈克能救到你,是因为他的善心,他不忍心流民身亡,所以回到流民营,他救了很多人,也救了你。 「因为你还在,这可能会救回更多人。」 这小子到底在说什麽……娜蒂亚只觉得头晕脑胀,疼痛爬上她身体,让她脑袋不清楚,至于哈克,打从明不详忽然出现后,他就一直盯着明不详看,听着明不详不断叨念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哈克会在这里,是因为杨衍重情,没有流民营,孟德主祭也会想其他办法进入巴都。但没有流民,哈克一个人也救不了你,神子想解放流民,流民救了你,神子的善心救了很多人,包括你,跟你之后的人……」 到底在说什麽,娜蒂亚心想。 「今晚不能移动,如果亮起火把,他们会彻夜搜查,到天亮还会继续追,而流民前进的速度会因为暗夜变慢。」 「我们天亮在开始动,他们暂时不会发现,明晚再点火把彻夜前进。」明不详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们真的会一直追上来吗?」哈克问。 「当然,这麽多流民生活过的痕迹抹不掉。他们明天中午就会发现你们住过这里,一定会继续追,但我们能争取半天的时间备战。」 「明天要努力打猎丶采集果实,沿着水源走,无论地形多艰难,都不能离开水源。」明不详道,「现在,好好睡觉。」 他从怀中拿出一颗红色丹药,递给娜蒂亚:「这对你有用。」 「吃了会跟上次一样睡着?」娜蒂亚问。 「你不痛就会睡着了。」 哈克让柔莎取水让娜蒂亚服药,没多久,娜蒂亚真感到身上的疼痛逐渐消去,一股睡意涌上,当即沉沉睡去。 队伍第二天一早继续往山后前进,娜蒂亚被安置明不详制作的轿椅上,由两名壮汉抬着上山。这小子仅用藤蔓跟树枝,竟然半个晚上就造出一张轿椅,简直像是凭空变出来似的。他是会法术吗? 队伍越爬越高。 「我们要不要从山的另一面下去。」哈克问道,「我们可以逃走。」 「你们马匹不够,很快就会被追上。」明不详道,「山上的地形反而有利你们抵抗。」 到得下午时,流民们来到一处窄谷,几乎都要到了这丘陵的顶端,谷道不长,只有二十馀丈,能容两三个人通过,谷道上缘蜿蜒如一座没连接的拱门,又像个中间裂开的覆碗,约六七丈高,周围地形崎岖,乱石堆积,高低起伏,颠簸非常。 穿过窄谷后有一片同样崎岖的平台能了望山下,溪流到了这只剩下巴掌宽,一指深,再往前进就得下山了。 「让老弱妇孺留在这躲着」明不详道。 「我们要在这里防御?」哈克问。 「不,要主动出击。」明不详道,「我们不是防御,是攻击。」 「攻击!」哈克大惊,「我们人数很少。」 「但你们是流民,你们更擅长在这种地形战斗。防守不是你们擅长的。」 「你怎麽这麽了解流民?」哈克讶异。 「来巴都的路上,我也遇见过其他流民。」明不详道,「这里山路崎岖,树木虽然不多但还有巨石跟高低起伏的地形足够遮蔽。」 「你们得主动出战,在半路上拦截他们,这儿没有上山的道路,找寻道路也会让他们的队伍被切割,这里也无法让马匹成群前进。他们得放弃大量马匹才能快速前进,你们要不断伏击丶干扰,不然他们明晚就会抵达这里。你们要尽量拖延,我希望能拖延超过三天,虽然这很难。」 「你们要做你们最擅长的事,捕猎,只是捕猎的是凶猛的敌人。」 「所以你才要我们不要远离水源地。」哈克恍然大悟,仍是忧心,道,「但我们欠缺食物。」 「只能尽量捕猎跟靠着沿路采集的果子,还有杀马,马匹现在没有用处。」 哈克六神无主,又问道,「为什麽停在这里?」 「如果敌人攻到这儿来,这个窄谷无法容纳更多人进攻,我们就在这里阻拦敌人。他们人数优势无法发挥。」 「如果他们从两边绕过来?」 「那里地形崎岖,就算轻功好也没这麽容易,如果每回只有零星的十几人绕来,那也好应付。」明不详摇头,「已经没有更好的地方了。我们不会胜利,只能抵抗到底。」 听到没有胜利的希望,哈克脸色立刻就变了:「你带着娜蒂亚姑娘跟老弱妇孺先逃走,我们留在这里拖延。」 明不详仍是摇头:「山下被包围,两边道路不是王宫卫队就是汪其乐的流民队伍,娜蒂亚受了重伤,会拖累我,这几乎没有逃走的可能。」 哈克也想不到办法,只能焦急问道:「还有什麽要准备的,你尽管说。」 「妇孺跟老人现在开始采集食物,把所有皮囊都装满水,战士做好准备。」明不详指着高处道,「你们能凑出二十副弓箭吗?」 哈克点头:「能,但是流民的弓箭很差。」 「比没有好。」明不详说道,「在左右两边安排弓箭手。如果有更多的弓也尽量安排,让妇孺把石头搬上去,能搬多大颗就搬多大颗。」 「好的!」哈克立刻下令,约三十名流民背着弓箭,冒险爬到窄谷的高处,他们的弓箭不多,只有几百支,而且粗制滥造。有些箭头甚至只是打磨的石簇,接着开始搬运石头,在高处堆满了小则握拳,大则十数斤的石头。 明不详几个纵跃,来到窄谷高处,在右侧高处见着一块一丈多宽,一丈多高的巨石。他伸手拍拍巨石,道:「搬得动它吗?」 「怎麽可能?」哈克咋舌,「这得几万斤。」 「伐树,大概准备十根圆木,挖掘石头下方土层,垫上圆木,系上绳索,连滚带推,拉到前面去。」明不详指着边缘,「危急的时候,将这石头推下,阻断道路。」他抬起头看看天色,「只要移动三十丈左右的距离就行,到了崖边,用木架固定。」 流民们开始砍伐树木,入夜后,山腰上的火把越发多了,巨大的篝火在下方熊熊燃起。 「至少有五六百人,他们已经确定我们就在这山上了。」明不详坐在窄谷的顶端,两脚悬空了望着。那颗崩断了十几条绳索的巨石,才刚垫上圆木,不是流民们不努力,人多了也不见得都使得上力。 「哈克,带我去那边看看。」娜蒂亚睡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消散的疼痛又渐渐回来,但不像一开始那麽疼了。 柔莎扶着娜蒂亚来到丘陵的另一边,这一端可以望向远方的道路,那里有细微的火光,看来他们打算在这附近埋伏杨衍。 这是没有胜算的战斗,只能希望杨衍赶回,娜蒂亚想着,但觉得这希望太渺茫。 第三天一早,流民们集结。 「我们没有退路。」哈克高声说道,「现在,我们要开始狩猎!」 ※ 「尊贵的古尔导师,我们需要您。」高乐奇弯腰鞠躬,态度恭敬。 古尔导师坐在床沿,勉力睁着眼皮,绿色的眼珠缓缓向下看着。 「新任的萨司即将选出。」高乐奇说道,「我希望您能亲自到场为他赐福。」 古尔萨司微微点头,用沙哑乾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询问:「谁?」 「杰西斯主祭。」 老迈的脸上挤出古怪且只有半截的笑容:「好。」 院外停放的是萨司专用的銮轿,这当然不符合礼仪,仅为了表达对古尔萨司的敬意而使用,高乐奇吩咐将门帘拉起,以便百姓能看清这位导师。 古尔导师恢复的情况很好,好得让高乐奇有些担心,他的手臂已经能抬起,根据御医说,他甚至能勉强站立,这不意外,古尔萨司有深厚的内力作基底,大病之后会慢慢痊愈,他每日接受照顾,医治,并且开始简单的运动恢复,但从没有多馀的问题,也没有质疑与驳斥,现在的古尔导师就真是一个普通老人,放下所有权力与野心,随波逐流似的,高乐奇摸不清他想什麽,是清楚局势已不由他掌握,还是成竹在胸,抑或者,他认为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 是豁达的心智还是另有想法?还是他不觉得这是侮辱? 祭司院里传出钟声,宣告新任的萨司继任,杰西斯萨司,真是开玩笑,如果把八十八位主祭作排名,这位主祭担任萨司的顺位大概落在七十左右吧,而且这次参与推举的主祭只剩下二十五名,当中还有好几名听闻奈布巴都敲响丧钟而从辖区赶回的主祭,一进来就被请去亚里恩宫。神子战败的消息果然让祭司院那群主祭人心惶惶,害怕的同时,他们像是腐鸦抢夺尸体一般争先恐后抢夺空下的权力。不仅表达对亚里恩宫的谅解,也赞同不能太久没有新任萨司。这其中有一半是孟德的党羽,他们一方面想要夺回权力,另一方面又担心神子回来后会处置他们。 杰西斯无论哪方面都不配成为萨司,但他偏偏是了,作为最早表态支持亚里恩宫的主祭,亚里恩宫自然会支持,而对其他主祭而言,毫无能力与势力的杰西斯非常容易拿捏,他们可以操控这位萨司。 就因为这位主祭毫无威望,也没有过半的主祭支持,他们才需要古尔萨司出面,为这位甚至半个巴都都没听说过的主祭增加威望。 太顺利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于是让事情变得顺利,不知道为何,一到这麽顺利的时候,高乐奇心底反而不安,于是他又想起波图,他觉得波图会是自己往后馀生的心病,人生的污点,还有萨神面前的罪行…… 「首席。」麦尔骑着马匹来到。 「还没抓到娜蒂亚?」高乐奇问。 「那群流民靠着地形作战,那是他们擅长的地方,他们躲在石头跟树林里作战,那座丘陵没有道路,我们也没足够的人力去整理地形。」麦尔翻身下马,「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战况很激烈,死伤很重,他们推下一颗巨石阻断道路,让攻势受挫,但抵挡不了多久,明天一早就能抓到娜蒂亚了,但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来报告。」 高乐奇心里一突:「来了?」 「斥候说,已经见到前线部队的踪影,他们急奔而来,人数非常少,队伍也混乱。」 刺客失败了?不,还不清楚状况,有很多可能,神子回来得这麽急,是为了救娜蒂亚?还是因为他们正被追赶?如果没有胜利,那阿突列肯定不会放过神子。他们说不定还在背后追赶着。 「知道情况吗?」高乐奇问,「他是取胜赶回,逃亡赶回,还是为了救娜蒂亚赶回?」 「还不清楚,只知道人数不多。」麦尔说道,「斥候不敢久留。」 没有更多的消息,高乐奇问道,「汪其乐做好准备了?」 「是的,我们在伏狮岩附近埋下伏兵,流民加上王宫卫队,我们总数有五千多人,边境卫队来不及调动,只来了几百人,我们人数上还是有优势。」麦尔道,「他们没有粮草,应该会希望速战速决。」 「我们也没有拖延的时间。」高乐奇心想,杨衍其实还有许多做法,例如去召集圣山卫队之类的事,但他急着赶回,往好处想,说不定这群人是逃亡败军,杨衍已经死了,当然,这不是能猜测的事。 「他们什麽时候会到?」高乐奇问。 「下午就会抵达伏狮岩。」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是的,他马上就会到。」 高乐奇深深吸了口气:「我们快成功了,是吗?麦尔?」 「我不知道。」麦尔上马,「一切都是萨神的旨意。」 ※ 午后的阳光和煦,对于住在巴都丶部落的人来说,不会把这温暖与杀戮丶血腥联想在一起,可对流民来说,越是好天气,越可能遇到巡逻的圣山卫队,或者前来围猎的贵族。刀斧不会只在乌云蔽日,阴雨绵绵,抑或着秋风萧索时才砍向脖子。 流民出生在队伍里,像是老鼠一样的躲在远僻的山顶,采集捕猎苟活,接着遭受围捕丶屠杀丶驱赶的命运,当队伍被击破后,他们逃亡,再找寻同伴,加入另一支流民队伍,等着下一次的围捕,往复直到死亡。 远方的尘沙飞扬,斥候说,人数不多,只有一千馀人,但没办法确认队伍的情况,甚至也不确定杨衍有没有在队伍里。 高乐奇吸了口气,他不讨厌杨衍,无论他是不是神子,这个少年很有傲气,但他讨厌自诩高高在上的人,厌恶施舍。 包括流民与王宫卫队组成的两千人队伍横挡在道路中间,而左边山坡与右边的小林里还藏着一千人。 凯索策马向前:「他们来了。」 汪其乐点头:「准备迎战。」 凯索担心汪其乐冲动,道:「我们不用上前,还不知道状况,这一千多人说不定是逃亡,又或者护送战败的神子撤退,还有很多种可能,我们可以静观其变……」 「别他娘的废话!」汪其乐已经隐约看见队伍,距离可能只有数里远,道,「只要一开战,就知道他们是支怎样的队伍,他们跑了一整天,注意到了吗?他们的马匹疲累,人也疲累,只要动手就好了,把弓箭准备好!」 他确定了对方的队伍已经发现他们,并且没有慢下来的准备,如果认定自己是敌人,那他们应该停下马蹄,整理队伍,如果认定是同伴,那也该放慢马蹄,然而他们依旧奔驰着,转眼已能清晰辨认他们的队伍。 「有些奇怪。」凯索说道,「他们正在干嘛?」 汪其乐也发现古怪,这支没有旗号的队伍正在移动,他们一开始看起来混乱,没有章法,全然是为了赶路疾奔,但现在那支队伍正在慢慢变动,马匹相互交错,变得逐渐整齐,而这一切居然是在策马奔腾时进行,要知道在没有旗帜作号召,且马匹在快速奔跑时要整理队伍有多困难,这必须是训练最精良的队伍。 「上马!迎战。」汪其乐翻身上马,「他们打算硬闯过去,放弓箭,等队伍一交接,立刻就让伏兵出动。让王宫卫队在后方组成盾阵,阻挡他们冲过去。」 「流民们,为不受欺压而战。」汪其乐举起他的斩马刀,他看清楚对方的人数。「他们只有一千多人,我们会赢得胜利。」 对方的队伍仍在调整,只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们已经变得整齐划一,而且没有丝毫停步的准备。 「放箭!」凯索大喊,敌对的队伍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同时举弓迎击,两边的箭雨在半空中交错而下。 箭雨只有一波,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冲阵。 「那是阿突列方阵!」有人颤着声音大喊,他们终于看清楚攻来的队伍,他们确实穿着奈布巴都的卫祭军服装,但整齐的队形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砰丶砰丶砰丶撞击的声音在周围此起彼落,方阵没有停下脚步,外围的盾保护内部的战士,长枪从盾里伸出,戳穿横挡在马蹄前的敌人,斩杀确实且迅速,马蹄没有任何的迟疑,只往前奔。两军交接只有片刻,这千馀人的队伍如同一根尖针,狠狠地扎入流民队伍。阿突列是流民最痛恨的,也最畏惧的敌人。 「挡住他们。」汪其乐深知方阵的厉害,但他根本没去想为什麽奈布巴都的圣山卫队会结成阿突列方阵,他只隐约猜着,杨衍一定在这个队伍里。「杀!」他高声大喊,带着自己的人马直接迎向其中一个方阵,他双脚夹紧马匹,双手高举斩马刀劈下,方阵外围的骑手举盾阻挡,这刀威力万钧,将三名持盾的骑手扫下马来,刀光再起,他已经冲入方阵中,斩马刀狂挥乱舞,架开刺来的兵器,刀锋过处,周围人纷纷被他扫荡落马,他在证明阿突列方阵并非坚不可破。 然而他一个人的勇猛阻止不了这支队伍的前进,他们只有一千馀人,面对两千人的正面拦阻,他们不像涌入的潮水,而是猛烈的海啸,将正面的队伍撞的溃不成军,流民们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但却没有如此精良的战阵与配合,交战只有片刻,已经有流民溃逃的迹象。 两侧的伏兵同时杀出,这支队伍冲得太快,以至于夹击的效果并不显着,他们从左右向后方包围住这少少的一千人,像一张巨大的布包裹这颗难啃的顽石,然而这支队伍其实是针,他们迅速地斩杀敌人,然后笔直前冲。 「汪其乐!他们已经在冲击盾阵了。」有人大喊。 该死!汪其乐勒住马匹,这支队伍不仅快速而且强悍,但盾阵一直被视为应付阿突列方阵最好的阵形,这应该能阻止敌军,包夹歼灭对手。 他抬头望去,在乱军中,他看见一个人。 他看见了冲向盾阵的杨衍。 杨衍从波瑞克口中查到奈布巴都遭遇内乱的消息,在得知了孟德的死以及娜蒂亚遭遇的险境,恨不得插翅回到奈布巴都。但葛因劝告他,这场血战太过激烈,奈布巴都跟阿突列都伤亡惨重,而且几乎是疲兵。更不用提粮草那些事。 杨衍没理会那些劝告,在场的蜜儿为了献忠提出更危险的建议,人多必慢,人少才快,她说:「轻骑突入才能最快回到奈布巴都,而这正是阿突列最擅长的事,就像三日战争,阿突列习以为常,我们能最快赶到奈布巴都,而且我们知道怎麽作。」 杨衍下令收集幸存的马匹,让阿突列点出最为精锐的一千名战士,仅仅一千名,一人配三骑,陪着杨衍赶回奈布巴都。无论葛因怎麽苦劝,说人数太少,还有阿突列毕竟不是奈布巴都,无法确认这些人的士气与忠诚,这些话都劝不了杨衍半分,杨衍只要葛因说办好自己的事,再多嘴他就要处罚他。 葛因最后的要求只有务必让自己跟随在神子的身边。 他们仅仅用了三天就抵达奈布巴都,没有派出斥候,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奔驰,他们看见了横挡在道路中央的队伍,前方的盾阵挡住了去路,两侧的伏兵涌上企图包围他们,那些战士脸上的雪花刺青,都是流民。 「神子!前方有盾阵。」葛因策马来到杨衍身边,「我们被包围了,这很危险。」 「跟在我身后!」杨衍下令,语毕,杨衍策马冲向盾阵,藏身在盾阵后的长枪寒光凛凛。 「操!」临到盾阵前五丈左右,杨衍猛地向后翻身下马,身子还在半空,双掌在马臀上一推。那马匹正在急奔,被这一掌之力托着向前飞起,砰的一声巨响,近千斤的马匹撞上盾阵,长枪跟盾阵顿时倒成一团。 几乎是同时,杨衍已经跟着马尸闯进盾阵,用盾阵的是王宫卫队,十馀人连忙举盾牌重组盾阵,杨衍抽出腰间野火,刀光劈下,野火本是殒铁所铸,锋锐异常,此刻在杨衍誓火神卷内力加摧下,更是威力万钧,盾牌竟被斩成两截,连着后面的战士也没能幸免于难。杨衍接着一连两掌轰在失去盾牌掩护的长枪兵身上,两个身躯夹杂巨力向后飞去,又滚倒几人,杨衍足下不停,挥刀冲出,野火过处,枪折盾毁,断肢残臂,尸身零碎。 他闯过盾阵,回身再杀,后方的枪兵才方回身,便被他砍倒在地,杨衍转了方向,打横冲出,更如砍瓜切菜,顷刻间,杀出一条连绵五丈长的尸体,这些人未了结阵挤在一块,甚至来不及还手就死在杨衍刀下。 他仅凭一人就把这盾阵打出一个缺口,盾阵最害怕的就是后方失守,有了这个缺口,阿突列骑兵涌过盾阵,但杨衍没有立刻冲向奈布巴都,他知道必须在这里将敌人击溃。 「举起旗帜。」杨衍高声大喊,他知道谁在这里,他也知道这会引来谁。他回身再杀,从后方将盾阵击溃,这个用来抵御杨衍的盾阵,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瓦解,神子的旗帜迎风飘荡,流民在溃逃。 「杨衍!」一声暴怒的吼声,汪其乐策马奔来,斩马刀劈下,杨衍高高跃起,挥刀劈下,两刀相迎,汪其乐霸道强横的内力将身在半空中的杨衍扫出两丈外。杨衍身躯稳稳落地。 这一刀没能取杨衍性命,也令汪其乐惊骇,方才那一刀他虽将杨衍扫飞,那也是因杨衍身在半空之故,杨衍抵这一刀时臂未缩,手未移,抵御力道之强,比之狄昂也只稍逊半筹,他深知杨衍功夫,没想到这麽短时间能有如此飞跃进步。 难道是誓火神卷?他心中突然涌起这念头,但立刻压下,尽收轻敌之心,又策马奔向杨衍,从上而下当面一刀,这一次杨衍不再跃起,横刀相迎,又是锵的一声巨响,杨衍双足陷地半寸,汪其乐并不恋战,马匹向前奔出五六丈,勒马再回,又是一刀劈下,杨衍还未还手,汪其乐立刻策马远离,回头再砍。他马术精良,且斩马刀及远,杨衍欲要斩他马匹,总差个半尺一尺,汪其乐往复来回,有时并不急奔,而是在杨衍身边兜圈挥刀,有时又策马奔出,绕个大圈子回身再杀。 杨衍被他惹的心烦意燥,见汪其乐奔来,拾起地上断枪掷出,汪其乐挥刀砍下断枪,杨衍双膝微蹲,向上一弹,犹如一支利箭扑向汪其乐,汪其乐猜他要先斩马匹,勒马向后退开几步,同时挥刀拦阻,锵的一声,火星四溅,杨衍被扫开一丈开外,不等汪其乐策马逃走,双脚一落地,又是屈膝向上一弹,挥刀砍来,汪其乐只得再退马,挥刀拦阻,杨衍才落地,又是一弹一劈,又是一声巨响,汪其乐只觉身子一矮,原来两人拼刀之力太雄,马匹承受不住,竟尔跪倒在地。 「你他娘的终于下来了!」杨衍挥刀劈向汪其乐,汪其乐挥动斩马刀,双刀交接,锵然声不绝于耳。 杨衍担心娜蒂亚安危,怒声质问:「娜蒂亚在哪里?」 「死了!是我杀的!」汪其乐哈哈大笑,手上斩马刀丝毫不停,高声喝道,「我让你去陪她。」 「你他娘的去死!」杨衍架开长刀,左掌拍出,汪其乐自诩内功深厚,掌力凶猛,比之狄昂也只逊半筹,立即挥掌相迎,两掌相触,一股热流从汪其乐掌心涌入,汪其乐吃了一惊,连忙缩手,杨衍左掌连拍,汪其乐闪避不及,只能接掌,啪啪啪,一连六七掌,汪其乐只觉热流入体,犹如火焚,连忙运功驱散这火毒,但杨衍丝毫不让喘息,刀光夹掌,连绵不绝,汪其乐且格且退,一连退了十馀步,火毒累积郁结,痛苦难耐,猛地大喝一声,斩马刀左三刀,右两刀,下扫一刀,直劈一刀,这几刀迅猛无轮,乃是用尽平生之力,杨衍半格半闪,汪其乐趁机向后跃开两丈,鼓起全身内力,将火毒逼至左掌,猛地向地面一拍,手掌穿地半尺,将火毒泄入地下。 他虽然排出火毒,却已大耗真力,杨衍挥刀砍来,汪其乐勉强格挡,两刀交接,杨衍察觉汪其乐力道不如之前,脚踏罡步,侧身绕至汪其乐左侧,又是一掌拍出,汪其乐不敢再对掌,向后缩退,身形有失,杨衍抢上一步,斩他手腕,汪其乐缩手以刀相格,双刀再交接,杨衍双手握刀,用力打个圈,汪其乐拿捏不住,斩马刀脱手飞出,杨衍欺身向前,左掌连拍,正中他左右双肩,汪其乐功力消耗太巨,此时火毒侵入,双肩如遭火焚,举动不能,胸口再中一掌,喷出一口鲜血。 「成王败寇!」汪其乐昂首大笑,「杀了我!」 杨衍右脚连点,踢他双足膝盖,汪其乐双脚一软,跪倒在地。 「向我——」 杨衍右脚不停,向上变向,从后钩住汪其乐后脑勺,向前一压,汪其乐已是强弩之末,被这巨力压得向前,砰的一声巨响,额头重重撞上地面。 「叩首!」 杨衍踩着汪其乐的头,睥睨看着这手下败将。 【资讯】发书评·抽赠礼·天之下连载七周年庆祝活动进行中。详情见微博@天之下官微。 </body></html> 第28章 玉石俱焚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8章玉石俱焚</h3> 击败汪其乐后,王宫卫队跟流民队伍几乎全面溃散,杨衍没有任何耽搁跟犹豫,他甚至懒得向那些人问话,把人绑起交给葛因,立刻就要奔向奈布巴都。 葛因劝阻:「队伍已经很疲倦。」 「你们疲倦吗?」杨衍高声询问! 「没有!」阿突列的战士们齐声大喊,「我们跟随神子!」 「这是我们的三日战争,人头砍得少了,会被嘲笑!」一名阿突列大队长昂声大笑,「流民跟王宫卫队,呸!」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至少审问败兵,知道奈布巴都的情况。」葛因竭力挽留杨衍。 「等我回到巴都就知道发生什麽事。」杨衍举起野火,「伤兵留下,我们要在黄昏前抵达奈布巴都。」 ※ 「娜蒂亚小姐的情况如何?」 柔莎摇摇头,「娜蒂亚小姐在发烧,不过神智还算清楚,她现在很少喊痛,只是吃的东西太少了,哈克,还有马肉吗。」 哈克摇头,别说马肉了,连草都没了,流民正在揉制树皮,他举目望去,流民们瑟缩地抱成一团,神情萎靡,明不详决定的地点确实非常适合防守,他们居然能靠着这微弱的人马苦战王宫卫队数天,在崎岖且多隐蔽的丘陵中伏击,还造成王宫卫队比己方更多的伤亡。 但留守在这块拱石背后的山地缺陷也是明显的,他们缺乏遮蔽,被烈日暴晒得皮肤开始龟裂,有些人皮肤上渗出血来,仅靠着巴掌大的细流不断往身上冲水避免暑气,还有这地方太小,人数太多,上千人很快就把这小地方的猎物消耗殆尽,他们在第二天就杀光所有马匹,第三天连一只松鼠都很难找着,于是他们必须把食物优先给娜蒂亚小姐与作战的流民,剩下的几乎连止饥都做不到。 幸好他们是流民,已经受惯了这种饥饿。 柔莎脸上满是失望与担忧,她问:「我们会死吗?」 「不会的。」哈克斩钉截铁说道,「我会保护你们。」 这话他已经说了很多次,每次说完柔莎都会平静下来,直到她下一次惊慌,看到柔莎这麽相信自己,哈克也会忘记自己草原上暴风的名号从何而来,相信自己能保护什麽,但没多久,他就会想起他实在不擅长打仗,也不擅长打架。 「我去问明兄弟接下来该怎麽办。」哈克回答,走向了拱石。 昨天王宫卫队已经攻到拱石前,有五六十人吧,他们抢占石拱通道,而留守的战士不到二十人,哈克下令撬动巨石,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要攻进来,幸好明不详出手,他从拱岩上落下,像是从天空飘落的一卷白布,轻飘飘的,带着一条银龙,将那些王宫卫队逼退,他伤了不少人,但没有杀人,哈克想起一句话,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是他在巴都学会的成语,听起来很雄壮,但哈克却觉得这话不太像用来形容明不详,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雄壮,即便是昨天那场血战,他看起来更像是……哈克不知道怎麽形容,那是一种力量,但不是那种暴力,强悍的力量,那种雄壮威武的力量狄昂有丶汪其乐有,甚至在神子身上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明不详展现的像是一种不可抗拒,他站在那,挥舞着手上古怪的铁炼,没有人能够靠近。 巨石落下时,明不详来不及撤退,他被留在石拱外独自应付王宫卫队,但他轻飘飘的一纵身,几个起落,就从石拱边缘回到石拱上。他那身白衣甚至没有染上血迹,当时哈克低头望向石拱下的王宫卫队,倒下了十来人,他们抱着自己的手或脚痛苦地在地上哀嚎。一地的血迹,但一滴都没沾上明不详的白衣,像是他从来没有下去过似的,静静站在石拱的顶端,衣袖被风吹的鼓鼓荡荡,马尾也迎风飘扬,素净的白衣与平静的脸容像是雕塑在拱石上的雕像。 那一刻哈克竟然感到恐惧,不知怎地,哈克察觉自己害怕明不详,他是神子的朋友,自己的帮手,而且帮助过娜蒂亚小姐跟流民度过危险,但自己不知为何却害怕他,而且不只是现在,打从在巴都第一次明不详时,他就不自觉地回避这个人。那种害怕并不强烈,但隐约存在,这使得他对明不详总是恭敬又小心翼翼。 他对自己这毫无根由的恐惧不解。 爬上拱石后,他看见明不详坐在悬崖的边缘,双脚悬在半空中了望。 「我们该怎麽办?」哈克问道,「王宫卫队已经发现这里了。他们早上又发动一次攻击,我们已经拦不住他们。」 「他们下午没有发动攻击。」明不详没有回头,只是专注盯视着山崖下,他想了想,道,「除了休整,他们应该在探索有没有其他方便出入的地形。最快到明天下午,这里就要失守。」 「那怎麽办?」哈克惊讶问道,「我们还要做什麽?」 「这还不是你最需要担心的事。」 「还有什麽事要担心的?」哈克不解,「食物吗?」 「你没发现什麽奇怪的地方吗?」明不详问。 「什麽奇怪的地方?」 「流民们开始怀疑该不该收留娜蒂亚小姐,认为她会带给流民灾祸。」 「有这回事?」哈克吃惊,「他是神子重要的朋友,我们要保护她。」 「有人密谋打算今晚杀了你,将娜蒂亚交出,换取生路。」 哈克几乎跳了起来:「有这回事!我怎麽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了还算密谋吗?」明不详道,「他们觉得我很麻烦,所以也打算杀了我。」 哈克一时竟哑口无言,惊慌道:「那……那……是谁?」 流民群里的叛变很常见,推翻原先的领袖取而代之时有所闻,通常哈克没机会参与这些阴谋,有时是晚上听见吵杂的声音,起床后就发现首领换人了,有时是白天发起的挑战,总之哈克往往都是等到发生后才被迫随波逐流。 「我可以告诉你有哪些人参与,但还能作战的战士剩不到一百人,你打算怎麽办?」明不详问。 「你带着娜蒂亚小姐逃走吧。」哈克道,「我留下来对他们解释。」 「你不跟着我们逃走?」 「不!」哈克用力摇头,「我得替神子保护他们,哪怕他们不相信我,但我相信神子,他一定会回来。」 明不详点点头,他看向远方,夕阳落在黄沙的彼端,即便没有李景风的目力,明不详也能看见远方细微的烟尘。 哈克顺着他目光望去,没多久,他就看到一面旗帜,带着希望的旗帜,是神子的旗帜!哈克郁结的心情顿时敞开。 「是卫祭军?」哈克大喜道,「那是奈布巴都的卫祭军。」 他奔下拱石,高声大喊:「神子回来了,我看到卫祭军了!神子回来了!神子回来了。」 兴奋的流民纷纷爬上拱石,眺望着远方的骑兵。 「为什麽这麽少人?」有人问道。 「前面不是有王宫卫队守着。」也有人怀疑,「真的是神子吗?」 「一定是!」哈克高声举着双手,高声大喊,「神子,我们在这,娜蒂亚在这。」 「他们听不见,太远了。」明不详道。 「大家一起喊。」哈克招呼众人一起大喊,立刻有人跟着附和,「神子,我们在这里!」 「哈克!不要叫喊。」明不详开口阻止,但呼喊神子的声音此起彼落,哈克大喊道,「我们要一起喊出来,跟神子说娜蒂亚小姐在这,一丶二丶三——」 「神子!娜蒂亚小姐在这。」万众一心,口号响彻整座丘陵,但神子的队伍并没有丝毫停留,仍是向着奈布巴都的方向奔去。 「神子!」哈克望着远去的队伍目瞪口呆。 「你应该清楚马蹄的声音有多大,何况是将近千人的马蹄声?」明不详说道,「还有这里与道路距离至少两到三里,他们怎麽可能听得见。」 「你不用担心今晚的事了。」明不详说道,「包围我们的王宫卫队已经听到你的呼喊,他们今晚一定会拼死攻下这里。」 哈克愕然,他还不清楚事态严重,明不详看出他的不解,解释道:「你刚才那番话只能让山腰上的王宫卫队听见,如果前线溃败,他们会想尽办法抓住娜蒂亚小姐威胁神子。」 「那怎麽办!」察觉到自己犯蠢的哈克这才惊慌起来, 「你们要守住今晚。」明不详站起身来,「我去找神子!让他来救你们。」 「你跑得有马快吗?」哈克焦急,「我们没有马了。」 「不可能跑得比马快。」明不详抬头看看天色,「至少能尽快叫回神子,在天亮前赶回。」 「哈克!」负责警戒的流民奔了上来,焦急大喊,「他们攻过来了。」 「迎战!」哈克大喊,「准备好迎战。」 「我现在就出发。」明不详道,「死守,保护好娜蒂亚。」 「前面都是王宫卫队,我们保护你杀出去。」 哈克话才说完,只见明不详忽地纵身往山下跃去,此处虽然不是什麽万丈悬崖,但也是近千丈的丘陵,这一跃还不摔死?哈克大吃一惊,与流民们抢上前争睹,只见明不详像是凭空漂浮,立在崖边,随即又是一落,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儿有处不过一个脚掌宽,长不满两尺的突出,明不详站上时,身子恰恰遮掩了这微小的凸起,看起来才像是飘在半空。他这一落,又落在下方不远处的岩石凸起处,几颗碎石被他踩落,沿着山壁咖啦啦落下,单是看着就是触目惊心。 这路是真有,这他娘的谁敢走! 明不详就这麽一落,一落,竟真就沿着这些细微突出跃下峭壁,哈克看着眼花缭乱,脑中一阵晕眩,连忙扭过头去不看。 拱门下的喊杀声已经逼近,哈克大喊:「神子回来了!他们马上就来救我们,保护娜蒂亚姑娘。」 神子归来的消息振奋流民的斗志。哈克跳上石拱的顶端,拔出刀来了望,王宫卫队从左右两方沿着陡峭的坡道向上发动进攻,人数很多,至少有数百人。他们也是全力要打下这座山头。反倒是石拱这面没有人进攻,巨石加上石拱的阻碍,轻功差一点都爬不上来,而且太容易受到攻击了 「守住!神子马上就来!」哈克大喊,他的武艺低微,只能站在高处指挥,「右边!柔莎,你带领女人跟小孩搬运石头,快!」几支流矢从下方射来,哈克趴低身子躲避。流民们躲在岩石后用弓箭还击,利用地形从上往下刺击,女人跟小孩不断在附近找寻可用的石头,排成一条长龙,手递手将石头运往高处投掷,王宫卫队从斜坡上滚落。之后又有人从下方爬上,战斗进行的缓慢,没有震天的吆喝声,只有无声的攀爬与交战,死亡零碎的简化成几声惨叫与哀嚎。王宫卫队不住地往上攀爬。 暮色渐临,黑暗笼罩住周围,王宫卫队点起火把,哈克也下令在高处搭起柴堆照明,此时已看不清远方的战况,只能看到一只只火把像是萤火虫,一点点的往上移动。 「哈克,我们没有弓箭了!」有人大喊。 「扔石头!」 「连石头也快没了。」柔莎喊道。 「继续作战。」哈克喊道,忽地一股不安涌上心头,该跑了?哈克突然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逃走。为什麽会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尽快离开石拱的高处。 「啊!」柔莎发出了一声尖叫,像是看到什麽恐怖的东西,哈克不解地回头,迎面的重击打在他脸上,哈克痛得捂住脸,满手是血。 敌人?怎麽会有敌人出现在这?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挥刀,手臂忽地一紧一痛,手上弯刀被扭了下来,他几乎没有反击的馀地,小腹又中了重重一击,几乎将他的胃都给撞出来,呕出一股酸水 我要死了,哈克想着,他已失去反抗之力,对方会马上杀了他,这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分不出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受伤,他的脚一阵酸软,几乎就要跪倒。 「不要动,哈克!我不想伤害你,所以请你保持冷静。」这个声音跟口吻非常熟悉,他是几时上来的?从哪上来的?哈克想说话,但说不出口,张开嘴巴只是不住吸气。 「告诉我娜蒂亚在哪,还有,投降,我不会伤害你们。」 「麦……麦尔……」 麦尔是摸黑从正面爬上石拱,他在山腰就听见流民们呼喊神子的声音,一开始他以为有诈,直到看见圣山卫队的队伍奔过,还有神子的旗帜,汪其乐连一天都没阻挡住神子,真是乾净利落,他不清楚汪其乐是跟在后头,还是已经战死。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对流民抱着期望,他想着,只剩下一晚的时间了。今天黄昏前,那支神子的部队就会抵达奈布巴都,麦尔无法确定亚里恩宫能不能抵挡杨衍的攻击,那支队伍的人数看起来很少。 他下令发动总攻击,但不要一股脑的猛攻,而是慢慢来,前仆后继的慢慢消耗流民的体力与弓箭石头,等着入夜后,流民们没有足够的火把,他放弃从正面进攻,把火光集中在两侧,让石拱下变得黑暗,哈克那个笨蛋,用火堆暴露自己的位置,而且还暴露正面几乎没有守卫,麦尔最忌惮的那个穿着白衣,一点都不像流民,也不知道来历的青年也不在这。 麦尔带着七名轻功足够好的战士,直接摸黑从石拱下爬起。 「那个年轻人在哪?」麦尔询问。 哈克咬紧牙关,什麽话都不肯说。麦尔将目光放到哈克身边的姑娘上,这可怜的姑娘浑身颤抖着,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放下绳索,拉弟兄们上来。」麦尔说道,「我们攻下这里了。」 流民们的抵抗没有持续多久,哈克被抓,王宫卫队又利用绳索爬上石拱,失去地形他们就只能任人鱼肉,麦尔让他们放下兵器,然后找到娜蒂亚。 娜蒂亚躺在用粗布铺好的地面上,她的眼神有些失焦,显然是因为重伤造成的发烧,但她看见麦尔时,眼神立刻就转为愤怒。 「娜蒂亚小姐,不要惊慌,我不会伤害你。」麦尔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将你交还给神子。」 ※ 「神子!马力不足,会无法冲锋!」葛因策马奔至杨衍身边,「而且阿突列不擅长巷战,我们在青驼山就已经试过了。」 「葛因!」杨衍看着前方,黄澄澄的太阳还挂在山边,奈布巴都就在眼前,「闭上你的嘴巴,父神会带领我们迎向胜利。」 「跟着我,高举旗帜!」杨衍喝道,「我们没有退路。」 队伍涌入奈布巴都,街道上没有行人,惊慌的百姓躲在房屋里,从窗缝中看着奔腾而过的队伍。 「我回来了。」杨衍雄浑的内力将声音远远传出,「你们的神子带着胜利回来,要消灭亚里恩宫的叛乱者。」 「父神的战士们,为我而战!」 两侧屋檐忽地站起数十名弓箭手。 「亮出你们的弓箭!」 阿突列的战士们举起弓箭,高举向天。 箭如雨下,阿突列的战士扬弓还击。屋檐上的战士中箭,阿突列的战士同样落马,只一阵箭雨就倒下不少人。 「攻向那座宫殿,斩杀阻挡你们的人。」杨衍高举野火,喝道,「葛因,把我的战士们召集过来!」 葛因勒马率领一支队伍往卫祭军所的方向奔去。 「卫祭军听令,如果你们还是萨神的战士。」杨衍策马高声大喊,「拿起你们的兵器,为父神而战!为我而战!」 巷道狭窄,队伍必须分散开来。阿突列两名大队长各带着一支向左右前进,随即在亚里恩宫前的广场会合。 砰的一声,马匹跪失前蹄,杨衍双足稳稳踏在地上,随即又听到后方传来马嘶哀鸣的声音,大半天的疾奔,这些畜生终于不支倒地。他抬头,亚里恩宫就在眼前,就在此时,埋伏在两侧民居中,以及王宫的墙头上弓箭手纷纷站起,就像是青驼山战役一样,高乐奇选择在街道里埋伏,而亚里恩宫前的广场,就是埋伏最好的场所 弓箭从四面八方涌来,阿突列的战士不会因为死亡而停下,他们催着仅存的马力前进,但这战局非常不利,马匹已经力竭,昼夜奔袭又经历过苦战,即便是最精锐的阿突列战士也会吃不消。杨衍躲在马群中,周围的战士用盾牌护卫着他,看着战士们接二连三倒下。 就在此时,屋檐上爬上一名百姓,他挺着匕首从后戳进一名王宫卫队的脖子,「我是卫祭军!」那名百姓高声大喊,「我们为神子而战。」语毕,一把弯刀插入他的胸口。 一名穿着学祭袍的学祭跟着爬上屋檐,扑倒一名王宫卫队,他大喊:「为波图萨司报仇!」 从四面八方的房屋里,涌出一堆百姓与学祭丶小祭,他们挥舞手上的菜刀,或者投掷物品攻击王宫卫队,那是被遣散在家中的卫祭军丶小祭与学祭。杨衍还看见鲁温主祭,他的住所不远,那身碍事的祭司袍没有阻拦他的凶猛,他拿着一根擀面棍砸烂一名王宫卫队的脑门,凶狠的眼神中没有半点祭司的慈悲。 「杀!」杨衍大喊,「抓住叛逆!」 杨衍左手抄起挂在马上的盾牌周护,继续前奔,阿突列的骑兵从他身后经过,战士与马匹倒在他身前,亚里恩宫的巨门紧锁,杨衍猛地跃起,翻上宫墙,野火将王宫卫队的战士斩落,他横盾扫开射来的弓箭,用圆盾将一名战士脑袋打个稀烂,向右冲出,所经之处,所向披靡,将一排弓箭手扫倒。 对阿突列而言,勇猛善战的领军最能激励他们的士气,屋檐上,围墙上,弓箭手纷纷倒下,阿突列的战士们冲到王宫围墙边,踏着马,翻过墙,被弓箭射落,接着下一人继续涌上。 王宫卫队的人数本就只有四千,塔克将一部分人派去与汪其乐作战,又派出一部分去抓娜蒂亚,人数更少。杨衍的莽撞或许是最好的决定,如果让亚里恩宫重整败兵,那在阿突列不擅长的巷战中,会伤亡更多人,但祭司院有卫祭军协助。 杨衍扫倒一排弓箭手,越来越多的阿突列战士翻过围墙,护卫在杨衍周围,杨衍奔向大门处,大批的王宫卫队奔向杨衍,杨衍左砍右劈,连踹带打,犹如虎入羊群,顷刻间便砍倒十馀人,却也身陷重围,只见周围尽是刀斧枪矛,杨衍猛喝一声,挥刀砍去,斩折四五把长矛长刀,荡开六七把弯刀,随即一弯腰,横刀扫过,将七八人小腿斩断,只听哀鸣声不绝,杨衍猛地一掌,打在一名持盾战士身上,将他轰得滚出五六丈,撞倒好几个同伴,抢到王宫大门旁,周围的阿突列战士紧紧跟上,杨衍见那大门厚重,还刀入鞘,左手一托,将那需几人才能抬起的门闩掀起,随即双掌一推,将数百斤重的大门轰开。 阿突列的战士们立刻涌入。 杨衍再不回头,奔向亚里恩宫,他知道塔克跟高乐奇会在哪里,他一路斩杀,奔上三楼,数十名王宫卫队守在廊道上,杨衍一路斩杀过去,几乎是一刀一个,顷刻间尸体塞满廊道,鲜血将墙壁与昂贵的地毯染成一片血红。 砰的一声,他推开塔克寝室大门。 塔克坐在床边,满眼是泪,而高乐奇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着头,满脸颓色。 「你武功变得很厉害。」高乐奇问,「你练成誓火神卷了?」 「娜蒂亚在哪?古尔萨司丶波图,狄昂,蒙杜克他们一家,还有其他人呢?」杨衍一把揪住塔克的衣领,怒声质问,「你为什麽要背叛我!我一直都对你很好。」 「不要再说你对我好!」塔克拨开杨衍的手臂,「你为什麽不想想你对我做了什麽!你杀光了我的亲人。」 三名王宫卫队闯了进来,从后挥刀砍向杨衍,杨衍没有回头,向后一脚踹飞一名王宫卫队,扔下塔克,双掌一推,轰在两名王宫卫队身上,两人被轰出门外,杨衍向前踏步,将房门掩上。这才转身厉声喝道:「他们先干了坏事,他们背叛你。」 「你会杀害背叛你的亲人?」塔克怒道,「不要说这种废话,你只想着你自己,你的亲人死了,你要为他们报仇,我的亲人死了,我就应该接受,你会杀你的兄弟亲人?你是那种大义灭亲的人?你根本就不是!」 杨衍不由得一愣。 「古尔萨司是个好人吗?」塔克怒道,「在你来之前,他就打算进攻九大家,他都准备了几十年,他难道不是放任自己手下那些主祭丶大祭还有小祭们干坏事?他难道不知道希利乾的坏事,他不知道孟德乾的坏事?操,他从来没在乎过,你也没在乎过。」 「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跟你的朋友。」 「塔克!不要再说这些了。」高乐奇黯然道,「他是真正的神子,练成誓火神卷就是证明,我们必须接受审判。」 暮色已尽,周围变得黯淡,杨衍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两人,只剩下微弱的轮廓,但他并不害怕,他深知这两人能耐,哪怕在黑暗中,自己也能杀掉他们。 「我不接受审判。」塔克指着杨衍怒道,「我把你从羊粪堆带出来,我跟你同生共死,你背叛了,你没资格审判我!我所做的一切跟你一样,只是我输了。不要再说你把我当朋友,你的朋友都不相信你。」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杨衍怒道,「你说什麽?」 「李景风!」塔克怒道,「他早就知道我想推翻你,他也认识汪其乐,他是我的人。」 杨衍脑中一阵晕眩,顾不得黑暗,向前冲去,将塔克撞倒在床上,连自己都被绊倒在床上。他摁住塔克的衣领,「你他娘的胡说!」 「你可以问他。」塔克被摁在床上,仍是怒声回答,「他要刺杀古尔萨司,是我安排他进入祭司院的。」 「你在胡说。」杨衍手一用劲,誓火神卷的热毒窜入塔克体内,如同火焚的痛苦炙得他惨叫。 「塔克!不要再说了!」高乐奇在黑暗中呼喊着。 塔克没有住口,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在你进来前,我……我就可以自尽,但我要挺起胸膛,向我爷爷古烈一样……面对死亡,杀了我,你这个枯榙!」 「娜蒂亚在哪?」 塔克与高乐奇仍是不语,黑暗中只有塔克的哀嚎声, 「我有办法让你们招供。」杨衍沉声道,「不要逼我。」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窗口传来,隐约有条人影飞入。 是高手,杨衍立刻警戒起来,但之后传来的声音让他放松。 「我知道娜蒂亚在哪。」 高乐奇跟塔克对于屋里突然多了个人很吃惊,塔克慌乱问道:「你是谁?」 「明兄弟!」杨衍大喜。 「娜蒂亚受了重伤,可能快支持不住了。」明不详道,「你必须尽快赶去。」 ※ 麦尔控制住流民,这里剩馀的人马只剩六百多人,还有一百多名伤兵,他下令把投降的流民战士缴械后驱赶离开,只留下老弱妇孺,然后在石拱点起七八处火堆,照着周围通明。 幸好还来得及,他心想。 没多久,他就看到远方大量灯火。至少也有数百点,可能有上千人吧,他倒不担心有高手从山后摸上来,这麽晚,那得摔死。 「看好这些妇孺。」麦尔吩咐跟着他的大队长,来到娜蒂亚身边。 「时候到了,娜蒂亚姑娘。」麦尔让两个人抬着软轿,将娜蒂亚翻到石拱上,然后遣退所有人,只留下被五花大绑,连嘴巴都被塞住的哈克。 「你想用我威胁神子?」娜蒂亚虚弱问道。 「你爹跟你弟都是我杀的。」 娜蒂亚猛地翻起身来,给了麦尔一巴掌。 麦尔没有还手,娜蒂亚也没有更大的力气,她随即跌回软轿,哀哀哭泣。一旁被塞住嘴巴的哈克也不住呜呜大叫,他跟巴尔德是好朋友。 「无论你怎样报复,你的父亲跟弟弟都不会回来。」麦尔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我很遗憾,但我也很好奇,你愿意用什麽来交换你父亲跟弟弟的生命?」他转头望向哈克,「你会想用什麽来交换巴尔德的生命?」 娜蒂亚咬牙切齿,没有回话。 「你可以好好想这个问题。」 麦尔一顿,接着道:「对于我的话,塔克与高乐奇,他们……我真的很喜欢他们,塔克很笨,但是个好人,我一直觉得塔克会是个好的亚里恩,没有瑕疵的圣君贤君只是史书上的逢迎拍马,一个亚里恩只要够仁慈就行了,可以一边享乐一边善待人民,就比那些贵族好太多了……」 「我欠塔克一条命。」麦尔低声说道。 一团火光脱离了火群,用极快的速度跃上丘陵,快得让麦尔觉得他像是用飞的上来。他抽出弯刀,架在躺在轿椅上娜蒂亚的脖子。 等不及大队伍跟上,杨衍提着火把跃上丘陵,黑夜对他很不利,即便他现在武功大进,依然让他在路上几次踉跄,险些摔倒。 「我跟你一起上去反而会让他警戒。」明不详这样说,「你一个人去跟麦尔谈会更好。」 「麦尔——」杨衍落在石拱下,虽然是夜晚,但石拱上堆起的火把亮如白昼,杨衍看得很清楚,哈克与娜蒂亚一左一右,而麦尔的弯刀就架在娜蒂亚的脖子上。他不敢妄动,沉声质问,「你想干嘛?」 「我想跟神子谈个条件。」麦尔高声问,「神子愿意用什麽交换娜蒂亚跟哈克的生命?」 「你说!」杨衍沉声道,「你想要什麽?」 麦尔抬头望向星空,复又低头,看向娜蒂亚,老迈的脸上露出微笑,「塔克输了,我什麽都不要。」语毕,麦尔手起一刀划过娜蒂亚的咽喉,娜蒂亚发出一声惊叫。 「娜蒂亚!」杨衍忽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就在这一刻,一股巨大的悲伤从心头涌起。 什麽都没了……绝望的悲伤,像是灭门那一天。脑海中的空白,憋在胸口一股闷气,哭不出的声音。 但跟之前不同的是,他现在有能力报仇,他有能力报仇,他飞身而起, 惊叫一声,飞身而起,他没有迟疑,拔出野火,挥刀砍下,三横三竖的刀光笼罩。 麦尔没有还手,静静地等待杨衍将他拆成零碎的尸块,鲜血飞溅。 「贼娘皮!」杨衍紧紧抱住躺椅上的娜蒂亚,大声呼喊,用力擦去她脸上的血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股闷气憋在胸口,杨衍只想仰天长啸。 原来,这贼娘皮对自己这麽重要。 我愿意用什麽来换? 所有一切!哪怕让自己不要报仇都行,只要贼娘皮还活着,这已经是自己最后一点指望了,最后一点…… 在更多情绪涌上前,一个声音打断他。 「你做什麽?」娜蒂亚低声问,「麦尔死了吗?他溅了我一脸血。」 「贼娘皮?」杨衍一惊,怎麽回事?麦尔没有杀娜蒂亚,那他为什麽要激怒自己? 「倒拉稀……」娜蒂亚的声音虚弱,「你他娘的怎麽现在才回来,打赢了吗?」 「操,闭嘴!」杨衍紧紧拥着娜蒂亚。 娜蒂亚脑中一阵晕眩,一口气松懈,随即被杨衍扼的胸口剧痛,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娜蒂亚看见的不是杨衍,而是母亲米拉。 还有坐在桌旁,全身裹满纱布的父亲蒙杜克跟弟弟巴尔德。 「这是怎麽回事?」娜蒂亚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神思楼。「我死了吗?我记得麦尔砍了我一刀,麦尔杀了我们?」 「麦尔没有杀我们,我们都活得好好的。」蒙杜克叹了口气,神色难过,「他打败我跟你弟后,将我们藏在神思楼,接着偷偷将我们接回家中照顾。」 「他为什麽要这样做?」 「他说这是条件,如果塔克失败了,神子回来了,他必须为塔克留条后路。」蒙杜克道:「他说希望用我们一家的性命,向神子交换塔克跟高乐奇的性命。」 娜蒂亚一愣,忽地想起麦尔问自己,「愿意用什麽来交换父亲跟弟弟。」 只要家人能平安,他娘的塔克跟高乐奇死不死,娜蒂亚一点都不在乎。 「他为什麽不跟神子说明白?」 「因为他是老谋深算,剃刀的麦尔。」蒙杜克苦笑,「他很清楚神子的个性,绝对不能跟神子谈条件,也不要威胁神子。」 「他救了我们一家人,强迫神子接受这恩情,经由我的口中转达他的要求。无论神子接不接受,都交给神子决定。」 「愿我的挚友安息,萨神接引他忠诚的灵魂。」蒙杜克摇头叹息。 </body></html> 第29章 收合馀烬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9章收合馀烬</h3>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叩」丶「叩」,敲门声响起。 「谁?」 「神子,巴尔德求见。」门外守卫禀报。 「让他进来。」杨衍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上的《衍那婆多经》。 门开了,巴尔德左手抚心恭敬行礼:「参见神子。」 「以后不用对我行礼。」杨衍将经文合起,「你姐姐醒了?」 「嗯。」巴尔德瞥了眼桌上经书,「神子在看经文?」 「以前看不下去,现在反而能平心静气重温父神的教诲。」杨衍道,「古尔萨司病倒,波图不在,以后要学的东西很多。」 「我记得以前在亚里恩宫时,神子最讨厌背诵经文,塔克总是无所谓的样子,高乐奇反而急得要死。」 「话头转得太硬了。」杨衍起身,「我去看你姐,你要来吗?」 「我才刚从姐姐那来。」巴尔德道,「我跟爹娘要去麦尔家,希望麦尔的妻子不会怨恨我们。」 杨衍嗯了一声,踏过长廊,走下楼梯,敲响娜蒂亚的房门,听到御医应声后才推门进去,挥挥手示意御医离开。 「好些了吗?」杨衍坐在娜蒂亚床边。 「御医说断了三根肋骨,有一根是新断的。」娜蒂亚身上盖着条薄被,对着床顶翻了个白眼,「我猜是被你勒断的,他不敢说话。」 「那根骨头本来就快断了,我帮了个忙,让御医好下手治疗。」杨衍脸不红气不喘,「否则断的不止一根。」 「你武功怎麽变得这麽好了?」娜蒂亚问。 「我练成誓火神卷了。」 娜蒂亚惊奇地睁大眼睛打量杨衍,神情颇为复杂。「我带回来的是真正的神子?」她有些惊慌失措,「一切都是萨神的安排?」 「一切都是父神的安排。」杨衍说道,「我相信父神正在照看我们。」 娜蒂亚侧头望向窗外蓝天,打了个哆嗦:「还是别了吧。」 杨衍微微笑道:「父神一直在照看着我们。」 像是看出杨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虔诚与坚定,娜蒂亚露出不自在的神情,转开话题:「现在外头是什麽情况?」 「卫祭军控制住了奈布巴都,巴都里的王宫卫队都缴械了,其馀的跟流民一起逃走了。塔克丶高乐奇丶汪其乐在祭司院监狱里。杰西斯主祭跑了,那个胆小鬼在我带着骑兵回到奈布巴都时就逃走了,不然他会是这个月内死去的第三个萨司。我还逮捕了在推举中投下赞成票的主祭,当中有一半被逮捕时还忙着收拾财宝,有四名主祭趁乱逃走,我已经让孔萧下令通缉。」 「你打算怎麽处置他们?」 「斩首,财产充公。」杨衍说道,「安置流民需要很多钱。」 「我是说塔克与高乐奇。」 杨衍默然不语。 「我爹跟巴尔德一直在为他们求情。」 「你打算怎麽处置?」 「不要把问题丢给我!」娜蒂亚怒道,「你才是神子!」 发脾气扯动了伤口,娜蒂亚痛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杨衍看她出丑,笑道:「别发火。」 「他们不想杀我,因为我有用,我相信真到非杀我不可时,他们不会犹豫。」娜蒂亚道,「或许塔克会心软,但高乐奇拎得很清。」 这不知道算不算求情,不过考虑到娜蒂亚的性子,多少算是宽容了。 麦尔放过娜蒂亚,没有选择同归于尽,让蒙杜克来求情。蒙杜克父子对权力斗争的残酷并不清楚,他们只是奴隶,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与姐姐而战,不在乎斗争的结果,麦尔看得很明白。杨衍很清楚在知道娜蒂亚没死时自己有多狂喜,那一瞬间,塔克与高乐奇的死活早已不重要,他相信娜蒂亚见到蒙杜克跟弟弟时也一样狂喜,而这一切来自于麦尔的成全,他们都欠麦尔一份情,这完全足以赦免麦尔,但杨衍亲手杀了麦尔,这情就此欠定了。 杨衍向来不讨厌沉默寡言的麦尔,甚至相当信任他,不然也不会让蒙杜克去说服麦尔倒戈。他当然可以无视麦尔的求情,毕竟麦尔没有亲口乞求,甚至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事,麦尔大可以抓着娜蒂亚威胁自己在所有人面前立誓不伤害塔克跟高乐奇,可现在这事无人知晓,谁也不能说神子翻脸不认帐。 但麦尔很清楚杨衍不是这种人。 「我会囚禁他们。」杨衍道,「终身不许他们离开亚里恩宫一步。我会作好防范,剥夺他们的权力,至于塔克要不要学他父亲一样喝酒喝到死,我管不着。」 「这是你的决定,跟我无关。」娜蒂亚道,「别赖我身上就好。」 「不赖你。」杨衍笑了笑,忽地伸手摁在娜蒂亚手上,娜蒂亚脸一红,没缩手,问道:「干嘛?」 杨衍眼眶一红,一股辛酸无端涌上,扭过头道:「没事,你好好休息。」 这一次,他终于救回了自己的家人…… 「行吧,你现在事情多得很。」娜蒂亚缩回手,「忙你的去,让老……让我安静安静。」 杨衍笑道:「怎麽话都说不清楚?」 娜蒂亚瞪了他一眼:「你是神子,今后不能随便骂你了。」 杨衍点头:「贼娘皮说的是,以后人前人后可都得礼貌点。」 娜蒂亚忍气吞声,道:「神子可以走了。」 杨衍见她憋得难受,更是得意,笑道:「贼娘皮,你赌输了,说好了要应声的。」他说的是刚入关时两人赌赛打猎,娜蒂亚允诺输了要应声。 娜蒂亚被惹怒,骂道:「倒……」话到嘴边,终究忍住。 杨衍笑道:「别吞回去,有本事吐出来。贼娘皮——」 娜蒂亚涨红着脸,随口应了声:「我在!」随即闭上眼不去看他。 杨衍不想打扰娜蒂亚休息,嘲笑够了,站起身来就要离开,方到门边,忽地听到一句: 「你娶我吧。」 杨衍心中一动,没回头,也不知道此时娜蒂亚脸上神色。静默片刻后,娜蒂亚接着道:「我算是受够了,什麽权力都没有,尽被人抓着当人质。孟德闹事的时候哪怕我手上有点兵权,或者能指挥孔萧,指挥圣山卫队,都不至于闹到这地步。我还得顾着爹娘弟弟,我要有个身份! 「你以后要报仇,要打回九大家,奈布巴都也要人坐镇,我得有个身份才好帮你压着后方。成亲了,咱俩都方便。」 「你知道我有毛病。」杨衍道,「也不知道好了没。」 娜蒂亚呸了一声:「你要馋老……馋我这身子,你那小毛病能好就好,不能好,熄了灯,大半夜你都是个睁眼瞎,再不成,总有办法想。少废话,行不行就一句话!」 杨衍回过头来,只见娜蒂亚躺在床上,娥眉倒竖,杏目圆睁,既不脸红,也不气喘,瞪着自己看,自顾自地理直气壮:「怎样?」 杨衍点头:「那就娶了。」说罢忽觉尴尬,脸不自觉红了。 正要离开,又听娜蒂亚骂道:「倒拉稀的,既然允了,不过来亲老娘一下?」 杨衍道:「你正在侮辱神子。」 娜蒂亚怒道:「有外人在就算了,现在进了门,萨神是我公公,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事,我爱骂就骂,嚷嚷不到外头去!」见杨衍还在犹豫,骂道,「还不过来!」 杨衍见她撒泼撒得有理有据,忍不住大笑,正要上前,忽听门外有人喊道:「神子,孔萧主祭求见!」 杨衍道:「我先忙,下回过来再说。」 娜蒂亚怒道:「差这几步路?能等死那老头?」 杨衍笑道:「我不忙,偏要你等。」说罢转身便走。 娜蒂亚气得涨红了脸,待要骂,杨衍忽地向后急退,飞快地在娜蒂亚脸颊上啄了一下,随即闪身来到门前,偷眼瞄去,娜蒂亚抚着脸,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何事。 杨衍心下得意,推开门,只见孔萧站在门外,方才的话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杨衍脸上微热,仍镇静道:「我们到宴厅说话。」 两人来到宴厅,杨衍坐上主位,请孔萧坐下。孔萧左手抚心恭敬行礼,在长桌右侧中间的座位上坐下,既不显得太亲近,也不会太远,毕竟这桌子实在太长了。 「有什麽事吗?」 「王宫卫队已全数缴械,流民也是,我已将他们安排在流民营,不少人逃走,但我们控制不住。另外,阿突列人驻守在祭司院,跟我们的卫祭军混居,他们……对卫祭军很不礼貌,或者说,他们瞧不起卫祭军。」 「你有什麽想法?」 「让阿突列人撤退,至少退出祭司院。」孔萧说道,「我们可以保护祭司院。」 「但凡你昨天说这话,看会不会有人信?」杨衍道,「卫祭军不觉得惭愧吗?」 「那是因为祭司院先起了内乱,否则塔克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我会约束阿突列人。」杨衍道,「要处理的事还很多,应该还有其他事要讨论吧?」 「这是祭司院的一场大灾难,很多事要善后。昨晚很混乱,我们还在抓逃逸的叛徒,祭司院现在也没有萨司坐镇。」孔萧一顿,接着道,「神子,接下来的事很重要。我们必须选出一位萨司,但奈布巴都中的主祭剩下不到三十人,我们不希望再有杰西斯那样的闹剧出现,这次务必要选出一名可靠的萨司,至少要有一名代理萨司来处理这些事,我希望神子下令尽快召回在外的主祭们。我们还需要挑选继任的主祭,但挑选主祭同样需要萨司,等新任萨司上任后,我们就能开始进行审判,处理之后所有事情。」 「没有萨司就不能治理祭司院了?」杨衍问道,「我不能处理?」 「当然能。」 杨衍看出孔萧脸上的犹豫,他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 「你怀疑我办不好?」杨衍问道。 「您需要更多的参考意见。」孔萧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如果波图主祭还在……」 「是波图萨司。」杨衍提高了音调。 他听出孔萧在担心什麽,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只剩明不详与娜蒂亚一家,却没有任何祭司院的人作参谋。如果换成别人,或许杨衍会认为孔萧想维护祭司院的权力,因此不希望在没有祭司院参与时进行任何决策,但孔萧在这场内乱中表现得非常忠心,忠心得接近迂腐,所以杨衍知道孔萧只是认为自己无法胜任这些工作。 「我们不能等所有主祭来奔丧时才处理这些事,那会拖延很久。」杨衍道,「孔萧,我命令你成为代理萨司,尽快将事情处理好。」 「这不合规矩。」孔萧道,「代理萨司应由萨司点选,遇到意外,也该由祭司院内的主祭们推举。」 「你说他们会推举谁?」杨衍挥手,「谁都知道你一定会被推举为代理萨司,然后你会继任成为萨司,除非我拒绝为你披衣,所以让我们跳过这堆麻烦去解决真正的麻烦吧。」 「下午我会召集主祭们推举代理萨司。」 「我命令你成为代理萨司的代理萨司!」杨衍怒道,「你现在可以参与讨论了吗?」 「是。」孔萧只得领命,接着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置叛徒,还有参与叛变的王宫卫队跟流民,王宫卫队有很多亲眷在巴都,人心惶惶,而流民到处流窜会带来灾害。」 「王宫卫队通通编入卫祭军,既往不咎。流民们则让他们离开,我会重开赎罪之路,如果留下,巴都会继续照顾他们。」 「对王宫卫队的处置很恰当,但参与叛变的流民不应该赦免。」 「是谁让他们叛变的?」杨衍怒道,「不就是孟德?」 「即便是孟德萨司先犯错,他也只是侵犯了神子的财产,而且他已经死了,这不代表流民们可以叛变。」 「我能不能命令你?」杨衍不耐烦了。 「当然能。」孔萧说道,「但我不建议神子带头违反律法。」 「那就照我说的去做!让哈克跟巴尔德照看愿意留下来的流民!」杨衍道,「拟定几名人选帮他们,给哈克一支卫祭军,他娘的羊粪堆再胡闹,通通砍了!操!就这样定了,别再罗嗦! 「再来是塔克丶高乐奇还有几名大队长。大队长降职,纳入卫祭军,汪其乐关进监牢,塔克终身软禁在亚里恩宫,把高乐奇也关进亚里恩宫陪塔克!他很聪明,让他负责修史书,叫他安分点,之后再挑选新的执政官跟亚里恩!对了,我记得塔克有私生子,找来继任吧,如果塔克想另外生一个继承人也随便他!」 「太轻率了!」孔萧讶异道,「塔克和高乐奇必须处死!从古至今,每个叛变的首恶都必须处死!神子,您在鼓励叛变!他们必须死,以儆效尤!」 「他们该死,但我有权力赦免他们!萨司有权力赦免死罪,我有权力命令萨司赦免死罪!」 「假如我是新任萨司,我将拒绝这样的命令!」孔萧怒道,「神子可以拒绝为我披衣,反正这个月内萨司已经换得够多了!神子,这太荒唐了,叛变必须是死罪,哪怕亚里恩也一样!塔克的祖父古烈因叛变而死,塔克的祖先就是叛徒,他们一家流着叛徒的血,这是应得的惩罚!」 「他们对我有恩!」杨衍怒道,「别忘了,当时古尔萨司可是将我赶去羊粪堆,是亚里恩宫收留了我,塔克的祖先也是为帮助萨尔哈金才将他的兄弟沉入江底!」 「那是古尔萨司给神子的试炼!」孔萧怒道,「而且那些贵族们操控粮食,让巴都闹饥荒,塔克同样有责任,却没有遭受任何处罚!」 「那是希利搞的鬼,最好说你不知道!」杨衍怒道,「塔克跟高乐奇我赦免了,无论你同不同意!不用再讨论这件事!」 「神子,这不是萨神的旨意!萨尔哈金也会犯错,您需要祭司院协助您走上正确的道路,不能一意孤行!」 「这事先按下!」杨衍转开话题,「听说波图萨司的遗体还留在祭司院,祭司院还没为波图萨司鸣丧钟,我要亲自为波图祝祷,让父神迎接他。」 「波图不是萨司,他获选的时候只有二十几名主祭参与投票,现在这些人全在牢里。孟德才是萨司,要鸣丧钟也该为孟德而鸣。萨神在上,这真是一场乱七八糟的斗争!你们说孟德企图叛变,我没看到孟德有任何叛变的举动,只看到他确实是经由超过半数的主祭推举出来的,也是古尔萨司属意的接班人!接着就是波图刺杀了孟德,宣告孟德叛变,用卫祭军控制住祭司院,这太荒谬了!」 「我让娜蒂亚代表我,她站在波图那边,宣告了孟德的罪状!」 「神子,您不能一直凭藉您的好恶处理事情,尤其这些大事!您知道外边怎麽传的吗?都说波图是卑鄙的波图!这才几天而已,民众就口耳相传,说波图靠谋杀当上萨司,也有人认为亚里恩宫的叛乱是为了敉平波图的叛乱,他们还奇怪为什麽您会攻打亚里恩宫!」 「砰!」一声巨响,那张珍贵丶坚固丶得来不易,甚至可能找不着替代品的长桌被杨衍一掌拍成两半,两尺多长的桌面砸落在地,砸出轰然巨响。 「波图一辈子都在干好事,他的仁慈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还多!就因为他干了一件看起来可疑的事,你们就怀疑他的名誉?!」 「白纸上的污点总是更容易启人疑窦,而且这不是小污点,谋害萨司……」 「孟德不是萨司!」 「他是被推举出来的萨司,他就是!」孔萧怒道,「神子,律法是准绳,您可以是特例,但您不能破坏律法!」 杨衍倒吸一口凉气,破口大骂:「他娘的是不是父神降临都要照你们的律法办事?」 「萨神不会用这种方式示现,信仰才需要考验,律法不用!」 「你怀疑我神子的身份?你认为我不是背负父神之命而来?」 「神子,您需要被引导向对的方向!」孔萧坚不松口,「我相信您是神子,誓火神卷就是最好的证明,整个草原都相信这件事。我们必须保护您,让您遂行萨神旨意的同时不至于有所差错,这是萨神对这世间信仰的考验!」 杨衍再次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你知道为什麽神兄萨尔哈金跟我会出现在遍地盲猡的前朝与九大家,而不是有真信的五大巴都吗?」 「为了看清盲猡的愚昧,将光与火带进黑暗中。」孔萧道,「为了考验与信仰。」 「因为他娘的我跟神兄如果降生在五大巴都,就先被你们这些律法搞死了!我们得先考进祭司院,学会权谋,学会律法,成为小祭,当上大祭,一把年纪才成为萨司,然后开始练誓火神卷,等我们发现自己是神子时,差两口气就可以见到父神了!」 「神子这是信口开河!」孔萧摇头,「萨神会安排一切。古尔导师当上萨司时也没这麽老,不说希利,孟德也不老!」 「那我给你另一个答案!」杨衍怒道,「我跟神兄都经历过前朝跟九大家的不公,我们都看到他们怎麽用规矩吃人!」 「他们的堕落是因为他们没有见到光与善!」孔萧反驳。 「你们也一样!包括古尔导师!我承认他是伟大的明灯,他向父神借来智慧之火,为巴都引路,让巴都富足,他深谋远虑,但他放任手下争权夺利!他想要一个优秀的领导人,不在乎其是否为善,所以他失去了那个姓金的小祭,只得到希利这个浑帐跟孟德这个奸佞!他们先后企图谋害神子,差点断绝了奈布巴都的光与火! 「孔萧!律法是用来补足父神光辉下的阴影!因为人有恶,有错,人们不善,所以才需要律法!律法是惩治恶人!如果人人都有善,世上就不需要律法,是因为恶太张狂,才建立一条条律法来绑住恶! 「善才是绝对,律法不是!只有不信神的盲猡才会认为律法凌驾于善良之上!因为善是父神赐与众生的祝福,而律法只是人们用来绑住恶的绳索!当我们湮灭后回归父神座前,决定我们是否进入冰狱的不是所行所为是否合乎律法,而是所行所为是否遵从善! 「我以父神之名告诉你,孔萧主祭!善比律法更接近父神,当善与律法冲突时,选择善,而不是律法!这比律法更能成为表率,这才是要扫除盲猡的原因,父神是要盲猡亲近善,而不是让盲猡遵守五大巴都的律法! 「你们遗忘了父神最早的启示是追随衍那婆多经记载的光与火,这就是我与神兄降生的目的!将你们导入正途,回到追寻火与光的初心,这就是父神给我的启示与任务!老子降生于世,就是为了破坏这他娘的一堆狗屁倒灶的规矩! 「再说回你,孔萧,你死守着律法,所以当孟德干下坏事时,你选择遵照律法,而不是遵照善!你只会坐视,你的无所作为不仅害死了波图,还差点害死娜蒂亚,害得整个祭司院落入亚里恩宫手中,是波图替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该给我好好反省! 「现在,他娘的马上为波图敲响丧钟,恢复他的名誉,无论民众信与不信!我要为他在祭司院进行萨司的葬礼,我要为他浇上香油,亲手为他点起火炬,诵念经文,送他回父神身边!他必须在史书上留下名号,他是虽然在位短暂但堂堂正正的一名萨司! 「因为波图是他娘的这间祭司院里最大的善!」杨衍咬牙切齿,「你他娘的比谁都更清楚这件事!」 像是被杨衍这番话震慑住,孔萧目瞪口呆,片刻后点点头,颇见懊悔:「神子是对的,我们应该依循善,而不是一味依循律法。」 「我现在就去准备波图萨司的后事。」孔萧恭敬起身,左手抚心行礼,「愿萨神持续用智慧引领神子,让盲猡们回到善之中。」 离开宴厅后,杨衍怒气未息。他没再去见娜蒂亚,免得把怒火发泄到她身上,而是径直来到无声楼。 明不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透过窗格照着他的脸,窗格的影子落在一袭白衣上,半是明亮半是晦暗。杨衍不知道他几时睡几时醒,昨晚太忙碌,救回娜蒂亚后,明不详只说想到无声楼看书,杨衍则忙着善后。 杨衍来过无声楼,只有一次,是刚当上神子时,波图带他来参观,好让他熟悉祭司院的地形。这是个很大的房间,一列列书柜收藏着数不清的书籍,他看着书墙,一时不知如何着手。 「有事吗?」明不详扭头望来。 「明兄弟,给我推荐几本书吧。」 「你想看书?」明不详合上书,「怎样的书?」 「能让我当好神子的书。」杨衍道,「打仗丶治理丶经文之类的。」 「经文还是以两本圣典为主,读熟后再看其他注译本。」明不详道,「打仗跟治理用学的比看书实际。」 「已经没有一个波图可以指导我了。」窗外传来阵阵钟声,杨衍黯然,他发现自己远比想像中更喜欢那位不露锋芒的长者。波图有时候非常好说话,甚至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但他总能把事情办好。 「你说的我都懂,但我还是得挑几本书看。」他说道。 「那就看历任萨司手记吧。」明不详道,「那是萨司们的手记,偶尔会穿插些轶事,都与五大巴都历史有关,还有治理的心得与检讨。左起第三个房间里有个小密室,推开墙壁就能见着。」 「明兄弟已经看了这麽多书了?」杨衍讶异,随即笑道,「有时想想,还不如请你当萨司,你可比那些颟顸的主祭聪明多了。」 「我不合适。」明不详道,「而且没人会服气。」 「我知道,说笑而已。」杨衍顿了片刻,犹豫道,「明兄弟……」 「嗯?」明不详看着杨衍。 「你知道我要报仇……」杨衍问道,「你怎麽想?」 「我不能帮你。」明不详摇头。 杨衍心一沉,又听明不详接着说:「但我也不会阻止你。」 「我知道。」杨衍叹了口气,坐在明不详面前。明不详原本在看书,因此背对着阳光,杨衍正对着阳光,只觉刺目,接着道:「你是个好人,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让你为我上战场确实太过分了。」他顿了顿,又问道,「明兄弟,你有没有什麽想要的?」 「我只要你做你想做的事。」明不详道,「我到这里,看到你平安,这就够了。」 「假如……」杨衍问道,「假如我跟景风闹翻,你会帮谁?」 「你们为什麽会闹翻?」 「我是说假如。」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明不详道,「我谁都不帮,只会看着。」 杨衍讶异问道:「看着?你不阻止我们?」 「你们是好朋友,如果闹翻,一定都有不能退让的理由,阻止也没用。」 「嗯……」杨衍望向窗外,哀伤的钟声已经停止。 ※ 「无须悲伤,那是光的所在,那里有温暖,平安与喜乐……」二十名主祭齐声诵念着经文,大祭们在棺木周围整齐排列,低头默诵。 波图的遗体被清理过,棺木里堆满鲜花与檀木,仅露出苍白的脸孔。杨衍俯身为遗体淋上香油,将香油均匀涂满波图的脸庞,使乾瘪的脸孔有了油光。 小祭与学祭们鱼贯走入,瞻仰这位导师的遗容,有人落泪,有人默哀,有人奉上鲜花。若不是近来巴都事多,还有许多平民误会波图,萨司的遗体应当在祭司院前丶在森严的戒备下供民众瞻仰七天。 为什麽父神要带走好人?杨衍想着。他知道萨神并不会特意带走好人,害死波图的是恶人,一念及此,他就恨不得杀了汪其乐。 但杨衍没这麽做,不止是因为汪其乐有恩于自己,更重要的是汪其乐很有用。他武功高强,在流民中有号召力,杨衍知道自己需要他,他会是员猛将,入关不能只靠自己一人。 当意识到自己身为神子后,杨衍开始考虑很多以前不在乎的事,不止报仇,还要让父神的光照入关内。若在以前,神功大成后,他肯定会立刻挥军杀入关内,但现在他知道要建立圣卫军,收编流民,找瓦尔特巴都算帐,将苏玛跟葛塔塔纳入麾下,集中兵力,准备足够的粮草,还得想办法攻克三龙关这个大难题。 这需要时间,但杨衍已经变得有耐心。 娜蒂亚在父亲与弟弟的搀扶下来到神思楼前广场。狄昂也回了祭司院,他的耳朵少了一截,包着绷带,面容肃穆,每个人都在为波图的离去而不舍。 孔萧递来黄金制成的沉重火炬,两名大祭为波图盖上棺木,杨衍在柴堆上点火,火光腾起,香油燃烧时泛出阵阵香气。 杀害波图的凶手被押到棺木前,嘴被木棍塞住,手脚被绑缚,跪倒在杨衍面前。「我知道波图会原谅你,但你需要到他面前认错。」杨衍以冷峻的目光俯视着这愚蠢的流民,伸手摁在这人脸上。 「我要对你施予最严厉的惩罚。」 一股灼流涌入流民体内,他不住打滚,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叫,身子抽搐痉挛,像只新鲜的虾子般弹动着,甚至企图冲向火堆寻死,但被卫祭军拦住。 没有凄厉的呼号,但仅凭他的模样就能看得出他在忍受多麽剧烈的痛苦,彷佛火堆中正在燃烧的不是波图的尸体,而是他的身躯。即便无人同情这凶手,众人还是露出了惊惧的神情。 许久后,这人才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七天后,杨衍给娜蒂亚喂完药,有人来报说圣山卫队与阿突列战士已陆续来到奈布巴都。 景风应该也回来了……杨衍想着。 【资讯】发书评·抽赠礼·天之下连载七周年庆祝活动进行中。详情见微博@天之下官微。 </body></html> 第30章 无风起浪(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30章无风起浪(上)</h3>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奈布巴都的部队与阿突列的部队一同进入奈布巴都,此时此刻,整个祭司院都已在掌握中。 达珂坚决拖着伤体跟神子回来。杨衍先去看了李景风,他的刀伤好了许多,上次昏迷只是因为伤势未愈又接连苦战后的力竭。李景风要杨衍尽快接回石林山的流民妇孺,杨衍允诺,让他好好休息,之后才与达珂见面。 达珂的伤势远比李景风严重,内伤加上外伤,失血过多,但这女人强悍得不成样子,杨衍这时才发觉她身上被刺青掩盖的刀疤这麽多。 「我带着您送给我的战衣,期待穿着它上战场。」达珂哈哈大笑,遗憾自己没能赶上对奈布巴都的反攻,杨衍只觉得幸运,不然他会很难算清有多少死伤。 与阿突列的战斗虽然赢了,但两大巴都死伤惨重,尤其阿突列,虽然死伤人数较少,但都是精锐战士,且人数本就不如奈布巴都多,杨衍担忧他们需要更多时间恢复,可达珂说阿突列每个男人都是战士,随时能补上缺口。 蜜儿可没这麽乐观,三成多的死亡率非常惊人,至少要花个几年才能恢复元气,这也是拜他们几乎不会溃逃的士气所致。 「即便如此,阿突列还是能打败任何敌人!」达珂仍是充满傲气。 敉平叛乱后便是重开赎罪之路。孟德跟二十几名主祭的人头被悬挂在巴都入口,每颗人头都用木杆竿吊起,五大巴都历史上从未有过主祭的人头被悬挂的经历,第一次破例就创下后人难以企及的纪录。一个月后,巴都所有动乱都被归咎于孟德,包括亚里恩宫也是受他蒙骗而犯错。 杨衍派人告知塔克与高乐奇处置结果是终身软禁,塔克只有一个要求:「关上亚里恩宫大门前,我想去一个地方,我要见麦尔的妻子跟女儿。」 杨衍答应了。他从蒙杜克口中得知他们送给麦尔妻子很大一袋金币,还有些留作纪念的物品。 汪其乐被关在牢房里,杨衍本想去见他,被娜蒂亚阻止,说他锐气还盛,现在去只会刺激他。流民被安置好了,杨衍下达了赦免令,要求五大巴都不得再围猎流民,这是个试探,五大巴都如果接受,就表示默认神子的地位,如果抗命,杨衍则会有很好的理由对反抗神子的巴都进兵。 各地主祭陆续回到巴都。一口气少了二十几名主祭,让自外回归的主祭们惶惶不安。不出意外,孔萧成为了新任萨司。他从来不是个好亲近或能贿赂的主祭,由他与主祭们展开一场为期一个多月的会议,一口气拔擢了二十几名大祭成为主祭。 至于瓦尔特巴都,察刺兀儿对神子的冒犯不能轻放。杨衍想出兵,但被孔萧与蜜儿劝阻。两大巴都损伤都不小,需要休养,尤其阿突列补给困难,杨衍又在青驼山烧掉大批粮草,不能急着用兵,但他的愤怒可没因此止歇,他去向古尔导师求教。 古尔导师的病情逐渐痊愈,经过两个多月的疗养,虽然左眼歪斜,肢体仍不灵便,讲话生硬,但他的智慧还在。每隔五天,杨衍都会亲自前往古尔的居所,告知古尔自己这几天做了什麽事,聆听他的意见,接受他的教诲。 对于怎麽处置瓦尔特巴都,古尔用很简单的方式给出回答:「寄一封信给努尔丁,派使者去瓦尔特,要察刺兀儿前来谢罪。」 杨衍听了明不详的解说才明白古尔导师的深意,当即向瓦尔特派出使者,要求察刺兀儿前来谢罪,并寄出一封谴责察刺兀儿的信给葛塔塔的萨司努尔丁,要求他声讨瓦尔特巴都。 瓦尔特在五大巴都中最为弱小,冒险刺杀神子是企图让奈布巴都与阿突列同时被削弱,不可说不狠。素来唯唯诺诺的察刺兀儿毕竟是个萨司,绝不是个胸无城府的懦夫,奈布巴都的命令会让他进退两难。他来,奈布巴都就能兵不血刃地让瓦尔特臣服,他不来,内部必然动荡,瓦尔特无能抵御奈布巴都与阿突列联军,何况旁边还有个随风倒的葛塔塔巴都。 或许有一种可能,葛塔塔会与瓦尔特结盟对抗奈布与阿突列,这是杨衍不想看到的结果,但也不可怕。他们还是有太多优势,而且神子的名声才刚确认,需要随风吹往草原各处,因此杨衍反倒不急。 到了九月,李景风伤势痊愈。在蜜儿催促下,达珂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阿突列,她对神子的狂热连娜蒂亚都为之皱眉。杨衍私下给了蜜儿命令,要阿突列对苏玛进行招降,同时开始讨论圣山解禁的事。 「尽量不要动武。」杨衍道,「我们需要战士。」 「为什麽这会是个密令?」蜜儿不解,「神子可以公开宣告。」 「不用问这麽多,只要秘密地去办这件事就好。」 一统五大巴都的日子接近了,但还需要时间。九月底,杨衍下令开放各方祭司朝见神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奈布巴都最为热闹的一段时日。十月,在第一场暴风雪降临前,来自五大巴都的小祭丶大祭乃至主祭纷纷来访,住满了巴都的客栈,朝圣的人潮再度挤满羊粪堆,停放一只骆驼需要的费用高达三百文。 杨衍在祭司院搭起高台,每日三次接见这群祭司。没有身份的差别,杨衍接受所有人的朝拜,为他们赐福,其后孔萧会邀请几位葛塔塔与瓦尔特的主祭在神思楼宴厅聚餐,没有过多的问询,只是简单聚餐。 餐桌之前被杨衍毁了,现在这张桌子杨衍依然熟悉,是从亚里恩宫搬来的。 十一月,明不详向杨衍告辞。 「奈布巴都安全了,暂时不需要我,我想四处走走。」明不详这样说,「我想多了解些五大巴都的风土人情。」 「为什麽要在冬天离开?」杨衍讶异地问,「几时回来?」 「不知道。」明不详想了想,「也许来春。」 杨衍知他与李景风都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既然说会回来,没有不信之理,只道:「早些回来。」 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雪后,杨衍目送着那袭白衣逐渐隐没在雪地中。他并不担心明不详,这位兄弟神通广大,关外这麽遥远,他都能找到自己,他知道明不详会回来。 正如他知道—— 「神子。」李景风站在门外,杨衍放下萨司手记,起身迎接。 「别在晚上看书,伤眼睛。」李景风在案桌前坐下,杨衍弯腰往火炉里塞了几块木头,用铁叉翻动火堆。炉火更旺了,整个房间都热了起来,杨衍起身来到柜子前,取出两个琉璃杯与一囊葡萄酒。 「事情很多,除了晚上,没时间看书。」 鲜红色的酒液倾倒在酒杯里。杨衍知道这位兄弟稳重,且很能体恤人,一开始不会追问自己,因为奈布巴都大乱方止,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请李景风担任新建立的圣卫军总指挥,这是新的官衔,管理所有圣卫军。杨衍将流兵营与参与青驼山大战的卫祭军通通纳入圣卫军,重新编制军队也是旷时费日的工作,他知道这些李景风都看在眼里。 只听李景风问道:「你打算什麽时候回关内报仇?」 「你还比我急啊。」杨衍笑道。 「当然不是。」李景风举起酒杯,两人碰了杯,李景风接着道,「我知道你急于报仇,只是现在无暇分身,奈布巴都的人对你有恩,你不能撇下就走,而且是这麽冒险的事,务必要作好准备,还需要周密的计划。」 景风兄弟没有丝毫怀疑,杨衍心想,一股愧疚油然而生。 「但我也想早点回关内。」李景风道,「我希望……你知道古尔萨司派了不少奸细入关。」 杨衍竖起耳朵:「怎麽了?」 「你有办法联络到他们吗?」 「没有。」杨衍摇头,「英雄之路断绝后,两边难通讯息,我们也只能等消息。」 李景风道:「你想办法尽快将他们撤走吧。」 杨衍心下一跳,问道:「你说什麽?」 「我到奈布巴都快一年了,好不容易才找着你。现在你已经练成誓火神卷,武功比我还厉害,又有很多护卫,明不详也不在,我放心多了。」 杨衍笑道:「瞧你说的,好像明兄弟在,你就不放心似的。」 李景风叹了口气:「你总是信他多过信我。」 「哪有这回事。」杨衍笑道,「只是你对他有误会。明兄弟也帮过你不少忙,你忘记刺杀臭狼那次了?」 「我没忘。」李景风又想了想,接着道,「我寻思也该回关内跟三爷说清楚这些事了。现在你当上了神子,他一定很高兴,崆峒必然信不过你,但只要五大巴都有诚意,事情就有馀地,我想了好久关内关外的事该怎麽办。」 「你要回关内?」杨衍吃了一惊,觉得放下了胸口一块大石,几分不舍中又隐含几分不妥丶几分难受。 李景风点头:「这几个月里,我都在想往后的事该怎麽办,见你忙,一直没来跟你商议。我觉得……只要关外释出善意,时间长了必然能有所改变。我想了很久,神子带来的未必是征战,能让关内外和平共处,萨神的光一样可以传入关内。前朝时,萨教就在关内生根,如果不是萨尔哈金发起战争,或许今日也不会如此势同水火。」 杨衍将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意从小腹中升起,心跳得很剧烈,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李景风。他问:「你有什麽想法?」 「我想你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忙,得巩固在巴都的地位,誓火神卷刚练成,还要学会治理。」李景风抓了抓脸颊,尴尬笑道,「我几个兄弟好友不是掌门就是神子,闹得我挺尴尬的。」 杨衍笑道:「你福气大,我沾光,要不怎麽你一来,我就练成誓火神卷了?」 李景风为杨衍斟酒,接着道:「这些事我估计没个两三年办不好,然后你才能准备报仇,我寻思不如先回去跟三爷报个讯,让崆峒安心。两年后我回来,你丶我带上狄昂跟几十个萨教高手从英雄之路回去,三爷在昆仑宫,我跟他说一声,他定会帮忙,定好计划,回关内杀严非锡跟臭狼。」 「然后呢?」杨衍问。 「我也有些想法。」李景风道,「我们要是顺利报仇,等你回到奈布巴都,可以先向崆峒表示没有侵犯之意,崆峒应该不会信,但只要持之以恒,会有机会打开三龙关,让关内关外和平共处。」 「这是你想的?」杨衍问道,「你不是希望我跟你回关内吗,怎麽又让我回来了?」 「这本来是塔克的想法。」李景风道,「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还是留在巴都当神子最好,有神子的号召力,才能让九大家跟关外和平共处。」 「塔克?」杨衍一愣,假作不知,「你什麽时候跟他这麽熟了?」 「我是他派来的。」李景风斟了一杯酒喝下,「这事我早就想告诉你……」他毫无隐瞒,将自己来到关外找杨衍的经历与遇到汪其乐和塔克的事娓娓道来。 「所以你早就知道塔克跟汪其乐要对付我?」杨衍道,「但你没说。」 「我那时不知道你怎麽想的,只知道你报仇心切。」李景风低着头,面露愧色,「那天我们从密道回神思楼,你答应要跟我回关内后,我就想跟你说,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太多,没法跟你说明白。」 他竟然惭愧了…… 「你不知道这样做差点害死我吗?」杨衍怒意涌上。他感觉到了背叛,他被人欺压,被人瞧不起,被报复,但从没被人背叛过,彭家没有,娜蒂亚没有,塔克跟汪其乐早就跟他反目,并不算背叛,可他这麽相信李景风,李景风却背叛了他。 然而他是因这个而愤怒吗?不,这怒意仿佛不是因为李景风骗了他。他生气,但不想对李景风咆哮。景风一直没变,他很清楚景风为什麽隐瞒,也相信景风不会想害他,景风为了他屡次冒险,险些在青驼山战死,这些杨衍都很清楚,景风不要任何回报,他也给不了景风任何回报,权力名望财富,景风都不要。 「你不相信我?」杨衍问。 「我没想到会这样。」李景风道,「我直到今天才找到机会跟你说这些事。」 杨衍板起脸道:「罚你三杯。」 李景风讶异:「就这样?」 杨衍笑道:「你他娘的救了我几次,我能跟你算这帐?」 毫不犹豫地,李景风斟了三杯酒喝下,满脸通红。 那股怒气并不是针对景风,那是对谁?对自己?杨衍自问。 景风这麽坦荡地认错,自己能坦荡荡地面对他?自己为什麽不敢坦荡荡地对景风说,我要报仇,无论谁都不能阻挡我,我要杀尽九大家,奉父神之命,让光照进盲猡的世道? 自己很坦荡,报仇没错,景风也赞成,那为什麽不敢说出口?该死的,我没错!我为什麽不敢说?! 「塔克说过传教不一定要用血,衍那婆多就没这样做,流血只是其中一种办法……」 「我知道怎麽回事。」杨衍笑着挥挥手,「你跟神子讲教义?」 李景风哈哈一笑:「神子说得是。我觉得无论花多少时间,如果有天关内外能和平相处,那就挺好的。」他顿了顿,接着道,「前朝时,关内外确实和平共处过,关内也有许多信奉萨教的人,既然过去能,那麽以后也能。」 杨衍笑道:「那也不用急于一时,现在还下着大雪,你怎麽回去?」 「我也没说马上就走。」李景风替杨衍斟酒,「等开春吧。」 「我跟娜蒂亚的喜酒你不喝了?」杨衍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倚仗你,你知道我现在很需要信得过的帮手。」 李景风问道:「还有什麽事?」 「我打算明年春天进攻瓦尔特巴都。」杨衍道,「派去瓦尔特的探子说他们巴都很不安定,人心惶惶,察刺兀儿已经三次用谋反的罪名杀掉合计七名主祭跟十五名大祭,葛塔塔现在反过来恐吓瓦尔特,逼察刺来向我谢罪。」 「他们混乱了。」杨衍道,「我们可以很快击破他们,扶植一个新萨司,统一五大巴都的进程会更进一步。」 「非得打仗不可?」李景风问道。 「这麽做不仅快,而且死伤最少。」杨衍道,「如果不能让察刺安定下来,我更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关内报仇了。神子不在,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闹事?景风,你想想,我回去报仇,快则几个月,慢则一年才能回来,奈布巴都的神子消失一年,这得是多大的事?如果……」 我在干什麽,骗景风?杨衍在心里质问自己。 「如果再发生塔克造反这样的动乱,五大巴都不能一统,更不用说代表五大巴都跟九大家交好了,与其以后血战一场,还不如先发制人。你是圣卫军的领军,你会打仗。」 「我不是很懂兵法。」 「但你打过很多仗。」杨衍道,「我信不过别人,可现在要安置流民,我分不开身。如果你不答应,我只能请达珂来了。」 「别!」李景风连忙阻止,「阿突列会屠杀。」他犹豫片刻,点头,「好。」 杨衍大喜:「你也别急,哈克的老婆怀孕了,你不看看他的小孩,喝我跟娜蒂亚的喜酒?」 「嗯。」李景风点头,「我多留几个月。杨兄弟,我还有个要求,我想见塔克。」 「见他做什麽?」杨衍皱眉。 「我欠他一个交代。」李景风道,「还要给汪其乐一个交代。」 「你只会被他们怨恨。」 「他们应该怨恨我。」李景风又喝了一杯酒,满脸羞愧。 杨衍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杯。 昆仑九十三年二月,李景风率领由王宫卫队丶阿突列骑兵与奴兵营组成的圣卫军合计一万两千人向瓦尔特进兵,势如破竹。三月,瓦尔特巴都内乱,部众擒察刺兀儿祭司献降,李景风将人带回。四月初,察刺兀儿被枭首示众,瓦尔特主祭伊蒙接任萨司,他是古尔萨司过去收买过的主祭。 四月,李景风率领圣卫军回到奈布巴都。 达珂对于自己没有参与这场圣战感到愤怒,让蜜儿写了十几封信向杨衍抱怨她的战衣太乾净。 衍那婆多祭上,杨衍在接见祭司时见着一名熟悉的老人。 「巫尔丁小祭!」杨衍欣喜大叫,「您怎麽来了?」他一直记得这个刚到关外时杀羊款待他跟娜蒂亚的偏远部落小祭,「我有派人去接替您的职位。」 「我听说神子愿意接见所有祭司。」巫尔丁笑道,「我走了好久,去年冬天就抵达奈布巴都了,但排队排了很久,就住在离巴都五十里远的部落等消息。」 「怎麽住那麽远?」杨衍诧异。 巫尔丁笑道:「奈布巴都太贵,我住不起。」 「您应该说您认识我的。」杨衍道,「我要给您很多赏赐让您带回部落。接替您的祭司还行吗?」 「就像奈布巴都大部分小祭一样好。」巫尔丁说道,「他是高乐奇前执政官介绍来的。他挺不情愿,本来一直想回奈布巴都,不过现在不同了,至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会安分当个小祭。」 「我要送你们两百只羊。」杨衍笑道,「还有骆驼跟农具。我会处理负责接待的小祭。至于您,巫尔丁小祭,请留在奈布巴都接受我的招待,这是命令。」 杨衍随后招来孔萧,果然查出安排接见的大祭跟小祭接受贿赂的事。 五月,李景风再次向杨衍提出要回关内,杨衍道:「哈克的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至少看看吧。我跟娜蒂亚打算十月成亲,神子娶妻是大事,会很忙。」 「这事祭司院会办吧?」李景风疑惑,「我又没办过婚事。」 「我希望你能帮忙。」杨衍笑道,「不喝杯喜酒,我这辈子都会记恨你。」 「为什麽不在衍那婆多祭时举行婚礼?孔萧萨司认为这样更合适。」 「我为什麽要听他的?」杨衍不以为然,「我才是神子,喜欢什麽时候成亲就什麽时候成亲。」 杨衍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一直留着李景风,是希望他回心转意吗? 六月,哈克生了个白净的儿子。他现在住在离瓷器街两条巷子的庄园里,有四名老佣人,都是流民。他高兴地请求神子为孩子赐名,杨衍认真翻找萨族语典,为孩子取名为史莫森,意指「风暴的儿子」。 昆仑九十三年七月,离开大半年的明不详回到奈布巴都,杨衍高兴至极,找来李景风一同为明不详接风,李景风虽不情愿,还是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关内的佳肴与素菜。 杨衍问明不详:「怎麽突然回来了?」 「我觉得差不多到时候了。」 「什麽时候?」杨衍纳闷,随即恍然,「你听说我要成亲的消息了?」 明不详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答:「神子要在十月大婚的消息传遍了草原,我听说你要成亲,所以回来看看你。」说着看向李景风,「看来还是太早了。」 杨衍笑道:「就剩两个多月了。这事隆重,得缓办,说不定还会拖延。」 李景风见明不详瞧着自己,纳闷地问:「看我干嘛?」 「我以为你会回关内。」 李景风不满道:「我留在这碍着你了?」 明不详摇摇头,又将目光投向杨衍,杨衍心虚,连忙举杯:「这几个月你去了哪里,有什麽有趣的事?」 「只是游历而已。」明不详端起茶杯。 烛火通明,月色映窗影,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戌时方才散夥。 「我以为你会跟景风说清楚。」李景风离开后,明不详留在神思楼跟杨衍继续说话。 「用不着说。」杨衍道,「等我跟娜蒂亚成亲,他就会回关内。」 「你打算让他回去?」明不详问。 杨衍转头问道:「明兄弟,你有没有办法让景风留下?」 明不详摇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强留不得。」 杨衍停下脚步:「你也要走吗?」 「你现在很好,不需要我了,我还想多四处游历。」明不详起身,「就算不在身边,我也会一直关心你跟景风。」 杨衍心中感动,起身握住明不详的手。 「还没跟你说恭喜。」明不详道,「这段时日我会留在奈布巴都。」 明不详回到奈布巴都的第三天,杨衍照例前往拜会古尔。经过大半年的休养,古尔导师的病情大致痊愈,虽然走动困难,说话迟缓,时常要沉思许久才能回话,但除此以外,生活倒是如常。御医说全仗古尔内力深厚才能恢复如此之好,当然了,也是多亏萨神保佑。 「古尔导师不用行礼。」杨衍照例免去古尔导师的跪拜礼,来到床边,伸手按在古尔头上,「愿父神赐与你康健与智慧。」 「感谢神子赐福。」古尔恭敬回话。 侍卫为杨衍搬来椅子,杨衍坐下。「这几天没什麽重要的事,主要是流民的安置。虽然五大巴都被下令禁止围猎流民,但其他四大巴都不会接受流民,流民想工作只能来奈布巴都。孔萧认为流民营会是第二个羊粪堆,或者叫马粪堆,流民们带来不少马匹,虽然大多是劣马。 「关于安置流民,我听取了几个建议,萨尔泰主祭认为可以在巴都周围建立新的部落,避免羊粪堆和巴都居民混居。」 古尔点点头,问道:「你那个很聪明的朋友回来了?」 杨衍一愣,愠道:「导师派人监视我?」 「没有。」古尔微微摇头,「我已没有任何权力,老迈的身躯只为了登上圣山的梦而活着,我只是关心神子。狄昂跟了我二十年,你知道他经常拜访我。」 「是狄昂说的?」杨衍的怒气顿时消散,「对不住,是我误会了。」 「神子不用向任何人道歉。」古尔道,「我知道你跟娜蒂亚要成婚。这一年来,神子无论武功智慧都进展飞速,我想该是时候了。」 古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铁盒,精致,小巧。 「离开祭司院时来不及带走,后来狄昂收拾我的物品时,我吩咐他帮我取来了。」 杨衍接过小铁盒,感觉里头空空的,只装着个小东西。 「之所以一直没交给您,是因为奈布巴都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在等恰当的时机。现在,我把它当作祝贺神子大婚的礼物。」古尔慈祥地说道,「但在打开前,我想嘱咐神子一件事。」 「什麽事?」 「这盒子里的东西非常隐密,而且重要,是我三十年的心血,我将它交托给神子,您只能一个人知道。」 杨衍听他说得慎重,更是好奇,点头道:「好。」说罢打开铁盒,里头是一张地图与一把黑色钥匙,匙柄如太阳,匙杆细长,布满圆点或凹槽,跟长满豆疤跟痘洼似的,匙齿更是复杂,一摸便知是由不蚀不锈的玄铁打造。杨衍打开地图,图上是以奈布巴都为中心,指向东北方的山脉,他知道那座山脉,那是横隔在昆仑宫与关外之间的雪山,地图标示的位置就在山下,离英雄之路出口约莫四百里,几乎要到瓦尔特巴都边界了。 「这是什麽?」杨衍问道。 「礼物必须亲手打开才有意思。但那里非常遥远……虽然我希望这礼物只有您一个人知道,但至少需要两人同行才行。我建议神子带一名护卫,必须武功高强,绝对忠心,而且口风严实,当然了,如果可以,最好还是带一名您乐于与之分享的人。」 「不能现在就告诉我吗?」 「这绝对会是您收到的最大的惊喜。」古尔微笑,嘴角不自然地一高一低,「如果现在知道,就不是惊喜了。」 杨衍笑道:「我不知道古尔导师还会给人惊喜。」说罢收起铁盒,「往返一趟最快得六七天,正常速度则得半个月。」 「关于跟随神子的人选,」古尔说道,「我建议狄昂,他比李景风合适。」 「为什麽?」杨衍皱眉,「我不需要保护。」 「至少要两个人才能拿到礼物,而且独行于野,匹夫可刺,神子虽然神功大成,也要小心,狄昂绝对会誓死保护神子。至于李景风……他是叛徒的儿子,他的忠心还需要考验。」 杨衍不满道:「您说最好是我乐于与之分享的人,景风是我的朋友,我的喜悦更想与他分享。」 「神子离开,巴都会空虚,圣卫军需要首领……」 杨衍听出这是古尔的藉口,当即道:「巴都已经稳定了,孔萧可以处理事情,狄昂必须保护娜蒂亚。」他不满道,「我会带景风兄弟去,更快,而且自在些,不用十天就能来回。」 古尔萨司见他坚持,只得道:「全凭神子决定。」 杨衍心里闷闷的,起身道:「若没其他事,我走了。」 「恭送神子。」 杨衍回到神思楼,找来李景风与明不详,把古尔导师的礼物取出,说了来龙去脉。李景风好奇:「是什麽礼物?」 「不知道。不过古尔这老头还会给人惊喜。」杨衍把玩着钥匙,他性子素来急躁,已是迫不及待,「景风,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明天?」李景风摇头,「太赶了,我是圣卫军总指,有很多事要处理。」 「你现在说话怎麽跟那些主祭一样无趣?你又不爱当官,那些事爱管不管。」 「我是不爱管,本就是你逼着我管,既然管了,就得负责。」 明不详接过钥匙察看,道:「这钥匙非常精巧,几乎无法仿制,古尔导师如此珍藏,一定是非常重要或珍贵的东西。」他顿了一会,道,「景风若不去,我跟杨兄弟去吧。」 「没说不去。」李景风忙道,「缓个两天,让我把事情交代给哈克。」 「你好像很怕我跟明兄弟独处,还在记恨?」杨衍道,「几天前吃饭,你跟闷葫芦似的,都是我在串话。」 明不详道:「不用多想,景风只是不善于跟我来往。」 杨衍笑道:「还是明兄弟大度,不跟你计较。」 「他跟我计较?」李景风差点翻白眼,「算了,不说这事了。」 「给你两天时间,三天后出发,估计十天就能回来。」杨衍见明不详看着钥匙沉思,问道,「怎麽了?」 「没事。」明不详将钥匙交还给杨衍,「路上小心。」 孔萧本来要阻止神子出远门,但听说是古尔导师的礼物,便消停下来,杨衍试探孔萧是否知道礼物是什麽,孔萧摇头。倒是娜蒂亚,她听说杨衍要带李景风去看礼物,愠道:「为什麽不带我去?」 「带你去干嘛,多个拖累?」杨衍不以为然,「反正等我回来,你就知道是什麽了。」 三天后,孔萧对外宣称神子要祝祷祈福。深夜,杨衍与李景风各骑一匹好马,摸黑离开奈布巴都。 ※ 「请问是明不详先生吗?」五天后的正午,明不详在羊粪堆外遇见一名小祭,「我是随侍古尔萨司的小祭,我叫孙赫烈。」小祭恭敬地弯腰行礼。 「你是汉人?」 「是的。」 五大巴都本就有不少汉人,不少人会在汉姓后取一个萨语名字。 「有什麽事?」 「古尔导师听说您回来了,想见您一面。」 「现在?」 「是的。」 明不详点点头:「走吧。」 明不详曾在古尔萨司居住的大院住过几天,他问孙赫烈:「你怎麽知道来羊粪堆找我?」 「我向您住的客栈打听过了。」孙赫烈回答。 明不详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久后,两人抵达大院,孙赫烈推开大门,示意明不详入内:「请。」 「你不进来吗?」 「古尔导师还吩咐我去办别的事。」孙赫烈恭敬道,「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院里十分僻静,没有守卫,也没有仆役,就跟这大院子里没住人似的。明不详穿过花园,大厅里没人,他估计古尔在房间,上前敲门。 「古尔导师。」明不详轻声问道,「请问您找我吗?」 「请进。」门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明不详推开门。古尔导师端正地坐在大床上,稀疏的白发披散在双肩,下身盖条薄被遮掩住细瘦的双腿。他比几个月前看起来更瘦了,脸色更白,一颗眼球略带歪斜。 「参见导师。」明不详左手抚心恭敬行礼,「愿萨神使神子能与导师并肩。」 「这祝福很有趣。」古尔萨司半边嘴唇勾起,像在微笑,「祝福我能与神子并肩?」 「导师的智慧无须言说,神子需要您的引导。」明不详恭敬回答。 「我有什麽理由不与神子并肩?除非是死亡。」 「神子时常感情用事,我希望他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尊敬您。」 「原来如此。」古尔像是接受了明不详的解释,回道,「愿萨神给与你真诚的心。」 「多谢导师赐福。」明不详起身。 「你可以找个地方坐。」古尔指着右侧墙边一张椅子,「就坐那里吧。」 明不详恭敬坐下,腰背挺直,礼貌得像是别人家的孩子,开口问道:「导师找我什麽事?」 「我一直没向你道谢。那时候我不舒服,风症,老人的疾病,死神刀锋的前沿,你知道我们怎麽称呼发了风症的人吗?我们说,那是死神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随时会拖动。你看,我身体某些部分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是苟延残喘。」 「神子说导师的恢复比预期的好。」 「那只是跟普通人比较,而不是跟我自己,我知道我还剩多少口呼吸。」古尔道,「但我这一生很完美,萨神护佑,让我能亲手接引神子,这是莫大的恩赐。你相信萨神的恩赐吗?」 「我相信。」 「但你似乎是个异教徒。」古尔道,「你躲藏得很隐密,狄昂跟我都很晚才知道你在神子身边。你跟神子见面多久了?」 明不详知道古尔萨司不会因这理由伤害自己,答道:「我是佛教徒,一年前就来到巴都与神子重聚。」 「一年了。」古尔点点头,「你是个异教徒,为什麽会相信神子是萨神的恩赐?」 「世间没有偶然,都是必然,佛经中,我们称之为因果,萨教教义中就是萨神的安排。我无法确定萨神与佛祖哪个是真信,但我认为冥冥中自有定。」 「冥冥中自有定?」古尔一愣,立刻会意,勾起半边嘴角,「你想说的是所谓的注定与天意是累积无数人经过选择后决定的结果,决定是因,天意是果。」 「是的。」明不详赞叹,「导师智慧非凡。」 「我也研究过异端,跟波图一样。」古尔笑道,「波图偷看异端书籍我都知道,他以为瞒过了我。说起波图,我很想念他。你知道吗,其实我曾对波图抱过很大期望,但我没办法劝服他成为一个掌握权力的人。但是你……孩子,你很优秀,非常善于说服人,只靠着几天的相处,就说服波图坐上了萨司的位置。」 「箭在弦上,波图萨司不得不从权。」明不详摇头,「如果不是那样的情况,波图萨司不会伤害任何人。」 「但你把握住了当时的情况,说服了波图。你一定记得,孟德死后,我就躺在那张塌陷的床里,听着你劝波图当上萨司。」 「我并没有劝。」明不详答,「只是分剖局势。」 「我都听见了。」古尔道,「我也听狄昂说起你救出娜蒂亚的事。娜蒂亚为了救神子差点死去,幸好你又救了她一次。」 「萨神保佑,神子赶回得及时。」 「是的,萨神保佑,否则这巴都,还有九大家,会死更多更多人。」古尔忽问,「你知道娜蒂亚的重要性吗?」 「波图萨司曾经说过,娜蒂亚如果死去,会死很多人。」 「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古尔点头,「孟德谋反,亚里恩宫谋反,你们讨论的时候,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还有你的建议。对了,方才忘记问你,我的记性大不如前了,还没问你为什麽来了一年,却一直等到叛乱发生后才进入祭司院?」 「导师知道我是异端。」明不详道,「我担心惹来麻烦。」 「为谁惹来麻烦?神子,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明不详坦承回答。 古尔萨司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你是真心帮助神子?」 「是的。」明不详回答,「我想看着神子,直到最后。」 「你这麽聪明的人,应该知道哪些话不该说,哪些话不用说。你应该很有主见,但你时常让别人选择,你为什麽不给一个你觉得对神子而言最好的判断?」 「因为我不想为别人作选择。」明不详道,「决定会改变天意。」 「你想要什麽?」古尔闭上眼睛,缓缓问道,「你跟李景风一样,都不想要权势财富名利,李景风要仁善与侠,但我不知道你要什麽。」 明不详默然不语,慢慢调匀呼吸。 「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想见佛,或者,看见萨神。」明不详回答。 「见佛?」古尔萨司张开眼,一颗眼珠斜睨着明不详,另一颗歪斜的眼珠慢慢挪动,直到在明不详身上交会出一个焦点,那双混浊的眼中彷佛又有了慑人的绿光。 「你能动摇神子的想法。」古尔道,「而你,很危险。」 「砰!」一只大手穿破砖墙,直轰明不详脑门。明不详扭头,大手从脑袋左边擦过,只消慢半个呼吸,他的头就会被这一掌打碎。 是狄昂。 明不详还未起身,又是一声响,另一只大手穿过墙壁,两只手向上一扼,闪电般扣住明不详的喉咙…… ※ 杨衍跟李景风赶了四天路,又找了一天才找着这处隐密的巨大山洞。说起来它并不隐密,就在山脚下,只是周围荒无人迹,野草蔓蔓,没人会找来。 「这山洞也太大了。」杨衍抬起头,面前是个怕不有二十来丈高的山洞,距入口十五丈处有座巨大的铜铸大门,铜锈斑驳,显然已多年未有人打理。 「这不是天然生成的。」李景风抚摸着带着斧凿痕迹的洞壁,「有一部份是人工开凿的。」 杨衍见李景风陷入沉思,问道:「你觉得他们为什麽要挖这麽大的洞?」 「不知道。」李景风摇头。 「这门他娘的怎麽推开?」杨衍将钥匙插入铜门上的锁孔,左转右转,接连听着几音效卡榫声,好不容易才将整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又是喀喀喀好几声榫扣解开的声音,确认锁头已开后,他抬起头望着那两扇大铜门。 「里头要是铁芯,至少几千斤重。」他伸手推了推,发现果然是铁铸的。 李景风弯腰看了看大门下方,道:「门下似乎嵌有滚轮,两人合力说不定能推开。」 「难怪说最少要两个人才能拿到礼物,什麽玩意这麽慎重?」杨衍笑道,「是比誓火神卷更厉害的武功,还是藏着什麽神兵利器?」 李景风笑道:「什麽神兵利器要这麽大的山洞藏?」 杨衍笑道:「该不会是萨教的什麽天宫藏在里头,还是古董宝物之类?」 「推开就知道了。」李景风双手摁在门上,杨衍也摁了上去。 「景风,看你功夫了!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这门不仅沉重,且年久少动,一时竟推它不动。杨衍骂道:「操,这麽重!幸好没带贼娘皮来,得白走一趟!呃……景风,使劲!」 两人同声大喝,运起全身功力,直推得脸红脖子粗,大门才晃了晃,随即缓缓打开,原来滚轮下方有轨道,方便开门。 两人靠在门上不住喘息,杨衍骂道:「宝物要是不好,我可得找古尔算帐!」 李景风道:「进去看看。」 两人望向深处,眼前之物太过骇人,李景风不可置信,杨衍更是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山洞比想像中还要深广,靠着洞外阳光可以看清里头是一台台巨大的攻城器械。高得不像样的云梯丶大得足以扔出千斤巨石的投石车丶三倍大的三弓床弩丶足以射出一整株大树粗的巨大弩箭的绞盘,还有躺放在一角,尾端系着小指粗细铁链的巨大弩箭,更深处还有一个个不知装着什麽的木桶,弄不清这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杨衍早听说过古尔萨司为攻下红霞关作了几十年的准备,孟德跟孔萧都嘲笑过崆峒的固步自封让古尔萨司有足够时间准备突破三龙关的方案。这就是他的准备?完全是依照攻下红霞关天险所需要的尺寸设计的。这些东西到底要花多少年和多少人力物力才能打造出来?他又是怎麽瞒过祭司院做出来的? 可以说,古尔这一生的心血都在这了,而他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杨衍。 这真是最大的礼物! 杨衍很清楚这礼物有多重要,只觉热血沸腾,想欢呼出声,赞叹这奇迹,赞叹伟大的古尔萨司,他什麽都为自己准备好了。 「这是用来攻打三龙关的攻城兵器!」李景风惊呼一声,大步向前,语气中满是惊恐,「他竟然准备了这麽多!」他转头看向杨衍,坚定道,「我们要毁了这些兵器!杨兄弟,我们找找这山洞里有什麽能用的,把这些都毁了!」 他正待要走,一只铁箍似的大手扣住了他的手臂,李景风不解回头:「杨兄弟?」 「景……景风……」杨衍竟觉得口乾舌燥,「不……不急……」 该死的古尔,该死的,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麽,故意让我带景风来这!杨衍的心不住下沉。 李景风反手一搭,也抓住杨衍手臂,眼神中满是担忧和不解。「你答应过我的。」他连声音都在发颤,「你说我们一起回去报仇。」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寂然无声,只有扣着对方手臂的手越来越紧,像是一场大战前的角力,更像是害怕一松手,从此便不再能同行的挽留。 【资讯】发书评·抽赠礼·天之下连载七周年庆祝活动进行中。详情见微博@天之下官微。 </body></html> 第31章 无风起浪(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31章无风起浪(中)</h3> 两人的手就这麽紧紧握着对方手臂,越来越紧,越来越疼,杨衍眼中映出李景风近乎哀求的神色。 「景风……」杨衍喉咙乾涩,好想喝一大壶水,或者一大壶麦酒也行,「我……」 「我们用不着这些东西。」李景风声音同样乾涩,「报仇用不了这些东西。你现在武功比严非锡厉害,我们还有很多顶尖高手。明……明不详很聪明,他会有办法,他一定想得到办法……上回我们刺杀臭狼就差点成功了,那时候我武功比现在差得远,也没有你跟狄昂这样的高手在……我们一定会成功,哪怕你信不过三爷,我们也能找到其他入关的路,报仇后你再回奈布巴都,可以当个带来和平的神子。」 为什麽没让景风走,为什麽要挽留他?哪怕几年后景风恨自己,也好过现在就面对这解不开的死结。自己还能放走景风吗?他会告诉崆峒这里发生了什麽,九大家会知道五大巴都的计划,提前作好准备。 「不能毁掉……」杨衍脑海中一阵晕眩,咬牙说道,「我需要这些兵器,这是古尔导师的心血,三十年的心血,全都在这里……」 「你只是想报仇而已,你明明有别的选择!」李景风的哀求转为失望,「报仇不需要战火!你可以当一个带来和平的神子,而不是加深九大家跟萨教之间的仇恨!」 「我不只想要报仇!」杨衍吼了回去,「我要踏平九大家,让萨神的光照入关内,我要让九大家全都消失!」 「你说什麽?!」李景风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杨衍只想报仇,或许还想灭了华山丐帮,但……灭了九大家?不,那将是无法想像的炽烈战火,不是关内大战,不是诸葛然说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是入侵,是关外入侵关内! 他的表情从失望转为惊诧,又从惊诧转为愤怒:「你想让萨教统治九大家?!」 「是的,我就是父神赐予九大家的惩罚!」杨衍吼道,「他们必须赎还他们犯下的罪孽!」 「崆峒丶衡山丶青城丶唐门,那些门派和治下的百姓跟你又有什麽仇?他们犯了什麽错?!」 「容许华山跟丐帮存在就是他们的错!」杨衍的声音进一步提高,「他们明明知道那些人干了什麽,但他们说那是规矩,只因为他们也需要那些规矩帮助自己吃人!每一个没有站出来反抗的人都默许了,每一个保持沉默的人都有罪!权贵丶门中弟子丶治下百姓,每个人都有罪!」 随着这声嘶力竭的控诉,杨衍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愤怒再度被唤醒:「我要为天底下所有被九大家欺压的人报仇!我的仇人是九大家吃人的规矩!如果他们投降,我就知道他们是站在光的这边,如果他们反抗,那就是在保护恶徒,我会消灭他们!」 「我要焚尽九大家的恶业!」杨衍高声宣告,「这是他们累积了九十年的恶业!」 「萨教就没有恶业吗?萨教之内就没有欺压吗?你要将萨教的压迫带进关内?」李景风同样怒不可遏,「流民是怎麽来的?奴隶是怎麽来的?什麽叫盲猡?小房妹妹为什麽要受那种苦?古尔萨司是没有看见还是坐视?不,都不是!只不过是因为他根本管不了!」 「所以我来了,我也给萨教带来惩罚!」杨衍道,「我改变了流民,以后也会改变奴隶,我会尽力公平对待每个人!」 「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哪怕如诸葛武侯那样聪明的人也没办法弄出一个规矩让这世上没有不公和欺压,因为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教每个人都服气的公平!只要有人,有权力,就会有不公!但是权力不会消失,哪怕是决定怎样才叫公平都是一种权力,有人能决定怎样才叫公平,那他本身就不公平!」 「那你在忙些什麽?!」杨衍质问,「一个丶两个丶你救这些人有什麽用?你能救多少人,能替多少人申冤?!」 「我没想那麽多,我只想做对的事!我知道这世道不可能让哪个人给改了,只有每个人都存善心,做好事,不公跟欺压才会变少!假如每个人都敢反抗权贵,权贵们就会知道他们脖子上随时架着刀!」李景风怒斥,「你引萨教入关,哪怕你真能做到公平,等你死后呢?依然会有人用他们的规矩决定换谁受害,只有这件事,几千年来都没变过!」 「那就会有下一个神子来推翻这不公!」杨衍昂声道,「我不会是最后的神子,父神会一遍遍清洗这世间,直到湮灭!」 两人怒目相对,良久不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山洞中不住回响。他们知道谁也说服不了谁,当怒气渐渐平歇,相互握紧的手臂也渐渐放松,但疼痛没有消失,只是移到了心口处…… 许久的静默之后,终究要有人先放手。 「你记得我们初相遇的那艘船吗?我被华山假冒的船匪袭击,你来救我,那时有个人被我斩断手臂,疼得满地打滚,我们躲入船舱时,那人已经没有威胁了,可我心怀愤恨,特地过去杀了他。」杨衍语气转为和缓,慢慢说道,「那时你心有不忍,说这人可以不用杀,我骂你天真,说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你记得这事吗?」 「当然记得。」李景风说道,「我们还救了一名姑娘。」 「那是你救的,不是我们,只是你。明兄弟跟我都只想着保命,只有你一直想着救人。」杨衍摇摇头,「说回那件事,那时你说他做不到,但我可以。其实我时常想起这件事,我总想,景风兄弟什麽都好,就是太好了,太善良,太婆妈,总想着那些人还有父母妻儿,得饶人处且饶人,而我想的却是,他们如果顾念父母妻儿,就不该来劫这艘船。你说的没错,我可以放过他,为什麽我非要杀了他?我明明可以放过他,他已经没有威胁了,还为劫船断了一只手,这报应该够了,为什麽我一定要杀了他?」 「因为这是我选的。」杨衍的手慢慢松开李景风胳膊,「我选择杀了他,这是我选的路。」 李景风不语,紧抓着杨衍手臂,看着杨衍,好似仍不愿放手。 「千千万万个跟你一样好的人都死了,才出了一个你这样的大侠,千千万万个跟我一样惨的人都死了,才出了一个像我这样的神子。你想让人相信这世上还有善良,还有好人,你去当那个好人,我想让人相信这世上会有报应,会有业火,我来当这个神子。这世道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不该有你,也不该有我,但我们偏偏都在这了。」 不能让景风走,他会向九大家通风报信,杨衍右手缓缓伸向腰间野火。自己已作好选择,景风抓得再牢,也留不住。 「你不会让我毁了这些兵器,对吧?」李景风低下头,神情黯然。陡然间,风声响动,杨衍只觉劲风扑面,李景风已起脚扫来,他欲举臂格挡,忽觉左臂一紧,李景风仍然牢牢扣住他左臂。 该死,被他占了先机!杨衍扭头欲闪,慢了一步,「砰」的一声,左耳嗡嗡作响,若不是功力深厚,及时闪避卸去力道,这一脚已将他踢晕。 他虽中招,但影响不大,左手反扣住李景风右手,右手搭上野火。李景风不待他拔刀,左手疾探,抓住杨衍右手,杨衍欲要抽臂挣脱,李景风运起洗髓经内力紧紧将他箝住,双脚连环快踢,扫他双足胫骨。 杨衍起脚相格,两人双足扫踢勾绊顶,转眼已是十馀脚来回。杨衍拳脚是齐子概亲授的百代神拳,李景风却只有沈未辰指点的应敌之法与粗浅拳脚,虽然实用,但面对百代神拳这等顶尖功夫仍显失色。杨衍屈膝进步,左脚顶住李景风右胯,猛地勾住李景风膝弯,眼看就要将他摔倒,未及发力,李景风一头锤撞得杨衍眼冒金星,鼻血喷涌。不等杨衍反应,李景风抓着他手臂,一记冲天脚踢向杨衍下巴,杨衍知道避不开,咬牙迎头撞上,额头一阵剧痛,天旋地转。他这人从不怕疼,反倒被激起一股猛恶之气,双臂内缩,运起誓火神卷,李景风只觉一股热流从手臂灌入,忙以浑元真炁抵挡。 杨衍暴喝一声,热流汹涌喷出,李景风抵挡不住,撤手一推,双掌打向杨衍胸口。拼拳脚杨衍不惧,使出百代神拳中的一招闯关斩将,连消带打,眼看要中李景风面门。李景风扭头避开,右脚飞起,看似踢头,忽地急坠踢向腰间,杨衍抬脚相格,使出名飞青云丶雄心万丈丶兵分两路,夹着誓火神卷内劲,但凡打中,势必受火毒所侵。 李景风且格且退,杨衍拳脚虽占优势,可偏生一拳也打他不中。李景风心知拼拳脚难以取胜,纵身后跃,退出两丈开外,右手握定背上初衷,只闻一声清响,初衷野火同时出鞘。 杨衍刀方出鞘,忽地一物飞来,破风劲急,却是一条绊马索。杨衍挥刀格开,李景风使一骑跃长风,剑光如虹,身形已到。杨衍挥刀格挡,刀剑相交,杨衍格了个空,初衷混无力道,野火顺着剑身滑开。杨衍脚步一颠,身子失衡,背后空门大开,李景风握剑从后刺来,杨衍收势不及,索性向前扑出,听音辨位,回身挥刀劈出,「锵」的一声,火星四溅。 这一刀威力雄沉,震得李景风退开一步,杨衍稳住身形,向前扑出,右刀左掌同时拍出。李景风回身避开,初衷刺来,杨衍双手握刀,不管李景风这招是虚是实,全力压上,若是虚招,也要斩他个一刀两断。 果然,李景风横剑相格,又是一声巨响。李景风退开两步,身子一晃,杨衍乘胜追击,趁他失衡,左掌拍出,李景风举掌相迎。双掌交接,「啪」的一声,杨衍只觉上臂剧震,李景风则被这力道震得气血翻涌,脚下收止不住,连退三步。 李景风只觉手掌如遭火焚,一股热流沿着手臂经脉窜往胸口,连忙再向后退开两丈,初衷横在胸前,运起洗髓经内力将热流逼至掌心,猛地弯腰,左掌拍地,将火毒泄于地上。杨衍大喝一声,不等李景风起身,挥刀追上,刀光如浪,滚住李景风周身。 几招过后,双方已知对方深浅,拳脚上杨衍胜出,刀剑上杨衍有五虎断门刀法,但终究不熟练,李景风龙城九令则早已融会贯通,优于杨衍。至于内力,誓火神卷霸道刚烈仅次正气诀一筹,还有火毒加持,洗髓经则胜在收发由心,浑元真炁虽能抵御火毒,却不能全然化消。杨衍的优势在于火毒与内力刚烈雄沉,若是硬碰硬,李景风并无优势,格挡时使轻重虚实剑也要顾忌杨衍连剑带人打入。 杨衍心知这兄弟看似老实,实则聪明,对战时机变百出,自己接连吃了几次亏,若不是誓火神卷霸道无匹,早已败下阵来。尤其他洗髓经力随心发,虚实难辨,自己必须抢占主动,逼得景风以实招硬接,否则难以取胜。 他当下便把彭天放所授五虎断门刀一招招使出,横劈直砍,犹如狂风暴雨,不容对手喘息。野火本是殒铁所铸,极易传热,野火之名便是由此而来,在杨衍誓火神卷加持下,刀身染上热流,李景风只觉身周燥热,宛如被困在火浪之中,每回格架,杨衍刀上力道雄沉,他都必须竭力抵挡,否则便要被火浪吞噬。 李景风不住后退,二十馀招后,已被逼退十馀丈,看似颓势尽显,可野火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没削落。即便知道李景风善于闪避,但唯有当真交起手来,杨衍才切身感受到这兄弟有多麽难以打败,才知道与他交手有多折磨人。无论野火攻势多狂多猛多恶,李景风总能从层层刀浪中翻滚而出,尤其对杨衍这样性急之人来说,这种差之毫厘却无论如何都打不着的焦躁真能把人逼疯。可一旦放弃抢攻,又怕他轻重虚实剑力道难以拿捏,当真攻也不是,守也不是。 李景风且战且退,退到一台投石车后,杨衍挥刀砍去,李景风侧身避开。野火劈中投石车梁木,犹如摧枯拉朽,粗达一尺的圆木断成两截,李景风横劈一剑,杨衍怕虚实难料,侧身避开,李景风也不收势,投石车那一尺粗的柱木被砸个稀烂。 杨衍挥刀再斩,李景风又矮身避开,纵身跃上一台巨大的床弩,举剑劈下,将绞轴砸烂。杨衍回过味来,他是在毁掉这些得来不易的兵器! 「住手!」杨衍大喝。李景风飞身跃起,几个起落便落在十来丈外的一座云梯旁,正要下手,杨衍早已追上。李景风攀住云梯支架跃上顶端,杨衍紧跟在后挥刀砍去,李景风扭身避开,杨衍早料到他会故技重施,这刀是虚招,刀锋平转,改劈为扫。 两人在云梯上相斗,忽进忽退,刀光剑影交错,杨衍步步紧逼,李景风左闪右避,偶尔还招更见凌厉。云梯上地形狭窄,十馀招过后,杨衍连使三个横劈攻中上下三路,李景风被逼得节节败退,脚下一个踏空,险些踉跄,忙从云梯上跃下。杨衍跟着跃下,半空中挥刀下劈,李景风方才站稳,杨衍刀光已至,闪避不能,只得举剑相格,随即只觉全身剧震,脚掌陷地。 杨衍借着一格之力,双脚在半空中猛然蹬出,这招暗渡陈仓犹如鬼魅,乃是百代神拳里的杀招,李景风没料着他在半空中还能变招,被一脚正中胸口,却是如中坚皮。李景风闷哼一声,滚了两圈摔倒在地,挺腰弹起,幸好洗髓经力随心发,及时以浑元真炁护体,否则至少得断几根肋骨。他气血混乱,忙调匀气息,杨衍早已追上,两人又在云梯旁交战,杨衍使了几招五虎断门刀中的杀招,好几次找着李景风破绽,最终仍被闪了过去。 哪怕快如达珂,要砍中李景风都很困难,杨衍忖度自己更难得手,即便好不容易打中,景风还有浑元真炁护身。虽然能破李景风闪避的方法不止一种,例如像方才在云梯上时用地形困住他,又或者拖到他力竭,但此处开阔平坦,景风更不会轻易陷入死角困地,至于力竭,以景风现在功力,自己全力进攻反而会更快力竭。 这样打下去,李景风不会赢,但更不可能输,而他根本不需要赢,他只要破坏这些兵器就行。杨衍虽有绝世武功,临战经验终究不如李景风这几年江湖打杀,竟被他弄得束手无策。 最后的办法就是用势。彭天放教过杨衍,所谓的势,就是将敌人带到自己创建的一个范围里,无论是把人逼至一个便于攻击的区域,或者用一个范围限制敌人行动,都叫势。天底下以势欺人的武功很多,而自己恰好有招最强势的刀法。 纵横天下! 三横三竖笼罩之下没有闪避空间,只能硬接。但这一招的威力杨衍很清楚,不尽全力,势必困不住景风,假若用尽全力,就没有收手的馀力。 就在此时,杨衍忽地感到一口气短了,一连数十招快攻猛攻,终究会力竭,不过这并不足以让杨衍停下攻势。 谁知就在这一瞬,李景风忽地反守为攻,使出一招暮色缀鳞甲,杨衍只觉眼前剑光暴涨,变化莫测,大喝一声,上下左右连劈四刀挡下剑光。 剑光乍停,李景风双手握剑猛地下斩,快如雷霆电闪,威势赫赫。这等比拼内力直来直往的招式本是杨衍所喜,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举刀相迎。 果然,刀剑相交,格了个空,初衷犹如不受力般沿着野火快速下滑。杨衍没有失了身形,他早就忌惮景风的轻重虚实剑,只以五成力道格挡,还留有收刀馀力。李景风一剑劈下,随即调转剑锋向上再斩,杨衍再挡,还是虚招,不带力的初衷刮过野火刀锋,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 不等第二斩走老,第三剑又劈了下来,杨衍再挡,仍是虚招。紧接着是第四丶五丶六丶七斩,七斩连环,或直或斜,或横或圈,各自不同,犹如电光火石。 这招铗光胜雪北天寒一连十五斩,一斩比一斩快,一斩比一斩刁钻,在李景风使来却几乎全是虚招,快得像是用尽了全力,却又软得像是一团棉絮。一般人用尽全力抵挡虚招,只怕早已喘不过气来,杨衍却是气定神闲,他见李景风连续七斩越斩越古怪,只怕久守必失,也不管李景风怎麽劈来,只管左右横扫荡开门户,中宫直进劈向李景风胸口。 「锵」的一声,这刀莫名砍实,两股巨力相撞,杨衍本就为变招留了力,此刻刀势已老,劲力已竭,反被李景风荡开野火。李景风毫不犹豫,第九斩丶第十斩丶第十一斩,招招都是实招,杨衍失了先机,连续三斩挡得左右支绌。 第十二斩,杨衍格了个空,此时他已用尽全力,脚步一个踉跄,身形已失。糟了!杨衍心念电转,李景风第十三斩已自下而上劈来,杨衍出刀不及,左掌轰向李景风胸口,这是攻敌必救同归于尽的打法,李景风不得不避。 杨衍方稳住身形,回身挡下第十四斩,又是虚招,他看出李景风剑势已将走尽,料定第十五斩必是最后一斩,那得是实招。 只闻李景风呼啸一声,当胸一斩劈下,威势猛恶,这一剑虽然简单,但斩得比之前更快更狠,杨衍豁尽全力,右手握紧刀柄,左手抵住刀背,运起誓火神卷内力举刀相迎。 刀刃相碰,什麽反馈也没有,空荡荡的。怎麽可能?杨衍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李景风剑刃轻轻刮过杨衍刀锋,火花在锋刃间跳跃,虽快,但毫无力气,像是狂风吹来一片棉絮,短暂粘黏在小麦秆上,随即又随风飘走。 李景风双手握剑,随着初衷下劈,转腰,侧身,足站丁步,初衷由快转慢划出个圆,重又高举过头,弯腰刺出,形如弯月。 接在铗光胜雪北天寒后的,是月下征程望荒漠。 杨衍见过这招,战场上,景风就是用这一招伤了达珂,当时他便觉得此招高明,如今亲自对上,只觉李景风剑尖已经笼罩住自己上半身。这也是一种势,他进入了李景风的剑势中,李景风想刺哪就能刺哪。 李景风打出一套完整的战术,从用闪避引得自己焦躁,毁坏兵器让自己动怒着急,竭力防守等自己气短的一瞬,这才运出全部杀招,他简直想尽办法只为打败自己。 他或许不是天底下武功最好的人,却是天底下最难击败的人,只有拼尽全力才有胜算。 杨衍心中一酸,举起左手,手掌翻开,李景风眼神一凛,急忙收招横过初衷遮住胸口。 「叮!」一声清响,一条疾影闪过,在初衷剑身上擦出一点细微火光。 去无悔!是自己送给神功未成的杨衍护身的去无悔! 在这种距离下,李景风竟还能挡住去无悔,杨衍佩服,却更悲伤。就在李景风收招瞬间,杨衍已收回野火,缓过一口气,运劲于刀,高高跃起,一刀劈下。 刀上热流犹如烈火天降,焚天灭地,李景风只觉火云罩顶,热浪笼罩身周。此时已避无可避,唯有斜垂初衷,使出龙城九令最后一招——剑出蹄绝没湖声。 初衷自左下向右上扫起,闪电般打了个弯,转而从左上扫向右下,李景风同样没有馀地,只能全力反击。 谁犹豫,谁就必败无疑。 一连几声刀剑碰撞的巨响,李景风身后云梯被卷入,骨架尽被斩折,犹如一栋高楼倾倒而下,顷刻间便淹没了两人身影。 片刻之后,惨呼声骤然响彻山洞,一条喷着血的小腿从堆积的碎木中滚出。 ※ 明不详被扼住喉咙,以狄昂的掌力,不用数到三就足以使人昏迷甚至断气,没人可以扳开这双手。 然而对明不详而言,数到一就够了。 在狄昂双手扼住他喉咙的瞬间,明不详已闪电般扳住狄昂双手拇指,狄昂的正气诀虽然威力强横,但也不可能仅靠一根手指抵挡易筋经在身的明不详双手。 狄昂猛地起脚从后踹来,明不详挣脱束缚,矮身向前窜出。墙壁被踹出个大洞,连带椅子也支离破碎,明不详只消慢个一息,这脚就得印在背上。 脱困后,明不详并不耽搁,飞身而起,攀住梁木,一翻一跃,左手攀住屋顶。 学过正气诀,轻功就好不了。 他正要脱身,一条黑影缠上脚踝,一股巨力将他拉下横梁,定睛一看,却是一条绳索。 狄昂猛力一拉,明不详抓握不住,并着几块房瓦一同被扯下,狄昂抢上一步,不等明不详落地,右掌轰出。明不详双臂护住头脸,被打得向后飞开数丈,不待落地,狄昂又将绳索扯回,将明不详拉回面前,右掌再度轰出,又将明不详打飞数丈,依然不等他落地,再度拉回。 这种打法闻所未闻,狄昂掌力惊人,普通人只须一掌就会被打个筋断骨折。但明不详不是普通人,第三次被拉回后,一道银光扑向狄昂面门,狄昂伸手抓住,见是把如勺如刀的古怪兵器,尾端接着锁链。与此同时,明不详双手撑地,不仅不挣脱,反而借狄昂抽回绳索的拉力顺势飞身而起,半空中连点三脚踢向狄昂面门。狄昂觑得奇准,抓住明不详脚踝向下一摔,明不详双手撑住地面,狄昂起脚踢向明不详小腹,明不详左手护住小腹,又被踢得凌空飞起。 狄昂双掌一推,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将明不详打横轰出,只闻一声巨响,明不详后背撞上墙壁,狄昂再度将明不详拉回。 明不详左足踢向狄昂面门,狄昂伸手抓住,不等狄昂发力,明不详右脚重重踹在狄昂脸上。这一脚劲力十足,踢得狄昂退开一步,明不详双足总算落地,猛地欺身上前,扣住狄昂左手臂,擒腕扣肘,埋身撞入狄昂胸口。 连番快击,狄昂只觉手腕受制,不思议脱手同时,右掌拍向明不详脑门,明不详矮身避开,足尖向后一点,飘然而退,不思议同时甩出,将脚上绳索切断。 古尔皱起眉头,以狄昂的武功,方才那几下重击,寻常高手不死也得严重内伤,明不详却只是嘴角泛血,既无哀嚎,也不见多麽痛苦。 「你能感觉到痛吗?」古尔问,「我听过这种病。」 「我有痛感。」明不详回答,态度诚恳,如同弟子回答师父问题般恭敬,同时盯视着狄昂身后大门,目光又落在屋顶上,慢慢调匀呼吸,不思议垂落腰前。 正气诀确实不利于习练轻功,但不代表狄昂笨重缓慢,跳不高跑不快。正气诀不利轻功只在于与同等修为的人比较,对练成正气诀的人而言,他只是无法拥有最快最飘逸的姿态,却也绝不会慢,如果没摆脱狄昂就逃,很容易被他追上。 狄昂深深吸了口气,刚才的攻击似乎并未对他造成损伤。他缓缓走向明不详,忽地身形一晃,已到明不详面前,左拳右掌同时击出。明不详手腕一抖,不思议犹如一条灵蛇自下窜起,咬向狄昂手臂,狄昂伸手要抓,灵蛇打了个弯扑向狄昂胸口。狄昂眉头微皱,扭身避过,右掌拍出,凌厉掌风扑面袭向明不详,明不详矮身避开,手腕抖动,不思议闪电般连咬狄昂三处要害,狄昂或格或闪,欲要抓蛇,可没有最开始那般好抓。 不思议几个曲折盘旋,退回明不详身边,盘成一条银龙护住明不详周身。狄昂双掌同发,掌力激荡,银龙顿现凹陷,再推两掌,银龙已有崩溃之态。 狄昂第三次推掌,当初在少林寺被觉空用了八掌方才击破的银龙竟被破开,狄昂用了六掌,即便当时觉空经历大战,体力受损,可单论掌力,狄昂确实在没使出须弥山掌的觉空之上。 狄昂破了银龙,身子一晃逼近明不详身前,左肘撞出,右手连环三拳击出,一举手一投足无不威力万钧。明不详使左右穿花手击狄昂肘臂交接处,转力卸力,狄昂扭臂转身,顺着卸力方向打了个圈,重拳打向明不详面门,明不详再使千手观音掌,以快打慢。 狄昂出手虽然不快,但掌拳刚烈无匹,无论明不详如何变化多端,狄昂只需一拳一掌一脚便能逼得明不详回身自保。两人翻翻滚滚连斗二十馀招,明不详已用了五种少林功夫,狄昂也用了两种刚烈拳法应战,狄昂始终守住门口方向,明不详几次要闯都被拦下。 正胶着时,明不详攻势忽地一顿,身形稍慢,狄昂一掌拍出,明不详接掌后退了两步,狄昂心知明不详受伤体力不支,掌中蓄满真力,就要拍出。 「狄昂!」古尔忽地喝止,「不要跟他拼掌!」狄昂一愣,当即收掌,望向古尔。 古尔的目光却望向明不详,半边嘴唇勾起古怪的微笑:「他现在背对着窗,想诱你拼掌,借你掌力从窗口逃走。」 「慢慢打。」古尔说道,「你功力比他深。神子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回来,五天,足够你耗死他了。」 明不详看看古尔萨司,又看看狄昂,沉吟道:「这次真的有些难。」 他整好衣服,右臂横胸,不思议垂落在身前,缓缓摇晃。 「我会全力自保。」明不详恭敬道,「狄昂先生,请。」 </body></html> 第32章 无风起浪(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32章无风起浪(下)</h3> 不思议垂在明不详胸前,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户照入,辉映在刀刃上,荡出水波般的粼粼波光。 狄昂没有贸然进攻。