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火燎原》 第二十一章 暗流与棉种 第二十一章暗流与棉种 八月初,新火镇东区,新建的黄河码头。 粗大的原木被打入河岸,铺上厚实的木板,形成一道延伸入水的简陋栈桥。十几条大小不一的船只正停靠在侧,有从灵州来的平底货船,有细封氏和北地部落的羊皮筏子,甚至还有两艘带着明显西域风格的翘首商船。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盐块、铁料卸下,又将封装好的成药、成捆的毛毡、精巧的铁器装船。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货物、汗水和远处工地的尘土气息。 栈桥尽头,新起的“巡河检司”木楼前,韩屿正与一名风尘仆仆的灵州信使交谈。信使带来了赵文纪的口信和一份盖有节度使府印鉴的公文。公文正式确认了新火镇盐、药“专采”事宜,并提及冯帅对“新火精工”所产水车部件、改良农具“甚为嘉许”,暗示可扩大此类“民用利器”的采购。口信则更直接:冯帅已知悉北边“甘州回鹘游骑”滋扰之事,已责令北面戍堡加强戒备,并“着韩巡检用心查探,若有所获,可便宜行事,以靖地方”。 “便宜行事”四个字,意味深长。既是授权,也是考验。韩屿谢过信使,命人带下去休息。他站在水边,看着繁忙的码头和更远处如火如荼的新区工地,眉头微锁。冯晖的态度看似支持,实则将皮球又踢了回来,压力和责任全在新火镇自己肩上。甘州回鹘的游骑如同附骨之疽,不清除,北边永无宁日,与细封氏的联盟和商路也时刻受到威胁。 “韩巡检,沈家的船到了。”柱子快步走来,低声道。他如今是镇抚司下属一名队正,气质比当初沉稳干练了许多。 韩屿抬眼望去,只见一艘比周围货船明显大上一号、船身刷着清漆、挂着“四海”旗号的座船,正缓缓靠向最好的一个泊位。船头,一身天青色绸衫的沈惟清正负手而立,面带惯常的温雅笑容。他身后,除了几名精悍护卫,还站着两个头戴高帽、深目高鼻的胡人,以及几个捧着箱笼的仆役。 “沈公子,别来无恙。”韩屿迎上前,拱手笑道。 “韩巡检,风采更胜往昔啊!”沈惟清下船,还礼,目光扫过繁忙的码头和远处已见雏形的新区,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每次来,贵镇都焕然一新,沈某佩服。这两位是西域高昌来的朋友,擅长棉作与织染,听闻韩巡检处气象不凡,特来拜会。” “原来是远客,欢迎。”韩屿对两位胡人点头致意。高昌回鹘,以织造闻名,他们居然被沈惟清请来了? “不敢,叨扰韩巡检了。”为首的老胡人汉语生硬,但礼节周到。 一行人来到码头旁新设的、专用于接待重要客商的“河清轩”。轩内陈设简单,但桌椅干净,视野开阔。仆役奉上清茶(新火镇自种的粗茶)。 寒暄过后,沈惟清直奔主题:“韩巡检,上次提及的棉种,沈某幸不辱命。”他示意仆役打开一个长条木箱,里面是几十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小包,上面用汉字和回鹘文标注着不同的名称。“此乃‘草棉’、‘木棉’数种,皆从岭南、西域设法购得,已请高人验过,籽粒饱满。另有这两位高昌匠师,可指点种植、轧花、纺纱之法。此乃沈某一点诚意,愿与韩巡检共图这‘温暖’之业。” 韩屿捻起几粒棉籽,细小坚实。棉花若能引种成功,其意义不亚于发现新矿。他郑重道:“沈公子厚意,韩某拜领。此物若能成活推广,于国于民,功莫大焉。不知沈公子有何章程?” 沈惟清笑容更深:“章程好说。沈某之意,可在新火镇择地试种,由这二位匠师及贵镇巧匠共同打理。若成,则可在灵州左近适宜之地推广种植,建立棉田、扎花坊、纺纱坊、织布坊。沈家可出资金、销路,并设法从江南引入更先进的织机匠人。贵镇出地、出人、出管理,并提供必要护卫。所得之利,四六分成,贵镇四,沈家六。如何?” 又是四六分成,但这次涉及的是从源头到成品的完整产业链,利润更大,沈家要的份额也更多。 “棉种与技艺,确是无价之宝。”韩屿沉吟道,“然试种成败未知,推广更需时日,所费不赀。四六分成,前期风险皆在我处,似有不公。不若这样,试种阶段,一切费用、人力、护卫由我镇承担,沈公子提供棉种、匠师。若试种成功,确定可推广,再成立‘棉作合作坊’,贵我双方各出资一半,利润五五分成,且新火镇拥有在河套及以北地区的独家种植与粗加工权。销售渠道,可由沈家主理,但我方需有监督之权。此合作坊,亦纳入我匠作府‘合作坊’体系管理。” 沈惟清目光闪动,显然在快速权衡。韩屿的条件,将前期风险独自扛下,显得极有担当和诚意,但也牢牢抓住了源头和本地的控制权,销售监督权更是暗藏机锋。五五分成看似让步,实则确保了长远利益。 “韩巡检快人快语,魄力非凡。”沈惟清抚掌笑道,“好!就依韩巡检之言!不过,沈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棉业合作,非一日之功。眼下,沈某更有一桩急务,需韩巡检相助。”沈惟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灵州往西域的商路,近来颇为不畅。甘、凉一带,局势微妙,寻常商队难以通行。沈某想组织一支精悍的武装商队,携中原丝绸、瓷器、茶叶、以及贵镇的成药、精工器物西行,换回西域珍宝、骏马、乃至……一些特别的货物和技术。然此路艰险,非有强力护卫不可。听闻韩巡检麾下‘飞骑营’新成,皆是北地健儿,骁勇善战。不知可否……雇佣一部分,为此商队保驾护航?佣金,绝不让韩巡检失望。” 武装商队?雇佣飞骑营?韩屿心中警铃微作。这绝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沈惟清想用新火镇的武装力量,为他打通乃至控制通往西域的商路?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博弈和风险,难以估量。 “沈公子,飞骑营新募,训练未精,恐难当此大任。且边军有制,地方团练,无令不得擅离汛地。此事,恐有不便。”韩屿婉拒。 “韩巡检过谦了。飞骑营虽新,然观其气象,已知不凡。至于规制……”沈惟清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来,“此乃灵州张司马签发的‘临时勘合’,许新火镇团练酌情派遣不超过五十骑,护卫‘官民合办’之商队,往来巡边,以通商路,靖地方。” 张纶!又是他!韩屿接过勘合,扫了一眼,印信无误。张纶居然和沈惟清走到了一起?还把手伸到了新火镇的军事力量上?这是拉拢,还是分化?抑或是想借刀杀人,让新火镇的力量在危险的任务中消耗? “张司马倒是有心。”韩屿不动声色地将勘合放在桌上,“只是,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飞骑营可用与否,需实地校阅。商队规模、路线、货物、风险,亦需详加评估。不若这样,沈公子且在新火镇盘桓几日,看看棉种试种地,也看看飞骑营操演。三日后,韩某再给公子答复,如何?” “如此甚好!沈某正想好好领略一番贵镇新气象!”沈惟清似乎并不急于一时,欣然应允。 安排沈惟清一行住进新区最好的客舍后,韩屿立刻回到镇抚司。石磊已等候在此,脸色严峻。 “韩队,派往北边的人回来了。有发现。”石磊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在贺兰山北麓,靠近‘鬼见愁’峡谷的地方,发现了那支神秘骑兵的临时营地痕迹。人数在三十到五十之间,精于隐藏。他们留下的马蹄印显示,他们经常往来于黑山方向和……西边的‘骆驼井’方向。骆驼井是通往甘州回鹘境内的一处小绿洲,常有走私商队歇脚。” “还有,”石磊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包裹的箭头,正是那种带有“王”字暗记的精良箭矢,“在营地附近,发现了这个。另外,逃回的细封氏游骑辨认出,袭击他们的人中,有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左脸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眼角直到下巴,说汉语带有明显的河东口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暗流与棉种(第2/2页) “刀疤,河东口音……”韩屿沉吟。灵州军中,河东籍的将士不少,但脸上有明显刀疤的中高级军官……“让镇抚司的人,设法在灵州,尤其是与张纶、孙方俭等有关的人身边,打听脸上有刀疤的河东籍军官或亲信。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沈惟清这次来,带着张纶的‘勘合’,要雇佣飞骑营护商。”韩屿将那份勘合递给石磊看,“你怎么看?” 石磊仔细看了勘合,眉头紧锁:“张纶与赵文纪、冯帅不睦,人所共知。他拉拢沈惟清,又想染指我们的飞骑营,所图非小。护商是假,借机窥探乃至掌控我们这支新锐骑兵,甚至可能想让我们和甘州回鹘的人撞上,他好坐收渔利,这才是真。韩队,绝不能答应!” “不答应,就是明着得罪张纶和沈惟清。答应,则是将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韩屿指尖敲击着桌面,“得想个两全之策……或者,将计就计。” 他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不是要看看飞骑营的成色吗?那就让他看!三日后,安排一场‘实战演练’。地点,就选在……鬼见愁峡谷附近。演练内容,剿‘匪’。” 石磊眼睛一亮:“韩队,你是想……” “既然他们喜欢玩借刀杀人的把戏,那我们就用这把‘刀’,去砍该砍的人。顺便,也让沈惟清,还有他背后的人看看,新火镇的刀,锋利,但只听握刀人的命令。”韩屿声音转冷,“去准备吧。挑选最可靠的三十名飞骑营精锐,十名镇抚司好手,由你亲自带队。‘演练’的具体目标和方案,我们细谈。记住,要活口,尤其是那个刀疤脸!” “是!” 三日后,贺兰山北,鬼见愁峡谷外。 此地山势险恶,怪石嶙峋,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蜿蜒其中,确是设伏劫掠的天然场所。沈惟清在韩屿、石磊及一小队沧浪卫的陪同下,立于一处高坡上,远远观望。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依旧气度从容,但眼中难掩好奇与审视。 谷口方向,三十名飞骑营精锐(包括野利勃、米继芬等人)和十名镇抚司好手,皆着轻甲,携强弩、骑弓、长短兵,在石磊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散开,利用地形地物,向峡谷内潜行。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韩巡检治军有方,此等精锐,假以时日,必成劲旅。”沈惟清赞道。 “沈公子过誉,不过是些粗浅把式,剿剿小贼尚可。”韩屿谦虚道,目光却紧盯着峡谷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峡谷深处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紧接着是弩箭破空的锐响、兵刃交击的铿锵,以及战马的惊嘶和人的怒吼惨叫!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显得格外激烈。 沈惟清神色微动,凝神望去,只见峡谷中段有烟尘扬起,但具体战况看不真切。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喊杀声渐渐平息。一骑从谷中奔出,正是石磊。他脸上带着些许烟尘,但眼神锐利,来到坡下,抱拳道:“禀韩巡检、沈公子!谷内伏有一伙悍匪,约四十余人,据险顽抗。已被我部击溃,斩首十七级,生擒九人,余者溃散。我部轻伤三人,无人阵亡。缴获马匹二十余,兵器、皮甲若干。匪首已被擒获,其左脸有刀疤,已押在一旁。” “好!”韩屿点头,看向沈惟清,“沈公子,可要前去一观?” 沈惟清眼中讶色更浓,点头:“正有此意。” 众人下坡,进入峡谷。谷内一片狼藉,几处岩石后尚有血迹。九名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带惊惶的俘虏蹲在地上,旁边堆着缴获的兵器,其中果然有那种带“王”字暗记的箭矢。最显眼的是一个被单独绑在石上的魁梧汉子,左脸一道狰狞刀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正用凶狠的目光瞪着来人。 “就是你们这些汉狗,坏了老子的好事!”刀疤脸用生硬的汉语骂道,果然是河东口音。 石磊上前,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刀疤脸闷哼一声,蜷缩下去。“阶下之囚,还敢猖狂!说!谁指使你们在此劫掠商旅,袭杀细封氏游骑?!” “哼!要杀便杀,废话少说!”刀疤脸倒是硬气。 沈惟清仔细打量着刀疤脸,又看了看那些缴获的兵器,尤其是箭矢,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对韩屿道:“韩巡检麾下果然骁勇,此等悍匪,顷刻即破。只是不知,这些匪类是何来历?所图为何?” “正要审问。”韩屿看向石磊。 石磊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块从刀疤脸身上搜出的、沾染了污血的腰牌,递给韩屿。腰牌是铜制,正面刻着一个“张”字,背面是一些模糊的纹路。 “张?”韩屿拿起腰牌,看向沈惟清,意味深长,“沈公子久在灵州,可识得此物?” 沈惟清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摇头道:“此物粗糙,似是私制,难以判定。灵州姓张的军将、豪商不在少数。不过,既有此线索,倒可详查。韩巡检不妨将此人与腰牌,一并押送灵州,交由有司审问,或可水落石出。” 他这话,是想把人要过去? “沈公子所言有理。”韩屿点头,却又道,“不过,此匪袭扰我辖地,杀我盟友,按冯帅‘便宜行事’之令,韩某亦有审问之权。不若先将此人扣押在我镇抚司,细细审问,待有了眉目,再连同口供、证物,一并呈送灵州,请冯帅与赵判官裁处。如此,可好?” 沈惟清深深看了韩屿一眼,见他目光平静却坚定,知他绝不会轻易将如此重要的人证交出,便笑道:“韩巡检思虑周全,如此甚好。那沈某便在灵州,静候佳音。至于护商之事……” “经此一役,飞骑营尚需休整,且边地不靖,匪患未清,此时抽调精锐远行,恐有不妥。”韩屿婉拒道,“不若待北边稍靖,飞骑营训练更精,再与沈公子商议护商细节。眼下,还是先集中精力,将棉种试种之事办妥,方是根本。” 棉种是长远利益,护商是眼前风险且有张纶背景。韩屿的取舍很清楚。 沈惟清似乎有些失望,但并未坚持,拱手道:“韩巡检以大局为重,沈某佩服。那便依韩巡检之意。棉种试种,还需韩巡检多多费心。沈某不日将返回灵州,筹措相关事宜。我们,灵州再会。” “灵州再会。” 送走沈惟清一行,韩屿脸色沉了下来。 “石磊,连夜审讯!撬开那个刀疤脸的嘴!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听谁的命令,那些箭从哪里来,和甘州回鹘有什么勾连!还有,张纶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石磊眼中厉色一闪。镇抚司的刑讯手段,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 韩屿走回那个刀疤脸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凶狠却隐含惊惧的眼睛,缓缓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落在我们手里,和你背后的人手里,结局可能不一样。好好想想,是给你的主子陪葬,还是……给自己谋条生路。” 刀疤脸眼神剧烈闪烁,喉结滚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韩屿不再多说,起身离开。他知道,需要一点时间,和足够分量的“筹码”,才能撬开这种人的嘴。 夕阳西下,将鬼见愁峡谷染上一片血色。今日这场“演练”,与其说是剿匪,不如说是一次试探和亮剑。新火镇的刀,已经出鞘,见了血。接下来,就看暗处的魑魅魍魉,还敢不敢伸头了。 而灵州城内的暗流,似乎也因这次“意外”的剿匪,被搅动得更加湍急。 第二十二章 淬火与军镇 第二十二章淬火与军镇 八月末,新火镇镇抚司地牢。 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映着刀疤脸苍白而扭曲的脸。连续数日的审讯,没有动用过于酷烈的手段,但那种精确到时辰的作息控制、反复的诘问、以及将他那些同伙零散的、前后矛盾的供词摆在他面前的压力,让这个看似悍勇的汉子精神防线终于出现了裂痕。 “……是张司马……不,是张司马府上的陈管事,找的我们。”刀疤脸声音嘶哑,眼神躲闪,“说北边有些‘脏活’,需要信得过、手脚利索的生面孔。我们兄弟几个,原是河东镇守军的逃卒,脸上这疤,是当年打契丹时落的。在灵州混不下去,陈管事给钱,给兵器,还给了那些好箭……让我们扮作马贼,劫杀往北边和西边去的商队,特别是细封氏和你们新火镇的。若是能抓了细封头人的女儿,逼出炼盐法,还有重赏。” “那些箭,哪里来的?上面为何有‘王’字标记?”石磊坐在对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箭是陈管事给的,说用完了再找他要。那标记……听说是灵州城里一个姓王的军匠私坊打的,专给达官贵人做些见不得光的私活。陈管事和张司马,好像在那坊子里有份子。” “陈管事可说过,为何要劫杀我们的商队?为何要挑拨我们和细封氏的关系?”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陈管事说,朔方这地界,油水就那么多。冯帅……冯帅想靠着你们新火镇的盐和药,还有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多搂些钱财,好养兵,好跟中原那些大人物讨价还价。张司马觉得,这钱该是灵州城里的人赚,不该流到外边。还说什么,你们汉胡杂处,又练强兵,时日久了恐成祸患,不如早点……早点掐了苗头。” “甘州回鹘的人,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在鬼见愁峡谷,是不是在等他们?” 提到甘州回鹘,刀疤脸身体微微一颤:“是……陈管事后来传话,说西边有朋友过来‘办事’,让我们在鬼见愁接应,听他们安排。那伙人领头的是个独眼回鹘,凶得很,带着二十多个好手,说是要……要借道去南边办点事。我们只是负责带路,提供些补给。他们给了些金沙做酬劳。别的……真不知道了。” “那独眼回鹘,叫什么?去南边办什么事?” “不知道名字,只听陈管事叫他‘鹞子’。办什么事……真不清楚,他们口风很紧。好像……好像提过一句,要去灵州‘看个老朋友’。” 审问记录被迅速整理成文,连同那面“张”字腰牌和几支作为物证的箭矢,被韩屿封入密匣。他没有立刻将这些东西送往灵州,而是派了两名镇抚司最机警的好手,带着一份简略的呈文和部分物证,秘密求见赵文纪。呈文中,只提及剿灭一伙袭扰商路、疑似与甘州回鹘有勾结的马贼,擒获匪首,搜出可疑腰牌,详情需当面禀报。将张纶直接扯出来为时尚早,但必须让赵文纪和冯晖知道,新火镇北边不太平,而且这“不太平”可能来自内部。 同时,韩屿对那九名俘虏(除刀疤脸)进行了甄别。其中三人是刀疤脸从河东带来的老兄弟,血债较多,桀骜难驯,被单独关押,等待处置。另外六人,多是灵州本地或北地活不下去的破落户,被裹挟为匪,有悔改之意,对战斗厮杀并不热衷。 “想活命,想有口安稳饭吃,就按我说的做。”韩屿将他们召集到校场,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是以苦役抵罪,在矿场或最苦的工地劳作三年,视表现或释或留;二是加入“屯田兵”,接受严格训练和管束,参与剿匪、戍守等危险任务,用战功洗刷前罪,立下功劳,可转为正式屯田兵甚至沧浪卫辅兵,享受相应待遇。 六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乱世中,有口饭吃,有件兵器,有条上升的路,比什么都强。他们被单独编成一队,由一名沧浪卫老兵担任队正,开始了更加严酷的训练和思想灌输。首要一条,便是与过去彻底切割,效忠新火镇,守新火镇的规矩。 九月初,新火镇西区,棉花试种田。 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照料,来自岭南和西域的几种棉籽,大半都破土出苗,在河套夏末秋初的阳光下舒展开嫩绿的叶片。虽然长势有快有慢,但成活了就是希望。两位高昌匠师和几名被选派的老农,整日泡在田里,记录着每一畦棉苗的生长情况,调整着灌溉和施肥。 “韩巡检,沈公子送来的这些棉种,看来是挑过的,耐寒性比预想的好。”一位高昌老匠师指着几株长势最好的棉苗,“若是秋霜来得晚些,赶在入冬前,或许能见着棉桃。即便今年不成,留了种,明年开春早早种下,希望更大。” “有劳二位师傅。需要什么,尽管提。”韩屿点头。棉田旁,新建了几间暖房,用于冬季保存棉种和研究育苗技术。一旦成功,这将成为新火镇继盐、药、铁器之后的又一大产业支柱,其意义甚至更深远——能解决最根本的穿衣问题。 除了棉花,谢道韫和周淮根据农书典籍及请教老农,引入了“荞麦”这种耐瘠薄、生长期短的作物,在部分新垦的坡地上试种,以弥补主粮的不足。同时,从附近山中移栽了沙棘、枸杞等耐旱灌木,既可固沙,果实又能食用或入药。菜圃里,除了原有的萝卜、蔓菁,也试种了菠菜(唐代已有传入)、薤(藠头)、韭、葱等,丰富了餐桌。 匠作府下辖的各“合作坊”开始显现威力。盐、药两大“官营坊”保证了军需和基本民生,而“铁器合作坊”、“毛纺合作坊”、“营造合作坊”则吸引了镇内有余财的商人、技艺出众的匠师,乃至周边小部落以皮毛、牲畜入股。在匠作府统一的技术标准、质量监督和销售渠道(部分)支持下,这些合作坊生产效率更高,产品更贴合市场需求,利润分红也让参与者的积极性空前高涨。新火镇的市集上,货物种类日益丰富,吸引着更多商旅前来。 人口在经历爆发式增长后,趋于稳定,维持在两千八百左右,但结构更加优化,青壮劳力、技术人员比例很高。三个附郭新区已初具规模,房屋、道路、水渠、公共设施日渐完善。以工代赈不仅解决了流民安置,也让新区以惊人的速度从图纸变为现实。 军事上,沧浪卫保持着高强度训练,并开始定期与屯田兵、飞骑营进行联合演练。演练内容多样:野外行军、宿营、侦察、反侦察、步骑协同、攻防转换、土木作业(挖掘壕沟、构筑简易壁垒)。韩屿和石磊将能想到的现代班排战术、小组配合理念,融入到冷兵器时代的训练中,强调纪律、通讯、地形利用和不同兵种配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淬火与军镇(第2/2页) 飞骑营在鬼见愁一战后,进行了深刻总结。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也暴露出新兵经验不足、配合生疏、追击时队形散乱等问题,导致三人轻伤,若非石磊和镇抚司老兵压阵,后果可能更严重。韩屿没有责备,而是将战例详细复盘,让每个参与的老兵和新兵都发言,总结经验教训。随后,飞骑营的训练增加了更多的实战对抗和复杂地形下的战术演练。野利勃、米继芬等人在战斗中的勇猛和骑术得到了认可,被正式任命为队正,但他们的队伍里也被安排了经验丰富的沧浪卫老兵担任副手,既发挥其特长,又确保控制和融合。 九月中的一次联合演练,模拟一支运粮队遭“马贼”袭击,沧浪卫弩兵据车结阵阻击,屯田兵长矛手掩护侧翼,飞骑营两翼包抄反击。演练中,“敌”方(由另一队沧浪卫扮演)设置了绊马索、陷坑,飞骑营在冲击时吃了点亏,数人“坠马”被判退出,冲锋势头受挫。但随后在弩兵压制和步兵稳步推进配合下,最终击溃“敌”军。演练结束后,又是长时间的复盘总结。没有无敌的军队,只有在血与火、汗水与失败中不断学习和成长的军队。 九月下旬,灵州来使,宣冯帅令。 这一次的仪仗更加隆重,赵文纪亲自前来。宣令的内容让整个新火镇沸腾: “朔方节度使令:新火镇巡检使韩屿,自领镇以来,抚辑流亡,劝课农桑,兴工利匠,训民为兵,屡靖边患,保障商路,所产军需,精良足用,实乃边地干才,朝廷柱石。着即擢升新火镇为‘新火军镇’,韩屿权知镇遏使,兼领本镇团练、屯田、巡防事。所辖之地,东至黄河,西抵贺兰山鹰嘴崖,南接青铜峡,北邻细封氏界,皆归节制。准自募兵额五百,一应军械粮秣,除定额拨付外,许以盐、药、铁器折抵。望尔砥砺奋进,固我朔方藩篱!” 军镇!镇遏使!虽然还是“权知”(代理),虽然兵额只有五百(实际已超),虽然辖地只是明确了现有控制范围,但这意味着新火镇从一个“巡检镇”正式升级为朔方军旗下的一个“中级军镇”,有了合法的、更大的治军、治民、理财权力!韩屿的官职也从“巡检”跃升为“镇遏使”,在朔方军体系中,已算得上中层将领。 更重要的是,“以盐、药、铁器折抵”军需,这等于给了新火镇巨大的财政灵活性和发展空间。我们可以用自己生产的东西,去换粮食、布匹、乃至更多的铁料、马匹! “下官,谢冯帅提拔!必竭股肱之力,以报冯帅知遇之恩!”韩屿单膝跪地,郑重接过令旨和崭新的“新火军镇镇遏使”铜印。身后,石磊、苏晴、陈默、谢道韫、周淮、墨衡等人,以及闻讯赶来的沧浪卫、飞骑营将士、各坊管事、保甲长,无不面露激动之色。这是对他们一年多来艰辛付出的最大肯定! 宣旨完毕,赵文纪被请入焕然一新的镇遏使衙门(原巡检使衙门扩建)正堂。摒退左右后,赵文纪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凝重。 “韩镇遏,此番升擢,是冯帅对你,也是对新火镇的期许。然树大招风,你当明白。”赵文纪缓缓道,“你送来的东西,冯帅看了。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张司马那边,冯帅自有计较,你无需插手,亦不可再深究。眼下要紧的,是守好你这新火军镇,多产盐药铁器,练好兵,安顿好流民。北边和西边……不太平,冯帅已增兵北境戍堡,但你这里,仍是前沿,需加倍小心。甘州回鹘的‘鹞子’……已经入境了,目标不明。冯帅已密令各关卡严查。你这边,也要加强戒备,特别是往来商旅,要仔细盘查。” “下官明白。定不负冯帅与判官重托。”韩屿沉声道。冯晖暂时按下张纶,是平衡之术,也是不想内部动荡。但警告之意明确:给你升官,给你地盘,你给我守好北大门,当好钱袋子,别惹事,但也别被人捅了刀子。 “另外,”赵文纪语气稍缓,“你上次提到的‘棉种’试种,冯帅亦有所闻。此乃利国利民之长策,你好生操持。若有所成,于国于民,于你新火镇,皆是莫大功德。沈惟清那边……合作可,但需有度。此人背景复杂,与各方牵连甚深,不可不防,亦不可尽信。他若再提护商等事,你可酌情推脱,或索要高价,拖延时日。眼下,你根基未稳,不宜卷入过深。” “谢判官指点,下官谨记。” 送走赵文纪,韩屿立刻召集军镇高层会议。 “军镇之名已得,接下来,便是名副其实!”韩屿环视众人,目光如炬,“石磊,沧浪卫正式编额三百,飞骑营编额一百,屯田兵预备役五百。立即着手整顿编制,明确等级、职责、待遇、晋升通道。训练不能松,尤其要加强对甘州回鹘可能渗透的防范演练。镇抚司要加强对内监察和对外情报搜集,重点监控往来商旅中可疑人物,特别是脸上有特征、或有回鹘背景的。” “是!” “苏晴,安济院要确保在可能的冲突中,有足够的医疗救治能力。储备药材,培训更多战地医护。同时,配合镇抚司,注意甄别以看病为名混入的可疑人员。” “明白。” “陈默,墨老,匠作府各坊,尤其是盐、药、铁器,要开足马力生产。不仅要满足冯帅军需,我们自身储备也要充足。军械研发,特别是针对骑兵的防御和反制器械,要加快。‘流水线’和‘标准化’要坚决推行,提高效率,保证质量。棉种试种,是重中之重,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放心,有了军镇名头,很多事更好办了!煤矿出煤越来越顺,铁水质量又上了个台阶!”陈默干劲十足。 “谢教授,周先生,蒙学院和屯田区的管理要更细致。军镇之民,更需教化凝聚。学堂要增加忠义、守土、律法方面的内容。屯田保甲制要进一步完善,确保紧急时能快速动员。” “是,镇遏使。” “从今日起,新火军镇,正式挂牌!”韩屿声音铿锵,“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在这黄河西岸,贺兰山下,我们不仅站稳了脚跟,还要扎下深根,长出参天大树!无论来的是风霜雨雪,还是豺狼虎豹,都要让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此乃新火军镇,乱世中永不熄灭的——烽燧!”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新火镇,从此成为历史。新火军镇,就此登上河套乱世的舞台。 而暗处的风暴,似乎也因这面新竖起的旗帜,加快了汇聚的速度。 第二十三章 丝路机缘 第二十三章丝路机缘 新火军镇挂牌后的第十天,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雨水洗去了夏末的燥热和工地的尘土,但也让通往西区棉田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陈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和墨衡、两位高昌匠师一起,蹲在田垄边,用油布仔细遮盖那些已经长到小腿高的棉株。雨点打在油布上噼啪作响,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陈副府,这雨要是连下几天,棉苗怕是要沤根。”一位高昌匠师忧心忡忡,他的汉名是高远,是沈惟清特意从高昌请来的棉作好手。 “高师傅别急,挖排水沟的人马上就过来。”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对墨衡道,“墨老,咱们那‘龙骨水车’的图纸,是不是得抓紧了?光靠人力排水,太慢。要是能在棉田边的小溪上装两架,旱能浇,涝能排,能省多少事!” 墨衡披着蓑衣,花白的胡须上挂着水珠,闻言点头:“图纸已然完备,木材也备了些。只是秋雨耽搁,待天晴即可动工。陈副府,你那‘水排’联动锻锤的法子,在铁器坊用着甚好,这水车,或也可用相似原理,做更精巧的设计。”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得把水力玩出花来!”陈默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雨水了,就在田埂上比划起来。他对技术有种近乎痴迷的热情,一聊到这个就忘了疲惫。旁边负责护卫的沧浪卫士兵,看着这位年轻的副府丞在泥地里手舞足蹈,都有些忍俊不禁,但眼神里满是敬佩。就是这个看起来有点跳脱的年轻人,带着大伙儿造出了那些好用的水排、强弩、甚至“一窝蜂”。 与此同时,镇抚司衙门内,气氛与外面的雨幕一样沉闷。 石磊盯着墙上新绘制的灵州及周边地形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地图上,几个新标记的红点格外刺眼——那是镇抚司暗探近期发现的、疑似“鹞子”一行活动或停留过的地点。这些地点看似分散,但隐隐构成了一条指向灵州,却又在新火军镇外围逡巡的弧线。 “他们在踩点,或者说,在等人。”石磊手指敲着其中一个红点,位于新火军镇西南三十里一处废弃的烽燧,“在这里发现了新鲜的骆驼粪和特殊的蹄铁印,不是本地样式。而且,我们安排在灵州‘庆丰号’的眼线传回消息,张纶府上的陈管事,三天前悄悄出城,往西边来了,至今未归。” “张纶的人,和甘州回鹘的‘鹞子’……”韩屿站在窗边,看着雨幕,“他们想在新火镇眼皮底下碰头?还是说,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灵州?” “镇遏使,”一名镇抚司的年轻探子进来禀报,他叫林风,是周淮从流民中发现的机灵小伙子,识字,记性好,被石磊要到了镇抚司,“属下奉命监视西市‘四海货栈’的管事,发现他昨日接待了两个自称从沙州(敦煌)来的胡商,但听口音,更像是甘州那边的人。他们谈了很久,那管事后来还亲自去了码头,像是验看了一批刚到货的……药材。但属下觉得,那批货的箱子重量和气味,不太像寻常药材。” “继续盯,小心别暴露。”石磊吩咐。林风领命退下。 “沈惟清的人,也在接触甘州来客……”韩屿沉思。沈惟清这条线,越来越复杂了。他上次被婉拒了飞骑营护商的请求,却并未离去,反而在灵州和新火镇两边都增加了人手和货栈,摆出了长期经营的架势。他到底想干什么? “镇遏使,”苏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鬓角被雨水打湿,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依然清澈有神,“刚收到细封氏那边的消息,他们有几个牧民在高草场方向,发现了陌生的马蹄印和宿营痕迹,像是小股精锐骑兵,不会超过二十人,但行动很隐秘。另外……”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石磊,“兰珠姑娘托人带话,说她阿爸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好像北边更远的部落传来消息,说草原上有些不安分的家伙,在打听黄河西岸‘汉人新城’和‘白盐’的事。” 细封兰珠,就是上次被掳走的细封罗独女。被救回后,这姑娘对新火镇,尤其是对当日率军救她、沉默寡言却如山般可靠的石头将军(她私下对石磊的称呼),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情愫,时常以感谢为名,派人送些草原风味的奶食,或者传递些北边的消息。石磊每次都是硬邦邦地收下,道谢,再无多话,但细心如苏晴,能看出这硬汉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不自在。 “北边也有动静了……”韩屿揉了揉眉心。新火军镇就像一块突然冒出的肥肉,引来了四面八方的鬣狗。“苏晴,伤员情况怎么样?前几天演练,听说有几个小子摔得不轻。” “都是皮外伤,将养几日就好。就是飞骑营那个叫***的沙陀汉子,手臂脱臼,接是接上了,但得歇一阵。”苏晴回道,语气里带着医者的责备和无奈,“石都尉,你们练兵也忒狠了些,那陷坑挖得,真能摔死人。” 石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闷声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那小子,冲得太猛,不看路,该长记性。”***是上次从俘虏中转化的六人之一,骑术精湛,悍不畏死,但有点莽。 “行了,练兵的事,石磊心里有数。”韩屿摆摆手,“苏晴,安济院那边,战地救护的训练要加强。真打起来,你们就是弟兄们的第二条命。另外,细封氏那边的消息很重要,你替我回个话,多谢细封头人和兰珠姑娘。告诉她们,新火军镇永远是细封氏的朋友,北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通气。如果……如果方便,可以请细封头人派几个熟悉北边草原的可靠老人过来,帮我们飞骑营练练野外追踪和辨识踪迹的本事,我们可以用盐和药品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丝路机缘(第2/2页) 苏晴点头应下,看了一眼石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她最近除了忙医馆,似乎和那个从灵州逃难来的、擅长刺绣和染布的王寡妇走得挺近,常凑在一起嘀咕什么“花色”、“针法”,大概又在琢磨改良纱布或者医护用品了。