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家的小娘子会种田》 第2章 想男人魔怔了? “快把小四抬屋里去。” 骆铁兰被这一幕险些吓得翻了白眼,可还是稳住了心神,当即拿了主意。 一家人着急忙慌的把桑四熊抬进去,又拿了银子让桑三狼去请大夫。 看着一家子忙里忙外,桑禾心里也不是滋味,有心想做点什么。 她虽然不是原主,可毕竟占据了原主的身体,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出事还无动于衷。 而且在记忆里,四个哥哥任她打骂指使,对她好得不得了。 可桑禾刚想帮忙,就被骆铁兰拦住了。 “禾儿,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你别累着了,快去休息吧。” “我也想帮忙。”桑禾摇了摇头。 “禾儿,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帮不上忙,你先回去吧。” 面对这样的骆铁兰,桑禾也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她只能先回了自己的堂屋。 屋内静悄悄的,火炕滚烫着热气。 不过她没有过去取暖的心思,而是走到了巴掌大的小铜镜前,认认真真的看起了自己的脸。 镜中的少女不算惊艳,却带着几分娇俏感。 因着常年不下地干活的缘故,她的脸色俏白,可能也是因着落水的缘故,清秀的眉眼间带着几缕病色。 这五官,倒是和她上一世有七八成像。 不同的是,古代桑禾的脸型是小巧的瓜子脸,只有巴掌大小,在这样的乡村难免显得有些单薄。 她之前也研究过古代历史,古人大都喜欢壮实丰满的长相,认为那是有福气的表现,是正头娘子的气派。 像桑禾这样的,在现代可以算个网红小美。 但在这里,就有点小家子气。 说来也奇怪,桑家四子一女,儿子个个长得精壮似虎,偏她却不怎么壮实。 不过也幸好,她现在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正好符合了她的审美。 桑禾在心里叹了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不知道她一个农学博士怎么会穿越到这里,但既然都来了,她就要学着接受这里的一切。 哒哒哒。 她正想着,院子里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院不隔音,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三哥桑三狼已经将大夫请了回来,送进了屋子。 很快,家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只听桑三狼进进出出的端盆倒水,屋子里响起抽噎声和争执声。 “四熊他……他是遭了野猪祸害啊,这刚倒春寒,山上凶兽饿得厉害,好在是被人救下来了,不然这后果不堪设想……” “谁让他上的山,他这个犟驴怎么不听话?等他醒了定要他好看。” “别说了,四熊他……” 院子里争执声不断,桑禾在屋里也听不下去了,她向另一间屋子走去。 只是她刚准备进去,就见到端着盆血水的桑三狼,心下又是一咯噔。 “小妹,你……你这不是胡闹吗?” 桑三狼一见她,也是慌忙往后避让,努力想要遮掩住盆子里的脏污血水,生怕被她看见。 “你病着哩,还没好,别看……这么吓人的东西。” 桑三狼说话都带着些结巴,明显是急了。 桑禾又是一愣,杏眼都颤了颤。 “我……我就是进去看看四哥。” “别……” 可还不等桑三狼说话,屋里又吵了起来。 “什么?你说四熊那个实心眼的是因为你老娘才去了深山里,桑长柱,你今日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便要闹到你老娘门上去。” 屋里响起的是骆铁兰的质问声。 这声音,让桑三狼与桑禾都没再说话,两人都停了下来,朝着屋内默契的伸长了耳朵。 “铁兰,大夫还在,你说这些做甚?” 桑长柱是个怕老婆的,声音都软了几分,担忧中又掺杂着几分焦急。 “不行,你说……” “是……是娘她听说禾儿被退婚了,就找了人卜命,那算命的说禾儿是煞星,专克咱们一家子,要把禾儿嫁给山里的老猎户。” 桑长柱话到一半,又接着说了下去。 “四熊当时就在跟前,跟娘吵了起来,死活不肯嫁妹妹,娘就说他不想让禾儿嫁过去也行,但得还上老猎户下的礼。” “娘收了人家一头野猪,两只獐子皮……” 屋内,桑长柱的声音越来越低。 外面的桑禾眼睛却眯了起来。 好啊。 这二房桑长柱一家人,空有一身膘子肉,其实全都是任人欺负的憨厚傻大个。 平日大房欺负他们家就罢了,她奶奶李秀娥才是最能磋磨他们一家子的。 比起原主来更是过分数倍。 原主也只是让他们一家子给心上人干活,奶奶李秀娥就不一样了,不止让他们二房给大房干活,给大房补贴。 为了打肿脸充胖子,还用二房的东西对村里人穷大方,对村里人比对桑长柱和孙子们都好。 对桑禾就更不用说了,李秀娥深受封建思想荼毒,觉得男娃就是根,女儿家都是赔钱货。 在桑禾年幼时,对桑禾非打即骂。 要不是骆铁兰从田里回来看到桑禾身上的伤口,跟李秀娥闹了一番,又以杀猪不便的名义带着全家搬到了村尾,桑禾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折磨。 不过在古代,孝道就是天。 哪怕桑长柱不忍女儿受辱,骆铁兰再不喜李秀娥,也得听李秀娥的话,月月去李秀娥那里尽孝。 四个儿子更是得常常留在李秀娥那,轮番去干农活,吃饭的时候又被撵了回来。 桑禾梳理完脑袋里的剧情,又深呼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推开一脸懊悔的桑三狼,走进了屋内。 呼哧。 她一进门,惊到了面色不虞的二人。 “禾儿,你咋来了?” “禾儿,你没听到什么吧?” 二人脸上慌张,言语有些急。 桑禾扫了他们一眼,走向了床边,看向了躺在床上的大小伙子。 桑四熊跟被抽干力气了一样,病恹恹的,面无血色,呼吸都很微弱。 “我听到了,四哥是为我伤的。” 夫妻俩急了。 正要反驳。 “我都知道,爹,娘,我已经长大了,我得负起该负的责任,四哥为我而伤,我得照顾四哥。” 她这突然的转变,不止看傻了夫妻俩,也看呆了不敢做声的大夫。 可桑禾没多说,而是老老实实的给桑四熊上药。 过了半晌,桑长柱才张了张嘴。 “禾儿,你不会是想周文轩想得魔怔了吧?” 第3章 心死了,人才能活着 想周文轩想得魔怔? 听到这句话,桑禾差点冷笑出声。 她一个现代人,怎么会想他? 那个彻头彻尾的渣男,空有读书人的身份,没半点读书人的风骨,光干些放下碗杀娘的恶心事。 “爹,娘,其实两日前我落水,是我坐着牛车去镇上找了他,他说他已经做了侍郎大人的女婿,让我这个泥点子有多远滚多远……” 桑禾清了清嗓子,还是讲了出来。 原主被周文轩退婚已经有段日子了,前两日受不了折磨,才决心去找搬到镇上的周文轩。 她是偷偷去的,没告诉爹娘。 所以桑长柱和骆铁兰只知道她落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 要知道是因为这个,他们早就拿着杀猪刀打到镇上去了。 桑家夫妇都一脸不忍,然后心痛的看着他们的女儿桑禾。 桑禾就是他们的宝儿珠儿。 他们不舍得让她受丁点儿苦,可现在禾儿被人欺负了,他们却没能护好她。 “爹,娘,他赶我走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活不下去了,所以投了河。” 昏暗的屋子里,少女话音又一转。 “可我的心死了,人却又活了。” “我重活一世,方才知道前面全都白活了,我辜负了你们对我的生养之恩,也对不起哥哥他们。” “所以你们放心,我既然活下来,往后就会好好活,孝敬你们,让咱们家的日子也越过越好。” 