方才的偷袭让明不详负了伤,但他清楚对手的伤势并没有预期的严重,不仅是因为每一下重击明不详几乎都能及时抵挡,更为诡异的一点是,他感觉自己每一下攻击都像是击在了柔软的棉袄上。 明不详在受到攻击的瞬间会将身躯调整至最柔软的状态,浮在半空中藉以卸掉力道。练家子都清楚,打穿用丝线悬挂的纸张远比折断一根木棍更难,而明不详连丝线都没有,他更像是飘摇在空中的一张纸。 这类可称之为棉絮劲的卸劲功夫并不罕见,但只有棉絮劲还远远不够,正气诀的罡猛足以将飘在空中的纸震碎。明不详不仅能卸劲,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彷佛真成了一团棉絮。任何人面对这样的攻击都很难完全放软身躯,把自己当成一张纸,尤其在狄昂那般强烈力道的冲击下,即便第一击能卸去,第二击时也会因前一击带来的震撼而不自觉地绷紧身躯。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明不详应对每一下重击都能完美地放软身躯,将力道分散在四肢百骸,看起来像是被打飞,实则是借着对手的掌力向后卸劲,这样的应对必须依托于丰厚的经验和强大的控制力,即便身经数百场死战且真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老将也不容易办到。 难怪古尔导师会让自己住手,要想将此人拿下,切不可急躁,得稳扎稳打。 稳重恰好是狄昂的优点,他只是静静往那一站,就如一根巨大而结实的柱子扎根在房间里,更像一座山,岿然,但并非不动。狄昂缓缓向前跨出一步,步伐沉稳,但步幅极大,只一晃就到了明不详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拍下,彷佛要拍死只苍蝇。 当泰山压顶化为实质,便不是人力所能抵御的。 忽然,一道强光照进狄昂眼中,刺得他不由得眯起了眼。 是不思议反射的窗外阳光。 原来方才的摇晃是明不详在测量不思议的反光位置?古尔皱起眉头。高手过招,抢到一先便能决定攻守之势,有时这就是胜负关键,明不详打算怎麽利用这一瞬之机? 明不详没有后退,反倒抢上一步,右手握住不思议刺向狄昂咽喉。这年轻人,他是想打败狄昂之后再寻求脱身?这看似不合理且躁进冒险的举措却可能是综合判断后得出的最优解。 狄昂左手拍向明不详手腕,挡下闪电般的一击,但不思议丝毫不受阻碍,维持原先的轨迹刺向狄昂喉咙。明不详没有握住不思议,他的右手只是虚握,紧随着被掷出的不思议飞快探出,看起来就像是握着不思议刺出似的,这种匪夷所思的招式是怎麽想出来的? 狄昂扭头,锐利的刀锋自耳边划过,几缕发丝飘散在空中。他右掌拍向明不详胸口,明不详轻轻侧身,巨掌自胸前擦过,明不详右手一抽,刚从狄昂耳边掠过的不思议猛然掉头刺向狄昂脑后,狄昂听风辨位反手去抓,不思议又猛地下落一尺,刺向狄昂后心。 狄昂不得不避,身子回旋避开不思议的同时,重拳扫向明不详面门,连消带打,明不详不想硬接,侧身避开。狄昂伸手要撷住不思议,不思议却闪电般下坠,狄昂抓了个空,明不详欺身而上,双掌齐出,犹如落花缤纷。 照理说,以狄昂的功力之霸道,不该直撄其锋,即便两人功力相差仿佛,但正气诀功法强横,硬碰硬必败无疑。然而明不详所使这套左右穿花手是少林寺中的短打绝技,讲究以虚驭实,分丶转丶卸丶击,每当狄昂一拳攻来,明不详必然击其中流,狙其关节,画圆转劲,扭身卸力,短打反击。这功夫足能胜过力压自己一筹的对手,但狄昂掌力着实太过罡猛,即便以巧破刚,避开正面迎战,馀力仍是强悍,被刮着都得受伤。这几下交手凶险莫甚,只要明不详化招稍有错漏,就得重创。 狄昂知道明不详赌他出招耗力更巨,想消耗他内力,忽地拳势一变,左掌上扬,形如白鹤亮翅,右拳直取明不详面门。明不详截攻狄昂臂弯,那拳头却犹如陡然间暴涨了一尺,这一截竟尔失准。 眼看要被中宫打进,明不详变招奇快,左拳化为爪,运使金刚指力强抓狄昂上臂,右手扭住狄昂粗壮的手腕,侧身翻起,双脚踢向狄昂右侧太阳穴。狄昂右臂被扣,不思摆脱,却是振臂一举,将明不详高高举起,这脚眼看就要踢空,明不详旋又变招,左脚犹如斧头劈向狄昂脑门。狄昂举臂格挡,这一脚如中坚石,明不详复起右脚踹向狄昂面门,狄昂猛地将右臂向地面砸下,力逾千钧,明不详若被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势必无法卸力。 明不详手一松,落地前一个扭身,着地滚去,金刚指力嘶地抓裂狄昂袖子,露出留在粗壮手臂上的十个乌青指印。狄昂早已追上,左手虎爪,右手亮掌如鹤翅,交叉进攻,明不详使左右穿花手欲要迎击,狄昂手臂却忽长忽短,这套宛如通臂拳又如形意拳的古怪拳法凌厉非常,正好破左右穿花手。 明不详双手袖袍忽地高高鼓起,犹如装了两颗皮球在袖中,双手轮转,铁锤一般,正是袈裟伏魔功。狄昂拳爪击中袖袍,却被如柔似刚的袖袍荡偏开去。 以巧破刚不够,那就以柔克刚。 狄昂连挥几拳都被袖袍抵挡,明不详双臂轮转,鼓荡的袖袍砸在桌椅花瓶上,触之即碎,只见木屑碎瓷纷飞,噼里啪啦声响彻整个房间。 狄昂收起拳脚,并起右手食中两指戳向明不详左边袖袍,力集一点,如同一根铁钉敲入,「砰」的一声巨响,那袖袍原本盈满真气,被戳了个洞,宛如气囊被扎破般炸裂开来。 袈裟伏魔功被破,明不详毫不犹豫,左手扣指如拈花,狄昂举掌遮眼,掌心一麻,拈花指没能奏效。明不详双掌在狄昂胸前一拍,阿弥陀掌力发出,狄昂不怕与他硬碰硬,右拳挥出,掌力与拳风在半空中激荡。 狄昂身子一晃,明不详退开两步,双手轻轻摇晃,恍惚间二化四,四化八,只见掌影重重叠叠无穷无尽,不知如何抵挡,这是以快制力。狄昂高举左掌奋力一推,掌风呼啸,天崩地倾般劈头盖下,这一掌威力之盛比之觉空的大须弥山掌也只略逊一筹,明不详千手观音掌力分则弱,哪怕十掌换一掌,死的也是明不详。 明不详也不硬接,侧身避开,兜圈绕着狄昂不住出掌,狄昂只不理他,一掌接着一掌,不一会,明不详周身全被掌风包围,背对古尔萨司,被逼得不住后退。 只闻砰然一声,狄昂一掌穿过重重掌影,印在明不详肩头,明不详扭身卸力,一股巨力打入,左肩登时脱臼。古尔静静看着,双手软垂在床沿,一只眼睛又回到原本歪斜的位置,另一只眼睛仍在看着明不详背后。 就在方才这一刹那,他的手指轻轻抖了抖,但终究没动。谁能料到呢,旁人不及反应的这一瞬之间,那两人已过了不止一招。 无论怎麽看,抓住古尔威胁狄昂都是最好的破局之法,现今的古尔如此瘦弱,或许他曾有浑厚的内力与顶尖的功夫,但大病之后所剩无几,如果古尔还有能力不成为拖累,那他就会站起来与狄昂一起夹攻明不详。一个聪明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明不详应该会认为古尔没有能力抗敌,只要能在几招间擒住古尔,就能威慑住狄昂,除非狄昂能不顾古尔生死。 这就是古尔所希望的,他希望明不详攻向自己。他老了,病了,眼神涣散,手脚细瘦,脖子纤弱得像是能一扭就断,他远不如以往,但不代表他只能坐以待毙。这是个陷阱,他已经作好拖住明不详的准备,即便只有短短几招,两人合攻,狄昂就算杀不掉明不详,也有机会重创他。 他看出明不详正试着那样做,冒着危险主动进攻,藉由攻击调整身形,让自己背对意想中的人质,找寻一个出手机会。以他的身法,可以试着摆脱狄昂杀向古尔,但明不详没有这麽选择,狄昂的攻势太猛烈,他不仅无法缓出手来攻击古尔,还无时无刻都得注意身后,担心古尔暴起出手,看起来就像他为了对抗狄昂已竭尽全力,生怕身后之人偷袭似的。 这个竭力掩饰的空门像在宣告一件事,他试图偷袭古尔,然而力有不逮,反而陷入危机。为了将戏作足,他甚至被狄昂打中,肩膀脱臼,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然而,面对着这麽好的机会,古尔却没有出手,他看着缠绕在明不详手上那柄奇怪的兵刃。如果明不详已经识破自己是诱饵,那他现在露出的破绽或许就是个精妙的陷阱,正常来说,没人会用肩膀脱臼这样的伤势作诱饵,但这名年轻人诡异得不像个活人。 他知道,自己的不出手同样给了明不详提示,连同方才砸烂物品发出的巨大声响都是明不详的试探,他在测试这间庭院里除了狄昂还有没有其他高手,而自己的不出手就是在告诉明不详,这屋里没有第三人。 不,光是如此还不足以下结论,除非……古尔想着,自己方才手指轻微的抖动是否被明不详察觉了?这麽细微的变化,激战之中的明不详不可能发现才对,他现在连闪避狄昂的攻势都非常吃力。方才的交手中,狄昂鲜少起脚就是为了避免被明不详趁机摆脱,不仅如此,在这数十招交锋中,狄昂一直紧守着窗户方位,不让明不详有机会逃脱。 战局没有随这次戛然而止的无声交锋而停歇,明不详飞身而起,狄昂当即跃起追上。一条银龙扑面而来,曲折古怪,狄昂双掌一推荡开银龙,明不详顺势撞上墙壁,将脱臼的肩膀接回,见到这一幕,古尔已能确定方才的猜测不是自己多心。 只见明不详脚步腾挪,踏得迅疾无比,不仅快,且变化多端,时而忽进忽退,脚踏七星,时而四角斜进,天圆地方,时而踏步成圆,奔走八卦,转眼间,七星步丶罡步丶八卦步,他已换了三种不同的步法,随即是五行步丶方圆步,甚至有从猿虎鹤拳法中的借用的猿步。 踏出各种难以捉摸的步法的同时,明不详手上变化更多更快,剑指丶刀掌丶正掌丶虎型拳,或圆,或切,或卸,或击中流,连绵不绝,几乎都是以柔克刚的巧劲,招式混杂且无章法。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许多看似毫不相干丶前后难以接续的步法与古怪招式在他手中却连贯得好似浑然天成,他仿佛只是随心所欲见机而变,看到狄昂的攻势才决定要用哪一招来应付,毫无固定的招式套路,但究其根本,将武功练到能见招拆招只是入门,能于生死须臾间知道该用哪招反击,直到招随意动,信手拈来,才是武学的最高境界。 寻常人顶多精善三五种套路,毕竟武学一道贵精不贵多,能学到十馀种且融会贯通的定然是个高手,而这青年才二十来岁,就能将一连串招式串得天衣无缝,不着痕迹,每门功夫都像浸淫了数十年似的,委实不可思议。 最不可思议的还得属那把古怪兵器,就在明不详攻击的同时,那把刀也在攻击。那系着锁链的古怪兵器会以比其形状更加难以名状的角度射向狄昂,时而曲折,时而直进,时而回旋,这竟然不妨碍明不详的双手使出别的招式。他只是随手一拨一挑,这古怪兵器就会攻向狄昂,更甚者,古尔看见那支短匕刺向狄昂手臂,旋即抽回,这犹如有了生命的短匕竟然还能使出虚招!它就像明不详的第三只手,随明不详心念而动。 当变丶柔丶快都无法应付狄昂汹涌无匹的掌力时,那就兼而有之吧。从明不详专注的神情看来,他正用尽全力在与狄昂周旋,但他真的用尽全力了吗?这孩子的危险程度难以估量,幸好他还年轻,而狄昂有正气诀加身。 狄昂面色凝重,一掌一拳拍出。他用以应战的路数不多,一共只有五套的掌法与拳法,但手上掌风愈发罡猛,甚至不需击中目标就足以荡开不思议。明不详感觉到周身压力越来越重,像是正被一点一点拖入泥淖之中。 要以无形掌力伤人非常困难,拈花指的无形指力必须攻击穴位或弱点方能事半功倍,但狄昂每一掌的无形掌力都足以致命。这是狄昂的势,狄昂正打算把他的势一点点收缩,直到困住对手,一举杀之。 「你不杀人,对吗?」古尔忽地开口,「你的攻势凌厉,但都是以撤退为目的,你只是想走。」他道,「这很好。」 狄昂的势已将明不详逼到墙边,就在那个被狄昂挖出一个大洞的墙壁前,明不详知道自己已经被困在这两丈方圆中。是时候了,狄昂双掌猛地拍下,明不详背靠墙壁,于间不容发之际矮身避开。 砰!双掌击中墙壁,原本就有个大洞的墙上又被击出个更大的五尺方圆的洞,这不足以让明不详摆脱狄昂的势,反而被进一步逼入死角。 狄昂左膝猛然顶起,明不详毫无转圜馀地,只得硬接。膝盖重重撞上明不详胸口,他竟没有抵挡,嘴角顿时见血,身子被顶得飞起,狄昂感觉到这一膝的扎实,还有骨头碎裂的触感。 狄昂巨大的身躯遮住了明不详的身子,古尔没能看见这瞬间的变局。就在这时,狄昂大腿一痛,不思议不知何时已插在了他腿上,随着明不详被弹飞,不思议被扯动着在狄昂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明不详放弃抵挡这一击,就是要伤狄昂不肯轻易踢出的腿。 明不详被这一记膝击顶得斜斜飞起,弓着腰背,手脚向前,身躯对准了那个五尺见方的洞。「狄昂!」古尔大喊一声,但这次的提醒已然慢了一步。 狄昂双掌轰出,明不详也举双掌对上,四掌交击,狄昂又有了打在棉絮上的感觉。虽说柔能克刚,但还得看功力深浅,无疑,明不详已经将以他的功力所能制造的柔发挥到了极致。 明不详的身子从那五尺见方的洞中稳稳穿出,落在隔壁房间里。 成功了。 跟早先与觉空交手那次不同,这房间四面都是墙壁,离开的通道唯有窗户与门,狄昂一直死守着那两个方位,并且鲜少起脚,只要明不详想逃,狄昂就会立刻缠上,况且还有一个在旁提点,在他有机会逃脱时还可能出手拦阻的麻烦人物。 明不详想要安全离开,不止要阻碍狄昂脚步,还得打通一条路,那就必须让狄昂起脚,且还要让古尔无法出言提点,使狄昂坚信自己能一击取胜,最后还要精确地让狄昂那一击将他送入这五尺见方的洞口。 身躯穿过洞口即将撞上地面之时,明不详及时调整身形,使左肩撞地,手腕抖动,不思议射向洞口,正对着穿墙而来的狄昂,将他逼退两步。身子重重撞上地面,明不详旋即弹身而起,当狄昂击碎墙壁追来,他已来到庭园里,两人之间拉开了十丈距离,明不详这才吐出了一口鲜血。 这十丈足以让他摆脱狄昂,明不详转身,轻描淡写地甩出不思议,攀住屋檐,飞身离去。 「不用追了。」古尔开口。狄昂停下亟欲追击的脚步,鲜血沿着大腿不住流下。 「他是波旬。」萨教的经典里并没有邪恶的神明,古尔只能以异教徒的神话形象来形容这名青年。 「只有神子能收拾他。」他歪斜的眼睛看着窗外,另一只眼则还看着屋里,眼神逐渐迷离。 ※ 撕心裂肺的惨呼声从倒塌的木堆中传来。杨衍推开身上巨木,站起身来,踉跄着险些摔倒。「景风!」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云梯垮下时,洗髓经终究不敌誓火神卷,龙城九令的剑光挡住了三横三竖中的大部分劲力,甚至破了两横两竖,但纵横天下的余劲仍然笼罩住了李景风上半身。 没有馀地,胜负无悔。 赢了!这念头在杨衍脑中涌现,同时涌上的是一股巨大而莫名的悲哀,他知道这一刀的后果。 巨木在两人身周落下,碰撞,滚动,云梯缓缓倾斜,而后倒塌,被笼罩在刀势之内的李景风只能双手横起初衷作最后的抵抗。刀剑相格,誓火神卷庞大的压力将他压得五内翻腾,几乎就要将他斩杀。 这一刻,李景风知道自己败局已定,野火势必压过初衷,只在胸口开道大口子都得算是轻伤。他只能冒险偏转杨衍刀势,运使洗髓经,猛然收力,又猛然发力,这电光石火的一收一放当即让杨衍的刀势突破到他肩头,但也让刀势有了细微的一点偏斜。 就这一点偏斜,李景风歪过初衷,让杨衍这一刀顺势斜劈而下,同时扭身转腰,刀锋贴着胸口而过。他避开了当胸一刀,但收腿已不及,小腿上传来一阵凉意,随后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竟然还是用岂有此理的方式躲过了这记几乎无解的杀招,即便因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当野火锋锐的刀刃切过李景风左腿时,杨衍觉得心里有什麽跟着这条腿一齐被切下了。 云梯轰然倒下,掩盖住两人身影,杨衍趴倒在地。他在巨木堆中听到了兄弟的惨叫,只觉心痛如绞。他推开压在身上的巨木奋力站起,只觉双腿无力,身子晃晃悠悠。不,他没受伤,他知道自己身上只有些轻伤,但他的腿却软了。 于是他只能爬到李景风身旁,奋力搬开压在李景风身上的巨木。李景风紧紧握着断去半截的左腿,惨叫声响彻山洞。 「不要动!」杨衍红着眼睛大喊,「我这就帮你止血!」他撕下衣袍捆住断面上方,用力收束,又从李景风身上搜出朱门殇给的止血药,一股脑倒在伤口断面上,李景风再次发出惨叫。 「忍着,景风!」 朱大夫有办法把断腿接回吗?这是杨衍慌张的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他知道不可能,无论有心或无意,他都亲手毁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那个为他出生入死多次,从来没有要过半点回报的朋友。 挥出纵横天下时,他已经作好杀了景风的准备,但野火扫过李景风小腿时,那无边的愧疚与心痛依然压抑不住。 自己没有错,景风也没有错,但他们注定要对立…… 「杨……兄弟。」李景风脸色惨白,声音有气无力。 「景风!」杨衍紧紧抓住李景风断肢,心中不住呐喊,「止血!快止血!」 血渐渐停了,布条的紧缚和朱门殇的止血药终于起了效果。「杨兄弟……」李景风又虚弱地唤了一声。 「别说话!」杨衍嘶声道,「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他转过身就要背起李景风,此时此刻,他没有更多的念头,只想救这位兄弟,决不能看着他失血而死。 「我要……毁了……这些兵器!」李景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虚弱中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坚定,杨衍一愣,还不及回头,一道巨力撞向他的后脑,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李景风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却又疼得没法昏过去,拼尽馀力才将杨衍打晕。感谢玉谷子,那个在武当山中偶遇的道士,是他教会自己如何打晕人。想起往事,即便在极度的疼痛中,李景风依然忍俊不住。 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已毁去大半,失去一只脚,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灵活,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他想找个东西撑起自己,但很快就知道这是徒劳,剧痛折磨着他,只要稍微一动,疼痛就钻入心口,让他压抑不住呻吟与惨叫,而他更是早已失血力竭。 他取出怀中药瓶,打开瓶塞,一口吞尽剩下的顶药,胸腹间积蓄起微弱的力量。朱门殇告诫他顶药不能多吃,尤其在极度虚弱的时候,顶药会使血流加快,让本已止血的伤口重又渗出血来。 必须毁了这些兵器! 李景风左手抓住杨衍,右手支地,拖着杨衍,用仅剩的力气一点一点往前爬。这里离门不远,山洞又过于巨大,门外的阳光才得以照进山洞,如果这里再暗一点,或许自己就能赢了…… 自己真的尽力了,杨兄弟武功太好,要不是临敌经验少,自己决计撑不了这麽久。自己还是太差劲了,如果多练几年洗髓经,如果能把龙城九令练得更好些,是不是就能阻止杨兄弟? 门口不远,幸好不远……每爬一步都是一股钻心的疼痛,鲜血点点滴滴落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血路。 好不容易抵达洞口,李景风将杨衍推了出去。他想关上铁门,但知道自己办不到,只能将杨衍推到铁门后方,再一点一点爬回山洞。 他不想杀杨衍,从没想过。初衷重而不利,他赌一个只重伤不杀人的结果,但他也不知道最后一招若是自己赢了,杨衍能不能活。 所以他没什麽好怪杨衍的,因为他们都一样,都是将命赌在了这最后一招上。 即便如此,用去无悔射我也太过份了吧……李景风想着。这真的太不讲道义了,虽然到了眼下,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野火和初衷静静躺在地上,他想起昆仑宫上彭小丐的惨死。任何人遇到杨衍所遭遇过的那些事都会变得偏激吧?谁也没资格跟杨衍谈原谅。只是作为死间,为了三爷的恩情,杨兄弟,你也别怪我。 算了,怪来怪去没意思,那都不重要了。 痛……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 不能在这里倒下,但就这麽几十丈远却要爬好久好久,他已经没力气再运起洗髓经了。 这麽近,却又那麽远,依稀记得上回有这感受还是刺杀秦昆阳那次…… 他爬向山洞深处,那里放置着一只只不知装着何物的木桶,希望自己猜对了里头的东西……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堪,双臂的衣袖都被磨破,接下来就是皮肉与地面的直接接触,别说浑元真炁,他连保护手臂的内力都无法运出。 手臂在地面上摩擦,破皮,而后留下粉红色的血渍,不过比起断腿的疼痛,手臂的疼痛并非不能忍。 好想停下来歇会,眼皮好重……不,不能停,不能休息,眼睛一旦闭上,就再也无法睁开了。 李景风不住喘息,只觉意识越来越模糊,只凭一口坚韧之气支撑着爬向那些木桶。十丈……九丈……越到后来,每多爬一丈就越艰难。 好不容易爬到,只见那是一只只近四尺高丶直径约有两尺的木桶,李景风站不起身,只能奋力将木桶掀倒。木桶盖得严实,他用残存的力气将桶盖掀开,一大桶黑色的粉末倾倒而出。 果然是火药! 李景风几乎要笑出声来,剧痛旋即让他龇牙咧嘴。 现在是什麽时辰了?抵达山洞时是午时,所以现在是辰时了吗? 真是个好时辰啊…… 他想起小妹,原来比见不到沈未辰更让他难过的,是心知沈未辰会因为见不到他而难过。还有大哥丶二哥丶三爷丶副掌丶小房妹妹丶阿茅丶朱大夫,对了,还有结识不久的徐少昀诸葛悠夫妇,他很喜欢这两个新交的朋友…… 他们都能照顾好自己的,没什麽好放心不下的。 李景风取出火摺子,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勉力顶住,不住喘息,离昏迷只差一线。 对不住了,小妹…… 他对着火折奋力一吹,火光亮起,随后落下。 第三卷:风火连天完 </body></html> 第四卷 玉损香消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a>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h3id=」heading_id_3」>第1章侯服玉食</h3> 昆仑九十二年二月春 白鹭在天空中盘旋,随着一声鸟鸣,鸟儿落在桅杆上歇脚,初春的阳光和煦,正是晒去一身湿霉的好时节。 「嗖」!弓弦响动的声音几乎与鸟鸣同时发出,鸟尸撞上船帆,又坠向舱顶,接着发出被水浪淹没的轻微声响。 「把那畜生捡来!」 魏袭侯转头望去,老人赤裸着上身,着件蓝色短裤,将弓挂在肩膀上,皮肤黝黑,须发皆白,梳理好的头发因长年泡水而乾枯杂乱,一身肌肉虬结,健壮得让人很难相信他已是七十好几,那宽阔厚实的胸膛,年轻人见了都得自惭形秽。 「不要傻站着!」老人厚实的巴掌拍在站在船沿的守卫弟子背后,听得魏袭侯背上一疼,这肯定会留下热辣辣的巴掌印吧?「你是守卫,守卫的职责可不是盯着河面发愣!你在数鱼吗?」 「是!」弟子吓了一跳,一脸委屈,唯唯诺诺。 「大声点!我尿尿的声音都比你大!」老人喝道,「打起精神!」 「是!」听到弟子大声应和,老人这才满意。 「表叔公。」魏袭侯礼貌地打了招呼。这名精神矍铄的老人是三峡帮老帮主许渊渟,就是那个爱唠叨的许姨婆的兄长,老掌门沈怀忧的妻舅,按族谱排辈,是魏袭侯的表叔公。跟他那嘴碎的妹妹不同,这老人家性子爽利精悍,年逾七旬,豪气不减,照他的说法,这是他们水上人家的本性。 「你的兵不行,河鱼都比他们硬挺!」老人走向魏袭侯,「闲着没事,得让他们在甲板上操练!」 「叔公,我们是去襄阳帮提亲,操练怕是不合适吧……」 「孩子得扔进河里才能成为男人!」许渊渟接过弟子拾回的白鹭,倒提鸟腿,「你年纪轻轻就当上通州战堂总督,得做好榜样,人家才不会说你是顺着龙鸡巴往上爬!」 魏袭侯一愣,龙鸡巴?虽然知道老帮主的意思,但这是什麽奇怪的比喻?就不能好好说攀亲带故或逢迎拍马之类?不是,龙鸡巴到底是什麽?龙有吗?它真有吗?假如有,他肏什麽?母龙,还是凤凰? 「叔公说的是,我会注意的。」魏袭侯脑子还困在那个龙鸡巴的比喻里,嘴上已经礼貌回答。 「这几年,掌门有意拔擢年轻人,你跟连云丶江儿都是掌门的自己人,不要被那几个外人,什麽谢孤白啊,李湘波啊,还有那个走私的比下去了。」 「苗兄有本事。」 「本事有,但威望没有,才来青城几年就当上巡江船队队长,难以服众。」许渊渟瞥了眼船楼顶,这艘船是苗子义掌舵。「我跟着我爹打了二十年下手,那时节,老掌门的爷爷出远门都得是我掌舵。要服众,你得花心思,还得花时间。」许渊渟拍了拍魏袭侯肩膀,手劲重得像打人,「待会陪我下水。」 「又要下水……」魏袭侯竭力保持镇定。自从在通州上了船,叔公时常就要自己下水陪他游泳,这老人活脱脱一条鲤鱼精转世,比那个沈望之还能游。 「你是通州战堂总督,不能不通水性。」许渊渟道,「去换件水靠,我在船头等你。」 没给魏袭侯抗议的机会,许渊渟一边喊着「拿我的鱼叉来!」,一边提着他那只白鹭径自往船舱去了。 人暂时走了,可龙鸡巴这词还在魏袭侯脑子里打转。这话听着有点道理,若说九大家掌门都是天上的龙,那许家多少是沾龙鸡巴的光,毕竟他妹妹就嫁给沈怀忧当了继室,沈家四兄弟有两个是他亲外甥。三峡帮许家一直深受青城重用,许渊渟庶出的叔叔许义曾当过沈怀忧的护卫队长,孙子许江游也在青城做南门总领,渝水上大半船队都是襄阳帮所辖,可说是镇守青城门户的大派,华山当时若真打到青城,就得和三峡帮船队交战。 沈庸辞跟沈雅言都已死,沈从赋跟沈妙诗兄弟要守边界,因此这趟前往襄阳帮提亲的差事,论身份最合适的就只有这位老帮主了。 嗯,自己也算是跟沈家的远亲沾上点边,就是太远了,魏袭侯想。娘老说家道中落,家里那点财产,兄弟姐妹分着分着就薄了,爹镇日吃喝不务正业,得靠典当度日,于是给自己取名袭侯,表字贵之,说光耀门楣就指望自己了。 怪哉,莫说把家里那些古玩字画逐个典当尽可支撑两代吃穿,生那几个哥哥时怎麽就没让他们担这麽大的责任?是了,娘生那几个哥哥时还没瞧清楚爹是个什麽样人,生了自己才彻底死心,这才把所有指望一股脑往自己身上堆。 靠着点远亲关系,还有娘时常走动,涎着脸去贴青城的亲戚,自己才有机会在青城谋个差事,摸滚打爬,靠着掌门赏识当上战堂堂主。说起来,打小娘就让自己多亲近小小,陪她练武,还可了劲地讨好雅夫人,那点小心思谁都看出来了,许江游就不喜欢自己,每回见面都得冷嘲热讽。 那时小小刚学武没几年,青城里的护卫没谁敢跟她较真,雅夫人又管得严,只有魏袭侯不让手,每回进青城就说要考小小功夫,仗着小小年纪小,还能欺负她几年。不过母亲的算盘他可不打算接着拨,他早就看出凤凰关在囚笼里,早晚得屈死,再说了,有雅爷这样的岳父,往后可没啥好日子可过,就算小小手下留情,也得被雅爷打死。 若说许家是靠着龙鸡巴受重用,那自己这表亲算是沾了点……算了,还是别想这个了,靠亲缘终究长久不了,任他多近的血缘,哪怕姓沈,几代后也得疏远,同样是远亲的沈连云就是个例子。 沈连云四十岁就当上刑堂堂主靠的是本事,这人肯定前途无量,脏得了手,果断狠辣,什麽都能扛,有他在,掌门的手黑不了一点。再说不亲的,李湘波,反正他不爱回青城,又有黑底,顶多再回去守巴中,接彭天从的位。苗子义没啥好说的,这人不会往上爬,至于许江游,三峡帮之所以总能跟青城沾亲带故,那是因为三峡帮就是许家的,是渝水第一大漕帮,有钱又实力雄厚,这才是本,自己要有这家底,断不可能混得比许江游差。 老帮主人不坏,就是有副昆仑共议早期留下的硬骨头。瞧他那身段,每日练功一点没落下,武功有没有因年纪而衰退不知道,体力肯定不比年轻人差。 魏袭侯觉得自己快丢了半条命才爬回船上,满嘴水草鱼苗,唯一空着的只有鱼篓。老帮主叉了十几条大鱼,那竹篓往地上一扔,沉得像装满了砖头。「升火,今晚烤鱼!」老头爽朗的笑声响彻云霄。 回房间换了衣服,魏袭侯才上船楼找苗子义。「怎麽想起来找我了?」苗子义坐在床边,今天无风无浪,他乐得在房间里偷闲。 「甲板上太危险了。」魏袭侯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大大喘了口气,「再这麽让老帮主折腾下去,我得折寿。」 「咱们水上人家是这样的,豪爽。他不喜欢我也不会藏着掖着,全写在脸上,哪像谢堂主,百八十个心眼,他对你笑,你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开心。」 「你们走船的就喜欢拿这事说嘴。」魏袭侯瞪着天花板,「襄阳帮那个郑保也爱说水上人家讲义气,心直口快,怎地跑个船还跑出个高人一等了?」 「水路是不比陆路安逸,陆路四平八稳,水路曲折变化多,进了大江,一眼望不到头,能在水上讨生活,那都是吃得了苦的。」 「走江的瞧不起走马的,走海的还瞧不起你们走江的呢。」 「还真是。」苗子义翻了个白眼,「我以前在丐帮走私,去过闽地,艇户见着河船,说没吃过咸水都不算上过船。」 「苗兄有家人吗?」 「废话。」苗子义又翻了个白眼,「老婆儿女都接来青城了。」 「可惜在青城时没去拜访。」 「大可不必,你可以见我老婆,千万别见我女儿。」 「喂,」魏袭侯仰身问道,「你见过苏家那妹子吗?」 「你说那神婆?」苗子义回想起苏银铮那古灵精怪的模样,「当然见过,麦芽糖似的黏着掌门。」 魏袭侯拿手指在地板上敲着:「她挺招人喜欢,伶牙俐齿,还有些见鬼说鬼话,见人也说鬼话的本事。」 「你别是又在转什麽歪心思吧?」苗子义眯眼看着魏袭侯。 「对,就这眼神,有几分像那小神婆了,把手搭脑门上就更像了。」 苗子义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丫头讨喜得很,青城上下都喜欢他,连雅夫人都能被她收服,不知帮了大小姐多大的忙。」 雅夫人这两年变得愈发古怪,打从老掌门发疯,掌门继位,雅爷造反后,她整日整日就只是诵经礼佛,关上门什麽事都不管,有时连小小也见不着她的面,小神婆能哄雅夫人开心,还真是帮了掌门大忙。 魏袭侯心知那期间沈家一定发生了什麽,但他不想管也不想了解,知道太多不是好事,谁晓得会不会像谢堂主一样撞上刺客? 苗子义问道:「你该不是在打那丫头的主意吧?少打歪主意,人家眼里只有掌门。嵩山以后是第十大家,高攀不起,要想攀龙附凤,彭家不是有个闺女看中你了?」 「都是亲戚,知根知底,姑丈可不乐意。」魏袭侯随口回答。绿燕表妹挺乖顺,能容自己风流,不过说到底,彭家对青城而言也就是个姻亲,不姓沈。 「你还较上真了?」 「你问得认真,我就认真答。你见过襄阳帮大小姐没有?」 「大家闺秀,搁大街上随你看?」 也是,以苗子义的身份,没那麽容易见到彭绿燕。 想回掌门的亲事,论实力,嵩山肯定是比襄阳帮更好的亲家。襄阳帮再强也不过就是一方豪雄,顶多跟彭家相当,现在还得受武当节制,嵩山虽然亲近华山,但势力只略逊九大家一筹,少林往常对其也是辖而不治。这不,觉如仗着正僧势力跟一个嵩山撑腰,就敢跟觉空叫板。 不过襄阳帮虽然不强,却实打实地掌着门户水利,占着兵家必争之地。谢堂主……那个谢孤白在打什麽主意,是他劝掌门联姻襄阳帮的吧?论地利,襄阳帮确实能帮青城守住门户,就像凤姑姑嫁给静虎殷莫澜一样,夫家能帮着守边界,这样说来,也不能说掌门的盘算错了,就是可惜了嵩山。 想起殷莫澜,这名刚上任的衡山副掌可是个厉害人物,沉稳老练。听说襄阳帮还有个公子,这麽说来,让小小学凤姑姑嫁进襄阳帮或许才是对的,把女儿嫁进九大家可比娶九大家的女儿实惠多了,那是让襄阳帮占便宜。可惜小小看上了沈望之,掌门对他也青眼有加,这倒不意外,那人本事是有的,虽不算英俊潇洒,至少称得上平头整脸,有股英气,就是人疯魔,追杀他的人多了些,连青城都保不住他。更难得的是这人聪明与实诚兼具,要知道这世道,实诚人有,多半蠢,聪明人也有,但就像自己这样,多半坏。 「咱们什麽时候靠岸?」魏袭侯问。 「顺流而下很快,明日就上岸了。」苗子义道,「襄阳帮那边,你打点过了?」 「当然,这事还能办砸吗?」魏袭侯撇撇嘴不以为然。 忽听门外有老迈的声音叫喊:「一只手的,我侄孙在你这吗?」 「我在!」魏袭侯应声。 「下来,烤鱼,喝酒!」顿了片刻,老头接着道,「一只手的,你来倒酒!」没等魏袭侯回应,就听到老帮主离去的脚步声。 第二天过午,魏袭侯顶着宿醉的头痛来到船首,遥望远方码头。估计苗子义还没醒,至于老帮主……七十几岁的老头能这么喝酒吗? 「侄孙!」老人家换上体面的华服,踏着乌金靴昂首阔步走来,精神奕奕,神采焕发。 「叔公。」魏袭侯再一次见识到了人的多样性,不禁心生佩服,这叔公老而弥坚,可比自己顶事多了。 「襄阳的妓院你熟吗?」许渊渟张口就问了句让魏袭侯大跌下巴的话。 「啊?」魏袭侯愣愣地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这儿的店黑,得有熟人带才不会被宰。年轻时我跟俞帮主的岳父见过几次面,襄阳一带也熟,等把正事办了,晚上抽个空,把一只手叫来,再喝他个痛快!」 魏袭侯呐呐回不出话,放在往常,他高低得回个会心一笑,可跟叔公这等长辈一起去,不得尴尬死了? 「装什麽青鱼!」许渊渟重重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当我不知道你名声?」 魏袭侯尴尬一笑,想起朱门殇,又是怀念又是嫉妒,怎麽唐门大小姐就能看上他? 这事太离奇了,他打听过,说是几年前朱大夫跟掌门去唐门提亲,一来二去的,两人当时就看对眼了,隔了几年,唐二小姐才又找上门来。可惜了这美人,早知如此,当年自己就不该去通州当什麽堂主,留在青城,说不定就同去唐门了…… 啧,还是罢了,那唐二小姐瞧着不好惹,朱兄也是色迷心窍,放着滔滔江水不要,反去啜那一口天山冰泉。不过这样说来,他也算是攀着龙……还是凤…… 罢了,不管攀着了啥,朱大夫是回不来了。 船只靠岸,魏袭侯不禁有些怅然。都说故人难忘,别离方知交情深,直到此时他才有了点那种感觉。 但愿朱兄一切安好吧。 ※ 朱门殇的日子并不安好。 打从跟唐绝艳回到灌县,朱门殇在唐门就越住越尴尬。其实他早该想到会是这处境了,偏生留恋温柔乡,不知怎地,每回碰上了唐绝艳,他脑袋就犯迷糊。 其实也不是不知怎地,他自己很清楚原因,总之就是得犯迷糊。 跟着唐门船只回到灌县,他比第一次来时还紧张,进了阔别几年的大院,想起刑堂还心有馀悸。唐绝艳领着他来到一处院落,指着屋子道:「你以后就住这。我要去见太婆,晚些会有人来打扫,你明日去工堂报到,那儿有你的活干。」 「合着你是找我来帮着制药的?」朱门殇抱怨。 「唐门不养闲人。」唐绝艳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此后几天再也没见,倒是来了几个丫鬟服侍,除了日常三餐有人送,也没人搭理他。 第二天,朱门殇睡到中午才去工堂,见着了熟人唐柳,当初在唐门就是这人刑囚自己,后来这人被文若善说服,倒戈唐绝艳,算是站对了边。 朱门殇打了声招呼,问道:「要我干什麽?」 唐柳见着朱门殇也是一脸尴尬,道:「外坊制解药丶金创药等伤病药物,正合朱大夫所长。」 「不让我进内坊?」朱门殇问,「觉得我是大夫,弄不了毒药?」 「老夫人没说可以。」 「老夫人也没说不行吧?」朱门殇道,「得了,带我去外坊吧,我总得知道在哪儿干活。」 外坊制作解药,朱门殇见约莫五六十名药师正在里头研磨配药,唐柳带他进去,这些人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又各自埋首苦干。 朱门殇走了一圈,问道,「你们配的是什麽的解药?」 「不见天,外用,用箭泡过,能晕眩致盲。」 见血封喉的毒药很稀少,能大量生产,附着在兵器上麻痹敌人的毒药更实用,虽然多半对高手无效,但足以让已方占优。 「这玩意需要解药?」朱门殇疑惑,「不是歇息够了就能恢复?」 「不需要解药,可内坊做这不见天,屋子里都是药粉毒气,得先服过解药才能干活。」 「那我要干嘛?」 「随意找些事做,实在没事可做,坐着也行。」 朱门殇不置可否,走了一圈又回来,问道:「有没有不见天的药方?给我瞧瞧。」 「做什麽?」唐柳皱眉,「内坊药方不外流。」 「我得知道是啥样的毒药,才好配解药。」 「这解药方子用了几十年,是个好方子,你照做就是。」 朱门殇知道唐柳不信自己,只道:「拿些药粉给我看看也行。」 唐柳派人取药,没多久,一名弟子抱着一小缸毒水进来。那毒水呈黄绿色,略黏稠,味道刺鼻,朱门殇用手指沾了点放在鼻前一嗅,闻着就晕,难怪需要解药才能干活。 「地黄换白芍,桑皮换紫荆,拿掉麦冬,没什麽屁用,纯浪费银两。」 「朱大夫,您是大夫,可咱们唐门以毒闻名,累代下来,几百个前辈过手,咱们的药方都是千锤百炼的。」 「你那几百个前辈都是做毒药的,有没有干过大夫的?」 「药毒不分家,是药三分毒,配解药的当然都是大夫。」 「那就是他们大夫干得不够久,试过的药不够多。他们是照着药性解毒,不是照着人解。」朱门殇用手巾将手指擦拭乾净,道,「我今天就干这活,走了,过两天再来看看。」 他说走就走,连自个都觉得潇洒,可惜没潇洒太久。唐门太大了,没人带路,没过两个院落就迷了路,撞着个把国字长在脸上的壮汉。 「你是什麽人?」壮汉皱眉问道,「鬼鬼祟祟的到处乱走,想干什麽?」 你才鬼鬼祟祟!朱门殇腹诽,一面吊儿郎当地答道:「我是二姑娘的朋友,刚从工坊出来,迷路了。」 「柳堂主就这麽让你乱走?」壮汉又紧了紧眉头,招来两个人,「送朱大夫回去。」 「不用,我才刚来,想认认路。」朱门殇当即抗议。总不好在这住着,要去哪都不知道吧?搁那院里都见不着外头的围墙。 「朱大夫,我是在吩咐我的手下,不是在跟你说话。」壮汉话语气礼貌而强硬,朱门殇摸摸鼻子,只得乖乖被送回院落。 这他娘的算是被软禁了?他摸不着头绪。 与唐绝艳三天不见,脑子清楚多了,朱门殇躺在床上想。往后的日子要怎麽过,难不成唐绝艳打算招赘自己?然后呢?当唐门的驸马,以后就一直住这? 他素来漂泊惯了,直到在青城住了几年才稍微有落了根的模样,当时也没下决心在青城落根,现在反倒要进唐门?再说了,以唐绝艳的性子,很难想像跟她拜堂成亲的样子,这事越想越不对劲。在青城时,他还能在慈心馆行医,偶而才进内城见沈玉倾,顺便替谢孤白看病,除了沈家人住的长生殿是内殿,其他地方由得他随意走动,可到了唐门,除了这院落跟工坊,好像哪也不能去。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屋藏娇?等问过侍女,得知这院落以前住的是唐绝一名姓温的妾室后,朱门殇更郁闷了,总感觉自己上了个天大的当。 两天后,朱门殇才见着唐绝艳。「柳叔说你的新药方很好。」唐绝艳坐在床边,招招手,「坐那麽远干嘛,过来,坐我腿上。」 慢,这话听着耳熟,可说话的人是不是反了?话虽如此,朱门殇还是乖乖走到唐绝艳身边。 「新药方能省不少银子。」唐绝艳将他拉到腿上坐好,右手绕过脖子搭在他肩膀上,「我吩咐柳叔往后把各式药方都给你瞧过,你能改就改。」 「就这样?不让我进内坊?」 「你想做毒药?」唐绝艳笑道,「你能替我改好毒药方子?」 「上回来没见着,想长见识。」朱门殇不想帮唐门制作毒药,只是好奇。 「内坊是机密。不用急,乖乖住个几年,我就能带你去看内坊。」 这话也越听越不对味,怎麽这麽像魏袭侯哄姑娘时说的? 「我就这麽住在唐门?」朱门殇道,「总觉得像个外人。」 唐绝艳呵呵笑道:「难不成你还想要个名分?」 朱门殇哑口无言,只得道:「我没这麽说,你想怎地就怎地吧。」 「嗯。」唐绝艳推开朱门殇,站起身来,「我忙着,今晚就不留宿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哦……」朱门殇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就这样,朱门殇在唐门一呆两个月,隔三差五的唐绝艳才来见他一次,只在过年时多留了两天。 娘的,这日子过得愈发像个小白脸了,还是个被包养的小白脸。 他还是没弄清唐绝艳到底打算怎麽安置自己。 ※ 唐绝艳拉了张椅子在太婆面前坐下,冷面夫人沉吟半晌,问道:「把衡山上的事说说吧。」 唐绝艳笑道:「推了个新盟主出来。」当下把衡山那场昆仑共议的来龙去脉说了。 「没想到严家大公子还有这一手。」冷面夫人沉思着。 「华山被逼急了,狗急跳墙,现在严家四面皆敌,几乎走投无路,汉中以南还得跟青城周旋。至于衡山,李掌门好不容易抢来的盟主之位就这麽平白送人,还死了几城的百姓,实力大损,肯定不乐意,青城还跟襄阳帮眉来眼去的。」 「沈公子野心也不小。」冷面夫人道,「我以为他宅心仁厚,是弱点,现在看来,他杀伐果断,还比你舍得。」 「绝艳没什麽舍不得的。」唐绝艳知道奶奶意有所指,呵呵笑道,「总不能老让那些张着大口就想不劳而获的叔伯们如愿吧?」 唐门是宗族治理,能在唐门担任高职的几乎都姓唐,浩繁的宗亲为治理奠下厚重基石,九大家里没有第二个门派如唐门这般根深蒂固,灌县里处处都有姓唐的人。也因此,每任掌事都不能忽视唐门的宗族势力之庞大,即便冷面夫人早立下无数功劳,在受命继任掌门后,仍然必须面对宗族的反噬,非得大开杀戒,才能坐稳大位。 然而如此根深蒂固的唐门却是个立贤不立长的地方,每回权力变动,都有人才意图角逐高位,争斗之惨烈也不是其他几家所能比拟的。 这是对唐门的消耗,以前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唐绝艳被立为继任者后,这场权力斗争还不算尘埃落定,那些叔伯们见着可乘之机,便开始兴风作浪。唐绝艳未婚,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能躺在她床上就算立稳了根基,以后便可以依附在她身上,从而获得权力,因此这两年,宗亲逼婚的态势越发明显。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宗族留后,这都是藉口,或许他们认为等唐绝艳生了孩子,就会乖乖收敛,把大权交给丈夫。毕竟冷面夫人是独一无二的,等冷面夫人不在了,唐绝艳的丈夫还能联络宗亲,反过来吞噬唐绝艳手上的权力。 比冷面夫人更难得的,是唐绝这般甘于寂寞,不介意被瞧不起的男人。 那些宗亲就是一群不住吠叫的狗,等着你决定将手上那块肥肉扔给谁。肉只有一块,无论扔给哪条狗,剩下的狗都得认分,但若坚决不扔,他们就会持续吠叫,甚至扑上来撕咬。 拿棒子打死几条狗是好办法,然而当此九大家相互倾轧之际,唐门再来一次清洗绝非好事。唐绝艳跟冷面夫人都厌恶这群鼠目寸光贪而无能的人,但说到如何应付,两人想法却不同。 冷面夫人觉得只需分了肉,从宗室里找出实力强大且听话的人,让唐绝艳嫁给他,剩下的无非就是狗咬狗,不用再分神理会,唐绝艳还年轻,等大事底定再说。 「没这麽好的事。」唐绝艳却冷笑道,「我跟姐姐从小明争暗斗,拿性命去搏,那些男人多生了根棒槌就想不劳而获,不但能跟我睡,还想分我权力?」 「听说你带了个男人回来?」冷面夫人盯着唐绝艳,目光如电。 这事一拖两年,早就传出了风声,不用多久,唐门上下就都该知道唐绝艳房里收了个男人,这块肉谁也别想吃进嘴里了。 「是那个大夫?」冷面夫人问。 唐绝艳点头。 「为什麽带他回来?」 「他比那些堂兄弟有用多了。」 「当真没半点私心?」 「就算有私心,我还要不得这点私心?只需不耽搁正事就好。」唐绝艳不以为意,「要拿下青城,还得靠他。」 </body></html> 第2章 堆金积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章堆金积玉</h3>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院子里叠放着五口大皮箱,两两相叠,较轻的压在上头,严烜城绕过箱子,听到屋里隐约的啜泣声。他敲敲房门,轻声问道:「瑛妹?」 哽咽声顿了会,里头传来回音:「大哥……」 严烜城走了进去,严瑛屏正红着眼收拾衣服,严烜城问道:「婆子跟丫鬟呢,怎麽就你一个人在收拾?」 「没几样东西,干嘛让下人看笑话?」严瑛屏叠着衣服,忽地嚎啕大哭,严烜城忙上前安慰:「怎麽哭了,你不是一直喜欢亦霖吗?现在都要出嫁了……」 「我这哪是出嫁,是出去丢人!」严瑛屏站起身,双手一扫,一桌子茶杯茶壶砸在地上,哗啦摔个粉碎,「一个车队就把我送去了,要不是带着几箱日常用度,谁知道这是九大家嫁女儿?我去了嵩山,婆家哪还能瞧得起我?几年前娘送小翠出府,赏的礼物都比我的嫁妆丰厚!」 大战过后,华山损失惨重,汉中囤粮被焚,之后赎俘丶赔款,大笔的银子开销,得缩减开支。严瑛屏出嫁,严非锡下令从简,这一句从简看似简单,实则就是连面子都不顾了,严瑛屏收拾了所有私房,旧衣服连同日常器具才整出外头五个皮箱,不能说寒酸,但以九大家嫁女而言,哪怕嫁个堂亲都比这体面。再说了,银筝妹子被送去青城,颇有作质的意味,嵩山正与少林交战,也需青城支持,两家关系更近,华山与青城交恶,严瑛屏不免担忧到了嵩山会更不受待见。 严烜城知道妹妹担心,抚着她背安慰:「现在豫冀动荡,武当又乱,你拉几十箱嫁妆,带着大批车队出门,那叫惹是生非,少些招摇,能早些见着亦霖不更好?」 严瑛屏怒道:「说这些好听话有什麽用!夫家瞧我连嫁妆都拿不出手,嫁过去白受轻贱,有什麽好?!」 严烜城叹了口气:「你嫁给门当户对又是自小仰慕的亦霖,九大家的姑娘能如你这般已算是嫁得极好的了,你还想要嫁妆和面子,未免太不知足。」 严瑛屏怒道:「大哥你也这样,学着爹跟二哥一般教训我,我就活该受委屈!」 严烜城摇头苦笑:「你打小就认识苏掌门,还在嵩山住过一段日子,嵩山跟咱们是世交,你哪会受委屈?要真觉得委屈,我替你跟爹讲,不嫁了吧?」 严瑛屏急道:「你敢!」 严烜城笑道:「为了妹妹,我什麽都敢。」 严瑛屏哼了一声,擦去眼泪,难过道:「亦霖也不是真喜欢我,别给我冷脸就好。」 「胡说。」严烜城斥道,「亦霖这人知恩感恩,所以苏掌门看重他,你瞧萧堂主娶了婉琴,亦霖也无怨言,仍把萧堂主当兄弟。你只要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你去了嵩山,别使小性子,好好侍奉公婆,他不会亏待你。」 他连番安慰,总算让妹妹稍稍安心,严瑛屏问道:「你没别的事了,怎地有空来看我?」 严烜城笑道:「哪有事情比我妹妹出嫁更重要?」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对纯白玉手镯,「这给你当嫁妆,别嫌寒酸,哥就这麽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严瑛屏认出这是母亲珍藏的水玉古镯,置于掌心,明可透肌,有个别号叫月下捧水,意指月光下这对手镯便如捧在手心的一掬水,波光潋滟,十分美丽,单一只就千金难得,何况一对,不由得惊呼:「这古镯不是娘送给你跟未来嫂子的吗?」 「你嫂子都不知投胎了没,指不定老得快死了。」严烜城笑道,「你跟亦霖才是绝配。」 严瑛屏心下感动,宽慰她哥:「你是九大家的公子,总能找着合适的姑娘。」 严烜城心想:「要说我喜欢的姑娘,除了我这身份,还有哪点配得上人家?只怕就连这身份都不配。」当下仍是笑道:「缘分有便有,无便无。」 严瑛屏心下难过,捂着脸道:「离了这家,以后没有大哥,我找谁发脾气去?生闷气也只能自个吞了。」 严家家规森严,母亲偏袒兄弟,严瑛屏成了兄弟的出气包,常受使唤叫骂,即便贵为九大家女儿,除了对好脾气的大哥,她是半点小性子也使不得,受了今日这般委屈,在其他兄弟面前也只能假作无事,连哭都不敢。 说着说着,严瑛屏又流下泪来,哽咽道:「有大哥在,这家里才算有个人会为我出嫁而开心。」严烜城听她这样说,不由得伤感,眼眶红了。 忽地有人喊道:「大公子,二公子找您!」严烜城应了一声,还没起身,严瑛屏催促道:「快些去吧,耽搁了二哥的事,二哥又要骂我,我自己会收拾。」顿了会接着道,「大哥,这家你能离就离,你待在这里不合适,等爹不在了你再回来。要不你来嵩山,我让亦霖收留你,我也好有个地方发脾气。」 严烜城笑骂:「巴想着带个受气包当嫁妆呢?」 他离开房间,要去严昭畴书房,来到院子里,正见着二弟走出,于是问道:「你找我有事?」 「崆峒那边的事,他们在汉水码头陈兵,领军的是黑狸子。」 「星宿门掌门,黑狸范知鸣?」严烜城一愣。 严昭畴紧了紧衣袍:「跟我去见爹,我们商议一下。」 「我又不管事,帮不上忙。」严烜城摇头,「去了也是被爹骂。」 「你在衡山就帮了大忙。」严昭畴笑道,「你把沈玉倾扔到火炉上烤,让他坐立难安,还保住了点苍跟丐帮的同盟,大哥,本事。」说着朝严烜城竖起拇指。 「我那就是灵机一动,破罐子破摔。」严烜城低下头又叹了口气。 「你知道华山现在处境艰难。」严昭畴拍拍大哥肩膀,「别皱眉,爹见了又要不高兴。」 「他哪次见着我高兴了……」严烜城仍是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你在忙些什麽,就想镇日这麽闲着?」严昭畴一把拉住大哥胳膊。严烜城想走又走不了,无奈道:「瑛屏的婚事总得有人张罗,还有跟青城换俘的事,好不容易才把那十一万攒齐,我怎麽就没事做了?」 严昭畴道:「瑛屏的事让下人去忙,她再发脾气,我自会教训。」又道,「大哥,华山正当危难之时,就算装个样子,你也得装着替爹分忧。」说完不等严烜城推拒,挽着大哥手臂拖着他出了庭院,径自上了轿子。 「爹在独岭院?」严烜城看轿子前去的方向,猜测是后山掌门后院,无命令不得进入,他一向不喜欢那地方。 「嗯。」严昭畴嗯了一声。 轿子行过步道,穿过庭院,到了掌门书房,这里不是下人能进入的,严烜城下轿,跟着严昭畴进入书房,又从后门走出。前方有条蜿蜒小路,两侧都是山壁,光秃秃的,约莫两丈宽丶四丈高,这条夹壁山道除了定期清理的石板小径,只有爬藤与苔藓,再无其他草木,然而走过小径便见柳暗花明。 只见前方一处平台,宽二十馀丈,深十馀丈,临渊而立,高近千丈,自上而下可瞰西京,其上遍植奇花,还有古松一株,苍遒挺拔,一潭小池乃是引山泉所聚,名曰雁饮。 而当中最奇者乃是右前方临渊处一块古怪突起,形如牛角,长约一丈五尺,粗处径宽一尺七,斜指悬崖外,上覆黄铜,称为倚天角。这支铜角原是一块接山而起的古怪尖岩,因其形状独特,宛如悬崖边挂了一只牛角,自下望上,牛角顶天而起,因而得名,后经风吹雨打,石角受损,先人便在这石角上覆以精铜,以免损坏。 早在华山还不是严家所有时,历任华山掌门接任都必须踏上倚天角,立于牛角尖端,以铭记执牛耳者当如临深渊。严家执掌华山后,但凡嫡子有继承权,都必须走过这倚天角,考验胆色轻功,至于几岁走过却未限制,严昭畴十四岁丶严旭亭十六岁时都走过。 严烜城不知道以前有没有掌门摔死过,严家倒是不曾发生这种事,因为试走时会系上绳索,要不严青峰十三岁那年就得葬身谷底。严烜城讨厌这里,他一直记得自己十九岁时被爹逼着走上倚天角,还不许他系绳索,他走到约八尺处,胆战心惊,脚底一滑,凌空劈了个叉,顾不上胯下剧痛,双手紧紧抱着牛角大声呼救。 爹铁青着脸要他自己爬回来,他吓得手脚无力,蠕动着慢慢后退,短短一丈不到,他爬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两腿够着崖边,兀自腿软起不得身,这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那之后他就再没来过独岭院,什麽独岭立青天,高处不胜寒,如临深渊,他都不想知道。 爹就站在倚天角最接近尖端的地方,双脚一前一后,伫立在仅一个脚掌宽的角尖处,发须衣袍迎风而动,彷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落千丈深渊。 武林中得有多少人希望来这麽一阵狂风?人若活成了人人厌憎的模样,即便有滔天权势,真能欢喜? 严烜城收敛起亵渎的想法,他不恨父亲,不仅不恨,还十分敬爱。他对父亲的孺慕之情绝不少于天底下任何一个为人儿女者,他希望自己会是父亲想要的孩子,可惜自己不是。 爹不是沈庸辞那样的君子,所以自己也成不了沈玉倾那样的人。 「爹。」严昭畴先一步打了招呼。严非锡缓缓转过身来,从倚天角上走下,半边毁去的面容下每条肌肉都清晰可见,从爹脸上的疲态就可知这几个月他是如何心力交瘁。 「爹。」严烜城跟着恭敬行礼,弯腰时,他忽地想起严昭畴曾说过,或许父亲最关心的儿子就是自己,只是恨自己不能成为他想要的儿子,于是一个古怪的念头浮起,自己是不是其实也恨着爹,恨他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爹? 「你带他来干嘛?」严非锡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严烜城身上,但严烜城知道他嫌弃谁。 「兼听则明,我想听听大哥的想法。」严昭畴恭敬回答,他穿着一身几乎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远游冠与黑袍,除了质地与装饰不同,其他都如出一辙。 出使衡山前,严非锡对这场昆仑共议没抱任何指望,几乎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结果也确然如此,但听说严烜城保住点苍同盟与挑拨了青城与衡山的关系,严非锡难得露出讶异神色,可惜之后严烜城的建言只换来他的严厉斥责。 「汉水码头有消息,崆峒在码头旁加派了重兵。」严非锡冷冷说道,「青城派人送信来索要赔款,要求华山迁出汉南之地。」 巴中大败,割地赔款,双面夹击,华山可说危如累卵。 许久没有声音,或许爹没召唤各堂堂主商议是因为知道不存在什麽好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严烜城重重咽了口唾沫:「崆峒除了陈兵,还做了什麽?」 「你还希望他们做什麽?」父亲的脸上满是讥嘲。 「汉水上除了襄阳帮,还有我们华山的商船,一些小船商跟崆峒作生意,崆峒会付我们码头费用。」严烜城问,「他们不付钱?」 「你想说什麽?」 「把码头让给崆峒吧。」严烜城终于说出想法,「华山惹不起铁剑银卫。」 「你说什麽?!」严非锡勃然大怒。 严烜城被父亲这一喝吓得胆战心惊,差点拔腿就跑,但他想起沈玉倾说过的话,对于华山的困境,自己的坐视难辞其咎。 「青城就是打算用崆峒威逼我们。汉南不送,码头不送,咱们不服昆仑共议,就不是九大家,就人人得而诛之,崆峒跟青城就能把华山分了。」 「你的意思是只能割地赔款?」严非锡提高声音,脸颊上肌肉一抽一抽,像是随时能一巴掌挥来,「你一退,以后谁还会怕华山,谁还会把华山当回事?!」 严烜城缩起脖子,但语气丝毫不松,像是受尽委屈又被打怕的孩子,高声喊道:「你真以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人家就怕了华山?没有,没人怕华山!人见着一只疯狗绕着走,是怕被疯狗咬上一口不值当,谁真的怕只疯狗?人家看咱们华山就像是看一只疯狗!咱们跟点苍说好听叫同盟,说难听的,丐帮才是点苍的盟友,华山只是点苍养的狗!点苍给咱们钱,咱们帮他咬人!」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小门小派本就不敢惹九大家,其他八家谁真怕了华山,谁不是在心里讥嘲咱们色厉内荏?四弟死了,你派方师叔去唐门杀人,唐门怕了吗?你威逼青城,结果也打不过!以前华山就是纸老虎,人家看破不说破,现在华山还是纸老虎,人家撕破不说破!」 「爹!」严昭畴闪身挡在大哥面前,「听大哥说完,先听大哥说完!」 「码头跟汉南至少得让一个!码头丢就丢了,咱们紧守汉南,这场大战青城也不是没损伤,他想要地,咱们跟他拖,一寸一寸地让,千方百计拖着,青城也没这麽快恢复!巴中到汉水地形险峻,荒山野岭的,给了没损失,汉水南边那块地才是紧要,那儿一寸不让,就拖着,拖到咱们恢复元气,再看往后怎麽办!大不了再找青城,咱们用金赎,俘虏可赎,土地不能赎吗?」 「哪来的钱?」严非锡暴喝,「岁贡崆峒十万两,码头也没了,还要赔偿青城!」 「没钱也得认!咱们没路了!爹,你看清楚,没路了!就算真跟青城打起来,上回大战咱们船队没有大损伤,咱们就横江摆阵,仗着汉水之险跟他们拼了!再说了,华山底下那麽多门派非富即贵,华山也不是没家底,那些珠宝私藏难道不是钱吗?您下令让门派捐款,哪怕用借的也能筹到!」 严非锡良久不语,过了会,忽地哼了一声,惊得严烜城身子一缩向后跳开。 「你可以滚了,我不想再见着你!昭畴,你留下!」 严烜城如蒙大赦,弯腰道:「孩儿告退。」 离了父亲,严烜城脚步轻快,尤其今日把心底话说出,更是畅快,只觉身轻如燕,有些飘飘然。他琢磨着过两日找个由头送妹妹去嵩山,躲他个一年半载,哪怕几个月也好。 他骑着马来到山脚保禄义仓,只见秦子尧正在义仓前与人说话,旁边站着一人,正是方敬酒,于是策马上前。 「方师叔!秦爷!」 秦子尧见了严烜城,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公子好。」严烜城翻身下马,问道:「打算几时出发?」 秦子尧恭敬道:「十来万两银子,七天前才送来五万多两,还在点数,今天就能点完。」 严烜城心下恻然。最早与青城协议换俘,说好华山与家属各出一半,不料名册造上后,父亲却临时反悔,改口说除了嫡系弟子,其馀弟子由所属门派出华山那一半,说是他们训练弟子不严,以致巴中战败,强迫缴交。大门派还好,小门派个个苦不堪言,甚至听说有人去威逼俘虏亲眷,要他们放弃赎人。至于那些外地门派来投或者无亲无眷的,那是想赎都赎不得,幸好人数不多,严烜城从私房里掏了一千多两,又向秦子尧商借,把那些无门无派又无亲眷的人一并赎了。秦子尧也找了银庄借款给穷人,靠严烜城作保从中赚些微利,至于那些本就富裕的弟子,早早自己前往青城赎人,也用不着拖延这些时日。 严烜城问道:「什麽时候去青城?」 秦子尧道:「五天后,妹夫亲自带队。」 「还是跟文先生接头?」 「咱们把银两送到青城,到时再看青城派谁接头,总之钱到人回是不会错的。」 严烜城嘱咐道:「山路险峻,小心。」 秦子尧笑道:「摔了一箱都得蚀本,当然。」 严烜城轻轻摇头:「也不是蚀不蚀本的事,还得人平安回来。」 护送车队,加上五千馀人送回,这一路的粮草开销所费不赀,他甚至怀疑秦子尧真能从里头捞着多少利钱,不由得把目光望向方敬酒。这师叔与别人不同,说是华山嫡系,不过是跟太师伯那一辈学了龙蛇变,实则特立独行,二弟三弟都想拉拢他,偏生他跟谁都不沾边。照这麽说,他应该缺钱,但他有秦子尧这样一个妻舅,钱早就不缺了,一般人有了这财富,不是钻营于权位,就是享福,他倒是兢兢业业,青城之战几乎每役必与,也不知道图些什麽。 说起来,自从三弟走后,不少当初亲近他的如神枪门等都来找严烜城,说是安慰,实则是想套近乎,寻个庇护。华山争嫡虽不如唐门险恶,但选边站队这事也足以牵连小半个门派的未来仕途。 严烜城素来怕这长相可怖又沉默寡言的师叔,颔首打了个招呼,道:「帐本名册我都点过,银两若没差错,早两日出发也无妨,有劳方师叔了。」随即上马折返。 秦子尧问方敬酒,「怎地不跟少爷打招呼?这麽冷淡。」 「我打过招呼了。」方敬酒回答。 「不说几句话?」 「没什麽好说的。」方敬酒摇头,「该回家了。」 秦子尧点头,他自己是搭轿子来的,两家离得不远,方敬酒拉过马匹翻身上马,带头引路。 他跟严烜城确实没什麽好说的,这少爷就不该是华山的少爷,就该滚得远远的,骑在马上,方敬酒想着。他也不喜欢秦子尧扯入赎俘的事,那个叫文敬仁的商人很聪明,几次生意往来就看穿了秦子尧的性子,这妻舅从小就太多恻隐之心。他说这事挣钱,但想挣钱就该往商路上走,何苦揽下这事,平白担了风险,借出去的钱能收回来多少还难说。 「哒哒哒」,马蹄声稳健而缓慢,方敬酒看到杜吟松站在自家门口。「你来做什麽?」他问。 「最新的命令,你明日护送大少爷去汉水码头与崆峒谈判。」 「我才刚跟大少爷见过面,怎麽没听说?」 「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杜吟松道,「明日一早来接大少爷。」 「我要去青城赎俘。」 「不耽搁,等事情谈完再去,会等你。」 方敬酒嗯了一声,没再回话。 ※ 次日一早,方敬酒顶着初春暖阳来到大殿外,只见严烜城立在马旁颇不自在,旁边跟着支二十人的队伍。 「方师叔,咱们走吧。」严烜城上马。方敬酒望着身后队伍问道:「怕路上遇到盗匪?」 严烜城一愣:「就在华山境内,有什麽好怕的?」 「长安到汉中七百里,到上游码头不到一百里。」方敬酒道,「马匹快走一天三百里,路上在驿站换马,一天能走四百里,明天中午就能到汉中。」 严烜城一愣,随即听懂他的意思,道:「那就不带人了。」 方敬酒点点头:「走。」 说走就走,两人一出长安城便快马加鞭,中午到了驿站,吃饭储水,换马继续走。黄昏时路经一小镇,严烜城道:「方师叔,要麽在这镇上打尖吧?」 走了一整天,两人统共才说了这一句话。 方敬酒道:「往前六十里有村落,那里有驿站。」 直走到天黑,两人才在个破落村庄歇下,睡足五个时辰,第二天也不进汉中,直接绕至邻近陇地的上游码头,抵达时还不到中午。 「公子可以谈了。」方敬酒说道。 走了一天一夜,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三句话。 严烜城远远望去,只见码头上船只罗列,旗帜各不相同,往右岸望去,隐约可见崆峒旗帜飞扬,虽未越界,但人数不少。 严烜城见了当地门派管事,说起崆峒陈兵之事,个个面有惧色,严烜城想了想,道:「把华山的船只通通调到左岸来,空出右岸给崆峒使用。」接着又解释,「青城说要汉水以南,那就是以汉水为界,这码头咱们得占一半,往后别与崆峒船只争道。」 有人问道:「右岸的码头就这样让给崆峒了?」 「把右岸码头烧了。」严烜城道,「崆峒想用,得自个造。」 他又交办了几件事,对方敬酒道:「咱们回去向掌门复命吧,别耽搁换俘的事。」 「就这样?」方敬酒问,「不去见那只黑狸?」 「不了。」严烜城摇头,「范掌门精明,看得懂意思。我去跟他谈,那就是承认汉水以南是青城的,咱们心照不宣就好,不把话说清楚,还能留个馀地,除非铁剑银卫真要逼华山承认汉水以南归属青城。」 「崆峒不会这麽轻易放过我们。」 「能拖就拖。」严烜城摇头,「不用急。」 回程路上,方敬酒忽道:「这麽简单的事,你派人传个令就好,何必亲自来一趟?」 「我也要实地看看情况。」严烜城道,「放火烧掉右岸码头也是方才想到的。」 「换俘要人力丶马力,公子都安排好了?」 「昭筹说他会安排。」严烜城奇道,「方师叔怎麽了,怎地今天这麽多话?」 方敬酒没再说话。 回到长安居所已是初更天,秦织锦见丈夫回来,大吃一惊:「你不是去汉中了,怎麽这麽快就回来了?」 「明天要去换俘,早点回来。」方敬酒问道,「大舅来过吗?」 「今早来过。」秦织锦替丈夫倒茶,「说等你回来才出发。」 「没说别的?」 「剩下都是些家里的闲事,你又不爱听。」秦织锦将茶水递给方敬酒,「孩子都睡了。我去铺床,你累了几天,该歇息了。」 方敬酒喝下茶水,沉思片刻,道:「把孩子叫起来,我出门一趟,回来前不许睡。」 他先来到秦子尧住的老宅院,秦子尧见他这麽晚拜访,也自讶异,问道:「你是插着翅膀去汉中的?」 「给我义仓库房的钥匙。」 「做什麽?」 方敬酒没有回答,秦子尧素知这妹夫寡言,但做事必有因,忙去取了义仓钥匙交给方敬酒。 「把家人都叫起来,我没回来前,不要睡觉。」方敬酒说完径自离去,来到存放银两的保禄义仓,见门口守卫稀少,上前扔下锁匙:「开库门。」 守卫举着火把,确认是方敬酒,问道:「方爷,可有公子手令?」 「开门!」方敬酒摁上腰间长短剑,守卫立刻解开铁锁,将大门推开,随即傻眼。 里头空空如也,十一万两银子竟被搬运一空。 守卫吓得面如土色,一叠声道:「怎麽回事?!银子呢?银子呢?」 「这几天都有谁来过?」方敬酒问。 「没有啊!」守卫一脸绝望,「这几天没人来过!」 「你最近休息是在哪天?」 「前晚!」守卫忙道。 「关上门,暂时不要声张,我现在就去见二公子。」方敬酒吩咐。 他已猜着个七八成,这批守卫肯定都在前晚休息。他即刻翻身上马,没去见严昭畴,而是赶回家中叫来妻子。 「赶紧带着孩子从后院翻墙走。」 「走去哪?」秦织锦瞪大眼睛不能理解,「我这麽胖,翻不过去啊!」 方敬酒看向三个孩子:「你们扶着娘翻墙。」见孩子们都点头,他接着道,「跟子尧说,让家丁守住前院,他自己带着亲眷偷偷从后院翻墙走,离开长安,没听着消息前不要回来。」他解下腰间令牌交给妻子,「有这令牌,城门能开。」 「相公,发生什麽事了?」秦织锦急问。 「灭门的事。」方敬酒答。 秦织锦面如土色:「那你呢?」 「我去找大公子。」方敬酒道,「现在只有他能救我们。」 秦织锦与他自幼相识,知道他言必有物,也知他心意一决便再无转圜,眼眶一红,道:「你自己小心。」方敬酒点点头,秦织锦不再多说,带着孩子往后院而去,方敬酒忽地叫道:「织锦。」 秦织锦回头,眼神里满是询问。 方敬酒认真说道:「你跟子尧都是我的亲人。」 秦织锦眼眶一红,抹着眼泪带着孩子匆忙离开。 方敬酒闭上了眼,得先养足精神。 三更天,忽地响起敲门声,下人慌忙来报:「方爷,外头来了好多人,说要找您!」 方敬酒吸了口气,道:「你们都下去。」 来到大院,屋外灯火通明,上百名弟子举着火把站在门外,他认得带头那个叫林一。 那人确实姓林,只是不叫这名字,林一是方敬酒刚为他取的名字。 他望了望跟在林一身后的是赵二钱三孙四…… 「方爷,大少爷请您到刑堂一趟,有事相商。」林一恭敬说话。 「唰」的一声,寒光陡现,林一捂着喉咙,血流如注。 一的意思,是第一剑。方敬酒身子一矮,转身,短剑出,赵二,长剑出,钱三,短剑连击,孙四丶李五……几个旋身,他甩开拘捕的人潮,翻身跃上屋顶,踏着屋檐而行,将追捕他的声响甩在身后。 都说狡兔死,走狗烹,方敬酒一直知道自己是狗,可没成想,原来不用等狡兔死,也会烹走狗。 只要主子饿了,又没东西吃,就得烹狗。 「轰」的一声,一道巨力从下而上袭来,竟将屋檐都给掀翻,方敬酒立身不住,翻身落下,一名铁甲巨人手持狼牙棒横在面前。 「老杜。」月光下,方敬酒双手自然下垂,长短剑斜斜指地,脚下修长的孤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大半。 「十一万两,担罪的人,秦家的财产,二公子要的都有了。」方敬酒看着地面的阴影,听着背后追赶而来的脚步声,「给条活路。」 「不能一个都没抓着。」杜吟松道,「小方,死一个保全家,秦家不会有事。」 假若这华山不姓严,自己还真就信了,方敬酒撇撇嘴。 还是信自己吧。 要是能重来,自己还会挑这活干吗? 剑光映重甲,寒月照铁衣。 还是杀人吧,自己也只会这个了。 </body></html> 第3章 抛砖引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3章抛砖引玉</h3> 「你一点用都没有。」男人不住低喃着。北方酷寒的严冬里,男人吐出的每个字都冒着白烟,在方敬酒记忆里,那些烟雾笼罩住男人的脸,以致于他对那个叫爹的人的长相印象稀薄得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嘴唇与沾满雪花的胡须。 「我养不活你。」那个男人时常说,「你会拖累我,你什麽都不会,一点用都没有。」 「在这里等我。」那天,那个男人这样说,「我去找活,找着了就回来接你。」 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方敬酒冻倒在地,一名妓女为他披上外衣,生了火,给了他一碗热汤。等了两天,确定那个男人不会回来了,于是他比那个男人更早找着活。 那一年他八岁,他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所以那之前的事他都不打算记住,包括那个男人的长相。若不是秦子尧非要追问,他差一点就能忘记自己的名字,他不喜欢这名字,还不如叫他小狗子,他打算以后为自己换个名字。他也不想记住来安春阁之前的事,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个冬夜,他跟着严非锡参加昆仑共议,经过陇地时,他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才想起小时候似乎是从更穷的地方来长安谋生的,恍惚得就像是前生的记忆。 替华山杀人是他的工作,对此他没什麽不安,每个工作都需要有人做,你不做,也会有另一个人来做。为谁杀人也不重要,无论什麽理由,杀人就是杀人,这武林……如果还算得上是个武林的话,每天都有人因各式各样的原因死去,而当中不少原因甚至莫名其妙,他只需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 方敬酒只想简简单单地活着,但要活得简单很不简单,所以他一直都很仔细小心。当然,他也想过自己有一天说不定也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或许就是今天。 追赶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方敬酒向前一步,身子向左一晃,随即向右。一股劲风扫来,杜吟松的狼牙棒自左侧横扫而来,方敬酒矮身,屈膝,身子向左旋去,长剑刺向杜吟松手肘重甲间隙,短剑凝而不发。 杜吟松双手抡动,「锵」的一声清响,长剑戳中铁甲,剑尖一滑。青城一战,杜吟松与米之微打了个两败俱伤后,便听人建议在重甲上涂上厚厚一层桐油,减去撞击力道,不过即便没有这层桐油,方敬酒的长剑也难穿透重甲。 方敬酒正欲抽身而退,杜吟松狼牙棒扫向他退路,方敬酒脚步旋踏,陀螺般绕着杜吟松打转。杜吟松虽重,却不慢,脚步虽不如方敬酒灵动,但狼牙棒力大势沉且能及远,又有重甲护身。他心知与方敬酒拆招难占上风,也不管对方虚实快慢,使风魔雷霆十三杖,狼牙棒横扫直抡,或突或槌,一招接过一招,所经之处,水缸丶屋墙丶器具俱被砸得稀烂,全往方敬酒周身招呼,以他功力,方敬酒磕着半点都得重创,他缠得死紧,不让方敬酒有机会逃脱。 华山诸多门派战将,有功力比方敬酒更深者,也有武功比方敬酒更高者,唯独杜吟松最为方敬酒所忌惮。他那一身重甲几无破绽,方敬酒内力不强,无论是走龙蛇的快慢变招,长剑虚丶短剑实,抑或龙蛇变的长剑格丶短剑刺,但凡撞上这狼牙棒,只会被连剑带人打入,说到底还是吃了缺乏上乘内功的亏。 但也并非无法取胜,一是与杜吟松缠斗,保持距离,走龙蛇虽然无法突进杜吟松身边,但杜吟松同样难以捉摸方敬酒步伐,方敬酒可以游斗丶消耗丶拖延,以逸待劳,等杜吟松慢下来再开始主动攻击,届时杜吟松为自保必须保持强横攻势,等他体力被拖垮,胜算就会出现。但久守必失,若有人前来夹攻,届时将左右支绌。 另一个方法则更加凶险,方敬酒要逼近杜吟松,用短剑攻击他重甲间隙。杜吟松转身慢,只要能逼近,踝丶膝丶胯丶肘丶肩,甚至颈部都有细微破绽。这是速战速决,十招之内,会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前法稳妥,后法凶险,但追兵已经逼近,选择前者,就算侥幸取胜,方敬酒也会大耗体力。方敬酒想速战速决,杜吟松却也有提防,不让他轻易近身,狼牙棒舞得滴水不漏,方敬酒只躲闪,不还招,几次想脱身都被狼牙棒扫回。 只听物品碎裂声不绝于耳,不到半盏茶工夫,街道上器物尽毁,屋檐丶墙壁不知被砸崩几处。忽地风声响动,方敬酒扭头避开,一支利箭从耳旁擦刮而过。追兵已至,百馀人追到身后,此时方敬酒垂手提双剑,只闪避不还击,那狼牙棒只在身周挥舞,一名不长眼的弟子急于抢功,挥刀从后砍来,方敬酒也不还招,侧身伸脚一绊,那人向前扑去,迎面撞上狼牙棒,「啵」的一声,犹如西瓜开瓢,血浆脑浆齐飞。 终于追来了,方敬酒猛一后退,转入弟子群中,矮身,旋身,长剑还在眼前弄影,短剑已刺入肝脏,再两个回旋,长剑格架,短剑入胸,有人盯着短剑,就被长剑抹了脖子,百馀名弟子登时被搅得大乱。 杜吟松大喝一声,狼牙棒扫来,才到半途,两名弟子跌跌撞撞向他倒来,只得连忙收棒。猛地眼前一花,方敬酒长剑已刺向他露出的右手肘,杜吟松心中一惊,忙挥臂架开,堪堪挡下,方敬酒退入弟子群中,无异于虎入羊群。 更麻烦的是,这百馀名弟子反成了方敬酒的周护,杜吟松若再扫荡,打死的弟子只怕比方敬酒刺死的还多,只得大喝:「都让开!」那些弟子知道好歹,连忙散开,但街道狭长,这一退顿时让开条路,方敬酒猛地一跃,跳过被杜吟松砸烂的半边高墙,奔入一处院落,杜吟松砸开墙壁从后追上。 方家与秦家俱住在华山最繁华的街道上,离华山派不过一两里路,周围都是富家庄园,少不了保镖护院,一个个听得外边动静出来围观,见华山两名大将互殴,不知根由,哪敢插手。此时见方敬酒闯入,他们也不知该不该拦,纷纷站立不动,这些人柱就成了方敬酒的掩护。 方敬酒左绕右绕,杜吟松轻功本就不及他,有了阻碍,更难追赶,大怒之下,抓起一人往方敬酒扔去。他膂力奇高,竟然扔出两丈有馀,把那人摔得筋骨尽折,其馀护院连忙一哄而散。 杜吟松快步追赶方敬酒,见方敬酒奔入厨房,即刻跟上。他方抢入厨房,一物迎面打来,杜吟松举狼牙棒扫去,「哐啷」一声,什麽东西淋了他满身,一股香味扑面而来,是香油? 只见方敬酒站在个大缸旁,手上提着不知打哪抢来的火把,脚一踢,大缸碎裂,哗啦啦流了满地烧酒,散出浓烈酒香。 「我叫方敬酒。」方敬酒冷声道,「敬你一杯。」 火把掷地,火光大起,沿地烧向杜吟松。杜吟松武功高强,大火方起,这点火势原困不住他,但他身上重甲擦着桐油,又被淋了满身香油,一触即着。身上多处着火,杜吟松气得哇哇大叫,不住用手扑火,不扑则已,一扑手甲上也跟着着火,越是拍打,身上着火处越多。方敬酒犹然不停,这富贵人家藏酒本多,厨房里易燃之物更多,一坛坛烧酒掷往杜吟松身上,杜吟松全身着火,大叫着往庭园逃去。 方敬酒也不着急遁走,隔着火墙远望杜吟松逃窜。烈酒与香油都是易燃之物,只一会,火舌冲起,等确定火势难以扑灭,又听到门外弟子叫喊,方敬酒方才穿窗而去,跃上屋顶,快步而走。 他环顾四周,只见每个方向都有十数支火把,显然已将此地重重包围,他避开火光,不打算出城,他相信此时各处城门口都有重兵把守,还不如找个地方躲一宿,再找机会溜出长安。 正思索间,听得东侧马蹄声响,他转头望去,见一骑奔来。马上人背着光,看不清面貌,望见他,更不打话,双脚踏在马背上纵身飞起,迎面扑下,半空中挥右拳打来。 方敬酒长剑递出,撞上个细长铁物,两人在屋檐上交接一招,那人左拳挥出,看似打空,忽地臂下转出一物,快如电闪,扫向方敬酒脑门。方敬酒短剑格挡,火星四溅,那物一闪而过,又变回拳头。方敬酒侧身绕步,长剑刺出,短剑更快,那人举臂相迎,一连七八声撞击,长短剑犹如撞上铁块。 那人使招双风贯耳,双拳同时打来,方敬酒向后退开,看似避开了,两道黑影却又从那人手臂下转出,向他脑门夹来。方敬酒闪避不及,长短剑同时举起横架,两声尖锐的碰撞声响起,馀音不歇,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那人起脚踹来,方敬酒中门大开,连忙跃起,「砰」的一声,只觉胸口剧痛。他滚了一圈,从屋檐上摔下,幸好靠这一跃之力卸去大半力道,否则必受重创。 那人从屋檐上跃下,双手握拳,双臂手刀般劈下。方敬酒着地滚开,一条黑影又从对方手臂下旋出,方敬酒举剑隔挡,身子一弹,向后连翻两个筋斗,长短剑护在身前,这才避开攻击。 华山高手方敬酒无一不识,只这几招交接,已知来人便是别号双龙的赵子敬。这人拳脚功夫高明至极,尤其手上一双铁拐棍出神入化,如拳如棍,又如铁鞭铜锤,非常难缠。 「方兄,不用抵抗了。」赵子敬双拐画了个圆弧重又藏回臂后,踏步走来。 「二公子打算闹得这麽大?」方敬酒拍了拍衣服。他相信严昭畴不会把事情闹大,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直接宣布罪状,没收家产,就算有人起疑也死无对证,如果让太多人知道他怎麽处置秦家跟方敬酒,底下门派会人人胆寒。 杀狗得躲进巷子里。 「若真想张扬,你妻子跟妻舅都走不出长安。」赵子敬扔下一枚发簪,「想必你认得这个。」 方敬酒瞥了眼,实话说,他不认得这发簪。他很俭朴,从来都是织锦买什麽他就用什麽,从没管过织锦买了什麽首饰衣物,花多少钱,但赵子敬敢这样说,这多半是织锦的发簪。 「你很聪明,但二公子也不傻,你妻舅他们刚离开长安就被拦下了。我们不想张扬,只需要有人认罪。」 远方亮起的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们现在没事,只要方兄放下兵器,可保平安。」赵子敬顿了一下,接着道,「至少会放走你跟秦家的儿子,让他们去别处谋生。方兄,你想,即便真让秦家逃了,一张仇名状,方家跟秦家三代能躲到哪去?仙霞派躲了五十年,还不是被逮着了?」 方敬酒默然不语,手一松,长短剑落下,在地上砸出清脆声响:「放他们走,有什麽事都我来扛。」 赵子敬哈哈一笑:「方兄,失礼了。」走上前来,正要去抓方敬酒手腕,忽地寒光一闪,左腕中了一剑,竟不知这短剑是从哪儿掏出来的。总算他武功高强,于危急中抽手,饶是如此,左臂已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还不算完,那寒光随即扑面而来,赵子敬反应机敏,急抬右手,拐棍转出将寒光击落。方敬酒矮身翻滚,长短剑已然入手,长剑出,短剑后发先制,赵子敬右手负伤,慢了一招,只觉大腿一痛,短剑已经插入大腿。 至此,胜负易位,方敬酒长短剑同出,身子急旋绕至赵子敬身后,短剑从后刺向赵子敬腰间。赵子敬终究是华山大将,于这生死一瞬,身子向前一扑,后腰虽然受创,侥幸逃得性命。 自从在抚州被齐子概弹去短剑后,方敬酒就提醒自己身上多藏一把短剑不会碍事。他也不追赶赵子敬,杀这人无济于事,当下转身就跑。 赵子敬厉声大喝:「方敬酒!你这一逃,方秦两家全都不得好死!」 说得好像不逃就不会死似的。 周围火把涌来,数十名弟子从巷道前方堵截而来,方敬酒跃上屋顶,就听破风声响,十馀支箭射来,他忙矮身避开。 只听有人高喊:「在那!在那!」又见周围四五条街火光映天,严昭畴早派人将这一带包围。方敬酒四下张望,几乎无路可走,身影暴露在火光下,更多的箭朝着他射来,当下他也只能将长短双剑挥舞成圆护住身周。 只能硬闯了,方敬酒打定主意,矮身连打三个回旋,穿过前方几名弟子,长短剑接连砍倒七八人。但敌人实在太多,长街狭窄,两端尽是敌人,方敬酒又砍倒几人,翻过围墙闯入一座宅院。 不远处的屋檐上站起手持弓箭的弟子,乱箭射来,逼得他躲进角落,这一耽搁,又被追兵包围,反覆几次,始终不能摆脱。他连杀二十馀人,最后躲入一座小院的影壁后,院里护卫认得他,不敢上前。 向外望去,四周都是火光,华山弟子翻墙涌入,从四面八方围来,至少有两三百人,围墙上也爬满弟子,个个手持弓箭,只等方敬酒露脸,就要将他射杀。 算了,能杀多少算多少吧,方敬酒喘了口气,提起长短剑。 忽闻一声呼喊:「方师叔!」方敬酒循声望去,见一条人影翻过围墙,左右张望,像在找他。 「不要动手!我是大公子,不要动手!」严烜城的声音传来,「都不要动!」 「大公子,我在这!」方敬酒在影壁后喊道。那傻子竟然直奔了过来,口中呼喊:「不要放箭!」 「大哥!」另一条人影跟着越过围墙,却是严昭畴,「别过去!」 「不要放箭!」严烜城高举双手奔向影壁,口中兀自大喊,「方师叔,是我,别动手!」 「大哥!站住!」严昭畴武功比严烜城好,从后追上,就要拦严烜城。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方敬酒哪能放过,矮身从影壁后冲出,这实是他生平最快的一冲。 他冲向严烜城,短剑掷出,堪堪从严烜城耳边扫过,严昭畴眼明手快,伸手一抓撷住短剑,方敬酒抓住严烜城手臂一扯,长剑递出,严昭畴扭头避开,长剑出鞘刺向方敬酒,方敬酒抓住严烜城往身前一挡,严昭畴恐误伤大哥,连忙缩手。 方敬酒将长剑架在严烜城脖子上,立即向后退开,忽地背心一痛,一箭正中他肩头。严昭畴破口大骂:「哪个混蛋放冷箭?!」方敬酒杀人从不犹豫,他眼看大哥落入敌手,又惊又怒,却不敢上前,沉声喝道:「方敬酒,你想怎样?!」 「二弟,让我跟方师叔说!」严烜城竟然抢白。 「大哥!」严昭畴怒不可遏,却也只能忍耐。 方敬酒还没弄清情况,右手长剑架在严烜城脖子上,左手摺断肩膀上的箭杆,问道:「你来送死吗?」 「我不知道怎麽会发生这种事。」严烜城低着头道,「方师叔,先把剑放下,我们好好说。」 原来严烜城回到华山时并未察觉异状,一心想着陪严瑛屏出嫁,忽又想起方敬酒问起换俘所需粮草,于是向严昭畴问起,严昭畴知道哥哥最是良善,只说已经交办好。严烜城虽然懦弱,却不笨,想到汉中粮仓被烧调粮不易,多问了几句安排多少人押送银两,严昭畴没有准备,虚应几句。他们兄弟关系亲厚,严烜城当即看出严昭畴有事隐瞒,追问半天,严昭畴只说已安排妥当。他怕严烜城起疑,连派去抓方敬酒的人马都是等到严烜城睡下后才调动。 严烜城心中起疑,照着严昭畴说的盘查押送人马,哪有什麽安排?更是大惑不解。这事挂心上,他辗转不能入寐,起身散步,方宅与秦宅离华山大院不远,方敬酒放火烧杜吟松,把那院子也给烧了,火光冲天,严烜城瞧见,当即赶来,一问之下才知二弟派人要抓方敬酒。他赶到库房,见赎银失踪,心下了然,这才赶来找方敬酒,严昭畴听手下来报,也急着赶来阻止大哥犯蠢,没想还是慢了一步。 「你家人还好吗?」严烜城问。 「你在这,他们会很好。」方敬酒果真将剑放下,靠在影壁上喘息,心想这大公子若说有长进,那就是胆量长进了不少。 「你打算怎麽做?」严烜城问。 难道严烜城闯进来时,没想过要怎麽办? 「我打算拿你逼他们放了织锦跟子尧。」方敬酒道,「你弟弟会答应。」 「那你呢?」严烜城问道,「你受伤了,怎麽逃?」 「带着你走。」方敬酒道,「你可以放心,等安全了,我会放了你。」 严烜城默然片刻,道:「我爹会发仇名状,你们两家不会安宁。」 「那就看哪边死的人多了。」方敬酒道,「掌门现在有这闲功夫追着我不放吗?」 「可这终究不是法儿。」严烜城着急道,「你是华山大将,爹怎麽能这样对你?」 方敬酒不想浪费力气回话,让大少爷自己想吧。 「你让他们先放走织锦跟子尧。」方敬酒道,「趁你爹还没来,我们走。」他将长剑摁在严烜城脖子上,以眼神示意。 严烜城无奈,苦笑道:「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当人质了。」当下大声道,「昭筹,方夫人跟秦爷在哪?」 严昭畴回道:「在城外!方师叔,放了大哥,我不为难你!」 「二弟,别轻举妄动!」严烜城道,「让方师叔走,到了城外,他会放了我,你知道方师叔为人,他可以相信!」 严昭畴无奈,只得下令:「收起弓箭,都退开!」 方敬酒押着严烜城一步步走出影壁,严烜城拉开门栓,方敬酒一脚踹开大门往门外走去。只见大街两侧百馀名弟子手持火把不敢靠近,方敬酒押着严烜城走出大门,方走出两步,忽听背后风声响动。 门楣上有人,而自己竟没发现?!方敬酒急忙回身,长剑刺出,两剑交格,只觉手上长剑被压得动弹不得,随即一道凌厉掌风扑面而来。方敬酒两把短剑皆失,只能举臂格挡,危及间,严烜城出掌相迎,口中喊道:「爹!」 「砰」的一声,严烜城替方敬酒挡了一掌,被打得摔倒在地。那人一脚踢来,快逾闪电,方敬酒举臂格挡,被连臂带人打飞,撞上另一侧墙壁,跌落在地,喉头一甜,吐出口鲜血。 严非锡本要一掌取方敬酒性命,被严烜城一挡,急忙收力,真气反冲,这一脚未尽全力。他正要上前补剑,严烜城爬起身来护在方敬酒面前,喊道:「爹,你不能杀方师叔!」说着扑上前抱住严非锡大腿,恳求道,「方师叔对华山一直忠心耿耿!」 「我为什麽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严非锡铁青着脸举起长剑。 「留着方师叔还有用!」严烜城喊道,「他真的有用,我保证!先把他关起来,还需要取得口供,有了口供才能服众!」 严非锡犹豫片刻,缓缓放下剑,一把抓住严烜城用力扇了两巴掌,打得严烜城眼冒金星。 「爹!」严昭畴拦住严非锡,「大半夜惊扰百姓不好,我们先回去!」 严非锡铁青着脸转身离去,严昭畴下令:「把人拿下,带回去押入大牢!」 ※ 「爹,昭筹,你们不打算赎回人质了吗?」大殿上,严烜城急得跳脚,直到现在他才弄清始末,知晓是严昭畴利用自己调离方敬酒,就为了偷那十一万两赎银。 「大哥,冷静一点,不止那十一万两,还有秦家的田产家当,折算下来至少也有十来万两。」严昭畴道。 「那麽人呢?」严烜城焦急道,「秦家人全抓了,人都在这,赎银怎麽可能找不回来?」 「我为什麽要让他们逃出长安再抓?」严昭畴反问,「我早就想好了,没人知道秦子尧一家被抓,私底下处置就好,明面上将方敬酒正法,给百姓一个交代,秦家则是卷走赎银私逃,追讨无果。」 「那五千多人质就这麽不要了?」严烜城望向严非锡,「五千名弟子得训练多久,花多少钱栽培,不值十一万两吗?」 「赎是一定要赎的。」严昭畴按捺着性子回答,「只是要门派与百姓再交一次赎银。」 严烜城目瞪口呆:「百姓够穷了,还要再剥一层皮?」 「我们也不会不体恤百姓。」严昭畴道,「这笔钱名义上华山会代垫,来年加税补回。」 「加税?!」严烜城又是一愣,大战后不但不休养生息,还要加税? 「你不懂抓了方师叔有多少好处。」严昭畴解释,「其一,加税赎质这名目极好,谁也不能指手划脚,说不定还会称赞爹英明。其二,这二十几万两于华山大有助益。三者,方师叔无亲无故也无派系,不少人早看他眼红,方师叔早晚要死,他家那份产业也早晚被人抢走,秦家原本早就破败,这些年靠着华山庇荫才养出这份产业,华山先得,理所当然。牺牲一个方敬酒有这麽多好处,放在九大家,哪儿都得说值。」 严烜城望向严非锡:「爹,下面还有一堆门派富得流油,就该让他们出钱,华山还有很多有钱门派!」 「不能这样做。」严昭畴道,「但凡你要求门派上贡,一来,他们就知道华山穷困,易起猜忌;二来,要多少,每个门派分摊多少才公平,这是难题;三来,华山治理地方全靠这些门派,让他们交钱,他们心生不满,往后治理困难;四来,青城正要占领汉南,若是向门派要钱,汉南的穷门派说不定就要倒戈。咱们要钱,得想办法慢慢来,罗织罪名,见缝插针,秦家是第一个遭殃的,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严烜城哑口无言,呐呐半晌,道:「咱们可以向嵩山借……」 「嵩山之前的援助还没还,瑛屏连嫁妆都没有,苏家知道问题出在哪,况且现在嵩山正与少林交战,也正缺钱。」 「还有点苍丶丐帮!」严烜城大声道,「咱们就是被点苍拖下水的!丐帮也富,跟他们借!」 「丐帮都分成三块了,徐帮主自顾不暇。至于点苍,你以为爹没去借过?」 严烜城一愣,望向坐在主位上始终不发一语的严非锡。 「以前,诸葛然会定期资助华山,每年十几二十万两总是有的,诸葛然出逃后,点苍就再没奥援过华山。爹低声下气写了三封书信给点苍借钱,点苍一封信也没回。」 没想到素来骄傲的父亲竟也会低声下气向人讨钱…… 「若不是逼不得已,也不会拿方师叔一家动手,谁不知道青城大战里方师叔功绩累累?他是华山的左膀右臂。」严昭畴叹了口气,「大哥,时势所逼。你让方师叔写封口供,我们给他一个痛快,不折磨他,也算对得起他这二十馀年的忠心。」 严烜城倒吸一口凉气,夺人家产,杀人满门,只是死前不折磨就算对得起人了? 「至少让方家跟秦家留个后……」严烜城想这麽说,但若这麽说了,自己不就跟父亲和二弟一样了? 沈公子……换了是他,他会怎麽做?会跟我一样,只寻思留个后吗? 换了是李景风呢……沈姑娘呢…… 华山变成这样,自己当真没有半点责任? 「是不是只要有钱,方师叔就没事了?」严烜城望向父亲,目光灼灼。 严非锡点点头,回到大殿后,他连一句话都没对这无能儿子说过。 「要多少?」严烜城问,「要多少才能放过方师叔?」 「五十万两。」严昭畴代替父亲回答,「五十万两能解华山的燃眉之急。」 「我去弄来。」严烜城道,「给我时间,我会弄来五十万两。」 「你去哪弄?」严昭畴讶异道,「大哥,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严烜城瞪着父亲,「爹,你答应我,只要我弄来银两,就放走方师叔!」 「行。」严非锡终于开口,起身走向严烜城,「让我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严烜城盯着父亲,这辈子第一次,他没有回避父亲的眼神。 </body></html> 第4章 金玉良严(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4章金玉良严(上)</h3> 昆仑九十二年四月夏 四月春暖,轻风拂面,阳光和煦,鸟叫虫鸣,恰是出游踏青的好时节,若得三五知己登山共饮,该是何等美事? 自长安去往昆明,走青城这条路是最快的,自己在青城有几个朋友呢?严烜城想着。李景风算是个不在青城的朋友,沈未辰是只能做朋友,沈玉倾……衡山闹了那麽一回,能当半个朋友就算人家宽宏大量了。 他转头遥望东方,此处距青城不到半日马程。 「这儿靠近青城,人多眼杂,快些走。」方敬酒压低斗笠。他穿了件领口很高的衣服,勉强将显眼的下巴藏在衣领下,长剑随身,短剑则藏在袖袋里。 严烜城不希望自己行踪泄露,只带着方敬酒这一个保镖,随行人数少得不像九大家公子出行,人选更是令人惊讶。严昭畴一直用方敬酒刺青太过显眼来试图让大哥打消主意,但严烜城却很坚持要方敬酒随行。 「人少才能尽快抵达点苍。」严烜城这样解释,「而且方师叔为了家人会尽力保护我,其他人未必能这麽尽心。」 「谁都会为了家人尽心保护你的。」严昭畴道,「你要有个闪失,都得死全家。」 「那就更不能交给别人了。」严烜城道,「华山大将死一家就够了,难道还要死两家?」 这竟是个难以反驳的理由。 「为什麽让我来保护你?」离开华山时,方敬酒问。 「你会尽心尽力,如果……」严烜城想着如果失败,方敬酒至少还能逃走。 「如果失败,我会先杀了你再逃亡。」方敬酒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严烜城不禁错愕。 我可是为救你费尽心思,你怎麽能这样呢?严烜城心下嘀咕。他不是很了解这位方师叔。方敬酒话很少,只听父亲的命令,没有应酬,也不与人往来,赚了钱也没看他花使,面对任何一位公子或严家亲戚都不卑不亢,那天之前,他绝对是爹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有更好的办法。」严烜城道,「如果借不到钱,你就抓了我送去青城,威胁我爹拿你的家人来交换人质,你有本事,沈公子会愿意帮你。」 「把公子交给青城似乎正合公子心意。」方敬酒道,「我们可以省下去昆明这趟路了。」 严烜城脸一红:「方师叔……」 他想起当初与沈家兄妹跟李景风相识时,自己帮沈未辰去救沈玉倾,那时的李景风连剑都使不好,靠躲躲闪闪跟方师叔周旋,受了伤也不退,自己却只敢旁观,连对手下都不敢出手,眼睁睁看着方敬酒伤了沈未辰。 直到现在,自己这懦弱的毛病始终改不了,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倾心的姑娘都不敢保护,还是个男人吗? 「那件事公子处理得很糟糕。」方敬酒忽道,「那个沈家小姐并不是普通的九大家姑娘。」 确实,如果沈姑娘是寻常的九大家姑娘,或许自己这门当户对的身份就足够了,而现在除了门当户对,好像没什麽配得上人家的地方了。 慢,方师叔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严烜城转头望去,方敬酒的脸藏在斗笠下,他忍不住问道:「方师叔,你说什麽?」 「我说在武当抓了沈玉倾那件事,还有公子自称是你未来妻子的那位沈家小姐。」方敬酒道,「那次很糟糕,没抓着人,还得罪了青城,最糟糕的是让那姑娘知道了自己是只凤凰。 「如果她一辈子都被关在闺房里,没有她跟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三公子未必会丢掉汉中,也不至于输掉青城大战。」 严烜城愕然,这麽说来,华山大败跟三弟之死也有自己的责任了?如果自己当时没帮沈未辰,或许就没后来这些事了。 「我们要去青城还是昆明?」方敬酒问道,「不如就让我把公子交给青城,逼掌门交出织锦跟子尧吧?」顿了一会,他接着道,「做这件事,除了你爹跟二公子,每个人都会高兴。」 严烜城身子一抖,真那样做的话,回家后得被爹打死。 「我爹一定不会答应。」严烜城道,「他不会为了我丢掉华山的面子,他恨我。」 「也许吧,但织锦跟子尧的性命除了顶罪之外,对他毫无用处。」方敬酒道,「而且我觉得他会更想亲手打死你。」 严烜城搞不清楚方敬酒是不是在说笑……方师叔从不说笑话,但听起来确实很像调侃。他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什麽不立刻拿了我?我不是方师叔的对手,你大可抓了我送去青城,还能说是我们身份暴露才被青城擒住,这样爹就不会报复你了。」 「公子不能总是这样。」方敬酒勒住马,目光投了过来,「我是跟着你走,去昆明还是青城,公子要自己做决定。做一件事就得做好,不能只做一半,公子如果不打算帮忙,就不该告诉那小子我走龙蛇的破绽。」 严烜城脸上又是一红,敢情方师叔早就知道当初是自己教导李景风破解走龙蛇的方法…… 「如果你想帮沈家小姐,就不要等到最后才出手。」方敬酒道,「你想救我,可以打晕二公子,把他交给我,我就可以用他交换织锦。你现在去点苍借钱,即便借到了,之后打算怎麽处置我跟秦家?」 严烜城目瞪口呆,这事他真没想过……转念一想,怎麽自己帮了方敬酒这麽多,他竟还嫌弃自己做得不够? 「大公子做什麽都只做一半,反抗掌门也只有一半,帮掌门也只帮一半。」方敬酒道,「那莫名其妙的小子就比你强,在船上时,他打定主意确定沈家人平安才会逃走,后来刺杀了那麽多人,每一桩都干得乾净利落,他比你有决心。」 像是怕不够刺激严烜城似的,他又补了一句:「当时船上公子是最安全的,但你是第一个跳船的,比沈家小姐还快了一步。」 严烜城更是尴尬,听上去方敬酒似乎在劝自己怎麽做一个让沈姑娘看得上的人?他苦笑道:「沈家小姐已有心仪之人,我早跳晚跳,帮与不帮,无关紧要。」 方敬酒「哦?」了一声,把话题拧了回来:「昆明还是青城?」 「昆明,一直都是昆明。」严烜城策马前行,方敬酒跟在他身后。 严烜城其实也曾想过如果那时更勇敢一点是不是就有机会让沈未辰稍加青眼,想来还是难。自己这样的世家公子她见得多了,尤其她还有沈玉倾那样的堂哥,相较之下,自己样样不如她堂兄,婉琴最后也没选跟她朝夕相处的亦霖啊。 方师叔说得没错,他从小就不是知难而上的人,不到最后关头,不是被逼急了,他永远只会想着逃避。躲着爹,躲着不走倚天角,连方师叔他都不敢喝叱,整个华山除了弟妹,没人理他。 古怪的是,严烜城自觉自己并不怕死,巴中大战时他几乎就要自刎,但他害怕与人冲突争执,厌憎打打杀杀,想平静地读书度日,琴棋自娱,管个小地方或者当个不重要的堂主,管钱粮营造治水那类事,跟自己喜欢的姑娘风花雪月,儿孙满堂,如此便人生无憾了。 偏偏他生在华山严家,没有野心,不够心狠手辣,就不配当爹的儿子。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方敬酒忽问。 「呃……」严烜城不知该怎麽回答,只得默认。 「你抢不过他,你有的沈家小姐自己都有,他有的你都没有。」方敬酒轻催马步,「但他不会长命。」 方师叔说自己做事只做一半,似乎确然如此。自己从没想过怎麽安置方敬酒与秦家,送方敬酒这样的大将离开华山无异于资敌,爹一定不会答应,可留他下来继续用,能没疙瘩? 就像他为了华山将青城推上火炉,却没想清楚自己是否要与青城周旋到底不死不休,他只是反扑,却又反扑得不彻底,没有预留后手,就连希望与青城是友是敌都没想清楚。 「我确实是什麽都没想清楚,只想好好过日子,一家和乐。」严烜城叹了口气,「可这却很难。」 「至少公子没变成用一辈子怨恨自己出身的人。」方敬酒道。 严烜城时常皱紧的眉头一舒,忽地觉得这素来可怕的方师叔变得亲近了许多,哪怕他曾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且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他忽又想到,难道方师叔说这番话是在关心自己,为自己打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欣喜。果然做成一件好事,救了一个人,能使人开心许久,严烜城心想,这也算是体验了几天当景风的日子。 他们几乎是日以继夜地赶路,日行三百里,马匹支撑不住就在途中换马,估计用十来天就可以抵达昆明。这一路苦不堪言,每日颠上五六个时辰,入夜后还得野宿,有时找不着好地方,还得漏夜前行,就算歇下,蚊虫也会咬得他夜不安寝,早起浑身搔痒也无法洗涤。偶尔进城买粮,因为方敬酒的龙纹刺青醒目异常,他必须亲自去,要不是练过武功,这样赶路,马匹不死,人都得累死。 进入点苍境内,严烜城不用再躲躲藏藏,出了关口,一到昭通,什麽事都先摁下,他先派人通知诸葛听冠,接着找了家大客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新衣,这才在点苍弟子的护卫下去往昆明。 接见他的是诸葛长瞻,当初在青城见着,严烜城便对这人颇有好感。这人文武双全,且有才干,两人又都是家中不受宠的孩子,严烜城是兄弟情深,不受父亲待见,诸葛长瞻则相反,母兄恶待,唯有叔叔一心栽培,两人当时便言谈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只是严烜城也没弄清诸葛然为何会反,他曾与严昭畴论及此事,严昭畴说诸葛然若是要反,断没有反不成之理。可诸葛然出走后,诸葛长瞻却成了点苍副掌,这就很微妙了,难道他对诸葛然的栽培之恩全无感激,又或者有其他因由? 「华山严烜城见过点苍副掌。」严烜城作了个揖,摁下满心疑问,无论如何都不好轻易探问点苍家事。 诸葛长瞻似是心情极好,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严兄怎麽愁眉苦脸的,出什麽事了?」又望向方敬酒,笑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斩龙剑方敬酒了?」 当下他便把严烜城请至书斋,寒暄过后,诸葛长瞻问起来意,严烜城道:「实不相瞒,衡山大战过后,青城向华山索要赔偿,又要割汉南之地,又要分码头与崆峒……」他叹了口气,「这场大战华山损失惨重,被俘者众,还要赎人,且汉中粮仓遭焚,着实艰难。」 诸葛长瞻听出他来意,略略沉吟,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点苍要支付的赔偿也不少。严兄,不瞒您说,自二叔出亡后,宏国便与点苍绝交,封锁了边界,我几次派人请莽象王相见都被拒绝,玉路顿时短少三成,加上这两年征战,兵荒马乱,富贵人家都得节衣缩食,那些赏玩之物便先舍了。点苍金石,金价虽涨,玉价却贬,一来一回还是短绌许多,华山素来是点苍盟友,礼物往来本属应当,只是往后点苍也得紧缩开支,不能像往年一般礼节周到了。」 严烜城听出他话中为难之意,道:「华山有借必还。」 「华山是想借钱?」诸葛长瞻问,「借多少?」 「当然是借,五十万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诸葛长瞻面现难色。 「副掌知道家父性格,若非穷途末路,家父断不会派我前来。」 严烜城正要再说,诸葛长瞻打断他道:「严兄有什麽想法不如等见了掌门再说。」 「哦?」严烜城有点拿不定主意,他听说过诸葛听冠是个怎样的人物。在严非锡心目中自己已是个废物了,九大家任何一个公子都比自己强上十倍,唯独诸葛听冠…… 有一回父亲破口大骂:「除开诸葛听冠,你就是九大家世子中最无能的!」彷佛再怎麽气急败坏,父亲也认为拿听诸葛冠跟自己比太造孽了。 这就勾起另一桩事,他原本以为,或者说九大家都以为诸葛听冠会将政事全权交由长瞻处置,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放在以往,这种事就是诸葛然一声交代,诸葛焉绝不会有异议,那麽诸葛长瞻要自己去问掌门,是因为政由听冠,还是推托之词? 「派人通知掌门,华山大公子求见。」诸葛长瞻吩咐侍卫,又对严烜城道,「严兄一路远来,风尘仆仆,我已备好宴席为严兄洗尘。」 当下他便招待严烜城入席,列席之人还有点苍几名堂主。没过多久,侍卫回来禀报:「掌门喝醉了,正在休息。」 大白天就喝醉了…… 诸葛长瞻歉然道:「严兄先休整休整,晚宴时再见掌门吧。」严烜城也不好勉强,于是找个话头问道:「点苍近来如何?」 「大战后不过就是休养生息。」诸葛长瞻忽地眉飞色舞,「倒是有桩大喜之事。去年十月,我兄长喜获麟儿,虽未足月,侥幸母子均安,点苍后继有人了。」 「恭喜。」严烜城笑道,「定是个聪明可爱的娃儿。」 「当然。」诸葛长瞻笑道,「这孩子才刚满百日,我这便让人带来给严兄看看。」当下便对侍卫道,「去禀告掌门夫人,着人把孩子带来让客人看看。」 严烜城忙道:「孩子还小,别惊扰掌门夫人了。」 诸葛长瞻笑道:「不惊扰,不惊扰。掌门夫人也爱这孩子,喜欢给人看,她若不愿意,我也叫不来。」 严烜城只觉唐突,没多久,竟真有一名婢女用红裹布抱着孩子来了。诸葛长瞻笑道:「严公子请看,多可爱一娃儿。幸好是个男的,要不掌门夫人还得再生一个。」 严烜城笑道:「副掌说哪里话,掌门夫人若是想,点苍自是瓜瓞绵绵。」 他伸手抱那孩子,见孩子正自酣睡,脸色通红,胎毛未去,圆润可爱,笑道:「这娃儿当真好看,像娘多些还是像爹多些?」 「当然是像娘多些。」诸葛长瞻哈哈大笑。 严烜城怀中孩儿一动,仿佛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诸葛长瞻忙将孩子接过,抱在怀中轻轻摇着,不住轻哄。 严烜城见他这麽疼侄子,笑道:「副掌这麽喜欢孩子,几时自己也生几个来玩?」 诸葛长瞻只是一笑:「倒也不忙,我二叔也……」提到诸葛然,他当即改口,「我不急,倒是严公子一表人才,得尽快找个良配才好。」 严烜城见他一直抱着孩子不肯放手,只是不住地哄,心中不由叹息,或许这位副掌把自己比作了诸葛然,将这孩子当成自己的了。 没过多久,婢女又来禀告,说孩子离开太久,掌门夫人担心,亲自来接孩子了。诸葛长瞻连忙起身,抱着孩子来到厅外,严烜城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华服妇人从诸葛长瞻手中接过孩子,叔嫂双双看着孩子正在说话,眼中尽是怜爱。 爹娘生我时是不是也像他们那般开心?严烜城想着,紧接着又是一阵哑然。 想什麽呢,他们是叔嫂,又不是夫妻…… 宴后,诸葛长瞻送严烜城至客房,路上说道:「严兄,点苍与华山虽算不上世交,却是盟友,这些年来一直相互帮助。我晓得厉害,你定然疑惑于二叔为何突然造反,实话说了吧,二叔是被逼反的。君臣相疑最是危险,我身为后辈不便批评二叔,只能说,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严烜城当下就明白了,诸葛长瞻是唯恐被认为专权,五十万两借款金额太大,因此才需要自己与掌门见面,说服诸葛听冠。 三人到了客房外,诸葛长瞻道:「明日掌门一起身,我便请他与严兄相见。」 严烜城忙道:「不急,等掌门有空吧。」 送走诸葛长瞻,方敬酒回隔壁客房歇息,严烜城想着明日该如何说服诸葛听冠,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诸葛长瞻命人来请,严烜城带着方敬酒来到神皇殿,见着那张闻名已久的九龙椅。 方敬酒卸剑守在门外,诸葛长瞻领着严烜城走进神皇殿。只见左首站着一名老者,精神饱满,至于诸葛听冠,严烜城第一次见着这名父亲口中比自己还差的世子。只见其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秀美中又见英气,比之沈玉倾多点秀气,少些英气,只是脸色苍白,眯着眼像是宿醉未醒,缺了些精神。 「在下华山严烜城,见过诸葛掌门。」严烜城拱手行礼。诸葛听冠「嗯」了一声挥手示意,颇为无礼。 「这是卫枢军总管,也是我外公。」诸葛长瞻介绍。老者拱手道:「老夫甄承雪,见过严公子。」 严烜城拱手:「见过前辈。」 「你有什麽事吗?」诸葛听冠语气颇为不耐,「是来要钱的吗?」 严烜城恭敬道:「连番大战,华山割地赔款,受创深重,因此……」 「没钱。」不等严烜城把话说完,诸葛听冠不耐烦地打断。 「掌门。」甄承雪插嘴道,「华山是我们的盟友。」 「我们自个还要赔衡山几百万两呢。」诸葛听冠不满道,「往年二叔不认得银子似的送给华山,一年五十万两眼皮都不眨一下,我出门差使个一二百两就把我骂成个败家娘们似的,你说说看,天底下有这理吗?」 严烜城倒吸一口凉气,只用几句话,诸葛听冠就证明了他比自己想像中更无能。 「两者不同。」甄承雪皱眉道,「华山与点苍乃是盟友,唇亡齿寒。」 「丐帮也是点苍盟友,他都切成三块了也没听他来跟我要钱。」诸葛听冠坐在九龙椅上望着严烜城,「你们跟我二叔胡搞那些事我都不喜欢,好端端的抢什麽盟主,白送了我爹一条命,害死点苍这麽多人。不过送都送了,往年那些帐我不跟华山要,你还好意思上门讨?那是送出去的礼物,可不是点苍欠你们的。」 「不是催讨。」严烜城连忙解释,「华山想借五十万两,日后必还。」 「五十万两?借?你们怎麽还?你们还欠青城……多少来着?」他望向诸葛长瞻。 「一百五十万两。」诸葛长瞻恭敬回答。 「一百五十万两。你们岁收多少?就陕地那破地方,得还几年?你们下面的门派没钱?刮地皮都能刮出一层油来,干嘛找点苍要钱?」 这倒是没错,爹如果愿意刮手下那些大门派的油水,五十万两原也不难,但势必引得汉南门派人心惶惶,指不定就倒戈向青城了。严烜城想解释,但一开口忽又觉得,这麽复杂的事,这掌门听得懂吗?得说简单点。于是道:「青城野心勃勃,又与唐门连姻,今日让他吞了汉南势力大涨,点苍华山同盟一破,势必让青城坐大。借这五十万两,让华山喘口气,就能牵制青城。」 「你在威胁我?」诸葛听冠不满道,「青城多大点地方,跟唐门联手又怎样?点苍怕过谁了?衡山都能打点苍跟丐帮,点苍对付不了青城跟唐门?」 「善战者,先求不败,不战而胜谓之上策。华山与点苍强,青城才会忌惮,才能和平共处。」 「我读过孙子兵法。」诸葛听冠道,「这钱我不能借。严公子,抱歉了。」 严烜城沉声道:「那盟约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诸葛听冠听出他有了怒意,不满道,「咱们就是合则有利,分则有害。你华山穷到连五十万两都要借,没点苍帮着你,汉南都没了,咱们昆仑共议上还得同气连枝。」 「既然是盟友,就该伸出援手,唇亡齿寒,不可坐视,请掌门三思。」 诸葛听冠勃然大怒:「你还纠缠不休了!好,我明说吧,你华山就是二叔养的狗!以前你能咬人,二叔每年五十万两供着,就当是狗骨头了,现在你们又老又疲,还得仰望点苍鼻息,我还养着你干嘛?我也不是瞧不起你,咱们平起平坐,自扫门前雪,算给你面子了!」 甄承雪听他说得难听,忙道:「掌门!」又对严烜城致歉,「掌门年轻气盛,严公子莫要见怪。」 严烜城气得浑身发抖:「在下明白了,严某告退!」诸葛听冠哼了一声没理他。 严烜城出到门外,诸葛长瞻与甄承雪一同追上,诸葛长瞻道:「掌门宿醉未醒,说话冲撞,还请严公子别介意。」甄承雪也道:「严公子,掌门之前深受诸葛然所苦,诸葛然与华山交好,他因此迁怒,绝非轻视华山。」 严烜城摆摆手:「不要紧。」 诸葛长瞻道:「外公,我送严公子回去吧。」 诸葛长瞻送严烜城回客房,严烜城心境稍复,见他无意离去,于是请他入内喝茶。 坐下后,诸葛长瞻拱手道:「今日掌门失礼,我替掌门向公子致歉。」 严烜城摇头:「道歉无法解华山燃眉之急。副掌,我听说点苍向来政由副掌,您一句话能帮华山多少?」 这笔钱还没着落,就算借得一二十万也好,大不了再跑丐帮或唐门,最惨的就是涎着脸去求青城了。 诸葛长瞻面有难色:「其实我与外公想法相同,于情,华山是点苍盟友,牵制青城也是二叔授意,于理,咱们三方同盟,今天丐帮见咱们这样对待盟友,还能存几分信任?沈公子已经在昆仑共议上得到大多数门派支持,点苍同盟若瓦解,他能做的事可就多了。只是外公那也使不上力,他若多劝掌门,娘……唉,我便实话说了吧,娘亲认为点苍就得是大哥作主,要让他历练,不能总听人指挥,外间传点苍政由副掌不过是因为二叔与爹兄弟同心,点苍还是掌门说了算。」 「我听说您二叔诸葛然鲜少夸人,却常在人前夸耀副掌,副掌自有大才,否则前辈不会如此夸耀。」严烜城问,「副掌真帮不上忙?」 「并非不能帮,只是……」 严烜城听他吞吞吐吐,问道:「只是什麽?」 「二叔虽然严厉,但才干非凡,点苍门中亦有不少人支持他。」 严烜城听出他话中有话,问道:「那又如何?」 「衡山之战失利后,掌门将责任推给二叔,严惩顾东城的灵山派,难免引来不满,有些流言也来到在下身上。」 「什麽流言?」 「说是点苍不能没有二叔,若是掌门不在……」 听到这,严烜城当即明白是有人想拥立诸葛长瞻,请回诸葛然,诸葛长瞻身处嫌疑之地,与其兄诸葛听冠的关系也不甚好,若再独断专行,更会加重嫌隙。 过了会,诸葛长瞻又道:「我还有个法子,成与不成就看公子了。」 严烜城忙问:「什麽法子?」 「掌门感情用事,与他往来,别只管说理,还要讲情,你与他有交情就万事好商量。」 严烜城问:「怎麽跟掌门攀交情?」 「掌门虽然身份尊贵,但毕竟年轻,也念旧情,时常与朋友在天凤楼聚会,据我所知,今晚也会前往。严公子何不走一趟?跟掌门交心远比说理来得有用。」 严烜城立时明白,却又为难:「这……其实在下很少去那些地方……再说了,我也非长于交际之人,掌门与朋友喝酒,恐怕会怪我唐突。」 「这倒是最不用担心的。」诸葛长瞻笑道,「我能替公子安排。」 「哦?」 「衡山大战后,不少名妓流离失所,当中不少来到点苍营生,有的投入妓阁当红牌,也有延续衡山青楼做派的姑娘买了楼阁待客。这些姑娘名声不传,寻常难见,我写下住址,公子可去拜访,至于姑娘赏不赏脸,就得看公子本事了。」 这事说来就尴尬了,华山四兄弟中的三个加上一帮大将要人个个是青楼常客,偏偏在这紧要关头上来了两个没逛过妓院的人……严烜城思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得拱手道:「多谢副掌。」 诸葛长瞻也拱手:「只要公子能说服掌门,五十万两必定奉上。」 </body></html> 第5章 金玉良严(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5章金玉良严(中)</h3> 那是一间普通的院落,围墙后传出茶花香气,昆明富裕,这样的院落不少。 严烜城站在门口。「公子打算在这里等到入夜?」方敬酒抬头看看天色。 「妓院不都是晚上营生吗?」严烜城犹豫着。 「点苍掌门今晚就要去天凤楼,这麽等下去你来得及?」方敬酒径自上前敲门,严烜城「哎」了一声,没阻止。 「借不到五十万两,我会很麻烦。」方敬酒再次提醒。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到底谁才是主子,是谁救了你?严烜城心中直犯嘀咕,方敬酒在他后背上一拍,让他挺起胸膛。 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先是打量了一眼严烜城,等目光落在方敬酒脸上,禁不住吓了一跳,躲到门后只探出半边身子。 「初蝉姑娘才刚起身。」小姑娘问,「你们是哪位公子介绍来的?」 「甄松盛甄爷。」严烜城恭敬道,「在下想求见初蝉姑娘。」 甄松盛是甄丞雪之子,诸葛长瞻的舅舅。照诸葛长瞻所说,这位初蝉姑娘是他舅舅新近时常拜访的名妓,性子不喜张扬,因此花名未彰。 「公子怎麽称呼?」 「敝姓严,这是我方师叔。」 「见过严公子与方公子。奴家春蕊。」春蕊道,「姑娘没这麽早见客,不过你们来得巧,今日没客人,就不知姑娘愿不愿见。」 严烜城忙道:「我出双倍……不,三倍价钱求见姑娘一面。」春蕊给了他个白眼,掩上门。 严烜城转头问方敬酒:「她刚才是不是给了我个白眼?」 方敬酒点头:「如果公子去安春阁,一定会被剥得很乾净。」 过会儿,门又重开,春蕊探出头来道:「姑娘说既然是甄爷介绍的,不好失礼,请进吧。」 严烜城走入院中,过了影壁,见那院子不甚大,过了前院便是大厅,假山流水,花团锦簇,香气扑鼻,可见雅致。进入大厅,春蕊点起薰香,对严烜城一福:「贵客请稍候。」 她一福之后并未离去,严烜城从未进过妓院,遑论青楼,只是愣着,方敬酒给他个眼色,严烜城仍是茫然,方敬酒从怀中抓了把铜钱,约莫几十文,对春蕊道:「赏你的。」 春蕊接过铜钱福了一福:「谢爷打赏。」那白眼简直藏不住,严烜城这才醒悟。见春蕊离去,要叫回打赏又是尴尬,他这一愣,人已进了内厅。 「公子欠我三十二文。」方敬酒道。 「怎麽不提醒我?」严烜城懊恼,若是请不来初蝉姑娘,怕又要起波折。 「我提醒过公子了。」方敬酒回答。 等了许久不见人来,严烜城忍不住问:「方才的打赏是不是太少了?」 「一般妓院不知道,」方敬酒道,「如果在安春阁或群芳楼,应该会被瞧不起。」 「那你怎麽不多给点?」严烜城埋怨道。 「我只有这些零角,剩下都是碎银片。」方敬酒道,「她嫌少就给个白眼,受白眼不会损失什麽。」 严烜城眉头紧锁,又等了许久,春蕊从里头走出,道:「姑娘有些不舒服,今天不想见客。」 严烜城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我们有要事相求,还请姑娘万勿推拒,哪怕只见一面都好!」 春蕊摇头:「姑娘真不舒服。」说着走到方敬酒面前,将一把铜钱塞回他手里,「未曾招待两位客人,受之有愧。」 方敬酒眼神转冷,春蕊吓了一跳,退开两步。严烜城怕方敬酒冲动,忙起身作揖,歉然道:「我跟我师叔从未来过这地方,不知礼数,唐突佳人,还请姑娘恕罪。这麽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小锭银两,「姑娘,麻烦您再去劝劝小姐。」 春蕊不收银子,只道:「昆明城里不少姑娘,我家小姐不比那莺莺燕燕,茶花坊也不是勾栏,还请公子自重。」 严烜城知道定是当中失了礼数,他早听说青楼作派不比妓院,可惜他不懂规矩,只得哀求道:「严某初次拜访……呃……」他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只得道,「第一次与姑娘结交,实不懂规矩,不懂礼貌。这样好吗,姑娘您教教我礼数,还请初蝉姑娘给个机会。」 春蕊打量着严烜城:「好吧,考你一个问题,若答出,我就替你向姑娘求情。」 严烜城大喜,忙道:「姑娘请说!」 春蕊道:「我家小姐闺名初蝉,这是什麽意思?」 严烜城一愣,踌躇不语,春蕊看他答不出,只道他果真不学无术,于是道:「公子随便猜猜,猜错也无妨。」 严烜城无奈道:「初蝉当出自『初闻征雁已无蝉』这句,取头尾两字,原诗写深秋月景,以美人喻景,既是说美人争奇斗艳,也说四时风景各有其美。蝉有婵娟之意,初蝉喻姑娘年轻美貌,答案一目了然,严某心知断非题面之解,只是着实想不到其他深意,惭愧惭愧,还请姑娘再给个机会,再出一题。」 春蕊张大了嘴,随即捂嘴笑道:「原来公子竟是满腹经纶。」 严烜城惶恐道:「不敢说满腹经纶,只是恰好读过这首诗而已。」 「我再去问问姑娘。」春蕊面色和缓不少。 严烜城大喜:「好!有劳春蕊姑娘了!」 春蕊又去了,严烜城吊着颗七上八下的心埋怨方敬酒:「我们是来请人帮忙的,你别吓着人。」 「安春阁遇到姑娘不肯接客,都是祭出皮鞭棍子,快而有用。」 严烜城心下兀自又犯起嘀咕。 这回春蕊回来得极快,问严烜城:「公子真是第一次来?怎麽没跟甄爷同行?」 严烜城恭敬道:「甄爷事忙,不便同行,严某也是有急事相求,这才冒昧前来拜访。」 春蕊掩嘴笑道:「既然公子不懂礼数,那我就教公子一点吧。对姑娘家得礼貌,才能讨姑娘家欢心。」 「方才春蕊姑娘不在,严某已责备过手下了。」严烜城极尽软言,「还请指教。」 「叫姑娘多生分,叫妹妹才亲。」春蕊笑道,「你先准备银两,这叫拜帖金,公子是初来,我也不刁难,过三关即可,小姐自会出来相见,若是不成,还请公子改日再登门。」 严烜城犹豫道:「在下酒量不行,也不会摇骰子丶唱小曲……」 春蕊噗嗤一笑:「把我家小姐当什麽人了?就考你残谱丶写字跟奏曲吧。」 严烜城大喜过望:「这在下倒是略懂皮毛。」又问,「拜帖金需要多少?」 「看公子心意,一般不低于五两,甄爷头回来访时是二十两。」 严烜城当即包了二十两银子,又给了二两碎银,春蕊却不忙收,而是瞅了方敬酒一眼:「别说赏字,讲个好听的。」 严烜城尴尬道:「惹妹妹生气了,请妹妹喝茶。」 春蕊笑道:「公子学得真快。」当即摆出残谱让严烜城试解。 棋局不难,之后春蕊研磨,严烜城写了「出淤泥而不染」,春蕊正要来看,方敬酒站在严烜城身后,见着了,拿起纸来撕了,道:「写错字了,再写一张。」 严烜城不解,方敬酒看着他冷冷道:「公子嫌她脏吗?」 方敬酒打小便与妓女往来,风尘女子怎会不知自己乾的是什麽勾当,夸妓女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哪有几个真心?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严烜城一惊,连忙改了一句:「云深不知处,何方觅佳人」给春蕊,之后又奏一曲高山流水,春蕊才带着字画离开。 「她再不出来,我抓他婢女威胁,你带她去天凤楼。」方敬酒忽道。 严烜城迟疑道:「这不妥吧……」 「你有别的法子?」 严烜城哑口无言。 就这麽好一番折腾,时已过午,严烜城腹中饥鸣,所幸春蕊这回倒是来得快,只见她笑道:「公子稍候,我家小姐正在料理餐食,稍后便来。」 严烜城知道初蝉姑娘已经允诺见面,松了好大一口气。那春蕊说完话又离开,不久后提个食盒来,在桌上一一摆上鸡丶鸭丶鱼丶豆腐四菜一汤,还有三个酒杯与一壶酒,满屋顿时香气四溢。严烜城食指大动,碍着主人未至,只得忍耐。 又过会儿,只见一名姑娘身着红衣,外披薄纱,从后院走入,走到近前,对着他们福了一礼:「贱妾初蝉见过严公子。」 严烜城见这初蝉姑娘披着一件纱衣,薄施淡妆,朱唇挺鼻,眉目如画,身形婀娜,果然是个美人,尤其走起路来仪态端正,摇曳生姿,忙起身道:「姑娘请坐。」 初蝉坐下,笑道:「让公子久等了,且先用膳吧。」 严烜城听她谈吐斯文,声音清亮,又添好感,心下暗道:「难怪甄松盛如此迷恋这姑娘,确实是千中挑万中选,与一般庸脂俗粉截然不同,若是出身寻常人家,定可匹配门派权贵,不过流落烟花,顶多只能当个妾了。」他早已饥肠辘辘,当下道,「能与姑娘同桌,在下三生有幸。」 初蝉浅浅一笑,为严烜城夹了块鸡肉,但见她玉指葱葱,手腕上淡淡青筋若隐若现。那鸡肉酸辣鲜香,入口香嫩,最是配饭,严烜城不由赞道:「姑娘好手艺。」 这般美貌的姑娘已是难见,何况又有手艺,严烜城心想,这等蕙质兰心,若不是流于烟花,也匹配得起那些权贵弟子,不由得大生好感,又闻到她身上香气,更是心猿意马,心想有如此佳人作陪,也难怪那些公子流连忘返,不由得更加怜惜。 那姑娘食量甚少,严烜城只吃了个止饱,倒是方敬酒默默将四菜一汤吃个乾净,连葱段都不留下。严烜城与他一路同行,知他爱惜食物,不管味道如何,绝不浪费,倒也不以为怪,只是在佳人面前,未免显得唐突了。 饭毕已是未时,初蝉撤了桌子,让春蕊切了盘鲜果,沏了壶香片送上,望了方敬酒一眼,问道:「公子可是来自华山?」 严烜城知道她是认出了方敬酒形貌,夸赞道:「在下确实来自华山,家父严非锡。」想起华山名声,心中不禁踌躇。 初蝉笑道:「听说公子是第一次进闺阁,甄爷从不轻易提起这里,是怎麽个因缘际会才让他肯告知公子妾身居所?」 严烜城被提醒正事,忙起身道:「实不相瞒,在下实是甄爷外甥诸葛副掌所介绍,有事相求姑娘。」 初蝉见他神色严肃,问道:「什麽事?」 「在下冒昧想请姑娘陪在下去一趟天凤楼。」 初蝉蛾眉微蹙:「怎麽去那种地方?公子要贱妾当馒头?」 严烜城不解地问:「馒头?」 初蝉答道:「男人去逛风月之地带的女眷都叫馒头。」 严烜城忙道:「姑娘定是鲈鱼鲜烩,怎麽会是馒头!」 初蝉见他全然不懂这些风月话内中意涵,忍俊不住,笑道:「公子要我去天凤楼做什麽?」 严烜城也不隐瞒,当下便把借款遭拒,诸葛长瞻从舅舅口中听闻初蝉的名头,希望自己藉此引起诸葛听冠注意的事说了。 初蝉越听越是皱眉:「公子是要以妾身当诱饵,使美人计?」 严烜城忙道:「在下知道此事让姑娘为难,事后定会重酬。」 初蝉笑了笑:「公子或许不知,甄爷至今还未在茶花坊留过宿。」 严烜城未曾去过风月场所,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说这初蝉姑娘还是处子之身?忙问:「这是何意?」 初蝉也当真有教养,严烜城几番失言,她都不见怪,只笑道:「以行话来说就是金鱼与木鱼,金鱼美丽,却吃不得,木鱼能敲,还有声音。」 严烜城脸上一红,忙道:「在下绝没有轻慢姑娘的意思……」 初蝉微笑道:「公子嘴上说没有,实则心中偏见不少。举一例吧,贱妾说馒头,公子说鲈鱼鲜烩,听着金贵,实无不同,不过是价码高了,其味鲜美罢了。公子未进门就要三倍重金求见,这就是以钞会友之意,想着只要银两使够,这婊子定然屈从。」 她声音轻婉,即便说出粗鄙字眼也不见下流,严烜城很是尴尬,忙解释道:「在下事急,实因身无长物,不知如何请托,方才如此失礼。」 初蝉笑道:「若是如此还就罢了,青楼妓院哪是什麽好勾当?妾身也不会自抬身价,把自己当成好人家姑娘,受人白眼理所当然,即便受到侮辱,最多自叹命薄。偏有一类人,无论妓女窑姐都最为憎厌,那就是自以为尊重,实则心中轻慢而不自知,高高在上,还想救风尘,为人师,指点江山之人。」 严烜城一愣,又听初蝉继续说道:「再说一事,甄爷频繁往来茶花坊,他自重身份,不敢硬来,可掌门不同,我听说诸葛掌门年少气盛丶放浪形骸,严公子请我当陪客,若妾身被他纠缠,能躲去哪?在天凤楼那等地方,若有意外,公子能救我不?亦或者公子压根没想到这里,毕竟青楼妓女命已早定,若得千金也不算贱卖。这固是人之常情,可公子现在还敢说您没有轻慢之心吗?」 严烜城听出一身冷汗,觉得这姑娘说得有理,自己心底想着尊重,实则轻慢,也没想过该怎麽保护这姑娘,不禁黯然道:「姑娘说的是,严某惭愧,今后必改。」 初蝉笑道:「也不用改,看不起便看不起,只是不用装着尊重,徒增虚伪罢了。」 严烜城迟疑半晌,道:「在下失礼在先,但今日之事重大,仍须请姑娘相助。若是平时,严某势必以死捍卫姑娘清白,然则此刻为华山大局确实无力保护姑娘,只能给姑娘一诺。」 初蝉问道:「何诺?」 严烜城道:「只待事成,无论什麽条件,严某都听姑娘的。」 初蝉笑道:「贱妾听说冷面夫人以妓身入主唐门,传颂千古,贱妾想嫁入华山也行吗?」 严烜城大窘,脸红心跳,一时不敢回话。初蝉见他脸红到耳根子上,正要调侃,严烜城忽道:「当然可以,只怕是严某高攀,委屈了姑娘。」 初蝉一愣,随即掩嘴微笑:「公子都这样说了,贱妾再不答应倒显得矫情了。贱妾惯常不出院子,这回就随公子走一遭吧。」 严烜城大喜过望,正要问该付多少银两,忽又觉得不够尊重,转念又想,即便得罪人也得直说,不然就是虚伪,正在真小人与伪君子间左右为难,忽地念头通达,心想:「我若是尊重她,权当交个朋友,事后再给谢礼也不失礼貌。」当下起身拱手:「多谢姑娘仗义相助,今日之恩,严某绝不或忘。」 初蝉笑道:「公子真记挂着才好呢。」 趁着还有时间,两人商议一番,严烜城不懂妓院规矩,初蝉一一解说,免得他出丑。之后又说好如何引得诸葛听冠注意,如何与之亲近,商议既定,严烜城心下大喜,起身作揖:「多谢姑娘相助。」 初蝉道:「既然要出门,贱妾去换件衣服。」 严烜城只觉得事有转机,很是兴奋,心想初蝉这姑娘不仅样貌出众,谈吐有礼,更是才学过人,进退有度,难怪甄松盛年近半百还对她念念不忘,时常拜访。又想都说衡山青楼名妓天下一绝,连冷面夫人也特地招了去当媳妇,当真每个都如初蝉姑娘这般不俗? 他正思索,瞥见方敬酒冷冷看着自己,脸上一红,问道:「方师叔觉得这事能成吗?」 「不知道。」方敬酒回答,「但我知道别的事。」 「什麽事?」 「公子去安春阁一定会被剥光。」 严烜城道:「初蝉姑娘这样的人本就少见。」 「连骨头都会被拿去熬汤。」 严烜城噎了噎,问:「还有呢?」 「我知道公子急于成亲。」方敬酒道,「这是第几个妻子了?」 严烜城更是尴尬。 过了许久,初蝉更衣换妆,抱着琵琶回来。只见她身披黄纱,香肩微露,一袭抹胸若隐若现,更显玲珑有致,艳丽不可方物,严烜城不敢多看,连忙转头:「门外已备好马车,姑娘请。」 初蝉笑了笑,三人上车,严烜城一双眼珠不知道何处安置,只是东张西望,方敬酒拿肩膀顶了他一下,道:「冷静点。」严烜城忙收敛心神。 幸好天凤楼不远,马车抵达,初蝉倚着严烜城手臂下车,身子靠上来,严烜城羞得脸红到耳根子上。此时天色尚早,天凤阁才刚开张就有不少宾客入内,方敬酒上前打点。诸葛听冠包厢在三楼,整层俱都闲置不能接客,方敬酒照初蝉嘱咐选了二楼靠窗的包厢,然而早已被人定下,方敬酒前往交涉,使了银两,这才换来。 严烜城叫了两名姑娘添酒,两人见着初蝉姿色,互看一眼就知自己只是陪客,也不热络招呼,只是倒酒陪酒。 方敬酒站在窗口了望,直到夕阳西下才道:「诸葛掌门来了。」 严烜城来到窗边望了望,只见一支百馀人的队伍护着两骑来到,后面那骑自是诸葛听冠,不禁皱眉:「就算天凤楼离点苍不远,诸葛掌门忒也心大了,连轿子都不坐。」 「没人敢行刺点苍掌门。」方敬酒道,「这里可是点苍。」 严烜城心想也是,莫说自己与几个兄弟,即便父亲也不会每回出门都带着大队人马,这得多麻烦?说来掌门也不用时常出门,不想声张时也就带几个随从罢了,像诸葛听冠这样大张旗鼓带着随从来嫖妓的情况还真不多见。 严烜城见前面那人身着绿袍,身材健壮,一双手臂格外粗壮,看着上重下轻,有些不协调,似乎是个领队,乃是内外兼修的顶尖高手。 「就是他吗?」初蝉凑到严烜城身旁,严烜城闻到她身上香气又是一阵晕眩,忙收敛心神,暗骂自己怎地如此好色。 初蝉笑了笑,道:「公子且让让。」严烜城不明所以,与方敬酒一同让开窗边位置,初蝉轻轻踮起脚尖,一跃坐到窗台上,褪去鞋履,露出一支玉足,屈膝踩在窗槛上,身子靠在窗格,举起琵琶,把脸望向屋内,弹起一首霓裳羽衣曲。 她技艺巧妙,曲音飘渺悠扬,真如仙宫聆月般,严烜城听得入迷,跟着打拍唱和。不一会,只听初蝉笑道,「成了。」随即收起琵琶跃下窗台,转身掩上窗户。 「成了吗?」严烜城忙问。 「他抬头望妾身了。」初蝉笑道,「妾身与他对望一眼,就关上窗户了。」 「就一眼?」严烜城讶异,「他真会注意到你?」 「公子放心。」初蝉回到座位上,斟上三杯酒,「我比公子懂男人。」 严烜城犹不放心,藉口要谈事情遣退两名妓女。没多久,就听楼下人声吵杂,方敬酒透过门缝往外看,道:「卫枢军守住廊道跟大堂,掌门进来了。」 严烜城只道诸葛听冠会立刻来找初蝉,却未想诸葛听冠进了楼上包厢,隔壁传来吆卢喝雉之声,此后就未再出。严烜城不住踱步。又过许久,天色已黑,方敬酒点起蜡烛,严烜城问道:「初蝉姑娘,掌门没理会咱们呢……」 「严公子心急了。」初蝉笑道,「不若提醒他一下?公子请天凤楼每人一杯酒吧。」 这叫赏酒,妓院中除了姑娘,酒钱最贵,因此姑娘都会劝酒,当中有抽润。全院赏酒,妓院会送酒至各包厢,按人头赠送,每位姑娘与客人都有一杯,行话叫大包头,最是豪横,一次大包头端看妓院规模与客人多寡,少则数十两,多则上百两不等。照例店里的老鸨丶姑娘丶护院丶龟奴,但凡收着赏酒,就要出来齐声大喊:「某某包厢某公子赏酒了!谢公子赏酒!」以添气派。 严烜城虽穷,还真不差这几百两花使,当即让方敬酒找上老鸨。这酒当然送不着诸葛听冠房间,他是掌门,哪会差这杯酒?他自个便是大包头的常客,要不怎麽每回上天凤楼都能开销个一二百两?然而老鸨丶护院丶姑娘丶龟奴齐声大喊那句「谢严公子赠酒!」却扎扎实实传进了他耳里。 果不其然,片刻后有人敲门:「请问里头是华山严公子吗?」严烜城大喜过望,赶忙让方敬酒开门。 一名点苍弟子站在门口恭敬问道:「敢问贵人是否是华山严公子?」 严烜城笑道:「正是严某,敢问何事?」 点苍弟子道:「掌门在三楼,邀您一同喝酒。」他望了望严烜城身后的初蝉姑娘,道,「还请这位姑娘一同随行。」 严烜城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这就过去。」 「您先回禀掌门,请他稍候。」初蝉忽地插嘴,「严公子稍后便去。」 那弟子自去了,严烜城问道:「为何要过会儿再去?」 「不急。」连方敬酒都懂,「让他等等。」 严烜城望向初蝉,只见她手持铜镜正补胭脂,当真不慌不忙,倒是把他给急个半死。等诸葛听冠又派人催促,初蝉才道:「我们走吧。」 三人来到三楼,只见廊道上站满守卫弟子,大堂中也站满守卫,虽不扰客,瞧着却让人惊心,然而点苍寻芳客早习以为常,进出只作不见。 那名绿袍壮汉守在房门口,只见其人年约四十来岁,目光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是个内外兼修的顶尖高手。 「华山严公子?斩龙剑方兄?」绿袍壮汉拱手询问,「在下姓池。」 「可是别号只手翻江的池前辈?」严烜城恭敬道,「久仰大名。」 池作涛来到房门前,高声道:「掌门,严公子到了!」里头喧闹之声顿时停了。池作涛让开道来:「公子请进。」严烜城推门而入。 那大厢房里满是酒味,坐着七八名青年,当中主位自是诸葛听冠,还有十来个姑娘,有人衣衫不整,云鬓散乱,脂粉散落,严烜城只觉尴尬,拱手道:「见过诸葛掌门。」 诸葛听冠却不理他,只将眼睛直勾勾望向严烜城身后,问道:「这是你夫人?」 严烜城正要说话,却听初蝉笑道:「贱妾身份卑微,哪能攀上高枝?