韩屿看在眼里,乐见其成。 雨接连下了三天才放晴。天空如洗,黄河水涨了不少,滚滚东去。新火军镇内外一片忙碌,排水、抢收晚熟菜蔬、加固屋舍、晾晒受潮物资。 就在这忙碌的间隙,一支风尘仆仆、却与寻常商队截然不同的队伍,抵达了东区码头。 这支队伍约五十余人,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甚至还有几个肤色更深、卷发浓髯的粟特人。他们赶着上百头骆驼,驮着的货物用厚厚的毛毡覆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队伍中簇拥着一辆宽大、装饰着西域风格花纹的马车。护卫的骑士,个个精悍,眼神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装备更是精良,皮甲镶铁,弯刀雪亮,背上的角弓也比寻常货色大上一号。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方,与一个汉人通译并辔而行的,是一位身着锦袍、头戴金线刺绣小帽、年约四旬的回鹘贵族。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顾盼间自有威仪。 “烦请通禀新火军镇韩镇遏,”那汉人通译上前,对码头巡河的沧浪卫士兵拱手,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家主人,乃甘州回鹘顺化可汗帐下,特使药罗葛·仆固,奉可汗之命,特来拜会韩镇遏,有要事相商。此乃可汗国书与礼单。” 甘州回鹘特使?!顺化可汗的国书?!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镇。甘州回鹘,那是控制着河西走廊东部、实力不逊于朔方军的大势力!与灵州时战时和,关系微妙。他们的特使,竟然绕过灵州,直接来到了新火军镇?! 韩屿接到急报,心中一震。是祸,是福?还是祸福相依? 他立刻命人急报灵州赵文纪,同时下令:沧浪卫警戒,飞骑营待命,镇抚司密切监视。自己则与石磊、谢道韫(通晓回鹘语)、周淮,并带一队亲卫,前往码头相迎。 码头上,双方见面。药罗葛·仆固举止有礼,但姿态不卑不亢。他呈上盖有回鹘可汗金印的国书(羊皮卷,回鹘文与汉文并列),以及一份令人咋舌的礼单:西域良驹二十匹,和田美玉十方,瑟瑟(宝石)两匣,香料十袋,以及……一卷用金线捆扎的、厚厚的羊皮图纸。 “韩镇遏,”药罗葛·仆固的汉语带着口音,但很清晰,“我奉顺化可汗之命,跋涉而来,非为兵戈,实为通好,共谋商利。可汗闻听,黄河西岸新起一镇,能产雪盐、良药、利铁,更善聚流散,兴百工。我甘州地控丝路,盛产玉石、骏马、毛皮、葡萄美酒,然盐铁茶药,常感不足。尤以盐为甚。可汗之意,愿与新火军镇,开通商路,以我之骏马、玉石、皮毛,易贵镇之白盐、成药、精铁。价格,可详议。此乃诚意。” 他指向那卷羊皮图纸:“此乃我甘州巧匠所绘‘提花织机’与‘络丝之法’全图,连同操作此机的两名匠人,一并赠与韩镇遏。听闻贵镇试种棉作,此物或有大用。若贵镇能织出上好棉布、毛毯,我甘州亦愿大量采购。” 开通商路!直接与甘州回鹘这等区域强国贸易!而且对方主动拿出了关键技术——提花织机!这对于正在发展棉纺、毛纺的新火军镇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送了一座金山!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新火军镇可以跳出灵州乃至朔方军的限制,获得一个稳定而强大的外部市场和资源来源,政治和经济上的独立性将大大增强!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甘州回鹘绕过灵州直接找上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可能引起冯晖的猜忌。而且,对方要的是盐、药、铁,这些都是战略物资。 韩屿心中快速权衡,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药罗葛特使远来辛苦,厚礼深情,韩某拜领。开通商路,互惠互利,本是美事。然盐铁等物,关乎国用,韩某身为朔方军镇遏使,需遵从冯帅节度。此事,需禀明冯帅,方可定夺。特使不如先入镇歇息,此事,容韩某与麾下商议,再行回复。”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将冯晖抬了出来,留出了缓冲和请示的时间。 药罗葛·仆固似乎早有预料,微笑点头:“理应如此。那仆固便静候韩镇遏佳音。在等候期间,可否容我等在贵镇市集,自由买卖些货物?亦想见识一番贵镇之气象。” “自无不可。特使与随行诸位,皆是我新火军镇贵客。只是镇中规矩,还请遵守。”韩屿吩咐周淮安排接待,又让谢道韫全程陪同(兼监视和了解更多信息)。 甘州回鹘使团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灵州方面会如何反应?张纶、沈惟清等人又会有什么动作?而那个神秘的“鹞子”,与这支使团,又是否有关联? 新火军镇,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推到了河套地区多方势力博弈的焦点位置。 机遇前所未有,风险也如影随形。 第二十四章 兵锋与菜畦 第二十四章兵锋与菜畦 九月中,新火军镇东区,沧浪卫大校场。 秋日阳光正好,但场中气氛肃杀。三百名沧浪卫士卒,顶盔贯甲,持弩挎刀,按哨、队、都的编制肃立,鸦雀无声。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 韩屿一身轻甲,腰挎横刀,与石磊并肩站在点将台上。他没有穿那身彰显身份的镇遏使官袍,甲胄也与普通军士无异,只是多了些磨损的痕迹和洗不净的血渍——那是数月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参与大小演练留下的印记。 “今日不训队列,不练弩弓。”韩屿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校场,清晰有力,“今日,我们聊聊吃饭,聊聊睡觉,聊聊你们家里的老爹老娘,屋里的婆姨娃儿!” 台下士卒们微微骚动,有些不明所以,但依旧站得笔直。 “我晓得,你们当中,有人是新投的流民,为了一口饭,一件衣裳,入了这行伍。有人是跟着我从张掖戍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身上还留着野利部的刀疤。也有人,是后来从各军镇溃散,走投无路,被咱们招揽来的好汉。”韩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黝黑粗糙的脸,“不管怎么来的,现在,你们胸口,都绣着‘沧浪’二字!手里拿的,是新火镇最好的弩,最利的刀!身上披的,是匠作府一锤一锤打出来的甲!”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可是,拿着最好的家伙,穿着最结实的皮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乡亲们面前耀武扬威?是为了欺负比你们更弱的百姓?还是为了他娘的混口军粮,混到哪天算哪天?!” “不是!!”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对!不是!”韩屿厉声道,“我们拿刀枪,披甲胄,是为了让咱们身后的爹娘能睡个安稳觉!是为了让婆姨不用半夜被马蹄声吓醒!是为了让娃娃能安心在学堂里念书,而不是像野草一样被乱兵马蹄踩烂!是为了咱们亲手开出来的田,盖起来的房,建起来的工坊,不被豺狼叼了去!” 他跳下点将台,走到第一排一个年轻士卒面前。那士卒不过十七八岁,脸庞稚嫩,但眼神已经透着坚毅。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报告镇遏使!小人赵小栓,灵州赵家沟人!”年轻士卒挺直胸膛,大声回答。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妹妹在镇里学堂念书!” “好!赵小栓,你记着,你手里的弩,不光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你在学堂念书的妹妹,能一直念下去,不用再逃荒,不用再怕被人抢了去!”韩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又走到一个年长些、脸上有疤的士卒面前:“你呢?” “报告镇遏使!小人王铁牛,原朔方军前锋营伙长!家里没人了,都死在逃难路上了!”老兵声音嘶哑,眼眶微红。 韩屿沉默了一下,伸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头盔:“铁牛,那你更要记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边的弟兄,你身后的新火镇,就是你的家!你的弩,你的刀,就是守这个家的门栓!谁想来拆这个家,就先问问你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是!!”王铁牛嘶声吼道,眼中泛起泪光。 韩屿就这样,一路走下去,问了七八个人的名字和家乡。有的家人在镇里,有的已经天人永隔。他未必能记住所有人,但这番举动,让所有士卒都觉得,这位年轻的镇遏使,是真心记得他们,在乎他们。 “从今天起,”韩屿重新走回点将台,朗声道,“每月初一、十五,加餐!有肉!管饱!受伤的兄弟,医药全包,伤残了,镇里养着!立了战功的,不光有赏,名字刻上‘英烈碑’,让后世子孙都记得!家里有困难的,找你们的都头、队正,解决不了,直接来镇抚司找我!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拿了这碗饭,穿了这身甲,就得对得起它!训练偷奸耍滑,战时畏缩不前,欺压百姓,败坏军纪——莫怪我韩某人不讲情面!军法之下,绝无宽贷!石都尉!” “在!”石磊上前一步。 “今日起,沧浪卫、飞骑营、屯田兵各队,轮流抽选一伍,与我同吃同住三日!吃的是一锅饭,睡的是一个通铺!我要听听弟兄们还有什么难处,还有什么想法!就从今天开始,从第一哨第一队开始!” “遵令!” 校场上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吼声:“愿为镇遏使效死!愿为新火效死!” 军心士气,在韩屿这番恩威并施、将心比心的举动下,达到了新的顶点。石磊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韩队这套,有古之名将之风,却又更加细致入微,直击人心。有这样的主将,何愁士卒不效命? 当日下午,西区匠作府旁的“百工园”。 这里原是一片荒地,被苏晴和几个对农事有兴趣的妇人、匠人开辟出来,种了些药材和菜蔬,也当作安济院伤患复健、放松的场所。如今,这里多了几样新奇东西。 “韩镇遏,苏院使,你们快尝尝这个!”高昌匠师高远,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表皮翠绿、带着深色条纹、圆滚滚的瓜状物,用随身的小银刀切开。顿时,一股清甜的汁水流出,露出里面鲜红的瓜瓤。 “这是……”韩屿一愣,这模样,难道是…… “这是‘西瓜’,西域传来的,甘州那边已有种植。此番随使团带来的种子,我试着在暖房里育苗,没想到真成了两个!”高远兴奋道,“就是小了些,也晚了些,但味道是那个意思!” 韩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甘甜、多汁、带着熟悉的、仿佛隔世的清凉感。他眼眶莫名有些发热。苏晴也尝了一块,眼睛一亮:“好甜!这东西,解暑生津最好不过!” “还有这个,”高远又指着一旁几畦长着羽状复叶的植物,“这叫‘胡萝菔’,也叫胡萝卜,也是西域来的,耐寒,地下的根茎黄红色,可以当菜,也可以入药,据说对夜盲有好处。这是‘菠薐菜’,就是菠菜,叶子肥厚,长得快。这是‘莴苣’,茎叶都能吃,爽口。” 胡萝卜、菠菜、莴苣!这些在后世常见的蔬菜,在这个时代的河套,却是不折不扣的稀罕物!尤其是胡萝卜和菠菜的营养价值,对可能缺乏维生素的军民来说,意义重大。 “太好了!”苏晴欣喜道,“菠菜补铁,胡萝卜明目,西瓜解暑,莴苣清肠。若是能推广种植,对百姓健康大有裨益!高师傅,这些种子多不多?种植可有讲究?” “种子还有一些,种植法子我也记下了。就是需肥,喜光,怕涝。”高远搓着手,“若是能在向阳坡地开辟专门的菜圃,精心照料,明年开春就能大面积试种。” “陈默!陈默呢?”韩屿立刻喊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兵锋与菜畦(第2/2页) 陈默刚从铁器坊出来,一脸油灰,闻声跑来:“咋了韩队?哟,这绿皮红瓤的是啥?新品种南瓜?” “什么南瓜,这是西瓜!西域来的宝贝!”韩屿把一块西瓜塞给他,“尝尝!高师傅带来了西瓜、胡萝卜、菠菜、莴苣的种子,种活了!你匠作府的营造司,立刻规划一片向阳、近水的上好地块,建‘官菜园’,专门用来培育这些新菜种!要人给人,要肥给肥!高师傅,种植技术这块,全靠您了!苏晴,你安济院配合,记录这些蔬菜的食用效果和药用价值。等明年种多了,优先供应军营、学堂、工坊!”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陈默三两口吃完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流下也顾不上擦,两眼放光,“西瓜!这玩意要是能大面积种,夏天得救多少人的命!胡萝卜、菠菜……好东西啊!我立刻去安排!对了,暖房还得扩建,冬天也能育苗!” 看着陈默风风火火跑走的背影,韩屿和苏晴相视一笑。这些来自“故乡”的滋味,不仅慰藉了他们的乡愁,更将成为新火军镇实实在在的福祉。 “苏晴,”韩屿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菜畦,轻声道,“有时候觉得,我们在这里做的,就像种地。播下种子,小心照料,看着它一点点发芽、抽叶、开花、结果。过程很慢,也很难,但每一点收获,都让人觉得,值了。” “嗯。”苏晴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个正在药圃里除草、有说有笑的妇人身上,其中就有那个灵州来的王寡妇。“王姐她们,在试着用蓼蓝和红花染色,想给伤员做点颜色鲜亮些的绷带,说看着心情也好。她们还琢磨着,能不能用棉花纺线,织出来的布,说不定比麻布更软和,更适合做里衣和伤员的贴身衣物。” “好啊,让她们尽管试。需要什么,让陈默支援。”韩屿点头,“咱们这里,只要肯动脑子,肯动手,就有一片天地。不管他以前是大家闺秀,还是逃荒的妇人。” 正说着,石磊带着一身尘土,大步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韩队,苏医生。甘州使团那边,有动静了。那个药罗葛·仆固,下午去了西市,在‘四海货栈’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进不去,但看见沈惟清的那个管事,亲自送他出来,神态恭敬。还有,使团里那两个粟特商人,下午在码头,围着咱们那两架试验的‘龙骨水车’看了很久,还问了不少问题,被咱们的人以‘匠作重地,闲人免近’挡回去了。” 沈惟清果然和甘州使团搭上了线。龙骨水车也引起了注意。 “灵州那边有回信吗?”韩屿问。 “赵判官派人快马传信,说冯帅已知悉甘州使团之事,让我们‘谨慎接待,勿失礼仪,亦不可擅许’。冯帅已遣行军司马张纶前来‘协助处置’,预计三日后到。”石磊沉声道。 张纶要来?!还是以“协助处置”的名义?这可不是好消息。他一来,局面只会更复杂。 “来者不善。”韩屿冷笑,“他是怕我们和甘州人谈成买卖,脱离他的掌控,或者,想从中作梗,甚至栽赃陷害。告诉镇抚司的弟兄,从现在起,给我盯死使团每一个人,特别是和咱们镇里任何人接触的细节。也要留意张纶来了之后,会和谁接触。四海货栈那边,加派人手。” “是!” “另外,”韩屿想了想,“飞骑营最近训练如何?那六个转过来的前匪兵,还老实吗?” “***手臂好了,训练更拼命了,嚷嚷着要立功赎罪。其他几个也还行,就是那个叫侯三的,有些油滑,需要盯着。飞骑营整体还行,就是缺实战磨合。野利勃和米继芬各自带的一队,有点较劲的意思。” “较劲是好事,别出格就行。过两天,安排飞骑营和沧浪卫的斥候队,联合搞一次远距离拉练侦察,方向……就选西北黑山和骆驼井一带。不深入,就练兵,也顺便看看,有没有‘鹞子’或者张纶手下活动的痕迹。让石野利勃和米继芬都去,你亲自带队。” “明白!” “还有,”韩屿叫住正要离去的石磊,语气缓和了些,“细封氏那边,兰珠姑娘上次说派人来教追踪术,人到了吗?” 石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到了,来了两个老猎人,今天上午刚到,已经安排进飞骑营了。兰珠姑娘……她也跟着来了,说是要当面感谢上次相救之恩,顺便看看咱们军镇。” 韩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那你好生接待。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别冷着脸。咱们和细封氏是盟友,感情深点,没坏处。” 石磊古铜色的脸膛似乎更黑红了,闷声应了句“是”,转身大步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苏晴在一旁抿嘴轻笑:“这个石头,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铁汉柔情,未必是坏事。”韩屿也笑了,随即正色道,“对了,上次说的,从使团那里换织机匠人的事,有眉目了吗?” “谢教授在谈。对方愿意用两名熟练的提花织机匠人,换咱们的‘金疮散’和‘冻疮膏’配方,外加每年五十石盐的优先采购权。配方肯定不能给,我提出了用‘改进版成品药’和部分制药工具交换,再每年加二十石盐。他们还在考虑。不过,他们对我们那种小瓷瓶密封包装很感兴趣,问我们卖不卖技术。” “包装技术可以谈,但核心工艺不能放。告诉他们,我们可以长期供应这种特制瓷瓶和蜡封材料,甚至可以在新火镇设坊,专供他们所需,价格优惠。但配方和烧制、密封的诀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恕难转让。可以带他们参观咱们的成药工坊外围,展示一下规模和卫生流程,增加他们的信心。”韩屿道,“另外,探探口风,他们对咱们的铁器,特别是农具和精工小件,有没有兴趣。还有,他们带来的玉石、骏马,我们可以用什么比例换。” “好,我晚点和谢教授再合计一下。”苏晴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夕阳西下,将“百工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菜畦里的新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军营传来收操的号角,工坊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学堂方向飘来孩童散学后的嬉闹声。 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却又暗藏着未知的风浪。 韩屿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对苏晴道:“走,回去吃饭。今晚加餐,听说炊事班想办法弄到了些鱼,咱们也去尝尝。顺便,看看今天轮到哪个伍的兄弟跟我一起啃饼子。” 他的语气轻松,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新火军镇,就像这园中刚破土的新苗,也像校场上那些嗷嗷叫的士卒。想要长成参天大树,想要成为无坚不摧的利刃,还需要更多的阳光雨露,也需要时刻提防风雨虫豸,更需要握锄持剑的人,一刻不能松懈。 第二十五章 功成与嘉奖 第二十五章功成与嘉奖 九月廿三,拂晓,西北黑山边缘,鹰愁涧。 山风凛冽,卷着碎石和枯草。石磊伏在一块风化的巨岩后,口中衔着枚铜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蜿蜒的谷道。他身边,是二十名飞骑营最精锐的斥候,包括野利勃、米继芬,以及那两名细封氏老猎人。更远处,沧浪卫的五十名弩手和二十名刀盾手,在韩屿亲自率领下,已借着夜色和地形,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谷道两侧的制高点。 昨夜接到细封氏急报,那支被称为“鹞子”的神秘骑兵,约三十余骑,出现在黑山以北的“野马滩”,似乎准备向南移动,目标疑似鹰愁涧方向。这里是从北面绕过新火军镇主防线、穿插至其西区匠作府和棉田区域的捷径,虽然难行,但对精锐小股骑兵并非不可逾越。 韩屿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他要在对方踏入军镇腹地前,在其必经之路上,打一场漂亮的伏击,彻底敲掉这颗毒牙,也顺便检验新武器的实战效能,更是给即将到来的张纶一个“下马威”——新火军镇,不是任人窥探的软柿子。 “来了。”细封氏老猎人阿古拉耳朵贴着地面,用生硬的汉语低声道,同时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一根——约二十骑。 片刻,谷道拐弯处,转出一队骑兵。人数约二十五六,人人着深色皮甲,蒙面,马匹高大,行动迅捷而安静。领头一人身材瘦削,左眼罩着黑眼罩,正是情报中描述的“独眼鹞子”。他们似乎很警惕,前哨数骑,不断扫视两侧山崖。 “弩手准备,听我号令。放近五十步。”韩屿的声音通过竹筒传声(简陋但有效)传到各伏击点。 “鹞子”的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 “放!” “嘣!嘣!嘣!” 三十支强弩(沧浪卫弩手)和二十支骑弓(飞骑营斥候)同时从两侧山崖行动!箭矢如雨,瞬间笼罩了谷道中的骑兵! “有埋伏!散开!冲过去!”独眼鹞子反应极快,厉声嘶吼,同时伏低身体,手中弯刀拨打箭矢。他的手下也极为悍勇,虽被射倒数人,余者非但不退,反而狂踢马腹,企图凭借速度冲过这段死亡谷道。 “第二波!射马!”韩屿冷静下令。 又是两轮箭雨,这次更多瞄准了马匹。数匹战马惨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摔下,堵住了部分道路。 “掷!” 埋伏在更近处的沧浪卫刀盾手,猛然站起,将数十枚拳头大小、冒着嗤嗤白烟的黑色铁疙瘩——陈默最新定型的“***”——奋力掷向谷道中混乱的敌群! “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在狭窄的谷道中回荡,火光闪烁,破片横飞!这次用的“***”装药量加大,威力远超上次演练所用。剧烈的爆炸和气浪不仅将人仰马翻,更让从未见过此等阵仗的战马彻底惊狂,嘶鸣乱窜,自相践踏。 “杀!”石磊吐掉口中铜钱,长刀出鞘,率先从藏身处跃出,带着二十名飞骑营斥候,如猛虎下山,直扑被炸得晕头转向的残敌。野利勃怪叫一声,手中弯刀划出雪亮弧线,将一个刚从地上爬起的敌人连人带甲劈翻。米继芬则张弓搭箭,专射那些试图重新控马或结阵的敌人。 “弩手持续压制!刀盾手,结阵推进,清扫残敌!抓活的!”韩屿在崖上指挥若定。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鹞子”所部虽悍勇,但在突袭、箭雨、爆炸、精锐步骑的连环打击下,很快崩溃。独眼鹞子见势不妙,带着四五个亲卫,拼命打马,企图向来路突围。 “想跑?!”石磊看得真切,对身旁一个手持特制大弩的沧浪卫什长吼道:“老吴!给他尝尝‘雷火箭’!” “得令!”那什长是石磊亲自挑选的弩炮操作手,闻言立刻和两名副手架起一架形制古怪的弩——弩臂加粗,弩床装有简易的俯仰调节和标尺,上面搭着的不是普通弩箭,而是一支粗如拇指、箭杆中段绑着一个细长竹筒的“火箭”。 点燃引信,瞄准,击发! “嗤——轰!” “雷火箭”拖着白烟,尖啸着飞出,在独眼鹞子马前数丈凌空爆炸!虽然没直接命中,但爆炸的巨响、火光和破片,再次让惊马失控,将独眼鹞子狠狠甩下!他挣扎着爬起,还想再跑,石磊已如猎豹般扑到,一刀背狠狠砸在他后颈,将其打晕。其余亲卫或被射杀,或投降。 战斗在短短一刻钟内结束。来敌二十五骑,被当场格杀十八人,生擒七人(包括昏迷的独眼鹞子)。沧浪卫阵亡一人,重伤两人,轻伤五人;飞骑营轻伤三人。代价不小,但战果辉煌,更重要的是,验证了伏击战术、火药武器、以及步骑弩协同的威力。 “打扫战场,仔细搜身!把俘虏和‘鹞子’单独看管,严加戒备,立刻押回军镇!重伤员小心护送,阵亡兄弟的遗体,收敛好!”韩屿下达一连串命令,脸色沉痛。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牺牲,这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必须承担的。 “镇遏使,”石磊提着依旧昏迷的独眼鹞子走来,脸上溅着敌人的血,眼神却锐利如常,“这家伙,怎么处置?” “带回镇抚司。我要亲自审。”韩屿看着那张被独眼罩遮去大半、此刻灰败的脸,“还有,那些箭,那些装备,全部收集好,一样都不能少。特别是他们身上任何带文字、标记的东西。” “是!” 九月廿五,新火军镇镇遏使衙门,白虎节堂。 气氛庄重而热烈。灵州行军司马张纶端坐客位,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阴郁和不甘。他昨日抵达,本想借“协助处置”之名拿捏韩屿,却不料韩屿先送上了一份“大礼”——全歼“鹞子”所部,生擒匪首,并“意外”缴获了一些似乎与灵州某些人物有关的“证物”。这让他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胎死腹中。 赵文纪派来的宣慰使,一名姓郑的录事参军,正高声宣读冯晖的嘉奖令: “……新火军镇镇遏使韩屿,忠勇果毅,料敌机先,于鹰愁涧设伏,大破甘州回鹘潜入之悍匪,斩获颇众,生擒贼酋,廓清边患,有功于国。着即擢升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使持节、新火军镇防御使’,仍兼本镇团练、屯田、巡防事,许开军府,自置僚属。赏钱千贯,绢五百匹,军械若干。” 银青光禄大夫是散官,从三品,荣誉衔;检校右散骑常侍是加官,显示亲近;使持节、防御使才是实职,意味着韩屿正式成为朔方军旗下的一方防御大将,职权、地位、开府建牙的权力都大大提升!赏赐也极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功成与嘉奖(第2/2页) “……都知兵马使石磊,陷阵先登,擒获贼酋,勇冠三军,擢为‘游击将军、新火军镇马步军都指挥使’。” 游击将军是武散官,从五品下;马步军都指挥使是实职,统领全镇战兵,位高权重。 “……安济院使苏晴,救治伤员,研制良药,活人无算,于军于民,功莫大焉。特授‘医博士、新火军镇医药局令’,准其自置医官,传授医术。” 医博士是太医署正式官职,从九品上,虽品级低,却是官方认证的医术身份,对女子尤为难得;医药局令则是实职,统管军镇医药事宜。 “……匠作府副府丞陈默,督造军械,精研技艺,所制强弩、火器,于破敌大有裨益。擢为‘将作监主簿、权知新火军镇军器监’。” 将作监主簿是从七品下,将作监是中央机构,此乃荣誉加衔;权知军器监是实职,主管军镇军器制造研发,权力极大。 “……蒙学院山长谢道韫,劝学兴教,化民成俗,于稳固地方功不可没。特授‘文学、新火军镇劝学使’,掌教化、文书、礼仪诸事。” 文学是州郡学官,正九品下;劝学使是实职,主管文教。 其余如周淮授“录事参军”,墨衡授“将作监丞、仍领匠作府”,柱子授“校尉、领镇抚司巡查处”等,皆有封赏。核心团队五人,全部获得了正式官身,虽然多是“检校”、“权知”,但在乱世,有了这层皮,行事方便太多,也意味着被朔方军体系真正接纳。 韩屿率众谢恩。张纶也跟着道贺,但笑容勉强。冯晖此举,既是酬功,也是进一步将新火军镇的核心绑上战车,更是对他张纶的敲打——看看,我能给他们的,你给不了。 宣旨完毕,郑参军私下对韩屿道:“韩防御,冯帅还有口谕:甘州使团之事,彼既有意通商,可酌情接洽。然盐铁军器,关乎重大,需以我为主,价格、数量、品类,需报节度使府核准。至于那张纶……冯帅让你留点心便是,他翻不起大浪。‘鹞子’及其同党,可就地严审,若有牵扯灵州之人,密报即可,冯帅自有区处。” 这是给了韩屿处置的主动权,也暗示冯晖对内部清理已有准备。 “末将谨记冯帅教诲。” 送走郑参军和张纶(后者悻悻而去),韩屿立刻召集新获封赏的核心团队,在防御使府新建的“议事堂”召开第一次正式军府会议。 议事堂布置简朴,中间一张长条木桌,上首是韩屿主位,两侧依次是石磊、苏晴、陈默、谢道韫,然后是周淮、墨衡、柱子等人。每人面前放着新刻的官印和一杯清茶。 “诸位,”韩屿率先开口,神色郑重,“今日之后,我等便不再是草莽聚义,而是朝廷命官,朔方军将。肩上担子更重,行事更需谨慎规矩。故,我意设立‘军府议事’之制。凡军镇重大决策——军事行动、人事任免、财政收支、对外交往、工程营造、律法教化等,皆需在此商议,集思广益,共同决断。寻常事务,各司其职;遇有争议或要事,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但军事紧急时,我有专断之权。诸位以为如何?” “正当如此!”谢道韫第一个赞同,“无规矩不成方圆。议事决策,可避免独断,亦可凝聚人心。” “我没意见,反正技术上的事我说了算就行。”陈默咧嘴笑,摩挲着新得的“权知军器监”铜印。 “赞同。”石磊言简意赅。 “好。”苏晴也点头。 “既如此,今日第一议,”韩屿看向陈默,“军器监独立设坊,专司研发、生产、试验新式军械,尤其火药及火器。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料给料,但我要看到成果。‘***’、‘雷火箭’需改进稳定性、射程、威力。另外,你上次提的,用精铁打造‘管状火器’的设想,可以开始尝试了。但切记,循序渐进,安全第一!所有研发,必须在西区僻静处专设的‘火器试验场’进行,严格保密!” “明白!”陈默兴奋地眼睛发亮,“有了军器监的名头,好多以前不好弄的材料、人手,都能解决了!炼钢炉我已经让墨老在改进,等出了好钢,我就试着做几根厚壁铁管,看看能不能把火药和弹子从一头射出去!” “第二议,”韩屿看向石磊,“整军。沧浪卫扩至五百,为常备精锐。飞骑营扩至两百,需精中选精。屯田兵保持一千,农时耕作,闲时操练,作为后备。所有军队,按新定编练大纲,强化训练,尤其要加强步、骑、弩、工(器械)协同演练。阵亡、伤残弟兄的抚恤,必须足额及时发放,家人妥善安置。此事由你主抓,苏晴的医药局配合。” “是!” “第三议,对外。甘州使团那边,谢教授、苏晴继续与之周旋,以成药、瓷瓶包装、部分精工铁器、农具,换取他们的织机匠人、棉毛纺织技术、以及西瓜、胡萝卜等作物种子。盐铁交易,可以谈,但必须控制数量,且需经灵州备案。沈惟清那边,保持接触,但棉种合作按原计划,护商等事继续拖延。对张纶,表面客气,暗中防范。镇抚司要加强对内监察和对外情报,重点防范各方渗透破坏。” “明白。”谢道韫和苏晴应下。 “第四议,内政。周先生,户籍、田亩、税赋、刑名,需尽快梳理清楚,订立简明章程,公布于众。墨老,匠作府各合作坊要规范管理,扩大生产,尤其是盐、药、铁器、布匹。新区建设不能停,但要更有规划。劝学使,蒙学院要扩大,夜校要坚持,教化百姓,选拔人才。安济院要确保军民医疗,预防疫病。” “是!”周淮、墨衡、谢道韫齐声应道。 “好了,各自去忙吧。”韩屿起身,“记住,官身是责任,不是享乐。新火军镇能有今日,是大家一起用命拼来的。守不守得住,能不能更好,也在我们今日一举一动。散了吧。” 众人肃然,行礼告退。新的权力结构和管理制度就此确立,新火军镇这架战车,在获得官方身份和资源后,开始向着更高、更远的目标,轰然启动。 而此刻,镇抚司地牢深处,对“独眼鹞子”的审讯,才刚刚开始。他吐出的第一个名字,就让负责审讯的石磊,瞳孔骤缩。 第二十六章 伏线与新芽 第二十六章伏线与新芽 九月廿六,新火军镇防御使府门外。 张纶翻身上马,脸上已看不出昨日初见嘉奖令时的阴郁,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勒住马缰,对亲自送到门口的韩屿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尚未散去的军吏、百姓都能听见: “韩防御年轻有为,冯帅信重,此番又立新功,加官进爵,可喜可贺。朔方边地,正是用人之际,有韩防御这等干才坐镇新火,实乃北境之幸。本官回灵州后,定向冯帅与诸位同僚,详述贵镇之欣欣向荣、军容之盛。”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远处正在扩建的匠作府和更西边隐约可见的煤场烟柱,“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韩防御如今开府建牙,独当一面,这治军、理财、抚民、御外,千头万绪,更需谨慎周全。尤其这往来商旅、四方杂处,人多眼杂,难免有些……心思不纯之辈混迹其中。贵镇那些新奇技艺、盐铁之利,可是惹人眼热的很呐。还望韩防御,好生看护,莫要出了差池,辜负了冯帅一片苦心。” 这话听着像是长辈提点,实则句句机锋。“木秀于林”是警告,“心思不纯之辈”暗指甘州使团乃至沈惟清,“惹人眼热”是挑明新火镇已成众矢之的,“莫要出岔子”则是隐晦的威胁——你若出事,冯帅也未必保你。 韩屿面色如常,拱手还礼:“张司马金玉良言,下官谨记。新火镇草创,全赖冯帅威德与朝廷福泽,下官唯有兢兢业业,守土安民,兴利除弊,以报国恩。至于宵小之辈,我新火军民,上下一心,弓弩刀甲,亦非摆设。若有敢犯者,必叫其有来无回。” 软中带硬,既表了忠心,也亮了肌肉。 “呵呵,好,好。韩防御有此信心,本官也就放心了。”张纶干笑两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韩屿身旁肃立的石磊,以及更远处校场上传来的整齐操练声,不再多言,一抖马缰,带着随从绝尘而去。 望着张纶一行远去的烟尘,石磊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这是来认门,也是来示威。”韩屿转身向府内走去,低声道,“告诉柱子,张纶带来的人,包括驿馆里留下的那个‘账房先生’,给我盯紧了,看他们都接触了谁,去了哪里。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另外,审得怎么样了?”韩屿问的是“独眼鹞子”。 石磊脸色一肃,压低声音:“嘴很硬,用了些手段,只承认是甘州回鹘顺化可汗帐下的‘猎鹿人’,专司侦查、刺杀、破坏。此次奉命潜入,一是摸清新火镇虚实,尤其是盐场、工坊位置和防御;二是寻机破坏,制造混乱;三是……接头。” “接头?和谁?” “他不肯说具体名字,只说是灵州城里一位‘大人物’派来的联络人,接头暗号是半块羊脂玉环,对方持另一半。任务是将新火镇的详细布防图和工坊位置带出,并协助那位‘大人物’的人,在适当时机……在镇内制造一场‘意外大火’,最好是烧掉盐场或药坊。” 韩屿眼神骤冷。内外勾结,图谋甚毒!这“大人物”是谁?张纶?还是他背后的其他人? “继续审,重点问那个联络人的特征、可能的接头时间地点。还有,那半块玉环,找到没有?” “搜遍了,没有。