桑禾的视线停留在两夫妻心疼的表情上,然后郑重其事的说道。 上一世,她与亲情无缘。 没想到上天让她穿越,让她有机会得到渴望的爱,她也要尽力守护好这个家,让他们不再被人欺负。 她这一番话,让夫妻俩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是泪流满面。 “好,好,我们的禾儿长大了。” “只要以后不想那个乱七八糟的什么书生,禾儿想做什么都行,不管是哄我们也好,还是什么都好。” 骆铁兰带着苦音说道。 她的音色虽有些粗犷,可桑禾还是从中听出了慈爱。 桑禾没忍住,上前抱住了骆铁兰。 “谢谢你,娘。” 几刻钟后。 看了一场家庭大戏的大夫才给桑四熊诊治完,留下一副药方后就匆匆离去。 只是桑氏夫妻俩看到那药方后脸色都有些不对,纠结了一下,才使唤桑三狼去抓药。 在一旁照顾的桑禾也恰巧目睹了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一样。 做屠户虽然赚得多,可也顶不起桑禾与李秀娥这般消耗。 桑禾要给周文轩十两路费,还给周文轩娘治病,又给他买一两银子一套的笔墨纸砚。 李秀娥也要收银子,给她置办各种东西,连大房的孙子生病都要他们家付药费,再有事没事就问他们要银子贴补给大房。 这处处漏财,就算家里有四个男丁也不够花了。 “爹,娘,你们放心,先给四哥治病,钱的事,我会去想办法。” 眼看着父母一脸愁容,桑禾才再次开口。 只是桑氏夫妻俩并不相信她。 “禾儿,你有这份心就好了,你四哥要是知道你这般为他想,恨不能现在就从床榻上蹦下来。” “你养病就好,不必担心四熊,家里还有钱呢,大不了就让人把大虎和二豹叫回来。” 桑大虎是她的大哥,二十一岁。 长得活脱脱像山上老黑熊成精,膀大腰圆,肩宽背厚,平日里又不修边幅,很是吓人,也没有女儿愿意跟他说亲。 虽是个男儿,可他不得李秀娥的喜欢,说怕有一日起夜被他吓没了魂,所以就让人给桑大虎找了个坑夫的活计。 坑夫挣得都是辛苦钱,工钱也不少,只是不能常回家。 二哥叫桑二豹,二豹哥长得老实。 也是桑家除桑禾外不那么吓人的一个子女。 他在镇上李家当马夫,活也不轻松。 再加上李家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平日也不肯多让二豹哥回来。 所以桑长柱和骆铁兰说让他们回来,估计也只是随口安慰,行不太通。 桑禾没有反驳,而是心中已经有了计策。 她没再多说,而是照顾起了桑四熊。 桑四熊只比她大一岁,可身板子却比她高了快三十公分,足足一米九几,比最能窜个子的高粱还高壮。 他虽年轻,皮肤却已经被晒得偏红褐色,身上也有着各种老茧,算是个身经百战的农家子。 四个哥哥里,四哥是最不爱说话的。 他只爱闷头干活。 也干了最多的活。 凡是她说干什么,四哥吭哧吭哧就干完了,绝不会等到第二天。 也是这样,才越让桑禾心下不安。 她照顾完桑四熊,骆铁兰已经做好了晚饭。 因着家里接二连三出事,骆铁兰也没有什么心思做饭,只把下午桑禾的剩菜热了热,又贴了几个饼子。 酸菜糊大肥肉,麦饼和杂面饼。 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大肥肉都被挑到了桑禾的碗里,口感更硬的杂面饼是剩下的三人就着酸菜吃。 一家人都有心事,吃饭咕噜咕噜的,谁也没讲话。 忽然,一块肉被塞进了骆铁兰碗里。 骆铁兰瞪直了眼睛,正要去看。 就见到对面的桑禾又夹了几片肉,放到了桑长柱和桑三狼的碗里。 这下,三个人的眼睛全瞪大了。 小妹这是咋了? 之前最爱吃肉的人,每次独占菜盆挑肉吃的人,居然给他们吃肉? “爹,娘,三哥。” “我都说我要重活了,你们就别瞪着眼睛看我了,你们每天干得活比我重,就应该多吃点肉补一补。” 在一群大只佬的饭桌上,说着这话的桑禾还显得有些可怜的意味。 桑家人都立刻涌现出心疼的意味,打算说些什么。 不过桑禾只是摆摆手,没让他们再说。 她不吃肉,除了想对家人好一点,还有就是古代猪肉的腥臊味太重了,她不止吃不下去,甚至闻到都想吐。 可她现在只是村姑,没资格那样。 所以,她忍了。 她只能想办法改善现在的环境。 她想到这里,眼睛又是一抬。 “对了,三哥,你明日陪我一起去趟镇上?” 什么? 去镇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再次瞪了起来。 第4章 到镇上了 桑禾此话一出,饭桌上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桑长柱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粗着嗓子吼道:“去镇上?你还想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禾儿,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没忘了他?”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一半是怕女儿再犯糊涂。 骆铁兰也急了,一把抓住桑禾的手,眼圈又红了,“我的乖宝儿,你可不能再做傻事了,那种男人不值得,咱们家以后再也不提他了,好不好?” 看着爹娘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桑禾心里又暖又酸。 她知道,原主过去的所作所为,已经让这个家成了惊弓之鸟。 “爹,娘,你们别急。”桑禾反手握住骆铁兰粗糙温热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不是去找他复合,我是去要债的。” “要债?”桑三狼愣了一下,嘴里的麦饼都忘了嚼。 “对,要债。”桑禾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过去我糊涂,拿家里的血汗钱去贴补他,给他买笔墨纸砚,给他娘治病,甚至凑了十两银子给他做进京赶考的程仪。这些钱,都是我们家起早贪黑,一刀一刀割肉赚来的。如今他攀了高枝,要与我们家划清界限,那很好,旧情没了,就该算算旧账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投河寻死的痴情女子。 桑家三个大块头都听傻了。 他们只知道小妹/女儿整天往周家送东西,却不知道具体送了多少。现在听桑禾这么一算,才惊觉那是个多么大的窟窿。 “他……他家会还吗?”骆铁兰迟疑地问。周家穷得叮当响是全村都知道的,后来搭上了侍郎府,才搬去了镇上,可底子还是空的。 “会,也不会。”桑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他们要脸,周文轩如今是准侍郎女婿,最重名声。我们闹上门去,他为了脸面,也得还。但他们肯定也舍不得钱,所以不会全还。但眼下四哥治伤急需用钱,能要回来多少是多少。” “我跟你去!”桑三狼猛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捏紧了比砂锅还大的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要是不还钱,我就把他家给拆了!” 桑长柱和骆铁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欣慰。 他们的禾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好,三狼,你明天陪妹妹去。记住,别动手,万事听妹妹的,保护好她。”桑长柱最终拍了板,语气里满是凝重。