贱妾初蝉,住茶花坊,今日是来陪严公子喝酒解闷的。」说罢盈盈一福。 诸葛听冠笑道:「原来是朋友,朋友好。来,坐这儿。」说罢推开身旁妓女让出一个座位。 初蝉领着严烜城来到诸葛听冠身边,道:「严公子请先就坐。」严烜城也不客气,在诸葛听冠身旁坐下,诸葛听冠脸登时垮了。 初蝉道:「严公子让个位置,妾身没地方坐了。」严烜城会意,挪了挪身子让初蝉坐在诸葛听冠与自己中间坐下。 有妓女道:「还有一位爷要坐哪呀?」几个妓女窃窃私语,都因方敬酒形貌特殊,有些害怕。 诸葛听冠指着方敬酒道:「我跟你们家公子谈正事,你站远点。」方敬酒望向严烜城,严烜城微微颔首,方敬酒自去守在门口。 诸葛听冠也不理会严烜城,只是与初蝉攀谈,初蝉身子紧靠着严烜城陪聊。诸葛听冠还真非不学无术之徒,诗词歌赋丶风花雪月,什麽话题都能说上一些,他话多,初蝉也能接话,这两人不愧是风月老手,倒是聊得来,把其馀人都晾在一旁。那些公子都是诸葛听冠的酒肉朋友,自是不来打扰,妓女们见着初蝉姿色,自愧不如,也不扰掌门雅兴,唯独严烜城偶尔插话,听着两人闲聊也受教不少。 只听诸葛听冠问道:「姑娘是哪里人,怎麽昆明城中有你这样的美人,本掌却从未耳闻?」 初蝉笑道:「说起来,掌门还是贱妾的仇人呢。」 诸葛听冠讶异道:「仇人?怎麽就是仇人了?」 初蝉笑道:「妾身本是衡山人,因避战乱躲到昆明营生。公子,您点苍大军打到衡山,逼得贱妾流离失所,这还不算仇人?」 诸葛听冠脸色一变,见她神色如常,笑道:「那是我二叔乾的坏事,我是不赞成的。早听说衡山美人多,我欢喜都来不及,哪舍得打?这不,我就被他害得去不了衡山了。」 初蝉笑道:「终究是推托之词罢了。诸葛然不过是个副掌,没您旨意,哪敢翻天?难不成点苍规矩,副掌大过掌门?」 「他还真敢。」诸葛听冠不满道,「幸好我把他赶走了,也算替姑娘报了仇。」 「这也算报仇?」初蝉嗔道,「贱妾流离失所,从衡山到昆明千里路遥,又是个妇道人家,不知遇过多少危险,幸好有一众姐妹帮衬,这才侥幸到了昆明。」 「那你说要怎麽罚?」诸葛听冠举起酒杯,「我自罚三杯?」说罢连喝三杯酒。 初蝉哼了一声,指着门外道:「打衡山的又不是掌门跟您二叔,这哪算赔罪?」 「那得怎麽陪?」 「每人罚三杯。」 「你这是要替天凤楼作生意了?」诸葛听冠哈哈大笑,转头对一名妓女道,「吩咐下去,大包头,每人赏酒三杯!」 「赏酒都是赏姑娘跟客人,也没罚着了谁。」初蝉笑道,「打仗的又不是那些人,掌门让谁跟我赔罪?」 「明日我就叫齐点苍三军,每人三杯酒,向姑娘赔罪!」 「这麽大动静,说着玩的吧?」初蝉笑道,「掌门喝醉了。」 「我是掌门,怎麽弄不起这动静?」诸葛听冠笑道,「我就是要三军下跪跟姑娘赔罪也不是难事。」 「妾身不信。」初蝉笑道,「掌门连副掌都管不住,还管三军?不过是想骗妾身去点苍罢了。实话说,今晚过后,贱妾就跟严公子走了,他答应要娶我为妻呢。」她说着,又向严烜城身上靠了靠,诸葛听冠目光看来,严烜城一惊,心想我总不能老是懦弱,躲躲闪闪,于是点头:「严某确实打算娶她为妻。」 话完,他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方敬酒,只见方敬酒两眼朝上,像是翻了个白眼,只是距离远,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眼花。 诸葛听冠很是不满:「原来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也不早说清楚。」 初蝉笑道:「那也不是,妾身还没允诺呢。」 诸葛听冠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姑娘不若多留在点苍一段时日,让本掌好好招待!」 「掌门还没说怎麽赔罪呢。」 「我让三军向你赔罪,你又不信。」 初蝉笑道:「不说远的,掌门先赏这群随从弟子三杯酒,妾身就信了,明日就去看掌门表演。」 「这有何难?」诸葛听冠扬声大喊,「池作涛,进来!」 池作涛推门进来,问道:「掌门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每名弟子喝酒三杯,我赏的!你先来!」 池作涛恭敬道:「启禀掌门,属下公务在身,不能喝酒。」 初蝉噗嗤一笑,往严烜城身上又缩了缩,道:「掌门,瞧着不成呢。」 诸葛听冠脸上无光,怒道:「我让你喝三杯酒还不成了?」 池作涛道:「弟子们保护掌门时不能饮酒,这是规矩。」 「什麽规矩!我是掌门,我说的话才是规矩!」诸葛听冠把手中酒杯摔了个粉碎。 众人见诸葛听冠怒了,都是一惊,初蝉忙劝道:「妾身说笑而已,没想为难掌门,掌门息怒。」 严烜城听了这话只觉古怪,这不是更让诸葛听冠难堪了吗? 「若无他事,属下告退。」池作涛恭敬告退。 诸葛听冠大怒:「你们打算几时要反?!」 池作涛停下脚步,弯腰不敢回话。 「你们只听我弟的命令是吗?」 「当然不是。」 「那就喝酒!」诸葛听冠骂道,「三杯,一人三杯,少一杯我都不跟你客气!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才是点苍的掌门!」 众人见气氛闹僵了,纷纷尴尬不已,严烜城要劝,才说了「掌门」两字就被诸葛听冠喝道:「这是我点苍的事,你个华山的不要插嘴!」 池作涛默然许久才道:「属下遵命。」 「我要看着他们喝!」诸葛听冠道,「现在就喝!」 一名妓女忙下去传话,没多久,妓院便送来酒杯,百馀名弟子每人三杯,池作涛也喝了三杯,恭敬道:「掌门还有其他吩咐吗?」 「出去!看好你的门!」诸葛听冠怒喝。 真是一团糟,严烜城心想。这下只怕非但没法结交诸葛听冠,还得惹怒他,不知初蝉姑娘要怎麽收拾? 诸葛听冠脸色极其难看,众人正自尴尬,没人说话,甚至有人心想不如寻个由头告退,免受池鱼之殃。 初蝉拉着诸葛听冠手臂笑道:「掌门何必跟粗人一般见识?这歉意贱妾收着啦。明日也不用大张旗鼓,我跟严公子去点苍见您就是。」 诸葛听冠神色稍缓,冷笑道:「也不用严公子跟着来了。严公子,你带着未过门的妻子——就真当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吧——上这天凤楼喝酒,打的是什麽主意,我能不知道吗?」 严烜城勉强笑道:「在下只是喝酒解闷而已。」 初蝉也道:「严公子真是解闷,只是贱妾无用,不能为他分忧。」 「你闷的也不过就是那五十万两。」诸葛听冠起身道,「你想用个姑娘陪本掌睡几晚来骗五十万两?哪有这麽容易!」 严烜城忙起身道:「掌门……」 「行!」诸葛听冠这声「行」一出口,严烜城当即噤声。只听诸葛听冠道:「不过睡几晚嘛,哪来的婊子都没这身价,是我们这帮兄弟还有下边这群弟子一起让她陪着睡一个月,今晚就是我们这帮兄弟先来,你就在旁边看着,等咱们睡够了,再换下面的弟兄。」 「一个月后,你娶她回华山。」诸葛听冠挺胸道,「点苍送的贺礼就有五十万两,不用还。」 严烜城只听得怒火攻心,欲要反驳,却又顾忌这至关紧要的五十万两。这侮辱哪怕自己能受,可初蝉姑娘…… 「公子真要把贱妾留下?」只听初蝉轻声求问。 严烜城形同坐蜡。 换了李景风一定不肯,如果是爹跟二弟,他们一定愿意,可自己当不了李景风,因为自己没办法立刻回绝,甚至还在犹豫。初蝉如果说一声不,或许能给自己勇气,就像方敬酒说的,不被绝境逼着,自己永远就不敢往前走。 难道他又要像当初在船上那时一样,明明最安全的是自己,却要做第一个逃走的人吗? 「初蝉姑娘,我们走!」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颤抖,一把将初蝉拉起揽在怀中。 「下回再侮辱我妻子,」严烜城颤着声音,毫无威慑力,但还是说了,「我一定要你命!」 「公子真是个好人。」初蝉低声道。 「而诸葛掌门…… 「死有馀辜。」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自琵琶中飞出,射向诸葛听冠。 </body></html> 第6章 金玉良严(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6章金玉良严(下)</h3> 诸葛听冠只见一道白光扑向面门。他毕竟自小学武,虽然距离极近,对方又是突然发难,他仍是本能一闪,「噗」的一声,左肩一痛,鲜血喷出,一支长不过两寸的精巧袖箭牢牢钉在他左肩上。 旁人还不及反应,严烜城只觉怀中身子挣扎离开。初蝉翻过琵琶,从底部抽出一柄长约两尺的薄刃刺向诸葛听冠。 就算诸葛听冠下流,犯得着杀人吗?他可是点苍掌门……严烜城还没弄清状况,愣愣看着。一切发生得太快,那道白光和喷出的鲜血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甚至还能感受到怀中残馀的温软。 别杀人,这样不好……严烜城心下嘀咕,本能使出擒拿手扣住初蝉手臂,想劝姑娘别冲动,有话好好说。谁知手中玉臂一扭,初蝉竟以巧妙的反擒拿手法挣脱束缚,直到看见诸葛听冠抓着身边的姑娘挡下初蝉快逾闪电的猛刺,听到姑娘中刀后尖锐的叫声以及诸葛听冠大喊的那声「有刺客!」,严烜城这才猛醒过来。 是刺客!严烜城抢上一步要抓初蝉,口中喊道:「初蝉姑娘!」初蝉刚把匕首从无辜的姑娘胸口拔出,正欲追赶诸葛听冠,一条人影从后扑至,长剑刺向她,短剑激射而出,恰恰拦住她的去路。 初蝉头也不回,匕首一扬,「锵」的一声,方敬酒掷出的短剑弹向上方,钉在天花板上,余势未歇,剑柄不住颤动。这点迟滞已让诸葛听冠拉开了距离,与此同时,只闻「轰隆」一声,一道巨力撞破房门,池作涛已闯进屋里。 诸葛听冠奔向池作涛,口中大喊:「救我!」方敬酒从斜刺里奔向初蝉。初蝉掷出手中琵琶,方敬酒长剑穿过琵琶,其势不阻,初蝉身法极快,避开长剑,仍是追着负伤的诸葛听冠而去。 池作涛欺上前去,足站丁步,左掌一推,掌力犹如排山倒海打向初蝉,掌风之猛恶,连站在两丈开外的严烜城也感受到了这股掌风。初蝉不敢直撄其锋,靠向墙边避开这一掌,方敬酒已欺了上来。直至此刻,那些少爷姑娘方回过神来,姑娘们大喊大叫,有的四散奔逃,有的缩在软椅上不敢动弹,公子少爷有的去拦阻初蝉,有的只是站在原地吆喝,场面大乱。 方敬酒长剑刺向初蝉,这是虚招,又翻出一柄短剑刺向初蝉腰间,初蝉身子一扭避开短剑,匕首架开长剑,这正是破解走龙蛇的要诀。严烜城心中一惊,料不到初蝉年纪虽轻,武功造诣却如此高明。 池作涛来到近前,连环三掌拍出。他外号只手翻江,为何是翻江而不是翻天?除了与其名池作涛呼应外,更因他这手惊浪掌掌力雄浑犹如惊涛骇浪,且刚中有柔。这「惊浪掌」三字,「惊」在其发力快速,猛然出手,敌人惊其掌力,讶其神速,而最为紧要便是「浪」这个字,浪无定形,连绵不绝,一浪须得高过一浪。 初蝉向后连退三步,步法极其巧妙,左偏右斜,不仅恰恰避开池作涛这三掌,还避开了方敬酒的致命短剑。她挥匕首荡开长剑,身法曼妙,飘飘似凌波仙子踏空而行。只听接连三声巨响,池作涛三掌在墙上打出三个大洞,一个深过一个,第一个洞还不足两尺宽,第三洞已近两尺半。 诸葛听冠的两名猪朋狗友也赶了过来,毛手毛脚就要去抓初蝉,初蝉左掌一拂扇了一人巴掌。这可不是寻常巴掌,看似轻轻一拂,却将那人打得一头撞上墙壁,不知晕了还是死了。初蝉右足飞起,踢中另一人下巴,将他踢得原地倒翻个筋斗,馀下几人见此情形,全都不敢靠近。 严烜城只瞧得目瞪口呆,怎麽又有个武功这等高强的姑娘?他正要上前,那毛病又犯,到底是该帮池作涛与方敬酒断初蝉后路,还是帮这娇滴滴的姑娘逃生? 几下交手,池作涛与方敬酒都不敢再轻视这姑娘。池作涛正要追击,忽地脑中一阵晕眩,真力不继,脚步踉跄。猛然间,外头杀声震天,又听诸葛听冠大喊救命,池作涛忙回过头去。 只见诸葛听冠捂着左肩伤口缓缓退回屋中,两名刺客一左一右持刀杀来,池作涛用力摇头,勉力提起真力冲出。诸葛听冠退回屋内,池作涛掠过他身边,左掌架开一柄长刀,右掌将刺客轰飞楼下。另一人挥刀砍来,池作涛略一后退,觑得奇准,一掌朝着对方刀背拍去,那人收手不及,被连刀打入,刀刃劈中腰间。池作涛掌力着实雄浑,竟将这人拦腰劈成两截,上半截身子飞出,双腿兀自站着,肠子跟着鲜血扑扑往外冒。 外面不是有守卫弟子吗?严烜城与池作涛都是讶异。池作涛要保护诸葛听冠,又忌惮初蝉武功高强,不敢擅离,严烜城快步奔出房间,自楼上往下看。只听楼下正在交战,过半点苍弟子尸横在地,姑娘们惊慌乱窜,至少数十名穿着好似寻常寻芳客的人持刀与守在廊道上的点苍弟子交战,点苍弟子显然力有不逮,轻易被砍杀。 守在三楼廊道口的弟子也几乎死尽,从二楼包厢冲出的刺客自两侧廊道杀来,加起来共有十来人,如果等一楼的刺客冲上来,至少得有三四十人,甚至更多。 哪来那麽多刺客?严烜城目瞪口呆。点苍弟子怎又这麽不济?这些兵器又是藏在哪的,怎麽瞒着带进的天凤楼,难道点苍跟武当一样,吏治如此混乱?他朝方才那两名刺客落在地上的兵器看去,见是点苍弟子佩戴的兵刃,这才恍然,原来对方是突然发难,袭杀点苍弟子后夺其兵刃。 严烜城回过头去,只见方敬酒缠着初蝉,已经用上龙蛇变,两人身影交错,翻翻滚滚斗在一起,几名世家公子只敢在旁看着。方敬酒紧守着窗户方位,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不让那姑娘逃脱,池作涛则护在诸葛听冠身边。 眼看两侧人马杀了过来,方敬酒冷声喝道:「别愣着!掌门死了,你们全都要死!」那些世家公子这才如梦初醒。但这些纨絝子弟几乎没有与人动手的经验,两名少爷去捡地上的刀,一抬头望见十馀人杀来,顿时手脚俱软。 严烜城抢过刀来,横刀扫去,挡下面前一人攻击,他自知武功不高,连忙退至池作涛身边。 忽听身后池作涛沉声喝道:「别靠过来!」语气严厉。严烜城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带来初蝉引池作涛猜忌,忙道:「池前辈,我应付不来!」 说话间,刺客已杀至眼前,池作涛向前一踏,上身微屈,双掌齐出,正中前方两人胸口,将两人打飞出去,撞倒身后两人。池作涛喝道:「要帮忙也站远点!」严烜城会意,抢上一步,使阴阳刀剑势中的阴刀式挡下面前两人。 池作涛更不打话,掌击拳打,但凡被他碰着一点都是筋摧骨折,转眼间已掌毙六人。严烜城也杀了两人,剩下数人忌惮他武功高强,不敢靠近。 有人喊道:「他喝了蒙汗酒,撑不住!」池作涛冷笑一声,伸手探向一人,一手抓胸一手抓胯将之举起,起膝一撞,折甘蔗似的将那人脊骨折断,向前扔出,紧接着又是一掌拍出,击毙一人。他本欲杀出生路,却见下方都是刺客,足足有三四十人之众正赶上楼来,也不知当中是否藏着顶尖高手,又退了回来,喊道:「掌门,快跳楼!附近有巡逻弟子,能保护你!」 诸葛听冠早被吓得脸色惨白,转过看去,方敬酒正与初蝉斗得激烈,满眼刀光剑影。初蝉似乎随时都会突破方敬酒的防线,方才还是倾世红颜,此刻却化作索命修罗,更是让他不敢靠近。 严烜城正被五六人围攻,单是招架便已吃力,池作涛杀至,上砸拳丶双飞掌接连击毙三人,看来酒中毒药并未对他构成太大影响。 池作涛喝道:「严公子,护着掌门,巡逻弟子马上就到!」 身为点苍大将,经历过战场,能被委以重任贴身守护掌门,池作涛靠的绝不只是过人的功夫。方才他还对严烜城起疑,转瞬之间便已作出判断,严烜城若想行刺掌门,只要方敬酒跟初蝉一起动手,诸葛听冠已经是尸体了。这般机敏虽不能说洞烛机先,也堪称应变神速。 严烜城得池作涛断后,缓出手来,眼看两侧廊道上奔来二三十名刺客,此时犹豫片刻都得丧命,转身喊道:「掌门随我来!」一把抓住诸葛听冠手臂,向后便跑。 那些世家弟子听池作涛说跳楼,早争先恐后往楼下跳去,竟无一人理会诸葛听冠。严烜城见方敬酒守住后窗将初蝉拦住,忽地醒悟:「原来方师叔是替自己留路,可怎不明说,反要池作涛点破?」转念又明白过来,「是了,初蝉是我带来的,如果方师叔指点退路,却遇伏击,不更显得我是刺杀点苍掌门的主谋了?」 初蝉见严烜城要带走诸葛听冠,连环三下短刺,一个矮身避开方敬酒长剑,匕首与短剑相格,竟溜过方敬酒身边,扑向诸葛听冠。诸葛听冠虽学过武,但几乎无临敌经验,从小到大没受过这麽重的伤,胆气早已全失,忙奔向窗户。 严烜城横在两人之间,一时不知该不该动手。初蝉「啧」了一声,脚步一错从严烜城身边滑过,严烜城恐她伤及诸葛听冠,身子一侧贴了上去,左手去抓她袖子,嘶的将袖子扯下一大片来。初蝉身形一缓,诸葛听冠已奔到窗户旁,他轻功总算还行,纵身跃下。初蝉刚追到窗边,一道寒光先发,另一道寒光已至,方敬酒剑光来袭,长短剑快慢交错,初蝉正待要避长剑,短剑却是虚招,长剑连环两下将她逼退至窗边。与此同时,一道凌厉掌风凌空劈来,将一扇窗户打得粉碎,初蝉前进不得,严烜城趁机从破窗中一跃而出。 天凤楼后方是一条不窄的后巷,这里是点苍闹市区,两侧皆是高楼大院,时已入夜,巷中无人,唯有华楼投下灯光。严烜城甫一落地,先闻到水沟里呕吐物丶酒臭与腐败食物的味道,面颊抽了抽,随即极目找寻诸葛听冠,几乎立刻就听到诸葛听冠的呼救声。 「救命!快来人啊!」 严烜城一扭头,见诸葛听冠正奔向长巷出口,快步追去。巷外涌入十来人,几乎遮蔽长巷尽头的光,当中五六人手持弩箭,这绝对是计划周密的刺杀。 诸葛听冠吃了一惊,忙回头跑,只闻齐刷刷的破风声响,诸葛听冠手上没有兵器遮架,只能纵跃闪避,蓦地惨叫一声,大腿上已中一箭。 严烜城挥刀格开弩箭赶上前去,他自认一人应付这十来名刺客十分吃力,诸葛听冠毕竟是点苍嫡传,武功不可能差,若是两人联手还能一战,忙道:「掌门,一同御敌!」说罢挥刀冲出。 诸葛听冠跛着脚从他身边奔过,连迟疑都没有,严烜城看后方是死路,眼前弩箭射来,忙挥刀格架,等敌人逼近,忙使华山劈山刀法左右横挡,死命拦阻。 方砍中一人,严烜城忽觉肩上一凉,估计中刀,也不知伤势如何。见前方刀光剑影丶弩箭交错,虽不如当初巴中战场激烈,也是生死交关时刻,严烜城想起往事,一咬牙斩下一人手臂,大喝一声,连环七八刀左劈右扫,势头狂猛,竟将敌人逼退两步。 他趁机弯腰拾了另一把刀,向后滚开避过追击,双刀挥舞,左手刀招,右手剑招,使出阴阳刀剑势。这套武功本是两人各使刀剑,相互周全,若是能一人双手同使,威力当不在崆峒绝技龙城九令之下,据说华山先辈中就曾出现过一人能心分二用,双手各使刀剑,藉此技威震天下。 可惜严烜城不是那个人,左刀右剑,顾此失彼,刀劈时剑上无光,剑出时刀走无力。即便如此,这群刺客中并无高手,仍是无法破他刀剑周全之势,只被逼得靠近不能,严烜城提防着弩箭偷袭,且战且退。 诸葛听冠跛着脚逃到巷底,正要翻墙而逃,又怕成了箭靶。从天凤楼三楼跃下两名刺客,严烜城在前方御敌,抽空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到了这步田地,诸葛听冠再也躲不了,见刺客挥刀砍来,勉强架开对方手腕,双拳连击逼开两人。楼上又跃下两人,一落地便挥刀砍向诸葛听冠,若是初蝉也追来,那该怎生是好?严烜城心下焦急,刀剑周护不住,腰间又中一刀,幸好伤口不深。 只闻「砰砰砰」接连三声,楼顶窗户猛地被破开,木屑纷飞落下,三条人影从三扇窗户中同时跃出,却是池作涛丶方敬酒与初蝉,跟在他们身后跃下的还有十馀名刺客。方敬酒正落在严烜城身后,一落地,长短剑同出割断一人咽喉,短剑插入第二人肝脏,一回身,长剑又洞穿一人胸口,短剑架开砍向诸葛听冠的一刀,诸葛听冠趁机双掌一推打在刺客身上,将那刺客震得摔倒在地。池作涛也不怠慢,他浑身是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受伤,正落在那几名弩手身后,当即连环几掌,当者立毙,几具尸体飞出,眨眼间,六名弩手俱被他所杀。 初蝉恰恰落在严烜城面前,严烜城吃了一惊,初蝉微微皱眉,匕首刺出,严烜城忙使刀剑周护。他这套虚有其表的阴阳刀剑势在这姑娘面前一无用处,初蝉短匕虚晃一招,等严烜城挥刀周护,立时觑出破绽。严烜城只觉脸上剧痛,被扇了个巴掌,眼冒金星,随即胸口一股大力撞来,他身子飘起,向后滚了两圈,不知天地。 这一巴掌跟一脚方才见初蝉用过,现在就打在自己身上,幸好未受重伤,严烜城无奈地想。初蝉还没闯过严烜城便被一对长短剑逼退,后方惨叫声不绝,池作涛连毙数人,赶了过来。 从天凤楼上跃下的刺客也挥刀加入战局,严烜城翻身避开一刀,还了一刀,巷里又是一场混战。只凭两名高手实难应付如此激烈的攻势,严烜城转头望去,见诸葛听冠正与一名刺客交战,他迎上前去,从后一刀砍死那刺客。 诸葛听冠好不容易得了空子,跳上墙顶,他大腿受伤,痛得差点摔回地面,好不容易才翻出窄巷。严烜城怕他出事,趁有方敬酒掩护,连忙跟着跃过墙顶。初蝉喝道:「替副掌报仇!快追上那狗贼!」匕首牵制住池作涛,七八名刺客跟着翻墙追去。 墙对面仍是一条窄巷,且更加昏暗。严烜城追上诸葛听冠,喊道:「掌门,冷静!」只见巷尾处转出三名刺客,手持弩箭射来,连这都有埋伏?!严烜城忙挥刀挡下。 诸葛听冠早转入另一条暗巷,后方刺客追来,严烜城跟着转入巷内。诸葛听冠慌不择路,在死巷中一跛一跛奔走,口中不住喊着「救命」。严烜城追上诸葛听冠,刺客早已追来,严烜城回身苦苦抵挡,诸葛听冠也不帮他,只一个劲地跛足前行,若不是严烜城挡在他与刺客当中,只怕他早已被杀。 幸好巷子狭窄,只够一人通行,且不利于弩箭偷袭,以一敌一,严烜城自然不怕。只是严烜城也不敢翻上屋檐,怕刺客趁机袭杀诸葛听冠,只能且战且退。此刻他虽无万夫莫敌之勇,却只能干这一夫当关的事,好不容易又杀三人,忽地一支弩箭正中肩膀,严烜城大叫一声,兵器落地,连退数步,刺客挥刀砍来,严烜城左闪右避,险象环生。 忽听前方响起惨叫声,严烜城知道来了援军,心下大喜,只是不知来者是谁。但见一条人影跃上屋顶,却是方敬酒,他不知怎麽甩开了初蝉与刺客追来,几个起落便落在严烜城面前,长短剑齐出刺死眼前刺客。 「噤声!」方敬酒喝道,「先走,找地方躲起来!」 双剑闪动,当者披靡,窄巷本不利龙蛇变,但此时方敬酒有如一匹负伤的孤狼孤身断后,短刺长挑,双剑挥舞,无论对方兵器怎麽招呼,他就拼个快字,只要对方必死,自个儿受点小伤也无所谓。 严烜城忍着肩膀剧痛搀扶诸葛听冠快步离开,诸葛听冠还要大叫,严烜城低声道:「掌门安静,不要再引来刺客,巡逻弟子很快就到!」诸葛听冠这回总算听懂人话,忍着不出声,严烜城扶着他在暗巷里打转,只见巷弄周围不时有三五人走过。 两人早已杯弓蛇影,躲在一处阴影中不敢再动,严烜城浑身冷热汗交错,心跳剧烈,只觉时间无比漫长,这里很快就会被发现,怎麽点苍巡逻弟子还没赶来? 其实从惊变丶跳窗丶遇袭丶翻墙到现在躲藏,历时不到半刻钟,只是局面险恶,情况几度易变,严烜城已觉在生死关头上走了好几遭,这半刻钟犹如半个时辰般漫长。 两人不敢出声,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唯有不远处的惨叫声响个不停。方师叔如何了?池作涛呢?严烜城听到自己与诸葛听冠的心跳声,回想方才种种,望向这个年轻俊秀的掌门,只见其人脸色苍白,一脸的无辜丶恐惧丶愤怒,又带着不解,还有几分孩子般的委屈。 「我要跟娘说,我一定要跟娘说!他们想杀我!」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低声嘀咕着,「我要杀光那些刺客!我要把那个女人抓来,挑断她手脚筋,让一万个人操她!」 真是个废物,难怪连爹都不想拿他跟自己相提并论!方才的变局,只要他有一点勇气,有一点应变能力,都不至于如此。他武功不差,可以应战,应战更容易逃走,如果大腿没受伤,他可以冒着被弩箭攻击的风险翻墙,但他只知道逃,一点判断都没有。为了救他,反让自己跟方敬酒丶池作涛陷入危险。还有那杯酒,酒里下药了,应该是强力的迷药才让护卫弟子这麽容易被屠杀,他们下药丶动手,在周围布置周全,如果不是自己跟方敬酒在这,这掌门早就死在天凤楼了…… 这麽周密的计划是几时安排的?是自己去见初蝉的时候?初蝉是刺客,但自己去找他只是偶然……严烜城忽地察觉自己发现了什麽秘密,接着往下想去。 初蝉怎麽可能在今天之内布置好这一切?自己未到中午就去见初蝉,直到方才那姑娘还拿着匕首跟方师叔过招,她没时间布置,那些刺客也不可能天天伪装成宾客来天凤楼。初蝉早就知道自己会去,她早就知道,所以才能提前安排…… 诸葛长瞻……严烜城胃里一阵翻涌。二弟跟三弟斗得这麽凶也从没想过害死对方……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身处险境,自己就是一只替罪羊,如果初蝉一击得手,自己跟方师叔就是挟怨报复的凶手。幸好救下掌门了……不对,即便救下诸葛听冠,刺客仍是自己带来的,自己能用这个恩情让诸葛听冠同意出借五十万两吗? 初蝉是甄松盛认识的姑娘,诸葛长瞻只是介绍自己去见她,是了,诸葛长瞻也不知道自己会突然来访,他原先的计划是让甄松盛当替罪羊。初蝉会想办法让甄松盛带诸葛听冠与她见面,在茶花坊动手会更好,现在自己代替了甄松盛的位置。如果诸葛听冠活着,自己能靠这些证据指证诸葛长瞻吗?如果不能,那自己还要如实说出这件事吗?说出来如果无法动摇诸葛长瞻的地位,自己就会惹上更大的麻烦,连能不能走出点苍都不知道。 严烜城拿不定主意,又惊又怕,想起昨天诸葛听冠对自己的侮辱。父亲视他人如犬豚,华山在点苍眼中又何尝不是犬豚? 不远处的大街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是附近的巡逻队来了?「来了!救兵来了!」诸葛听冠大喜,就要起身吆喝。「还不能出声!」严烜城制止诸葛听冠,「刺客还在附近!」诸葛听冠一愣,又缩回墙角,脸上全是不满。 忽听熟悉的声音传来:「公子,你在这吗?」声音很低,是方敬酒压低了嗓门避免被刺客发现。听见他的声音,严烜城顿时安心不少,忍着肩膀疼痛快步走出阴影。 只见左边不远处,一条人影摇摇晃晃左顾右盼,严烜城定睛看去,果然是方敬酒,低声喊道:「方师叔!」方敬酒回过头来,快步上前,严烜城见他浑身是血,衣服多处破损,伤口清晰可见,知他定然伤得不轻,忙上前相迎。 两人相互扶着。「诸葛掌门呢?」方敬酒问。「在这边。」严烜城将方敬酒扶到巷底,让他靠在墙角。 诸葛听冠见方敬酒满身是血,身子一缩,眼神满是厌恶,问道:「刺客逃走了吗?」 严烜城左右张望,就怕那些刺客还在附近。 只听身后方敬酒道:「我不知道。」 「你们这两个混蛋带了刺客来,你们真是笨蛋!是你主子把那个婊子带来的!……」诸葛听冠喘息着。 「我们不知道初蝉姑娘是刺客……」严烜城想解释,一回头,不由得瞪大眼睛,惊骇莫名。 方敬酒左手捂着诸葛听冠嘴巴,右手长剑已插入诸葛听冠小腹,诸葛听冠瞪大了眼,眼中满是与严烜城同样的不可置信,身子缓缓滑落。 怎麽回事?严烜城脑中一阵晕眩,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他猜不着…… 「方……」 他的惊讶只来得及发出半句,方敬酒已欺上身来捂住他嘴巴,将他身子顶上墙壁,手脚几乎悬空。 「深呼吸。」方敬酒冷冷道。 你捂着我的嘴,我怎麽吸……严烜城想着,一口气还没吸尽,腰间就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方敬酒的短剑已插入他小腹。 这是他今天第几次摸不清状况了?搞不清楚青楼的规矩,搞不清楚初蝉为什麽会从娇滴滴的姑娘变成冷酷的刺客,搞不清楚那群不知哪来的刺客是何方神圣,还有方师叔,他不仅杀了点苍掌门,还想杀自己? 「深呼吸,慢慢吐气,冷静。公子,请冷静,这样能活命,恢复得也会快些。」 要我怎麽冷静?!严烜城想爆粗口,但嘴巴被捂着。方敬酒缓缓松开他,让他靠着墙壁。 「不要叫喊,照我吩咐,慢慢呼吸,我拔出剑时,你要捂紧伤口。」方敬酒开始数,「一丶二丶三——」 刀刃拔出的剧痛瞬间扩散全身,严烜城瞪大眼睛,手脚抽搐,感觉浑身力气正在快速消失,方敬酒抓着他的手让他用力摁着伤口止血。 「捂着伤口,冷静,不要生气。慢慢坐下,慢慢呼吸,不要昏倒,千万不能昏倒。」 严烜城身子贴着墙壁缓缓滑下,不解地看着方敬酒。 「以前我养过一只狗,就叫狗仔,我觉得狗不需要有名字。」方敬酒说着,「我很清楚狗要做什麽,看门丶咬人…… 「我也当了很久的狗,知道狗没办法反抗主人,主人生气时,狗会摇尾乞怜,会翻过身子露出最脆弱的肚皮讨好主人。它在告诉主人,狗会永远忠心,哪怕将性命交给你处置也行,然后等待主人垂怜。 「点苍把华山当狗。」方敬酒说道,「无论举不举发,在点苍卷入掌门与副掌的斗争都太蠢,我们都回不了华山了。」 「织锦跟子尧还在等我,我们一定要借着这五十万两。」方敬酒继续说着,「我们得选一边,公子,我替你选了。」 方师叔教的办法果然有用,伤口不那麽疼了,但……严烜城眼睛渐渐模糊,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们只能摇尾乞怜。」方敬酒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希望副掌会认为我们还有用。」 方师叔也猜着了,严烜城想,自己醒来后会在哪里? 亦或者……再也不会醒来? 他不知道,今天他搞不清楚的事实在太多了。 </body></html> 第7章 玉汝於成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7章玉汝于成</h3> 严烜城倒下时,一条纤细人影出现在巷道尽头,方敬酒握紧长短剑,凝神戒备。 「死了?」这女人的声音竟然又变得温柔,如同在茶花坊时一样。 「你问谁?」方敬酒反问。 「当然是你面前那个。」初蝉说道,「瞎子都看得出那蠢蛋已经死了。」 「你介意他的死活?」方敬酒察觉身后屋檐上趴伏着一名壮汉,这人看到自己杀诸葛听冠了吗? 「要没有他,今晚的事会容易很多,虽然那蠢蛋注定逃不掉。」初蝉望向软靠在墙角的严烜城,「他应该果决点。」 「他更果决点,你那一掌一脚就打死他了。」 初蝉不置可否,只道:「苗叔,通知大家离开,城门要关了。」壮汉点起一支冲天炮,在天空中炸出一道火光。 初蝉缓缓后退,身影在巷道尽头逐渐朦胧,趴伏在屋顶上的壮汉一跃而下。他腰间挂着把苗刀,是了,方敬酒想,刺杀诸葛听冠的计划非常周密,绝对不会只有几十名刺客跟初蝉一个姑娘负责执行,附近应该还藏着些独行高手,初蝉跟那些刺客只是用来纠缠池作涛跟自己的,只要诸葛听冠一落单,这些高手就会出手。 不过这姑娘似乎是这群人的头头? 「以后他还会见着你吗?」方敬酒替严烜城问,算是对刺他一剑的赔罪。 「风月之地,萍水相逢。」细瘦的身影消失,轻笑声被晚风送来,带着点调皮,「让他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初蝉姑娘,这才好呢。」 马蹄声越来越密集,方敬酒听到弟子们的吆喝声,握剑的手总算松开,坐倒在地。刺客人数太多,为了突围,他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心神一松,脑子顿时晕眩。他望着昏迷的严烜城,心想不是嘱咐过他千万别昏过去吗? 巡城队伍也该到了,方敬酒看到火把在巷道中亮起。 掌门遇刺的消息传得很快,从事发到巡逻队伍抵达天凤楼不过一刻多钟,他们先发现身受重伤的池作涛与方敬酒,然后才在暗巷中找到诸葛听冠的尸体和昏迷的严烜城。 听说城中有刺客,诸葛长瞻立刻前往神皇殿等候回报,并派人通知母亲甄氏跟外公甄丞雪,让舅舅甄松盛带队搜捕。第一轮回报就有了结果,掌门遇刺身亡,甄氏听到消息,当场昏厥。诸葛长瞻下令宵禁,紧闭城门,让外公甄丞雪照顾母亲,派大舅甄松盛率队缉捕凶手,招来池作涛与方敬酒询问始末。 池作涛与方敬酒都受了重伤,来到书房时都脸色惨白,身上多处包扎,池作涛还是用担架抬来的。他负责断后,一人拖着四十馀名刺客,击毙二十馀人,见着援军后才因伤重力疲倒下。这还是他服下迷药后的能耐,只手翻江确实忠勇过人,名不虚传,难怪每回点苍有要人出游,二叔都会指派他护卫。此时他头发衣服尽湿,想来是自己传召他问讯,下人用水将他淋醒,用担架送来,诸葛长瞻先传池作涛进入书房,让方敬酒在外头等待。 池作涛见着诸葛长瞻,知道自己保护掌门不力,脸色益发惨白,忍着剧痛爬起,屈膝下跪,道:「池作涛保护掌门不力,死有馀辜,但家人无罪,还请副掌念在池某多年效忠……」 诸葛长瞻打断他的话,道:「我先问你话。你能站着吗?站不起来就坐着。」 池作涛盘坐在地,诸葛长瞻问个始末,让人用担架将池作涛抬下。方敬酒倚靠在门外大柱上,竟然站着睡着了,守卫见他形貌凶恶,又是宾客,不敢叫醒他,直到诸葛长瞻传唤,方敬酒这才睁开眼睛,进入书房。 诸葛长瞻问道:「池统领说是严公子带来了刺客?」 「初蝉姑娘就是刺客。」方敬酒恭敬回答。 「初蝉姑娘是什麽人?」诸葛长瞻问道,「你们怎麽会带她去天凤楼?」 「她自称是衡山名妓,为避战祸躲到点苍营生,只有少数人知道她。公子听说掌门要去天凤楼,打听到初蝉姑娘之名,听说甄爷时常拜访,因此想请初蝉姑娘帮忙说情。」 诸葛长瞻「喔」了一声,问:「跟谁打听的?」 「街闻巷议。甄爷身份尊贵,自然有晓事的知道他去哪。」 诸葛长瞻默然片刻,盯着方敬酒:「刺客可说了什麽?」 「刺客行凶时说是为衡山报仇。」 「方兄怎麽想?」 「我不知道。」方敬酒摇头,「公子也没想到会闯这麽大祸,已经尽力保护掌门了。」 「你真觉得刺客是为衡山报仇而来?」 方敬酒沉默半晌,仍道:「我不知道。但她武功很高,不是寻常妓女,这样的姑娘十有八九会有些身份。」 诸葛长瞻又问:「见到是谁刺杀了掌门吗?」 「应该就是初蝉。我赶到时,掌门已经身亡,严公子也受了重伤,我急于救人,没能拦下刺客。检查伤口,凶器应是匕首一类,刺在严公子与掌门身上的是同一把。」 「这时候还顾着检查伤口?」 「不检查就来不及抢救了。」方敬酒道,「比起缉凶,救下掌门跟公子更重要。」 「确定是同一把凶器?」 「是同一把,跟我的短剑差不多的匕首。」方敬酒顿了一顿,道,「公子很想借到那五十万两,不会杀害掌门,这对他没好处。公子一直相信副掌是个聪明人,能明白他的心意,就算掌门阻挠,副掌也会帮忙。」 诸葛长瞻沉思片刻,道:「刺客是严公子带来的,他是华山掌门之子,我会以礼待之,但如果他与掌门被刺一案相关,即便是严掌门的儿子,点苍也不能轻放。」 「如果真是公子所为,那华山也不再是点苍的盟友了。」方敬酒道,「我想公子不会如此糊涂。」 诸葛长瞻微微颔首:「你跟严公子先在客房养伤,之后会有人再召你询问,你就照方才的话据实回答,本副掌查明真相后,会还公子一个是非曲直。」 方敬酒恭敬回礼,诸葛长瞻命人将他带下。下人来报说掌门的尸体已经送到神皇殿,今晚的混乱不会很快结束,诸葛长瞻在前往神皇殿的路上思索着。 严烜城……当初在青城那一面,自己对他颇有好感,同样是不受亲长待见,畏畏缩缩,但他比自己幸运,两个弟弟对他的周护甚至让自己有些微妒忌。然而他似乎完全不像传闻中那样懦弱,无论是在衡山合纵连横维护住点苍同盟,亦或者今天的决心,在在体现出他并非一个软弱无能之辈。与大哥一样被刺客所伤?方敬酒那滴水不漏的世故谈吐都在暗指一件事,那就是严烜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谋划,而且愿意配合。 或许他就跟青城的沈公子一样,绣花枕头只是个假象,藏在里头的是根针。虽然大家都说华山是点苍的狗,二叔也默认甚至调侃,但同为九大家,他知道二叔从来没有真正轻视过华山。 这根针是利器,但芒刺在背的感觉并不好,如果让这根针平安回到华山…… 来到神皇殿,闻讯赶来的诸葛家长辈早齐聚在殿外七嘴八舌议论,个个神色惊慌,叔公诸葛言与和姨丈赵护明上前询问,诸葛长瞻只回答一切还在调查中。他察觉几个人狐疑的神色,让亲戚留在殿外等候,独自进入大殿。 棺木还来不及准备,大哥的尸体被安置在垫了锦被的长桌上,也不知道是谁下令摘了许多茶花放在尸体周围。诸葛长瞻看着大哥的尸体,伸手轻轻抚平他惊慌的神色。 该哭吗?会不会显得虚伪造作?抑或只需要眼眶微红?假若是二叔……他相信如果二叔在这,即便再怎麽不待见大哥,此刻也一定会流泪。不管外人怎麽指责二叔刻薄凶恶,他都深知二叔念情,二叔会难过,只是拎得清而已。 是的,这是二叔打小就教自己的,公私得分明。他说他可以帮大哥盖一间大姑那样的无悲道观,让他养几十上百个小姑娘,自个儿说不定也会捧场,但他不能让大哥当掌门。 可那是因为爹对二叔很好,甚至比对妻儿都好,至于大哥,诸葛长瞻搜肠刮肚试图挖掘过去二十馀年里罕有的亲情,不能说没有,但不足以让他落泪。 他眼眶仍是一红,轻轻擦拭眼角。他半点也不为大哥过世感到难过,只是想起了二叔,想起自己亲手将这个最疼爱自己的人赶出点苍。他为二叔所受的委屈而愤怒,为假设二叔今日站在这里时该有的难过而难过。 即便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也不可能不难过,正如二叔所教的,公私分明…… 他仔细检视大哥尸体上的伤口,伤口落在腰间,刺入胰脏,切开了粗大的血管,准确命中要害,很快就让大哥因内脏破损失血过多而亡。大哥应该死得不太痛苦,凶手是个擅长用短剑的高手,这与初蝉的形象符合。 「掌门夫人知道消息了吗?」诸葛长瞻问。 「已经有人去通知夫人了。」门口的侍卫回应。 「我去琼竹轩。」 诸葛长瞻走出神皇殿,对那群长辈道:「叔公丶姨父,诸位长辈,点苍逢此祸事,掌门身故,是大不幸。疑犯正在缉捕,现在城内宵禁,正乱着,诸位长辈先回房歇息,一切等明早再说。」 诸葛长瞻最开始的盘算是利用舅舅甄松盛当引子引大哥注意,在茶花坊刺杀大哥,藉此拔掉外公甄丞雪卫枢军总领的职位,顺便把娘一家的势力驱逐出点苍。谁知甄松盛年纪虽大,色心不改,一直没将初蝉介绍给大哥,还没等他想好下一步该怎麽办,严烜城的到来打破了僵局,制造了这绝佳机会。 无论如何,外公一家都无法脱罪。严烜城……华山……该怎麽处理才好?看到琼竹轩的灯火,他暂时把杂思抛在脑后,快步走去。 屋里没有侍女,毓娘独自坐在摇篮前,脸上挂着泪痕,一见到诸葛长瞻,立刻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怎麽哭了?」诸葛长瞻轻抚着毓娘的头发问。 「是……是你做的?」毓娘声音发颤。 诸葛长瞻没有回答,抱着嫂子的手更紧了一些。 「真的是你?」毓娘身子一颤,低声道,「你怎麽能这麽做……他是你哥啊!要是让人知道……」 「你怕了?」 「不怕。」毓娘忽地笑了,「你做什麽都好。我早就死了,因着你才又活过来,你死了,我就跟着死。死都不怕,还有什麽可怕的?」 「为了点苍,为了你跟宏儿,大哥必须死。」诸葛长瞻道,「大哥不是爹,早晚容不下我。宏儿要继任掌门,得从小教起,我会像二叔教我那样教他,不,我会比二叔还好上十倍地疼他。」 「可是……」 「没有可是。早晚的事,必须果决。」诸葛长瞻道,「这也是二叔的愿望。」 「那二叔……二叔能回来吗?我知道你跟二叔最亲,一开始是不得已,现在听冠不在……」 诸葛长瞻苦笑道:「说什麽傻话,二叔知道我们的事,怎能让他回来?听说他逃去崆峒投靠三爷了,九大家兵不犯崆峒,我不去要人,他在那儿能逍遥度日。」他顿了顿,又问,「你哭了,是舍不得大哥吗?」 毓娘点头又摇头,叹道:「我早当他死了,这两年见着他,碰我一下都厌憎,但他毕竟是我丈夫,几年相处,还是有些难过。而且……」她顿了顿,红着脸道,「我还想替你再生个女儿呢。」 诸葛长瞻轻抚毓娘后背,笑道:「我会想办法,不用急。」又道,「我还有事要处理,只能抽空来见你一面,这几日会很忙,你看着点宏儿。」 毓娘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长瞻,这一年来你变了好多,我有些怕。」 「你知道我怎麽变都是为你跟宏儿好就行。」诸葛长瞻轻轻推开大嫂,来到摇篮前,望着儿子,伸手抚摸儿子脸颊,脸上满是爱怜之情。 毓娘忽道:「娘来了。」诸葛长瞻转头望去,就见母亲甄氏怒气冲冲走进来,毓娘忙上前迎接,才刚敛衽行礼,甄氏一个响亮巴掌甩来,打得毓娘嘴角见血。 诸葛长瞻吃了一惊:「娘,你做什麽?!」 甄氏一把揪住毓娘衣领,哭骂道:「都是你跟长瞻害死了冠儿!」 毓娘吓得不轻,诸葛长瞻喝道:「娘,你在胡说什麽!」 甄氏哭道:「你连个丈夫都看不住,让他每晚去妓院,娶你这媳妇有什麽用!娶你这媳妇有什麽用!」她边哭喊边拉扯毓娘衣领,诸葛长瞻连忙拉住母亲,喊道:「娘,是大哥喜欢出门,怪不得毓娘!」 甄氏反手一巴掌打向诸葛长瞻,骂道:「你怎麽当副掌的?怎麽没保护好掌门?点苍这麽多高手,你偏偏派了个没用的池作涛跟着他,打衡山没打死他,反而让他回来害死你哥!你二叔没用,你比你二叔更没用,你们叔侄都只会害死哥哥!」 喊叫声把孩子惊醒了,孩子大哭起来,毓娘想去哄孩子,被甄氏抓着不放。诸葛长瞻见娘无理取闹,脸一沉,一把拉起母亲手臂,沉声道:「娘,别惊着宏儿!」 甄氏哭喊:「他就该哭!爹都没了还睡什麽?他就该哭!」 诸葛长瞻压住怒火,铁青着脸将母亲拖出琼竹轩,甄氏大声呼痛,诸葛长瞻不理睬,唤来侍卫。 甄氏从未被儿子如此忤逆过,又惊又怒,骂道:「放开我,你干什麽!」 诸葛长瞻对侍卫下令:「将老夫人带回房,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甄氏怒道:「凭什麽?听冠不在,你就要欺负起娘了?」 诸葛长瞻喝道:「还不将老夫人带走!」 两名侍卫上前,甄氏拳打脚踢,胡喊撒泼,大骂诸葛长瞻不孝,只不肯走,随后又来了两名侍卫,几乎是抬着才将甄氏带离琼竹轩。 毓娘从未见过诸葛长瞻发这麽大脾气,劝道:「长瞻,怎地突然发这麽大火?」 「你哄着宏儿,我先回书房,晚些再来看你跟宏儿。」诸葛长瞻道,「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包括娘在内。」 连诸葛长瞻自己也讶异于自己的愤怒。过去自己总是让着娘,让着大哥,什麽事都让,那是自己的母亲和大哥,所以他不争,即便诸葛然劝他强硬,他也只是忍让着。 因为那时他没有需要保护的人。父亲是掌门,二叔更不需要保护,外公碍着娘的面子跟自己不亲近,舅舅表面热络,却更讨好会继承掌门之位的大哥。 但现在不同,现在自己是毓娘的丈夫丶宏儿的父亲。为自己,他可以不争,但为宏儿,他必须争,不止要帮宏儿争掌门之位。他忽然能明白二叔为何这麽用心帮大哥争取盟主之位,就像二叔那样,他也要帮宏儿争得盟主之位。 若说之前诸葛长瞻还在为该不该对甄家下手和该不该保住与华山的同盟而犹豫,那麽甄氏今晚在琼竹轩这一闹已让他下定了决心。他安抚毓娘几句,回到书房,派人叫来当时在场的守卫弟子和那群公子妓女审问,有人说刺客是严烜城带来的,守卫弟子喝了酒,头重脚轻,刺客们突然发难,抢了兵刃刺杀掌门,口供大差不差。不久后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没抓着活口,刺客们撤退时把受伤的同夥都杀了。 证人太多,诸葛长瞻无法一一审问,他心中有数,斥责那些公子没有保护掌门,俱都下狱,妓女们也收押取供,护卫弟子各回家中等候发落。 子时,诸葛长瞻派人询问严公子伤势,御医说严公子大福,那一刀没伤着要害,只是皮肉伤,诸葛长瞻点点头,没再多说。 ※ 严烜城痛呼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房床上,身上盖着条薄被。他有些冷,口渴,想起身倒水,只一动就疼得叫出声来,惊醒了趴在桌上睡着的方敬酒。 「水……」严烜城喊着,脑子还很混乱。 方敬酒倒了杯水递来,严烜城捧着茶杯喝水,喉咙不受控制地抽搐,猛地呕出一大团淤积在胃里的黑血,呛得他不住咳嗽,牵动伤口,又疼得哇哇大叫。 「忍几天就好了。」方敬酒坐在床边。 「我昏迷了多久?现在是什麽时辰了?」严烜城望向门外,外头阳光正炽。 「申时,你昏睡了一整晚。」方敬酒道,「大夫说你只是失血,没伤着要害。」 「我还得谢谢你是吗?」严烜城嘀咕着,想起昨晚的事,他心有馀悸,又要了一杯水。方敬酒替他投了手巾擦脸,严烜城心神稍复,整理思绪,把前因后果想了个遍,又担忧起来,问道:「现在什麽情形,刺客抓着了吗?」 「哪个刺客?」方敬酒反问,「是那群刺客还是幕后主使?还是初蝉姑娘?」 严烜城想了想,好像都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没抓到刺客。」方敬酒直接回答,「没死的都死了,活着的都逃了,一个都没抓着。」 人肯定不会凭空消失,尤其是在昆明这样巡逻森严的城池里,这可是比李景风刺杀彭千麒更大的案子,而且还成功了。当然,诸葛听冠的武功远远比不上彭千麒。这麽大一群人绝不可能突然消失,一定早安排好了撤离路线,如果还有副掌这样的人在背后筹划,就更万无一失了。 这群人究竟是何来历?是诸葛长瞻豢养的死士,还是想为诸葛然报仇的人? 「这些刺客是哪来的也不知道吗?我是说,是谁要刺杀掌门?」 「至少不是我们。今天一早,副掌来探视过你。」方敬酒指了指桌脚下一盒礼物,「还送来药材,嘱咐大夫一定要救活你。」 严烜城稍稍松了口气:「不是说没伤着要害?」 「把你的伤势说得重一点,好证明你为保护诸葛掌门尽力了。」方敬酒提着餐盒来到床边,里头是六样精致清淡的小菜和一小锅粥,「能自己吃吗?」 严烜城确实饿得很,手抖得差点捧不住饭碗,仍是连带着盘中小菜把一小锅粥吃尽。「副掌决定好是谁要刺杀掌门?」严烜城问。 「这问题只有副掌能回答。」方敬酒耸耸肩。 衡山来的名妓丶往来频繁的甄家丶诸葛然的拥蠧,还有自己这个跟掌门起争执的傻子,诸葛长瞻准备周全,罪名随便安在谁头上都行,严烜城无奈地想。事已至此,自己也没什麽好烦恼的,人为刀俎,一切端看诸葛长瞻怎麽盘算。 方师叔做得没错,自己必须选边,不是杀掉诸葛听冠向诸葛长瞻示忠,就是救出诸葛听冠指证诸葛长瞻。选择后者,届时诸葛长瞻一定会一口咬定是自己挟怨报复,事败后挑拨他们兄弟感情,刺客是自己带来的,怎麽都难以摆脱责任。哪怕诸葛听冠真信了,要处置诸葛长瞻,以诸葛长瞻的聪明谋略,这糊涂掌门也未必能收拾得了弟弟。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是诸葛听冠大获全胜,处置了诸葛长瞻,他也未必肯借自己五十万两。所以最好的选择是支持诸葛长瞻,这本不难想,但事到临头,自己还是下不了决心。 严烜城叹了口气:「我怎麽也没办法像师叔这样当机立断。」 「那姑娘也是这麽说的。」 「谁?」 「公子的第三个老婆。」 严烜城脸一红:「我昏迷后,你又见着她了?」 「她似乎是这群刺客的头头。」方敬酒沉思片刻,道,「她不该是个无名之辈,普通姑娘装不出青楼女子的模样。」 「方师叔又不去青楼。」 「我见过很多妓女,她装得很像,我没看出毛病。」 确实如此。严烜城忽地想到一事,问道:「难道是夜榜的人?」 「夜榜不会接刺杀九大家掌门的活。」方敬酒道,「臭狼都还活着,这种辣手货,夜榜一般不收,也没人敢接。」 严烜城沉吟许久,只觉初蝉这姑娘既神秘又厉害,不禁对她又敬又怕,又觉得往后若见不到这姑娘未免可惜。他见方敬酒一直看着自己,忍不住问道:「那姑娘还说了什麽?」 方敬酒看着严烜城,片刻后道:「她说与公子有缘再见,希望下回见着公子时,公子能果决些。」想了想,接着道,「还说她本名叫玉珊。」 「她说了本名?」严烜城讶异。 方敬酒点头:「青楼姑娘用的都是花名,唯有体己的熟客才知道真名。」 「她真这样说?」严烜城竟觉得有些开心,浑然忘记自己差点因那姑娘而送命,即便现在也不算脱离险境,只想下次若是见着,该问问她的来历,可又不免失落,「就算见着了,她也是逃犯,不杀我就不错了,我还得躲着她。」 「公子明白就好,这姑娘很危险。」方敬酒道,「反正公子的老婆也不是第一次跑了。」 严烜城甚是尴尬,只得道:「我要睡了。方师叔若有办法,就去打探些消息,也好让咱们安心。」 严烜城养了三天伤才见着诸葛长瞻。诸葛长瞻体谅严烜城为人所惑,感激他为保护兄长身受重伤,两人心中都有数,看破不说破。严烜城知道诸葛长瞻之所以放过自己,是想保住点苍同盟,毕竟若钱没借着,华山大公子还牵扯进谋害点苍掌门的事,两家往后必结深仇,一旦点苍与华山不再同盟,丐帮势必倒戈向青城,点苍便孤立无援了。他虽心知肚明,仍说华山以点苍马首是瞻。 「甄家遭难了。」被允许走出客房后,方敬酒四处打探,这麽大的消息肯定藏不住。 诸葛长瞻派几名高手埋伏在神皇殿,抓住毫无准备的外公甄丞雪,接过卫枢军兵权,下令逮捕甄松盛,说甄松盛勾结刺客引狼入室,甄家意图谋反,软禁了母亲甄氏。严烜城怎样也想不到诸葛长瞻会这麽狠,这是打算把他娘一家全坑杀了?不由得浑身一颤。 诸葛长瞻想自己当掌门吗?为了当上掌门,连外公和舅舅都坑害,值得吗?假若这就是争权夺利必然要具备的果决,那自己宁愿一辈子优柔寡断。 这想法几天后就被推翻了。仍是方敬酒带来的消息,说点苍有不少堂主与门派联名上表,言局势动荡,少主年幼不堪当大任,宜弟承兄位,请诸葛长瞻担任掌门。这些墙头草看出诸葛长瞻收拾甄家是想孤立幼主,毕竟这孩子才几个月大,除了甄家没有后盾,这件事甚至得到诸葛家长辈们的支持。 这也难怪,诸葛家的人又不是眼瞎耳聋,诸葛听冠什麽德行他们清楚,只是碍于点苍立长的规矩不能破,无人当出头鸟。现在诸葛听冠死,诸葛长瞻继位,哪怕手段激烈了些,也是喜闻乐见之事。 然而诸葛长瞻不仅拒绝,还亲自抱着侄儿诸葛宏才坐上玉龙椅,当着祖先牌位立誓终身不娶,暂摄掌门职事,承诺侄儿年满十五后还政。这举措无疑打消了许多疑虑,毕竟诸葛听冠死得蹊跷,难免有人对诸葛长瞻起疑,经过这一番谦让,诸葛长瞻更能取信于人。 可他不当掌门,又要还政,他图什麽,就图这十五年代掌门? 又过了几天,有传言说甄松盛在狱中认罪后自尽,消息真假难辨,他勾结的刺客则是诸葛然暗中派来复仇的。得对自己舅舅下多狠的手才能让他这麽快认罪?这事思之令人不寒而栗。而且这口供坐实了诸葛然谋害掌门,不就阻断了诸葛然回点苍的路?严烜城想起当初在青城时,诸葛然对这侄儿的周全维护和谆谆教诲让自己这不得父亲疼爱的儿子深为羡慕,可如今反目成仇,侄儿连家都不让他回。 在点苍养伤十馀日,严烜城越来越如坐针毡,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伤势稍好,他便向诸葛长瞻重提借款之事,两人你推我让,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诸葛长瞻感谢华山公子抵死相救之恩,允诺借款五十万两,隔日严烜城就让方敬酒收拾行李。 离开点苍时,昆明到处都是巡逻弟子,戒备之森严犹如大敌当前。「点苍掌门遇刺的消息应该传出去了。」方敬酒道,「连掌门都遇刺,九大家肯定都草木皆兵,想不被发现地经过青城,难。」 虽说青城不会为难自己,但两派交恶已是事实,严烜城不想多惹事,沉吟半晌,道:「咱们从唐门绕路回去。」 方敬酒点点头,策马前行。 「方师叔。」 「嗯?」 「这趟你跟我出来,话比以前多了许多,以前师叔一天跟我讲不到三句话。」 「以前没什麽好说的。」 「怎麽现在就愿意跟我说了?」 方敬酒扭头看着严烜城:「闹过这场,你爹跟二公子还会信任我?」 父亲跟二弟肯定不会再信任方敬酒,严烜城当然明白,但他们更不可能放方敬酒离开,方师叔是人才,去哪都是给华山找麻烦,他们会继续用秦家胁持方师叔。 「我想继续在华山待着就得有个靠山。」方敬酒道,「你至少要能保得住我才行。」 所以自己想得没错,方师叔一直在教自己…… 「我学不会。」严烜城叹了口气,「我永远没法像诸葛长瞻那麽狠。」 「即便当不了沈玉倾,也用不着当诸葛听冠。」方敬酒道,「你当好公子就好。」 两天后,严烜城来到点苍边界,通关后,便是唐门领地。 ※ 马车通过关口,进入青城境内,马车里,文静娴雅的姑娘坐在佩着苗刀的中年壮汉对面。 「诸葛长瞻给的关文是真的。」苗刀汉子说道。 「他也不想我们被抓。」初蝉浅浅一笑,「没代掌门帮忙,咱们也没办法在昆明躲这麽多天。」 「大小姐要回去了吗?」苗刀汉子道,「老爷会担心。」 「不,去青城。」初蝉望着窗外,平坦的驰道上连风景都十分无聊,「我想拜访那个久未谋面的亲戚。」 </body></html> 第8章 玉石相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8章玉石相揉</h3> 方敬酒轻轻擦拭掉剑上血迹,弯下腰在尸体上摸索,只找着几十枚铜钱。 「他们没多少钱。」严烜城脸色煞白,一手捂着腹部旧伤,把手上的剑收回鞘中。 方才真是惊险,竟遇着二十来个山匪,怪就怪自己穿得太好,骑的马也太好,惹人注目。边界素来是九大家最不平静的地方,尤其自昆明入蜀都是山地,地形奇险,不只山匪与亡命徒都躲藏在这,还有瘴气毒虫。 「他们用不着了。」方敬酒摸得很仔细,严烜城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把尸体剥光,把衣服兵器洗劫一空。 若在平常,自己再不济,跟方师叔一起应付二十来个土匪也不难,这群山匪没什麽趁手兵器,手里都是些破铜烂铁,豁了口的刀丶生了锈的斧子。严烜城忽地想到,所谓穷得响叮当该不会是说穷到只能靠打劫维生,「叮当叮当」就是兵器交击的声音吧? 奈何腰间伤口还没痊愈,一扯动就疼得要命,他只能勉强自保,得靠方师叔退敌。 风餐露宿几天,好不容易见着下山的路,入眼一片平坦河洲,严烜城顿感心旷神怡。 「回程会途经唐门,如果不进灌县,我们就绕过崆峒边界回华山,不用经过青城。」 「我要去一趟唐门。」严烜城考虑了几天,做了决定。四弟死在唐门,华山跟唐门因此交恶,这事早晚得解决。 「我想问问四弟尸体是在哪发现的,也好解开唐门跟华山的误会。」 「唐门跟华山有误会?」方敬酒摇头,「我没听说过这种事。」 严烜城立刻会意,爹当然知道四弟定不是唐门害死的,不过借题发挥而已,而唐门也很清楚爹只是借题发挥。 「这样更好。」严烜城道,「没有误会就很容易解开误会。」 「你没法解开没有打结的绳子。」方敬酒纠正他的说法。 「方师叔不喜欢唐门?」 「两年前你爹让我去唐门闹事,杀了几个人。」 「几个?」 「没数。」方敬酒摇头,「不少于十个,不会多于一百。冷面夫人不比诸葛长瞻,现在唐门跟青城是姻亲丶盟友,青城山上还有不少沈家老人跟远亲,公子到唐门未必有好脸色。」 自己倒是不怕挨冷眼,毕竟早习惯了,严烜城道:「要不方师叔在外头等着,我一个人送拜帖到唐门去,不信唐门真敢杀我。」 「我在灌县外找间客栈等公子消息。」 严烜城没想到方敬酒这麽爽快地答应了,忍不住道:「我身上还有伤。」 「我尊重公子的想法,但不用跟着冒险。冷面夫人应该不会杀公子,但杀我不会犹豫。」 「你也认为冷面不会为难我?」 「我是说应该。」方敬酒沉思片刻,接着道,「应该不会,现在这情况,冷面夫人犯不着跟你爹撕破脸。」 方敬酒当真没跟着进灌县,也没找客栈。「公子平安离开灌县时,到灌县东边二十里的山上找我,我在山上等你一个月。」他这麽交代。 严烜城疑惑道:「有必要等那麽久吗?」 「我不想进灌县。」方敬酒道,「我确定了就走。」 这要确定什麽事呢……严烜城心里又犯嘀咕。他被方敬酒说得有些发毛,可见着方敬酒的眼神,又不好临阵退缩,只得硬着头皮拜访唐门。 唐门大半宗亲都住在灌县,九大家中最家族化的便数唐门,不只各堂堂主,就连各地要员都姓唐,这使得唐门权力中心异常稳固,也极为团结。华山传嫡贤不传长,唐门则是只要掌门钦点丶家族认可便能当掌门,所以每回择取继承人时,斗得比华山还凶,也因此,当年冷面夫人以外姓当上掌门时多有不服,闹了好一番腥风血雨。 点苍传长是为了避免夺嫡内斗丶内部虚耗,可又如何?诸葛长瞻终究还是杀了诸葛听冠。严烜城长叹一声,眉头锁得更紧了。 严烜城递上名帖,侍卫打量了他好一会才道:「冒充九大家公子是什麽罪名,你知道吗?」 「二小姐见过我。」严烜城道,「只管送进去就是。」 估计这侍卫见自己没带车队,单身匹马前来,因此起疑,幸好自己这身衣服还算名贵。许久后,侍卫请他入内,先到一处大厅候着,又等了许久,有人唤道:「严公子。」严烜城只觉这声音耳熟,扭头去看,见着个粗眉毛的青年,大喜道:「朱大夫,你怎麽在这?」 朱门殇比他更高兴,满脸堆笑,抓着严烜城的手直摇:「你怎麽来了?咦,你脸色怎麽这麽苍白?」 严烜城道:「受伤了。」 朱门殇讶异道:「怎麽伤的?」 严烜城不想重提点苍之事,只道:「出了些意外。」 朱门殇道:「慢慢说。咱们兄弟好久不见,走,喝酒去!」 严烜城一愣,心想咱们不过见过几次面,头一回见着时还是对头,也就三年前元宵相处了几天,这就称兄道弟起来了?朱门殇不等他反应,拉着他就往门外走,口中喊道:「我带严公子出去吃个便饭!」才走到门口就被守卫拦下:「朱公子,二小姐吩咐过,您出入得有人陪着。」 「怕什麽?」朱门殇不满道,「这里是灌县,里里外外都是姓唐的,还怕有人害我?」 「二小姐是这麽吩咐的。」守卫道,「还请朱公子莫要让下人为难。」 朱门殇冷笑:「拦我不要紧,连华山大公子都敢拦?是嫌家里人多,想少几个吗?」 严烜城心想怎麽拿我当枪使,忙道:「朱大夫说的这是什麽话,别为难下人了。」 朱门殇冷哼一声:「偏要为难!严公子,你走在前头,看谁敢拦你!」 「朱大夫要出门可以,卫堂得派人陪着。」一个声音传来。严烜城转头望去,一名华服壮汉从厅后走出,严烜城见了他那张方得四个角都快支出来似的脸,还有那画龙点睛的一颗痣,妥妥一个国字安在脖子上,忍不住发噱,怕失礼,憋着笑拱手道:「在下华山严烜城,特来拜访老夫人。」 壮汉瞥了眼朱门殇,问道:「你认得他?」 这话颇为无礼,严烜城倒也不介意。朱门殇道:「当然认得,华山大公子,二姑娘也认得。」 听朱门殇确认来者身份,那壮汉才拱手道:「在下唐门卫堂堂主唐豪。」又问朱门殇,「朱大夫怎会在这?」 「听说老朋友来了,过来打声招呼。老国,我跟严公子许久未见,想叙个旧,犯不着派人鞍前马后吧?」 严烜城听他喊唐豪「老国」,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觉冒犯,强自收止。可一看见唐豪那张脸,想起朱门殇那声「老国」,他又笑出声来,不得不再度憋住了,不禁十分尴尬。 唐豪冷眼觑着,忽地问道:「严公子笑什麽?」把严烜城问得更是尴尬,忙拱手道:「失礼了。」 「我问严公子在笑什麽,也说给唐某笑笑。」 严烜城只觉不安,道:「听朱大夫叫堂主别称,忍俊不住。」 唐豪冷冷道:「所以是看我这张脸可笑?」 严烜城只觉对方咄咄逼人,但自己失礼在先,他不知如何应对,连忙拱手:「当然不是,是严某冒犯,堂主恕罪。」 唐豪盯着严烜城看,直把他看得浑身发毛,这才道:「朱大夫,严公子是你旧识,你带他到内厅稍坐,二小姐稍后就来。」 朱门殇满脸丧气,礼貌也无,对严烜城道:「跟我来。」 唐门是座大庄园,虽说内院也在里处,当中也有大校场分隔,但不似青城内外分明。严烜城跟着朱门殇来到一处偏厅坐下,不一会,有下人送上茶水点心,朱门殇吩咐暖两壶酒并几盘小菜送来,问严烜城:「严公子来唐门办什麽事,怎麽连随从都没带?」 严烜城道:「只是私人拜访,想探探四弟的死因。」 「哪个私人能拜访冷面夫人?」朱门殇用鼻孔哼了一声,「你四弟我在唐门是见着了的,他想非礼绝艳也是真的,只是没得手,被绝艳赶了出去。那时节咱们还在唐门,唐门乱成一锅粥,真没人有工夫害你四弟。」 严烜城当然明白,只道:「就是向老夫人致意,问个始末。」又问,「朱大夫不是在青城吗,怎麽来了唐门?你叫二小姐也叫得太亲昵,你跟她……」 「这个……」朱门殇欲言又止,想了想道,「离开衡山后,我就跟绝艳来唐门了。」 「哦?」严烜城不由得好奇起来,想到方才唐豪对朱门殇的态度,说是对下人吧,过于礼貌了,对宾客又太强硬,更像是软禁,又见朱门殇使唤下人熟门熟路,渐渐猜着个几成,讶异道,「难道朱大夫跟二小姐……」一声「恭喜」也不知该不该说。 朱门殇摆摆手,皱眉道:「我算是被关在这了。」 严烜城不解:「怎麽说?」 原来朱门殇来到唐门后,出入便受限,且不说这唐门大院里就好几处地方不能去,当中自然包括冷面夫人的书房,这倒还好,都是办公要地或内眷居所,哪怕在青城时,朱门殇也不是哪处都能随意走动的。 可远不仅如此,朱门殇连出唐门都难。他也不是不晓事,既然跟唐绝艳回唐门,就是决心一改过去习性,总不好让人说二姑娘包了个风月老手当小白脸吧?但哪怕想出门散步,去酒楼里吃点想吃的菜色,逛铺子买衣服,上街义诊,这些事一概不许。 他跟唐绝艳抱怨,唐绝艳只是掩嘴笑道:「你是我的人,算半个唐门的人,是唐门欠了你好吃好喝好睡的吗,出去抛头露面做什麽?」 抛头露面是这意思吗?朱门殇大为不满,唐绝艳这才许他偶尔出门散步,只是得有护卫跟着,至少前六后八,看着威风,实则如受监视,哪有半点自由?他再跟唐绝艳提这事,唐绝艳就板起脸冷声道:「你知道我那些叔伯里不少人明面上对我礼貌,心中却不服吗?没人护着你,早晚得给我惹出麻烦。」 朱门殇曾参与唐门家变,知道门中不少耆老不满唐绝艳接任掌事,盖因唐绝艳虽然姓唐,可一旦嫁人,孩子便要改姓,又或者因为她是个姑娘,只是冷面夫人尚在,没人敢稍露形色。他们不敢动唐绝艳,可未必不敢动朱门殇,朱门殇四处闲逛,会惹出什麽事不知道,真惹出什麽事也不奇怪,小至抓了朱门殇扒光扔到山沟里,让唐绝艳丢尽颜面,大到刺杀他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想,朱门殇倒有些坐立不安了,倒不是入赘伤了他面皮,他这人素来无赖,但凡日子舒爽,什麽都好说。首先不安的是觉得自己成了唐绝艳的拖累,其二则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其三就不足为外人道了——万一唐绝艳真为了堵悠悠之口另嫁个唐门宗亲,自己不成了唐绝艳的妾室或情夫?那处境,朱门殇想都不敢想。 混到如此境地是朱门殇这辈子从未料到的,在青城他嚷着不自在,实则沈家兄妹就没管束过他的生活,青城要进就进要出就出,人人见面打招呼都叫声「朱大夫」,虽不如唐门这般尊重礼遇,却多些亲近,一同喝酒闲聊倒也热络。到了唐门,下人个个诚惶诚恐,「朱公子」丶「朱爷」的唤着,冷冰冰的没点人情味,这麽闷了几个月,都快闷出病来了。严烜城来时,他刚从工坊晃到前院,听到严烜城来了,立刻就来打招呼,只想着借严烜城之名溜出去找个没人知道的酒馆喝他三斤闷酒,再拉个店小二天南海北地扯皮。 严烜城自不知道他这心思,只问了几句,朱门殇正好没人说话,也不管熟不熟,把满腹委屈说了个尽,反正这严公子帮过沈玉倾,人品不差。严烜城听他一股脑地诉苦,又觉有趣又是叹息,别人家事不好评说,听他说起唐绝艳不让他出门,便劝道:「点苍掌门方遇刺,二小姐的顾虑也是对的。」 朱门殇诉完苦,又问:「你从华山来,经过青城时有听到什麽消息吗?」 严烜城正要答,有人来报说冷面夫人召见,请严烜城往内厅一行,严烜城与朱门殇告辞,约定稍后再叙,跟着侍卫离开。 严烜城本以为冷面夫人会在大厅接见自己,却不想下人带着他过了校场,一路往里走,越到深处,庭院楼台越见清幽,看来是要到冷面夫人的住处了。 那侍卫将他带到一处院落,让他稍候。不久,一名中年壮汉走出,步履端正,精神饱满,是个内家高手,料来是冷面夫人的随身侍卫。 只听那人道:「严公子,老夫人请您进去。」 这是严烜城第一次面见冷面夫人,那些不好的江湖传言令他颇不自在。进了房间,面前的老人怎麽说呢……没让严烜城意外,单薄细瘦的身影,松垮的眼皮下已经失去光泽却依旧锐利的眸子,刀刻般的皱纹彰显老妇的威严,浑身上下就没跟慈祥扯上丁点关系。 「晚辈严烜城,代家父向老夫人问安。」严烜城向冷面夫人致意,接着向坐在左手边的唐绝艳致意,「二小姐,久见了。」 「严公子不必多礼。」唐绝艳笑着回了一句。这姑娘在自己家也是盛装打扮,直叫严烜城不知该把眼睛往哪摆。 「老严的孩子也是一表人才,坐。」冷面夫人语气听不出半点热络。严烜城坐在右首客座上,只听唐绝艳问道:「我听说严公子一个人来的唐门?」 严烜城道:「严某云游途经唐门,想起因着四弟的死,华山与唐门有些误会,因此前来拜访,一来是想向老夫人致意,澄清家父是因弟弟惨死,心伤之下方才得罪唐门,二来也是想知道四弟亡于何处,好去祭奠。」 唐绝艳捂着嘴笑道:「原来如此。严掌门当真放心,这世道,连个护卫都没派给你?」 严烜城料想点苍掌门遇刺的消息早已传开,不知道当中是否提到自己与方敬酒,与其隐瞒,不若大方承认,便道:「我方师叔与唐门有些过节,因此没进灌县。」 唐绝艳道:「听说点苍掌门遇刺时,严公子就在当场,想必知道些详情吧?」 严烜城只得答道:「刺客伪装成青楼女子接近掌门,在下正好在场,也受了伤。」 唐绝艳笑道:「幸好严公子没死在点苍,要不令尊又得多一个仇人,再借道青城一次了。」 严烜城只觉尴尬。 冷面夫人冷声道:「绝艳,胡说什麽呢。」语气虽轻,却是不怒自威。 唐绝艳连忙赔罪:「是我失言,严公子海涵。」 冷面夫人道:「方敬酒不过听命行事,我若想为难他,他走不出唐门,我不想为难他,他也不用躲。」 严烜城恭敬道:「老夫人说的是。」 冷面夫人又问:「料想华山近来事多,你怎麽没留在你爹身边帮忙?」 严烜城道:「在下驽钝,素为家父所不喜。大战过后,华山受创深重,家父与二弟忙于政事,我帮不上忙,这才出外云游。」 冷面夫人颔首:「令尊也不容易。说起这场大战,唐门也有责。令弟无端死于唐门,以致两派失和,华山向青城借道,沈掌门是唐门亲家,一心帮唐门调停,开罪了华山,老严心疼儿子,才会兴兵进犯青城,说到底,一切原是误会。」 严烜城知道这是场面话,只道:「既然误会解开,还望老夫人告知舍弟尸体是在哪发现的,晚辈想前往吊祭。」 唐绝艳道:「这是小事,晚些我派人带严公子去就是。」 冷面夫人问道:「严公子云游,可曾拜访青城?若说误会,青城与华山之间误会更深。」 严烜城道:「青城与华山的仇怨一时难解,严某未曾拜访青城。」 冷面夫人点点头,又问:「割地赔款,华山近来该有些困难吧?」 「家父还能应付。」 冷面夫人沉思片刻,道:「令弟之死虽与唐门无关,但毕竟是死在唐门境内,唐门也有照顾不周之处,老严要是能解开心结,唐门也该略有表示。老身想了想,这心结连青城的一起解了才好,老身倒是愿意替亲家做个中人,也回报青城调停之劳。」 严烜城知道这所谓心结不过是藉口,华山受点苍指使,拿这当由头威逼青城支持点苍,现在唐门给了面子,要当中人,以爹的性格,能答应吗?于是道:「老夫人的提议甚好,晚辈回华山后,定当转告家父。」 冷面夫人话锋忽转:「说起根由,若不是点苍背后指使,咱们三派也不至于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她顿了一下,问唐绝艳,「绝艳,我刚才说到哪了?」 唐绝艳捂着嘴笑道:「太婆说严四公子死在唐门,对不起华山,该有些表示。」 冷面夫人点头:「是了。」又对严烜城道,「老身年事已高,时常忘事,严公子海涵。说到这场大战,唐门无尺寸之功,平白得了黔西之地,虽然还未向点苍索讨,但这好处唐门受之有愧,老身愿意给华山三十万两作为补偿。」 这简直是天降喜讯,彷佛天上掉了块金砖砸得严烜城头晕脑涨,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他兀自不肯相信,颤着声音问:「老夫人,您刚才说什麽?」 「老身说唐门愿意赠华山三十万两以补偿严四公子枉死唐门境内之事,借这机会居中调停三家的矛盾。」 慢点慢点……严烜城脑子里乱成一片。这江湖当真太复杂了,到了点苍,见到刺客当妓女丶弟弟谋害兄长,自己还差点成了替罪羊,腰上伤口还在疼,转眼唐门就送了三十万两给华山。三十万两……让爹知道了,还不把自己也弄死在唐门?两兄弟打个折,收个五十万两便好。 这消息好得太不真实,必须想清楚,他晕头转向的,伸手偷偷在腰间伤口上一摁,疼得差点叫出声来,这才让脑子稍稍清醒,连忙再问:「老夫人愿意借华山五十万两?」 唐绝艳笑道:「严公子别自己加数啊。」 严烜城这才察觉口误,正要改口,冷面夫人道:「真要五十万两,唐门倒也拿得出,但不是借。」 五十万两也行?这哪是什麽冷面夫人,活脱脱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严烜城愣了半晌,觉得当中大有古怪,于是推辞:「五十万两也太多,华山受之有愧。」 唐绝艳噗嗤一笑:「严公子真是个实诚人。」严烜城又是一愣。 只听冷面夫人说道:「五十万两若是能让令尊消气,化解华山与青城丶唐门之间的恩怨,那也使得值了。说到底,咱们三家的误会不都是因点苍而起?现今点苍都死了两任掌门了,用不着为旧事伤和气。」 严烜城本非愚顿,只是万料不到有这天降之喜,一时糊涂,强自静下心来前后勾连,才把冷面夫人这番话听明白。 冷面夫人出这五十万两是要华山倒戈,破除点苍联盟,加入青城联盟。 这一着可称妙,现在丐帮分裂,自顾不暇,点苍最大的帮手就是华山,如若华山倒戈,点苍联盟就算破了。唐门与点苍接壤,当初诸葛然在时,唐门便极为忌惮点苍,与青城联姻也有共抗点苍之意。若是北面三派结盟,点苍便不足为惧,到时衡山也得看青城脸色。 可唐门为何对盟友如此上心,甘愿花五十万两为青城作嫁?这若不是青城出的价码,那就是冷面夫人自己的主意,虽说两派是姻亲,可这也太为同盟尽心尽力了吧?自己去点苍借个五十万两都得挨上两刀子才能借到,唐门虽说在大战中坐收渔利,五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又不是点苍那般财大气粗的,能说给就给? 这就不得不说冷面夫人藏在话里那句「黔西之地还没跟点苍商讨怎麽拿」了。唐门要这块地就得跟点苍要,华山舍不得汉南,点苍未必舍得黔西,点苍又不像华山经历过巴中一役死伤惨重,假若不给,唐门怎麽跟点苍叫板,硬抢?那还不是得拉青城当靠山。 这麽一想就通了,这五十万两表面上是赔罪,实则是要让华山加入青城同盟,届时再向点苍索要黔西之地就有了底气,所以冷面夫人问自己有没有拜访过沈公子乃是试探之意。 严烜城越想越明白,心下大喜,可又迟疑,于是问道:「巴中一役,三弟身亡,青城也折了雅爷,此仇恐不好化消。」 冷面夫人道:「我这中人原不好做,最紧要的是你们两家愿意谈。」 严烜城心想,假若华山与青城结盟,指不定那笔赔款就不必赔了,也不用割汉南之地,这是大好事,可转念又想,自己刚从点苍借了五十万两,转头就背弃点苍,这对吗? 再说了,以父亲的性子,真能向沈家低头? 严烜城犹豫再三,终于道:「这事我作不得主,得请家父定夺。」 冷面夫人点头:「确实如此。我修书一封,你带回给严掌门看看,他若有心,自会派人与老身计较。」 无论如何,冷面夫人这封信对华山有益无害,严烜城站起身来,恭敬道:「老夫人宽宏大量,晚辈感激不尽。」 冷面夫人点点头:「你且在唐门住两日,等我书信。」 严烜城长长一揖:「谢老夫人。」 离开冷面夫人书房,严烜城只觉得冷面夫人虽然善于计较,倒也不像传闻中那麽杀伐果决丶冷酷无情,只是收了唐门这五十万两,点苍的五十万两就不能再收了。这样想来,唐门是给,点苍是借,继续跟点苍同盟也是为了抵抗青城衡山同盟的不得已之计,无论爹是不是真心与青城交好,至少都能让华山喘上口气。再说了,爹要是与青城结盟,华山便无须再为汉南之地与青城对峙,可省去不少军费。 就是有个难点,当初在衡山,是自己花了一整晚说服点苍与丐帮维持同盟以抗青城,现在自己反而先当叛徒,这也太无耻。罢了,一切看爹怎麽想吧,过两天拿到冷面夫人的书信就回华山。这一趟总算讨到了银子,一来救了方敬酒一家,二来解了华山燃眉之急,三来指不定还能与青城交好。 严烜城回到内厅,朱门殇早等得不耐烦,当下把他带回自己房间,叫了酒菜要与他同饮。严烜城推说有伤在身不能饮酒,朱门殇道:「这点小伤,我给你开几帖金创药,十来天就好。」 说归说,朱门殇终究没逼他喝酒,派人替他备了一壶茶,又问起青城的事,严烜城道:「我没拜访青城,只知道青城为迎娶襄阳帮的俞姑娘正忙着。」 朱门殇摸了摸下巴,想到俞净莲,倒也不是说不合适,毕竟跟襄阳帮联姻对青城有极大的好处,又想起苏银筝,忍不住笑道:「小神婆肯定要难过了。」 严烜城笑道:「银筝总有办法说服自己。而且说来古怪,银筝虽然时常说胡话,却也时常说对。当年萧兄落魄江湖,银筝一见他就说他是大才,果然没几年他就平步青云,当了刑堂堂主。」 朱门殇笑道:「她说对几回我不知道,她说自己跟沈富贵是天定姻缘,这肯定错了。」 严烜城哈哈大笑:「要是当面笑她,她肯定鼓着腮帮子冲你发脾气,还会说天意难测。」 朱门殇不以为然:「襄阳帮急着嫁女儿,沈富贵也愿娶,还能有什麽难测?」 严烜城笑道:「谁知道呢?」 ※ 沈玉倾皱起眉头。他刚看完从襄阳帮传来的加急文书,立刻就召来谢孤白与礼堂的倪砚商议。 「掌门,出什麽事了?」倪砚恭敬询问。 谢孤白神色凝重,将刚看完的书信递给倪砚,没等倪砚过目就道出了答案: 「俞帮主来信说,襄阳帮要退婚。」 </body></html> 第9章 丰玉荒谷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9章丰玉荒谷</h3> 这事很不合理,俞继恩对于青城连姻的企图毫不掩饰,怎麽会突然退婚,沈玉倾将目光看向谢孤白。 「或许是行舟掌门的问题。」谢孤白思索着回答。 不意外的答案,沈玉倾早预料行舟掌门不乐见这婚事,但沈玉倾不明白行舟子要如何干涉自己麾下门派的婚事,且不说道理上就说不过去,这明面上还得罪青城,难道自己要再走一趟武当,去跟行舟子见面,表达自己一心求娶俞净连的决心? 再说了,俞继恩过去对武当有求必应,是因为襄阳帮隶属武当,现在有青城当靠山,即便青城在九大家中实力较弱,但现今的武当,单是改革就足以让行舟子疲于奔命,真要这麽强硬跟俞继恩撕破脸? 就因为考虑到武当难以措手,俞继恩才敢这麽放胆想趁火打劫,要与青城连姻,沈玉倾还不放心,特意挑选年纪轻轻却长袖善舞的魏袭侯跟素有名望的外公前往求亲,这两人一刚一柔,也能见机行事,行舟子到底是怎麽威逼,让俞继恩肯毁坏婚约?怪的是,若真有处理不了的麻烦,外公性格刚硬不服输便罢了,至少魏袭侯也会派人通知,怎麽这里一无消息,就听到解除婚约的事,这就让人琢磨不透。 倪砚怒道:「这俞继恩也太不知好歹,掌门愿意娶她女儿,他竟然还敢毁约,这话传出去,让青城蒙受如此耻辱,俞继恩要怎麽交代?」 google搜索twkan 「俞帮主最多就是赔钱,道歉,襄阳帮是我们重要的盟友,不能跟他们断绝往来。」谢孤白摇摇头,接着道,「重要的是知道发生什麽事,魏袭侯跟许帮主都在襄阳帮,发生这样大的事,如果只是行舟掌门阻挠,真处理不了,怎麽一点消息都没传来?」 谢孤白说的没错,比起耻辱,沈玉倾更在意的是与襄阳帮的同盟,这事如果魏袭侯跟外公都没法处理,又来得这麽急,襄阳帮那边肯定出了大事。 倪砚道:「掌门,我与武当几名道长都有交情,不若我轻车快马走一趟武当,看看发生什麽事。」 谢孤白摇头:「倪堂主结交的几位道长,现在恐怕在行舟掌门面前都使不上力,就算倪堂主本人也未必受行舟掌门待见。」 倪砚想了想,他在武当结交的那几名殿主都是超脱物外,登仙求阶之人,自己是礼堂堂主,往来交际,使些钱财便能结交,那恰是行舟子所憎恨之辈,请他们说话,无疑火上浇油,一想到这十馀年来花了几万两公帑交的朋友,此刻竟使不上力,不由得抱怨:「玄虚掌门一辈子以和为贵,谦冲宽和,从不是那种励精图治之辈,怎麽最后选行舟子当掌门?」 沈玉倾沉吟半晌,如果真是行舟掌门阻挠,自己出面行舟子或许会让步,于是道:「我去一趟武当,快去快回。」 「掌门,这不妥。」倪砚劝道,「青城还有诸多要事待处理。」 「我也觉得不妥。」谢孤白道,「我见过行舟掌门,他性格刚直,软硬不吃,这人难以说服,掌门跟他交锋,他肯定咄咄逼人,若开出什麽为难条件,其他人还能藉口要请示掌门,拖延时间,掌门却推托不得。」 行舟子是连谢孤白都说服不了的人,自己去也只能放低身段,亲自露面果然也不妥,他望了眼谢孤白,谢孤白去当然最稳妥,那还得派小妹保护他,左臂右膀又全叫走了,再说,青城还有重要的事要处理,青城也不是没有人,只是对这行舟子,还真没有谁有把握。 倪砚接着道:「还有一件事礼堂颇有为难,得询问掌门,点苍掌门身亡,消息都过去一个多月,要不是最近收到讣文,我都怀疑那是谣言,可讣文上也没未言点苍几时公祭,咱们该不该派人致意?」 「喔?」沈玉倾身子稍稍前倾,「点苍发生什麽事?」 「探子传来消息,说诸葛长瞻以齐天门甄家涉及刺杀掌门一案,抓了甄承雪与甄松盛,还有传言说甄氏也遭到软禁,又派兵包围齐天门,只怕得抄家灭派。」 沈玉倾记得诸葛长瞻,那名脸上有胎记的青年只比自己小一两岁,点苍威逼青城时,他跟着诸葛然同来,之后少林介入,迫使点苍无功而返,他还奋起一搏挑战小妹,不仅没因小妹是女流之辈而轻慢,动手过招也见礼貌,攻势虽然凌厉,但特意避开面部前胸,只攻小妹肩背手脚,他这礼貌反倒让伤势未愈的小妹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才让他输得体面,但观其武功,在年轻一辈中也算是好手。之后比武落败,脸上也丝毫未见愠色,这公子不骄不躁,所有人都夸他有大才,连诸葛然也看重这侄子,那几天沈玉倾与他交谈,也觉他胸有才学,对他颇具好感。 没想到这麽一个敦厚君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众人都说诸葛听冠沉迷酒色,贪图享乐,是个庸才,后来诸葛然出亡震惊天下,甚至还有人怀疑诸葛听冠是假作昏庸,以图夺权,现在想想,难道诸葛长瞻才是主谋? 沈玉倾见谢孤白若有所思,喊道:「谢先生?」 谢孤白如梦初醒,道:「这事不合常情。」 沈玉倾见他晃神,打算稍后细问,倪砚接着道:「这事确实不合常情,甄氏宠溺长子,人尽皆知,甄家虽然掌握点苍卫军,但单靠一个齐天门,有本事把点苍改姓甄?点苍还有许多长辈在呢,甄家之权悉出于掌门之手,有什麽理由去谋害掌门?倒是有种可能,点苍政事几乎都由副掌处理。或许甄家觊觎副掌大权,副掌只得先下手为强。只不过连自己亲生外公丶娘亲丶舅舅也不放过,也太无人性。」 沈玉倾心底刺了一下,沉声道:「这也只是猜测罢了。点苍既不打算公祭,倪堂主,你亲自走一趟点苍,就说是青城来吊谒致意即可。」 想来诸葛听冠的葬礼,也不可能像彭老丐那样,停尸数十天供人观瞻,在没弄清楚点苍现状前,不宜太热络。 他心情不佳,起身道:「襄阳帮的事我再想想怎麽处理,你们先下去。」 ※ 谢孤白离开钧天殿,他看出沈玉倾心情不好,因此没有留下继续跟沈玉倾谈政事。 甄承雪就是金夫子朝思暮想不能再见的儿子,为了当齐天门掌门,他派人追杀生父,永不相见,以致金夫子忆子成狂,今天落到这般下场,就算说是报应都来得太晚。 再次想起金夫子,谢孤白不禁有些恍然,那些遥远的往事被勾起,他知道倪砚刺中了沈玉倾的伤疤,沈玉倾却不知这同样刺着了谢孤白。 他轻轻咳了两声,觉得胸口的气息郁结,闷闷的散不开。 即便有相同的经历,有时也说不出互相安慰的话语。 回到书房的路上,谢孤白竭力把思绪转回政事,襄阳帮毁婚,是件他怎麽想也想不到的变数,俞帮主为何变卦,会不会动摇青城与襄阳帮的结盟,这事要查清楚,他抬起头,看见沈连云正站在工堂门口。 「谢先生。」沈连云微微弯腰拱手。 「沈堂主。」谢孤白点头示意,请沈连云入内。 「方才倪砚见掌门,有提到华山赎质的事吗?」沈连云坐上客座问道。 谢孤白摇头:「襄阳帮派人传信,俞帮主要毁婚,掌门心情不佳。」 「襄阳帮毁婚?」沈连云皱起眉头,问,「怎麽回事?」 「还不清楚,不能等消息,得派人去襄阳帮问仔细,人选掌门还在考虑,我猜稍晚就会有消息。」 沈连云冷笑道:「魏袭侯连这点小事都能办砸了?」接着道,「华山迟迟不赎质,那批俘虏在刑堂看管不易,青城也不能一直管着他们饮食。」 「你就这麽见不得他们有两只手?」 沈连云原先也赞同赎质之事,但衡山共议之后,点苍愿意赔款,多了这笔巨款,华山赎质那笔钱就显得无足轻重了,于是提议斩断俘虏每人一只手,再放归华山,这些人断了手,既不能动武,回到华山也难谋生,还得拖累一家,能更穷困华山,沈玉倾觉得残忍,只说既然已经约定,反悔有失诚信,否决沈连云提议。 「现在是华山反悔,不是青城失信。」沈连云道,「如果断手太残忍,掌门担忧死伤太多,那就去掉双手拇指,这也是个折衷的办法。」 「你希望之后在战场上再见着华山时,他们会宁死不退吗?」 「华山现在还有本钱打吗?」沈连云冷笑,「他还欠着赔款,不先交赔款,凭什麽要让他赎质?」 「掌门不会答应。」谢孤白道,「但我已经建议过掌门,如果华山迟迟不肯交付赎款,就斩断俘虏食指,这样上战场时会受影响,但回华山不至于无法谋生,最重要的是,对华山弟子而言,以后投降只是少根食指的事,说不定还不用再回战场,他们会乐于投降。」 沈连云沉思片刻,点头道:「谢先生想得更周到。只不过没了这笔赎款,工堂要盖的公塾必须延迟。」 谢孤白从关外回到关内,第一件让他讶异的事,就是关内的公塾短少,从夫子口中所言的关内是礼仪之邦,尤其九大家治下,读书之风更盛于旧朝,他原以为离开草原丶大雪与荒漠,会看到遍地文人的书香之地,结果却大失所望,即便是富裕如丐帮,或者以君子自诩的青城,能识字的人才勉强过半,当中有两成只能算勉强认得几个字。 而金夫子说的也没错,前朝识字之人更少,九大家不兴科举,不禁私塾,反倒让百姓不用钻研经史之学,水利丶农作丶工匠丶木造,但凡你有点实学的能耐,都能在九大家里谋个公职,九大家重商,因此商路通畅,有钱人也纷纷盖起私塾造福乡里,识字之人远多于前朝。 但跟关外比起来,那还是太少了,关外几乎八成的人能略通一篇文章,读懂一篇告示,原因无他。 每个人至少都得看过衍那婆多经跟腾格斯经,因此村里的小祭不仅会教导经文,还会教导经文上的文字,父母学会了,就会跟着教孩子,一代接着一代,这就让关外几乎人人识字。当然,他们没有花太多心力雕琢诗词歌赋,苏玛巴都除外,那儿的祭司跟贵族甚至会背诵关内的古诗词。 识字越多,政令越易布达,也更容易改弊易风,武当不兴学,治安便更加败坏,字为智之本,这也是青城虽小,还算得上人才济济,吏治优于其他几家的原因,五大巴都的方式九大家无法仿习,青城的公塾在九大家已经算是极多,谢孤白仍提议多建公塾,沈玉倾当即答应,只是这笔钱,直等到了点苍赔款才算有着落。 当然那一大笔赔款还有其他用处,粮草丶轻甲丶铁丶造箭所需的竹子丶铁丶胶丶牛筋丶马匹丶尤其造船所需的木料,这场大战耗了许多军资,现在的问题不是缺钱,而是供不应求,九大家都缺货,陇地的铁铺已经许多年没样日夜赶工,还有马匹跟九大家每年的岁银,汉南的码头,崆峒这回着实发笔大财。 「公塾可以缓办。」谢孤白随口回应,他知道这些琐事不是沈连云来访的主因,沈连云是沈玉倾的心腹,参与当初夺权之役,也是知道青城真相的少数人之一,他干练,有野心,忠心于权势,就像是奈布巴都里的那些祭司一样,他会誓死捍卫权力的来源,沈玉倾需要这样的人,他也很会替沈玉倾着想。 谢孤白见过这样的人,在奈布巴都,在夜榜都曾见过,像是孟德丶他虽醉心于权力,但当古尔萨司要剥夺他所有用的一切时,他也毫无怨尤,谢孤白相信古尔萨司要孟德性命,孟德也不会迟疑。 他忽地想起希利跟波图,尤其是波图,他会安好的,波图永远不会当上萨司,但任何一位萨司都需要他,这温和的老狐狸永远笑眯眯地引导你,好让事情照着他想希望的方向前进。 自己今天怎麽了,或许是因为甄承雪的缘故,谢孤白一直回想起关外的日子, 「四爷还没来青城赴任。」沈连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四夫人早产,这几个月身子不好,我们也不便催逼。」 说起沈从赋,衡山一战他率队骚扰点苍粮队,来去如风,顾东城几次派人都拦阻不得,因此得了白马银剑的外号,在青城中威望甚高,沈玉倾招他回青城当卫枢总指,这不仅表信任,以他辈份,这已经算是二把手的职位,是升职,但沈从赋却因妻子早产,恐舟车劳顿,暂缓来青城。 「这很麻烦。」沈连云道,「咱们都希望四爷回来,但又不能逼得太急,显得别有所图。」 逼得太急反会招来疑心,血缘上的靠近未必比得上身边最靠近,沈从赋的妻子是唐惊才,看似腼腆无害的姑娘,青城之前与唐门互相需要,必须结盟才能对抗点苍联盟,但唐门不能信任,尤其冷面夫人,毒药外头不是裹着糖粉就是配着佳酿,好让你自愿入口,他不能不提防唐惊才,谢孤白思索着,青城现在的坐大唐门未必喜见,总有一天,青城也得与唐门决裂,可那是哪一天?谁先动手? 「我在播州的探子有回报,四爷很安份,没什麽事,天天抱着儿子享天伦之乐,四夫人时常咳嗽,大夫看了几个月,都没治好她病。我们总不能在播州抓人,那是人家的地盘,一直催,反而容易引人疑心,毕竟大小姐卫枢总指作得很好,他是雅爷的女儿,战场上的白罗伞,卫枢军弟兄都服她。」沈连云顿了一下,笑道,「如果赋爷不肯回青城,那肯定不能治罪,总不能派人刺杀他?」 模棱两可的话是用来试探,谢孤白当然听明白。但沈玉倾不会为了一个「可能」的理由杀沈从赋。如果能活捉……沈从赋武功高强,活抓困难。可惜,若是李景风留在青城,他能帮上大忙。 要处理的事很多,「丐帮那边有消息吗?」谢孤白又问, 「丐帮太远,消息传得慢,只知道还是三足鼎立。」沈连云冷笑,「闽地总舵钱隐对徐家拒不听令,又耻于跟彭家联手,对彭家声而不讨,都怕另一边坐收渔利,」 「彭小丐孙子的消息?」 「只听说他在徐少昀手上。」 「我知道彭豪威在徐少昀手上。」李景风提过这件事,谢孤白问,「徐少昀没将孩子交给徐江声?」 「我确定没有,徐少昀回过徐家,但很快就走了。或许他们兄弟失和,他没把彭豪威交给徐江声,而且他在徽地的住所早就人去楼空。」沈连云一顿,问道,「谢先生找彭小丐的孙子做什麽?」 「丐帮人心惶惶,三省分崩离析,谁都想有个名号,彭家固然臭名昭着,徐家狼子野心也是昭然若揭,钱隐呢,他根底最浅,彭豪威是忠良之后,大侠传人,能有号召力,我猜现在丐帮三家总舵都在找彭老丐的后人,钱隐找着了,都能指责徐江声残害忠良,扛一肩丐帮正统,徐江声找着了,就能说徐放歌是被奸人所瞒,洗清污名,至于彭家,势必得斩这个祸根。」 「谢先生的意思是,谁抓着彭豪威,谁就能影响丐帮局势?」 「你可以说是请。」 「落在青城手上才叫请。」沈连云当即明白谢孤白的盘算,青城如果找着彭豪威,那丐帮三派都得看青城脸色,青城把彭豪威交给谁,谁就有机会当丐帮正统。 彷佛就像当年的怒王名号一样,谢孤白想着。他不怀疑徐江声或钱隐会弄个假彭豪威混淆视听,但先找着彭豪威总会有好处。 「这里每件事都很紧要,可没有一件能马上处理的。」 「我会请掌门给华山送信,谴责华山没有依照约定赎质,一个月内没给个交代,赎质之事作罢,将俘虏斩断食指送回。至于派去襄阳帮的人选,掌门会决定。」 「我派人手找徐少昀。」 「在丐帮境内,往三省交界处找。」 「丐帮境内?」沈连云疑问,「徐少昀会把这麽重要的人带进丐帮?」 「如果他们决定远走高飞,那就是大海捞针。」谢孤白道,「如果徐少昀有别的想法,那他就一定还留在丐帮境内。」 「什麽想法?」 「为父报仇」 「那他应该跟他大哥联手。」 「我猜他不信任徐江声,他当初救走彭威豪是出于侠义之心,他不想把彭老丐的后代交给他哥,但他想报仇,势必得回丐帮招兵买马。」 「我会加派人手,但这很难,整个丐帮都在找他们夫妻,至于赋爷那边……」 「我会再想办法。」谢孤白道:「还有其他事吗?」 沈连云起身,「谢先生,在下告辞。」 谢孤白估计沈玉倾不会这麽快恢复,他会先批示公文平缓心情,襄阳帮跟华山的事需要解决,但沈从赋……他拖延上路的理由是什麽?还有彭豪威的下落……如果李景风在,他认识徐少昀,能抓着这条线索。 不知不觉,他竟成了这等重要人物,哪怕他已经出关,李大侠在关内的事迹这半年来可没少过半点,还有件值得在意之事,谢孤白也曾与沈玉倾讨论过,齐子概被流放昆仑宫,朱指瑕肯定另有盘算,怕三爷阻止,才会故意将他流放,但还摸不清他的底细,从衡山那回共议上看来,朱指瑕其实希望华山脱出昆仑共议,那华山不仅不是九大家,恐怕有没有华山都是个问题,这到底是朱指瑕对华山的恐吓,还是他真有此想?他只是要崆峒富强,抑或者他也想加入这盘大局? 萨教还有几年会入关?铁剑银卫是最重要的防线,如果崆峒也搅进这浑水里,等古尔萨司一统五大巴都,只怕会从三龙关长驱直入。 这些事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谢孤白知道谁有用,但那个人不会帮忙,自己也不想向他低头。 他正要办公,忽地发现桌上有封未署姓名的信件,他取起信件,里头有东西,沉甸甸,果不其然,是件墨绿翡翠挂坠,谢孤白看过信件,取火摺子烧了,之后叫来马匹,离开工堂, 这麽巧吗?才方想到,夜榜找自己做什麽?又是谁来了?谢孤白正思索间,又听到一个清亮活泼的声音大喊:「谢先生。」 谢孤白转头望去,苏银筝搭着软轿正往长生殿方向去,谢孤白不禁莞尔一笑,这小姑娘当真有本事,来青城不到几个月,人人喜欢她,能帮女眷看面相手相,能帮各堂要人排紫薇斗数算流年,连跟雅夫人讲解佛经都是头头是道,长生殿是内眷住所,朱门殇没得允诺都进不得里头一步。也不知她怎麽办到,竟然让许姨婆跟沈玉倾说让她搬进长生殿内院,就住在楚夫人房间隔壁。她每天晨昏定省,必定先去楚夫人房间问安,然后再回去睡觉,晚上也得去打过招呼行礼,然后才回房。 苏银筝跳下软轿,快步走来,喊道:「谢先生你去哪里?」 「谢某正在散步,苏姑娘不是与雅夫人去礼佛?」 「才刚回来。」苏银筝上下打量谢孤白,道,「谢先生,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印堂有乱纹,主事多繁杂,两眼厄疾宫泛青,不宜出门,得惹事。」 谢孤白笑道:「我原本就不打算出门,苏姑娘这一说,我得去试个灵验。」 「别试,时也命也,人不可斗也。」苏银筝道,「你待在青城里挺好,免惹是非。」 「若出门了会怎样?」 「也不一定会怎样,有时候就差这麽一点,福转吉,吉转凶,运势非定数,乃是变数,随时可变,所以才说旦夕祸福嘛。」 「受而不施非礼,谢某也有一卦可赠姑娘。」 「我都不知道你也会算命?」苏银筝睁大眼睛问,「你要算什麽,紫薇斗数丶面相手相还是测字?」 「铁口直断。」谢孤白说得果决。 「高!」苏银筝答得更快,「谢公子从我身上看出什麽判词啦?」 「苏姑娘今天会有开心的事。」谢孤白道,「快就一个时辰内,慢也是黄昏前,苏姑娘能收到好消息。」 「这麽准,连时辰都算好了?」苏银筝瞪大眼睛,显然不信。 谢孤白点点头:「苏姑娘可以到处打听,找找没有这个好消息,不过谢某也有言在先,姑娘不要得意忘形,这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好消息怎麽会是空欢喜?」 「人有旦夕祸福。」谢孤白笑道,「这是苏姑娘自己说的。」 苏银筝歪着头想了想,又皱起眉头狐疑看着谢孤白,半晌后,道:「那我先去找好消息,要是不准我再来笑你。」 谢孤白点点头,「苏姑娘请。」 苏银筝蹦蹦跳跳又回到软轿上,她肯定会打听到好消息,现在全青城只有她一个人会把襄阳帮退婚的事当成好消息。 马匹出了城门,谢孤白往青城城东离开,又出了外城城门,来到一处野地,只见十馀骑守在野地上,多是身着劲装的江湖人,跟在一名清丽女子身后,那姑娘穿着一身华服,容貌秀美,在这群凶神恶煞当中显得格格不入,谢孤白认得当中几人,策马向前,沉声问道:「你来做什麽?」 「大堂哥关心你。」那姑娘说道。 谢孤白微微颔首,道:「我很好,也请他保重,如果你是为了这种事来找我,那你堂哥会很不高兴。」 「我刚跟堂哥争吵过一架。」那姑娘笑了笑,道,「点苍那案子是我做的。」 谢孤白冷冷道:「一句话就犯了三个错。」 「不承认案子,不接大案,不能夸耀。」那姑娘微微一笑,「堂哥也说这案子不接,是我偏要,他说不能成,而我偏偏成了。」 「你坏了多少规矩?」 「二哥你还讲规矩。」那姑娘掩嘴笑道,「咱们家最不守规矩的人就是你了。」 「我姓谢,但那儿不是我家,我没在那住过。」 「堂哥一直都希望你回家。」 「一定不是谢风枕叫你来的。他如果有事,不会派个讲话兜兜转转的人来见我,还暴露了青城里的针。」谢孤白道,「你做事应该更仔细点。」 那姑娘笑道:「二哥真的好聪明,一下就猜着了,不过我做事一直都很仔细。」她顿了顿,使个眼色,两名壮汉策马向前。 谢孤白神色不变,淡然道:「谢风枕想见我,也不会这麽麻烦。」 「我有许多话想跟堂哥说。」姑娘浅浅一笑,「我们走吧。」 谢孤白环顾四周,对着一名佩着苗刀的壮汉道:「苗叔,谢风枕没让你管着她吗?」 苗叔摇摇头,像是说没让他管,又像是说管不住。 「带公子走。」那姑娘说完,调转马头,策马向前,十馀骑跟着那姑娘离开,两名壮汉夹在谢孤白左右,谢孤白也不慌张,缓缓跟着队伍离去。 </body></html> 第10章 金枷玉锁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0章金枷玉锁</h3> 两名壮汉夹着谢孤白前进,他没有反抗,即便反抗也徒劳无功,被打晕带走更不体面。他稍稍策马上前与那姑娘并辔,开口问道:「谢汐衾,你想做什麽?」 「二哥记得我长相就让我吃惊了。」谢汐衾笑道,「想不到你竟还记得我的名字。」 谢孤白当然记得这堂妹,谢家人听过两次的名字还记不住,家人就会担心他资质驽钝。刚回关内那几年,谢风枕时常派人请他回家,如果他们恰巧离得不远,谢孤白也会派人送信给大哥表示关心。谢孤白拒绝过很多次见面的邀约,直到谢风枕派人「请」他一会,他才出席。 那通常是谢家难得的聚会,与会者只有少数近亲跟可以相信的远亲,以一个家族来说,人太少,对谢孤白来说则太热闹。谢孤白见过谢汐衾两次,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她的名字,那时她才十岁,欢蹦活跳,很是受宠,手上挂着两只镶着宝石的金镯,据说是因为玉镯太容易摔碎,只能戴金镯。 听说谢孤白去过关外,谢汐衾每回见面都会问他关外的事,谢孤白的冷淡没让她知难而退,反而更坚决地追问,即便被长辈喝叱也不放弃。 谢风枕好几次劝谢孤白回谢家,谢孤白很清楚谢风枕想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帮手,而对权势名利的淡泊恰恰是自己身上最让谢风枕满意的地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夜榜不像九大家,没有坚实稳固的根据地,谢风枕到处都有庄园,除了亲信,没人知道他明天会在哪里。夜榜的权力体系接近于无形,养着一大批散落各地不知为谁效忠的死士,靠着无数针线串连让互不交错的繁琐丝线向上延伸。 他们无法被取代,是因为这样的大网并不是十几二十年间就能编织成的,它太容易松脱,难以稳固。最早建立夜榜的那群死士有对怒王的忠诚及对九大家的满腔恨火,这才是夜榜能够建立的原因,为怒王复仇的志向与决心凝聚成了夜榜。然而随着怀着志向的前辈们一一亡故,夜榜就像所有权力结构一样,得依靠利益将这些线收束成柱,织就一张蛛网中的宝座。 蛛网既坚韧又脆弱,每个权力结构都希望能长久稳固,然而无论如何殚精竭虑构筑权力,他们终究会因本身的弱点或意想不到的原因崩塌,即便这一天还未露端倪,但当它来临时只会使人措手不及,夜榜如此,九大家丶五大巴都亦是如此,谢家人都很聪明,他们一直明白这道理。 聪明人的悲哀在于其能预知灭亡终将到来,辉煌短暂,而现状只是苟延残喘,逐步迈向灭亡,或许萨神的教义里所谓「初始丶湮灭丶回归」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谢风枕需要这样一个人帮他稳固蛛网上的王位,或者为他游走在蛛丝间,查漏补缺,延续王座寿命。九十年太短,但至少继承怒王遗志的夜榜得比九大家长命。 谢孤白知道虽然谢风枕有找自己的理由,但谢汐衾肯定不是谢风枕派来的,他不会用这麽莽撞的方式带走自己,如果他想这样做,早就做了。 「我来带你回家。」谢汐衾说道,「家里人不喜欢你在外面招摇。」 「我要听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你知道的事太多,又不会武功,长辈们很担心。堂哥不知道你留在青城想干嘛,你已经帮沈玉倾当上了盟主,大家都知道你本领非凡,该回家了。」 「谢风枕在哪?」 「大哥就在播州,你跟我去见他。」 假若谢汐衾真的刚行刺完诸葛听冠,从播州来确实合理,瞧她带的人手,除非有像诸葛长瞻这样的大人物帮她作掩护,否则没法轻易离开点苍。这听起来合理,但谢孤白不相信谢风枕就在青城,他虽然只跟这堂妹见过几次面,但已然知晓她有谢家人的聪敏,会把谎言编得周全,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不容易。 反过来说,好的谎话往往是九真一假,只需要知道哪一句是假的,剩下的便都是真的,谢孤白于是问道:「播州那里最近有什麽事,沈从赋跟他夫人还好吗?」 「沈从赋的老婆生孩子前身体就不好,又死了个随从,她很念旧,难过了好一阵子,还因此早产,生完孩子就一直生病,找了许多大夫都诊不出病因,只说产后虚弱。」 「随从?」 「一个叫唐赢的随从。」 谢孤白记得这人,是唐少卯的侄儿,在唐门时就是唐惊才的贴身护卫,看得出他倾慕唐惊才,作为侍卫跟着到了播州。 「唐赢怎麽死的?」 「一个侍卫,谁在乎?」 「我认识他。」 「病死的。」 「很急?」 「两天就死了。」 「是黔南督府里的针给出的消息?」 谢汐衾掩嘴笑道:「难不成是妹子敲门问的?」 「你怎麽会知道得这麽清楚?」谢孤白沉吟。夜榜的针遍布天下,不可能聆听每条消息,就像虫声只听奈布巴都的街闻巷议,打听其他巴都的消息则得另派探子。沈玉倾早在播州安排了耳目,监视亲人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但两地相隔数百里,不可能日日回报巨细靡遗,只有得到有用的消息才会告知,一个随从的生死这种小事显然不在其列。 谢孤白心念一动:「莫非是有人要买沈从赋?」 「你知道的,堂兄无论去哪里都得把当地摸清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汐衾浅浅一笑,「你还不信,那你想问什麽?」 「点苍那里……」谢孤白问,「收了多少?」 「怎会问这个?」谢汐衾狐疑道,「二哥如果想知道,去问大哥吧。」 谢孤白依然摸不清谢汐衾的目的。「我该回去了。」他勒住马,「你想做什麽,直说就好,我会帮你。」 「长辈说,昆仑共议起初那几十年,到处都是仇杀,处处都有生意,这二十来年,九大家相安无事,日子平和,生意就差了些,直到点苍闹出了这场大战,生意才见兴旺。恰好有人来买诸葛听冠的人头,我说只要刺死了点苍掌门,夜榜就没有收不了的人头了,以后生意会更好,大哥不答应,于是我就带了人出来。现在带你回家向大哥赔罪,长辈们也会高兴。」 这些话里大多是真话,哪几句是谎话?谢孤白扫了一眼周围,望向持苗刀的汉子:「你能叫得动苗叔?」 「我姓谢,当然叫得动。我出门,大哥也得派人保护我。」 「刺杀是谁布置的?」 「是我。」谢汐衾斜眼看向谢孤白,「你觉得我办不到?是因为我年轻,还是因为我是个姑娘?」 谢孤白没有继续前进,只是看着谢汐衾。他很多年没见过这堂妹了。他从不回忆这些人的长相,如今细看这姑娘,眉宇间有几分与谢风枕神似,长得像谢风枕也就长得像自己,她也继承了谢家的不服输与倔强吗? 十馀骑停在驰道中间一动不动。「你想当刺客?」谢孤白问,「就算真要接这案子,也用不着你出面。」他说着,心里却想着此时此刻一定有许多更糟糕的事正在发生,夜榜为什麽会接下这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的案子? 「我跟方敬酒过过招,斩龙剑没预料中厉害,甚至苗叔都不用出手。那个……」谢汐衾话音稍顿,接着道,「我对自家人还是太放心了。」她笑了笑,「诸葛听冠好色,我去刺杀更容易成功。」 总会有这样的孩子,即便坐拥金山,依然不甘寂寞。 「你学了哪部宝典?」 「跟大哥一样。」 「比谢风枕练得好吗?」 「他年纪比我大很多。」 谢孤白没打算走,谢汐衾也没催促他。「你还是走吧。」谢孤白轻声道,「没什麽好比的。」 马蹄声逐渐靠近,只有一匹马。 「难怪大哥说你聪明。」谢汐衾从马鞍上取下长剑,「怎麽猜着的?」 「你根本不想带我走,只是想引她来。」谢孤白道,「玄化宝典很适合你,灵活多变,几乎能适配所有武学,但难学难精,你天赋再好,进展也有限。」 马蹄声越来越近。 「大哥说你不会武功。」谢汐衾不置可否,「别纸上谈兵。」 她不会放弃,谢孤白明白,不再多费口舌。他不想向谢风枕请托,但既然自己帮了她,就算是交易了,于是问道:「你知道徐少昀在哪吗?」 谢汐衾怪道:「徐放歌的儿子?我怎会知道他在哪?」 沈未辰策马追来,见十馀人包围着谢孤白,看似挟持,却横在大道上不动,谢孤白见着自己,既未呼救,也不见紧张,不由得起疑,勒马停下,高声问道:「谢先生怎麽一个人出城?」 「我帮你,你也要帮我。」谢孤白知道这堂妹并不清楚沈未辰的底细,「我不开口,你见不着她的真本事。」 「沈家兄妹很看重你,我把你带走,他们一定很紧张。」 「谢先生?」沈未辰又喊了一声。 谢孤白答道:「我没事,只是遇着故人。」 谢汐衾轻声一笑,策马冲向沈未辰,沈未辰见她来势汹汹,正要询问,却闻一声清响,长剑已然出鞘。 两马交错,十馀道剑光飞也似的刺向沈未辰,沈未辰娥眉微蹙,这姑娘一言不发就挥剑刺来,算是怎麽一回事?她怕伤人,但剑光来得飞快,对方显然是个高手,她只得举唐刀格架,锵然几声,将剑光尽数格挡下来。 沈未辰不想对方再攻,左手持唐刀连挽十几个圈,右手虚握,却不拔刀。这看似无用的转圈实则藏了玄机,十几个圈方位不同,或正或斜,阻住来犯。最妙是这将拔未拔的右手,随时都能拔刀出鞘,可唐刀还在鞘中兜圈,沈未辰何时拔刀,怎麽拔刀,拔刀之后如何出手,都有千般变化。 谢汐衾不敢造次,长剑猛地直进,力道猛恶,无论沈未辰怎样格挡都能荡开她剑鞘,中宫直进。沈未辰没想她竟出杀手,唐刀向前一点,刺向谢汐衾手腕,这手快了一步,谢汐衾刺中前就得中招。 谢汐衾抽剑再刺,剑光抖动,虚实莫测,沈未辰运起三清心法,唐刀压上长剑,数十道眼花缭乱的剑光被一股巨力压下,顺势收束在一起,动弹不得。 连续三招,沈未辰以巧破快,以快破力,以力破巧,谢汐衾攻势无法继续,只得收招。谢孤白正看着两人交手,苗叔忽道:「老爷希望杀杀小姐的锐气。」 「他人在哪?」 苗叔默然不语。 谢孤白听他不答,晓得试探已成,便道:「我要徐少昀夫妻的下落。」 「我会禀告老爷。」 谢孤白喊道:「小妹,别伤着人就好!」他气息不足,无法高声大喊,只是略微提高音量,沈未辰听得清楚,心念一转,唐刀递出,快逾闪电,刺向谢汐衾胸口。谢汐衾欲要画圈格架,慢了一步,眼看唐刀就要点中胸口,沈未辰却在她胸前转了个剑花,谢汐衾双手握剑全力扫去,扫了个空,原来沈未辰已经抽刀,紧接着猛地一刀劈下,谢汐衾知道格挡不能,侧过身子,长剑挺刺欲抢先机,沈未辰刀势略偏,刀剑相撞,谢汐衾手臂一麻,长剑几乎把持不住。 这三招与方才正好相反,沈未辰以力破快丶以快破巧丶以巧破力,谢汐衾知道沈未辰手下留情,并未震脱自己手上长剑,猛地收手,长剑顺势收起,摇头叹道:「早知天外有天,可也太岂有此理。」 谢孤白见胜负已分,策马上前,道:「小妹,此人是我堂妹,有事相商,因此出城相见。她顽皮,听说小妹功夫好,造次了。」沈未辰「哦」了一声,望向那十馀人,她知道谢孤白身份,也就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夜榜高手。 谢汐衾翻身下马,敛衽一福,柔声道:「妹妹好功夫,姐姐佩服,唐突之处还请海涵。」她语声轻柔,仪态端雅,方才还凶神恶煞,此刻竟成了千金小姐,转变不见突兀。 沈未辰性子温婉,又听这姑娘是谢孤白亲戚,对她的冒犯不以为忤,跟着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谢汐衾道:「妹妹莫怪姐姐唐突,我慕名而来,想见识白罗伞是怎样人物,今日见着,当真闻名不如见面。」 沈未辰只觉这群人可疑,又是夜榜中人,心中提防,但看谢汐衾神色坦然,丝毫没有作伪,稍稍放下戒心,礼貌笑道:「姑娘功夫也很好,路子跟我相近。」 谢汐衾定定看着沈未辰,半晌不语,沈未辰见她不说话,微微侧头,似是疑问。 谢汐衾叹道:「路子相近,偏偏处处被压了一头,挺没意思。」又闻马蹄声响,至少数十骑,她知道是青城护卫追来了,翻身上马,道,「妹妹保重,姐姐再练几年功夫再来向妹妹请教。」 沈未辰微笑道:「再过几年,我就不是姑娘的对手啦。」 谢汐衾掩嘴微笑:「妹妹真会哄人。」调转马头对谢孤白道,「二哥,我走了。」说罢策马而行,那十馀骑跟在她身后渐去渐远。 谢孤白拉过马匹,沈未辰问道:「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原来她听说谢孤白出了城,担心他出事,立刻带队追来,在外城门口问着去路,仗着马快单骑追赶,果然在半路追上。她当下虽觉那批人古怪,但看对方人多势众,当中又有许多高手,就拖延以待后援。 谢孤白道:「她是我堂妹,来找你的。」 「哦?」沈未辰颇觉讶异,「为什麽找我,为了比武?」 「白罗伞太有名,她想知道你有什麽本事。」 这堂妹也已二十出头,却仍未嫁人,谢孤白想或许她在夜榜不愁吃穿,学了武功,也学了许多杂学,再无他事,听了沈未辰的事,于是也想做点什麽。虽然沈未辰自己没有察觉,但她正如顾青裳所希望的那样,渐渐跟冷面夫人一样活成了让人钦佩的榜样。 沈未辰摇头:「若她只想比武,来找我就好,她是谢先生堂亲,我不会拒绝,闹出这麽大动静,怪吓人的。」顿了会又道,「谢先生出城至少得带些护卫,就算不带护卫,也得让我们知道,朱大夫不在,不能再出意外。」 谢孤白淡然道:「我不想见他们,只是他们既然找来了,也得应酬。」 沈未辰笑道:「我竟不知谢先生还愿意应酬。」 谢孤白也是一笑。 谢汐衾这一闹,带来了许多至关紧要的消息。入夜,谢孤白来到君子阁,瞥了眼桌上只动了几口的饭菜。或许自己应该过两天再来,他心想,下午倪砚那番话让沈玉倾很不痛快。 沈玉倾知道谢孤白夜里前来必有要事,请他坐下,问道:「大哥可是有要事相商?」 「四爷不会这麽简单就回青城。」谢孤白道,「必须尽快请来。」 谢汐衾的话九实一虚,苗铁肠没说谢风枕在哪就表示谢风枕一定不在播州,这是假话,那其他的多半就是真话了——唐惊才在拖延沈从赋回青城的日程。 沈玉倾沉吟良久,问道:「四婶有问题?」 谢孤白微微颔首:「她藏得很好,比我们想的还要有手段。」 谢孤白并不是没对唐惊才有所提防,她是冷面夫人的孙女,与唐门关系密切,如果全然放心,沈庸辞死后,沈玉倾也不会派人监视沈从赋。实际上,接任掌门后,沈玉倾才知道沈庸辞远在沈从赋娶唐惊才之前就一直监视着两个弟弟。 然而唐惊才嫁入青城后,进退举止都如一般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这三年除了唐绝艳来看过她一次,都没回过娘家,书信往来也极少,即便沈未辰善于看穿谎言,也看不出她身上有半点虚情假意。 如果一个人说起谎来没有半点心虚,那这人就极度危险了。 退一步说,沈从赋毕竟是沈家所出,与沈雅言丶沈妙诗感情甚笃,背弃沈家对他毫无好处,如果唐惊才当真安分,乖乖成为青城人,那自是最好的结果。 「大哥怎麽知道四叔有事?」 「今天我有远亲来访。」 「堂妹也算远亲的话,我跟小妹就该很生疏了。」沈玉倾面露犹豫,谢孤白明白他意有所指。 「怎麽处理?」沈玉倾问。 「唐惊才有问题的话,任何处置都是打草惊蛇,不管是派人接管播州,找大夫为她看病,还是请她来青城疗养。我们不知道她对四爷的影响有多大,而且她刚为四爷生了个孩子。」 「四叔不笨,是风月老手,不会轻易被蛊惑。」 「但他一直没回青城。我相信唐惊才没蠢到劝四爷拥兵自重或造反,四爷不会听,除非四爷觉得受到了威胁。」 沈玉倾起身踱步,沉声问道:「大哥莫非觉得我剩下两个叔叔还是太多了吗?」 很伤人的话,但谢孤白不为所动:「杀四爷是最下策。」 他没说的是,如果不是沈庸辞死得不明不白,杀沈从赋是可以考虑的,但沈庸辞发疯病自焚而死已经为沈玉倾的名声染上了杂色,大家相信他,是因为他是那个绣花枕头,是因为他治理青城这几年体现出的仁和,还有他对周围人的宽大,使人不怀疑其父之死有蹊跷。这很重要,即便是敌对的严家丶徐家或者点苍诸葛家,他们可以怀疑沈玉倾别有用心,说他是伪君子,嘲笑他软弱,但依然得承认他看起来是个仁慈和善的掌门。诸葛然这辈子都在嘲讽沈庸辞是伪君子,他说对了,但聪明如诸葛然也没证据,揭穿不了沈庸辞的真面目,即便彭家都想与青城联手以摆脱臭狼带来的污名。 名声很重要,它会让苗子义这样的人愿意效力,会让齐子概丶李景风这样的人愿意为青城挺身而出。它能让下面的人安心,让他们相信自己是为了仁义而战,对身居高位的人也重要,一般人不愿意背叛仁义的主子,主子只有一人,如果自己不是那个作主的人,为什麽要背着污名扶持别人当主子?早已身居高位的人不需要从龙之功。 而名声最妙之处在于它既重要,又可以随时抛弃。它像是一个积蓄已久的绝技,在关键时刻乾坤一击能收到奇效,而在那之前的每一次容忍都在为这绝技增添劲力。它不能随意使用,因为一旦常用就会迅速失去威力,且必然伤及自身。 非必要不能轻易牺牲名声,如果再杀沈从赋,沈玉倾的名声将严重受损。 让小妹接掌播州督府是沈玉倾原本的想法,但如今看来并不可行,如果沈从赋拒绝,沈未辰无法对亲叔叔下死手。沈从赋在播州十几年,衡山大战后,正是名气威望最盛之时,在播州抓人即便对沈未辰而言也太危险,生擒又远比杀死更难。 「这是难题,没法周全。」谢孤白道,「最好的办法是抓住四爷,但不能弄得像丐帮抓彭小丐一样难看,而且没有合适的名目进入播州。」 徐放歌的人能混进抚州是因为彭老丐身亡引来太多江湖人吊祭,现在播州如果混入太多高手,势必引发疑心,能生擒沈从赋的人也不多。 「如果四叔这麽好说服,我们做什麽都来不及了。」沈玉倾踱着步子,「即便现在派人去抓四叔,他都可能早有戒备,一旦失败,叔侄就得翻脸。」 沈玉倾说得对,唐惊才再怎麽善于蛊惑,沈从赋也不可能这麽简单就被离间,如果沈从赋已经对沈玉倾起疑,那麽做什麽都是徒劳无功,所以下一步至关紧要。 「让小妹去襄阳帮询问退婚的事。」谢孤白说道。 沈玉倾摇头:「小小没法跟行舟掌门周旋。」 「让倪砚带着她去。然后掌门写一封信斥责四爷,说现在青城无人可用,他却为妻子耽搁赴任,以私害公,他会认为你是因退婚之事烦心,不会起疑。接着把彭天从叫回来,让他暂代播州总督职位,请四爷回青城。」 「姨丈能带多少人去?他不能带大队人马,只带几名随从很危险。」沈玉倾沉思片刻,道,「我亲自去,这样能带兵,也压得住人,还能见机行事。」 「青城不能没人主持。」危险不是劝阻沈玉倾的理由,他会宁愿自己冒险。 「让娘代掌,沈连云会协助处理政事,不过几天行程而已。」沈玉倾沉吟道,「我会请姨丈调巴中之兵守在青城北面免生意外,让米之微看紧唐门。」 「最好能让四爷来青城赴任,不要让他起疑……」谢孤白忽觉胸口气闷,轻咳一声。徐少昀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只是谢风枕…… 照理而言,夜榜绝不会收九大家掌门的人头,这不是钱的问题,点苍一地布置了那麽多针线,刺杀掌门必然引来扫荡,伤筋动骨,想再重建极费功夫。如果谢风枕不愿意接这买卖,谢汐衾就不可能去。苗铁肠是谢家亲信,如今地位如同当年的金夫子,以前便是由他保护自己,既然苗叔来了,谢风枕不接这案子就是假话,可为什麽谢风枕愿意接? 除非谢风枕事先知道这麽做绝不会引来点苍的报复,所以刺杀诸葛听冠必定是诸葛长瞻指使的。谢风枕凭什麽相信诸葛长瞻不会扫荡夜榜针线?只有诸葛长瞻亲自出面保证,才能让他相信。 然而诸葛长瞻凭什麽把这麽大一个把柄送到谢风枕手上?他能信得过谢风枕?他们凭什麽互相信任,因为双方各自握有对方的把柄?他们真能互信? 胸口气息渐短,谢孤白觉得喘不过气来,沈玉倾见他脸色不对,问道:「大哥,你还好吗?」 「我没事。」谢孤白摆手,用力吸了几口气。 不安于室的只有自己和谢汐衾?还是说……谢风枕与诸葛长瞻有更深的勾结?什麽时候开始的?是自己猜错了吗? 为什麽谢汐衾会知道播州督府的事?假若谢风枕没去播州,自不会有人回报播州督府里的大小事,她是特地向人讨要播州督府里的消息? 谢汐衾想见沈未辰,抓着自己目的就已达成,只要拖延到小妹抵达就好,也就是说,无论自己问她什麽都无关紧要,她不用特地准备说词,那麽针特地送来播州督府的消息,而谢汐衾知道这消息,是因为夜榜有任务? 谁要刺杀沈从赋?谢孤白想不到人选。唐门绝不可能现在刺杀沈从赋,而且督府戒备森严,沈从赋武功就算不如雅爷,也是顶尖高手,只比沈庸辞略逊半筹,比满是弱点的诸葛听冠难杀多了。 所以…… 心念电转间,谢孤白猛然一惊,顾不得胸口憋闷,倏地站起,苍白的面色眉头紧锁地望向沈玉倾,「我们可能已经慢了,唐惊才已经动手了!」 ※ 沈从赋伸了个懒腰,他刚抱过孩子,婴孩身上的奶香还残留在指缝间。 自从骏儿出生,他几乎无时无刻都想抱着孩子。这孩子不是睡就是吃,再不然就是哭,哭声听得人头疼,可他真好看,小小的脸蛋,小小的手掌,虽然头疼,但沈从赋半点也不想放下孩子,直到公文堆积如山才逼得他不得不暂时回书房,要不是唐惊才不允,他得带着孩子办公。 膝下无子是他多年来的遗憾,或许父亲训诫得对,自己跟大哥年轻时太过风流,才会一直生不出孩子。大哥还好点,小小这麽好的女儿羡煞旁人,小小这两年名气愈发响亮了,跟玉儿并称为青城双璧。 总算自己运气不差,人到中年得了个儿子,要是大哥还在……唉,大哥肯定是不羡慕的,他只会说小小比任何男人都好。 大哥啊……想起大哥,沈从赋心下感伤。倒不是说他不敬爱二哥,不过比起道貌岸然一如父亲形象的二哥,带着自己花天酒地的大哥终究更亲近些。 话说小小怎麽不肯嫁人呢?闹得青城都有些闲言闲语。那些话自然传不到小小耳中,要是让自己听着谁说了什麽损话,说的人少不了挨一顿板子,偏偏自己还真听见过,可见这话传得多开。 该睡了,自从惊才生了孩子,两人便暂时分房睡,她说自己已经黏着孩子一整天,若是孩子夜啼惊扰着自己睡觉,哪还有精力公办?沈从赋向来顺着妻子,再说惊才说得不无道理,只是这段时日妻子精神颇差,也不知为什麽,特别容易受惊,找了大夫来看,脸色也不见好转。 自己早该去青城赴任,她却说不想去,说在播州住惯了,不想换地方,劝自己别去,她在播州才住了几年,巴县不比播州繁华多了?她又说身子不好不想远迁,还劝说自己把家当收拾了,什麽职事都别干,当个富家翁云游四海,累了再回青城山隐居过逍遥日子,说青城山就在灌县,她回娘家不用跋山涉水,方便。 这就怪了,一会说住惯了播州,一会又说要住青城山,说身子不好,又说要云游四海……自己正当盛年,哪能就这样归隐山林?再说了,边关重地,自己不替玉儿守着,难道真叫小小来守?那也得等她出嫁,跟丈夫一起来守才对。 在脂粉堆里打滚半生,到头来还是不懂女人……罢了,沈从赋心想,还是睡觉吧,明早让人去市集找些有趣玩意来哄哄妻子,再买几件漂亮衣服给骏儿。 沈从赋喜欢白色,所以给孩子取名沈银骏,表字子驹。白马银鞍照铁剑,意气风发,多好的一句话,这孩子以后会跟自己一样英姿飒爽,还得了他娘的好姿容。 这几个月来,沈从赋几乎每晚都是笑着入睡的,睡得很沉。 直到今晚。 屋外锣鼓齐鸣,火光大亮,沈从赋惊醒,伸手取下床头佩剑,披上外袍。只听护卫高声大喊:「有刺客!」沈从赋大步流星奔出书房,大批守卫聚在门口,手持火把护住他。 「怎麽回事?」沈从赋急问。 「四爷,有刺客!」护卫严阵以待。 怎麽能有刺客混进播州督府?不,怎敢有刺客混进播州督府?沈从赋还没发问,只听卧房那传来刀剑交击声,还有妻子的尖叫声。糟了,那里只有惊才跟孩子!沈从赋飞身跃起,踏檐而走。 周围火光陆续亮起,照得院内犹如白昼,屋顶上站满守卫,个个持弓,乱箭齐发射杀刺客。沈从赋见一条人影扑上屋檐,挥刀将两名弓箭手砍下,大喝一声,长剑出鞘:「留下!」那人挥刀砍来,武功竟然不差,刀剑相撞,刺客退了一步,正待要走,沈从赋得势不饶,长剑走势凌厉,封住其去路,左手连环拍出三记绵掌。那人接一掌退一步,接一掌退一步,到第三掌时,沈从赋喝道:「下去!」将那人打落屋檐。 沈从赋纵身跃下,半空中长剑刺出,那人挥刀抵挡,锵然有声。几名侍卫挥刀砍来,那刺客应付沈从赋已是艰难,回身不及,两柄长刀从后穿入,刺客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沈从赋担心妻子安危,喊道:「惊才!惊才!」又道,「还有没有刺客?留活口!」火光交错间,他一眼瞥见那刺客袖中隐隐有物,心下起疑,伸手去摸,却是一封信。 沈从赋料是线索,将信取出,只见信封上是二哥沈庸辞的笔迹,盖上大姐的令牌,有朱印火漆封笺,未曾开启,心下疑惑:「刺客身上怎会有这东西?」正待要问,却见唐惊才抱着满是鲜血的襁褓奔来。 唐惊才踉跄奔跑,一面大声哭道:「骏儿受伤了,快叫大夫!骏儿受伤了,快叫大夫!」沈从赋大惊失色,飞身落在妻子身边,脚步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他慌忙接过孩子,一瞧之下顿时眼前一黑,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不用等大夫,也不用等怀里的孩子身子慢慢冷去。 他知道骏儿已经没了。 </body></html> 第11章 盗玉窃钩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1章盗玉窃钩</h3> 火把照亮整个督府,屋檐上丶庭园中,每间厢房门口都有手持火把的侍从,把庭院照得明亮如昼。 沈从赋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 鲜血从襁褓中渗出。伤口不大,只有一寸来长,是一把普通匕首造成的,可能也不深。这刀若刺在自个胸口,连药都不用上,可这孩子多小,怎麽经受得起? 孩子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慢慢地,睡着似的缓缓闭上眼睛。掌心的温度渐渐冷却,生命在流失的感觉沈从赋很熟悉,战场上,因失血过多而死亡的人也是这样,他们会停止喊叫,疼痛会随着血与力气一起慢慢流失,最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再也发不出那吵得人心烦却又令人甘之如饴的哭声,刺在孩儿身上的只是这麽浅的一刀,他这辈子却再也忘不了扎穿心口的这种疼痛了。 「大夫!快叫大夫!」唐惊才仍在声嘶力竭地大喊,揪着丈夫不住摇晃。不用了,孩子已经没了……沈从赋想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颤抖。 或许是发现了丈夫的异状,唐惊才慢慢停止了摇晃,接着便是「咚」的一声,沈从赋听见督府总护卓世群高声大喊:「夫人!夫人!夫人晕倒了!」 程大夫终于赶来了,只看了孩儿一眼就去看顾夫人的情况。 「四爷……」卓世群看了眼孩子,顿了顿,道:「刺客已退,大半伏诛。」 「我现在不想管这个。」沈从赋颤声轻轻道,「世群,把事办好。」 「总督才能下令封城。」 「封城。」沈从赋道,「把播州弟子全叫上,搜城,明日不开城门。案子查清前,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播州。」 他将孩子送回房,放回熟悉的摇篮里,折返回去,将妻子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他什麽都没说,也没等妻子醒来,无视周围杂乱的人影,走过廊道,经过灯火通明的前院,听着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径直回到书房,盖上棉被,让自己陷入黑暗中。 再次醒来时,朗日斜挂,窗格疏影,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梦,沈从赋在这一瞬间竟感觉心情大好,仿佛走出这道门,所有事都会跟昨天之前一样。 他起身,看到棉被上清晰的血迹,还有自己那双未曾洗涤,还染着乌黑血迹的手,那股剧痛重新袭来。沈从赋怒吼一声,将床帐扯下,一脚踹翻桌子,没用,恨火半点也没被宣泄出去。 到底是谁干的?!谁这样丧尽天良?!!直到将屋内几乎所有物品都砸个粉碎,沈从赋才大口喘着气,想起那封信。 那封信被他收在怀里,他当时没有好好检视,现在取出,确认了大姐的令牌和二哥的亲缄。他本想叫来卓世群询问原委,但卓世群亲自带兵搜捕刺客馀党,督副程避弱当时与自己一同前往衡山助战,对二哥来播州一事并不清楚。 又一会,有人来报说夫人神情古怪,请四爷过去看看,沈从赋一惊,自己昨晚怎麽这麽糊涂,将孩子抱入房间岂不是让夫人更触景伤情,一晚独自伤心? 他昨晚心神大乱,将妻儿抱回房间只是冀望一切如常,所有灾难都能恍如一梦,可即便想自欺欺人,终究躲不过,仍然得面对。 他当即起身,顾不上梳洗,披了件外衣就来到寝居,只见唐惊才披头散发,神情恍惚地坐在床边,露出半边胸脯,抱着满是鲜血的襁褓喂奶,手臂轻轻摇晃,唱着小曲哄孩子,若不是天色正明,那模样当真吓人。 沈从赋又是难过,又是震惊,缓步上前,轻声唤道:「惊才。」 唐惊才抬起头来,嘻嘻笑着:「相公,今日骏儿好乖,都不哭闹呢。」 沈从赋知道妻子受刺激过度,神智已失,悲声道:「惊才,骏儿没了……」 唐惊才一愣,傻傻地看着沈从赋,皱起眉头嗔道:「你拿儿子胡开什麽玩笑!」 沈从赋担心妻子真因丧子之痛失了神智,狠下心来,上前一步,重重扇了唐惊才一巴掌,怒斥道:「骏儿没了!骏儿死了!惊才,你醒醒!」 唐惊才愣愣看着丈夫,又看看孩子,忽然恍如自梦中初醒,嚎啕大哭起来。沈从赋强抑心中悲痛,要将孩子从妻子怀中取走,唐惊才死死抓着襁褓不放,沈从赋轻声道:「惊才,把孩子给我。」 唐惊才哭道:「不给,我不给!你要把骏儿带去哪?」 这话问住了沈从赋,若交给下人带走,那便是与这孩子就此别离,再也不见,可又不能一直让惊才抱在怀中,更不能放在屋里。他心中酸痛,委实难舍,只得道:「骏儿得入土为安。」这话不止说给妻子听,也是说自己听。 唐惊才不舍地看着孩子许久,垂泪将孩子交给丈夫,沈从赋伸手接过襁褓,只觉得轻飘的,又似十分沉重。 「你再看孩子一眼。」唐惊才泣道,「记得孩子的脸。」 沈从赋低头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 「这辈子都不要忘记!」唐惊才哭道。 沈从赋点点头,抱着孩子走出门外,将襁褓交给侍卫:「请程掌门好好料理这孩子的后事。」等侍卫接过孩子,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流下。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想逼问妻子,但看妻子心碎至此,又怎好质问?只得回到床边,抱着唐惊才垂泪。 唐惊才哭道:「相公,我们走了吧,别再当什麽播州总督。你又不差银子,跟我回灌县,我们上青城山归隐,以后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出门就守着家,太婆跟二妹会照顾咱们。」 沈从赋听她旧事重提,安慰道:「我再想想。」 唐惊才抱着丈夫,大哭道:「我没了骏儿,好怕还会失去你!相公,咱们走吧,犯不着提心吊胆当什麽总督!」 沈从赋心中一动,擦去眼泪,问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麽?」 唐惊才道:「昨晚我正睡着,忽然听到孩子啼哭,哭声很短,只有一声。这几日我觉浅,被惊醒,转头看去,那人……那人就站在摇篮旁,用手捂着孩子的嘴……贼人见我起身,拔出匕首,抓起孩子,我吓坏了,放声大喊,去抢孩子,那贼人把孩子扔过来,我扑上去救孩子,哪知……哪知……」她说到这,又已泣不成声。 沈从赋拍着她肩膀安慰,环顾四周,只见梳妆桌被翻得凌乱,抽屉被拉开,露出里层暗屉,当下沉声问道:「那封信是哪来的?」 唐惊才身躯一颤,颤声问道:「什……什麽信?」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梳妆台。 「我二哥交给你的信。」沈从赋见妻子说谎也不利索,质问道,「信上写了什麽?为什麽不给我?」 「你看了那封信?」唐惊才颤声问道。 「我听说二哥得了疯病,说玉儿要谋害他,又有说玉儿放火烧山导致他惨死。」沈从赋沉声问道,「你收了信,为什麽不给我?」 「我……我怕……」唐惊才颤声道,「从赋,不要问这麽多,那封信你也别看……」她忽地大哭,「我该烧了那封信的,这样就不会害了骏儿!」 沈从赋心下雪亮,刺客是来盗书的,因骏儿啼哭,杀掉了孩子,却不想还是惊醒了妻子。他们若只想行刺,用不着翻箱倒柜。 「为什麽不把信给我?」 「我怕……」 「怕什麽?」沈从赋已猜着几分,仍是希望妻子能说出真相,「惊才,二哥到底跟你说了什麽?!」 「我怕你出事!」唐惊才大哭道,「掌门说他没疯,玉儿得位不正,不但软禁他,还故意害死雅爷,连老堂主傅狼烟也是因为看不过去,才被玉儿所害!」 沈从赋如遭雷殛,颤声道:「你说什麽?」 「他说他留这封书信给你,但我怕,怕你看了这信,玉儿会对你下手,所以一直不敢给你看……」唐惊才泣道,「哪知会害了骏儿……」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唐惊才之所以屡屡苦劝,惶惶不安,终于有了个由头。把这些事一串连,二嫂这两年性情大变,虔诚礼佛,什麽也不管,听说还有些怕玉儿,还有青城家变,大哥造反被擒后放出又战死,二哥发疯后自焚,大姐被囚禁,傅狼烟狱中自尽,似乎都有了道理。 但他不懂,那个温和如玉从小孝顺的玉儿,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凶残狠戾? 「玉儿怎麽知道这里有封二哥的信?」沈从赋问,「又怎麽知道你把信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唐惊才摇头。 播州城里有奸细,而且就在身边,沈从赋站起身,道:「你歇着,骏儿的死不会这麽简单就揭过!」 他带着满腔不解丶愤怒和悲伤回到书房,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没拆封。他沉思许久,见日已中天,将信放在桌上,吩咐手下唤来卓世群,转念一想又道:「把程掌门也叫来。」 程避弱先到,沈从赋让他在屋外等着,又等了许久,卓世群也到了,沈从赋将两人叫入屋内。程避弱是督副,卓世群是播州督府总指,屋内这三人便是播州身份最高的三人,也是沈从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沈从赋先问起刺客之事,来了多少人,杀了几个,是否有活口,卓世群道:「来了二十一人,杀死八人,逃走七人,生擒六人,当中三人重伤,怕是难救。馀下三人已录口供,据刑堂弟子讲,是夜榜死士,都是外地人,但以他们武功跟所行之事看来,似乎只是受命捣乱分散注意,真正的目的还是大人。」 「你说他们想行刺我?」沈从赋反问,「谁来动手?」 这也是卓世群想不通之处,害死小少爷的那个应为主犯,可以他武功,只怕连自己都能轻易将他拿下,遑论对付沈从赋?实则沈从赋确实轻而易举将他打败。可若是想摸黑偷袭,岂有让手下闹出这麽大动静的道理?他道:「这事已交刑堂发落,必会详查。」 「若他们是来偷东西的呢?」沈从赋问。 「偷东西?」卓世群摇头,「不可能,哪怕是天下最出名的独行大盗龙无尾也不敢来偷督府。再说龙无尾消声匿迹快十年,不是金盆洗手就是已经死了,那刺客年纪也不符,退一百步说,刺客已经进了督府,值钱的东西这麽多,为何非要去寝居行窃,还勾结夜榜,花大笔钱请来死士?」 龙无尾是二十馀年前出没的江洋大盗,于各地行窃富豪,从未被抓着,江湖人也从未将发生在各处的案件联想到一处,直到某回他兴起,行窃后在墙上写下:「大道我独行,见首不见尾。」道上便以神龙见首不见尾称他为龙无尾。 沈从赋也不反驳,问道:「卓掌门,前掌门来播州时你见过,我也问过你,当时你看前掌门形色有异于常人之处吗?」 卓世群犹豫道:「前掌门来时甚急,要我点兵,之后掌门带着几人前来,劝前掌门回去,前掌门带人追赶掌门,进入山中,引火自焚。」 沈从赋点点头:「去把那些追赶掌门的弟子找来,我稍后有话问他们。」又指着桌上信件道,「刚才我说刺客是来偷东西的,这便是昨晚刺客偷走的信件,是前掌门交给夫人的,说是给我的信,只是夫人一时忘了给我。」 卓世群与程避弱面面相觑,都觉古怪,卓世群道:「所以昨晚那群人不是刺客,而是贼?」 沈从赋拿起信,指着上面的火漆:「这信我还没看,正想着该不该看,不如两位与我一起拆开看看吧。」 他正要拆信,一直默不作声的程避弱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沈从赋的手,沈从赋也不意外,问道:「程掌门这是何意?」 「属下……」程避弱一顿,接着道,「这信来路不明,看之无益。」 「前掌门亲笔所书,又有火漆与令牌,亲自交托给四夫人,怎说来历不明?」 「既然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指不定被掉包了,笔迹丶火漆丶令牌都能作伪。」程避弱迟疑着道,「再说了,太掌门当时神智不清,写的东西也不能作准。」 沈从赋反问:「那以程掌门之意呢?」 「趁火漆未破,把信送交掌门,提醒掌门有人伪造前掌门遗书,须防范。」 沈从赋望向卓世群,卓世群似乎也想通了什麽,寻思片刻,道:「四爷,刺客怎麽知道夫人藏着这封信?」 这话听着像是问刺客怎麽知道夫人藏有书信,另一层意思却是说,掌门远在数百里外,不可能知道唐惊才有这封信。 「你得问刺客,我想那群死士应该什麽也不知道,他们是夜榜的人,收了安家费,只知奉命行事。」沈从赋吸了口气,「审不出话来,就都杀了。」 他心中深觉只是杀掉这些人不足以泄他之恨,可沈家的教养中没有让他把害死儿子的凶手千刀万剐这一条。 但该查的事还要查,骏儿不能枉死。 「总之能确定府里有奸细。」沈从赋道,「他们知道夫人把信藏在哪里。」他重又问了一遍,「卓掌门觉得这封信该看吗?」 「不该!」程避弱再次插嘴,语气惶急,「四爷,掌门是您亲侄儿,叔侄之间不猜疑!老夫人还住在青城,真有什麽事,即便老夫人不知情,难道您外公许帮主也不知情?他们都在掌门左近,都相信掌门!」他咬咬牙,像是下定决心才说出口,「这信是祸害,得送回青城,开了,回不了头!」 