可能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或者……已经交出去了。”石磊道,“镇抚司正在对近期所有进出镇子的生面孔,尤其是商队、杂役,进行秘密排查。兰珠姑娘派来的两个老猎人,也在帮忙辨识一些特殊的踪迹和记号。” 提到细封兰珠,石磊语气微微一顿。那姑娘自从随老猎人来后,就以学习“医术”为由,常往安济院跑,实则时不时“偶遇”石磊,送些奶干、皮手套之类的小物件,眼神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她的好感。石磊每次都是硬邦邦地接过,道谢,然后像躲马蜂一样匆匆走开,惹得沧浪卫里几个相熟的老兵私下偷笑。 韩屿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道:“细封氏那边,要保持好关系。兰珠姑娘若是对医术或别的有兴趣,让苏晴安排人多带带。对了,”他想起一事,“上次说的全民操练章程,周先生和谢教授拟得如何了?” 当日午后,防御使府前广场,新立起的“宣谕牌”下,围满了百姓。 周淮亲自敲锣,将一份新鲜出炉、盖着防御使大印的《新火军镇民壮操练令》高声宣读: “镇防御使令:兹为保境安民,巩固边防,特行全民操练之法。凡我新火军镇之民,男子十六以上,五十以下,无残疾重病者,皆需入籍‘民壮’!” 人群一阵轻微骚动,但无人喧哗,都竖着耳朵听。 “民壮以保甲为单位,每旬逢五、逢十,于各里坊晒场集中操练两个时辰!由沧浪卫或屯田兵派教头指导,习练队列、口令、辨识金鼓旗帜、简易攻防、棍棒刀盾之术!农闲时,加练弓弩、挖掘壕沟、构筑工事!” “每家每户,需备齐木棍一根(制式由营造司统一发放)、麻绳一捆、铁锹或镐头一把,此为‘保家三件’,随时查验!” “女子自愿,可参加‘后勤辅训’,习练救护、搬运、炊事、传讯等事,由安济院与劝学使衙门组织。凡参加操练、辅训者,按出勤、表现,给予‘工分’奖励,可用于兑换盐、布、铁器等物!” “另,设‘骁勇’、‘善射’、‘巧匠’、‘速算’、‘急智’诸科,每季一比,优胜者授‘新火勇毅’勋章,享见官不拜、税赋减免、子弟优先入学等优待,并可选拔入沧浪卫、飞骑营、匠作府、安济院、镇抚司等要害之处!” 条令清晰,奖罚分明,既强调了义务,也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上升通道。更重要的是,将军事训练与基层保甲、生产生活紧密结合,让“保家卫国”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融入日常的点滴。人群中,不少青壮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一些妇人也在交头接耳。 “这法子好!平时种地,闲时练练把式,真有事也不怕!” “还有工分拿!练好了还能选去当府兵、进工坊!” “我家那口子早就想摸摸真刀真枪了!”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是个穿着改制过的合身皮甲、头发束成利落马尾的年轻女子,正是细封兰珠。她马术精湛,在人群前勒住马,翻身跃下,动作干净利落,引得一片喝彩。 “韩防御!石都尉!”细封兰珠跑到近前,脸颊因运动和兴奋泛着红晕,用还有些生硬的汉语大声道,“阿爸听说咱们镇要全民操练,特意让我带话,我们细封氏十六岁以上的儿郎,还有……还有愿意习练骑射的女子,也想一起参加操练!我们可以出教头,教骑术和草原追踪的法子!我们……我们也是一家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伏线与新芽(第2/2页) 她说着,目光亮晶晶地看向石磊。石磊脸上没啥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红,微微点了点头。 韩屿笑道:“兰珠姑娘和细封头人有此心意,再好不过!从今日起,细封氏与我新火军镇,不止是盟友,更是兄弟之邦!你们的儿郎女子,随时可来参加操练,也欢迎你们的骑射教头,来指点我们的飞骑营!另外,”他看向兰珠,“兰珠姑娘骑术精湛,胆识过人,可愿为我新火军镇‘女子骑射队’的教头之一?与安济院苏院使一同,负责训练女子后勤辅训中的骑术、射箭科目?” 细封兰珠眼睛瞬间瞪大,随即迸发出惊人的光彩,用力点头:“愿意!我愿意!谢谢韩防御!”她欢喜地看向石磊,石磊这次没躲,对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汉家军镇与党项部落如此深度交融,共训共守,在这河套之地,亦是罕见景象。 “看,这便是‘花木兰’了。”谢道韫在韩屿身侧,轻声笑道,眼中带着赞赏。 “不止一个‘花木兰’。”韩屿目光扫过人群中一些眼神同样闪亮的年轻女子,其中就有那个曾主动要求学医、被苏晴重点培养的铁蛋的妹妹,春草。“乱世之中,女子亦能顶半边天。给她们机会,她们能创造的力量,或许超乎想象。” 九月末,新火军镇西区,新划出的“军器监试验场”。 这是一处背靠山崖、远离民居和工坊的独立区域,用夯土墙和栅栏严密围起,有沧浪卫日夜把守。场内,几座新砌的、结构奇特的炉子正在冒烟,其中一座格外高大,用上了从煤矿运来的上好石炭,鼓风机用的是水力带动的改良型“水排”,风声呼呼作响。 陈默脸上满是烟灰,却兴奋地手舞足蹈,对身旁同样专注的墨衡道:“墨老,你看这炉温!这火焰颜色!比之前烧木炭强太多了!这次用的铁矿石是精选的赤铁矿,还按你给的方子,加了些石灰石和萤石做助熔剂,我看这次出来的铁水,肯定不一样!” 墨衡眯着眼,看着炉口喷涌的炽白火焰,手中捏着一把从上一炉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却的黑色块状物,那是初步炼出的“生铁”,质地脆硬。“还不够,需得进一步炒炼、灌钢,去除杂质,增其韧性。陈监正,你那‘炒钢炉’和‘灌钢法’的草图,还需再细化,尤其是温度控制和搅拌时机。” “已经在改了!”陈默搓着手,指向旁边一个工棚,那里传来有节奏的叮当声,“我让他们先试着用熟铁叠打,夹入生铁薄片,反复锻打渗碳,看看能不能做出‘嵌钢’的刀剑,肯定比现在用的纯熟铁刀强!” 他拉着墨衡走到另一个用砖石垒砌、有厚重木门遮蔽的工棚前,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墨老,里面就是咱们的‘宝贝’。”他示意守卫打开门锁。 棚内光线昏暗,正中木架上,固定着三根手臂粗细、长约四尺、一头封闭的黝黑铁管。铁管壁厚实,表面还带着锻打的痕迹,封闭的一端有预留的小孔。旁边桌上,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圆铅弹,以及用油纸分装的火药、引信等物。 “这是用灌钢法打出的铁胚,趁热卷成管,接口处用熟铁条煅焊,再反复箍紧、打磨内壁。”陈默抚摸着冰冷的铁管,如同抚摸情人,“我试过了,灌满火药,压实,放入铅弹,从后面小孔插入引信点燃……砰!”他做了个发射的手势,眼中光芒大盛,“二十步内,能打穿这么厚的木板!”他比划了一个厚度。 “准头如何?可否连发?炸膛风险多大?”墨衡问得直接。 “准头……看脸。连发别想,打一发得清膛、装药、压实,麻烦得很。炸膛……”陈默挠挠头,“试了五次,炸了一次,还好铁管厚,只是裂了,没伤人。但威力是真大!要是能解决炸膛,再把射程提到五十步,不,三十步就行!列成三排,轮流放,什么骑兵冲阵都得趴下!” “莫急,莫急。”墨衡毕竟是老成持重,“此物凶险,需万分谨慎。火药配方、装药量、铁管厚度、锻接工艺、乃至弹丸形状,皆需反复试验,记录数据。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可轻用,更不可泄露。韩防御将此重任交予你我,是信任,亦是千斤重担。” “我晓得,我晓得。”陈默点头如捣蒜,“就是忍不住激动嘛。墨老,你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章程来,先解决炸膛,再求射程威力。对了,我还在琢磨,能不能做个架子,把这铁管架在上面,可以调节高低左右,打得准点……” 就在两人埋头讨论时,试验场外,一个穿着普通匠作府短褐、低头走路的年轻杂役,似乎不经意地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匆匆向远处的煤场走去。他脚步轻快,对试验场外围的守卫布置和换岗时间,似乎格外留意。 镇抚司的暗哨,在更远的阴影里,默默记录下了这个身影。 十月初,秋高气爽,黄河水势渐缓。 新火军镇内外,一片繁忙景象。田野里,最后的荞麦正在抢收,新垦的菜圃里,菠菜、胡萝卜、莴苣长势喜人,虽然还只是小片试验田,但绿意盎然,惹人喜爱。棉田里,侥幸存活、赶在霜降前结出的零星棉桃,被小心采摘,视若珍宝。 各里坊的晒场上,每逢操练日,便响起整齐的号子声和木棍击打草人的噗噗声。青壮男子们挥汗如雨,妇孺们或围观喝彩,或在安济院女医和细封兰珠的指导下,练**扎、搬运。细封氏派来的几个老骑手,与飞骑营的教官一起,在专门划出的跑马场上,训练挑选出的骑射苗子,其中就有几个眼神锐利、身手矫健的年轻女子,春草赫然在列。 匠作府各坊机器轰鸣,盐场、药坊、铁器坊、新建的毛纺坊,产量稳步提升。军器监试验场方向,偶尔会传来沉闷的爆响,引得百姓们侧目,但很快又习以为常——那是陈监正在捣鼓“新家伙”。 防御使府内,议事定期召开,各项制度逐步完善。镇抚司的暗线,如同蜘蛛网,悄然覆盖着军镇的各个角落。甘州使团依旧滞留,与谢道韫、苏晴的谈判时断时续,对方对成药包装和部分精工铁器兴趣浓厚,但对盐铁交易的数量始终不肯松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张纶留下的那个“账房先生”,每日在驿馆和市集之间活动,与几个小商贩接触频繁,暂时未见异常。但镇抚司的案头,关于近期入镇生面孔的可疑报告,却多了几份。 一切似乎都在有序发展,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湍急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韩屿站在防御使府的望楼上,看着夕阳下炊烟四起、生机勃勃的军镇,手中摩挲着一枚新送来的、刻有“新火防御使”字样的铜印。 根基已立,枝叶渐茂。 但风暴,或许才真正开始酝酿。 第二十七章 多管铳与暗潮 第二十七章多管铳与暗潮 十月上旬,新火军镇西区,军器监试验场。 陈默蹲在一堆零件中间,脸上又是烟灰又是油污,眼神却亮得吓人。他面前是一个用硬木和铁件组合成的怪异装置:一个圆形的转轮,周围有六个孔洞,每个孔洞里插着一根短铁管,铁管后部有击发机构,用一根铁制摇柄连接。旁边散落着牛皮弹带、火药壶、铅弹模具,还有一堆显然是试制中报废的零件。 “又失败了?”墨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次试验的数据。 “第五次了。”陈默挠了挠头,头发里掉出些许木屑,“转轮气密性不行,漏气严重,威力不足。而且摇柄带动转轮旋转和击发的联动机构太复杂,稍微快点就卡住。今天试射,六根管子只响了四声,还有两根是哑火,另一根差点炸了。” 墨衡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个转轮:“木质受热、受潮都会变形,漏气是必然。或许得用铸铁或精钢整体铸造,但以我们现在的铸造技术,很难做出这么精密的零件。而且,即便做出来,重量也会大增,不便携带。” “我知道,我知道。”陈默叹了口气,“可我就是不甘心。马克沁机枪的原理是枪管短后坐,利用火药燃气能量完成退壳、上膛、击发,咱们现在根本做不出来。我只能从加特林手摇式上找灵感,可这手摇式也需要精密的机械加工啊。咱们现在的车床、铣床,都还停留在概念上,连个合格的螺丝都车不出来。” 他拿起一个用简陋镟床加工出来的铁制小齿轮,齿牙深浅不一,已经崩掉了几颗。“就这玩意儿,还是老刘头带着徒弟们折腾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装上去转几圈就废了。” “那就一步一步来。”墨衡沉稳地道,“韩防御不是说了吗,不求一蹴而就,但求稳步向前。咱们先解决能解决的。你上次提的那个‘子窠’(定装弹药)的想法,我觉得可以先试试。用油纸或细麻布预先包裹好一份火药和一枚弹丸,使用时直接塞入铳管,再用通条压实,比临时量取火药、装填弹丸要快,也安全。” “嗯,这个可以做。还有,我想先把单管的火铳弄稳定了。现在咱们的火铳,打三发就要清一次膛,不然残留的火药渣子容易引燃下次装填的火药,造成炸膛。我打算在铳管后面做个可以打开的‘药室’,打完就能打开清渣,或者干脆做成分离的药室和铳管,像佛朗机炮那样。”陈默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着草图。 “佛朗机炮?”墨衡没听过这个名字。 “呃,就是……就是一种子母铳,可以预先装好子铳,打完了换一个,能提高射速。”陈默含糊解释,这其实是明代中后期才传入的技术,他一时说漏了嘴。 墨衡却若有所思:“子母铳……这思路倒是新奇。或许可以一试。不过,眼下还是先把你那单管火铳的炸膛问题解决了。走,去看看新一炉的钢水。” 两人离开这间专门用于研发多管铳的工棚,走向炼钢区。路上,陈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失败的原型机。他知道,以现在的工业基础,想做出可靠的手摇多管机枪,难如登天。但梦想总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至少,他已经开始尝试标准化零件、流水线生产,虽然只是最原始的形态。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负责打扫试验场垃圾的杂役,悄悄靠近了工棚,目光飞快地扫过里面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他记下了那些零件的形状,尤其注意了那个转轮和摇柄的结构。但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匆匆扫了几眼,便低头继续打扫。 他叫胡三,是两个月前从灵州逃难来的流民,因为手脚勤快,被招进了匠作府做杂役。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镇抚司的暗哨盯上了。 同日,新火军镇东区码头,河清轩。 谢道韫、苏晴与甘州使团副使,一位名叫安咄禄的回鹘贵族,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新沏的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谢劝学使,苏医令,”安咄禄的汉语很流利,甚至带着点长安口音,“贵镇的金疮散、冻疮膏,还有那种小瓷瓶密封的‘保济丸’,在我国很受欢迎。顺化可汗有意大量采购,价格可以再议。但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成药,我们希望能得到配方,或者至少在甘州设立分坊,由贵方派匠师指导,我们出人出力出地方,利润分成,如何?” 又是老调重弹。谢道韫放下茶盏,微笑道:“安咄禄副使,成药配方乃我镇安身立命之本,实难转让。至于在甘州设坊,涉及原料采集、炮制工艺、质量控制等诸多环节,并非简单指导就能成。况且,我镇所产药材,大多取自本地及贺兰山,甘州气候地理不同,药材药性亦有差异,盲目移植,恐事倍功半。不若这样,我镇可保证每年供应贵国所需成药数量,价格从优,并派遣药师常驻甘州,负责质量查验和用药指导,确保贵国军民所用之药,皆与本地无异。” 安咄禄摇头:“谢劝学使,明人不说暗话。我国所要的,不止是成药,更是这制药之术。贵镇若肯转让,条件可以再谈。可汗说了,愿以骏马五百匹,良玉十车,外加河西瓜州之地三处葡萄园相赠。此外,贵镇所需之棉花、羊毛、苜蓿种子,乃至西域金银器工匠,皆可奉上。” 手笔不可谓不大。但谢道韫依旧摇头:“非是条件问题,实乃不能。此术关系万千军民性命,不敢轻授。还请副使体谅。” 安咄禄脸色微沉,正要再说,苏晴忽然开口:“副使,我听说贵国可汗近年来常有咳喘之疾,每逢秋冬便加重,可是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多管铳与暗潮(第2/2页) 安咄禄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苏医令从何得知?” “医家望闻问切,也需观天时地理。甘州地处河西,气候干燥,风沙大,贵族又多喜食牛羊乳酪,易生痰热。可汗戎马倥偬,旧伤在身,加之年事渐高,有此症候,不足为奇。”苏晴平静道,“我最近根据古方,改良了一味‘苏子降气汤’,做成蜜丸,对痰壅气逆、咳喘胸闷有奇效。另外,还有一种‘黄芪固表散’,可增强体质,预防外邪。副使若不嫌弃,可带些回去,请贵国医师查验,若对可汗之症有效,我们再谈不迟。” 她说着,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两个精致的瓷瓶,推了过去。这是她根据沈惟清提供的江南医书和本地药材特性,结合现代医学知识,精心调配的,对慢性呼吸道疾病确有疗效。她此举,既是展示医术,也是缓和气氛,更是为接下来的谈判增加筹码——如果可汗用了药确实好转,那甘州对与新火镇合作的态度,可能会更加积极。 安咄禄看着那两个瓷瓶,神色变幻,最终接过,郑重道:“苏医令有心了。此药,我定当面呈可汗。至于合作之事……容后再议。” 谈判暂时陷入僵局,但总算没有破裂。谢道韫和苏晴起身送客。 离开河清轩,安咄禄并没有立刻回驿馆,而是在码头上闲逛,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停泊的船只和新起的货栈。他的随从中,一个作商人打扮的粟特人,低声用回鹘语道:“副使,看那边,那艘船吃水很深,但卸下来的货都是普通布匹和粮食,有些不对劲。” 安咄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中型货船正在卸货,苦力们扛着的确实是布包和粮袋,但其中几个布包的形状,隐约像是……弓弩的部件?他眯了眯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他没有注意到,码头另一侧,一个看似在修补渔网的老人,将他刚才的举动尽收眼底。老人是镇抚司的暗桩。 十月十五,新火军镇各里坊晒场。 又到了全民操练日。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许多晒场上,除了青壮男子,还多了一支支由女子组成的队伍。她们没有着甲,只穿着统一的靛青色窄袖短衣和长裤,头发用布巾包起,手持木棍或木刀,在女教头的带领下,练习简单的格挡、劈刺动作,以及队列行进。 在东三坊的晒场上,教头正是细封兰珠。她换上了一身合体的皮甲,腰挎弯刀,手持马鞭,英姿飒爽,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语喊着口令:“左!刺!收!右!挡!收!”她面前,三十多名年轻女子,包括春草在内,认真模仿着她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眼神坚定。 晒场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其中就有石磊。他是来巡视各坊操练情况的,恰好走到这里,便驻足观看。看着兰珠一丝不苟地纠正每个女子的动作,不时亲自示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光,石磊的目光不由多停留了片刻。 “石都尉!”兰珠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你看,她们练得怎么样?” 石磊点点头:“不错。有模有样。” 得到他的肯定,兰珠笑得更灿烂了:“她们都很努力!尤其是春草,学得最快,力气也大,我觉得她以后能当个女队正!” 石磊看向队伍中的春草,那姑娘确实身手矫健,眼神锐利,有点她哥哥铁蛋的影子。“你教得很好。”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兰珠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小声道:“是苏姐姐和王婶她们教我的,怎么带人,怎么说话……我以前在部落里,只管骑马射箭,不管这些的。” 两人正说着,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沧浪卫斥候飞驰而来,在石磊面前勒马,急声道:“都尉!西边三十里,黑风坳方向,发现不明马队,约五十骑,正在向我镇方向移动!看装束,不像商队,也不像寻常马贼!” 石磊眼神一凛:“再探!通知飞骑营,一哨、二哨集合,随我出巡!传令各坊,操练暂停,青壮民壮各归本坊,听从保长号令,加强戒备!” “是!”斥候领命而去。 兰珠也收起了笑容,手按刀柄:“石大哥,我跟你去!我熟悉那边地形!” 石磊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你留在这里,带好女子队,协助保长安抚百姓。军事行动,女子不便参与。” “我能打仗!上次在鬼见愁,我也……”兰珠急了。 “这是军令!”石磊语气转硬,不容置疑,“保护好这里,就是大功一件。”说完,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向西门疾驰而去。 兰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却没有违令,转身跑回女子队伍前,大声道:“姐妹们!有情况!大家不要慌,听我指挥,以保甲为单位,帮助老弱妇孺回家,关闭坊门,青壮上墙戒备!春草,你带一队人去安济院,帮忙准备救治伤员的物事!” 女子们虽然有些紧张,但在兰珠的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周围的百姓见状,也安心不少。 新火军镇,这台庞大的机器,在预警中迅速转入临战状态。街市上人群快速疏散,坊门关闭,沧浪卫和屯田兵迅速登上城墙和哨塔,匠作府的工坊也加强了守卫。 韩屿站在防御使府的望楼上,看着西方腾起的淡淡烟尘,眼神沉静。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二十七章 暗涌 第二十七章暗涌 十月十五,深夜,新火军镇西区,军器监试验场,地下靶道。 火把的光在夯土墙壁上跳跃,映出几张神情专注而凝重的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烧焦的机油(简易动物油脂混合矿物油)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过热后的焦糊味。 地下靶道是新挖的,长约三十步,尽头堆着厚厚的草袋和泥土。此刻,草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但更多的铅弹则歪歪斜斜地嵌在两侧土墙,甚至有几发从头顶弹道呼啸而过,在后方墙壁上留下醒目的凹坑。 靶道中央,一架用木架固定、形制古怪的金属造物,正冒着袅袅青烟。它有一根粗如儿臂的横向铁轴,轴上并排固定着六根长约三尺、带有简易后膛闭锁结构的厚重铁管,每根铁管尾部都有独立的击发装置和装填口。铁轴两端装有木制摇把,通过一组粗糙的齿轮和链条(陈默用缴获的马车零件和自制的简易链条拼凑)与一个需要两人合力摇动的曲柄相连。整体结构笨重,需要固定在结实的木架上,下方装有木轮,但移动依然费力。 这就是陈默和墨衡耗时一个多月,经历了数十次失败、炸膛、卡壳、齿轮崩裂后,搞出来的“手摇六管雷火铳”初号机。设计理念很简单:摇动曲柄,通过齿轮带动铁轴旋转,六根铳管依次转到击发位,由一名操作手用火绳点燃引信(后来改为燧发击锤,但可靠性极差,又改回火绳),实现连续射击。理论上,如果一切顺利,可以在半盏茶时间内将六发装填好的铅弹依次射出,形成短暂的连续火力。 但理论只是理论。 “记录:第六次整体测试,装药量每管三钱(约15克),铅弹重一两(约40克)。第一管成功击发,弹道偏高。第二管成功,偏右。第三管……火药未完全点燃,铅弹卡在管口。第四管击发,但后膛闭锁漏气,火焰喷出,灼伤装填手甲三左手,轻伤。第五、第六管因齿轮卡死,未能转到击发位。”墨衡的声音平稳,但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手中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快速记录。旁边,铁蛋的妹妹春草,如今是军器监的学徒兼记录员,正紧张地帮着核对数据。 装填手甲三,一个从屯田兵中选拔出来的机灵小伙,此刻正龇牙咧嘴地由苏晴检查左手。手背被烫红了一片,起了几个水泡,不算严重,但火辣辣地疼。苏晴迅速用自制的烫伤膏给他涂抹包扎,动作轻柔。“下次记得戴厚点的皮手套,还有,脸要侧开,别正对着后膛。” “谢谢苏院使,俺记住了。”甲三吸着凉气,却还咧嘴笑了笑,“这玩意儿动静真大,比打雷还响。” 陈默没空关心伤员,他正和两个工匠围着那架“六管雷火铳”打转,用工具检查齿轮和链条。“齿轮又崩了两个齿!这淬火还是不过关!链条也太松了,一转就跳齿!还有这闭锁,漏气太严重了,不光伤手,威力也泄了大半!”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被熏得一道黑一道白。 “陈监正,莫急。”墨衡放下记录板,走过来仔细查看崩齿的齿轮,“齿轮材质和热处理还需改进。老朽以为,可尝试用‘夹钢’法,齿部用硬钢,芯部用韧铁,或许能兼顾硬度与韧性。至于链条……或许可借鉴水车链斗的结构,改用熟铁环扣,虽重,但更可靠。闭锁漏气,需重新设计闭锁楔铁的斜度和贴合面,多加一道石棉垫试试。” “夹钢……熟铁链……石棉垫……”陈默喃喃重复,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对,对!还有,这铳管旋转的时机和击发的配合也得调,老是打不准,歪到姥姥家了!得做个标尺,固定摇把转速,让每管转到固定位置再击发!春草,记下来!” “是,监正。”春草连忙在木板上又添了几笔。这姑娘心思细,手也巧,对机械结构似乎有天赋,被陈默从安济院“借调”过来帮忙记录和打下手,很快就能看懂一些简单图纸,提出些稚嫩但有趣的想法。 韩屿和石磊站在靶道入口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他们没有打扰陈默和墨衡的讨论,只是默默观察着这新武器的威力和缺陷。 “威力尚可,二十步内,能穿透两层皮甲,但准头太差,射速也远不如预期,还不可靠。”石磊低声道,“但若是突然在近距离使用,对密集冲锋的骑兵,应该能造成不小的混乱和杀伤。” “嗯,关键在突然性,和使用的时机。”韩屿点头,“继续改进,但不必追求完美。这种武器,现阶段不可能大规模装备,能做出两三架,在关键战斗中作为奇兵使用,就够了。告诉陈默和墨老,不要有太大压力,慢慢来,安全第一。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所有参与研发、制造、测试的人员,包括春草,全部签署保密契书,家眷集中安排居住,出入受镇抚司监察。试验场加强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其他军府僚属。” “明白。”石磊应下,他明白韩屿的顾虑。新式火器的消息一旦泄露,新火军镇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各方势力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众人收拾残局,将损坏的部件和“六管雷火铳”主体拆卸,用油布仔细包裹,抬进地下靶道旁新挖的、有铁门和暗锁的“秘库”中存放。受伤的甲三被苏晴带回安济院进一步观察。墨衡和陈默还在低声讨论着改进方案,春草抱着记录板跟在后面。 韩屿和石磊最后走出地下靶道。外面月明星稀,秋夜的寒气已然很重。试验场外围,负责警戒的沧浪卫士兵身影在月色下如同雕塑。 “镇抚司最近有什么发现?”韩屿问道。 “张纶留下的那个‘账房先生’,前天夜里,用信鸽往灵州方向放了一次消息。我们截获了,用的是商行常见的暗码,内容无关紧要,像是例行通报市价。但信鸽腿上,有极细微的、新的捆扎痕迹,可能之前还传递过别的消息,我们没发现。”石磊汇报道,“另外,西市‘庆丰号’的一个伙计,三天前夜里,偷偷去了甘州使团下榻的驿馆后门,停留了约一刻钟。我们的人离得远,没听清说什么,但看到那伙计出来时,怀里似乎揣了东西。” “庆丰号……是张纶的产业,还是和沈惟清有牵扯?” “明面上是灵州本地一个姓钱的商人所开,但孙福私下提过,庆丰号的东家和张纶的妾室是远亲。沈惟清的四海货栈,和庆丰号也有生意往来。” 盘根错节。韩屿揉了揉眉心。“继续盯。甘州使团那边,谈判进展如何?” “谢教授说,对方对成药和包装技术兴趣很大,愿意用两名提花织机匠人和一百斤优质棉种交换,但要求我们提供成药的核心配方比例,被谢教授拒绝了。对方又提出,可以用战马交换盐,但要求每年至少一百石,而且必须是上等白盐。这个数量太大,而且绕过灵州直接交易战马,敏感。苏院使那边,对方对西瓜、胡萝卜的种子倒不太在意,很爽快地答应交换,但对菠菜和莴苣种子,却有些犹豫,似乎……认识这两种菜,还问了产地和种植者。” 认识菠菜和莴苣?韩屿心中微动。这两种蔬菜,此时在中原也不算特别普及,西域使者却似乎熟悉?是了,菠菜(波斯菜)、莴苣(千金菜)本就是隋唐时从西域传入。看来这甘州使团里,确有懂行的人,而且可能对中原物产颇为了解。 “告诉谢教授和苏晴,成药配方绝不能给,但可以承诺长期供应,并保证质量。盐马交易,必须通过灵州,我们只负责生产,交易由节度使府主导。种子交换可以继续,多换些西瓜、胡萝卜和棉种。另外,探探口风,他们有没有听说过‘甘州回鹘顺化可汗帐下猎鹿人’这个名号,或者,认识不认识一个左眼有疤的独眼回鹘人。” “是。”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片刻,一名镇抚司的夜不收(侦察兵)飞马而至,下马后对石磊耳语几句,递上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纸条。 石磊展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将纸条递给韩屿。 纸条上只有一行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汉字:“子时三刻,西市废弃皮货仓,验货,带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暗涌(第2/2页) 没有落款,但纸条边缘,画着一个极简的、像鸟又像鱼的抽象图案。 “这图案……”韩屿觉得有些眼熟。 “和‘鹞子’身上搜出的那半块羊脂玉环上刻的纹路,很像。”石磊沉声道,“是‘猎鹿人’的标记。他们在联系内线,要验货,还要图……很可能是新火镇的布防图,或者工坊位置图。” “内线是谁?纸条怎么到你手上的?” “夜不收在例行巡查西市时,在一个约定的死信箱(墙角破砖下)发现的。按规矩,每天辰时、子时各查看一次。对方很小心,没有直接接触我们的人。”石磊道,“子时三刻……就是今晚。去不去?” 韩屿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去。但不要打草惊蛇。你亲自带一队镇抚司的好手,提前埋伏在皮货仓周围。我让柱子带一队沧浪卫弩手,在外围策应。看看来的是谁,验的什么货,要的什么图。如果可能,人赃并获。如果对方人多或警觉,就跟上去,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石磊转身欲走。 “等等。”韩屿叫住他,“带上野利勃和米继芬,他们擅长野外追踪和隐匿。另外……让细封兰珠姑娘也去。” 石磊一愣:“兰珠?她……她是客人,而且……” “她对草原和西域的追踪、伪装手法更熟悉,而且,对方是回鹘人,或许她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出的门道。就说是请她协助辨认可疑人物,注意保护她的安全。”韩屿道,“这是命令。” 石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闷声应道:“是!” 看着石磊匆匆离去的背影,韩屿抬头望向西边。新月如钩,夜色正浓。 暗处的老鼠,终于要出洞了。 也好,正好趁机清理一下。 他转身,走向防御使府。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棉田的防霜,新收粮食的入库,流民的冬衣储备,灵州方面可能的新指令…… 作为一镇防御使,他不能只盯着暗处的刀光剑影,更要确保这两千多人,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并积蓄力量,迎接未来更大的风浪。 子时,西市,废弃皮货仓。 这里位于新火军镇西区边缘,靠近匠作府但已废弃,周围多是堆放杂物的棚户,夜间罕有人至。寒风穿过破败的板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石磊带着四名镇抚司好手(包括林风),以及野利勃、米继芬,还有一身利落黑衣、脸上抹了炭灰的细封兰珠,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皮货仓对面的一个堆放木料的破棚里。棚子有缝隙,可以观察到皮货仓门口和部分内部情况。柱子带着二十名沧浪卫弩手,分散埋伏在更外围的街巷阴影中,封锁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风刺骨,众人都屏息凝神。细封兰珠紧挨着石磊蹲着,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石磊犹豫了一下,将自己身上那件旧皮袄脱下来,默默披在她身上。兰珠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黑暗中,眼睛弯成了月牙,用极低的声音道:“谢谢石头将军。” 石磊没吭声,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弩,目光死死盯着对面。 子时三刻将到。 一个黑影,从西市方向,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到了皮货仓门口,左右张望一下,快速闪了进去。看身形,像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但用布蒙着脸,看不清相貌。 “只有一个人?”林风低语。 “可能是来送货或接头的。”石磊示意稍安勿躁。 又过了约半盏茶时间,另一个稍微高大些的黑影,从匠作府方向过来,同样蒙面,脚步更轻,也进了皮货仓。 两人在仓内碰头,隐约有低语声传来,但听不真切。 “验货。”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奇怪的口音。 “图呢?”另一个声音低沉,是汉语。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石磊打了个手势,准备行动。就在这时,细封兰珠突然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皮货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 石磊凝神看去,只见那通风口外,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蹲着第三个黑影!