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桑禾就醒了。 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她开始仔细梳理这具身体的记忆,以及自己脑海中的知识。 当务之急是挣钱。 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岌岌可危,四哥的伤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她家是屠户,最大的优势自然是猪。 可这个时代的猪肉,腥臊味极重。因为公猪没有经过阉割,也就是“劁猪”这道工序,导致肉里有股浓烈的臊气。所以富贵人家宁愿吃牛羊肉,寻常百姓也只在年节才舍得买上一点,回去用大量的香料和水煮很久才能下咽。 她家的猪肉之所以在村里和附近镇上还算畅销,全靠桑长柱选猪的眼光毒辣,总能挑到膘肥肉嫩的母猪或小猪,腥臊味相对较轻。 但这对桑禾来说,远远不够。 她可是农科院的博士,专攻的就是畜牧养殖和农产品加工。 “劁猪”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只要解决了猪肉的腥臊味源头,肉质口感就能提升一大截。 到时候,再利用她脑子里的各种猪肉料理方法,比如制作腊肠、熏肉、肉松,甚至是更精细的红烧肉、东坡肉……还怕打不开销路吗? 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改善一家人伙食的根本。想到昨晚那碗肥腻的酸菜糊猪肉,桑禾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除了猪,还有地。 桑家有几亩薄田,因为主要精力都在屠宰生意上,地里的产出只能勉强糊口。种的也是最普通的麦子和杂粮,产量极低。 她完全可以引入后世的种植理念,比如豆麦轮作来养地力,制作堆肥、草木灰来增加肥力,甚至可以尝试搭建简易的暖房,在冬天培育一些新鲜蔬菜。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就像一块未经开垦的处女地,充满了机遇。 只要她把脑子里的知识转化出一星半点,就足够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了。 思绪及此,桑禾原本因穿越而来的迷茫和不安,被一股强烈的信心和期待所取代。 她要守护这个家,让这些爱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吃过早饭,桑禾换了身干净些的旧衣裳,便和桑三狼一起出了门。 骆铁兰不放心地叮嘱了一路,直到兄妹俩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才抹着眼泪回了家。 从窄沟村到镇上,走路要一个多时辰。 桑三狼怕妹妹累着,特意放慢了脚步。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桑禾,眼神里满是关切。 “三哥,我没事,走快点吧,早去早回。”桑禾冲他笑了笑。 这发自内心的笑容,让桑三狼愣了愣,他挠了挠头,憨厚地“欸”了一声。 到了镇上,桑禾凭着原主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周文轩家。 那是一座位于镇子边缘的小院,青砖灰瓦,虽然不大,但比他们在村里的土坯房好了不止一个档次。门前还挂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昭示着主人的喜事将近。 真是讽刺。 桑禾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婆子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谁啊?一大早的,奔丧呢?” “我们找周文轩。”桑禾平静地说道。 那婆子一听,上下打量了他们兄妹俩一眼,见他们穿着粗布衣裳,尤其是桑三狼那铁塔般的身形和凶悍的长相,眼中顿时流露出鄙夷之色。 “公子不在家。”她说着就要关门。 桑三狼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臂,用厚实的胳膊死死抵住了门板。 “不在家?”桑禾冷笑一声,提高了音量,“是他人不在家,还是不想见我们这对‘泥点子’啊?” 她故意把周文轩骂原主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婆子脸色一变,正要呵斥,院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是哪个不长眼的在门口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第5章 要钱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半旧绸缎衣裳,头上插着一根银簪子的中年妇人从院里走了出来。 她正是周文轩的母亲,周王氏。 周王氏一看到门口的桑禾兄妹,脸上立刻堆满了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桑家的屠户丫头。怎么,投河没死成,又来我们家门口晦气了?”她双手叉腰,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还有没有一点女儿家的廉耻?我们家文轩如今是侍郎大人看重的准女婿,前程似锦,也是你这种人能肖想的?赶紧给我滚,别脏了我家的门槛!” 若是原主在此,怕是早就被这番话羞辱得无地自容,哭着跑开了。 但桑禾不是她。 面对周王氏的辱骂,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清凌凌的目光直视着对方。 “周伯母,我今天来,不是来攀你们家高枝的,是来算账的。” “算账?算什么账?”周王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自然是算算过去一年多,周文轩从我们家拿走的账。”桑禾不疾不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周围探头探脑的邻居听得一清二楚。 “我爹娘心疼我,也心疼周文轩是个读书人,省吃俭用,把钱都给了我。我呢,也傻,把这些钱全花在了他身上。为周伯母您治病抓药,花了三十两;给他买笔墨纸砚,四季衣裳,花了不下二十两;还有他去府城应考,我给了他十两程仪。这些,加起来一共六十两银子,零头我就不算了。周伯母,您说这笔账,该不该算?” 桑禾每说一句,周王氏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都是真的,她本以为桑家都是些没脑子的粗人,再加上桑禾对儿子死心塌地,这些钱就等于是打了水漂,哪想到今天竟被这丫头一笔一笔全抖落了出来。 周围的邻居已经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了。 “天哪,六十两银子!这屠户家也真舍得!” “这周家也太不是东西了,花了人家姑娘这么多钱,一朝发达了就把人踹了?” “就是,吃软饭吃到这份上,也不怕传出去让侍郎大人脸上无光!” “名声!对于读书人来说,名声比命都重要!”周王氏心里咯噔一下,要是这事传到侍郎府去,儿子的婚事怕是要黄。 她又气又急,指着桑禾骂道:“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们家文轩什么时候拿过你家的钱?