「那是我哥哥丶我儿子!」沈从赋暴怒起身,「我就想查个明白!」 程避弱恭敬道:「四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对四爷绝无二心,只是事关重大,四爷勿为外人所惑!」 衡山大战时,程避弱随沈从赋出征,侵扰点苍粮道时误中顾东城陷阱,身陷重围,是沈从赋冒险突围救他出来。 沈从赋冷声道:「你说我妻子是外人?」 「当然不是,但四夫人也可能被外人欺瞒,这信转了一手就是来路不明,说不定早被掉包了!」 沈从赋再次看向卓世群,卓世群道:「四爷,要看也不用急,我知道四爷心中难过,但还是先处理小少爷的丧事为要。」 沈从赋点点头:「卓掌门,把府里奸细揪出来,看他是哪路人。」若是夜榜的人,那也不用查是哪路人了,卓世群心领神会,恭敬道:「属下会严查。」 「程掌门,搜找夜榜在播州的针,都拔了,紧闭城门,挨家挨户搜逃走的人。」沈从赋道,「替我孩子报仇。」 程避弱与卓世群离开不久,沈从赋又把卓世群叫回,卓世群只道沈从赋还有什麽遗漏要补充,沈从赋却道:「我现在只相信你,你查奸细,务必监督督府里所有人,包括各堂堂主。」顿了顿,接着道,「也包括程掌门。谁派人偷偷出城,一定要通知我。」 卓世群点点头,径自离去。 ※ 沈玉倾在君子阁里来回踱步。不管前路有何阻碍,他都可以一往无悔地前进,但对于沈从赋的事,他能有的选择太多,而糟糕的是错误的选择恰恰会适得其反,这就是他的难处。 他抬头,看见谢孤白站在门口,示意谢孤白进来。 谢孤白坐下,道:「小妹已经上船了,她还不知道四爷的事。」 「我没告诉她。」沈玉倾摇头,「不想让她烦心。」 「所以我跟小妹说了。」 沈玉倾一愣,谢孤白解释:「你知道的,她想替你分忧。」 「开心的事告诉别人会加倍开心,不开心的事告诉别人,只会多一个不开心的人。」沈玉倾道,「她帮不上忙。」 沈玉倾确实变了,谢孤白想着,虽然他仍会找一个两全之法,但知道无法挽回时,他会果决。唯一的例外就是沈未辰,他极力避免让沈未辰知道那些让人难堪的事,不愿让沈未辰也陷入难堪的困局。 「如果她只是你堂妹,你可以瞒着她,但她是卫枢总指,青城二把手,她需要知道每一件事。」 「她怎麽说?」 「她说回来后会好好骂你。」 虽然谢孤白像是在用和缓的语气说着笑话,但场面并不和缓。 「昨天华山派人来谈赎质,银子在运来的路上了,由赵子敬押车,倪砚不在,沈连云会处理。彭天从正在赶回途中,很快就会抵达,巴中由柳余春带着王宁跟彭南鹰代守。」谢孤白把较不紧要的事都说了,只剩下最难的事。 「八百里加急文书。」谢孤白道,「播州封城了。」 沈玉倾叹了口气,终究慢了一步,他问道:「出什麽事了?」 「不知道,城封得严密,里头的探子出不来,城外的探子得知消息就赶来,没耽搁,我猜是督府进了刺客。」 「嫁祸我派人刺杀他跟四婶?」沈玉倾摇头,「就因为他不赴任,我忌惮唐门,因此派人刺杀他们一家?四叔不会相信。」 沈从赋不是傻子,即便唐惊才想挑拨,也必须要有一个完整合理的理由,不是靠吹吹枕头风就能让他变节倒戈的。他不仅姓沈,母亲许姨婆还住在青城,而且沈从赋是继室所生,年纪较轻,与沈雅言感情甚笃,雅爷当世子时,他就从未有过半分当掌门的念想,常自诩风流潇洒,出则银枪白马,入则华服锦衣,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他不会做毁坏名声的事。 因为这许多理由,沈玉倾一开始并不认为唐惊才嫁入沈家会有威胁。他相信四叔能明辨是非,哪怕当初夺权,沈庸辞死得不明不白,只要沈雅言一封信,沈从赋就没有怀疑过沈玉倾。 「现在我们对播州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谢孤白摇头,「其实只有一件事重要,四爷愿意信谁?他很疼爱夫人孩子,但青城才是他的家,唐惊才如果想用美人计离间,一定会失败,但我们不知道她会怎麽做,无论怎样,唐门那里都要防范。」 「我让米之微在山路上布好探子,许江游的船队在渝水守备。」沈玉倾沉吟半晌,他还是认为唐门攻打青城太过莽撞。他们没有名义,轻犯边界是九大家共诛,唐门犯这忌讳就是拆毁昆仑共议,自绝于外,能不担忧点苍跟崆峒?且唐门虽然在大战中没受损,但要打下青城仍得两败俱伤,岂非白白丢了大好局势?他更相信的是,就像自己打算从武当手中夺走襄阳帮一样,唐门想藉由沈从赋控制黔南之地,开出一条路来。 而四叔,就算他真听信唐惊才的离间,也没理由作出更出格的举动,除非…… 「爹逃亡时去过播州,时间很短,我很快就追上了。」沈玉倾沉吟着,「难道他有留下什麽话,或者在播州发生过什麽事?」 「前掌门不会愚蠢地暴露勾结蛮族的事。」谢孤白轻轻皱起眉头,「只是掌门要有最坏的打算。」 沈玉倾考虑着该怎麽应对,原先那套责备而后强逼的方法已经行不通,说不定会激怒原无反心的四叔,那难道就无视四叔抗命之事,不了了之?不,这样四叔会觉得自己作贼心虚。诱而擒之,假若失手,就是逼反四叔,动之以情……会不会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虚伪? 直接出兵攻打播州绝对是下策,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是四叔的地盘,非得一场大战不可,除非能轻兵快马打个措手不及,但四叔都已经封城了,显然有所戒备。而且四叔是许姨婆的孩子,三峡帮许帮主的外孙,巡江船队队长许江游的表叔,没有正当理由就随意讨伐,家族必定反对劝谏,青城有很多亲戚身居要职,这会让他们人人自危。 「还有件糟糕的事。」谢孤白道,「播州囤了很多粮,能久战。」 大战前沈庸辞在播州盖了义仓百所用来囤粮,还把巴中的粮食运往播州,沈玉倾看见谢孤白眉头一皱,猜想他心底一定在埋怨父亲留下这麽多麻烦,但那本就是沈庸辞的谋划,只是被自己跟谢孤白破坏了而已。 如果能擒贼擒王……虽然这麽形容自己四叔不太好,但如果能顺利擒下,还能保全叔侄关系,甚至只要能扣住唐惊才当人质……虽然沈玉倾觉得人质对冷面夫人没什麽用,他相信谢孤白也这样想。 谢孤白道:「请许姨婆写封信说想见孙子,催促四爷带孙子回青城共享天伦吧,或者先送孩子回来让奶奶看看。」 沈玉倾道:「怎麽跟姨婆说才不会让老人家起疑?」 谢孤白道,「交给银筝姑娘就好,长生殿的长辈都喜欢她。若四爷收到信仍不回来,就表示他心志已变。」他顿了顿,接着道,「活捉已不太可能了。」 沈玉倾沉思片刻,点点头:「大哥还有其他想法吧?」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谢孤白沉吟道,「要冒险。」 「还是照原计划,我亲自去一趟播州向四叔解释?」当然不是解释沈庸辞勾结蛮族的事,而是想着怎麽证明自己父亲真的疯了。 「现在这样做很危险。」 「运气好的话,能说服四叔。」 「成功不能靠赌运气。」 「大哥没资格讲这种话。」沈玉倾苦笑,「运气不好也有运气不好的办法。」 谢孤白与沈玉倾讨论到深夜才回到自己居所,第二天一早,他收到城外有人送来的信件。 「闽北云霞山鹫山门。」 是徐少昀的藏身处,果然在三省交界处,而且就在抚州附近,他知道这消息只有几天准确,徐少昀夫妻不会一直躲在同个地方,只是在解决沈从赋之前,暂时没能力为丐帮分心,自己还有一些准备,除了萧情故,都还没机会用上。 谢风枕到底为什麽一直介入九大家的事?这些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想见这位兄弟,弄清后者的用意。 至于徐少昀跟彭豪威的事,只能先按下了。 ※ 山路陡峭,野草蔓蔓,蝉鸣鸟叫一点都不让人舒坦,不知名的小虫伺机爬上小腿,听说有些会致命。 「陈凌崖,你确定没走错路?为什麽不约个好见面的地方?」诸葛悠抱怨。 「大小姐,我已经舍命来这边为你们受苦。」陈凌崖挥着扇子驱赶蚊虫,「你大伯天天派人盯着我看,我费多大心力才找到由头溜出来?要不是陈徐两家往年有交情,我这掌门说不定早被拔了。」 「我是问你为什麽不找个好地方见面。」 「因为咱们跟做贼一样。」陈凌崖不满,「全丐帮都在找彭豪威,这批人也在躲你大伯跟彭家耳目。」 诸葛悠当然知道理由,她只是想找由头抱怨。 「我走累了!」诸葛悠发脾气,「少昀,把孩子放下,背我!」 徐少昀背着孩子苦笑道:「快到了,别闹。」又问,「你真不回点苍看看?」 「没什麽好看的!」诸葛悠咬着下唇,举起酒壶又喝了一大口,「二哥怎麽变成这样?」 「你真怀疑是你二哥杀了你大哥?」徐少昀道,「长瞻不像这样的人。」 「我也觉得不像,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诸葛悠叹了口气,「从二叔出逃起我就怀疑,你信我大哥那脑袋能逼走二叔,还是信猪会爬树?能欺负二叔的一定是二叔信任的人,像是我爹和三爷,他可不相信大哥。」她又叹了口气,「算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管不了这麽多,我也不可能杀了二哥替大哥报仇,眼不见为净的好。要说真有什麽回点苍能让我开心的事,那就是能当面嘲笑我娘落到这下场,可做人家女儿的,这麽做不厚道,还是算了吧。」 「原来大小姐还知道厚道怎麽写。」陈凌崖不住摇扇子,热得几乎要吐舌头。 「你那扇子挺好使,给我。」 「这是我的扇子……」 「我热。」 陈凌崖翻了个白眼。 「到了。」又走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小径深处,那里有座破屋,周围站着三十馀人,当中坐着个中年壮汉,约有八尺多高,两眼炯炯有神,下巴蓄着灰白相间的短须。 「他带的人也太多了,不怕招摇?」诸葛悠摇着扇子低声道。 「见招拆招。」徐少昀将孩子放下,弯腰嘱咐道,「人家问你什麽都不要说话,也不要点头摇头,知道吗?」 孩子「嗯」了一声,点头。 「连头也不要点。」诸葛悠再次嘱咐。孩子眨了眨眼睛,诸葛悠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这样才乖。」 徐少昀踏步上前,对壮汉拱手道:「雷爷,许久不见。」 雷爷点点头,望向孩子,堆起旁人看来凶恶无比的笑脸:「你就是彭豪威?我姓雷,叫我雷爷就好。」 孩子缩到徐少昀身后,像是有些害怕,抓着徐少昀衣角。「不用怕。」徐少昀摸摸孩子脑袋,转头道,「雷爷,老丐的曾孙我带来了,你能信我了?」 雷爷尴尬一笑,点点头:「把孩子留下,我会好好照顾他,咱们起事还需要他的名声。动手之前,我会通知你。」 「他只是个孩子。」徐少昀立即警惕起来,「报仇是我们的事,别把孩子扯进来。」 「我们是替我们三人的爹报仇。」雷爷沉声道,「我没打算利用这孩子,但有了他,举事更容易。」 「你不会傻到拿这孩子招兵买马吧?」诸葛悠道,「威儿一现身,整个丐帮都得找你麻烦。」 「他们也得笼络我。」雷爷道,「钱隐要他,就得帮咱们。」 「你跟钱隐合作了?」徐少昀一惊。 「我没这麽贱,那个叛徒!」雷爷骂了一声,接着道,「但他有人手,可以利用。我不会把孩子交给他,但可以用孩子骗他帮忙,你可以放心,老丐的后人,谁也不能动。」 诸葛悠道:「那你尽管去骗就是,孩子在我这安全得很。」 徐少昀道:「我们是要报仇,不是要争夺丐帮,招兵买马到抚州举事就行。」 「我也没想当什麽帮主抢什麽地盘,我也只想报仇!」雷爷呸了一声,抬头定定看着徐少昀,大声道,「你他娘的,你爹也是我仇人!」 这雷爷就是丐帮前义堂堂主雷酝之子雷辛,徐放歌指使彭千麒杀了雷酝,嫁祸给彭小丐,之后又想铲除雷辛,雷辛率部下门人逃走。徐少昀到处打听,查出雷辛之前藏在闽地,钱隐自立之后,雷辛忠勇耿直,不耻钱隐作为,飘然而去。徐少昀请陈凌崖代为联系,雷辛不相信徐少昀,陈凌崖只得告知是徐少昀救了彭家孙子,雷辛便要徐少昀带着孩子来见他。 徐少昀知道理亏,只道:「家父已死,他做错事,徐某定会补偿,咱们现在应该要同仇敌忾,先诛臭狼。」 「然后呢,你哥诛不诛?我爹的死,你哥有没有参与?」 徐少昀不敢回答。 「孩子我会照顾。」雷辛道,「你们可以走了,举事时我们会通知你,杀臭狼有你一份。」 陈凌崖上前一步,沉声道:「雷爷,当初不是这样说的。」 诸葛悠也摇头:「我信不过你。」 「信不过我?」雷辛哈哈大笑,猛地起身,「我他娘的才信不过你,操!」 周围三十馀人立刻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徐家四人,徐少昀双掌交叉,诸葛悠伸手入袖按握匕首,陈凌崖忙夺回扇子戒备。 「你爹为了作他的徐家帮大梦,害死多少人?你现在好意思抓着彭老丐的后人说要替爹报仇,你好意思?我操!」雷辛举起厚背金刀用力往地上一砸,砂石四溅。 「谁知道你他娘的杀了臭狼后,会不会抓着这孩子起事,去跟你哥言归于好,狼狈为奸,继续干你们徐家帮大业?你们他娘的姓徐的,一个都不能信!」 雷辛举刀对着徐少昀,冷声道:「整个丐帮都在找这孩子,今天只有三个人能让我把孩子交出去,不然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尤其落在你这姓徐的人手里!你放心,我就要个名号,不会真把孩子扯进来,害死彭老丐后人的大罪我可担不起!我已经派人到处找李大侠跟明大侠,他们会照顾这孩子,要是找不着,我把孩子送到崆峒去,三爷扛得住天!」 「至于报仇,你们人到就好!」雷辛道,「你们不到,我就当这世上多了三头畜生!」 「我又没要报仇,怎麽就成了畜生……」陈凌崖低声嘀咕。 「你能保证不伤害这孩子?」徐少昀环顾四周,敌众我寡,也不知雷辛功夫深浅,虽然自己三人未必不能突围,但同是彭家仇人,自相残杀岂不是让亲痛仇快? 「你能保证会把孩子交到三爷手上?」 雷辛骂道:「现在是你说话的时候?要不他娘的我先杀仇人儿子替我爹报仇吧!」 徐少昀叹了口气:「悠儿,我们走吧。」 诸葛悠焦急道:「可是威儿……」 「我们带着他,报仇不方便,人人都盯着咱们。」徐少昀道,「景风说得对,交给三爷照顾更好。」 诸葛悠很是不舍,盯着雷辛看,半晌后道:「如果这孩子缺了角,我定找你算帐!」说罢转头就走。 徐少昀拱手道:「雷爷,徐某夫妇是真心想和你结盟,一同报仇,希望你三思之后,再来找我们夫妻。」 雷辛冷哼一声:「你们到时听命行事,指哪打哪就好!」 陈凌崖也无他话,叹道:「走吧。」 徐少昀弯腰摸着孩子的头:「别怕,这位雷爷晚些会送你回家。」 孩子很是紧张,那三人说走便走,他左顾右盼,也不知道要不要跟上,眼泪在眼眶里打滚。雷辛上前摸着他的头,语气和缓:「威儿别怕,他们是坏人。我叫雷辛,是你爹的朋友。我会安排你去安全的地方,只是有点远,可能得走上一两个月,你乖乖的就能见着你爷爷的朋友,当世第一大豪杰。」 孩子睁大眼睛看着雷辛,忍不住开口:「我欲转去。」这不妥妥的闽地口音?雷辛脸色一变:「你住哪里?」 「我剁山咖,彼个姑娘厚我一两银,叫我陪伊上山。」 「操他娘!」雷辛勃然大怒,「快追!」 徐少昀三人早飞奔下山了。 「雷辛不会为难那孩子吧?」陈凌崖问。 「他不是坏人,只是蠢而已,会送孩子回家。」诸葛悠回答。 「也对,你才是坏人。」陈凌崖心想,「拐带孩子上山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徐少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面对雷辛的怒气,他只觉悲哀,名声一旦败尽,就是寸步难行。 往后的路,到底该怎麽走才好? 公告: 上一章,由于初稿的失误跟自己改动时的错漏,因此造成剧情大bug,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沈未辰并不知道谢孤白与夜榜的关系,只是猜测出谢孤白是夜榜的大主顾,谢孤白亲戚带来这批来路不明的护卫,非常可能是夜榜中人。 相关修正会在之后进行。 另,由于近日家中发生巨大变故,天之下于下周休刊一周,处理家事,望请各位读者海涵。 </body></html> 第12章 金玉其外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2章金玉其外</h3> 几乎可以用舟发如矢来形容沈未辰赶往襄阳帮的速度,沈从赋的事让她忧心。沈未辰自责自己竟然没怀疑过唐惊才,四婶在唐门时就温婉柔顺,跟唐绝艳相比,她腼腆文静,比自己还像大家闺秀,自己向来善于察言观色识破谎言,却丁点也没看出破绽。 可即便有所猜忌又如何?以当时的局势,青城唯有与唐门结盟方能与点苍抗衡。或许不该迎娶唐门的姑娘,不,或许就是因为能将唐惊才送进青城,冷面夫人才会答应结盟,谢先生多半就是想到这点才提议联姻,毕竟唐惊才不是进青城,就是进点苍。 沈未辰离政治斗争向来很远,但谢孤白没花多少工夫就让她明白了事情的不可控与危险性,沈玉倾的隐瞒让她颇有微词,但她知道沈玉倾只是不想让她为难。 早没有什麽为难之处了,打从沈庸辞跟蛮族勾结,青城就摇摇欲坠,表面风光跟盟主之位都是纸灯笼里的蜡烛,只要一点风雨,立即灯毁火灭。 码头上停泊着青城的船只,沈未辰招来夏厉君,让她安排小船上岸。 google搜索twkan 「咱们快马过去,不用护卫。」 「不先跟许帮主和魏堂主打声招呼?」 「不了。」沈未辰摇头,「码头上都是襄阳帮弟子,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通报俞帮主,这还不打紧,怕的是行舟掌门知道了又起事端,我们得打他个措手不及。」 俞帮主到底为何悔婚?这是个连谢孤白也想不通的问题。即便行舟子从中作梗,但底下门派的婚事掌门无权管控。再说了,行舟子再怎麽轻慢,也不至于直接威逼俞继恩悔婚,当中必有隐情,还得私下向俞继恩探问才成。 没有停歇,马匹抵达襄阳帮,这已是沈未辰第三回来访了,守卫认得她,连忙将她迎入。与之前不同,这回沈未辰等了许久仍不见俞继恩前来。 她忽地瞥见窗后躲着个人,那一片花花绿绿几乎与院里花树混为一体,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有个人。沈未辰眼角斜睇,夏厉君顺着她目光看去,也是愣了愣才看出有人,猛地冲出,推开窗户,沉声喝道:「什麽人?!」 那人吃了一惊,一屁股坐倒在地,沈未辰上前一看,见那身形瘦弱之人是俞继恩的儿子俞承业,忙道:「原来是俞公子,对不住,是我护卫唐突,冲撞公子了。」 夏厉君也从衣服认出其人身份——能在襄阳帮大院穿得这麽惹眼,定是俞家人了。 俞承业满脸通红,爬起身来,礼貌道:「俞某经过大厅,注意到有人,好奇一窥,无意唐突,请大小姐恕罪。」 沈未辰知道他躲在窗外偷窥自己,也不介意,只问道:「令尊可是有事缠身?」 俞承业道:「爹还在怒房里。」 「怒房?」 「爹发脾气的时候会去的房间……」俞承业察觉失言,忙道,「我去跟爹说一声,他马上就来,请大小姐稍候。」说完拱手行礼,一溜烟跑了。 「他应该躲在外面好一阵了。」夏厉君瞥着俞承业的背影。 沈未辰摇摇头,俞承业偷窥固然失礼,但这无关紧要,现在不是立威的时候,更不适合斥责俞继恩的儿子。 又过了一会,穿着五彩凤凰绣云纹蓝袍的俞继恩才慢条斯理走来。沈未辰见他额头有汗,脸色红润,似乎刚练完武,摁下心中好奇,拱手道:「俞帮主安好。」 俞继恩哼了一声,神色不悦,拱手道:「大小姐怎麽来襄阳帮了?」 沈未辰见他态度冷淡,更是起疑,问道:「掌门命我前来探问,两家联姻本是美事,不知发生何事致使帮主变卦?若是婚事筹办有困难,还请帮主明言,掌门会尽力排解。」 俞继恩道:「大小姐是来兴师问罪了?」 沈未辰心下纳闷,俞继恩处心积虑让襄阳帮归入青城,此时态度却如此冷漠,究竟为何?她忽地想到,行舟子态度强硬,武当压榨襄阳帮无度才让俞继恩起了归入青城之心,难道大哥跟谢先生想差了,武当这回不仅没为难襄阳帮,反倒给了襄阳帮极大的好处,这才使俞继恩倒戈? 想到这可能性,就得说点场面话试探虚实,沈未辰仅有的谈判拉拢经验是与李景风在华山境内召集山匪劫船那回,此刻无人帮腔提点,夏厉君又是直肠子,指望不上,她只得硬着头皮试探:「俞帮主言重了,掌门是担忧这番迎亲有不周到之处,得罪俞帮主,伤了青城与襄阳帮之间的情谊。掌门对这桩婚事甚是看重,许帮主不仅德高望重,也是掌门叔公,是最亲近的长辈,掌门请他前来提亲,可见郑重。」 她刚说完便想到这话虽然说得体面,但没法探出武当开了什麽条件,最重要的是没有暗示俞继恩,看看行舟子能开的条件,青城能不能竞逐,于是接着道:「若是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帮主明言,掌门定会改进。」 果然大哥跟谢先生那种随口就来的场面话真不是简单就能学会的。 俞继恩冷冷道:「青城襄阳仍是生死之交,两派通好,襄阳帮决无异心,请贵掌门不用担心。祸福自招,这都是俞某的报应。」 沈未辰越听越糊涂,这是哪门子场面话?早知如此,至少该把表哥带来……正局促着,夏厉君忽道:「俞帮主有话还请直说,您这麽阴阳怪气的,是要挤兑敝派总指吗?」 俞继恩脸色一变:「退婚之事是俞某之过,俞某向沈掌门致歉,一应赔偿事宜,青城尽管开口,俞某力所能及,必有补偿。」 他的口是心非连夏厉君都看得出来,沈未辰道:「敝派并无责怪之意,只想知道缘由。」 「大小姐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什麽明知故问?」沈未辰疑惑道,「俞帮主,大哥对这桩婚事相当看重,更在乎两家情谊,否则也不会派我前来询问。」她顿了顿,既然不知道该怎麽暗示,不如说清楚点,「敢问青城与襄阳帮的约定还作数否?敝派是否还要准备?」 她说的是襄阳帮并入青城之事。其实沈玉倾并不赞同襄阳帮并入青城,这牵扯九大家边界,已经不是开罪武当而已,甚至可说结仇,但襄阳位处华山武当青城丐帮交会处,扼四大家关隘,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即便不取襄阳,也不能失去这个盟友。 真要说谢孤白的谋划中有什麽错漏,大抵就是怎样也没算到武当会是行舟子当掌门,若是换其他丹鼎仙人,也不用忌惮武当反噬。 「大小姐真不知道?」俞继恩问,「这事真不是沈掌门主使的?」 「主使什麽?」沈未辰更是不解,「莫非是谁犯了错事?还请帮主明言。」 「许帮主与魏堂主没向您说起?」 沈未辰摇头:「我搭小船上岸就与夏队长快马赶来,没跟太公打招呼。」 俞继恩看着沈未辰:「我且再信大小姐一次,大小姐回码头把事情问清楚吧。」 沈未辰觉得俞继恩古古怪怪,但看他似有难言之隐,只得道:「如此,在下告辞。若是太公与表哥有得罪之处,还请宽待,若犯了大错,青城必有重惩。」 俞继恩只道:「重惩不必,我等着看青城怎麽解释。」 再问也不会有所获,沈未辰当下便与夏厉君赶回码头。一来一回,抵达码头时已是黄昏,沈未辰在船下呼喊,苗子义命人放下小舟接引。许渊渟等人早已接到消息,立在船首等候,沈未辰一上船便喊太公,许渊渟哈哈大笑:「小小,现在要叫你总指啦!」 沈未辰笑道:「卫枢总指也得有个好太公。」 魏袭侯上前恭敬道:「大小姐。」 许渊渟问道:「你去过襄阳帮了,问出怎麽回事没?」 沈未辰讶异道:「太公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操他娘的!」许渊渟勃然大怒,「咱们操办婚礼,忙进忙出,船上多少聘礼,单是搬这些东西都得十几辆车,十多天来各种张罗,我跟那老锦鲤大白象夫妻忙进忙出,把礼节丶规矩丶日子都谈了个七七八八,白天说不够,晚上还得陪老锦鲤喝着酒继续谈!几天前,老锦鲤突然撂下一句话,说他女儿配不上掌门,呸!我瞧也是配不上!掌门委屈,可轮得到他说三道四?要不是你表哥跟老苗拦着,老子早把他夫妻削成鱼生了!」 大白象并非指大象,而是长江一种巨鱼,体型大如人身,当地以「江中美人」称呼,俞夫人身躯肥胖,许渊渟以此贬低她。 魏袭侯道:「许帮主听说俞帮主想退婚,当场把桌子掀了就要打人,我只能拦着。」 许渊渟怒道:「你要没拦着,我带着船队把他娘的襄阳帮打下来!」 苗子义道:「我们收到消息,立刻就发信通知掌门了。」 沈未辰见太公怒气冲冲,问道:「俞帮主没说退婚理由?行舟掌门没刁难?」 「刁难也不是没有,他叫了老锦鲤去,我跟着去了,结果被挡在武当门外,说掌门没召见,不能进去。」 沈未辰又问:「可知他们说了些什麽?」 「不清楚,老锦鲤说没问题,说行舟掌门改革武当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没空对付襄阳帮,而且武当库房亏空严重,新造战船的费用都得襄阳帮支应,行舟子拿不出理由刁难,只是表面询问,暗地恐吓,要老锦鲤小心襄阳帮一举一动,老锦鲤说只要青城能当他靠山,他就不怕行舟子。操,我信他个鱼肚!我就觉得他怕了!」 听起来俞继恩当真并非受了武当恐吓,沈未辰看向苗子义,苗子义道:「许帮主跟魏堂主去襄阳帮办事,住在襄阳帮里,我就在这看着船队,是去过几次襄阳帮,但什麽都不清楚。」 太公性格刚烈,直来直往,真有事藏不住,苗子义显然也不知情,那俞继恩为什麽叫自己回船队问问?沈未辰看向魏袭侯,这表哥今日倒是寡言。她挽着许渊渟手臂,劝道:「太公别发脾气,青城肯定要襄阳帮给个交代。晚些我帮您捶背,让您消气。」 被她一哄,许渊渟呵呵笑道:「手劲小点,别把太公打残废了。」 沈未辰笑道:「肯定能治太公的腰酸背疼。」 许渊渟板起脸道:「我身体好得很,起床都是一个筋斗!」 沈未辰笑道:「知道太公身体硬朗,您先回房休息。」 哄走许渊渟,沈未辰又嘱咐苗子义:「苗队长,替我跟夏队长准备两间卧房。表哥,跟我来,有话问你。」 苗子义恭敬应了一声,瞥了魏袭侯一眼后离去。 这艘大船是战船改造的,沈未辰与夏厉君领着魏袭侯来到最上层爵室,挑了一间无人大房。刚走入房中,沈未辰正要发问,魏袭侯掩上房门,忽地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低头道:「属下破坏掌门亲事,罪该万死!但属下与俞姑娘是真心相爱,请大小姐成全!」 沈未辰被惊得不轻,忙宁定心神。她早猜着表哥知道原因,却万万没想到表哥跟俞净莲有私情,甚至觉得表哥在跟她开玩笑,但看魏袭侯低头忏悔,模样至诚,当中定有古怪。 她还没想清楚,只道:「表哥,你吓着我了。你先起来。」 「俞帮主悔婚实因属下与俞姑娘一见锺情,早已私定终身,净莲非我不嫁,俞帮主莫可奈何,不得已退婚。」 沈未辰连转几个念头,第一个是:「表哥怎有这麽大的胆子,竟敢抢掌门的未婚妻?」第二个是:「若真是如此,俞帮主怎会发这麽大脾气?又怎会怪罪青城,认为自己早已知情?」太多不合情理之处,她思忖片刻,道:「表哥,你先起来,把事情说清楚。」 魏袭侯起身,说起始末。他说自己张罗婚礼时与许帮主一同入住俞家,见着俞家小姐,两人无意间说起话来,趣味相投,时日虽短,感情日深,终至定情。没想到俞家姑娘竟因此拒绝婚事,还以死相逼要俞继恩退婚,俞继恩无奈允诺。他本想把此事告知许帮主,但怕许帮主性情刚烈,闹出什麽不可收拾的事来,因此打算回青城再禀明原委,请沈玉倾赐婚,料想掌门为人宽和,会从宽处置。 沈未辰听着越发觉得不对,她天性聪慧,立时就想出几处不合常理之处。首先便是俞净莲,几年前来襄阳帮,当时便看出她对沈玉倾有意,且又是大家闺秀,既已许亲,怎不知避嫌,还与别的男子过从甚密?再说魏袭侯机灵世故,自己打小便认识这表哥,他虽风流,但深知轻重,怎敢逾越本分,与掌门未婚妻攀谈?还有这表哥流连花丛,比之朱大夫不遑多让,这些年里不知勾搭了多少美貌姑娘都不曾动过成家心思,今日就对俞净莲就一见倾心了?退一步说,即便两人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俞帮主能不发火,能冒着得罪青城的风险退婚? 再说了,若此情属实,也该是俞帮主理亏,不至于如此阴阳怪气,反倒像是青城作局害他…… 「表哥,咱们打小相熟,我不用卫枢总指的身份跟你说话,咱们表兄妹好好聊聊。你真喜欢俞姑娘?」 「当然。」 「我不信。」沈未辰摇头。 「属下罪过,静等掌门裁决。」 「是谢先生要你这样做的?」 「不是。」魏袭侯道,「但我想谢先生不仅不反对,还乐见其成。」 夏厉君忽地沉声喝道:「你还忠于青城吗?还是别有所图?」 这话没半点弯绕,实是失礼,却忽地打通沈未辰关窍,让她思绪渐渐清晰。她不由得生出反感,表哥家道中落,在青城不受重用,表姨母才时常走动,为他谋得一职,他冒这风险,其实是觊觎襄阳帮地位。于是道:「表哥,我们不是外人,你别装,老实交代,你打的什麽主意?」 魏袭侯反问:「真是表哥表妹?」 「你知道我不懂算计,没你们那麽多弯弯绕绕。」沈未辰叹了口气。自己不像哥哥从小就被教育驭下之术,学各种场面话与旁敲侧击,雅夫人只希望她能嫁入大门派,长辈也希望她能如姑姑沈凤君一般为青城结交强援,这些尔虞我诈的小心思雅爷更嫌晦气,不想沾到女儿身上,反倒是夏厉君出身寒门,见多了钻营之辈,一下就想到关窍处,提醒了她。魏袭侯英挺俊美,又是风月老手,多半是趁着筹办亲事近水楼台,俞净莲一个不懂事的大小姐,魏袭侯有心算无意,只怕三两下便把她迷得五迷三道,与他山盟海誓,还因此悔婚。 总算这几年跟着大哥和谢先生,又当上卫枢总指,时常管理下属,心思逐渐复杂,要不沈未辰还真信了表哥的鬼话。 可问题是,魏袭侯怎麽敢? 沈未辰指了指椅子:「表哥,坐,咱们老实说话,我也好处理后续,别落了话柄,让襄阳帮记恨。」 「我也是为青城好。」魏袭侯拉了张椅子坐下,「小小,嵩山实力更强,无缘无故送来个姑娘,安的什麽心?嵩山是良选,襄阳帮是近助,两者都不能丢。天地可鉴,表哥不能说没有私心,但也是为了青城。」 「表哥这牺牲里有没有三成是为青城?」 「小妹跟朱大夫学坏了。」魏袭侯笑了笑,「是为了青城,不过算不上牺牲。」 见他微笑,沈未辰察言观色,算是知道这表哥吐露的是真心话。 「我也得为自己打算。」魏袭侯道,「计老是您师父,总战堂堂主,他年纪大了,小妹别误会,我没咒计老的意思,他身子健壮得很,至少还会主事十几年。谢先生才干本事我不能及,工堂这位置也没了,堂哥沈连云我可不敢惹。」他意有所指,显然对沈连云颇有不满,「总不能让我去抢倪砚的礼堂吧?我瞧往后九大家相互送往迎来的机会不多,礼堂会是个闲缺。卫枢总指不是小妹就是沈望之,黔南总督有两位叔叔,还有姑丈都没算进去,把这些人算完,还得跟那个为了立功什麽事都干得出的李湘波抢椅子。姑丈有几个儿子,未来还有女婿,花剑门的王兄也愈见干练,小小,我得替自己打算。」 有了襄阳帮女婿的身份,魏袭侯算是应了姨母的想望,不仅出人头地,还真能「袭侯」,至少几代都有家底。以后襄阳帮纳入青城版图,川东若建个督府,魏袭侯必然坐在里头,长江要地,姑丈都染指不得。 「你这不是欺骗俞姑娘吗?」 「小妹不该想这个。」魏袭侯摇头,「只需想着为青城打算就好。」 为青城打算?沈未辰心想,整个沈家都在为青城打算,才想把自己嫁进合适的门楣,要不是爹跟大哥疼自己,要不是见过唐绝艳和顾青裳,又有景风,自己现在会在哪里?九大家的姑娘真如顾青裳所说,都是插标求价的物件,能遇到合适的都是命好。 进一步说,哥哥之所以娶俞净莲也是为了成全自己跟景风,魏袭侯这大逆不道的作为其实是替哥哥解决难题,能一举取得嵩山与襄阳帮的同盟,对往后大有好处。 即便如此,沈未辰仍觉得这样不妥,俞姑娘又何辜? 「即便我不该这麽想,但你终究是骗了俞姑娘。」 「我对她好就不算骗,她很好哄,我那些交际往来她也不介意。」魏袭侯笑道,「她就是我要的妻子,俞帮主会懂我。」 「俞帮主很生气。」 「他就是懂我才这麽生气。」魏袭侯笑道,「俞帮主肯定会提防我,我没这麽狠,没成过亲,不用抛妻弃子,更不会吃绝户。」 当年俞继恩便是抛弃发妻孩子,靠着娶前帮主的独生女才平步青云,继任襄阳帮掌门,这算吃老婆家绝户。他是老江湖,自然知道魏袭侯打的是什麽主意,难怪他怀疑魏袭侯是青城故意派来勾引他女儿的。可以想见,他必然对魏袭侯严加提防,沈未辰也怀疑魏袭侯是否真会安分,未来这岳婿之间还得斗法。 「而且小妹也不用替净莲鸣不平,掌门是大家想要的,我才是净莲需要的。她就算嫁给掌门,也只会认为是因为联姻才能嫁给掌门,掌门不会真心喜欢她,净莲相信我喜欢她,嫁给我比嫁给掌门好,要不怎会愿意跟我私定终身?」 「但这事还是做得太过分了。」沈未辰道,「让青城颜面扫地。」 「没这麽严重,青城威势正盛,等我娶了俞姑娘,人家只会当青城反悔,派我结亲,让襄阳帮背黑锅。再说了,我好歹是青城表亲,川东战堂堂主,不辱没襄阳帮小姐的身份。川东和襄阳帮一水之隔,不止好照应,净莲想回家也方便。」 沈未辰还有疑问:「就算俞姑娘坚决悔婚,俞帮主怎会答应?就不怕俞帮主杀了你?」 「他不答应也不行啊。」魏袭侯双手一摊,「净莲嫁到青城,俞家灭门都有可能。」 「啊?」沈未辰一愣。 夏厉君皱眉道:「你跟俞姑娘私通了?」 「岳丈大人知道厉害,不敢冒险。杀了我,他女儿也嫁不进青城。他不敢迁怒青城,他半只脚都踏进青城了,没了这靠山,行舟掌门不知会怎麽收拾他,这亏他得吃了。所以这桩事,除了俞帮主不痛快,对净莲丶我丶青城丶襄阳帮都是好事,我相信掌门不会问罪于我。」 沈未辰叹了口气,大哥真不会重惩他,毕竟他已经是襄阳帮的女婿了。至于谢先生,他只会更高兴。表哥这番当真深思熟虑,谋定而动,犯下这等大事前,早把每一步退路都想通了。 沈未辰摇摇头:「我没其他问题了。表哥,望你今后善待净莲姑娘。」 「那当然。」魏袭侯道,「我很会哄姑娘的。」 魏袭侯长相俊美,又能言善道,俞净莲这样不知险恶的大小姐自然不敌这风月老手,被哄得七荤八素也不意外。 魏袭侯走后,沈未辰思前想后,仍觉郁郁。或许魏袭侯所言在理,所有联谊皆是市婚,除了他胆大妄为擅作主张外,自己也说不得什麽,毕竟沈玉倾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娶俞姑娘,表哥不这样说也是尊重掌门不举为例,要不自己也难以反驳。 想知道一个人对你好是否真的毫无利益与目的,尤其对象是世家子弟,太难了,沈未辰不由得想起景风,只觉今夜相思倍重,不知他在关外是否安好,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罢了,相思无益,明日还要到向俞帮主谢罪解释。幸好青城与襄阳帮的同盟仍然牢固,如表哥所说,俞继恩不至于因为吃了这亏就与青城决裂,只是往后还要花点功夫才能让俞帮主信任青城。 至少帮大哥解决了一件烦心事,沈未辰想着,又担心起大哥跟四叔的事来。 ※ 沈玉倾的车队已经抵达播州,他带着两百馀人,这是青城掌门每回出行的编制,没有更多也不会更少,此时他可不想作出任何惊动四叔的举止。 彭天从放缓马蹄来到车驾旁,轻轻敲了敲窗户:「掌门。」沈玉倾掀开车帘,彭天从道,「斥候说播州还在封城。」 「还有什麽异状?」 「城墙上站满弟子,着甲持弓。」 四叔在戒备自己,沈玉倾暗暗叹了口气,播州已经封城数天,消息闭塞,水泄不通。 「叫他回青城又不回,不仅封城,还着甲戒备,从赋为什麽搞这麽大动静?」彭天从疑惑不解。 「我不知道」沈玉倾遥望前方。 「掌门到,请开城门!」斥候先一步来到播州城外高声呼喊。其实不用呼喊,沈玉倾早派人通知,照礼数,即便沈从赋是长辈,也得出城门迎接。 沈玉倾抵达城下时,播州城门已经开启,沈从赋带着一支百人队伍出门迎接。沈从赋一贯的银剑白马,长剑背在背上,站在城门口,恰恰挡住进城道路。 领队的彭天从皱起眉头,这架势与其说迎接掌门,倒不如说是要将掌门拒之门外,然掌门没有下令,车队断无停下之理,前方开路的骑兵见路不能过,大声喝叱:「四爷请让路!」 沈从赋翻身下马,提起内力喊道:「播州总督沈从赋恭迎掌门!」 彭天从策马上前,问道:「小舅子,你挡着城门干嘛?」 沈从赋问道:「掌门要进城?」 「废话!」彭天从皱眉,「你当掌门来逛城门的?还有,播州为什麽封城?多扰民!」 「我等掌门来。」沈从赋说。 銮车抵达城门下,沈玉倾下车,喊道:「四叔!」竟不设防地走上前去,问道,「四叔怎麽挡在城门口?」 沈从赋面无表情,问道:「玉儿来播州做什麽?」 沈玉倾瞥眼望向城头,小队长零零落落游走在弓手身旁,守卫保持警戒,但不紧张,他们是巡城弟子,反倒是那些弓箭队长显得局促,不时望向城门。 「我之前写了几封信让四叔回青城,四叔都说婶婶身体有恙不断推迟行程,又听说播州封城,我想着莫非出什麽大事了,过来看看。」 四叔身边的护卫在流汗,这里有一百多人,应该是督府亲卫,个个神情紧张。 「我在抓奸细。」沈从赋冷冷道,「真让我抓着几个。」说罢挥挥手,手下押出几名全身是伤的囚犯。 「他们都是我督府里的人,掌门认得吗?」 沈玉倾叹了口气:「四叔怀疑我?」 「是谁先怀疑谁?」沈从赋道,「你派人监视我?」 「我监视的是四婶,她是唐门的人。」 「你四婶只是个弱女子,有什麽好监视的?怕她会谋害我?」 「如果她什麽都没说,四叔怎会怀疑玉儿?」 「她真就什麽都没说,一句你的坏话都没说过,还想维护你!」沈从赋压抑着怒气,「怪我没早点看出她在害怕,才会……才会……害死骏儿……」 「骏儿死了?!」沈玉倾大惊。唐惊才竟然做得这麽绝,连亲生儿子都下得了手? 这误会已是死结……不,如果四叔真想动手,会在城里设伏,在城里抓自己容易多了,但沈玉倾也不傻,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播州,沈从赋不挡在城门口,他也会在找藉口叫出沈从赋,只不过沈从赋没这样做,是说明还有转圜馀地? 没有转圜,沈玉倾清楚,沈从赋可能只是没下定决心,他还想查证什麽。 「至于玉儿要找的东西。」沈从赋道,「是这封信吧?」 「什麽信?」沈玉倾脱口而出,见沈从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金印火漆,是爹的笔迹。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信。」 爹到底还留下了多少麻烦?沈玉倾心一沉。更让他担忧的是信上不知道写了什麽,是否有关于蛮族的事……他问:「四叔看过信了?」 「看过了又如何,没看过又如何?」沈从赋沉声道,「玉儿,给四叔一个解释。」 是的,一个解释,这就是沈从赋要的,也是沈玉倾希望沈从赋要的。一个解释……如果沈玉倾能给出来。 「爹当时已经疯了。」沈玉倾道,「四叔,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有这封信。我知道你不信……姑丈,去接大姑姑下来,让大姑姑向四叔解释。」 彭天从策马奔向后方马车,不一会,马车上走下一名妇人,彭天从怕妻子摔倒,扶她下车,又扶她上马,牵着马走来。沈清歌一路上絮絮叨叨不知道对着老公叨念些什麽,彭天从只是听着,他对沈清歌又敬又爱,从不敢违逆,这般听妻子训话的模样沈玉倾与沈从赋不知看过几次了,沈从赋自从驻守播州后就少见大姐,见到姐夫这熟悉模样,不由得莞尔。 四叔只想要个解释,大姑姑能解释清楚吗,能让他相信吗?沈玉倾仰头望天,太阳被云朵遮着,天空却蓝得鲜艳。 「从赋,你二哥真的疯了,我知道,我就是被他骗了。」沈清歌策马来到沈从赋面前,苦劝道,「你听玉儿的,他不会害你,你娘也在青城等你,有什麽事回家说,就算不回家,也别怀疑玉儿。」 「玉儿若是清白,为什麽会觉得我怀疑他?」沈从赋问。 「是你二哥太不体面。」沈清歌叹道,「难道弟妹会帮着玉儿害哥哥吗?」 「我听说大姐也被下狱了?」 「那是老娘犯贱!」沈清歌骂起自己时,连彭天从都心疼,「我瞎了眼烂了耳朵,听信你二哥的疯言疯语,还给他令牌!要说害死二哥的人,那就是我!」 「慢!」沈从赋挥手制止沈清歌说下去,「大姐想说什麽都跟我进城慢慢说,我得先确定你的安全,才能信你说的话。」 沈玉倾当然不能让沈清歌进播州,这大姑姑心直口快,要是一不小心泄露蛮族之事,事情会愈发不可收拾。 沈玉倾痛心道:「四叔当真对玉儿如此疑心深重?」 「问心无愧就不畏人言。」沈从赋道,「玉儿,给我一个解释。」 要怎麽解释?沈玉倾心想。 「四叔,先让我看看那封信是不是爹的亲笔吧。」 沈从赋将信举起,沈玉倾伸手去拿,沈从赋缩回手,道:「信不能交给你,远远看着就好。」沈玉倾只装作没听见,仍是伸手去拿,指尖按上信件便要抽走,忽地瞥见信上金漆火印已破。 四叔看过信了?信上写了什麽,又该如何解释? 沈玉倾猛地抓向沈从赋手臂要夺信,沈从赋眼捷手快,连忙一缩,左掌推向沈玉倾。沈玉倾大叫一声,向后跌开两步,沈从赋吃了一惊,自己并未用上真力,怎麽就将沈玉倾推倒了?正要喝问,忽地刀光一闪,身旁的姐夫彭天从一刀劈来。 「四叔,为什麽要杀我?!」沈玉倾的喊声甚至比刀光还慢上一点。 四叔要的解释,给不了…… </body></html> 第13章 捐珠弃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3章捐珠弃玉</h3> 刀锋劈向沈从赋胸口,五虎断门刀刚烈强横,宛若要将他一刀两断。沈从赋左掌方推向沈玉倾,右手捏着信,已不及拔剑,危急间向后一个铁板桥,全身几乎都贴着地面,唯有双足牢牢钉在地上。 刀锋从眼前刮过,破风声猎猎作响,沈从赋又是庆幸,又觉悲苦,原来玉儿真是人面兽心!他右手急向腰间长剑探去,忽地脚下一股大力撞来,身子已被扫倒。 本书由??????????.??????全网首发 没让四叔有喘息馀地,沈玉倾扫腿踢来,将沈从赋扫了个四脚朝天。彭天从回过刀刃,猛地劈向沈从赋脖子,刀堪堪架在沈从赋脖子上。 这场猝不及防的发难只一个呼吸间就已制住了沈从赋,只有一点错漏。 是刀背,架在沈从赋脖子上的是刀背。沈玉倾并不想杀了四叔,彭天从斩出时使的是刀背。虽然是刀背,但以彭天从功力,这刀砍中没有防备的沈从赋也足以使他骨折,沈从赋惊险避过,沈玉倾当即将他扫倒,彭天从化斩为劈制住沈从赋,这配合原本天衣无缝,但彭天从本就无意取小舅子性命,转扫为劈时忘记原先所用的是刀背,以致于最后架在沈从赋脖子上的仍是刀背。 就在沈从赋以为自己毫无生机时,他瞥见了厚重的刀背,他没有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运起三清无上心法,左掌往前一推,拍在刀背上,一股巨力将刀荡开。与此同时,沈玉倾也已发现姑丈用了刀背,无为出鞘,长剑递出,沈从赋双脚在地上一踢,向后滑开三尺,沈玉倾快步追上,同时大喊:「擒下叛贼!」 无人动手。陪同沈从赋出城的都是精心挑选的督府护卫,是他的直属亲信,即便如此,掌门的命令也足以让他们迟疑,只要迟疑就够了,沈玉倾带来的队伍已策马赶来。 「拦住他们!」沈从赋高喊。剑光直奔胸口而来,他心中更是酸楚,此时连拔剑都来不及,沈从赋用力一扯将佩剑扯下,横剑一格,好不容易将沈玉倾这一剑挡下,叔侄俩已多年未曾过招,两人都讶异于对方功力的进步。 彭天从挥刀砍来,沈从赋打滚避开,身子压上剑鞘,手腕顺势一抽,「唰」的一声,佩剑花月终于抽出。沈玉倾挺无为刺来,沈从赋挥剑格挡,接着连续四五个翻滚,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沈玉倾追上,无为递出,沈从赋只觉眼前一花,剑光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转成十六角,又至三十二角。 大方无隅——大器诀的杀招。 沈玉倾这辈子都在求两全,希望保全父亲,保全青城的名声,保全妹妹的幸福,保全家人的平安,他希望天下太平,九大家共抗蛮族,希望没有兵燹战祸。 用不着谢孤白告诉他人力有穷丶事无周全的道理,他当然明白,但对他而言,没有两全就是有所欠缺,就会有遗憾,就会有人因此难受。 当彭天从失手,沈从赋慌张起身时,他就知道已然没有挽回馀地了,当下只念着不能让四叔逃走,否则后患无穷。 他一直试着做祖父和父亲从小教导的那些每个人都认为对的事,做一个谦谦君子,一根支撑起青城的顶梁柱,兼善天下,维持九大家的平静,然而为什麽,为什麽总是越做越难?事已至此,还能有转圜吗?还有什麽机会,还有什麽能解释的吗? 三十二道剑光笼罩住沈从赋周身,虽然慢了一步,但沈从赋挺剑迎上,剑光交错,仍是发出一连串清亮绵密甚可称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沈从赋骇然于侄儿武学进展如此之速,他只慢了一手,右肩丶左臂丶右大腿丶胸侧丶腰间就已接连中剑,他咬牙纵身急退,彭天从挥刀砍来,逼得他后退不能,以他武功应付沈玉倾已经吃力,遑论侄儿还有这姐夫相助。 双剑再次交格,沈玉倾左手急探,剑指戳向沈从赋腕门,沈从赋扭腕闪避。沈玉倾变指为爪,抓住信件猛力一扯,「嘶」,信封裂成两半。沈玉倾左足翻起,踢中沈从赋右脸,运起三清无上清法,无为压过花月,剑尖顺势挑向沈从赋咽喉,这剑刁钻至极,几乎是必取沈从赋性命。三人交战,沈清歌退在一旁观看,她一直以为沈玉倾只想抓住沈从赋,见沈玉倾下手如此狠辣,不由得叫出声来。 沈从赋右肩受伤,发力慢了一息,花月被压得动弹不得,又被踢得眼冒金星。他临敌经验丰富,见已来不及格挡,拼尽全力向左扑出,只觉右肩剧痛,若不是闪得及时,这一剑真要贯穿咽喉。 沈从赋还没起身,彭天从已经抢到,左脚踢他膝弯,沈从赋跪倒在地,彭天从右脚再起,他不明就里,终究无法对妻舅下杀手,只踢中沈从赋手腕。沈从赋右肩接连受创,花月连同半截书信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沈玉倾抢上前来。沈从赋失了兵器,威胁大减,沈玉倾剑尖正要抵向他咽喉,忽闻破风声响,城墙上十数支利箭射来,大半偏得乱七八糟,多数射向彭天从,但仍有几箭对着沈玉倾招呼而来。沈玉倾迫不得已挥剑挡下,脚步急踏,踩住剩馀半截信封,沈从赋接连向后翻了两个筋斗,飘然而退。 这几下兔起鹘落,沈从赋的护卫们都还不知该不该上前,就听沈从赋厉声大喝:「万统领,你要眼睁睁看我死吗?」 被沈从赋点名之人名叫万士贤,是沈从赋的亲卫队长,沈从赋待之甚是亲厚。此前见掌门与总督打了起来,万士贤傻了眼,一时不知该不该上,此刻听沈从赋这一声喊,这才恍如自梦中惊醒,高喊:「保护四爷!」 就算慌乱,身居高位也让他懂得权衡轻重,他喊的不是阻止掌门或杀掉敌人,而是保护四爷,至于保护四爷的过程中会不会发生什麽意外伤着了掌门,那就是护卫们的事了。 虽然心存此念,但万士贤仍然身先士卒提刀冲出,护在沈从赋面前。沈玉倾踩在半截信件上,他身后的护卫队伍也已冲至。 不能让沈从赋逃回城中!沈玉倾高喊:「抓住叛徒沈从赋!」一骑当先奔过身边,是护卫队长钱通。 钱通径自策马冲向沈从赋,数名播州守卫上前与之交战。钱通马速不减,挥刀斩下,一名播州守卫举刀抵挡,被弹开兵刃,钱通再一刀砍中其肩膀,将其斩倒在地。马匹冲过前方护卫撞向沈从赋,两百馀骑紧跟在后,见对方来势汹汹,万士贤一跃而起,挥刀劈出,与钱通兵器交击,钱通身子晃了一下,挥刀砍下,双方弟子早已交兵。 沈从赋一个打滚拾回花月。刀剑无眼,彭天从怕伤着妻子,守在沈清歌身边不敢稍离。 沈清歌大声喝骂:「守着我干嘛?他们又不敢伤我!快去捉人!」 彭天从喊道:「你退远些!」挥刀杀出。他武功高强,转眼杀了两三人,高声大喊:「抓住叛徒沈从赋!」 沈从赋带出城门的只有一百馀人,沈玉倾所带的两百骑俱是精心挑选,都是历经过巴中血战的,战况立即分明,沈从赋知道不敌,忍着疼痛纵身向城内奔去。 沈玉倾追上,高声大喝:「我是掌门!谁敢拦我!」果然有效,播州守卫多半只在周围虚晃一招,不敢当真拦阻。 眼看就要追上四叔,城墙上猛地落下一物,坠地有声,竟是具尸体,恰恰挡住沈玉倾去路。沈玉倾抬头望去,只见几名小队长催促放箭,宣称不服者立杀之,城垛上已趴倒了几具尸体。 一阵乱矢射来,沈玉倾挥剑格挡,听后方钱通喊道:「掌门,不要冒险!」眼看沈从赋已奔入城门,沈玉倾知道不能迟疑,足尖一点,身子犹如利矢射出,长剑直指沈从赋后心。 早在抵达播州城时他就已看出,即便沈从赋在播州名望日盛,终究还没公然造反,这件事只有部分亲信知悉,因此唯有随他出城的护卫与城墙上督战的小队长神情紧张,其馀弓箭手多半还茫然不知状况。 四叔还没作好造反的准备,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不能在这里擒下四叔,将来如何便难以预料了。 沈从赋听到身后风声响动,回身一剑挡下杀招,且战且退。他虽多处负伤,毕竟长了沈玉倾十馀岁,功力深厚,且两人都是青城嫡系,深谙本家武学生克之理与破绽所在,沈玉倾即便大占优势,一时也取他不下。只见双剑来回交缠,花月与无为均为崆峒所赠乌金玄铁所铸,双双坚韧锋锐,交击声清脆响亮,犹如风铃响动,煞是好听,更且两人丰姿俊秀,剑法飘逸轻灵,看上去彷佛仙人同舞,铃声阵阵,毫无半点杀气。然则两人攻守交关,凶险莫甚,沈玉倾虽然始终占着上风,但沈从赋几次死里逃生,始终差着一步。 卓世群在城墙上督战弓箭队,见沈玉倾追入城中,又见守卫队伍逐渐抵挡不住掌门带来的护卫,若是让这支队伍冲入城门,只怕四爷凶多吉少,于是高声喝道:「放箭!关城门!」没了掌门在下头,弓手再无顾忌,箭如雨下,逼住青城队伍,城门下的播州守卫一边抵敌,一边后退,早有二十来人退到城门内,扯动绞盘,缓缓关上城门。 沈玉倾虽知城门正在关闭,但此刻收手,四叔就要逃脱,无为攻势反倒更加凌厉。他忽地长啸一声,左手时掌时劈封住沈从赋退路,右手长剑忽砍忽刺,时而挽起剑圈,令人眼花缭乱,正是青城绝学「江山十掌剑」。 这套武学虚招多过实招,多是诱敌,沈从赋若是应之,便会受制于对手,最好的防守手段是使飞龙旋风刀护住周身,管他剑影掌影通通不予理会。然而飞龙旋风刀属刚猛一路,耗力甚重,又最吃膂力脚力,沈从赋手足俱伤,原本极为不利,可高手过招只在一瞬,哪由得他多加考虑?加上习练青城武功多年,早已习惯成自然,沈从赋双手握剑,花月急扫,犹如旋风周护全身,岂料沈玉倾这江山十掌剑却不合规法,几乎招招都是实招,双剑又撞击十数下,沈从赋手腕剧震,只觉拿捏不住长剑,又见沈玉倾掌风凌厉,宛如不杀死自己绝不罢休般,沈从赋只得咬牙死守。 叔侄反目已是定局,沈从赋刚开始不信会走到这一步,以致于沈玉倾偷袭时,他慢了一手。而后他又不忍,终究不忍下毒手伤害疼爱多年的侄儿,谁知他的不舍不忍只换来侄儿的狠心绝情,招招欲置他于死地,他只觉今日才认得这侄儿般,眼前的面孔陌生得可怕,凶狠得可怖。 自己已然这般狼狈,所有亲情都只能抛诸脑后了…… 几剑过后,沈从赋已感肩腿剧痛,只能以左臂使力,如何抵敌得住?第十一剑交格,花月被荡开,沈玉倾左掌拍来,沈从赋举掌相迎,一声巨响,两人身子都是一晃。沈从赋中门大开,沈玉倾眼看就要得手,背后一支利箭射来,沈玉倾扭身砍下偷袭的羽箭,以右脚为支点,左脚向后踹出,一记「马后蹄」正中沈从赋胸口,沈从赋口吐鲜血摔倒在地。 沈玉倾抬头望去,城门已然半掩,播州弟子犹在门口死守。卓世群持弓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口中喊道:「掌门,那是四爷,是您亲叔叔,您真要杀他?!」城墙上同时奔下七八名小队长,抢上前来。 到了这地步,非得抓住甚至杀了四叔不可,沈玉倾回头喝道:「四叔,弃剑投降,我不杀你!等我处置好一切,任凭你去留!」他绝口不提唐惊才,是深知唐惊才若无破绽,反可能惹得沈从赋为护妻子死战,他口中喊话,长剑仍不停歇,刺向沈从赋。 沈从赋肋骨被踢断,浑身疼痛,又怒又悲,只想着若是玉儿要害我,连清姐都帮他,那也由得他了。他本想弃剑投降,忽地又想,玉儿如此凶残,大哥三哥都受其害,我若死在这里,不止两位哥哥与骏儿枉死,惊才也要受害,青城怎能落入这等人之手?危急间平白生出巨力,沈从赋挥剑挡下沈玉倾这一剑,向后翻滚躲避追击,他伤势不轻,竟然跌了个连滚带爬,他素来自负容貌俊美,平日里最重仪态,哪曾如此狼狈过? 沈玉倾欲要再追,七名小队长已赶到,有人喊道:「掌门,勿伤四爷!有话好好说!」两柄长剑刺来,小队长不敢重创掌门,只往手臂丶大腿等处攻去,沈玉倾回身连环两剑快捷无伦,将两名小队长逼退。另五人奔至沈从赋身边持刀护卫,与此同时,又有呼喊声传来,播州城早已戒严,各处都有巡逻弟子,听到动静纷纷前来察看,见沈从赋倒地,连忙上前奥援。 沈从赋伤势不轻,踉踉跄跄往城内逃去。拖得越久越不利,小队长的武功多半远高于一般弟子,沈玉倾不打算与他们纠缠。他将偷袭弟子逼退,抢上前去,剑光飞出,快捷无伦,乃是七星夺命。这招专刺人要害,此刻用于突围,一剑刺中一人,只闻哀嚎声不绝,七名小队长中的五人中剑倒下,沈玉倾杀向前去,但凡有弟子敢阻挡就一剑砍翻,继续追赶。 城门外,彭天从见城门缓缓掩上,心中也自焦急。他连环砍倒数人,但城墙上万箭齐发,加上播州弟子退守至城门口,组成个铁桶似的小圈,一时攻不下,眼看城门逐渐紧闭,他恐沈玉倾失陷其中,焦躁之下大喊一声:「青城弟子跟我来!」滚刀成圈,使出五虎断门刀三大杀招之一的虎袭江山,埋身向前,刀光滚滚,竟真让他杀出一条路来,领着七八人闯入城中。 他一入城,立即冲向城门绞盘处,口中喊道:「掌门收拾叛逆,大家都是青城弟子,让道者不治罪!」播州弟子听了都是一愣。 忽有一箭射来,彭天从挥刀挡下,卓世群连发数箭射倒他身边弟子,高声喊道:「拦住他!」 彭天从望见沈玉倾正追赶沈从赋,若是让沈玉倾失陷播州,只怕妻子三年都不理自己,一念及此,他大喝一声,飞身而起跃向卓世群。他心知卓世群是督府总卫,绝非无能之辈,与之纠缠只怕不能轻易摆脱,一出手便是杀招,两横两竖刀光劈下,卓世群见这招猛恶,刀光罩住周身,弃弓拔刀,使出一招横刀问天,拼尽一身所学抵挡。 锵然几声,卓世群腰刀脱手,危急间向后一撤,彭天从一刀划破皮甲砍中他胸口,也不知伤口多深。彭天从再补一脚将卓世群踢飞两丈,正要再进,只见门口站了十馀名从城墙上赶来的弓箭手,对着他一阵乱射,彭天从方使完杀招,回力不足,连忙挥刀抵挡,终究支绌,被射中大腿。 彭天从回头看去,城门将合,若再不退,只怕自己也要失陷,于是高喊:「掌门,穷寇莫追!」 又闻马蹄声响,播州督府卫军接到消息,程避弱领着两百馀骑从长街彼端奔来,口中高喊:「掌门,手下留情!」 沈玉倾离沈从赋只差着三四丈,周围涌上二十来名播州弟子,沈玉倾剑挑掌打放倒七八人,眼见只差两丈距离。万士贤刚退回城内,从后追来,见事急不可救,大喊:「四爷平日待你们如何?他若出事,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五名弟子横挡在沈从赋身前,各自挥兵器砍来,沈玉倾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向前画出个半圆,一招大象无形,五名弟子兵器全被带歪。无为锋利,划过五人胸口,五人纷纷惨叫倒地,沈玉倾开出道来,追上沈从赋,一剑刺出,沈从赋却头也不回。 没回头,但回了剑。一道剑光猛地刺来,这招「燕去莫回首」脱胎自回马枪,讲究的是剑回头不回,头回人已走,剑先向后刺,再扭腰发力,最后才是回头,剑比枪短,使这招更是凶险,对手也更难格挡。 同出青城,沈玉倾哪能不提防这招?挥剑荡去,「锵」一声响,沈从赋花月剑再次脱手飞出,插在一旁屋檐上。沈玉倾踢腿要将四叔扫倒,挥剑刺下,左右两边扑出几条人影,却不是攻向沈玉倾。只见四五名护卫将沈从赋扑倒,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他们不敢伤及掌门,却敢于舍命护主,沈玉倾这一剑贯穿最上头两名弟子,却不知是否伤到了沈从赋。 一剑失利,其馀弟子立刻涌上,护住沈从赋,眼见播州弟子如此忠勇,沈玉倾不禁动容。 这算什麽?我才是那个无血无泪丶伤天害理丶弑杀血亲之人?沈玉倾正恍惚间,程避弱率领的骑兵已逼至不到二十馀丈处。 无论杀还是擒,此时都已不能得手,沈玉倾抬头望去,两百馀骑正向他奔来。城门正缓缓闭上,事到如今,他反受困城中。 「抓住他,他不是掌门!」沈从赋躺在地上厉声大喊,声音哽咽,「得位不正,天下共击之!」 沈玉倾放足冲向城门,城墙上箭雨落下,沈玉倾挥剑扫开。近百名播州弟子挡在城门前,万士贤指挥弟子们结成方阵,沈玉倾距离城门不过三十来丈,这距离很近,但…… 来不及了,沈玉倾心下一沉,难道自己要被困在城中?「让开!」他厉声大喊。 「抓住他!抓住逆贼!」沈从赋同样大喊,声音凄厉,那是充满失望与痛心的呐喊。 万士贤百感交集,他已身不由己。他相信四爷不会背叛掌门,今天的事一定有个理由,但作为四爷的亲信,当此时刻他只能做一件事:擒下掌门,一切交由四爷发落。 城墙上的弓箭手将箭对准沈玉倾,即便只是对着手脚,也要奉命留下掌门。就在城门将闭刹那,忽听有人高喊:「闪开!」一骑从城门缝隙中冲入,万士贤猝不及防,被自身后冲来的马撞倒在地,结好的方阵也被冲散。 是钱通。 「掌门,上马!」钱通大喊,迎向奔来的沈玉倾。 「调转马头!」沈玉倾大喊一声,飞身而起,钱通猛地勒马回头,沈玉倾恰恰落在马背上。 城门已然关上。「上城墙!」沈玉倾喝道。钱通策马奔出,两百馀骑急急追来,相距不过十馀丈,耽搁片刻都要失陷。 城墙上箭落如雨,钱通左手拉住缰绳,右手挥刀,与沈玉倾一同抵御箭雨。 就在方才,钱通看着城门渐渐闭上,己方虽然人数占优,实力也占优,但播州弟子的拦阻与箭雨的掩护还是阻碍了他们的脚步,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援军很快就到。 然而掌门还没出来,即便再蠢也知道,掌门如果失陷在里头,立刻就会落入敌手。 钱通想起他刚进青城时,曾觉得这辈子最多只能当个大队长,他武功很好,但他没人情,没靠山,云顶门只是个小门派,他恪尽职守勤奋干活,追赶世子,被世子打了,然后被赦免。他立了功,被拔擢,受到重用,他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会在这年纪当上护卫队长,保护掌门。他三个月前才在青城外买了块地放租,还在巴县买了房子,是巴县里头的房子,不是巴县外的村落。妻子乐得眉开眼笑,买了上好绸缎做衣服,孩子吃得好,长得高大。过年时他回云顶门,师叔伯与师兄弟个个眉开眼笑,师父哽咽着拍着他肩膀说他出息了,说没看错人,云顶门出人才了,以后弟子们在青城都有照应,等钱通退休,就回云顶门当传功长老。 这一切都是因为掌门。 他毫不犹豫地策马冲向城门,靠着武功卓绝,侥幸在城门关闭前闯入。 钱通腰间一痛。他没低头,他知道自己中箭了。这些箭或许不敢射向掌门,但不会对他客气。他闯过箭雨,马匹沿着阶梯登上城墙,后方骑兵跟着追上城墙。 掌门要他读书,所以他开始读书,那句话怎麽说的来着? 士为知己者死! 「掌门,坐稳!」钱通甩开骑手必备的蒙眼巾,将之套在马眼上,马匹失明,向前直冲,一旦受伤,只会更激发马的狂性。 前方兵器罗列,播州弟子怕伤着沈玉倾,于是纷纷将兵刃往钱通身上招呼,只要驾马的钱通死了,一样能擒下掌门。沈玉倾在身后替他挥剑阻挡,钱通自己也挥刀格挡,他武功虽好,但一旦马匹倒下,受困重围,立刻就要被擒,他只顾催赶马匹,没去感受身上的疼痛,马匹狂乱,他感觉自己就要控不住马了。 士为知己者死,千里马好寻,那个什麽乐不好寻,掌门就是那个什麽乐,自己不是千里马,所以更要保住掌门! 一道刀光划过,钱通感觉右手空了,轻飘飘的,伴随着剧烈疼痛。痛,但他还清醒着,双脚用力踢着马腹,冲向城墙边缘。 「掌门,坐稳!」钱通大喊。 士为知己者死! 马冲到城墙边,钱通一提缰绳,马匹高高跃起,下方等着他的是万丈深渊,钱通知道,但他还是跳了。 马匹坠地前,沈玉倾揽住钱通腰侧,双足发力蹬上马背,奋力跃起。马被这麽一踹,下坠更快,沈玉倾却得以借力一缓,若只他一人,这高度伤不着他,但抱着钱通,两人下坠之势只会更快更猛。 钱通感觉身子轻飘飘的,随即重重下坠,心中只想着,即便在这麽危急的时刻,掌门还是会冒险救自己…… 他觉得值了。 沈玉倾抱着钱通重重落地,只觉得双足上一股大力传来,连忙向前翻滚卸力,一连翻了十馀圈才打住。他起身查看钱通伤势,只见钱通浑身是血,右手已断,忙向赶来的护卫们喊道:「快拿金创药来!」 彭天从正被妻子骂得头都不敢抬起,见掌门脱险,连忙赶来,又见钱通身受重伤,不禁佩服其悍勇,激动道:「撑着点,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掌门……我不想死……」钱通眼神涣散,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人,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此刻竟才害怕起来。 「我不想死……」他喃喃着,「掌门……我是云顶门弟子,我叫钱通……」 云顶门扬眉吐气了,他才刚当上英雄,以后会更被重用,哪怕断了一只手,说不定也能当个堂主?至少当个地方堂主不是问题。富贵丶名声,自己马上都会有,以后不用上战场了,毕竟手都没了,但自己好像要死了,怎麽就要死了? 好懊恼,钱通想着,如果能不死该多好……我不想死……我要活着……刚才不那麽拼命就好了。但要是没救出掌门,也不会有这些…… 要是自己能活下来该多好……新的房子还没住惯,他还想换更大的房子……吉祥门统领……他有没有机会当吉祥门统领?要是死了,老婆跟孩子……啊……掌门会照顾他们,老婆说不定会改嫁,儿子会不会改姓…… 思绪越来越乱,疼痛越来越远,钱通慢慢闭上了眼。 英雄,时有泛泛无名之辈。 沈玉倾缓缓起身,懊恼不已。他取出从沈从赋手中夺回的信件,信封已被撕成两截,里头却无信纸。 只有信封,没有信纸,不知内文,四叔也逃脱了,叔侄反目已是定局。沈玉倾抬头四顾,望着周围尸体和伤者,目光最后落在紧闭的播州城门上,用力将无为往地上砍去。 无为,是无能为力,还是无所作为? 彭天从安慰道:「掌门,事已至此,懊恼无用。」 「将钱通尸体送回青城,请谢先生厚待他的家人,重加抚恤,也派人通知云顶门。」沈玉倾走向马车。 彭天从讶异问道:「我们不回青城?」 沈玉倾沉声道:「我们去剑河,找五叔。」 </body></html> 第14章 龟玉毁椟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4章龟玉毁椟</h3> 从城门口回到督府这段路,是沈从赋此生最丢尽颜面的一段路,哪怕是在衡山生死交关的战场上,他也是一派从容,就算受伤,也不似今日这般抱头鼠窜,他的伤势不重,身上的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他的脑袋还在混乱中,虽然他心中早已认定玉儿绝对与三哥的死有关,但证实之时,仍是悲伤难耐,除了混乱丶心痛丶悲伤外,他还有一股更大的情绪,强烈的愤怒。 台湾小説网→??????????.?????? 玉儿害死大哥二哥,就为了当掌门,他怎麽会变成这样?就因为那个谢孤白蛊惑?他如此心狠,甚至还把二姐下狱,为什麽二姐跟姊夫还要帮他? 听说丈夫受伤,唐惊才赶忙来探视,沈从赋怕妻子担心,只说没事,唐惊才泣道: 「你不如跟我回唐门去,太婆会收留你。」 去唐门?那不就是寄人篱下?沈从赋无法想像自己住在唐门的样子,像是个赘婿,周围没人在乎他,他可能会有一个挂名的虚衔,或许有一点实权,但众所周知,唐门里头重要的人几乎都姓唐。那个家族大到足以住满一个县,自己毫无影响力,过着平庸的一生。 唯有平庸是沈从赋难以忍受的事,他是沈家的孩子,即便只是庶子,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优于常人,各方面,无论容貌丶才学丶天分丶地位都与别人不同,他会有一番功业,记载在族谱或者是青城的史书上。 可不去唐门,自己又要何去何从? 「四爷。」卓世群来到书房外,「掌门的队伍离开了。」 「他们还会来吗?」唐惊才脸色惨白,「他们会攻打播州吗?」 「他们只有两百人,播州守城的有几千人,他们打不下。」 唐惊才松了口气,沈从赋道:「我要沐浴更衣,你先下去。」 卓世群应了一声,却没离开,沈从赋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道:「我稍后会传召你。」 卓世群仍是不走,只道:「四爷,要不要派人追回掌门,解释清楚。」 沈从赋忽地恍然,玉儿只带了两百人来,是不是该反客为主,率兵去追玉儿?不,这太莽撞,假若玉儿还有其他埋伏,探子说来的人只有两百,但玉儿狡猾,自己差点就死在他手上,说不定藏着伏兵,而且眼下播州指不定会有动乱,也不知多少人还愿意效忠自己,于是道:「还是不了。」 「带一千名弟子去追,应该还来得及。」卓世群仍道,「四爷,等掌门去远,就来不及了。」 沈从赋仍是摇头,道:「我稍后再传你。」 他稍稍洗漱,胸口肋骨断了,几乎一动就疼得他跐牙裂嘴,唐惊才为他包扎胸口,沈从赋向妻子说起心中疑惑:「姊夫跟二姐为什麽要帮玉儿?」 「我不知道。」唐惊才低头道,「可能被玉儿威胁,姊夫现在还坐镇巴县,深受重用。」接着又忧心道,「相公,我们还是走吧。」 沈从赋仍是没答应,忍着疼痛回到书房,却发现卓世群还在书房外等待。 「你想说什麽?」沈从赋问。 「四爷,马上就得决定。」卓世群道,「是反还是走?」 「我为什麽要反?」沈从赋怒道,「我是掌门的叔叔,我反什麽?」沈从赋不是没想过反,但他不相信自己从小看大的玉儿是这样的人,他想听玉儿解释,玉儿却想杀他。事到如今,如果他真反了,不就落人口实,证明玉儿说的是真的,他拒不上任卫枢总指,就是心存反意。再说,以播州一地的实力,如何反得了整个青城? 「若不反,就得走,四爷,不能再想,掌门当着所有人面喊你叛徒,说你想谋反,不反不走,定然有祸!」卓世群道,「掌门回青城,会马上宣布你的罪状,派弟子来取播州,那时您该如何?献城降,还是不降?」 「不降,我看他怎麽取!」沈从赋怒道。 「播州上下都是青城子民,您不反,又不献城,谁代表青城正统?咱们听谁的?听掌门的,还是听您的?」 沈从赋哑口无言,他心乱如麻,确实还没想到这层来。他身为黔南总督,都未必管得到剑河那儿去,若不反,只是据守城池,必然进退失据。 「播州封城十馀日,早就人心惶惶,掌门这一喊,百姓与众人更慌,大家以为你想反,您却不反,是坐困愁城。」卓世群接着道,「兵势一交,不能骤分。若困于战,又无大义,上下如何齐心?四爷,当断立断,当走则走。」 沈从赋明白卓世群的意思,播州重臣们身家性命俱在此地,都怕受牵连。 「而且……」卓世群犹豫半晌,似是怕沈从赋不明白当中利害得失,接着道,「四爷,我话说直白点,今日众人冒着危险帮着四爷阻拦掌门,难道就为了困在播州城里?胜无尺寸之利,败则全家丧命,莫道人心势利,实是无利不犯险。」 卓世群这话算是说得够明白,假若玉儿真的派兵攻打播州,宣称沈从赋谋逆,拒绝交出播州,有造反之罪,却无造反之利,如何让那些权贵掌门跟着他死守播州城?更别说人心难测,岂知会不会有人贪图功劳,行刺自己。利之所在,又有多少人会守着大义?这样说,姊夫离开彭家,投身青城,不仅自己前程,未来儿女的富贵也全捏在玉儿,也难怪二姐跟他会帮着玉儿。亲人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沈从赋闭目沉思,卓世群说得没错,要反要逃,现在就要决定,一旦拖久了,就会进退两难。 「你觉得我该走,还是反?」 「为青城计,请四爷委屈,为四爷计,叔侄相争,非无史例,播州建有义仓,青城储粮过半在此,并非不能一战。」 「你会跟着我吗?」 「若不跟着四爷,今日世群何必冒着杀头危险把这话向四爷说。」卓世群道,「请四爷裁夺。四爷要走,今晚就走,我跟避弱开城投降,我等还能作场戏,就说把您赶走了,就算降职,一家平安,我大不了回黎阳派继续当副掌门。」 「你就没想过杀了我,拿人头邀功?」 卓世群摇头:「四爷这话问出口,咱俩的交情就成笑话了,我跟着你这麽多年,您不信我,能把督府护卫交给我?再说,掌门不蠢,背主求荣之徒,能得重用?要是被惦记住,只怕还有后罪,最惨的,扣一个挑拨离间,或者擅杀大将的罪名给我,我扛不住。四爷,您这番就欠考虑,把咱们播州上下全搁火炉上,您要是问我心底想法,那我是一千个怨你怪你,您退路多得是,咱们却无路可退,今日把话说这麽明白,实在是不想被拖累,您得有个决断,您要走,快走,您要反,我陪着你拼,生死富贵各安天命。」 卓世群跟随沈从赋多年,沈从赋愿意让他当督府总护,将自身性命交他保护,可见其信任,沈从赋知他所言在理,既有为自己打算的部分,也有为他打算的想法。 沈从赋沉吟半晌,道:「即刻把各堂主还有各门派留在播州的要人都叫到大厅来,不愿来的,也不勉强。」 卓世群领命去了。 要走要反,沈从赋难以决断,但他知道,如果下面的人不愿簇拥,那必然反不了,他回到房里,取出那封令他痛心疾首的信件。 半个时辰后,播州各堂堂主要人几乎都到齐,三十来人站在大殿里,沈从赋从他们脸上看出不安与担忧。 「我这有封信,是前掌门来播州时所写,你们都认得前掌门的笔迹,世群,你看看。」 这封信沈从赋早已看过,信中言沈玉倾受谢孤白蛊惑,先是逼反沈雅言,之后联结妻子楚静昙诬指自己发疯,谋逆篡位,将自己软禁,又使计骗沈雅言上战场送死,沈庸辞文采甚佳,字字含悲泣血,指证历历。沈从赋恐沈家声誉受损,因此从未示于手下众人,直到此刻方才拿出。 卓世群接过信件,程避弱与一众堂主丶副使丶亲卫队长丶各地门派派来协守播州的要人站在身后看着,卓世群丶程避弱看得冷汗直流,这麽三十来人挤着看一封信,自然有人瞧不见,卓世群又将信件交给众人传阅,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又是害怕,又是担忧。 「玉儿便是为了这封信,派人行窃,才会误杀骏儿,我相信他并无此意,但骏儿确实因他而死。」 黔南总刑邹琳问道:「四爷有什麽打算?」 「我还想问诸位,该如何是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腔。 「玉儿犯上作乱,潜夺掌门,害死我儿,今天又冤枉我谋逆,诸位,我有此信,要谋逆早就谋了,又怎麽会毫无准备?吾心昭昭,日月可鉴。」沈从赋站起身来,接着道,「但玉儿如何对我,诸位亲见,狼子野心,凶残狠戾,故卫枢总指雅爷,是我亲兄,忠勇耿直,犹被他算计谋害,刑堂傅老,公正严明,人所钦佩,死谏玉儿,但玉儿听信奸佞,不知悔改,诸位,若玉儿执迷不悟,不止青城名誉尽毁,还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我欲回青城劝说玉儿改过,恐遭拦阻,诸位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这就是个嘴上勤王实际造反的名目,在场众人哪会不懂,青城几任掌门都是待人宽厚,御下严而不厉,颇受爱戴,沈从赋虽有些轻狂之气,这些年在播州也甚得人心,这些部属多半与他情谊深厚,有人怀疑这叔侄之间有误会,但沈玉倾今日要抓沈从赋,还有这封掌门书信都做不得假,再说,当初青城雅爷发难,沈庸辞被软禁, 但若考虑身家性命,这等大事还是莫要卷入为妙。 邹琳问道:「四爷,不若再写封信到青城,问个清楚?」 「问什麽?问玉儿是不是杀了他爹?问玉儿是不是为了夺回这封信,派遣窃贼害死骏儿?」 邹琳哑口无言,沈从赋对卓世群道:「把酒拿来。」 卓世群吩咐几声,不一会,两名弟子抬了两大瓮酒来,众人知道是沈从赋珍藏的湖山酿,平日只有赏赐立有大功的部属方能与他喝上两杯,连卓世群与程避弱这两亲信都没喝过几次。沈从赋让人取来酒杯,一人一杯,接着道:「我也不为难你们,愿随我者,往左站,这一杯便是结交酒,从此兄弟同心,不愿随我者,往右站,我放你们回去,这杯便是绝交酒,只是他日战场相见,是敌非友,莫念前情。」 卓世群高声喊道:「四爷平素怎样带你们,自个门儿清,掌门有错,理当纠正,我随四爷走。」说罢往左边一站,万士贤也喊道:「我愿随四爷。」 这两人一是督府护卫总指,一是护卫队长,今日阻挠掌门最卖力,早已得罪掌门,原不意外,邹琳叹了口气,一语不发站到左首去,过一会,战堂堂主赵弼丶播州巡城总领蔡平也向左站去,这几人都是身居要职,零零散散,有七八人跟着站到左首。 工堂廖居犹豫半晌,终于开口道:「四爷,你的恩义,廖某心知肚明,只是廖某家人俱在青城,只能对不起您了。」说罢往右边站去。他这一站,局面就有松动,七八人低着头跟着站到右首。 程避弱忽道:「四爷,那封掌门书信再让我看看,我确定是不是掌门亲笔。」 沈从赋不疑有他,将信件交给程避弱,程避弱细细察看,道:「看着真像掌门亲笔。」 沈从赋正要说话,程避弱忽地将信夹在掌中,猛一发力,那纸张碎成片片,四散飞起,卓世群惊声喝道:「程避弱,你做什麽!」 沈从赋抢上前去,哪里来得及,那信件早成了一地碎片,程避弱恐撕碎信件还能拼回,这双掌一夹用上内力,纸张被揉得稀烂成粉,再也无法拼凑。沈从赋此时才知中计,怒目瞪向程避弱,程避弱向后跳开两步,昂声道:「四爷!老掌门写这信时神智已失,做不得准,无论这信上写的是真是假,掌门已经是掌门,自掌门即位以来,这几年治理严明,百姓安乐,衡山共议,奉为盟主,自先祖顾琅琊以来,未曾有此光荣,近与襄阳帮联姻,远与嵩山结盟,少林正俗,皆来求援,汉中大战,轻骑突击,绕敌取腹,巴中之战,重创华山,掳敌上万,取华山汉南之地,丐帮低首,点苍胆寒,近百年间,青城于九大家中不曾如此强盛,若叔侄阋墙,徒然自耗,令亲痛仇快,何益青城?只要青城强盛,掌门是伪君子也罢,是真小人也罢,皆不足道,雅爷为青城战死丶大小姐戍守卫枢,他们父女尚为掌门效命,二奶奶丶二姑爷也愿相随,四爷,城门口时,若不是姑爷手下留情,用了刀背,您还不受擒?由此观之,掌门本就无意杀您,不过想要将您制住,听他解释,您若不甘,离开青城便是,兴兵内讧,实为不智,更且不仁。」 沈从赋怒道:「原来当日我战场上救你,就是让你今日恩将仇报?」 程避弱脸色惨白,道:「程某匹夫一命,与青城大业跟百姓相比,彷佛云泥之别,程某叛是不忠,欠四爷一命不还是不义,宁可一死,也不可担这不忠不义之名,诸位,你们好自三思,四爷,我还你一命。」说罢举掌拍向天灵盖,周围众人要拦已是不及,噗的一声,只见程避弱头骨破碎,连眼珠子都喷出眼眶,可见这掌用力之剧,随即摇摇晃晃,双膝跪地,扑地倒下。 沈从赋见麾下惨死,又是心痛又是愤怒,你满口忠义,难道弑父害亲的人是我?在城门要逼杀亲人的是我?难道害死我儿子的人是我? 程避弱这番话掷地有声,馀下未作决定之人,交头接耳,纷纷往右边站去,有人劝道: 「四爷,程副说得对,掌门若有心杀你,就不会让姑爷用刀背,你也难以脱身。」 也有人道:「四爷,不若再问问掌门情况?」 有什麽好问的,兵贵神速,青城离播州不过六百里,假如玉儿真要发兵,星夜兼程,几日内便要兵临城下,等他们包围播州城,那时就得大乱,那还不如一走了之。沈从赋望向左首边那些人,这些人已表明要随自己反,此时自己再抽身,不是陷这些跟随他的人于不义。 彷佛泥淖一般,踏进一步,就会越陷越深,最后难以抽身。 沈从赋见此时左右分立,约莫是六四比,左首四,右首六,愿意随自己的十馀人,多半是随自己在衡山征杀过的麾下,右手则多半是如工堂之类的文员,沈从赋先举杯对左首人道:「今后,你们都是我兄弟。」说着举杯一饮而尽,之后又斟一杯酒,对右手边众人道:「今后诸位皆非同路人。」 酒既喝毕,卓世群忽地走到大厅外,高声喝道:「护卫弟子听令!保护总督!」 沈从赋讶异问道:「世群,你做什麽?」 只一会,两百馀名护卫弟子齐聚门外,卓世群单膝跪地,指着右首那群人道:「四爷,请下令将这些人擒下。」 廖居望向沈从赋:「四爷,你说过放我们走的。」 卓世群高声大喊:「四爷,举事岂有儿戏,您可以不杀他们,但不能让他们走,否则谁会死心追随,战场上需有军威。」 廖居喝骂道:「卓世群,你是想升官想疯了吗?」 卓世群道:「廖堂主,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必须做绝,瞻前顾后,必遭所祸,四爷,快下令。」 沈从赋吸了口气,沉声道:「都擒下。」 踏入泥淖,就会越陷越深…… 「召集人马,开城门,征丁,徵收马丶牛丶骡,即刻将播州境内所有义仓粮食运回播州城。」直到此刻,沈从赋终于下定决心,虽然重要的信件被程避弱毁了,但他相信自己在黔地还是有号召力,卓世群说得对,必须快丶狠丶绝,否则事必不成,沈从赋已经后悔没有派兵追赶沈玉倾,把沈玉倾得位不正的消息传出去,我们要回青城,清奸佞。 播州城门打开,马匹接二连三奔出,几乎没有停过,直到深夜,沈从赋才回到寝居,来到惊疑不定的妻子面前。 「玉儿得位不正,我们要打回青城。」 唐惊才惊道:「打回青城?相公你……你这是要反?」 「不是反,是清奸佞。」沈从赋说道,「我要为骏儿报仇。」 唐惊才默默低头,过了会,大哭道:「相公终于要为骏儿报仇了吗?」 沈从赋将妻子揽入怀中,轻声安慰,知道妻子这段日子担心恐惧丶委屈无奈,她又何尝不想为儿子报仇,只是害怕自己也遭玉儿毒手,才隐忍不发,而自己一味退让,让妻子忍受多少委屈苦痛?担心害怕? 没错,是该为骏儿报仇,自己不该犹豫,今日若是走了,只怕自己与妻子都会终身懊恼悔恨。 愚蠢的女人听命男人,平庸的女人指使男人,聪明的女人让男人奉献,唐惊才或许是天下间最清楚这道理的人,她从不告诉男人该为她做些什麽,而是让男人以为自己应该为她做些什麽,她从没劝沈从赋为她起兵,为她造反,她甚至劝阻,且从没提过要为孩子报仇,所以整个播州城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她,哪怕沈玉倾想跟她正面对质,最后也必然说服不了沈从赋,正如当初唐门家变时的唐少卯与唐赢,她藏身于后,始终无人知道她才是主谋。即便拷问唐少卯,他也只会说那是他自己决定,与唐惊才无关。 她只需要让沈从赋觉得自己该做什麽。 这不容易,尤其是沈从赋,比起沈玉倾,沈从赋更像是青城的绣花枕头,英俊潇洒,白马银鞍,精通诗乐,武功高强,他是沈玉倾之前最受姑娘争睹的公子。 然自始至终,唐惊才一直都看不起这丈夫,优柔寡断,毫无野心,镇日在自己面前舞弄他那无趣的调情手段,讲些风花雪月不着边际的话,他根本没有沈玉倾当断则断的决心,跟对父亲都下手的魄力,就算看到亲生儿子死在自己面前,还想听着沈玉倾解释,天,一个男人要多懦弱才会对自己儿子的死这麽理智?枉费自己还让骏儿留了一口气,让他在父亲怀中慢慢冷去,这都白费功夫了。 但唐惊才依旧相信她会成功,因为这绣花枕头有个好处,他有沈家温和敦厚的人品,在播州有声望,且周围的人都信服他,只要有为他着想的人,就会有人劝进他,为他谋划,一步步将他推向非反不可的路上。如果真没有,届时自己再推一把,最后还是能将沈从赋推上去。 但让唐惊才意外的是沈玉倾,他竟然能决绝到这境地,毫不犹豫地抓捕,甚至杀掉沈从赋,但凡他想好好谈,那都是没用的事,只要提及自己立刻就会引起沈从赋的戒心跟怀疑,哪个男人可以在害死自己儿子的嫌犯面前讲道理? 她相信沈玉倾很快就会反击,而且会非常猛烈。 ※ 沈玉倾的车队前往剑河,一路上,沈清歌就不住抱怨丈夫,用了几十年刀,蠢得连刀背刀身都分不清,骂得彭天从急了,便反驳道:「玉儿说最好能活捉,我才用刀背,要是我失手,一刀砍死你兄弟,你不怪我?」 他这话一出口,便知要糟,果然沈清歌骂道:「你现在对我不耐烦,说两句就凶我,再过几年,打不打老婆?」 就这麽接着骂到剑河。 前往剑河的路上,沈玉倾一直想着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错了,能不能跟四叔好好说,像说服二姑那样说服他?然而这问题并无意义,当得知骏儿死的消息后,沈玉倾只震惊瞬间,就决定必须下狠手,活捉只是最好的结果,你如何去说服一个怀疑你杀害他儿子的人?所有理由都会在骏儿之死面前显得不可信,哪怕半信半疑都没用,一旦四叔回一句让他再想想,回到播州城的四叔都不可能因此相信自己,更何况,即便把这些话说了,四叔信了,到了最后,要四叔交出播州兵权时,甚至交出唐惊才时,四叔还能不起疑?没有任何说服四叔的可能,只有速战速决。 抓住四叔的机会稍纵即逝,或许会有更好的机会?谁也无法确定这种事,更可能的是城门前那已经是最好的一次机会,而自己没有把握住。 沈玉倾也从没想到唐惊才可以狠到牺牲自己亲生儿子的地步,他想起当年唐门家变时,唐孤受伏断臂的事,如果当初的唐门家变另有隐情,自己跟谢孤白当真看错,唐惊才才是那个最恶毒的背后指使? 车队毫无阻拦进入城中,径自来到剑河督府,沈妙诗领着一众堂主出来迎接,毫无戒心,沈玉倾猜测没错,沈从赋还没将信给五叔看过,他还没有作好要反的决心跟准备,甚至没有派人追赶自己。沈玉倾不知道信的内容,但由父亲写下,多半是说自己篡位之事,总之不会有好话。 要想办法速战速决。就必须先处理五叔。 沈妙诗听说侄儿来到已感意外,更没想二姐与姊夫也来了,忙快步上前,沈玉倾先与他寒暄,几人一路走至督府大厅,沈玉倾顺势把卫队带入府中,沈妙诗也不觉古怪,只道是侄儿要视察剑河状况,于是问道:「玉儿怎麽突然来剑河?」 「二姐想念你跟四叔,我带他们过来,也视察黔南。」沈玉倾没细想理由,只道,「你把各堂堂主,副使,还有剑河当地门派掌门都叫来。」 若说每个家里都有一个最不像的兄弟,在以前,亲眷们私下都会说是沈妙诗,相对于他三个都算得上出类拔萃的哥哥,或者有过人美貌的姊妹,沈妙诗或许是沈怀忧最接近青城「中道」的孩子。 他实在太平凡,与沈从赋相似的五官,不知怎地落到他脸上就逊色不少,谁也不会说他难看,甚至能说是个美男子,但俊得很普通,既没有雅爷的英气,也无沈庸辞的儒雅,更不如沈从赋潇洒。与几位兄弟相较他算鲁钝,但较之普通人,也能算有小聪明,武学天赋也不出色,但按部就班,也把三清无上心法练至二品,内功不行,外门功夫无论剑法或拳脚都学得有声有色,无大才但也不犯错,他像是每一样都好一点的普通人,一个中道的孩子。 沈庸辞知他无应变之才,却能稳健守城,于是让他守在剑河这位置,东有妹夫殷莫澜,西有四哥沈从赋,北方则是青城,遇着外敌,他都能有时间应变。 不一会,那些堂主副使以及各门派掌门赶来,沈玉倾又问沈妙诗将督府令牌放在何处? 「收在我书房里。」沈妙诗疑问,「你问这个做什麽?」 「播州有人盗领义仓存粮,用的是剑河督府的令牌,我怀疑有人作伪,想辨别真伪。」 沈妙诗讶异道:「督府令牌也能作伪吗?这也太难。何况领粮还有许多手续,怎麽能盗领?」 「肉眼一时无法细辨,所以才要对照,以防下次再被盗领。」又道,「清姑姑,你跟姑丈陪五叔去拿令牌。」 沈清歌会意,拉着彭天从前往取印,片刻后,剑河要人均已聚集督府大厅,沈玉倾命众人按照职辈列队,俨然就是个商议政务时或布达要旨的态势,此时沈妙诗与沈清歌也回来,沈妙诗将令牌交给沈玉倾,问道:「玉儿要怎麽分辨?可有带作伪的文书对照?」 沈玉倾收起令牌,对着底下门派要人昂声道:「今,着令收回沈妙诗剑河总督之职,调回青城候任。」 「啊?」沈妙诗一愣,还不知发生何事。 沈玉倾道:「五叔,你先回青城。」 「我回青城?」沈妙诗这才恍然过来,「我被拔职了。」 「是候任。」沈清歌拦住五弟,道,「听掌门吩咐。」沈妙诗向无主见,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只是愣在原地,怎麽就这麽一会功夫,玉儿就拔了我剑河总督的职位?这是怎麽回事? 「前黔南总督,播州总督沈从赋,犯上作乱,意图袭杀本掌,着令战堂堂主李宪丶刑堂陈正为督军,各门派于今晚子时前,召集弟子,各依建制,携带军器,随我讨取播州,止乱除逆。」 不止下边门派要人个个面面相觑,沈妙诗更是大惊失色,喊道:「玉儿,你说什麽?」 沈玉倾道:「五叔,你跟清姑姑回青城,我带兵讨伐四叔。」 「你四叔怎麽可能反,这当中一定有误会。」沈妙诗忙道,「让我去跟四哥说,看发生什麽事了。」 沈玉倾摇头,道:「姑丈,你与清姑姑先带五叔回去。」 沈清歌担忧道:「玉儿,你能应付吗?」 沈玉倾道:「不能也得能。」 沈妙诗还要再说,十名掌门随从已经进入正厅带人,彭天从道:「小舅子,咱们路上慢慢说。」说着伸手挽住沈妙诗手臂,拉着他就走。这任谁也看得出这是半逼半推。 沈玉倾举起督府令牌,大声道:「诸位掌门即刻召集弟子,若有不力,重惩不贷!」 那些掌门要人,忙恭敬行礼,齐声答应。 等众人散去,李宪忙上来禀告:「掌门,只有一下午的时间,恐无法召集所有弟子。」 「播州有两千守军。」沈玉倾道,「其馀弟子能召集多少就召集多少。」 「兵马器械也要时间筹办,军粮也不足。」 「黔南建有多处义仓,沿途取粮,多备牛马驴,运粮前行,杀之取肉,今晚集合,明日一早我亲自率军出发,你与陈正督办粮草,粮草跟上。」 李宪惊道:「这也太莽撞,几千人粮草辎重,只有一天时间,怎麽能办到?」 「我不管你怎麽办到。」沈玉倾摇头,「先徵收民间牛马羊驴猪,开库银购之。库银不足,造册登记,之后补偿。明日午时我离开剑河前,我得看你把事情办得牢靠。」 李宪犹要再说,沈玉倾大声怒喝:「还不快去!」 整个剑河闹腾起来,人马杂沓,库银虽开,但消息不通,许多百姓不知情由,李宪便派弟子抢马夺牛,一时大乱。 彭天从没有逗留,与妻子一同押着沈妙诗回青城, 第二天一早,沈玉倾率军出发,队伍混乱,人心惶惶,沈玉倾边走边整顿队伍,昼夜兼程,途经义仓,便招来当地门派,取粮作食,若有剩馀,便开义仓发给百姓。沈玉倾下令:「发不完的粮食,全部烧掉。」 陈正惊道:「这得是多少粮食!掌门,这是青城数年积累啊。」 「烧了。」沈玉倾沉声道,「下回再来,若见着一颗米,我便处置当地门派。」 陈正不敢违逆,只得照做。 沈从赋在黔南甚有名望,只有自己督军,才能带得动这支队伍,而且也是黔南的队伍,自己若不取,便可能被沈从赋取去。 四叔还没作好准备,他得打四叔一个措手不及。 </body></html> 第15章 以玉抵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5章以玉抵鹊</h3> 哒哒的马蹄声犹如急雨落在芭蕉叶上,只有送四十里一换马的紧急文书时,驿马才会这样放开蹄子跑。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马颈,马失前蹄,将驿夫摔下马来。一骑飞奔而至,不等驿夫起身,长刀已抵在他脖子上。 「播州来的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驿夫点头。 骑手翻身下马:「把信给我!」 驿夫紧紧抓着手里的布包:「丢失八百里加急文书是死罪……」 骑手歪歪头,像是觉得这回答很蠢。「你怎麽会觉得不交出来就能活?」他道,「不过你运气很好,还有活命的机会。」 骑手跳下马来,刀尖仍对着驿夫,揪住布包一拽,驿夫死抓着布包不放手。 「这是四爷亲自交代的信件,抢驿站信件也是死罪!」 「这麽巧?」骑手笑道,「我是掌门派来的,违抗掌门命令,一样是死!」他一脚踹开驿夫,挥刀将束带斩断,夺下布包,里头果然是一封信。 「你可以走了,去哪都行。」 「你不杀我?」驿夫讶异。 「掌门吩咐尽量不害命。」骑手道,「除非你很想死。掌门只说尽量,没说不能。」 「我不想死!」驿夫连忙摆手。 「那你最好继续前行。」骑手将刀尖指向前方,「绕点路,躲去山上,等结束了再回来。」 「什麽结束?」驿夫问。 「打仗啊,等这一仗结束了再回来。」骑手回到马上。 「什麽时候会结束?」 「不知道!」骑手骂了句粗话,「操他娘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马匹远去。 信件很快就送到沈玉倾手上,毫不意外,是沈从赋写给沈妙诗的亲笔信,说自己泯灭人性,谋害父亲叔伯,他要进青城劝诫掌门。 「拦下的不止这封信。」陈正说道,「四爷几乎发信给黔南所有派门,咱们至少拦下了几十封信。」 「我知道。」沈玉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陈正,「这封信我刚收到,是四爷发给你的,要看吗?」 陈正额头冒汗:「悖逆之言,不足观之。幸好掌门英明,把沿途驿站马匹都收了,没有驿站换马换人,送信的人得走许久,等谣言传到地方上,料来掌门已击溃敌寇,谣言不攻自破。」 「你怎麽知道是悖逆之言?」 陈正耸起肩膀,擦去下巴上的汗水:「逆贼写的当然是悖逆之言!」 沈玉倾笑了笑,陈正跟着挤出乾笑。 四叔要攻打青城,单靠播州兵力必然不够,他得联合五叔,想办法拉拢大部分派门,这样说来,他或许还没发兵,就算已经发兵,青城有娘在,还有计老丶沈连云丶常不平守着,计韶光是谨慎的人,守成有馀,加上谢孤白,守住不是问题。 沈玉倾其实希望沈从赋会匆促起兵,没有城池保护会更容易抓住四叔。幸好已经将五叔带回青城,如果他们兄弟联手,黔南的八成派门可能都会追随四叔。 要说有一丁点疑虑,那就是三峡帮。四叔五叔都是三峡帮的血脉,三峡帮掌握青城大部分船队,四叔又是许江游的表叔。不过照理说,以三峡帮对青城的忠心,应不至于倒戈。 最大的变数就是那封信,沈玉倾没看过信,无法猜测那封前掌门书信的影响力有多大,或许足以动摇三峡帮也不意外。幸好外公去了襄阳帮,许江游不敢作主让三峡帮支持沈从赋。这也是沈玉倾想拦截书信的另一个原因,他想知道信上写了什麽,但很可惜,四叔发给这些派门的信件中只字未提父亲的遗书。 眼前的问题比青城面临的麻烦还大。队伍用一种不算零散但也算不上整齐的方式持续前进着,沈玉倾把剑河驻兵连同附近门派弟子全带上,总共也才两千馀人,这群弟子多数是临时召集而来,所携带的军械粗糙且数量不足,超过七成人没经历过战场,急促的召集使他们没有作好整编,边走边训练才让他们渐渐习惯号令。他们星夜兼程,就算一天走一百多里也得走上八天,他们带不了这麽多粮食,只能靠沿途义仓米粮支持,入夜就寻村庄借宿,一屋子挤着十几二十人,肩碰着肩睡觉,天一亮就动身。这已经算好的了,如果附近没有村庄,他们就必须野营,睡不饱,还得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行军,日复一日。 用这支队伍对付四叔的播州精锐,无疑相当困难。 沈玉倾遗憾身边没有足够多的可以倚仗的大将,姑丈武功虽好,但临机反应不足,否则也不会被四叔逃脱,钱通……他本来是值得栽培的人才…… 李宪策马来到沈玉倾身边:「掌门,前方有条岔路,向北通往青城,向西通往播州,若要回青城就得转向北。」 「我们要去播州。」 「这支队伍打不下播州城。」李宪道,「若非有人数优势,我都怀疑他们能不能缴马匪。都是门派弟子,武功没问题,但队伍太乱,战场上队伍一乱就要出事。驻守播州的是精锐之师,上过衡山战场。 「还有,我们也没有攻城器具,就算没有冲车云梯,至少得有三弓床弩,没有踏橛箭,我们连城墙都上不去,这些人不擅长用攀爪。我们的马匹目前还足够,仅仅只是目前,我们没有馀量。」 这次出征,剑河所有牲口能紧急徵用的都用上了,没有更多了,沈玉倾为了加快行军脚步,每人至少配一匹马,上了战场,马匹伤亡会很惨重,很快就会不够用。 「另外,我们也没办法搭建攻城用的营寨,那得伐木,建拒马。我们带来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一路上不是投宿民居,就是野营,入夜后寒气重,弟子们都见疲惫,带着这样一支队伍去打播州……如果去青城,掌门可以守在青城与播州之间,一边埋伏等待,一边派人召集弟子,近的有巡江船队和卫枢军,远一点的,让米堂主率军前来,还有计老。我的意思是,掌门不该犯险。」 李宪想劝沈玉倾回青城与大军会合后再跟沈从赋对峙,沈玉倾哪里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仍是摇头:「我们要尽快抓住四爷。」 李宪还要劝说,陈正喊道:「斥候回来了!」 不远处,一名斥候排开队伍策马奔来,在队伍前方勒住马,沈玉倾招手示意斥候上前禀报。 「有支百来人的队伍正往这条路上来,约在五十里外。」斥候翻身下马,「打着青城的旗号。」 「播州来的?」 「是的。」 陈正着急问道:「对方发现我们了吗?」 「不知道,他们好像没派斥候。」 四叔还是太大意了,沈玉倾心中一叹,对陈正道:「我们需要一场胜仗。」 「胜仗?」陈正疑问,「只有一百多人,应是被派来拉拢其他门派的说客,说不定是要去见五爷。」 「我们需要一场胜仗。」沈玉倾重复,「赢得很漂亮的胜仗。」 陈正面露犹豫,他听懂了沈玉倾的意思,但他毕竟是青城门下,黔南只有这麽一丁点大,门派间往来多,他不知道来的人里有没有他的远房亲戚或姻亲,或者有他认识的人也说不定。 李宪道:「让我带队吧。」 沈玉倾摇头,仍将目光看向陈正:「他们快到了。」 陈正点头:「我去。」 陈正点了两百人,多是直属手下与参与过大战的部属,临行前,他召集队伍,说道:「此行为讨逆首战,务要头功!敌人看着是青城弟子,实为逆贼,不用手下留情!」 队伍打着青城旗号沿大路先行,陈正要众人按辔缓行,行了约莫二十里,只见前方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而来,领队者年约四十馀岁,蓄长须,陈正认得那人,讶异道:「孔礼副,是你!」 孔觅与卓世群同属黎阳派,现任黔南督府礼堂副使。礼堂主外务丶迎宾丶各门派交际往来,沈从赋作为黔南总督,又是沈妙诗的兄长,兄弟间不时往来,孔觅时常受命送礼到剑河,自然与陈正相熟。 「原来是陈刑。」孔觅见着故人,丝毫没有防备,策马上前,问道,「五爷收到信了?」 「嗯,五爷还不信,派我们去播州问四爷详情。」陈正见是熟人,心跳加剧,他望向孔觅身后,问道,「你就带了这些人?」 「就这些人。四爷也怕信上说不清楚,所以派我们前来。」 「四爷出兵了?」陈正继续探问。 「还没,但快了,已经调集兵马,只等粮草辎重备齐。这应该很快,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运气好,我们去年才帮衡山打仗,军械丶辎重丶马匹都有准备。」 正说着,孔觅见陈正脸色有异,问道:「你怎麽这麽紧张?」 陈正心跳更快了,恐他看破,叹了口气:「发生这样的事,谁不紧张?希望四爷跟掌门之间只是一场误会。」 孔觅也叹道:「难,我看……」他顿了一会,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接着才道:「我瞧掌门是真心想杀四爷。」 陈正怕多问露出破绽,道:「孔爷,不聊了,你们过去吧。」随即回头喊道,「让条路给四爷的人!」 陈正率领的人马左右分开,让出路来,孔觅不疑有他,回头喊道:「你们先过去!」 陈正侧过身子,孔觅率领的队伍陆续从他身边走过。孔觅道:「我先去剑河见五爷,你们有什麽疑问,见了四爷可以问清楚。」陈正只是点头不应。 孔觅正要跟上队伍,忽地察觉两侧弟子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手里还紧紧握着兵器,丝毫不见松懈,不由得起疑,回头问道:「陈刑,这是怎麽回事?」话音未落,陈正大喊:「动手!」策马冲向孔觅。 两人相距甚近,孔觅猝不及防,陈正猛地拔刀砍去,孔觅抬臂格挡,只见手起刀落,一条手臂被陈正砍下。孔觅大声惨叫,播州众人大骇,两侧剑河弟子纷纷抽出兵器,刀剑齐下,孔觅还来不及拔出兵器,陈正已一刀斩中他胸口。 孔觅大喊:「陈正,你这卑鄙小人!你背叛……」陈正不等他说完,一刀贯穿他胸口,将他斩下马来。 来自播州的队伍被左右包围,一无提防,二来相距又近,来不及反击就被砍倒在地,即便有几人稍作抵抗,也不过困兽之斗,三五人涌上,前刀后剑,立刻将之分尸,只片刻,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 「赢了!」陈正振臂高呼,心中却无半点欣喜,「我们杀了叛徒!」 他带来的青城弟子们齐声高呼:「杀掉叛徒!」 不久后,沈玉倾率队到来,见着遍地死尸,沈玉倾策马绕过尸体,高声大喊:「陈堂主打了一场胜仗!」他抽出无为,喊道,「逆贼必败!」底下弟子们原本精神委靡,如今见初战便大获全胜,虽然对方只有数十人,但陈正也只带了两百馀人应战,不由得信心倍增,高声齐呼:「逆贼必败!」 「为陈堂主喝采!」沈玉倾高声大喊。底下弟子纷纷附和,一时间士气大振。 入夜后,队伍在一个小村庄借宿。陈正打了一桶水,这种破地方不会有皂角,他只能反覆洗手。 他觉得恶心。 他是刑堂堂主,不可能没杀过人,偷袭在战场上不算卑鄙,但背叛跟出卖绝对是,而且还是故旧…… 太荒谬了,这到底算怎麽一回事?同室操戈,这个被称为绣花枕头的掌门下手比谁都狠…… 「陈堂主,你没事吧?」一个熟悉声音在身后响起,陈正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忙转过身来,恭敬道:「参见掌门!」 「你认得今天带队的人?」 「是……他叫孔觅,播州礼堂副使,我们认识。」陈正心跳加速,他怕这个掌门,觉得对方难以猜度,与沈妙诗口中温和儒雅过于仁慈的沈玉倾大相径庭。 「我们士气低落,需要提振士气,即便只是一场小小的无关紧要的胜仗,也很必要。」 「属下明白。」陈正心想这样真能提振士气吗?埋伏,或者说用诡计杀了几十个人…… 「最重要的是,得让你们下定决心。」 陈正一愣,他不知道指的是什麽样的决心…… 「你们害怕同室操戈,不免彷徨,我相信播州弟子也是。」沈玉倾道,「这场胜利是告诉所有人,你们杀的不是青城弟子,不是同伴,而是敌人。只要你们比播州弟子更有决心,就会有胜算。」 「四爷不是敌人!」陈正终于说出心底话,「五爷也没犯任何法!」 「五爷会平安。」沈玉倾道,「你今天听到消息了,四爷受奸人所惑,打算攻打青城。」 「掌门,我们打不下播州,这不可能!」陈正道,「攻城旷时费日,我们得停下来等辎重粮草,而且我们带来的这些弟子战场经验不足……」他顿了一下,接着道,「我知道掌门想把四爷困在播州城里,且不论能不能办到,四爷已经准备发兵,我们抵达时,他们可能已经出发了!」 「我也这样猜测。」沈玉倾摇头,「所以打一开始我就打算野战。」 陈正一愣:「什麽意思?」 「四叔不知道我来剑河,他会尽快出兵,否则等到青城调集通州跟巴中的驻守弟子,他就没有胜算了。播州距青城只有六百里,急行数天就能抵达,而且沿途不会有阻碍,他可能连说服三峡帮的时间都没有。抵达青城后,他会绕向北方占据涪水,借江水之利抵挡来自巴中与通州的援军,一边等待后援,一边攻打青城。卫枢军都是精锐,他会有一时难下的准备,但他可以用这段时间说服其他门派倒戈,又或者让他们观望。战事拖得越久,青城就会被撕裂得越严重,陈正,你懂吗?就像你一样,所有犹豫的门派都会在内讧结束后难以自安,这会破坏团结。」 陈正恍然大悟,掌门的眼光更长远。四爷造反,指责掌门得位不正,青城辖下的小门派难以自处,毕竟若是不站边或站错边,战争结束后就会显得立场尴尬。 「所以我打算在播州断他后路。」沈玉倾道,「将四叔卡在播州与青城之间。只要我在战场上,他势必回头攻我,我们用野战决胜负。」 陈正吃了一惊:「掌门,您这是以身作饵!假若播州城把留守弟子派出来夹击,危矣!」 「这种仗去年才在巴中打过,而且我们赢了。」沈玉倾笑了笑,像是完全不知道这麽做有多危险,「再说了,留守在播州的人未必敢出来追击我们。」 他拍了拍陈正肩膀:「我知道这很危险,你们得护着我。」 能得到掌门信任,陈正受宠若惊,但这不能消除他的忧虑:「掌门,若是如此,何不多等几天,索性等四爷打到青城外,您再率军断他后路,阻绝粮草?或者您可以在剑河呆上几天,等黔南门派召集到足够多的弟子再直取播州,让四爷有家归不得。」 沈玉倾摇头:「四叔的妻子是唐门嫡系,若是唐门介入,事态将难以收拾。」 「关唐门什麽事!」陈正不满道,「四爷就算造反,也是咱们青城的家事,唐门凭什麽介入?」 沈玉倾只道:「莫让百姓担惊受怕。」 内讧越久,百姓越是担忧害怕,而且战火持续必定波及百姓,掌门是为了减少伤亡,唯恐连累百姓才如此冒险。 然而…… 「播州驻兵本就比剑河多,四爷还预先作好了准备,我们这两千人……不能说是乌合之众,但播州弟子更精锐,人数丶辎重丶装备都差着一截,我们野战难以取胜,掌门还有什麽别的致胜之法吗?」 「我的致胜之法不就是将士用命?」沈玉倾笑道,「只要你们个个一夫当关,本掌不会有危险。」 说是这样说,但即便有今天这场小小的胜利振奋士气,陈正还是认为胜算不高。他还想再劝,却只听沈玉倾道:「明日天亮出发,三日内要抵达播州,再转北。」说完就走了,没再给他发问的机会。 三日后,队伍抵达播州,沈玉倾派人去探,播州城门紧闭,没有队伍迎击,访问民家,果然沈从赋于昨日便率军出发了。沈玉倾派李宪说降播州,卓世群在城墙上发了一箭落在李宪面前,算是给了回应,沈玉倾则向北追赶。 四叔果然仓促出兵,沈玉倾心想,虽然自己比四叔更匆促。 队伍继续前进,一日后,见着地上有扎营的痕迹。「四爷谨慎。」李宪回头望向播州方向,忧心道,「一日就走一百里,估计携带的军械辎重极多。青城附近地形崎岖,马力不能尽使,会拖延一到两天,他们快则六到七天,最迟八到九日就能抵达青城,我们追不上。」 「挑最好的马,两百人,一人三骑,甲装弓箭齐备。」沈玉倾道,「我亲自带队追击,你们随后跟上。」 「掌门!」陈正惊慌道,「太危险了!或让李宪率兵追赶吧!」 「四叔定要见到我才会回头。」沈玉倾道,「你们得稳定军心,来接应我。」 沈玉倾没向陈正解释,唐门并非没有理由介入,得位不正,天下共诛之,假若四叔手上有自己得位不正的证据,唐门就有理由介入,这也是沈玉倾即便如此冒险也想尽快与沈从赋决战的原因。 不能给唐门机会插手! 沈玉倾率小队沿河急奔,直追了三天,抵达青城南面约一百七十里处的南古镇,一问之下,才知道沈从赋的队伍早上才刚经过这里。 「逆贼就在前方不远处,咱们只有两百人,不可能打赢!」沈玉倾对随他而来的弟子们道,「这次突袭只有两个目的。第一,扰乱逆贼后方!大军前进,粮草在后,咱们烧他粮草,拖住逆贼脚步,让他们不敢轻犯青城!第二件事更要紧,不可恋战,号令一下,马上撤退。蒋伟!」 一名年近四十的壮汉策马上前,恭敬应声:「掌门!」他叫蒋伟,是这支两百人队伍的大队长。 「你能不能当统领就看这次了!」沈玉倾笑问,「怕不怕?」 「掌门千金之躯尚且以身犯险,蒋某贱命一条,何足挂齿!」 沈玉倾抽出无为,高声喊道:「众人随我来!」 两百馀骑奔出,出南古镇约十里便见远方有队伍拖曳而行。巴县山道崎岖,让沈从赋的队伍拖得老长,远远望去,像是攀登高峰的蚁队,最后方自是粮车。 沈玉倾道:「收起兵器,慢慢前进!」 押送粮草的播州弟子见后方有人追来,同样打着青城旗号,但见这支两百来人的队伍不疾不徐,似无敌意,心中疑惑,不敢放箭,领队派人通知沈从赋,一面上前喊话:「你们是谁的队伍?」 「我们是五爷的人,有话要传给四爷!」蒋伟高声回应,马不停蹄。 「慢着!」押粮统领喊道,「等我通知四爷!」 沈玉倾哪里理他,径自前奔,那押粮统领也参与了播州城门一战,见为首之人奔来,剑眉星目,英姿飒然,失声惊呼:「掌门!」 沈玉倾抽出无为,高声大喊:「见到掌门,还不放下兵器迎接!」一马当先冲进敌阵,挥剑砍倒两名弟子,后边弟子跟着冲杀,播州弟子登时大乱。 沈玉倾左砍右劈,往复冲杀,蒋伟率队冲散播州队伍,或砍劈粮袋,或点火焚烧。押粮统领喊道:「整顿队伍,他们人少,用箭射!」 沈玉倾瞧清楚那人,策马奔去,那统领见掌门朝着自己奔来,心下大骇,调转马头要逃,沈玉倾已冲至他身后,一剑刺穿他胸口,又骤马砍杀几名弟子。见着前军震动,料到沈从赋已经得知消息,他目的已成,调转马头,高声喊道:「退!」策马狂奔,馀下弟子见掌门撤退,也跟着撤退,这一场袭击当真来去犹如一阵风。 不一会,从播州队伍中冲出一支骑兵,紧追在后,也不知沈从赋是否在其中。沈玉倾不住催逼马匹,两百人回到南古镇换马,继续奔逃,直逃出百里外,沈玉倾忽觉马失前蹄,身子被向前甩出,半空中往前一翻安稳落地,回头望去,只见马匹倒地口吐白沫,显然已经累毙。 见没有追兵,他这才喊停,清点人数,两百人只受了点伤,无人身亡,令他大感欣慰。他率众步行而回,第二天便与赶来的陈正丶李宪会合,两人见掌门无恙,都松了口气。 重新整队,队伍缓缓前进,又过一日,斥候来报,沈从赋果然停下,队伍驻守在南古镇上。陈正丶李宪整顿队伍缓缓前进,沈玉倾遥望见沈从赋的旗帜,让队伍在离南古镇五里处停下备战。 大战在即,人人忐忑不安,陈正策马上前,低声道:「掌门不若先走?」 沈玉倾摇头:「派人去说掌门要见四爷。」 说来也巧,只见南古镇中奔出一骑,来到阵前,高声大喊:「掌门在否?四爷要见掌门一面!」 沈玉倾笑道:「四叔想的跟我一样。」 陈正道:「我陪掌门去?」 「派人跟使者讲,请四爷与我单独见面。」 陈正惊道:「掌门,太危险了!」 「一直都很危险。」沈玉倾抬头看看天色,方过中午,「让弟子们饱食备战。」 使者返回不久,只见南古镇方向骑兵鱼贯而出,随即分成左右两队,马上人个个装束齐整,兵器在手,弓悬马侧,罗列布阵井然有序,不一会便集结成五个大方阵,约莫两千人。骑兵过后是四名弟子为一列走出的盾阵,各佩腰刀,手持皮盾,在骑手身后列成一面城墙般的盾阵,约莫有千人。再之后便是交战队,这些弟子各持不同兵器,是战场上功夫最好的人,分成四支队伍站在盾墙之后。最后则是弓手,佩腰刀,腰挂箭筒,手持大弓,约莫有近千人。 沈玉倾想这大概是播州能带出来的人马上限了,他估计城内没有多少守军。这五千人无论装备丶气势丶人数都远在沈玉倾带来的这两千人之上,陈正与李宪不由得脸色大变。 李宪也下令布阵,两千人照着一路上的排练,骑兵在前,步兵在中,弓手在后。与沈从赋带来的早已训练精良的弟子不同,剑河驻守弟子本就不多,这两千人近半是召集附近门派弟子临时凑成的,显得慌忙杂乱,陈正完全想不出怎麽才能赢,甚至一战而溃也不意外。 此时两军相距不到两里,随时都能发起冲锋,沈玉倾策马上前,喊道:「四叔,出来说话!」 从南古镇中踏出一骑,白马长枪,腰悬宝剑,一身银盔银甲灿然生光,有神兵之威,令人望之生惧。 「玉儿。」沈从赋来到沈玉倾面前约十丈处,伫马发问,「没想到你这麽狡猾,竟然先去了剑河,你五叔呢?」 「五叔听说你谋反,大为震惊,派兵给我来阻止你。」沈玉倾道,「四叔,放下兵器,玉儿便不追究前事。」 「你不会连你五叔都害了吧?」沈从赋压根不信,如果沈妙诗真相信沈玉倾,必会跟他同来。 「五叔在剑河一切安好,四叔若不信,可以去剑河探望五叔。」 「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这麽会说谎?」沈从赋摇头叹息,「你怎麽变成这样了?还是你本性如此,只是比谁都能伪装?玉儿,十几二十年你也等不了吗?」 「四叔听信妻子谗言,对我误会太深。」沈玉倾叹道,「我不想害你,只想请你回青城,是你抗命在先。」 「我抗命,你就拿剑砍我?!」沈从赋勃然大怒,「你就能派刺客偷信,害死骏儿?!」 沈玉倾知道辩解无用,他本意也只是拖延,只道:「四叔,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这些都是青城弟子,不需连累他们。」 沈从赋问道:「你想说什麽?」 沈玉倾运起内力,昂声说道:「是非对错,一时分辩不清,我们叔侄仅以身代!」 他指指沈从赋,又指指自己。 「谁赢,谁就是青城的主!四叔赢,我就是得位不正,玉儿赢,那四叔便是叛逆,不须青城弟子为我们叔侄之争而丧命,四叔敢答应吗?」 这番话用内力送出,声传四野,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 「四叔若是敢应——」沈玉倾举起无为,「就请四叔赐招!」 </body></html> 第16章 玉石俱焚(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6章玉石俱焚(上)</h3> 沈从赋万没料着沈玉倾竟然开出这种条件,比武?赢的人就是青城之主?他想不到侄儿竟会提出这麽儿戏的办法,是非曲直怎麽能由一场比武决定?简直荒谬! 可他又隐隐觉得这似乎是个好办法,莫说减少伤亡,身为长辈,他比沈玉倾多了十几年功力,又正当盛年,经历过战场,经验丰富,城门那场大战若是不是玉儿偷袭,还有姐夫相助,自己断不至于如此狼狈。 只是玉儿素来非自己之敌,怎麽敢开出这麽鲁莽的条件?驻守播州后,他少与沈玉倾切磋,只知道这侄儿聪明,天赋极高,武功进展快,只是家里有小小这等奇才,玉儿的天赋才显得相形失色。但小小不能以常理论,以玉儿的聪明,难道这些年已经赶上自己了?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沈从赋深知沈玉倾绝不是莽撞之辈。上回交手,他已经察觉侄儿三清无上心法已练至一品。武功跟世上所有的学问一样,入门最难,一旦扎稳根基,初窥门径,就是飞一般的进展神速,之后才见瓶颈,直到中年精力下降,功力虽见醇厚,但进展已缓,到了精深处则是寸步也难进。所谓天赋,看的便是入门与进展神速这段时间能进步多快丶维持多久,以及需要多长时间闯过瓶颈,难道这几年间,玉儿的武功进展神速,已经有把握超过自己? 这不罕见,但并非不可能,玉儿开出这条件到底是高估了他自己,还是当真轻视他这叔叔?沈从赋无法确定。沈玉倾见他犹豫,高声喊道:「四叔不敢?非要见青城弟子伤亡才肯罢休?我们叔侄之争,为何要牵连弟子?但凡分出胜负,本掌发誓,绝不追究其馀人罪责!」 沈从赋心中一凛,这麽说岂不是把视青城弟子性命如草芥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了?还显得玉儿宽宏大量……自己如不应战,不仅显得胆怯,还担了个害青城弟子相互残杀的罪名……还是说这也是玉儿的激将法,逼自己非应战不可?他就这麽有把握?一转念又想,难道玉儿提出挑战也只是虚晃一招,其实早设好埋伏,自己若是贸然应战,让玉儿给设计捉了,不就贻笑大方?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万士贤察觉不对,忙策马上前,喊道:「沈玉倾,你弑父夺权,得位不正,到这时还想使诡计害人!四爷,莫受他挑衅!他兵少将寡,自知不敌,想混水摸鱼,我们一战而下,逆贼可擒!」 沈从赋原本不知沈玉倾玩什麽把戏,万士贤这一喊倒是把他喊出个念想来:玉儿带这点兵马来,口中说要与自己比武决胜,实则就是因为兵力不足,才会想要釜底抽薪。想不到这孩子瞧着稳重,却如此兵行险着,或许急不可耐才是他的本性,就因为性急,才会对父亲下手! 万士贤这一喊着实巧妙,不仅给了沈从赋台阶下,理由也冠冕堂皇。沈从赋心知考虑越久越显得懦弱,将影响士气,当下昂声道:「行,咱们叔侄剑下见真章!」 万士贤吃了一惊:「四爷!」 沈从赋原本仍有疑虑,此时反倒信心倍簁,玉儿终究年幼,自己多活这十馀年光阴可不是虚度的! 万士贤犹要再劝,沈玉倾又道:「请四叔退兵十丈!」 两军相距将近两里,多退十丈作什麽?沈从赋高声喝道:「要打就打,别耍诡计!」接着转头对万士贤道,「你先退下,看我收拾叛徒!」 万士贤仍劝道:「四爷,小心有诈!」 沈从赋不理会他,缓缓策马上前,高喊:「玉儿,来!」 沈玉倾也策马缓缓上前,沈从赋见他并不着急,也不放马匹冲刺,右手按上花月戒备。 眼看两马趋近,沈玉倾忽道:「四叔,我还有话说。」 沈从赋道:「现在才来解释,迟了!」 沈玉倾道:「爹真的疯了,他的话你不能信,你可以问娘丶清姑姑,或者问小小都行。至于雅爷的死,纯属意料之外,雅爷武功高强,还在爹之上,又有卫队弟子保护,巴中战事早就胜券在握,谁也料不到会横生枝节。我要害他,狱中就能害他,何必放他出来,还将大军交他率领?」 沈从赋冷笑道:「掩人耳目罢了!大哥的事,我怎麽知道你使了什麽诡计?你若问心无愧,为何要杀我?」 「你抗命不回青城,我疑你有反心,这才捉拿你。」 「我为什麽要反?!」沈从赋提高音量,「你若问心无愧,为什麽在我身边安排密探?为什麽要找那封信?」想起骏儿,他心情激动,怒喝道,「是你害死我儿子!」 「我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派人也不是为了监视你,而是监视你妻子,她是唐门的人,不可信,我担心她挑拨我们叔侄之情。」 「惊才是你为我作的媒,你反倒怀疑她?」 「她是冷面夫人的孙女。」沈玉倾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你的人查到什麽可疑的事了吗?」 沈玉倾哑口无言,安插在播州的眼线从没回报过唐惊才有任何逾矩行为。 「惊才担惊受怕,只叫我辞职归隐,陪她回唐门,你说说她哪里可疑?」沈从赋怒道,「你说你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那是谁派人来偷信?你说惊才冤枉你,她怎麽冤枉你了?她连你一句坏话都没说过!骏儿死了,她也没让我找你报仇!」 无法解释,结果沈玉倾早已料知,低估了唐惊才的狠毒与手段是自己一开始就犯下的错误,而任何错误都要付出代价。 「你若真的清白,那就放下兵器,随我回播州,等我查证属实,四叔向你下跪认错,叩头自刎!」 「从唐门跟着她来的那名远亲叫唐赢,几个月前死了。」沈玉倾忽地转了话头,「四叔查过他的死因吗?」 「与他何干?」 「他或许知道什麽秘密。可能他不想牺牲自己儿子,才被灭口。」 「沈玉倾!」沈从赋勃然大怒,这侄儿当真变了个人,这种污人清白的话,他以前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四叔一直没有子嗣。」沈玉倾道,「你不觉得蹊跷?」 一声清亮剑鸣,花月已然出鞘,沈玉倾无为随即出鞘,「锵」一声响,两人已在马上交接一招。 沈玉倾早就知道不可能说服沈从赋,他说这番话除了提醒四叔小心,主要还是为激怒沈从赋。失去冷静是对战的大忌,青城家变时,凭着激怒雅爷,沈玉倾都能与之一战,沈从赋武功不如沈雅言,但比易怒的雅爷更难激怒,所以沈玉倾缓慢引导,用毫无根据的猜测激起他的怒意,果然引得沈从赋暴怒出手。 青城不乏马上功夫,但因剑不利马战,沈从赋上战场多半会先使长枪,失枪才会换剑。此刻双方都未带长兵,沈从赋自诩骑术精良,在众兄弟中排行第一,策马奔驰,往复来回,时而驻马连斩,时而策马绕行,剑随人走,人随马行,或又冲出冲回,夹带马力雷霆刺出,剑虽不如长枪极远,但灵活多变,在三清无上心法与花月锋锐加持下,威力不下于斩刀。 沈玉倾每挡一剑都觉手臂上传来剧震,心知沈从赋动了真怒,招招致命不留馀地,当下兜转马匹想拉开距离,哪知沈从赋策马绕着他不住打转,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竟是甩不开。 四叔也不笨,早在一开始就打算用马战困住自己,不带枪上阵是怕提醒自己他的马战能耐。沈玉倾左右支绌,单是格挡闪避便已竭尽全力,周围弟子只看得胆战心惊。 然而无论沈从赋攻势多急,让沈玉倾真正害怕的却是他自己,在几乎是不取性命不甘休的战斗里,沈玉倾却想着,自己为什麽能把四叔逼成这样?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害怕的是—— 他发现自己不在乎。 他知道如果不拦下沈从赋就会让青城陷入危机,他知道后面的事态会如何严重,唐门会介入,内乱会扩大,战场上会牺牲许多的青城弟子,所以他没理由犹豫,与其纠结于挽回的可能,不如寻找一个最好丶最多后手的办法解决问题。 那是藉口吗? 三个叔伯中,沈雅言素来厌恶他,沈妙诗年纪小,怕得罪相好的大哥,唯有这个风流潇洒的叔叔最常与他说胡话,指点他武功,关心他功课。自己为什麽可以这麽精确丶冷静且毫不在意地去伤害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时常与自己开玩笑,宛如兄长一般的四叔?与雅爷对战时,他还满心无奈与悲伤,而此刻,他竟丝毫不觉内疚…… 刺入父亲身上的那一剑,也刺穿了他身上的某些东西。 凛冽的剑光从眼前飞过,沈玉倾心知四叔的内力比不上雅爷,持续运使三清无上心法,很快就会力竭,他会需要回气,届时就是机会,得先逼四叔下马,再与他步战。 他厌恶那个如此冷静分析的自己。 接连不断的剑光中,沈玉倾察觉花月剑上传来的力道弱了一分。机会来了!他一反守势,运起三清心法,巨力暴涨,长剑反压花月,左掌顺势拍出。沈从赋接了一掌,身子一晃,沈玉倾倒提无为飞身扑上,两人在马上撞成一团,沈从赋骑术当真精良,竟不坠马,欲要推开侄儿,沈玉倾脚下用力一踹,踢中马腹,借力跃起,马匹吃痛侧倒,沈从赋逼不得已飞身下马,手上不闲,半空中已与沈玉倾交接数剑。 两人落地,各展所长,沈玉倾再使江山十掌剑,虚实飘忽,沈从赋察觉侄儿要消耗他力气,使飞叶十九剑迎击。这是当年沈庸辞向楚静昙求亲时作为聘礼送给峨眉的剑法,以轻巧快变着称,一时间,挑抹削刺,剑上诸般变化纷纷呈现。 两人都是虚招多过实招,沈玉倾掌夹剑势,剑助掌威,沈从赋轻如柳絮,飘忽不定,一如泰山之稳重,一如飞叶之轻盈,却是十馀招都不曾兵器交接,功夫较差的还以为这对叔侄各练各的剑,唯有高手才能看出凶险。 两人都离各自阵营两百馀丈远,两边手下看不真切,只能暗自焦急。沈从赋把十九剑使完,喘过一口气,扬剑刺出,四点成方,八点成角,十六似圆,三十二剑密密麻麻。 用出大方无隅,可见他的愤怒。 沈玉倾双手持剑向下画出个半圆,这是用同为大器诀中的大象无形去接大方无隅,是以至简对至繁,端看谁功力更深。只见无为撞上沈从赋剑光,一道简单优美的弧形顷刻将剑光收去,双剑撞击之密竟使十数下撞击声连贯成一道绵密清亮的声响,其音如抚琴成吟,弦颤不止。 照这轨迹,沈玉倾这剑势必破了大方无隅,进而重创沈从赋,但沈玉倾也不会好过,大象无形虽破去剑网一角,余势仍在,馀下十多剑至少能在沈玉倾身上捅出十多个窟窿,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从播州再见至今,沈玉倾每个行为都让沈从赋觉得自己从不认识这孩子,到了此刻,他竟拼着两败俱伤也要重创自己?眼看无为已近胸前,沈从赋奋起馀力收回大方无隅,催起三清心法,剑上再添巨力,无为只逼到肩头,竟难寸进。 沈从赋不敢拼命,这决定了胜负。忽地,沈玉倾左手探向右侧衣袖,沈从赋正自不解,就见沈玉倾食中两指从衣袖缝隙中夹出一道细微的寒光。 那是什麽? 沈玉倾左手疾探,手中寒光刺向沈从赋喉头,沈从赋虽看不清楚他手中何物,仍是本能地举手一挡,只觉掌心剧痛,一根细长物事穿过手掌,前端滴着血。 是根针? 沈玉倾运起三清心法奋力向前一送,一道巨力撞上沈从赋手掌,原来这侄儿一直留力不发就是为了这一击!沈从赋内力半竭,抵敌不住,危急间手掌向下一压,银针戳中胸前银甲,顿时弯曲。 这是沈玉倾练习许久的杀招,当初连沈雅言都险些折在这招暗算下,沈从赋更不待言。然而藏于衣缝中的长针终究细小,不刺中要害便难以发挥作用,沈从赋冒出一身冷汗,幸好身着银甲,要不长针穿胸而过,势必重伤。 这侄儿到底能有多卑鄙?!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沈从赋起脚踹向沈玉倾。沈玉倾也抬脚踹来,左手顺势扭动长针,双方都踹中对方胸口,看似同时,但沈从赋因手掌疼痛慢了一瞬,这一瞬便决定了胜败。 沈玉倾被踹得身子一晃,他那一脚则结结实实踢中沈从赋胸口,在银甲上踹出个深深的脚印。沈从赋胸口窒闷,一口气转不过来,忙挥剑去砍沈玉倾左手,想逼沈玉倾放开长针,同时身子后撤,左手猛缩。 沈玉倾将长针拗弯,右手持无为压住花月,左掌变招拍出,沈从赋避无可避,只能举掌相迎。他手上那根贯穿手掌的长针一端因撞击银甲而弯曲,另一端被沈玉倾拗弯,双掌一拍,长针穿过掌心,又是一阵剧痛,掌力分散,沈从赋只觉一股大力传至上臂,手臂酸软再难举。 沈玉倾圈转无为将花月挑开,剑尖刺中沈从赋右肩,无为锋利,透甲而入。沈从赋忍痛起脚再踢,沈玉倾身子一晃避开,无为再起就是连环七剑。沈从赋败象已明,左支右绌,小腹再中一剑,幸好他后跃及时,要不早已开肠剖肚,饶是如此也是血透银甲,狼狈不堪。 无论沈玉倾用了多卑鄙的手法,这确实是他第二次败在侄儿手下,照约定,沈从赋早该弃剑认输,或许还能留得性命,但他认定沈玉倾狼子野心,认输必定害死兄弟妻子,竟负隅顽抗。 忽地马蹄声响,破风声至,一连三支利箭逼退沈玉倾,原来是万士贤见势不妙,领着四名护卫策马赶来,弓箭连发,逼得沈玉倾一时前进不得,沈从赋得了空,向后急退。 就算沈从赋想愿赌服输,万士贤也不答应,哪怕掌门说一万遍绝不追究其馀人责任,这班追随沈从赋叛乱的人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掌门的宽宏大量。 陈正丶李宪见对方人马冲上,也带着十馀名弟子策马赶来。「四叔,你输了!」沈玉倾高声大喝,「快让你的手下退下!」 「我没输!」沈从赋怒喝,「我没你那麽卑鄙!」他将花月插入地面,伸手拔去那根变形的长针,满脸怒意。 「生死较量,哪来的卑鄙!」沈玉倾提起内力昂声道,「你上阵无谋,白白拖累青城弟子性命!」 「四爷,快退!」万士贤高声大喊,「青城弟子,擒下伪逆!」 「保护掌门!」陈正高喊。 两边队伍开始移动,播州弟子里有数十骑向前冲来,还有零散的交战队与弓箭手,之后是数百骑跟上,最后才是大半队伍向前移动。播州队伍松动了,沈玉倾一眼就看出这参差不齐的进发和停留原地仍自犹豫的弟子。他这一连串举措除了希望能尽快结束战斗,还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就是影响播州弟子士气,让他们觉得这是一场没必要的征战,是沈从赋逼他们上战场,同室操戈。 陈正已经与保护沈从赋的弟子交上了锋,沈从赋在万士贤搀扶下缓缓退开,沈玉倾没追,上一次冒险导致钱通的死,提醒他不能再次深陷敌阵。 青城弟子从身旁经过,在李宪的指挥下,鼓声大作,沈玉倾仰头看着漫天箭雨落下。「掌门,避箭!」陈正的呼喊声淹没在弟子们的喊杀声中,细不可闻,然而在马蹄与吵闹声的间隙里,沈玉倾还是听到了更细微的,来自这场内战的第一声惨叫。分不清第一个倒下的弟子是来自播州还是剑河,但可以确定,那必然是青城弟子。 战斗开始了,青城弟子们交上火,受到沈玉倾身先士卒和比武胜利的激励,剑河弟子士气高昂,抵挡住了播州弟子的第一波进攻。 「掌门!」陈正牵了匹马来到沈玉倾身边,「战场混乱,且暂避!」 「不,我要留在这。」沈玉倾举起无为,翻身上马,回头望向几天前才选出作为护卫队的十六名精锐弟子,「我们上!」 「掌门,稍候!」陈正跟着上马,「我来开路!」 沈玉倾冲入战场,并不深入,只是不住往来指挥队伍,见到掌门身影就是最好的激励,剑河弟子一度占据上风,打得播州弟子节节败退。但优势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沈从赋包扎好伤口,重新出现在战场上,播州弟子士气大振,逐渐取回优势。奇迹没有发生,凭藉临时凑齐的两千弟子确实不如整装出发丶装备齐全又精心挑选过的播州五千精锐,能不被一击而溃已经是沈玉倾竭力提振士气的结果。 剑河弟子开始溃逃,战场上一旦出现溃逃,如果不能立刻遏止,溃逃就会加速,所谓兵败如山倒就是这麽回事。 「掌门!」陈正再次提醒,「我们必须撤退!」 「我们要撑下去!」 「撑到什麽时候?」陈正不明白掌门的坚持。这看似是一场莽撞的战争,但他知道掌门绝不是莽撞之辈,沈玉倾的深思熟虑在这场短暂的战争中展露无遗。 「撑到赢为止!」沈玉倾态度坚决,「把这场叛乱在这里解决!」 「我们不会赢!」陈正急道,「掌门恕罪,我们队伍正在溃败,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沈玉倾却不回话,只将目光望向远方,陈正顺着他目光看去,远方播州弟子的队伍似有松动。 「传令下去!」沈玉倾道,「援军到了,让弟子们守住,绝不能让四叔逃走!」 「援军?」陈正愕然。 「青城来的援军。」即便胜券在握,沈玉倾也没办法觉得开心,「他们到了。」 一支从青城来的队伍越过南古镇冲入战场,领队的计韶光高喊:「抓住逆贼沈从赋!」率队冲入战场。播州弟子被这支突来的援兵吓着,被一阵冲杀后阵形大乱,沈从赋亲自指挥重组阵形,分头抵抗来自青城与剑河弟子的夹击,沈玉倾则不慌不忙,他知道己方会胜。 计韶光率领的几乎全是卫枢军,虽然只有两千人,但比一般弟子更精锐。他们依序对播州弟子发起攻势,冲锋队往来冲锋将播州弟子冲散,第二路弟子攻击被切散开来的队伍,将他们击溃,而士气大振的剑河弟子则死守在退路上,播州弟子前后受敌,开始溃逃。 早在出发前,沈玉倾就与谢孤白讨论过各种可能性。假若擒不下沈从赋,沈从赋要反,死守播州静等唐门援兵,那麽沈玉倾能做的事不多,只能召集各地弟子依常规进兵,在唐门抵达前攻取播州。这不太可能,因为一旦青城召集弟子,沈从赋要取青城势必是一场伤筋动骨的血战,尤其他带着唐门弟子攻打青城会让他失去信任与威望。假如沈从赋想速战速决,靠五千播州弟子兵围青城,困住沈玉倾,趁机说服赶来救援的底下门派倒戈,那就是断他后路,野战一举而擒的最佳时机,沈玉倾必须冒险去剑河召集弟子。假如沈从赋预料到了,拦在剑河通往青城的路上,单凭剑河的守卫弟子根本不可能战胜播州弟子,他们会像今天一样惨败,沈玉倾也可能遭擒,因此沈玉倾不敢走剑河通往青城的道路,而是绕道播州往北,假如届时沈从赋还在播州城,沈玉倾进可佯攻围城,退也可徐徐退往青城断沈从赋后路。 而谢孤白要做的就是宛如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般等待沈从赋靠近青城,越近越好,等到沈玉倾袭击沈从赋后路,谢孤白再出手夹攻。沿路不设防线与埋伏就是为了请军入瓮,期间最重要的就是拖住沈从赋,沈玉倾之所以要与沈从赋比武论胜负就是为了拖延,他清楚谢孤白会判断何时赶来最好,有楚夫人在,计老会听命行事。 不久后,沈玉倾看见播州被冲散的队伍逐渐聚拢,看来四叔已经认清事实,明白败局已定,想逃回播州,据城而守。 「收缩包围!」沈玉倾吩咐陈正,「他们打算突围!」 播州队伍被困在一角,沈玉倾率队与青城军会合。靠近南古镇入口处,谢孤白坐在马上,脸色苍白,看来这几天身体状况不好,沈玉倾策马上前,问道:「你撑得住吗?」 谢孤白摇头:「我没事,多谢掌门关心。」 「能活捉四叔吗?」 谢孤白摇头:「楚夫人说不想见着活着的四爷,糟心。」 连娘也说出这种话,沈玉倾清楚活捉会更添风险,但是娘……她本不是不念旧情赶尽杀绝的人。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沈玉倾道,他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解决眼前的难题。 「没抓到沈从赋前,都不能安心。」谢孤白远眺战场,沈从赋身边已剩不到千人,其馀播州弟子都已溃逃。这千人围成一个圈,他们是沈从赋的卫军,是最为忠心的一群弟子。 「掌门,请下令让计老加紧猛攻。」 变数永远在,当你在算计时,不要忘记世上每个人都在算计,他们也会猜测各种可能性,事先作好准备,随时伺机而动。 播州城方向沙尘弥漫,沈玉倾脸色一变,他最担心的事终究发生了。 唐门的旗号随着沙尘靠近,越来越清晰,直直奔向受困的沈从赋队伍。 「唐门来了。」谢孤白缓缓闭上眼睛,像在沉思。冷面夫人为了这机会准备许久,这支军队一定早就集结在边界上等待时机,在沈从赋出播州后就赶来了。 「跟唐门的战争,开始了。」谢孤白轻声说着。 沈玉倾驾马冲向战圈,高声大喊:「杀逆贼沈从赋者,赏黄金百两,封大队长,迁卫枢军吉祥门副统领!」 来得及吗?谢孤白抬头望天,一片浓重的乌云缓缓飘来。 冷面夫人还准备了什麽后手? ※ 「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唐绝艳走进房间后就坐在床沿,对朱门殇招手。 「我坐哪?」朱门殇瞅了眼唐绝艳交叉的大腿,又转头看看椅子。 「随你高兴。」唐绝艳道,「这是你的房间。」 「怎麽不是『我们』的房间?」 唐绝艳捂着嘴呵呵笑道:「现在还不是。坐,我有话说。」 「这麽严肃?」朱门殇考虑再三,决定与唐绝艳并肩坐在床沿,那里进可攻,退可守,非常合适。 「我知道你在工堂闷得很,内坊的事你也不喜欢。」唐绝艳道,「我替你在灌县开间医馆吧。」 朱门殇立刻提起戒心,笑道:「怎好意思让你破费……」 「太婆要我找个姓唐的男人嫁了,好巩固势力,我不喜欢。我也不打算要孩子,唐门里姓唐的多了去,也不是非要传嫡,别是隔得太远的亲就好。」 这麽说来,自己这辈子都要当个没名分的情夫了? 「我的男人最好像太公那样,安静本分,但又聪明。你知道太公这人吧?他从不给太婆添麻烦。」 朱门殇当然知道唐绝是怎样的人,实则他来到唐门后,竟是跟唐绝唐孤两个老人最要好,甚至跟冷面夫人……即便他怕死了冷面夫人,但或许还算得上有交情。 原因无他,替老人看病尔。 久而久之,朱门殇若闲着无聊就去找唐绝下棋喝茶,若唐孤也在,就再拉个人打两圈麻将。还真有回撞上冷面夫人得闲来见唐绝,不知能不能算一家四口围个两圈,朱门殇全程如坐针毡,预料之中的大输特输。 唐绝人亲和,又无架子,说话荤腥不忌,风月场所也是老手,说起当年妓院的掌故,与朱门殇对照如今,不禁一叹时移风改,规矩都不一样了,还建议朱门殇把游历九大家妓院的事迹记录下来,写本《九州风情谱》,定能热卖。他还私下问朱门殇有没有好的壮阳药,寻思着自己要是还能行,不如死前再纳个妾好了,上次那两个放得太早,有了朱门殇照料,他估摸着自己还能再活二十年。 朱门殇觉得在这老人身上依稀能见着自己未来的模样,除了自己多半没有纳妾的机会外。至于装糊涂这本事,朱门殇本觉得自己是个中高手,但见着唐绝才知道人外还有人上人,天外还有九十九重天。唐绝装糊涂的本事超凡入圣,无论朱门殇怎麽跟他打听唐绝艳准备怎麽安置自己,未来有什麽打算,他一律回以不着边际的胡扯,要不然就是说些听着就不靠谱的推测。 至于唐孤,虽然暴躁,但相处久了之后倒也能摸清这老人的脾性,不难哄。 唐绝艳这时提起唐绝自是要自己以他为榜样,安分守己,不添乱,朱门殇对此心知肚明。「聪明我有,就是安分得学一学。」朱门殇苦恼道,「行吧,你怎麽说,我怎麽做。」 「还有件事要你做。」唐绝艳道。 就知道没这麽好的事,还愿意帮我开医馆!朱门殇问道:「什麽事?」 「青城那儿出事了。」唐绝艳捂着嘴笑道,「大姐的儿子死了,因她藏着一封信,青城前掌门的亲笔信,信上说你那好朋友得位不正,篡位夺权。」 朱门殇大惊失色:「你说什麽!」 「你那时人就在青城,又是沈玉倾的好朋友,你的话,有人会信。」 朱门殇如坠冰窖,隐隐感觉事情麻烦了。 「我要你把真相说出。」唐绝艳掩嘴笑道,「指证沈公子得位不正。」 