此人身材瘦小,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正探头从通风口向内张望,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第三人是什么来路? 仓内,验货似乎完成。那沙哑声音道:“图不对,不全。盐场、铁坊、军器监的位置呢?还有那‘雷火’作坊的准确地点?” “那些地方戒备太严,一时难以靠近。这些已经是能弄到的最详细的。”低沉声音道,“剩下的,得加钱。” “可汗要的是全部!下次,带全图来,否则……”沙哑声音带着威胁。 就在此时,通风口外那第三个黑影,似乎不小心碰落了一块小石子,发出轻微“咔哒”一声。 “谁?!”仓内两人同时警觉,立刻停止交谈,身影向门口急闪! “动手!”石磊当机立断,低吼一声,率先撞破木棚,弩箭直指仓门!镇抚司好手和野利勃、米继芬也同时扑出! 通风口外那瘦小黑影反应极快,闻声立刻像受惊的狸猫,贴着墙根向另一侧黑暗中窜去! “林风,带两人追那个瘦子!其余人,跟我抓仓里的!”石磊急令,同时扣动弩机! “嘣!”弩箭射中那正冲出仓门的沙哑声音黑影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倒地。另一个低沉声音黑影则极为滑溜,躲开了野利勃掷出的飞刀,竟不向外逃,反而返身冲回破仓深处,似乎对地形很熟! “别让他跑了!”石磊带人冲入仓内。仓内堆满杂物,昏暗不清。那黑影在杂物间穿梭,眼看就要从另一侧破墙洞钻出! “着!”细封兰珠娇叱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角弓,弓弦微响,一支短箭精准地钉在那黑影正要钻出的墙洞边缘,距离他的脑袋不过数寸!黑影吓得一缩头,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眨眼功夫,米继芬已如猎豹般扑到,一个标准的回鹘摔跤动作,将其狠狠掼倒在地,死死按住。野利勃上前,扯掉其蒙面布,露出一张惊恐的、属于汉人的中年男子的脸——正是那个“庆丰号”的伙计! 仓外,被射中大腿的黑影也被制服,扯下面巾,深目高鼻,果然是回鹘人,但不是使团中见过的面孔,可能是潜伏的“猎鹿人”。 “搜身!”石磊下令。 从回鹘人身上搜出一个小皮袋,里面是几块金饼和那半块羊脂玉环。从庆丰号伙计身上搜出一卷粗糙的绢布,上面用炭笔画着新火军镇的大致轮廓和主要街道、工坊区、军营的标记,虽然简略,但关键位置都有标注,正是布防草图!此外,还有一小包颜色奇特的粉末。 “这是……石绿(孔雀石)粉末?还有硫磺?”细封兰珠凑近闻了闻,皱眉道,“草原上有些萨满会用这个做标记,或者……下毒?” 石磊心中凛然。对方要布防图,还带着可能有毒的粉末,想干什么?投毒?还是做特殊标记? “那个瘦子追到了吗?”他问刚返回的林风。 林风气喘吁吁:“那家伙滑得像泥鳅,对这片巷子熟得很,拐了几个弯就不见了。看身形步法,不像男子,倒像……像个半大孩子,或者女人。” 女人?孩子?石磊和细封兰珠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先把这两个带回去,严加看管!”石磊下令,“柱子,带人把这片区域再仔细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或遗漏的同伙!” “是!” 一场精心策划的抓捕,虽抓住了内鬼和外部探子,却让另一个神秘的“黄雀”脱身,还留下了新的谜团。 新火军镇的夜晚,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波谲云诡。 第二十八章 借势 第二十八章借势 十月廿一,朔方,灵州城,夜。 节度使府后堂,灯火通明。冯晖披着大氅,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他面前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来自东面,一份来自北面。堂下站着赵文纪,以及刚从新火镇返回不久、神色略带疲惫的张纶。 “东线,朔方军前锋在无定河畔与定难军(党项拓跋部)一部遭遇,小挫,折损两百余骑,后退三十里扎营。粮道被游骑袭扰,需加派兵马护送。”冯晖手指敲着东线军报,声音听不出喜怒,“北线,契丹西京道兵马有异动,云内州方向增兵,恐有南窥之意。北面诸戍堡请拨箭矢、冬衣、犒赏。” 他抬起眼,看向张纶:“张司马,你前日从新火镇回来。韩屿那边,盐、药产量,可能再增?尤其是金疮散、冻疮膏,军中已快见底。还有箭矢,各军催要甚急。” 张纶连忙躬身:“回大帅,新火镇盐场、药坊已全力开工,然其匠作府言,增产需更多人手、原料,尤其硝石、硫磺、精铁料。韩防御说,若原料充足,下月底前,金疮散、冻疮膏产量或可再增三成,箭矢月产可达五千支。只是……”他顿了顿,“韩防御提请,能否以所产盐铁,直接与北地部落交换战马、皮货,一则补充军需,二则节省周转,其利可补原料之费。” “与部落直接交易?”冯晖眉头微皱,“此前不是已许其以盐药折抵军需么?” “是。然韩防御言,今冬预计可产白盐超过两百石,成药数千瓶,铁器无算。除供应我军外,尚有富余。与其经灵州商贾层层转手,利归私门,不若由军镇直接掌控,换回战马充实飞骑,毛皮制甲御寒,于军更为有利。且可借此笼络北边诸部,稳固侧翼。”张纶将韩屿的说辞转述,又补充道,“韩防御还说,愿将此项贸易之利,分三成上缴节度使府。” 冯晖沉默片刻,看向赵文纪:“文纪,你以为如何?” 赵文纪沉吟道:“韩屿此议,于军确有实利。然盐铁专卖,国之重器,若许一军镇私与部落贸易,恐开恶例,且易授人以柄。不过……”他话锋一转,“今冬边情吃紧,粮饷军械处处捉襟见肘。若能以此法,不费府库分毫而得战马皮毛,亦是权宜之计。不若,可暂许其试行一季,以新火军镇为‘边贸特例’,所易物资种类、数量,需报节度使府核备,利钱按季上缴。如此,既得其利,亦不失掌控。” 冯晖思索良久,缓缓点头:“便依文纪所言。张纶,你行文新火镇,准其试行一季,着韩屿谨慎行事,勿生事端。所需硝石、硫磺等物,可从灵州武库拨付部分,其余令其自行设法。告诉他,本帅只要盐、药、箭矢按时足量,战马皮毛按期入库,其余细节,他可自专,但若出了纰漏,唯他是问!” “是!”张纶应下,心中却是一沉。韩屿这厮,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借着军需紧缺,又讨要了更大的贸易自主权。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只得领命。 “还有一事,”冯晖揉了揉眉心,显得些许疲惫,“甘州回鹘使团滞留新火镇已久,究竟意欲何为?顺化可汗的国书,言辞含糊,既通商,又似有挟制之意。韩屿那边,可探出什么实情?” 赵文纪道:“据韩屿所报,使团明面求购盐药铁器,实则对我成药配方、精工技艺兴趣浓厚,尤以火器为甚。其使团中混有‘猎鹿人’细作,已被韩屿设计擒获,现正审讯。韩屿判断,甘州回鹘恐有东进之意,至少想在河套东岸楔入钉子,牵制我军。其滞留不行,或是在等灵州内部呼应,或是在等朔方与定难军、契丹战事胶着,好坐收渔利。” “内鬼查得如何了?”冯晖眼中寒光一闪。 “已有些线索,指向……”赵文纪看了一眼张纶,没有说下去。 张纶心中一凛,背上冒出冷汗,连忙道:“大帅,末将回去后,定严查麾下,绝不容此等吃里扒外之徒!” “嗯。”冯晖不置可否,“告诉韩屿,使团之事,他相机处置。能礼送则礼送,若有不轨,可先斩后奏。甘州回鹘……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但若其敢犯境,亦不必客气!” “是!” 十月廿三,新火军镇,防御使府议事堂。 韩屿将刚刚收到的节度使府行文传给众人阅览。行文正式批准了新火军镇与北地部落“试行边贸”的请求,并调拨了一批硝石、硫磺,同时严令保证军需供应。 “冯帅这是被东线和北边的战事逼得没法子了,又舍不下咱们这块肥肉,干脆甩手给我们更大的自主权,但也把更重的担子压下来了。”陈默挠着头,“三百石盐,五千瓶药,一万支箭,还有战马皮毛……这得多少人手?咱们匠作府现在已经是三班倒了!” “人手不够,就再招。”韩屿平静道,“流民南来北往,只要肯干活,咱们都要。告诉周先生,以军镇名义,在灵州及南边各路口,增设招工点,待遇从优,包接送到镇。重点招募有手艺的匠人、识字的文书、懂牧马的把式,还有……从朔方军或其他军镇溃散的老兵,只要身家清白,肯守规矩,我们也要。” “老兵?”石磊抬眼。 “对。我们有最好的军械,最充足的粮饷,最公平的晋升,还怕练不出好兵?那些老兵,只要用好了,就是种子。”韩屿道,“石磊,这件事你和柱子去办,和镇抚司一起,仔细甄别背景,宁缺毋滥。招来的人,先编入屯田兵,观察训练,择优补充沧浪卫和飞骑营。” “明白。” “谢教授,与甘州使团的谈判,可以稍微松一松口子了。”韩屿转向谢道韫,“他们不是想要成药配方吗?不给。但可以答应,在灵州境内,与他们合作设立一家‘成药分装坊’,我们提供半成品药粉和统一瓷瓶,他们负责在甘州境内分装、销售,利润分成。前提是,他们必须用战马、玉石、还有……河西的硝石矿开采权来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借势(第2/2页) “硝石矿开采权?”谢道韫眼睛一亮,“河西确有大型硝石矿,若能得此,火药原料便不愁了!” “正是。他们看重的是我们的成药和可能存在的‘火器’技术,我们看中的是他们的战马和原料。各取所需。至于盐铁交易,咬死必须通过灵州,但我们可以在‘质量’和‘交货速度’上,给予他们一定优先,换取他们在其他方面的让步。”韩屿手指敲着桌面,“另外,可以‘无意间’向他们透露,我们与北地部落的边贸即将展开,战马、皮毛会大量流入。他们若不想被排除在外,最好拿出诚意。” “好,我这就去和药罗葛·仆固谈。”谢道韫点头。 “苏晴,安济院的医护培训要加速。不仅要治伤,还要防病。冬季将临,流民聚集,易发疫病。另外,从甘州使团那里换来的棉种,要抓紧在暖房育苗,争取明年开春能大面积试种。高昌来的那两位织机匠人,让他们和墨老、陈默多交流,尽快吃透提花织机技术,改进我们的毛纺和将来的棉纺工艺。” “嗯,高师傅他们已经和墨老在琢磨,如何将提花技术用在毛毯织造上,说是能织出带图案的精品,价值倍增。”苏晴道,“另外,你上次说的,从流民中挑选心灵手巧的妇人女子,学习医护和纺织,已经开始报名了,响应很踊跃,尤其是春草那丫头带的头。” “春草……”韩屿想起那个在军器监记录数据、眼神灵动的姑娘,“是个好苗子,让她多学点。将来咱们的产业做大,需要更多像她这样有文化、懂技术的女子。” “陈默,”韩屿最后看向这位技术狂人,“军器监那边,火药抛射器的试验如何了?” 一说到这个,陈默立刻来了精神:“有门儿!比那‘六管雷火铳’靠谱!就是用厚竹筒或轻质铁桶,底部装***,上面放一个包裹了碎石、铁钉的‘炸弹包’,点燃后抛射出去,能打七八十步远,落地后还能炸,覆盖面大!就是准头还是差,而且竹筒容易炸,铁桶太重。我正和墨老改进,想法子做个轻便的架子,能调节角度,再用丝绸药包代替散装火药,提高射程和威力。这玩意儿,守城、对付密集队形,绝对好使!” “好,继续搞。但安全第一,所有试验必须在西区试验场,严格保密。”韩屿叮嘱,“另外,你上次提的,用精钢尝试拉制‘钢丝’做压力片,改进弩机扳机和击发机构的事,也要抓紧。咱们的强弩,射程和威力要始终保持优势。” “放心,我晓得轻重!” 议事结束,众人分头忙碌。韩屿独自走到府内新建的望楼上,凭栏远眺。深秋的黄河水势平缓,对岸细封氏的草原已是一片枯黄,更北方,天地苍茫。 冯晖的放权,是机遇,也是更大的风险。这意味着新火军镇将更深入地卷入朔方、甘州、契丹、党项乃至中原的复杂博弈中。盐铁贸易的自主权,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财源广进,势力膨胀;用不好,便是僭越谋逆的口实,顷刻间覆灭。 “镇遏使,”石磊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低声道,“镇抚司审了,那个庆丰号的伙计,是张纶妾室一个远房侄子,被安插在庆丰号做眼线,平时收集市井消息,这次是奉命与回鹘人接头,传递布防草图。那包粉末,确是石绿和硫磺混合,回鹘‘猎鹿人’用来在夜间做荧光标记,或者混入水源,使人畜轻微腹泻,制造混乱。至于那个逃脱的‘瘦子’,暂时没有线索,但林风说,看其身形步法,极可能是个女子,且年纪不大。” 女子,年纪不大,身手敏捷,对新火镇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可能……在暗中观察或阻止了这次交易?韩屿心中疑惑更甚。 “继续查,但不要大张旗鼓。加强对各工坊、仓库、尤其是盐场、军器监的暗哨布置。张纶吃了这个亏,不会善罢甘休,甘州使团也可能有后续动作。” “是。还有一事,”石磊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细封头人派人送信,说北边草原几个小部落,听说我们能用盐铁换马匹皮毛,都很感兴趣,派人来接洽。兰珠姑娘……主动请缨,说她熟悉草原规矩,愿意带人先去接触,摸摸底。” 韩屿看了石磊一眼,见他目光游移,便知是那姑娘自己的主意,细封罗不过是顺水推舟。“兰珠姑娘熟悉草原,确是合适人选。你从飞骑营挑十个机灵可靠的,再派一队镇抚司的好手暗中护卫,由她带队,去走一趟。记住,以打探消息、建立联系为主,不要轻易承诺,更要注意安全。你……亲自安排一下。” “我?”石磊一愣。 “嗯,你亲自安排护送人选和路线,确保万无一失。”韩屿似笑非笑,“怎么,兰珠姑娘帮了我们不少忙,咱们也得保证人家安全不是?” 石磊脸上腾地升起一团可疑的暗红,闷声应了句“是”,匆匆下楼去了。 韩屿摇头失笑。这石头,也有开窍的一天。 他收回目光,再次投向北方苍茫的天地。边贸之路即将打开,甘州使团还在虎视眈眈,灵州内部暗流涌动,更远的四方强敌环伺。 新火军镇,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想要不被吞没,甚至乘风破浪,唯有不断变得更强,更结实,更巧妙地利用每一股风浪。 借势,造势,方能成势。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步履坚定地走下望楼。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第二十九章 砺锋 第二十九章砺锋 十一月初三,朔风凛冽,灵州东北二百里,野狐岭隘口。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破损的寨墙和残破的旌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烟火和牲畜粪便混杂的气味。这里原本是朔方军设在通往契丹西京道要冲的一处中型戍堡,三日前,被一支约两千人的契丹骑兵(混有部分奚人、室韦仆从)突袭。戍堡守军四百余人血战两昼夜,伤亡过半,终于等到援军——一支由朔方军左厢兵马使李光(冯晖麾下悍将)率领的、一千五百人的步骑混编援军,以及……新近奉命前来“助战”的新火军镇六百人。 新火军镇这次派出的,是石磊率领的三百沧浪卫(弩手两百,刀盾一百),以及陈默亲自押送的、包括两架改进型“火药抛射器”(外号“没奈何”)和三百支“惊雷箭”在内的特殊装备队,另有一百飞骑营由野利勃、米继芬分领,作为斥候和游骑。韩屿坐镇新火,苏晴统筹后方医疗物资输送,谢道韫、周淮、墨衡留守。 此刻,石磊站在野狐岭戍堡内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半塌望楼里,身上落满了从破窗飘进的雪沫。他旁边是满脸胡茬、左臂缠着渗血绷带的李光,以及几个朔方军的中级军校。众人正围着一张摊在破桌上的简陋地图,气氛凝重。 “契丹人占了东面的老鸦嘴高地,骑兵下马,依着山坡和树林扎营,看得见炊烟,估摸着还有一千五六能战。他们马多,来去快,咱们的骑兵不敢轻出。”一个朔方军斥候队正指着地图,“他们昨日试攻了一次隘口,被弩箭射回去了,今天没动静,可能在等后续人马,或者在打别的主意。” “咱们援军到了,他们不攻也不走,这是想把咱们耗在这里。”李光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焦躁,“野狐岭不能丢,丢了,后面三个堡寨和粮道都危险。可咱们兵力不占优,骑兵更是劣势,野战出去就是送死。只能守着,看谁先耗不住。可咱们的粮食箭矢……”他看了一眼外面疲惫的士兵和不断抬过的伤员,没再说下去。 “李将军,”石磊开口,声音平稳,“末将奉命助战,所部三百弩手,所用强弩乃新火自造,射程、力道稍强于寻常军弩,弩箭亦足。另有……一些特别器械,或可助守。然末将初来,不明敌情地势,愿听将军调遣。” 李光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面容冷硬、话不多的新火军镇都指挥使。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火军镇”并无太多好感,觉得不过是冯帅扶持起来弄钱弄粮的乡下团练,能打仗?但眼下人手紧缺,对方态度也算恭顺,弩手看着也还算精悍。“石都指挥使客气。既如此,你那三百弩手,就分守隘口左右两翼,加强正面防御。你那‘特别器械’,是何物?可堪用否?” “是几种守城用的火器,声威大于杀伤,但用于惊吓敌马、打乱阵型,或有奇效。”石磊谨慎道,“需在隘口内预设阵地,并派得力人手操作护卫。” “火器?”李光皱眉,显然听说过但未必信服,“罢了,你看着用吧,别误事就行。你的人,你自己指挥,但需听从统一号令。至于你那百来骑……”他看了一眼外面正在给战马喂料饮水的飞骑营,那些骑士装束混杂,有汉有胡,但精神头倒是不错,“就做游弋哨探,掩护侧翼,莫要轻易与敌骑缠斗。” “末将领命。” 布置完毕,石磊回到新火军镇部队驻扎的营区。沧浪卫的士兵们正在检查弩弓箭矢,擦拭刀盾,默默吃着干粮。陈默正指挥着几个工匠和挑选出的操作手,在隘口内侧一处背风的石坡后,小心翼翼地将两架“没奈何”组装起来。这改进型“火药抛射器”主体是一个用熟铁箍紧的厚壁木桶,斜架在可调节高低的木架上,桶口朝向隘口外。旁边堆着几十个用浸油麻绳捆扎、里面装填了碎石、铁钉和火药的“炸弹包”。 “老石,怎么样?那李将军让用不?”陈默凑过来,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让用,但看来不太信。咱们得打出个样子来。”石磊低声道,“都检查好了?药包引信可都干燥?操作手都明白章程了?” “放心吧!药包都用油纸裹了,外面还涂了蜡,防潮。引信是特制的缓燃捻子,算好了时间。操作手练了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干。就是这准头……你也知道,全看老天爷。”陈默搓着手,“不过咱们算过了,从这个位置,调到最大角度,能把药包抛到一百二十步开外,正好覆盖隘口前那片开阔地。契丹人要是敢来攻,保准给他们来个天女散花!” “好。记住,听我号令,我说放,才能点。打放一轮,立刻转移位置,防止被对方弓箭或投石报复。”石磊叮嘱,“弩手那边我也交代了,一旦火器发威,敌阵混乱,就集中攒射,重点招呼军官和旗手。” “明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野利勃和米继芬带着几个飞骑营斥候回来了,人人身上带着寒气,马匹喷着白雾。 “石都指挥!契丹人有动静!”野利勃用生硬的汉语快速道,“他们分兵了!大概四五百骑,从老鸦嘴后面绕出去了,看方向,像是往南,可能是想绕到咱们后面,断粮道,或者打援兵!营地里还剩千把人,但加强了戒备,游骑放出来很多。” “绕后?”石磊眼神一凝。这是典型的草原骑兵战术,正面牵制,侧后迂回。“李将军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报了。”米继芬补充道,他汉语好得多,“我们还看到,他们营地里在宰羊,像是要犒军,可能入夜或有动作。” 正面牵制,分兵绕后,入夜或拂晓强攻?石磊快速思索。契丹人这是看准了朔方军步兵为主,机动不足,想用骑兵优势多路施压。 “野利勃,米继芬,你们各带三十骑,不要接战,远远盯着那支绕后的契丹骑兵,摸清他们具体路线和目的地,随时回报。如果他们要攻击咱们的运粮队或后续援军,尽量迟滞,发信号。其余飞骑,散出去,盯死老鸦嘴正面敌营的动静,尤其是夜间,看他们有没有人悄悄下山摸近。” “是!” 两人领命而去。石磊立刻前往指挥所,将敌情和李光通气。李光得知契丹分兵,脸色更加难看。他手中骑兵本就不多,还要守隘口,根本无法分兵去追截。 “只能固守待援,希望后面运粮队和可能的援军能顶住。”李光一拳砸在桌上,“石都指挥,你那火器,今夜可能要用上了。契丹人善夜战,尤其是下马步战摸营,防不胜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砺锋(第2/2页) “末将明白。已令部下严加戒备。” 是夜,雪停,北风更紧,吹得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戍堡内外,除了风声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一片死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杀机四伏。 子时前后,东面老鸦嘴方向,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无数马蹄踏雪、铠甲摩擦的窸窣声,由远及近! “敌袭——!契丹人下山了!”瞭望哨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戍堡和隘口后的朔方军、新火军士兵立刻惊醒,迅速进入战位。火光次第燃起,照亮了一张张紧张而坚毅的脸。 石磊伏在隘口左侧一处加固的矮墙后,目光锐利地盯着黑暗。借着微弱的雪光,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从山坡上缓缓压下来,没有骑马,而是步行,手持盾牌、弯刀,队形松散但速度不慢,显然是下马步战的精锐。 “弩手预备——”石磊压低声音,命令通过竹筒传声迅速下达。两百名沧浪卫弩手在矮墙和工事后,弩箭上弦,瞄准前方黑暗。 契丹步兵进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他们没有立刻冲锋,似乎在整顿队形,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绕后的骑兵消息,或者,在等我们慌乱。”石磊瞬间判断,对身边一个手持火把的传令兵道:“告诉陈默,目标隘口前百步,覆盖射击,放!” “是!” 命令传出。片刻沉寂后—— “嗤嗤嗤——!” 隘口内侧,突然亮起两团耀眼的火光,随即是火药剧烈燃烧的嘶鸣!两个黑乎乎的“炸弹包”被“没奈何”抛射而出,拖着火星,划过夜空,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砸向隘口前契丹步兵大致聚集的区域! “那是什么?!”契丹兵中响起惊疑的喊声。 “轰轰——!” 炸弹包凌空爆炸!不,准确说,是在离地数丈的空中和落地的瞬间先后炸开!火光耀眼,巨响震耳,无数碎石、铁钉、燃烧的碎布如暴雨般向四周溅射!虽然直接杀伤有限,但那从未见过的、犹如雷霆般的爆炸火光,在深夜的雪地战场上,造成的心理震撼是毁灭性的! “长生天发怒了!是汉人的妖法!” “我的眼睛!” 契丹步兵的阵型瞬间大乱!许多人被巨响和火光惊得呆立当场,更多的人下意识地伏地躲避或向后溃退,原本严整的进攻态势土崩瓦解! “放箭!”石磊等的就是这一刻,厉声大喝! “嘣嘣嘣——!” 两百支强弩齐射!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混乱的目标,根本无需瞄准!箭矢如飞蝗般没入惊惶失措的契丹人群中,顿时惨叫声四起!更有数名军官和旗手被重点照顾,当场毙命! “第二轮!放!”陈默在后方嘶吼。 又是两枚“炸弹包”呼啸而出,这次落点更靠后,在试图重新整队的契丹兵后方炸开,彻底断绝了他们重整的念头。 “撤退!撤退!”契丹人终于承受不住,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向山坡上逃去。朔方军守军趁机用弓弩追射,又留下不少。 首轮夜袭,被新火军镇的火器配合强弩,轻易击溃。戍堡内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朔方军士兵看向那些操作奇怪器械和弩箭精准的新火军士卒,眼神已然不同。 李光匆匆赶来,看着隘口前一片狼藉和正在撤退的契丹兵,又看看那两架还在冒烟的“没奈何”,脸上神色复杂,最终用力拍了拍石磊的肩膀:“石都指挥,好手段!此物……大善!” “将军过誉,侥幸而已。”石磊依旧平静,“契丹人受此挫,必不甘心。绕后的骑兵未至,他们可能还会再攻,或改变战法。需防其用火箭焚烧,或驱牲畜冲阵。” “言之有理!”李光点头,对石磊的观感大为改观,“传令,多备沙土、水囊,防敌火攻。石都指挥,你那火器,可能移动?能否在两侧山腰也设伏?” “器械笨重,移动不易,但可预设药包,用绊索或延时引信引爆,或可阻敌迂回。”石磊道。这是出发前,韩屿和陈默商讨过的预案之一。 “好!你酌情布置!”李光此刻已对石磊和新火军镇的战力有了信心,放权更多。 接下来两日,契丹人又组织了两次进攻,一次试图用火箭焚烧隘口工事,被早有准备的守军用沙土扑灭;一次驱使抢来的牛羊在前,企图冲乱阵型,被沧浪卫弩手精准射杀头畜,反而堵塞了道路。新火军的“没奈何”和“惊雷箭”(小范围使用)成了防守利器,虽然准头依旧感人,但那惊天动地的声势和覆盖杀伤,对士气的打击远超实际伤害。石磊指挥的沧浪卫弩手,也以射程远、精度高、纪律严明,给李光和朔方军老兵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野利勃和米继芬盯住的那支迂回骑兵,在尝试袭击一支运粮队时,被新火军飞骑营提前预警,并利用地形不断骚扰迟滞,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另一支朔方军骑兵击退。 到十一月初六,契丹人见野狐岭守军士气高昂,援军迹象已现,己方伤亡不小却毫无进展,终于在天黑后,悄悄拔营,向北遁去。野狐岭之围遂解。 此战,朔方军与新火军镇联军伤亡不到两百,却杀伤、惊退契丹军近两千,缴获兵器马匹若干。更重要的是,新火军镇,尤其是其弩手和“火器”,首次在朔方军正规战场上崭露头角,打出了威名。 捷报传回灵州和新火镇,冯晖大喜,再次嘉奖,并正式将新火军镇纳入了朔方军北线防御体系,命其“常备不懈,听调助战”。而“新火弩”、“新火雷”之名,也开始在朔方军中流传。 当石磊率部返回新火镇时,受到了全镇军民的热烈欢迎。韩屿亲自出迎,看着虽然疲惫但眼神更加锐利、身上带着战场硝烟气息的石磊和将士们,心中欣慰,却也更加沉重。 这一战,是新火军镇的“投名状”,也是“扬名状”。从此,他们再也不能偏安一隅,将更深地卷入这河套乃至北地的兵戈之中。 砺锋已出,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路,只能向前。 第三十章 惊雷与春草 第三十章惊雷与春草 十一月十五,新火军镇西区,军器监试验场,新开挖的“深井”旁。 寒风呼啸,但井口周围的气氛却异常炽热。一座用粗大原木和铁箍加固、形如巨大臼杵的怪异装置,被稳稳地安置在深达一丈、内壁用砖石衬砌的垂直井底。装置主体是一段粗如水桶、长近五尺、一头封闭的厚重熟铁管,斜架在可调节角度的木架上,封闭的一端底部有火门。铁管被深深埋入井底,只留出带有倾斜角度的炮口指向远处荒丘。这就是陈默和墨衡在“没奈何”抛射器基础上,结合韩屿描述的“重炮”理念和现实条件,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臼炮”,内部戏称“没良心炮”。原理简单粗暴:将大量火药和重型弹丸(碎石、铁块、甚至特制的***)填入炮管底部,点燃,利用火药爆炸的巨大推力将弹丸抛射出去,追求极致射程和面杀伤,精度?不存在的。 “墨老,这第五批提纯的火药,硝、硫、炭的比例是七五、一零、一五,用尿煮、萝卜提的法子又过了一遍,颗粒也用水磨法磨匀了,应该比之前的都好。”陈默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油纸和麻布层层包裹、重达二十斤的扁圆柱形火药包,顺着炮口塞进铁管底部,用长木杆压实。然后,他又和两个工匠一起,将一个用藤条编织、内填碎石和铁钉、重三十多斤的“***”小心放入,再次压实。 “所有人员退至五十步外掩体!捂住耳朵,张嘴!”墨衡苍老但沉稳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响起。试验场周边,所有工匠、护卫、记录员(包括春草)迅速后撤,躲进预先挖好的土坑或用厚木板搭建的掩体后。 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炮身固定和瞄准方向(大致对准两里外一片无人的碎石滩),将一根长长的、浸了油脂的麻绳引信插入炮底火门,然后猫着腰,飞快跑回最近的掩体。 “点火!” 一名手持长杆、杆头绑着炭火的工匠,颤抖着(不知是冷还是怕)将火种凑近引信。 “嗤——”引信被点燃,冒着火花,迅速向炮管底部燃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寒风都似乎静止了。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炸开!大地剧烈一颤!掩体上的浮土簌簌落下!距离炮位最近的几个掩体里,众人被震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见那“没良心炮”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夹杂着火焰和浓烟的气浪,将炮身猛地向后一震!沉重的炮架发出不堪重负的**,但终究被深井和加固木架死死拉住。与此同时,一个黑点从浓烟中呼啸而出,划着高高的弧线,飞向远方! 众人挣扎着从掩体后探头,望向目标区域。片刻之后,两里外的碎石滩上,腾起一股不大的烟尘,隐约传来石块崩裂的声响。 “打……打出去了?”陈默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声音发飘。 “快!测量组!去落点测量距离、查看弹着点!炮位组,检查炮身、炮架有无损裂!医护组待命!”墨衡强忍着不适,大声指挥,但声音在众人听来也显得遥远。 测量组的人骑马奔向落点。炮位组的人则心惊胆战地靠近那还在冒烟、烫得吓人的铁家伙。炮身无恙,但炮架有两处榫卯出现了裂痕,需要加固。井壁的砖石也有几处被震裂了缝。 “报——!”测量组的人气喘吁吁跑回,“落点距离炮位约两百八十步(约四百米)!偏右约五十步!弹坑深约两尺,方圆三丈内碎石有被溅射痕迹,但……但那个‘***’好像没炸,只是摔碎了,里面碎石铁钉崩得到处都是。” 两百八十步!远超“没奈何”抛射器!虽然精度感人,炮弹也没炸,但这射程和抛射的重量,已经堪称恐怖!如果用的是实心铁弹,或者能解决***的凌空爆炸问题…… “好!好!好!”陈默连着喊了三声好,激动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耳朵还疼了,“射程有了!接下来解决***的引信和定时问题!还有炮架加固,装填流程优化……墨老,咱们成了!这大家伙,守城的时候往人堆里一轰,谁受得了?!” 墨衡也抚着胡须,眼中放光,但依旧冷静:“仍需改进。火药威力可再提纯,炮身或可用灌钢法试制,更轻更韧。***的延时引信需反复试验,务求落地即炸。此物虽利,然笨重不堪,移动不便,装填缓慢,只宜预设阵地防守。且声响太大,易暴露,不可轻用。” “一步步来!一步步来!”陈默搓着手,已经开始琢磨下一步改进方案。春草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各项数据,小脸兴奋得发红,看向陈默和墨衡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与此同时,新火军镇北二百里,乌拉草原边缘,一片枯黄的芨芨草滩。 石磊伏在一道干涸的河沟里,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他身边是米继芬和另外五个飞骑营的好手,人人脸上带着疲惫和风霜。更远处,野利勃带着另一队人在侧翼警戒。 他们护送细封兰珠和一支由细封氏老者、新火镇通译、账房组成的小型“边贸先遣队”,已经在草原上辗转了十几天。接触了三个小部落,用携带的样品盐、茶砖、小铁器,初步敲定了用粮食、盐铁交换皮毛、牲畜的意向,收获颇丰。但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五天前,他们在前往第四个部落的途中,遭遇了一伙约五十人的“沙匪”袭击。这伙“沙匪”装备精良,战术狡猾,不像寻常马贼,更像军队。激战中,边贸队损失了两人,货物被抢走小半。石磊指挥飞骑营且战且退,利用地形周旋,击毙了十余名匪徒,但对方穷追不舍。 “石头将军,看!”细封兰珠悄悄爬到石磊身边,压低声音,手指着右前方一片起伏的沙丘。她脸上沾着尘土,嘴唇干裂,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这几日的奔波和危险,非但没让她退缩,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坚韧和野性。“那边,有反光,像是……箭镞或者刀。” 石磊凝目望去,果然在沙丘阴影中,有极其微弱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至少五个,埋伏在那边沙丘后,等我们过去。”他低声道,心中警铃大作。这伙“沙匪”不仅战斗力强,追踪和设伏的本事也极为老道,而且似乎对他们的行进路线有所预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惊雷与春草(第2/2页) “不能硬闯。米继芬,带你的人,从左边那片红柳丛绕过去,弄出点动静,吸引他们注意力。野利勃,听到动静后,从右边包抄,用弓箭招呼。兰珠,你带边贸队的人,跟着我,等他们一动,我们就从河沟快速冲过去,前面三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可以据守。”石磊快速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几日并肩作战,他对细封兰珠的骑术、箭术和勇气已是刮目相看,此刻毫不犹豫地将部分护卫任务交给她。 “好!”细封兰珠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计划进行。米继芬带人制造动静,沙丘后的伏兵果然被吸引。野利勃趁机从侧翼放箭,撂倒两人。伏兵一阵混乱,向米继芬方向追去。石磊低喝一声:“走!” 细封兰珠一马当先,带着边贸队的人沿着河沟向前猛冲。石磊断后,警惕地注视着后方和两侧。 眼看就要冲出这片危险区域,异变突生!侧前方一处看似平坦的沙地突然塌陷,数条绊马索猛地弹起!冲在最前的两匹马惨嘶着被绊倒,背上的骑手被甩飞!细封兰珠反应极快,猛地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跃过了绊索,但落地时前蹄一软,把她颠了下来! “兰珠!”石磊瞳孔骤缩,不假思索地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几乎同时,沙地中猛地跃起三个身着沙黄色伪装服的身影,手持弯刀,直扑落马的细封兰珠!