分明是你自己死皮赖脸地往上贴!” “哦?”桑禾挑了挑眉,“这么说,周伯母是不打算认账了?” “认什么账?没有的事!”周王氏一口咬死。 桑禾也不跟她争辩,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对着桑三狼道:“三哥,看来周家是打算赖账了。也罢,读书人脸皮薄,咱们不能逼人太甚。只是我这心里实在憋屈,想来想去,这镇上也只有县太爷能为我这弱女子做主了。咱们去县衙击鼓鸣冤吧,把人证物证都呈上去,让县太爷评评理,看看这世上有没有‘收钱不认账,攀贵就休妻’的道理。” “击鼓鸣冤”四个字一出,周王氏的脸彻底绿了。 他们家只是普通百姓,哪里经得起见官?况且桑禾说的那些事,都有据可查,镇上的药铺、书铺老板都能作证。一旦闹上公堂,无论输赢,周文轩“忘恩负义、骗财骗色”的名声就坐实了,到时候别说侍郎家的千金,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会嫁给他了。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计了? 眼看桑禾拉着桑三狼真要走,周王氏彻底慌了,连忙上前拦住:“等……等等!” 桑禾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怎么?周伯母改变主意了?” “你……你别去报官!”周王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话好好说。” “那就请周伯母还钱。”桑禾寸步不让。 周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把桑禾骂了千百遍。六十两银子,她现在哪里拿得出来?家里的钱早就被她拿去置办行头、打点关系了。 “我……我们家现在手头紧,没……没那么多钱。”她支支吾吾地说道。 “没钱?”一直沉默的桑三狼突然开口,声音如同洪钟,他往前一站,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周王氏完全笼罩。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没钱,那就拿东西抵。我看这院子就不错。”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周王氏吓得腿都软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煞神般的男人,毫不怀疑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把她家给拆了。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桑三狼唱红脸,桑禾唱白脸,兄妹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终,在软硬兼施之下,周王氏哭丧着脸,回屋翻箱倒柜,最后只凑出了十五两银子,连带那根银簪子都当了添头,哆哆嗦嗦地交给了桑禾。 “就……就这么多了,剩下的……等文轩回来再说……” 桑禾知道,这已经是她能榨出的极限了。她接过银子,掂了掂,冷冷道:“好,剩下的钱,我会再来要的。还请周伯母转告周公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别把事情做得太绝,否则,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看。” 说完,她不再多看一眼脸色惨白的周王氏,拉着桑三狼,在邻居们敬畏又解气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走出那条巷子,桑三狼还处于一种亢奋又不敢置信的状态中。 “小妹,你……你刚才可真厉害!”他看着桑禾,眼睛里闪着光,“几句话就把那老虔婆说得哑口无言,还真把钱要回来了!” 十五两银子!这都够他们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桑禾笑了笑,将银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这叫有理走遍天下。我们占着理,自然不怕他们。” 要回了钱,桑禾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四哥的药费有了着落,还绰绰有余。 她心情一松,便不急着回家,拉着桑三狼在镇上逛了起来。 她需要好好考察一下这里的集市,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镇上的集市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桑禾重点观察了肉铺。 果然,所有的猪肉铺子生意都一般,肉挂在那里,颜色暗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特有的腥臊味。买肉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人买,也只是割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肥油,回去炼猪油用。 相比之下,卖牛羊肉的铺子前,人就要多一些。 桑禾心中更有数了。 她又拉着桑三狼去了香料铺子,仔细询问了八角、桂皮、香叶等调味料的价格,心里默默盘算着成本。 桑三狼虽然不明白妹妹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但他毫无怨言,全程像个忠实的保镖,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看着妹妹专注而认真的侧脸,他觉得,他家的小妹,是真的长大了。 今天的她,耀眼得让他都有些不敢认了。 第6章 上门找茬 桑禾心中有了数,便不再闲逛。她拉着桑三狼,径直走向镇上最大的一家香料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见进来的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态度便有些懒散,只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问:“要点什么?” 桑禾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目光在货架上一一扫过。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草果、丁香……种类还算齐全,只是品相参差不齐。 “老板,你这八角怎么卖?”桑禾开口,声音清脆。 伙计报了个价钱,比桑禾预想的要高出两成。 桑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从装着八角的麻袋里捻起几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掐开一颗,看了看内里的成色。 “这八角颜色发暗,角瓣也多有残缺,闻起来香气不足,怕是去年的陈货吧?”桑禾将手里的碎屑拍掉,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那伙计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村姑竟是个懂行的。