朱门殇跳了起来,颤声道:「你……你……你要我出卖朋友?!不可能!」 「别弄错了。」唐绝艳笑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所以……这才是唐绝艳把自己带来唐门的目的? </body></html> 第17章 玉石俱焚(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7章玉石俱焚(中)</h3> 朱门殇向后退开两步,脑海里连转十七八个念想,唐门丶青城,现在到底怎样了?他忽地明白,唐绝艳之所以一直不让他出门,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关于青城的消息,那今天又改口愿意让他开医馆,绝对不会是拿这麽个小小医馆来当利诱,这算哪门子利诱? 唐绝艳把他带来唐门,是为了对付沈富贵? 仔细一想,唐绝艳可不是这麽自贬身份的人,朱门殇知道唐绝艳骄傲而且有野心,如果要权衡利弊得失,她早在唐门里找个有影响力但无实权的远亲嫁了。 她相信自己,觉得靠着自己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当然这也包括朱门殇这个人。 「你说清楚些。」朱门殇问,「发生什麽事了?什麽信件,你姐姐的儿子怎麽又死了?」 唐绝艳笑道:「青城发生的事你比我清楚,沈公子趁着前掌门出远门篡位,在生辰那天政变,抓雅爷下狱,之后逼迫前掌门逊位软禁,前掌门逃往播州,留了一封信给大姊,信上直书儿子害死雅爷,沈公子派人监视他四叔,派人偷取这封信,弄死了大姊的儿子,现在大姊夫妻要为孩子报仇,向沈公子讨个说法。还有哪里说得不清楚?」 沈从赋的儿子被沈富贵害死?朱门殇立刻抓着故事里的毛病:「你这故事说得挺好,可惜就不是事实,沈庸辞要真留封信说他儿子谋反,有那封信就好,用得着我?」 「你别跟我装糊涂。」唐绝艳掩嘴呵呵笑道,「多个人去揭发沈公子的真面目也好。」 「我不干。」朱门殇道,「当初唐门出事的时候,我快死了都没出卖你,那时我跟你都不熟,现在更别说出卖朋友。」 「你还想回站笼?」 朱门殇心下一凛,每回想起站笼的痛苦,他都怀疑自己怎麽有那麽大毅力支撑下去,那时只要多站一个时辰,自己都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他宁死也不会再试一次。他信步走到橱柜,取下一瓶黄酒,回到桌前为自己斟上一杯:「我不答应,你就弄死我?」 「我没想过你会不答应。」唐绝艳摇头,「你为什麽不肯做你该做的事?」 「这怎麽会是我该做的事?」朱门殇差点跳起来,他察觉自己失态,该死,他在唐绝艳面前总是无法自在,哪怕现在已经如同夫妻一般,他还是无法如同往常一般稳重,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为什麽总会怕唐绝艳。 唐绝艳并没有趁着他失态咄咄逼人,而是等着朱门殇说话,这可不像他认识那个见缝插针,乘胜追击的唐门二小姐。 朱门殇吸了口气,道:「他们是我要好的朋友,我不能冤枉人。」 唐绝艳握拳顶着下巴,饶富深意地看着朱门殇:「你不把自己当成唐门的人?」 「我……」这话倒是打到朱门殇心头上,他真没将自己当成唐门的人,最多也只是唐绝艳的男人。虽然在青城过惯安逸日子,又跟沈玉倾兄妹与谢孤白相处融洽,到了唐门后,他想过索性就此安定。可哪怕是想过入赘这件事,他也没真将自己当成唐门的人。 可听着唐绝艳这话,朱门殇又隐隐觉得有些古怪,唐绝艳是想说服他而不是威逼利诱?她有的是手段,而且这里是唐门,她竟然这麽……讲道理? 「怎麽不说话?噎着了?」 朱门殇混乱的脑袋还在纠结,只得默默点头。 「你是唐门的人,就应该帮唐门,不问是非,你在青城时讲过是非?别跟我说沈庸辞真的疯了,我在昆仑共议才见过沈掌门,他脑袋至少比玄虚跟诸葛焉清楚十倍。」唐绝艳笑道,「子谋父位,逆伦弑亲,那一桩不是大罪?你帮着沈公子时有讲是非?」 「我只是个大夫,那些事我管不着。」 唐绝艳笑道:「别把我当小姑娘哄。」 朱门殇哑口无言,忽地灵光一闪,冒了身冷汗,虽然朱门殇一直觉得自己摸不透唐绝艳,但此刻他突然明白,其实自己一直都是最懂唐绝艳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懂她,她也不会带自己回来,唐绝艳说过她什麽都不缺,她要的男人只要有趣就好,在这小小又充满算计的唐门里,她身边的男人都太过无聊,只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件事,他素来自信与厚脸皮,唯独在与唐绝艳的博弈中胆怯。 虽然不可置信,但自己真的是她另眼相看的男人,正如自己不知哪根骨头犯贱,明明风流多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对她念念不忘。 一想到这,朱门殇终于听懂唐绝艳的话。他又斟了杯酒压压惊。沈玉倾谋逆是因为沈庸辞勾结蛮族,但这话可不能说,于是道:「沈家老头也不是什麽好人,沈富贵虽然总爱装着端着,可比他爹好多了,他们父子俩对青城的想法不同,沈富贵不过先发制人,之后他爹自己不安分找死,怪不得别人。」 「你承认沈公子子夺父位?」 「你也别说你真信了他们父慈子孝。」朱门殇一改过去对唐绝艳的唯唯诺诺,沉着应对。 「那你为什麽不帮我?因为我不如你与沈公子的交情,我不值?」 「如果沈公子要害你,我也会拼死护你,不可能出卖你。」 「你已经在害我了。」唐绝艳收起笑容,坐到桌前,伸出食指在桌上轻敲两下,朱门殇立即为她斟上一杯,「太婆的身子你清楚,她老了,弄不好,我就是唐门末代掌事,你想让我背上这个污名?」 朱门殇道:「你怎麽会是末代掌门?」 「我还这麽年轻,还是你盼着我早死?」唐绝艳又是大笑,「天下局势走到如今,谁看不懂?打从诸葛焉惹是生非,想搞点苍霸业开始,九大家谁不是各怀算计?诸葛焉还好,他只想让点苍当盟主号令天下,你那好朋友沈玉倾怀着又是什麽心思?他帮着衡山拉票,挑起两大派斗争,之后借这机会当上盟主,唐门北接崆峒,南临点苍,等青城大了,等他吞了唐门?」 「沈富贵可没想过吞并唐门,他护着昆仑共议的规矩。」 「他谋襄阳帮跟汉南之地,从疲弱的武当华山身上挖肉吃,你说他没野心?老朱,你以前可没这麽蠢。」 朱门殇只觉难以辩驳,仍嘴硬道:「襄阳帮是自个贴过来,华山那德行,不给他点教训不学乖。」 「丐帮三分,衡山重创,少林内斗,他要有心想主持大局,担着个盟主之位,就不会盼着天下大乱。他对崆峒示好,那九大家下一个谁遭殃?」 「谁会听他的?」 「那也不用什麽都不干。」唐绝艳笑道,「我瞧他乐得很。」 「他帮过你。」朱门殇垂死挣扎,「没他支持现在他都得叫你婶婶,他帮你弥平家变!」 唐绝艳咯咯笑道:「当初他来唐门求亲,安的是什麽心?他帮我是为什麽?不就是看上我大姊软弱可欺?怕我进了青城惹麻烦。都是算计,讲什麽人情呢? 「老朱,你想清楚,你以前是青城的朋友,以后哪里是你的家?青城,唐门?你是谁的男人,我知道你跟沈公子有交情,可当年太婆肃清唐门,你以为里头就没一个太公的朋友?你也把这事想得忒简单了。 「放下私心,全心全意支持你的女人, 「女人以男人的成就为荣,男人为什麽不能以女人的成就为傲?这不过你们男人让女人干了几千年的事,我现在要你去做而已。」唐绝艳的语气没有指责或者愤怒,只是简单陈述一件事情,即便她身为女子,在唐门夺嫡一事引来许多非议,她大可学她的姐姐唐惊才那样,躲在男人后面掌握大局,这样乾的女人指不定还能博得美名,沈从赋如果成功,唐惊才仍是那个贤良淑德的唐惊才,若放在前朝,死后还得谥个孝贤高皇后。 哪怕是冷面夫人,原先的盘算也只是帮着唐绝夺取掌门之位,冷面当上掌事,肃清唐门,议者说最毒妇人心,可对背后支持她的唐绝,最多也就是嘲笑她无能懦弱,保不住家人,恶毒狠戾这词用不到唐绝身上。 但唐绝艳偏不,冷面说她骄傲,因为她要的更多,她已经拥有冷面为她打下的基础,她就得爬得更高,而且不用像李玄燹那样屈身奉道,断绝六亲,她什麽都要,男人丶权力丶名声,还要活得像个女人,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对她而言,她甚至都没多要一点自己不该要的。 唐绝艳又敲了敲手指,示意朱门殇倒酒,「我再狠,也没弄死姐姐,也没害过太公太婆,姓唐的人我都杀没几个,你要是说沈公子是好人,难道我不是比他更好的人?沈公子想争天下,他是英雄,我想争天下就不能了吗?各凭本事罢了,我这手段卑鄙,沈公子趁他爹出远门夺权就光明正大?沈公子用他妹妹打天下,我的男人扭扭捏捏,你倒是问问他妹妹,若是沈公子想杀他婶婶,他妹妹是跟他讲亲情,还是拿着那对峨眉刺戳进我姐心窝?他连四叔都想杀。谁才是狼子野心?」 朱门殇很少语塞,他卖弄钢口,雄辩滔滔,谈笑间避重就轻,因为他骗的都不是朋友家人,今天他却很难以辩驳,因为唐绝艳现在是用家人的身份对他说道理,连指责都没有,她甚至是笑着说这些话。 「青城坐大,第一个吞谁?他撬了武当墙脚,下一步就是唐门,唐门若灭,你能做什麽?在沈公子面前求情饶我一命?」唐绝艳掩嘴笑道,「我这男人有用得很呢。」 唐绝艳为什麽提到唐绝?她这辈子都以奶奶冷面夫人为榜样,所以希望自己的男人也能像唐绝那样,聪明,有趣,而且安份,一心一意支持妻子,即便牺牲亲近的人也无所谓。为什麽不呢?为什麽不肯为自己的女人牺牲? 朱门殇全懂了,这确实不是商量,但也不是威胁,至少现在不是。因为这是自己该做的事,作为唐绝艳的男人,他这一生想要什麽就有什麽,这包括唐绝艳。他应该为唐门利益着想。他几乎被说服了,有唐绝艳这样的女人,自己为什麽不能帮他? 唐绝艳说过天下间最难得的不是冷面夫人,而是唐绝。他几乎是无私地奉献自己给冷面。自己能像唐绝那样以翠环为荣?只为看着妻子能爬到多高的山上? 该死,自己为什麽要来唐门?自己为什麽会在唐门?沈富贵这小子……朱门殇脑中忽地一闪。 「我可以帮你别的事,你要跟沈富贵争天下,你以后要我去毒死沈富贵我都帮你,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帮。」 朱门殇清楚自己知道什麽,一瞬间的神智清明,他想起了自己与谢孤白遇刺那次,傅狼烟为什麽刺杀谢孤白跟自己?因为自己已经知道太多青城的秘密。那肯定有人在背后主使,但即便如此,沈富贵还是让自己来到唐门,甚至乐见其成。他早就怀疑唐门,但还是没说过任何一句关于唐门的坏话。就凭这点,朱门殇不能背叛沈玉倾的信任。 他索性不倒酒,拿起酒瓶咕噜噜的一口喝下,喝得太急,满面通红:「我可以跟青城决裂,要我写封信去大骂沈富贵王八都行,就不能是这件事,我不是你太公,有些事干了就会后悔一辈子。」 朱门殇看着唐绝艳,想看她会不会勃然大怒,对自己施什麽手段,唐绝艳却没再说什麽,甚至连失望的眼神都没有,只道:「那便随你。」 朱门殇心下忐忑,问道:「就这样?」 唐绝艳笑道:「你以为那封信非得你亲笔写才行?我早就写好了,若将你屈打成招,人家来问时,拖着浑身是血的你见客,反而惹人非议,这封信就是作个样子,只要你人还留在唐门,信的人能当藉口,不信的当流言,你肯帮忙,不过多个实证,更有底气,我问这些话,要见你诚心罢了。」 朱门殇又是一愣,只听唐绝艳起身说道:「我用你的名义发了信,不用多久,整个青城都会知道你干了什麽,且看沈公子还会不会信你。」说完这番话,唐绝艳推开房门,径自离去。 朱门殇默然不语,他觉得自己让唐绝艳失望,唐绝艳说得没错,不论沈玉倾本心如何,就外人看来,他都是有野心的人,唐门不反扑就是将生死操纵于他人手上,如果不是自己知道这麽多,如果再等几年,或许朱门殇真把自己当成唐门的一份子时,他会动摇。 唐绝艳忽略的是,唐绝并不是一开始就甘于寂寞,他花费了很久的时间,才愿意退居冷面身后。 朱门殇躺回床上,这下子自己真的沦为人质了。 ※ 「唐门派人通知其他七大家,包括嵩山在内,指责掌门得位不正。」倪砚怒气冲冲,「那个叛徒!掌门如此厚待于他,忘恩负义。」 倪砚絮絮叨叨骂了朱门殇一顿,沈玉倾没很仔细听倪砚说话,他坐在谦堂的主位,从一扇门望向更外面的那扇门。朱门殇本来就不是青城的人,算不上背叛,朱大夫可是知道更能置青城于死地的秘密。这肯定是唐门放出的谣言,只不过刚好是真的。 他把目光收回,停在坐在身旁的母亲身上,楚夫人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点头:「剑河那儿有什麽动静?」 沈连云恭敬道:「剑河那儿没什麽动静,沈从赋派人游说当地门派倒戈,还不知道结果,另外沈从赋收取了义仓的粮食,尽取入播州城,打算死守。剑河就算不反,咱们也难以控制。」 计韶光怒道:「四爷搞什麽鬼!竟然听信妇人之言,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唐门的援军救回沈从赋,败军退向播州,沈玉倾率军追赶,打了几场无关紧要的胜仗,还是让沈从赋逃进播州城,没有攻城器具,以当时的兵力无法打下播州城,沈从赋出兵前就已经派人收罗播州义仓的粮食,粮草准备不足,无法围城,谢孤白只能建议沈玉倾在局势转糟前撤兵。如果唐门在黔南增兵,那他们会陷入困境。 回到青城后,沈玉倾给沈妙诗安排一个卫枢参谋,新建的职位,说是作小小的参谋辅佐小小,没有任何实权,至于如何安抚这五叔,就交给姑姑沈清歌,他知道五叔不满,但至少不会让拱手让出剑河,对于唐门跟华山的防范不能松懈,沈玉倾必须考虑调动哪里的兵力。巴中与南充至少要留下足以固守的弟子。 小小带回的甚至能算是好消息,魏袭侯的自作主张固然大逆不道,但襄阳帮主动退婚,责任就在襄阳帮身上,沈玉倾宽大地处置魏袭侯,为他赐婚,谢孤白建议让魏袭侯留在襄阳帮,让李湘波率领通州弟子赶回青城,通州弟子会是这一战的主力,武当进犯青城的可能微乎其微,沈玉倾甚至想不到这对行舟子有什麽好处,他几乎抽光了通州所有驻守弟子,让襄阳帮替他们看门守户,不仅如此,魏袭侯为了展现自己仍忠于青城,还用协助运送青城弟子当藉口,请他岳父派出一半的船队协同赶往青城。 船上坐满襄阳帮的弟子,还有青城需要的粮草。 虽然少了一员大将,但这让沈玉倾缓过气来,他一边安抚青城的亲戚,一边集结兵力跟粮草,攻取播州。 「倪砚,派信给其馀七家,说唐门侵犯边境,天下共诛之,通知崆峒,允他兵出陇地。给唐门教训,通知点苍,赔偿之事可以再议,请他发兵突击川南。」沈玉倾沉思片刻,这些都是表面功夫,只是宣告自己的正当性,九大家多半自顾不暇,崆峒的情况还不清楚,他猜测朱爷会等一个好的条件,这必须深谈,点苍不可能为钱出兵唐门,如果共分唐门的话,诸葛听冠或许会有意愿?这些都需要谈判,但走到这一步,昆仑共议也无意义,九大家各怀异心,就像是等着蛮族入侵似的。 有时沈玉倾真想昭告天下,他们真正的敌人在关外,可谁会相信呢?或者说,就算他们相信了,正俗之争就能结束,唐门就会退兵,三分的丐帮便会同仇敌忾?崆峒就能富有? 他接着问起真正有帮助的人:「姑丈有回音了吗?」 「还没,殷堡主现在是衡山副掌,还没收到他回覆。如果他肯出兵,鹤州与剑河咫尺之隔,剑河能保住,还能扼断黔南的通路。」 沈玉倾不太能捉摸这姑丈的想法,他寡言少语,静虎从不妄动,衡山大战后威望大增,但问题不在这姑丈身上,而是李玄燹。 「你们都下去,谢堂主留下。」 谦堂里只剩下谢孤白与楚夫人。 「唐门停下来了。」沈玉倾问谢孤白,「冷面夫人有什麽打算?占据黔南就够了?」 「她不会为了黔南一块地就跟青城决裂。」谢孤白道,「她在等,但我们不知道她在等什麽,只知道等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播州的粮草很足,探子说,唐门留了一支队伍在城外相呼应。得先击破那支唐门队伍,然后开始围城。」 「以通州的五千弟子加上襄阳帮的五千弟子,只要沈从赋死守,没这麽容易打下播州。」谢孤白沉思片刻,道,「让李湘波领军,他急于立功。派使者去其他几家探看情况。最有可能帮我们的就是崆峒,但我们能给崆峒什麽好处?」 「把唐门送给崆峒?」 「朱爷不会想要,陇地跟蜀地交界处高山连绵,这座天堑对铁剑银卫不利,拿到了蜀地也难管理,他们更喜欢华山跟汉水。」 可青城跟唐门之战,关华山什麽事?将汉南之地赠给崆峒?青城跟唐门一战还未见胜败就割地求援,一定会遭到反对, 「还要一个人坐镇南充。」沈玉倾道,「米之微因为爹的事受到牵连后,难以自处。」 「我去南充吧。」楚夫人道 「娘?」 「你姑丈跟李湘波不合,让他守巴中,让计老跟李湘波取播州。小小要帮你看着青城,南充只要一个能镇得住米之微不起异心的人。你让苗子义带巡江船队帮忙就好。」 沈玉倾没什麽选择,他手上的人不少,但四叔造反,人心浮动,现在能信得过的人不多。最好是血亲才能稳定军心,只得点点头:「娘一切小心。」 「有办法尽速攻下播州吗?」楚夫人离开后,沈玉倾又问谢孤白。 「倾青城之力,十日可下。」谢孤白道,「但青城空虚,唐门若取南充守不住,之后更难夺回。」 「还有别的办法吗?」 谢孤白沉默半晌,道:「有。」 「什麽办法?」沈玉倾问。 「黔南贫瘠,留之无用。只是距离青城只有六百里,不能有失。」谢孤白道,「集结南充与巴中弟子,襄阳帮丶三峡帮船队,沿渝水而上,直取灌县。看青城先守不住,还是唐门先弃城。」 「灌县不好打。」沈玉倾道,「那里姓唐的人太多。」 灌县的唐门宗亲太多,这些人会死战。 「唐门缺乏能人。」谢孤白道,「那儿姓唐的人太多」 唐门多以宗室用人,因此人才更少,谢孤白的意思,是唐门未必能守住。 「不能每次都孤注一掷。」沈玉倾觉得这方法太过风险,而且损耗极大。 「先等殷家堡的消息。」谢孤白道,「想尽快赢下这场大战,不止在战场,还得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得到支持。」 ※ 马匹穿过树林,直上山坡,顾青裳翻身下马,不等通报,径自往掌门书房走去,师弟丁良机在廊道见着她,诧异道:「师姐你怎麽来了?」 「我要见师父。」顾青裳喊道。 「师姐稍后,等我通报。」 「不用,我自己进去。」顾青裳推开师弟,来到李玄燹书房,敲门道,「弟子顾青裳,求见掌门。」 「进来。」 李玄燹正自批改公文,头也没抬,问道:「怎麽没让你师弟通报?」 「师父——」自被派往长沙后,李玄燹在顾青裳眼中,早已陌生得不像师徒,这一年多未见,甚至连这声师父都叫得有些生疏。 才喊了一声,李玄燹便打断她说话:「长沙有大事?」 「长沙没事。」顾青裳摇头。 「那为什麽擅离职守?」 「是为了青城的事。」顾青裳问道,「师父就这麽坐视唐门进犯青城?」 她十天前就在长沙听到消息,本以为师父会有所作为,等了八天过去,才从文敬仁口中探知衡山对此事不理不睬。 「青城内乱,衡山不该插手。」 「那唐门怎麽插手了?」顾青裳问,「这不算侵犯边界?」 「沈从赋是唐门女婿。」李玄燹终于抬起头,「沈掌门若得位不正,衡山要帮的也是沈四爷。」 「沈掌门不是那种人。」顾青裳道,「他对衡山有恩,师父,冷水滩丶衡阳两场大战,如果不是青城帮忙,衡山早就被丐帮跟点苍联军攻下。」 「真相没厘清之前,衡山不宜介入。」 「至少可以介入调停,听听两家怎麽说?」 「谁都看得出来,那是唐门在找的藉口,师父,昆仑共议还在,假若唐门可以这样堂而皇之犯入青城,昆仑共议还有用吗?」 「青裳,你是衡山弟子,衡山才是你的利益,衡山子民流的血已经够多,不能再为青城流血,你若心怀怨怼,可以去青城任职。」 「没有青城,衡山流的血更多。」 「回长沙。」李玄燹的语气冰冷,「下回再擅离职守,必有重惩。」 顾青裳正要再劝,忽听到丁良机喊道:「师父,殷副掌求见。」 「让他进来,」李玄燹将目光转向顾青裳,「师父跟殷副掌有正事,你尽快回长沙。」 房门外传来稳重的脚步声,顾青裳叹了口气,恭敬行礼,与走进书房的殷莫澜擦身而过。 「长沙重建得比预期更快。」殷莫澜谢过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夸奖顾青裳,「她还在衡阳盖织厂跟书院,照顾孤寡,名声极佳。」 「本掌知道她做过哪些事。」 「我只是提醒掌门,若她不是掌门属意的人,丁良机得做得更好,否则您必须另选弟子,或者在其他门派里找合适的人栽培。」 「副掌有什麽事?」李玄燹转过话题,问起殷莫澜的来意。 「殷某要请假,暂离衡山处理家事。」 「殷家堡发生什麽事了?」 「不是殷家堡的事,是青城。」殷莫澜道,「贱内要我帮着看住剑河,我打算带一支队伍进驻剑河,免生骚乱。」 「那是青城的事。」李玄燹道,「真相未明前,为什麽要帮青城掌门而不是唐门?」 「唐门的指责没有证据,没有物证人证,不足采信,沈掌门还是目前的青城之主。」殷莫澜道,「唐门不想坐困蜀地,就得在青城坐大前并吞青城,此事不宜—— 至少这十年内不宜发生。」 「何不等胜负揭晓,再照昆仑共议的规矩处理?」李玄燹道,「青城壮大对衡山没有好处。」 「唐门壮大对衡山一样没有好处,让他们两边消耗才有好处,这两派都不比点苍,一旦伤筋动骨,就难以恢复元气。」殷莫澜道,「还有一个理由,贱内是青城女儿,我当帮她。」 「副掌是为了私情?」 「连姻即是盟友,这是没写明白的规矩,过去一直都是如此,殷家堡迎娶了青城女儿,就是与青城结盟,这是信义。」 李玄燹知道这只静虎寡言,办事干练,却极为保守,殷莫澜甚至不允许宠妾上桌。 「很久以前,江湖人将信义两字看得比性命还重,连姻是为巩固两派间的情谊,无须推心置腹也不用尔虞我诈,殷某确实可以视此为无物,开了这头,以后连姻结盟也不会有人较真。盟友间相互背叛,再无信任,这就是昆仑共议前的各方混战。殷某不能成为始作俑者。」 「这是殷家堡的私事。」 「我只带领殷家堡的弟子进黔南。」 静虎不轻言,言毕有践,如果仍是拒绝殷莫澜,他必会辞去副掌门一位,以殷家堡身份参与青城大战,这就给了沈玉倾拉拢的机会,以现在殷莫澜的威望,还有殷家堡的实力,李玄燹衡量得失,缓缓道:「你可以去剑河,但不能参与青城内斗。」 昆仑九十二年七月,殷家堡驻兵剑河,骚乱瞬止,八月初,李湘波大破唐门播州驻军,斩首三百,八月底,率兵围困播州。 </body></html> 第18章 玉石俱焚(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8章玉石俱焚(下)</h3> 昆仑九十二年,九月 从窗口看出去,如果距离够远,武当山巍峨犹如暂且横卧的巨人,连绵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但如果靠近,山上那些简陋的道观,还有因为建造道观大肆砍伐木材,秃露的黄土像是一道道结痂,满目疮痍。 等当你抵达山脚下时又不同,那简直就是一座他娘的写满铭文的巨大墓碑。 google搜索twkan 武当快完了,这条百足之虫,原本死而不僵,在行舟子努力之下,就快死得很僵了,行舟子很好,也尽力,他的才干本事让魏袭侯佩服,短短一年就几乎扫荡了徽南之地的土匪,去年又整治了荆南的治安,接着矛头一转,陆续又处理武当那大大小小,堪称九大家最多的门派,尤其是那些讨过路钱的路匪——如果那也能算门派。几十个人拦着路,挂上个招牌就算是个门派。 他并不是一味驱赶或者以武强逼,他陆续推出几个政令,就魏袭侯看来,还是颇有手段,首先是整理税务,门派无论大小都得缴钱,但凡你敢自称门派,就得整理好辖地内的税收,乖乖交丁税,他派人调查帐目,把那些正经门派的糊涂帐整理整理,充实库府,之后又推行落地成派,将那些自称门派的路匪们全纳成正当门派。哪怕他们管的辖地有多小,只要按丁缴税,就承认他是个正当门派,换言之,这些不入流的路匪也就真成了有理有据的正当门派,一开始那些路霸们只当是武当变了法要钱,花点银两就能合法索取路费,于是乖乖奉上银两,这当中荒诞的事不少,听说有个占着条小径的刘家堡,整个门派六十几口人都姓刘,不是兄弟姊妹就是堂亲,在爷爷带领下干起拦路要钱的勾当。 花了一年多,总算把底下有多少门派都给弄清楚,听岳父说,竟然整出两千多个门派,库房收了不少银两,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了结,那知行舟子冷不丁又推出个新政令,叫改门合派,一地一派,说一个门派辖地至少要有十里方圆,而不是一桥一路或占山为王,门派若是合并,可免缴丁税与弟子税,若有困难,向武当或当地督府报备,武当会派人协助门派合并。弟子税是个新税,行舟子说为了解决武当财政困难,开徵弟子税,每收一名弟子,每年就得缴一百文的弟子税,需缴足十年,过去已入门弟子只需一次缴交五百文,武当辖下是有名的滥发侠名状,以至于不少人拿着武当门派发的侠名状,却连护院的工作都找不着,这毛病连大门派都有,这笔开销不大,多数门派或弟子都负担得起,寻常一个百人门派,也不过每年交几两银子的事,可对滥发仇名状的门派就痛了,听说荆东有个鹤形门,管着两个村,竟然收了两千多名弟子,一年就得付一百多两的弟子税。 要处理弟子税的问题也不难,门派只要合并,就能重新造册,减免弟子税,两个门派合并可以将一百二十名弟子「逐出师门」,那些大门派只需多合并几个小门派就能解决问题,这给那些大派收留那群路匪诱因,至于管理,就交给那些门派们烦恼。 这招釜底抽薪,一来充实库盈,二来可以完善解决武当那些路匪林立的问题,并且将路匪门并入门派底下,增加门派的人力,也便于管理。 如果他早二十年当上掌门,或许还能挽回一点颓势,但现在……他的猛药只会让武当更接近断气,他本意是铲除武当着名的路匪,让商路通顺,那些拦住小径,自立门派,收过路钱的路匪在武当已经是常态,一个关口收个几十文维持生计,保住道路平顺,路匪一旦撤出道路,小径上反倒成为真正土匪打劫的好地点,弟子税的徵收是要处理滥发侠名状的弊病,顺便充实库房,不过只要几两贿赂就能解决的事情,下边门派怎麽可能断了自己财路?反倒是给了名目涨拜师费用。 至于让门派合并,那更是麻烦事,利益无法均分,小门派并入大门派后往往失势,或被冷落,或被欺凌,结果又纷纷回去落草为寇,从路匪到门派再回去当路匪,只是被白剥一层皮,怨声载道之外,免不了又要从过路客身上拔毛,这下好不容易才整治好的治安又得败坏。 你给人家改邪归正的机会,也看人家肯不肯改啊。 这样的事多不胜数,改革这种事,并不是一句励精图治就能办到,哪怕你想,又有能力,那也未必管用,行舟子有几个支持他的大门派,像是徽地的云海宗丶九雁门,但除了少数门派,他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帮助他的也未必有好心,谁不知道改革时油水最多,偏偏行舟子性格刚硬,抓着贪污必严惩,水至清则无鱼,他身边能用的人也就越发少了。 孤掌难鸣,这是最适合行舟子处境的成语。 真武大殿上外的巡逻弟子精壮结实,这些新近挑选的弟子倒是有模有样,新来的大赤殿主是行舟子徒弟玄妙子,行舟子对律法这事最为注重,这几年抓人抓到手软,尤其是贪污,牢房都关不下,鄂地所有门派都有人被捕,上至掌门,下至看门弟子,罚款丶罚奉丶囚禁,弄得人心惶惶,群情激愤,纷纷上书表示请行舟子宽大处置,到最后终于连行舟子都死心,让玄妙子放缓处置,宽大为上。 这些精壮的弟子无法弥补武当的损失,曾经武当山被誉为最难攻打的门派所在,不只是因为位于山上的地利,还有住在后山历任的武当宿耆,他们可是个个身怀绝技,现今后山的荒芜显而易见,自从掌门禁止炼丹之后,那些宿耆几乎全跑光, 「掌门稍后便至,俞帮主丶魏公子稍待。」华阳子将人带到玄武殿后就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俞继恩跟魏袭侯两人。 「爹……你说掌门找我们做什麽?」 俞继恩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是因为魏袭侯这句爹,还是为了他问了一句废话:「除了要钱能干嘛?」 没多久,行舟子来到,他穿着俭朴的道袍,鬓发斑白,这是魏袭侯第二次见着这位掌门,上一次是在与俞净莲的婚礼上,才几个月,这掌门好像头发又白了点。 「参见掌门。」魏袭侯恭敬行礼。 「贫道还以为魏公子已经回青城了。」行舟子坐上主位。 「贱内已有身孕,需要人照顾,承蒙敝派掌门恩赏,让我留在襄阳帮贱内。」魏袭侯恭敬回答。 「怎麽不带俞姑娘回通州?」行舟子又问,「你家人见着新娘了吗?」 「家人俱在青城,回家不便,青城襄阳连姻,掌门恤我新婚,允我长假。」 「青城这麽不缺大将?那儿的战事如何?」 「刚收到消息,李堂主大破唐门恶逆,斩首三百,恶逆退出播州城外,已包围播州,相信破城不远。」 这个李湘波是真拼命,魏袭侯心想,另谋发展果然是对的,谁说立功就非得上战场?大小姐证明女人也可以上沙场,自己也证明男人也可以在床笫跟产房建功。 行舟子点点头,道:「如此甚好,贫道还以为你是为青城当说客来着。」 这道士除了性格刚硬外,其实脑袋也挺好的,魏袭侯心想,一开始就堵住自己的路,他是有名的软硬不吃,连谢孤白这老狐狸都撬不动他。 「掌门召唤俞某有何要事?」俞继恩见行舟子不再说话,开口询问。 「襄阳帮的船队去哪了?」行舟子那双锐利但已显黯淡的眼睛盯视着俞继恩。 那双眼睛以前一定很锋利,魏袭侯心想,这几年掌门,应该把他折磨得挺惨…… 「青城向襄阳帮借船,运送通州弟子回青城。」 「通州没船只?三峡帮没船只?青城有巡江船队。」 「船只已经全用上,仍不足够。」魏袭侯回答,「多亏襄阳帮仗义相助。」 「调用船队,介入战事,不需向本掌禀告?」 「是租借。」俞继恩额头冒汗,行舟子几个月前不提此事,现在却来找碴。 「租金多少?抵得上这段时间货运损失?」 「足够,还有敷余。」俞继恩恭敬道,「现在丐帮三分,华山疲弱,商运少了许多,襄阳帮恰好有空船租借。」 「半数的船只都是空船?连弟子也借出去?」 「运粮也需人手。」 「青城与唐门交战,武当出面协助运粮运人,这算九大家之间的往来。」行舟子道,「这笔收入该算入库府,而非襄阳帮独占。」 「掌门所言甚是,这笔帐确实不该算进襄阳帮的收入,至于多少钱,俞某稍后命帐房计算,扣掉成本开支,盈馀自当归库」 「本掌不熟悉漕运,有三万两这麽多吗?」 「掌门英明,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就真是要钱……看来岳父大人又得飞走几万两,魏袭侯为自己未来的家产肉疼,进了襄阳帮才知道行舟子怎麽薅襄阳帮的毛,简直是令人发指的勒索,或者可以说是有名目地抢劫,也难怪俞继恩拼了老命想要摆脱武当控制,也难怪行舟子会对俞继恩与青城的眉来眼去睁一眼闭一眼。他不能无故擅杀俞继恩,现在襄阳帮正赚钱,换了个帮主还能不能挣到那麽多还不好说,整个武当已经够乱,襄阳帮动荡只会让局面更糟。 或者,魏袭侯心想,行舟子也知道俞继恩的心思,所以决定要趁现在拔俞继恩的毛,能拔多少就拔多少。 「这钱可以用于加聘弟子,我想在大赤殿下再立一个法堂,请干练弟子或武功高弟子坐镇,补助各地刑堂执法,考核各地吏治。」 「这不是禹余殿的职责?」 「禹余殿事多繁杂,不宜再增加负担,协助各地刑堂执法,也是大赤殿的事。」 魏袭侯听明白,禹余殿已经腐败不堪,行舟子打算另起炉灶,另组一司来监督各地吏治跟执法,大赤殿是他出身,现任殿主又是他徒弟,看来他还想再弄点动静出来。 魏袭侯不看好这个结果,很多事是这样的,哪怕你知道它会发生,你也知道该有所作为,你也知道什麽是对的作为,最后也难以回天。武当还有救吗?如果还有二十年和平光景,那或许有机会,但现在,越救越发现没救,行舟子的猛药反而让武当暴露虚弱。 行舟子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他大概是武当这五十年最有见地的掌门,可那又如何?魏袭侯读史书时曾想过,哪怕你找来最贤明的君王,也无法拯救前朝末年的局势,不是怒王,就是蛮族覆灭前朝,那已经是定局,历朝由兴盛走向衰弱后,几乎都是陈疴深重,如果只有内忧,还有机会中兴,一旦外患出现,没有谁成功救亡图存。 武当此时才谈改革,终究是慢了,行舟子不死心地力挽狂澜,让魏袭侯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说起青城战事。」魏袭侯决定横插一口,再把话题挑起,「敝派大概已经胜券在握,沈从赋搞不起事,盟主还要追究唐门的责任。」 「那是青城的家务事,武当不便置喙。」行舟子一口就堵住魏袭侯的嘴。 小妹说这掌门非常难以说服。 「我建议掌门首先声讨唐门,只需口头声讨即可,这对武当没有损失。」 「你现在是以青城说客跟我说话,还是襄阳帮的女婿?」 「两者都有,掌门,青城是我故乡,襄阳帮是我的家。」魏袭侯道,「唐门与青城互相指责,九大家都不说话,最多就是两边各发一封信,说请罢兵再议,那种官样文章没人在意。」 「掌门,现在九大家局面越来越糟糕,少林丐帮都在内斗,点苍都换了两任掌门,诸葛然都出走,衡山遭受重创,崆峒,现在最危险就是他了。铁剑银卫实力强悍,除了穷没有其他毛病,他按兵不动图什麽?这麽说,现在崆峒要灭华山只是肯不肯的事,困住他的也就是一纸昆仑共议,或许是还不到时机,才让朱爷隐忍,昆仑共议是保护九大家不起纷争的契约,让九大家不能无故兴兵,这要是让唐门得逞,这昆仑共议当真就毁了,武当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一张昭告天下的书纸,不损失武当什麽,却能起带头的效果。这个情,敝派掌门一定会受,与青城结盟不好吗?」 「唐门也是青城的盟友,至少几个月前还是。」行舟子道,「衡山也是青城的盟友,李掌门也是一语不发。」 「别跟女人计较,尤其是忘恩负义的女人。每个男人都得被女人背叛个几次。」 「注意说话,魏公子。」行舟子皱起眉头,显然不喜欢这种风言风语。 「我的意思是,很多人都想撕破昆仑共议。」魏袭侯道,「我们都知道那一天会来,但什麽时候,武当肯定不希望是明天,甚至不是这几年。」 行舟子冷笑:「等青城壮大了才合适吗?」 「掌门,并不是只有青城会壮大。」魏袭侯恭敬道,「这一仗下来青城也有不少耗损,大家都在消耗,唐门已经是仇敌,我们得找个真正的盟友,现在还有谁是好盟友?三分的丐帮?搞不清楚佛祖会保佑哪个和尚的少林?狡猾的华山?阴险的唐门?点苍跟丐帮同盟,武当也需要自己的盟友,您只要带头一呼,不费一兵一卒,几封信就是给青城的恩情。」 行舟子想了想,点头道:「我会发信给其他几家,请他们声讨唐门,至于他们愿不愿意,那不是贫道所能左右。」 「是。」魏袭侯讶异如此顺利,虽然武当不会协助出兵平乱,但行舟子成为九大家中第一个支持青城的门派,这会有效果,说不定少林正俗两派都会跟着示诚,接着就看掌门怎麽跟点苍崆峒谈条件,以盟主身份让他们出兵反击唐门。 自己总算为青城多建立一点功劳,这可不亚于战场上斩帅夺胜的功绩。 「我自己都没想到行舟掌门这麽快答应。」回程上,魏袭侯对他的岳父说,「当初谢先跟大小姐费尽唇舌都没法说服他。」 「认清局势了。」俞继恩冷冷道,「他怎麽着急都改变不了武当,只会越搞越糟,他脾气太硬,除了几个有良心的跟几名亲信,几乎没人帮他。他要懂得身段放软,或许还有点转机。」 这只花红鲤鱼到现在还是对自己没好脸色。 「倒是你要跟武当结盟,怎麽没先知会我一声?」俞继恩不满道,「见个面就要我三万两,再不离开武当,家底都要被行舟子淘空了。」 「弥平了沈从赋的叛乱,还有一场好计较要跟唐门算算,掌门怕是无暇东顾。爹,加入青城的事,你得缓缓,孩儿倒是有个计较。」 「什麽计较?」 「与其让行舟掌门淘空襄阳帮,爹不如趁现在先把襄阳帮的钱搬走,藉这船队把金银珠宝都运往通州。」 俞继恩冷笑道:「这倒好,我什麽都没捞着,就先把钱财都送给青城?襄阳帮连船队带人,上百万两都送给青城,有这等好事?行舟留我就因为我身上还有钱,真没钱了,他还不端了我,自个收回襄阳帮?魏公子,你当我是鱼呢。」 「那不至于,襄阳帮是兵家重地,公子肯定会要。」魏袭侯想了想,道,「爹,我觉得这事能成。」 「什麽事?」 「襄阳帮并入青城的事。」魏袭侯道,「行舟掌门以前对青城百般刁难,是猜测青城想染指襄阳帮,他不想割地,当然不会给青城好果子,只是武当疲软,又要靠襄阳帮赚钱,翻脸不得。现而今他松了口,我猜是有了新计较,要是牺牲一个襄阳帮能救回武当,他定然愿意。」 「现在襄阳帮占了武当一半税收。没襄阳帮出钱,他还改个屁革?」 「这要看怎麽谈,如今襄阳帮硬要投靠青城,武当也奈何不得,与其送不如卖,对青城示好,多半有这个考虑。」 俞继恩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不过这事现在说不准,且再看后事如何,于是转过话题,问道:「你打算什麽时候带净莲回通州?」 「净莲在娘家有人照顾,也住得习惯,我想等孩子生下来再回去。」 「以后净莲回娘家,你不用跟来了。」俞继恩说道,「你好好跟净莲过日子,每年我会送笔钱给你,以后我就是你靠山。」他说完,又顿了一下,道,「承业也会照顾你这小舅子。」 这老狐狸不傻,他会想尽办法提防我,魏袭侯想着,听说岳父又向青城求亲,希望能为俞继业迎娶绿燕表妹,两派亲上加亲,彭天从现在已经是青城重将,肯定要照顾自己女婿,这是想用青城旁系来制衡自己,而且更亲的旁系。 魏袭侯倒也不是非要吃襄阳帮绝户,说到底自己毕竟是青城人,要做到哪个地步,还得看掌门怎麽想,掌门性格敦厚,只要襄阳帮听话,帮主是姓魏还是姓俞他不介意。 不过绿燕表妹嫁过来也很好,谁说男人的战场一定在沙场上,男人的武器也不是只有刀枪剑戟。 回到襄阳帮,俞净莲挺着肚子就来迎接,这姑娘……有孕之后就胖得更快,魏袭侯时常想着,妻子会不会有一天如同岳母那样,得用轿子才能抬出门,他从没看过一个人像岳母那样能吃,净莲这段日子的食量,隐隐有乃母之风,这令他不由得忧心起来。 「我帮我们孩子买了新衣服。」魏袭侯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几件余家传统大红绿锦鲤肚兜,还有几件为俞净莲准备,晾起来会像彩虹一样的锦袍,「天气冷了,你得多添衣服。」 「你就顾着帮我买衣服,我买给你的衣服都不穿。」俞净莲语气里有惊喜,有心疼,又有一点不满。 「我是青城弟子,也是守边大将,还是得穿得俐落些。」 「我让爹找人去打造一套软甲,你穿上也好看。」 魏袭侯不敢去想那甲衣的模样,估摸着是上阵可以引来弓箭那种。 魏袭侯还是坚决认为自己是最匹配俞净莲的人,这姑娘不会蠢到相信沈玉倾会爱她,但她也蠢到恰恰好相信自己爱他,自己当然会对她好,功名富贵地位全仰仗这岳家,她又不反对自己应酬,自己可以哄她一辈子,她到棺材上钉时都会觉得自己幸福,这不好吗?想个逾越的事,魏袭侯就不相信当年沈怀忧娶许姨婆是真的看上而不是拉拢三峡帮,小妹跟沈望之那种真心太贵,自己买不起,俞净莲也是一样,木簪子喷上金漆,只要不褪色,那就是金簪子。 几天后,陆续又收到消息,少林正俗之争,似乎对正僧不利,几场交战,被少林大将朱宝器打得节节败退,嵩山进取冀地也遭遇抵抗,丐帮那边,三家谁也不动谁,倒像是休养生息起来,唯有彭家领地有些小骚乱,都被彭南二镇压,彭小丐的孙子还没找着前,估计还会宁静一段日子。 两天后,魏袭侯来到襄江巡视,虽然失去播州粮仓,但青城靠着襄阳帮水运之便,粮草军械并无匮乏,沈玉倾将魏袭侯留在襄阳帮,也不是真让他在这里享受新婚燕尔,而是要他就近督办相关事宜,他来到码头,船队长郑保前来迎接,郑保与青城关系好,被俞继恩重用,青城相关的船队都由他调度指挥。 「听说青城快打赢了。」郑保问道,「那个造反的抓着了吗?」 「还没听到消息,快也是一两个月。」魏袭侯摇摇头。 「得打这麽久?」郑保讶异,「我听说剩下一座城了。」 「打城可不简单,人家据险固守,不好打。」 「我瞧大小姐打汉中就挺快的,那城能比汉中大?」 「那也不是,大小姐取汉中那是天时地利人和,还有对方中计出城野战……」魏袭侯觉得跟个船夫讨论城战没什麽意思,船战就是一翻两瞪眼,船沉人亡,顺流优势逆流劣势,凶险却也简单。他站在码头旁,见船只罗列,心想唐门策反四爷,又对九大家发信,是想孤立青城,而后缓图,现在这谋画被自己破坏,唐门若再不退兵,侵犯边界的罪名就得落在它头上。 唐门非打不可,魏袭侯能理解唐门策反沈从赋的苦心,要是等青城把汉南跟襄阳弄到手,唐门除等死之外别无他路,但他也搞不太懂掌门想什麽,到底是想当个盟主,还是个霸主?若说是当盟主,索要汉南跟襄阳帮太过份,若说是个霸主,手段又太温和,青城就该将华山逐出九大家,趁着少林疲弱,跟着崆峒铁剑银卫一起分食华山,把九大家变成八大家,那时襄阳帮改投更容易,唐门也只能等着慢慢消亡。 「怎麽有这麽多商船?」魏袭侯望见上流驶来了三十馀艘大商船。一大半是襄阳帮自己的船只,夹着几艘华山商船。 「不知道咧。」郑保搔搔头,「这些船只有不少是送货到崆峒,现在崆峒跟华山分着一条河,可崆峒没船只,就跟帮主租借,帮主借了十二艘商船给崆峒,咱们现在也跟崆峒作生意。」 魏袭侯笑道:「铁剑银卫会开船吗?」 「咱们也得派人教,他们最近采买不少胶丶漆丶铁钉,朱爷还说要我们教他们造船。」 魏袭侯点点头,见船只逐渐靠近,引水人不住挥旗指挥,皱眉道:「他们现在挤成一团,是打算怎麽进港?」 郑保也觉讶异,道:「我去看看。」 郑保来到码头边,问道:「怎麽回事?」 引水人道:「他们不听指挥」 又见那领头那几艘船,船边站满船夫,早该看见旗号,只听岸边船夫高声大骂:「哪来的蠢鱼,抢什麽先,一艘艘来。」又见船队着码头驶来,丝毫不见减速,回头喊道:「码头边的弟兄快让开。」 话声刚落,一支利箭从后穿过郑保胸口。 怎麽回事?郑保转头望向船队,另一支利箭射中他小腹。 他抬头,看见箭雨落下。 魏袭侯也看见箭雨从船只上发出,这偷袭太突然,只一个眨眼,不,甚至不用眨眼,就见着码头上的船夫全部倒地。 商船撞上码头,船上弟子从船上跃下。 他们怎麽敢?魏袭侯愣着,这麽疲弱的华山,就这麽视昆仑共议于无物?毫无由头地侵袭武当? 是,他们太疲弱,疲弱到必须在垂死奋力一击,才能找到生机,否则只能等着被瓜分。正如行舟子明知改革武当可能带来更糟糕的后果,但不改革终究是死。 昆仑共议最后的体面没了,行舟子希望给武当喘息的时间也没了,自己在床笫间的战争也结束了。 那只好回到沙场上了,魏袭侯从马上取下长枪,无奈地仰天一笑。 </body></html> 第19章 玉石混淆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9章玉石混淆</h3> 大批弟子下饺子般从船上跃下,这群人都穿着襄阳帮船夫服饰,见人就杀,抢占码头,襄阳帮的弟子毫无防备,一见着箭雨便吓得胆颤心惊,又看一群凶神恶煞冲来,无论是商贾旅客襄阳帮弟子,见人就杀,襄阳帮弟子一触即散,有武勇的上前迎敌,终究人少散乱,顷刻间就死于敌人刀下。 魏袭侯翻身上马,提枪高声大喊:「襄阳帮弟子御敌!」 这呼喊毫无作用,面对毫无预警的突袭,襄阳帮弟子陷入混乱,码头上大批工人还有商客前仆后继,潮水似的逃离码头,那些原本在家安居的百姓探头出来,听说华山打来了,忙收拾细软,哭天喊地跟着逃亡。 魏袭侯逆潮而行,只听旗台上锣声大响,那是有外敌入侵的信号,魏袭侯奔至左近一座旗台,这旗台乃是砖造,高三丈七尺,御敌时可作箭塔与打旗号,旗号间相互连结,能团结驻守码头的弟子作战。那是昆仑共议开始时,武当还是名副其实的九大家时所建,后来年久失修,襄阳帮出于码头体面,才花钱整修,衡山大战后,出于对上游华山的戒备,都派弟子把守,魏袭侯快步来到塔顶,只见塔台上只剩下五名弟子,其中三人兀自在那里争执该打什麽旗号,一名弟子望着码头目瞪口呆,还有一名弟子则是双手环抱大旗,蹲坐在地。 「还在吵什麽!快打旗号!」魏袭侯大喝一声,他是襄阳帮女婿,虽然只待着几个月,但来过襄江码头几次,襄阳帮弟子不少人认得他,见姑爷来,那三名还在争执该怎麽办的旗手才醒觉过来,忙问道:「姑爷,打什麽旗号?」魏袭侯从高处眺望,这襄江码头乃是卸货集运之处,宛如一座小城,街道栉比鳞次,为了运送货物,通往码头的大路宽广,恰恰宜于进兵,又见大江上前船接着后船,估着有三十馀艘,当中有七八艘襄阳帮商船发现苗头不对,正准备掉头,剩下二十馀艘,若船上都是满载华山弟子,至少得有两千到三千人,只是这些商船还卡在码头上,有些则撞上停泊岸边的船只,以船为渡板,登船上岸,另有些靠岸较近,纷纷跳下水,从水上泳渡上岸。 最麻烦的是这群人都穿着襄阳帮弟子的衣服,混入人群中,敌我难辨,魏袭侯见东边一座仓库有遮蔽处,喊道:「集合弟子,到顺三号库集合抗敌。」那旗手收了命令,不住摇旗,忽地后面脚步声响起,几名襄阳帮弟子快步登上旗台,魏袭侯守住楼梯喝道:「你们是哪支队伍的?上来干嘛?」 「陈队长要我们上来集合队伍。」 「那个陈队长?」 那襄阳帮弟子更不答话,挥刀砍来,魏袭侯长枪一挑,直中咽喉,手腕一抖,将那人挑下楼梯,楼梯下方几名弟子向后退倒。旗台的楼梯狭窄,魏袭侯飞身一跃,楼梯处狭窄,不利长枪,魏袭侯半空中长枪连刺,在一人身上穿了六七个窟窿,落地后长枪一刺,画个半圆,避开敌人格来的刀光,戳进第三人喉咙,顺势向前一压,长枪穿喉,将那人钉在墙上,借力跃起,双脚腾空,踢中第四人胸口,随即抽出长枪,刺进那人胸口。 楼台上的弟子见他武功如此高强,转眼连杀四人,又是佩服又是惊慌,魏袭侯仔细分辨,见那群华山弟子所着服色与一般襄阳帮弟子相同,唯独左臂上绑着条蓝色丝带,心中雪亮,回到旗台上,只见远方各处旗台各打旗号,知道对方正趁着混乱攻取旗台,混乱旗号,他心下恼怒,华山虽然暴起发难,措手不及,但码头壅堵,这二十来艘船只一时也难靠岸登陆,只要集结得宜,在岸上迎敌,哪怕打不赢,至少也能稍微阻止对方。襄江码头离武当山不远,甚至能拖至援军抵达。然而这武当里头最大的门派襄阳帮,军纪简直混乱,那些该上场指挥的队长,码头的驻守弟子,还有武当门人到底在干什麽! 实则襄阳帮作为漕帮,底下弟子多招募有行船能力的船员与粗活工人,而非仅以武功作考量,帮众虽多而武功高强的弟子少,且帮中大多精锐皆随着船队奥援青城,这群船夫面临如此大战,惊慌之下几无还手之力,而武当嫡系弟子军纪涣散,毫无警戒之心,更遑论应敌。 他心下虽怒,仍高声喊道:「举旗!跟我来!」当下带着五人下楼,魏袭侯要他们把尸体上的蓝丝带取下,用血迹在蓝丝带抹上一条直线作记号,系在自己手臂上,随即上马喊道:「跟在我后头摇旗子一起喊,小心手臂上绑着蓝布条的是华山奸细,见着就杀。」 魏袭侯高声喊道:「襄阳帮弟子随我抗敌!」随即让旗手大举摇旗,让其馀弟子一同大喊:「襄阳弟子随我抗敌!」 这一行六人避开大路,只走小路,逆着逃难人群前进,有正在逃逸的襄阳帮弟子见着旗号跟上,聚集十馀人,忽见着一支七八人的队伍涌上前来,手臂上都系着蓝丝带,魏袭侯高声大喊:「襄阳帮弟子快跟上。」策马向前,那八人还以为魏袭侯中计,还未出手,魏袭侯长枪先捅死小队长,驰马乱踩,周围弟子一拥而上,将馀下七人砍成碎块。 这麽一场小胜利无足轻重,却带起士气,十馀人同声欢呼,魏袭侯让人取下蓝丝带,作了同样记号,接着喊道:「往顺三号仓库去。」他话刚说完,又见一支二十馀人系着蓝布条的队伍混在逃窜的工人与商客赶来,魏袭侯不敢恋战,喊道:「跟我来!」 他那支大旗招摇,引来敌人,但若无旗帜,便无法聚集队伍,魏袭侯往仓库赶去,只想沿途收集队伍,若见着敌人,除非人数大幅优势,否则必定绕道而走,绝不硬碰,又撞着一支七人队伍,仍先假作错认,猛地骤马冲去,先刺死一人,这次的小队长却是扎手,刀光反覆,十馀招后,魏袭侯才一枪刺中他肩膀,那小队长慌忙逃去,这一路上撞见的敌人比收拢的散兵还多,抵达顺三号仓库时,加上看见旗号赶来会合的三十馀人,这支队伍也不过六十人,魏袭侯命人掌旗,翻身跃上屋顶,远远望去,靠上码头的商船已有五六艘,岸边也爬起敌人,还有其他船只上岸的,密密麻麻,像是蚁群一般,这至少已经有上千人上岸,单凭这六十馀人难以作战。 更危险的是他这支大旗跟之前旗号引来的人,魏袭侯发现襄阳帮弟子正朝着这方向涌来,估计敌多友少。 「姑爷,现在该怎麽办?」有人询问,语气甚至惶急。 根本毫无胜算,再不逃就来不及了,魏袭侯心想,华山占据码头后还得整队,没有时间追杀败兵,自己绝对能逃出生天。他见着几名工人船夫正在奔逃,心念一动,喝道:「拦住那几个工人。」 弟子们拦下四名工人,魏袭侯喝问道:「码头的米仓在哪?」 工人指着东南角道:「储米的粮仓都在城口,米粮沾水得坏,离水源远。」 「丝绢丶布匹丶油,这些收在哪些仓库?」 工人焦急道:「爷,那些货零零散散,不在同一仓里,这逃命呢,怎麽指?」 魏袭侯转头对着那六十馀人喝道:「小队长出列。」 队伍里站出十一个小队长,魏袭侯对其馀人道:「你们自己选自己的队长,六人一组,列队。快!」接着指着其中三队道:「你们带这工人,往东面去,沿途找有丝绢丶油丶漆丶易燃物放火,一路放火过去。」 一名小队长惊道:「爷,还有许多工人跟弟子跟百姓在这码头!」 「管不了这麽多,这些华山弟子杀进武当,不止咱们弟兄都要死,还得死更多人。」魏袭侯道,「你们马上去,不得违令。」接着又指着其中四队,道:「你们往粮仓去,趁那群杂碎还没控制住粮仓,先烧粮仓。见着敌人,不要动手,能避就避,最要紧是烧粮仓。」他刚吩咐完,忽地又想到一事,问工人道:「道爷们炼丹的药材收藏在哪?你们谁知道?」 「北边的仓库,靠码头那儿,那些货易燃,近水收着。」 行舟子虽然下令禁止炼丹,但那些道爷们可不会乖乖听话,仍在私下炼丹,魏袭侯听说靠近码头,又喜又忧,对着旗手道:「你上我的马,往出口处绕着走,引开华山那群贼屌,若有人加入,就叫他们保护你,尽量拖延,若有空闲就放火,尽管烧。」接着喊道:「其馀人跟我来。」 他领着剩馀四队二十六人,连着自己二十七人,弃了旗帜往码头奔去,一路上躲躲藏藏,尽往小路里钻,不一会,后方火起,局面大乱,魏袭侯见那火一开始只是一间,接着三五零落,襄阳一地乃货物集散之地,尤其襄江水路贯通唐门丶青城丶崆峒丶华山丶武当丶少林,尤为紧要,那些油丶漆丶丝绢以及各种易燃物一点即着,火势逐渐扩大,四处蔓延。魏袭侯趁乱前进,行至半途,仍被一组二十来人的队伍发现,两边交战,魏袭侯长枪舞若银光,将对方杀散,附近华山弟子顾着追着旗号,竟被他捻了空子逃脱。 越靠近码头,华山弟子越多,周围尽是挂着蓝丝带的华山弟子走动,通往码头的大路上正集结队伍,还有大量的弟子扫荡周围,上岸的敌人越来越多,百姓商人工人几乎逃尽,魏袭侯一帮人哪怕过条街都显眼。二十来人躲在巷弄间的小屋里商量,有人道:「姑爷,过不去了,怎办?」 魏袭侯正犹豫要不要放弃,只是这时骑虎难下,只得道:「现在跑也来不及,咱们走路上都扎眼,再等等。」 一群人正等待间,忽地外头人声吵杂,大呼小叫,原来是粮仓也起火了,华山弟子连忙去救,魏袭侯大喜,趁乱闯至仓库,一脚踹开库门,一股刺鼻药味扑鼻而来,魏袭侯也没看清里头有什麽,高声喊道:「快,点火。」 二十馀人四下点火,那些药材都是晒乾的药物,又有黄磷红磷等易燃物,一点即着,火光四起,魏袭侯喊道:「走!」将火把等物扔下不管,径自离开,望西而走,只听有人高声大喊:「这儿有武当弟子。」原来行踪已经暴露。 魏袭侯心想,我才不是那群武当那群没用的废物。一支三十来人的华山队伍追来,魏袭侯不敢恋战,率队而逃,那仓库里门户冒出滚滚浓烟,刺鼻辣目,恰恰阻断追兵,魏袭侯才逃出十馀丈,忽听身后发出轰然巨响,转头望去,那储藏药材的仓库竟炸了开来,连屋顶都被掀翻,积蓄的浓烟得了出口,往天空笔直冲去,数十上百颗火流星似的火球向四周喷发,唬得众人脸色大变,从屋里涌出的巨大浓烟快速扩散,犹如一张巨大的黑布,向周围喷去,华山队伍闪避不及,被卷入浓烟当中,魏袭侯隔着老远都闻到那刺鼻的焦味与辣味,心知烟中必藏剧毒,忙喊道:「快逃!」此刻也顾不上手下,更不怕暴露行迹,轻功全力施展,往西奔去,那浓烟扩张快速,只在他身后追赶。跑得较慢的弟子,一旦被浓菸卷入,就再也没出来,可知此烟剧毒之甚,华山弟子见着他冲来,身后跟着这麽股毒烟,哪里敢拦,纷纷逃命躲避,还有那些来不及逃出,或者被前方火势所困的百姓,也被卷入毒烟当中,魏袭侯左推右撞,挤开人群逃命,见前方人潮越发拥挤,翻身跃上屋顶,屋顶上的华山弟子早抱头逃窜,没有人拦他。 仓库喷出的火流星向四周散落,落在屋檐之上,不仅散着毒气,还积久不灭,不一会,点燃屋顶木头,数十座房屋同时起火。这仓库离码头不远,原本在大路上聚集的华山弟子见着毒烟来袭,大火轰然,慌忙撤退,连留在船上尚未上岸的弟子也不敢下船,跑得慢的只得跳下河里躲避毒烟。 可怜那些不会武功,正在逃脱的百姓商人,遇着大火,只得绕路而走,人马丶车辆堵住道路,不能脱出,华山弟子见百姓与工人返回,恐他们作乱,本就见人就杀,又将他们驱赶,此刻毒烟来袭,华山弟子还能逃走,那些百姓前有大火后有毒烟,又有哪里可躲?慌张逃窜,挤成一团又无路可走,你推我挤,有人被毒菸卷入,不知死活,有人被踩踏成肉泥,更有人被逼入火场,活活烧死,一时间哀鸿遍野,惨叫声不绝于耳。因毒烟与大火死去的人,远多于被华山弟子所杀。 魏袭侯直奔出襄江码头,满身大汗,回头望去,只见浓烟已被他甩的远远的,鼻中虽能嗅到淡淡药味,但已无害,然则除了自己之外,带领那二十来人的队伍无一逃出。心想浓烟如此剧毒,爆炸又这等激烈,那群傻道士拿来炼丹,无异于服毒自尽,他见码头混乱,料想华山被他这一闹,必然耽搁,或许能缓出时间抵挡华山进犯。心下大喜,想到自己凭一己之力焚烧粮仓,拖延华山大军,不禁颇为得意,他正要回襄阳帮报讯,忽见襄江上又有数十艘船只驶来,不禁愕然。 是华山的战船,足足有三四十艘,至少还有五千人要上岸。 金洲大战时,青城在水战失利,华山船只并未受损多少,如今倾巢而出,他们真打算一鼓作气灭掉武当? 魏袭侯踢倒一名逃难的商人,夺走他的马匹,奔向襄阳帮。 没法阻止,魏袭侯心想,这个拖延虽然为武当多争取一点准备时间,但并无法改变大局。 他不认为武当能打赢这场仗。 「爹!」魏袭侯赶回襄阳帮,高声大喊,只见十数名武当弟子守在大院,快步走入院中,处处可见武当弟子,却不见俞继恩身影。他回到房间,俞净莲恰好走出,魏袭侯急问起俞继恩下落。 「爹被掌门叫走了。」俞净莲道,「好像有急事,掌门派人请走爹。」 魏袭侯环顾周围,见着这麽多武当弟子,心下了然。武当山居高临下,又设有哨所,可看襄江情况,襄江码头离武当山不远,又或者有人提早报信,行舟子已经知道华山入侵的事,所以派人来请俞继恩,他恐俞继恩临阵脱逃,还派人看住俞家大院,这就是打算以俞家性命威胁俞继恩。 「发生什麽事了吗?」俞净莲担忧问,「掌门怎麽派这麽多人来咱们家?」 魏袭侯摸摸妻子的头,道:「净莲,你信不信我?」 俞净莲疑问道:「我当然信你,怎麽了?」 「你在家等我回来。」魏袭侯用力握着妻子双手,「无论发生什麽事,我都会回来接你。」 俞净莲见他说得慎重,担心道:「相公说什麽?」 「没事,我也要去见掌门。」魏袭侯放开俞净莲,道,「总之你记得这句话就好。」 魏袭侯走出房间,回到大厅,果不其然,六名武当弟子上前,这六人都是三十左右年纪,精神饱满,两眼有神,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弟子,至少也是个小队长人物,正要开口,魏袭侯抢先道:「华山来犯,我现在要去见行舟掌门,你们谁要带路。」 领队的弟子忙道:「马车已经备好……」 魏袭侯跺脚怒道:「这当口还坐什麽马车,快去牵马来!」魏袭侯气急败坏,径自到马厩拉出一匹黄鬃马,转头道:「你们骑马跟上。」说罢翻身上马。 那六人跟着上马,魏袭侯策马当先,怒道:「快点,带路!」 那六骑分成两前两后一左一右,护着魏袭侯往武当山上走,魏袭侯心急如焚,只是不住加催马力,众人见他急于上武当面见行舟,只能紧紧跟着,直奔出二十里,马力渐衰。 领头弟子道:「再过三里就到驿站,咱们换马。」 魏袭侯见左右无人,噗的一声,长枪穿过前方弟子后背,随即拔枪再捅,将另一名领头弟子刺于马下,骑马需专注,尤其如此急奔,分心不得,这六名武当弟子见他如此配合,还主动提出要见掌门,俱都放下戒心,万料到他会突然出手杀人,此刻变生突然,俱是震惊,魏袭侯偷袭得手,更没错过这瞬间的震惊,长枪向左一刺,又将一人刺下马来,不等右边那人拔剑,飞身将那人扑下马来,馀下两名弟子抽出兵器砍来,口中喝道:「你做什麽?」 魏袭侯翻身而起,使招凤尾乱点头,右手持枪连抖枪花,左手在枪尾一拍,那长枪毒蛇般窜出,飞咬两名道士胸口,逼得两名道士后撤,被扑倒那名道士也忍痛起身,抽出兵器,这三人既然是行舟子派来接魏袭侯,武功自不简单,只见这三人分立三方,三柄长剑兜着魏袭侯身边打转,时而你出一剑,时而我出一剑,魏袭侯若有反击,无论长枪刺向哪人,都是由身边两人出剑抵挡,当中那人施加反击,更见凌厉。 魏袭侯知道这是武当三才剑阵,凝神交战,把一柄长枪舞的滴水不漏,直到三十招后,魏袭侯肩上中了一剑,左腰划伤,终于杀了其中一人,破了这三才剑阵,又是十馀招后,长枪刺中另一人双腿,那人跪倒在地,抱腿惨嚎,馀下那名弟子自知不敌,撤剑而逃,魏袭侯从后追上,掷出长枪,穿过那人后心,这才气喘吁吁,回身来到那名双腿受伤的弟子面前。 「别……别怪我,武……武当……不……不行了……」魏袭侯累得喘不过气,襄江码头已经打掉他大半气力,长途奔逃后,他不止没歇过,连饭都没吃着一口,就力战这几名优秀的武当弟子, 「你安心上路,我家掌门,以后……以后,必灭华山。」魏袭侯不住喘气,「替丶替你报仇。」他说完这话,长枪捅入最后一名武当弟子胸口。 没有休息的时间,魏袭侯翻身上马,往驿站奔去,打算在驿站换马。 武当几乎没有胜算,襄阳帮的精锐都被调走,行舟子的近卫人数太少,其他的武当弟子……今天魏袭侯可是亲眼目睹他们一触即溃的模样。 哪怕宁愿自己错估,也别在这里冒险,毕竟命只有一条,他知道行舟子传召他的目的,是想利用襄阳帮的家眷作威胁,让他带着青城船队帮武当打仗。自己在襄江码头拖住华山已经仁至义尽,没必要为武当或襄阳帮送死,现在更重要的是…… 魏袭侯几乎马不停蹄,拖着口气,忍着伤痛,奔抵三百里外的荆州码头已是酉时,那里有青城留下的船只,还有襄阳帮在长江上的船只跟弟子,他登上留守的主船,苗子义早跟许老帮主回青城,现在留在荆州码头的是三峡帮第二大队船队长柳达,柳达见到他这模样,惊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三件事。」魏袭侯累得几乎要昏过去,「通知所有船只,华山偷袭,武当势危,俞帮主要我率领荆州码头上,无论襄阳帮还是三峡帮的船只弟子,撤离荆州,随我回青城,偃旗息鼓,以图后事。」 柳达大惊失色:「可有令牌?手喻?或者别的佐证?」 「事态严重,你都看我他娘的这模样了!」魏袭侯大怒,「跟襄阳帮的人说,信就跟咱们走,不信就留下来等死,华山马上就到。」 柳达忙道:「是,那第二件事?」 「无论襄阳帮的人跟不跟,一个时辰内,所有青城的船都要回青城,一个人也不许留下。」 「三峡帮的船上还有其他商家的货。」 「管他是武当还是丐帮的货,他娘的一起带回去。」 「最后一件事,找大夫来,还有吃的。」魏袭侯坐倒在主厅的大椅上,「我他娘的要睡觉,别来吵我,我起床的时候,咱们的船就得在往通州的路上。」 第二天一早,魏袭侯醒来时,船只已在江面上,除了青城的船队,还有数十艘襄阳帮的船只,上面载满弟子跟货物,跟在他们船只后面。 「襄阳帮的船只没有全根来。」柳达禀告情况,「但有六到七成的船只跟船夫跟着咱们。」 魏袭侯松了口气,至少他尽力保留襄阳帮的一些家底给青城,免得跟着在武当被华山收纳,他有点后悔没有烧掉留下的船只,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一定会跟襄阳帮起冲突。 至于会不会被人说太不厚道,魏袭侯心想,就当是岳父的嫁妆吧, 他担心华山的下一步,华山灭武当也没这麽容易,这条百足之虫至少能在行舟子掌门率领下稍加抵御,还有岳父……希望河神保佑他一家平安。 ※ 华山的队伍在襄阳码头集结,随即水陆并进,围攻武当山,行舟子得知魏袭侯奔逃,震怒非常,命俞继恩率领襄阳帮剩馀余残队,同时召集各地驻守军与周围弟子共同护卫武当,行舟子徒弟,大赤殿主玄妙子力劝掌门放弃武当山,退至徽地,整顿兵马再与华山决战,行舟子绝其策,拔剑斫桌云「千年基业,岂可毁于贫道之手,必死守武当。」令清微殿主养泰子为督军,率武当弟子五千,与俞继恩水陆同进,与华山决战。 昆仑九十二年,九月 华山于丹江与襄阳帮船队交战,养泰子殆误军机,未即时出援,致使襄阳船队大破,弟子死伤过半,沉船大小百馀艘,之后登岸交战,华山攻破武当营寨,养泰子降,斩首不满百,降众三千馀,十月,华山取襄阳,占据长江水路,兵围武当山,行舟子亲率护卫死守。 </body></html> 请假条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请假条</h3> to亲爱的天之下书友们 本周五(12月5日)的更新暂停,原因实在是一言难尽!心里一万句脏话只能浓缩为一句概括:最近我遇到一桩让我愤怒又无奈但必须先去处理的破事! 下周五(12月12日)起,天之下继续正常更新,还望书友们谅解。 三弦顿首 </body></html> 第20章 玉石同沉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0章玉石同沉</h3> 夕阳馀辉穿过观门照入真武大殿,照在青石板上的残光随着时间渐次黯淡,很快便要融入阴影中。 拇指粗的巨香插入香炉,香脚插入厚厚的炉灰,笔直挺立,静谧的大殿弥漫着沉香燃烧的香味。 大帝宝相庄严,身披黄衣,金甲仗剑,目光如电,这位有武神美誉,曾在前朝被封为护国之神的真武大帝,如同没有护住前朝一般,坐视着武当崩毁。 行舟子退开一步,细细端详着眼前神像,金甲仗剑?身披黄衣?真武大帝不应该是黑衣仗剑,披头跣足吗?怎麽如今端坐在椅,金身加持,即便神容肃穆,气冲牛斗,手上宝剑锋锐如旧,也没惊退那些妖魔鬼怪,莫不是,安逸惯了? 这当然不是真武大帝没有保佑武当,天助自助者,玄武大帝看到如今的武当,没提起断魔雄剑斩了这群蛀虫,已经是大发慈悲。 什麽样的大战,可以斩首不足一百,降者三千?败军收拢竟然还不足五成,想来也是,武当上下都以炼丹飞升为职志,既然求的是长生不死,那本性就必然是贪生怕死。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师父。」 玄妙子身着轻甲,腰配长剑,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只这几日,那本已斑驳的头发更添灰白,他的眼神有股内敛的凌厉,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行舟子想起师祖玄阳子时常告诫自己的话,说他藏不住锋锐,一丝不苟,盛气凌人,得收敛傲气,还得学着放低身段,像是陶土,入手虽软,却能捏出各种模样,这符合道家柔弱生之徒的智慧,但陶土遇火则刚,越烧越坚固,扛得起粹炼。 师父云流子或许符合师祖所说那种陶土的性子,能软能硬,可到了中年,也与其他师叔辈一般沉迷炼丹,那陶土没被火烤成坚固堪用的器物,反倒随波淹成一摊烂泥。 记取了师祖的教训,行舟子择徒宁选刚而易折,也不选柔而易糜之辈,玄妙子无疑就是他精挑细选后的传人,更而有之的,是他有师祖想要那种,能放下身段的变通。 这个变通,从这一声师父就能听出。 「叫掌门。」行舟子硬起语气,把玄妙子想说的话顶回腹中。 「掌门,俞帮主有事想向掌门禀告。」 行舟子瞥了眼站在大殿外的俞继恩,他那身红红绿绿在武当没得换洗,他身份高,得跟其他人区别,养泰子投降,就让他穿清微殿的道袍,他身形比养泰子更胖些,道袍宽敞,除了凸起的小腹,看不出不合适的地方,这就让行舟子更厌憎他。 「我已经说过,再劝我走便视同投降。」行舟子瞥了眼站在大殿门外的俞继恩。 「有什麽事?」 俞继恩眼色苍白,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叩头道:「掌门,我一家妻小都被华山抓走,每日以枷车营寨前示众,他们……他们每日斩断继业一根手指,左手砍完砍右手,说十根手指砍完了,就砍手掌,砍脚指,」俞继恩老泪纵横,拜伏在地,「恳请掌门派兵救我儿子。」 行舟子冷笑一声:「俞帮主,你现在后悔与青城眉来眼去了吗?临到危时,除了武当还有谁护你。」 俞继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懊恼道:「俞某也想着为武当拉拢强援,实无二心,哪知引狼入室,如今懊悔不已。」 「实无二心?你攀龙附凤,想当青城的岳家,不就是图着把襄阳帮送给青城,结果呢?人家带走你家底,还把你女儿扔在家里等死。」 「掌门——」俞继恩还要辩驳,行舟子打断他说话,「你在襄江战败,本掌还没追究你责任,你有脸有胆量在我面前说要救你儿子?」行舟子大声怒斥,「兴兵与否,本掌自有决断,你再多说一句,就以蛊乱军心论处。」随即转头望向玄妙子,「把他带出去,严加看管。」 俞继恩眼看求情无用,忍不住道:「掌门,襄江战败,是我一人之过?武当走到今天这地步,难道还是我害的?华山登岸之后,武当本部弟子一战即溃,死者不满百,降者三千人,这是说什麽,这就是说一打起来,武当弟子就争先恐后投降,掌门看过那战场吗?骑兵策马狂奔,奔的是后方,步兵散逃,抛盔弃甲,兵器塞满道路,绊死的华山弟子都比武当打死得多。」 「要不是你女婿带走长江船队,何以一战尽墨?」 「魏袭侯是个畜生,但他带走船队还是积了功德。」俞继恩退无可退,索性把话摊开说,「这战事只有我襄阳帮在水上奋勇杀敌,死伤过半也是我襄阳帮,在华山来袭时焚烧粮仓,炸了炼丹药物,拖延他们脚步,这唯一的战功还是我襄阳帮立下,掌门却怪罪于我,对我儿见死不救,两军对峙,养泰子还想着向我索要贿赂,不是他贻误军机,能一败涂地?那些弟子留在武当被人下饺子还是放白鱼?」 提到养泰子,行舟子更是怒火中烧,他会派养泰子出战,是因为养泰子还是有些本事,没本事是不可能当上武当三司殿的殿主,他素知这人糟糕,但没想到可以糟成这样,养泰子以为华山刚受重创,武当稳操胜券,因此还未交战就向襄阳帮索要贿赂,俞继恩推托几句,他便怀疑俞继恩不给,因此贻误军机,慢了发兵会合的时刻,他本想让襄阳帮吃点苦头再救援,哪知华山竟大破襄阳帮?岸上武当弟子见着己方船只尽沉,襄江染血,失魂落胆,士气全失,根本无心交战,一触即溃。 行舟子懊恼自己担心华山轻兵袭击武当山,因此没有亲自督军。 可悲的是,这个怀有二心的襄阳帮帮主,还有那个糟糕的养泰子,已经是他为数不多可以重用的人。他现在不杀俞继恩,只是这人毕竟是襄阳帮主,且御下甚厚,广结善缘,不仅襄阳帮弟子愿为之效力,整个鄂南门派与路匪都听他指挥。 「掌门,只要你愿意救我儿子,我襄阳帮必然死心塌地,追随掌门。」俞继恩不住叩头,直磕到额头见血。 「起来!」 「战事未定,本掌自有定夺,因这场战事流离失所的不止你俞家,还有万千百姓,你想救回儿子,还不如之后死战击退华山。」行舟子冷声道,「玄妙子,把他拉下去,好生看管。」 俞继恩扑上前去,抱住行舟子大腿,哀声哭喊:「掌门,我知道错了,掌门,救我儿子。」 玄妙子喊来侍卫将俞继恩带走,行舟子大感恼怒,质问玄妙子:「你带他进来干嘛?」 「俞帮主终究是武当肱股,他不住哀求,我也不忍拒绝。」 「肱股?你见过整天想逃的肱股吗?如此肱股,无异于残废。」 玄妙子默然片刻,道:「玄妙子的错,请掌门见谅。」 行舟子哼了一声,道:「你陪我视察军情。」 玄妙子恭敬应了声是,侧身让路,落在行舟子身后一步,身后的卫队随之跟上,行舟子从玄武大殿走出,大殿前的校场火把林立,照耀的如同白昼,守卫弟子精神旺健,见着掌门来,个个挺直腰板。 早在一年多前,行舟子鉴于武当两次大事上的疏疲,一次是杨衍偷走太上回天七重丹,另一次则只有他自己知道,便是明不详掉换玄虚遗诏。因此让玄妙子重新整顿武当的侍卫弟子,这批新进的弟子,都能算是武当少有的精兵。 「掌门,我们去钟楼,那儿居高临下,能看得清。」 行舟子点点头,信步来至钟楼上,遥望山下,只见山下华山营寨驻扎处,火光绕成一片,犹如一团在空中炸开又永久停滞的烟花。 「华山在虚张声势。」行舟子道,「他们没那麽多人,巴中大战他们元气大伤。」 「他们是倾全派之力来犯。」玄妙子道,「他们现在不需要顾忌青城,少林更是自顾不暇。」 「还有崆峒。」行舟子道,「华山撕毁盟约,兴兵犯境,昆仑共议已同虚设,铁剑银卫一出,华山必灭。」 「掌门在等这个机会吗?」玄妙子问。 如果崆峒要出兵,那在青城受困时就该出手,朱指瑕按兵不动,不知其图谋,是真无法明辨青城曲折是非,尊守昆仑共议,铁剑银卫不出陇地,抑或者打算等东北角四派乱成一锅后,再来坐收渔利? 行舟子遥指着前方,比华山营寨:「这一围好比少嵩之战,武当这块肉,华山吃不下,武当山居高临下,我们有地利,而你我也非如颟顸无智之辈,留守在武当山的弟子还有五千,士气高昂,师久无功,华山必须退。」行舟子道,「那就是我们反攻的机会。」 「掌门,依在下愚见,此战远比少嵩之争还险恶。」玄妙子道,「少林之围,是嵩山与少林不过一山之隔,打个措手不及,少林虽败,但团结一心,共御外敌,武当则如散沙一般。少林之围,不止靠张秋池一己之力,少林弟子人人急难才是关键,武当没有张秋池,就算有,武当也不会有人响应号召,能号召武当的人,唯有掌门而已。」 「我们会有援兵。」行舟子道,「我们已经派人自小径下山,往徽地召集云海宗丶九雁门,他们会来救围。」 「再说嵩山本无意也无能灭少林,所争不过昆仑共议一席之地,以战求和,换取利益,掌门,你看华山这阵势,倾巢而出,这是九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违反昆仑共议,华山势在必得,若是不得,则华山必灭,武当若没有掌门,这盘散沙,谁来团结?」 行舟子脸色一变:「我已说过,再言退者以议降论罪。」 「师父——」玄妙子又再叫起师父,「意气用事不能救武当。」 「你以为我是意气用事?」行舟子把手按在钟楼的墙沿,指上的劲力几乎要将石砖扳下一块。 「武当原本就剩一口气,吊住这口气的是昆仑共议,我想着趁这口气还在,下猛药治武当,如今连这口气都没了,玄妙,华山打破这规矩,今后九大家相互攻伐,合纵连横,或许回到东四西五,或者北三南二,相互结盟抗衡的乱世,又或者回到百年前,胜者为王,总之,那里头不会有武当。」 或许当初自己不该拒青城于门外,行舟子心想,如今武当也不至于没有盟友,但盟友何在?青城自顾不暇,少林衡山丐帮皆有困难,华山虽然冒险,但何尝不是看准此时武当无人可求援。 「大战之前,后山上那群宿耆便几乎散去,他们若在,武当还有百来个可用的高手,那群老道顾着炼丹,可以弃武当于不顾,玄妙,你懂吗?这些人跑了,为师如果也跟着走,那为师与他们何异?」行舟子道,「这世上需有人以身殉道,才有榜样。」 「假若我能守住武当,等到援军将华山逼退,那局势便就不同,华山劳师动众而无功,只要一封书信联络崆峒,便能灭除华山。武当威名不坠,就能再续命以待转机,可一旦丢了襄阳,掌门出亡,民心动摇,鄂西不复所有,武当只会更难。」 玄妙子当然听出师父话中之意,那是玉碎之心,以这渺茫胜机,赌武当气运。 「师父,能叫的醒人才叫殉道,觉空可以殉道丶觉如可以殉道,三爷可以殉道,李景风可以殉道,哪怕诸葛然都能殉道,他们可以当榜样,师父,你死在武当山上只会被当笑柄。」 行舟子怒道,「你说什麽?」 「师父,你死在这,武当就真灭了,继任的掌门会是谁?没有,没有一人有你威望,只要你死,下一个武当掌门也是只会炼丹的废物,谁执大旗?我?那些师叔伯我指挥得动?华山缓而图之,武当必灭。」 「但假如师父能脱困,你出身徽地,在那里有威望,只要您执起大旗,有支持你的门派,这一次武当或能不同。」玄妙子说道,「刨肉去疡,伤筋动骨,成则回生,败则身亡,哪怕万一的机会,都得赌一次武当气运。况且师父去了徽地,华山急切不可下,势必收兵重整,说不定再寻他图。」 「别作他图?」 「武当是百足之虫,进了徽地后,华山难以急下,他们没杀养泰子,用俞承业招降俞继恩,就是想要慢慢消化鄂地,尤其是鄂西水路关口」玄妙子想了想,道,「徒儿认为,他们意在青城」 青城?行舟子先是讶异,后又沉思起来。 「华山在巴中大战损失惨重,但船队却无受损,鄂西已失,我们守住鄂东,青城本不大,又失去播州之地,同样四面无援,虽然击破唐门队伍,但只是一支小援军,围困播州一时不能下。他们本来还有襄阳帮这条奥援,现在襄阳帮已无,水路已被华山扼住。师父,唐门布兵而不求战,所为何因?」 「你说他们在等华山?」 「华山一个门派干不了推翻昆仑共议这大事。」玄妙子道,「他必定有盟友。师父,你往深处想,假若唐门华山联手,最紧要的便是取巴县作连结。」 行舟子猛地醒悟:「届时川蜀陕连成一线,受困的反倒是铁剑银卫了。他们连船都没有。那时华山稳固住鄂西之地,与唐门连结共抗铁剑银卫,可以久持。」行舟子顿了顿,道,「不过这只是猜测。」 「是,但并非无此可能。」玄妙子道,「所以您留在武当,不是救武当,而是救青城。」 这有可能就是武当的一线生机? 「你有什麽打算?」行舟子问徒弟,语气已经有松动。 「我带俞继恩来见师父,就是让他作引子,他想投降,但不敢说。」玄妙子道,「让俞继恩下山送降书,我们假装要突围,师父你武功高强,换上便服,孤身从后山小径走,我死守武当。」 行舟子皱眉道:「你不走?」 「真武大殿已经没有能领军的人了,难道要通机子领军?」玄妙子摇头,「只要师父不在的消息一传出,士气必崩,华山就会派人追捕你,我在山下跟他们拖延。」 行舟子惊道:「这不是拿武当几千人护我一人?」 「师父,你已经走晚了,如若一开始就听徒儿的话撤逃,不至于白葬送这许多人,你不能再迟疑。」玄妙子道,「山上存粮不足三个月,越晚走,越危险。」 「这是武当最后的精锐。」 「他们没师父想得精锐。」玄妙子叹了口气,「师父,我不陪你回真武大殿,你自己摸黑回去吧。」 行舟子点点头,让我再想想。 没有点灯,没有随从,行舟子从塔头上走下,经过步天楼时,他听到楼里的哭泣声,在暗夜里,没有随从彰显掌门身份,他能看到这群弟子们最真实的面目,那就是恐惧。一股闷气在心底发不出去。 救亡图存,救亡图存,怎麽救呢? 一声长长的叹息回荡在楼廊间,飘进玄武大殿,泥塑的雕像不听丶不闻,不问。 ※ 「武当送降书来了?」严昭畴勒住马匹,瞧着跪倒在地,低着头的俞继恩。 「是!」俞继恩擦去额头大汗,道,「玄妙子劝降掌门,严公子,能把儿子还给我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瞟着被关在牢车里的俞继业,俞继业脸色苍白,双手包紧绷带,他应该还剩下七根手指,俞继恩记得,华山每天都派人送一根手指上武当山,一共三根。 严昭畴哈哈大笑,转头对严烜城道:「你说行舟子多硬气,还不是降了?」 严烜城紧皱着眉头,他万没料到,华山收了唐门跟点苍的五十两银子赎回战俘后,并不是用来赔款与励精图治,而是修整战船,徵召弟子,厉兵秣马,重组队伍,立刻侵袭武当。这一战几乎动用了所有华山可用之兵,由爹亲自率军,带了所有华山可用的大将发动奇袭,现在要是铁剑银卫渡过汉水,几乎可以兵不血刃夺下长安。 「行舟子有这麽快投降?」 说这话的人是方敬酒,此刻正站在严烜城马后,华山倾巢而出,他自然也随行。 自从借到钱后,严烜城与方敬酒的关系便越发不同,与其说方敬酒是华山大将,不如说他是严烜城家臣,任何要用到他的时候,只有严烜城的命令他才会允诺,严烜城初时不明其理,后来明白这也是方师叔的自保之策,他与爹跟二弟的关系已破裂不可修补,把自己跟严烜城关系拉得越紧,越是自绝于华山之外,爹跟二弟就越不会动他,哪怕到最后他就只是严烜城的保镖,至少也能保住性命。 严烜城也是竭力让方敬酒留在自己身边,一来兵凶战危,他担心爹跟二弟会设局害死方师叔,另一方面,他更害怕二弟不小心落单时撞上方师叔。见过暗巷中刺向诸葛听冠那刀后,他毫不怀疑方师叔真会杀了二弟。 每当他想做点什麽改善局面时,就会让自己落入更窘迫的局面。 「我会还你一对儿女。」严昭畴语带讥嘲,「还有你那个嫁入青城的女儿。几年前我大哥来求亲,你瞧不起我大哥,我还以为你女儿多有姿色,你不想当严家的岳家,那就让华山弟子当你的女婿。」严昭畴哈哈大笑。俞继恩自然知道他话中意思,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只是低头跪着。 「没这回事!」严烜城忙解释,「俞家是我带队去抓,俞姑娘现在安好,随在军中,晚些你们父女便可团聚。」 严昭畴睨了眼严烜城,他不好在众军中责备大哥,只道:「大哥,你回营寨去,没人看着俞姑娘,出事了我不负责。」 严烜城嗯了一声,只得带着方敬酒离去。 三日后正午,严非锡亲自领军,坐等武当投降,一条鱼龙似的队伍自山上蜿蜒而下,武当弟子皆着宽袖道袍,牵着马匹步行下山。 那道袍底下八成藏着兵器,严烜城骑马站在父亲右侧了望,不敢张声。 严非锡冷笑道:「我就说行舟子不会这麽容易投降。」 严昭畴道:「瞧这模样,他们想突围?爹,是要等他们下来,还是把他们堵在山路口?」 严非锡道:「武当弟子疲弱,让他们下山容易,上山难。」 午末,严非锡遣华山弟子攻打武当,这是华山侵攻以来,唯一的一场硬仗,玄妙子督军死战,从午至夜不休,之后借山势抵御,设计埋伏,直至三天后,伤折近半,通机子欲降,玄妙子怒斩之,命弟子各自逃命,徽地再聚,率队突围,死于乱军中。 严非锡上了武当山,才知行舟子早已遁走,料想追捕不及,武当山上粮草已少,唯收藏不少珍贵古物,玄妙子以千年古庙,先人资产,不忍毁之,并未焚毁,严非锡命人将这些古物清查封库。随后叫来两个儿子,命人将俞继恩带到真武大殿前的校场。 俞继恩来到校场,见自己妻子丶儿女也被带到校场上,妻子陈氏身躯肥胖,不良于行,被拖到校场上,她衣裤早被崎岖地面磨烂,双腿丶小腹,鲜血淋漓,每拖一步都是一声惨嚎。地上拖着条长长血迹,严烜城撇过头不敢再看。 严非锡冷冷道:「你要再把头转过去,我就把这女人零碎了剐,还要你动手。」 严烜城心中怨怒,但不敢违抗父亲旨意,只得眼睁睁看着。 严非锡道:「学学你二弟怎麽办事。」 俞继恩对陈氏虽无真情,毕竟多年夫妻,见着妻子惨状,心中大恸,俞承业兄妹见着父亲,也是放声大喊。 严昭畴领着一名年约二十馀岁的年轻人来到校场正中,吩咐道:「放了俞帮主。」 俞继恩奔向前去,与妻儿抱成一团,恸哭不已,俞继恩抓着儿子双手,颤声问道:「还剩多少,你还剩多少。」俞承业伸出双手,右手只剩三根手指。俞继恩悲痛交集,高声喊道:「严二公子,你答应过放我们一家。」 「我没这样说。」严昭畴笑道,「我说我会还你一对儿女!」 「什麽意思?」俞继恩心中恐惧,颤声道:「你……你要做什麽?」 严昭畴身边那名年轻人狞笑道:「俞继恩,你认得我吗?」 俞继恩抬头望去,只觉眼熟,一时竟想不起是谁,然则一股恐惧油然而生,他隐约觉得,若认不出这人是谁,那必有极大祸事降临自己家人。 那年轻人见他认不出,怒上眉梢,抽出怀中短剑,怒喝道:「叫你认不出我是谁。」 随即一刀戳向陈氏腹部,陈氏大叫一声,不住挣扎,他身躯肥胖,这一刀没底,竟还伤不着他要害,那年轻人索性奋力一拖,在他腹部上拉出一条大缝,陈氏起身不能,四肢仰天乱划,鲜血混着白色脂肪露出,俞家父子见状,大声喊叫,忙扑向前去,早被人拉住,那年轻人杀猪似的又在陈氏肚子上再划一刀,这才肚破肠流,里头的肠子犹如找着透气的机会般,猛地从肚子里喷出,陈氏一时却不得死,剧痛之下,唉唉惨叫,声闻校场,双手捂着肚子,只想把肠子塞回肚里。 俞继恩脑中一片空白,那年轻人已经走到俞承业身边,喊道:「你还想不起我是谁吗?」 俞继恩思绪混乱不堪,此时哪还能想起谁是谁,悲声喊道:「我不认得你。」 那青年冷笑一声,手起一刀,插入俞继业小腹,俞继业高声惨叫,俞净莲尖叫一声,吓晕过去。 这年轻人当真狠毒,明明可以一刀封喉,他却偏偏要往肚腹下手,脾腑破裂痛苦最甚,且一时不能得死,这得多大仇怨,才能下此狠手? 俞继业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有这仇人,严烜城高声大喊,「他姓叶!」 这话一出,严非锡怒目瞪向严烜城,严烜城吃惊,不敢再说话,只听身后方敬酒冷声道:「公子又作一半。」 俞继业猛地想起,颤声道:「你是叶娘的儿子……」 严昭畴笑道:「他叫叶辛,华山船队小队长,我说会还你一对儿女,不过你那女儿现在在华山,已经嫁人了。」 俞继恩大叫一声,又怒又惊:「你怎麽能这样对你兄弟下手!」 「我哪来的兄弟,你又不是我爹。」叶辛持刀走向俞净莲,俞净莲早已吓昏不省人事,俞继恩喊道:「不要碰她。」 叶辛冷声道:「都是你女儿,你怎这麽偏心?」 严烜城见叶辛要动手杀人,喝道:「住手,快住手。」他几乎感觉到身后方敬酒的白眼,他绕至严非锡面前,说道:「爹,襄阳帮还有帮众,得靠俞帮主收服,留着他这女儿有用。」 严非锡道:「襄阳帮剩下的不是跟去青城,就是逃散,还用得着他?」 严烜城道:「俞继恩与鄂地路匪门派都相熟,比养泰子有用。」 「那些路匪并无所用。」 「或许能招募为华山弟子?」严烜城忙道,「我们正缺人马,且襄阳帮产业庞大,叶辛是俞继恩儿子,与其让华山接管,不如子承父业,让俞帮主乖乖把襄阳帮产业交托给叶辛,这得拿他女儿当人质。」 严非锡并不在意那些路匪,但行舟子逃走,留下俞继恩或许还有用,于是道:「叶辛,退下。」 叶辛神色凶狠,盯着俞继恩瞧,不肯离去,严昭畴沉声道:「叶辛,退下。」 俞继恩万念俱灰,他一生汲汲营营,抛妻弃子,好不容易挣得个富甲天下,然则所得钱财,大半为人作嫁,富贵半生,落得个一文不剩,妻儿身亡的下场,他抱着妻儿尸体,在血泊中失神喃喃:「报应丶报应……」 ※ 武当山被攻破后四天,沈玉倾收到一封行舟子的亲笔书,告知沈玉倾,提防华山。 </body></html> 第21章 珠残玉碎(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1章珠残玉碎(上)</h3> 在青城,这场初雪来得和缓,浓重乌云掩着天,沿着天往下,轻轻飘着细碎的粉灰,没有北方如刀的猛烈,是微风夹着棉絮迎面而来,落在枯草与树枝上,像是覆盖住一层白霉。 这场细雪温柔却刺骨,慢,而透凉入骨,李壮有些懊恼自己轻忽这场雪,出门前还嫌弃奶奶罗唆,只在复衣外披件蓑衣就出门,还嘲笑加了件縕袍的爷爷真老了。现在冷风沿着敞开的领口丶衣缝间透入,一点点侵蚀,终至让整个身体发寒,如果这风雪忽地转大,那真能冻死人。 要是能喝上两口酒就好了,李壮想着,两年前才解过禁的限酿令,今年又禁止了,附近十里八乡,但凡乡镇上还有点藏酒,都被李堂主徵收。 李堂主的名字他记不得,只知道有水,计堂主是这一次领军的首领,他是掌门派来帮计堂主抓四爷的副手,打垮了唐门的队伍,现在正围着播州城,播州城离镇上很近,才二十几里,李堂主的人第一次来时倒客气,只说了命令,要村里把酒送去营寨,第二次来搜时,态度就不怎麽好了,抓着藏酒就重惩二十杖,藏酒超过三石就犯那个……什麽罪?囤积罪?大概是这个词儿,得关,真奇怪,家里藏着酒碍着谁了? 昨晚就起雾,清晨雾气越发浓重。「爷!」李壮喊声,「咱们别上山,附近砍点就好。」 李远回头看看年轻的孙儿,又抬头往山坡上望去,「周掌门下过令,没碗口粗的树不能伐。你知道怎麽看吗?」 「知道,四根手指圈不住。」李壮抱怨,「爷,这大清早又没人瞧见,大不了多捡些枯枝回去。」 「这都几月天啦,山底能捡着的柴火轮得到你?」 「家里囤的柴火够过冬啦。」 「只够勉强,你怎麽知道今冬有多冷。」李远径自走着,「你这娃儿贪懒,播州城瞧着难打,要是李堂主派人来征柴火,你敢不给?要是家里缺了怎麽办?冬日上山,险呐。」 李壮被这寒意侵蚀着,看见爷爷的身影就要隐没在雾里,连忙快步跟上:「爷爷。」 「冷不,我这袍子让你穿。」 「我年轻,气足。」李壮嘴硬回答。 「让你逞强,学个乖。」李远呵呵笑道,「等会伐柴,身子暖,就不冷了。」 到了山腰上,李壮挑目望去,雾气还在山腰上,能看见李堂主的营帐与播州城遥遥相对,灰蒙蒙的,那营帐排布得跟棋格似的井然有序,迎风飘扬的竹剑旗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有一张写着他认不得,难懂的大字,特别大又张扬的旗帜,那肯定是说书人嘴里以前叫将军,或者元帅,现在都叫什麽统领,那个计堂主的营帐。 李堂主他没见过,他只见过那些来镇上要东西的弟子,有时候要粮,有时要盐,要酒,最近这次最怪,来讨一缸生辣椒,一开始还有给银两,后来都让连掌门垫付。 播州城已经被困着几个月了,两边打了好几次,战场离镇上只有二十几里路,秋高气爽时,能望见弥漫的尘沙在远方扬起,偶尔还有浓密的黑烟腾空,初时乡里们还好奇了望着,好事的会爬上高处,胆儿大的甚至走个几里去看,估摸着也看不到什麽东西。 四根手指圈不住,李壮张开双手的拇指食指对着一棵树比画,他手大,勉强把树圈住,觉得这棵树还是比碗口大,于是抡起斧头猛力一斫,劈出一道裂缝,砍柴是个本事,不是年少力壮就干得好,十五岁后,他比腕力的时候没输过爷爷,比砍柴的时候,爷爷总是比他快,爷爷会老,自己的力气得长得比爷爷老得快,才能扛得起家,他奋力几斧子,咖拉拉,大树应声倒下,转头望去,只听「嘿」的吆喝声,接着是木柴应声倒落的啪啦响,爷爷已经在裁树,李壮又望向山下,雾气更低了些,朦朦胧胧,播州城与营寨都渐渐模糊。 加紧干活,干了活,身子就不冷。 「嘿——」啪啦「嘿——」啪啦,爷孙两人的吆喝声,在宁静的山谷间此起彼落。 「爷,你说播州城打得下吗?」 「应该能打下呗,唐门那崽子不就被打垮了,还是四爷开城门去救,要不都得成肥料。现在城里几万人等着吃喝,这冬天怎麽过?」 「城里粮多,四爷把义仓的粮都收了。」 「那时节还不冷,等入了冬,他们得烧房子。」 「爷你站掌门呢。」 「什麽我站谁?哪个掌门?」挥斧子的身影在浓雾中逐渐转成个稀薄的身影,只有一声声落斧的声响。 「我说――爷你是站掌门赢,是吧?」 「咱们站谁有啥子紧要,难不成你站了谁,还去帮人家打仗?过你自己的日子呗!他们打他们的,跟咱们没关系,最好也没有关系,咱们供点米丶酒丶柴丶供点铜钱也行,就是别跟咱们扯关系。」 「四爷对咱们挺好的,我是说——四爷在播州住得久,他还来过咱们镇上。」李壮见过沈从赋在马上巡视的模样,整齐的头发,铮亮的盔甲,白马银鞍,脸上带着笑,好看得很,像戏台上的赵子龙,赵子龙忠心耿耿,这麽个好人物会造反?「周掌门也带着弟子跟着四爷进了播州城,这附近才归着连掌门管,周掌门跟着他总有道理。」 「四爷是对咱们好,不过掌门才是主儿,掌门对咱们好,四爷听他的话,才对咱们好。周老爷听四爷的话,才对咱们好,说到根底,是掌门对咱们好,咱们才会好。」 「老掌门对咱们也好,谁知道他们家闹什麽事。」 「小崽子烂舌根。」李远停下斧头,左右张望,怒骂,「让人听见,打烂你屁股都是开恩的,管不住耳朵听胡话,也管不住嘴吗?我给你两巴掌教你当哑巴。」 「山上又没人。」 「跟你说个理,四爷有本事,自己跟掌门说理,分辨个对错出来,带着唐门的人来算啥子,咱青城的事,轮得到唐门指指点点?就这麽件事,就知道四爷理屈,理屈了才要找帮衬。」 李壮见爷爷罕见地动怒,只觉他小题大做,低头望去,只见浓雾已笼罩山腰,已经看不见营寨与城池。 「干你的活。」李远喝叱,「多动手脚少动嘴。」 李壮不敢再说,只是劈柴,白雾笼罩住身周,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云雾里,彷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与眼前的断木,斧子一斧斧劈下,一株大树支解成一块块零散的碎木。裁完树,李壮蹲下身子,用绳索将木柴捆起,这些木头还得搬下山。 「爷,你在哪?」 「我在这——」声音从雾里传来,有些模糊,李壮除了自己跟脚边的木材,什麽都看不清楚。 「这雾瞧着会落地。」李壮喊道,「看不见路,下不了山啦。」 「等雾散呗,还能怎麽办?」雾里传来爷爷的声音。 身子一缓下来,那寒意就开始发作,本以为等到天亮就会回暖,哪知道越发冷了,这狗逼的天气,说变就变。 冬日来临时就是这样,你一天天过着,衣服也不会多穿,你觉得无所谓,甚至以为今年会是个暖冬,轻易就能挨过,然后就有那麽一天,一阵突来的北风带着让人猝不及防的寒意,你不以为然,等到一场阴霾的小雨过后,又或者如今日这样的冬后初雪,你不得不披上大衣,缩在火炉边瑟缩,然后你会发现冬天真的来了,这时才想起,或许几天前那阵北风早已提醒过你,这个冬天是你避不过终将来临的考验。接着往后的日子,复衣丶夹里丶棉袄丶蓑衣丶斗笠,会一直跟着你,还有最重要的,炉旁的火柴足够吗? 凛冽的寒冬来临时,往往就是这麽让人措手不及。 李壮呵着将要冻僵的手指,扑面的湿气与汗水在蓑衣里内外夹攻,又冷又湿,他想尽快逃离这场大雾,回到有火的家中,太冷了,比刚上山时还冷。 「乖孙!冷吗?」雾里的声音问。 「没事。」李壮现在不是逞强,而是真怕爷爷担心,但他的声音藏不住颤抖,「我还行。」 「要不穿我这件袍子?」 「不用了爷!」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别动!爷!小心摔着。」 他们相距不过十来丈,但现在连自己方位在哪都看不清。 「要不你起个火?」李远喊道。 「木柴没晒过,跟泡在水里似的。」李壮搓着手,他的草鞋也被雾浸湿,寒意从脚指蔓延上,道,「爷,你不用担心,等日出,雾散了就好。」 「你别病着了!知道这麽大雾,今早就不出门啦。」 「我说了没事。」这回轮到李壮有些生气,「咱们家缺柴,今天不来,明日儿更冷,更遭罪。」 明明这话方才爷孙两人才说过,还是反过来说。 「我过去找你。」 「别!走歪了得摔!」他们在山上伐木,地形崎岖,这大雾中伸手不见五指,一不小心就得摔入山凹里,他这话刚说完,就听到哎呦一声,李壮大惊,「怎样了?」 「没事!唉!崴了一下。」 「爷!」李壮又是担心又是埋怨,忽地听着一声呜——呜——的低喘声。 李壮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 「爷,你听见了,那……那是什麽声音?」 「别说话!」爷爷的嘱咐低声传来。「别乱动。」 李壮不敢动,也不能动,他什麽都看不清楚,但能听见巨物踩踏在泥雪地上的声音,声音很沉重。溅起的泥巴啪嗒有声,那是头猛兽,正向他们靠近。 呼——呼——沉重的鼻息声在白雾中回荡,很近,可能不到十丈,声音很清晰。 是黑瞎子?不,不要是黑瞎子,现在是冬天,说不定是食铁兽?无论是黑瞎子或食铁兽都不是好事,食铁兽绝没有外表看着温驯,他们能啃着竹子,一巴掌把人脑门打飞,真要说差别,他们很少因为饿就攻击人,但黑瞎子饿的时候什麽都敢咬,而且会紧追不舍,他们跑得比人还快,根本没法逃走。 到底是什麽?在哪里?以前李壮知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很吓人,但他从不知道,白也能如此可怕。 声音越来越近,沉重的鼻息声声音转变成隆隆的声音,像是狗鸣,但更低沉,更雄壮。 忘记了所有寒意,李壮心跳越来越快,他握紧手上的斧子,想着如果那畜生靠近,给他脑门一斧子,但手却软了,不止手软,脚也软了,一阵阵冷汗沁出,又干掉,沁出,又干掉,体温忽冷忽热,拖着笨重躯体的脚步声在一片不可见的白中逐渐靠近,李壮快冻僵的鼻子里嗅到一股浓重的腥味,像是一百只从没洗过澡的狗被淋了一身尿,身上还挂着腐肉的那种味道。 尿臊味丶狗臭味丶腐肉味,还有恐惧,李壮胃里一阵痉挛,几乎要吐了。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快走! 呜——喔—— 巨大的吼声震荡他的耳膜,李壮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他只知道,那野兽离他很近,非常近,近得像是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只巨掌扑下。 不要再靠近了,李壮的嘴巴忍不住张大,他想喊,喉咙乾燥。 轰隆隆的声音低鸣声从远方传来,那又是什麽声音,李壮根本无法分辨,他浑身战栗, 嗷——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长嚎,一张巨大的黑脸从李壮右前方的白雾深处探出,像是一颗凭空冒出,悬浮在空中的飞头,那是张巨大的脸,九尺多高,脸颊两侧灰黑色的鬃毛向后炸开,凸出的鼻尖上沾着细雪花,扭曲的牙龈里张着犹如利刃的巨齿,是一只饿疯的黑瞎子! 啊——李壮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畜生——」紧接他惨叫后的破口大骂来自爷爷。 许远高声大叫,「畜生!我在这!」 劈里啪啦是乱扔而来的柴块,每块都有一尺半长,五寸宽,厚重沉实,李壮护着脸,其中一块打在他手臂上。 「畜生,我在这!你过来,吃我一斧子!」许远高声大叫。 被惹怒的黑瞎子立即转过身去,几乎是瞬间消失在白雾中,只留下狂野暴躁的怒吼声回荡在空中,还有腾丶腾丶腾逐渐远离的巨大脚步声响 「爷爷——」李壮大喊,也学着许远那样,朝着黑瞎子离去的方向丢出好不容易砍好的木柴,轰轰的低鸣声仍在耳边回响,那到底是什麽声音? 「快逃!」许远的声音在茫然的彼端传来,「趴在地上爬,快逃!」 「爷爷!」李壮想冲上帮忙,他提着斧子,但找不到方位,能看见的只有周围不足一丈的地面,他只奔出几步,趴的一下被绊倒在地,手上的斧头跟着滚入白雾中,李壮没看清楚,只在地上拼命摸索这唯一的武器。 「别过来——」许远的声音传来,「你是个男人!要是我回不来,你得扛住这个家,想想你娘丶你妹丶你奶奶,家里要有男人,快逃,别过来—--」 爷爷的声音也逐渐远离,他也在逃跑,但这浓雾中他能逃去哪里?他逃得掉?李壮眼眶一酸,高声大喊「爷爷——爷爷——」 接连几声大喊再也没有回音,许远趴在地上不住摸索,什麽都看不见,周围一片白茫茫,唯有细碎的雪花在周身不住飘落。 斧头!斧头在哪里!爷爷,爷爷在哪里?黑瞎子在哪里?现在到底怎样了,爷爷逃走了吗?黑瞎子跑了吗?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藏在那白雾深处 古怪的低鸣声更加剧烈,细细的,飘在空中,那是地鸣声吗?该死,那到底是什麽声音? 他终于摸着那根趁手的木棍,一抽回,是斧头!李壮大喜,正要起身,忽地,黑瞎子的咆哮声破空而来,彷佛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这一声怒吼把他好不容易聚集的胆气震没,爷爷,李壮眼泪绷了出来,他将斧头抱在怀中,失声恸哭。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爷爷,只能请菩萨保佑爷爷平安,哪怕机会渺茫…… 李壮趴在地上,缓缓地爬着,他不知道自己要爬向哪里,只知道要远离那个吼叫声,自己不能再出事了,出了事,奶奶丶娘丶妹妹,家里就只剩三个女人。 他得活着,为了这个家,所以得爬着,爬得很低,很矮,抛去所有人的自尊爬着。 爬着,爬着,很慢,爷爷的声音消失了,黑瞎子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那古怪的轰轰声还在耳边,他继续在白雾中爬着,爬了许久,到了一处断层,下面被白雾笼罩,他不敢往前爬,怕那是一座断崖,只能沿着断口处边缘前进。直到他感觉疲累了,被柴块击中的手臂渐渐传来剧痛,他撞到一堵山壁,安全了吗?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只能靠着山壁不住喘气。 那吵闹的嗡嗡声渐渐平静,周围的白雾似乎有些淡了,直到他看见眼前一棵树木从白雾中隐隐现身,他才确定这不是错觉。 他抬头望向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没见着太阳,不知不觉间,雪也停了,那吵闹的轰轰声也消失了。 好安静的一片,白与黄的大地渐渐清晰,鼓动的心逐渐平息,心跳跟呼吸慢慢恢复正常,这瞬间,劫后馀生的李壮竟感到一股不知哪来的平静, 山路逐渐清晰,李壮拾起斧头,小心翼翼往山上走,他其实没爬多远,那一段漫长的爬行,原来不过只有一百来丈,他回到砍柴的地方,地上四处散落着零碎的柴块,就在爷爷砍下那棵树附近,有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跟零碎的蓑衣,再往前,就是山上的树林。他提着斧子走入树林,专注而紧张。 什麽都没看见,没有黑瞎子,也没有爷爷。地上有条拖曳的痕迹,往着山林深处去。 他放低斧头,眼泪不住流下,平静地回头,将散落在地的柴堆一一捆起,绑得结实紧密,扛在背上,沉重的柴堆压得他肩膀一沉。 临走前,他再次望向山下,不由得一愣。 播州城的城门大开,大批的百姓走出城外,而原本井然有序,壮阔威严的营寨,此刻已经破败,鹿角被摧折,歪斜的倒落一旁,残破的营寨正在燃烧,数条笔直的黑色浓烟像是回家似连接着乌云。那张他没见过的帅旗必定也已断折,在营寨后方有一群群人正往着镇上的方向四散奔逃,还有一群人骑着马匹追赶,他们举着与青城不同的红色旗帜,那是唐门的颜色,上面绣着藤蔓吗?这些人有一部份混在一起,逃走的人正在溃散,倒下,而追逐的人正在屠杀。 雾散了,雪停了,乌云低沉,深山老林如此静谧,李壮又开始觉得冷了,像是作了场梦,但他知道,在这片大雾中,有些事真的发生过。 他抹了抹眼泪,接下来,自己还得扛着这个家。 ※ 沈玉倾走出钧天殿,冬日的阳光在午后带了点温暖,沈未辰刚巡过青城,与夏厉君从阶梯下走过,沈玉倾打了招呼:「小小!」 沈未辰走上阶梯,皱眉道:「哥怎麽不披件外衣,冷呢。」 沈玉倾笑道:「恰逢冬之末阳,暖得很。」 沈未辰笑道:「你还有心情调侃儿,我受不得留这受你讥嘲,还是离了青城吧。」 「景风都还没回来就急着走?」 「还说,这青城我是片刻待不住了。」沈未辰轻声道,「哥,让我去吧。」 沈玉倾摇摇头,「不是我不肯,谢先生说的话你也听见,你去也帮不上大忙,现在留在青城,还是活棋。」 沈未辰跟在沈玉倾身后,「哥你要去哪?」 「探望李堂主的伤势,你要来吗?」 沈未辰点头,三人到太平阁,见沈连云从里头走出,对着沈玉倾恭敬问安,沈玉倾料无好事,进入太平阁的客房,果见李湘波胀红着脸,显然怒气未歇,沈玉倾来到床边,问道:「李堂主伤势好些了吗?」 「感谢掌门探望,敢问掌门,唐门跟点苍那群畜生到哪了!」李湘坡怒道,「属下要将功赎罪!」 李湘波翻身要起,一起身,伤口绷裂,右肩后血染棉袍,腰间绷带也渗出血来。 「连云堂兄跟你说什麽,你都别挂在心上。」沈玉倾道,「你安心养伤,我已调来其他人领军。」他本想说已调来姑丈彭天从守城,但想到两人不合,便就改口。 「他们到哪了?」李湘波又问一次,语气愤恨。 「先养伤,青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沈玉倾脸色一沉,「你用的是朱大夫留下的伤药,府里库存有限,除了小小,连姑丈都没有,你这一动,又得浪费。」又道,「你若要轻举妄动,惹我心烦,本掌只好送你回家养伤。」 「我不回家。」李湘波咬牙切齿,只得躺回床上,道,「掌门厚恩,李湘波必肝脑涂地以报。」 沈玉倾知道沈连云必然狠狠讥嘲羞辱李湘波一番,他是沈玉倾亲信,但人缘不佳,而他也乐于人缘不佳,这固是他不留情面,严以待人的本性,却也是他最大的价值之一。 沈连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清楚沈玉倾清楚自己做什麽,他不以为意,是深知自己的人缘越差,对沈玉倾的价值越高。 沈玉倾性格宽厚,易失威严,就必须有一个严厉的重臣替他督看下属,谢孤白曾是那个人,但大哥不够阴狠,重病之后,更少那种狠戾之气,沈连云却是众所周知,心狠手辣之辈。 沈玉倾在李湘波床边坐下,道,「你是需要将功赎罪,更需好好养伤。」 「我能打下播州……」李湘波喃喃道,「如果不是那场大雾。」他怔怔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沈玉倾相信这不是为了青城,而是自觉受了委屈,错失一场大功的难过。 「只有唐门我才不怕,那里头有点苍的人。」李湘波恨恨道,「跟我们交战的弟子有人使点苍辖内的武功,而且人数不少,那是唐门跟点苍的联军!」 夏厉君开口道:「探子没瞧见点苍的旗号。」 已经到了探子能瞧见的地步,那唐门跟播州军离青城很近了?李湘波吃了一惊,道:「他们到城外了?」 「还没。」沈玉倾道,「还有二百里。」 播州与青城之间无其他城池,虽有几个小关口,但李湘波这一败逃,唐门星夜追击,李湘波连败军都来不及收拢,把那几个关口丢尽,现在唐门兵临城下,只在数日之间。 「掌门打算如何应敌?」 沈玉倾拍拍李湘波肩膀,「我是来探望你,不是添你烦恼。」说罢站起身来,道:「本掌走了,你好生养伤。」 沈未辰也道:「李堂主,之后打唐门,还有你立功的机会,你要能拿下冷面夫人,那可得在史书上记一笔了。」 李湘波讶异道:「以后要打唐门?」 沈玉倾道:「唐门丶华山毁弃昆仑共议,天下共诛之,不会只打完这一仗就罢手,青城报仇时,还要李堂主用兵。」 李湘波喜道:「多谢掌门。」 「还是你懂安慰人。」离开太平阁,沈玉倾笑道,「几句话就安抚李堂主。」 「表哥说他为了立功什麽事都干得出来。」沈未辰笑道,「哥还威胁要送他回家呢。」 「你好好整顿你手下的卫枢军,要是唐门真打到城下,还得靠他们呢。」 他们兄妹二人虽然嘴上说笑,但内心沉重无以复加,李湘波这一败,几乎让唐门兵临城下。 魏袭侯传来武当遭袭的消息后,沈玉倾已心惊,如果不是顾忌唐门船队,派人去救武当,顺势拿下襄阳帮,那是再好不过,华山看准了武当周围无可援之人才出手,当下沈玉倾便想过,这未必是华山等着的机会,而是早有计画,等行舟子的信件一来,沈玉倾立即招来谢孤白与沈未辰与各堂堂主商议,华山倾其所有直取武当,汉中空虚,沈连云提议从巴中派一支队伍,去汉中烧杀掳掠,毁其根本。 谢孤白却道,华山不会料不到这一举,汉中不是有伏,那就是个诱饵,唐门已经牵制住南充的兵力,船队也与三峡帮遥遥相望,而今华山扼住长江下游,播州未下,局势暧昧,烧毁汉中只是报复,但无益战局。 沈玉倾拒绝这提议,这点仁心,在此刻显得重要无比。 「行舟子没死,华山不会继续打武当。」谢孤白道,「徽地是行舟子发迹处,是他的地盘,有支持他的门派,而且已经有准备,取徽地不会这麽轻易。」 「唐门跟华山联手。」沈连云冷笑,「当初华山要找唐门麻烦,还是青城拦着,杀子之仇呢。」 倪砚道:「不若发信给朱爷,让他灭了华山,陕地以后就是铁剑银卫的。」 「朱爷要动手早就动手,他不会不知道这些事。」谢孤白道,「他也在等一个机会,等他觉得所有门派两败俱伤,对崆峒最好的机会,他才会出手。」 「朱指瑕也是个混帐。」倪砚回答。 谁不是混帐呢? 「通知计老,必须尽快取下播州。」谢孤白道,「华山如果沿江而上,青城会遭困。」 然而计韶光不仅没有取下播州,一场不知哪来的大雾,让青城没有发现突如其来的唐门援军,营寨大破,李湘波舍命断后才护住计韶光撤退,几乎把命送在播州,计老说,虽然没有看见点苍的旗号,但里头一定有点苍弟子。谢孤白判断唐门无此兵力在南北布置,还有馀裕奇袭营寨,解播州之危,甚至想反围青城,必然是向点苍借兵,点苍表面不动,实则暗助青城。 接连的噩耗,局势的转变就在一瞬间,四叔反守为攻,已经兵进城下,原来之前唐门所有的驻兵不动,只为牵制青城,分散兵力,等待华山?现在青城受困,唐门带着点苍借兵,还有播州守军,来势汹汹。 沈玉倾下令召回巴中人马救援。 「巴中人马要回青城,得渡渝水,沈从赋的人马对会先到青城。」谢孤白道,「渝水上有唐门船队,假若彭天从渡河之后,唐门船队断其后路,沈从赋对巴中地形了若指掌,率军绕过青城,拦住去路,与唐门前后夹攻。」 「巴中守军必遭歼灭。」谢孤白道。「唐门也很清楚这件事,对唐门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控制住渝水,如此合围之势已成,这样才真的将青城死死包住。谁出援就打谁,分而击之,若不来援,就困死青城。」 局势险恶无比,他们必须先击退渝水上的唐门船队,而华山船队很有可能正收拢襄阳帮的船队,在追来的路上。 「必须将唐门赶出渝水。」谢孤白道,「否则,青城不止是危险而已……」 沈玉倾知道谢孤白的意思,唐门控制住渝水,青城就完了。 送走沈未辰与夏厉君,沈玉倾在校场上闲步,远远望见苏银筝走来。 「掌门。」苏银筝立刻打了招呼。 青城若危,得把这姑娘送回嵩山,不过华山与嵩山交好,料来不会为难苏银筝。 「你这几天你脸色不好。」苏银筝问,「我听说有不好的事?」 「我脸色不好吗?」沈玉倾讶异,他不想让家人与守军担心,始终保持平静,喜怒不形于色是他练了许多年的功夫,除了小小,连许姨婆丶彭绿燕也没瞧出他心事,怎麽这小姑娘就能看出来?他脸色不变,笑道,「不过打了场败仗。胜败兵家常事。」 苏银筝望着沈玉倾上下打量,沈玉倾素知他古怪,也不以为忤,许久后,苏银筝抓着沈玉倾的手。 「无论多难,沈公子都不会有事,不是否极泰来,就是逢凶化吉。」 沈玉倾笑问:「这两个有差别吗?」 「当然有差别。」苏银筝道:「逢凶化吉,是坏事没有发生,就一个有惊无险。否极泰来……」 「否极泰来,就得是坏到极点,不能更坏了?才会变好。」 「嗯!」苏银筝大力点头,「否极泰来还是得遇到坏事,还得是很多坏事,才会起死回生。」 「所以坏事还是发生了。」沈玉倾笑问,「你说青城这次是否极泰来,还是逢凶化吉?」 苏银筝道:「这得让我回去算算。」 「那你帮我算?」 「命是越算越薄,不算还有转圜,算了就是注定。」苏银筝摇头,「除非沈公子一定要我算,我就为沈公子偷窥天机。」 沈玉倾哈哈大笑:「沈某不敢偷窥天机,仙姑千万别为了我折损仙寿。」 苏银筝嘻嘻一笑,道:「掌门这麽有空,我陪掌门散步好吗?」 明明是想自己陪着他,沈玉倾莞尔,却不拒绝,任由苏银筝挽着他手臂闲走。 笑吧,别让身边的人担心。 谢孤白说过,这场仗最重要的是求援,没想是青城找不着助力,唐门反倒拉拢了华山丶点苍。青城就这麽令人忌惮,值得三大家联手覆灭?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沈玉倾苦笑,抬头望天。 爷爷,这跟你教得不一样啊。 </body></html> 第22章 珠残玉碎(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2章珠残玉碎(中)</h3> 「唐门跟播州的队伍停在两百里外没有前进,他们在等。」谢孤白指着水路图,「华山很快就会沿河追上,不用一个月就能抵达通州。我们攻打播州用的几乎都是通州调来的人马,那里守备空虚。」 那时通州很安全,有襄阳帮跟武当看守门户,只是连谢孤白也没想到元气大伤的华山竟然还有馀力袭击武当,他们哪来的钱粮?而且武当竟如此不堪一击,硬脾气的行舟掌门没有坚守到底,拖延住华山,或许行舟掌门现在才醒悟到拉拢强援的重要性,也可能只是想留得青山在,愿意送来书信提醒青城已经算是他难得的善意。 「从通州再到青城,华山不用十天就能与唐门会师,阻断巴中援军,南北夹击,我们会变成一座孤城。」 计韶光皱着眉头:「能这麽快?他们才刚打下武当山,还需要整顿。」 「华山素来不守信义。就算行舟掌门所言华山跟唐门勾结是真的,华山好不容易打下武当,不乘胜追击不是给武当反扑的机会?」说话的是南门统领许江游,三峡帮的少爷,沈玉倾的表亲,因为熟悉水路而被请来参与军议。 「如果行舟掌门没逃走,华山可能会背弃与唐门的盟约,直取徽州,趁机把武当纳入版图,接着回防汉中,提防铁剑银卫袭击。」谢孤白竭力不让身子颤抖,怀里的手炉烧得正旺,但热度怎麽也传不到四肢,他觉得指头快冻僵了,接着道,「行舟掌门出身徽地,那里有最多支持他的门派,现在又有准备,华山要取徽地不容易。华山已经没有盟友了,如果再背弃唐门,等青城击退唐门,他就不止前后受困这麽简单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跟出手名义,崆峒会立刻灭了华山,取得陕地与汉水之利,多半还会派人来青城道贺,甚至道歉,青城只能接受他们歉意,到手的地盘还不用归还。 但朱爷显然不打算现在出手,谢孤白想。朱爷的盘算随着局势逐渐明朗,沈玉倾想。崆峒不想维持昆仑共议,从一开始封禁文若善的《陇舆山记》到后来二爷跟诸葛然的条件交换,将齐子概流放边界等一系列举动都是为了等到现今的局面,朱爷不打算维持昆仑共议,但也不打算主动毁掉,他要的是崆峒光明正大出陇地的机会,要的是彻底摆脱九大家的桎梏。他希望这是一场三败俱伤的战局,希望青城奋力一搏重创唐门与华山,让崆峒坐收渔利。 连铁剑银卫也不在乎萨教入侵了吗? 计韶光道:「就算华山跟唐门结盟,从襄阳到通州也没办法这麽快,魏袭侯都花了一个月才回通州。他还把襄阳帮船队带来了,人船都有,我们让通州跟襄阳帮的船只集结,只要在水路上击溃唐门,解了青城之围,华山不破自退。」 这看起来是最好的办法,谢孤白没应声,而是看向沈玉倾,沈玉倾却将目光望向许江游。许江游知道掌门想听自己的看法,他也想在表妹面前卖弄,于是道:「魏堂主回通州花了一个月,但华山最快只需二十天就能到通州。渝水入襄江这段水流湍急,逆流而上,通州水势较缓,布阵对峙能有地利,如果放弃这一段,又不能立克唐门,等华山追上,巡江船队就得腹背受敌。」 「凭什麽华山能比魏袭侯快?魏袭侯率领的可是襄阳帮弟子,渝水到襄江这段水路,他们难道还没华山熟悉?」 「魏堂主带走的只有人,襄阳帮多年积累的漕运基业却带不走。襄阳帮号称长江水运第一不是只靠船上这些人,更多经验老到的船夫水手丶纤夫跟码头工人,这些带不走的才是襄阳帮的根本,华山拿下武当,襄阳帮基业都归他所有了。平日一个半月的路,打仗时能拼命赶在一个月内走完,如果拿刀逼着工人日夜干活就会更快。 「严狗从来不管别人死活,他会抛弃粮草,减轻负重,逼迫工人出死力,最快二十天内就能抵达通州。如果发现通州没有守备,他们会用小船先发,十五日内就到通州劫掠,等大队会合再入青城。若先守通州,他会等唐门占据渝水,一同夹击青城巡江船队。」 「他敢这麽冒险?」计韶光质疑,「他不怕一战尽墨?」 「他已经敢违反昆仑共议攻打武当,早已是搏命一击。」沈玉倾道,「攻不下青城,华山必受灭顶之灾,严非锡本就是背水一战。」 计韶光素来稳重老成,知道成败全赌在渝水一役能不能在华山抵达前击溃唐门,不免犹豫起来,转头望向谢孤白:「谢先生有什麽办法?」 唐门打得很慢,就像他们的毒药,谢孤白想,见血封喉的死药少,急药动静大难以得手,大部分的毒都是让敌人缓慢失去能力的缓药或迷药,一步步勒紧,等你察觉,早已麻痹不能动弹,只能任人宰割。 他们先牵制住南充,死守播州,占据江面等待与华山会合,又私下联络点苍夺得播州,等你发现时,早已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一想到这里,那种吸不上气的感觉又袭来,谢孤白掩饰住急促的呼吸,不让声音颤抖,缓缓开口:「计老之计甚好,只需再多做一件事即可。」 沈玉倾面露诧异,问道:「什麽事?」 「驱赶通州百姓,焚尽民居,带走所有粮食。」谢孤白道,「届时华山以为我们要弃守通州,与唐门决战,会先派小船抢占通州,让魏袭侯阻拦,他们人少必然败退。等迁移百姓完成,再率巡江船队与襄阳帮会合,之后在江面上设铁索,水下布置铁菱角,凿沉船只塞住河道,华山大船过不来,只能用小船。襄江到通州是逆流,水流湍急,运粮缓慢,华山要等粮,快不了,我们先与唐门决胜,正如计老所言,唐门一败,华山自退。」 「坚壁清野?」计韶光怒道,「有这必要吗?就算赢了,岂不是也让通州百姓流离失所?」 「凿沉船只不止华山来不了,之后清理旷日费时,渝水水路就断了。」三峡帮靠水路维生,渝水一断,三峡帮真就只是个巡江船队了,许江游也反对,「这麽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且青城还没到这地步。」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谢孤白道,「华山方取鄂地,民心未附,把全部兵力压在船队上,想速战速决。四爷有粮仓,不缺粮食,唐门粮船自灌县顺流而下极为便捷,只有华山经不起久持,行舟子随时可能反攻,他们刮地皮得来的粮食也运送困难。唐门想慢,而华山想快,那就以慢应华山,唐门得到消息必然急攻,我们就是逼唐门急,魏袭侯的队伍与巡江船队会师,对上唐门更有胜算。」 沈玉倾皱眉道:「既然要退,何必坚壁清野,伤扰百姓?让魏袭侯守住通州,或者沉船堵住水路足矣。」 许江游忙道:「掌门,沉船堵江万万不能!」 「通州百姓有粮,那就是华山的粮,通州百姓有力,那就是华山的力,掌门知道这道理。且守在通州的船队多有襄阳帮弟子,归顺未久,为求栖身,对上唐门必然奋勇立功,但对上华山会迟疑。」 「为何迟疑?」 「人恋故土,他们家人都在武当,华山会劝说他们投降。再者,天气已经转寒,水上更冷,坚壁清野之后,一到腊月,华山无木材取暖,年前便要撤退,我们就能有足够时间跟唐门决战,不用担心华山袭击,留下百姓不过是被华山驱使清理沉船罢了。」 「华山恶名昭彰,降了能有什麽好事?」计韶光摇头,「我仍认为无此必要,还不如固守通州,让巡江船队与唐门一决生死。」 这本是他的提议,如今却反对。 「通州落入敌手,百姓也要遭难。」谢孤白道,「还不如坚壁清野。」 「受华山所害跟受青城所害不同,咱们青城不能这样对待百姓。」计韶光道,「再说了,这也只是你一面之词。」 许江游也道:「水战正是三峡帮所长,唐门船队能比得上?要是那边刚坚壁清野,这边便一举击溃唐门,不止贻笑大方,还徒然伤民毁誉。」 「你们说的或许都对,但都有变数。」谢孤白压着胸口憋闷不让自己乱了呼吸,「战者,天时地利人和。唐门船队自灌县而下,现在吹的是北风,唐门顺流,三峡帮精善水战,唐门用人多以宗室为用,人才欠缺,我方天时地利失二,唯有人和胜出,且唐门狡猾,不知会用怎样的诡计。对华山则形势互易,通州船队占据天时地利,华山背靠湍流,易退难进,但通州守军多是襄阳帮众,军心未定,魏袭侯背叛襄阳帮,这些人真能心服?」 计韶光道:「谢先生当初绕道偷袭汉中,三者皆不占,不也赢了?」 「侥幸的事情发生一次可以叩谢天恩,如果想着会有第二次,那得遭天谴。」 「原来谢先生也知道那是侥幸,当时赌得起侥幸,现在胜算更大,怎麽就赌不起了?」计韶光讥嘲道,「难道不难的仗,谢先生就不会打了?」 「计老!」沈玉倾沉声道,「莫要内讧!」 谢孤白没回答,把目光投向沈玉倾,一直未发一语的沈未辰也道:「哥,你拿个主意吧。」 沈玉倾道:「还请谢先生另谋良策。」 谢孤白沉默不语,片刻后道:「那容谢某再想想。」 沈玉倾点点头,道:「小妹丶计老丶江游,你们先退下,我跟谢先生再商量商量。」 计韶光恐掌门变卦,忙道:「掌门请三思!」 「本掌自有定夺,你们下去吧。」 几人各自离去,沈玉倾望着谢孤白,沉声道:「大哥,有没有别的办法?」 谢孤白摇头:「你知道为什麽要这样做,我们不能冒险,难道你非得等到青城百姓互食才开门投降?」 「只有大哥跟连云知道青城没有存粮。」沈玉倾话语顿了顿,「我不想影响军心。」 谢孤白道:「青城的粮食全在播州,南充丶巴中的粮路也断了,唐门对青城知根知底,唐惊才把所有布置跟弱点都泄露给唐门了。唐门不会跟青城打,只想困住青城,青城有十数万百姓,冬天一过,城中无粮就会自乱,你想等到那时候才展现你的仁义? 「我们要把所有隐忧都除去,用最大的兵力和最大的胜算去打这场仗。 「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尽力保留实力,不能在水战中让青城的精锐严重受损。掌门别忘了,最重要的事是阻止蛮族入侵,他们随时会来,九大家继续相互削弱,就算今天守住青城,来日也挡不住蛮族铁骑。如果青城还有实力,如果这一仗赢得乾净利落,让人知道青城不可侵犯,就算守不住昆仑共议,你依然是名义上的共主,而且有实力制衡其他几家,阻止他们继续因内讧而相互削弱。」 「以前,这种话都是我对你说的。」沈玉倾提起桌上茶壶放在火炉上。 「因为那是你要求的。」谢孤白道,「你要用更难的步履去走更艰难的路,我们原本不用受困。」 「是……」水壶里的水不多,很快就热了,沈玉倾斟上一杯热水,将茶杯轻轻推到谢孤白面前,谢孤白伸手接过,手心暖了起来。 「如果我一早下定决心弑父,下定决心坐视点苍与衡山斗到不死不休,不要遵守昆仑共议,与崆峒一同吞并华山……我现在知道朱爷会答应,他要的不只是汉水的码头跟几十万两岁贡,而是铁剑银卫的自由,如果我这麽做了,今天即便唐门有可乘之机,局面也不至于如此险恶。」 「每个人都想撕破昆仑共议,只有你想维持。二弟,其实你与行舟掌门无异,你们都想逆水行舟。」 「我只是不想同流合污……」沈玉倾低语。懊恼,无奈,但不见悔色,脱下伪装,他的忧心与自责只有谢孤白能见着。 「只要击溃唐门船队就好。」沈玉倾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战场上不能赌。」 「大哥说这话没说服力。」沈玉倾摇头,「如果坚壁清野能让青城稳操胜券,我会背负恶名去做。大哥很清楚战场上胜负难料,即便集结三峡帮与残馀的襄阳帮众也未必能取胜,唐门也有自己的计划,他们也知道这一战至关紧要,也会全力取胜。」 「让我领军就一定能赢,我打赢过比这艰难十倍的战事。」谢孤白眼中精光乍现,自信不容质疑。 沈玉倾又陷入沉默,许久后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大哥这几日擦了口脂?」 谢孤白脸色不变,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神退缩了,而这一点瞒不过沈玉倾,他太了解自己,但他嘴上还是逞强:「天气乾冷,嘴皮容易皲裂。」 「口脂里掺了胭脂,大哥虽然注意仪容,还不至于如此秀气。」沈玉倾伸手指轻抚谢孤白脸颊,指尖染上薄薄的一层粉末,有细淡的粉红跟与肌肤接近的颜色。 「原来大哥还学过易容术?」 原以为这几日天色阴暗,自己又尽量站在灯火黯淡处,与沈玉倾保持距离,不会轻易被察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伪装被揭破,谢孤白压抑的那口气终于喘不上来,不住咳嗽。 「大哥这身体还能领军?」沈玉倾道,「朱大夫不在,你在战场上病倒了,谁来救你?」 「朱大夫留给我们一人一颗救命药丸。」谢孤白道,「我的已经用掉了,掌门那颗可以借我。」 「那只能吊住一口气。」沈玉倾摇头,「如果大哥在战场上病危,会牵动士气,你不能督军。」 「这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谢孤白语气变得急促。虽然沈玉倾说得轻松,但他该不该夸赞沈玉倾在生死交关之际还能保持冷静,没有急躁愤怒?沈玉倾甚至没在人前说过沈从赋一句恶语。他的稳重跟气度让青城不至于陷入混乱,让那些远近亲戚丶各堂堂主以及各门派掌门吃下定心丸,甚至认为沈从赋受唐惊才蛊惑造反不过是弹指间便可摆平的事。 因为这样的乐观,计韶光与许江游才会觉得没必要坚壁清野。 但谢孤白知道这一战有多重要。确实,这一仗远不如汉中之战凶险,但却是决定胜败最关键的一战。战事开始前,谁也不敢断言得胜,多算者胜,寡算者不胜。他相信冷面夫人很清楚局面,她也在等青城进攻,一定有所准备。 「计韶光保守,许老帮主莽撞。」谢孤白不住咳嗽,「李湘波重伤,魏袭侯在通州,青城还有人才,但没有威望足够领军的。 「我们都该全力应战,如果这还输了,就只能说是天意,而若未尽全力,掌门与我都会后悔终身。 「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不存半点侥幸之心。坚壁清野,让我督军。」咳嗽越来越剧烈,谢孤白想整理思绪,但胸口的气越吸越少。 「朱大夫说你不能激动。」沈玉倾忙扶住谢孤白,「别说话了。」 「让我领军……」谢孤白脑中一阵晕眩,他吸不进气了。 「大夫!」沈玉倾大喊,「快叫大夫来!」 谢孤白眼前一黑。 这是第几次突然昏倒又醒来了?谢孤白看着床顶。脸上的粉末与口脂均已被擦去,只剩苍白且明显凹陷的脸颊和泛白到毫无生气的乾裂嘴唇。 「哥说你没法领军。」沈未辰坐在床边,「我知道局势险恶,但不知道这麽危险。」 「你知道了?」 「我也不是第一次偷听你跟哥说话了。哥什麽都瞒着我,我不是说过有事都要告诉我吗?他就是怕我担心,老把我当妹妹看。」沈未辰强颜欢笑,「可我是卫枢总指,掌门的左右手,说是副掌门都不过分。」 「掌门怎麽说?」谢孤白痛恨自己弱不禁风的身体,领军确实太勉强了…… 「我说我去,他不答应,说卫枢军需要我坐镇,现在青城缺的不是高手,是能领军的将军。」沈未辰低头道,「我学得太慢,今天的军议也只能听着。」 「小妹学得够快了。」这话也不是安慰,只是短短几年要补上十几年积累,还要练武,做卫枢总指的职事,沈未辰着实忙不过来。 「再过一两年,小妹就更能替掌门分忧了。」 「嗯……哥说让师父督军。」沈未辰道,「魏袭侯守住通州坚守不出,水路是华山运粮命脉,断了水路就能牵制华山,华山也不敢轻易驰援唐门。」 稳健,不过不失的做法。 沈未辰沉默片刻,接着道:「我想劝哥听你的,但想到通州百姓……谢先生,我们还是会赢,对吧?」 「是,我们胜算其实不低。唐门水战不如三峡帮,领军的人未必及得上许老帮主。」谢孤白道,「帮我转告计老,即便下游迎战不利,也千万别用铁索扣船保持平稳来阻断水路,还有,尽量让船队分散。」 「嗯。」沈未辰点头,「我会亲自转告师父。」 「假如景风在就好了。」谢孤白叹息,「你四叔不认识他,不会有戒心,或许在播州城就能抓住四爷了。」 「我知道。」沈未辰勉强笑了笑,「有他那夜眼,这场仗也会多点胜算。但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不止如此,李景风还擅长刺杀,而他也会为了沈家兄妹去刺杀沈从赋或唐惊才,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但考虑这些已无用,谢孤白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他真的好累好累…… ※ 船上火光映在平静的渝水上,夜色深,河水更深,黑得像块墨玉,只在微风拂过时才荡起些许涟漪。 冬夜寒意袭人,包覆船舵的铁皮让苗子义感到沁骨的冷。 他很清楚冬夜落水的危险,单是那份澈骨寒冷就足以让人手脚麻木,尤其是穿着轻甲与棉衣的弟子们,吸满水的棉衣会把他们拉入深渊。当然了,学过武功的弟子比普通人能坚持更久,若是学过上乘内功,保命机会更大,但黑暗中难辨东南西北,很可能永远游不到岸边,最终力竭溺毙。熟悉水路的弟子都会藉由星辰辨认方位以方便上岸,所以许渊渟才会在甲板上再三耳提面命,一旦落水,不能慌张,必须找准方位,找到活路,但这无损在冬夜水战的危险,尤其是这样一个阴暗无星的夜晚,苗子义想起金州船战,对那场大败馀悸犹存。 哗啦啦的水声荡漾着,这次出发前,百来艘大小战船包括他这艘五牙战船都熄灭了灯火,只在船尾挂油灯指引方向,让队伍不会走散。位在正中的当然是他这艘大船,船尾挂了三盏灯,围绕着大船有三十几艘蒙冲分作两圈,更外围则是七十馀艘斗舰跟数十艘从码头调来的小船,由召集来的船夫划桨,上面坐着随时准备攀船的精锐弟子。除了主战船,其他船只没悬挂任何旗帜,计韶光担心太多旗帜会干扰主船发号施令,这里河面比金州窄,还是乾净点好。 风声在耳旁呼啸,苗子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拉紧外衣。 三峡帮队伍果然精锐,向窗外望去,船尾的油灯整齐罗列,仅凭前灯指引,他们就能保持阵形不变。襄阳帮弟子虽然是武当少数有能力打仗的队伍,但不免沾染武当习性,比三峡帮差了一筹。 许渊渟站在战船前端,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犹如插在地上的鱼叉般笔直,没有半点年逾古稀老态龙钟的模样。这老头早摁不住性子,唐门船队还没入境,他就嚷着要驱赶对方,沈玉倾下令不可妄动,他才摁住这股莽劲,着实比年轻人还血气方刚。 其实华山走的路线就是谢孤白走过的,当初谢孤白借道武当,循汉水偷袭汉中,而今华山从汉中反过来袭击青城,现在夹万似的战局也跟巴中战局相似。 逆水不利,夜袭是个办法,可以更快摸近,等灯火引起注意时就已经准备交战了,这几日带着绵绵细雪的阴暗天色更适合夜袭。 作为长江上的走私惯犯,苗子义对襄江丶渝水的漕运很清楚。唐门的江俨船队以前是由一个叫唐瑞的领军,他是唐门水路总统领,这支队伍比三峡帮略逊一筹,若他们本事更好,那渝水的漕运生意也不会由三峡帮独占。 唐门船队占据上游,地利丶风向都占优,所以要靠近他们。苗子义转动舵轮,旗手举起油灯打信号。 敌人的灯火越来越亮,船身轮廓已清晰可见,料想已察觉到己方了。 「擂鼓!」许渊渟举刀大喊。 「咚咚咚」!鼓声此起彼落,随即逐渐统一,压过风声,压过水声,变成回荡在天地间的一声声响雷,掩盖住两岸惊鸟拍打翅膀的声响。大批惊鸟冲向天际,隐没在暗沉的乌云间。 号声响起。「亮火!」许渊渟大喊。这老头真气充沛,喊声竟能在短距离内压过鼓声,让大船上的弟子听得清晰。五牙战船亮起灯火,其他船只跟着亮起灯火,一时间,黑暗里出现一片模糊亮光。苗子义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想像突然出现这麽多船,还有这慑人的鼓声,一定能让对手大受震撼,让他们混乱。 「现在!」许渊渟大喝,「烧他娘的!大夥,今晚趁夜烤鱼!」 鼓声吵杂混乱,苗子义想捂住耳朵,可惜他有两只耳朵,却只剩一只手。接着,他看到火箭在天空飞翔,像流星雨,又像坠落的烟花,有火光燃起,也不知道是谁的船着火了。 鼓声渐弱,细微的喊杀声夹杂在鼓声中。「你还好吧?」计韶光走入舵房,「保持队形。」 苗子义手上满是汗水:「我们是逆流,为什麽不用铁索绑住船只?」 「是谢先生的指示。」计韶光道,「他担心唐门用火攻,要我们尽量分散船队,说唐门一定作好了应战准备。」 「没这麽容易火攻。」苗子义道,「连环船怕火,可这毕竟是河里,水多了去,铁索相连可以扛住水流相互支援,我觉得弊大于利。」 「你还没升堂主,不用急着发号施令。」计韶光了望远方,「虽然我不喜欢谢堂主,他手段激烈,太多奇谋诡计跟异想天开,不把百姓当人看,但他确实才智过人,能洞烛机先,我会听他的告诫。」 「那你有听他的每一个建议吗?」老实说,虽然明白青城想速战速决,但苗子义总觉得这场决战太仓促,但他也能理解,毕竟这麽适合夜袭的天气不会常有,「他有没有说过唐门会做什麽准备?有说到可以夜袭吗?」 「我不是他的应声虫。」计韶光摇头,「谁知道唐门有什麽准备?真知道了,这仗就十拿九稳了。谢先生只说要我小心谨慎。」 「河面上一望无际,没办法埋伏,除非他们预料到我们要夜袭。」说到这,苗子义忽觉不安,又想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谁能预料今晚乌云蔽月,敌军夜袭? 「也可能要小心他们的毒箭,还有其他毒物,总之,谨慎为上。」 杀声越来越清晰,火箭在空中飞舞,船只碰撞的声音越是往前越是响亮,这表示这艘大船离战场中心越来越近。他们要找到敌方的主船,然后交战,最好能将对方船只击沉,或者斩杀大将,唐瑞可能是对方的领军,肯定会有高手保护。 「目前为止还顺利吗?」苗子义问。 「我不知道。」计韶光回答,「我跟你一样,除了着火的船只,其他地方看着一片漆黑,没法分辨着火的是我们的船还是他们的船。」 「要是沈望之在就好了,他去了哪里?」苗子义问,「封赏的时候我没听到他名字。」 「不知道,最好别回来了。」 擂鼓声逐渐停歇,杀声终于盖过鼓声,计韶光仍看着远方。火光交错,越来越多的火焰燃起,有些东西已能看清,但没有火光的地方依然一片漆黑,到底有没有占到优势只有天亮才能清楚。 「还有多久天亮?」计韶光问。 「不到半个时辰。」苗子义回答。 「你船队带得很好,说好天亮前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 「废话,我带的船若是约定好子时三刻到,那就是子时三刻到,相差不会超过一盏茶工夫。」 苗子义心想,走私这档事,误了时辰,雇主就以为你出事了,为求自保会马上离开,因此船家不能迟到。至于早到,那只会增加暴露被抓的风险。 杀声震天,周围漂着许多着火的船只,像无头苍蝇,有的撞向其他船只,更多的是顺着水流漂下,在江中打横,不住旋转,着火的人一个个从船上跃下,找寻其他船只,大多数是唐门的人。 「我们应该占优。」苗子义心跳很快,「着火的大都是唐门船只。」 「敌船来了!」许渊渟大喊,「是蒙冲!床弩预备,扬起拍竿!」 巨大的拍杆在船两侧高高扬起,宛如张开没有羽毛的翅膀,随即重重落下,战船晃了一下。 「打中了?」 「嗯。」计韶光回答,过了会又不确定地道,「应该是。」 拍竿再次高举。 苗子义又想起金州水战,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战阵中。远方船影渐渐清晰,鱼肚白正在泛起,近处能看见蒙冲撞上敌人船只,唐门弟子纷纷落水,快战队的船只经过,将敌人一一戳死。 江面作战,凶险莫甚。 「天亮了。」苗子义越来越紧张,目前看来,己方似乎占据优势。 「快找对方主船!」 那艘大船显眼到只需要微光就可以看清,也是一艘楼船。「撞过去!」许渊渟大喊。 「贼人上船了!」有人喊道。 数条钩索攀上战船边缘,大部分唐门弟子都被砍落水,少数轻功较好的快速攀上船只,功夫好的正在船沿与青城弟子交战。许渊渟飞身而起,他年逾七旬,身法却还有壮年的矫健。「我操你娘的傻白鱼!」他一声爆喝,将目标一刀斩成两段。 「天亮了!」苗子义终于看清了,不由得大惊。 他看到的几乎都是青城弟子占据优势,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获全胜! 唐门船队被打乱,大批唐门弟子在哀嚎中落水,被快战队逐一杀害,河面上都是血,大量的血,唐门的血。敌人的主战船正在松动,他们若想逃,同样是逆流。 三峡帮的弟子巧妙地调整蒙冲方向,用己方坚硬的船头撞击对方船身,让对方的船只翻覆。三五艘斗舰的弓箭准确而有效地集中射向目标,让唐门弟子避无可避,而唐门反击的箭矢很容易被船上的女墙挡住。 