他们竟一直潜伏在沙下! 细封兰珠落地一滚,已拔出腰间短刀,格开最先劈来的一刀,但第二把刀已到眼前!她奋力侧身,刀锋擦着她的皮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死!”石磊的暴喝如同惊雷,战马冲至,他手中横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自上而下,将那名偷袭者连人带刀劈飞出去!同时左手已从马鞍侧囊抽出一支“惊雷箭”,用火折子一晃点燃引信,看也不看,向着另外两名匪徒的方向奋力掷出! “轰!” 小范围的爆炸在近距离响起,虽然威力不如守城时的大号“惊雷箭”,但突如其来的巨响、火光和破片,仍将两名匪徒炸懵。细封兰珠抓住机会,短刀如毒蛇般刺入一人咽喉,另一人被石磊反手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 “上马!”石磊朝细封兰珠伸出手。 细封兰珠没有任何犹豫,抓住石磊的手,被他一把提上马背,坐在他身前。温热的身体带着汗水和血腥气紧贴着他,他能感觉到她心脏在剧烈跳动,但抓着他皮甲的手却稳定有力。 “撤!”石磊一拨马头,带着惊魂未定的边贸队残余人员,向着废弃烽燧方向狂奔。身后,米继芬和野利勃也摆脱纠缠,追了上来。 一行人冲进半塌的烽燧,凭借残墙断壁据守。“沙匪”追到烽燧外,见地形不利,射了几轮箭,又见远处烟尘起,似有大队人马(可能是听到爆炸声赶来的细封氏游骑或新火镇接应),终于不甘地呼啸退去。 危机暂时解除。烽燧内,众人忙着救治伤员,清点损失。边贸队又死一人,重伤两人。飞骑营轻伤数人。石磊手臂被流矢划了道口子,不深。细封兰珠除了皮甲被划破,手臂有些擦伤,并无大碍。 夜幕降临,草原上寒气刺骨。众人点燃篝火,围坐取暖,默默啃着干粮,气氛沉闷。连续被袭,损失人手货物,前途未卜,士气有些低落。 细封兰珠默默坐在石磊身边,小心地替他手臂上的伤口涂抹金疮药,包扎。火光映着她认真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小伤,不碍事。”石磊摇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你今天很勇敢。” 细封兰珠手一顿,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我是细封部的女儿,草原上的鹰,不会怕豺狼。”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职责所在。”石磊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火焰。 沉默了片刻,细封兰珠忽然道:“石头将军,你……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石磊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 “我有。”细封兰珠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喜欢一个汉人将军。他像山一样可靠,像冰一样冷硬,可我知道,他心里有一团火,是为了保护他在乎的人和土地。他不爱说话,可他会记得每个手下士兵的名字和家乡。他会把受伤的兄弟背下来,会把皮袄给觉得冷的人穿,哪怕他自己也冷。” 她的脸颊在火光下泛起红晕,眼睛却大胆地看着石磊:“我知道,汉人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我是党项人,是草原上的野丫头,配不上你这样的将军。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像草原上的风,拦不住,也藏不住。我不求你一定喜欢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个草原姑娘,她的心,已经跟着你跑了。” 石磊彻底僵住了,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烽燧外寒风呼啸,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那上面有错愕,有挣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正在给他包扎伤口、微微颤抖的手。 手掌宽厚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老茧,却异常温暖。细封兰珠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反手紧紧握住,脸上绽放出灿烂夺目的笑容,仿佛草原上最明媚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寒冷。 烽燧内,疲惫的士兵们或已睡着,或低声交谈,无人注意这角落里悄然发生的变化。只有跳动的篝火,见证了这铁血与柔情交织的一刻。 草原的夜还很长,前路依旧危险重重。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土而出,便再难抑制。 如同这塞外荒原上,看似贫瘠的土地下,那顽强滋生的、名为“情愫”的春草。 第三十一章 合纵与专才 第三十一章合纵与专才 十一月廿二,新火军镇,防御使府议事堂。 气氛比屋外的寒冬更凝重几分。长桌两侧,核心团队成员分坐,人人面前摊着文牍,脸色都不好看。 “硝石供应断了七成,硫磺也少了五成。灵州‘庆和’、‘丰泰’、‘永昌’三家大商行,像约好了一样,都说今冬大雪封山,矿道难行,货源断绝,年前是供不上了。”周淮放下手中的信函,声音里压着怒气,“可市面上,这三家的铺子明明还在高价卖硝石硫磺!分明是张纶那老贼搞的鬼!掐咱们的脖子!” “不仅是原料。”谢道韫眉头深锁,将另一份文书推向桌子中央,“灵州劝学署行文,说蒙学院山长、劝学使谢道韫,未经有司核准,私自教授‘杂学’、‘奇技’,有违圣教,着即‘申饬’,并命整顿课程,上报详目,以待核查。这背后,恐怕也有张纶的手笔,想从教化上钳制我们。” “盐的销路也受了影响。”苏晴轻声道,她如今也常参与核心议事,主管的医药局与盐、药生产销售息息相关,“灵州城内几家大药铺和盐铺,原本说好要加量采购咱们的成药和白盐,这几日突然改口,说存货已足,暂不需了。孙福私下递话,说是张纶串联了城内几个有头脸的药商盐商,打了招呼,让大家‘谨慎’些。” 韩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原料、文教、销路,张纶这是多管齐下,要全面打压新火军镇,报野狐岭助战“抢功”和之前“鹞子”被抓之仇。动作很快,也很毒,直指要害。 “冯帅那边,有什么说法?”他问。 “赵判官密信,”石磊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他昨日刚率边贸队历经艰险返回,带回了与三个草原部落初步达成的贸易意向,也带回了与兰珠之间心照不宣的情愫,但此刻他脸上只有冷肃,“冯帅已知张纶所为,但东线战事吃紧,定难军猛攻银、夏二州,朔方军主力被牵制,冯帅无暇他顾。只让赵判官传话:‘些许跳梁,自可处置,勿损大局。’” “勿损大局……”韩屿咀嚼着这四个字。意思是,小打小闹你们自己搞定,别影响给我供应军需,也别把事闹大到不可收拾。这是默许新火军镇反击,但也划了红线。 “原料的事,不能坐等。”陈默一拍桌子,他刚从试验场回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亢奋,“硝石、硫磺,咱们自己想办法!北边草原一些盐碱湖边上,还有西边山里,说不定有矿苗!咱们派探矿队去找!就算找不到大的,零星收集,也能救急!另外,墨老说,可以从厕所、猪圈、老墙根刮硝土,虽然费事,但也能熬出硝来!硫磺……我记得南边有些火山温泉的地方可能有,咱们也可以打听!” “这是个办法,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墨衡捋着胡须,沉吟道,“探矿需时,熬硝产量太低。当下之计,或可另辟蹊径。一来,加紧与甘州使团谈判,他们河西有硝石矿,若能打开这条线,原料不愁。二来,可派得力之人,南下关中或河东,那里商路未绝,或许能绕过灵州,直接采购。只是路途遥远,风险不小,且需大量钱货。” “钱不是问题。”韩屿斩钉截铁,“咱们有盐,有药,有精工铁器,还有皮毛。原料采购队,立即组建!陈默,你从匠作府挑几个懂矿物、机灵的,再从飞骑营选一队好手护卫,由你亲自带队北上草原,寻找矿苗,顺便与那三个谈好意向的部落,把第一批交易落实,用盐铁换他们的皮毛和可能知道的矿点信息。南下去关中河东的人选……”他目光扫过,落在周淮身上,“周先生,你心思缜密,通文墨,懂账目,可愿担此重任?我让柱子带一队镇抚司好手护你周全。” 周淮起身,拱手正色:“淮愿往!定不负防御使所托!” “至于销路和文教……”韩屿看向谢道韫和苏晴,“他们能在灵州城内施压,我们就能在灵州城外,乃至整个朔方辖地打开局面!谢教授,蒙学院的‘杂学’、‘奇技’,正是咱们新火镇立身之本,不能停,还要扩大!不仅教孩子,还要在各工坊、屯田所开夜校,教成人识字、算数、基础技艺!把教材编得浅显易懂,实用为上!他们不让我们在灵州教,咱们就在新火镇教,教出的人才,咱们自己用!苏晴,成药和白盐的销路,灵州城里走不动,就走乡下,走军镇,走边寨!咱们的药效摆在那里,盐的质量摆在那里,价格还公道,不信没人要!另外,可以尝试和甘州使团谈,看他们能不能吃下一部分成药和盐,销往西域。” “好!”谢道韫和苏晴齐声应下,眼中燃起斗志。 “石磊,”韩屿最后看向这位越发沉稳的搭档,“你刚回来,本应休整。但眼下多事之秋,军镇安危系于一身。扩军练兵不能停,尤其要提防张纶狗急跳墙,派人暗中破坏。镇抚司的耳目,要撒得更开,不仅是灵州,朔方军内部,甘州方向,乃至更远的契丹、中原,都要留意风声。另外,与细封氏的关系要更进一步,兰珠姑娘此番立了功,也受了惊,你……多关心些。若情投意合,我便请周先生做媒,细封头人那边,想必也不会反对。” 石磊古铜色的脸膛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在众人(尤其是陈默憋着笑)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光,却瞒不过有心人。 “好了,分头行动。记住,张纶想掐死我们,我们就偏要活得更好,更壮!让他看看,新火镇这块骨头,有多硬!”韩屿霍然起身,声音铿锵。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议事堂内,只剩下韩屿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飘扬的雪花。 打压来得又快又狠,但何尝不是一种“认可”?说明新火军镇的发展,已经让某些人感到了真正的威胁。危机,危机,危险中亦有机遇。若能挺过这一波,新火镇将更加独立,根基也将更加牢固。 十一月底,新火军镇迎来了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首先是一位名叫“郭钊”的中年文士,带着两个书童,几卷书箱,风尘仆仆而来。他自称原为汴梁国子监算学博士,因避中原战乱,流落至此,听闻新火军镇重实务、兴算学,特来相投。谢道韫亲自考核,发现此人对《九章算术》、《海岛算经》等典籍极为精通,更难得的是,他对田亩测量、粮赋计算、工程预算等实务算学也有独到见解,且不迂腐,善于变通。这正是新火镇管理日益庞大的田亩、户籍、税赋、工程所急需的专才!谢道韫如获至宝,立刻聘其为蒙学院算学教授,兼领防御使府“度支参军事”,协助周淮(南下后)管理财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合纵与专才(第2/2页) 几乎同时,一个自称“马三”的瘸腿老卒,牵着一匹瘦马,来到了飞骑营驻地外,指名要见“在野狐岭用弩箭射死契丹‘射雕手’的将军”。接待的军官正是王铁牛,见这老卒衣衫褴褛,却目光锐利,牵着的那匹瘦马虽然不起眼,但骨骼匀称,蹄腕粗大,似是良驹,便多了分敬意,带他去见石磊。 马三见了石磊,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半块锈迹斑斑的铜牌,上面隐约有“静塞军”字样。“小老儿原是静塞军弩营老卒,打了四十年弩,这腿就是当年在幽州被契丹铁骑踩断的。听说将军这里弩好,规矩也好,想来混口饭吃,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我这手伺弄弩机、调教弩手的本事传下去。别的不敢说,三百步内,指哪打哪;一张弩是强是弱,听声就知;一个弩手能不能成器,看上三眼就明。” 石磊将信将疑,命人取来一张制式强弩。马三接过,也不见他如何费力,单手就将弩弦挂上,然后凑近弩臂听了听,又用手指弹了弹,摇头:“弩臂烘烤稍欠,有暗纹,用久了易裂。机括弹簧钢火不足,连发二十次后,击发无力。”他又让王铁牛射了几箭,看了箭道,便指出他扣扳机时手指发力不均,导致箭矢微偏。 石磊让最好的弩手试射,结果竟与马三所说分毫不差!石磊当即起身,郑重行礼:“马师傅大才!恕末将有眼无珠!请马师傅入我沧浪卫弩营,担任总教头,传授技艺!待遇从优!” 马三也不推辞,只道:“有口热饭,有张暖炕,有弩可摸,有徒可教,便足了。对了,这匹老马,别嫌它瘦,是当年从契丹人手里抢来的‘天驳’(一种良驹)后代,通人性,耐粗饲,跑长途不掉膘,送与将军,权当见面礼。” 石磊欣然收下,将马三奉为上宾。有了这位老弩匠的加入,沧浪卫弩手的训练和弩机的维护改进,势必更上一层楼。 而最让陈默兴奋的,则是一个主动找上匠作府,自称“鲁平”的年轻木匠。此人不过二十出头,相貌平平,双手粗糙,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他带来几件自己做的木工小玩意儿:一个结构巧妙、可以折叠收起的小马扎;一个带有自锁机关、能防止孩童轻易打开的抽屉匣;最绝的是一个用硬木和牛筋制成的、可以连续将十支短箭依次射出的“连珠匣弩”,虽然射程威力有限,但构思之巧,令人拍案叫绝。 “小的祖辈都是木匠,就爱琢磨这些机巧玩意儿。听说咱们新火镇匠作府能人辈出,陈监正更是此道大家,特来投奔,想跟着学点真本事,也……也想看看,能不能把心里琢磨的些东西,变成真的。”鲁平有些腼腆,但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眼睛发光。 陈默拿着那“连珠匣弩”和几件巧器,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好!好心思!这联动机关,这自锁结构,绝了!你留下!就到我军器监来!正好,‘没良心炮’的炮架加固、***的延时引信机构,还有我琢磨的‘水轮纺机’传动部分,都缺你这样的巧思妙手!你放心,在这里,只要有本事,就能出头!墨老,您看这小子如何?” 墨衡仔细查验了鲁平的手艺和那几件器物,也频频点头:“心细手巧,善察物理,是可造之材。陈监正,此人可着重培养。” 郭钊、马三、鲁平,三位各有专长的人才加入,如同及时雨,为新火军镇的管理、军事、军工注入了新的活力。这也从侧面证明,新火镇“重实务、重技艺、唯才是举”的名声,已经开始吸引真正的人才前来投效。 然而,坏消息也接踵而至。 甘州使团在得知新火镇“没良心炮”试验成功的风声(不知从何泄露)后,态度突然变得异常热切。药罗葛·仆固亲自求见韩屿,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合作”提议:甘州回鹘愿以境内两处硝石矿的五年开采权、每年五百匹上等战马的供应,以及西域“炼钢秘法”(大马士革钢花纹锻造术的简化版)为代价,换取“没良心炮”及“火药”的完整制造技术,并希望与新火军镇“结为军事同盟”,共同应对契丹与吐蕃的威胁。 这条件丰厚得令人咋舌,几乎无法拒绝。但韩屿深知,火器技术是现阶段新火军镇最大的依仗和底牌,一旦交出,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与甘州回鹘这种区域性大国“军事同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必将彻底触怒冯晖和朔方军,甚至可能引发与中原王朝的猜忌。 韩屿以“兹事体大,需禀明冯帅,并从长计议”为由,暂时拖住。但药罗葛·仆固显然不愿久等,言语间已带上一丝不耐和威胁。 就在韩屿为甘州使团和原料短缺焦头烂额之际,十二月初三,一匹快马带着冯晖的紧急军令,冲入了新火军镇。 “定难军李彝殷(夏州党项首领)亲率三万大军,猛攻银州!银州守将求援!朔方军主力被契丹西京道兵马牵制,无法分兵!着新火军镇防御使韩屿,即刻率本部精锐一千,火速东进,驰援银州!不得有误!” 一千精锐?这几乎是新火军镇目前能机动作战兵力的全部!而且是去增援正在被三万大军围攻的银州?这几乎是与送死无异! 但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韩屿看着那盖着朔方节度使鲜红大印的军令,沉默良久。 屋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真正的考验,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如此不容喘息。 第三十二章 东出银州 第三十二章东出银州 十二月初五,朔风如刀。 新火军镇南门外,黑压压列着一支队伍。一千人,几乎是新火军镇目前能抽调的、最具战斗力的机动力量:石磊亲率的五百沧浪卫(弩手三百,刀盾二百),陈默押运的五十人“军械队”(携带两架“没良心炮”、三百发“***”、五百支“惊雷箭”及大量火药),野利勃、米继芬率领的二百飞骑营,以及从屯田兵中精选、由王铁牛暂领的二百五十名长矛手。人人顶盔贯甲,面色沉凝,口鼻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镇门内外,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妇孺老弱抹着眼泪,青壮默默握拳。苏晴带着安济院的医护,将最后一批金疮散、冻疮膏分发给各队队正。谢道韫、周淮(已南下)、墨衡、柱子等人站在韩屿马前,神色凝重。 “此去凶险,务必谨慎。”谢道韫将一卷连夜绘制的银州周边山川地势简图交给韩屿,“银州城三面环山,东临无定河,地势险要,然若外援断绝,困守孤城,亦非长久之计。李彝殷三万众,号称而已,然其本部精锐当不下万人。不可力敌,只可智取,或倚城坚守,待朔方主力解契丹之围后回援。” “我晓得。”韩屿点头,将图收入怀中皮囊。他看了一眼苏晴,苏晴也正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却强忍着没有多言,只是将一个小巧的皮制医药包塞进他手里:“保重。” “后方,就拜托你们了。”韩屿对留守众人拱手,“按计划行事,招兵、屯田、工坊、贸易,一切照常。若有变故,以保全根基为要。柱子,镇抚司的眼睛要擦亮,内部外部,都不能松懈。” “镇遏使放心!人在镇在!”柱子用力抱拳,眼中含泪。他未能随军,被留下统领镇抚司和剩余守军,护卫家园。 韩屿又看向一旁牵着马、与细封兰珠低声说话的石头。兰珠眼睛红肿,却倔强地仰着脸,将一件新缝的、厚实的羊皮坎肩塞进石磊行囊:“活着回来。我……我和阿爸,等你。” 石磊重重点头,大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出发!”韩屿一勒马缰,率先掉转马头。身后,一千将士齐动,踏着冻土,向东而去。马蹄声、脚步声、车轮轧过冰雪的吱呀声,汇成一股沉重的洪流,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送行的人群久久未散,直到队伍彻底不见踪影。苏晴望着东面,轻轻叹了口气。谢道韫拍拍她的肩膀:“他会回来的。我们,也要把家里守好。” 队伍晓行夜宿,沿黄河东岸南下,再折向东北。时值严冬,路上积雪甚厚,行军艰难。幸而新火军士卒装备精良,冬衣厚实,又有苏晴配发的防冻药膏,非战斗减员不多。 石磊将沧浪卫的斥候撒出去三十里,与飞骑营游骑交替侦察,严防敌军游骑或伏兵。陈默的军械队被护在中间,那些装着火药和“***”的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由最可靠的匠人和老兵看守,严禁烟火。 韩屿与石磊、陈默、野利勃、米继芬、王铁牛等人每日行军后必聚在一起,研究谢道韫给的地图和沿途搜集的情报。银州危在旦夕,但如何救援,却需仔细斟酌。直冲城下,与三万元敌硬拼,无异以卵击石。必须在路上想办法,挫敌锐气,或寻机撕开口子,送入援军和物资。 “按前日遇到的那个银州溃兵所说,李彝殷将大营设在银州城东五里的‘杏子河’东岸,主力围东、北两门,南门临山,西面是无定河。每日以本部‘铁鹞子’重骑和撞令郎(步兵)轮番攻城,攻势甚急。银州守军不足五千,伤亡颇重,箭矢滚木将尽。”石磊在地图上指点,“我们若从西面渡无定河,可直接冲击围城部队侧后,但渡河不易,且易被半渡而击。若从南面山地迂回,可攻敌南面围城部队,但山地行军慢,恐不及。” “不能硬碰。”韩屿摇头,“我们人少,须用奇。李彝殷大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已堕,又值严冬,其部远来,粮草转运亦难。其必急于破城。我们或可示弱诱敌,引其分兵来追,于险要处设伏歼之;或可遣精锐小队,夜袭其粮道、马圈,乱其军心;又或者……”他手指点向银州城南面、无定河上游的一处山隘,“据险立寨,做出断其归路、与城中守军呼应之势,迫其分兵来攻,我则以逸待劳。” “断其归路?”陈默眼睛一亮,“这个好!咱们有‘没良心炮’和‘惊雷箭’,守险地最好不过!只要卡住那个叫‘鬼哭峡’的地方,李彝殷后路就受威胁,他肯定要派兵来打!咱们就给他来个狠的!” “鬼哭峡地势确是要冲,但峡谷狭窄,两面绝壁,易守难攻。李彝殷若派兵来夺,必是精锐。”石磊沉吟,“我们人少,若被拖在峡口,银州城破,则全局皆输。” “所以,动作要快,打要狠,打完就撤,或者……”韩屿目光闪动,“虚张声势,让其疑神疑鬼,不敢全力攻城。为银州守军争取时间,也为可能的朔方军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计议未定,前方斥候飞马来报:银州城西三十里,无定河畔,发现小股定难军游骑,约五十骑,正在驱逐劫掠逃难百姓,似是在清扫战场外围。 “野利勃,米继芬!”韩屿立刻下令,“带你的人,换上定难军溃兵或百姓衣服,混过去,能吞就吞掉这股游骑,抓几个舌头,问清当面敌军详细部署、将领脾气、粮草屯处。记住,要快,要干净,不留活口走脱!” “是!”两人领命,立刻点齐五十名最精悍的飞骑营好手,脱下甲胄,裹上破烂皮袄,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之中。 当夜,宿营地,中军帐。 野利勃和米继芬带回了一名俘虏,是个定难军的小“队将”,被打断了胳膊,吓得面如土色。一同带回的,还有几面缴获的旗帜和十几匹战马。 “问清楚了。”米继芬汉语好,负责审讯,“围城的主将是李彝殷的堂弟李彝玉,副将是其子李光睿。李彝玉性烈,好酒,贪功。李光睿年轻,但谨慎多疑。围城大军号称三万,实有战兵约一万八,其中‘铁鹞子’重骑一千,撞令郎步兵五千,其余为各部族轻骑和辅兵。粮草屯于杏子河东大营,由李彝玉亲信把守。每日攻城,以撞令郎和轻骑为主,‘铁鹞子’很少动用。另外……”他压低声音,“李彝玉与朔方军降将、原绥州刺史刘知远(此刘知远非后汉开国皇帝)不和,刘知远所部约两千人,被布置在西南面监视无定河方向,颇受排挤,士气低落。” “刘知远……”韩屿记住了这个名字。降将,受排挤,这是个可能的突破口。 “还有,”野利勃补充道,他汉语生硬,但意思清楚,“银州城,没破。守将,姓杨,厉害。前日,李彝玉亲自擂鼓,‘铁鹞子’冲了一次,死了百多人,没上去。城上箭,少了。” 银州还在坚守!而且挫败了“铁鹞子”的猛攻!这消息让帐内众人精神一振。 “好!银州军民,好样的!”王铁牛忍不住赞道,他原是朔方军老兵,对定难军有切齿之恨。 韩屿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看向陈默:“‘没良心炮’,在鬼哭峡那样的地形,能打多远?精度如何?” 陈默立刻来了精神:“峡谷里打直射,距离近,我估摸着,一百五十步内,用实心铁弹,应该能打穿盾车!要是用‘***’,凌空炸,效果更好!就是那延时引信还不稳,有时候早炸,有时候落地不炸。不过用来吓人,足够了!” “一百五十步……”韩屿点头,看向石磊,“石磊,你带沧浪卫弩手,辅以王铁牛的长矛手,据守鬼哭峡口,多备滚石檑木,深沟高垒。陈默,你的‘没良心炮’和‘惊雷箭’,就布置在峡口两侧高地上,隐蔽好。我带飞骑营,再去会会那个刘知远。” “防御使,你要亲自去招降刘知远?太危险了!”众人劝阻。 “不是招降,是示威,也是给他个选择。”韩屿眼中闪着光,“我带飞骑营,打着他定难军的旗号,趁夜靠近他的营寨,放几轮箭,扔几个‘惊雷箭’,制造混乱,然后喊话,就说‘朔方大军已破契丹,先锋已至,李彝殷败局已定,尔等降将,何不早作打算?’不必求他立刻倒戈,只要让他疑惧,不敢妄动,甚至……在关键时候,让开一条路即可。” “此计可行,但仍需接应。”石磊沉声道,“我带一队弩手,埋伏在接应位置。” “不,你守住鬼哭峡是关键。接应的事,让野利勃和米继芬去。他们对地形熟,马快。”韩屿做了决定,“事不宜迟,今夜就动。陈默,你带人连夜赶往鬼哭峡,选择炮位,构筑工事,务必在明日午前完成。石磊,你率大队,明早拔营,大张旗鼓向鬼哭峡进军,做出要抢占要隘、断敌归路的架势。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东出银州(第2/2页) “是!”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帐外,风雪更急。 子夜,刘知远所部营寨外二里,一片枯树林。 韩屿与两百飞骑营精锐,人衔枚,马摘铃,静静潜伏。人人反穿皮袄,内着轻甲,马鞍旁挂着弓弩和两枚“惊雷箭”。野利勃和米继芬各带三十骑,在更远处两翼警戒。 刘知远的营寨扎得颇为规整,但灯火稀疏,巡哨也显得有气无力。正如情报所言,士气不高。 “放箭!”韩屿低声下令。 两百支火箭(箭头裹了浸油麻布)带着尖啸,划破夜空,落入定难军营寨!顿时引燃了几处帐篷和草料堆,营中惊呼四起,锣声乱响。 “敌袭!敌袭!” “是哪里来的?” “放!”第二轮是普通的弩箭,专射那些慌乱跑动的人影。 紧接着,二十名臂力强的飞骑营士兵,点燃“惊雷箭”引信,奋力将其投掷进营寨深处! “轰轰轰——!” 数声爆炸在营中响起,火光闪烁,更添混乱! “朔方大军已至!契丹已破!李彝殷败了!降者免死!”韩屿运足中气,用字正腔圆的河东方言(与朔方军主流口音相近)放声大吼。两百飞骑营士兵也跟着齐声呐喊,声震夜空。 “是朔方军!打过来了!” “好多骑兵!听声音人不少!” “快跑啊!” 营寨中彻底大乱,许多士兵根本不知道来袭者有多少,只听爆炸连连,喊声震天,又见火光四起,以为真是朔方大军杀到,纷纷丢弃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后营逃窜。军官弹压不住,反而被溃兵冲散。 韩屿见效果达到,并不恋战,唿哨一声,带着飞骑营调转马头,迅速隐入黑暗之中。野利勃和米继芬也同时从两翼撤出,交替掩护,消失在风雪夜幕下。 整个袭击过程不到一刻钟,快如雷霆,退如疾风。只留下刘知远营寨中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士卒。 刘知远匆匆披甲出帐,看着乱成一团的营寨和远处黑暗中隐约消失的马影,脸色阴沉不定。他自然不信是什么“朔方大军”,来袭者人数绝不会多。但对方手段诡异(那爆炸声),来去如风,而且精准地找到了他这支被排挤的偏师……这是警告?还是另有图谋?更重要的是,对方喊的话……朔方军主力真的快回来了?李彝殷……难道真要败? 他望着东方杏子河方向李彝殷大营的灯火,又看看西面黑暗的群山,心中那点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思,更加活络了。 次日拂晓,鬼哭峡外。 石磊率领的新火军主力,高举旗帜,擂动战鼓,大张旗鼓地开到了峡口,并立刻开始伐木立寨,挖掘壕沟,布置鹿砦,一副要长期据守、断敌归路的架势。 消息很快传到李彝殷大营。 “什么?千把人也敢来断老子后路?还占了鬼哭峡?”李彝玉正在喝早酒,闻报大怒,将酒碗摔得粉碎,“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查清楚是哪部分的?” “看旗号,是‘新火防御使韩’,不是朔方军主力旗号。像是北边新起的那个新火军镇的人马。”斥候回报。 “新火军镇?就是前阵子在野狐岭用妖火助战的那个?”李彝玉眉头一拧,他听说过野狐岭之战,对那“妖火”颇有忌惮,“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约千人,弩手甚多,旗甲鲜明,还带了些古怪车辆,看不清是什么。正在峡口抢修工事。” “千人……就敢来撩虎须?”李彝玉气极反笑,“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传令,让撞令郎指挥使没藏讹庞,点齐本部两千撞令郎,再给他五百轻骑,立刻去鬼哭峡,把那个什么狗屁新火军,给老子碾平了!把那个韩什么的脑袋砍回来下酒!记住,小心他们的妖火,多用盾车,稳步推进!” “是!” 没藏讹庞,党项悍将,麾下撞令郎是定难军步兵精锐,惯用大刀重斧,善于攻坚。他接到命令,虽觉得杀鸡用牛刀,但也不敢怠慢,立刻点齐兵马,带着十余辆简陋盾车,浩浩荡荡杀向鬼哭峡。 午时刚过,定难军前锋已至峡口外一里,看到新火军匆忙立起的简易营寨和严阵以待的弩手。 没藏讹庞观察片刻,见对方人确实不多,寨栅也粗糙,心中大定,挥刀下令:“撞令郎,推进!轻骑两翼掠阵!盾车在前,弓手在后,把那些弩手给我压下去!一鼓作气,冲垮他们!” “呜——呜呜——”号角长鸣。定难军撞令郎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形,在盾车掩护下,开始向峡口缓缓逼近。大地在密集的脚步下微微震颤。 石磊站在新立起的木寨望楼上,冷静地看着逐渐逼近的敌军。他身边,沧浪卫弩手们已各就各位,弩箭上弦,呼吸平稳。王铁牛的长矛手在弩手后方结阵。而在两侧山坡的隐蔽处,陈默正紧张地调整着“没良心炮”的射角和“***”的引信长度。 “进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石磊默默估算着距离。定难军的盾车和重步兵,已进入最佳射程。 “弩手,预备——”他缓缓抬起右手。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定难军后队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只见约三百骑兵,打着定难军的旗号,却队形散乱,慌不择路地直冲没藏讹庞的本阵后方,一边冲还一边惊恐地大喊: “败了!败了!朔方军杀来了!好多骑兵!刘知远反了!” 正是野利勃和米继芬率领的飞骑营,换上了昨日缴获的定难军衣甲旗帜,伪装成溃兵,直插敌军后背! 没藏讹庞的后军顿时一片大乱!前方正在进攻的撞令郎也听到后方喧哗,队形出现了骚动。 “就是现在!”石磊右手狠狠挥下,“弩手,放!” “嘣嘣嘣嘣——!” 三百支强弩齐射!如此近的距离,弩箭轻易穿透了皮盾和简陋的皮甲,狠狠扎入定难军密集的队形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两侧,放!”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时,陈默在山坡上嘶声大吼! “轰轰!轰轰!” 布置在两侧高地的两门“没良心炮”同时发出怒吼!实心铁弹和“***”呼啸着砸入定难军冲锋队形最密集的中段!实心弹将盾车砸得粉碎,去势不减,又将后面的士兵撞得筋断骨折!“***”凌空炸开(这次运气好,都炸了),虽然威力不如实心弹集中,但四溅的碎石铁钉和恐怖的爆炸声,给从未见过此等武器的定难军造成了毁灭性的心理打击! “长生天啊!这是什么?!” “妖法!汉人的妖法又来了!” “将军死了!快跑啊!” 中军遭袭,后军“溃兵”冲击,加上这从未见过的恐怖“妖火”,没藏讹庞所部的士气瞬间崩溃!前排的撞令郎丢下盾牌兵器,转身就逃,与后队自相践踏。两翼的轻骑见势不妙,早已拨马先跑。 “全军突击!追!”石磊见机,立刻下令打开寨门。王铁牛怒吼着,带着长矛手率先杀出,沧浪卫弩手也换上刀盾,紧随其后。野利勃和米继芬的“溃兵”也瞬间变脸,返身掩杀。 没藏讹庞还想收拢部队,被米继芬一箭射中肩胛,栽下马来,被乱兵踩成肉泥。两千五百定难军精锐,在鬼哭峡口,被新火军一千人打了个漂亮的伏击加反击,死伤枕藉,逃回者十不存三。 当溃兵逃回杏子河大营,哭诉“妖火”恐怖、刘知远可能已反、鬼哭峡被夺时,李彝玉又惊又怒,再不敢轻视这支仅千人的“新火军”。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兵马,加强后路戒备,并对刘知远更加猜忌,攻城力度也因此减缓。 银州城压力骤减。而“新火军”以少胜多、大破定难军撞令郎、阵斩没藏讹庞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银州守军和周边地区传开。 新火军镇,韩屿,石磊,以及那神秘的“新火雷”,第一次在河套东线的战场上,崭露出了令人侧目的锋芒。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第三十三章 烽烟与桑麻 第三十三章烽烟与桑麻 腊月初八,新火军镇。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安济院后院的暖房里,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砖砌的火道(借鉴汉代“火炕”原理改造)散发着融融暖意,数排木架上,陶盆瓦钵里,嫩绿的棉苗、菠菜、胡萝卜苗,在人工营造的“小阳春”中舒展着叶片。苏晴正带着铁蛋的妹妹春草和几个妇人,小心地间苗、浇水、记录生长情况。 “苏院使,你看这盆菠菜,叶子比旁边那盆肥厚多了。”一个叫刘婶的妇人指着其中一盆,她是流民出身,以前在关中老家就种得一手好菜,被苏晴特意请来照料这些“宝贝”。 “嗯,这盆用的肥是匠作府那边新出的‘草木灰拌腐熟粪’,看来是对路的。”苏晴仔细查看,用炭笔在小木板上记录,“记下来,配比是……草木灰三成,腐熟羊粪七成,混匀后浅埋。旁边那盆用的是纯腐熟马粪,长得也不错,但似乎招虫多些。” “要我说,还是咱这暖房好,外面天寒地冻,里头暖烘烘的,苗子不受罪。”刘婶感叹,“就是费柴炭。不过听说西区煤矿那边出煤多,陈监正还让人做了种省柴的炉子,兴许能好些。” “能省则省,但该用的不能吝啬。这些苗子,是咱们来年能不能让更多人吃上新鲜菜、穿上暖和的棉布衣裳的指望。”苏晴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韩屿出征已近半月,虽有捷报传回,但一日不见人平安归来,她心里那根弦就一日松不下来。她只能让自己更忙,用照料这些新生命的成长,来对抗对远方战事的担忧。 “苏院使,”春草小声开口,这姑娘如今是安济院和匠作府的“两栖”学徒,心思灵巧,“我昨天去西区棉田暖房看,高师傅他们用您给的‘温汤浸种’法子处理的棉籽,出苗比用冷水浸的快了两天,苗也壮实。高师傅说,要是能多弄些‘火油石’(煤)来,把暖房再扩几间,开春前就能育出足够种五十亩的棉苗。可墨老说,煤矿那边人手还是紧,又要挖煤,又要炼焦(尝试),还要供工坊和暖房,有点转不开。” “人手……”苏晴沉吟。