他脸上的轻慢收敛了几分,辩解道:“姑娘说笑了,我们这可是镇上最大的铺子,从不卖陈货。” “是不是陈货,一尝便知。”桑禾又捻起一颗桂皮,用同样的方法检查了一番,“桂皮也是,肉薄无油,香味寡淡。老板,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你若拿这样的货色卖我新货的价钱,这生意,我们不做也罢。三哥,我们走。”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桑三狼虽然不懂这些门道,但他百分之百相信妹妹,闻言二话不说,迈开大步就要跟上。他那魁梧的身形在小小的铺子里一动,顿时带来一股压迫感。 “哎,哎!姑娘留步!”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急匆匆地绕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心里早就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是遇上真人了。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掌柜的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姑娘是行家,这样,您要的这些香料,我都给您算最实在的价钱,再给您挑最好的货,如何?” 桑禾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就成了桑禾的个人表演。她对每一种香料的产地、品相、优劣都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还指出了掌柜几批货的存放问题。那掌柜的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佩服,最后简直把桑禾当成了祖师爷看待。 桑三狼在一旁看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个只会追着书生跑、连灶房都不愿意进的小妹,怎么一夜之间就懂了这么多? 最终,桑禾用远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买齐了制作卤料和香料包所需的所有材料。掌柜的还额外送了她一小包上好的花椒,说是交个朋友。 买完香料,桑禾又拉着三哥去了种子铺。 有了之前的经验,种子铺的老板不敢怠慢,拿出店里最好的种子让桑禾挑选。 桑禾的目标很明确。她买了一些高产的黑豆和黄豆种子,这个时代的人还不太懂得豆制品的多种做法,在她手里,这些豆子能变成豆腐、豆浆、腐竹,都是能赚钱的好东西。另外,她还买了一些生长周期短的青菜种子。 “小妹,你买这些菜种子做什么?咱们地里不是种着麦子吗?”桑三狼不解地问。 “地里的麦子收了之后,地不就空了吗?这些青菜长得快,咱们可以见缝插针地种上一茬,秋天就能收。到时候自家吃不完,还能拿到镇上卖钱。”桑禾耐心地解释。 她脑子里还有更长远的计划,比如利用田埂、山坡地进行立体种植,或者搭建简易暖棚实现反季节蔬菜种植,但这些都得一步一步来。 桑三狼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妹妹说的每个字都很有道理,他这个当哥哥的,脑子完全跟不上了。 东西买齐,兄妹俩的口袋也瘪了下去。那十五两银子,去掉给四哥抓药预留的五两,剩下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回村的路上,他们运气好,遇上了邻村李大伯的牛车。给了十个铜板,便搭上了顺风车。 牛车慢悠悠地在乡间土路上晃荡着,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桑三狼看着身边安静坐着的妹妹,心里有无数个疑问,憋了半天,才憨憨地开口:“小妹,你……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桑禾侧头看着他,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她脸上,映得她一双杏眼格外明亮。她知道,自己的变化太大,家里人迟早会问。 “三哥,”她笑了笑,编了一个早就想好的说辞,“我跳河那天,其实已经死了。是河神娘娘可怜我,让我还了魂。她老人家在梦里教了我很多东西,说让我好好孝顺爹娘,带着咱们家过上好日子,不能再犯傻了。” 这个时代的人信奉鬼神之说,这个理由虽然离奇,却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 果然,桑三狼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敬畏的神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是河神娘娘保佑!我就说嘛,我妹妹怎么可能一直糊涂下去!” 他看着桑禾,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坚定,“小妹你放心,以后有哥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你说什么,哥都听你的!” 桑禾心中一暖。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和保护的感觉,是她两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 “好。”她重重地点头。 牛车摇摇晃晃,兄妹俩一路说着话,心也靠得更近了。桑禾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用最朴实的语言讲给三哥听。比如如何处理猪肉去腥,如何做出更好吃的肉食;比如种下的豆子和青菜,能给家里带来多少收益。 桑三狼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家里盖起青砖大瓦房,顿顿有肉吃的好日子。 不知不觉,窄沟村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兄妹俩谢过李大伯,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朝村尾的家走去。桑禾心情很好,要回了钱,买了东西,还得到了家人的支持,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当他们走到自家院门口时,脸上的笑容却同时凝固了。 院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嚎和刻薄的咒骂声,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 “……你们这些丧良心的东西!老四被野猪拱了,你们就拿这么点钱出来给他治伤?你们是想让他死啊!我苦命的孙子啊!” “还有脸说钱不够?钱都哪去了?还不是被你们这个宝贝女儿给败光了!我早就说过,那丫头就是个讨债鬼,是个煞星!现在好了,为了她,老四的命都要搭进去了!” 是奶奶李秀娥的声音。 第7章 恶奶上门 紧接着,是母亲骆铁兰压抑着怒气的反驳声:“娘,你讲点道理!禾儿已经知道错了,四熊的伤我们也在想办法,你别在这里咒他!” “我咒他?我这是心疼他!你们呢?