唐门队伍正陷入混乱,奇袭发挥出惊人的效果,许渊渟哈哈大笑,高声大喊:「一只手的,别愣着,直取敌首!」苗子义大喜过望,转动船舵调整方向,冲向唐门战船。 大批蒙冲来袭,多数被三峡帮船只拦住,他们跳上对方的船,短兵相接,三峡帮训练有素,优势明显,总能以两到三艘的优势兵力压制对方一艘小船,将对方砍杀或驱赶入河。河面上飘满唐门弟子,尸体不论,还活着的纷纷潜入水中躲避青城快战船上刺来的长矛。 十馀艘蒙冲避开了夹击冲向五牙战船,不是被三弓床弩射穿,就是被拍杆击沉,上了船的唐门弟子也不敌船上青城弟子。 船战最凶险之处,在于避无可避。 与大战船相距不过三百丈,计韶光掏出判官笔准备应战。「许帮主!」计韶光喊道,「准备上船杀敌!」 「好!」老人的回应十分豪迈。 被击溃的唐门船只正在四散,训练有素的青城船队朝着唐门战船驶去,准备攻取主船。 「我们的船是不是太集中了?」苗子义指着前方问道。计韶光看向河面,确实,迅速击溃唐门让许多船只都朝着主船前进。 「打旗号,下令让船只分散!攻打主船不用这麽多船只,徒增损失!」 「让大船打大船!」许渊渟大笑。 随着计韶光吩咐,船只逐渐散开,苗子义瞧见前方二十馀艘斗舰冲来,上面只有五六名弟子,个个蒙面,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火船。 「小心火船!」 数十艘蒙冲上前拦住火船。果不其然,船只未交,船上弟子举起火把往船舱里一点,浓烟迅速冒起,飞快扩散,顺着北风飘来,苗子义很快就闻到一股硫磺的焦味。 「将他们拦下!」计韶光运起内力高喊,忽地察觉自己的声音并不如预期中响亮,定睛望去,只见靠近火船的弟子纷纷落水,连自己也觉得头晕目眩,脑中一片混沌。 如坠五里雾中。 </body></html> 第23章 珠残玉碎(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3章珠残玉碎(下)</h3> 「哗」!大量的河水灌入苗子义口鼻,刺骨的冰冷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他漂浮在水中,分不清上下左右,河水灌入他鼻,呛得胸腹一阵难受,他盲目乱划,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划向哪个方向,感觉自己像是被绑上石头施以水刑的叛徒。 自己背叛了谁?怎麽会落水,身子怎麽会这麽重?思绪仍自混乱着,苗子义的头猛然浮出水面,来不及吸进珍贵的空气,一开口就是剧烈咳嗽,身子又立刻下沉。除了汹涌的水声,他还听到呼喊声,他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水中如此慌乱。他奋力划水想要冒出水面,但四肢酸软,昏沉间,他摸索到一样东西,多年的水上经验让他立刻辨别出那是一艘皮筏,他奋力撑起身子往上一挺,让上半身趴在皮筏上。 救命……他想喊,呻吟着,北风呼啸,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片刻。身子很重,他伸手一摸,吸饱了水而无比沉重的皮革让他隐约想起发生了什麽。 苗子义爬上皮筏,伏低身子避开毒烟,用仅有的那只手划着名皮筏远离战船。回头望去,江面上青城的船只歪七扭八漂浮着,就是漂浮着,失去操控,四散打横,像是江面上翻着白肚的死鱼。上风处原本聚集在唐门巨大战船周围的蒙冲与交战船倾巢而出,数量庞大,鱼群一般涌向青城的蒙冲,船上的人蒙着面罩,没受毒烟影响,举起长枪,训练有素地对着青城弟子胸丶腹丶腰连戳三下,刺入腰间的那一枪顺势一挑,将人挑入河中,如同杀砧板上的鱼那般熟练。 胸丶腹丶腰丶落水,胸丶腹丶腰丶落水,青城弟子如垃圾一般被挑落水中,还保留意识知道危险的无心掌舵,纷纷跳入河中,但也无力离开这条大江,在水面挣扎不久就沉入江底。整个河面上漂满着青城弟子的尸体,尸体甚至阻断了江面,耽搁了驶向五牙战船的唐门船只。 数十只蒙冲驶向三峡帮的五牙战船,被漂浮的尸体阻挡,不得不用长篙排开尸体才能继续前进。战局的逆转只在短短的顷刻间,冒着毒烟的蒙冲在河道中间持续燃烧着,不明就里的青城船队只看见混乱,却不知发生何事,主船上没有旗帜也没有号令,他们驶向五牙战船,企图援救主船和失陷的同伴,很快,他们就如同那些受难的战友般瘫痪在河面上。 苗子义没忘记逃命,回头看时还不忘奋力划水,甚至连脚都用上了。他侧着身体,一双脚在河里蹬着,他几乎失去斗志,只想逃命。他觉得身体很重,呼啸的北风与冰冷的河水冻得他嘴唇泛蓝,他想起来自己为什麽这麽沉重,迷蒙的眼神看见一艘驶近的快战船,挥手嘶喊:「不要过去!」 一艘快战船发现巡江队长落水,连忙将人捞起,船上的人还不清楚事态,只知道战局突变。 「截住那艘船!」苗子义指着一艘正驶来较大的蒙冲下令,「快,带我过去!」 船上弟子很快就发现裹在他身上的东西,又惊又骇,快战船立刻驶向附近的蒙冲。苗子义回头望去,二十馀艘蒙冲已经排开尸流冲向五牙战船,而五牙战船床弩不发,拍杆也不见扬起,巨大的战船缓慢逆流而上,宛如一条垂死的白鲟,吸引着无数小鱼准备分食。 混乱在扩大,大部分青城船只已发现情况不对,但没有接到号令,不知如何应付,船队阵形正在崩坏。唐门战船后,数艘蒙冲绕出,朝着左右的青城船队驶去,苗子义知道厉害,又是焦急又是害怕。 就在此时,五牙战船上打起了疏散的旗号,随即像是活了过来般,船帆轻轻晃动。就着这细微的晃动,五牙战船船首微偏,正对着敌船,笨重的乌龟般缓慢而艰难地前进,逐步靠向敌人的主船。青城船只见着旗号纷纷掉头疏散,苗子义眼眶一热,远离迷烟与一阵冷风后,他的脑袋终于完全清醒,大声催促:「快!计老跟老帮主,还有其他船只在等着咱们!」 从方才的旗号看来,计老还醒着,他跟许帮主逃走了吗?苗子义心急如焚。 计韶光还清醒着,但他没逃,此刻他就站在旗台上,双手不住挥舞令旗,这里的迷烟最浓,他拼尽全身功力才让自己保持清醒。 当迷烟蔓延,身边的弟子一一倒下时,只有计韶光丶许渊渟跟几名弟子依靠着深厚功力保持清醒。他知道毒烟厉害,也知道战局生变,当机立断对着下方的许渊渟高声大喊:「许老帮主,你去掌舵,我打旗号撤退!」 「不能现在撤退,我们还在交战!」许渊渟放声大喊,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豪迈,「没了我们,这艘主船守不住,没有主船,队伍会乱!那群婊子一追击,这支船队就没了!」 是,几乎所有弟子都已倒下,没有摇桨丶举拍竿丶绞床弩跟掌舵的弟子,主船守不住,只剩下计韶光丶许渊渟跟几名内力较深厚的弟子有机会逃生。 「他们要打主船,我们要引他们过来,让其他人逃走!」许渊渟大喊,「我留下指挥,你快走!」 「我要打旗号!」计韶光望向昏迷的苗子义,心说自己不会打水仗,但这家伙懂,而且比谁都懂水路。他一把将苗子义拎起,带到船尾,狠狠的两巴掌将他打醒。 「许老帮主不肯逃!」计韶光虚弱地将苗子义摁在船沿上,将重要的东西捆在他身上,「现在你就是这支船队的指挥!」说完,他扔下一艘逃生皮筏,将苗子义推落船下,看着苗子义沉入水中,又飘起,抓着皮筏远去。 计韶光眼见青城弟子在水面上被屠杀,又悲又怒,自责和懊悔笼罩了他。这场不能败的战役终究败在自己手上,除了自尽谢罪,没有别的路可走,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船首,正要叫许渊渟逃生,却见许渊渟脱下外衣掷于地上,正对着衣服撒尿。 「许老,你在干什麽?」计韶光昏沉的脑袋被老帮主这举动惊得清醒三分。许渊渟将沾满尿液的外衣撕成两半,掷了半截给计韶光:「我娘说,尿可以驱毒。」他踏着醉酒的莽汉般的脚步,一把将外衣闷在脸上,喊道,「我叫醒孩子们,你去打旗号!」 当此之刻,计韶光顾不上体面,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拾起半截衣服捂住口鼻,一股浓烈的尿臊味熏得他几欲作呕,这强烈的刺激让他脑海稍微清明,这才奔上旗台,摇旗让队伍四散,不要前来奥援。 幸好没有锁住船只,幸好早早分散了船队……计韶光艰难地爬下旗塔。许渊渟一脚一个不断叫醒昏迷的弟子,还能保持清醒的弟子步履蹒跚,他们没法逃走,不说下方那许多快战船埋伏着,哪怕落水都会溺毙,只能照着许渊渟的说法用尿液让自己清醒,整艘战船上弥漫着尿骚味。 「你去掌舵!大船就要对大船!」许渊渟哈哈大笑,「我们还有事做!」他说着,踹醒一名弟子,「起来,去扬帆!撑着点,回头够你们睡得!」 他比自己还大上十来岁,为什麽还能这麽精神?计韶光回到舵舱,拽动大舵,他几乎已经气空力尽了。 船只缓慢驶向敌人的大船,排开河面上漂满的青城弟子尸体。大批蒙冲对着战船驶来,计韶光回到旗台,他看到还有几艘火船正驶向外围作战的其他船只,但已无力阻止。在高处,他能看清整个江面,毒雾范围之外,三峡帮弟子奋力作战,将唐门船队打得不住向上游奔逃。 青城弟子比唐门更好,计韶光心底生出骄傲。下方,许渊渟立身早已上好弦的三弓床弩前,不住叫喊:「快!再快些!我们死定了,别让龙王笑我们是废物!」 没法更快了,弟子们都已没了力气,而且他们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条,看不到任何生机。 「掌门会照顾我们的家人!」许渊渟高声大喊,「我们不会白死!」 这老头永远不会弯腰低头。 虚弱无力的弟子们奋起馀力划桨,彷佛是许渊渟那豪迈的气魄引来了奇迹,又或者是这视死如归的精神感动了上天,一阵强烈的北风吹来,迷烟被吹散,计韶光感觉脑子似乎清醒了一些。 虽然仍是牛步,但他感觉船只变快了。迷烟是顺着风吹的,为什麽自己没有提防?他们应该更快冲向上游,迷烟就不会奏效,计韶光懊恼于自己的失策。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谢孤白明明提醒过他小心唐门的毒物,是他不够谨慎,害死了这些忠肝义胆的弟子。 计韶光回头望去,苗子义呢,他还活着吗? 快战船终于接上蒙冲,苗子义爬上船,回头遥望战船。唐门的蒙冲已靠上战船,钩爪攀上船沿,只遭遇轻微的抵抗,唐门弟子很快就爬上了大船。 他将那重物交给船上弟子,喊道:「升起它,快!」 那是主船的战旗。 「湿了,飘不起来,其他船只看不见!」 「那就摇旗啊,操!这还要我教?!」 另一面主船的战旗扬起,被吃力地挥舞着。 计韶光挑断旗杆上的绳索,战旗飘落,此刻开始,主船更易。苗子义打起撤退的旗号,训练有素的三峡帮弟子有了新的领军,计韶光看到其馀船只正在撤退。 下方正展开屠杀,唐门弟子借着钩索攀登而上,青城弟子不堪一击,剩馀的弟子们护卫着许老帮主。 「砰」的一声,三弓床弩巨大的弩箭射来,将船舱砸出个大洞。进入三弓床弩的射程了,这艘无法腾挪没有任何掩护的大船就像个活靶子,巨型弓弩穿过船舱,桅杆倾倒,歪斜的船帆吃力不均,大船剧烈摇晃打横。 「发射!」许渊渟高喊,这是这艘战船能作出的唯一的还击。三枚大箭飞射而出,由于船身歪斜,缺乏准头,有两枚从敌船上缘飞过,最后一枚划破一面风帆的绳索,风帆歪斜倒下。 在许渊渟的大笑声中,计韶光握着峨眉刺迎向死亡。 ※ 苗子义率领残馀的半数船队顺流而下,唐门船队在后追赶,同为顺流,就看船只吃水与领队人如何藉助风势。苗子义熟悉水文,亲自掌舷,使风如使臂,乘风破浪般航行无阻,其他船只随他控帆,也是一帆风顺,追逐不过半个时辰,唐门船队追赶不上,渐渐被甩开。 「我们要去哪里?」船上的大队长问。回青城?现在的情况,一旦上岸就必须弃船,三峡帮船只就会尽入敌手,十几年积累的船队将毁于一旦,而若是不上岸,渝水屏障已失,青城受围,没有这大批兵力,局面必然艰难。收拾残兵横江再战可谋夺回渝水,但苗子义不懂兵法,也不懂战阵,他知道自己没有威信,只是临危受命,面对大局一片茫然,若派人问计于谢孤白,又怕唐门趁机来袭,委实难以决断。 他忽地想起计韶光于危难之时舍命救他,这恩情绝不能忘,计韶光既将这支船队交给他,就必须保住! 「我们去通州!」 魏袭侯那小滑头已经回到通州,把船队交给他,他知道该怎麽做,至少能在抗击华山的时候派上用场。 苗子义当下也不整顿队伍,一路顺流而下,未及第三日正午便已抵达通州。青城最后一艘五牙战船就停在通州,苗子义不等船只停泊,径自带人上岸,直抵通州城,魏袭侯见他来到,大为讶异,问道:「唐门那边怎样了?」 「华山的船队到哪了?」苗子义不答反问。 「还在路上。」魏袭侯道,「他们拼命赶路,约莫五天会到。」 「我们丢了渝水。」苗子义道,「计老跟许老帮主战死了。」 魏袭侯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你怎麽把船队带来了,为什麽不守渝水?」 「我管不住这些人。」苗子义道,「现在士气尽失,我把队伍交给你,你说该怎麽办吧。」 魏袭侯来回踱步,接着转头对侍卫道:「把赵副堂主丶太乙门李掌门叫来!让柳达召集船队,上战船待命!」 侍卫离去后,魏袭侯又问:「你身上有帅印吗?」 苗子义摇头:「只有帅旗。」 「帅旗在哪?」 「船上。」 魏袭侯点点头:「没你的事了,我帮你安排的房间休息。」 「我还能上战场!」苗子义想起计韶光跟许帮主,他跟这两人相识不久,没什麽交情,但折服于两人视死如归的气魄。他们本有馀力自救,却为了保住青城船队甘愿赴死,自己本是走私客,不过在青城住上几年,在三峡帮又受排挤,对青城原无忠心可言,然而此刻却以青城子弟自居。 「谁说要打了?」魏袭侯还未说完,赵弗与李况皆来到,魏袭侯当即下令:「通令宵禁,关闭城门!李掌门,渝水南侧二十馀里处有一隘口叫鲤鱼嘴,你带队挑选船只,凡船一千料丶高四丈以上者,无论是襄阳帮还是三峡帮的船,全都在那里凿沉!」 「通州还有艘五牙战船……」 「一样凿沉!」 「那是青城最后一艘五牙战船!」苗子义跳了起来,「你塞住船道,我们怎麽回青城?没有船只怎麽打仗?」 「可以走回去。」魏袭侯道,「我就没打算打水战。塞住道口,大不了守城。」他不断踱步,接着道,「把其馀船只停进旱坞,通通拉上岸,能送进城就送进城,送不进来就搁山上,烂就烂了,不用管。」 苗子义怒道:「计堂主跟许老帮主舍命护船,我带船队来投靠你,不是为了让你零散了拆!早知如此,我何不上岸回青城?!」 「不塞住船道,这边一交战,唐门队伍从上游下来,他们有那个什麽奇怪毒雾,又是北风天,到时全军覆没,白丢了通州。」 苗子义怒道:「通州弟子能打陆战的都调去打播州了,现在七成是襄阳帮跟三峡帮弟子,你让他们打陆战,你怎麽不叫鱼跟着兔子跑步?!」 「你们打赢不就没这麽多事了?」魏袭侯摇头,「败军之将不言勇,更别指点江山!」 苗子义不由得气结,怒道:「那你打算怎麽救青城?」 「自救就好。」魏袭侯道,「塞住河道,华山那群崽子要是带着粮来更好,要是想速战速决,我能拖到老严他儿子当爷爷。他要想慢打,我倒要看看他怎麽运粮,等他受不了退兵,我们再慢慢回兵去救青城。」 苗子义不会打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忽地一个念想浮起,怒道:「魏袭侯,你该不是想靠着这上万弟子占地盘当主子,这才见死不救吧?」 魏袭侯啧了一声,对赵弗丶李况说道:「你们先去办事,我有话跟苗队长说。」 那两人自去了,魏袭侯对苗子义道:「知不知道你这话会乱我军心?要不是咱们还有点交情,我拿你下狱都是轻的。」 「他娘的,你连掌门的老婆都敢抢!要不是我拦着,你早被许帮主打死了,你是不是怀恨在心?」 「渝水上游没了。」魏袭侯也不发怒,耐着性子像是跟个孩子解释,「水路上被华山唐门夹击,胜算渺茫,断了水路,咱们这时候走陆路回青城也有被华山夹击的危险,既然回不去,那也不用跟华山打,守着就是。要问就问掌门为什麽不一开始就凿船断路再打渝水这场仗,也不至于输了之后让通州进退两难。」 「要是凿断水路,咱们还能活着回来?奔逃上岸,水面上的船只不被唐门烧光?那是掌门为三峡帮留退路!」苗子义道,「我们对华山是上游,三峡帮跟襄阳帮擅长水战,比华山强得多,断了水路阻断唐门,咱们打退华山再去救掌门。」 「你都说了这些弟子长于水战,打完华山,带着这些死伤惨重的弟子去青城救围,送死吗?」 「难道你就什麽都不做?」 「对。」魏袭侯道,「我只守城,要是不满,你自去向掌门告状,不过你只能一个人回去,三峡帮弟子必须交给我御敌。」 苗子义大怒:「我操你娘!……」 「咱们一起打过华山,是战友。」魏袭侯沉声道,「别逼我给你难堪。」 苗子义虽然光火,却无可奈何,只能怒道:「我这就去禀告掌门!」说完就走,再不回头。 苗子义很忠心,但他不懂掌门志向,魏袭侯想。打从联姻唐门开始,掌门就奔着当天下共主去了,否则唐门也不会这麽快跟他翻脸,昆仑共议撕破只是早晚的事。 不能惨胜,尤其是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用不足一成的胜机求一个惨胜。现在不是前朝那时节,路上拉个壮丁套几个铜皮竹片当甲衣,拿根木棍绑着菜刀就能打仗,现在的弟子都学过武,连当年入侵的蛮族铁骑也是少则三年多则十几年的练家子,子弟兵死一个就少一个。青城不能惨胜,活在这世上的青城弟子,一兵一卒都是掌门的底气,如果因为这场战事弄得如衡山一样元气大伤,没个三五年不能恢复元气,那不是西北三派会被崆峒吞并,就是西南两派要被点苍吞并。 自己可是把身家都押在掌门身上了,不只要赢,还得保住青城的实力,赢得有意义。 现在青城守军不足,局势并不乐观,魏袭侯不知道掌门要如何应付,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真有不幸,说不定自己得去当朱大夫的手下了。 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能真把华山当傻子,这会是场硬仗。至于青城那边,只能希望掌门睿智,或者谢先生又能出什麽奇策了,总之自己是想不出办法的。 ※ 「有办法。」谢孤白抱着手炉靠坐在床上,他没有因渝水大战的惨败而受惊,虽然整个青城早已乱成一团。 沈玉倾听着。 「宵禁,关城门,即刻驱赶除弟子眷属外的所有百姓,财物一任取走,粮食牲口一粟必留。所有弟子上山伐柴,三日后焚山。百姓若敢留在城内,年过五十皆斩,十岁以下溺毙。让沈连云造名册,发告示,若有习武之人愿投军共抗外敌,待遇从厚,亲眷可留城内。另徵召民夫五千人服劳役,需选三十岁以下能负重两百斤精壮无病者,选用后免税三年,赠田一亩,亲眷可留住通州,皆造册管理。」 沈玉倾听着,越听心跳越剧烈。 「这是你不肯扰通州百姓的后果,那就只能扰青城百姓了。」谢孤白道,「我早说过,世上的事不会总能两全。」 「能稳操胜券?」 「魏袭侯如果没来救青城,就有机会。」谢孤白道,「战场上从没什麽稳操胜券之说,就如同谁也不知道唐门还有多少五里雾中。」 「然后派人到达洲通知楚夫人,只能死守,不能出战,出战必败。」谢孤白别开眼不去看沈玉倾,「自作主张很容易害死青城。」 沈玉倾像是明白了什麽,良久后道:「我会派人通知娘。」 「掌门还不肯下决心?」 「我到底为什麽要当青城掌门?」沈玉倾起身回问。 「以前是为了照顾百姓,之后是为了理想,再之后是为了保护家人。」谢孤白回答,「每个成就霸业的人都是这样。」 「保护家人就是最后了?」 谢孤白不语,许久后道:「应该是最后。」 如果运气好的话——谢孤白没把这话说出。再到后来就是为了赢,因为已经付出太多,所以必须赢,最后的最后就只会为了自己。 「驱赶年轻人,让他们离开青城另谋生路。」沈玉倾道,「减少人口,华山运粮困难,未必能久撑,而且他们没有信义,华山一退,我们就有机会。」 「年轻人才能干活,我们需要苦力守城。」 「青城人很多。」沈玉倾道,「就算留下来的是老幼跟女人,人数也可以替代年龄。」 为什麽到了这时候,还有多馀的慈悲跟侥幸的念想? 「派小妹去通州。」谢孤白道,「通州缺大将。」 「魏袭侯不行吗?」 「华山倾全派之力而出,我们要更小心,如果魏袭侯出意外,小妹可以掌大局,如今已经容不下半点风险了。」 沈玉倾没有起疑,点点头,道:「好。」 让小妹留在青城不出战是对的,谢孤白心想,沈玉倾可以仁慈,但自己不能。 ※ 「恭喜瑞叔父打了一场大胜仗,将三峡帮船队歼灭过半。」唐绝艳笑道,「太婆派我来祝贺你。」 唐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哈腰道:「侥幸获胜,怎敢劳动二姑娘大驾。」 是真的侥幸,若不是太婆嘱咐唐瑞刚打了胜仗不宜责备,免得影响军心,唐绝艳会说得这叔父抬不起头。 当初唐门家变时,五里雾中便几近用磬,为了这场大战,内坊四年来日夜赶工,好不容易才造出的这批五里雾中也仅仅够一战的分量,原本打算用来攻取青城,可这叔父倒好,才打第一场水战而已,就先被青城夜袭打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被逼得拿出五里雾中击退敌人,还让对方近半人船退到通州,追都追不上。 平庸之辈已经是对他的夸赞了。 太婆说过,九大家中其实唐门最缺人才。唐门素来对宗室委以重任,甚至需要按辈委用,要从这些宗室纨絝里找出人才本就困难,还阻绝了其他门派人才投靠的念想。但这弊病根深蒂固,若想改革,宗室们必然团结一致反对,唐门需要靠宗室护持,太婆自己当年就得靠唐绝与唐孤支持,掌事之位才能坐得安稳。 就因为唐瑞这一仗惨胜,才逼得自己以颁赏为名亲自督军,唐绝艳心中恼恨。眼下最大的麻烦是靠着仅剩的一丁点五里雾中,要如何攻下青城? ※ 已是子时,沈未辰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所以她很快察觉有人在门外徘徊,肯定不是巡逻弟子,若说是大哥,听脚步也不像,反而更像是…… 「谢先生,是你在门外吗?」沈未辰坐起身来。 没有回应,但人也没走。 「谢先生?」沈未辰又问了一次。 许久后,门外传来微弱的声音:「小妹,是我。」 虽然谢孤白住在青城家眷所居的长生殿,但素来谨守分寸,从不来女眷房间,更别说深夜来访,沈未辰料知必有要事,取了件皮裘披上,点起油灯,轻声道:「我还没睡,谢先生请进。」 门被推开,谢孤白背着身后的月光,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样有些模糊。 「小妹刚哭过?」他站在门口,并未进门。 「想到了外公与师父。」沈未辰黯然,「我是卫枢总指,白天当着卫枢军得顾着身份。」她苦笑道,「现在我就跟大哥一样,随时都得装着端着,他那苦,我现在也受着了,倒是我的苦他没受着,吃亏了。」 谢孤白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却敷衍至极。 「谢先生不进来?」 「不便。」 「没什麽不便。」沈未辰笑道,「你才不是来安慰我的,我不信你要说的话三两句就能说完,要不你才不会这麽晚敲门。」 谢孤白犹豫许久,仍站在门口不动,沈未辰不免起疑,笑道:「谢先生,外面风大。」 终于,谢孤白踏入了房间,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我有事跟你商量。」 </body></html> 第24章 险象环生(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4章险象环生(上)</h3> 昆仑九十三年五月 「玉儿!」沈从赋领着二十馀骑驰马来到城下,依然是那身白马银枪,盔甲在烈日下的反光能在城墙上照出个晃动的光块。「叫玉儿出来见我!」他喊道。 「四爷您说什麽呢?」李湘波眯着眼,捏了捏袖里的飞刀。他特地让匠人打了把飞刀,足有半斤重,比他惯用的飞刀重两倍,为的就是能射得更快更远。通常飞刀杀人只能在四到五丈间,他以内力掷出的飞刀则可在十丈内取人性命,而现在这把能把距离放大到二十丈内吗? 沈从赋策马上前几步:「李统领,叫玉儿出来!」 「四爷……您……」李湘波故意把声音降低,让沈从赋听不清。 「你说什麽?」 「四爷,您过来些。」李湘波又说了一遍,这回字都黏成一团。 「李统领,我惦记着你的飞刀!」沈从赋道,「别试了,在播州你都射我不着,现在更没机会!」 「唰」,一道流星自城墙上扑至,沈从赋长枪一挑,火星四溅,那把半斤重的飞刀插入地面,入土半截。李湘波啧了一声,更重的飞刀虽然能及远,可二十丈实在太远了,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很难击中沈从赋这样的高手。 沈从赋冷笑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尽使些小心机。让玉儿出来,别当缩头乌龟!」 「四爷,您困在播州城时,我可没骂您缩头乌龟!」李湘波回道,「战场上各凭本事,您说这话,心眼小了!」 「四叔!」沈玉倾走上城墙,他背着弓,腰悬无为,身披皮甲,朗声道,「四叔现在有悔意,已经晚了!」 「我有什麽悔意?」沈从赋本要招降沈玉倾,还未开口就被沈玉倾扣上一顶大帽,不由得大怒,「玉儿,你得位不正,听信妖言,谋害至亲,失心失德,以致四面楚歌,唐门华山点苍各派欲诛之而后快!如今势穷力疲,莫要再连累百姓,倘若良心未泯,尽速开城投降,念在你我叔侄一场,我能留你性命,也免去青城百姓受兵燹之灾!」 沈玉倾提起内力大声道:「四叔权欲薰心,勾结外人,引狼入室,伤我青城大将,致使百姓流离!三峡帮许帮主是你舅父,为你妻眷所杀,许姨婆是你生母,五叔是你胞弟,你兵围青城,不念亲情!两位兄长尸骨未寒,你便急于出兵争权夺利!你说侄儿逆亲犯上,何以青城众多长辈竟无一人支持你?只因众人皆知你狼子野心!如此不忠不孝,还有面目来劝降?」 他说罢,沈妙诗扶着许姨娘走上城头,沈从赋见到母亲眼眶一红,喊道:「娘!」许姨婆拄着拐杖破口大骂,状甚恼怒,她只在年轻时学过点拳脚,武功低微,又且年老,沈从赋只见母亲张口大叫,听不清楚,问道:「妙诗,娘说什麽?」 沈妙诗喊道:「娘骂你不孝,叫你快点投降!」 许姨婆不住捶胸顿足,沈从赋策马上前,想听清母亲的话。只听许姨婆喊道:「你害死你舅父,不知悔改,现在还想逼玉儿退位,我怎麽生出你这麽个忤逆儿子!」 沈从赋知道母亲见识短浅,被沈玉倾蒙骗,眼含热泪,高声道:「玉儿,放了我娘跟五弟,我不为难你,让你离开青城!」 忽地,眼前银光一闪,沈从赋忙勒马举枪,「锵」的一声,短刀撞上城墙,擦出火光,李湘波竟然还准备了第二把特制飞刀。又见城墙上箭雨来袭,城门打开,卫枢军自内涌出,沈从赋忙调转马头策马而逃,双臂旋枪舞得犹如一面圆盾,抵挡箭雨。 周围二十馀骑一拥而上,持盾周护,营寨里的唐门和播州联军见城墙上放箭,卓世群立刻率军来救。卫枢军只追出百馀丈,沈玉倾见沈从赋去得远了,让李湘波下令撤退,李湘波命人鸣金,百馀名卫枢军勒马而回,李湘波吩咐掩上城门。 沈从赋险些又中计,只觉得这侄儿当真诡计多端,高声大骂:「玉儿,你自寻死路,怪不得我!敢动我娘一根汗毛,我要你死得惨不堪言!」 沈玉倾也不理他,对沈妙诗道:「五叔,带姨婆回长生殿吧。」沈妙诗扶着母亲离去,许姨婆不住抹泪痛骂沈从赋。 「这麽好的机会,可惜了。」李湘波跟在沈玉倾后头道,「若是大小姐在,一箭就能射死他。」 就算小妹也不可能射死四叔,沈玉倾心想。他走下城墙,眺望街道,一座原本几万人居住的大城如今几无行人,街上唯有零星的巡逻弟子与搬运货物和尸体的老弱妇孺。 空荡荡地像座死城。 渝水河路被断,巴中与通州守军无法奥援,南充被牵制,青城孤立无援,已经被困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中发生了许多事,沈玉倾从俘虏口中得知原来太公许渊渟并未死在渝水上。许渊渟是沈从赋舅父,唐门不敢随便杀害,将他生擒交给了沈从赋。以老帮主性子,应该早就自尽殉死了,或许是因中了五里雾中才被唐门生擒。 沈从赋想带许渊渟到通州招降三峡帮,劝老帮主许久,可老爷子一开口就是破口大骂,后来像是被说动,开了许多条件,当中还有一条要小小嫁给孙儿许江游,只要沈从赋答应,就愿意劝降三峡帮。沈从赋虽怀疑这舅父是否真心,但毕竟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不忍杀之,于是命人看着,嘱咐要小心他夺取兵器自尽。 到了通州,许渊渟故意往前走了几步,在阵前高喊:「老子一时失手,打鱼的被鱼拖下水,三峡帮今后交给江儿,谁若争位,便不是许家人!」说罢猛地跪地,高声大喊,「我妹教子不严,外甥不孝,愧对青城,当杀之!」说罢用力连磕三个响头,撞碎头骨,周围人来不及拦,这活在水上性烈如火的老汉子终于死去。 沈玉倾明白太公为何拖着性命去通州,他虽逾古稀,身子依然健壮,因此未立继承人,而今几个儿子都年迈,他之前就有意让孙子许江游继位,许江游被沈玉倾重用后更有此心,引得叔侄间颇有不快。他当着三峡帮众的面立储,是为免去儿孙斗争,让沈从赋没有挑拨之机。 许渊渟这死法牵动人心,沈从赋在黔南经营许久,但叔侄争位终究还要名正言顺,他引唐门之兵入青城本就招人不满,许渊渟素有威望,又是他舅父,这般慷慨激昂当众自尽令他更惹人非议,连留在青城的沈家亲眷也纷纷骂起沈从赋,许江游大恸之馀更是立誓与沈从赋不共戴天。许渊渟这一死真重于泰山,让沈家宗亲几乎都站到了沈玉倾一边。 之后大战持续,沈从赋与唐门船队会师,合计两万五千人包围青城,青城内只馀下三千卫枢军与李湘波率领的通州弟子两千。第一个月的猛攻很惨烈,唐门搭起云车,用船队运来四张三弓床弩,加上战船上拆下的三张床弩每日攻打,沈玉倾亲守北门,联军鏖战经月仍然无法打下坚固的城池。 年后,唐门借北风施放五里雾中。这是一场恶战,谢孤白早已有备,在城墙后堆积易燃物,唐门施放迷烟时便下令守军撤退,等唐门部众登上城墙,立即点火。火势阻住唐门进逼,谢孤白命人在楼梯处放置铁蒺藜,唐门弟子只能在城墙上堆积人数,等火扑灭,毒烟早已散尽,沈玉倾下令反攻,登上城墙的唐门弟子早被烟熏得迷迷糊糊,许江游率众夺回城墙,青城大获全胜,唐门死伤至少两千馀人。 沈玉倾乘胜让李湘波率队袭击南门沈从赋营寨,那里表面上是唐门与播州联军,实际上还有点苍人马。卫枢军皆是最精锐的队伍,一场大战,烧了鹿角营寨,逼得联军退出五里,李湘波不敢远追,退回青城,没两天,联军又卷土重来。 这两个月看似青城占优,但沈玉倾明白,无论取得多少场这样的小胜都无关大局,除鼓舞士气外毫无意义。要解青城的困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击退来军,或者杀了沈从赋。 沈玉倾问过谢孤白是否有办法取得这样的胜利,谢孤白只是摇头:「一战不能定,死伤若重,青城必失。」 「不出城决战,围困会一直持续。唐门用水路运粮,黔南有青城粮仓,我们只会被困死,不会有胜算。」沈玉倾道,「这不像大哥会用的奇策。战场上不是比谁打赢的次数多,而是谁能打赢最关键的一战。」 「你想得到,四爷肯定也能想到,还有唐绝艳,你知道她有多聪明。」谢孤白道,「沈从赋深谙青城虚实,知道我们无粮,会冒险死战,如果以为我们之前的胜利能保证逆转局势,那就太天真了。」 「但守下去必败无疑。」沈玉倾道,「大哥,至少得有个胜机。」 「胜机就是等联军的盟约松动。华山运粮困难,崆峒又虎视眈眈,严非锡会担心后方空虚。」 渝水之败太致命,如果守住渝水,就可以从巴中直取汉中,进逼长安,让华山有家归不得。失去渝水,彭天从一出巴中,唐门就会夺取巴中。 「我们只能寄望崆峒?」沈玉倾质疑,「要出兵,朱爷早就出兵了。」 「朱爷会希望我们消耗。」谢孤白道,「拖得越久,越让朱爷觉得我们这三派消耗足够了,他就越有可能袭击华山。严非锡也会提防这一手,这场博弈,每个人都在猜测局面会怎麽发展,谁也没把握。还有武当,行舟掌门一定会反扑,他需要时间整顿兵马。严非锡担忧,朱爷在盘算,行舟子也在准备,只要谁改变主意,胜机就会浮现。 「再来,青城久攻不下,他们可能会转攻南充,那时势必分兵,我们也有机会。」 沈玉倾只觉这盘算不可靠:「城中粮食还能撑半年,就只能等吗?」 「只要华山一退,通州兵马就能来救,局面就会改变。」谢孤白道,「当初掌门觉得还不到坚壁清野的地步,现今难道就到了生死一战的地步了?」 「丐帮打长沙打了将近一年。」沈玉倾道,「我见到了长沙的惨状。」 「青城就算驱散百姓,粮食也支撑不了一年,除非你打算吃人。」谢孤白道,「除了僵持,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要决战也不是现在。」 经过几场大战,唐门与播州联军也知晓青城城防坚固,急攻必然损失惨重,说不定还会被反攻,于是之后两个月攻势反倒缓了下来,致力于巩固营寨。沈玉倾很清楚这是唐门在警告他们,越是久持,青城胜算越低,当然了,这警告其实是诱敌,就等沈玉倾耐不住性子出城。 然而无论崆峒还是武当都没消息,除了从偶尔交战时俘虏的敌人处,沈玉倾无法得知外界消息。没多久,唐门宣告南充大破,青城上下皆惊,谢孤白只道:「没看到楚夫人的首级前,南充就是安全的。」 沈玉倾担心母亲耐不住性子会冒险来救,谢孤白道:「米之微会劝告夫人,若掌门担心,就派人突围送信,再次提醒楚夫人不可妄动。」 南充的人也没乖乖驻守,不时派轻骑骚扰唐门,但唐门靠水路运粮,几无影响。 沈玉倾每天都在担忧,苏银筝就到谦堂陪他说话。整个青城唯有这小神婆最有信心,认定青城必胜,怎麽打都能赢,虽然这乐观毫无来由,却有奇效,沈家远近亲眷被她头头是道地一说再说,竟都信了青城必胜。围城时最怕便是内乱,丧失士气,城池坚固而人心不固,则城必破,全靠这神婆吹得人人有信心,才没乱了阵脚。 不知道娘亲那边如何,更不知道小妹在通州又是如何?局势到底何时才有变化?沈玉倾不禁起疑。以大哥的性子,不是那种坐等机遇之人,而是会预先安排,先发制人,但他若有良策,断无理由不告诉自己…… 还是说,连大哥也想不到什麽良策了? ※ 夜,天气晴朗,有云无月,一条绳索垂落城墙,随风摆荡。 苗子义低头,明明不高的城墙,往下望去却是黑沉沉一片,唯有远方渺小如豆的火光指引着方向。 「我下不去,我只有一只手,抓不住绳索。」苗子义摇摇头,顿了会又道,「大小姐,要不再等等消息吧?」 「小小。」魏袭侯眼神飘忽不定,「真不再考虑一下?你得相信掌门,至少得相信谢先生,他有很多鬼主意。」 这不就是谢先生有鬼主意吗?沈未辰身着轻甲,腰佩唐刀,峨眉刺插在腰间,将头发高高束起,摇头道:「重重包围,反击困难,青城粮急,不能久持。」 「没那麽急。」苗子义道,「我是从青城来的,城里大多数青壮年都走光了,剩下些老弱妇孺,粮食能撑得更久。再说冬天已过,城里也能种点东西,还有人在院子里养鸡养鸭,我听说以前有座孤城一守就是三十几年,就在巴县附近。」 「可惜青城没有这样的准备。」沈未辰摇头,「你们别劝,我去了。」 她左手揽住苗子义的腰,低声道:「怕就闭上眼。」说罢右手抓住绳索纵身一跃,轻轻巧巧落在地上。夏厉君也攀住绳索跟着跃下,她身法不如沈未辰,落地时发出轻响,但不至于引来敌人。 「上回有人抓着我这样往下跳还是三爷。」苗子义叹道,「那时是出丐帮。」 华山营寨就在不远处,他们得绕过去,不能点火把,只能摸黑前行。一遇到摸黑的情况,沈未辰就想起李景风,只要景风拉着她的手,无论多黑也不用担心,他连地上有碎石子都会出声提醒。 步履很慢,要等到脚尖触了地才能稳当跨出一步,幸好从城墙上俯瞰时,沈未辰早把附近地形瞧得清楚,用华山营寨作方位指引就不会失途。 这段路走得又慢又安静,唯有风声与夏初的虫鸣萦绕耳畔。 华山让俞继恩前来劝降襄阳帮众,表哥只用三言两语便安抚了他们。华山不可信,因此俞帮主是被逼的,要救俞帮主就得打倒华山。 若说仁义二字能在战场上发挥什麽作用,没有比这一仗青城跟华山的对比展现得更淋漓尽致的了。大哥确实深得辖下门派与百姓信任,以致于四叔几乎无法让青城重要门派倒戈,当中自有四叔引唐门之兵进青城的缘故,但也是沈家数代经营深得民心,哪怕二叔是个伪君子,也没亏待过子民。 然则深得民心四字并无益于改变战局。 这一段路走了很久很久,他们走得很慢,一个时辰行不到十里,比寻常人还慢上一半。「咱们要走多久?」夏厉君在前引路,声音颇为不悦,沈未辰知道她不高兴。 「前面有座丘陵,咱们沿河岸走,就算无月也能辨别河面。」苗子义道,「天亮前得想办法过河。」 「怎麽过河?」夏厉君问,「没有船,摸黑游过去?」 「这可是渝水,多少人靠河吃饭,附近人家必有渡河工具,可能是竹筏,最好是皮筏,独木舟也行。」 河面在夜色中像面黑色的镜子,星光是摇晃的斑点。三人沿着河岸走了许久。「那里有间屋子,我过去找找。」苗子义朝着黑暗中一个隐约的轮廓走去。 「夏姐姐不高兴?」沈未辰问。 「无论发生什麽事,我都会保护大小姐。」夏厉君答得生硬。 沈未辰不知如何劝说,只道:「这都是为了青城。」 「大小姐不必对我解释。」夏厉君道。 只听苗子义低声道:「夏厉君,过来搭把手,这儿!」两人循声走去,见苗子义摸着个竹筏,约一丈长,五尺宽。他只有单手,解不开绳索,夏厉君上前将竹筏取下。 「太小了。」夏厉君道,「载不了三个人。」 「分两次,一次载一个。」 夏厉君把竹筏搬到河边,河岸崎岖,苗子义摸了一阵,找着下水处,将竹筏放下。 沈未辰踏过水面,冰冷的河水浸透鞋袜。「大小姐先上。」苗子义拿竹篙撑起竹筏。沈未辰身处黑暗之中,忽地好奇问道:「今天浓云遮北辰,苗先生怎麽辨别方位?」 苗子义哼了一声:「汉水渝水和襄江我都熟得很,只要知道自己在哪,到了河面上,靠水流声跟风声就能辨别方位。」 「苗先生当真厉害。」沈未辰笑道,「青城当真捡到至宝了。」 苗子义道:「有个屁用,还不是害死你太公跟你师父!要不是那畜生拦着,我早上渝水去跟唐门拼命了!现在除了划船带路还能干嘛?还得回那烂地方!」 沈未辰劝道:「别怪表哥,他也是为大局考虑。」 「别当你表哥是好人,他这人无情无义,只顾着前程,刚过门的媳妇说扔就扔,连岳家的家底都要掏一把才走!别以为他真担心你,他劝你是怕以后掌门怪罪下来,他担不起责任,他心里可乐意得很!」 沈未辰低声道:「人都带着点私心,谁不为自己前程和亲人打算?」 华山船队抵达通州后,察觉水路被阻,又不敢弃船妄进,怕被魏袭侯阻断后路,于是攻打通州。只打了几天,魏袭侯就看出华山不肯为唐门出死力,怕不是想着既然牵制通州的目的已经达到,犯不着多添死伤。现在两边僵持着,魏袭侯不出战,只等华山粮尽退兵,华山得了襄阳帮,粮草充足,只是运送困难,也就等着唐门消息。 「要是今夏来场暴雨,华山就难了。」苗子义撑着竹竿,「我不会打仗,可也知道天时地利人和,没到最后,指不定谁输谁赢。」 沈未辰已经等了将近半年,甚至可说是等到了最后一天。「五月。」那天谢孤白是这样说的,「青城取胜便不用多言,若青城破,小妹就逃往崆峒,等景风回来再看后事。如果还在僵持……」 上岸后,苗子义回头去接夏厉君,三人往东而走。那是一片丘陵,地形崎岖,没有道路,更加难行,又过了许久,华山营寨灯火隐没在山后,夏厉君这才点起火把,有了光亮,三人加快步伐,天亮时已绕过丘陵。 「苗先生,接着往哪边走?」 苗子义指着东边一处山地:「从那边走,约三百里就出青城地界,再走三百里就到归县,恰好能避开华山船队。这六百里,马走五日,驴走七日,人走十天,这是正常走,马匹且行且歇,快马加鞭施展轻功赶路会更快。到了归县,如果要稳妥,找马匹顺江走就行,约三十来天能到,如果要快,水陆并进,换船换马,最快十二天能到。」 沈未辰笑道:「苗先生若不累,我们就继续走吧。」 苗子义不置可否,只道:「山地无路,再走百里才有条私路,大小姐小心。」 三人一路前行,遇丘则爬,遇谷则绕,沿途捕些飞鸟丶獐子丶野兔为食,都是苗子义与夏厉君烹煮。但见林木葱郁,泉边青苔滑石,野花杂草各有颜色,若不是心事重重着急赶路,倒是一趟好踏青。 沈未辰功力深厚,夏厉君吃得了苦,一天下来只有苗子义走得满头大汗精神委靡,入夜后便搭起帐篷歇息。到了第三日,沈未辰见着一株野菜,不由得愣愣看着,夏厉君见她样子古怪,问道:「大小姐,怎麽了?」 沈未辰指着那不知名的野菜道:「我记得这能吃。」 苗子义怪道:「大小姐认得野菜?」 沈未辰笑道:「也不知是否认错,似乎吃过。」 夏厉君细看那野菜:「这我没见过,还是别碰为好。」 沈未辰顺手摘下:「我觉得能吃。再找些山萝卜,今晚煮个野菜汤。」 苗子义劝道:「大小姐别乱吃,荒山野岭的,中毒了可找不着大夫。」 沈未辰嗔道:「我病倒了不好吗?就这麽急着要我走?」 夏厉君道:「大小姐想吃什麽都行。」 沈未辰笑道:「今晚我来煮汤,你们烤肉。」说罢自顾自去采摘野菜。 苗子义见大小姐突起玩心,不怕耽搁路程,也觉古怪,不过这样也好,他本不想走这趟,若是耽搁了,那也是大小姐自己惹的麻烦。 到得黄昏,沈未辰真采来一堆野菜,还有山萝卜与蕈子,夏厉君挑出蕈子,道:「这吃错了得死人。」沈未辰把野菜洗净切块,一股脑扔进炊壶里,注入泉水,洒了些盐当调料,生火煮汤,夏厉君道:「大小姐,菜性各有不同,有的熬汤要冷水煮开,有的要等汤滚才下菜,有的要收火时才下,你这麽煮就只是煮熟罢了。」 沈未辰笑道:「我就试试。」 等汤滚菜熟,苗子义道:「你们喝吧,我就免了,若病倒了,也好留个人照顾。」 沈未辰笑道:「青城大小姐亲手熬的汤,景风大侠都没喝过,不喝可是亏大发了。」 苗子义道:「我骨头轻,扛不住三天下痢。」 沈未辰掩嘴笑道:「那是你没口福。」说罢喝了一口,只觉一股土腥味与辣味冲来,当真菜是菜,水是水,盐是盐,浑不相干。 夏厉君跟着喝了一口,道:「这野菜有些鲜味,就是山萝卜没熟。」 沈未辰甚是气馁:「终究是学不来。」虽这样说,仍是一口接着一口细细品尝,想在里头找些熟悉的味道,一边喝着,一边怔怔落下泪来,低声喃喃自语,「一去两三年,渺无音讯,也不知有没有想我,若是死了,也该托个梦,别叫人牵挂。我这许多烦恼也不见你来分忧,就我一个受苦,真气死人了!」 苗子义与夏厉君见她落泪,都是不语,许久后,苗子义道:「大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仗能比汉中那一仗更难?咱们带一支队伍抄小路回青城,路我熟,您带着三峡帮弟子捅唐门屁眼,这事就结了。」 沈未辰摇摇头,笑道:「等他回来,也要让他受我这苦,才好消我心头之恨。」 「好端端的受什麽苦!」夏厉君取下烤得正香的兔子,「人不是为了吃苦而活着的!」 沈未辰笑道:「不吃点苦,哪知道什麽叫甜?」 苗子义道:「甜就是甜,你喂奶娃吃糖他就笑,喂他喝苦茶就哭。好日子能过就过,别找罪受。」 沈未辰知道他们在劝自己,只道:「总不能只顾着自己甜,莫忘世上苦人多。」 「别人吃苦干你屁事,谁的罪,让他自个受去!」苗子义站起身,「大小姐,我送您回通州!」 沈未辰低着头把汤喝尽,笑道:「我若真中毒了,苗先生再把我送回去吧。」 六天后,三人越过私路。这几日风尘仆仆,浑身黄土泥巴,沈未辰见着襄江上几艘襄阳帮大船往上游去,显然是要运粮去通州,取出银票交给苗子义:「苗先生,你去买艘好使的船,咱们走水路。」 苗子义忽道:「是谢先生让大小姐这样做的?」 沈未辰脸色一变,忙道:「是我自己的主意。」 「五月出发,月底到抚州,从抚州发船队到襄阳约四十到五十天,届时是七月中。」苗子义道,「我不懂兵法,但精熟水路,等丐帮的船队驱赶华山,抵达通州,再到青城,应该是九月。 「那恰好是青城将近粮尽之时,能把时间掐这麽准,只有谢先生了。」 </body></html> 第25章 险象环生(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5章险象环生(中)</h3> 抚州一如其他大城那般繁华,街道上行人如织,商铺摊贩林立,唯一不同的是巡逻异常严密,时不时就能看见二十人一队的巡逻弟子经过。 「大小姐要直接拜访总舵?」苗子义戴着幂篱,与夏厉君一同跟在沈未辰身后。 「我得换件衣服,九大家的使者得体面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苗子义听懂了她的意思,道:「我知道哪里有好当铺。」 三人来到同利当铺,沈未辰见这当铺石狮镇宅,外观气派,比之青城最大的米利当铺也不遑多让。苗子义当先进入,绕过遮羞板,隔着典当窗口的铁栅取下幂篱,仰头对着大朝奉低声道:「赵朝奉,还认得我吗?」 赵朝奉低下头,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张大了嘴:「苗……苗爷!」接着立刻压低声音,「您怎麽还敢回抚州?让臭狼抓着,不是说笑的,您这皮是真得给扒下来!」 沈未辰见苗子义摘下幂篱也是讶异,苗子义救走彭小丐,于丐帮而言是逃犯,抚州熟人也多,原本她还担心苗子义被认出,劝他不用跟着进抚州,苗子义却说那是自己地盘,大小姐到了自己地头必须照顾,没想到他竟然毫不避讳地在熟人面前露脸。 苗子义戴上幂篱:「怕死就不来了。想拿赏金,尽管去告密。」 赵朝奉忙道:「苗爷这是说的什麽话,您跟咱们家什麽交情?再说您要是被抓,供出咱们之间的买卖,这当铺得鸡犬不留,是真鸡犬不留。」 「知道厉害就好。」苗子义看了眼沈未辰,「有没有好衣裳?得漂亮,配得上我家大小姐,越贵越好。」 赵朝奉看了眼沈未辰,沈未辰已将射月交给夏厉君背着,腰间还悬着唐刀,挂着一对峨眉刺,虽然美貌,但俨然是个江湖人模样。他一时摸不着头绪,问道:「怎生个漂亮法?」对一个江湖姑娘而言,华服长裙不得碍手碍脚? 「就是姑娘家的漂亮,你这没好衣裳吗?」 「要不,苗爷您自个挑?」赵朝奉打开侧门走出,「跟我来。」 三人跟着赵朝奉来到后院,院里有四间连座库房,皆是大门小窗铁栅落锁。夏厉君守在院子入口,赵朝奉来到左边第二间,取出锁匙开门,道:「刘掌柜晚些才到,苗爷等不等他?」 「不用。把门都开了,让大小姐自己挑。」 赵朝奉犹豫道:「苗爷……」 沈未辰取出几张银票递给他:「不亏你的。」赵朝奉接过银票数了数:「行,大小姐您自个选。」 沈未辰走入仓库,掩上门,赵朝奉问苗子义:「什麽来头?」 「我家大小姐。」 赵朝奉讶异道:「苗爷能混成跟班?是进夜榜了?」 「我凭什麽本事进夜榜?」苗子义欲言又止,道,「莫管闲事。」 「苗爷您背着通缉,我得多问几句。」赵朝奉道,「您救过彭总舵,赣地百姓欠您个人情,虽然如此,肯帮您是情分,不帮您是本分,想害您也是常情,人心隔肚皮,您多留个心眼,小心惹祸上身。」 「多谢提醒。」苗子义笑道,「放心,被彭小丐抓着时,我都没供出你家刘掌柜。」 赵朝奉劝道:「我信得过苗爷的嘴,可臭狼家的刑具下还没不张嘴的。您看徐老畜生父子死得够不够解气?但也够惨。您何苦落在他们手上受这罪?」 「放心,我去彭家总舵都不会有事。」苗子义望向守在门口的夏厉君,问,「赣地这几年怎样了?」 「安静得很。」 「安静?」 「老总舵刚走那几年是怕的,臭狼收拾了不少人,抚州城路上连个姑娘都看不见。后来打仗,赣地出钱出力,那时是乱,什麽事都乱成一团,加了乞儿钱又征粮,幸好李大侠明大侠在古泉寺替天行道,臭狼安分了不少。徐放歌死后一直到现在,赣地倒是平静,日子照过,乞儿钱照交,其他什麽屁事都没。徐家人一直放话说要报仇,嚷得震天响,就是没见着个人影。说到这,您道徐家是要替谁报仇?」 「不就他老爹跟他弟的仇?」 「还真不是。」赵掌柜道,「他们说,是要替两代老总舵报仇。」 「操他娘!」苗子义吐了口痰。 「他们说徐老畜生没想害老总舵,只是训诫,是彭家私杀,徐老畜生一时被欺瞒,现在才知道真相,还出千金,是真的千两黄金悬赏寻回老总舵的孙子,说要妥善照顾。」 「我刚吃过饭,怕反胃,说点人话听听。」苗子义挥挥手,「臭狼躲哪去了?听说他几年不见人影。」 「听说他断了一只手,被吓破胆,不敢再露面。」赵朝奉道,「臭狼这几年没敢抢女人,这都是两位大侠的功德,要不您想想,昆仑共议的规矩都快坏了,这臭狼得有多嚣张?现在只剩他儿子彭南三会强娶姑娘,被他叔公管束着,也不敢太嚣张。」 「喀啦」一声,门被推开,沈未辰拿着几件衣裙走出,问道:「这几件合适,就是上身紧了些,能借我针线剪刀吗?」 「有,这就去拿。」 沈未辰嗯了一声,又问:「首饰在哪间房?」 赵朝奉指了指第三间:「锁已经开了,大小姐请自便。」 「臭狼不见了,政事谁负责?」苗子义问。 「说得好像以前他有在管事似的。」赵朝奉道,「之前是彭南二,后来是他族祖伯父彭文镇帮手。」 两人又说了些抚州这几年近况,不久后,沈未辰走出,将衣服首饰交给赵朝奉:「请帮我准备个房间,还有我要的针线剪刀。这些算算多少银两,若是不足,另外补上。」 那赵朝奉在当铺里送往迎来见的人多,眼神最好,见沈未辰举止雍容,吩咐人时语气礼貌中又不失威严,心道这不是普通大户人家能养得出的气质,心中更是起疑。他顺手接过衣服,见沈未辰取的首饰俱是上品,是店里最好的几样,可见眼光独到,在心底盘了盘价格,道:「这几件首饰不便宜,还差着八十几两。」 苗子义取出几张银票递给赵朝奉,道:「再烦请帮忙雇两辆马车,越华贵越好。」 赵朝奉离去后,沈未辰问苗子义:「这朝奉对你很礼貌,有内情?」 「这当铺收赃,红货进出和运银两进来都是我带的船,算老相识,我被抓时没把他们供出来,他们欠我人情。」 沈未辰笑道:「苗先生在抚州真算得上呼风唤雨呢。」 苗子义默然不语,见沈未辰进房间更衣,心里只想怎麽到了这时候大小姐还笑得出来?她不怕吗,还是她觉得这麽做值得?谢孤白……这人是真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偏偏这大小姐还要护着他。 青城不配有这麽好的姑娘,偏偏除了沈家,还有谁配?苗子义甚至想不出这样的姑娘应该活在什麽地方。在九大家少自由,江湖又血腥残酷,富贵人家屈才,若是生在农家穷户,美貌跟才华就是祸害。 他还没想明白,赵朝奉走了来,说已经派人雇好马车,稍后就到。沈未辰也换好衣服走出,苗子义见她换上件淡黄色褙子,上有刺绣,薄施粉黛便见颜色,头上插了支垂珠发钗,俨然大家闺秀模样。 沈未辰把唐刀跟凤凰交给苗子义:「还请替我收着。」苗子义把唐刀插在腰间,带上幂篱,道:「咱们出去看看马车来了没。」 沈未辰对赵朝奉敛衽行礼:「多谢帮忙。」说罢走向夏厉君。 赵朝奉看着沈未辰背影,对苗子义道:「最好让你那大小姐别张扬,让彭南三瞧上,得惹麻烦。」 苗子义点点头:「我理会得。」 赵朝奉又问:「你那大小姐到底什麽来历?你们要去哪?」 「都说了别管闲事。」苗子义说着,见沈未辰转过头来,于是只道,「帮我跟刘掌柜打声招呼。我不会再来找你,免得给你惹麻烦。」 赵朝奉哈腰笑道:「好,好,您慢走。」 三人来到当铺外,马车已经停好,苗子义去过襄阳帮提亲,知道这马车看着气派,但那只是对普通人家而言,九大家往来运送礼物的车子何止如此,许老帮主乘的车都比这好看。 这寒酸劲像是提醒彭家青城有机可趁似的,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沈未辰道:「我自己坐一辆,夏姐姐跟苗先生一起,在前带路。」 「客人要去哪?」车夫问。 「总舵。」苗子义道,「赣地总舵,知道在哪吧?」 车夫一惊:「爷,别闹,那地方不是好耍的。」 苗子义骂道:「叫你去就去,没给银子吗!」 那车夫见他发火,不敢多说。 苗子义上了车,忍不住捏着鼻子,在外边还好,马车里小,夏厉君那气味呛得他难受,夏厉君也不理他。这一路上,夏厉君几乎没说过话,哪怕沈未辰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照着吩咐做事,问她想法便说自己想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沈未辰吩咐,她就会照做。 显然她对沈未辰的决定颇为不满,没有任何人想跟臭狼一家扯上关系。 「我知道你不高兴。」苗子义道,「大小姐也是为了青城。」 「我知道。」夏厉君重复相同的话,「我会保护大小姐,一直保护下去,直到我觉得她不需要我保护了。」她顿了顿,接着道,「或者我觉得她不值得我保护了。」 什麽时候会觉得大小姐不值得保护了?苗子义没敢问,他觉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姑娘性子执拗,比谁都认死理,他相信若沈未辰叫夏厉君去死,夏厉君会立刻自尽。 赣州总舵在临川,还有几十里路。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乍停,苗子义朝窗外问道:「怎麽停了?」 门帘掀开,车夫站在车下回道:「没有手令,总舵附近四条巷子马车不能驶入。」 那这车不白雇了?苗子义暗自骂了一声。沈未辰身上可没有手令,最多就是一张拜帖,料这车夫也不敢到总舵送拜帖。 「苗先生,我们走进去。」沈未辰娉娉婷婷地下了车,苗子义无奈,只好与夏厉君跟着下车。 沈未辰对两人招招手:「你们跟在我后面。」 「大小姐知道赣州总舵在哪?」苗子义道,「我都不知道,没去过。」 「车夫说四条巷子,那不就在四条巷子中间?总能找着。」 苗子义抬眼望去,毕竟是赣州总舵所在地,巷道十分整洁,可怪的是,大白天的竟无一名行人,只觉静得诡异。夏厉君也瞧出蹊跷:「大小姐,这巷子里有大批巡逻弟子,还有埋伏。」经历过上次的被刺,彭千麒对刺客的防范竟然严密至此,整整封了四条街。 沈未辰也不在意,径直走入,苗子义与夏厉君只得跟在后头。三人刚走过一条巷子就听得右边院内传来尖锐的哨声,二十来个巡逻弟子从左边巷子匆匆赶来,为首那人三十上下,四方脸,身材健壮,腰悬一把断门刀,模样颇有些猥琐,高声喝道:「何人擅闯赣州总舵地界?!」 这二十来人堵住路口,没一会,后方也来了支队伍,领队的二十来岁,身材矮胖。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将沈未辰一行堵在中间。 沈未辰不慌不忙敛衽行礼:「小女子青城卫枢总指沈未辰,奉掌门之命求见彭总舵。」 「你要见彭总舵?」那国字脸男子上下打量沈未辰,嘻嘻笑道:「你们掌门莫不是傻了,叫个美貌姑娘来见彭总舵?开什麽玩笑!来人,把她拿下!」 后方矮胖汉子忙劝阻:「三哥别冲动,她若真是青城使者,这麽做岂不是得罪人?」 国字脸汉子笑道:「九大家使者连车都没有,就这麽走进来?再说了,瞧这三人模样,不可疑吗?」 这一行三人,一个是清丽端庄华服玉簪的大家闺秀,一个是样貌丑陋背弓悬刀的丑陋女子,还有个戴着幂篱的独臂客,这还不算可疑,什麽才叫可疑? 矮胖汉子也觉有理,但他到底性格持重,问道:「你们身上有文书或印玺可以证明身份吗?」 来此之前,沈未辰便没打算能安然回到青城,把卫枢总指的令牌留在了通州,她是协防通州,代表身份的印玺当然也留下了,通州使者身份又太低,此刻身上还当真没有证明身份的物品,除了那对峨眉刺。也不知道人家认不认得这东西,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向夏厉君一招手,夏厉君将凤凰奉上,沈未辰将一对峨眉刺在身前交握,问道:「这一对凤凰听说过吗?」 「凤凰?你是沈家大小姐?」矮胖汉子还真听说过,「白罗伞?」 自己到底还是打出了个响亮名号,沈未辰心中苦笑,道:「小女子方才报过名号了。」 国字脸汉子一愣,上下打量沈未辰,嘻嘻笑道:「你说是就是?我不信!带这麽多武器进总舵,谁知道你是不是刺客?」 矮胖汉子道:「带回总舵让文叔公审问就知道了,三个人能闹出什麽事来?」 「先缴兵器!」国字脸汉子道,「难道让他们把兵器带进去?」 几名巡逻弟子上前,夏厉君正要反抗,沈未辰挥手阻止,唐刀与射月就这麽被巡逻弟子收走。沈未辰将凤凰并拢交出,国字脸汉子正试那射月,稍稍一拉,笑道:「这玩意你们使得动?吓唬谁呢!」说罢接过凤凰交到左手,道,「还要搜身,谁知道你们身上带没带暗器?」 矮胖汉子皱眉喝止:「三哥!」国字脸汉子不理他,嘻嘻笑着去揽沈未辰的腰,另一只手抓向沈未辰胸口。 沈未辰早看出这领队心怀不轨,念着自己来彭家是有事相求才没发作,如今见其人这般轻薄,哪里能忍,左手一探,闪电般揪住他右手腕,向左一扭。莫看这国字脸汉子形容猥琐,实则武功不俗,手腕被扭,身子顺势斜斜翻起,头上脚下翻个筋斗。旁人看他就势化解这记擒拿手,正要拍手叫好,谁知国字脸双脚刚沾着地面,立刻又翻了个筋斗,这还不够,接着就是第三个丶第四个,旁人乍看之下还以为沈未辰天生神力,把队长当风车甩着玩,可细看之下,分明是领队大人自己中了邪似的不住耍着杂技。 矮胖汉子不解:「三哥,你在干嘛?」那国字脸却是有苦说不出。这美貌姑娘那一扭甚是巧妙,不急不缓,不重不轻,他初时不以为然,以为一个筋斗就能挣脱,哪知还没落地,手上扭力又来,逼得他再翻一次筋斗化解,刚要落地,又是一个扭力传来,他只得再翻一次筋斗,想缩手又无从施力,只好跟着这姑娘的手不住翻跟斗。 他连翻三四个筋斗,着急大喊:「救命!」巷道两侧立时涌出人马,窗户推开,弓箭手各自就位,围墙边也跃起数十名弟子,原来这巷子里处处有埋伏,一转眼竟然有上百名弟子团团包围住沈未辰三人,苗子义不禁被这阵仗唬得心虚。 巡逻弟子终于看出领队中招,纷纷拔出兵刃砍来,夏厉君与苗子义正要迎敌,沈未辰踏出一步,将国字脸向前一推,国字脸汉子还在不住翻跟斗,犹如一面大盾挡在她面前。 眼看手下的兵器就要往自己身上招呼,国字脸汉子连忙大喊:「别砍!别砍!」矮胖子也喊道:「别伤着三哥!」既然已经得罪人,也不怕多得罪些,沈未辰手上这麽一捉一扭丶一捉一扭,把国子脸耍得跟只人棍似的不住打转,护在身前前进,口中道:「我只想拜访总舵,莫要阻拦。」 「别转了!」国字脸边翻筋斗边喊,「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彭南三!伤着我,我哥和我叔不会放过你!」 沈未辰吃了一惊,原来这人竟是彭千麒的儿子彭南三?这也好,有这护身符在,料这群弟子不敢乱来。果然,她带着彭南三前进,丐帮弟子都不敢靠近,可怜那彭南三连翻了十几个圈,兀自未停,这样一点点前进,不知几时才能到赣州总舵。 沈未辰笑道:「你辛苦点,转快些。」说罢大步向前,彭南三只能跟着不住翻跟斗。他筋斗翻得确实好,边翻边走,越翻越快还能越走越快,竟与常人步行无异。 三人顶着这人盾向前走着,忽地左侧人潮排开,沈未辰见一名细瘦男子走来,心下一凛。正审视间,忽见一刀劈下,刀光如惊雷,竟把彭南三也笼罩其中,这刀落实在了,不只沈未辰要被拦腰斩断,彭南三也得一刀两断,这人竟似全然不顾彭南三性命。 沈未辰当然不能让彭南三死在这,身子疾退,右掌在彭南三腰间一推,左手一松一探就把彭南三紧紧攒在手里的凤凰夺回。第二刀随即又来,沈未辰举凤凰一挡,「锵」的一声火星四溅,彭南三一声「哎哟」,撞上旁边巡逻弟子,好一阵东倒西歪。 沈未辰见来者刀势又猛又恶,知道是劲敌。她不想树敌,身子向后一飘,刀光追来,沈未辰向后一个翻身,半空中打个转落在围墙上,拱手道:「多有冒犯,得罪勿怪。」她虽口中道歉,仍怕对方追击,凤凰交错向前摆个行礼道歉的抱拳势,实则护住身前,这才看清来人。 那是名高瘦汉子,驼峰鼻,脸颊有些凹陷,约莫三十几岁,一双三角眼盯着沈未辰。周围弟子见彭南三脱困,却也不敢一拥而上,似乎正等这人命令。 「二哥!」矮胖汉子见着来人,叫出声来。 这人就是彭南二?沈未辰一愣,他方才砍向兄弟那刀没有半点犹豫,要是自己功夫差了些,彭南二不就将弟弟一刀两断了? 一股恶寒爬上沈未辰全身,令她有些窒息,她知道彭千麒一家狠戾阴毒,但真见着了,只觉比想像中更恶心。 这是为了青城,她提醒自己,也为了大哥。 「鸟不飞我见过。」彭南二瞥了眼彭南三,他声音尖细,有些轻,像鬼魅低语,「人不停还是第一次见。」 鸟不飞是种听劲的功夫,练至精深处能使飞鸟停于掌心而无法起飞,盖因鸟要起飞必须顿足振翅借力,在鸟要借力的瞬间手掌一沉,使其无从借力,便难以起飞。听劲在过招时用来感应对手力道变化,预测对手下一招动作或力道走向,沈未辰就是借着手一搭去听彭南三的劲,让他无法借力挣脱,因此停不下来。 沈未辰点头,恭敬道:「不是要冒犯,实是想拜访总舵却遭拦阻,不得已动上手。」 「他想轻薄大小姐。」夏厉君道,「略施薄惩而已。」 铿然一声,凤凰横在夏厉君额头上,堪堪挡下劈来的一刀,夏厉君脸色不变,苗子义倒是吓得冷汗直流。 这个彭南二说杀就杀,竟如捏死一只蚂蚁般毫不在意。 「彭二爷。」沈未辰道,「我是青城卫枢总指沈未辰,是青城使者。」 见这姑娘能挡下这刀,彭南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双三角眼打量着沈未辰。沈未辰上过战场,死亡的阴影让人恐惧,但战场上会有的凄惨下场她心里有数,而被这双毒蛇似的眼睛扫过,带来的却是另一种恐惧,只觉如果落在他手里,下场不知会有多惨,唯一能确定的是,一定生不如死。 「你就是白罗伞,沈掌门的妹妹?」 「是。」沈未辰道,「还请彭二爷开恩,放过我属下。」 彭南二刀锋一转,挑起苗子义的幂篱。「苗子义?」他再度斜睨沈未辰。 「他是青城的人。」沈未辰道,「还请高抬贵手,既往不咎。」 「他是丐帮的通缉犯。」 「如果彭二爷要杀他,小女子只能带他走了。」沈未辰说得斩钉截铁。 「来了这里还想走?」彭南二那双阴冷的三角眼盯着沈未辰,「你知道敢反抗会发生什麽吗?你哥侮辱过文叔公,他的妹妹会遭受百倍的侮辱,这跟你见到彭千麒之后的下场差不多。」 那种犹如毒蛇爬在心里的恶毒眼神,除非这彭南二善于说谎,否则沈未辰看不出他有一点虚张声势的样子。他是真想这样做,这个人…… 「彭二爷若这样打算,小女子多言无益。」沈未辰咬牙压抑住反胃与颤抖,「小女子知道自己来做什麽,也知道会发生什麽事,现在只想问,彭家愿意接见青城使者吗?」 「你哥不是说过不齿与彭家为伍,为什麽还派你来?派一个你这种身份又这般美貌的姑娘来,你哥安的什麽心?」 彭南二弯下腰,鼻子在沈未辰身上嗅了嗅:「新上的胭脂,你是你哥赔罪的礼物?」他嘴角勾起讥嘲的弧度,「不过是想求丐帮出手救青城而已,你哥侮辱文叔公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你还带着个通缉犯,一个恶心的女人来丐帮,让我弟弟当众出丑…… 「下跪认错!」彭南二指地,冰冷的语气宛如命令,「跪着进总舵!」 「大小姐!」苗子义与夏厉君同时喊出声来。 彭南二一个眼神,周围巡逻弟子纷纷举刀,窗口持弓弟子也拉满了弓。彭南二竖起食中两指轻轻转了个向,弓箭纷纷指向夏厉君与苗子义。 彭南三眼里放出光来,他方才丢了好大的脸,正等着看场好戏。彭南五声音有些乾涩,竟像是担心沈未辰似的,道:「沈姑娘,照我二哥的话做吧。」 「我是青城使者。」沈未辰横起峨眉刺,声音轻柔,语气却果决,「彭二爷要道歉,可与我谈条件,但别想逼我就范。」 彭南二是认真的,沈未辰看得出来,他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但想这样做跟会不会这样做是两回事,彭家也需要青城,他们不会为了讲义气或动之以情奥援青城,他们只会为了利益而出手。 彭南二所有的威逼都是为了谈下更好的条件,自己不能屈服,更不能退缩,之后的交涉才不会落于下风。「为青城与彭家长远友好计,」沈未辰咬着牙,努力把这句话说得平顺,「彭二爷更该善待小女子,而非刁难。」 彭南二瞳孔缩了缩,沈未辰不明白这句话的哪里引他愤怒,这双眼中还藏着种沈未辰察觉到了但难以确定的情绪。带着杀气的眼神如刀,再次打量着沈未辰,彭南二缓缓伸手去摸沈未辰的脸,沈未辰没有闪开,任由彭南二的手背轻轻抚过她脸颊。 只是轻轻触碰,就如同被蛇盘上身般难受。 「为了彭家跟青城的长远交情?」尖细的声音像是低语。 彭南二收回手,走到彭南三面前,彭南三正兴奋地等着看戏,等二哥下令把这美女打倒绑起,忽见二哥朝自己走来,不由得疑惑:「二哥?」 「你为什麽是个废物?!」一记重脚踹中彭南三肚子,彭南三双手抱肚蜷曲身子,吐出一大摊秽物。 「没用的东西!」彭南二接连几脚落在彭南三身上,「你就是没用!没用!为什麽要让人知道你没用,你到底要丢脸到什麽时候?!」 彭南三被踢得鼻青脸肿,大声求饶:「二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别打了,别……别打了!」他像是早就受惯了哥哥的毒打,双手抱头,丝毫不敢反抗。砰砰砰一连挨了十数脚,他不住哀嚎,血喷上围墙,彭南五扭过头去不敢看。 「把头转过来!」彭南二怒喝一声,「看清楚,你这哥哥就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这声怒喝甚至把原本不忍看的沈未辰丶苗子义和夏厉君的目光都吸引了回来,彭南五只得逼着自己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见彭南二猛地一脚踢中彭南三护着头脸的手臂,彭南三砰的撞上墙壁,只剩下呻吟声。 彭南二吞了口唾沫,深深吸了口气,方才的狂态瞬间收起,又回归原先的冷漠。 「领沈姑娘去总舵。」 </body></html> 第26章 险象环生(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6章险象环生(下)</h3> 赣州总舵是间五进院,虽不如唐门十三进那麽气派恢弘,也是极大的庄园。意料之外的,沈未辰没见着这里有太多守卫,是因为外头四条街都已经站满守卫,所以总舵里反而不需要吗?不过她立刻明白为何彭家会在四条街上布置重兵,赣州总舵原本只是丐帮三大分舵其中之一,不仅没有青城的内城,也无唐门大院的高墙,更像是四叔在播州的总督府,院里能驻守的弟子不多,如果遇到大队袭击,几乎无险可守,因此彭家在四条街上配置守卫作为防范,毕竟想对付彭家的人不少。 听说那四条街上住的几乎都是彭家亲信,但即便是亲信,能让这些守卫也住在院里?还是这当中也有监视亲信的意思? 照理来说,坐镇地方的督府入门第一进都是办事的公署和接客的外厅,当中是校场,沈未辰微微侧目,左右厢房虽然挂着办公的门牌,却无办公之人,里头有守卫弟子或坐或卧或聊天,看来是守卫们的值房。从抚州的情况来看,目前赣地还算安定,彭家不可能不处理政事,他们是把公署挪到外边那四条街上去了吗? 到了第二进,照青城的规制,这里该是置放文书所在,也是各堂主等要员的办公处。这院子里同样除巡逻弟子跟奴仆外不见各堂堂主,房间虽然打扫乾净,但能看出多已闲置,当中便是接待贵宾的内厅,这样说来,彭家人都住在第三进? 彭南二早进了大院,彭南三被打成重伤,彭南五带他去找大夫,领沈未辰三人进总舵的是巡逻弟子。他们步伐齐整,训练精良,是彭家的卫枢军,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人。 苗子义与夏厉君被留在大厅外,只有沈未辰一人进入大厅等待彭文镇。许久后,一名六十馀岁方面阔耳白发斑驳的文士与彭南二一同走出,见着沈未辰,拱手道:「在下丐帮赣州督事彭镇文,沈姑娘安好。」 沈未辰敛衽行礼:「小女子沈未辰,见过文爷。」 「我听说南三在路上得罪姑娘,幸好南二出手教训。」彭文镇脸上挂着微笑,「沈姑娘人称白罗伞,不仅容貌出众,武功还如此高强,南二说你听劲功夫已到化境,南三在你手上活似孙悟空在佛祖掌心里,只能滴溜溜地转,逃都逃不掉。」 「是我冒昧,多有得罪。」 彭镇文哈哈大笑:「莫怪人称青城双璧,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妹,折辱彭家的本事是真好。」 沈未辰吃了一惊,知道彭镇文是故意挤兑,意在抢占上风,于是道:「文爷言重了。我们兄妹有什麽得罪之处,文爷大人有大量,还请海涵。」 「哪有什麽得罪之处,都是过去的误会。」彭镇文笑道,「沈姑娘的来意彭某清楚,沈掌门派你来,可见诚心。唉,净顾着说话,失了礼数,沈姑娘请坐。」 沈未辰坐上客座,道:「唐门挑拨离间,坏我叔侄感情,华山趁少林内斗侵攻武当,已经拆毁昆仑共议规矩,天下当共击之。彭家接过丐帮大旗,身为九大家之一,还请文爷出兵助武当驱除华山。」 「彭某还记得襄江上与沈掌门一会,那时可真没想到沈掌门如此看得起彭家。」 「那不过是误会。徐家谋害彭总舵主,彭家不过受到欺瞒听命行事,家兄当时未查明真相,如今水落石出,文爷还放在心上,小女子只好代家兄向文爷致歉。」沈未辰回头指着门外的苗子义,「说起来,这次送我来抚州的苗子义苗队长曾接济彭小丐出走,他身上还背着丐帮的通缉,不也是因为彭家受到奸人蒙蔽,以致误会?他今日能平安走入抚州总舵,可知误会终能冰释。」 沈未辰不是没说过场面话,甚至会说谎,但对彭家说出这样的违心之论仍是感到无比恶心与难堪。彭镇文兴味盎然地看着沈未辰:「竟然有你这样的姑娘。」说着转头望向彭南二,「彭家有过这样的姑娘吗?」 「能赶上她一半的都没有。」彭南二道,「整个九大家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至少不会在她这年纪有她这样的武功。」 「漂亮,聪明,武功好又懂说话,有你一个优点的姑娘都很难找,真是锺灵毓秀。」彭镇文笑道,「你这样的姑娘来了彭家,我可舍不得让你走。」 沈未辰吸了口气,压住颤抖,笑道:「我也喜欢抚州风情,还想留在这多看看呢。」 「好,好!」彭镇文抚掌大笑,「南二,记得撤掉苗先生的通缉,莫要冤枉好人。」接着轻轻敲了敲桌子,「天色晚了,沈姑娘且留宿总舵,待明日再谈。」 沈未辰起身拱手:「多谢文爷。我那两名护卫也留下吗?」 「他们不是自己人,不能留住总舵。侄女放心,他们不会有事,我会在外边街上给他安排住所,也就对门而已。」 沈未辰拱手道:「听文爷吩咐便是。」 侍卫领着沈未辰来到第三进,这是总舵里最大的一块地,院落交错,廊道花园假山流水,像是富贵人家住宅。这规制与青城的养生殿相同,料来饭厅与内厅都在这儿,是彭家人日常居所。廊道旁的几间大房布置雅致,里头空荡荡的,收拾得一尘不染,当初彭老丐家人少,住这麽大的庄园,想来这些房间都闲置不用,但现在彭家人丁兴旺,也这麽闲置着? 第四进应该是守卫住所跟客房,第五进就是厨房及仓库,三进里有一条外廊直入直出,平日里守卫进出不打扰客人,当年彭老丐与彭小丐就是住在这里办公。 「两位前辈英灵若在,念在景风为两位报仇的面上,还请保佑。」沈未辰心中默念。 守卫引着沈未辰来到院里一个角落,道:「这是姑娘的房间。」沈未辰一愣,问道:「这是总舵家的内房,不该是去客房吗?」 「没有命令,四进后非受命巡逻的弟子都不能进去。」守卫道,「姑娘千万莫去。」 沈未辰问道:「四进后有什麽?」 守卫犹豫片刻,道:「我只是个下人,不敢妄言。」 沈未辰进了房间,拉了张椅子坐下。这房间桌椅床铺都齐备,棉被上有股霉味,看来久无人住,她这才想起未带换洗衣物。被安置在彭家内院令她不安,但想也无用,早在来抚州前,她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麽了。 不过就是回到几年前还认命的时候,她为今天的事准备了十几年,直到跟着大哥去了唐门,见着唐绝艳,直到顾青裳带她出逃,三派逼婚,才让她改了想法。参与家变,当上卫枢总指,与华山大战,与景风定情,兜兜转转这几年,如今不过是回到原初那时的念想,认命罢了。 「彭家不会为难你。」这是谢孤白那晚说的。 「如果到了五月还没逼退唐门联军,就不能再等。你知道你哥,他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放弃两全,可越是拖下去,青城胜算越低,最后便是生死之战。 「我不会说青城必败,但最多是惨胜,两败俱伤,届时青城将不再有竞逐天下的能耐。崆峒乐见这结果,所以始终按兵不动,它会是残馀的九大家中最强盛的一家。 「你知道你哥,就算失败,他也不会后悔,他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我们必须赢,为了你哥,为了青城。 「襄江通赣地,只要彭家出手,华山若不死战就要撤退,否则战败后,襄阳到通州这段水路被丐帮占据,华山船队就被困在通州跟襄阳之间,那一段水流最凶,河道最窄,两边夹击就是全军尽墨。华山跟彭家打这一仗同样要赌上身家性命,利弊权衡,严非锡已经得到鄂地,加上铁剑银卫虎视眈眈,他不会冒着满盘皆输的风险跟彭家拼命。 「华山一退,魏袭侯就能带通州兵马抢夺渝水,或接引彭天从在巴中的人马,或驰援青城,那时再跟唐门决战,胜算大增。唐门底气不足,靠华山与点苍的援助才能打这场仗,少了这两派支援,他们剩下的优势就只有昆仑共议九十年和平积累的存粮,我们失了黔南粮仓,不能等到粮尽才反击。 「彭家不会为难你,他们需要名声好的盟友,即便与彭家结盟会让青城声名狼藉,即便昆仑共议名存实亡,盟主的位置还是有残存的价值,这对彭家有帮助,他们会想拉拢青城,何况他们也没有其他能拉拢的对象。 「但彭家不可能信空口白话,会要人质,也需要真正的盟约,尤其二弟侮辱过彭镇文。他们要信得过的条件,一个能昭告世人丶不能反悔的盟约。」 沈未辰很清楚彭家会提出什麽要求——联姻。彭南大失踪,彭南二与彭家最小的两个弟弟都未婚,他们会昭告天下,宣告青城与彭家结盟,青城的名声会变糟,哥哥过去做的事会被怀疑,尤其是二叔的死一定会启人疑窦。哥哥会被当成伪君子,但对彭家而言,与青城结盟却能改善名声。长沙残破,从抚州到襄江这一大段水路会被两派掌握住,这可以直逼浙地,让彭家有一统丐帮的机会,至少能够自保。 没有选择。纵观九大家,唯一会帮助青城的只有彭家。 「就这样?」沈未辰问,「这就是我救青城的办法?」就像她从小被教育的那样,帮青城找个外援,能像凤姑姑拉拢到叔父那样就够了。 谢孤白点点头。 沈未辰没有不满,没有怨怼,不过就是回到几年前,做自己该做的事,尽一个九大家姑娘的本分。 「我会说是我自己的主意。」沈未辰道,「谢先生不用向哥哥提起这事。」 谢孤白将目光看向地上的影子,默然不语,许久后才开口:「你为什麽不先关心自己?」 「谢先生记性很好,一定记得几年前我们刚从华山回来的时候,谢先生提醒我要多为自己想想。我替自己想过了,想了好几年,我还说过,我会相信谢先生。」沈未辰也低着头,「就像文大哥一样相信你。」 「我知道先生冒着什麽样的风险来跟我说这番话,再说了,我也不是没条件的。」 「小妹想要什麽?」 「哥哥需要你。」沈未辰道,「谢先生,你要一直留在哥哥身边,就算他赶你走,你也不能离开青城。」 「他可能会杀了我。」 「哥不会,他知道你是为了青城,也是为了他,就跟我一样。」 沈未辰摇头,忽地感到喉咙乾涩,心口一阵刺痛,从没想过提到这名字时会这麽难受,像是根针,每说一个字就扎一下心口:「还有件事……景风……等景风回来……」 「景风会去接你。」谢孤白语气意外坚决,「他会去接你。」 是,无论自己身上发生什麽事,景风与自己都不会有隔阂,只要两心相知,馀下便不足道。他是这世上最能信得过的人,只要他活着,一定会来接自己。 如果景风没回来,那嫁给谁都无所谓了。 「所以,无论发生什麽事……」谢孤白的声音艰难得喘不上气,「无论发生什麽事,小妹都要忍耐。如果你有万一,景风跟你哥都不会原谅我。」 谢孤白很清楚,沈未辰跟她哥一样,为别人着想多过为自己。 「为了我们三个人,小妹不能有意外。」 「我知道……」沈未辰低声说着,好似自言自语。 「然后我们会接你回青城,你只要等着你哥哥跟景风就好。」 谢孤白说谎时不会有破绽,然而在这最重要的承诺上,沈未辰看出他的心虚与言辞闪烁…… 进了彭家就没那麽容易离开,彭家绝不会放松对自己的警惕,还有这四条街,铁桶似的重兵包围,而一旦青城跟彭家关系生变,彭家对自己绝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想从彭家手中救人比刺杀臭狼更难。 窗外的光渐渐黯淡,再也看不见太阳,沈未辰把思绪从回忆中拉回。不要怕,没什麽好怕的,这里不会比战场更可怕,她不住提醒自己这都是为了青城,为了青城的子民,为了家人,为了哥哥。谢先生说的没错,彭家不会伤害自己,伤害自己对彭家没好处,就是嫁人而已,自己早作好了准备。 但是这个彭家……单单只是住在这院子里就能让人涌起一股恶心感,而自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来到这里之前,沈未辰以为自己能够忍耐,从那晚谢孤白说那些话开始,大半年里她都在为这最糟的结果作准备。她期待着前线的捷报,等待着华山退兵,等到拖无可拖,她才出发。 一路上她竭力保持平静,不在苗子义与夏厉君面前露出异状,但她知道自己有多害怕,而且这恐惧持续堆叠着。她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为了哥哥跟青城必须勇敢,才能避免被恐惧压过勇气。 混乱的思绪纠缠着沈未辰,直到有人送来饭菜,她才想起要点蜡烛。她把思绪拉回。彭镇文跟彭南二没多说什麽,双方心知肚明的交易不需要更多场面话,他们都在试探自己,他们想知道这个姑娘容不容易被控制,现在应该正在商量由谁出面跟自己联姻。彭南六年纪太小,彭南二……想到彭南二,沈未辰又感到一阵寒意,他连对亲弟弟都能下狠手,遑论外人。 一路上压抑的情绪与进入抚州后的紧张早让沈未辰疲累不堪,她吹熄蜡烛,将外衣挂在床沿上,掩上薄被,让混乱的思绪淹没自己,在杂梦中浅眠。 她睡得太浅,时近三更立时察觉到门外的脚步声。脚步声没有任何掩饰,门被推开,来人如同回自己房间般随性。不要害怕……沈未辰强令呼吸不乱,仰起上身:「彭二爷这麽等不及吗?」她穿着中衣,虽不礼貌,但也不至于不雅,所以没急着伸手去取外衣,只是看着走入房里的彭南二,阴暗中都能隐约感觉到那人眼神中刺人的阴冷。 彭南二点亮蜡烛,拿着蜡烛拉过椅子,坐在沈未辰面前,将烛台在沈未辰眼前晃了晃,像是要仔细看清沈未辰的长相。 「你真的一点不怕?」彭南二望向沈未辰搭在床边的外衣,语气冷漠。 「现在我还能跑吗?」沈未辰笑了笑,「四条街上都是守卫,插翅难飞。」 忽地,风声响动,烛火明灭,沈未辰可以闪开,但她没有。「啪」!重重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指尖刮过脸颊,嘴角有血的味道。 「你能忍受这个?」彭南二冷冷看着。 「其实我能躲开。」沈未辰摸了摸嘴角,果然流血了,她没有运功抵挡,打定主意要挨这一下。 「你以为挨一下打就表示你作好了准备?」彭南二冷冷道,「太天真了。」 风声又起,沈未辰这次并未坐以待毙,而是举掌相迎,双掌撞上,声音清脆响亮。 「第一记巴掌的意思我明白,我想知道彭二爷为什麽还要打第二次。」沈未辰问,「彭二爷想做什麽,逼我走?如果我逃走,你们不拦我,还是你能放我走?如果都不是,是希望我害怕,乖乖听话,那为什麽不等成亲后再给我下马威?这麽着急提醒我嫁入彭家有什麽后果,不怕把我吓跑了? 「我不会惹事,也会尽为人妻的本分,善待我没有坏处。我们都知道我为什麽会在这里,也知道如果我死了,青城跟彭家的结盟就散了,彭家希望白白出兵,落得两家联盟破裂的结果? 「既然如此,我就想不通彭二爷这举止了,为什麽你又想赶我走,又不想赶我走?」 「你聪明得惹人……」彭南二没说下去,到底是惹人怜惜还是惹人厌恶,又或者惹人烦躁?他只是将蜡烛举起,让烛火照在沈未辰脸上,表情古怪又复杂,这是沈未辰第二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但依然看不出他在想什麽,唯一能确定的是当中有愤怒,但不只愤怒。 「文叔公希望我之后才把这东西交给你。」彭南二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咣啷声响,是一副手铐脚镣。 沈未辰的心沉了下去。 「你武功很好。」彭南二道,「我不怀疑你能杀了我。你必须在新婚之夜戴着它,还是你想被挑断手脚筋?」 「我会戴着它。」沈未辰弯腰拾起手铐脚镣,放在桌上,「武功太好也是有坏处的。」 「早些歇息,彭夫人。」彭南二起身向门口走去。 沈未辰和衣躺回床上。彭夫人,这是未来日子里永远抹不去的难堪,没有比这更让人难堪的称呼了,这是青城与自己永远洗不去的耻辱。她的骄傲丶她高高在上的青城大小姐的身份都将随着联姻消失,不会再有人记住白罗伞,人们只会记住她是嫁入彭家的女人。 她眼眶一红,无尽的委屈与羞辱感涌上,但她没哭。彭南二还没走,就站在窗外看着自己,她不能露出怯弱。 沈未辰不知道彭南二在窗外站了多久,只知道很久很久,她没再理会彭南二,一切已经挑明,她只是疑惑彭南二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第二日一早,夏厉君背着行李,提着洗漱用的水桶进来,沈未辰不禁一愣:「夏姐姐……」 「我一早就说要来见您,这些是您的行李。」夏厉君将行李放下,「彭南二说院里只有侍卫,没有丫鬟。大小姐,这是我最后一次服侍您,之后就要向您告别了。」 沈未辰心中一痛:「你跟苗先生一起回青城,先回通州,等见着我哥……」 「我不会回青城。」夏厉君瞥了一眼桌上的手铐脚镣。 「啊?」沈未辰吃了一惊,「姐姐要去哪里?」 「用女人换取胜利不是我想追随的门派。」夏厉君连称呼都变了,「沈姑娘,我一直以为你是值得我舍命保护的人,但你让我失望,你放弃了战场。我护送你来到这里是因为在你成为彭夫人前,依然是我的大小姐。」 「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 沈未辰想辩驳,夏厉君立刻打断:「我们可以战死!沈姑娘,我们应该跟唐门决一死战,不计代价!战场,战场才是争夺天下的地方!」她的声音压抑而愤怒,「这算什麽,青城没人了?那些男人只会用女人的大腿来争权夺利?而你竟然答应了?!你给自己戴上镣铐,让自己蒙受这麽大的羞辱,因为青城没胆打一场不知道输赢的仗?!」 「我们在金州面临那样的险境,你还能带头杀敌,我跟随的是那样的大小姐!」夏厉君怒道,「我宁愿死也不想保护在床上张开大腿的女人!我不是妓院里的护院!」 沈未辰从未见过夏厉君如此愤怒,夏厉君一直惯于忍耐,她在刑堂遭受不公,被别人轻视嘲笑时都不曾如此愤怒过,何况还是对着自己发火,她一定是非常失望才会这麽生气。几个月的不安与焦躁和进入彭家忍受的屈辱到了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沈未辰眼眶一红,眼泪不住流下。 「你不能这样说我!」沈未辰擦着泪水怒斥,「我是为了谁才在这里?为了青城,这是我的责任!」 「我,一个青城人,不需要你受这种罪!」夏厉君从怀中取出凤凰缓缓放在桌上,她腰间还别着沈未辰的唐刀,「大小姐要走,我拼死也要护着大小姐,走不了,就死!」 「那青城呢?」 「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家就该拼死打赢,就像我们一样!」夏厉君道,「是男人,就要担起男人的责任,保家卫国就是他们的责任,别想着靠出卖女人解决麻烦!他们要敢战死,青城就不会输!大小姐,作好榜样,就像李景风丶齐三爷那样,你作个榜样,告诉他们别怕死!」 沈未辰望着桌上的凤凰和放置在凤凰旁的手铐脚镣……自己还有反悔的馀地吗? 「或许李大侠不在乎大小姐有没有为他守贞,」夏厉君目光炽热,像是看出了沈未辰的动摇,「但大小姐会希望天下人知道李大侠的妻子曾经是彭夫人吗? 「还有顾姑娘,她一直把你当成她的榜样,你要让他失望?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愿意以死追随的大小姐!」 这瞬间沈未辰确实犹豫了,她伸出手握住凤凰,在夏厉君欣喜的眼神中,她将凤凰递还给夏厉君,扑灭了夏厉君眼中的火焰。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麽用呢?」沈未辰哽咽道,「就算青城弟子不怕死,我也不能任由他们去送死,他们会死在战场上,但那会是更有价值的战场。」 是,青城弟子不会因为今日自己的牺牲就从此平安,但他们就算要死,也必须死在更有价值的战场上,这就是自己来到彭家的原因。那是击垮唐门的战役,那是青城一统九大家丶对抗蛮族的战役,为了保留实力,他们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为了青城,为了哥哥和家人。 夏厉君的目光黯淡下来:「既然沈姑娘已经作了决定,那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做我该做的事。」 「你要去哪?」 「我想去崆峒,至少朱爷没有女儿或妹妹。」夏厉君收起凤凰,「我会把凤凰跟刀交给苗先生,沈姑娘……保重。」 夏厉君走了,再也没有回头。沈未辰洗了脸,压抑住情绪,不久后,彭南二来到门外。 「那个女人是带着恨意离开的。」他道,「那不是下属的眼神。」 「她已经不是我的下属了。」 「你哭过了?」彭南二注意到沈未辰眼眶红肿。 「待嫁女儿心。」沈未辰道,「我记得你有妹妹,你以后会懂。」 「她们出嫁时不会哭,会大笑。」彭南二冷冷道,「她们也不会为了哥哥出嫁。」 沈未辰问:「彭家没有丫鬟吗?」 「没有。」彭南二的眼神又变得阴冷,「这里不需要女人。」 穿过长廊,这一次没有来到待客的前院,沈未辰忍不住回头望向宅院深处,这透着古怪的彭家大宅四进院后不能进入,难道就这麽用着前三进?守卫弟子们并不住在大院里,也就是说,整个彭家大宅只住着彭文镇与彭家几人,且一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 这彭家到底有什麽秘密,是跟彭千麒的失踪有关吗? 「沈姑娘。」彭文镇见到沈未辰,带着微笑起身相迎,「沈姑娘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沈未辰笑道,「彭二爷还来见过我,相谈甚欢。」 彭南二将目光再次挪到沈未辰身上。 「如此甚好。」彭文镇抚掌笑道,「既然沈盟主与彭家误会解开,承蒙抬爱,愿意两家交好,彭家也无不允之理。彭某倒有个主意,南二,你觉得沈姑娘人品如何?」 彭南二冷冷道:「沈姑娘才貌双绝,世间少有。」 彭镇文笑道:「还有什麽想说的话没?尽管说。」 即便是个过场,也得把戏唱完。 「在下彭南二,有些话想对沈姑娘说,唐突莫怪。」场面话从他冷冰冰的口中说出,如同指甲刮上硬物般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若沈姑娘不弃,在下愿代父下聘,望姑娘莫嫌家父年老,共结两家之好。」 沈未辰脑中一阵晕眩,彭镇文脸上的笑容随之僵住。 ※ 「这是什麽意思?!」彭镇文暴跳如雷,怒吼声几乎穿到后院。 「我不会娶她。」彭南二冷冷道,「要我娶她,我就杀了她,青城跟彭家的联盟就破了。」 「你到底想怎样?!」彭镇文怒吼,「这只是一场戏,你拿着戏本把它唱全了!」 「嫁给那老畜生也是联姻。」 「你不想娶,可以让她嫁给南六,哪怕让南三休妻再娶都行!」 「他们配吗?也不怕折寿。」彭南二冷笑一声,走到叔公面前,「她就是个人质,嫁谁没什麽不同。」 「青城丢不起这麽大的脸,你不能太过份!」彭镇文怒道,「你想跟青城闹翻?那还不如别帮青城!你必须娶她!」 「那你得想好怎麽跟沈玉倾交代他妹妹的死因。」彭南二冷笑,「彭家还能找到其他盟友?」 彭镇文怒气渐渐平息,沉声道:「你对沈家姑娘好些,她不会知道你的秘密。」他声音转为温和,「我知道你受的苦,也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彭南二尖细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不知道!真想知道,我可以让你知道!」 「彭南二!」彭镇文摁着怒气,「你爹造的孽不能让整个彭家承担!」 「为什麽不能?!」彭南二讥嘲,「叔公,现在才说彭千麒跟彭家无关,是不是晚了三十年?」 「我知道你想当掌门!」彭镇文道,「我答应你,只要你娶了沈姑娘,我让你当掌门,立刻继任!你把戏唱全,我们还能卖个好人情给青城,沈家小姐也会承你的恩情!」 「我要她承情做什麽?」彭南二尖锐大笑,「掌门还没死,我还不打算让他死呢!」 「我是长辈,我说话还作数!」彭镇文瞪视着侄孙儿,「彭南二,别以为我治不了你!」 「叔公可以自己当掌门,还可以自己娶沈家大小姐!」彭南二紧紧握着拳头,几乎是咬着牙把字吐出来,「我不会娶沈未辰,也不会让其他人娶她!」 ※ 昆仑九十三年六月 鄱阳湖上船只骚动,大小数百只船自江面上缓缓启航,向北而去,岸边百姓见着了,大惊失色,有人道:「这不就是赊刀人说的长江千船齐发?完了,真要出大事啦,天下要更乱啦!」 与此同时,彭家派信使广昭天下,青城大小姐嫁与彭家掌门彭千麒。 天下尽知,唯独青城受困,尚未知情。 </body></html> 第五卷 青竹丹风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a> <h3id=」heading_id_3」>第1章弱不禁风</h3>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少昀非常苦恼。 打从爹死后,他一直在招募盟友跟人手助他起事报仇,推翻彭家,他相信憎恨彭家的人在丐帮境内有不少,两年多来,像是雷辛这样的人物或地方小门派,甚至马贼,他至少找过十来个。 可没用,身为徐家三子,还私藏着个彭豪威,愿意相信他的人少之又少,不是拒不见面,就是冲着彭豪威来的,真正能拉拢的不过一支马匪队伍跟两个小门派掌门,就不说齐不齐心了,还得防着下边有人通风报信。 去年彭家出兵援助青城时该是个好机会,可悠妹却说无用,彭家派的不过是抚州船队,约莫是四成兵力,赣地边界紧要处至少还有上万名弟子,光抚州城里就还有三千守卫。这几年东奔西跑,联络的盟友全算上也不过两三百人,两三百个人想举事倒也不是一定成不了,要能一呼百诺,也能弄出点动静,但话说回来,人家凭什麽信你?你徐少昀三个字亮出来约莫是路吠的野犬,不踢一脚只是怕被咬,别说抚州是彭家重兵所在,彭家几乎整个门派都驻守在此,铁板一块,想从内里推翻彭家难如登天。 陈凌崖说就在赣地一角起事,立了根基就能把事闹大,威儿是面大旗,但凡摇起来,自有人扶,诸葛悠却道:「你大哥跟钱隐动也不动,为什麽?彼此顾忌着。瞧钱隐的模样,打定了主意做他的南地王,口号喊得震天响,然而守得死紧,不可能让徐家得手再去找他麻烦,他得找你徐家麻烦。彭家也不是傻子,帮青城打仗能连汤带肉一锅端去?包括彭镇文,这三人心思都是摆明了的,要不彭镇文敢出兵帮青城?丐帮弄到这境地,只怪你爹选的好总舵,这时候把威儿端出来,人家要抢的是你儿子,抢你那张大旗能成什麽事?」 把威儿交给徐家或钱隐,下场可知,徐少昀夫妻早把彭豪威当成自己骨肉,半点险也不敢冒。倒是威儿这几年身材高壮不少,功夫也学得好,话也渐多了,越来越调皮。 现在唯一有用的盟友是陈凌崖,可惜西池帮人马他带不来,他身为帮主,能跟着自己这麽久已是不易。悠妹说陈凌崖是大哥放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他一家老小连着西池帮都在浙地,不怕他跑,只须把人叫回去,自己一路上经历了什麽,陈凌崖都得乖乖坦白,因此大哥才没对付西池帮。 也不是说陈凌崖不可信,他一个大帮主跟着自己东奔西跑已算得上情义,够徐少昀夸他一句「是个讲义气的爷」,诸葛悠的意思是,哪些事该让这兄弟知道还得斟酌,是故他才一个人来到夹村。 这事相当紧要,还不能让陈凌崖知道,他连诸葛悠都没带。 不能一直拖着,彭镇文跟彭南二叔侄可不是臭狼那废物,拖下去彭家的根基会越发稳固,等上个十年八年,不只丐帮三分成定局,报仇更是无望。 夹村位在信州东南角。信州处在赣地与浙地交界处,为了提防徐家,彭家在信州布置重兵,或许这里会是起事最好的地方,若能说服南雁门丶金杵门等几个门派,再说服部分驻军倒戈,以此一隅反攻,或有胜算。 村落偏僻,绕过陡峭的山路才见着村庄。村外有片平坦的农田,远方立着一块凸出的山岩,上方倒扣着有如自天顶落下的巨岩,村落如被这两块巨石夹在中间一般,难怪叫夹村。 雨后的泥地有些湿滑,碎石硌脚。老农与壮丁裸着上身挥舞锄头,妇女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坐在门前就着阳光晒野菜和缝补衣裤,十馀座土墙屋夹着一座显眼的砖砌大院,院门外停着十来匹带着装饰的马匹,格外刺眼。 徐少昀弯腰摸了摸地面,杂乱的脚印在湿地上难以数清,至少有……六七十人,还是更多?说不定有近百人。怎麽带了这麽多人还能这麽平静,这是在装什麽?徐少昀提起戒心。 诸葛悠没在身边时,他总是少些底气,他暗骂自己怎麽以前还能独当一面,成亲几年反倒成了没老婆不能拿主意的软耳朵? 大院里住的应是村长,在这麽偏僻的山上垦荒,这些人莫不是从良的马匪? 院子的木门陈旧斑驳,倒是牢固得很,推开时不见晃动。进了院子,但见枯黄的杂草在瓦砾堆中垂首,有个约六尺宽八尺高的石碑立在面前,说是影壁也太矮小,说是墓碑又太大。碑上原本的文字被凿掉了,覆上的「邵宅」二字也漫漶,更让徐少昀确定夹村就是个从良的马匪窝,这块石碑上曾经刻的不是「聚义堂」就是「分肉亭」。 绕过石碑,院子两侧围墙下或坐或卧着三四十人,徐少昀目光迅速扫过,逐一打量这些人,清一色的蓝青色劲装。他走向大厅,木门敞开着,一张烂竹桌上坐着名汉子,四十开外年纪,不足七尺高,矮瘦精壮,腰间插着根铜铁棍,料是银山门门主丁铣了。 大厅里还有十来人守在墙边,里里外外加起来不过五十人,剩下的人去哪了?徐少昀没望向后屏门,把目光停在丁铣左手边一名怪人身上。 那人穿着件蓝色对襟,戴着个贴脸的木面具,只露出眼睛口鼻,背着把厚重大剑,身子倚在竹桌后的墙边,两条小腿微微交叉而立。 「丁门主。」徐少昀笑道,「怎麽带了这麽多人来?」 「见诚心,也是小心,免出意外。」丁铣问道,「你媳妇呢?彭小丐的孙子呢?」 「在安全的地方待着,就我来了。丁门主放出消息找我,我这才来见你。」徐少昀扫视着周围。 「大家都知道我跟于轩卿一样是老总舵提拔上来的,我当了信州分舵主,臭狼留着我就是想安定民心。」丁铣挪了挪屁股,这张破竹桌看着就硌屁股,「于轩卿弄了场刺杀,事没成,反倒咱们这些老总舵的旧部都惹上了嫌疑,眼下手上还有些实权,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彭镇文早晚得把我们一一拔了,换上自己人才信得过,那时我回银山门也就是个普通门派掌门,什麽都没了。」 徐少昀暗自警惕,沉声道:「丁门主找我是想举事?」 「是想纳个投名状。」丁铣使了个眼色,两侧弟子立刻将门掩上,拴上铁链。这是个陷阱,徐少昀怒道:「你想干嘛?!」 「没想到你这麽好骗!」丁铣哈哈大笑,二十馀名弟子从后屏门冲出,连带着本来就在大厅里守着窗户的弟子,同时刀剑上手。 「你以为这就能抓住我?」徐少昀举掌,冷声道,「我敢一个人来,就不怕你这儿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你得了你爹的真传,武功高强,可我这里里外外上百人,你插翅也难飞!」 果然来了上百人,徐少昀皱起眉头,要应付这些人可不容易。 「安排这些人只是怕你跑,抓你用不了这麽多人。」丁铣竖起拇指指向身后那木面人,「有他收拾你就够了。木头,留活口!」 丁铣从竹桌上跳起,蹲在桌上,右手指着徐少昀:「大夥守住后门,别让他逃了!」 只见那木面人向前踏出一步,随着一声清亮龙吟,大剑轻巧拔出,徐少昀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丁铣指着自己的那只手就不见了。 丁铣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就永远失去了意识。 木面人一剑将他头颅削去半边。 「徐兄,守住后门,别让他们逃了!」 整座大厅都在剧烈摇晃,鲜血从破损的窗格溅出,一条断臂穿过窗户,带着哀叫声狠狠砸在外面的围墙上…… 守着后门的徐少昀望着一地尸体。三十来人,之前还大声呼喊着上前围攻,只交战片刻就像遇到恶鬼似的争先恐后奔逃,甚至相互推挤。血光蒙了他的眼,徐少昀只记得自己才打死了两三个人,逼退了两名弟子,战斗就结束了。 糟了,外头还有五十来人,要是让他们逃跑,通知彭家……他还没想清楚,木面人已走向大门,寒光劈落,火星四溅,门上铁链应声而断。 一股劲风将大门吹开,徐少昀抢出门去,接着便瞪大了眼睛。屋外也在进行着屠杀,手持锄头的老头将锄头敲进银山门弟子的脑门,拿铁锸的青年撬开了敌人的天灵盖,连被岁月蚀满皱纹的老妪都提着两把剁肉刀剔出一名弟子的腹肠。慌张鼠窜的弟子们根本逃不出大院,这些老农屠宰猪狗一般将他们屠戮殆尽,手法熟练得像在孙二娘店里干过活。 这土匪窝当真从良了吗? 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约莫百骑从山上奔下。这布置很谨慎,上山的路有人守着,下山的路也有这群农夫看着——假如他们真是农夫的话。 这确实是个陷阱,不过是给银山门设下的陷阱。 那百馀骑瞧着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径自奔入村里,领队的壮汉脸上满是百战后的创伤,策马冲向木面人,在其面前一丈处猛地勒马,翻身而下,拱手弯腰,恭敬道:「李兄弟,一个都没让跑了。」 木面人上前重重拍了拍那人肩膀,道:「邵兄辛苦了。」 徐少昀眼眶一红,若不是传来的书信里藏着这人递来的消息,他也不会单身赴会,踏进这蠢得明显的陷阱。他眼眶含泪,上前用力抱紧木面人:「我找了你好几年,你跑哪去啦?」 木面人歉然道:「一言难尽。」 徐少昀问道:「你身上背着这麽多通缉,这丁铣也是蠢,让你一张面具就蒙混过去了,都没看看你的脸?」 木面人取下面具,那是一张烧得焦烂的脸,早已难辨面貌。 徐少昀骇然:「景风兄弟,你……」 李景风道:「徐兄,我想见弟妹跟威儿。」 姓邵的马贼牵来两匹马,徐少昀心中恻然,问道:「景风兄弟,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麽?」 ※ 昆仑九十三年七月 剧痛让李景风在黑暗中醒来。周围一片漆黑,没有光,但他仍能看清。这里不是地狱,三面石墙跟铁栏杆告诉他,这里是地牢。 我怎麽会在这里?他全身无力,疼得起不了身。浑身都疼,但最疼的还是腿,整条腿都在疼。 自己昏迷了多久,期间发生了什麽?脑袋昏昏沉沉,他蜷起身子摸向左腿,却摸了个空,冷汗让他神智陡然清明。 我失去了一条腿?记忆涌来,李景风大声惨叫,叫喊声立刻引来守卫的注意。「李队长醒啦!」「快去叫御医!」他们慌张得好像老婆临盆或父母发了风症。 墙壁上火光接连亮起,李景风竭力大喊:「神子!」他喉咙沙哑,「我要见神子!」自己会在这里就表示炸药没被引爆,那些攻城器具……李景风深深自责。 攻城器具没能毁掉,自己为什麽那麽没用?为什麽不能撑久一点,等确定爆炸了再死? 「神子在哪?」他伸手摸索,想找到初衷,然而什麽也没摸着。 守卫打开牢门,三名大夫冲入,又进来两个人摁着李景风手脚,汤药丶针灸丶金创药,能用的都用上了。李景风勉力挣扎,喊道:「我不要这个,我要见神子!」四名侍卫牢牢按着他,好方便大夫施针上药。 「李队长,别乱动!」一名大夫哭着哀求,「神子说要是救不活你,我们这些人连同这牢里的狱卒都得死全家,神子真会杀光我们全家!」 李景风顿时安静下来,忍着剧痛让大夫换药。 杨衍呢,杨衍去哪了? 三天前,杨衍踹飞古尔导师房间大门,门板带着雄浑力道平平飞向古尔导师。狄昂高大的身躯闪至古尔身前,双掌一夹,硬生生夹住这足以将人斩成两半的门板。 「古尔,你个老匹夫!」杨衍瞪着红眼暴喝,左掌一扫,花瓶碎裂,瓷片夹着花几喷飞。 狄昂横举门板,碎瓷片插入门板,直没至底,花几随即撞来,「砰」一声撞穿门板,正击中狄昂胸口。狄昂闷哼一声,双手摺断门板,一左一右拿着,杨衍抄起凳子砸来,狄昂使门板将飞来的凳子砸开,凳子撞上床柱,「喀啦」一声,古尔导师的大床塌了一边。 眼看着杨衍怒气冲冲逼至面前,狄昂闪身挡在古尔导师身前。「狄昂,退开。」古尔导师轻声说着。狄昂没有犹豫,立刻让出一条路,让导师直面神子。 杨衍举掌欲发,古尔导师抬起无力的眼皮,两只眼睛一上一下瞅着他。 杨衍的掌凝在了半空。 「神子为什麽不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古尔导师发问。 「我明兄弟呢?!」杨衍怒瞪着眼,「不要说出让我愤怒的答案!」 「应该回关内了。」古尔导师道,「我说五大巴都不欢迎他。」 「真的?他没事?」杨衍将信将疑。 「他武功很好,狄昂也没法杀他,我不想冒着泄漏计划的风险让太多人协助,知道的人越多,计划就越容易失败,但我还是低估了他。」古尔道,「他走了,希望他不会再回来。神子不能让人左右你的行为,包括我在内。你是独一无二的。」 「你就是在左右我的行为!」杨衍怒喝,「你在控制我!你为什麽要这样做?!」他变掌为抓,将古尔轻飘飘的身子提起,只要掷出,古尔就会像花瓶一样碎裂。 「为了让神子专心。」古尔回答,「让神子不至于重蹈萨尔哈金在红霞关的覆辙,并不是每位神子都有狂风原之围那样的好运。」 「那明兄弟呢?」杨衍怒吼,「为什麽逼走他?!」 「对神子而言,战场上没有比李景风更危险的敌人,平时则没有比明不详更能左右神子的人。」古尔道,「神子以为他在帮你?不,他只是在看着你。」 「你在胡说什麽?!」 「他在看着你,像我一样,他也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人。」古尔道,「他只是在看,偶尔拨弄,没有感情,这样的人得到神子完全的信任,左右神子的想法,对你而言,这跟在战场上遇到李景风一样危险。」 「你到底在说什麽?我听不懂!」 「试想你看着一群蚂蚁觅食,看着它们搬运腐烂的果实回巢,看着他们被野兽不经意间踩踏,你会好奇地将一只蚂蚁引上水塘中的落叶,看它无助挣扎,又或者帮助一只落单的孤蚁回巢。 「那些行为算不上善,也不是恶,只是好奇。他只是因为好奇而引导你们,这就是明不详,无求亦无得,无喜亦无悲,无怒亦无惧。」 「你凭什麽这麽说他,这麽做对他又有什麽好处!」杨衍咆哮,「你知道他们救过我几次吗?你知道他们对我有多重要吗?一百个你也比不上景风和明兄弟一根汗毛,比不上!你不能永远控制我!」 「我不会了。神子可以动手,可以不让我上圣山。」古尔两只眼睛分看两个方向,但一般的坚定不移。 杨衍想杀了古尔,如果是在五天前的山洞里,愤怒的他必会杀死古尔,但此刻他手上拎着轻飘飘的古尔,这麽轻……大病之后,原本便清瘦的古尔更瘦了,瘦得像张纸片。 古尔对他的好,对他的提携和照顾,为他铺下的路,哪怕曾经为敌,曾经仇视,他都不能不去想,这是继爷爷丶玄虚和彭老丐父子后对他最好的长辈,杨衍知道古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他。 「你知不知道……」杨衍眼眶一红,想起在山洞外醒来时,「景风拖着断腿把我送出山洞,他那时都断了一条腿了……他就这麽拉着我,将我拉到安全的地方,地板上被他拖出好长一条血迹……我砍断他一条腿,他快疼死了,引燃炸药前还是先救我,忍着疼痛救我!」杨衍擦去眼泪,哽咽着,「如果不是神卷护体,不是我醒得及时,他已经死了!带着那一山洞的攻城器械一起没了!」 一想到李景风差点就这样没了,杨衍更感恐惧,他高声怒吼:「如果不是他,我也早死了!」 「他不是救你,神子。」古尔道,「今天换作是别人,他也会救,只是那个人刚好是你。而如果你不是让他觉得值得被救的人,如果你是云梯丶投石车,是那些攻城器具,他也会牺牲性命毁了你。」 杨衍哑然,他知道古尔说得对,古尔跟明兄弟一样,总是对的。 「唯有我,神子。」古尔道,「你知道我是对的,即便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 杨衍瞥了眼身旁的狄昂,后者身上还有明兄弟留下的伤,他将古尔重重扔回床上,转身一掌击在狄昂胸口。狄昂闷哼一声退开四五步,一股热流涌上,只能咬牙苦撑。 「我才是你的神子!」杨衍怒吼,「再有一次,你执行不是我给你的命令,我就杀了你!」 「我不会再见你,不会再受你摆布!」杨衍回头看向床上的古尔,「永远不会!」 杨衍大踏步离开古尔导师的庄园,回到神思楼。进了房间,娜蒂亚见着他一去好几天,回来时怒气冲冲,两眼通红,问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操他娘的一堆破事!」杨衍紧紧抱住娜蒂亚,放声大哭。 之后一切如常,奈布巴都照常运转,孔萧每日汇报流民营的进展,接受其他巴都的朝贡和筹备杨衍的婚事。杨衍不敢去看李景风,一次也不敢,他不知道怎麽面对砍断兄弟一条腿的愧疚,每当他想起山洞里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想到李景风是怎麽忍着疼痛,背负着自认为的责任,却依然选择先救他再引爆炸药,那份愧疚就更深更重。 他派人严密保护地牢,免得再生意外。 「就算景风恨我也好。」杨衍想着,自己绝不要在战场上遇见景风。直至此刻,他彷佛还能听见那一刀落下时景风的惨叫声,扎根在他心底,那会是未来无数个夜晚令他辗转难眠的愧疚。 李景风慢慢安静下来,疼痛还是剧烈,但等接受现实后,要忍受的就只有剧烈的疼痛了。他呻吟着:「放开我的手,放开……」察觉到他不再反抗的侍卫将手放开,李景风大口喘着气,等大夫上完药。 大夫走了,牢门再度关起。东西呢?李景风伸手入怀,摸着了那本名册。 好险,还在,杨兄弟没搜我身……李景风心头一松,又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景风昏昏沉沉,身子忽冷忽热。他想起在饶刀山寨时也是这般,那时伤得也很重,但没有这麽好的药跟大夫。在这里,只要他醒着,随时随地都有三个大夫轮流进来为他把脉,调制汤药。 等身子稍稍好点,能够冷静思考时,李景风趁夜取出名册,对照名册用指甲在地上刻下几个名字。不需要刻得很深,浅浅的痕迹,自己能认出就好。 古尔会把一切交接给杨衍,李景风想,杨兄弟随时可能发现名册失窃。他必须记住最重要的几个名字,他得将头前那几个名字刻在地上,好让自己记牢。 眼——萨神之视,这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李景风想起三爷跟大哥都曾对他说过,老眼是关内火苗子的头领,这本名册上竟然没记载那个最重要的名字。 想来也是,他是古尔的亲信,古尔认得他,不需要将他列册。 张唯——于福,居崆峒。李景风写到第二个名字就直冒冷汗,他知道这个于福,金不错总兵麾下的一名掌旗,火苗子已经钻营如此之深了…… 他一连刻了十几个名字,食指指甲碎裂,迸出血来。指尖的疼痛远不如腿上的疼痛,他换了中指,然后又换拇指,右手五指用完就换左手,地面写完就写在靠近地面的墙边。 「我要见神子。」到了早上,李景风对大夫说,「神子不能永远不见我。」 「我们只是医生。」大夫哭丧着脸,「您别为难我们。」 「我没为难你们,我知道神子一定每天召见你们询问我的伤势,他一定会问我说了什麽。」李景风很清楚杨衍的性子,「帮我传话说我要见他。」 然而杨衍没来。 「神子日理万机,今天没空召见我们。」 李景风知道这是谎话,哪怕杨衍在前线打仗,也会派人日夜兼程传送自己的消息到前线。 到了第七天,杨衍依然没来过,反倒是大夫搜走了他身上的名册,看来杨衍已经开始接收古尔的一切,包含私人物品。仔细想想,古尔或许早就发现名册失踪,对自己起疑,才等待恰当的时机安排了这一切,不仅利用自己去攻打瓦尔特巴都,或许……古尔也想在杀自己之前给自己一个「改过」的机会? 只怪当时太相信杨兄弟会跟自己回关内报仇,觉得这事即便被戳破,杨兄弟也不会为难自己,因此太不谨慎。 「帮我传一句话。」李景风知道杨衍不会来见他,「问他记得在武当大牢那时吗。」 「我在干跟师父一样的事。」杨衍明白李景风的意思。武当山上,他刺杀严非锡不成,玄虚将他关入牢中,要等严非锡死后才肯将他放出,玄虚觉得那是为他好,而他却愤怒得想把世间一切都撕碎。 明明知道这会让景风痛苦,却还自以为是,以为只要关住景风,等自己一统九大家再将他放出,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师父是为我好。」杨衍低着头,努力找寻理由。师父做错了,但他是为我好,我也是为你好,宁愿做错,宁愿你恨我。 波图曾对他说过,执政者需要有被痛恨的勇气才能办好事情,可他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骗子,是在自欺欺人。 婚事在筹办中,整个奈布巴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李队长身子好了。」大夫道,「伤口愈合良好,只要时刻注意,没有性命危险。」 「他说了什麽?」 「他希望神子将剑还给他。」 「他要剑做什麽?他现在……」杨衍说不下去,感到口乾舌燥。 「我知道了。」最后他说。 第二天一早,杨衍派人将初衷送到牢房。 「他今天又说了什麽?」 「李队长用剑鞘撑着身体,单脚站立练剑,我们劝他这样危险,他身体才刚好,撑不住的。」 杨衍心中一跳。 「他让我们传话给神子,说……说『杨兄弟,等我把功夫练得更好了,我们一起回去报仇』……」 「滚出去!」杨衍嘶声大吼,吓得三名大夫连滚带爬出了门去。 「什麽事让你发这麽大脾气?」娜蒂亚在门外都听见了杨衍的吼声。 杨衍趴在石桌上,痛哭失声。 </body></html> 第2章 独木难支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章独木难支</h3> 长廊尽头传来轻微的金属刮擦声,随即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李景风支着初衷不住喘息,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摔倒了,失去一条腿远比料想中更糟糕。 初时,他身体稍好,没等伤口复原就顶着高烧单足站立,他以为这不难,毕竟每个习武的人都必须练习金鸡独立式,接着才知道身体平衡会因为失去那条腿而改变,他必须重新习惯。他试着单足跳跃,虚弱跟剧痛让这跟小孩学步一样难,每跳一步都要花极大的力气重新取得平衡。他试着越跳越快,不住摔倒又爬起,原本以他的武功,即便摔倒也不至于受伤,但发烧让他反应迟钝,加上摔的次数实在太多,小伤逐渐累积成遍布全身的瘀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看到他的伤势与伤腿断口处渗出的血,大夫立刻知道他做了什麽,三名御医跪着哀求:「李队长,请您好好休息,我们一家老小都仰赖您的平安啊……」 名叫巴斯达的御医苦苦相劝:「现在正是伤口愈合的时候,您得多休息,等伤口好些再练习用拐杖走路。要是落下毛病,后患无穷。」 李景风没停止练习,但特别注意别再受伤,他从更基础的靠墙开始,慢慢用手扶着墙小心谨慎地练习站立,靠着洗髓经内力丶习武锻炼出的强健体质和每天至少三个时辰的练习,半个月后,随着高烧退去丶体力渐复,他已经能勉强单足站立,还能绕着牢房跳一圈而不跌倒。 他知道自己需要一根拐杖。杨衍将初衷归还后,李景风用剑鞘当拐杖,有点不趁手,勉强能站稳和跛足走动,但也仅止于此。初衷剑鞘虽长,当拐杖用还是太短,他试着用左手支着剑鞘,右手挥剑。初衷改成重剑后讲究势大力沉,简单挥剑还行,一用力身子立刻失衡,想变招,沉重的初衷就会带着他摔倒。 他挥剑的力道还不到原本的三成,剑法只剩下软弱的直刺跟砍劈,别说龙城九令跟闪躲功夫了,李景风心下恻然。现在的自己甚至比当年刚离开崆峒时还弱,还能站着,但也就只能站着,与残废无异,他必须花更多功夫去习惯少了一条腿带来的不便。 就当一切重来吧,不过就是少了一条腿罢了,李景风安慰自己。一定要把武功练回来,而且要练得更好。他不想让小妹心疼,小妹一定会很难过,还会生气,他得跟小妹解释说别担心,只是少了一条腿,现在我功夫比以前更好,也别怪杨兄弟,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谁也收不住,我若失手,也可能杀了他。 把功夫练回来——每回摔倒,李景风都想着同样的事。要让杨兄弟相信自己能帮他报仇。杨兄弟一定会来看他,只要让杨兄弟看到他武功更好了,就可能回心转意。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除此以外,他还能抱持什麽念想?恨吗?每当李景风摔倒在地,他就提醒自己不要恨杨兄弟,这是自己选的路,也是杨兄弟选的路,各自承担后果而已。 约莫一个多月后,李景风左腿伤口渐愈。御医巴斯达拆下药布,用清水轻轻洗去金创药,见伤口已无流血与渗液,喜道:「李队长,您的腿终于开始痊愈了。神子保佑,伤口表面已经愈合。」 「这样就算好了吗?」李景风问。 「才刚开始,完全恢复至少要一年。」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三名御医已经知道这李队长虽然不听医嘱,但不会为难他们,且平易近人,半点脾气也不会发在他们身上,于是说话渐渐不那麽谨小慎微。当然,作为大夫,除非说实话会害死自己,否则对病人还是有话直说更好。 巴斯达道:「我知道您一直在练习行走跟练武,但这太莽撞了,您还需要休养很久。」 「我想早点恢复正常。」李景风道。 「李队长……」巴斯达迟疑着。 「想说什麽就说吧。」 「您断了一条腿。」巴斯达嗫嚅道,「永远不可能正常。」 李景风默然不语,许久才道:「那就尽量正常。」 第二天,巴斯达与另两名御医带来一根用精钢与木头打造的拐杖。「这是神子赐给您的拐杖,您可以用它辅助行走。」巴斯达恭敬地将拐杖捧至李景风面前。 李景风拿起拐杖嗅了嗅,崭新的漆味混合着木香。拐杖打磨得相当平整,尖端包着精钢,铁制的部分用料实在,摸着有些沉。 「这拐杖几天前就做好了,神子怕您心急耽误养伤,所以等您伤口好了才送来。这是用苏玛巴都进贡的桃心木打造的,是从蛮族那儿购来的木头,价值几乎跟等重的银子相当,坚固,不怕虫蛀,神子找了巴都最好的匠人制作,亲自监看,哪怕一根钉子打错了都要求锯掉重来。我们都没想到神子的智慧如此深邃,听说他对木工也是信手拈来。」 李景风左手拄着拐杖撑起身来,高度合适,极为称手。「李队长,您用错手了。」巴斯达连忙纠正,「拐杖必须跟完好的腿同侧,它是用来分担好的那条腿上的力气,而不是用来代替另一条腿。」李景风还真不知道拐杖要与正常足同侧,仔细想想,副掌确实是这样用的,这样说来,自己用剑鞘当拐杖的方式就错了,难怪事半功倍。 「我要用左手撑拐杖。」他惯用右手,如果用右手撑拐杖,左手就无法用剑,虽然支撑同侧能减轻右腿的负担,但左侧的腾挪肯定更慢。 他可以少一只手,但必须要像有两条腿一样移动。 「这样对您的腿脚负担太大了。」 「我武功没那麽糟。」李景风笑了笑,「没办法平衡不代表我用一条腿撑不住身体。」 「呃,如果……我是说,假如……」巴斯达欲言又止,「假如神子问起……」 「我会说是我的主意。」李景风道,「你们以后不用每天过来,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了,三五天来一次就好。」 三名御医不知是哪里惹李景风不快,忙道:「李队长,这话不能传到神子耳中……」 「跟神子说是我说的。这些日子多谢了,我好多了,祭司院还有其他病人需要大夫吧?」 三名御医如蒙大赦,连忙称是,这阵子照顾李景风着实把他们吓坏了。 「以后我发生什麽事都跟你们无关。」李景风挥挥手,用右腿支撑着起身,拿拐杖指着三名御医,自觉颇有诸葛然那味儿,「你们走吧。」 有了拐杖辅助,李景风又开始练剑,虽然稳了些,但使起剑来仍是跌跌撞撞,更别提变招出招。慢慢来,要把武功拾回来只能不断练习,李景风安慰自己。 狱中没什麽打发时间的事好做,他每日除了练剑就是练功,要不就是冥想,把过去几场生死大战中的不足之处在脑中过一遍,想像如何出招变招才更妥帖,以及断足的情况下该怎麽闯过那些难关。 又过了几日,他正练剑,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李队长!」来人是哈克,身后跟着巴尔德。 「你怎麽惹怒神子了?」哈克看着李景风的左腿,很快将目光移开,神色间很是不忍,「我一直在处理流民的事,神子派我说服那些不愿归顺的流民,这两天才回巴都。你的事我早听巴尔德说了,一直想来看你,又怕神子生气……」 「没关系。」李景风拄着拐杖挥剑。这一剑用了五成真力,手腕一抖,转刺为挑,雄沉的力道将身子带歪,他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要不要换把轻一点的兵器?马上弯刀跟长枪一样能杀人。」哈克问。 「我习惯使这把剑了。」李景风笑了笑,将初衷搁在墙边,问,「你是来探望我,还是来替神子打听事情的?」 「神子派我来照顾你。」哈克搔了搔头,「我现在是流兵营大队长,不负责打仗,只负责管理辎重跟管人,流民们比较愿意相信流民。对了,我快有第二个孩子了。」 「恭喜。」李景风笑道,「可惜我没礼物能送你。」 「李队长,只要跟神子道歉,他一定会原谅你。神子非常善良,他人很好,塔克跟古尔导师以前都跟他作对,他还是原谅他们了。」 「你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麽吗?」 「不知道,但一定是你得罪了神子,不然神子不会把你关起来。」 左腿很疼,李景风缓缓坐下,道:「我跟神子的事一时说不清。」 「你需要什麽?神子说,任何要求都能答应。」 「我想出去。」李景风道,「跟神子说,我没怪他,请用我对待他的方式对待我,请他尊重我。」 「你怎麽敢怪罪神子?」巴尔德涨红着脸,对他而言,神子就是天,「神子对你够好了,他只是略施薄惩,你就心怀不满,说出这种忤逆的话!」 李景风也不与他争执,只道:「除了离开,我没什麽想要的。」顿了顿接着道,「也可以请神子来见我,让我直接跟他说。他难道想一直躲着我?」 「你竟敢说神子躲着你!」巴尔德又要发作,哈克连忙将他拦住,问道:「李大哥还有什麽吩咐?」 李景风道:「这房间太小,不方便练功。」 「为什麽还要练功?」哈克不解,「你的腿……虽然在马上还能作战,但是……神子会满足你一切要求,只要你跟神子道歉,你不需要再上战场,他会照顾你。」他始终认为李景风只是跟神子吵架,神子性子暴躁,不小心砍断了李景风的腿。 李景风摇头,问了些杨衍的事,之后便道:「我没别的要求了。」 哈克叹了口气,道:「我会时常来看你。想吃什麽用什麽,跟狱卒吩咐一声就好。」 隔日,哈克带来几名工匠,乒乒砰砰将挨着的牢房墙都砸了,八名侍卫搬来些家具,有温软的床铺,精致的灯台与香油,还有雕饰漂亮的桌椅,半天不到,牢房就被布置得跟一般居室无异。 杨衍还派来了两个下人伺候,李景风不想有人盯着自己,让哈克将人带走。杨衍始终没来,知道他打定主意不见自己,想着自己不知多久才能被放出,李景风不禁想,跟沈未辰约定的三年期限将至,若是自己回不去,她以为自己死了,该有多难过?他不担心自己,却怕沈未辰伤心,不由得焦急起来,辗转反侧。 左腿很疼,疼痛像是不会消退了,即便大夫告诉他伤口已经愈合,依然疼痛不已。他起身,在火光下看着肿胀的暗红色伤疤,伸手抚摸伤口,感到一阵刺痛,但跟那种如影随形的痛感不一样。那经常发作,有时会疼得像是刚断了腿似的,他抱着腿不住呻吟,整夜在床上翻滚,彻夜难眠。 守卫听到呻吟声不敢怠慢,第二天就叫来御医为他检查。「你说腿还会疼?」御医巴斯达轻轻触碰李景风失去半截的小腿。 「有时像针扎,有时又像火烤。」李景风问,「伤口应该已经好了,难道是里头烂了?」 「并不是,您的伤势已经痊愈,肿胀正在消退。」巴斯达说道,「这是您的灵魂在呻吟。」 「灵魂?」李景风听过这词许多次,灵魂就像是魂魄,但又有些微不同。 「萨神创造万物时,给了每个活物灵魂,肉体是虚的,灵魂是不灭的。灵魂必须依附肉体才能行动,不能动的物没有灵魂,就像木石之类。死亡是灵魂回归萨神的怀抱,这就是活人能动而死人不能动的原因。」 「灵魂是一体的,您腿上的灵魂失去肉体依附,于是感到痛苦,您的疼痛来自灵魂。」 「有办法治好吗?」李景风问,「时常发作,疼得像是刚断一样。」他并不是夸大,好几次他差点疼到想砍掉这条腿。 「灵魂的悲鸣不是药草能治疗的,但肉体可以。」巴斯达道,「您可以按摩小腿,会有帮助。」 「我试过了,帮助不大。」 「那就只能诵念衍那婆多经,安抚失去肉体的灵魂了。」巴斯达低着头答得心虚,「时间久了,灵魂的躁动自会平息。」 「需要多久?」 「不一定,有时很快,几个月就好也是有的。」 「意思是可能会疼一辈子?」 巴斯达只答道:「大多都会好。」又道,「我开些安神方子,应该会有帮助。」 李景风默然不语,他感觉小腿又开始疼了,彷佛它还存在似的。 ※ 杨衍紧皱着眉头听着巴斯达的回报。 「老实跟我说,那有多疼?」 「据说就像刚断时那麽疼。」巴斯达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可能是夸大,病人总会夸大自己的苦难。」 「不管用什麽办法,治好他!」杨衍提高音量,「你这辈子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安抚失去灵魂的腿!」 是失去肉体的灵魂,巴斯达心下想着,不敢反驳,只得唯唯诺诺告退。 娜蒂亚推开房门进来,见杨衍揪着一张脸,拉了椅子坐下,问道:「怎麽了,圣山那边有问题?葛塔塔还在找理由推托?」 杨衍不耐烦道:「没你的事。」 「苏玛送来贺礼,是一只会动的铜鸟,葛斯小祭把它放在礼库里,是个漂亮的新奇玩意,去看看?真的很有趣。」 杨衍仍是不耐烦:「你几时喜欢上那些娘们玩意了?」 「我他娘的不是娘们,难道还是个汉子?」娜蒂亚看到有趣的东西,原本想拉杨衍去看,被泼了盆冷水,不满道,「又是你兄弟的事?不去看他,还每天问人他过得怎样,怕他冷着热着,怕他缺这缺那丶头疼脚疼,老娘闹肚子疼都不见你这麽殷勤!」 杨衍怒道:「景风救过我性命,能一样吗!」 「合着老娘没救过你?!再过六天就成亲了,你老是一脸不耐烦,别人还以为老娘逼你娶了!要不乐意,跟你兄弟过日子去!婚礼都筹备好了,让他从了你吧,横竖你老婆也不是个娘们!」 杨衍懊恼道:「我没对不起你!」 娜蒂亚见他神色,知道他自觉惭愧,反倒不好跟他争执,只得叹道:「我要是让你砍条胳膊,能让你这麽惦记着?」 「说什麽屁话!」杨衍素来吃软不吃硬,见娜蒂亚被自己闹得不痛快,颇有歉意,起身道,「什麽铜鸟?去看看。」 娜蒂亚道:「自己看去,老娘没兴致了!」 杨衍又要发作,想了想,终是柔声道:「你不去,我一个人去看也没意思。」 「早这麽说不就好了,哄老婆都不会!」娜蒂亚起身道,「走,瞧瞧去,是真有意思!」 杨衍对奇珍异宝素无兴趣,心想娜蒂亚向来不爱古物画作,最多就是喜欢漂亮的珠宝饰品,估摸着那只鸟肯定镶嵌了不少宝石,才让娜蒂亚觉得有趣。他陪着娜蒂亚来到礼库,这房间本是神思楼一间空房,为筹办婚礼而临时清出来存放各大巴都送来的礼物。娜蒂亚拉着杨衍,指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铜鸟道:「就这玩意。」 那鸟被置放在一个五尺高的台座上,敛翅扭首停在一株珊瑚树上,鸟爪紧扣树枝。五大巴都不临海,珊瑚比关内珍贵许多,鸟身是精铜铸造,翅膀上缀有各种宝石,光彩夺目,鸟胸上一颗雀蛋大小的蓝宝石价值连城。 这鸟体态虽栩栩如生,动作却有些生硬,然而瑕不掩瑜,即便是在以各类工艺画作驰名的苏玛巴都,这样的工艺品也算得上巧夺天工。 「好看是好看,就是没神气。」杨衍不知道娜蒂亚为什麽喜欢这只铜鸟,难道是因为那些宝石?「既然是礼物,弄个展翅高飞的姿势不好吗?」 娜蒂亚笑道:「要飞也不是不行。」她走上前去拉动铜鸟翅膀,翅膀果然张了开来,她又转动鸟头,弄成个振翅高昂的模样。 杨衍讶异道:「还能动?」 娜蒂亚笑道:「不能动怎麽算新奇?」 杨衍上前摆弄铜鸟,见脖子丶翅膀丶鸟爪都设有关节,可开可阖,他学过木工,知道这机关精细非比寻常,不由得赞叹道:「这是怎麽办到的?弄得跟真鸟似的。」 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问道:「这是谁做的?」 「苏玛送来的,我哪知道是谁做的。怎麽,你也喜欢?」 「喜欢!」杨衍大喜,抓着娜蒂亚的手,「你帮了大忙!」 「瞧你这麽高兴就知道不是为我。」娜蒂亚道,「想到什麽了?」 杨衍也不理她,只是摆弄那只机关鸟,不住啧啧称奇,好一会才问道:「对了,你说过你家是因为祖上是明教徒才被贬为奴隶的,对吧?」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事呢。是啊,怎地?」 杨衍心情大好,也不理她阴阳怪气,问道:「是不是所有奴隶都是明教的?」 「大部分是异教徒,还有部分是犯罪而被贬为奴。」娜蒂亚道,「你以前问过了。」 「只是确定一下。」杨衍又问,「所以几乎都是皇兄一统时期留下的异教徒?」 见娜蒂亚点头,杨衍来到门口,对守卫道:「请奥德主祭到圣司殿。」接着回头在娜蒂亚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我们去圣司殿处理些事。」 杨衍径自来到圣司殿,孔萧萨司起身迎接,问道:「神子前来可是有什麽吩咐?」 「等奥德来了一起说。」 奥德是新任的戒律院主祭,孔萧成为萨司后,由他接手孔萧原本的职务。 杨衍坐上圣司殿主位。 圣司殿摆设与过往不同,古尔的大床已被挪到左边房间,作为萨司寝居,神子的座位在正当中,左首是萨司座位,右首是圣女娜蒂亚的位置——这是为娜蒂亚新建的职位,教义上是为神子视察凡间种种的耳目,协助神子与萨司沟通,实则是让娜蒂亚能确实掌握权力。为了这个职位,杨衍没有少为难孔萧。 不一会,奥德来到,恭敬行礼后问:「请问神子有何吩咐?」 「有好几件事要跟你们商量,我想差不多到时候了。」杨衍道,「我想废除奴隶制度。」 「赦免流民还不够,神子还想废除奴隶制度?」孔萧已经对这位神子的各种奇怪要求不感意外了。 「是的,根据教义,每个萨神的子民都是平等的。」杨衍道。 「他们中有不少是异端,因此才成为奴隶。」 「那是他们的祖先。」杨衍道,「现在他们都萨神的子民。」 「作为异端,能做奴隶已经是恩赦了。」孔萧道,「不少富翁丶田地主丶贵族丶祭司都豢养奴隶,这是他们的财产。」 「孔萧萨司,听上去好像你才是掌管戒律的人?」杨衍转头问奥德主祭,「可行吗?」 「神子,没有奴隶,大片土地谁来耕种,谁来服侍贵人?」 「他们不会花钱吗?」杨衍愠道,「花钱雇人就好了。我要改变的是奴隶的身份,不存在卖身,只有雇佣。」 「雇一个佃农跟使唤一名奴隶花费不同,后者只需提供两餐一宿就够了。」 「那就给奴隶佣金!」杨衍很不耐烦,「为什麽你们总被这些无聊的问题困住?」 「因为我们才是处理事情的人,管理这广大的领地不容易。」孔萧道,「奴隶都是异端或罪犯之后,不需要同情。」 「你也说了他们是异端之后,我们怎样对待异端?」杨衍问,「我记得律法上有一条,信奉异端者为盲猡,处死。」 「是……」 「那神兄萨尔哈金为什麽不杀他们,却要将他们贬为奴隶?」杨衍不给孔萧机会,自问自答,「因为神兄慈悲,给了他们赎罪的机会,让异端的孩子看清父神给予的道路。」 那是因为人太多杀不完,以及巴都需要劳动力,奥德心想,但用这理由反驳萨尔哈金的仁慈似乎不妥,于是他保持缄默。 「现在就是机会,孔萧。在我来奈布巴都的路上,流民丶奴隶丶百姓丶小祭都帮助过我,对我有恩,这是巧合吗?不,世间一切都在父神的照看下,这是启示,是神兄为了赦免这些人的罪恶而给我的启示,而这受到父神的允许,也是父神的慈悲,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回归父神的怀抱。我已决心做这件事,你们要帮我处理。」杨衍的语气不容质疑,「我要你们想一个影响最小的法令,让五大巴都往后没有奴隶,只有萨神的子民!」 回到奈布巴都后,杨衍一直对李景风说过的话耿耿于怀,五大巴都也有不公,有奴隶与流民。 我不是古尔萨司,也不是九大家,我跟他们不同,我可以改变这些事,杨衍心想。自己与九大家不同,或许景风说得对,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但自己能让世界更公平一点,这不也是景风一直在干的事? 之前因安置流民的事而让祭司院跟奈布巴都忙得焦头烂额,直到最近流民的处理告一段落,在奈布巴都外原先安置流民的位置允许他们暂时租借祭司院的土地搭帐篷栖身,一切渐次稳定后,他才开始处理奴隶的事。 「第二件事。」杨衍不等孔萧反对,接着道,「我觉得五大巴都有四个亚里恩太多了。」 孔萧吃了一惊,忙道:「神子,现在动到亚里恩还太早,会让其他巴都不稳定!」 奥德也道:「神子,那是其他巴都的内政!」 「原来神子只是奈布巴都的神子吗?」杨衍反问。 「当然不是,但……」 杨衍道:「古尔导师在位时就希望团结五大巴都的力量,让萨神的光照进红霞关,但五大巴都现在这样与九大家那些盲猡的昆仑共议并无不同。我们可能会短暂团结在一起,但最后还是分崩离析,盲猡没有智慧,而你们在仿效盲猡的律法吗?」 奥德忙道:「当然不是……」 杨衍想了想,道:「我知道他们会反对,我有个好想法……」 「神子,杀光其他亚里恩家族绝对不是好办法,他们的后代会反扑,百姓会不满!」孔萧劝道,「这反而对攻打红霞关不利!」 「谁说要这样做了,你们觉得我只会用杀解决问题?」杨衍愠道,「我是说,让四位亚里恩的后人通婚,然后由兼具四家血脉的亚里恩当总亚里恩。」 「哦?」孔萧颇为讶异,沉默许久后道,「这似乎是个好办法,但没那麽容易。四个亚里恩可以合并成一个,五个萨司要怎麽合并成一个?」 「这关系到权力。」娜蒂亚开口道,「谁是最后留下来的萨司?」 「这需要深思。」孔萧道。 「我的婚礼,所有萨司都会到场吧?」杨衍问。 「当然,他们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很好。」杨衍沉吟道,「让我跟他们谈谈。」 「还有一件事,最紧急的一件事。」杨衍道,「派人去苏玛巴都把那个做机关鸟的匠人找来,我要尽快见着他。」 