随着新火镇各项产业扩张,尤其是军事压力和原料采购压力下,劳动力短缺问题再次凸显。虽然不断有流民涌入,但安置、培训、分配到合适岗位,都需要时间。 “对了,你哥那边,招兵的事怎么样了?”苏晴问。铁蛋如今是镇抚司下的一名小头目,协助柱子处理内务和招募新兵。 “我哥说,来应募的人不少,尤其是听说前头在鬼哭峡打了胜仗,好些原朔方军的老卒和流民里的青壮都想来。可石都尉走前交代,宁缺毋滥,首要忠心可靠,次看体魄。柱子哥和墨老那边也要人,争得厉害。”春草吐了吐舌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几人走出暖房,只见学堂方向,一群半大孩子正兴奋地跑过,手里挥舞着木刀木剑,嘴里喊着:“杀敌!立功!我也要去打党项狗!” 是谢道韫的蒙学院正在上“演武课”。谢道韫认为,乱世之中,文武不可偏废,便在学堂课程中增加了基础的队列、旗语、金鼓识别,甚至简单的棍棒防身术。今日看来是结合了前线的捷报,在做“实战模拟”。 “谢山长这法子,倒是能从小给孩子们心里种下些东西。”苏晴看着那些虽显稚嫩但充满活力的小脸,脸上露出笑意。 “苏医生!苏医生!”一个安济院的学徒气喘吁吁跑来,“码头……码头来了一支大商队!好大的排场!十几辆大车,还有好多护卫,指名要见防御使或者能主事的人!柱子校尉已经带人过去了,让您和谢山长也过去看看!” 大商队?这个时节?苏晴和春草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疑惑。新火军镇主力在外,防御使和都指挥使都不在,这个时候来这么大一支商队…… “走,去看看。” 新火军镇东区码头。 雪已停,但寒风依旧刺骨。码头栈桥上,停靠着三艘中型货船和十余辆用厚重毛毡覆盖的大车。车马旁,肃立着百余名精悍的护卫,虽是商贾打扮,但举止间带着明显的行伍气息,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身着青色绸面皮袍的中年文士,气质儒雅,却又透着一股干练。他身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和一个怀抱算盘、账房先生打扮的瘦小老者。 柱子带着二十名镇抚司好手和三十名沧浪卫留守士兵,已列队相迎,手按刀柄,不卑不亢。谢道韫和苏晴赶到时,双方正在寒暄。 “……韩防御与石都指挥率军在外,助冯帅讨贼。镇中事务,暂由我等协同处置。贵客远来,不知是……”柱子拱手问道,他如今历练出来,言谈举止已颇沉稳。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还礼道:“在下洛阳‘通济号’执事,复姓第五,单名一个‘伦’字。冒雪前来,叨扰了。”他一口略带洛阳口音的官话,清晰悦耳。“久闻黄河西岸新起一镇,物阜民丰,尤以白盐、良药、精工铁器闻名。敝号主营南北货殖,素喜结交四方豪杰,互通有无。此番特备了些关中粮帛、蜀中茶叶、江南丝绸、并些许书籍、药材、工匠用具,欲与贵镇交易些特产,并……谈一笔长久的买卖。” 通济号?洛阳大商?第五伦?这个名字……谢道韫心中微动。第五是复姓,在关中、洛阳一带颇有渊源。这“通济号”她似乎也听孙福提起过,是中原有数的大商行,生意遍及南北,甚至与契丹、西域都有往来,背景深不可测。这样的人,为何会在这寒冬腊月,亲临新火镇这个“边地军镇”?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通济号第五先生,失敬。”谢道韫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她气质温婉,谈吐不俗,令第五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鄙镇草创,些许微物,能入通济号法眼,荣幸之至。只是贵号所需何物,数量几何,作价如何?又所谓‘长久买卖’,是指……” 第五伦笑容不变:“谢娘子(他看出谢道韫是女子且地位不低)快人快语。敝号所需,首要是贵镇所产之上等白盐,年需不低于五百石。其次是那‘新火安济堂’出品的金疮散、冻疮膏、藿香正气丸等成药,有多少,要多少。再次,便是贵镇匠作府所出之精工铁器,如改良农具、精巧锁具、刀具等。价格嘛,可按灵州市价上浮三成,且以粮食、布匹、茶叶、书籍、药材乃至……某些贵镇可能急需的‘物料’支付,无需现钱。” 年需五百石盐?成药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上浮三成?还可用紧缺物料支付?这条件优厚得简直不像生意。柱子、谢道韫、苏晴心中警铃大作。 “至于‘长久买卖’……”第五伦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封面的名帖,递给谢道韫,“敝号东主,对韩防御以流民之身,于边塞绝地开创如此基业,甚是钦佩。更闻贵镇重实务、兴百工、劝农桑、练强兵,有古贤遗风。东主有意,与贵镇结为通家之好,互通商货,共谋发展。若贵镇有所需,无论粮秣、军械、乃至……某些被灵州或他人卡住的紧要之物,敝号或可代为筹措。只求将来,贵镇所出之新奇物事,敝号能得几分先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烽烟与桑麻(第2/2页)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这是要建立战略盟友关系,甚至是……投资!对方看中的,绝不仅仅是盐和药,更是新火镇未来的潜力和可能掌握的“新奇物事”(比如火器?)。 谢道韫强压心中震惊,接过名帖,只见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洛阳通济号东主第五琦顿首”,旁边盖着一方私印。第五琦?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是了,好像听周淮提起过,前朝(唐)末年有位理财能臣就叫第五琦,莫非是其族人? “第五先生厚意,我等代韩防御心领。然此等大事,非我等可以擅专。不若请先生入镇稍歇,验看货物,至于合作细节,容我等禀明韩防御,再行回复,如何?”谢道韫谨慎应对。 “理应如此。”第五伦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复,欣然应允,“另外,在下此行,还带了两位匠人。一位擅制‘竹纸’,虽不如宣纸、蜀笺,然原料易得,造价低廉,适合日常书写印刷。一位擅‘水磨’、‘水碓’营造,或可助贵镇工坊更借水力。权当见面之礼,赠予贵镇,望能稍解贵镇文教、工坊用度之需。” 连新火镇缺纸、想进一步利用水力都知道?还特意送了相关匠人?这“通济号”对新火镇的了解,远不止表面。 谢道韫心中更凛,面上却含笑谢过,安排人引领第五伦一行前往驿馆歇息,并带他们参观市集和部分允许参观的工坊(盐场、药坊、普通铁器坊严禁靠近)。同时,她立刻让柱子加强了对这支商队的监视,并派出快马,将此事急报前线的韩屿。 腊月十二,银州前线,鬼哭峡新立营寨。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新加固的寨墙。距离上次击溃没藏讹庞已过去数日,李彝殷又派兵来试探了两次,均被据险而守的新火军击退,但攻势一次比一次猛,显然是想拔掉这根卡在后路的钉子。 中军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韩屿、石磊、陈默等人围坐,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面前摊着银州守将杨信(通过箭书联络上)刚派人秘密送来的城防图和敌情最新通报。 “李彝玉吃了亏,恼羞成怒,把围攻南门的部队也调了一部过来,加上本部‘铁鹞子’,看样子是想集中兵力,先打下咱们鬼哭峡。”石磊指着地图上标注的敌军新调动方向,“不过,刘知远所部依旧按兵不动,位于杏子河大营西南,距离我们约二十里。杨信将军说,城中箭矢滚木将尽,但士气尚可,若能再得一批弩箭和……咱们那种‘惊雷箭’,或许能再撑十天半月。” “咱们的弩箭也不多了,‘惊雷箭’更是用一支少一支。”陈默抓了抓乱发,眼窝深陷,“‘没良心炮’的炮架又震坏了一处,***的延时引信还是不稳,十发里能有三发按时炸就不错了。李彝玉下次再来,肯定有防备,盾车会更厚,推进会更小心。咱们得想想新法子。” 韩屿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刘知远所部的位置划着圈。这个降将,是关键。若能争取过来,哪怕只是让他保持中立,甚至稍稍“配合”一下,战局就能豁然开朗。 “报——!”帐外亲兵高声道,“新火镇六百里加急!” 一名风尘仆仆的镇抚司信使冲进帐内,单膝跪地,将一封火漆密信呈上。韩屿拆开快速阅览,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洛阳通济号……第五伦……年需五百石盐,成药全收,价格上浮三成,可用紧缺物料抵偿,还送了造纸、水磨匠人……”他将信递给石磊和陈默传看,“你们怎么看?” 石磊看完,沉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所求甚巨,所图也必大。怕是嗅到了咱们‘火器’的味道,或者……另有所谋。但眼下,咱们确实需要粮食、布料,尤其是硝石、硫磺!张纶掐了咱们的脖子,这支商队若是真能供货,是解了燃眉之急。只是,信得过吗?” “通济号……我好像听我师傅提过,”陈默挠着头回忆,“说是在洛阳、汴梁那边势力很大,跟好些节度使、大将都有往来,生意做得黑白通吃。他们要是真肯跟咱们做买卖,倒是一条好路。就怕……是张纶或者灵州其他人请来的‘白手套’,或者想空手套白狼,骗咱们的技术。” 韩屿缓缓点头:“都有可能。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谢教授在信中说,她已初步验看过对方货物,粮食是上等粟米,布匹是江淮细麻,茶叶是蜀中蒙顶,书籍药材也非俗品。那两个匠人,也确有真才实学。对方诚意似乎很足。”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动:“告诉谢教授,可以交易。首批,用一百石盐、五百瓶成药、一批精工铁器,换他们的粮食、布匹、茶叶,以及……硝石两千斤,硫磺一千斤,精铁料五千斤!告诉他们,我们要得急,十天之内,第一批硝石硫磺必须送到灵州,我们派人去接。若能办到,后续合作可谈。若办不到,或货物有差,交易作罢。” “十天?从洛阳运来?”陈默咋舌。 “通济号若真有他们说的那么神通广大,自然有他们的法子。”韩屿道,“这是一次试探,也是解决我们眼前困境的机会。另外,让谢教授问那第五伦,通济号在河东、朔方一带,可能弄到战马?我们愿意用盐和铁器换。” 信使领命,匆匆而去。 “如果真能成,咱们就有了稳定的原料来源和销售渠道,张纶的封锁不攻自破。”石磊道。 “前提是,对方别耍花样,咱们也能守住鬼哭峡,等到货物送来。”韩屿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风雪弥漫的峡谷,“李彝玉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必须在下次大战前,再削弱他,或者……让刘知远动起来。” 他转身,目光灼灼:“石磊,挑二十个最机灵胆大、会说党项话或能装党项人的兄弟,要生面孔。陈默,准备二十支最好的‘惊雷箭’,再弄些动静大、能冒烟、但杀伤力不大的‘障眼火器’。咱们,给刘知远,再送一份‘大礼’,也给李彝玉,添点堵。” “是!” 风雪更急,战争的阴云和远方的机遇,同时笼罩在这支孤军深入的队伍头上。而新火镇后方的暖房里,棉苗正在悄然生长,来自中原的商队带来了新的变数,一切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默默孕育着来年不可预知的生机与风暴。 第三十四章 后方烽烟 第三十四章后方烽烟 腊月十五,新火军镇,南门外校场。 朔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沙尘。然而,校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近八百名青壮男子,按“保甲”编制,分成八十个队列,正在各自“教头”——由留守的五十名沧浪卫老兵、三十名伤愈归队的老卒以及二十名细封氏派来协助的骑手——的带领下,进行着最基本的军事训练。 “挺胸!抬头!目视前方!手里拿的是木棍,可心里要当它是能捅穿狼崽子的长矛!”一个满脸伤疤的沧浪卫老兵,提着木刀,在队列中穿行,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他叫胡大,是在野狐岭断了一条胳膊后退下来的,如今是“后备军”第一都的教头之一。 “刺!”“收!”“架!” 随着口令,八百条手臂握着削尖的木棍,奋力向前突刺,动作虽不整齐,却带着一股狠劲。队列中,有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有三四十岁的农家汉子,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但身板依旧硬朗的老者。他们大多是新近涌入的流民,或是原本在工坊、屯田的普通百姓。此刻,他们脸上带着紧张、新奇,还有一丝被激发出来的血性。 点将台上,柱子扶着腰刀,肃然而立。他身边站着谢道韫和苏晴,以及刚刚被任命为“后备军”总教头的原静塞军老卒——马三。马三虽瘸,但腰板挺得笔直,独眼扫过台下操练的队伍,不时微微点头或摇头。 “柱子校尉,谢山长,苏院使。”马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老兵特有的穿透力,“人,是有了,劲头,也还行。可光练队列、刺枪,不够。得见血,得听金鼓,得在真的刀箭底下滚一遭,才知道什么是打仗。可眼下没仗打,那就得往狠里练!从明日起,加练负重行军、挖壕筑垒、辨识旗号、夜间联络,还有……如何躲箭,如何补刀,如何在乱军中跟着旗子走,不散!” “马师傅说的是。”柱子点头,“防御使临走前交代,后备军不光是凑人数,要练出能拉上墙头守城、能补充前线伤亡、能在必要时单独执行护卫、押运任务的准兵。待遇可以比正兵稍低,但伙食、冬衣、基本的棍棒皮甲必须保证。立功的,一样有赏,一样能转正兵。” “粮饷器械都好说,工坊和屯田所都在全力赶制。”谢道韫接口道,“只是这训练,会不会影响春耕准备和工坊劳作?毕竟这些人,大多在工坊和屯田都有活计。” “农闲时集中练,农忙时轮换练,每日抽出一个时辰,雷打不动。”马三显然早有计较,“工坊的匠人,可以侧重火器操作、器械维修、工事营造的训练。屯田的农夫,侧重队列、体力、长兵。市集的伙计、识字的文书,可以练传令、救护、算账。各有所长,各司其职。真要到了生死关头,能拿得起家伙,知道往哪打,就是好兵!” 苏晴看着台下那些在寒风中挥汗如雨、呼喝操练的身影,心中既感慨又沉重。这里许多人,几个月前还是面黄肌瘦、朝不保夕的流民,如今却要为保卫这个新家园而拿起武器。她轻声道:“安济院会加紧培训更多的医护学徒,准备更多的金疮药和担架。另外,我打算在各里坊,挑选一些胆大心细的妇人,教她们基础的伤口处理和防疫,万一……万一有事,也能顶上。” “好!苏院使这主意好!”柱子赞道,“咱们新火镇,男女老少,都得有保家卫国的觉悟和本事!”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镇内疾驰而来,是镇抚司的夜不收。他下马后,对柱子耳语几句,递上一封密报。 柱子展开一看,脸色微变,对谢道韫和苏晴低声道:“通济号那位第五伦先生,今日去了西区的匠作府普通铁器坊‘参观’,对咱们的水排、水力锻锤看得格外仔细,问了许多问题,还提出想看看‘军器监’……被墨老以‘涉及军机,不便参观’婉拒了。他倒也没坚持,只是离开时,对陪同的周先生(周淮南下未归,是其副手)说,通济号在太原府有上好的‘灌钢’匠人,若咱们需要,可以设法‘请’来交流。” “灌钢匠人?”谢道韫和苏晴对视一眼。这第五伦,对匠作技术的兴趣,似乎比对盐药交易本身还要大。 “还有,”夜不收补充道,“咱们派去灵州接应通济号第一批硝石硫磺的人传回消息,货物已到灵州,正在装卸,数量、质量都无问题,两日内可运回。但押运的除了通济号的人,还有……灵州孙记的孙福,以及几个面生的护卫,看着像是军伍出身,不似寻常商贾。” 孙福也掺和进来了?还有不明身份的军伍护卫?这通济号的水,比想象的还深。 “告诉接应的人,小心查验,分批运回,沿途加强护卫。”柱子下令,“另外,加派一倍人手,盯紧第五伦一行在镇内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们和哪些人接触,说了什么。但不要打草惊蛇,以礼相待。” “是!” 腊月十八,新火军镇西区,匠作府议事间。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意。墨衡、陈默(通过信使联络)、鲁平,以及新近加入的造纸匠人蔡禾、水磨匠人蒋焕,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分别是改进型“没良心炮”的炮架结构、“***”延时引信的新设想、简易造纸池的布局、以及利用黄河更陡峭一段河道建造大型水轮驱动多组水碓的规划。 “墨老,前线传回消息,‘没良心炮’的炮架在连续发射后,榫卯容易震松,特别是调节俯仰的转轴处。”陈默的声音通过一名识字的信使书写传达(前线与后方建立了定期信鸽和快马联络),“我打算在转轴处加装铁箍和楔子,再在炮身下方垫上浸水的厚毡垫,减震。***的延时引信,我想试试用不同粗细、不同密度的药捻,分段缠绕,或许能控制燃烧时间,确保落地前炸。” 墨衡仔细看着图纸和陈默的描述,点头:“炮架加固之法可行。延时引信,还可尝试在弹体内部设一小型药室,用缓燃药饼引爆主装药,或许比外露药捻更可靠,也防潮。鲁平,你心思巧,琢磨琢磨这药饼的固定和激发机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后方烽烟(第2/2页) “是,墨老。”鲁平如今是军器监的“巧匠”,负责各种机巧设计和试验,闻言立刻埋头在草图上勾画起来。 “蔡师傅,蒋师傅,”墨衡转向两位新来的匠人,“你们这边进度如何?” 蔡禾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手指粗糙,带着长年与竹料、石灰打交道的痕迹,闻言恭敬道:“回墨老,镇外南山的竹子质地不错,石灰也易得。按您给的‘改良沤竹法’,第一批竹料已下池沤制,约需月余。只是这抄纸的竹帘,需用极细的篾丝,费工,眼下人手不足。” “人手从后备军里调,挑些手稳心细的。”墨衡一锤定音,“造纸事关教化、文书、乃至火药包装(用纸包定量火药),必须尽快出纸,不求精美,但求可用、价廉。” 蒋焕是个黑壮汉子,常年与水车打交道,晒得黝黑,说话声音洪亮:“墨老,您选的那处河道我去看了,水流急,落差大,是好地方!打大水轮,驱动四五盘水碓,同时舂米、磨面、甚至带动锻锤都行!就是需要上好的硬木料,铁件也不少,还得挖引水渠,工程不小。眼下天寒地冻,地难挖,得等开春。” “木料、铁件,匠作府来筹办。引水渠可以先规划,开春化冻立刻动工。”墨衡道,“水力是工坊的筋骨,必须尽早利用起来。另外,蒋师傅,你看看能不能设计一种能带动纺车的水力机构,棉种和羊毛越来越多,光靠手摇,太慢。” “纺车?”蒋焕挠挠头,“这个……我得琢磨琢磨,试试看。” 众人正讨论得热烈,门外传来通报:“墨老,第五伦先生来访,说是有几件关中带来的奇巧器物,想请您鉴赏。” 第五伦?墨衡眉头微皱。此人这几日在镇内四处走动,看似随意,实则目的性很强,对匠作技艺尤为关注。如今竟直接找上门了。 “请他进来吧。”墨衡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第五伦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抬着一口不大的木箱。进门后,他拱手笑道:“冒昧打扰墨老与诸位高贤清议,罪过罪过。在下在关中偶得几件前朝军器监遗物与西域奇器,自忖在贵镇匠作府方家眼中,或如顽童戏物,然拳拳之心,实欲与同道切磋,还望不吝赐教。” 说着,他让仆役打开木箱。里面是几件东西:一件是锈迹斑斑、但形制精巧的青铜弩机,上面刻有模糊的铭文;一件是带有复杂齿轮和刻度的黄铜圆盘,像是某种简易的“星盘”或测量仪器;还有一件,则是一个用熟牛皮和细铜管制成的、形似“皮老虎”但结构更复杂的东西,旁边放着几个小小的玻璃瓶和一卷发黄的羊皮纸,纸上用胡汉两种文字写着些配方和图案。 “此弩机乃前汉守城弩残件,其望山(瞄准具)结构与寻常不同,或可参考。此铜盘,据说是波斯匠人所制‘寻方仪’,可测远近、高低,用于投石、筑城。至于此物……”第五伦拿起那个皮囊和铜管组成的物件,微笑道,“乃西域‘拂菻’(东罗马)匠人所传‘水火唧筒’,可将油、水等液剂压出,力道不小。旁有数张羊皮配方,记载了数种用于守城的‘猛火油’、‘毒烟球’之制法。在下不通此道,留之无用,特赠予墨老,或可启发一二。” 前朝弩机、波斯测量仪、拂菻压力唧筒、猛火油配方!这几样东西,对正在全力钻研军械、火器、工城术的新火匠作府来说,价值难以估量!尤其是那“水火唧筒”和“猛火油”配方,若能与火药结合…… 墨衡眼中精光一闪,但面上依旧平静,拱手道:“第五先生厚赠,老朽拜领。此皆难得之物,于我匠作府确有裨益。不知先生有何所求?” “墨老快人快语。”第五伦笑容不变,“在下别无所求,只愿与贵镇结个善缘。他日贵镇若有所成,新制出什么利国利民的奇巧之物,莫忘了让敝号也得些经销之利,便是矣。另外……”他顿了顿,声音稍低,“听闻贵镇韩防御乃当世英杰,麾下猛将如云,更兼墨老、陈监正这等不世出之大才。如今中原板荡,群雄并起,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以贵镇之基业人才,困守河套一隅,岂不可惜?他日若有意更上一层楼,或需外力襄助,敝号东主,或可略尽绵薄。” 这话,已近乎赤裸裸的招揽和暗示了。暗示新火镇可以借助通济号背后的势力,图谋更大的发展,甚至……割据一方? 墨衡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第五先生美意,老朽代韩防御心领。然我辈匠人,只知钻研技艺,造福一方。军国大事,自有防御使与诸位将军谋之。老朽不便多言。至于这些器物,老朽谢过,定当善加利用。” 第五伦似乎料到如此,也不纠缠,笑道:“是在下唐突了。既如此,在下告辞。硝石硫磺,三日内必到镇。期待与贵镇长长久久,互通有无。” 送走第五伦,匠作府内一片寂静。众人看着那几件“礼物”,心情复杂。 “这第五伦,所图非小啊。”鲁平咂舌。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墨衡抚摸着那锈蚀的弩机,缓缓道,“东西是好东西,咱们用得上,就收下,用起来。至于别的……等防御使回来,再行定夺。眼下,做好咱们自己的事。前线还在打仗,后方不能乱,更不能停。”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是!” 风雪依旧,新火军镇的后方,在暗流涌动中,继续着它紧张而有序的运转。练兵、生产、研发、贸易、乃至与远道而来的神秘势力周旋,一切都在为前线的血战,提供着坚实的支撑和莫测的变数。 而这一切,最终都将汇入决定新火军镇,乃至这片土地命运的洪流之中。 第三十五章 鬼哭峡血战 第三十五章鬼哭峡血战 腊月二十,鬼哭峡,巳时初刻。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两侧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山崖,仿佛随时要塌下来。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大战前的死寂。峡口新加固的木寨上,新火军的战旗在凝固的空气中无力地耷拉着。 石磊站在寨墙的望楼里,身上轻甲覆着一层薄霜,目光如冰,扫视着峡外。在他身后,三百沧浪卫弩手、二百五十长矛手、以及陈默率领的五十人军械队,已各就各位。弩手箭已上弦,长矛手紧握枪杆,军械队的工匠们则死死盯着那两架经过再次加固、炮口斜指前方的“没良心炮”,以及旁边堆放的、引信经过重新调整的“***”和数十支“惊雷箭”。 峡外约一里处,定难军的军阵如同黑压压的潮水,漫过枯黄的草甸。中军是密集的步兵方阵,前排是加装了厚重木板的盾车,数量比上次多了近一倍。两翼是游弋的轻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步兵阵后约三百步、那一片沉默肃立的黑色洪流——近八百“铁鹞子”重骑。人马皆披重甲,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来自幽冥的怪物。这是李彝玉手中最锋利的刀,前次攻城受挫后一直未曾动用,今日终于拉了出来,目标直指鬼哭峡。 “看旗号,是李彝玉亲自来了。”石磊身边,王铁牛声音发干,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认得那面绘着狰狞狼头的大纛。 “嗯。”石磊只应了一声,目光却投向敌军阵型侧后,那里有一支约两千人的部队,旗帜与其他定难军略有不同,阵型也松散些——是刘知远部。他们被布置在距离主阵约五百步的侧翼,似乎既是监督,也是预备队。 三天前,韩屿派出的那支二十人小队,携带“惊雷箭”和“障眼火器”,趁夜突袭了刘知远营寨附近的一处定难军哨卡,制造混乱并留下“朔方大军不日即至,顺昌逆亡”的箭书。同时,另一支小队潜入银州城,与守将杨信取得联系,约定了联络信号。刘知远那边至今没有明确回应,但也没有向李彝玉告发,其部按兵不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呜——呜呜——” 低沉而绵长的牛角号声,从定难军阵中响起,打破了死寂。黑潮开始涌动。 “盾车在前,撞令郎随后,缓步推进!”石磊厉声下令,“弩手,听我号令!未有命令,不得发箭!炮队,装填实心弹,目标敌军盾车阵中段,测算距离!” 命令被迅速传达。寨墙上,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铠甲兵刃轻微的摩擦声。陈默亲自操持一门炮,将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塞入炮膛,压实火药,插入加长的药捻,然后眯起一只眼,透过简易的“望山”(借鉴第五伦所赠弩机结构改进),估算着距离和角度。 定难军盾车阵缓缓进入三百步、两百五十步……推进得异常谨慎,显然对上次的“妖火”心有余悸。 两百步!已进入强弩有效射程,但石磊仍未下令。 一百八十步!最前方的盾车已清晰可见上面狰狞的兽头图案和后面定难军士兵紧张的面孔。 “弩手,预备——”石磊缓缓抬起右手。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定难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战鼓!原本缓步推进的盾车阵猛地加速!同时,两翼的轻骑齐声呐喊,开始向峡口两侧的山坡作迂回包抄状!而中军后方,那八百“铁鹞子”重骑,也在沉闷的蹄声中,开始小步提速! “想用步兵加速吸引我们火力,轻骑牵制两翼,重骑随后中央突破!”石磊瞬间洞悉对方战术,“弩手,目标敌军轻骑,自由散射,阻其迂回!炮队,目标盾车阵,放!” “放!”陈默嘶声大吼,将火把凑近药捻! “嗤——轰!!!!” 两门“没良心炮”再次发出震天怒吼!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和浓烟,两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狠狠砸入正在加速的盾车阵中! “砰!咔嚓!” 一辆盾车被直接命中,厚重的木板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后面的士兵如同被巨锤击中,血肉横飞!另一枚铁弹砸在盾车之间的空地,又弹跳起来,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一道血肉胡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然而,定难军这次似乎有了准备,虽惊不乱,后排的士兵立刻补上缺口,推着残破的盾车,嚎叫着继续猛冲!速度更快! “弩手,射!” “嘣嘣嘣嘣——!” 三百支弩箭如飞蝗般扑向试图包抄的轻骑!顿时有数十骑惨叫着落马。但定难轻骑极为悍勇,剩下的人伏低身体,继续打马狂冲,同时用骑弓向寨墙抛射箭矢! “笃笃笃!”箭矢钉在木寨和盾牌上。新火军也有数人中箭倒地,被医护兵迅速拖下。 “换***!覆盖盾车后步兵!”石磊厉喝。实心弹威力虽大,但面对分散加速的步兵,杀伤效率下降。 陈默和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膛、装填、调整角度。然而,就在第二发***即将装填完毕时—— “铁鹞子加速了!”望楼上的哨兵尖声惊叫! 只见那八百铁鹞子重骑,在经历了最初的缓慢提速后,此刻陡然将速度提到极致!沉重的马蹄敲打着冻土,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地面剧烈震颤!如同一堵移动的、包裹着钢铁的死亡之墙,朝着刚刚发射完、正在装填的火炮阵地和弩手防线,狂飙突进!距离已不足两百步!重骑冲锋,转瞬即至! “来不及了!炮口放平!对准骑兵!用最后一发实心弹!弩手!所有弩手!瞄准骑兵!射马!”石磊瞳孔骤缩,厉声嘶吼!他没想到李彝玉如此果决狠辣,用步兵和轻骑吸引、消耗,真正的杀招是这蓄势已久的铁鹞子重骑冲锋!一旦被这钢铁洪流近身,弩手和火炮将毫无还手之力! “放!” 仓促间,只有一门炮完成了装填,炮口勉强放平。陈默点燃引信! “轰!”实心弹射出,在狂奔的铁鹞子队列前砸起一片泥土,只扫倒了边缘两三骑,根本无法阻挡这恐怖的冲锋洪流! “嘣嘣嘣!”弩手们拼命射击,但重骑人马俱甲,寻常弩箭射在上面叮当作响,难以穿透!只有少数射中马腿或面甲缝隙,才有战马悲嘶倒下,但瞬间就被后面的洪流淹没!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铁鹞子狰狞的面甲和雪亮的马槊已清晰可见!那股一往无前、毁灭一切的威势,让许多新兵面色惨白,手脚发软! “长矛手!上前!结枪阵!”王铁牛须发戟张,怒吼着,带着二百五十名长矛手挺着长枪,在弩手前方迅速结成一个略显单薄的三排枪阵!枪尾抵地,枪尖斜指前方!这是步兵对抗骑兵的最后屏障! “弓箭手上寨墙!抛射!”石磊继续下令,寨墙上还有数十名装备了弓箭的士兵,此刻也拼命向天空抛射箭矢,试图干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鬼哭峡血战(第2/2页) 但这一切,在八百铁鹞子重骑的决死冲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五十步!冲在最前的铁鹞子骑士已经平端起了马槊,冰冷的槊尖对准了枪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点火!扔!”石磊猛然从腰间抽出两支“惊雷箭”,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鹞子冲锋队列的前方奋力掷出!同时,他身边数十名臂力强的沧浪卫老兵,也同时将点燃的“惊雷箭”掷出! 数十支“惊雷箭”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狂奔的铁鹞子队列前方和中间!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骑兵群中响起!虽然单发威力不足以炸翻重甲骑兵,但那瞬间爆发的火光、巨响、气浪和横飞的破片,对战马造成了巨大的惊吓!许多战马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转向,甚至将背上的骑士甩下!严整的冲锋队形瞬间出现了混乱和凹陷!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长矛手,顶住!”石磊拔出横刀,跃下望楼,亲自站到了枪阵第一排!他身旁,是同样拔刀在手的王铁牛和众多眼泛血光的老兵! 被惊雷箭所阻、队形稍乱的铁鹞子前锋,狠狠撞上了枪阵! “杀——!!”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瞬间爆发!最前排的长矛手奋力将长枪刺入战马胸腹,自己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骨断筋折,口喷鲜血!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怒吼、骨骼碎裂的声响、兵器交击的铿锵,瞬间淹没了整个峡口! 石磊一刀劈开一匹受创战马的前蹄,战马哀嚎倒地,将背上的骑士摔出。那骑士尚未爬起,已被数杆长枪捅穿。但更多的铁鹞子撞开了枪阵的缺口,挥舞着马槊、铁骨朵,在长矛手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沧浪卫弩手也弃弩抽刀,与冲入阵中的骑兵缠斗在一起,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白刃混战!新火军依仗着血气之勇和相对严密的配合,死死抵住铁鹞子的冲击,但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防线摇摇欲坠! “陈默!炮!装填好了没有!”石磊格开一柄砸下的铁骨朵,手臂发麻,厉声大吼。 “快了!快了!”陈默和炮手们急得眼睛充血,手都在发抖,拼命将最后一枚“***”塞入炮膛,调整角度,对准了敌军后阵那些下马步战、正欲跟进扩大突破口的撞令郎步兵。 “轰——!” 炮声再响!***在撞令郎人群中凌空炸开!这次延时正好,破片和铁钉如雨般洒落,顿时扫倒一片,暂时阻断了步兵的跟进。 但铁鹞子的冲击仍未停止,他们人数占优,甲厚兵利,个体战力强悍,新火军的防线被压得不断向寨墙后退缩,眼看就要被彻底冲垮! 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凄厉的号角声,突然从战场侧翼——刘知远部的方向响起!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只见刘知远所部约两千人,突然调转枪头,不再面向新火军寨墙,而是朝着正在猛攻峡口的定难军主力侧后,猛冲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刘知远,甚至一刀砍倒了身旁一名李彝玉派来的监军官! “刘知远反了!” “后军遇袭!” 突如其来的背刺,让正在全力进攻的定难军阵脚大乱!尤其是位于后阵指挥的李彝玉,猝不及防,中军一阵骚动! 正在前线苦战的铁鹞子也听到了后方的混乱,攻势不由自主地一缓。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刘知远反正了!杀啊!”石磊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挥刀将一个愣神的铁鹞子骑士劈下马! “杀——!”绝境中的新火军将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发起了反冲锋!将突入阵中的铁鹞子又向外推了回去! 战场形势,因刘知远的临阵倒戈,瞬间逆转! “混账!刘知远!安敢如此!”