你们一个个的都被那狐媚子丫头给迷了心窍!桑长柱,我问你,这个家到底是你当家还是那个赔钱货当家?今天你们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门口!” 桑禾和桑三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怒火。 他们加快脚步,一脚踏进院子。 只见院子中央,李秀娥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撒泼哭闹。她的身边,还站着大房的夫妻俩,也就是桑禾的大伯桑长河和大伯母钱氏,两人皆是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而他们的爹娘,桑长柱和骆铁兰,正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被骂得抬不起头。 看到这副场景,桑三狼胸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大吼一声:“你们来干什么!” 他这一声吼,中气十足,把院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秀娥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抬起一双三角眼,目光越过桑三-狼,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桑禾身上。 “好啊!”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桑禾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能划破人的耳膜,“你这个害人精,丧门星!你还敢回来!” 跟在李秀娥身旁看热闹的大伯桑长河与大伯母钱氏,也跟着帮腔。 “就是,害得四熊现在还躺在床上,你这个做妹妹的倒好,还有闲心去镇上逛荡!”钱氏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道。 桑禾没有理会他们,她的目光落在李秀娥身上。 老人今天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夹袄,头上还插了一根崭新的银簪子,在阳光下晃着刺眼的光。 这身行头,与爹娘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桑禾心中冷笑一声。 若是在穿越之前,原主怕是早就被这阵仗吓得瑟瑟发抖,或是被骂得哭哭啼啼。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她。 “奶奶。”桑禾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我跟我三哥去镇上,不是去闲逛,是去给周家要债。毕竟,过去我贴补周家的钱,有不少都是爹娘孝敬您的那份里省下来的。”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李秀娥头上的银簪子。 “如今我们家四哥躺在床上急需用钱,我把钱要回来给他治伤,天经地义。倒是奶奶您,头上的簪子真亮堂,想必您最近身子骨很硬朗,用不着我爹娘再送汤药钱过去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却字字诛心。 李秀娥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平日里最会拿捏的就是二房一家的老实本分,用孝道压着他们,让他们有苦说不出。她怎么也没想到,往日里最懦弱好欺的孙女,今天居然敢当着全家人的面,如此尖锐地顶撞她。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李秀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桑禾的手指都在哆嗦,“桑长柱,骆铁兰!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要翻天了是不是!” 桑长柱和骆铁兰也是一脸震惊,他们没想到女儿会如此直接。但听到女儿是为了给四儿子讨医药费,他们心里又涌起一阵暖流和愧疚。 “娘,禾儿她不是那个意思……”桑长柱还想打个圆场。 “我就是那个意思。”桑禾直接打断了父亲的话,她上前一步,挡在父母身前,直视着李秀娥,“奶奶,四哥为什么会受伤,您心里最清楚。我爹娘敬您是长辈,凡事忍让。但我不想忍。这个家快被您,被大房,还有那个周文轩给吸干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我们二房的血汗钱,一个铜板都不会再拿去填那些无底洞。” “反了!真是反了!”李秀娥气急败坏,她见说不过桑禾,干脆使出了杀手锏。她猛地一转身,也不管不顾,直接冲进了桑四熊养伤的西屋。 “四熊啊!我苦命的孙子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豁出命去保护的妹妹,现在是怎么戳奶奶的心窝子啊!” 她扑到床边,也不管桑四熊虚弱的身体,抓着他的胳膊就开始摇晃哭嚎。 “禾儿!”骆铁兰又急又怕,连忙跟了进去。 桑禾皱紧眉头,也跟了进去。狭小的屋子里,顿时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李秀娥身上廉价的脂粉味。 桑四熊本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沉着,被这么一闹,悠悠转醒。他看到床边哭天抢地的奶奶,又看到满脸怒容的妹妹和焦急的父母,虚弱地开口:“奶……别……别怪小妹……” “我能不怪她吗?”李秀娥见他醒了,哭嚎得更大声了,“四熊啊,奶奶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桑家好啊!这丫头就是个煞星,再留在家里,早晚把咱们一家子都克死!我已经给你说好了,就把她嫁给山里的王猎户,人家不嫌弃她被退过婚,还愿意出一头野猪当聘礼,正好给你补身子!” 这话一出,满屋寂静。 骆铁兰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冲上前去,想要拉开李秀娥,“娘!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禾儿才十六岁!那王猎户都快五十了!” “五十怎么了?会打猎,能养家!总比跟着你们这窝囊废吃糠咽菜强!”李秀娥一把甩开骆铁兰的手,目光如刀,再次射向桑禾,“桑禾,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要么,你乖乖嫁给王猎户,聘礼给你四哥治病。要么,我就让你爹去祠堂,把你从桑家族谱上除名!从此以后,你跟我们桑家再无瓜葛,是死是活,都看你自己的造化!” “娘!”桑长柱这个铁塔似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别叫我娘!我没你这么不孝的儿子!”李秀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桑禾,下了最后通牒。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点头,就立马给我滚出桑家!” 