孔萧不明所以,但这事跟其他几件比起来微不足道,他恭敬道:「我会吩咐下去,人很快就会抵达。」 杨衍满意点头,或许自己能找到一点补偿景风的办法了。 </body></html> 第3章 木干鸟栖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3章木干鸟栖</h3> 今天多了个不同的脚步声,李景风坐在屋角椅子上听着,双手轻轻捏着剩下半截的小腿末端。肿胀已消去许多,新长的柔嫩皮肤开始硬化,大夫嘱咐将断肢末端包起,免得再次受伤,尤其需小心断折的骨头刺破新长的皮肉,还得用温热的水清洗伤处。他非常小心地照顾断肢,但那来自灵魂的疼痛依然折磨着他。 「你怎麽把桌椅跟床都挪到墙边上了?」哈克看到牢房里的摆设很是讶异,「要打扫可以叫狱卒。」 「练功时怕桌椅碍事。」李景风看着恭敬站在哈克身后的人。这人五六十岁,头顶半秃,披着一头褐黑色的卷发,手臂粗壮,身子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佝偻,眯着一双眼,精神差得像是三天没睡好觉。 「开门啊!我站在门外量吗?」一开口就能听出他压抑的暴脾气。 哈克连忙取锁匙开门,李景风正要起身,那老人喊道:「坐着!站着我怎麽量?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陆尔夫先生,您客气些,这是神子重要的朋友。」哈克温和地提醒老人。 「幸好我不是神子的朋友,才不用受牢狱之灾!」陆尔夫哼了一声,走入监牢。 哈克连忙介绍:「李队长,他叫陆尔夫,是从苏玛连夜赶来的,连赶了五天路没休息。」 连赶五天路?难怪这麽大脾气。李景风打量着这叫陆尔夫的老人,只见他有对大夫而言罕见的健壮身躯,不知道是不是连夜赶路的关系,步履有些虚浮,但他就算学过武功,也不是什麽高手。 「把腿抬起来我看看!」陆尔夫不耐烦地下令。 李景风将腿抬起,将裹布解下,陆尔夫取出皮尺测量。李景风头一回看大夫这样诊治,不禁问道:「大夫,您看诊为什麽要用尺量?」 陆尔夫瞪了他一眼:「我像是干大夫那种贱役的人吗?」 「忘记介绍了,陆尔夫是匠人。」哈克连忙解释,「他是苏玛……不,是五大巴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匠人,他的名声将流传很多很多年。」 「匠人?」李景风疑问,「铁匠还是木匠?」 「这就是奈布巴都的礼数?」陆尔夫勃然大怒,把皮尺扔在地上,指着哈克,「匠是侮辱的称呼,我是铸造家,铸造家!我忍受了五天五夜的颠簸,从没搭过跑那麽快的马车,连车子都跑散架了!我在车上吃冷掉的羊肉饼,几乎没法合眼,换来的竟是拿匠人这种称呼来侮辱我?!」 「是我失言,请您息怒!」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这脾气古怪的老头,李景风仍是连忙道歉,「您是伟大的铸造家,我不懂事,请勿责怪。」 哈克也忙道:「您是伟大的什麽家,不是匠人,对不住!」 两人不敢再说话,就怕又得罪这老头。陆尔夫怒气冲冲量完尺寸,嘀咕道:「小腿还在嘛,这样膝盖还能用。」 「是……」李景风怕气氛太僵,随口应了一声。 「嗯,行了。」陆尔夫用炭笔在一张金色纸箴上草草勾勒了几笔,李景风看出是在画他的半截小腿,之后陆尔夫又标注了尺寸。 哈克讶异道:「这就好了?」 「不然呢?」陆尔夫不耐烦地起身,「我现在就想好好睡个觉!」 「很希望能早日看到您的成品,肯定能帮很大的忙!」李景风拿起墙边的拐杖准备送行。 「你知道我要做什麽?」陆尔夫几乎是用鼻孔瞪着李景风,「你什麽都不知道!」 李景风料是一副义肢,制作不难,只是杨衍特别用心,特地招来苏玛的巧匠。让陆尔夫这样的大师千里迢迢来奈布巴都制作义肢未免大材小用,难怪他发脾气。 李景风道:「我不知道您会做出什麽东西,但我想对自己工作这样自豪的人,即便是再简单的东西也能做得非比寻常。」 「你很会说话。」陆尔夫首次露出笑容,「但你只是在巴结我而已。」 「李队长不用巴结人。」哈克道,「除了神子跟圣女,他是奈布巴都最有分量的人。」 「在监牢里?」陆尔夫不太相信。 「您亲眼见到了神子对他的关心。」 「其实我认识像您这样的人,嗯,他也算是铸造师,铸造刀剑。」李景风想起甘铁池,「他也对自己铸造的机关兵器非常自豪。」 「铸造兵器?那就是个打铁匠!」陆尔夫不满道,「你还是把我当成匠人!」 「不一样,他绝对是位像您一样的铸造师。他有作品在神子那儿,您可以借来看看。」李景风笑道,「您就跟神子说是我想让您看看,神子会给您的。」 「哦。」陆尔夫不置可否,「我真要去睡觉了,你们最好给我准备够软的床!」 ※ 伊蒙萨司一直以为他会是最先抵达奈布巴都的人,他在婚礼前四天就乘着金色马车进入了奈布巴都。作为刚被迎头痛击险些就要灭亡的瓦尔特巴都的萨司,他必须展现谦卑与虔诚,他只带了三十名随从,人数少得像是个进城谒见萨司的主祭。 但他还是慢了,达珂早在半个月前就来到了奈布巴都,还带来了上千名阿突列精锐。这些身上纹着刺青丶矫健勇猛的战士用瞧不起所有人的目光睥睨其他部落的士兵,一言不合就会嚷着用阿突列最传统的明辨是非的方式——鲜血辩论——来解决争端。 照理说,带着大批战士进入别人领地是极为冒犯的,最近差点被这样冒犯的正是自己所在的瓦尔特巴都。就在半年前,面对奈布与阿突列联合铁骑的猛攻,伊蒙私下串连几个重要主祭谋反,将察刺兀儿萨司绑起交给敌人。伊蒙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为奈布巴都领军的处理方式,当时他们大可率领骑兵进入瓦尔特巴都耀武扬威,甚至要求主祭们迎接大军,再好好勒索一番,让瓦尔特子民蒙受耻辱,他们可以这样做,毕竟绑主献人无疑已是投降。 但那个叫李景风的汉人领军在收到消息后即刻停下了队伍,只带了二十名亲兵来到城外受降,只带这麽少的人不仅展现了他的勇气跟本领,也表达了他的信任与善意。在瓦尔特城外,伊蒙首次见到这位短短一年便声名鹊起的大将。统领阿突列骑兵可不简单,必须拥有让这群疯子信服的本事,他听说之前就是这人击退达珂率领的大军,让神子展现神迹,他预计会见到一名身材高大丶身上满是伤疤的勇将。 然而这位大将意料之外的年轻,有着一双剑眉丶明亮的大眼丶刚毅中略带天真的脸孔,以及一股遮掩不住的英挺之气。比起他的善战,伊蒙更震惊于他的年轻,他给人的感觉有时稳重得让你觉得足以击碎任何横挡在他面前的巨石,微笑时又像是邻家外出谋生方回的孩子,历经风霜却又纯真质朴。 李景风亲自从他们手上接过察刺兀儿,言明这是察刺兀儿对神子的亵渎,与其他人无关,然后就撤军了,没有劫掠,也没带走丁点战利品,保留了瓦尔特的体面,也树立了奈布巴都正义之师的形象。这人绝对会是五大巴都未来最强悍的领军之一,伊蒙当时就想,他有一种罕见的对上对下都能认真结交的特质。有的将领能与战士打成一片,但面对上级时却仅能独善其身,有的将领会在主祭间长袖善舞,但无论怎样试图融入都难得士卒真心,但这人都能做到。 历来伟大的领军都具备这样的特质,否则往往不得善终。 所以这人因得罪神子而下狱的消息传来让伊蒙非常讶异,他甚至起了去探望的念头,但作为刚得罪了神子的巴都的新任萨司,他还是尽量小心行事的好。 神子比想像中年轻,年少气盛的脸庞上有条淡淡的刀疤,还有那双萨神所赐予的火焰般的深瞳。谒见神子之后,伊蒙见到达珂萨司。她不是为婚礼而来,这个疯女人更像是特地来聆听神子使唤的仆人,要是可以,她真会把政事交给执政官,自己留在奈布巴都听候神子差遣。 第三个抵达的是葛塔塔巴都的努尔丁,婚宴前两天最后一个抵达的是千里迢迢而来的亚历。伊蒙没见过亚历,他长得真是好看,有着一头迷人的金发与深蓝色的眸子。他的情妇比主祭还多,信奉衍那婆多经没问题,但没有腾格斯经的引导会让人失去斗志,瞧瞧这是怎样堕落的巴都啊…… 这两位萨司都带了三百人随行,除了谒见神子,也拜访孔萧萨司。这位新任萨司是个严肃的人,不苟言笑,他会是个优秀的萨司,但比古尔还差太多。 古尔是草原上的恶梦,虽然自己确实收了他不少好处,能当上萨司也是拜他所赐。 伊蒙曾经到导师大院递上拜帖,但被守卫拒绝,听说古尔导师拒绝接见任何握有权力的人。真是了不起的人,他在位时把权力运用得出神入化,离开时又能毫不恋栈地把权力隔绝于外,将荣耀弃若敝屣,不让自己对巴都产生任何影响。 孔萧假装不经意地提起神子希望废除奴隶制度,将亚里恩合并的事,以及圣山开放与五大巴都的整合。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议题,整合五大巴都表示未来只有一名萨司?这关系到权力的重新分配,会动摇多少人的利益? 婚礼前一天,神子召见所有萨司,伊蒙在圣司殿廊道上见到了努尔丁和亚历,显然他们对神子的召见既意外也不意外。神子必定有旨意要颁布,不过为什麽挑在婚礼前一天,这时候不是应该正忙碌吗? 「或许说错话的人明天就参加不了神子的婚礼了。」努尔丁轻声说着。 「你是想说回不了巴都吧?」亚历说道,「我不担心,神子会有公正的裁决。」 「你打定主意让苏玛子民开始读腾格斯经了?还是以为刚赶来的那位铁匠能帮你在神子前美言?」 「他是铸造家,是伟大的艺术创作者。」亚历不理会努尔丁的嘲讽,拨了拨那头在太阳下会灿然生光的秀美金发,「经书告诉我们除了长矛跟传教,还必须用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去荣耀萨神。」 「最后都是湮灭。萨神并不青睐凡人的作品,祂创造万物,是完美无上的艺术家,凡人的雕琢都是粗鄙不堪的瑕疵品。」 「若是这样,萨神为什麽还要创造艺术,为什麽要给人们灵巧的双手?」 眼看着长廊就要到头,他们还在争执无谓的事,伊蒙打断讨论:「孔萧萨司应该跟你们提过一些事,如果我们对神子的做法有疑虑,应该提出谏言,神子也是需要建议的凡人。」 亚历萨司摇摇头,语气悲观:「伊蒙萨司,你不会以为我们还有筹码可以谈判吧?」 「当然有。」眼看大门就要到了,顾不上惹守卫怀疑,伊蒙停下脚步,「神子希望将教义传入关内,还希望开放圣山,他要的是我们全心的支持。」 「谁不支持神子?」努尔丁左右张望,怕有人听到这不敬的话语,「我们会遵从神子的所有安排。」 「是出自真心,能解决问题的支持,不是迫于无奈。」伊蒙说道,「你们明白什麽才是支持,你们必须相信神子。」 努尔丁给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亚历则说道:「先担心你自己吧,伊蒙萨司,瓦尔特曾企图刺杀神子呢。」 他们来到圣司殿前,静候神子传召。 为了表示无差别的尊重,神子将座位重新安排,属于神子的主位没有挪动,孔萧萨司的座位被挪至正对着神子的位置,其馀四个座位在其两侧呈扇形放置,五张椅子间隔约三尺,与神子座位距离均相等,约莫在三丈左右。神子右边另外安置一张椅子,那是圣女的位置。 伊蒙等三人进入圣司殿时,孔萧丶达珂和圣女已经落座。达珂坐在孔萧右边,正回头盯着三人,伊蒙不知道她在看谁。 他们向神子问安,接受神子赐福,在神子赐座后起身。伊蒙一转身,努尔丁与亚历就往孔萧左边走去,算不上快,毫无失态,但这瞬间伊蒙察觉到他们「抢」了一步。他正觉奇怪,一眼瞥见剩下那张椅子在达珂旁,立时醒觉,打定主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跟着往左走去。他身材高瘦,步伐迈大,用不失礼的稳重脚步踏在亚历身边,抢在亚历坐下前伸手摁上椅背。亚历眼看慢了一步,身子一斜,侧身半挡住伊蒙,右脚轻巧地横在努尔丁脚下,没有绊倒努尔丁。他们都是高手,但努尔丁如果跨过亚历的脚就太过失礼,然而努尔丁也已经把手放到了扶手上。 此时此刻,基于礼貌也该说一句「您请」,但谁都知道只要这话说出口,就得被赶到达珂身边,于是三人既不说话,也不落座,三名萨教最尊贵的萨司就这麽不觉尴尬地尬立原地。 神子笑道:「你们要猜枚决定谁坐吗?」 达珂哈哈大笑,指了指身旁的椅子:「亚历萨司,过来,神子右边是女人待的地方。」 「达珂,向亚历萨司道歉。」 「亚历萨司,原谅我无礼的笑话。」那疯婆子竟然道歉了,虽然是带着嘲笑,由此可知神子在达珂心中的地位。她接着说道:「我们是邻居,应该亲近一点。」 亚历脸上挂着微笑:「两位请。」说完坐到达珂身旁,伊蒙则自觉地坐在最左侧的位置,瓦尔特才刚得罪过神子,还是谦恭些好。 「坐在我左边的是圣女娜蒂亚,明日将成为我的妻子,你们都见过她了。我是父神之子,而她是我的耳目,她的命令比孔萧主祭更能代表我的意思。」 娜蒂亚点头示意。 「很少有机会能让五大巴都的萨司聚集在此,明日婚礼前,我有些事要向五位布达。」 「神子。」伊蒙轻轻举起右手,「这是讨论,还是命令?」 「伊蒙萨司,现在不该发问。」娜蒂亚呵斥,「神子会给你时间提问。」 伊蒙被抢白,只得放下手来,瞧见努尔丁跟亚历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忽地想通一事:如果这件事需要神子亲自布达,孔萧为什麽提早告诉他们? 好家夥,伊蒙还是太大意,他才刚当上萨司不久,这几位「同侪」个个极度狡猾,他必须审慎小心。 不过这也透露出一种讯息,孔萧未必赞成神子的举措,所以才把消息传出。 杨衍说道:「第一件事,我要废除奴隶制度。奴隶们大多是神兄百年前处罚的盲猡后代,还有犯下不敬父神之罪的人,例如污蔑圣人丶曲解典籍,又或者是在衍那婆多节偷盗之类的罪名,我以父神之意志赦免他们的罪,使他们有机会能忏悔,回到父神膝前。你们必须将所有奴隶除籍,奴隶主可以雇佣原本的奴隶为他们工作,奴隶需要与平民有相同的权力。」说完顿了顿,问,「谁有意见?」 「没有奴隶会很麻烦,阿突列战士多,农夫少,需要奴隶耕种。」达珂举起手,实则她开口比举手快多了。没想到竟会是阿突列先表示反对,这令伊蒙错愕,但看达珂嘻嘻哈哈的模样,难免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她与神子串通好的。 「耕种的事容后再说。」杨衍道,「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不是每个豢养奴隶的人都付得起那麽多佃农的酬金,这会令很多土地荒废。」孔萧说道,「我们需要奴隶耕种。」 「如果佃农不能生产出超过够他们吃穿的农作物供给地主,地主为什麽要雇佣佃农?奴隶也是,他们的劳动所获肯定超过酬金,你们才不会雇佣一个好吃懒做的佃农,富翁们只是少赚一点而已。」 「但奴隶是他们的财产,很多奴隶主不是地主,只是买了几个便宜的佣人,甚至是祖辈留下的奴隶。」孔萧说道,「还有些人会善待老去的奴隶,神子要增加他们的负担吗?老奴隶会没有生路,什麽都不会。」 「那就加入奴兵营,未来这里会需要很多人力。」 「奈布巴都负担不了那麽多无用的人。」 神子笑道:「不用担心,这是五大巴都的事,其他四个巴都会愿意分担。」 我可没说愿意,伊蒙心想,但他不敢发言。他看到努尔丁跟亚历投来的目光,他学聪明了,不当出头鸟,除非他们先表态。 「这会损害很多人的权利,他们没犯错,但神子剥夺了他们的财产。」努尔丁终于开口了。 「你们已经侵犯了奴隶的权利。」神子不满道,「难道教义没教导你要平等对待每个人?」 「教义教导我们要仁慈,但我们还是会执行死刑,处罚他们的是律法。」 「律法还剥夺流民的自由,违背父神意志的法律不应该存在。」神子的眼神变得凌厉,伊蒙感觉神子正在压抑怒气,「父神没有允许你们压迫他的子民。」 「达珂相信神子能妥善处理,听从神子的命令。」达珂开口赞成,又问,「谁不赞成?」奈布跟阿突列巴都都赞成的事,剩下三个部落还有反对的馀地吗?瓦尔特才刚受过教训,葛塔塔不会冒险,至于苏玛,他们连阿突列的勒索都抗拒不了。可以想见,废除奴隶制度后,阿突列对苏玛的勒索会更剧,是了,这就是阿突列赞成的原因——反正他们不会为此付钱。 显然这不是神子要的结果,神子挥手制止达珂,凌厉的目光扫过几名萨司:「我要的是处理这件事的公平办法,不让违背父神意志的律法继续实行。」 圣女娜蒂亚说道:「最简单的办法是保留现存的奴隶,让奴隶的孩子们不再是奴隶。」 「谁会养奴隶的孩子?没有主人给的食物,奴隶们能养活孩子吗?主人家又为什麽要养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孩子?」孔萧泼了盆冷水。 「所以问题是什麽?」神子问,「佃农要工作,奴隶也要工作,都是耕种,有什麽差别?」 「差别在于奴隶主受到了损害,这不公平。」或许是众人都反对让亚历有底气开口,「神子当然可以强令,但会引发不满。」 神子欲言又止,大概是在隐忍着脾气,该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伊蒙想。幸好孔萧提前说起过这件事,这两日他一直在想妥善的处理办法,此时是他提出建议的好机会。 「可以给予奴隶主相应的赔偿,不用太多,给一个合理的数字,可能是奴隶的市场价,或者八成,来向所有奴隶主买回奴隶。」 「不是给奴隶赔偿,而是给奴隶主赔偿?」神子一脸不可思议,「到底谁是受害者?」 「奴隶是赎罪,不是受害者。」孔萧说道。 「如果照伊蒙萨司的意思,我想这几年奴隶的孩子会暴增许多。」努尔丁嘲笑伊蒙的做法,「每生一个,奴隶主就多赚一笔,他们会恨不得亲自下场播种。」 「那就……」 「神子……」神子想下令的同时孔萧开口,他无意打断神子说话,只是恰巧,于是连忙起身弯腰,右手抚心,「无意冒犯神子,神子请说。」 「没关系,坐下吧,你先说。」 「由巴都赎回奴隶或许可行,但这会是一笔非常庞大的开支。」孔萧说道,「解放圣山后我们就要攻打九大家,让萨神的光照进盲猡之地,这必须花费非常非常庞大的金钱,如果五大巴都花了大笔金钱处理奴隶问题,至少得延迟几年才能发动战争。」 神子似是一愣,接着问:「估计要用几年?」 「没有细算过。」孔萧道,「但五到十年的贫困期是必然的。」 神子欲言又止,随后说道:「这件事情必需实行,办法可以讨论。接着是第二件事,巴都不应该分裂,我们早该蒙受父神的教诲,将光照进黑暗,可为什麽神兄回归后已过百年,萨神的光却还停留在草原? 「因为你们像盲猡一样愚昧,像九大家一样各自分立,折筷子的故事你们都听说过吧?」 「神子。」达珂举起手,「什麽是折筷子的故事?」发出这不合时宜的发言而完全不觉尴尬,达珂一定非常受神子信任。 「对了,这里用筷子的人少。这故事是说……」神子无奈地望向娜蒂亚。 「是折木棍的故事。」娜蒂亚解释,「关于团结。」 「哦,是折箭的故事。」达珂点点头,「我没问题了。」 在瓦尔特,那是折树枝的故事,伊蒙立刻将思绪拉回,聆听神子的话语。 「我们必须团结,不需要五个巴都,也不需要四个亚里恩。」 「阿突列就没有亚里恩!」达珂哈哈大笑,「我们治理得相当好!」 如果阿突列那样也算治理的话,连村长都不需要,伊蒙心想。亚里恩只是负责治理,废除亚里恩就是让祭司们代替亚里恩治理,这无所谓,甚至可以说空出了许多职位给祭司院,但贵族们权力受到侵害,一定会群起反扑,而贵族们的权力又是由脐带连结,选谁当最后的亚里恩都难。 「我命令亚里恩互相通婚,从他们的孩子中选出两个亚里恩。奈布与苏玛,葛塔塔与瓦尔特,生下的孩子就是掌握两大巴都的亚里恩,然后两名亚里恩的孩子成亲,生下的孩子就是治理所有巴都的亚里恩。」 这是个好办法,脐带牵连的血脉不会断绝,贵族的利益不会受到损害,只是需要的时间长了点。 「姓氏问题呢?」亚历询问,「不处理姓氏的问题,他们可能会掐死所有女儿,以保证自己的姓氏能继承亚里恩的位置。」 「我赐予他们新的姓氏。」神子说道,「奈布与苏玛的孩子姓桑,葛塔塔与瓦尔特的孩子姓莫,四家的孩子姓艾斯,这是新的亚里恩姓氏,由我以父神之名赐下。」 这还真是个好办法,桑是太阳的意思,莫是月亮,而艾斯则是大地,相当得体。 对于这件事,阿突列没有任何意见,而这只需命令亚里恩们就可以了,时间很长,可以慢慢准备,其他三家也没意见。 「第三件事。」神子说道,「我要合并五大巴都,萨司只需要一位。现在所有的事都由五位萨司决议,神子裁定,这太繁琐。我任命孔萧暂摄大萨司一职,一统五大巴都,赐名哈金巴都。我将与你们分享父神的荣光,是为万王之王。其他职务暂不变动,但未来大小祭司身故遇缺,则须重整职务,暂时并入其他祭司职缺。」 哦,暂时没有动到祭司院的权力,年轻祭司乐见这样的事,这表示只要有人过世,他们就有机会合并出更大的权力。 「我有疑问。」亚历开口,「我们信仰的方式不同。」 「但我们信仰的神相同,这就像是修行的法门,我们也必须读衍那婆多经。真理只有一个,那便是父神,但父神复杂难解,对凡人而言,无论仰望多久都不可能理解他的万一,所以我们会用各种方式去理解他,这就是教派的差异。 「不用担心这件事,亚历萨司,我保证会公平对待每一个人,也会要求别人一样公平对待,父神会指引你们光的方向。」 「那我没有疑问了。」亚历右手抚心恭敬行礼。他的祝福出自真心,作为唯一的衍那婆多教派,苏玛时常受到排挤,神子的提议对他们只有好处。 这件事也没被反对,虽然未来各大巴都的祭司院都会被分散权力,但眼下没人受害,未来的事是后人的事。再说了,和平的合并总好过奈布跟阿突列的铁骑陈列在门口,对苏玛而言,合并后说不定还能免于被阿突列欺负,这也很好。 「第四件事,关于圣山解放。」杨衍道,「现在各大巴都逐渐裁撤圣山卫队,最后我们只需要五支队伍守在圣山入口,我会择日开放圣山。」 「神子,」孔萧说道,「圣山开放后,您必然是第一个上山之人,谁是第二个呢?」 百年来除神子外第一个登上圣山的人绝对能名留青史。 「你们五位同时。」神子说道,「你们五位将跟在我身后登上圣山。」 伊蒙舒了口气,这是他最想听到的答案,达珂与亚历更是喜形于色,唯独孔萧欲言又止。 「第五件事,攻打红霞关。」神子说道,「各大巴都整顿队伍,组建一支圣卫军,由我亲自统率,连同流民营和奴兵营都由我指挥,所需辎重必须调拨,还有大量劳役,现在就开始筹备。」 神子要统一兵权,这不意外,萨尔哈金也是这样做的。 无人反对,这似乎令神子相当意外。可这有什麽好反对的?他是神子,练成誓火神卷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是萨神的旨意,所有萨司都只是辅佐他,帮助他完美遂行神的引导。神子降临就是为了散播教义,谁若怀疑这件事,平民就该斩首,贵族必须囚禁,祭司则要除名。 神子环顾四周,见无人反对,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抚心恭敬祝祷:「父神指引,神子杨衍哈金与哈金巴都诸位萨司丶主祭丶大祭丶小祭并无数信仰追随您的子民,将在您的指引下,将光照进暗无天日的关内!」 他语气激昂,那股势在必得的决心感染了伊蒙,他也跟着祝祷,虔诚,且热忱。 </body></html> 第4章 向火乞儿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4章向火乞儿</h3> 「你这算什麽?!」掩上房门,娜蒂亚怒气冲冲,「明天就要成亲,你非要这时候召见那群老头?!」 杨衍倒了杯水润了润乾渴的喉咙:「我是为了让他们这几天不好过。多想两天,之后逼他们让步就容易了。」 「你也不想让我好过!」娜蒂亚满是委屈,「你知道婚礼对女人多重要吗?!」 「事都交给下人去办了,还有你爹娘跟巴尔德照看着。」杨衍觉得烦躁,不是因为娜蒂亚使性子,这他早习惯了,会烦躁是因为今日的会议。他本以为五大巴都合一会是个难题,所以把解放奴隶这件看起来最简单的事放在开头讲,没想到其他事没遇着太大阻碍,反倒是解放奴隶的事除誓死效忠他的达珂外,连孔萧都不赞同,五位祭司异口同声反对让他很难不怀疑孔萧是不是私下做了什麽。 娜蒂亚见他默然不语,问道:「你到底在烦心什麽?」 「我没想到他们这麽反对废奴,甚至超过赦免流民。」杨衍道,「他们甚至不在乎五大巴都合并这麽重要的事。」 「那当然!」娜蒂亚没好气道,「赦免流民对他们没有损害,孔萧反对也是基于律法与对流民的厌恶。境内多些人口又怎样?流民又住不起巴都,绝大多数还是得到偏远部落待着。至于治安,祭司院或亚里恩宫,谁没人保护着?羊粪堆也没碍着贵族们。养流民是巴都出钱,除了喜欢猎杀流民的阿突列巴都,没人从流民身上得到好处,这件事再麻烦也对祭司院跟亚里恩宫没有太大影响。 「至于五大巴都合并,亚里恩宫一直都是祭司院的狗,哪怕塔克想反,进了祭司院也只能好好对待这些祭司,真把祭司院灭了,等于给其他巴都入侵的藉口,尤其是阿突列。你让亚里恩宫合一,靠着脐带连结的贵族还是贵族,有些人利益会受损,但祭司院受的影响不大。 「至于开放圣山和只挑选一个萨司掌管草原,奈布跟阿突列联手,其他三个巴都能不答应?这事从古尔当萨司时就开始筹划,讨论了几十年,连怎麽分配权力都已说好,总主祭之类的职位不会让他们的权力减损多少。再说祭司之位又不能继承,他们这辈子还是萨司,祭司院的祭司们也还是祭司,他们统治的地位不会动摇。 「解放奴隶就不一样了。」娜蒂亚滔滔不绝,「奴隶好用又便宜,有点钱的人都会买一两个来使唤,长得漂亮的女奴更受欢迎。只要让奴隶吃饱,冬天给上一件暖和衣服就是受人赞扬的好主人了,像古尔导师那样的奴隶主更是萨神派来的救赎。 「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受影响吗?这跟前面几件事不同,那些都是祭司院和亚里恩宫的事,只要愿意,他们接受得了轻微的损害,甚至可能还有收益,而且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适应改变,但如果让所有祭司丶贵族和有钱人受损,那就麻烦了,他们统治的基础会动摇。」 「他们不喜欢剧烈变动,那会影响治理,还可能动摇威权。」娜蒂亚给出结论,「安稳的环境才能保证权力的长久,无论上面多动荡,民众只要没感觉就不影响治理。」 「买得起奴隶的大多是有钱人。」杨衍道,「他们可以承受损失。」 「用奴隶耕种的地主可承受不起。虽然他们不爱用奴隶耕种,奴隶们都太懒了,佃农才会卖力,但是皮鞭向来能发挥威力。」 杨衍听出娜蒂亚的不以为然,道:「你也做过奴隶,应该很讨厌奴隶主才对啊?」 「遇到卢斯卡勒那样的主人很倒霉,但也有古尔那样的人,一切都是运气。」 「你不赞成解放奴隶?」 「我讨厌奴隶主,但也不同情奴隶。」 「为什麽?」 「不想做奴隶就想办法啊,难道老娘是你救的?老娘走那该死的英雄之路,在昆仑宫被姓霍的吃豆腐,每日担惊受怕,千辛万苦背着你回来,就是不想让家人继续当奴隶!那些奴隶干了什麽?蹲在那儿怨叹命苦,只会认命!」娜蒂亚叉着腰怒道,「明明可以去奴兵营,也能想办法赚钱赎身,要不逃到深山里也行,他们没却什麽也不做,只等着天降好运让他们脱离苦海?呸,谁欠他们了?!」 杨衍道:「不是人人都有你的本事。」 娜蒂亚怒道:「这年头,没本事还有理了?!自己不做点什麽,凭什麽要人救?」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景风那样擅长共情,娜蒂亚本就不是慈悲为怀的性子。她从最深的谷底爬起,那时她全家险遭屠戮,靠她自愿当火苗子才脱险,她历经艰险回到奈布巴都,成为圣女,全是靠她自己的奋斗,对于其他奴隶,她不会哀其不幸,只会怒其不争。 其实杨衍与娜蒂亚一样对那些不会反抗压迫的人没有太多同情,他认同默认压迫的人都没资格获得自由。对他而言,报仇远比解放奴隶重要,所以孔萧说让巴都出钱赎奴会耽搁进攻九大家的计划时,他迟疑了。 但他想到了李景风,想到李景风说过的话,他不想当李景风口中那个用一种压迫取代另一种压迫的人,他至少得改变些什麽,在李景风眼中他才会与九大家那群畜生不同。 娜蒂亚接着道:「我得提醒你,你一直嚷着想回去报仇,你是神子,我相信祭司院都会支持你,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信仰坚定。」 杨衍明白,无论如何祭司院都会服从于他,其中固然有奈布与阿突列两大巴都的实力因素,但他的神子身份才是能顺利合并五大巴都最大主因。神子代表的是腾格斯教义,否定神子等于否定祭司院权力来源的正当性。他可以像萨尔哈金那样战败而死,但必须被供奉在祭坛上,一旦祭司院否定神权,结果将比解放奴隶严重百倍。 祭司们或许是真信者,但在追逐权力的过程中迷失了对父神的敬畏而使信仰不纯粹,但信仰终归绑定着他们的权力,所以他们不会置疑。贵族与平民却不一定,如果他们累积了太多不满,单单是不够尽心就足以影响前线大军的战力。 「攻打九大家不是一两个月的事,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一定会让贵族们叫苦连天,这不是废奴的时机,否则不满会加速累积。进一步说,要是能把关内的人抓来当奴隶,贵族们一定会非常赞成,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 「我操他娘!」杨衍怒骂。 娜蒂亚佯怒道:「猴急什麽,都还没轮到我就先让他娘占便宜?」 杨衍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揽住娜蒂亚:「是你急了吧?」说着亲了亲娜蒂亚脸颊,忽地脑中灵光一闪,大喜道,「赎奴隶的事,我有办法了!」 娜蒂亚问道:「什麽办法?」 「你说得没错,他们是该做些事情!」杨衍放开娜蒂亚,来回踱步,「咱们依然要赎奴隶,准确地说,是把所有奴隶都买下,这得花很多钱,但这些奴隶除了得加入奴兵营外,还得服劳役,所有奴隶都要参战,打赢了就能获得自由。他们要为了自由而战,这样咱们在攻打九大家时就可以少花很多钱!」 「你确定这笔帐能平?」 「这就得问孔萧了。」 娜蒂亚不置可否:「那你去问吧。」 这时有人敲门:「禀神子,哈克和陆尔夫求见。」 娜蒂亚道:「又是你兄弟的事。我先走啦,今晚要忙的事可多了。」说罢推开门,也不理会哈克与陆尔夫,径自离去。 「神子在上,愿荣耀归于神子。」陆尔夫右手抚胸,单膝下跪行礼。 「父神将赐手艺于你,使你创造出世间最辉煌的宝物。」杨衍将手轻轻按陆尔夫头上,为他祝祷。 「去看过李队长了?」杨衍问。他之前就见过陆尔夫,当时并未深谈,只是交代他为李景风铸造义肢,「你能为他打造新的腿吗?就跟原本的一样。」 陆尔夫恭敬道:「人的肉身是萨神的作品,世上没有人可以模仿萨神的手艺。」 「能做到什麽程度?」 「可以取代拐杖。」 「那他娘的用拐杖就好了,要你干嘛!」杨衍破口大骂,把哈克吓了一跳。 「他不需要用手拿拐杖,可以空出一只手,会比一手持杖一手提剑更稳,而且外观会比木制义肢顺眼。」 「只好看有什麽用!」 「萨神是美的源头,追求美即是对萨神的赞扬与荣耀,是对灵魂与真理的探索。」陆尔夫坚持他的态度。 哈克忙道:「至少多了一条腿,李队长练武就不会总是摔倒了。」 杨衍问道:「是这样吗?」 「当然。」陆尔夫说道,「至少能支撑身体。」 杨衍觉得这样远远不够,却也不知道还能为李景风做些什麽,只得问:「要花多久?」 「三个月到半年。」 「到底是三个月还是半年?」 「这取决于神子希望做成怎样。」 跟雕刻师辛格拉打交道时,杨衍就清楚这些艺术家的古怪脾气了,催促跟威逼没有意义,他们有坚持,全身心奉献给自己的作品,只能等待。 他道:「尽你所能做到最好。」 「是。」陆尔夫顿了顿,道,「李队长说您收藏着一件机关兵器,说可以让我看看。」 「啊?」杨衍一愣,「他为什麽跟你说起这个?」 哈克忙喝止:「陆尔夫,你是在跟神子索要物品吗?!」 陆尔夫没理会哈克,对杨衍道:「他说那是足以称为铸造品的兵器,我对此不敢苟同。兵器就是兵器,最多就是用珠宝装饰罢了,算不上艺术品,但我必须亲眼求证才能嗤之以鼻,否则就是自己为是了。」又补充道,「他说只要说是他的要求,神子都会答应。」 杨衍从怀中掏出去无悔:「他说的应该是这个。」 「哦。」陆尔夫伸手接过去无悔,脸上满是讶异,「就这麽个铁管?神子,我能拆开看看吗,保证不会弄坏。」 「你能保证的话,当然可以。」 陆尔夫拆开去无悔外壳,细看里头的机括和精细零件,许久后,像是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般说道:「我承认这是巧夺……不,是勉强算得上艺术的铸造品,它非常精细,让人赞叹,单是设计的精巧与零件的细致打磨就足以称为艺术品了。」他将去无悔恢复原状,双手恭敬捧着递还给杨衍。 「但只是精细而已,他有这等手艺,却一味追求实用,不明白美就是最大的实用。但我必须承认他的机关给了我不少启发,这对制作义肢有帮助。唉,真希望我的作品能让那位铸造师看见,让他知道更高明的艺术能同时在美观与实用上让人叹为观止。」 杨衍知道陆尔夫起了竞争之心,必会好好制作义肢,道:「那就交给你了。材料找哈克要,他会弄来。」 陆尔夫与哈克告退后,杨衍稍事休息。今晚会很忙碌,他想到方才会见的伊蒙萨司,虽然对方亲古尔,或者说是被古尔收买的主祭之一,但似乎并不愚蠢,五个萨司中只有他对解放奴隶提出了有用的建议。他不是温顺的庸才,能当上萨司的人哪怕有缺点也不会太无能,察刺兀儿表面上唯唯诺诺,却在紧要时刻果断出手,自己差点死在他手上,这样说来,也不能对努尔丁跟亚历掉以轻心。 他正想着,又听到敲门声,这次来的是孔萧,倒是来得正是时候。 「如果是奴隶的事,先别说,我有想法了。」 「是关于上圣山的事。」孔萧恭敬说道。 「圣山怎麽了?」 「第一个重登圣山的人是神子,这点无庸置疑,但是……」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我知道神子与古尔导师之间有些争执。」孔萧道,「但他迎回神子,辅佐有功,他才应该是第二个登上圣山之人。」 提起古尔,杨衍忍不住怒火中烧:「他已经不是萨司了!想登圣山自己爬去,我管不着!」 「他应该受到尊重。」孔萧道,「登上圣山是导师一生所愿。」 「我没杀他已经是开恩了!」杨衍跳了起来。 「神子……导师即便有过,您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惩罚。」孔萧把头埋得很低,像是恳求一般,「但在史书上,古尔导师必须被记上一笔。他值得单独跟随神子上圣山以表彰他的功绩,而不是混在众多访圣者中。」 杨衍挥手:「我再想想。」接着转开话题,「刚才说了,关于奴隶我有个想法,我打算让奴隶参战。」 他说出想法,让孔萧派人计算是否可行,然后稍事休息,准备明天的婚礼。 离开神子房间后,娜蒂亚很不开心。不只是今天,打从定情之后她就郁闷,杨衍对婚事从不上心一直让她不满。相较于从前,杨衍确实对她多了点耐心——就一点,约莫是愿意忍着脾气听她多说几句话的程度,另外就是学会了哄人跟表达关心,娜蒂亚知道这对杨衍有多不容易。但杨衍对婚事的兴趣微乎其微,他每日都忙着找孔萧商议政事,连跟自己说话都是问虫声的消息多于婚事,每日还要听狱卒或哈克汇报李景风的情况,那个关在狱中的兄弟都比自己得到的关心多。 娜蒂亚清楚杨衍很忙,也知道他的性格,却仍不免感到委屈。神子的婚礼该如何筹办,祭司院也摸不着头绪,毕竟历史上从未有过,衍那婆多与腾格斯虽有妻子,但那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事了,典籍没有记载过程,而且严格说来,他们是先知而非神子。在难以决断的情况下,祭司院只好询问神子的意见,杨衍先说从简,几经思考后还是决定叫他们询问娜蒂亚。 见鬼了,她怎麽知道神子的婚礼该怎麽办?奴隶出身的她从没参加过任何婚礼,奴隶成亲的仪式就是主人点头。她在关内见过婚礼,但那一套肯定不能在巴都用,思考许久后,她决定以亚里恩婚礼作参考,设计一个带有政治意图的婚礼。 首先是杨衍必须穿上订制的绣有太阳与火焰纹样的金色长袍,款式参考萨司服与神子服,娜蒂亚则会穿上白色婚袍,款式参考亚里恩宫王妃礼服。婚礼当日要从神思楼铺金毯到中庭的衍那婆多与腾格斯像前,那里会预先准备好萨神的神像。世间没有谁有能为神子证婚,哪怕萨司也不够资格,他们必须在父神与两位先知面前完成婚礼。杨衍会为娜蒂亚送上一本经书,而娜蒂亚会送给杨衍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代表智慧与力量。 之后他们要前往祭司院的墓园,那里安葬着历任萨司与主祭,感谢历任祭司的贡献,祈求他们继续庇护巴都,让萨神的光照进阴暗处。 忙完这些便是午宴,他们要先回神思楼换上华贵的礼服,到宴会厅简短用餐,接受来自双方亲眷丶祭司们和卫祭军以及所剩不多的贵族的祝福,然后巡视巴都,接受民众的祝福。巴都将举办为期七天的庆典。 黄昏时,他们就可以回到神思楼用晚餐,然后进婚房。婚礼过后,娜蒂亚将在神子寝居隔壁拥有一间较小的房间。 杨衍觉得行程太过密集,娜蒂亚翻了个白眼:「成亲就该这麽忙!九大家跟萨教都这样,有谁成亲时闲着的?」 婚礼一如娜蒂亚的安排,宾客稀少且拘谨,双方亲人丶哈克丶五名萨司丶主祭与部分亲王列席,卡勒和巫尔丁小祭也受邀而来。杨衍向蒙杜克夫妇丶巴尔德和哈克敬过酒,闲聊两句,巴尔德说了几句祝福的话,颇见诚挚,米拉眼眶含泪感谢萨神,蒙杜克则请神子包容女儿的坏脾气。哈克从没参加过婚礼,只恭祝神子早生贵子,之后一家人代替杨衍与娜蒂亚向贵族们敬酒。 娜蒂亚回头时意外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低声问身边的杨衍:「是你让他们来的?」杨衍点点头,与塔克不自然的目光交接,塔克身边站着高乐奇。 没人搭理他们,就连塔克那些贵族亲戚都对他俩视而不见,后者正簇拥着蒙杜克夫妇,好像这对老实夫妻才是赐予他们权力的亲戚。二老从未与这麽多权贵打过交道,只能尴尬陪笑。 娜蒂亚只觉这些贵族面目可憎。 塔克没有回避杨衍的目光,一手拎着酒瓶,一手举着酒杯,径自来到杨衍面前:「祝我们的神子新婚快乐。」他看了眼娜蒂亚,「我们明年会迎接神孙吗?」 高乐奇站在塔克身后,左手举着酒杯,右手抚心弯腰行礼:「塔克喝多了,言语冒犯,请神子勿怪。」 「我才喝了几杯。」塔克抱怨,「神子知道的,高乐奇就爱瞎操心。」 「我们不会有神孙,我是说,我们的孩子只会是普通人。」杨衍回答,「我虽是神子,但那是父神授与的身份与使命,我依然是凡人。衍那婆多也是凡人,只是受父神的指引而成为先知。」 塔克回头对高乐奇笑道:「你看,神子现在多熟悉教义啊,以前他可是背都背不出。」高乐奇脸色大变,拉住塔克强笑道:「还说没醉,都说胡话了!」 娜蒂亚担心杨衍当众发脾气,忙挽着他胳膊,大好日子,要是杨衍一怒之下痛殴塔克,场面得多难看? 杨衍笑道:「那时不懂事,还没领悟父神的安排。」 「这杯敬萨神,感谢衪慈悲的照看,并且派下神子,让湮灭来得更快。」 萨教教义中,初始丶湮灭丶回归是一个轮回,当世间所有灵魂善恶归零,萨神将毁灭世界,使其重来。 「第二杯敬神子与圣女,你们拥有一切。草原属于你们,萨神也照看你们,至于其他人,谁理会呢?萨神座下的灵魂跟冰狱里一样多。」塔克举杯喝酒,又推了高乐奇一把,「你怎麽不喝?」 「我只会在亚里恩宫喝醉,那儿比较安全。塔克,我们有一整个酒窖,你不用喝这麽急。」高乐奇的不安写在脸上,他看出塔克正试图激怒杨衍。 杨衍脸色不变,道:「没关系,让他说。」 塔克哈哈大笑:「神子是宽宏大量的,他没有追究我们叛变,还让我们参加他的婚礼。」他又举起一杯酒,「第三杯不知道敬谁好,中风的古尔导师?算了,我已经不用害怕他了,神子比他更可畏。」 「塔克!」高乐奇难得露出愤怒的神情,杨衍挥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就敬波图吧,他是个好人,我们都对不起他,我对此很愧疚。」塔克喝下第三杯酒,接着又倒了一杯,「还有麦尔,怎麽可以不敬麦尔呢?」 「塔克。」杨衍提高了声音。塔克停下动作,定定看着杨衍,高乐奇更紧张了,娜蒂亚都能看出他的焦虑。 「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杨衍道,「我们并不想背叛彼此,但在父神的安排下,我们命中注定要经历一场对立。我会永远记得当暴民在王宫门前扬言要烧死娜蒂亚时,是你坚决拒绝交出娜蒂亚。」 娜蒂亚想起当日的凶险,不禁冒出冷汗。 「我不恨你,你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了,我还能怎样呢?彼此怨恨对你我都没好处。我想过,或许很多年后我们都会释然,那时我会去亚里恩宫拜访你,跟你喝上两杯麦酒,我们会一起回忆很多人和事,辛格拉丶希利德格丶孟德丶波图,甚至会聊起麦尔。」 提到麦尔,塔克的神情顿时黯然。 「既然提到麦尔了,萨神在上,当你想伤害自己时,请想想麦尔为你付出了什麽。我不想伤害你,亚里恩宫已经没有水池了。你不需要酗酒,闲得发慌时就去干你他娘早就该干的事,多读点书,不要让高乐奇偷偷翻白眼,你说不定能给高乐奇修史提些意见。」 娜蒂亚感觉这话已经让高乐奇想翻白眼了。 「如果真有那一天,或许我能理解你为什麽背叛我,你也会知道我为什麽会跟随古尔导师。高乐奇,那时你的史书也该修完了,我们可以聊聊你的史书。」 「那是浩繁的工作。」高乐奇道,「不过到时我应该已经完成了。」 「你也该成亲了,需要我安排漂亮姑娘去亚里恩宫吗?」 「我认识不少姑娘,只是还没决定好选谁。」高乐奇恭敬道,「看到神子的婚礼我很羡慕,或许我也会在亚里恩宫办一场简单的婚礼。」 「你可以邀请我。」杨衍笑了笑,拍拍高乐奇肩膀,转头望向愣在原地的塔克,「现在能对我说一声恭喜了吗?」 塔克沉默半晌,伸出手:「恭喜。」 「恭喜您,神子,出自我最诚挚的祝福。」高乐奇弯腰恭敬说道。 杨衍握了握塔克的手:「你们慢慢喝酒与品尝美食吧,我得小心看着达珂,免得她闹事。」 娜蒂亚舒了好大一口气,紧跟在杨衍身后走开,她没想到杨衍会说出那番话,忍不住道:「这些话你早就准备好了?」 杨衍笑道:「你觉得我会吗?我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 塔克收到通知被允许在严密的看守下离开亚里恩宫参加婚礼,杨衍原本觉得塔克不会前来,试想着若真在会场看到他,也不知道会是故人重逢的欣慰,还是仇敌见面的分外眼红。但这一刻,当杨衍真的见到塔克,发现没有想像中的愤怒,更多的是释然。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我没想到你这麽宽大。」娜蒂亚挽着杨衍手臂,「你刚刚说的话让我着迷了。」 杨衍笑道:「原来是刚刚才着迷的吗?」 娜蒂亚低声道:「夸你两句,别蹬鼻子上脸。」 杨衍满脸得意的笑容忽地收住,娜蒂亚看出他心思,道:「去把人带来吧,他跑不了。这日子少了他,你心底得有疙瘩。」 杨衍默然不语,许久后仍是摇头:「我不敢见他。」接着又道,「今天少的也不只他一个。」 他怕见景风,怕看到那条被他亲手砍断的腿,怕经不住景风的恳求答应放他回去,更怕未来在战场上再见景风。他还没作好准备,也不想准备与景风为敌。 他能对塔克释然也是因为景风。山洞那场大战后,虽有遗憾,但彼此不存怨恨,他彷佛明白了什麽。他知道景风不会恨他,但有时宁愿景风恨他,那会让他好受一点。 杨衍来到桌边,倒了杯葡萄酒喝下。「别喝醉了,稍后要巡视巴都。」娜蒂亚提醒。 午宴还算顺利,除了达珂,不知道她是喝多了还是来真的,竟然提议比武,又或者说来一场鲜血辩论。「勇士的鲜血才能彰显庆典!」达珂大声建议,「五大巴都派出十名勇士来决斗,优胜的人会得到赏赐!」 没人敢劝阻,杨衍只好对达珂说喜庆的日子不宜见血,达珂对这说法不以为然,但碍于神子的命令只得作罢。 之后便是巡城,在阿突列骑兵和圣卫军的保护下,杨衍与娜蒂亚搭上巨大銮轿,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前行。他们从祭司院出发,绕至羊粪堆丶奴兵营丶流民营,民众夹道欢迎,马车行进的速度很慢,直到天黑才回到祭司院。 娜蒂亚累得悔不当初,回程时就频频瞌睡,还是杨衍提醒她别失态才勉强打起精神。抵达神思楼,望着长长的阶梯,娜蒂亚两腿发软,忍不住道:「累死了,背我上去。」杨衍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娜蒂亚反倒吃了一惊。 杨衍抱着娜蒂亚走上神思楼,金色缎带系满楼梯扶手。到了寝居前,杨衍一脚踢开房门,将娜蒂亚轻轻扔在床上,娜蒂亚惊呼一声,缩进床头,抓着白底金边的被子盖住身体,红着脸问:「你干嘛?我又没说不能走!」 杨衍坐上床沿,笑道:「你还会害羞呢?昨天怎麽说的,还不许我操别人娘?」 娜蒂亚脸更红了,骂道:「就知道你惦记着偷人!」 杨衍哈哈大笑,忽地正色道:「知道你不高兴,觉得我想别人都比想你多,婚事都交给你,烦死了。」 娜蒂亚道:「你还知道啊!」 杨衍道:「婚事交给你是信得过你,你是我最亲信的人。你就在我身边,想你时,叫你过来就能见着。」他叹了口气,「今天的婚礼来了很多人,除了你爹娘丶巴尔德跟哈克,我想见的人大半都不在。爹丶娘丶姐姐丶小弟丶朱大夫丶孙大夫丶七娘丶彭爷爷丶天叔丶师父丶三爷丶明兄弟丶李兄弟……」他说到这,声音竟有些哽咽,「还有波图,祭司院里我最想看到波图。现在你知道我为什麽要让塔克来了吗?我想……今天这日子,我就想见几个我喜欢过的人,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就想听他们说一声恭喜,哪怕是古尔跟狄昂也好。」 娜蒂亚宽慰道:「别哭啊,哭也该是我哭,成亲当天哪有男人哭的?」 杨衍握住娜蒂亚的手,从怀中取出针球塞入她掌心,道:「逃离亚里恩宫时,我把这针球给了你,你又还给了我,现在我再给你,你可不许不要了。」 娜蒂亚接过针球,只觉任何金银珠宝都不及这球贵重,这是杨衍将自己看作亲人誓死保护的约定。她眼眶一红,道:「你自己想哭,怕丢脸,偏要把我也惹哭就是了!」 杨衍道:「今后你就是我的亲人了。」 娜蒂亚强笑道:「都嫁给你了,还能是外人?」 杨衍擦了擦眼泪,笑道:「这是神子留给你的定情信物,是圣物,你得收好,以后要流传百世了。」 娜蒂亚笑道:「呸,臭美!」说着起身。 杨衍讶异问道:「去哪?」 「急什麽,还不许我下床了?」娜蒂亚红着脸掩嘴笑道,「我得先把这圣物收好,放床上,硌着了不疼?」 杨衍脸一红,娜蒂亚将针球收进抽屉,回身经过桌边。只听杨衍一双红眼空洞地望着远方,笑道:「你才心急,这麽快就把蜡烛熄啦?」 娜蒂亚一愣,转头望向桌上,那金红两色的喜烛正灼灼燃烧,满室生辉。 </body></html> 第5章 只凤孤凰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章只凤孤凰</h3> 李景风正擦拭着灯笼。掌柜的把这两串灯笼看得比什麽都重,那是老福居馆的辉煌,新驰道还没开的时节,去往青城的商客在城外能住上的最好的客栈就是福居馆了。 李景风没经历过那时节,新驰道开通时他还没出生,但他记得易安镇确实越来越冷清,有些家底的邻居都搬去了邻镇,要不就得到新驰道上搭棚营生。娘说,易安镇没了,驰道上会有新的城镇,但那要等许多年。一村衰败,另一村就有了,改朝换代也是这麽回事。 村里人少了,感情反倒厚了,乡里间总是相互探问,问得最多的是打算几时搬走。但人恋故土,哪怕只隔着二十几里也不愿轻易搬离。 掌柜的人不坏,就是爱占小便宜,隔三岔五会把快坏了又卖不出去的存粮便宜卖给街坊,知道李景风家贫,他多给了些折扣,还不忘叨念自己亏了不少。娘病重那些时日,掌柜的送了好些熬汤用的老姜丶红枣丶枸杞,还有两回下足血本,进城时特地买了当归跟银耳,虽然只小小一包,李景风还是很承他的情。 两串灯笼挂得很高,李景风趴在梯子上,用鸡毛掸扫灰,忽听掌柜的喊道:「有客人来啦!」李景风低头望去,来人背着把刀,刀鞘漆黑,瞧着跟杨兄弟的野火有些像,只是野火更窄。 对了,杨兄弟呢,他去哪了?李景风心头隐隐觉得不对,爬下楼梯,正要上前招呼客人,忽地想起什麽,慌张大喊:「掌柜的快逃,他是坏人!」 黑衣人挥刀砍来,李景风矮身避过,忽又起了个念想:我学过武功,我跟着三爷学过武功,我不怕他,能打跑他,这次掌柜的不会死啦! 一念既起,他正要起身接招,可不知怎地行动迟缓,尤其脚步迟滞,动作跟不上念头,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我怎麽糊涂了,这时候我还没学会武功呢,怎麽打得过夜榜杀手?再说了,要是打跑了他,小妹不来救我,我又要怎麽认识小妹? 被砍死事小,识不得沈未辰事大,李景风抓起板凳胡敲乱砸挡住杀手,见掌柜的奔出门外,心想:这次掌柜的总算没事了,也算两全。他不敢再与杀手纠缠,慌忙向门口奔去,杀手从后追上。 忽听马蹄声响,李景风心下大安,远远望见马匹急奔而来,马上丽人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沈未辰?可又起了疑心:不是该先见着大哥二哥吗? 他正要大喊救命,却喘不过气来,张口无声,沈未辰只扭头看了他一眼便策马而过,未再流连,李景风心下大急。这一耽搁,杀手挥刀砍来,李景风腿脚剧痛,摔倒在地,捂着腿大喊:「小妹!」这一声直把他从梦中惊醒,左腿剧痛难忍。 他不是第一次梦到福居馆的往事了,刚离开青城加入铁剑银卫那两年,他做这噩梦超过十次,每次都在李追刀刃临身或沈未辰来救他时戛然而止。还有一次是梦到了沈玉倾拔剑相助。福居馆是他一生的转捩点,不仅因此结识了沈玉倾兄妹与谢孤白,也从此踏入江湖,当日的惊心动魄与初见沈未辰的惊艳令他终身难忘。 自从杀了李追,他就很少梦到福居馆了,不知道今天为什麽会梦到那段往事,是太过思念小妹? 梦是假的,痛却是真的。恢复练武后,他拄着拐杖练习纵跃,想找回以往的身法。像是不断提醒他成了残废似的,他练功越勤,断肢的疼痛就越剧烈,让他频繁从睡梦中疼醒。 李景风咬紧牙关轻轻按摩残肢,忍耐着不叫出声,静静等疼痛舒缓。 一大早,哈克便领着十馀名仆从鱼贯而入,打从被囚之后,监牢里第一次来这麽多人。这些人收拾桌子,铺上金色与红色的毛绒软布,一股熟悉的饭菜香传来,烤猪丶全鸡丶蹄膀丶鱼羹丶一壶烧刀子,还有出关以来第一次见着的女儿红。碗盘俱是红漆镶金,还配了一双金漆红筷。 「您怎麽了?脸色不好。」哈克见李景风神色不对,关心询问。 「今天疼得比较厉害。」李景风随口答道,又问,「这早餐也太丰盛了吧?」 「今天是神子的婚礼。」哈克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 「我日子过糊涂了。」李景风道,「代我恭喜神子,祝他与娜蒂亚百年好合。」 「您是不是还在生神子的气?」哈克试探着问。 杨衍从没对娜蒂亚之外的人说起他跟李景风争执的原因,只知道他跟李景风出一趟远门就带着重伤的李景风回来,说是囚禁却又礼遇备至,哈克不敢多问。这大半年来与李景风相处,他很喜欢李景风,知道李景风温和仁厚,不是嘴硬的性格,想来想去得出个结论,那就是李景风气神子砍断他的腿,所以死不认错,两人才会僵持至今。 「我?生气?」李景风一愣,笑着摇头,「为什麽这麽问?我说过我不恨神子。」 「真不生气?神子砍断您一条腿,虽然这是神子降下的处罚,可又不像……感觉神子一点都没有想处罚您的意思,好像还很愧疚……唉,我搞不懂,但我想您应该恨神子吧,塔克跟汪其乐就很恨神子。我不信世上有这麽宽宏大量的人,除了神子,因为他是萨神派来看顾我们的,他做的一切,无论赏罚,都是依循萨神的指示,包括宽恕。」 「或许有点生气。」李景风又想起杨衍用去无悔射自己的事,随即摇头,「但我现在这样,生气又有什麽用?」 这几年的历练让李景风早就明白咆哮和愤怒不能改变什麽,只有冷静务实才能真正解决问题。武功越高,本事越大,他就越心平气和。他不想咒骂杨衍,也不可能靠咒骂就让杨衍放他走,他问哈克:「你怎麽突然又说起这事?」 「我真不知道神子跟您到底是怎麽回事。」哈克搔搔头,「我觉得他很希望您参加他的婚礼,但又不知道为什麽不让您参加。您只剩……我是说,您又没办法逃走,就算生气,也该用道歉当作给神子的贺礼,神子一定会比收到任何宝物都高兴!」 李景风心下一沉,杨衍宁愿不让自己参加婚礼也不见自己,那就是铁了心,要离开这牢笼就更难了。 「李队长,这些菜是神子特地为您准备的,是从巴都最好的汉菜馆买来的。」 李景风笑道:「奈布巴都只有一家汉菜馆,富食堂的汉菜也不地道。」 「还需要什麽说一声就好,我下午要参加神子的婚礼,可能没法再来看您。」哈克叹了口气,「我觉得您不在场会是神子一生的遗憾。」 李景风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相信杨衍早晚会想通,现在看来这希望越发渺茫了。自己会被关多久?三年,五年,七年?小妹呢?小妹还在等自己回去……一想到这,李景风就不由得黯然心痛。 得想办法离开。李景风想过以自尽或绝食的方式逼杨衍就范,但当时他还指望能说服杨衍改变主意,想再跟杨兄弟好好谈一谈,且以杨兄弟的执拗性子,若自己以死相逼不成,看管定然更加严密,到时想逃出去就更难了。再说了,自己那时还没熟记火苗子名册,且重伤残废,就算有办法逃出牢狱,也逃不出戒备森严的祭司院。 李景风望向桌上佳肴,不是祭司院的餐具,估计是自外带进来的。他将全鸡放到盛着蹄膀的大碗上,倒过盘子,沉思片刻,用指甲在盘子上轻轻划了个丰字,打了个勾。 崆峒应该还有死间在奈布巴都,多半会去这汉菜馆……李景风知道被发现的机会渺茫,死间人数稀少,进祭司院救人更难,反而可能害他们暴露身份,一念及此,又想抹掉盘上痕迹,犹豫许久,终究留下。 这记号被死间发现已是极难,如果真被发现,就是机会,他得相信同伴。就算没人发现,李景风也知道还有个人会来找他,他有种感觉,那人绝不会放过自己跟杨兄弟。 李景风左手撑起拐杖,右手重提初衷,至少得拾回以前的五成功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等到机会来临时,成了救他的人的拖累。 不知道小妹怎样了,他真的好想丶好想她…… ※ 这几个月,沈未辰几乎每天都在想着景风,想他关外之行如此凶险,盗取关外奸细名册的任务多麽艰难,不由得为他担忧,又宽慰自己,他领九大家仇名状,几年间刺杀过大小十数名恶人,人头悬赏数千两,想杀他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他还不是横行无阻,连孤坟地都走过?他武功高强,应敌经验丰富,又聪明,必能平安回来。 聪明……想起福居馆初识的景风,一脸忠厚老实,什麽都不懂,朱大夫叫他傻小子,倒是大哥跟谢先生丶文先生都看出他只是见识少。聪明有很多种,景风不是长袖善舞巧舌如簧的聪明,他的聪明不尖锐,不张扬,老成持重,这反而是他最狡猾的地方,谁要是真被他那双质朴透亮的大眼睛和拙劣口才给骗了,定要在他手上吃亏,他或许没法预先设计几十种法子,却往往只用一个法子就突破难关。 沈未辰忍不住一笑,现在看来,傻的反倒只有朱大夫了。 假如景风平安回来,自己又要跟他说什麽呢?他会很生气,但只会自责,自己还得安慰他。凭什麽自己受苦,却还得安慰他?一想到这,沈未辰竟觉得委屈。 「姑娘,时辰到了。」守卫的声音惊醒了沉思已久的沈未辰。守卫恭敬地站在门口,两名捧着凤冠霞帔的婢女走上前来,对着沈未辰行了一礼。 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其中一个说道:「我们来为姑娘上妆更衣。」沈未辰轻轻「嗯」了一声,婢女掩上门,原本脸上是掩不住的紧张,在看到沈未辰后化为惊讶。 「怎麽了?」沈未辰察觉她们神色有异。 「没事……姑娘好漂亮。」一名婢女回答。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话给吞了回去。 「你们不是府上的婢女。」这一个月,沈未辰如同被软禁般住在屋里,却从未见过任何婢女,哪怕是打扫的嬷嬷也没见过,一应杂务都由侍卫负责。 那婢女嗫嚅道:「我们是文爷找来的……」 「你叫什麽?」 「我叫许荷。」那婢女道,「她叫许莲。」 沈未辰笑道:「先生荷,后生莲,你是姐姐?」 许荷赞道:「姑娘好聪明。」 「做你们的事,文爷不会为难你们。」沈未辰说到这里顿了顿,知道她们害怕的不是彭镇文,于是道,「尽快把事情办完,我让你们早点出去。」 两名姑娘连忙称是,许莲将妆盒搁在桌上,见着沈未辰垂下的双手上的手镣,不禁一愣。 「别理会,手脚精细些。」沈未辰抬起手,铁链发出细微声响。为了控制她,手镣足铐的铁链约莫只有三尺长,仅够平常走动与举起手臂。 许家姐妹不敢多问,许莲替她扑粉,正细细看她脸庞,忽地落泪:「姑娘……您……您不怕吗?」 许荷怕她惹祸,忙道:「别多嘴!」 「当然怕。」沈未辰笑道,「可怕也没用。怕,还是要做。你们这麽怕,若事情没做好,不是更怕?还不如安下心来。瞧,你的手都在发抖。」沈未辰握住许莲的手,又示意许荷把手伸来,一并紧紧握住,接着道,「吸口气,缓缓神。」 姐妹俩依言吸了几口气,沈未辰接着道:「咱们说些闲话吧,说说你们是怎麽来这的。」 许莲道:「我娘是梳头婆子,咱们打小跟着娘学手艺,彭总舵要娶妻,文爷要我们进来帮忙张罗。」 「整个抚州都知道这婚事了?」 许莲点点头:「消息传得很快,听说要进总舵,都没姑娘敢来,娘不敢违抗文爷的命令,我和姐姐才……」 「那你们也知道我是谁了?」 许莲道:「他们说你是青城的大小姐。」 沈未辰心中一痛,她害怕失去名节,或许如夏厉君所言,女人不该因名节而羞愧,但事到临头又怎可能不怕?但比起名节,更让她难受的是自愿成为彭千麒妻子的名声,那是更加洗不去的耻辱。 但自己不能一直活在恐惧与耻辱中,她必须忍受,并且习惯,她知道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必须做好准备。 「你们知道我是青城大小姐,我会陪着你们。好好做,早点回家。」沈未辰安抚两人,「快些。」 两名姑娘得她鼓励,心情稍稍平复,继续为她扑粉,沈未辰东一句西一句扯些闲话哄俩丫头安心。 许荷忽地低声道:「姑娘您真好看,哪个男子见了能不喜欢?我娘当过喜娘,有门手艺,要是婆家给的红包不满意,她就上个水花妆,瞧着没差别,但新娘热,汗水一出,脸花得快,新郎见了都厌憎。」 沈未辰知道这丫头好意,不想把自己打扮得太漂亮,最好能惹彭千麒嫌弃,她沉思片刻,摇头道:「这手段能有什麽用?」接着笑道,「你们尽管拿出本事,最好让我美若天仙。」 许荷满脸疑惑,只得道:「姑娘现在就是天仙啦。」 两人接着扑粉丶施朱丶描眉丶贴花丶涂脂。沈未辰揽镜自照,雅夫人精于梳妆,往日里就要她好好学,她见有不足之处就指点许荷姐妹补妆,那模样倒真像是急于出嫁的新娘。 沈未辰双手绑着铁链,外袍是特别裁剪的,腋下和袖口处都有开口,以钮扣系上,宛如囚服,之后戴上凤冠,披上霞帔,这古怪的婚服就算穿上了。 此时有人敲门道:「姑娘,吉时到了。」沈未辰应了一声。又有一个阴冷尖锐的声音问:「还没好吗?」许家姐妹一听这声音便浑身发颤。 沈未辰按着两人手掌安抚,口中道:「好了。」示意许荷上前开门。许莲忙道:「姑娘,盖头!」沈未辰接过盖头,却不盖上。 大门打开,只见彭南二站在门口,沈未辰指着许家姐妹道:「我没碎银,替我赏她们。」彭南二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许荷,道:「你们去吧。」 许家姐妹接过银子,虽然欣喜,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沈未辰。沈未辰道:「没你们的事了。」又问彭南二,「能让她们走吗?」彭南二点点头,许家姐妹如蒙大赦,连声告谢退下,沈未辰这才慢慢将盖头盖上,道:「我没成过亲,接下来要做什麽?」 「拜堂。」彭南二道,「跟我来。」 「穿这身衣服瞧不见路,脚步也迈不开。」沈未辰道,「怎麽跨火盆?」 彭南二冷冷道:「你刚把喜娘支走了,现在要我背你吗?」 「彭家没办过喜事?」 「给我爹办喜事都是走过场,今天算隆重的。」 说完,彭南二转身就走,沈未辰只得跟上。以她武功,即便长裙拖地脚有镣铐也不至于轻易摔倒,但势必得小心,沈未辰迈着碎步前进,隐约感觉彭南二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像在等她。 廊道尽头通往正厅处有个火盆,跨过火盆,门槛上斜置着琉璃瓦片,沈未辰一脚踩碎,踏进门槛,就算是进了彭家的门。一切简陋得可笑,九大家的嫁娶,准备大半年都算快的,从未曾有如此简陋的,沈未辰也曾想过自己出嫁时的模样,从没想过是这样的光景,连搀扶她的喜娘都没有。 她用眼角馀光找着方向,来到主位前。大厅里约有六七人,沈未辰不知道具体都是哪些人,但周围十分安静,令人不安,她甚至感觉四周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氛围。 一条人影向她走来,彭千麒?一股恶寒从脚底窜上,沈未辰不禁颤抖,连低头去看都觉得害怕。 「文叔公,可以拜堂了。」彭南二的声音传来,一颗彩球被送入手中。 许久无声,大厅里没有办喜事的模样,反倒隐隐有股肃杀之气。 「文叔公。」彭南二的声音再度响起。 「曹栖岩。」彭镇文的声音传来,他就坐在主位上,代替彭千麒的父亲。 「一拜天地……」 沈未辰转身面向门外,屈膝跪下,这一叩就坐实嫁入彭家,成为恶名昭彰的臭狼妻子了。 她连作梦都没想过会有如此屈辱的时刻。 「二拜高堂!」 沈未辰回身向主位上一跪一拜。 「夫妻对拜!」 低头时,沈未辰瞥见一双正不安扭动的小脚……是个孩子? 「礼成!」 门外鞭炮声零零落落,还有几声有气无力的恭喜,说话的人都很年轻,接着就听「彭千麒」稚嫩的童音问道:「现在要走了吗?」 「老七,过来!」焦急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那日见过的彭南五。 「可以回房了。」这是彭南二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麽回去,我看不见路,还是说要把盖头拿掉?」沈未辰问。 「跟我来。」彭南二道。 「老二,你留下,我有话说。」彭镇文的声音传来。 「你带他回房,不要留在内院。」是彭南二的声音。 「你跟着我走。」「彭千麒」说道,确实是个孩子,可能只有十岁上下。 沈未辰从后门出去,沿途无语,一路回到原来的房间。「接着要做什麽?」她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荒谬的问题。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回答,「叔公说你以后就是我娘了。我搞不懂,爹娶那麽多妾都没要我叫娘,反正活不了多久,五哥说不用叫,二哥也不会叫。」 这是彭南七?彭千麒最小的孩子? 「你二哥跟你叔公关系怎样?」 「我不住抚州,不知道。五哥说我离这儿越远越好,但他们好像时常吵架。」那孩子说道。 「你喜欢哪个哥哥?」 「你问这麽多干嘛?」那孩子很不耐烦,「你不是很快就要死了吗?我爹的女人都很快死的!」 「我不会这麽快死。」沈未辰道,「哪个娘进门时会叫你来代替你爹?我跟她们不一样。」 彭南七一愣,似乎被说服了,但仍道:「那你也不能命令我!」 「叔公要你叫我娘,你不用叫,但要尊重我。」沈未辰念头一转,道,「你二哥会要你听我的话。」 彭南七一惊,忙道:「我喜欢五哥,他人最好,六哥时常欺负我,三哥不怎麽理我,四哥被崆峒派一个很厉害的人杀了,大哥我见都没见过。」 几个兄弟里唯独没提到彭南二,可见他连提起二哥都怕。 沈未辰又问:「你二哥呢,他时常打你?」 「没……」彭南七声音有些发颤,「五哥说二哥会等我长大了再打,才不伤筋骨,要我好好练武,不然以后不禁打……」 这疯魔般的彭家…… 「多跟你五哥亲近,他会保护你。」沈未辰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她想从这孩子口中套出更多话,但……即便他是彭千麒的儿子,终究只是个孩子,泄露太多彭家内情,彭南二不会放过他,于是道,「快回去,没你的事了。」 沈未辰独自坐在床沿上。这张床前两天才挂上红绸,布置得如同喜房,照理说,她要坐在这里等丈夫,但料想外头并无宴席,彭千麒也不会出现。 那几日的自怜过后,沈未辰没有沉溺于悲伤,而是打起精神衡量自己的处境。想起这婚事便深觉古怪,她不是骄傲之人,但素知自己美貌,即便不如唐绝艳那般妖娆妩媚,至少不至于被彭南二嫌弃,无论如何,彭南二才是那个该娶自己的人。 她猜想过彭南二心有所属,又或者所好并非女色,但哪怕做个假夫妻,又或者让自己嫁给其他兄弟都行,如果想糟践自己,还能逼自己当彭南七的童养媳,但他明知会与青城结怨,为何还是让自己当他的继母? 而且至今为止,她还没见到彭千麒,虽说夫妻婚前要避嫌,但沈未辰不相信彭千麒是知礼之人。还有这场简陋至极犹如儿戏的婚礼,让彭南七代替父亲与自己拜堂,这是什麽路数? 彭家一定藏着秘密,而谁都能看出彭南二与彭镇文之间的不合。 她犹豫了许久,这个月来几乎都在思考这件事。自己无疑身处龙潭虎穴,举目无依,连引以为傲的武功也被手镣脚铐困住大半,这般处境下,照谢先生说的不要冒险,等景风回来,等大哥派人救出自己无疑难如登天。但这是最安全的办法,无论受多少苦,只要不死,大哥跟景风就一定会来救自己,想要平安就得逆来顺受。 而如果自己不安分,彭南二不会放过自己,彭镇文也是精明的人,这疯了一般的彭家会展开难以想像的报复。 沈未辰是认命了,但认命不是逆来顺受,任人摆布,认命是对不堪处境的放下,而不是从此不再挣扎。 怕,还要去做,这才叫勇气。恐惧不是懦弱,逃避跟放弃才是。 她得做点什麽,不一定是为了逃出彭家,哪怕最后徒劳无功,什麽忙都没帮上,也不能坐在房里等着被人拯救,她得做点什麽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在床沿坐了许久,从中午到黄昏,而后天黑,她料想彭千麒不会出现,但也没有揭开盖头。 天黑了,她听到了彭南二的脚步声。「还盖着盖头,等谁来掀?」声音停在前方不远处。 你可以替我掀开——沈未辰想这样试探,但她真怕彭南二掀开盖头,她只希望掀开盖头的人是景风,于是她自己动手将盖头揭开。 屋里是黑的,大红蜡烛没有点上,仅有月光从窗户投入,沈未辰起身走到桌边,点起喜烛。 「今天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问,「都没人跟我说一说。」 「所以你就问我弟弟了?」 沈未辰心下一惊,犹豫着该不该替彭南七说几句好话,他毕竟是个孩子,但彭南二性情太难捉摸,更麻烦的是他十分精明,说错话反而会让彭南七遭殃。 「我对你们几兄弟一无所知,所以问了他。」沈未辰道,「他说你会等他长大了才打他。」 「我会记得这件事,也会提醒他记得,免得他十六岁那年被打得莫名其妙。」 沈未辰想起彭南三的惨状,不禁心惊。 「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彭南二就着烛火细细端详沈未辰,「就像真想嫁人似的。」 「我想做好我的事,无论愿不愿意,九大家的孩子从小就要学会怎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沈未辰想着怎麽与彭南二周旋,这是她从没做过的。这跟与行舟子谈话不同,行舟表面蛮横,实则仍然讲理,彭南二却像个疯子。 「今天的婚事太冷清,就算是做个样子也不该这麽敷衍。」沈未辰决定试探,一味退缩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 「你喜欢热闹?」彭南二道,「我们发了喜帖,九大家会派人来贺,还要招待赣地所有门派,那时你得出席,向宾客敬酒,让所有人知道彭家与青城结盟,这会让下面那些有反心的人有所顾忌。」 这是羞辱,沈未辰一想到这画面就觉得恶心。 「你要以彭家主妇的身份笑着,如果有人问起你丈夫,就说他身体微恙正在休养。彭家三十几年来从没有女人出面的,你是第一个。」 「我带着手铐脚镣,能出去见客?」沈未辰道,「怕是有损彭家名声吧?你们跟青城结盟,难道不是想改变彭家的名声,而是想拉着青城的名声一起变糟?」 彭南二冷笑:「可以说你丈夫喜欢,谁不知道你丈夫的癖好?也可以说你自己也喜欢,别人不会起疑。」 这是更大的羞辱,沈未辰只觉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她宁死也不愿受这种侮辱。但如果她死了,大哥跟谢先生真的反目成仇,而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大哥跟景风为他伤心,他们会难过一辈子。 缩回去,别再试探,乖乖当个人质,免得受更多侮辱和报复……沈未辰脸色不变,她不能让彭南二发现自己占了上风,那样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羞辱自己。她在极度的恶心与厌憎中还是听出了彭南二对彭千麒的恨意,彭南二没叫过一声爹。她不能反唇相讥,让彭南二难堪同样会遭到报复,她的每一句话都要答得恰当,才能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达到目的。 「还是我该自称寡妇?」沈未辰道,「有人说我……我丈夫已经死了,至少他们会疑心这是真的。你们应该像我一样做好自己的事,与青城联姻这种大事,就算没人知道我是跟一个孩子拜堂,也会有人怀疑这一切都太简单了。」 说出「我丈夫」三字时,沈未辰感到晕眩,但忍了下来。彭南二盯着她,胸口轻微起伏,沈未辰看出自己的不卑不亢引得他更加愤怒了。跟这人打交道绝对免不了屈辱受苦,但要能拿捏住分寸,以及必须有收获。 风声响动,沈未辰决定忍下,挨巴掌仍是羞辱,但再疼也远不及战场上挨的一拳一掌,自己连方敬酒的剑都受过,还怕这巴掌? 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地疼。「想知道你丈夫是不是还活着?」彭南二讥嘲道,「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你敢吗?」 沈未辰吃了一惊,看着彭南二讥嘲的眼神,不禁犹豫起来。 </body></html> 第6章 歧路彷凰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ng=」zh」><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章歧路彷凰</h3> 火光在前方照着,沈未辰迈着碎步跟在彭南二身后,铁链晃动,摩擦出细碎的撞击声。 自己竟然答应去见彭千麒,沈未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从彭南二脸上可以看出他的惊诧,这说不定会转换成另一种怒气,她感到忐忑不安。如果真遇险,枷锁缠身的她肯定难以避开。 我到底想看到什麽?沈未辰自问为什麽要冒险。她有些懊恼于自己的莽撞,在摸不清底细的情况下,她明明可以躲在房间里忍一时之气,安安静静等着被救出,或者困上几十年,直到老死。彭家需要青城的号召力,不会伤害她,彭镇文会愿意好好看着她,她可以像雅夫人从小耳提面命那般做个乖顺的姑娘,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家,做男人坚实的后盾,如同凤姑姑那样为青城拉拢强援。 辛酸到想笑,现在自己这处境算不算做到了娘的期盼? 不知道该不该前进,那就往前走,一旦停下,这一路就白走了。 穿过第三进院落,门口的守卫安静得像哑巴,沈未辰这才发现四进院里竟然没点灯,望去黑沉沉一片。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彭南二斜睨了她一眼。「怎麽停下了?」沈未辰问,「院里这麽黑,我看不见路。」两名守卫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这样跟彭南二说话。 彭南二脚步轻得像在飘,沈未辰跟了上去。院落很大,但除去彭南二手里火把照亮的范围,其馀地方都被黑暗笼罩着,原该精致的园林被疯狂滋长的杂草覆盖,欠缺修整的栀子花丛枝叶横蔓,花草腐败的气味糅合着浓烈的桂花甜香,彷佛有人在尸体上洒了桂花酿般令人反胃。 梁柱上红漆斑驳,两侧房门紧闭,窗纸破落却不曾修补,这种衰败不该出现在一地总舵。风过,门窗喀啦作响,枝叶沙沙,树木摇曳如鬼影,飞檐角上像是蛰伏着恶鬼,随时可能飞扑而下,如果不是从前院走来,沈未辰当真以为这儿是个荒废许久的鬼屋。 鬼不可怕,人更可怖,她现在要去见的就是只丑陋狰狞的恶鬼。不用害怕,沈未辰反覆叮嘱自己——他们不敢伤害你,最重要的是性命,只要能活着,就不用害怕任何事。 不需要害怕会失去什麽,你知道来到这里会发生什麽,你打算跟这群恶鬼周旋,就是要改变自己的处境。 抱着除死之外无大事的想法,沈未辰跟着彭南二来到一间大屋前。「这就是你丈夫的房间,以前他在这里睡觉,里头女人的叫声连前院都听得见。他会折断女人的手脚后再上,他喜欢听女人的惨叫多过浪叫,叫得越大声,他越喜欢。你的声音大吗?」 沈未辰不知该怎麽回答,只是不语。 「门没锁,里头有灯火,可以进去见你丈夫了。」彭南二讥嘲道。 这房间并不像囚牢,莫非自己猜错了,彭千麒并未被囚禁,又或者只是被软禁?沈未辰立刻推翻了这一猜想,以彭千麒的武功跟地位,如果被软禁,院中不可能一个侍卫都没有,彭千麒一定是被以某种方式囚禁了起来,或者……是以一种极惨烈的方式被软禁着? 沈未辰心里咯噔一声,以彭南二的暴戾和对彭千麒的恨意……难道彭千麒受了人彘之类的酷刑?不是不可能,彭南二把自己带来欣赏他对父亲所施的酷刑是要藉以威吓自己。 沈未辰对这院子的古怪起了疑心,仍伸手推开房门。面朝内院的窗户虽然正常,但另一侧的窗户显然被封死了,使得房间里更加阴暗,彭南二故意侧身站在房门旁,让火把的光照不进屋内。 房间里弥漫着屎尿夹着馊掉食物的酸臭味,沈未辰更加确信方才的推论,彭千麒正被以某种酷刑囚禁着。到了这地步,沈未辰反倒不慌了。屋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照正常房间的布置,灯烛不是在墙上就是在桌上,但她怀疑这屋里有没有桌子。应该有,彭南二会喝着小酒欣赏父亲的惨状,所以她没往墙壁上摸,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间正中。 粗重的鼻息声从墙边传来,彭千麒果然在这里。桌子在哪?沈未辰伸手摸索,想起几年前在密林里迷路,是景风牵着她回到帐篷。她现在可没心情回忆那时的旖旎,为什麽会想起那天的事?是因为软弱,所以想起了依靠,还是怀念景风那双好用的眼睛? 怎麽还没找到桌子?沈未辰摸索着前进。忽地,风声疾响,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沈未辰惊呼一声,于危急间矮身避开。不知什麽从头顶扫过,本已避开,但她今日发髻与平时不同,虽然躲开致命一击,发髻仍被扫中,只觉一股大力将身子带歪,单单只是扫中发髻就有这般威力,对方功力非同小可,若是被打中脑袋,非得脑浆迸裂不可。 黑暗中进退维谷,攻者占优,守者处于劣势,沈未辰震惊之馀深怕对方追击,双手抱拳,屈肘向对方撞去,却打了个空。脚下有感,对方扫向她右脚胫骨,沈未辰后撤避开,情急之下忘记脚上镣铐,步伐踉跄,动作慢了,忙运功抵挡。 剧痛传来,右腿胫骨险些骨折,身子被大力绊倒,又听背后风声劲急,一记重击向后背劈来,沈未辰手足难伸,反击不能,转身困难,危急间双手撑地,不得已向那人滚去,撞中那人双腿。 那人猛地扑了上来,她没料着这人打法如此拼命,躲无可躲,只得屈起双膝架住。又是一股劲风扑向面门,沈未辰举起双手,以铁链架住对方兵器,一股大力压下,铁链顺着兵器向上一滑,找着对方手腕,她正要以分筋错骨手卸对方关节,那人却弃刀缩手。 黑暗中,沈未辰只觉脖子一紧,咽喉已被掐住,以这人功力,颈骨也能被掐断,她忙以双手扳住那人拇指小指。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脖子上的巨大压力让她喘不过气,稍有松懈,马上就得窒息身亡。 火光忽明,彭南二举着火把走入,连刀带鞘劈向那人。那人放开沈未辰,抄起脚边木刀迎击,沈未辰得了空子,沿地滚开七八尺,一个鲤鱼打挺站稳,不住喘息。 方才当真险恶至极,她先入为主以为彭千麒必然无力反抗,没想对方竟还有这般功力,更想不到对方有兵器,若不是心怀戒心,只怕要吃大亏。 惊魂甫定,沈未辰凝神看去,只见彭南二一手持火把,一手持刀,正与一名独臂老人交战。那老人体型枯瘦,半边脸颊凹陷,一双三角眼满是血丝,衣衫褴褛,腰间扣着个拇指粗的铁箍,上系铁链,铁链一端穿过墙壁,似乎定死在墙后,长度约莫让他能在半个房间内走动。 老人呼呼大叫,只能发出气音,不止舌头被拔掉,似乎还被毒哑了,沈未辰见他形貌,猜这老人就是彭千麒。这人本已足够恶心,又见他衣服上都是黄渍与粪便,想起方才与他交手,沈未辰胃里翻腾,几欲作呕。 几招过后,彭南二忽施绝学,手腕翻动,由小到大翻起层层刀花,沈未辰一眼便瞧出这必是五虎断门刀中的顶尖杀招,以彭南二功力,就算只用刀鞘也能将人打得筋断骨折。沈未辰见这招刚烈巧妙,正要看彭千麒如何破招,却见彭千麒也使相同刀法,木刀撞上刀鞘,彭千麒身子被铁链牵制,加上单臂难支,被彭南二刀势压过,先是被刀鞘砍中手腕,木刀脱手,随即啪啪啪十数道声响,彭千麒脑门丶胸口丶脖子丶腰间各处要害均遭重击,被打得鲜血直冒,摔倒在地,不住呼呼大叫。 「你不是很聪明吗,怎麽这麽容易就中计了?」彭南二看着惊魂甫定的沈未辰大笑,「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竟真心笑了出来,是因为戏弄了沈未辰,又或者是眼见沈未辰惊慌的模样让他高兴? 大笑过后,彭南二眼神忽又转为阴冷,矮下身去看彭千麒,指着沈未辰道:「这是你新娘,青城的大小姐,我带她来见你,你瞧瞧……」他伸手拽起彭千麒脑袋,让他望向沈未辰,这别扭画面让沈未辰很不自在。 「她还穿着喜服呢,你操过的女人里有没有这麽好看的?」彭南二抬头看向沈未辰,「新娘今晚要留在这洞房吗?以后你就与你夫君同住吧,你丈夫正需要人照顾。」 沈未辰倒吸口凉气,身子向后一缩。她是真害怕,虽然立刻就知道这不太可能,这种古怪的囚禁方式没有限制彭千麒的行动,彭镇文不会同意让自己置身险境,但彭南二……这人是个冷酷的疯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麽事来羞辱自己? 「你不就是来陪他睡的吗,怎麽,怕了?」彭南二眼神逐渐狂热,「不用怕他。」他将彭千麒翻过身,使之仰面朝上,用膝盖压住彭千麒仅存的那只手,伸手扯下他满是屎尿的长裤。沈未辰惊呼一声,扭过头去,彭南二却大声道:「转过头来,看!快看!」声音里满是狂喜,「看看,这麽难得的东西,上百年没有过了,你不看,我就把你关在这陪他!快来看看你丈夫!」 沈未辰听他语气癫狂,心道此时不宜激怒他,咬牙扭过头来。只见彭千麒躺在地上挣扎,被彭南二按着不放,裤子早被褪下,她初觉羞耻,不敢细看,然而彭千麒那双细瘦大腿中间一片古怪肉色,她正觉奇怪,凝神细观才发现那儿空空如也,不由得大为震惊。 「看到了吗?」彭南二哈哈大笑,「多亏李大侠丶明大侠丶项大侠帮衬,才让他落到我手里!他就这麽死了怎麽行?那多可惜,多可惜!」 「你……你……」 「他没了,你的丈夫是个阉人!」彭南二大笑。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彭千麒呀呀大叫,奋起馀力想翻身,彭南二抓起木刀对着他又是一顿劈头乱打,笑声越来越癫狂。 「你知道我怎麽做的吗,一刀切了?当然不是!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来,把他绑起,踹他的屌,一脚一脚踹,踹到他昏死过去,再叫大夫把他弄醒,等他养好了,我再踹!你知道吗,踹烂了!哈哈哈哈,烂成一滩肉泥,能包饺子馅那种!大夫说不割不行了!」 他捧腹大笑,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本想羞辱沈未辰,恐吓这个并不真正怕他的女人,但此时却像是找着了倾诉的对象,宛如一名急于展示自己作品的孩子,忍不住仔细描述自己做过的事。 「然后我就让大夫把他割了,你猜我是怎麽处理那根鸡巴的?」 「我不知道!」沈未辰一点也不想猜。 「我叫你猜!」彭南二大吼,他的愤怒向来冷酷内敛,很少这样形之于色。 「剁碎了喂狗?」沈未辰勉强猜着。 「真聪明,一猜就对!」彭南二大笑,「我把那根鸡巴剁成馅,包成饺子,让他自己吃下去!他吃了他自己鸡巴,你说好不好笑?」 今天自己真的承受太多了,沈未辰想。简直太漫长了,自己不该在一天内忍受这麽多事。真是失策,现在她只想回房间好好睡上一觉。 「见到你丈夫,高兴吗?」彭南二一脚踹开彭千麒,走到沈未辰面前。 「我想回房……」沈未辰扭过头,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她不同情彭千麒,但待在这里让人如坐针毡。 「回答我!」彭南二大吼。 「高兴!」沈未辰道,「任何姑娘看到他变成这样都会高兴!」 幸好彭南二没再刁难,发泄过后的他心情大好,大笑着举着火把离开房间,沈未辰顾不得小腿疼痛,快步跟上。院子依旧昏暗,彭千麒的喘息声逐渐变低变远,路上寂然无声,回到房间,沈未辰才松了口气,这囚牢此时看来竟如此舒适。 彭南二冷冷道:「还有什麽想问的?」 今天已经受够了,沈未辰想着,她需要整理思绪,于是摇头:「没了。」她其实有很多疑问,但绝不想再问彭南二任何问题。 彭南二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沈未辰等他走远,掩上房门,喝了杯水压惊,除去鞋袜。彭千麒那一记扫腿力道非同小可,她的胫骨险些被扫断,小腿上一大片瘀血,沈未辰相信自己脖子上也有类似的瘀伤。看来得瘸几天,彭千麒毕竟是丐帮有数的顶尖高手,重伤断臂后虽然功力大减,但依然强横,她一边揉着小腿上的瘀血,一边思考着今日所见的矛盾与古怪。 彭南二痛恨其父,报复惨烈得超乎想像,这虽是彭千麒应受的,但彭南二留下活口反覆折磨,这滔天恨意…… 五进院在四进院后面,那里应该没什麽秘密,更可能是驻守弟子看守后院。彭家布置重兵不仅为了防护,也是为了看管彭千麒,四条街的重兵布置同样也有防止彭千麒脱逃的作用。 沈未辰不知道谁会来救彭千麒,或许彭家叔侄掌权动摇了某些人的权力根基,至少徐家或闽地的钱隐会愿意放出彭千麒,此人还是名义上的掌门跟总舵,这会让彭家陷入混乱。 但是为什麽四进院里连个打扫与照料的人都无,腐朽得如同一座废弃庄园?真要提防有人来救,院里不更该布置重兵?那模样更像是不许彭南二以外的人靠近彭千麒一般。 这糟糕的一天……她几乎一日未食,饥肠辘辘,又伤又累,却难以入眠。沈未辰试图厘清那没来由的古怪感,这当中肯定藏有秘密,找到答案或许能助自己改变处境。 既然看管如此麻烦,只要当初撒手不救,就能让彭千麒死得明明白白,就为了彭南二的报复弄得如此麻烦,这不像稳重的彭镇文的作风。沈未辰忽地想通,或许彭南二不让任何人踏足四进院的原因并不是怕彭千麒脱逃,而是为了保护彭千麒……是彭南二怕彭镇文暗中杀了彭千麒? 依然有说不通之处……腿好疼,沈未辰揉着小腿,瞥见身上嫁衣,一阵屈辱与怒意涌上。她将嫁衣撕个粉碎,起身吹灭喜烛,躺在床上接着沉思。 彭镇文为什麽要杀彭千麒?他一直是彭家的纵容者。现今他们叔侄不合,彭镇文是代行掌门职事,辈份跟身份都压着彭南二一头,彭千麒死,就要在他儿子当中选一个继承人,彭镇文身为彭家最有权势的长老,继承人选几乎可由他一人而定。彭南二疯狂残虐,彭南三猥琐,彭南五似乎正常些,彭南六本应出现在婚礼上,但没见着,彭南七是个欠缺教养的孩子,几个人都畏惧二哥,除了未曾听闻的彭南大,根本没有彭南二以外的人选,彭南二如果当上掌门,身份就能压过彭镇文。 难道是彭南二宁愿不做掌门,也要报复彭千麒?而彭镇文想让彭南二继位,才要杀彭千麒?怎麽看都不像。彭南二或许不希望他爹死太快,但彭镇文只要说一句掌门重伤逊位,就能将掌门之位顺利交给彭南二,可见彭镇文并不希望彭南二继位,只是彭家没一个像样的,他必须留着彭南二,暗中寻找彭南大。 彭南大会是个更好的掌门吗?彭家人的疯狂到底是源于血脉还是家教?据说彭千麒的孩子都是由父执辈带大的,但看来教得并不好,这是有意为之,还是彭镇文有心夺位? 沈未辰立刻打消了这念头,且不说彭镇文有没有这个心,单是得位不正就足以让彭家内乱,这得送徐家和钱隐多大的机会?退一步说,彭家除了彭南二,看着都不难应付,彭镇文若有此意,早就做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想谋反,权力固然迷人,但赌注不只是性命而已。许多人错以为争权之路是前仆后继的,实际上对一无所有的人而言,造反确实是赌中了就一本万利,但对彭镇文这般地位的人来说,他是拿万两黄金去赌一两,胜不过登阶一步,败则一家俱殁。因此不是被逼或有大好机会,哪怕手拥兵权,史上也鲜有权贵无故造反,彭镇文更可能希望彭家壮大,而非谋一己之私,除非彭南二要杀他,否则他没必要当掌门,他们叔侄虽不合,目前倒也不至于闹到生死交关,现在的彭家不能内斗。 所以是因为彭镇文不让彭南二继位才导致叔侄不合,还是因为叔侄不合才不让彭南二继位,或者两者皆有?彭南二呢,他真想当掌门吗?沈未辰越想越乱,总感觉彭镇文也没杀彭千麒的理由。 能确定的是:一,彭家叔侄不合,但不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二,彭南二要保护彭千麒;三,彭镇文不希望彭南二当掌门。换个思路,彭南二阉了彭千麒,虐待不可谓不残酷,但为什麽毒哑彭千麒?如果单纯想报复,有人彘古例,沈未辰不怀疑彭南二能想得出更狠毒的方式折磨他爹,只是毒哑反倒像是手下留情。 难道彭千麒知道什麽秘密不能说出?是彭家的机要事宜,所以彭南二才毒哑他?不,这不能解释彭南二的「手下留情」。彭千麒不只手足能活动自如,手里还有把木刀……为什麽会有那把木刀,难道彭南二觉得虐待不能还手的彭千麒不足以泄愤?彭千麒断臂,功力退步是没错,但自己的小腿已经证明他仍然危险,他毕竟是彭家掌门…… 等等!沈未辰猛地仰起身。她想起当年彭小丐家惨案发生后,她曾问过父亲,徐放歌身为丐帮帮主,武功自是当世顶尖,为什麽非要与彭千麒勾结,毁坏名声?再说了,彭老丐昔年号称天下第一,就算有过誉之嫌,彭小丐身为其子,名震江湖,徐放歌对彭千麒就这麽有信心,非要败坏名声请他来对付彭小丐? 他记得爹那时就说彭家掌门有一套密传的伏虎七式,只传历任掌门,用以收拾门内叛徒,姑丈也说过彭家不是没人厌恶臭狼,只是他有破解五虎断门刀的法门,彭家人多半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彭南二与彭千麒过招是要套出伏虎七式?沈未辰回想彭南二当时所使刀法,刚猛迅烈,是真正的杀招,而彭千麒……他明明会伏虎七式,却坚决不用,就是怕彭南二学去。 这一来全想通了,伏虎七式的口诀跟秘笈多半由彭镇文保管,他不教彭南二这门刀法,彭南二就无法名正言顺当上掌门。伏虎七式就像少林的易筋经或青城的三清无上心法,甚至更加要紧,刀法本身就代表掌门符印,因此彭南二非弄到手不可。 彭南二囚禁彭千麒不只是报复虐待,也是要从彭千麒身上套取伏虎七式,彭镇文之所以想杀彭千麒,就是怕彭南二学会伏虎七式。所以彭南二是想当掌门,这点无庸置疑,彭镇文确实也没有当掌门的想法,否则他身负伏虎七式与彭家权力,大可成事。 刹那间,沈未辰想通了四进院里的所有古怪,只除了两件事:彭千麒知道什麽秘密以致必须将他毒哑,以及彭镇文为什麽不肯让彭南二当上掌门?彭南二武功才干都远超其他兄弟,即便残暴冷酷,也不会比臭狼更糟,彭南大失踪多年,彭镇文自己不想当掌门,何必冒着与侄孙反目的风险拒绝彭南二? 一时半会儿得不出答案,但这许多难堪总算没白挨,沈未辰着实累极了,躺回床上,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就像在金州大战逃命时一样,但无论噩梦中如何险象环生受辱遭害,临到紧要关头,她总会梦到李景风来救,为她煮上一顿美食,直到下一个噩梦袭来。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被饿醒,原来肚子饿时对景风的思念会更深,沈未辰苦笑。她相信只要景风不死,就会来救她,但她早已决定不能等人来救,必须做些事情。 喜服昨夜被她撕碎了,她起身从柜子里找了件褙子披上,来到房门口,用力敲门大喊:「传膳!我饿了,你们是这样对待主母的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彭家发号施令,她在青城从未用过如此出格的语气。她又用力敲了房门两下,大声呼喊,但并无用处。 直到接近辰时,才有侍卫送上朝食,比往常更早些,但也没快到哪去,她猜是等彭家人起身,侍卫才去禀告。 「替我打桶水来,我要梳洗。」沈未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我要见二公子,请他过来。」 水很快就送来了,昨日的妆容还未卸下,沈未辰洗净了脸,取胭脂眉笔化了个淡妆,将头发束成髻,俨然一个出嫁女子的样子。 「你找我?」彭南二站在门口,注意到沈未辰的发髻。 「我要侍女,至少两个。」沈未辰不清楚为什麽府里没有半个侍女,或许是因为彭千麒臭名昭彰,彭镇文不想再惹非议。 彭南二冷笑:「这里没有女人,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两名侍卫差遣,还能替你洗澡换衣服。」 「我昨天饿了一天,没人给我送吃的,你们不吩咐也没人敢送。还有这镣铐,」沈未辰伸出手摇晃,铁链咣当作响,「这让我很难自己穿衣服,我需要人服侍和替我化妆。」 彭南二讥嘲道:「你为什麽要化妆,真把自己当主母了?需要我每早问安吗?」 「我可以帮你演好主母的角色,让你的手下相信青城是真心跟彭家结盟。」 「我不需要。」 「但彭家需要。为什麽彭家需要青城?以我这丈夫的臭名和彭老丐在赣地的名声,如果不是徐家跟钱隐相互忌惮,怕被对方坐收渔利,赣地早守不住了。你需要名声,既要安抚支持你的门派,也要让怀有二心的门派慢慢对你们臣服。你的手下如果不是无知之辈,他们就会知道这次的结盟是青城求援,但我可以让他们相信青城的诚意,打消疑虑,这能帮你更好地控制赣地门派。」 名节丶名声,不要再纠结这些保不住的东西。无论自己清不清白,都没人会再相信,既然屈辱与难堪无法回避,就要为青城跟自己换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我哥听到这消息也会放心。」沈未辰道,「我甚至能在他派使者来时说我在这很好,哪怕他不相信。」 彭南二猛地探手掐住沈未辰的脖子,连褙子都被他扯落,沈未辰憋着气涨红着脸,眼神里没有退缩。 「你说的这些,我随时能让你乖乖去做!你以为你丈夫没了鸡巴,你就安全了?」彭南二掐着沈未辰脖子,抓住她手上铁链讥笑道,「鸡巴这里多的是!睡过你这样的女人,他们可守不住秘密,你以为武功可以保护你?挑断手脚筋,伤好之后连手镣脚铐都不用,你可以自己化妆,再去服侍男人! 「所有人都知道怎麽打女人才看不出外伤,你试过饿到吃鞋底,想啃掉自己手指头的滋味吗?你会哭着求饶,听我吩咐,在宴客时走过场,说彭家好话,只是没人再看得起你!所以,不要犯蠢,乖乖当好主母,说你该说的话,说因为你丈夫喜欢,所以你也喜欢这铁链!」 彭南二干得出这种事,但让沈未辰意外的是,她察觉彭南二在说谎。这明明是他干得出来的事,但他说这话时竟是在说谎。 别怕!沈未辰再三提醒自己。 「你以为我来这里前没想过会发生什麽?我早就被人看不起。你说得对,我会哭着求饶,但所有人也都会知道青城跟彭家结盟只是权宜之计,彭家不过拿捏了人质。我会找机会自尽,你跟你文叔公之间会更剑拔弩张。难道你不想当掌门了?这对你没有好处。」 过去所受的斯文礼教在这人面前只会让自己显得软弱,但哪怕学不来粗鲁话语,她依然可以用身段跟语气展示坚强。 「如果我很认真地演好主母,他们会相信,我越好,他们就越相信,你跟文叔公就不用闹得难以收拾。我甚至还能帮你骗取伏虎七式,我只求在彭家好过,这不过分。」 听到伏虎七式,彭南二瞳孔瞬间收缩,毒蛇般的冰冷目光盯着沈未辰,这让沈未辰有被冒犯的不适。 彭南二道:「你就是不肯安分。」 「我乖乖听话,你会放我回青城吗?」沈未辰反问。 彭南二没回答,这话问得太蠢,两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我没利用价值,你会怎麽对我,我连想都不敢想,所以我要自保就不能躲在房间里。我已经离不开彭家,得对你有用才能好好活着,否则早晚要死。」沈未辰昂起头看着彭南二,「现在,你可以叫那群侍卫来脱我衣服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如果彭南二不跟她合作,她会找彭镇文合作,彭南二当然能想到这点。不需要直言激怒彭南二。 对峙的气氛没有缓解,沈未辰感觉脖子上压力稍减,彭南二缓缓举起手来,她等着挨这巴掌。 手掌轻轻落在脸颊上,沈未辰一愣,彭南二抚着她的脸,随即用力捏着她下巴端视着她。 「你怎麽可以这麽聪明?!」 该来的还是来了,比以往更重,沈未辰踉跄着撞上桌角,额角肿了一块,嘴角见血。 彭南二转身走了。 中午,许荷与许莲站在门口,神色紧张。「姑娘。」许荷说道,「二公子雇我们来照顾你。」 「进来吧,替我更衣。」沈未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这步走赢了。 </body></html> 第7章 雏凤清声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7章雏凤清声</h3> 赣州总舵校场高朋满座,宴席摆了二十来桌,来的都是赣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彭家的喜宴不似寻常那般喧闹,没有女眷,席间除了间或有交头接耳声,就只剩零零落落的碰杯声,安静得像是怕惊扰了刚睡着的婴孩一般。 主座上的彭镇文召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几句,起身举杯:「日前彭家家主新婚,婚礼从简,今日聊备酒菜,还请诸位尽欢。」 宾客纷纷起身,祝贺之声寥寥,场面颇有些尴尬,什麽百年好合丶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一句也无,就怕说多了反被怀疑居心。 彭镇文举杯饮尽,接着道:「家主不便见客,且让新妇来给众人敬酒。」 席间传来几声讶异。 只见沈未辰上着金花纽扣海棠红云锦绸缎袄,两边袖摆各绣一只喜鹊,下着织金马面裙,盘发饰以凤头钗,略施粉黛,自后走出,仪态端庄,举止落落大方,浑不似一般新妇低首敛眉娇羞谨慎,宾客中不少人见她美貌大方,都不由得发出惊叹。 新妇面带微笑,对席间微微颔首,轻移莲步来到主桌。这是她第一次把彭家这一辈人见个齐全。彭南三脸上瘀血未退,鼻青脸肿地坐在彭南二身边;彭南五穿着红袍,看着憨厚安分,不怎麽起眼;彭南六年约十四五,长相斯文,在彭家几个孩子中算眉清目秀;至于教养不严的彭南七,那日隔着盖头,今日才看清他长相,比想像中还小些,或许只有九岁。 一名侍卫上了酒,沈未辰双手捧杯对彭镇文行齐眉礼,恭敬道:「敬文叔。」 彭镇文举杯还礼,饶是他老成持重,原本想说些场面话,见着沈未辰竟说不出口,只点头道:「辛苦了。」 这话不伦不类,总算他压低了声音,料其他宾客没听见,偏生彭南七愣头愣脑问道:「文叔公为什麽说辛苦了?我去别家喜宴,人家都说好听话……」 彭南五低声喝道:「七弟,闭嘴!」 彭南七算不上聪明伶俐,却知眼色,连忙闭口不语。 沈未辰以袖掩唇,只浅啜便放低酒杯,接着对彭家几兄弟举杯:「五位公子,请。」 彭南二举杯冷冷道:「沈夫人,恭喜。」他自不肯喊沈未辰「娘」,沈未辰也不想要这儿子,两人说定以「夫人」丶「公子」相称。 彭南三低着头喝酒,看都不敢再看沈未辰一眼。彭南五尴尬举杯,也说了声恭喜。彭南六与彭南七都是第一次见着这位「后娘」真容,学着彭南二说恭喜。 彭南六还是少年,瞪大眼睛看着沈未辰,沈未辰问道:「你多大了?」 彭南六道:「八月就满十五。」 沈未辰笑道:「年纪合适,生肖也不相冲,你替我端酒盘吧。」 彭南六望向文叔公和二哥,彭镇文点头应允,彭南二一如既往冷着一张脸。 沈未辰问道:「不肯吗?」 彭南六忙道:「好。」起身接过侍卫手上托盘,跟在沈未辰身后。 沈未辰先来到彭氏宗族那两桌前,那儿多是镇字辈丶天字辈的尊长,年事已高,沈未辰让彭南六一一介绍,敬过酒后,又来到各门派桌前,举杯道:「新妇青城沈氏,谢诸位贵宾赏脸。」落落大方的模样反而让宾客们有些无措,连忙纷纷起身道:「恭喜,恭喜!」 这些宾客怕是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喜宴。当初彭家放出消息说与青城联姻结盟,这些门派皆认为以青城如日中天的名声与盟主地位,断不可能与臭名昭彰的彭家联姻,这不过是青城受困于唐门华山联军,不得已之下的委曲求全之计,只可怜这青城大小姐,白罗伞声名鹊起不过几年,就这麽被卖进彭家。等听说她是嫁给彭千麒后,人们更是震惊,嫁给彭南二也就罢了,嫁给彭千麒,还有几年好活?这不是结盟不成反结怨?真要跟青城反目成仇,抚州船队何必北上?尤其不解以彭镇文的手腕跟世故,是怎生把这事给办砸了的。 与彭家有交情的门派都来探问原因,曹栖岩更是苦劝,彭镇文只说一切自有安排,可这算什麽安排,存心给青城下马威?彭家虽强,但打从彭老丐死后,赣州这一带也闹出了不少动静,好不容易跟青城结盟,怎麽又来这一出?这事从彭家说不张扬,只在事后补办喜宴就知端倪,九大家姑娘出嫁能这麽寒碜? 没承想今日到了宴上,真见着这「沈夫人」亲自宴宾,这女人不仅年轻貌美,而且落落大方,浑然不见别扭姿态,怎麽看都不似不情愿,当真让人搔破脑袋也想不透。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青城与彭家联姻虽属无奈,其中却也有真意。青城被唐门华山夹击,有传闻说点苍也暗中支持唐门,少林武当自顾不暇,崆峒作壁上观,至于衡山,莫说现在元气未复,打从丢失盟主之位,跟青城就差明面上没撕破脸了,静虎入掌黔东维持秩序也不知是衡山另有所图,还是他看在妻子面上帮青城一把,青城能结交的强援从地理位置上也就只有掌着赣州的彭家了,徐家在长江下游,要过路还得看彭家眼色。 若以长久计,彭家确实是青城眼下唯一的浮木,要说两家是真心联合也非不可能,倒是没料到青城少主如此能屈能伸。这麽说来,当初沈庸辞正值壮年就称病逊位,后来又死得不清不楚,这里头恐怕也有几分古怪。 宾客们还没琢磨清楚,新娘就来敬酒了,他们想说几句吉祥话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怕说好听了反得罪这位沈夫人,只得含糊恭喜几句。 沈未辰对彭南六道:「六公子,替我介绍一下这几位大人物吧。」 彭南六低声道:「我认不全。」说着指着其中几人道,「那是张掌门,那是李堂主……」他接连介绍几人,沈未辰笑道:「这挂一漏万的,不若诸位自个介绍,也好让贱妾认识认识。」 宾客们连忙起身,一一报了姓名身份,沈未辰轻啜一口酒道:「贱妾不胜酒力,聊表心意,往后丐帮与彭家还需诸位鼎力支持。」 她走完一圈,二十馀桌都敬过一轮,把两百来个宾客姓名记下,这才回到主桌,对彭镇文敛衽行礼:「文叔公,我有些醉了,想先回房歇息。」 彭镇文点头道:「去吧。」 彭南六忙道:「我送沈夫人回房。」 彭南二冷声道:「有你的事?坐下!」 沈未辰笑道:「我自己能回去,不劳六公子费心了。」 彭南六不敢违逆二哥,只得乖乖坐下。 沈未辰自行离去,彭镇文瞧着她背影,既觉满意,又不禁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沈未辰回到房间,许荷与许莲忙为她更衣。她手铐脚镣并未除去,手铐上的铁链贴着胸下,用丝线缚住以免晃动,脚镣则被马面裙掩盖,只要不迈大步,外表看来与寻常无异。 许荷低声道:「姑娘辛苦了,这麽走动不累吗?」 照理说,许家姊妹该改口称沈未辰为夫人,但沈未辰厌恶这称呼,在外必须忍耐,却不想贴身丫鬟也这样称呼她,于是要两人私底下叫自己姑娘即可,两人不明其意,只是听命。 沈未辰笑道:「这场面我打小习惯了,不觉辛苦。」又嘱咐道,「你们在彭家做事,少说少问,要谨慎小心。」 许莲许荷忙不迭点头。 宴席上沈未辰虽然节制,但每桌喝一杯仍觉醉意,让许莲打水替自己卸妆。许荷为她摘下头饰,沈未辰问道:「外头最近有什麽新鲜事?」 许荷兴奋道:「有件趣事!听说闽地有个孙堂主死在荒道上了,有人说是李大侠来啦!」说着顿了一下,低声道,「也不知道李大侠什麽时候再来抚州,怕是这儿通缉太多,难了。」 沈未辰听到李景风,心中一跳,随即明白又是有人假托名号,景风若回关内,定然先救自己,绝不会张扬犯案。他出关之事极其隐秘,除了崆峒议堂要员跟几名亲信,无人知晓,倒是这几年间借他之名暗中行刺的人不少,各种关于他的流言越传越玄乎,沈未辰与沈玉倾谢孤白闲聊时曾作为笑谈。 谢孤白道:「不只是有人假托景风之名除恶,也有夜榜藏身于后,才有这麽多大案都赖在景风头上。」 刺客不宜扬名,行迹隐匿的大侠便是最好的掩护。 沈未辰见许荷神色兴奋,问道:「听语气,你仰慕李大侠?」 许荷红着脸道:「谁不仰慕李大侠?多少姑娘想嫁他呢。」 沈未辰低声喝道:「他是行刺总舵的仇人,你怎麽敢这麽说话?当心我把你们姐妹交给二公子处置!」 许荷脸色煞白,忙跪地求饶:「姑娘饶命!」 许莲打水回来,见妹妹下跪求饶,忙放下水桶跟着跪下,惊慌道:「姐姐做错了什麽惹姑娘发这麽大脾气?姑娘饶命!」 沈未辰摇头道:「起来吧。我只是要你们记得,在这儿提起三爷跟李大侠的名字得小心,你们口无遮拦,早晚要出事。」 姐妹俩吓得花容失色,相互搀扶着起身,沈未辰心想这俩姑娘容易轻信于人,又不精细,让她们打探消息容易泄密,到时反害了两人,但自己没其他耳目,也只能靠她们了。这几日相处融洽,两人对自己放松了戒心,说话肆无忌惮,与她们交心容易,但必须让她们懂得警惕,这一吓能让她们长记性。 沈未辰道:「我足不出户,往后只能靠你们陪我说话解闷了。你们在外头听着有趣的事就跟我说,只记得一点,说话务必小心。若二公子问起我们聊些什麽,你们就照直说,除非我有交代,否则不用特意隐瞒。」 两人应了声是,沈未辰见她们惊魂未定,笑着招手:「过来,我有秘密跟你们说。」 两人大感好奇,凑上前来,沈未辰在两人耳边低声道:「我也想嫁李大侠呢,这话可不能跟二公子说。」 两姐妹捂嘴一笑,忙道:「不会说,不会说。」 沈未辰点点头,接着道:「我闲来无事,你们替我去向二公子要个筝打发无聊吧。」 许荷睁大眼睛:「姑娘还会弹筝?」 沈未辰笑道:「学过一些。若想学,我教你们。」 许荷摆手:「我怕是学不会……」 沈未辰笑道:「没让你去卖艺,学着玩而已。」 要把这俩丫头收作心腹还需花点工夫,沈未辰心想。彭千麒虽然恶名昭彰,但彭家政事素来由彭镇文处置,不少门派是恶其人而不恶其亲,尤其牵扯门派利益,愿意跟随彭家的也不少。今天来的宾客应该都是赣地最重要的门派要人,无论喜不喜欢彭家,消息传出去,这些人都会认为青城与彭家结盟之情甚笃,虽然于青城名声有损,但益于彭家,彭镇文会满意,但也会对自己提高戒心。这段时日必须深居简出,免得彭家起疑,但自己不能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还需这两人替自己探问。 照推算,船队应该已近襄阳,严家会乖乖退兵吗?沈未辰最担心的便是青城,只是两地相隔遥远,不知青城战事如何…… ※ 听到沈未辰下嫁彭家的消息,严烜城几乎要晕过去。他不相信这种事,也不相信将妹妹视若珍宝的沈玉倾会干出这种事。 「一定是谣言!」军议上,严烜城当着赵子敬丶杜吟松丶古铨新等一众华山大将和严家旁系长辈严秀池的面,对着父亲与弟弟大叫,「青城要乱我军心,骗我们撤退!」 如果这真是青城的诡计,自己这样力排众议是不是会害了青城?严烜城脑子还乱着,就听父亲冷冷道:「抚州船队正向襄阳驶来。」 「谁知道他们中了什麽诡计?那个谢孤白狡猾得很!」严烜城大声反驳,「沈玉倾不可能把妹妹嫁给臭狼,不可能!再说了,真要打,他们就该偷袭,干嘛大张旗鼓宣布结盟,让咱们戒备?假的,肯定是假的!」 严非锡难得地耐着性子问道:「上百艘战船在江面上,怎麽藏?」 严昭畴连忙安抚大哥:「大哥,咱们现在要想的是怎麽应付彭家船队。鄱阳湖是水路要道,彭家手上是丐帮船队主力,咱们要怎麽打这一仗?」 「那是虚张声势!」严烜城道,「他们虚晃一枪就会走!消息是假的,卖个人情给青城而已,就是要我们误以为真,不用理会!」 严非锡的耐心很快告罄,吸了口气道:「再胡言乱语,就滚出去!」 严烜城还要开口,严昭畴一把将他摁下:「大哥,坐下!」坐在身边的方敬酒也把手按在他大腿上,低声道:「你要是被赶出去,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了。」 严烜城抱着头心乱如麻,只听严非锡问道:「昭筹,你怎麽说?」 严昭畴道:「大哥的话有道理,彭家若要偷袭,就算江面上无处可藏,也用不着放消息让我们提防,我猜有几个可能,一就是假消息。」 「假的!」严烜城大喊。 「把他给我撵出去!」严非锡怒喝。 方敬酒起身致歉:「大公子会安静的,恳请掌门再给他一次机会。」 若在往常,方敬酒大概就拽着严烜城走了,严烜城知道方敬酒是为自己低头向父亲讨要人情,强按下情绪向父亲道歉:「我会安静的,请掌门别赶我出去。」 严烜城出使点苍,不但完成任务平安回来,还多向唐门借来五十万两,让严非锡刮目相看,连带着各项军议政务都让他参与,但他仍是优柔寡断,现在还在军议上失态,简直分不清敌我。 但凡对这孩子抱有一点念想都是在处罚自己,严非锡心下恼怒。 严昭畴见大哥道歉,不等父亲发话,立刻接上话头:「若是假消息,那就是想不战而逼退华山,若消息属实,沈玉倾为解青城之围真与彭家结盟,则彭家放出消息仍是希望华山能闻风而退。 「无论真假,紧要的是彭家确实要帮青城。通州那儿也有消息,魏袭侯把搬出旱坞的船只入水了,他避战大半年,上游水路又断了,要这些船做什麽用?华山若不避,这一仗躲不掉。」 「彭家没信义。」严秀池说道,「可能只是虚晃一枪,碰个头就撤退,给青城一个交代。」 严秀池是严非锡的堂弟,之前是华山船队教头,严旭亭与严九龄死后,因得弟子拥戴,代守汉中。 赵子敬说道:「这对彭家有什麽好处?青城灭,他失去盟友,青城没灭也不承他的情,白耗军粮吗?」 严昭畴道:「彭家派人送出喜帖,急于宣布沈家大小姐跟臭狼的婚事,这婚事肯定是假的。彭家没人了吗?彭南二都还没娶亲,彭南六年纪虽小,也不是不能娶,嫁给臭狼反倒古怪,他们就是要拖青城下水,绑住两派关系。」说着望了大哥一眼,这话显然是说来安抚大哥的。 「彭家会不会动真格的取决于咱们,是看咱们要不要战。」严昭畴接着道,「臭狼暴虐,把彭家名声弄臭了,可彭家政事皆出彭镇文,这人素来深谋远虑,不会轻易背信,袭杀徐放歌是为了自保,现在腹背受敌,除了青城别无盟友,这盟约于他们有利无害。 「我们不让,他们必须战,反之,我们若退,他们也绝不会追,甚至乐见咱们撤退,这就是他们放出消息的用意。」 「这些我都知道。」严非锡闭目沉思,被毁的脸颊上肌肉抽动,「问题是,我们要跟彭家打吗?」 严非锡顾虑的是战争损耗。若以灭青城为前提,则必须拦下彭家的救援,让青城与唐门决战,青城灭,唐门也会付出代价。昆仑共议他彻底不管,到时候利用俞继恩的威望慢慢收拢湘地门派,跟唐门联手掌住长江汉水上游,对西抵御崆峒,对东则抵御武当反噬,虽然难,但至少延续了华山命脉,还留下了争雄本钱。 但几场大战后,华山损耗严重,他不清楚彭家船队实力和求胜的决心,是会一触即溃,还是会让华山陷入苦战?魏袭侯率领的船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带走了不少襄阳帮精锐。 打或不打,严非锡问的是这个。严秀池丶杜吟松都主张与丐帮一战,古铨新与赵子敬则主张退。赵子敬道:「咱们冒险打武当,好不容易取下襄阳帮,库府里那些银两粮食运回华山,几个月都搬不完。现在华山空虚,铁剑银卫一来,咱们就成了替崆峒当保镖运钱粮。通州是青城东部督堂,华山帮唐门牵制住通州几个月,已经仁至义尽。咱们明面上跟彭家船队交战,虚晃一招诈败而走,顺势撤回汉水,把襄阳帮剩馀资产都搬回华山,让唐门跟青城丶彭家消耗,咱们有钱有粮,继续招兵买马,谁输谁赢都奈何不了华山。」 古铨新是长安当地碑林铁笔门掌门,同时也是华山兵堂副堂主,这次倾巢而出,他随军参战。他听赵子敬这麽一说,当下附和道:「青城是唐门要的,他们想通吃川蜀两地,咱们不用替他们卖命。」 严非锡问严昭畴意见,严昭畴也是难决,只道:「华山一退,就失去唐门这盟友,但是打,若损伤惨重,还能抵御武当反扑吗?」 青城卖女儿,换来的是让华山进退两难的局面。 严非锡目光扫过方敬酒时没有任何停留,严家跟方敬酒已无关系,方敬酒现在是严烜城的家臣。他看向低着头抱着脑袋的严烜城:「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严烜城抬头迎上父亲严厉的目光,面红耳赤,只想破口大骂。 「掌门,请让我跟公子出去说两句。」方敬酒忽地起身。 杜吟松怒喝:「这是军议!你他娘的拉屎还要人陪吗?」 方敬酒也不理他,拉起严烜城道:「公子,咱们出去吹个风。」 严烜城犹如失了魂,被方敬酒拖到门外,方敬酒见他颓丧,道:「你是要自己振作起来,还是我扇你两巴掌?」 严烜城红了眼眶:「是我害了沈姑娘!」 严烜城之所以如此失态,只因无法接受是自己把青城逼到必须出卖沈未辰与彭家结盟的地步。是他去点苍借钱,转交了冷面夫人给父亲的信,那根本不是什麽谈和示好丶为华山与青城斡旋的信件,而是与华山勾结覆灭青城的计划书。两派书信往来丶研拟战略,都是自己开的头,因此他自责悔恨,难以自持。 「冷面夫人想做的事,不会因为公子不去就不做。」方敬酒道,「公子只是刚好路过,不用自抬身价。」 严烜城知道这是安慰,摇头不语。方敬酒见他听不进去,接着道:「现在是华山的生死关头,说服你爹作个决定,哪怕你想害死华山和你爹都成。」 严烜城惊道:「你说什麽?!」 「就那麽一说,至少是公子你自己的决定。」方敬酒深觉跟着这优柔寡断的大公子,自己每天说的话是以前的十倍之多,严烜城简直就是头蠢驴,抽一鞭子才会动一动,「别让别人替公子作了决定,再来懊悔。」 严烜城左右为难,他不想害华山,但也不想害青城。 「不用想怎麽救沈家大小姐,那是他哥和他男人的事,公子没那本事。」方敬酒道,「去给华山出个稳妥的主意吧。」 严烜城像是被长辈教训的孩子般低头道:「我知道了。」 方敬酒问:「想明白了没?想明白了就回去吧。」 严烜城摇头,过了许久才道:「想明白了。」 两人回到席间,赵子敬正与杜吟松为是否迎战争执不休,看来严昭畴仍没定论,这也难怪。赵子敬跟杜吟松两边人马看法仍是粗浅,这不只是一场战事,更是牵连到九大家当中三家,甚至五丶六家之间的局势,华山一旦走错便要万劫不复,他们眼光不及此。严非锡与严昭畴都是看出这点才迟迟不下定论,否则以严非锡的刚愎自用,何需其他人的意见? 严非锡见严烜城回来,问道:「有什麽想说的了吗?」 严烜城吸了口气,道:「不能打。彭家帮青城就像华山必须帮唐门,华山迎战,彭家就必须接战,而且必须赢,一旦输了,白耗兵力不说,往后还孤立无援。这会是场硬仗,魏袭侯就算不带通州弟子来包夹,也会趁咱们大战之际率军去救青城。湘地新定,我们还在拉拢人心稳固地盘,行舟子在徽地虎视眈眈,要是趁势来攻,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大哥的意思是退兵?」严昭畴问,「这会背弃与唐门的盟约。」 「也不能退。」严烜城接着道,「无论进退都必须考虑一件事,那便是崆峒。崆峒按兵不动反而更见野心,我猜朱爷想的是高筑墙丶广积粮,以待时机。」 「那不是更该回头守住华山?」 「赵子敬,听大哥说完!」严昭畴喝叱。 「如果青城赢了,就给了崆峒理由,青城凭藉盟主之位,大可以与崆峒联手灭华山,沈公子还会联络武当取回湘地,三派联手,华山就没了。」 华山攻武当原就是在自己落入万劫不复境地前的背水一战,稍有闪失就一派尽墨。 「不战又不退,那要怎麽办?大哥……」严昭畴说到一半,忽地恍然,「大哥的意思是以退代战?」 严烜城点头:「咱们让船队退开,让出去往通州的水路,但不远离,作为疑兵,彭家顾忌我们袭击,不敢轻易奥援青城,咱们牵制住这支船队,对唐门也有交代。」 赵子敬道:「只怕冷面夫人那儿不好交代。」 「冷面夫人不会傻到相信华山会为唐门死战,收到彭家请帖,估计也知道发生了什麽事。这就是彭家发喜帖的用意,一来是怕青城反悔,二来是要华山唐门知难而退。作为盟友,我们牵制住彭家船队,断了青城退路,冷面夫人得想办法逼青城决战,她不能索要更多了。」 「最重要的是,」严烜城接着道,「咱们要慢慢退回华山,免得崆峒来犯。」 「你要船队跟彭家对峙,又要队伍退回华山?」严秀池一如其他长辈般素来看不起严烜城,「这要怎麽做,分身有术?」 「咱们有襄阳帮码头,船只靠岸时下来一百个,回船上二十个,隐密些,不会被彭家发现。」 「如果被发现船上空虚,彭家来攻呢?」 「如果不确定必胜就不做,那就不用打仗了,敌人又不会照着你的布置来。如果魏袭侯带船队顺流而下,非要决一死战,华山也非得应战不可。」严烜城道,「堂叔打仗前就知道输赢?计谋一定要保证能成功才用?庙算多则胜只是增加胜机,没有什麽计谋是用了一定赢的。青城跟彭家结盟就是要逼华山退兵,不结盟我们根本不会退兵,结盟了我们才可能退兵,那华山就只能乖乖退兵?照堂叔的想法,彭家船队根本不会出现在江面上,咱们这军议也不用开了。」 这一顿抢白说得严秀池哑口无言,严昭畴缓颊道:「让掌门决定吧。」 严非锡沉思片刻,起身道:「今日军议至此为止,你们各自备战。」 严烜城知道父亲还拿不定主意,严昭畴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大哥你出的主意总是好的,以前就该多说话。」 严烜城满心是对青城的愧疚与自责,摇头不语。 两天后,探子已可见彭家船队大张旗鼓而来,严非锡派人叫来严烜城,吩咐道:「照你的计划,我们布置疑兵牵制彭家。我带人回华山,你帮昭畴守襄阳。」 严非锡难得对严烜城委以重任,严昭畴甚是欢喜,笑道:「大哥,有劳了。」 严烜城只是无奈苦笑。 ※ 深夜,大雨滂沱,魏袭侯掌了盏油灯,与苗子义来到通州城墙上。 彭家船队距荆州不过两日船程,远在通州的魏袭侯早就知道消息,或者说早在沈未辰离开通州那一天就开始作准备,广积粮草,将旱坞里的船只拉出陈列江面,摆出要奥援彭家丶与华山一战的态势。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苗子义回来,确认彭家已经派出船队后,开始着手下一步。他让弟子假扮百姓每日出城,移往北边二十里一处山地,在那儿建营寨,囤积乾粮,等着彭家船队抵达,而今天又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大雨天。 「咱们真要去?」苗子义擦去脸上雨滴,不安地问,「上回你带走襄阳帮船队,襄阳帮就失陷了,现在你又要带走通州队伍,通州就成空城了!」 「青城没了,咱们在通州称王吗?救青城才是紧要,通州丢不丢不重要,只要彭家船队还在,我赌华山不敢攻城。」魏袭侯不以为意,将银枪系在身上,拉了拉绳索确认结实。 「要有万一呢?华山要是打跑了彭家,再来攻城呢?」 「怕万一就别打仗,投降吧!」魏袭侯哈哈大笑,「最重要是你知道的路够隐蔽。」 「走私的道,被发现就是死。」苗子义道,「是险径,行军慢,沿途没粮草接济,很危险,要不等华山退了,走大路?」 「大小姐用名声换来的机会,不是让咱们在这里等。」魏袭侯道,「你小心拉着绳索,这回没有大小姐,别摔死啦。」 绳索下落,这次只有他们两人。魏袭侯提着油灯,踏过泥泞,慢慢走向二十里外的营寨,那儿聚集着通州的驻守弟子与襄阳帮众,他们同样穿着蓑衣,蓑衣下藏着不多的口粮与军械,襄阳帮与驻守通州的精锐弟子皆在这山上聚集。 「先走山路,再转大路,咱们去救城!」魏袭侯大声道,「山道险,都当心些!」 苗子义道:「一个挨一个跟我走,鱼贯前进,注意脚下,前灯照路!」 油灯一盏盏亮起,在暗夜里缓缓移动,大雨掩盖了脚步声,点点光亮渐次化为一条腾挪的火蛇,沿着山道层层盘绕而上。 在这个下着大雨的深夜里,一支前往青城的救援队伍悄然出发。 </body></html> 第8章 情见势屈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8章情见势屈</h3> 两侧山壁陡峭,自下望上,天空彷佛是条裂开的巨缝,阴郁的乌云遮掩太阳,像是条填不满的深渊。 深渊应该在地上,怎麽会在天空?萧情故想着,或者,深渊就是这天雄关,他已经算不清楚在这里绞杀了多少僧人与弟子。 隆丶隆,沉闷的车轮声夹着巨大木件摩擦的嘎吱声,掩盖住惊鸟的鸣叫,高逾两丈的冲城车从萧情故身边经过,这两辆覆着牛皮,裹以精钢的冲车在泽州召集各式匠人,花了一个多月才建造完成,少林当然储有军器,但这种巨大军器不是在当地砍伐搭建,就是拆解放置在边界,冲车下方藏着四十名弟子,两侧还有四人,奋力推动这台巨物前进。单是从泽州抵达天雄关就需要三天。 五千弟子在这两辆巨兽掩护下前进,跟在后方的,还有两辆巨大的三弓床弩。 距离天雄关还有两百五十丈,那该死的天雄关。 这场正俗之争已历时两年,少林与白马寺只在咫尺之近,却隔着太行天险,天雄关便位在这盘肠古道上,兵家必争,晋地一旦拥住天雄关,立刻就能长驱直入,直逼少林,觉如没忘记这块掐住咽喉的要地,两年前趁着觉空负伤,击退来犯的俗僧弟子后,立刻趁乱夺取天雄关,那时是觉如最好的机会,少林动荡,正俗间的站队还未明朗,只须顺势南下,便能直取少林。可惜当时的觉如只掌半个晋地,当中还有不少俗僧,兵力不足,觉空又早了一手调兵回嵩山驻守,觉如冒险进攻,终究被觉空手下大将朱宝器挡下,只得退回天雄关,仗恃着险峻地形,支撑到与嵩山联手。 然则这场正俗交战,嵩山弟子与粮草辎重从鲁地至晋地,转运千里方能抵达这战场,沿途还有俗僧侵扰,而豫地米粮充足,觉如利在速决,一旦久持,单是运粮的消耗就能拖垮觉如跟嵩山,幸好九十年和平积累,一时间还不至于匮乏,只是良机一失,过不再来,之后便是觉空反扑,觉慈带了三万弟子驰援朱宝器,两军对峙一年有馀,在这条盘肠古道上接连发生几次大战,不知死去多少少林弟子,两个月前朱宝器率军猛攻,血战三日夜,终于夺下天雄关,不只正僧与嵩山派折损十数名大将,连觉如弟子了知都战死。 天雄关一失,攻守易位,晋地门户洞开,留驻泽州的萧情故当机立断,率五千弟子急行军,守在路口挡住俗僧大军,这又是一场血战,负责压粮的苏亦霖正巧在左近,听闻消息,率领护粮队伍直奔战场,这才勉强将朱宝器与觉慈逼回天雄关。然则麻烦的是,若不走天雄关,便只能以险峻小道奇袭郑州,太行山险运粮困难,孤军深入若败,就是全军覆没,觉如只得下令留驻泽州的萧情故不计代价夺回天雄关。 萧情故不喜欢这方略,从晋地取回天雄关更难。 两支用三弓床弩射来的粗大凿子箭撞在冲车顶盖,穿透厚厚的牛皮,撞上遮掩的钢板,另外两支凿子箭落在后方的弟子队列,巨大的冲击将盾牌击裂,七八名弟子像是被砸烂般击穿。 三弓床弩都搬来了,他记得师兄战死前,就已经烧毁天雄关里仅有的两张三弓床弩。 冲车继续前进,第二波的床弩又射来,这次命中三支,厚重的铁板剧烈晃动。 还有两百丈,来而不往非礼也。 两张三弓床弩箭头斜指着城墙,比凿子箭更巨大的踏橛箭从萧情故后方射出,前端削尖包铁的粗大木桩牢牢钉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箭身微颤,两根丶四根丶六根,规律排列。 对学过武的人而言,踏橛箭是攻城更好的利器,能比冲车更快攀上城墙。 砰丶砰丶砰,又有几支凿子箭击中顶盖,车子摇晃像是要散架似的,另一台冲车的顶端也已插了五六支箭。接下来的距离非常危险,越靠近,对方就越准,但就算失去冲车,他们还是能靠踏橛箭攻城,眼看城墙上的踏橛箭渐次增多,对方放弃冲车,将目标对着床弩射来,这距离要互相射中对方就像百步穿杨那麽困难,但要射中那些弟子却容易,几乎一箭下来,就是一排弟子倒下。 一百丈,最危险的距离,这是弓箭的射程,守军在城门前方的道路上挖掘拦阻的堑壕,这些壕沟深一丈,宽两丈,每隔十丈交错排列,恰好可以拦住冲城车前进。壕沟后还设有鹿角阻挡,萧情故一声令下,两百名经过精挑细选,膂力过人或练过外门硬功的弟子背负着沙袋,与跟在他们身旁,双手持盾的护卫奋勇向前, 矢如雨下,虽然他们已经作好准备,弟子们结成严密的方盾,但仍有弟子中箭,萧情故举枪拨开两支箭矢。 「把尸体踢进坑里!」萧情故高声大喊。 前批弟子刚撤回,第二批弟子背着沙包又上。 第二波箭雨来到,倒下的弟子被扔入坑中,成为新的沙包,一个堑壕被填起,不等冲车抵达,便接着填下一个,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弟子们冒雨突进,倒下的弟子越来越多,有时甚至无法确定这弟子是否断气就被扔入堑壕。冲车碾着尸血而过,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俗僧花了一年才打下天雄关,只有站在这里,才知道那些厮杀有多惨烈。 城墙上已插满三十支踏橛箭,犹如一座楼梯,蜿蜒直上城墙,不等箭雨稍缓,萧情故深吸一口气:「交战队,跟我上前。」他左手持盾,右手挺着银枪,领着五百名精锐冒矢前进。 一百丈,轻功好的人,甚至只要几个呼吸就能奔至,萧情故当先抢到城墙边,飞身而起,城墙上弓石落下,萧情故以盾遮挡,纵跃闪避,几个起落已经跃上城墙,长枪挺出,穿过一名正要砸下落石的俗僧弟子胸口,一压腕,借力在半空中一个筋斗,左手盾牌护住身前,右手抽枪之后一招横扫千军逼开近身敌人,随即单手持枪,一记凤点头,连戳带哆嗦,穿过一名弟子咽喉,双足落地,长枪连刺。近身者不是负伤,就是知道厉害,远远避开。 这支精锐交战队有五十来名觉字辈高僧,两百名了字辈僧人,其馀才是嵩山弟子,他们手持戒刀丶禅杖丶铁棍,攀上城墙,口诵佛号,在我佛慈悲与阿弥陀佛的声中大开杀戒。 荒谬地可笑,萧情故心想,这算什麽我佛慈悲? 但想又有什麽用,萧情故矮身避开一记追魂刀,左手盾牌向前猛力一撞,将那人撞得筋断骨折,摔倒在地,萧情故怕他不死,奔出时右脚顺势向后一踹,将那人脑门踢个稀烂。 我他娘的也不慈悲,但我还俗了,也不用讲慈悲了。他抬眼望去,城墙上密密麻麻的敌人向着他扑来,只这麽片刻,他已经见着交战队折损了数十人,一群俗僧弟子包围住一名觉字辈高僧,一阵阵乱刀劈下,一只无力的断手落在不远处。 「杀!」他大喝一声,与身后刚跟上的交战队向前冲出,交战队必须抢下城墙,尤其是毁掉三弓床弩,最糟糕,也要拖到冲车抵达城门,他觑准三弓床弩的方位冲去,长枪一个接着一个戳过去,惨叫丶哀嚎,混着他娘的不知所云的佛号,一具具尸体倒下,成了前进的绊脚石,一支巨大的踏橛箭射上城墙,打死了十名俗僧弟子——他们站得太密集,所以死伤更重。 一记禅杖敲来,差点忘记,这些有头发的人也当过和尚,萧情故举盾硬挡,锵的一声巨响在耳边回荡,萧情故盾牌虚晃一招,左脚横扫,那人反应稍迟,被扫倒在地,萧情故银枪戳下,穿透那人胸口,此时才看清那人面目。 「本光?」萧情故一愣,这人是正语堂堂僧,当年萧情故拜访还在观音院当首座的觉如时常遇见,因此认识。 这一愣只有瞬间,没有一丝的哀悼的空闲,萧情故拔起长枪,运起易筋经内功,一记横扫荡开两把戒刀一把禅杖跟一支长剑,一记连环鸳鸯脚踹倒前方两人,继续冲向三弓床弩。 城墙上的拥挤反而使得弓箭手行动受制,下方的压力骤减,更多的弟子冒着矢雨登上城墙。与此同时,萧情故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只这麽片刻功夫,最初攀上城墙的五百名交战队已经死伤过半。 三弓床弩就在眼前两丈的地方,一股凌厉的掌气扑面而来,萧情故举盾一挡,这一下震得他手臂发麻。 是个顶尖高手,萧情故抬眼望去,一个平头僧人将把大禅杖扫将过来,仍是熟人,铁公鸡觉慈住持大喝一声,达摩杖法夹带风雷之声,萧情故长枪画圆,用柔劲泄他劲力,觉慈身为住持,自是学过易筋经,易筋经内力讲究是醇厚刚正,不止劲力强横,还耐久战,一连十下强击,劲力丝毫不见衰弱,萧情故长枪顺势连打几个圈,缠住他禅杖兜圈,这是他在嵩山学会的金关玉锁诀,道家武学讲究以柔克刚,进攻虽不如太极剑法化劲巧妙,坚守之势却能旗鼓相当,觉慈这十下攻势全被化消,眼看目标就在眼前,萧情故不欲拖延,猛提全身内力,左盾向前一推,抵住禅杖,锵的一声巨响,盾牌脱手,觉慈只道他气力不济,大喜之下,一杖敲来,萧情故侧身避开,左掌推出,出掌虽慢,却是法度严谨,力道雄沉,觉慈大惊失色,左掌运起沙罗枯荣掌中的双荣掌接招,这套沙罗枯荣掌是七十二绝技之一,一共只有四招,枯荣丶荣枯,双荣,双枯,荣为阳掌,枯为阴掌,这是内家掌法,需搭配外门功夫,使出时从招式看不出变化,威力全在内力吞吐变化。 然则这已不重要,他接连十记重击皆被萧情故以金关玉锁化消,即便易筋经久持,这般消耗也得力竭回气,怎敌得过萧情故续满真力这记大须弥山掌。双掌一交,觉慈全身一震,大须弥掌就是一口气,气竭则尽,萧情故第二掌接着拍出,觉慈举掌再挡,退开两步,满脸通红,第三掌拍下,觉慈口吐鲜血,第四掌,觉慈臂骨断折,第五掌以无力抵挡,砰的一声,萧情故左掌轰进觉慈胸口,这位四院八堂的觉字辈俗僧当即身亡。 若是正面交锋,萧情故即便能胜出,也不会赢得如此轻易,战场之上到处都是敌人,个个都是搏命,杀敌求快,一个胜机稍纵即逝,抓住就要往死里打,尤其这城墙狭窄,更难腾挪,觉慈只犯了个错,这铁公鸡省了一辈子钱,怎麽就没在这生死交关之际省点内力呢? 觉慈一死,周围俗僧弟子尽皆骇然,慌张喊道:「觉慈住持死啦!」 这五掌发出,虽杀却强敌,萧情故也是耗力甚重,此时若是觉寂或朱宝器杀来,定然不敌,此刻趁着敌人慌乱,长枪左挑右格,滚地避开两把长刀,拾起盾牌向前一冲,已经抢至那张巨大的三弓床弩前,守卫床弩的弟子不及拦阻,萧情故长枪一挑,割断弓弦,随即举枪用力一砸,将弩身砸凹。 他得手之后大喜,忽地一道剑光飞至面前,快得无以招架,电光石火间,右肩已经中剑,萧情故气力不济,向后摔倒,一名四十岁俗僧,约莫八尺,面容清癯,细眉朗目,炯炯有神。 是朱宝器,萧情故听说过这人,大抵是觉字辈僧人中最年轻的一人,他已还俗,却还是剃头,此刻他长剑飘忽,犹如提剑乱舞,眼花缭乱,忽地刺出,飘忽不定,攻得随意,打得随性,这是七十二绝技中的不染剑法,讲究不着痕迹,不惹尘埃,以前片叶不沾的觉明住持最精善此剑法,此刻从对手手中使来,竟似比觉明造诣更精深,萧情故长枪左右圈转,始终套不着他那毫无章法的走势,只能盾牌护在身前,唰的一声,左臂剧痛,又中一剑,这人剑法怎地如此全无章法。 萧情故知道不敌,身边交战队几乎死伤殆尽,欲要脱身,朱宝器长剑飘忽,既然看不懂走势,也就寻不着脱身空隙,萧情故眼前一花,腰间又中一剑,血流如注,他苦苦支撑,心想,难道今日要丧命于此?想起妻小,不由得辛酸,小巫婆说我紫色命格,看来是不准了。 忽地轰的一声巨响,城墙震动,朱宝器也是一惊,原来是冲车已经抵达城下,重重撞击城门,不染剑法讲究随心所欲,不着于物,朱宝器这一惊,走势顿时有了章法,机不可失,萧情故纵身一跃,从城墙上跳落地面,忽地眼前银光闪动,朱宝器掷出长剑,犹如电光奔来,萧情故长枪挺出,火星四溅,堪堪挡下这剑,随即身子摔落,砰的一声,重重摔落地面,三名嵩山弟子赶上来搀扶。 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不断响动,城墙上坠落的尸体像是饺子似的不断落下,冲车顶棚上堆满尸体,因为太过壅塞,尸体又从冲车上翻落,堆积在冲车两侧。萧情故一阵晕眩,腰背剧痛,四名弟子举盾将他拖离战场,一支利箭射中其中一名弟子大腿,下三人立刻上前周护。 他遥望着越来越远的天雄关,还有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能夺回吗?萧情故心想,到底为什麽要打这场仗,佛难道不在少林就不是佛吗?俗僧不想念佛,天下又岂止少林一个门派? 「你师父来了。」苏亦霖走入房间,「你伤势好点了吗?」 萧情故点点头,也难怪师父会亲自来到战场,天雄关一失,战局极端不利,其实他心底明白,师父的胜机只有刚交战那半年,只有半个晋地,只能以天雄关据险急攻,他不是不愿意,也不是计不及此。办不到的事情不会因为有什麽奇策就能办到。史书上让人击节赞叹的奇策只是因为成功才被赞赏,背水一战结果淹死在河里的将领多不胜数。战场上最重要的还是弟子们的战力跟士气,实打实的战力与士气,是看人数丶装备,粮草跟钱。 「爹也来了吗?」萧情故起身问。 「秦师伯替爹来了。」苏亦霖道,「我知道你想求胜,但别莽撞,婉琴担心你。」 那些战死在天雄关上的弟子们就没有妻子儿女吗?萧情故想着。问道:「军议有多少人?」 「就我们四个。」苏亦霖一顿,接着道,「你师父跟我爹都不想动摇士气。」 局面非常险恶,两人往议事厅走去,像是要转过话题,苏亦霖道:「你听说青城跟彭家的事了?」 「你说连姻的事?」上个月萧情故便听到消息,他摇头,「我不信沈公子是这样的人。」 「彭家船队已经开到襄阳,严伯父撤回船队,让弟子上岸牵制拒敌。」 「所以是真的?」