李彝玉在后阵望楼上看得真切,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这个一直隐忍的降将,竟在此刻给了他致命一击!“亲兵队!随我杀过去,斩了此獠!” 然而,没等李彝玉调动兵马去扑灭侧后的叛乱,银州城方向,突然城门大开!约千余守军,在守将杨信的亲自率领下,悍然杀出,直扑围困南门的定难军部队!与此同时,城头鼓声大作,旗帜摇动,做出大军出城的姿态! 银州守军也出击了!与刘知远部、鬼哭峡新火军,形成了对李彝玉主力的三面夹击之势! “将军!不好了!银州兵杀出来了!” “刘知远那狗贼反了!” “咱们被围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定难军本就久战疲惫,骤遭内外夹击,士气瞬间崩溃!许多部队开始不听号令,向后溃退! “顶住!给我顶住!”李彝玉挥舞战刀,连斩两名溃兵,却无法制止越来越大的溃散潮。他望着乱成一团的战场,看着那支在鬼哭峡前死战不退、此刻竟开始反击的新火军,又看看侧后猛攻的刘知远和银州方向杀出的守军,知道今日已事不可为。 “撤!向西撤!与夏州来的援军汇合!”李彝玉咬牙切齿,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撤退的号角响起,成了压垮定难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围攻鬼哭峡的部队首先崩溃,丢下兵器甲仗,争先恐后地向西逃窜。铁鹞子重骑也失去了冲锋的勇气,拨转马头,加入到溃逃的洪流中。 “追!弩箭射杀!不可深追!”石磊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下令追击。他同样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多处带伤,鲜血染红了半边甲胄。新火军将士追出寨墙百步,用弩箭射杀溃敌,但已无力远追。 当最后一名定难军士兵消失在西方雪原尽头时,鬼哭峡前,已是一片尸山血海。定难军遗尸超过一千五百具,其中铁鹞子重骑就有近两百。新火军伤亡亦极为惨重,长矛手折损过半,沧浪卫弩手伤亡近百,王铁牛身被数创,昏迷不醒。两门“没良心炮”因过度发射,炮架彻底损毁,炮身出现裂缝,已不堪再用。 但,他们守住了。不仅守住了鬼哭峡,更与刘知远、杨信配合,一举击溃了李彝玉的主力,解了银州之围。 石磊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场,看着互相搀扶、伤痕累累却目光坚毅的部下,又望向西面刘知远部正在收拢部队、清理战场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这一关,总算熬过去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向东南——灵州方向时,心中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放松。 这场血战的胜利,将会给新火军镇带来什么?是冯晖更大的倚重和赏赐,还是更深的猜忌和更险恶的漩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脚下的路,是用兄弟们的鲜血铺就的。而前路,依旧漫长。 第三十六章 投效 第三十六章投效 腊月廿二,鬼哭峡,雪后初晴。 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峡口内外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场上,给冰冷的尸骸和凝固的血冰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焦糊和死亡的气息。新火军的士卒们正在疲惫地清理战场,收敛同袍遗体,收缴可用兵甲,焚烧敌尸。哀戚的哭声和压抑的**不时响起。 临时充作伤兵营的几座大帐里,苏晴带着紧急从新火镇抽调来的医护队,以及银州城支援的几名郎中,正在全力救治伤员。条件简陋,药品短缺,但每个人都在拼命。王铁牛重伤未醒,胸腹裹着厚厚的绷带,气息微弱。石磊手臂、肩背多处包扎,但依然强撑着巡视营地,安排防务,接待来客。 来客此刻正坐在中军帐内。刘知远,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颌下短须,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他未着甲,只穿一身半旧的绛色战袍,腰间佩剑已解下放在一旁。他身边只带着两名亲卫,同样风尘仆仆,面带惭色。 韩屿坐在主位,虽然面带倦容,但目光清亮。他刚刚从银州城与守将杨信会晤归来,敲定了协同防御和物资补充事宜。陈默在一旁陪着,身上也有包扎,但精神尚可,正偷偷打量着这位“临阵倒戈”的前朔方军降将、现定难军“叛将”。 “刘将军深明大义,临阵反正,助我击退李彝玉,解银州之围,功莫大焉。”韩屿率先开口,语气平和,“韩某谨代表新火军镇及银州军民,谢过将军。” 刘知远连忙起身,躬身抱拳,声音沙哑:“韩防御言重了。刘某……惭愧。昔年迫于形势,屈身事虏,本已无颜再见汉家旌旗。此番李彝玉倒行逆施,久攻银州不克,士卒离心。又闻韩防御以孤军驰援,鏖战鬼哭峡,军容严整,火器犀利,更兼……更兼仁恕之心,刘某麾下儿郎,多有被俘受伤者,皆得善待医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李彝玉猜忌日深,刘某自知早晚不免。前日得韩防御箭书警示,又见贵军以寡敌众,死战不退,方知天命人心所在。故而……顺势而为,非敢言功。” 他说得恳切,也将自己“反正”的动机归结于李彝玉的猜忌逼迫、新火军的善战仁德,以及韩屿事先的“警示”,既给了自己台阶,也捧了对方,更点明自己并非毫无价值的溃败来投。 韩屿心中明了。刘知远的选择,固然有其被排挤、处境危险的客观原因,但此人能在关键时刻看清形势,果断行动,并成功带出近两千人马(战后清点,实有一千八百余),绝非庸碌之辈。他需要这样一个熟悉定难军内情、有一定带兵经验的将领,更需要他手下那批经历过战火的老兵作为兵源补充。但如何安置,却需仔细思量。 “刘将军不必过谦。”韩屿示意他坐下,“不知将军日后,有何打算?若愿重归朔方,韩某可向冯帅禀明将军之功……” “不可!”刘知远断然摇头,苦笑,“刘某是降而复叛之人,纵有些许微劳,在冯帅和朔方诸将眼中,亦是反复无常之辈。归去,恐无立锥之地,徒惹猜忌。且……”他看向韩屿,目光变得坚定,“刘某观韩防御治军、抚民、用器,皆有过人之处,新火军镇气象一新,非寻常边镇可比。刘某不才,愿率本部残兵,投效韩防御麾下,为一马前卒,戴罪立功,以赎前愆!但求韩防御收留,给兄弟们一条活路,有口饭吃!” 说罢,他再次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过头。身后两名亲卫也一同跪下。 帐内一时安静。陈默看向韩屿。收降刘知远,好处显而易见,但风险同样巨大。此人毕竟有“前科”,其部成分复杂,能否真心归附?会不会是李彝玉的苦肉计?即便真心,如何安置才能既用之,又防之? 韩屿沉吟片刻,缓缓道:“刘将军请起。将军愿来,韩某扫榻以待。然军中自有法度,新火军镇亦有规矩。将军与麾下将士若愿同守,需约法三章。” 刘知远抬头:“请韩防御明示!” “其一,需遵新火军镇号令、军法,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无例外。” “理所应当!” “其二,将军所部,需打散重整,混编入我新火军各营,军官需经考核,量才录用,士卒需重新登记造册,甄别背景。并非不信将军,而是为统一号令,凝聚军心。” 刘知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打散旧部意味着放弃直接兵权,但这也是投效的应有之义。他咬牙道:“刘某既来投效,自当听从安排!” “其三,”韩屿语气加重,“需与过往彻底割裂。李彝殷处,乃至定难军、或其他势力,不得再有私下往来。若有二心,军法无情,祸及全族。” 刘知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刘某既决意来投,便与过往一刀两断!愿歃血为誓,若有异心,人神共戮,死无葬身之地!” “好!”韩屿起身,上前扶起刘知远,“既如此,自今日起,刘将军便是我新火军镇一员!暂授‘昭武校尉’,领本部整编事宜。待禀明冯帅,再行叙功定职。你部将士,伤者入安济院医治,余者暂驻峡外,由石都指挥使派人协助整编、补给。具体章程,稍后由石都指挥使与你详谈。” “谢韩防御收留之恩!刘某必竭诚以报!”刘知远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中多了几分如释重负和归属感。 “陈默,带刘将军去伤兵营,看看受伤的旧部,也让苏院使给刘将军检查一下伤势。”韩屿吩咐。 “是!” 待刘知远随陈默离开,石磊从帐外走入,低声道:“韩队,此人……可靠吗?” “眼下,他别无选择,我们是他的救命稻草。至于以后……”韩屿目光深邃,“要看我们如何待他,也要看他自己的选择。打散重整是必须的,但对其本人,要以诚相待,以功论赏。他熟悉定难军,熟悉草原,是个有用的人才。告诉负责整编的人,一视同仁,但也要留意有无心怀怨望、难以管束之辈,另行处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投效(第2/2页) “明白。”石磊点头,“另外,第五伦派快马传信,他押运的第二批硝石硫磺和‘赠品’已到灵州,询问是直接运来前线,还是送回新火镇。他还说……冯帅已得知银州解围、刘知远反正之事,不日将有使者前来。” 冯晖的使者……韩屿揉了揉眉心。银州大胜,固然是好事,但新火军在此战中展现出的战力(尤其是火器)、以及收降刘知远所部,势必让冯晖心中更加复杂。赏赐会有,猜忌恐怕也会加深。 “告诉第五伦,硝石硫磺直接运来鬼哭峡,我们急需。‘赠品’和后续交易,送回新火镇,由谢教授和苏晴定夺。至于冯帅使者……来了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整顿兵马,救治伤员,补充物资,防备李彝殷反扑,同时与银州杨信将军保持联络。对了,刘知远部中,若有擅长骑射、熟悉北地情形的老兵,可以优先补充到你的飞骑营。” “是!” 腊月廿五,新火军镇。 通济号的第二批物资,在五十名精锐护卫和孙福的陪同下,浩浩荡荡运抵镇内。除了约定的两千斤硝石、一千斤硫磺、五千斤精铁料,还有整整十大车粮食、五车药材、三车书籍、以及两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装载何物的马车。 谢道韫、苏晴、柱子等人亲自在码头迎接。第五伦依旧风度翩翩,指着那两辆神秘马车笑道:“此乃敝号东主一点心意,非是交易之物。一车是关中、河东、江南等地搜罗的各类匠作图谱、农书、医典、乃至前朝军器残卷抄本,希望对墨老、陈监正、苏院使等有所裨益。另一车嘛……”他示意仆役揭开油布。 车上竟是二十株用草席包裹根部、带着土坨、高约三四尺的树苗!还有几十个用麻袋装着的、块茎状的东西。 “这是……”谢道韫仔细辨认,忽然眼睛一亮,“桑树苗?那些是……芋头?还是……甘薯(番薯,此时应未传入,可能是某种类似作物)?” “谢山长好眼力。”第五伦赞道,“正是桑苗,乃中原优良品种,三年可成树,五年可采叶养蚕。这些块茎,乃岭南所产‘大薯’,耐瘠抗旱,产量颇丰,可代粮食。知贵镇劝课农桑,此二物或可添些助力。另外,随车还有擅长桑麻种植、养蚕缫丝的匠人两名,一并奉上。” 桑树!蚕丝!高产杂粮!还有相应的匠人!这份“礼物”的价值,甚至超过了硝石硫磺!桑麻是纺织之源,有了棉、毛、麻,再加上丝,新火镇的纺织业将更加完善。高产杂粮则能进一步保障粮食安全。 “第五先生……贵东主厚意,我等实在不知何以为报。”苏晴感慨道。对方送的,全是新火镇眼下最需要、却又难以获取的东西。 “苏院使言重了。互通有无,共谋发展而已。”第五伦微笑,“另外,在下即将返回洛阳复命。东主有言,与贵镇之合作,可长可久。硝石硫磺、精铁、粮布、乃至其他紧缺之物,只要贵镇所需,敝号竭力筹措。只望贵镇蒸蒸日上,所产之盐、药、铁器、乃至将来之布匹、新奇之物,能多予敝号几分经销之利。东主还说……”他压低了声音,用仅容几人听到的音量道,“中原乱象已现,朱梁(后梁)气数将尽,晋王(李存勖)、岐王(李茂贞)、乃至契丹,皆虎视眈眈。河套虽偏,然连接朔方、河西、草原,地势紧要。冯帅虽雄,然年事已高,内部未必铁板一块。韩防御年少有为,根基新立,正宜广结善缘,积蓄实力,静观时变。他日若有风云际会,或可更上一层楼。届时,敝号愿为前驱,略效犬马。” 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劝进”和“投资”了。暗示韩屿可以趁着天下大乱、冯晖内部不稳,壮大自身,甚至割据一方,通济号愿意提供支持。 谢道韫心中剧震,面上强作镇定:“贵东主厚望,我等必当转告韩防御。然我新火镇立身之本,在于保境安民,兴利除弊。但求一方安宁,百姓乐业,于愿足矣。至于天下大势,非我等边镇小吏所能妄议。” 第五伦深深看了谢道韫一眼,也不再多言,拱手笑道:“是在下失言了。总之一句话,贵镇但有需要,只管开口。期待与贵镇,长长久久。告辞!” 送走第五伦一行,谢道韫、苏晴、柱子等人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和那两车特殊的“礼物”,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这通济号……所图甚大啊。”柱子喃喃道。 “是福是祸,现在言之尚早。”谢道韫轻叹,“先把东西收好,桑苗和薯种交给农事坊,精心照料。书籍图纸送去匠作府和蒙学院。告诉墨老和诸位匠师,抓紧时间,消化这些好东西。至于第五伦的话……”她顿了顿,“原封不动,记录在案,等防御使回来定夺。” “另外,”苏晴看向柱子,“后备军的招募和训练不能停。前线伤亡不小,急需补充。告诉马师傅,训练要再加紧,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莫要练垮了人。” “明白!”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新火镇在获得大量急需物资和技术支持的同时,也被卷入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棋局之中。而远在银州前线的韩屿,即将面临冯晖使者的“嘉奖”与“询问”,以及战后更加复杂的局势。 刘知远的投效,通济号的“厚礼”,鬼哭峡的血战功勋……这一切,都将成为新火军镇迈向未来的阶梯,还是通往更深漩涡的滑梯? 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第三十七章 封赏 第三十七章封赏 腊月廿八,银州城内,临时节度行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炭火气、草药味,以及一种紧绷的肃穆。行辕正堂,冯晖一身紫袍,未着甲胄,端坐于上,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下首两侧,分别坐着朔方军一众高级将领,银州守将杨信,以及新近被召见的韩屿、石磊、刘知远(暂未得入,在外等候)。陈默因伤势和军械监事务,已先行返回新火镇。 堂内气氛凝重。银州解围、李彝玉败退,本是喜事,但冯晖在听取详细战报,尤其是得知新火军“火器”之威、刘知远临阵倒戈、以及新火军与通济号的大宗交易后,脸上的喜色便淡了几分,代之以一种深沉的审视。 “……韩防御临危受命,驰援银州,于鬼哭峡以寡敌众,先破没藏讹庞,后阻铁鹞子,鏖战竟日,终与刘知远、杨信二将内外合击,大破李彝玉,斩获无算,解银州之围,壮我军威,功莫大焉。”冯晖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平静无波,“着即擢升韩屿为‘冠军大将军、银青光禄大夫、使持节、新火军镇防御使、权知银、麟等州观察处置使’,赐金鱼袋,赏钱两千贯,绢千匹,良马五十匹,甲胄百领。所部将校士卒,论功行赏。” 冠军大将军是正三品武散官,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文散官,使持节、防御使是实职,而“权知银、麟等州观察处置使”这个临时加衔,则意味着韩屿的职权范围,从新火一镇,正式扩展到了刚刚解围的银州,以及相邻的麟州(尚在定难军控制下,此为名义)!这不仅是巨大的晋升,更是一种信号——冯晖将河套东北部的防务重任,部分交给了韩屿和新火军镇。 “末将谢大帅提拔!定当竭尽股肱,以报大帅知遇之恩!”韩屿出列,单膝跪地,郑重行礼。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银、麟之地,直面定难军,乃四战之地,给他这个衔,既是重用,也是将他和新火军顶在了最前线。赏赐丰厚,但“权知”二字,也意味着随时可以收回。 “石磊骁勇善战,指挥若定,擢为‘忠武将军、新火军镇马步军都指挥使、银州防御副使’,赏钱千贯,绢五百匹。杨信守城有功,加‘银州刺史、检校右卫大将军’。刘知远……迷途知返,临阵反正,其功可录,着即授‘昭武校尉、银州团练使’,所部兵马,由韩防御整编安置。” 石磊、杨信、以及被宣入堂内、神情忐忑的刘知远,皆出列谢恩。刘知远听得自己官职不高,且所部归韩屿整编,心中反而一松,这至少意味着初步接纳。 封赏完毕,冯晖话锋一转,语气淡了些:“韩防御,你军中那‘新火雷’、‘没奈何’等火器,于鬼哭峡之战,颇建奇功。此等利器,从何而来?威力如何?产量几许?” 来了。韩屿心中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回大帅,此乃匠作府匠人,依据前朝‘火药’、‘霹雳火球’等古籍记载,结合边地硝石、硫磺易得,自行摸索改进而成。声威大于杀伤,用于守城、惊扰敌骑,颇有奇效。然制作繁琐,用料苛严,尤以硝石、硫磺提纯不易,产量极低,鬼哭峡所用,已是积攒数月之力。且此物凶险,保存、使用皆需慎之又慎,稍有差池,反伤自身。” 他将火器定义为“守城惊扰”之具,强调制作困难、产量低下、危险性高,既说明了价值,也降低了其威胁性和被索要的可能。 “哦?”冯晖不置可否,“本帅听说,洛阳通济号,与你新火镇往来密切,运去大批硝石硫磺,所为何来?” “通济号确与末将有些许交易。”韩屿坦然道,“彼以粮食、布匹、药材、书籍及部分硝石硫磺,易我镇所产白盐、成药、铁器。只因灵州张司马辖下商行,近来断了硝石硫磺供应,军械制造难以为继,不得已而为之。此事,赵判官亦知晓。至于通济号目的,无非逐利而已。其所赠桑苗、薯种、匠人,于农桑有益,末将已命人妥善安置。” 他把责任推给了张纶的封锁,抬出了赵文纪知晓,并将通济号的“厚赠”淡化为农桑技术交流,合情合理。 冯晖深深看了韩屿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缓缓道:“与商贾交易,需有分寸。盐铁军器,国之重器,不可轻授。通济号背景复杂,与中原、契丹乃至西域皆有勾连,不可不防。你既为一方守将,当知其中利害。” “末将谨记大帅教诲。”韩屿躬身。 “刘知远。”冯晖又看向刘知远。 “末将在!” “你既幡然悔悟,本帅便给你一次机会。好生辅佐韩防御,戴罪立功。若再怀二心,定斩不赦!” “末将谢大帅不杀之恩!必肝脑涂地,以报大帅、韩防御!”刘知远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好了,都退下吧。韩屿留下。” 众人行礼退出,堂内只剩下冯晖、赵文纪和韩屿三人。气氛更加微妙。 冯晖走下座位,来到韩屿面前,打量着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面容,叹了口气:“韩屿,你很好。比本帅想的,还要好。不足一年,聚流民,兴产业,练强兵,败契丹,解银州,收降将……这新火军镇,硬是让你在黄河边上立起来了。” “全赖大帅威德,将士用命,百姓同心,末将不敢居功。”韩屿低头。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冯晖摆摆手,“给你银、麟观察处置使之权,是看重你,也是考验你。银州新复,麟州未下,北有契丹,西有定难,东面……也不太平。这副担子,不轻。你需尽快整军经武,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稳固防线。所需钱粮军械,除朔方拨付部分,你可自行筹措,但账目需清,不得扰民。刘知远那两千人,要用,也要防。如何用,如何防,你自斟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封赏(第2/2页) 这是给予了极大的自主权,但也意味着更多责任和风险。 “末将明白。” “还有一事,”冯晖声音压低,“张纶之事,本帅已知。他私心作祟,勾结外虏,险些酿成大祸。本帅已命赵判官暗中查办。然其在灵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宜操之过急。你与他之龃龉,暂且放下,莫要再起冲突。待时机成熟,自会料理。” 这是承诺会处理张纶,但要求韩屿暂时隐忍。 “末将遵命。” “好了,你去吧。好生做事,莫负本帅期望。”冯晖拍了拍韩屿的肩膀,力道不轻。 “是!末将告退!” 走出行辕,冬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韩屿精神一振。封赏、职权、警告、承诺……冯晖的态度复杂而明确:用你,也防你;给你舞台,也给你枷锁;许你未来,也要你当下效死。 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正月初一,新火军镇。 尽管前线战事刚歇,伤亡惨痛,但年节的气氛,依然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顽强地弥漫开来。家家户户贴上了红纸剪的粗糙窗花(谢道韫教的),炊烟里飘出炖肉的香气(缴获的伤马和犒赏的猪羊),孩子们换上了难得的新袄(缴获的布料和后方赶制),在清理干净的街道上追逐嬉闹。 防御使府前的广场上,举行了简单的阵亡将士公祭和“英烈碑”奠基仪式。刻有阵亡者姓名、籍贯的木牌被恭敬地放入新挖的墓穴,韩屿率领军民鞠躬致哀。一块巨大的青石被运来,将由墨衡亲自篆刻碑文,永志纪念。悲伤笼罩着小镇,但更多的是同仇敌忾的凝聚和对逝者的尊崇。 仪式过后,是论功行赏。立功将士按功绩大小,领取了铜钱、布匹、粮食、乃至土地(在后方新垦区)的赏赐。军属得到了优抚。气氛从肃穆转为振奋。尤其是刘知远所部被整编后打散补充进各营的老兵,也分到了部分赏赐,虽然不多,但那种被一视同仁的对待,让许多人心中的隔阂和不安消减了不少。 午后,韩屿在府中召集了返回的陈默、谢道韫、苏晴、周淮(已从南方返回,带来了与关中、河东部分商行建立联系的好消息)、墨衡、柱子、以及新加入的刘知远,召开了新火军镇扩大后的首次高层会议。 “诸位,冯帅封赏已下,权责已明。”韩屿开门见山,“眼下,我们有四件要紧事。” “第一,整军。石磊,你主抓。沧浪卫、飞骑营需尽快补充满额,刘知远所部有经验的老兵,择优补充。新兵招募和后备军训练不能停,由柱子辅助。马三师傅,弩手和火器操作手的训练,你多费心。刘将军,”他看向刘知远,“你对定难军和北边地形熟悉,飞骑营的扩编和草原作战训练,你协助石磊。另外,从你旧部中,挑选忠诚可靠、熟悉银、麟一带情形的,组成一支‘斥候都’,专司对定难军方向的侦察。” “是!”石磊、柱子、刘知远齐声应下。刘知远心中一定,韩屿不仅用他,还让他参与核心军务,这是信任的开始。 “第二,内政。银州新复,百废待兴。周先生,你带一批人手,随我去银州,清查户口,安抚流亡,恢复秩序,筹划春耕。谢教授,蒙学院和劝学事宜,要尽快在银州推行,教材、先生,从新火镇抽调。苏晴,安济院在银州设立分院,救治伤员,防控疫病。桑苗、薯种,要在两地选择合适地块,开春试种。” “明白。”周淮、谢道韫、苏晴领命。 “第三,工坊与技术。陈默,墨老,匠作府和军器监是根本。通济号送来的图谱、匠人、原料,要尽快消化利用。‘没良心炮’要改进,火药的纯度、威力、稳定性要提升。水力应用要扩大,造纸、纺织、粮食加工,都要设法利用水力。鲁平,你心思巧,多协助墨老和陈默。高昌的织机匠人、新来的桑麻匠人,要妥善安置,尽快出成果。” “放心吧韩队!”陈默摩拳擦掌,“有了这批硝石硫磺和图纸,我好多想法都能试试了!就是人手还是紧,尤其是有经验的铁匠和火药匠。” “从流民和后备军中选,你考核。待遇从优。”韩屿一挥手,“第四,对外。与通济号的贸易,继续进行,但只限民用物资和部分原料。盐、药、铁器的输出数量,需严格控制。与甘州使团的谈判,暂时搁置,看冯帅对河西的态度。与灵州张纶那边,面上保持客气,暗中防范。镇抚司要加强对内监察和对外情报,特别是定难军、契丹、乃至中原方向的动向。” “是!”众人齐声。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忙碌。韩屿独自走到后院。这里新辟了一小块地,种着从鬼哭峡带回的几株在战火中侥幸存活的枯草。他蹲下身,轻轻拨开积雪,露出下面一点倔强的绿意。 乱世如冬,酷寒肃杀。但总有些生命,能在废墟和血火中,顽强地扎根,生长。 新火军镇,便是这样一株草。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株草,让它能熬过寒冬,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远处,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和匠作府隐约的叮当声。 一切,都充满了艰难,也充满了希望。 第三十八章 薪火相传 第三十八章薪火相传 正月初十,新火军镇,匠作府深处,火药提纯工坊。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硫气味,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和血腥。工坊中央,一座用青砖砌成、带有冷凝陶管的改良型“萝卜提硝炉”旁,一片狼藉。炉体有明显熏黑和裂痕,地上散落着碎陶片、未燃尽的炭块,以及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墨衡躺在临时搬来的门板上,脸色灰败,左臂衣袖被剪开,露出焦黑红肿、皮肉翻卷的小臂,一直蔓延到肘部,伤势触目惊心。苏晴正全神贯注地为他清创,动作快而稳,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陈默、鲁平、春草等人围在一旁,脸色煞白,眼中满是后怕和自责。 就在半个时辰前,墨衡带着陈默、鲁平,试验一种新的、旨在提高硝石纯度和产量的“重结晶-过滤”联用法。在将初步提纯的硝石溶液导入新制的多层细砂陶滤缸时,不知是滤缸有肉眼难察的暗裂,还是溶液温度过高,亦或是操作中轻微碰撞,滤缸突然炸裂!滚烫的硝石溶液和锋利的陶片四溅!墨衡离得最近,下意识用左臂去挡,同时将身旁正在记录数据的春草猛地推开。他自己却被滚烫的溶液和碎片击中,手臂瞬间惨不忍睹,人也踉跄倒地。 “硝水灼伤,兼有碎陶割伤,创面大,已见筋骨。万幸未及面门要害。”苏晴快速清理完创面,敷上厚厚的、加了消炎生肌药材的金疮药膏,再用煮沸消毒过的细麻布小心包扎。“墨老,忍着点,这药上去会疼得厉害。铁蛋,去我药柜最上层,取那瓶‘麻沸散’化水,给墨老服下。” 墨衡疼得浑身颤抖,牙关紧咬,却愣是没哼一声,直到服下麻沸散汤剂,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但脸色依旧难看。他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臂,又看看惊魂未定的众人,尤其是眼睛通红、差点哭出来的春草,嘶哑着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无妨,老了,手脚笨了……怨不得旁人。炉子……裂了,想法子加固……过滤缸的陶土……配比,或要调整,砂层……太密,易堵易炸……鲁平,你记下……” “墨老,您别说话了,先歇着!”陈默急道,眼圈也红了。这次意外,若非墨衡反应快,推开春草,后果不堪设想。他心中充满了后怕和对这位亦师亦友的老者的愧疚。 “记下……”墨衡固执地重复,目光看向鲁平。 鲁平用力点头,掏出随身炭笔和小木片,飞快地记录着墨衡断断续续的叮嘱,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变得专注。 “苏院使,墨老这手……”陈默担忧地问。 苏晴叹了口气:“烧伤极重,筋骨亦有损。能否恢复如初,要看后续调养和天意。即便好了,精细活计,怕也难了。我已用了最好的药,接下来,需静卧,防感染发热,饮食清淡,按时换药。” 众人心中都是一沉。墨衡不仅是匠作府的定海神针,更是无数技艺的活字典。他若倒下,对新火镇,尤其是正在攻关阶段的火药、炼钢、水利等关键技艺,打击巨大。 “我……死不了。”墨衡似乎看穿众人心思,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手艺……在脑子里,在图纸上,在你们……手上。陈默,火药提纯,关乎根本,不能停……但安全章程,必须再严十倍!所有新流程,需三人以上在场,小剂量试,一步步来……鲁平,你心细,往后火药坊一应器具设计、查验,你主抓,春草……帮你记录。陈默,你统管,但不可再……莽撞。” 这是明确在交代和分派责任了。陈默主抓全局和方向,鲁平负责具体器械设计和安全,春草协助记录和数据分析。一个以墨衡为核心的“师带徒”技术团队,在血与火的教训中,被动而迅速地明确了新的架构。 “墨老放心!我记住了!”陈默重重点头,转向鲁平和春草,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鲁平,从今天起,火药坊所有器械图纸、用料、检验,你有一票否决权!没有你签字画押,任何新家伙不准用!春草,所有试验,步骤、用料、现象、结果,哪怕崩了颗火星子,都得给我记清楚!咱们吃手艺饭,更得惜命!” “是,陈监正!”鲁平和春草肃然应道。春草抹了把眼睛,用力点头。 “好了,抬墨老去安济院静养。”苏晴指挥着学徒抬起门板,又对陈默道,“陈监正,工坊里所有参与火药、炼炉等危险工序的人,从明天起,每日下工后,分批来安济院,我跟你们讲讲烧烫伤、中毒、碎伤的基本急救和防护,不求你们能治,至少要知道怎么保命,怎么不添乱。” “好!一定来!”陈默连忙答应。 众人簇拥着抬墨衡离去,狼藉的工坊里只剩下陈默、鲁平和春草。陈默看着那炸裂的滤缸和熏黑的炉壁,沉默良久,忽然道:“鲁平,春草,你们怕不怕?” 鲁平捏紧了手中的炭笔和小木片,低声道:“怕。但更怕学不到真本事,做不出好东西,辜负了墨老,辜负了……镇上那么多人的指望。” 春草也小声道:“我哥说,在战场上,弩箭射过来也怕,可怕也得顶上去,因为身后是家。在这里……也一样。墨老教过我,手艺是能救人的,好的刀能少死人,好的药能多活人,好的……火器,能让咱们的人少死。我想学。” 陈默看着这两个比他年轻许多,却已显出坚韧心性的年轻人,心中那股后怕和焦躁渐渐平息,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他拍了拍鲁平的肩膀,又揉了揉春草的头发(春草不满地躲开):“好!墨老把担子交了一部分给你们,也交给了我。咱们一起,把这担子扛起来,还要走得更稳,更远!走,收拾干净,重新画图!安全第一,一步步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薪火相传(第2/2页) 正月十五,上元节,银州城,临时防御使府。 虽然战火方熄,银州城内外仍是一片破败萧条,但基本的秩序已初步恢复。城内空旷处,点起了几堆驱邪避秽的篝火,算是应景。防御使府内,韩屿、石磊、刘知远、周淮等人简单用了晚饭,算是过节。 “这‘冠军大将军’、‘银青光禄大夫’的名头,听着倒是威风。”刘知远抿了一口粗制的米酒,语气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想当年在朔方军,混到个‘游击将军’都得熬资历、拼人头。韩防御如今可是正经的三品大员了。” 周淮笑道:“刘将军,这你就不懂了。这‘冠军大将军’也好,‘银青光禄大夫’也罢,乃至韩防御这‘使持节、权知观察处置使’,名头是朝廷给的,可这印绶官职是谁封的?是冯帅。冯帅说是,那在朔方地界就好使。朝廷?汴梁那位官家,如今怕是有心也管不到这河套边陲喽。说白了,这都是冯帅自家刻印,自家封赏,关起门来,咱们自己认就行。”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道出了乱世藩镇的本质——朝廷权威衰微,节度使自行其是,官爵成为笼络部下、彰显权威的工具。 石磊闷声道:“名头无所谓,能练兵,能发饷,能让将士用命,才是实在。冯帅给了权,也给了地,更给了担子。银州、麟州,百废待兴,直面定难军,这‘观察处置使’,不好当。” “石都指挥使所言极是。”刘知远正色道,“不过,既在其位,便谋其政。刘某不才,对银、麟一带还算熟悉。李彝殷此番败退,损兵折将,短期内应无力大举来犯。但其在夏、绥、宥等州根基深厚,必不甘心。当务之急,是整修城防,清理四野,招抚流亡,屯田积谷。另有一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刘某在整理旧部文书时,发现李彝殷与契丹西京道详稳司(情报机构)似有秘密往来,书信虽被销毁大半,但留有些许残片,提及‘开春’、‘盐铁’、‘共击朔方’等字眼。不知真假,但不可不防。” 契丹?韩屿眼神一凝。定难军与契丹有勾结并不意外,但若在开春后联手有所图谋,目标很可能就是刚刚收复、尚未稳固的银、麟,或者更后方的朔方军主力。 “消息很重要。刘将军,此事你秘密查证,注意安全。另外,你的旧部中,可还有能潜入夏、绥等地,打探消息的可靠人手?” “有几人,是刘某心腹,熟悉路径,可一试。”刘知远点头。 “好。石磊,你从飞骑营和镇抚司抽调好手配合。我们需要知道李彝殷确切的动向和兵力恢复情况,还有契丹那边的动静。”韩屿吩咐道,“周先生,春耕之事,要抓紧。银州左近,可垦荒地不少,优先分给守城有功将士和归附流民,种子、农具,从新火镇调拨。告诉百姓,安心种地,免赋三年。” “是!” “对了,”韩屿想起一事,看向石磊,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你与兰珠姑娘的事,细封头人那边,可有了准信?咱们新火军镇,也该办场喜事了。” 石磊古铜色的脸膛顿时涨得通红,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自从鬼哭峡血战归来,他与兰珠虽聚少离多,但书信往来频繁,兰珠更是以“学医帮忙”为由,常驻安济院银州分院,两人感情迅速升温。细封罗对石磊这个沉默寡言、却重情重义、能征善战的汉人女婿十分满意,早已默许。 “那便定了。开春后,择个吉日,把事办了。婚事在新火镇办,也让大家沾沾喜气。”韩屿拍板,“刘将军,届时你也来喝杯喜酒。” “一定!一定!”刘知远笑着应承,看着石磊窘迫又隐含喜悦的样子,心中对融入这个新集体,又多了几分真实感。 这时,一名亲兵入内禀报:“防御使,新火镇急信,陈监正呈报。” 韩屿接过信,快速阅览,眉头先是蹙起,看到后面又稍稍舒展,最终叹了口气,将信递给众人传看。 “墨老为试验新法,受伤不轻,恐难再亲执器械。”韩屿沉声道,“不过,陈默、鲁平、春草他们,已接过担子,重新梳理章程,安全为上。还报说,利用通济号送来的图谱,对‘灌钢法’和‘水排联动’有了新想法,开春化冻便可试行。另外,桑苗、薯种已妥善假植,只待地气回暖。” “墨老……”石磊握紧了拳头。那位沉默寡言、却技艺通神的老者,是匠作府的魂。