说完,她看也不看床上脸色惨白的桑四熊和摇摇欲坠的骆铁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桑长河和钱氏幸灾乐祸地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生怕走慢了会被二房的人迁怒。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骆铁兰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她扶着床沿,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第8章 煮肉 桑长柱蹲下身,抱着妻子的肩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魁梧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颓丧。 桑三狼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他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我去跟她拼了!” “三哥!”桑禾厉声喝止了他。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落人口实,让李秀娥更有理由把他们一家往死里逼。 桑禾走到床边,替虚弱得又快要昏过去的四哥掖了掖被角。她看着这个为了保护她而遍体鳞伤的哥哥,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这个家,她护定了。 夜凉如水。 桑家的晚饭桌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骆铁兰做的几个麦饼和一盆菜糊糊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谁都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骆铁兰的眼睛又红又肿,她呆呆地望着油灯跳跃的火苗,喃喃自语:“要不……咱们连夜走吧……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能走到哪里去?”桑长柱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离了家,没了户籍,我们就是流民。到时候别说活下去,被官府抓了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禾儿被推进火坑啊!”骆铁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桑三狼闷声闷气地开口:“大不了,我就去镇上扛大包,去码头卖力气,把那一头野猪的钱给挣回来还给她!”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一头成年野猪的价值,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也要干上大半年才能挣回来。三天时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绝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个小小的家庭笼罩。 就在这片沉寂中,桑禾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爹,娘,三哥。”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们不用担心。”桑禾迎着家人或担忧或绝望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 “三天时间,足够了。” 她看着家人不解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不是想要一头野猪吗?我给她就是。只不过,这野猪,得由我们说了算。” “明天一早,三哥,你帮我把家里那口最大最结实的锅架起来。” “咱们的第一步,就从这猪肉开始。” 次日清晨,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桑禾便已醒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将脑中的计划又过了一遍。三天时间,看似紧迫,但对她而言,只要每一步都走对,便绰绰有余。 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门,正看到骆铁兰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桑长柱则蹲在屋檐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爹,娘。”桑禾轻声唤道。 夫妻俩闻声,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血丝和担忧。 “禾儿,你醒了?”骆铁兰快步走过来,抓住女儿的手,声音沙哑,“你别怕,爹娘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你嫁给那个老头子的。” “是啊,禾儿。”桑长柱也站起身,掐灭了烟锅,“大不了,爹就去找你大伯和奶奶拼了,这日子不过了!” 看着父母为自己焦虑到一夜未眠的模样,桑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反手握住骆铁兰粗糙的手,语气坚定地安抚道:“爹,娘,你们别急,也别去找奶奶他们闹。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你们信我一次。” 她的目光清澈而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桑长柱夫妻俩狂躁不安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几分。 “那……那我们能做点什么?”骆铁兰六神无主地问。 “你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桑禾笑了笑,指了指墙角放着的几个布袋,“我昨天在镇上买了好些优良的春种,咱们家的地不能荒着。你们和三哥先去把地翻了,把种子撒下去。等你们回来,我保准给你们一个惊喜。” 桑长柱和骆铁兰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女儿落水之后,像是变了个人,行事说话都透着一股他们看不懂的稳重,或许,她真的有办法。 打发了父母和三哥出门,桑禾又去西屋看了看桑四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桑禾为他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才转身走进了家里那间简陋的厨房。 厨房里,桑三狼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家里最大的一口铁锅架在了灶上,底下填满了柴火。 桑禾深吸一口气,将昨日买来的各式香料一一摆开。