萧情故震惊,那个沈公子当真为了赢不择手段,虽然不清楚青城战况,但探子回报,唐门跟青城僵持已经这大半年并未正面交战,沈公子想拖,唐门想要困到青城战败。细节他不清楚,但沈公子不会等到当真粮绝才决战, 穿过庭园,时值八月,桂花的香气弥漫,廊道上不见一名侍卫,可见师父对这军议的小心,绝不让有半点泄漏的可能。 「沈家还有什麽办法?还有谁会帮他,崆峒也在观望。如果不是静虎,黔东也要丢失。」苏亦霖道,「彭家船队单是牵制住严伯父,就足够让通州驰援,这个月就应该有眉目,他们不会一直困着。」 「正面交战也不一定会输,那个沈姑娘武功高强,是青城重将……」 「情故,如果靠武功就能翻转战局,那天下现在早就是齐三爷跟觉空两分了。」 「我担心小巫婆。」 「看在严伯父面上,唐门不会伤她。」 「我怕她所托非人。」萧情故说出心底隐忧,一个人如果连这麽亲的妹妹都能出卖,那他也不是什麽好人。 苏亦霖强笑道:「你不用担心,她在青城乐得很,再说,虽然可惜,沈姑娘只是做她本来就该做的事,只是运气差一点而已,可不是每个九大家的姑娘都有婉琴的运气。」 这都调侃起我了,听苏亦霖这样说,就知道他真将婉琴的事给放下。不过当初要娶苏婉琴也没这麽容易,苏长宁可是发了好大脾气,只差没把自己给砍了。 「我本以为沈公子对妹妹的疼爱,不下于爹对婉琴。」萧情故叹道,「我只是觉得,青城还没走到那境地,用不着为了增加胜算出卖妹妹。」 「现在哪怕能多一成胜算,你师父跟我爹,都会毫不犹豫把我们卖了。」他顿了一顿,接着道,「屁股也卖。」 萧情故哈哈大笑,苏亦霖素来文雅,不开荤笑话,这是为了让自己舒缓情绪,那麽便知战局有多不利。 只要能赢,永远会有人不计代价。 觉如已经坐在议事厅等待,秦伯阳则坐在左首的客座,见到萧情故两人来到,秦伯阳起身道:「我有一个好消息。」 「喔?」这时候有好消息无疑让人振奋。 「嵩高盟降了。」秦伯阳道,「他们愿意为打垮觉空加入嵩山。」 萧情故振奋问:「多少人?」 「约莫一千人。」 前天死在天雄关的弟子就远超这个数,如果这也算好消息,那坏消息一定非常坏。 「至少他们不会再搞乱,觉空可没想到,他暗地资助的嵩高盟,最后反咬他一口。」 「坏消息呢?」 觉如摊开地图,道:「觉空正在往天雄关输兵,遣民夫拉粮,庆府至少又聚集了两万人。」 萧情故一惊,忙问:「消息属实?」 「这里离少林才多远?」觉如道:「你想亲自去看都行。」 萧情故道:「继续绝水路,伺机夺回天雄关。」 「你试过了。」觉如摇头,「不容易,也怕缓不济急。」 晋地在北,地势较高,天雄关一失陷,萧情故就派人断绝水路,朱宝器也派人破坏,双方零星打了几场恶战,始终无法得逞。 「我猜他们接着会兵分两路,左右夹击晋城。」 「然后?」萧情故问出口才惊觉自己问了傻问题。 「然后你师父就得去向佛祖谢罪。」觉如道:「天雄关是门户,我们要聚集所有兵力,夺回天雄关。」 「师父!」萧情故惊呼,「觉空为了夺天雄关,死伤逾万,咱们要夺回来,又得死多少人?这场仗继续打下去,少林弟子损伤惨重。」 「我佛慈悲,这是为了佛法正信。」觉如道:「这是佛战,必须抛头颅,洒热血。」 「佛的本意慈悲。」萧情故忍着不说那几句话,他知道师父听不得,少林不等于佛,所谓正俗之争,不过是意气之争。他将头转向秦伯阳,「爹怎麽说?」 「非战不可。」秦伯阳道,「我们没有退路。」 嵩山就是跟觉如绑一串的蚂蚱,觉如破,嵩山必亡, 「你还有什麽办法?」 萧情故道:「师父,你带队退回嵩山固守,以待时变。」 「你觉得会有什麽变数?」秦伯阳问。 萧情故一时哑然,片刻后勉强道:「沈公子还是盟主,我们退回嵩山固守,等他击退唐门,让昆仑共议处理。」 觉如道:「莫说这盟主之位还有谁理会,就算昆仑共议在,这都算是少林内斗,就跟当年少嵩之争一般,他们只想看少林衰弱,不会介入。」 就是你们让少林衰弱!你们自己先打成一团,少林才会衰弱,九大家只是想,你们才是干事的人!萧情故想喊,但喊不出口,无论对师父或者对岳父,这些年他已经说过太多次,在这当口,再说这话除了指责,于事无补。 「丢了晋地,退回嵩山也是死,早晚而已,苏掌门也很清楚。」 「只要还没死就有机会。咱们可以再想办法。」萧情故道,「咱们保存战力,还能减少少林弟子的伤亡。」 「你还不懂吗?还是在跟我装愣!」觉如大声咆哮,「退回嵩山,就不可能会赢。」他指着门外,「你上太行山看看,看看!少林离我们多近!只要打到郑州,就这麽几百里路,咱们就差这几百里路。」他指着地图,就着少林与泽州两地,用拇指食指虚捏个寸许宽的长度,「咱们离拨乱反正就只有这麽点距离,你瞧见了吗?这麽点距离。退到嵩山,我们就不会赢!你岳父那老糊涂都能看懂,你怎麽就看不懂。」 他大怒之口不择言,秦伯阳愠道:「觉如大师,你这话什麽意思。」 觉如怒道:「闭嘴!我晚些再向苏掌门道歉。」又对着萧情故大骂,「只要不能赢,那就没有用!卷土重来要几年?五年丶十年丶二十年,你能猜着吗?他娘的嵩山等了几十年!等到你儿子都生孙子都未必能等到。」 秦伯阳冷冷道:「嵩山派都未必能活到那时候。」 「至少不会有这麽重的伤亡。」萧情故负隅顽抗,「这折损必重,就算赢了,少林也就会如衡山一般衰弱。」 「你珍惜那些弟子性命?」觉如一掌拍碎方桌,「他们是少林弟子,他们领饷金,他们要乾的活,就是替我们打仗,替我们赢,为什麽要养兵千日,就是用在这时,不让他们死,就是我们死,我们死,他们还得替觉空打仗,这是佛战,他们正在积下辈子的功德!」 一直都说,觉如是最像俗僧的正僧,萧情故感觉此刻的师父,比俗僧更俗僧。 「把所有兵力集中起来,夺回天雄关,向前进兵。」觉如擦去口角的唾沫,「你留在泽府坐镇,下一战,我去会会朱宝器跟觉寂。」 萧情故一惊,道:「师父。」 「你不想去!师父替你去!反正你几个师兄弟也死剩两个,我就留你他娘的传个衣钵。」 苏亦霖拉住萧情故,道:「听你师父的话。」 「我还有个办法。」萧情故吸了口气,道,「咱们别在天雄关打。」 苏亦霖说得没错,现在只要能赢,哪怕多一分胜算,师父跟岳父他们连亲儿子都会卖。既然避不了死伤,就用这死伤赌一把。「咱们留一部分兵力,牵制天雄关里的俗僧,还要发动佯攻,免得他们起疑。」他指向泽州西面的秦河「大军沿秦河走,进入河谷深地,绕过天雄关,从后先断他们粮道,接着取孟县,粮道一断,前军必乱,直接攻少林寺。他们重兵压在前面,不及回救,杀了觉空算不算赢?」 那是一条险峻道路,深山峡谷,马不能行,虽然能避开天雄关居高临下的视线,但几乎没有粮路。 「这种奇兵咱们不是没用过。」秦伯阳道:「觉空不傻,他会派人堵住出口,山地遭堵,就是全军覆没,奇策不能奏效。」 「因为那只是奇兵。」萧情故道:「我要带主力过去,至少两万人」 秦伯阳讶异地啊了一声,倒是觉如脸色稍稍和缓,问道:「没有粮道,你打算夺粮为食。」 萧情故点点头:「那里肯定有马匹牛车,取下孟县,就快马奔袭。」 「主力不在,如何守晋城?」 「一开始以攻代守,看能骗他们多久。如果被识破,能守多久就守多久,看是少林先破,还是晋地先破。」 「你这是把你师父的命跟觉空的命绑一块比谁气长。」觉如呵呵笑道,「我跟弟子们同命,你们死,我也死。看是我跟觉空谁先死。」 瞧他神色,似乎赞同此方略。 「这是送死。」秦伯阳摇头,「再说一次,咱们要应付的是觉空,他不是庸才,是张秋池的徒弟,嵩山最清楚铁笔画潮的能耐,你能想到的他都能想到,那里没有埋伏,孟县没有准备,秦某人头奉上。」 「觉空或许想得到,但他又能怎样?」萧情故反问,「他要取晋地,还有多少力分兵,打不下晋地,他一样没赢,他僵持得够久了,秦掌门可知觉空一开始就故意跟咱们僵持,他知道打的时间越久,嵩山与晋地越支持不住,现今就是他决胜之机,打不下晋地,杀不了师父,他就不算赢。他不可能全都顾住,他若有这本事,我们根本也拿不回天雄关。」 这是条九死一生的路,但比起强攻天雄关的必然伤亡,这条路哪怕输了,让这些弟子投降,也好过在天雄关上堆积尸体。 「我跟情故同行。」苏亦霖道:「嵩山弟子要我统领才稳固。」 萧情物讶异:「亦霖你……」 「要赢。」苏亦霖道,「拼了。」 秦伯阳仍不赞成,力陈不可,然而下三人尽皆赞同,他也无可奈何。 萧情故与苏亦霖离去后,觉如叫住秦伯阳。 「叫苏掌门过来。马上,立刻,快马加鞭,不要有任何耽搁。」觉如说道,「我有要事跟他商量,少林嵩山,存亡在此一会。」 </body></html> 第9章 玉碎珠沉(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9章玉碎珠沉(上)</h3> google搜索twkan 「扔石头!」李湘波高喊着挥刀砍倒一名唐门弟子,「唐门那群没卵蛋的功夫差劲得很,把他们赶出去!」 两侧的三床弓弩都已损毁,踏橛箭成排钉满城墙,冲城车在城门前塌成一堆碎木,恰好成为攀爬的阶梯,唐门弟子蚂蚁般爬上。这场战斗从拂晓持续到午后,敌人一波接着一波来袭,攻击烈度前所未有。 一个人影避开矢石踏上毁损的冲城车,几个纵跃,踩着踏橛箭登上城墙,矮身打了个溜钻过守城士兵的间隙,双手各持一把单锋剑戳倒两名青城弟子。 敢在战场上用短兵的绝对是高手,李湘波觑得奇准,飞刀穿过人群射向那人,果不其然被挡下。李湘波挤过人群挥刀砍去,口中大喝:「报上名来!」心想最好是名大将,如此便可记上一功。 刀光劈下,那人一矮身,挥左剑抵挡,右剑向着李湘波大腿小腹连戳三刀,李湘波连退三步。那人弯腰屈膝埋身上前,双刀连击,不等周围弟子挥刀砍来,身子一蜷,肉球似的向左右翻滚,所经之处只闻四五名弟子连声惨呼,腿上各自中刀。 这是地龙门的白仙翻身步,脱胎自地躺刀,但更为细腻巧妙。怒王时期,百姓响应起义,可一来苦无兵器,二来未曾练武,便有异人高手教他们以菜刀为兵器习此刀法,专砍官兵下三路,因入门简单而大获奇效,时称滚地双片子。怒王死后,创立这套功夫的异人随点苍在滇地生根,开宗立派,建立地龙门,刀法名中所谓白仙即指刺猬,形容这套武功耍起来浑身是刺,既能周护自身,又能伤敌制胜。 地龙门是点苍门派,这人定是点苍私下派来的奥援。「藏头缩尾的点苍狗!」李湘波挥刀砍去,那人蜷身弹起,球般撞来。 地躺刀特点在下三路,讲的是翻丶滚丶扑丶跌,白仙翻身步却有奇招,蜷身一扑,两把单锋剑早已蓄势,一剑挡下李湘波攻势,一剑刺向李湘波胸口,姿势诡异奥妙。李湘波吃了一惊,挥刀护住身前,向后急退,那人意在开路,逼开他后也不纠缠,三翻四滚径自杀向别处。 果不其然,趁着上头骚乱,五六名播州叛军攀上城墙,圈地周护,李湘波连发两枚飞刀,分别射中两人胸口,飞身踹倒一人,回头看时,那地龙门高手已「连滚带爬」滚出十馀丈外,忙提刀追去。 暮色降临,城墙上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李湘波咬牙忍着大夫在他新增的伤口上淋上热酒,用桑皮线缝合,敷上药粉,再用麻布包扎。他浑身遍布伤疤,有新有旧,老的已经淡成一条线,新的还有着淡红色凸起, 他没抓着那个地龙门高手,让人从城墙上溜下去了,估计以后还会碰着。 「伤口处理好了。」大夫恭敬起身,「只需静养即可。」 静养?开他娘的狗屁玩笑!这四年间受的伤比过去四十年加起来还多,往后几年怕也是年年有事。李湘波披上外衣,他还得上城墙看着,唐门白天没占着便宜,入夜就撤退了,得趁夜清理城墙上的踏橛箭。 唐门怎麽突然发动这麽猛烈的攻势?虽然掌门的想法是以拖待变,但崆峒打着高筑墙丶广积粮的算盘,不打算施予援手,通州与巴中援军也被断,唐门若打算强攻,应该趁早,只围不打是打算等青城粮尽自乱。现在过去大半年,虽然青城粮草渐少,但防御工事却愈发牢靠,他们反倒失了耐心急于攻城,未免本末倒置,难道是发生了什麽事,逼得唐门不得不提早动手? 他听过一些古怪消息,战场上谣言四起并不意外,但这消息着实让他摸不准唐门用意。他让弟子们不许胡说,这消息可能是冲着掌门来的。想骗掌门出城决战?可笑,掌门能中这种诡计? 踏上通往城墙的阶梯前,李湘波听到长巷尽头传来马蹄声,这时候能在街上骑马的肯定是门派里的人,他一转头便瞧见那只绣在肩口处的金线虎头跟那张令他厌恶的脸。 「有活口吗?我是说俘虏。」沈连云坐在马上,身旁跟着张济跟贾泛两名副统领。 「听不清,沈堂主靠近些说话!」李湘波也不理会沈连云,径自走上城墙。 沈连云翻身下马,跟在李湘波身后,又问了一遍:「有活口吗?」 「伤重的捅死了,活着的有二十来人,暂时关进刑堂牢房了。」 「都交给我。」沈连云道,「我要审问。」 「我没听说战俘归总刑堂管。」李湘波来到城墙上。青城弟子正在整理战场,将尸体从城墙上推落,拾捡箭矢,几名弟子抱着成捆的箭矢从李湘波身边经过。唐门箭矢品质优于青城,射程能远十至二十丈,箭杆收回后需要工匠重新整理才能使用。 从城墙上望去,不远处火光明亮,陆续有箭往城墙射来,阻挠青城弟子斩断钉在城墙上的踏橛箭。 「李统领!沈堂主!」西门统领李烨迎面走来,对两位长官行礼,「唐门一直滋扰,下边很危险!」 「传令下去,除了原有赏赐,断一根箭杆多赏十两银,记一首功!」李湘波吩咐。 「掌门想知道这几个月来外边发生的事。」沈连云道,「莫要耽误军情。」 「我要下去斩箭杆,沈堂主一起?」李湘波大声喊道,「拿手盾来!」 李烨劝道:「统领,太冒险了!」 「我得身先士卒,弟子们才会跟上!」李湘波睨了一眼沈连云。 沈连云沉声道:「我也下去。」 李湘波想示威,沈连云自也不想丢了威风。两人站在城墙边,城墙上垂下几道锁链,十馀名弟子正站在箭杆上斫箭,李湘波道:「沈堂主自己小心。」 「砍了踏橛箭,你得把活口交给我。」沈连云道,「都是为掌门办事,往事莫要计较。」 「从最下边砍起!」李湘波指着最底下那两支箭,纵身一跃,身形下落两丈,踏在手臂粗的箭杆上,震得箭杆不住摇晃。 破风声响,数支利箭射来,黑夜避箭最是危险,李湘波弯腰下蹲举盾遮护,向下望去,漆黑一片,落脚犹需谨慎。他看定方位,跃向城门右侧最下方的箭杆,抬头看去,沈连云落在城门左侧,动作虽不如自己灵巧,却是稳重。 李湘波力贯右臂,挥刀砍去,将腕粗的箭身斩断,又听风声响动,忙举盾周护,手臂震颤,显然射箭的练过内家功夫。 他想起大小姐的射月,以及从俘虏口中听到的传闻…… 沈连云也斫断了一根箭杆,李湘波有心较劲,右脚一蹬踩折脚下箭杆,单足跃起,跳至左上箭杆,挥刀砍下第三支,又踩断第四支,转眼间已拆了四根箭杆。他接着砍断第五支,沈连云不遑多让,也折断了四根箭杆。 又有七八支箭射来,李湘波以盾周护,忽闻一声大叫从上方传来,他抬头一看,右上方一条人影站在巨箭上摇摇晃晃。李湘波觑准方位跃去,只见那人影从箭杆上坠落,勉强攀住箭杆,忙跃至其身边,弃了长刀,一手将其人拉起。 十数支利箭射来,李湘波左手举盾,右手将那人拉起。那人靠在城墙上,大腿上中了一箭,李湘波折断他伤处箭杆,问道:「上得去吗?」那人语带哭腔:「爬不动啦……」李湘波啧了一声,心想要背个人冒着箭矢跃上城墙未免太难。 「咚」的一声,手臂上传来一股大力,看来被那名内家高手盯上了。唐门那边有人看出李湘波功夫不俗,纷纷将箭朝此处射来,李湘波蜷着身子藏身盾后,听闻城墙上众人齐声喊道:「李统领,快上来!」 那人带着哭腔道:「李统领,别管我了,您先上去!」 又有一条人影跃上箭杆,却是沈连云。他右手举盾遮护,喊道:「我背他上去,你来掩护!」李湘波应了声好。 沈连云将盾牌递给李湘波,矮身背起伤患,纵身跃起,李湘波双手持盾紧跟在后。箭雨落下,李湘波双盾一上一下,只听盾牌上传来数十声闷响,犹如暴雨击窗。 几个起落后,三人跃上城墙,周围弟子齐声欢呼,沈连云将伤者放下,问道:「可以把俘虏交给我了吗?」 「行。」李湘波没再刁难,忽地问道,「你审没审过南门的俘虏?」 「敌人会散播流言,咱们没法一个个解释,最好的处置方式是别让流言扩散,动摇军心。」沈连云心领神会。 二更天,谢孤白坐在案桌前批阅公文。这几个月以来,指挥百姓制作守城工具丶各类劳役丶官办米市丶赈粮发放丶饮水管制等一应守城事务悉数由谢孤白负责,沈连云负责维持治安,行事作风雷厉风行,沈玉倾则亲自巡视城内,凡百姓有困难者都会一一处理,青城虽困不乱,百姓日子虽清苦,但城内井然有序。 唐门初时强攻不果后便以滋扰为主,只把青城包得密不透风,直到今早。 这是唐门围城以来最激烈的一次进攻,沈玉倾讶异于唐门的急攻,判断外头局势有变,召集谢孤白与几位堂主商议。倪砚猜测是崆峒出兵了,董钊炎猜楚夫人在南充大破敌军,也有猜华山与唐门反目,粮草转运不继的,众说纷纭,一无定论。 沈玉倾打算上城墙督战,激励士气,被谢孤白拦下。谢孤白道:「掌门亲自督军确实能鼓舞士气,然亲冒矢石则险,远避前线则轻浮,此法多用亦怠。现在青城城防稳固,未到危急关头,掌门不若坐镇府中,显得成竹在胸,对士气也有帮助。」 除此之外,谢孤白没在会议上对唐门的急攻有所揣测,沈玉倾将他留下询问,他回答说与其猜测,不如等待证据。 时间不多,还得拟定反攻战略。即便早已疏散百姓,久持数月,城内粮食也渐渐见底,背水一战不是善策,谢孤白希望唐门会持续攻城,攻城消耗极为巨大,每攻一次就是对唐门的大幅损伤,久攻不下,士气殆尽,等通州援军抵达,唐门胜算只会越发渺茫。 如果一切顺利,唐门没有太多选择。失去华山奥援的消息传来会让他们军心动摇,彭家援军会让他们士气受损,今日的急攻展露了唐门的焦虑,局势转变,留给唐绝艳的选择不多了。如果她调集包围南充的兵力和渝水船队的所有兵力急攻青城,意图赶在援军抵达前打下青城,则一战可定,但若攻不下,彭天从会自巴中倾巢而出,烧毁渝水上的唐门船只,楚夫人也会出城突围,断绝粮路,反包围唐门,唐门一败即是灭顶,唐绝艳不会选这种下策。 如果他们以现有兵力继续包围,等待青城粮尽,则粮尽之前青城势必出城决战,魏袭侯与彭家船队若及时来援,青城无粮但有城池之固,双方优势相当。正面决战,唐门若败,黔南势必重回青城手中,唐门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会全数丢失,损失巨大,但不至于灭顶。 若是赶在通州援军抵达前,用手上兵力拼死攻打青城,攻城消耗虽然巨大,但至不济还能徐徐退兵,使沈从赋固守黔南,让青城内战消耗,也算不过不失。 考虑到唐绝艳的处境,胜则一战成名,从此树立威信,唐门中再无人敢质疑于她,可若首次领军就大败,往后她在唐门的地位势必受影响,更可能在接班前失去威信。诚然,唐绝艳可以学冷面夫人肃清异己,彻底巩固自己势力,但不能忘了,九大家都乐见一个当此之刻还在内斗的唐门。 退兵是个还算能让唐绝艳接受的结果,但未必是冷面夫人想要的结果,单是逼迫唐门作出选择,青城就能以逸待劳,见招拆招。 工堂大门「呀」一声被推开,谢孤白目光扫过来人。「谢先生。」沈连云打完招呼,径自走向一旁客座。他没立即开口,而是在观察谢孤白的反应。 「有些守城弟子听到了流言,谢先生知道流言都说了什麽吗?」 谢孤白点头:「知道。」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谢孤白从未到城墙上去,他怎麽知道是什麽流言? 谢孤白不用解释,沈连云会清楚。 「掌门对唐门突然发起急攻起疑了。这几个月与外边消息断绝,让我审问俘虏,想知道外边发生的事。」 「你打算怎麽回禀掌门?」 「没什麽大事,都是普通弟子,参与不了大事。至于流言,没必要拿捕风捉影的事影响掌门心情。」 「掌门没说要亲自审问吗?」 「我用刑太重,三十几名俘虏都死了。」 「谢谢。」谢孤白话语一顿,「但掌门会起疑。」 「流言早晚会传到掌门耳中。」沈连云看着谢孤白,「希望掌门别受影响才好。」 「你可以向掌门禀报。」谢孤白落下最后一笔。 与其等决定性的大战时才让沈玉倾知道,不如让他现在发疯,这样局面还能控制。 沈连云瞳孔一缩:「谢先生确定?」 谢孤白微微一笑,只觉嘴唇发乾,仍是点了点头。 「我会如实禀告。还有什麽要我做的?」 「提醒掌门,找我之前驱退左右,管制通往长生殿的道路,严禁沈家人听到半点风声。提醒他,雅夫人这几年神不守舍,莫要惊扰到她。」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狠人,下手狠,决断狠,查蛮族的时候,我亲手捏死几个婴儿,还能吃饱睡稳。」沈连云起身,从谢孤白手上接过战策,墨迹方干。 「但跟你比起来,我就跟个娘们似的优柔寡断。」 谢孤白阖上眼静静等待,沈玉倾会亲自来工堂,还是召他去谦堂? 这等待好像很快,又好像过了许久,当他晃过神来时,就听到侍卫的声音。 「谢堂主。」侍卫恭敬地站在门口,「掌门让你去钧天殿面见,要备轿吗?」 「不用。」谢孤白起身,「我走过去。」 给二弟一点时间冷静吧。 唐门进犯后,沈玉倾便下令内城节省灯油,谢孤白提着灯笼穿过黑漆漆的校场。校场上空荡荡的,月光在地面上洒落淡淡银白,脚步在风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原本灯火通明的钧天殿,此刻完全笼罩在黑暗中。 自己到底在做什麽?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于是找了个自己想要的人,只是为了先为那个人把自己变成自己厌恶的样子,再把那个人变成自己厌恶的人?谢孤白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向黑暗中殿宇巨大的阴影下。 世道不会让怒王当皇帝,不是怒王不好,是这世道不好。沈玉倾不是怒王,也不该成为怒王。 沈连云站在钧天殿阶梯前等待,是奉命守在这里吗?踏上殿前台阶,谢孤白突然感到大腿上酸软,那不是怕,要是怕死,他早就可以逃走了,所以是为什麽? 是怕面对沈玉倾的怒火,还是仅仅怕面对沈玉倾? 殿门在身后关上,他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沈玉倾。主位两侧点了油灯,这是大殿里仅有的光亮,沈玉倾明明被这光亮包围着,却仿佛身陷在黑暗中。 不是谦堂,也不是工堂,更不是书房,沈玉倾选择了钧天殿,这是公事公办的地方。谢孤白看向那孤独的身影,在他冷静的神情中觑到了某种不安的躁动,沈玉倾的嘴唇和摁在扶手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无为悬在腰间。 「你听说流言了?」沈玉倾的声音压不住细微的颤抖,不似询问,也不似质问,更像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开场白。 沈玉倾足够了解自己,该能想到自己会做出什麽事来,既然如此,他为什麽还留着自己,真的只是希望借自己的才智帮他治理青城?谢孤白仍在想着一路上所想的那些事。还是说他也明白,哪怕这世道又有了怒王,怒王也永远当不了皇帝,能称霸天下的只有无耻的九大家? 「彭家传出消息,青城与彭家联姻,沈家大小姐嫁给了彭家家主彭千麒。」沈玉倾的声音不含温度,冰冷而机械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谢孤白的神识。彭千麒?谢孤白脑中「嗡」的一声。怎麽不是彭南二?当中定然有事,他强自稳定心神,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他作好了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滔天怒火。 「据说唐门收到消息,预计华山援军会生变,所以急于攻下青城。」沈玉倾问,「你觉得这可能吗?」 「掌门觉得呢?」谢孤白反问,凭着他们对彼此的熟悉,这无异于默认。 沈玉倾脸神平静,眼角边似乎有什麽东西爬出来,谢孤白凝视着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那是细微的血丝。 「现在是我在问你!」沈玉倾陡然咆哮出声,血丝迅速爬上眼眶,嘴角因嘶吼而破裂,渗出淡红色的血迹。 「这不可能是小小的主意,她还在等景风!两年了,景风就要回来了!」沈玉倾怒吼,「这是谣言!魏袭侯怎麽可能让她离开通州?!华山还把守着江面,她要怎麽穿过去?这不可能!」 谢孤白默然不语,大厅里一时只闻沈玉倾粗重的喘息声,没人说话,彷佛两人间正展开一场无声的辩论,一个急于否认,另一个人却在默认。 「你对她说了什麽?」良久,沈玉倾颤着声音发问。 「我劝她去彭家求援。」谢孤白道,「这对青城最好,无论是解除迫在眉睫的危机,或是为长久计。」 「谢孤白!」沈玉倾破了声,从主位上冲下,一把将谢孤白拎起,脸上肌肉抽搐,再不复半分温文儒雅,唯余狰狞。 他用力一掼,谢孤白重重摔倒在地。 「你凭什麽替我作主?你以为你是什麽人?!」 谢孤白猜想沈玉倾会踹自己,双手蜷在胸前,但沈玉倾没有。他复又将谢孤白提起:「你怎麽能这样做?这就是你的君臣之道,你的兄弟之情?你对得起小小吗?对得起景风吗?!」 谢孤白被重重甩到墙边,背部剧痛,后脑撞上墙壁。「小妹愿意,就不会后悔,景风也会谅解。」他扶着墙艰难站起,用力吸着气,「景风向来能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不是理由!」沈玉倾冲上前来,将谢孤白死死按在墙上,「我说过了,你不能替我作主,不能!你怎麽敢?怎麽敢?!」 「我没有替你作主……」 「你也不能替小小作主!」 「我也没有替小妹作主,我告诉她可以这样做,她选择了这样做……是你想替小妹作主!你想让她过你希望有的日子。」谢孤白全身骨头都在作痛,拼尽全力嘶吼回去,「这是小妹的决定!」 「你在操弄她,你知道她会愿意!」沈玉倾大吼。 「因为她比你更担心青城!」谢孤白用嘶哑的声音吼回去,这几乎让他断了气,他不住喘息,试图挣开沈玉倾手臂的钳制,但徒劳无功。 沈玉倾咆哮:「打仗是我们的事,我们能赢!」 「你想光明正大地一战,赢了就是天佑善人邪不胜正,输了,你依然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可以俯仰无愧,可以说自己清清白白,是尽力而败,你对得起青城列祖列宗,可以像景风一样,即便到死的那一刻都对得起自己良心,是吗?」 「为什麽我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凭什麽要我当畜生?!」 「因为景风只有一个人,他可以坦荡,但掌门不是,其他人为什麽要陪着掌门冒险?因为青城子民跟随仁慈善良的掌门,所以他们即便战死也保卫不了青城时,也得跟掌门一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还是因为她是你妹妹,所以你就可以为了小妹而不顾青城子民的牺牲?」 「对!因为她是小小,所以不行!」沈玉倾大声咆哮,「任何人都可以,唯独她不行!我要她好好的!」 「如果你输了,小妹是要跟着战死,还是找到景风,从此隐遁山林做一对大侠夫妻?」谢孤白竭力稳住气息,否则说不出话来,「小妹会想尽办法为你报仇,同样是九死一生!」 「这是狡辩!」 「不错,这是狡辩!」气息始终调不匀,谢孤白费力说道,「我告诉小妹时就知道她会这麽选,是我让她这麽选的!」 空气陡然一滞,尽管沈玉倾一早便如此指控,但谢孤白的承认无疑将两人一并推到了悬崖边缘。有什麽再也压抑不住,将要喷薄而出,谢孤白屏住呼吸,他在等沈玉倾的决定。 他彷佛看到沈玉倾的思绪在抽离,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像是飘向了远方,那样的眼神自己见过,是谁呢?金夫子在临死前找寻他的迷惘?是濒临崩溃前最后的神智?沈玉倾在想什麽?怪自己没有下狠手?怪自己每一次保持良善,换来的都是最大的反噬?对沈庸辞丶对华山丶对沈从赋丶对衡山丶对点苍,怪他自己傻的还想维持住九大家最后的体面,却发现自己是个失去一切的傻子?他不是告诉过自己,可以作好牺牲的准备? 或者怪谢孤白把蛮族的消息带给他,让他扛了不该扛的责任? 「什麽人都可以,唯独小小不可以……」沈玉倾呢喃着,神情狰狞,声音却突转平稳,「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会害了我。害完小小后,你还会害其他人,害娘,害景风,害朱大夫,最后害我……」他呢喃着,缓缓抽出无为,剑光冰冷。 一阵风吹来,左侧的蜡烛忽地熄灭,黑暗陡然吞没了半个殿宇,也吞没了沈玉倾。 「你必须死。」 谢孤白没有反抗。他至少有五六种自保的办法,他可以说自己有救出沈未辰的计划,就算没有,沈玉倾也必须相信他,他可以说出与夜榜的关系,可以说自己一死必然动摇军心,小小的牺牲便白费,还不如软禁自己,他有的是理由让沈玉倾不杀他。 但他什麽也没说,什麽也没做,只是静静看着沈玉倾手里那道寒光缓缓逼近。 「掌门!」沈连云的声音惊雷般炸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沈玉倾回过神来,怒吼道:「谁准你进来的?!」 「将他下狱!」沈连云向前走来,恭敬道,「掌门若一剑杀了他,他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认为掌门愚昧,辜负了他的苦心!让他知道即便没有援军,青城同样能赢,一切都是他的自作主张,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掌门,将他下狱吧,击退唐门后,让他悔不当初,再杀他不迟!」 沈玉倾怒视着谢孤白,鼻翼翕动,神色挣扎,许久后,握着无为的手缓缓垂下。「关进牢房,不许任何人见他!」他浑身颤抖,最后一丝理智彷佛随时都会断去,必须用无为当拐杖才能艰难迈步。 「通知所有人,准备开城!在通州援军抵达前,与唐门决战!」 「掌门……」 「闭嘴!」沈玉倾大吼。 踉跄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黑暗中,沈连云拉起谢孤白:「跟我走。」谢孤白跟着沈连云来到地牢,这里囚禁过沈清歌,床单被褥一应俱全,沈清歌嫌晦气,未曾收拾,多事之秋也无人管顾,地牢潮湿,被褥上早长满青一块绿一块的霉斑。 「掌门会改变心意的,迟早。」沈连云道,「他不会杀你,他素来如此,哪怕再不愿意,最后仍会作出正确的选择,除了关于大小姐这件事。」 「我知道他做不到,所以替他做了。」谢孤白走入牢房,霉味刺鼻,他忍不住剧烈咳嗽。 「揣摩上意是攀登权力的阶梯,也是摔死佞臣的楼台。」沈连云道,「做脏事的人最大的戒条就是别脏过头,否则必被厌弃。 「你对青城还有用,希望你能活久一点。」 语毕,沈连云关上牢门,只留谢孤白独自在阴暗的牢房中默默忍受浑身的痛楚。 ※ 唐绝艳在营帐中沉思,随着青城与彭家联姻的消息传来,她反覆推敲着可能出现的局面。 困死青城已不能,她知道攻城不果会有极大损伤,尤其是唐门弟子战力对上青城并不占优,渝水之战已经证明了这点。但若等通州援军赶来,决战失利,唐门会蒙受巨大损失,自己继承掌事之位便可能平添变数,那些废物叔伯可是虎视眈眈觊觎着这位子,偏偏唐门还得倚靠他们。 冒险决战不如保留实力,让沈玉倾跟他叔叔好好斗上一番,死的都是青城弟子,没什麽不好。她几乎已打定主意,只待通州人马一出现就缓缓退兵,但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换来青城虚弱的结果,太婆肯定不满意。 帐外人影晃动,只听唐瑞喊道:「二姑娘!」 「进来!」 唐瑞掀开帘帐,气喘吁吁,唐绝艳见他神情有异,问道:「怎麽了?」 「老夫人!」唐瑞道,「老夫人来啦!」 唐绝艳吃了一惊,没想到太婆竟然亲临战场。 </body></html> 第10章 玉碎珠沉(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0章玉碎珠沉(中)</h3> 乌云压顶,沉重的号角声如闷雷滚过,道路两侧长枪密布,几欲捅破天际。营寨北面,大门缓缓打开,轻快响亮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唐门弟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些弟子来自唐门境内各个门派,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位活着的传奇。他们以为会看到华贵的马车,或许能透过车窗见着一位身着锦衣的威严老妇,他们对了一半。八匹高头骏马以合围之势簇拥着一辆马车驶入,车厢上半截被锯掉了,俨然是个有华贵矮围的拖板车,若是平时在街上见着这古怪马车,不仅会令人侧目,甚至会引人发噱。 但没人觉得好笑,因为冷面夫人就坐在上头。她手持金杖,披着黑色披肩,披肩下的金丝软甲引人注目。她双眼混浊,但眼神锐利,老迈的身躯随着马车晃动,给人的感觉却像盘根错节的神木般稳重。 进入营寨,拉车的马放慢了速度,尊贵的老妇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每一个领头弟子。 这就是冷面夫人,唐门的掌事? 马车绕着队列兜了一圈才向中军帐驶去,上百台载满巨大木箱的板车则转向仓库,唐绝艳与唐瑞在中军帐外等候许久,见到马车驶来,忙上前迎接。 「唐瑞,解散队伍,让弟子们各自休息,拿军簿来见我。」冷面夫人吩咐。 唐绝艳搀扶老人家下车,看了眼这辆古怪马车,猜测是太婆在路上命人锯断车厢,为的就是让弟子们都能看到她,这无疑能提振士气。 「太婆怎么来了?」唐绝艳掩嘴笑问,「是不放心我吗?」 冷面夫人没答,走入帐篷,坐上主位,八卫守住出入口,她从唐门带来的两百余名卫堂弟子替换掉了原本的守卫。 冷面夫人问道:「华山那边有消息吗?」 「斥候说他们退回襄阳帮码头了,正与彭家船队对峙着。」 「利害不大时,老严还是有几分信用的。」 「是。」 唐绝艳不知道太婆的来意,猜测是来劳军和提振士气,又或者是前线有什么非得她亲自处理不可的事,再不然就是唐门有变……莫非老朱惹了祸事? 少顷,唐瑞前来禀告军情。他说得很详细,包括每场战斗的细节,冷面夫人眯眼看着军簿,静静聆听。她年事已高,看了一阵就将军簿合起,靠着椅背听唐瑞说话,一动不动的,以至于唐瑞一度以为老人家睡着了,刚停下话语,就听冷面夫人问:「怎么不说了?」惊得他连忙继续禀告。 禀完军情,冷面夫人让唐瑞下去,对唐绝艳道:「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军簿上的事你来说说吧。」 唐绝艳把军簿上记载的消耗粮草丶军械和立功人员一一禀告,说到立功人员时,冷面打断了她,问唐绝艳对这人的看法,唐绝艳当是太婆的考察,细细回答,一无遗漏。这一问就问到日落,唐绝艳担心太婆年事已高,千里迢迢赶赴前线,舟车劳顿,抵达后又无一刻休息,不禁担心道:「太婆歇会吧?余下的事明天再说。」 「我是有些倦了。」冷面夫人道,「先吃饭,吃完去你帐中歇会儿。」 「我给太婆准备好帐篷啦。」唐绝艳笑道,「比我的大,更舒适。」 「我要你的帐篷,大的你住。」冷面夫人起身,「传膳。」 唐绝艳心中忐忑,不知是不是自己治军有误或战策失当引太婆不快,试探着问道:「太婆,绝艳哪儿犯错了?」 「你没有犯错。」冷面夫人问,「附近哪座山最高?」 「北面的沙子山。」唐绝艳问,「太婆想看青城虚实?」 「我很多年没爬山了。」冷面夫人道,「你下去吧,我要休息。」 唐绝艳心中疑惑,但心知太婆说话含糊定有原因,于是道:「那绝艳告退了。」 天色虽暗,但时辰尚早,唐绝艳巡视营寨,正想着太婆此行目的,见弟子们将辎重搬入仓库,上前问道:「老夫人带了什么东西来?」 搬运弟子摇头:「我等不知,只照吩咐搬运。」 唐绝艳指着其中一个箱子:「打开看看。」箱盖刚开启,她便闻到一股刺鼻药味。 只见箱子里塞满竹筒,整齐排列,皆以红布塞住,唐绝艳取出其中一只嗅了嗅,是束颈藤。这是死药,以雷公藤提炼,有色有味,服之肝肾衰竭而死,死时脸色发青,犹如缠颈,因此名为束颈藤。这药物要见效快则须内服,通常混入酒中,而以油脂蜂蜜胶水调和则可为兵器淬毒,虽不能见血封喉,但战场上血行加速,内力稍差者一旦中箭,即便不毒发身亡,也得瘫痪。 见血封喉的毒药都很珍贵,无法量产,唐绝艳深知内坊库存,束颈藤不多,这百多箱辎重不可能全是束颈藤,应该还有其他类似的死药。 昆仑共议前,天下皆知蜀中唐门精于暗器与用毒,但成为九大家后,唐门毒器威名反不若过往彰显。那时节,唐门宗亲不过一两百人,加上几百名内堂弟子跟上千名外堂弟子,已经是大门派了,毒药仅供宗亲与内堂弟子使用,每个唐门子弟出门都得带上几颗毒药几手毒器。到了现在,单是灌县就有上万名姓唐的,辖内门派发出的侠名状多达几十万张,各地效力的弟子近十万,真要一名弟子发一颗毒丸,内坊得忙上十几年。 虽说昆仑共议九十年间唐门没停过制毒储备,但要用于战场,即便五里雾中也只够一两场大战。且毒药会变质,会受潮发霉,以矿毒为基底的毒药能存放最久,但见效慢,多需内服,其他能存放十年以上的只有少数。四十几年前蜀中豪雨成灾,灌县积水近尺,雨后湿气重,内库毒物损失大半,这事严重到足以载入唐门史册,让唐绝艳拜读。因此唐门贵重死药几乎只留在灌县,作为最后关头御敌之用,只有如五里雾中这种在自家守城时不好使的迷烟才会大量带上战场。 这百来箱假如都是能上战场的死药,那应该是内府库存的大半了,唐绝艳拿着竹筒沉思。 她命人搬来另一个箱子,此箱格外沉重,要两名弟子合力才能搬动,里头应是铁器之类。拆下封条,用撬棍取下封钉,唐绝艳朝里一看,见着一个个金属圆筒,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第二天卯时未至,唐绝艳便摸黑起身,命人备好马车,来到主帐外,却听守卫说老夫人带着八卫出营去了。她忙赶到营门口,只见八卫与百来名弟子守着一辆马车,她上前掀起车帘,冷面夫人正在假寐,听见声音睁眼望来,道:「上来。」 马车往沙子山驶去,冷面夫人问:「听唐瑞说,青城那一早就有躁动?」 「不用太在意。」唐绝艳道,「现在决战还太早,他们至少得守到通州援军到来。」 「派人埋伏了?」 「太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啦,昨晚不是才禀告过?」唐绝艳掩嘴笑道,「魏袭侯凿船,江面不通,我派唐荣带孙掌门丶韦堂主守在路口,搭营寨建工事,派斥候探查大小山路,只是不好使。派去守路的人多,攻城的人就少了,沈公子还着急决战呢。」 冷面夫人微微颔首。 马车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忽地停下,唐绝艳问道:「怎么停了?」 车夫道:「回大小姐,沙子山到了。」 唐绝艳问:「不上山吗?」正疑惑间,冷面夫人已拄着拐杖下了车。 唐绝艳见马车停在山路口,讶异道:「太婆?」 冷面夫人道:「爬山得用自己的脚。」 「您这年纪,何必折腾?」唐绝艳劝道,「还是乘马车上去吧?」 冷面夫人径自往山上走去,唐绝艳连忙跟上,她真没想到太婆说的爬山是要走上去。冷面夫人年事已高,又不曾习武,虽然唐绝教过她一些内功,但仅能作强身健体用,这山虽不甚高,但陡峭,徒步上山对个七旬老人而言未免艰难。 秋老虎余威犹存,踏过枯叶掩盖的小径,清晨宜人的凉爽逐渐转为燥热,空气中弥漫着恼人的湿黏。八卫中四人开路,四人殿后,唐绝艳在冷面夫人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开始还陪着太婆说点闲话,到后来便只有安静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声了。 「谭阙。」冷面夫人喊住八卫中的一人,「这拐杖太重了,找根趁手的来。」 谭阙外号「流光掠影」,擅使双短刀,贴身还收着八把短刀,得了令,一个闪身便往山崖上奔去。 唐绝艳道:「太婆累了?歇会吧?」 冷面夫人摇头:「山顶还远,我能走。」 「那我扶着太婆吧?」 「好。」 唐绝艳接过蛇头金杖,搀扶着老人往山上走。又走了一阵,谭阙拾回一根木棍,边走边用短刀打磨,斩断一头恭敬递出。冷面夫人接过试了试,道:「甚好。」于是挣脱唐绝艳手臂,独自拄杖前行。 冷面夫人越走越慢,到后来走上几步就得停下喘几口气,山路着实考验老人家的体力。唐绝艳不好忤逆太婆,也不劝,只是陪着,就这么走走停停了一个时辰,眼看就要近午,她抬头望向山顶,寻思这山老人家是爬不上去了。 「走不动了。」冷面夫人靠在山壁上喘气,汗巾早已湿透,唐绝艳甩着袖子替太婆扇风。 「鲁定,让马车上来吧。」冷面夫人道,「上不来就找轿子。」 唐绝艳一愣,她本以为太婆下定决心爬这山,这才让马车停在山下,现在却把马车跟轿子都叫上了,既然要乘马车,何必遭这罪? 鲁定领命,身形一晃,犹如平地飞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他别号借风使刀,轻身功夫在八卫中最高明,约莫半个时辰后便赶回,道:「马车能上来,老夫人稍候。」冷面夫人喘息着点头,又过了会,听着马车声响,冷面夫人也不招呼唐绝艳,径自上车,唐绝艳犹豫片刻,跟着上了车。 乘马车上山快多了,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下,车夫道:「老夫人,到山顶啦。」 山顶上有座草棚,虽然简陋,还能遮阳,三块粗砺的石头权当椅子,唐绝艳侍立在冷面夫人身旁。「坐。」冷面夫人凝望着远处,今日天晴,视野极好,唐绝艳顺着太婆目光望去,见着一座更高的山。 「瞧见了?」冷面夫人问。 「嗯。」唐绝艳道,「那是海登山,在咱们唐门境内,太婆想爬,随时都行。」 她想起太公曾形容太婆这一生就是为了攀登高山,且不会停下脚步,攀登的目的也不是征服高山,就只是想知道自己能爬到多高而已。 「还记得路上看到了什么吗?」冷面夫人又问。 「田地丶农舍丶山丶云,河丶青城,咱们的营寨从山上看去很壮观。」唐绝艳回答。 「你会记得这些吗?」 「不会。」 沙子山只是巴县附近一座普通山峰,并非名胜,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美景。 「但你会记得跟我到过这儿,不管是怎么上来的,重要的是你上来了。既然决心登顶,流连沿途的风景只会拖慢脚步。」 唐绝艳咀嚼着太婆的话,她明白太婆的意思。作为女人,即便自己赢得了内斗,让太婆宣布自己是下任掌事,但这几年来仍有人不服。这股暗潮不难排解,当年太婆能做到,唐绝艳自信自己同样能做到,唐孤唐豪都支持自己,自己比当年的太婆握有更多筹码。 但这几年却是九大家局势大变的当口,肃清异己带来的损伤不是几颗人头或几个旁支的消亡,而是内部的动荡不安。太婆要她嫁给宗亲里的大势力,但她拒绝,甚至带回朱门殇以表态,太婆不止一次说她太骄傲,这番爬山也是为了提点她不应该计较是怎么上来的,走累了就换手杖,换车,重要的不是手段,也不是过程,而是目的。 「这场仗你打算怎么打?」冷面夫人问。 「我打算在通州援军抵达前攻下青城。」唐绝艳据实禀告,「攻不下就徐徐后退,让姐姐劝姐夫退兵。华山还守住襄阳水路,沈玉倾若不夺回黔南,则青城两分,若要夺回黔南,那就是姐夫守城,攻守易势,让青城子弟互咬,打得越久,损耗越大,依然对唐门有利。」 她不能输,一旦战败,好不容易累积的威望就会荡然无存,他们会说女人不能掌事,到时就是内忧外患了。 冷面夫人凝望着远方山头,点头道:「总会有人指望你输。唐门要是先内乱,也就不用谈什么独占川渝以守代攻了。」 这是太婆的计划,唐门在九大家中实力不强,因此才要据守川渝以待时机,冷面夫人年事已高,只能让唐绝艳继承衣钵。唐绝艳松了口气,太婆清楚自己的为难,但没有责备自己,那就是说自己做对了。 「唐门准备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跟点苍华山结盟,若还不能扼死青城,要再对付沈家就不容易了。青城不行了,黔南还在姐夫手上,李玄燹忌惮青城,就算打下黔南,静虎也未必肯归还黔东。」 「不要小看一个狠得下心的聪明人。」冷面夫人道,「我们都错看沈掌门了,他藏得深,比你姐姐更狠,更下得去手。」 没人想到那温润如玉的绣花枕头里藏着比谁都更狠厉的鸩毒。 「他不死,今后唐门寝食难安。」 唐绝艳咬着下唇,她明白太婆的意思。想爬上这座山不能想着退路或折衷,而是要一鼓作气,所以太婆才带来这么多死药,告知自己必须背水一战,成王败寇。 「下山后你就回唐门。」冷面夫人道,「这战由我指挥。」 唐绝艳大吃一惊:「太婆!」 冷面夫人不想放过这机会,但为了权力顺利交接,就不能让唐绝艳失去威望。 「你那些叔伯没用得很。」冷面夫人道,「往后的事还得你来操持。」 她说的是唐门根底的问题,唐门没有其他家的底蕴。蜀中最大的门派本是峨眉,当年唐门并吞了衰落的峨眉才有今日,成为九大家后,唐门必须依靠宗族力量维持稳固,久而久之,不免让许多能力不足的宗亲占据高位,于是论人才,唐门是九大家中最弱的。 冷面夫人执政三十余年,并非不想革新,前十年她忙于稳固权力,铲除不服的宗亲,之后十年忙于厚植实力,再往后的十年开始拔擢贤能,然而就在此时,她嗅出了九大家背后的风云诡谲,于是暂缓了改革的脚步。 行舟子这个殷鉴让冷面夫人知道自己判断正确,那些姓唐的如果不能巩固自身权力,又何必死命维护唐门?这件事只能交给唐绝艳去做,她年轻,有几十年岁月可以慢慢来,而且宗亲大都不喜欢她,她同样不喜欢那些宗亲。 局势大好时,由冷面夫人领军,胜了,唐绝艳依然有功,败了,那是冷面夫人的责任,她甚至可以下罪己诏,传位给唐绝艳。唐绝艳知道太婆苦心,心中感动,颤声道:「太婆,您这是瞧不起绝艳,觉得我打不赢吗?」 「不用担心,我不会去爬城墙。」冷面夫人凝望着远方山头,「御驾亲征最能砥砺士气。」 久围之后低落的士气在冷面夫人抵达后确实为之一振,在唐门,冷面夫人就是活着的传奇,由她率领队伍,士气只会更加高昂,且她还带来了死药和只有权贵才能用上的暗器,预示着她不计代价也要赢下这一战。 太婆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唐绝艳没有再劝。 「绝艳,你说我们为什么要爬山?」战事的话题结束,冷面夫人冷不防又问了一句。 「因为要站得更高。」唐绝艳顺着太婆的目光望向远方山峰,「到了高处,才能睥睨。」 冷面夫人点点头,唐绝艳反问:「太婆不也是想把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踩在脚下吗?」 「不是。」冷面夫人语气轻蔑,「没那闲工夫理会他们。」 唐绝艳疑惑:「那太婆为什么爬山?」 「山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爬?」 唐绝艳一愣。 「我不关心唐门,也不关心那些人是抬头看我还是低头笑我,那跟我没关系。」冷面夫人笔直望向远方,目光坚定,一眼也没瞥过下方风景。作为九大家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她对脚下的一切漠不关心,她的一生只有仰望,只为找寻下一座山头。 「山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爬呢?」 ※ 沈玉倾一夜未寐,抱着头在君子阁坐了一宿。天色刚亮,他就派人招来所有大将,钧天殿挤满了各堂堂主。 谢孤白下狱的事一早便传开了,大伙儿瞧着掌门神色不对,在沈玉倾宣布要出城决战时,所有人都已了然于心。 「掌门,咱们还有粮。」礼堂的倪砚劝道,「唐门犯蠢强攻,咱们坚守城池消耗他们,越晚决战越有胜算。」 常不平也劝道:「以守待变正是掌门定下的策略。」 沈玉倾只是听着,心中怒火压抑不住——他们这般力劝是因为听到消息了? 「李堂主也反对吗?」沈玉倾目光扫向李湘波,后者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沈玉倾问:「李堂主不是向来主张力战吗?」 李湘波道:「彼时敌军方至,根基未稳,现在敌军营寨稳固,咱们舍了城池强攻,有什么好处?」 「你们听到消息了?」沈玉倾沉着脸问道,看几人脸色变化就确定自己所想不错,「你们在等魏袭侯的援军?」 「谣言不可信。」倪砚道,「魏堂主来不来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不是时机。」 「你是觉得,魏袭侯不来,我们就赢不了?」 「属下绝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沈玉倾怒吼一声,唬得众人脸色大变,「说清楚,青城是不是一定会输?李湘波!」 李湘波皱紧眉头:「当然不是,只是拖下去更有胜算。」 「什么胜算?」 李湘波瞥了眼沈连云,见后者不开口,只得道:「至少是做好了准备,不是莽撞反击。须等唐门攻城,把他们冲车拆了,三弓床弩也毁了,等踏橛箭满布城墙又无功而返士气衰竭时,再让猛将率领精兵开城门杀出去,等他们人马大乱,我们再攻取营寨,最好还能烧掉他们的粮草。」 其他人纷纷附和,倪砚道:「掌门,牺牲不能白费。」 「什么牺牲?!」沈玉倾猛地扭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倪砚,心想你有什么资格说牺牲,华山入侵时,你就想着要将小小嫁到点苍求和! 难道自己那时就该答应吗?劝小小嫁去点苍,就没如今这些事了吗? 「弟子们,还有百姓的牺牲。」面对沈玉倾的逼视,倪砚犹豫片刻,终是开口,「任何人的牺牲都不该白费。」 「正常就该这么打。」李湘波接着道,「乱打输了,就不能跟人说我们本来会赢。」 沈玉倾望向沈连云,怒道:「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沈连云抱拳单膝下跪:「掌门息怒,属下什么也没说。」 用不着沈连云说什么,谢孤白被下狱就等于宣告流言是真的,李湘波他们肯定也会这样猜测。最让沈玉倾难受的是无论多痛丶多难过丶多愤怒,总有那么一丝理智提醒他不该这样做,他很清楚这理智会越来越清晰,渐渐压过情绪,然后他会恢复为原来的自己,作出正常的应对。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 「莽撞行事只会输了本该赢的战争,咱们得照兵法打,弃城出战太过鲁莽。」 如果自己在这里输了,谁去救小小?小小若没了利用价值,彭家又会怎样虐待她?理智逐渐占据上风,沈玉倾深知只有赢下这场战争,彭家才不会伤害小小。 这些都对,这些都对,但太让人厌恶了。 「滚!」沈玉倾说道,声音微弱。常不平没听清,问道:「您说什么?」 「都给我滚出去!」沈玉倾怒吼。 钧天殿空了,沈玉倾抱着头,脑海中一片混乱。 出了钧天殿,沈连云被李湘波叫住。「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李湘波语带不满。 「我掌刑堂,不是战堂。」沈连云道,「你说得很好,掌门听进去了。」 「你倒是很懂怎么做官。」李湘波冷笑。 沈连云没理会他,望见阶梯下的苏银筝,上前问道:「苏姑娘为何在这里,是想见掌门吗?」 「我隔着老远就望见钧天殿乌云罩顶。」苏银筝摇头,「至少十天不能见沈公子。」 或许还短了。 沈连云忽地想到一事,问道:「苏姑娘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苏银筝脸色一变,先是摇头,过了会儿缓缓点头,又忙道:「没事,我先走啦。」说罢一溜烟往长生殿方向跑去。 沈连云皱紧眉头,纸终究包不住火。 几日后,沈玉倾被许姨婆叫去,在场还有沈清歌丶沈勤志丶廖氏等一乾亲戚。 「听说小小去搬救兵了?」许姨婆甚是欣喜,连同儿媳廖氏等人都不见半点难过模样。 「我就知道这孩子只是闹脾气,终究还是懂事的,只是为什么找了彭家,这样不会弄臭青城名声吗?」 廖氏插话道:「怎么不去崆峒求援,朱二爷不好吗?」 沈玉倾道:「小小自有主张,流言不可信。」 唐门围城已久,这群长辈原本忧心忡忡,听说沈未辰与彭家联姻后都松了口气,又开始议论纷纷,说来说去不外乎夸沈未辰懂事,又怪她思虑欠周到,见识短,不该嫁入彭家坏了青城名声,只有沈清歌铁青着一张脸不说话。 沈玉倾从未如此厌恶这群躲在大院深处只管享福的亲戚,保住青城就为了这群人?青城的中道跟诗书传家只是让她们学会不把女儿当人看? 愤怒还未淹没理智,沈玉倾念头一闪,问道:「雅夫人呢?」 廖氏道:「她这几年潜心念佛,很少来跟咱们说话了。」 忽地,外头锣声大作,一名侍女闯了进来,急道:「不好啦,雅夫人出事啦!」沈玉倾脸色一变,忙往凌霄阁奔去,闯入房内,却只见屋梁上悬着根被割断的蓝布条。 苏银筝丶几名侍女与周大夫围在床边,沈玉倾忙抢上前,问道:「周大夫,如何?」雅夫人听到他的声音,猛地从床上跳起,揪住他衣领就是一顿猛打:「你造的什么孽!你怎么舍得!小小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舍得?!」沈玉倾见雅夫人安好,松了口气,也不挣脱,任雅夫人垂打。 雅夫人哭得声嘶力竭,尖声大叫:「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沈玉倾,你不得好死!」 出乎意料的,苏银筝竟也猛地跳起,抓住沈玉倾衣领尖声骂道:「你这伤天害理的坏人!我瞧见啦,你的报应马上就来!咱睁着眼瞧你遭报应!」说着将沈玉倾推出门外,低声道,「拦着别让其他人进来。」随后一把将他推下台阶,喊道,「我跟夫人等着看你遭报应!」 沈玉倾站稳,扭头见许姨婆等人赶来,怕她们又惹雅夫人动气,忍着不耐上前道:「雅夫人没事,正在休养,大伙儿回去吧。」许姨婆还要进去,沈玉倾招来守卫护住凌霄阁,引得许姨婆大怒,沈清歌好说歹说才将人劝走。 入夜后,沈玉倾再度来到凌霄阁,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苏银筝趴在窗台上看星星,望见沈玉倾,扭头朝屋内看了看,一溜烟跑了出来,低声道:「沈公子。」 「听说是你救了雅夫人?」 苏银筝点点头,望向凌霄阁:「沈公子最近还是别来了,咱们暂时别见面,雅夫人由我照看着就好。」说罢一溜烟跑回房里,掩上房门,连窗户都关上了。 「苏姑娘机灵得很。」沈连云坐在谢孤白面前,「听到消息后,她就寸步不离跟着雅夫人,雅夫人上吊前支走她,她假装离开,回头就救下了雅夫人,现在雅夫人只跟她一个人说话。」 「她怎么安慰雅夫人的?」 「骂掌门,比雅夫人还骂得难听。」沈连云道,「她劝雅夫人好好活着,等着看掌门的报应,掌门闹脾气这几天她全躲过了。」 「唐门还没动静?」 「没。他们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几天都很安静。」 「这很危险。」谢孤白道,「唐门在养精蓄锐,下一次攻城会很凶猛。」 「李湘波也这样说。」沈连云起身道,「掌门这两天没再提出城决战的事了,他就是这样,最后还是会做该做的事。打完这场仗,说不定他就会放你出来,让你继续当工堂堂主。」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谢孤白摇头,「他不会杀我,但也不会再用我。」 「那是以前的掌门,不是以后的掌门。」沈连云望向牢门,确定没人偷听才接着说道,「我觉得掌门变了。绣花枕头拆掉棉花,只剩下针了。」 然后人们会发现,里头藏着其实是一把剑,谢孤白想。 「你很聪明,我说不出你猜不到的事,好好保重。」沈连云关上铁门,地牢又恢复宁静。 正如沈连云形容的失去了棉花的枕头,失去沈未辰后的沈玉倾会少掉一些东西,而这正是自己想要的,谢孤白静静想着。 白璧无瑕,蒙污必垢。 玉必有缺,方能成王。 ※ 旌旗遮日,四架刚修复的三弓床弩缓缓推到阵前,冷面夫人在马上看着,昏花的老眼看不清城墙上的人影,只能看见旗帜飘扬。 这城墙不算高。 一座又一座的山,不知爬过几座了,眼前的山便是这道城墙。 在群芳楼时,她从没想过今天会站在这里。离开群芳楼是她的第一座山,下一座是当上唐门媳妇,再下一座是取得地位。她从没想过停下,能离开群芳楼时,她就想着嫁入唐门,嫁入唐门后就想当上堂主取得实权,当上堂主后就要当掌事,当上掌事后又想让唐门成为昆仑共议盟主,只差一点就成功了,而现在,她要成为川蜀之主。 在群芳楼,她靠张开双腿爬山,进入唐门,她靠唐绝爬山,靠铁腕跟算计爬山,用狠绝不留情爬山,用身份,用才能,用冷酷,用欺骗,用征战爬上一座又一座山。 八卫护在她身边。 「你们不用保护我。」冷面夫人道,「攻下青城,你们就可以走了。」 八卫神色不变,只是听着。 ——我已经爬到我能到的最高的山顶了。 「传令唐瑞,」冷面夫人下令,「攻城!」 号角声响,万余人的队伍向着青城城墙挺进。 山就在那儿,为什么不去爬呢? </body></html> 第11章 玉碎珠沉(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1章玉碎珠沉(下)</h3> 晨光才亮,施老头就眯着眼就着微光来到灶房。不知怎地,年纪越大,晨起时越发饿得慌,他有时饿得头昏眼花,床都起不来。城里配粮就这么点,午粥晚饼,还有两块咸菜,得斟酌着吃,他习惯留着前晚的半张饼,第二天一早才吃,这样能撑到午时施粥。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掏出怀里那半张好不容易省下的干饼泡着。这干饼硬得很,真要跟它死磕,仅剩的几颗牙得跟着落肚。 以前不这么苦,施家有田,能住在城里的人穷不到哪去,现在城外的良田不知道荒废成怎样了,佃户早跑了吧?施老头想起大半年不见的亲人。封城前,掌门让能谋生的年轻人离开,虽然自愿留下守城的年轻人有赏赐,但肯干这种卖命活的多是穷困的佃农,施老头有家底,让四个儿子都去避难,独自守着这小小的院子。 施老头望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干饼,等它吸饱水下沉,那时会飘出淡淡的花椒香味,他会捞起干饼,用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啃,啜着饼汤,里头有淡淡的咸味。 以前至少有碗猪油粥丶一块腐乳丶一颗咸蛋跟一碟酱菜,现在干饼泡水就是一餐,就怕连这一餐都不得。 google搜索twkan 闷雷般的声响自北边传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桌上的碗不住颤抖,碗中掀起一波波涟漪。 「噗」,干饼沉了下去。 ※ 城墙上,李湘波感到了莫名的压力。他早就预感这会是唐门养精蓄锐后的一波猛攻,但他还是感觉到不安,不缘于敌人人数增多——派出的探子没报说有大批部队驰援。 令他不安的是脚步声丶拉动三弓床弩与冲车的车轮声,还有三座云梯前进的声音,这些声音比之前更整齐,更有力,也更迅捷。更危险的是,这支队伍比上次进攻时更「安静」,除了器物移动的声音,静得没有一丝人声马鸣。 只有久历沙场的老兵才知道一支沉默的队伍有多危险,李湘波不清楚唐门那边有什么动静,只得派人提醒常不平这次攻城非比寻常,让他务须小心。 弓手俱已隐身城垛之后,连夜修复的三弓床弩用轮盘绞紧弓弦,弩手点燃目标巡道上的柴堆,铁锅里注满了热油。 「安静!」李湘波驰马在巡道上往来呼喊,「这一仗非比寻常,所有人务须死战!」 他凝神望向前方,唐门冲车已来到不足两百丈处。忽地一声巨响犹如平地乍起一声惊雷,唐门大军齐声大喊,冲车丶床弩丶持盾队冲出,跑得比往常更快,连冲车与床弩这样的巨物都恍若飞奔而来。 李湘波放箭的号令未下,已有零星的箭矢脱手飞出,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数十箭射出。军心动摇了,察觉到危险的不仅是自己。更糟的是,敌人肯定也察觉了……李湘波大声喝道:「放床弩!」 第一支床弩从冲车旁划过,至少射穿了六名唐门弟子,第二支第三支立刻射出,第三支射中了冲车顶盖,滑了开去。踏榷箭射向城墙,扎入早已满是坑洞的墙壁,青城弟子在城垛后避箭。 南门也传来喊杀声,是沈从赋的黔南队伍跟点苍联军发起了进攻。敌人冲到城墙下,城墙彷佛被冲车撞得晃动起来,铁链钩住城墙,第一批敌人攀爬而上。弟子们挥刀砍去,有人惨嚎着跌落,立刻有人紧跟着跃上城墙,只一会儿,北边已经站了七八名唐门弟子,掩护住一小块地,让后头的人攀上。 西门副统领李烨率人来援,李湘波举弓射倒一名站上城墙的唐门小队长。 「李统领,油沸了!」一名弟子喊道。 「别急!」李湘波俯视着蚂蚁似的沿着钩索攀上城墙的敌人,觑得奇准,又一箭射去,正中一名小队长胸口。 过了一会儿,南边也有几处被唐门弟子占据了。 「李统领……」弟子耐不住性子了。 「再等等!」李湘波命令道。 城墙已有十多处被唐门弟子爬上,其中一人身手矫健,避开人潮向李湘波杀来,李湘波侧身闪开,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抓他胯下,借力将人掀落城墙,这才高声大喝:「倒油!」 数十名青城弟子两人一组端着油锅往敌人身上泼去,顿时只闻惨叫声四起,李湘波嗅到那熟悉的油炸香味,心想要是再守几个月,活人也得省着吃。 唐门的攻势一时受挫,李湘波听到一阵欢呼,转头望去,一支巨箭击中唐门三弓床弩,立时将之砸了个稀烂,青城方士气一振,但城墙上已经布满踏橛箭。 来了,是蚂蚁般涌上城墙的唐门弟子。 冷面夫人遥望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爬满的人。十余骑从东面来,她扭头望去,只见一人银枪白马奔了来。 「老夫人怎么来了也不通知小婿?」沈从赋勒住马匹,翻身而下。 冷面瞥了他一眼,道:「赋儿,现在该专注攻城。」 「绝艳呢?」 「我让她回唐门了。」 「怎么不派人通知我?老夫人来几天了?」沈从赋皱眉,话里多少带着质疑。阵前换帅是大事,不管怎么说,自己才是主帅,唐门只是协助,怎么没人通知自己? 「赋儿是怪老身怠慢了?」冷面夫人像是瞧破了他的心事。 「不敢。」对方毕竟是长辈,沈从赋还得保持礼貌,这是沈家家教,「只是阵前换帅,尤其是老夫人亲临,这等大事不该瞒着小婿,若是配合不当,岂不误事?」 「我怕泄露军情,让城里的人起了戒心。我到青城五天了,之前都在让弟子们休息。」说着,冷面夫人话锋一转,「我听到消息就赶来了,你这侄儿太狠,我怕绝艳不是对手,所以亲自来督军。」 沈从赋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我都不知道他这么无耻!小小从小跟他最好,这畜生……」 「想不到你叔侄闹到这般地步。」冷面夫人摇头,「亲家母还在城里,你一定很担心吧?」 「不止家母。」沈从赋面露忧色,「玉儿藏得深,家母虽非正室,待遇也如正妻,玉儿不敢伤她,可惜舍弟也被他所欺,竟还帮他守城。」 冷面夫人「嗯」了一声,道:「赋儿还是快些回去吧,攻城要紧。华山被彭家牵制,通州援军会赶来。」 「还有巴中守军。」沈从赋道,「青城危急,届时姐夫也可能冒险渡河。」 冷面夫人不置可否。沈从赋只见过冷面夫人几次,这老人家本就毫无半点和蔼慈祥,可真没想到今日再见,孙女的事她一句也不问,三言两语说完战情就赶自己走,令他只觉得这人寡情得很,于是道:「惊才还在播州,思亲之情甚笃,老夫人若得闲,不妨与惊才见个面?」 冷面夫人斜睨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城墙上:「你只需跟惊才说,她是我的好孙女,这就够了。」 「是……」沈从赋顿了顿,仍道,「老夫人,守通州的魏袭侯是我堂侄,聪明机警,绝艳派人守小径,万不可大意。」 「我知道。」冷面夫人仍是凝望着城墙,「他冒险走小径,还提早进兵,要是华山趁机打通州,从后追上,他就得死在山上。年轻人有这胆气,不容易。」 沈从赋一愣,正要细问冷面夫人话中之意,忽见远方四骑奔来,皆着唐门弟子服饰,显然是借驿站快马送来紧要消息。离冷面夫人十丈有余时,骑手翻身下马,当中一人双手捧着个蓝色布包恭敬道:「禀老夫人,荣统领派人送来包裹,嘱咐务必请老夫人亲启。」 侍卫接过布包恭敬呈上,沈从赋见里头松松软软,似是衣物之类,只是布包颇大,应该不只一套衣服。 冷面夫人打开布包,见着里头的事物,只是轻轻点头,沈从赋却脸色大变。冷面夫人问沈从赋:「快午时了吧?陪老身吃个饭再走吧。」 她方才还催促沈从赋离开,这下又改口,沈从赋原本脸色苍白,旋即恢复镇定,像是预见了大局底定一般,恭敬道:「小婿自当陪老夫人用膳。」 ※ 李湘波取下头盔卸下皮甲,靠在马道下休息。他灌了几大口水,把剩余的水全往头上浇,解下藏着飞刀的皮带扔给随从弟子,喊道:「补上!」 他刚经历了将近三个时辰的鏖战,目测战事还得持续到下午。沈妙诗带着张济丶贾泛替下他,他休息不了多久,一旦情况危急,随时要上城墙。 今日唐门的攻势前所未有的激烈,他有不好的预感。毫无来由地,他觉得唐门尚有余力,上午的猛攻只是消耗青城弟子的士气跟体力,入夜前会有更猛烈的攻击。 「拿粥来!」李湘波大叫。有人送上一锅混着肉末的冷粥,配了酱菜和洒上花椒的几块鸡肉。几名老迈的役夫扛着百斤油桶往城墙上走。留下协助守城的都是老弱,李湘波心想要是有青壮也可上城墙帮忙,偏生掌门这人……他大口将粥喝下,又舀了一碗,抓起鸡肉往嘴里塞。 往好处想,至少不是给个烂人卖命。 照唐门这打法,等魏袭侯带援军赶来,他们得士气尽丧,青城就稳操胜券了,他决定眯一会儿。杀声逐渐远去,随即又来一阵剧烈的杀伐声,有人喊道:「李统领!」李湘波猛地睁眼,见是张济。 「城墙上瞧见有古怪,五爷叫您上去!」张济语气急切。 李湘波接过弟子递来的皮带仔细系上,套上皮甲头盔,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操!」李湘波骂了句粗话,深吸口气,「跟我来!」说罢奔上城墙。 他跨过满地尸体,见五六波敌军已经冲上城墙,沈妙诗率人在北边百来丈开外处与攀上城墙的唐门弟子交战。他心下不满,弟子们没歇足,哪有力气杀敌?于是转头问道:「什么古怪?」 张济指向一处,只见唐门在距城墙三十丈外冒着箭雨用泥土石块堆了个高约一丈的尖塔,李湘波大疑。又见几人从人潮中掠过,身法有快有慢,或稳重或飘逸,个个都是高手,他心下一惊,忙道:「通知五爷,有高手来袭!」接着又见着百来人提弓混在队伍里,这是新换上的弓手? 箭雨飞来,李湘波矮身躲避,身旁一名弟子被利箭划过手臂,大叫一声,血透衣袍。李湘波斥道:「这点伤叫什么叫,是个爷们儿不是?撕块布止血!」那弟子忍痛点头,正要包扎,忽地身子一颤,嘴唇发紫,扑地倒下,浑身抽搐不止。 李湘波大吃一惊,上前察看。那弟子不住抽搐,颤声道:「冷……怎么……天黑了……」随即两眼一翻,再无动静。 箭上有毒?而且生效这么快?!李湘波抬头望去,城墙上十余名弟子摇摇晃晃,有人中箭,有人只是被箭划过就接二连三倒下。 只听有人大喊:「小心!狗娘养的唐门放毒箭!」话音方落,又有弟子中箭,伤势轻重不等,有人肩膀被箭头扎入,才折断箭杆走得几步便浑身抽搐倒地不起,也有人只被划伤,伤口稍深,便也倒地昏迷。 这药性太毒太猛,青城弟子哪见过这场面?战场上刀矢如雨,谁能保证不受丁点伤?又见箭雨来袭,纷纷慌张后退。 这才是毒箭的用处。毒箭数量有限,再毒也不可能攻下城墙,但能让青城弟子恐惧。数十名唐门弟子趁机翻墙而上,占据墙头,李湘波抄起一面盾牌,挥刀砍翻一名敌人,高喊:「不能退!守住!」 另一边,沈妙诗与张济丶贾泛等统领也在督促弟子上前。眼看攀上城墙的敌人渐多,李湘波喊道:「倒油!」一锅锅热油往敌人身上泼去,总算止住了攻势,李湘波这才想起之前见着的几名高手,顿时心生警惕。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从墙下飞起,半空中刀光忽现,两颗人头被掀,血柱冲天而起,化作血雨洒下。李湘波见来人手斩两人,大为惊骇,不等那人落地,掷出盾牌,半途中便被击落。 电光石火间,一把短刀和一把飞刀于翻滚的盾牌下交错而过,李湘波不料对方也是掷刀高手,见短刀自左侧划了个小弧,大骇之下难以辨别走势。他是善使飞刀之人,料定同为掷刀高手必取咽喉,但战场混乱,取面积最大的胸口更稳妥,这判断全凭直觉,只在心念电转间,他忙举刀护胸,手上感到巨力,耳听「叮」的一声,这才知道保住了小命,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那人没料到李湘波同是掷刀高手,双刀一击盾牌,一为取命,此刻手上已空,但李湘波先掷盾再掷刀,终究慢了一手,那人危急间一扭身,被刀锋划破前襟,同样惊出一身冷汗。 李湘波哪会等他喘息,还不趁他失了兵器抢攻?那人双手在胸前交错,自衣下又抽出两把短刀应战。两人一者刀势沉重,一者轻巧锐利,七八招过去,互相都占不了好。李湘波见周围弟子不住倒下,晓得那毒箭当真厉害,但凡伤口深些,即便不死也得晕厥,担心这人刀上也有剧毒,不由得更是慎重。 忽地,一柄长剑替他架住了攻势,是副统领张济挺剑助战。李湘波趁机向后翻滚,他知张济不是这人对手,只能牵制几招,于是再发飞刀。 那人一边对付张济,见飞刀来袭,掷出短刀相迎,刀刃再碰,那人又从怀中取出短刀应战。李湘波怒从心起,存心较劲,扔下长刀,扯出皮带,亮出一排七把明晃晃的飞刀。 那人见李湘波甩出皮带便知不妙,拼着腰侧挨上张济一剑,向后一个倒踢紫金冠退开,张济贪功抢上,正要递剑就听李湘波大喊:「别追!」 声方入耳,寒光已至,那人半空中掷出短刀,张济避无可避,只能伸手去抓,短刀贯穿了手掌。李湘波双手取刀连掷,一连七道寒光贴着张济身子射向敌人,那人双手连探,掷短刀拦截。 只闻「叮叮叮」一阵乱响,那人短刀少了一柄,被飞刀插入肩膀。他咬牙忍痛,不退反进,翻身抄起一柄短刀往弟子处杀去,李湘波哪容他逃,忙拾刀欲追,忽听背后惨叫连连,回头一看,却见一名壮汉手持六尺镔铁棍虎入羊群般将一众青城弟子扫落城下,贾泛上前迎战,李湘波恐他不敌,正要上前,又见李烨赶去助战。 再一回头,使短刀那人冲过人群,一脚踢翻油锅,烫得几名青城弟子大声惨叫,他随即纵身一跃,往城下阶梯落去,成了第一个入城之人。 城里有弟子守卫,李湘波是统领,不能擅离,只得弃了不追。再看时,沈妙诗正与一名高手交战,他是青城嫡系丶黔东镇守,武功高强,但临敌经验较少,只勉强占着点上风。 靠着毒箭掩护这几名高手,唐门在城墙上开出好几处缺口,后边弟子纷纷爬上,李湘波大喊:「倒油!倒油!」 有人喊道:「李统领,油还没沸!」 李湘波正要去墙边,一名唐门小队长举起手来,手中一个明晃晃的钢筒对着他。只见那小队长启动机栝,李湘波决定先避为妙,向左急扑,只闻破风之声嗡嗡作响,一支短箭正中他身后一名青城弟子。 那是什么玩意?李湘波又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守在城墙边的弟子纷纷倒下,胸口都插着一支短袖箭,唐门弟子清出空间,立刻抢上,后边的人手持同样的钢筒对着青城弟子就射。 是袖箭?怎么会有如此精巧的袖箭?李湘波不知这是唐门向甘铁池订制的来无影,俱是甘铁池亲手铸造,即便后来有徒弟帮忙改款,甘铁池这一生也只造出百来品,唯有唐门最顶级的权贵才能分得一品防身。冷面夫人收回所有来无影,全带来战场,直到午后才派出这批精锐上阵。 毒箭丶高手,还有机关袖箭,这一波才是唐门攻打城墙的主力! 来无影快逾闪电,当者立毙,比起威力,更可怕的是威慑力。青城弟子不知根底,哪敢靠近?战场上瞬息万变,只一迟疑,更多唐门弟子就已攀上城墙,一时间城墙上至少站了百来号人,一旦守不住,就会有更多唐门弟子侵入城内,士气必然大跌。 李湘波转身望见背对自己兀自站在原地的张济,见他还在看着受伤的手掌,忙一把摁住他肩头,大声道:「通知常不平,派南门守军来援!」张济扭过头来,李湘波见他唇角发紫,脸色发黑,不禁一愣,低头看他手掌,却见短刀已经拔出,伤口里渗出的都是黑血。 张济惨然一笑:「李统领,替我照看家人……」说罢身子一软,倒地身亡。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李湘波不禁后怕,方才受伤的若是自己,现在就得换自己倒在这儿了。 他抓住一名弟子喝道:「通知掌门派戍卫军来助战!」 又听攀上城墙的唐门弟子大喊:「通州援军已灭,魏袭侯已被枭首,青城弟子速降!」 那弟子弟惊恐地张大眼睛,李湘波怒吼道:「是谣言,别理他!快去通知掌门!」 那弟子伸手指着李湘波身后,李湘波回头望去,箭雨中,只见那堆不知作什么用的石堆上立着一支染血的青城通州总督军旗,旗杆上插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是魏袭侯的人头…… 所有青城弟子都知道,等待援军到达是他们最好的突围机会,而现在,那面醒目的通州总督牙旗正立在阵前…… 「通知掌门,请他立刻前来督战!」李湘波提刀上前,斩杀了一名企图逃跑的青城弟子。 军心溃散了,城墙边已站满唐门弟子…… 「那是假的!」李湘波高声大喊,「坚守城池,掌门马上就到!他要亲自为我们督战!」 「杀!」 魏袭侯那废物,就这么死了? ※ 魏袭侯还没死,但也快了。 他被困在狭窄的山道上,没有粮草,靠着一条细流丶树皮野草以及抓捕野兽极其勉强地维持住这一千余人的性命。 苗子义提供的私路够隐密,但不会通到青城,他们一离开私路就被发现了。魏袭侯急于驰援,沈未辰是他放走的,他得立下大功才能不被沈玉倾责怪,加上他们早已粮尽,费尽艰险才走过那条山道,得快点找到吃的,因此没发现尾随的唐门队伍。 等他们找到村落放松戒心时,唐门大军突然发动了袭击。输得很惨,守夜的斥候拉动响铃,村落早被四面包围,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大旗被夺,队伍溃败,五千人被冲散,算不清死伤,幸亏有苗子义带他们躲到这险峻山道上,否则就得全军覆没。 其实与全军覆没也相差无几了,清点人数后,五千人只剩下一千七百多。唐门大军死守易守难攻的山道口,这山路临山背谷,他们攻不上来,自己也打不下去,这局面,别说救援青城了,早晚得饿死在山上。 他摘下头盔靠着山壁休息,心想去他娘的奇策!奇策向来伴随着危险,得足够走运才能奏效,自己没谢孤白的好运,打金州时不知撞上了多少好事才能踉踉跄跄打下汉中。 「还有别的路吗?」魏袭侯望着坐在左侧的苗子义。 苗子义摇摇头:「这是死路。」 「别触霉头!」魏袭侯不满道,「这是你指的路,我信了你才上山的!」 「你要是听我的,打一开始我们就不会在这!」苗子义道,「现在只能突围了!」 「不如说只能自刎算了!」魏袭侯抬头望着山壁,光秃秃的山壁上只有几块落石滚下。 「咱们上山去,困在这里,粮食不够。」魏袭侯道。 「不妥,这里山体不稳,时有山崩落石,要是落石塞住道路,我们就被困在山上了。」 「你带咱们来的是什么鬼地方?!」 魏袭侯觉得好累,既疲倦又懊恼,明明半年多前他还是襄阳帮的姑爷丶通州战堂总督,现在却他娘的在这挨饿受冻! 投降有活路吗?他不禁想。这趟他还带了几个心腹,说不定他们在外头收拢败军,到时杀个回马枪,还能反败为胜…… 跟做梦没两样,但除了投降,也只剩这个梦了。原本是去当援军的,现在反而等着别人来救,小小好不容易换来的机会就这么被自己搞砸了?娘的,也不用回青城了,以后还能干嘛?这人生真他娘的大起大落! 脸上一凉,魏袭侯抬头望去,豆大的雨滴落在脸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倾盆大雨已然落下。 糟,落雨了!操他娘的,快天黑了,今晚要怎么避寒? 「队伍听令!」魏袭侯起身,「往山上走,找个地方避雨!」 队伍拖着疲惫的脚步上山,皮甲吸了水更加沉重,魏袭侯又饥又累,其他人只会更饿更累。虽然山上危险,但山腰也好不到哪去,现在无处避雨,又没有粮食,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人叛逃下山投降,接着会有更多人叛逃,用不了几天,剩下的人会开始考虑哗变,拿自己的人头去请降。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突然,魏袭侯听到一阵如雷的隆隆声,但没见着闪电,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啪啪声,脚下彷佛在晃动,地震了? 苗子义脸色一变,连忙大喊:「快停下!往山壁上爬,快!」 「爬上山壁!」魏袭侯下令。 只见山顶处整片树木倾倒,一小片山头塌了般,泥石混着雨水滚落,魏袭侯喊道:「把辎重都扔了,快上来!」所有人扔下辎重,脱去泡水的皮甲,攀住山壁死命往上爬。 轰隆声越来越近,近在耳边似的,只闻一声震天巨响,一块巨石将窄路砸断,碎石向外喷发,力道之大,在山壁上擦出了火星。魏袭侯双手紧紧扣着凸起的岩石,苗子义只有一只手,爬得慢,落在下方,更是胆战心惊。 更多落石夹着泥沙从山上滚落,魏袭侯深吸了一口气,吞了口唾沫。等到周遭恢复平静,只剩雨声哗哗,魏袭侯才回到原地,只是通往山上的道路已被堵住了。 他想过人生有起落,但没想到这一落,就是万丈深渊。 ※ 天色阴暗,唐门弟子已经站满城墙,城门缓缓打开,冷面夫人穿着蓑衣被簇拥着踏入青城。她抬头望着瓢泼大雨,心想雨势会影响弓箭,兵器上的毒也会被雨水冲刷掉。 「老夫人,雨这么大,不宜再进。」唐瑞说道。 虽然攻下了青城,但唐门损耗甚重,在暴雨里继续进攻,且是在不熟悉的城里,非但占不着好处,运气不好还可能丢失好不容易拿下的城墙。 冷面夫人摇头:「整顿队伍,今晚就住在城里。」 昆仑共议九十三年八月,青城城破,卫枢军副指常不平与西门正副统领丶南门副统领俱战死,李湘波与南门统领许江游率败兵退入内城,唐门占领外城街道,沈从赋入城招降。 </body></html> 第12章 池玉之殃(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2章池玉之殃(上)</h3> 倾盆大雨落在灰暗街道上,马蹄溅起积水,灯笼的微光在黑夜中摇曳,渺小得像是几只流萤,还不如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时看得清晰。 青城里只有两团明显的光亮,一是内城发出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另一团则是遥对着青城,正面第二排的一处院落,此时离得近,反显得光亮巨大。 马匹停在沈连云家的大院前,沈从赋翻身下马,跟在他身边的是原督府护卫卓世群丶护卫队长万士贤与黔南刑堂邹琳,守卫的唐门弟子认得他们,高声喊道:「是姑爷。」 大门打开,沈从赋四人脱下油衣雨笠递给侍卫。过了会,一名侍卫快步走出,恭敬道:「四爷,老夫人在大厅等您。」 绕过影壁,大厅灯火通明,雨幕中隐约可见人影,沈从赋记得上次来这座大院是七八年前,沈连云邀请自己前往他家做客的事,攻下青城后,唐门挑上这间大院作冷面夫人的中军营,沈连云的儿子找上自己求情,沈从赋才将他们一家安置在民居里派人保护,不只是沈连云,其他各堂堂主还有卫枢军家眷都来不及逃入内城。 冷面夫人就坐在八仙桌前,八卫只剩下五人,唐门虽然打下城门,但付出的代价惨重,堆在城外的尸体跟小山似的,他不清楚实际的损失,但估计唐门死伤会是青城的四到五倍。 唐门付出这么大损失为他夺回青城,反而让沈从赋忧心起来,冷面夫人不是看重血脉亲情的人,打从冷面亲征开始,沈从赋就起了疑心,自己当上掌门,对唐门肯定有许多好处,单是唐惊才这关系,还有自己的孩子会是唐门血脉,对唐门就有足够利益。但这些就是冷面夫人要的全部? 「赋儿找老身有什么事。」冷面夫人问。 「这场大雨耽搁咱们攻城,却也让我们缓过一口气,让弟子们休养,玉儿败象尽露,我打算劝降他。」 「赋儿不忍心下手?」 「我恨不得将这逆侄碎尸万段。」想到沈玉倾,沈从赋咬牙切齿,杀兄杀子之仇怎能不报?还有他挑起这场叔侄之争,不只害了青城多少无辜,还害了小小,他接着道,「青城的内城严实,若要强攻,唐门跟青城还得再损耗兵力,我问过卫枢军,内城虽不缺水,可没那么多存粮伺候这几千人,用不着几天,他们就得投降,再说,不少卫枢军与城中要人的家眷都在青城,攻心为上,还不若等他们内乱,主动开门投降。」 「巴中的探子如果知道消息,会强硬渡河,为了打下青城,唐门船队弟子几乎都上岸,现在渝水上的防备空虚。」 「他们没船,青城剩下的船队都在通州,魏袭侯凿断水路,要是能用小船上来,他们就用不着走险路了。至于楚夫人那边,等她听到消息突围赶来,内城的人早饿死了。」 「赋儿来这就为了说这件事?」 「也不是。」沈从赋一顿,道,「没唐门相助,孩儿打不赢这场仗,老夫人的恩情,赋儿一生难忘,只是这儿毕竟是青城地界,晚辈无能,需要唐门与点苍协助,方能拨乱反正,因此引来非议,现在既已入城,贼逆将平,赋儿希望……」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冷面夫人道,「老身不喜欢猜谜。」 冷面夫人会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沈从赋道:「现在最担心的便是玉儿脱逃,他是掌门,若趁咱们两军对峙时,摸黑逃往巴中或南充,楚夫人在南充,这战事又得拖延,于青城唐门都无好处。我想请老夫人派兵在城外驻守,免得首恶逃脱。」 沈从赋这话的意思,就是暗示冷面夫人让唐门弟子退出青城。 「怕沈玉倾逃脱,只要死守内城就够了,难道他逃不出内城,就能飞到外城?」 「老夫人——」沈从赋恭敬地喊了一声,就被冷面夫人打断。 「老身不喜欢猜谜。」 「赋儿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这场大雨过后之后,唐门能退出青城,于城外驻扎。」 「这是过河拆桥吗?」冷面夫人问,「不嫌太早吗?」 「过河拆桥言重了,只能说瓜田李下,老夫人,赋儿的性子可以问惊才,赋儿素来有恩必报,您千万别说什么自己人,份所当为,那可得吓坏赋儿,之后唐门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赋儿必当还恩。只是看老夫人要现在谈,还是之后再谈,」 「唐门若撤出青城,你侄儿反扑,夺回城池,不就功亏一篑?」 「老夫人若担心,可以留三千人在城内作为助力,玉儿想突围没这么容易。」沈从赋道,「至于攻城,实际也不需要,通州援军被困守山中,巴中无船可渡,南充也救援不了,玉儿守不了多久,只要玉儿一降,青城便能恢复平静。」 「你终究是信不过老身。」冷面夫人沉思片刻,点头道,「你打算怎么做?」 「围城,老夫人有什么主意?」 「抓捕卫枢军与要人家眷,列于阵前,每天杀一百人,明日不降,再杀一百。」 沈从赋惊道:「无此必要。」 「他们越快降越好。夜长梦多,赋儿,你心存仁善,人家却是心狠手辣。」 沈从赋犹豫不定,青城以中道为本,以仁为体,因此能得忠心,许渊渟丶沈连云丶魏袭侯,还有傅狼烟丶计韶光,这些人之所以尽心为青城效死,是因为他们相信掌门会厚待他们家人,沈从赋引唐门入青城已遭人非议,若再杀卫枢军弟子亲人,这批卫枢军还会效死力吗?以后还能得人心吗? 名声如果无用,就不会有人携民渡江,这场烂仗已经败坏青城名声,如果再屠杀卫枢军家眷,自己往后要服众便非常困难。 「青城已在囊中,没必要多做杀戮,困就能困死他们。若激起内城里的卫枢军愤怒,这就适得其反。」他顿了一顿,接着道,「玉儿外表柔和,实则刚强,如果激起城中人反抗之心,趁乱杀出,那还得多添死伤,胜券在手,何必行险?」 「我就是要他们出城一战。」冷面夫人道,「一战底定,唐门就会退兵。」 沈从赋仍是摇头:「赋儿恕难从命,请老夫人谅解,也请您尽快退至城外。」 「唐门死伤惨重,现在要拱手让城,出了意外,军心溃散。」冷面夫人道,「老身不能允诺。」 「我看不出玉儿能怎样反败为胜,青城里最多还剩下几千人,三千?五千?而且多有伤兵,士气低落,我意思不是让老夫人退兵,只是守在城外照应。」 「若老身不允呢?」冷面夫人问,「赋儿打算驱赶老身出城?」 沈从赋摇头:「老夫人,这毕竟是青城家事。」 「合着我来这一趟,是唐门多管闲事了。」 「赋儿绝无此意,老夫人恩情,赋儿铭感五内。」沈从赋语气坚定,「但赋儿才是青城的主,青城阋墙,老夫人,赋儿的难处还请您体谅,若老夫人坚持,赋儿只好先回播州,待玉儿受擒,唐门退兵再来,老夫人,家母亲眷还在城中,还请高抬贵手。」 「唐门要广安以北,包括巴中。」冷面夫人直接回答,「青城岁供二十万两,补偿唐门这次出兵的军费。你跟惊才以后再有孩子,必须娶唐门的姑娘,」 「老夫人,这条件赋儿不能答应。」沈从赋仍是礼貌恭敬,「青城可以偿还军费二百万两,每年十万两,二十年还清,青城只能给这么多,我跟惊才的孩子一定会娶唐门姑娘,三峡帮也会与唐门联姻,共享渝水之利。唐门药材与货物进出,皆免税赋与通行费用。」 「太少了。」冷面夫人摇头,「你说得好像我是为了惊才来的。」 「除了领地,其余可再谈,老夫人,即便不能让您满意,青城也不会让唐门吃亏,」 冷面夫人冷冷道:「难怪赋儿攻打南门损伤不重,原来真是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老夫人言重了。」沈从赋正色道,「赋儿自始至终都无怠慢。」 马匹离开了沈连云家的庄院。 「四爷……」雨声滂沱,卓世群必须提高音量才能让人听清楚。 「慢点说话。」沈从赋沉声道。 沈从赋的队伍住在城南的民居,与唐门队伍中间隔着两里的距离。马匹走过六七个街口,沈从赋忽地勒马,对着街道尽头说话:「可以回去了,脚步放轻些。」 两侧街道涌出一大群人,约莫有五六百之众,个个穿着用墨汁浸黑的蓑衣斗笠,潜伏在这雨夜的街道里。 雨声掩盖住脚步声,这数百人众像是被水冲散的蚁群,向后方散去。 四人来到城南一座大院前,这是前战堂堂主田文郎的宅底,田文郎因贪污被沈玉倾逮捕下狱,现在田家人也逃离青城,只剩下这座庄园,四人回到大厅,点起灯火,这才开始说话。 「咱们这趟最重要的大将都到了,还进了院子,五卫在场,老夫人都没下手。」邹琳说道,「看来冷面夫人是打算在青城身上狠狠捞一笔完事。」 「还不能打消戒心,唐门大军入城,不可不防。」卓世群道,「谁知他们是不是投鼠忌器,这时候跟四爷翻脸,内城里的人趁乱出击,那就是鹬蚌相争,四爷故意选这时候把话挑明,也为这原因。」 「我也不想闹僵,于惊才面上不好看,唐门想开什么条件由他去,等玉儿投降,收拢卫枢军,再来慢慢商议,不能让唐门吃亏,但也不能伤了青城根本。」 万士贤道:「四爷,你说唐门真会出城吗?她不出城,你真要回播州?」 「最好会。」沈从赋道,「她出城,我也不会回播州,我绕去北面烧船,再去救楚夫人,劫粮道,唐门不退也得退。」 万士贤惊道:「这不是跟唐门翻脸了?」 「她不肯撤兵出城,定存异心,再不先发制人,就得受制于人。」沈从赋道,「青城重于私仇,唐门若是想趁叔侄内讧从中取利,尽给无妨,若有别的想望,我宁愿死在玉儿手上,也得护着青城周全。」 冷面夫人的漫天要价,反倒让他安心下来,但也不会因此放松戒心,打从攻城时,沈从赋就有意缓攻减少消耗,让唐门占了主力,果不其然,唐门打得比自己还认真,毕竟唐门已经在自己身上下了重注,自己若输了,不过白白得罪青城。 冷面夫人不是那种会替孙女出气兴兵的人,帮自己对她有好处,乘机勒索那是必然,自己可以大方,但不能予取予求。 万士贤道:「现在城里的唐门弟子比我们多,需得防范。」 「玉儿已是强弩之末,胜利在望,万士贤,你看紧城门,唐门士兵一出门,就立刻关上城门,就说是防玉儿逃脱,卓世群,传令寐不卸甲,加强巡守,将点苍派来的弟子调去城外看守营寨。」沈从赋道,「一有风吹草动,不用慌,跟他们硬来,玉儿还在城内,只要城外有动静,必然有所行动,这场大雨算是帮了咱们。老夫人没什么选择余地。」 沈从赋回头望向青城方向,那微弱的灯火,轻轻一叹,玉儿,自作孽不可活。 ※ 沈玉倾在太平阁慰问完受伤的弟子,然后来到城墙上激励冒雨夜哨的弟子,最后来到卫枢军的房舍绕了一圈,这里灰暗宁静,沈玉倾相信里头有被大雨掩盖的哭声。 走完这一圈,他才回到钧天殿,沈连云戴着雨笠,站在长阶下等着他,跟在他身后步上阶梯。 「你想说什么?」沈玉倾道。 「退回城里的弟子有……」 「我不想听这个。」沈玉倾问,「存粮有多少?」 「约有五日。」沈连云回答。 「节缩粮食,每日供半。」 「这已经是供半了,而且伤兵不能作战的没得吃。」沈连云道,「最后一餐弟子们得吃饱才有力气。」 沈玉倾点点头,「还有什么?」 「唐门弟子不会在青城久待,我们还能夺回城池。」 「你怎么知道?」 「冷面夫人都来了,四爷没蠢到不提防唐门。」 「你见不及此。」沈玉倾问,「他对了,所以很得意吗?」 「我不清楚掌门说什么。」沈连云道,「如果掌门有疑虑,可以问他。」 雨滴声中传来一声闷响,炸开的水花溅在沈玉倾脸上,沈玉倾揪着沈连云的蓑衣,冷冷道:「你要我向他认错?」 沈连云摸了摸脸颊,道:「他有错,但也不妨碍掌门下问。」 钧天殿里,不止有倪砚与各堂堂主,还有沈勤志这个早已不问政事的堂叔公,看来一众内眷也非常慌乱,他们怕什么?四叔又不会伤害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忧心忡忡,还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办法呢?还有谁会来救援?魏袭侯真的全军覆没了?弟子们还有多少士气? 他们还想说什么?想劝自己投降,还是逃走?逃到巴中,那里道路险阻,继续撑到唐门退兵? 沈玉倾停在阶梯前,觉得好累,忽地看见苏银筝站在钧天殿外探头探脑,上前轻声道:「苏姑娘。」 苏银筝见着他,正要上前,又嫌雨大缩了回去,对着沈玉倾招招手,沈玉倾走上前,见她神色凝重,心想终于到了连你也怕的地步了,他开口安慰:「你不用担心,你是嵩山苏家的姑娘,唐门跟青城都不会为难你,你若害怕,明日我用绳索吊你出城就是。」 苏银筝皱起眉头:「沈公子,我就担心这个。」 沈玉倾也皱起眉头:「担心危险?」 「担心你丧志。」苏银筝抓着他手,轻声道,「都说天助自助,天道酬勤,你要起了退缩心,好的也得变坏,但凡你下定决心,最后一定是你赢,你要是投降,那老天爷想帮你都帮不了。」 「你还觉得我会赢?」沈玉倾摇头,这小姑娘根本不知道局势有多险恶。 「肯定的,你不懂,我铁口直断,沈公子,我知道你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苏银筝犹豫半晌,接着道,「沈姑娘等着你去救她。」 「谁要你说这话的!」沈玉倾勃然大怒,抓着苏银筝的手臂,「谁让你说这些话?是沈连云,还是谁?」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他控制不住那股愤怒,他始终没从那个深渊里爬起,他无时无刻都要阻止自己去想沈未辰的事,一旦想起,就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绑上一个重物,拉着他心不住往下沉丶往下沉,没有止尽,而下坠的过程中还有无数根尖针戳进他心口,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喘不过气,然后他就要中断思绪,回头去看青城,看看周围的人,看看青城百姓。 然后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值得。 他想杀人,杀谁都好,他最想杀的就是沈从赋。 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包括他自己。 苏银筝被他狰狞脸孔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道:「我没听谁说,这是我自己说的,真的。」她吸了口气,颤声道:「沈公子,冷静,深呼吸。呼——吸。」沈玉倾没有深呼吸,倒是她竭力调整呼吸压抑住惊慌。 沈玉倾回过神来,放开苏银筝,道:「对不住。」这瞬间他又回到那个谦冲有礼的君子,「吓着你了。」 「没关系。」苏银筝说归说,还是退开了两步,「我去陪雅夫人了。」说罢一溜烟跑了。 沈玉倾转过头去,方才的争执引起钧天殿里头的人注意,他摇摇头,步入钧天殿。 铁窗外的雨声淅沥,空荡荡的地牢里,脚步声却格外明显,沈玉倾清楚听到自己脚步声,现在连死牢里的守卫也被叫去守城,牢里的人跑不掉,又或者,当此之刻,青城也不在乎一个死囚是否逃亡。 一片漆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抽出无为代替拐杖,在前方摸索着,剑尖触碰到栏杆,发出锵的细微声音,或许是因为连日大雨,空气里的霉味深重,地面湿滑,一股不该在八月有的寒意笼罩着周围。 一道细微火光在前方亮起,竟然还有油灯。这也算坐牢?熟悉的咳嗽声在死牢里回荡。 沈玉倾循着那微光走去,谢孤白在地上点起一盏油灯,他的脸色苍白,这湿气对他身体不好,沈玉倾心底浮着那一丝关心的冲动,瞬间又被恨意摁下。他站在铁栅前,薄被掩盖住谢孤白腰部以下,他仰起身,目光望着自己棉被下的足尖,披散的头发垂落,像是懒睡方醒似的精神萎靡。 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良久不语,是谁要先开口? 「我听到哭声。」谢孤白开口,像是做了场梦,在说一件梦里事的语气。 「谁的?」沈玉倾问,「弟子的哭声?」 「大概是我的。」谢孤白想了想,肯定地点头。 「你委屈了?」怒火又燃起,「你在这牢里委屈哭了?」 「不是。」谢孤白摇摇头,似乎想清醒一些,「我本来就该在这,我不是为这件事哭的。」 「所以?为谁?为……」他连小小两个都说不出口,就感觉自己快疯了,他不能疯,因为青城需要他,他必须保护青城,所以他一直压抑着愤怒跟疯狂,因为他不能崩溃,一旦崩溃,青城就完了。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他,去他的青城,掉头就走吧,蛮族要来就来,如果没人在乎这天下,那天下就该被业火焚尽。 「也不是为了小妹。」谢孤白又摇头,「梦总是忘得很快。」 沈玉倾吸了口气。 「青城完了。」他说道,「城墙已失,只剩下青城这座内城。」 「嗯……」谢孤白听着,这些事他应该早就知道,沈连云应该早就跟他说过。 「还有几天存粮?」 「五天。」 「节缩粮食,每日供半。」 「这已经是供半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场雨早下一个时辰,冷面夫人攻城就得功亏一篑。偏偏……」谢孤白说着,微微侧头看向上方的隔栅,那里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滴落的水声清晰可闻,还浸湿地板。他又将目光放回脚尖,「总是差这么点运气。」 「你还有办法吗?」沈玉倾冷笑,「让我看看你除了出卖别人之外的能耐。」 「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办法一定能赢,武侯如果料到会输,何必北伐。一场怎么看都会赢的大战,都可能会因为奇怪的理由而败。魏袭侯如果知道会被埋伏,他也不会来。」 「我真不知道你这么看不起我。」沈玉倾的话满是刺,「不用跟我说这些道理。」 「弟子们已经没有斗志,早晚会偷开城门。」谢孤白道,「现在只能投降,为了招降楚夫人,沈从赋不会杀你。」 「这就是你能想到的办法?」沈玉倾提高音量,「这就是你怂恿小小后所能想到的办法?」 「你怎么对得起小小!」一声怒吼过后,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一道巨大的惊雷夹着滚滚雷声闪过,那瞬间,亮如白昼。 ※ 清晨,大雨转小,天色仍阴沉。 沈玉倾坐在钧天殿的椅子上,支着下巴假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喊道:「掌门。」 沈玉倾微微睁开眼,听声音就知道是倪砚,昨夜的军议,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从他们的脸色跟态度就知道,他们想投降,他们已经放弃了。唯一还想奋勇作战的只剩李湘波与许江游,再来就是不发一语的沈连云,还有苏姑娘了。 沈玉倾阖眼:「什么事?」 「唐门动了。」倪砚说道:「李统领已经上城墙了,」 「我知道了。」 「掌门。」倪砚道,「士气低迷,正需提振,您是否亲上城墙?」 「不需要。」沈玉倾道,「还下着雨,城墙湿滑,唐门跟四叔的三弓床弩都砸烂了,冲车也损毁,他们暂时没有攻城工具。这雨天也不适合攻城,不用被他们惊扰。」 「掌门所言甚是。」倪砚道,「但这话弟子们未必肯信,也不好放松戒心,您还是露个面。」 「不用。」沈玉倾捂住嘴,轻轻打个哈欠,竟似笑了,「我们还守得住吗?」 倪砚默然,叹了口气。 沈玉倾回到君子阁,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雨虽停,天色仍不见晴朗,来到谦堂时,倪砚与一众堂主都是脸现喜色。 「唐门出城了。」倪砚大喜,「他们退兵了?」 「唐门没有退兵。」沈玉倾道,「四叔不会傻得让唐门大军留在青城。」 倪砚讶异道:「冷面夫人好不容易打下城墙,就这么退了?」 「如果四叔坚持要唐门的人退出青城,唐门势必与播州弟子内讧。」沈玉倾反问,「就算冷面夫人夺下青城,杀光了青城里所有人,她拿什么号召青城作主?许老帮主是唐门逼死,许公子若是投降唐门,三峡帮上下也不服气。」 许渊渟死得壮烈,许江游本是孙辈继承,一旦投敌,他几个叔伯登高一呼,许江游必失帮主之位。 「清姑姑也不会劝降姑丈,楚夫人更会死战,她靠围城困住青城,青城主力散于各处,各个都还能一战,魏袭侯来得这么快,不可能把通州兵马全数带来,叔侄内讧是一回事,唐门吞并青城又是另一回事,这当中但凡一处不慎,徒耗气力,满盘皆输,还与青城结怨深远。」 「唐门已经大获全胜,与其让四叔起疑,还不如退到城外,让四叔收拾残局,四叔偏信四婶,对她言听计从,用四婶慢慢控制青城,才是冷面夫人原本的盘算。」 倪砚叹道:「四爷若早点看出唐门的算计,又何有今日之失?」 早点看出?沈玉倾默然不语,就算看出了,没有唐门奥援,四叔现在已经在青城地牢里,四叔信的是他妻子,不是冷面夫人,他能被唐惊才所惑,能看不见这批在青城里的唐门大军?凭什么他爱妻子,就会相信岳母真心为他好?寻常人都不会这样想,何况四叔。 冷面夫人料不到四叔会起疑吗?若今天还是唐绝艳领军,四叔或许不会有此疑心,但冷面亲临,他能不起疑?冷面能不亲临吗?冷面夫人没到前线之前,唐门也打不下青城,唐绝艳得赌上自己掌事之位与青城一决死战,冷面若想直接吞并青城,像诸葛然那样依法进兵即可,唐门弟子不如青城精锐,渝水之战险些把船队打没了。唐门不想损耗才需要四叔里应外合。从一开始扶植四叔当掌门,徐徐图之就是冷面夫人的盘算。只要四叔对唐惊才言听计从,这便不难,甚至等生下下一个男丁,唐惊才都可以毒死丈夫,再扶植幼主,垂帘听政,她不退让,让四叔起疑心倒戈,能换到什么好处?四叔误信谗言造反,就因此痛恨青城,脑袋一热经年,为了取我性命,青城拱手让人也无所谓? 倪砚已慌张失措,才会说出这么肤浅的话语,就像城里大部分人一样,他们已经不想反攻,只等着自己出降,对局势没有分析,只有等待,他们知道自己会为了青城而降,所以倪砚听到这番话才会喜形于色。 「我不会投降。」沈玉倾道,「去请其他人过来,我有话说。」 沈玉倾召集留在青城剩余的堂主与统领,沉重道:「沈玉倾忝为掌门,治理无方,致使青城叔侄阋墙,其罪难恕,但沈从赋身为青城嫡系,引狼入室,本掌一时心慈,致有此败,孤城难守,青城不能有投降的掌门,我已决意,粮尽之日,出城往南充突围,与楚夫人会合,再与唐门周旋。」 许江游担忧道:「只怕不容易。」 「不容易还有别的办法?」李湘波说道,「到了南充跟楚夫人会合,再联络彭天从,这一仗还有得打。」 许江游道:「卫枢军都是青城人,家眷都在青城,要他们弃家眷离去,恐军心难安。」 李湘波怒道:「我也是青城人,我老婆孩子也都住青城,战事开始,我连一次家也没回去。日夜都住在青城,大丈夫何患无家。」 众人只是不语。 沈玉倾接着道:「突围之日,青城定然混乱。内眷有不少女子老人,我打算先放他们离开,五叔,你与四叔相善,放许姨婆跟叔公他们下楼。」 李湘波听掌门说要将家眷送走,此举定招弟子不满。再说,这不就是未战先怯?忙劝道:「掌门,这会动摇士气。沈从赋不会伤害内眷,让他们留在城里就好。」 沈玉倾摇头道:「内眷连着那些侍女丶杂役丶工人,都得有上千人,他们不是上战场的弟子,不用伤及无辜,让他们先走。」 沈连云正要开口,沈玉倾挥手道:「不用再说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五叔,劳烦你了。」 沈妙诗接了命令,来到长生殿,一众内眷听了这话都是又惊又怒,却又欣喜自己脱离这战乱之地,沈从赋毕竟是自家人,也有几个有担当的远亲叔伯,说要随沈玉倾突围,沈玉倾也不拒绝。 之后沈妙诗在城墙上拉起钩索,将这些内眷一一放下,沈从赋闻讯赶来,兄弟俩又是好一阵说话,沈妙诗不似几位哥哥聪敏,听了沈从赋一阵说,只回道:「玉儿是掌门,我得听他的。」 许姨婆第一个被放下楼,一落地便气得破口大骂沈从赋。沈从赋不敢忤逆母亲,派人将她找地方安置。有些会武功的便攀着绳索往下跳,第一天,内眷与奴仆丶婢女等人便去了大半。 入夜后,沈玉倾巡视城墙与慰问太平阁的伤兵,李湘波丶沈连云丶许江游三人训练卫枢军,其余堂主副堂则率兵巡逻,没有了雨声遮掩,沈玉倾听到那些弟子们的哭声。 第二天,其余内眷也被吊下楼去,沈妙诗来见苏银筝,要送她出城,苏银筝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自己要跟沈公子共患难,这才见真情,再说,雅夫人不信沈玉倾如此好心,宁死也不肯离开房间,听说苏银筝不走,更不肯走,沈妙诗无奈,沈玉倾来劝,说道:「你要跟我往南充,怕路上不好照顾。」 苏银筝却道:「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去南充找你就行。」 到了第三日,内眷送完,又把一些重伤的伤兵用吊索吊着,送下城去,沈从赋正要展现气度,收留这些青城弟子,虽知此举会让城中缺粮舒缓,却又不得不收。 所有人都在等沈玉倾死战突围,然而士气溃散,守城的弟子知道难以幸免,蹲坐在城墙上,只等着开城之日。 「五叔,你也离开。」沈玉倾对沈妙诗道:「你跟四叔是亲兄弟,素来交好,许姨婆也念着你。」 沈妙诗摇摇头:「我不擅言词,没有你跟几位哥哥聪明,你是世子,我得听你的。」过了会,又道,「玉儿,你要走就快,士气低落,军心不附,卫枢军都是青城子弟,家眷都在青城,驻守弟子也多半如此,我瞧这两日,弟子们窃窃私语,恐怕有变。」他说完,顿了会,又接着道,「李湘波不敢告诉你,昨日有弟子叛逃出城,接下来几日,只会逃得更多。」 沈玉倾淡淡道:「他们既然不肯为我死力,逃便逃了,带着也无用。」 沈妙诗长叹一声:「青城何至于此。」 又过两日,城中配粮越发少了,逃兵者众,沈玉倾只与沈连云几人商议如何突围之事,其余人皆不见,驻守弟子越发不安,深夜,军中哗变,沈连云夜巡城墙,五名小队长率弟子数十人袭击吉祥门新任副统领余洗,打开城门,军中大乱,沈妙诗率军拦阻,喝止不住,吉祥门一开,大批弟子逃命似的往外涌出,连同那些还没出城的伤兵也跟在后头,堵得水泄不通,沈妙诗连忙通知掌门,沈玉倾得知后,命人招来李湘波丶沈连云与许江游,整装突围。 沈从赋日夜提防沈玉倾脱逃,严加看管,他猜内城早晚生变,命人日夜看顾,卓世群见城门开启,里头弟子一涌而出,大喜过望,吹响号角召集弟子,率军冲入,沈连云带领弟子堵住城门,双方交战,不一会,朱雀门也跟着开启,播州弟子带军杀入,毫无拦阻,就往钧天殿冲去,沈从赋听说城门打开,更衣着甲,提着银枪骤马赶来,万士贤与邹琳整顿军马追上,他在城门就见着沈玉倾率队指挥突围,他料定对方士气大失,己方兵力占优,更不怕他埋伏,率领弟子追上,大喝道:「玉儿,束手就擒。」 沈玉倾冷声道:「四叔,你背叛青城,引狼入室,怎好意思招降?」说完调转马头,往钧天殿奔去。 沈从赋被他几次三番欺骗,对这侄儿戒心深重,率领一队弟子追到钧天殿,随即勒马,等万士贤来到,又见播州弟子占领校场,这才道:「军心涣散,除了卫枢军,他手下不多,最多也就一两千人,小心别让他逃了。」 万士贤领命而去,不一会,邹琳也追上。率领另一支人马也去抓沈玉倾,忽听得有人喊道:「逆贼在长生殿。」 沈从赋自领一支队伍来到钧天殿下。 无论如何,青城抢下了,只要抓到玉儿…… 他正想着,突然觉得眼前明暗摇曳,他扭过头去。 他知道这侄儿狡猾丶冷酷丶无情,是大恶之徒,但他想不到沈玉倾可以如此无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永远斗不赢沈玉倾,这侄儿怎能如此狂悖? 这可是青城两百多年的基业,藏着多少武功典籍丶先人心血丶文物历史,还有整个青城积累的记忆,以及数十年的苦工。 火光熊熊燃起。 怎么敢!他怎么敢!将整个青城毁于一炬? </body></html> 第13章 池玉之殃(中)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3章池玉之殃(中)</h3> 火光蔓延,不只长生殿,钧天殿丶养生殿也起火了。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算计,沈从赋首先想到的便是藏书阁,那里有包括三清无上心法在内的所有秘笈原典,部分典籍虽能复写,但原典的价值与意义特殊,何况还有爷爷的手记丶太爷爷的日记丶祖师爷顾琅琊的道冠和历任掌门遗像手迹等文物。 「救火!快救火!」沈从赋大喝,「别管逆贼了,快救火!」明知救火会让沈玉倾趁隙脱逃,是纵虎归山,但青城当此浩劫,他又怎能坐视? 播州弟子绝大多数这辈子没进过青城内城,地形与救火途径都不熟,沈从赋对随从队长李福说道:「通知万士贤和卓世群,穷寇莫追,救火为先!」又下令通知各路弟子分头救火,自己带着一支队伍往救火班房而去。 有弟子禀告说铜缸里无水,沈从赋喝道:「去打水!防火班有激桶,先救藏书阁!快!」 他赶到救火班,只见屋外停着一支小队,里头大火熊熊,指不定就是最初的起火点,沈从赋怒道:「里头有激桶,快去拿!」见无人上前,又大声喊道,「取出救火工具者赏银百两,升阶三级!」 有几名弟子冒险闯入火海,都被浓烟呛退,有人喊道:「激桶都烧坏啦!」 沈从赋道:「去养生阁,四面大门附近也有班房!」 万士贤的随从队长李福赶到,喊道:「四爷!」 沈从赋道:「来得正好,快救火!」 李福道:「逆贼四处放火,养生阁那边也起火了,万统领带人去救火班看过,激桶都被破坏了,各处铜缸的水也都被倒掉了,屋角堆放了易燃物,这火救不了,咱们先撤出城外,别让逆贼趁乱出城!」 「不能撤!」眼看周围火光逐渐明炽,沈从赋喝道,「这是青城的家底!今晚风小,火烧不快!」 「四处都有火,救不了!」李福劝道,「四爷,大局为上!逆贼肯定趁乱出城,咱们先撤出城再说,别等火势大了,被困住出不去!」 「至少先救藏书阁跟北辰阁!」沈从赋大怒,「城外还有唐门弟子守着,用不着咱们操心!」 「唐门弟子不在城下,现在又是深夜,敌军还在城里,咱们会乱……」 「他们只想着逃跑,不用管他们!」沈从赋怒喝,「快去,把卓世群跟邹琳一块儿叫来救火!」 李福还要再劝,见沈从赋两眼满是血丝,只得道:「属下遵命……」 「藏书阁在北辰阁西侧,一桶桶泼水也要救!」沈从赋喝道,「快去!」 他亲自率队赶去北辰阁,路遇一支队伍杀来,只有五十来人,沈从赋又怒又急,提枪刺倒两人,眼见对手被杀散,也不追赶,径自往北辰阁奔去。 到了一看,庭院与楼房皆已起火,他忙下令救火。少顷,万士贤率队赶到,卓世群与邹琳也先后率队赶来,即便播州弟子拼命取水灭火,但无激桶,只是杯水车薪。 沈从赋焦急喊道:「再叫人来!」 万士贤劝道:「四爷,两侧都起火了,道路再宽也容不下几千人,您先出去,救火的事交给咱们!」 藏书阁里全是易燃物,此刻早已沦为火海,北辰阁也被烧毁过半,大门早已烧穿,支撑屋宇的百年老木正被火舌缠绕,热气夹着焦味和淡淡的草灰味扑面而来,那是无数藏书丶画卷被焚烧的味道。沈从赋望向两侧,尽是熟悉的楼宇,里头住过的都是熟人,儿时荡过的秋千丶年少时乘凉的大树丶成年后练武的校场丶听父亲训话的书房丶与兄弟喝酒的凉亭,过往回忆尽毁于一炬,怎能不令他悲从中来? 卓世群劝道:「四爷,叛军还在城里流窜,跟咱们的人交战!火助风势,风助火威,等火势一大,招来风,咱们就得受困!沈玉倾逃便逃了,咱们不能困在这!」 邹琳也劝道:「四爷,先退吧!祖上有灵,会保佑青城!」 什么意思?难道青城被烧光了就是祖上不保佑?沈从赋怒气更甚。 忽有一骑奔来,口中高呼:「四爷,不好了!」 卓世群大声喝问:「又怎么了?」 那一骑忙道:「逆军抢攻城门,快守不住了!」 沈从赋讶异:「他们没逃?」 邹琳惊问:「看守城门的弟子呢?」 那人道:「弟子们都来救火了!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敌人,留下的人挡不住!」 内城半夜开门,当时外城多数弟子都在歇息,沈从赋唯恐沈玉倾逃脱,急点兵马出发,唐门留下的三千人马跟近半的播州弟子还守在城外,其他统领还在整兵来援。 邹琳大惊:「这是要把咱们困在火城里?」 「困个屁!」万士贤怒道,「咱们的人比他们多几倍,逆贼垂死挣扎,徒劳无功!四爷,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出去!」 邹琳仍担忧道:「四爷,咱们先离开这里!」 沈从赋对沈玉倾恨之入骨,听说城门被打,怒道:「没跑就好,出去抓逆贼!」 又有弟子跑来,高喊:「万统领,吉祥门被叛军占领了,正关上城门!」 沈从赋一惊,卓世群幡然悔悟:「四爷,咱们中计了!」 就在此时,忽闻轰然巨响,弟子们纷纷大叫逃窜。藏书阁颓然倾倒,一阵大风带着火星子刮来,沈从赋脸上一疼。他本在盛怒之中,猛然惊醒,翻身上马,对卓世群道:「你跟邹堂主往西走!抓叛贼,死活不论,不用留情!」说罢向东路奔去,万士贤领兵跟上。 火势越发张狂,两侧楼宇都冒着大火,终于引来风势,浓烟四窜,火势更大。沈从赋刚从长生殿转出,正往校场去,烟尘密布中忽来一阵箭雨,前方弟子纷纷中箭,沈从赋长枪兜圈拨开弓箭,下令放箭还击,一面大喝:「沈玉倾!给我出来!」 只听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四叔,你怎么这么傻?」 沈从赋大怒:「杀!」 万士贤担心他莽撞,喊道:「四爷,让我立功!」率队当先冲出。 沈从赋担忧火势一大更难逃脱,率队跟在后头,奔出二三十丈,只见前方万士贤正率队与卫枢军交战。卫枢军皆是青城最精锐的弟子,但三千卫枢军在守城时已有伤亡,又有少数叛逃,原本沈从赋带进城的人便数倍于城中所余卫枢军,虽然打下城门后,为搜捕沈玉倾与追杀败军而致使兵力分散,但为了救火,他召集了大量弟子来到北辰阁与藏书阁,连几名亲信大将也跟来,此处人马仍多于卫枢军倍蓰,卫枢军再怎么精锐也难以寡敌众。 然而城内道路无论如何也容不下几千人同时通过,此刻两侧起火,靠近些便觉酷热难当,这火路就是人造的天险,把播州军队拉成一条蜿蜒的长蛇,逼得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卫枢军又远比播州弟子精锐,万士贤接连冲锋几次皆无法闯过,两侧大火突围不出,军心顿时动摇。 就在此时,狂风忽起,浓烟呛鼻,万士贤手下骑兵顿时乱作一团。马匹本就怕火,有赖于青城一带秋夜少风,火势虽大,浓烟却未扩散,又被骑手管束才未惊慌,此刻于交战中骤遇烟火弥漫,顿时受惊。一马惊,数马惊,惊恐如瘟疫般迅速扩散,播州骑兵大乱,不少弟子摔下马来。大火封路,马匹奔逃无门,自相践踏,卫枢军见状,趁势冲来。 荒谬,万士贤心想,这些人不怕火吗? 然而荒谬之事总会发生,卫枢军当真不怕火,不住挥刀砍杀,向前推进。前方阵形已失,被这一冲更是混乱,卫枢军犹如虎入羊群,杀得前方弟子惊慌失措,大败而逃。 前军冲乱后军,沈从赋见己方弟子不住后退,高喊:「不要退!我们人数比他们多!」毫无用处,哪怕后军还有战意,也压不住前军后缩,只得跟着后退,人潮相互推挤,不少人被挤入火中,长声惨叫。 这惨叫声最为致命,火焚之苦酷烈无比,远比战场上被砍杀的哀嚎更惊心动魄,局面越发不可收拾。万士贤挥刀砍倒几名后退的弟子,高喊:「退无路,前进方有活路!」仍是收止不住。 前方人潮马匹涌来,烟雾弥漫,沈从赋看不清来了多少卫枢军。浓烟呛鼻,饶是他座下良驹也禁不住慌乱。欲要向前,又被人潮挤得动弹不得,他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法施展。 万士贤挤过来,骂道:「狗娘养的,他们衣服泡过水了!四爷,过不去,得退!」 沈从赋心知播州弟子只是被混乱逼退,己方人数依然占优,只要前进,一波接一波发动攻击,不用多久,卫枢军定然落败。然而他明白局势,万士贤也明白,偏偏没法让这支队伍人人明白,队伍一乱,军令就难以传达,而沈从赋身为主将,一旦撤逃,士气必然崩溃。 他想策马向前,奈何人潮汹涌,前进不得,接连呼喊几声都被人潮声盖过。正焦急间,忽地马失前蹄,他竟被硬生生挤下马来,只得咬牙下令:「掉头,往西走!」当下转身带队转往西路。 这一退,他最害怕的事果然发生了,前方弟子以为不敌要退,更加奋勇逃命,把队伍推挤得更厉害。卫枢军从后追杀,齐声大喊:「抓住逆贼沈从赋!抓住逆贼,莫要让逆贼跑了!」彷佛真占据了上风一般。 箭落如雨,卫枢军也怕大火,没有深追,只以弓箭射击,落在拥堵的队伍中,几乎箭无虚发。播州弟子忙于逃命,哪有余裕还击?一时间尸横遍地,惨不忍睹。 沈从赋退往西路,大火延烧已久,浓烟密布,十余丈外视野模糊,播州弟子被呛得不住咳嗽。等回到北辰阁附近,却见浓烟中有支队伍,原来卓世群也率众退回,两边撞上,俱是大惊,卓世群大骂道:「逆贼狡猾!」 沈从赋又惊又怒又怕,若真被逼到绝路,这群弟子必然死战,但偏偏有两条路,东路指着西路能出,西路指着东路能出,反而成了死路一条。弟子们见前后受堵,惊觉走投无路,慌张大乱,前边往前挤,后边往后逃,你推我挤,相互践踏,不知死伤多少,无论卓世群等人怎样喝止,弟子们只顾慌张逃命,根本充耳不闻。 浓烟密布,再不撤退,就得困死在这条路上,沈从赋当机立断,喊道:「向西路撤!」 他低头冒着烈火浓烟前进,视线被浓烟遮蔽,两眼被熏得满是血丝。两侧传来惨号声,是被挤进火海的弟子们发出的,烤乾的汗水气味混着浓烟,还夹着股细思极恐的古怪肉香,呛得他不住咳嗽犯恶心,连率众都说不上,只能算是跟着队伍缓慢前进。 还有机会,他想,只要城外播州与唐门弟子见着大火赶来救援,就能扭转乾坤,因此沈玉倾才要抢占城门。他的兵力不足以抵御内外夹攻,能拖一刻是一刻,只要等内城城门再次被攻破,立刻就能抓住这逆侄。 背水一战,他不信卫枢军能抵挡攻势,必将被冲垮! 他认定前方将有激战,心想为了将他们困死,卫枢军定然死守,哪知拥挤的人潮忽地一松,移动速度渐快。沈从赋不明所以,只觉得人潮松动,原本相互推搡的弟子纷纷向前涌去,像是找着了个出口。他好不容易挤出火巷,虽然四周仍弥漫着浓烟与火光,但校场腹地广大,总算不那么呛人,他不禁大口喘息。举目四望,方才还阻挡在路口的卫枢军竟尔消失不见,房屋都已起火,他们肯定藏身在浓烟之后,但到底在哪? 沈玉倾竟然将原本两端堵住的死路放开了,到底是何居心? 四散奔逃的播州弟子早已不受节制,卓世群丶万士贤丶邹琳等人奋力喝止也没用,只能勉强聚集一小撮队伍。卓世群找寻战旗,万士贤命人吹响号角收拢队伍,沈从赋方从火海中脱险,脑袋正自混乱,百思不解为何沈玉倾就这么放过身陷火海的弟子,难道是自知不敌,又撤退了? 正沉思间,忽听号角声响,他猛然醒悟,慌忙奔出,高声喝道:「快停下!」却已慢了一步。紧跟在号角声之后的是传递信号的锣声,短暂,急促,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远去。 青城内城虽然不大,但浓烟与火光遮蔽视线,还有大批散乱队伍,沈从赋找不着卫枢军,藏于暗处的卫枢军同样无法辨别他的位置,但卓世群的旗号跟万士贤的号角声无疑告知了卫枢军,沈从赋就在这。 西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紫服的公子长身玉立,斜提长剑从滚滚浓烟中走出,脸上脏污掩不住他的逼人英气。在他身后还有李湘波丶沈连云与许江游,以及皮甲上满是血污却仍然杀气腾腾的一千卫枢军——仅存的一千卫枢军。 「沈玉倾!」沈从赋目眦欲裂,恨得咬牙切齿。 「杀!」沈玉倾当先冲出,没有比掌门带头冲锋更能提升士气的了。 刚逃出袋口的播州弟子慌乱无章地奔逃,除了原先的护卫队,没有太多弟子保护沈从赋。短短数十丈距离,瞬间形成了短兵交接,卫枢军与播州弟子交战,李湘波与许江游拦住来救援的卓世群和邹琳,沈连云抵挡住万士贤,沈玉倾持无为抵住沈从赋长枪,两军在浓烟与火光中流血。 「你干了什么?!」嘶哑的嗓音掩不住沈从赋的盛怒,「你毁了青城两百多年的积累,毁了列祖列宗留下的心血!」 「四叔引狼入室时,可想过列祖列宗?」沈玉倾冷声回应,长剑兜转,右掌拍出,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江山十掌剑。 要争江山,就得用手掌权柄,剑指天下。 沈从赋左掌接上,一股大力袭来,震得他退开一步。剑光已至,沈从赋倒转枪柄顶开无为,盘蛇式接苏秦背剑,长枪从左侧入,一矮身,从背上出,再接杯弓蛇影,枪头摆动,虚实无方。沈玉倾无为劈丶刺丶点丶撩,佐以拍丶击丶劈丶推等各种掌法,掌影剑影交错不断。 号角声愈发响亮,播州弟子慌张逃窜,无人指挥下犹如一盘散沙,逃到城门处又被沈妙诗与倪砚率领的卫枢军所阻。有弟子回过神来,这才想到循着号角声重新集结队伍,赶回救援。 战场正在变化,沈从赋感觉沈玉倾的攻势远比之前几次交手更狠更绝。他受困火场,大耗心神,又被偷袭,面临生死激战,精神已弱三分,不意间吸入一口浓烟,内息走岔,沈玉倾无为一勾一挑,沈从赋长枪脱手,拔出花月应战。 无须多言,唯有生死相搏,两人身影交错,所使尽是杀招。 沈从赋掌运真力,运使三清无上心法,双手持剑画出弧形,沈玉倾同运大象无形,招式相同,拼的就是内力深浅。 一声脆响,沈从赋竟被压过一头,退开一步。怎么会?上回对阵时这侄儿内力还略逊自己半筹,全靠阴谋诡计跟赌命才占了上风,怎么现在就能压过自己了? 沈从赋忽略了自己虚耗的体力与精神,还有沈玉倾养精蓄锐的备战,或许他知道,但他认为即便自己虚耗过后,只要不大意,依旧能压过这侄儿。他与所有沈家长辈相同,没注意到沈玉倾被小小强压一头的武学天赋——青城自有三清无上心法的两百余年来,沈玉倾功成之速足以排进前十,这还是他身为世子得分心读书与学习政务的结果。前十是一个不会被惦记的名次,每个人都只记得第一,最多还能记得曾经的第一,但在浩瀚的两百多年岁月里,前十往往代表的就是当代顶尖。 直到这一剑,沈从赋才想起当沈家所有人都在赞叹沈未辰百年一见的天分时,沈玉倾同样是二十年一遇的出类拔萃之人,沈从赋比沈玉倾多练的十余年功夫就在此消彼长之下被超越,而且是在死交关之刻。 想到沈未辰,沈从赋怒火更炽。沈玉倾长剑接连刺来,迅捷无伦,两人都对彼此功夫知根知底,沈从赋虽处劣势,慌而不乱,举剑还击,转眼间又过数招,都是一般身法翩翩,矫若游龙。 「你干了这么多坏事,就不心虚吗?小小自小与你感情最好,你却将她卖给彭家,让她受苦,你还是不是人?!」沈从赋怒喝,「沈家怎会有你这样的畜生!」 「四叔说再多,我也不会分心。」沈玉倾面无表情,听他提到沈未辰,剑法更见凌厉,一剑比一剑更快丶更狠。沈从赋越是与之交手,越发觉得压力沉重,逐渐难以招架,他满心不甘和愤恨,怒道:「即便杀了我又如何?唐门就在外面,城外还有冷面夫人!卫枢军还剩多少?一千?两千?冷面夫人会立刻攻城,城里还有三千唐门跟播州弟子,你有什么办法起死回生?」 召集队伍的号角声一声接过一声,但沈从赋已无心力分辨周围情况,大火之中浓烟呛鼻,体力消耗更剧,他感到呼吸急促,噗的一下,右肩中剑,幸好创口不深。不一会儿,左腰上又被扫中一掌,隐隐生疼,接连几剑令沈从赋躲得狼狈不堪,高声怒吼:「你已经输了!不肯束手就擒,还想拖着青城陪葬吗?!」 「如果青城不是我当掌门。」沈玉倾冷声道,「那便毁了吧,无用了。」 沈从赋倒抽一口凉气,这畜生此时不除,必成天下大害! 懊悔丶愤怒,诸般情绪涌上心头,他只怪自己一时大意,误中困城之计,又因火焚失了方寸,将队伍带入死路。一个错误在战场上已经不可原谅,何况连续犯错? 无论如何,青城绝不能落入这妖孽手中!沈从赋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功力,一声长啸,剑尖抖动,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转瞬间三十二道剑光飞起。这一剑是他倾尽心力抛却生死全神贯注刺出,是生平从未有过的强悍一剑,他过去办不到,哪怕今日不死,未来也刺不出这样一剑大方无隅。上一战中他使出这招原本能占据优势,是沈玉倾使出两败俱伤的打法,他才心怯而败,而今他绝不后退,抛却生死,剑出有去无回,誓要斩杀眼前这妖孽! 沈玉倾同时抬起剑尖,竟不似上回以大象无形破招,剑尖抖动,一化三,三化九,九化二十七,二十七化作沈从赋数不清的剑光。 怎么可能?沈从赋已经记不清今夜是第几次如此惊骇了。这是什么剑法?明明是大方无隅,为何基数不同?他是怎么办到的?凭什么?! 剑光交错,密密麻麻的交击声夹杂在风声中,如玉珠落盘,瓷勺叩碗,更如瓦片碎裂,最后是一声细长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十几道剑光从沈从赋手丶腕丶腿丶腰丶胸丶腹穿过,致命的则是穿过喉头的那一剑,气息瞬间被阻断,痛苦堪称短暂,他就像被戳了十几个洞的布袋,血从十余处要害同时喷出,将他的思绪一并带走。 沈从赋没想到小小将自创的大方无隅教给了沈玉倾,更不知道沈玉倾为了备战今夜,这大半年来日夜只苦练这一招。他刺不出八十一剑,但只需使出沈未辰六成的能耐,五十四剑就足以击败沈从赋。 生命飞快流逝,意识迅速飘散,唯有一念萦绕沈从赋心间: 青城怎么办?惊才怎么办? 沈玉倾气喘吁吁,为了这一刻,他一直在布局。逃亡的弟子是真的,半夜偷开城门的叛徒也是真的,但凡诈降都可能骗不了这叔叔。知情人只有李湘波丶沈连云以及那不足两千的卫枢军,连沈妙诗都被蒙在鼓里,只有领军的人都显得害怕,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怕,让城外的人相信城里士气尽丧。 等把城里的老人内眷送走,没人会阻止他焚城了,他才开始放置柴火,毁掉所有防火器材,清空水缸,赌沈从赋一定会去救藏书阁跟北辰阁。 换了他自己,也一定会这么做。 等城门开启,沈连云才将计划告知沈妙诗与倪砚,两人均是大惊失色。沈玉倾诱敌深入,表面上卫枢军因士气低落而四散奔逃,其实是到各处伺机放火,等沈从赋中计,再重新集结堵住出口。沈妙诗和倪砚带领其余弟子夺回两座城门,这一战必须速战速决,迟必生变。 赢了吗?不,这场大战最凶险的地方还没到。 沈玉倾大步上前割下沈从赋的人头,虽有快意,却又冷漠。他察觉此刻的自己竟平静得像是割下了一块东坡肉,没有不安,没有欣喜,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玉倾举起人头,高声大喊:「叛贼沈从赋伏诛!青城弟子凡伏地投降者,既往不咎!」正在鏖战的卓世群等人听到都是大惊,隔着十来丈远,烟尘弥漫中看不清楚,也不知真假。 有人大喊:「四爷!四爷!」却哪有回应? 沈玉倾提着人头,对着播州弟子大喊:「逆贼已死!都是青城弟子,速速伏地投降!」周围播州弟子见着沈从赋人头纷纷大惊失色,他们士气早失,连忙丢了器械趴伏在地。 沈玉倾命人击鼓,大踏步走向其他战圈,万士贤正与沈连云交战,见到沈从赋头颅,大为惊骇。 沈玉倾高举沈从赋头颅,喝道:「逆首沈从赋已死,青城弟子即刻伏地投降,不予追究!万士贤,快快投降!」 万士贤犹豫片刻,高声喝道:「我受四爷之恩,唯有替四爷报仇,哪有降贼的道理?众人随我为四爷报仇!」 然而大多数弟子早已士气尽丧,见沈从赋已死,纷纷趴伏在地,只有十数名弟子随他上前。沈连云率队拦阻,沈玉倾知道此处已定,又赶到卓世群与邹琳处。 李湘波与许江游正自苦战,卓世群见到沈从赋头颅,脸色惨白,沈玉倾招降,卓世群长叹一声:「四爷已死,都是青城弟子,我在这较什么劲,难不成还能当掌门?我是四爷督府护卫总指,护主不力,唯有一死!」说罢引刀自刎。邹琳本就是被逼相从,连忙伏地投降,沈玉倾正要个能指挥的人,对邹琳道:「你去招降其余弟子,在吉祥门整顿兵马。」 正吩咐间,忽闻一阵喊杀声,沈妙诗赶来,高声道:「玉儿,吉祥门被夺啦!」不远处杀声震天,是城外的沈从赋人马率队来援,沈从赋要是能多撑一会儿,就该是沈玉倾的人头被他提着了。 沈玉倾对邹琳道:「你去招降部众。」邹琳命人鸣金歇战,许江游也自鸣金。 沈妙诗来到沈玉倾面前,见着兄长首级,不由得落泪,问道:「玉儿,可否将你四叔的首级交我安葬?」 沈玉倾冷冷问:「五叔哭什么,是哭死的不是玉儿吗?」 沈妙诗一惊,忙道:「不是这意思……」 沈玉倾道:「四叔害死多少青城弟子,害苦多少青城百姓?这把大火该算在玉儿头上,还是四叔头上?是他逼得玉儿不得不焚城求胜,还是玉儿为夺权不择手段?」 沈妙诗被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吓着,他本非性格刚强之人,只讷讷道:「他虽有错,但仍是你叔叔,娘那边……」 「赶紧收拾队伍,这里不能久留!」沈玉倾道,「尽快出城,迟必有变!」说罢提着沈从赋头颅隐没在浓烟深处。 另一边,万士贤被乱刀砍死,沈连云收整队伍沿途招降,趁着大火浓烟未完全笼罩青城前撤往吉祥门。沈玉倾提着头颅来到外城招降,这些人本就是青城弟子,早认定沈家叔侄争位,谁赢谁就是主,加上士气已丧,纷纷投降,几名大将忙着整顿队伍。 还不能算平定了叛乱,战场上仍是人心惶惶,一片混乱。有人来禀,说是沈从赋留在城外的队伍有哗变,猜测是点苍人马听说消息暴起发难。又有一骑自西面急奔而来,是播州弟子,来到朱雀门前,看看邹琳,又看看沈玉倾,一时不知该向谁禀报。 邹琳喝道:「什么事?快说!」 那弟子焦急道:「城内的唐门弟子正在抢夺西门,就要守不住啦!」 邹琳脸色一变,冷面夫人的大军就驻守在西门外,见到火光必有所动,若是城门失陷,唐门立刻又能攻入。 沈玉倾神色不变,他早知这场大战没这么容易结束,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body></html> 第14章 池玉之殃(下)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nk"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nk"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4章池玉之殃(下)</h3> 沈从赋身亡,寄宿在城南的播州弟子大乱,不知该逃还是该降。沈玉倾命李湘波领一千卫枢军赶往西门阻止唐门弟子开城,自己则亲自与沈妙诗丶沈连云丶倪砚丶许江游等人带着邹琳赶往城南安抚军心。 邹琳派数骑摇旗呐喊安抚将领,不少弟子恐惧逃亡,队伍离散,不一会儿,城东又有民居起火,沈玉倾道:「是点苍弟子放火。」又问邹琳,「对面有多少点苍弟子?」 邹琳道:「都伪装成唐门弟子,咱们虽能瞧出他们用的是点苍武功,四爷却也不好点破,也没必要查清哪个是唐门的哪个是点苍的,估计总有个一两千人吧。里头有几个带队的顶尖高手替叛贼打头阵,咱们都当是点苍来的。」 邹琳这身份转换倒是迅速,一会儿工夫,已经改口称之前的队伍为叛贼了。 「唐门留了多少人在城里?」 「四爷只许留下三千人,都是从播州跟来的唐门弟子,点苍的人就包含在里头。」 人数不多,但眼下青城队伍混乱,身边只剩不足两千卫枢军,虽然刚取得一场空前胜利,士气高昂,但这点人还得维持秩序丶收拢队伍丶抢夺城门,其余弟子都惊慌失措,又是深夜,单是重整队伍,一整夜都不够用。 邹琳道:「掌门,要不咱们先弃城,退往播州重整兵马吧?六姑爷暂掌黔南,得还给咱们,唐门在青城待不久。」 沈从赋已死,冷面夫人再也没法靠唐惊才操控青城,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退兵保存实力,二是继续打下去,再怎么不愿意都得打下整个青城,否则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冷面夫人若选择后者,将变成一场可达数年的灭国战,届时看的就是双方实力的比拼跟消耗,冷面夫人不会喜欢这样的结果,但她只有这两条路可走。而要打下去,首先就得打下这座城池以为基地,切断黔南与北方的联系,且假若沈玉倾死在这儿,或可使青城混乱,可取得优势后再徐徐图之。 这一进一退是冷面夫人面临的难题,影响决定的关键就是西门。得城而后失之对士气打击极大,唐门未必有再攻破城门的把握,会促使冷面夫人考虑退兵,反之若西门失陷,唐门便长驱直入,以青城现在的混乱情况,要守住极为困难,冷面夫人会更倾向于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周旋到底。 想保住城门,势必得率军强守,先整顿队伍还是先抢城门是沈玉倾面临的难题,尤其现在是深夜,一旦队伍哗变,只怕青城守不住,队伍也要溃散。 许江游也劝道:「弟子们斗志已失,怕是派不上用场,得先整顿人马,重振士气,才能反击。掌门,不若趁此机会率军撤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