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技艺传承,本就是这样。”周淮宽慰道,“陈监正、鲁平、春草,都是好苗子,能撑起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劫,往后行事必更稳妥。” “是啊,薪火相传,方能不灭。”韩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篝火跳跃,映亮了一小片天地。“咱们在这里,做的事,就像这传火。一捧薪柴燃尽了,总有新的接上。只要火种不熄,光热不息,这乱世寒夜,总能熬过去,总能看到天亮。” 他收回目光,看向在座的同僚袍泽:“前路艰难,但吾道不孤。诸位,共勉!” “共勉!”众人举杯(以水代酒),一饮而尽。 窗外,银州残破的城垣沉默矗立。城内,点点篝火与星光遥相呼应。更远处,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带着冰凌碎裂的清脆声响。 冬天,就要过去了。 而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三十九章 春耕与地火 第三十九章春耕与地火 二月二,龙抬头,新火军镇,安济院。 料峭春寒依旧刺骨,但安济院特设的“静养间”内,却暖意融融。房间一角,新砌的砖石火道(改良地龙)散发着均匀的热力,驱散了塞外早春的湿冷。墨衡半靠在铺着厚厚毛毡的炕上,左臂依旧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脸上已有了些血色,不再如月前那般灰败死寂。苏晴正小心地拆开旧绷带,检查伤口。 创面的红肿已消退大半,焦黑坏死的皮肉在特制膏药和悉心照料下逐渐脱落,露出下方粉嫩的新肉芽,虽然愈合缓慢,且疤痕狰狞扭曲,但至少避免了最坏的感染溃烂。手臂的知觉和细微活动能力,也在针灸和药浴的辅助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恢复迹象。 “万幸,万幸。”苏晴仔细查验后,松了口气,重新敷上一层浅碧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墨老,这‘青玉生肌膏’果然神效,配合您内服的‘续断汤’,伤势恢复比预想的快。只是这筋骨的损伤,非一日之功,仍需静养,循序渐进地活动,切不可用力。” 墨衡微微点头,感受着新药膏带来的清凉麻痒感,嘶哑道:“有劳苏院使费心。此药……非同寻常,非中原所有吧?” 苏晴点头,低声道:“是。前日,甘州使团中那位随行的西域老医官,听闻您为研制军国利器受伤,感佩不已,私下赠了我一小盒这‘青玉膏’,还有几张西域治疗火毒、续接筋骨的方子。据他说,此膏以雪山青玉髓粉混合数种西域奇花异草炼制,对烧伤、外伤有奇效,在他们那里也是珍宝。我查验过,确是无毒良药。此事……未敢声张。” 甘州回鹘的医官赠药?墨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自银州解围、新火军与通济号贸易展开后,滞留灵州的甘州使团态度变得越发微妙。既未再提强硬的技术交换,也未离开,反而时常以“互通有无”、“医术交流”为名,与新火镇保持若即若离的接触。此次赠药,既是示好,也是一种姿态。 “代老朽谢过那位医官。他日若有所需,老朽力所能及,定不推辞。”墨衡缓缓道。他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眼下,这药确实救了他的手,也给了新火镇一个与西域医药技术接触的窗口。 “嗯,我晓得分寸。”苏晴包扎完毕,“您再歇会儿。春草那丫头,晚点会来给您读陈监正和鲁平新画的‘水力锻锤’草图,她说好些地方看不懂,要请教您。” 提到春草和陈默他们,墨衡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好,让她来。陈小子……莽撞,但有股劲。鲁平心细,春草灵慧……手艺,断不了。” 与此同时,新火军镇西区,新建的“灌钢试验坊”与毗邻的“一号水力工坊”工地。 黄河已经开冻,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凌,奔腾而下。在蒋焕(水磨匠人)的主持下,一段水流较急的河道被初步改造,巨大的木质水轮骨架已经立起,工匠们正在紧张地安装辐条和刮板。水轮轴通过一套由鲁平设计、经过墨衡指点改进的齿轮和连杆机构,与工坊内数台待驱动的锻锤、风箱、石磨相连。虽然尚未完工,但已能想象出其运转时的壮观景象。 隔壁的灌钢坊内,炉火正熊。陈默、鲁平,以及新从灵州“请”来的(通过通济号关系,付出了不少盐和成药)两位河东灌钢老师傅,正围着一座形制奇特、带有可翻转坩埚的炼炉忙碌。炉中,生铁与熟铁正在高温下发生着奇妙的融合与碳分迁移。 “看火色!看火色!”一位姓郑的老师傅盯着炉内火焰,声音激动,“白了!泛青了!就是现在!翻转!” 陈默和几个壮汉立刻用力扳动杠杆,沉重的坩埚缓缓倾斜,将内部处于半熔融状态的钢液,浇注进一旁预热的熟铁条捆扎成的模具中,旋即进行锻打。这便是灌钢法的核心——利用生铁的高碳和熟铁的低碳,通过加热和锻打,得到性能介于两者之间、兼有硬度和韧性的“钢”。 “叮当!叮当!”沉重的锻打声响起,火花四溅。这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一步,锻打去除杂质,细化晶粒,方能成钢。 鲁平则带着春草和几个学徒,在另一边记录着炉温(用特制的陶制测温锥)、用料比例、锻打次数等数据。春草如今是匠作府的“首席记录员”,小木板上记得密密麻麻,遇到不懂的术语和现象,就立刻发问。 “鲁平哥,为什么这次加了点那个……‘萤石’粉末,炉温好像高了不少?还有,郑师傅说要看火焰‘亮白带青’,‘青’是什么样?”春草问题一个接一个。 鲁平耐心解释:“萤石能助熔,让铁料化得更透。火焰带青,说明温度极高,铁水纯净……这个,得自己多看,多比较。墨老说过,手艺活,七分练,三分悟,关键在心细,手稳,还有……敢想。”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周淮带着一个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匆匆走来,那汉子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 “陈监正!鲁平!有好事!”周淮喊道,“这位是屯田所的赵老蔫,哦,现在叫赵实。他有个法子,或许能解咱们春耕的燃眉之急!” “春耕?”陈默停下手中的活计,抹了把汗。春耕是当前头等大事,银州、新火两地都急需扩大垦殖,但塞外春寒持久,地气回升慢,许多作物播种期被迫推迟,影响全年收成。 赵实有些拘谨地搓着手,瓮声瓮气道:“小……小人原在灵州南山给人烧炭,也……也帮人盘过火炕。这几日看咱们屯田所那边,好些向阳坡地,下面……下面有温泉气,地是温的。小人就想,能不能……能不能在地里,仿着火炕的烟道,挖些沟,埋上陶管或者石块,一头连个简易的炉子,烧些碎煤、秸秆,让热气在地里走一遭,把地烘得暖些,种子下去,发芽不就快了?就是……就是费工费料,也不知道成不成……” “地下火道?烘地?”陈默眼睛一亮,这想法简单,却直指要害!他看向鲁平。 鲁平思索道:“原理上可行。火炕能暖屋,地下走热,自然能暖土。关键是管道布置要均匀,散热要好,还得防堵、防潮。炉子可以建在地头,烧工坊的煤渣、秸秆、甚至晒干的畜粪都行。赵师傅,你能画出沟和管的走向草图吗?大概一亩地,要多少料?几天能弄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春耕与地火(第2/2页) 赵实见自己的“异想天开”被认真对待,激动得脸更红了,连连点头:“能!能画!陶管咱们自己能烧,石头也好找。一亩地……估摸着得百十步陶管,两三个人,三四天能盘好!就是……就是一开始,得试,怕烧不好,把苗子熏了……” “试!必须试!”陈默拍板,“鲁平,你调拨材料和人手,就在匠作府旁边的官田划出两亩,让赵师傅牵头,立刻试!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春草,记录试验过程和效果!要是成了,赵师傅,我给你记大功!不,这‘地暖催耕法’要是推广开来,你就是咱们新火镇和银州千万亩田地的功臣!周先生,屯田所的农事,往后你多听听赵师傅的意见!” 赵实没想到自己一个烧炭盘炕的粗浅想法,竟得到如此重视,还要让自己牵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只会连连作揖。 “走,赵师傅,咱们现在就去看地,画图!”鲁平也是个行动派,拉起赵实就走。 陈默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对周淮笑道:“周先生,你这可真是发现宝贝了。咱们这里,不论出身,只要有想法,肯实干,就有一片天!” “是啊,韩防御常说,人才埋没于草莽。咱们的眼睛,就得往下面看。”周淮也笑。 二月十五,新火军镇校场,军器监新品验看。 寒风依旧,但校场上气氛火热。石磊、刘知远、柱子、马三等军中将领,以及伤愈后首次公开露面的墨衡(在苏晴和春草陪同下),齐聚于此。场中,陈列着数样新近改进的军械。 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架形制不同的弩。一架是沧浪卫制式强弩的改进型,弩臂更短,但采用了新灌钢法制出的钢片叠层加固,并安装了马三根据前朝弩机残件和实战经验改进的“望山”和扳机,据马三说,精度和耐用性提升两成。另一架是加大的守城弩,需两人操作,射程更远,专门用于对付敌军器械和将领。第三架则是鲁平设计的“连珠匣弩”放大改良版,弩身横置,上有一个可容纳十二支短箭的箭匣,通过摇动曲柄可实现快速连续射击,虽然威力射程不如强弩,但短距离内火力密度惊人。 “此弩可用于守城垛口、车内近战,或配给精锐小队突击。”马三瘸着腿,亲自演示连珠弩,摇动曲柄,短箭“嗤嗤嗤”连续飞出,将三十步外的草人靶子射得如同刺猬,引得众人一阵喝彩。 除了弩,还有新打造的包铁皮盾、加长加重的步战长矛、以及一批根据刘知远提供的定难军“铁鹞子”重甲弱点(关节、面门)而特制的破甲锥头和钩镰枪。 “好!有了这些家伙,再碰上铁鹞子,咱们也能掰掰腕子!”刘知远抚摸着冰冷的破甲锥,眼中闪过寒光。他如今是新火军“斥候都”都头,兼领部分骑射训练,对定难军战法了如指掌,提出的改进意见往往一针见血。 “墨老,您看这些……”石磊恭敬地请墨衡点评。 墨衡用尚能活动的右手,仔细抚过钢臂弩的纹理,敲了敲盾牌的铁包边,又看了看连珠弩的机括,缓缓点头:“用料扎实,工艺见心思。马师傅的弩,已得前人精髓,更有新意。鲁平的连弩,巧思可用,然机括繁复,需勤加保养,莫要卡壳误事。这些军械,需配以相应战法,勤加操练,方成利器。” “墨老说的是。”石磊应下,又道,“陈监正还在攻关‘没良心炮’的轻便化和***的可靠引信,他说等‘地暖’试验田出了苗,就全力扑在那边。另外,通济号又送来一批西域镔铁(大马士革钢)的毛料和锻造图谱,虽少,但或可用来打造些将校佩刀,试试手艺。” “西域镔铁……”墨衡眼中闪过一丝神往,“其花纹天成,刚柔并济,确是宝刀良材。可让陈默、鲁平试着按图谱琢磨,莫要糟蹋了材料。此物难得,亦可知……西域那边,战事频仍,对精良兵甲的需求,怕是不比中原少。”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动。西域长期战乱,对精良武器和技术的渴求,或许……是新火镇未来可以切入的方向之一。当然,那是后话。 “报——!”一名镇抚司信使飞马而来,将一封插着羽毛的急信呈给石磊。 石磊拆开一看,脸色微变,递给身旁的刘知远,刘知远看后,也是眉头紧锁。 “韩防御从银州急令。”石磊沉声道,“刘将军派往夏州的探子确认,李彝殷与契丹西京道详稳司确有密约。契丹一支偏师约五千骑,已秘密移至黄河‘几’字弯西北的丰州一带,疑似牵制朔方军北线。李彝殷正在夏州大点兵马,征发粮草,目标……很可能是我银州,或更东面的麟州。冯帅已命朔方军主力向东南移动,防范契丹。银州、麟州方向,令我部加强戒备,整军备战,并设法查清敌军确切动向与兵力。还有……”他顿了顿,“冯帅已行文朝廷,为韩防御请‘朔方节度副使、银麟绥等州观察处置使’之职,为石某请‘朔方军马步军都虞候’之职。朝廷……尚无回音。” 朔方节度副使?银麟绥观察处置使?马步军都虞候?这都是朔方军体系内极高的实权职位!冯晖这是在进一步将韩屿和石磊,以及新火军镇,绑上他的战车,推向与定难军、契丹对抗的最前沿。而朝廷的“尚无回音”,在此时此地,等同于默许。 众人沉默。刚有起色的春耕,墨老的伤势,新武器的试验,地暖的尝试……一切都在向好,然而战争的阴云,已再次笼罩。 “该来的,总会来。”墨衡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春耕要抓紧,军械要赶制,练兵不可懈怠。地要暖,苗要长,刀要利,弓要强。咱们在这里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当豺狼来时,有粮可吃,有墙可守,有刀可挥。” 他看向校场上那些寒光闪闪的军械,又望向西区匠作府方向升起的缕缕青烟,最后目光投向南方——银州所在。 “告诉韩防御,新火镇,稳得住。让他,放手去做。” 风雪将尽,烽烟又起。 但新火已燃,便不惧寒冬,亦不畏战火。 第四十章 暗流与融冰 第四十章暗流与融冰 三月初,黄河“几”字弯西北,丰州以南,荒原。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沙尘和未化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一支约二十人的骑兵小队,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过起伏的丘陵。人人反穿羊皮袄,马嘴衔枚,蹄裹厚布。领头一人,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如鹰,正是刘知远。他身边是石磊从飞骑营和镇抚司精选的十名好手,以及他自己从旧部中挑选的八名最熟悉草原地形、精通契丹和党项语的斥候老兵。 他们已经在这片荒原上游弋了五天。根据刘知远旧部传回的零星消息和多方印证,那支约五千人的契丹偏师,就隐藏在丰州以北、狼山以南的某处河谷地带,意图不明。冯晖的主力被牵制在东南,朔方军北线戍堡兵力薄弱,若这支契丹骑兵突然南下,威胁极大。韩屿给刘知远的任务,是查清其确切位置、兵力构成、动向意图,必要时,可进行骚扰、迟滞,但绝不可暴露新火军身份。 “刘都头,前方十里,有烟火痕迹,很新鲜,不超过一日。”一名刘知远的旧部斥候,代号“老灰”,趴在地上嗅了嗅风中的气味,又捻起一点泥土仔细查看,低声道,“是大队人马驻扎过的痕迹,粪便、车辙、还有……宰杀牲畜的血腥味。看车辙宽度和深浅,不像商队,是辎重车,不少。” “能判断人数吗?”刘知远眯起眼。 “至少两千骑,可能更多。马粪很集中,像是圈养过夜。”另一名斥候补充。 刘知远心中估算,这与情报中的五千之数尚有差距,可能是分兵了,或者情报有误。“继续向前,小心避开游骑。老灰,你带两个人,摸到前面那个高坡看看。其余人,分散警戒,一炷香后此地汇合。” 命令悄无声息地执行。刘知远带着两名手下,借着枯草和土包的掩护,缓缓向前摸去。他对这片地形不算陌生,当年在朔方军时,也曾在此与契丹游骑周旋。荒凉、空旷、危机四伏,但也是隐藏和侦察的绝佳场所。 一炷香后,老灰返回,脸色凝重:“刘都头,看见了。东北方向约十五里,有条干河沟,里面扎满了帐篷,契丹人的狼头旗。人数……不下三千,全是骑兵,马匹精壮。营地外围游骑很密,我们没敢靠太近。还看到……有驮马拉着些用毡布盖着的东西,看轮廓,像是……拆开的抛石机或者攻城锤的部件。” 攻城器械?契丹轻骑为主,携带攻城器械?这分明是做好了攻坚或长期围困的准备!目标绝不仅仅是牵制! “能看出是哪个详稳(契丹军官)的旗号吗?”刘知远追问。 “太远,看不清。但营地中央那面大纛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狼头,旁边还有面小些的三角旗,像是……像是‘乙室’部的标记。”老灰道。 乙室部?契丹西京道的大部,其详稳耶律敌烈,以骁勇贪功闻名。刘知远心中一沉,若真是耶律敌烈亲至,事情就严重了。 “撤!”刘知远当机立断。他们人少,目标已基本查明,不宜久留。众人迅速后撤,在荒原中穿梭,避开可能的契丹游骑。 然而,就在他们撤出约三十里,以为安全时,侧翼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唿哨声!一队约五十人的契丹游骑,不知何时发现了他们,正呈扇形包抄过来!显然是之前有游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引来了追兵。 “被发现了!散开!向西南,老鹰嘴方向撤!交替掩护!”刘知远厉喝,同时摘下鞍旁的角弓,回身便是一箭!一名冲在最前的契丹骑手应弦落马。 “嗖嗖嗖!”其余人也纷纷回身射箭,迟滞追兵速度。新火军的弩手箭术精准,瞬间又射倒数人。但契丹骑手极为悍勇,且马快,紧追不舍。 “刘都头!前面是断崖!”一名斥候惊叫。西南方向,一道深达数丈的干涸河床横在眼前,对面崖壁陡峭。 “下马!用绳索下崖!快!”刘知远勒住战马,率先跳下,从马鞍旁解下盘好的绳索,迅速在崖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系牢,将另一端抛下崖去。“老灰,你带人先下!二组,断后!” 追兵已至百步之内,箭矢呼啸而来。两名新火军斥候中箭,一人落马,被同伴奋力拖到崖边。众人顾不上马匹,顺着绳索飞速滑下陡峭的崖壁。契丹追兵冲到崖边,对着崖下放箭,但崖壁有起伏,难以瞄准。 “绕过去!从下游浅滩过!”契丹头目气急败坏地大吼。 刘知远等人滑到崖底,顾不得身上擦伤,互相搀扶着,沿着河床向下游狂奔。身后,契丹人的马蹄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进那边石林!”刘知远指着前方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众人钻入石林,利用复杂地形隐蔽周旋。契丹骑兵下马步战,追入石林,双方在奇石间隙爆发短暂而激烈的白刃战。刘知远刀法狠辣,连毙两人,但左臂也被划了一刀。老灰为救一名受伤同伴,被契丹人围住,力战而死。 眼看就要被合围,石林外突然响起一阵奇特的、类似狼嚎的呼哨声!紧接着,是弓弦震动和箭矢破空的锐响!数名契丹兵惨叫着倒地。 “是咱们的人!”一名新火军斥候惊喜道。 只见石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二十余名穿着破旧皮袄、手持猎弓的“牧民”,正对着契丹人放箭。为首一个汉子,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细封氏的老猎人阿古拉!他身后,跟着细封兰珠和几名细封氏的好手! “兰珠姑娘!阿古拉大叔!”刘知远又惊又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暗流与融冰(第2/2页) “快!这边走!”细封兰珠一身利落猎装,脸上沾着尘土,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一个试图靠近的契丹兵,对刘知远喊道,“跟我来!这边有路!” 原来,细封兰珠不放心石磊(在银州)和刘知远此次危险的侦察任务,又知道细封氏在丰州一带有熟悉的猎场和隐秘小路,便说服了阿古拉,带着一队族中最精悍的猎手,悄悄跟来,以备不测,正好在关键时刻赶到。 在细封氏猎手的接应和带领下,众人利用熟悉的地形,终于甩掉了契丹追兵,于次日凌晨,伤痕累累但全员(除老灰等两人阵亡)返回了新火军镇设在边境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三月初五,新火军镇,防御使府。 刘知远臂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他站在韩屿、石磊、陈默、周淮等人面前,将侦察所得、遇险经过、以及细封兰珠接应之事,详细禀报。桌上摊开着根据他描述绘制的简易地图。 “契丹乙室部耶律敌烈,至少三千精骑,携带攻城器械,隐于丰州河谷。其目标,绝非简单牵制。”刘知远语气肯定,“结合李彝殷在夏州大点兵马、征发粮草,以及我们之前发现的密信残片,末将推断,契丹与李彝殷的约定很可能是:契丹偏师南下,佯攻或实攻丰州、乃至朔方北线某处要塞,吸引朔方军主力或分兵北上;同时,李彝殷趁朔方军兵力被牵制、银麟防务尚未完全稳固之机,集结主力,猛攻银州,甚至意图直扑灵州!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协同作战!” “声东击西,南北夹击……”韩屿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若真如此,朔方军将面临开春以来最严峻的考验。冯晖主力在东南,北线薄弱,银麟新复…… “刘将军此次侦察,险象环生,但价值巨大!”石磊沉声道,看向刘知远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同和赞赏。这次任务,刘知远不仅展现了出色的侦察和应变能力,更在关键时刻身先士卒,断后掩护,其旧部老灰为救同袍战死,也说明了其部下并非乌合之众。而细封兰珠的“意外”接应,虽让石磊后怕不已,却也侧面印证了刘知远已初步得到了盟友的认可。 “立刻将情报急报冯帅与赵判官!”韩屿下令,“建议冯帅加强北线戒备,谨防契丹突袭。同时,请冯帅协调兵力,增援银、麟。我军需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整修城防,囤积粮草军械,训练新兵。银州是首要目标,必须守住!” “是!” “陈默,军械监那边,‘轻型炮’和***进度如何?‘地暖’试验田的苗情怎样?”韩屿问。 陈默忙道:“轻型炮做了三门样品,用灌钢法打的炮管,比‘没良心炮’轻了一半,用两匹马就能拖着走,射程约一百五十步,用***,五发里能有三发按时炸,正在改进引信。***的延时药饼,鲁平和春草搞出了新配方,用几种药材粉末混合控制燃烧速度,好像更稳了,还在试。地暖试验田……”他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出苗了!比旁边普通田早了整整十天!苗齐苗壮!赵实那法子真管用!周先生已经组织人手,在银州和新火镇挑选向阳、近水的上等田,开始铺建‘地暖沟’,抢播春麦和菜籽!” “好!地暖之法,若能推广,于军于民,功在千秋。重赏赵实,擢为‘屯田所副管事’,专司地暖营造与农事改进。”韩屿道,“陈默,你军械监的任务最重,火药、炮弹、弩箭、刀甲,都要开足马力。需要什么,直接报给我和周先生。” “明白!” “刘将军,”韩屿看向刘知远,语气郑重,“此次侦察,你与麾下弟兄立功甚伟。阵亡弟兄,厚恤其家。你旧部中熟悉契丹、定难军情,精于侦察、骑射、乃至……某些特别手段的弟兄,可单独编成一‘刺事都’,由你直领,专司对敌情报搜集、渗透、破坏、策反。一应人员、经费、装备,优先保障。我要知道李彝殷和耶律敌烈的一举一动,乃至他们内部的矛盾、弱点。” 刺事都!这是将最机密、最危险的情报和特种作战任务交给了刘知远!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将他真正纳入新火军核心决策与执行圈的标志。 刘知远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领命!必不负防御使重托!” “起来。”韩屿扶起他,“你已是我新火军栋梁,不必如此。你的家眷,可接来新火镇安置,一应待遇,与诸将同。另外,”他笑了笑,看向石磊,“石都指挥使与兰珠姑娘的婚事,定在下月十八。你与兰珠姑娘此番也算并肩作战,届时,可要多喝几杯。” 刘知远也笑了:“一定!石都指挥使与兰珠姑娘,英雄美人,天作之合,末将定要讨杯喜酒,沾沾喜气!” 石磊脸上又有些发窘,但眼中满是暖意。 “好了,各自去忙吧。多事之秋,唯同心戮力,方可度过难关。”韩屿最后道。 众人散去。刘知远走出防御使府,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街道上熙攘忙碌的人群,工坊区升起的炊烟,校场传来的操练声,心中那份漂泊无依的寒意,似乎正被这蓬勃的生机与人情,一点点消融。 这里,或许真的可以成为归宿。 他握了握拳,转身,大步向新划给“刺事都”的营地走去。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暗流越发汹涌,但新火军镇这艘船,正在将更多有力的桨手,凝聚到自己的船舷。 第四十一章 春苗与狼烟 第四十一章春苗与狼烟 三月十八,新火军镇,西区棉田试验暖房。 虽然外面春寒料峭,但暖房内却暖意融融,火道(地龙)散发着稳定的热量。数十个陶盆瓦钵整齐排列,里面是从去年秋末播种、在暖房中精心呵护越冬的棉苗。经过高昌匠师高远和以赵实为首的农事匠人们数月的努力,大部分棉苗已长到半尺来高,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深绿,呈现出蓬勃的生机。尤其是有几盆采用了“地暖催根”(赵实地暖法的改良盆栽版)和特殊配比肥料的,长势格外喜人,已有植株开始出现小小的、毛茸茸的蓓蕾。 苏晴、高远、赵实,以及特意从安济院和农事坊抽调来学习的几名妇人学徒,正在暖房内忙碌。苏晴小心地检查着一株棉苗的根部,高远则用一把小银刀,轻轻刮开另一株略显发黄的棉苗茎部表皮,仔细查看。 “苏院使,您看,这几株叶缘发黄、生长迟缓的,根须果然有些发黑,怕是沤着了。”高远指着刮开的茎部,“暖房虽暖,但浇水还是得‘见干见湿’,尤其这陶盆排水,不如大田。得告诉照料的妇人,宁可稍干,勿令过湿。” 苏晴点头,对旁边一个正认真记录的妇人学徒道:“小翠,记下来:棉苗越冬期,盆土偏干养护,待新叶展开、地气回暖后再逐步增加浇水。发现叶黄萎蔫,立即检查盆底是否积水,根须是否健康。” “是,苏院使。”那叫小翠的妇人连忙在木板上记录。她是流民出身,手脚勤快,心也细,对种植格外有兴趣,被苏晴选中重点培养。 赵实则蹲在那些长势最好的棉苗前,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盆土,脸上带着庄稼人看到好苗子时特有的欣喜:“高师傅,苏院使,您二位看这几盆,用了俺那‘地暖催根’法子,根扎得又深又密,杆子也硬实。俺估摸着,等外头彻底化冻,地气上来,移栽到开了‘地暖沟’的大田里,肯定窜得快!就是这暖房还是小了,苗子多了挤得慌,光照也不匀。” “赵管事说得是。”高远道,“开春后,需尽快在向阳避风处,建更大的育苗棚,不用全暖,只要能防风保温即可。棉苗移栽前,还得‘炼苗’,慢慢适应外面气候,不能直接从暖房搬出去,否则非死即伤。” “炼苗……俺记下了。”赵实点头如捣蒜,如今他是屯田所副管事,主要负责新法农事,对高远这位西域来的“棉师傅”十分信服。“对了,高师傅,您上次说那‘打顶’、‘抹杈’的法子,啥时候用?俺看着有些苗子已经开始分杈了。” “待移栽成活,长出七八片真叶后,便可摘去顶心,促其多发侧枝,多结棉桃。疯长的水杈(营养枝)要及时抹去,省得跟棉桃抢养分。”高远耐心讲解,“这些活计精细,需人手。苏院使,安济院和学堂那边,能否多选些细心稳当的妇人、半大丫头来学?将来棉田管理,离不开她们。” “好,我来安排。”苏晴应下。她看着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绿意,又想到安济院中逐渐康复的墨衡,心中充满了干劲。民生多艰,但每一点新技术的落地,每一株新作物的成活,都代表着更多的希望。 与此同时,新火军镇东南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军器监“野外试验场”。 “轰——!!!” 一声比“没良心炮”沉闷、但同样震撼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山林一片飞鸟。硝烟散去,只见八十步外,一片竖起的木制靶墙(模拟简易工事)被炸得支离破碎,木屑纷飞。 陈默、鲁平、春草,以及数名精心挑选的炮组操作手,围在一架形制古怪的金属器械旁。这器械有一个用厚木制成的两轮炮架,炮架上固定着一根长约四尺、粗如海碗、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钢制炮管。炮管尾部有简易的楔形炮闩和击发装置,炮口微微上扬。这便是“轻型步兵炮”——“雷公一号”的初号样品。比起需要深井固定、动辄数千斤的“没良心炮”,它重量不足三百斤,两匹驮马或六名壮汉便可拖拽移动。 “记录:第五次实弹测试,炮身灌钢法制,壁厚四分(约1.2厘米),装药一斤二两(约600克),使用新制‘药饼延时引信***’,弹重五斤(约3公斤)。射程八十五步,偏右约十步。弹着点凌空爆炸,破片覆盖半径约五步,靶墙毁伤效果……良。”春草抱着记录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吐字清晰,飞快地记录着各项数据。她如今是军器监正式任命的“记录主事”,掌管所有研发试验的一手数据。 鲁平正蹲在炮尾,仔细检查炮闩和炮管后部:“炮闩闭气尚可,有轻微熏黑,需加一道铜垫。炮管无裂纹,但发热厉害,连续发射需冷却。这新引信……”他拿起一个从爆炸现场捡回的、扭曲的铜质小圆管,里面有多层压实的缓燃药饼,“五发四炸,比之前的药捻稳当多了!就是加工太费事,春草,成本核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春草翻动另一块木板,“单个引信,用工用料,约合十五文。若是量产,熟练后或可降至十文以下。但关键在几种药材(控制燃烧速度的)的供应和提纯,目前全靠安济院苏院使那边调配,产量有限。” “十文……还能接受。”陈默搓着手,脸上又是烟灰又是兴奋的红光,“关键是能炸!能按时炸!这就成了!准头差点不怕,咱们用量补!八十五步,正好覆盖敌军冲锋的密集队形!鲁平,炮架还得改进,要能快速调节高低左右,最好带个简易的瞄准具。春草,你晚上把测试数据整理好,明天我去安济院给墨老汇报,顺便请教这炮架结构怎么弄更灵便。对了,炮弹也得改进,破片还能再多点,下次试试掺点碎铁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春苗与狼烟(第2/2页) 众人正讨论得热烈,一骑快马驰入山谷,是镇抚司的信使,带来韩屿的急令:契丹游骑已出现在丰州以南,与我朔方军斥候发生小规模冲突。李彝殷在夏州暂缓誓师,但征发粮草、集结兵马的迹象愈发明显。银州、新火军镇,进入二级战备,各军械作坊,全力生产,优先保障弩箭、火药、炮弹。 “要来了……”陈默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凝重,“鲁平,春草,从今天起,‘雷公炮’的定型、量产准备,必须加快!炮弹、火药,要囤!告诉匠作府各坊,所有人,三班倒,伙食加倍,工钱加三成!但安全章程,谁也不能犯!柱子派来的镇抚司的人,给我盯紧了!” “是!” 三月廿五,银州,临时防御使府后院。 小小的院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门窗贴上了大红“囍”字,虽然简朴,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喜庆。今日是石磊与细封兰珠成婚的日子。战事阴云密布,婚礼一切从简,未请外客,只在新火军镇和银州的高层,以及细封罗派来的几位族老见证下,完成了仪式。 石磊难得地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战袍,未着甲,脸上线条依旧冷硬,但眼中含着掩饰不住的温柔和一丝局促。细封兰珠则是一身红色的党项新娘服饰,头戴银饰,明艳照人,大大方方地站在石磊身边,眉眼弯弯,幸福满溢。 韩屿作为主婚人,苏晴、谢道韫、周淮、陈默、刘知远等人都在座。墨衡伤势未愈,未能亲至,托苏晴带来了贺礼——一对用新灌钢法打制、装饰着简洁云纹的短刀,寓意“同心同德,保家卫国”。 礼成,简单的宴席开始。虽是战时,菜肴不算丰盛,但气氛热烈。刘知远端着酒杯,走到石磊和兰珠面前,诚恳道:“石都指挥使,兰珠姑娘,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刘某漂泊半生,得遇韩防御与诸位不弃,方有今日。此番见二位佳偶天成,更觉此间有如归家。刘某敬二位一杯,愿我新火军镇,永如今日之和睦兴旺!” 说罢,一饮而尽。石磊不善言辞,只重重点头,与兰珠一同饮尽杯中酒。兰珠则笑着用生硬的汉语道:“谢谢刘将军!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草原上的鹰和山里的石头,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众人都笑起来。陈默趁机起哄:“石头,以后可得听兰珠姑娘的话!咱们兰珠姑娘,骑马射箭,救死扶伤,样样精通,你可比不了!” 石磊黝黑的脸膛又红了,惹得众人笑声更大。 韩屿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乱世之中,这般简单纯粹的喜悦与温情,尤为珍贵。它像严冬荒原上的一簇火,不仅温暖当事人,也照亮和凝聚着周围所有人的心。刘知远那句“有如归家”,更是让他欣慰。这位曾经的降将,正在真正融入这个集体。 然而,温馨的时刻总是短暂。宴席未散,一名信使匆匆而入,将一份密报呈给韩屿。 韩屿展开一看,脸色微沉。他对众人示意,走到一旁。石磊、刘知远等人也察觉有异,跟了过去。 “冯帅急令。”韩屿将密报递给石磊,“契丹耶律敌烈所部三千余骑,突然转向,不再南下,而是沿黄河北岸,向西移动,其先头已过乌梁素海,动向不明。北线压力稍减,但冯帅判断,此部可能与西夏(定难军)有更隐秘的勾连,或欲绕过我军防线,从西面威胁灵州,或……与李彝殷东西对进,合击银、麟。命我部加强西、南两个方向侦察,尤其注意贺兰山隘口与黄河渡口。另,朝廷旨意已到……”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准冯帅所请,授我为‘朔方节度副使、银麟绥等州观察处置使’,授石磊为‘朔方军马步军都虞候’。然……同时,朝廷亦遣中使(宦官),宣慰灵州,不日将至。” 朔方节度副使!银麟绥观察处置使!马步军都虞候!这都是实打实的、朝廷正式任命的高阶官职,意味着韩屿和石磊,至少在名分上,已跻身朔方军乃至朝廷方面大员之列!权力更大,责任也更重,更重要的是,正式进入了天下棋局,被各方瞩目。 而朝廷中使的到来,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是福?是祸?是寻常宣慰,还是别有深意? 喜宴的气氛,不知不觉凝重起来。 石磊握住兰珠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温情未退,却多了几分坚毅。无论来的是风霜还是刀剑,他们已并肩而立。 刘知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韩节度,石都虞候,末将请命,率‘刺事都’精锐,即刻西出,查清耶律敌烈部真实意图与动向!同时,加强对夏州、灵州方向的情报搜集,尤其是朝廷中使一行人的底细!” 韩屿看向他,点头:“准!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是!” 狼烟已起,波澜将至。但新火已成,家国在肩,他们已无退路,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