八角、桂皮、香叶、丁香、小茴香……她按照脑中记下的配方,以一种极为精准的比例,将不同的香料搭配、碾碎、混合,最后用干净的细棉布包好,扎成一个紧实的香料包。 做完这一切,她从水缸里提出半扇猪肉。这猪肉是昨天杀猪剩下的,肉质还算新鲜,但那股浓重的腥臊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桑禾面不改色,手起刀落,将猪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随后烧开一大锅水,将肉块扔进去焯烫。不过片刻,水面上便浮起一层灰黑色的血沫,腥气愈发浓烈。 她熟练地将血沫撇去,捞出肉块用温水冲洗干净,这才将处理好的肉块和香料包一同放入大铁锅中,加入清水、粗盐和少许从镇上买来的劣质黄酒。 灶膛里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锅中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起初,厨房里弥漫的还是那股熟悉的猪肉腥臊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奇异而霸道的香味,开始丝丝缕缕地从锅中逸散出来。那香味醇厚、浓郁,带着香料特有的层次感,蛮横地驱散了原本的腥气,并逐渐占据了整个厨房,甚至飘散到了小院之中。 桑禾守在灶边,不时地添着柴火,控制着火候。她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烹煮一锅猪肉,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 日头渐渐升高,又慢慢西斜。 当桑长柱、骆铁兰和桑三狼拖着疲惫的身体从田里回来时,人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奇特香味。 “什么味儿?这么香!”桑三狼抽了抽鼻子,一脸惊奇。 “好像……好像是咱们家传出来的。”骆铁兰也有些不确定。 一家三口加快脚步,推开院门,那股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都开始翻江倒海。 第9章 入山了 他们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正看到桑禾拿着长柄勺,从锅里捞出一块色泽红润、颤颤巍巍的肉块。 “禾儿,这是你做的?”桑长柱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眼睛都直了。 “爹,娘,三哥,你们回来啦。”桑禾笑着回头,“快来尝尝我做的新式猪肉。” 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递到骆铁兰嘴边。骆铁兰将信将疑地张开嘴,肉一入口,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肉皮软糯,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没有丝毫油腻之感,瘦肉更是炖得酥烂入味,满口都是醇厚的肉香和香料的芬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股让人作呕的腥臊味? “这……这真是猪肉?”骆铁兰不敢置信。 桑长柱和桑三狼也顾不上许多,各自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下一秒,父子俩的表情就和骆铁兰如出一辙,脸上写满了震惊。 “好吃!太好吃了!”桑三狼含糊不清地喊道,“小妹,你这是放了什么神仙料?怎么猪肉能变得这么好吃?” 桑长柱更是连吃了三块,才停下来,他看着桑禾,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这个女儿,究竟还藏着多少让他们震惊的本事? 看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桑禾心中满是满足感。这就是她的第一步,用绝对的美味,先征服家人的胃和心。 然而,短暂的惊喜过后,现实的忧虑再次涌上心头。 骆铁兰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褪去,换上了愁容:“禾儿,这肉是香,可……可你奶奶那边怎么办?明天就是第二天了,咱们总不能提着一锅肉去跟她交代吧?” 一句话,让刚刚还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是啊,猪肉再香,也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 桑长柱和桑三狼也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桑禾。 面对家人的忧心,桑禾却只是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谁说不能?我不仅要提着肉去,还要让那老猎户自己,心甘情愿地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桑禾的话,让桑家人再次陷入了迷茫。 让老猎户主动退婚?这怎么可能?村里谁不知道王猎户是个性子孤僻古怪的老光棍,他既然点了头,收了桑家老宅那边的礼,又怎么会轻易反悔? “禾儿,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桑长柱忍不住追问。 “山人自有妙计。”桑禾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爹,娘,你们就安心等着好消息。明天一早,我带三哥去山里走一趟,会会那位王猎户。” “不行!太危险了!”骆铁兰第一个反对,“山里野兽多,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去?再说,那王猎户长年独自在深山里生活,谁知道是个什么脾性?万一他……” “娘,有三哥陪着我,不会有事的。”桑禾打断了母亲的话,看向桑三狼,“三哥,你敢不敢陪我走一趟?” “有啥不敢的!”桑三狼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谁敢欺负我小妹,我先把他揍成肉饼!” 见兄妹俩态度坚决,桑长柱和骆铁兰也只好无奈地答应下来,却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万事小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桑禾就起了床。她将昨天卤好的猪肉用荷叶仔细包好,又用一个小陶罐装了些卤肉的原汁,最后将剩余的香料分装成几份,一并放进一个竹篮里。 桑三狼则背上了一把开山刀,扛着一根哨棒,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兄妹二人辞别了忧心忡忡的父母,踏着晨露,向村后的深山走去。 进山的路并不好走,越往里,树木越是繁茂,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还有蛇虫鼠蚁从旁边窜过,让人心惊胆战。 桑三狼紧紧跟在桑禾身后,手里的哨棒不停地拨打着前方的草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桑禾想得很简单,李秀娥和王猎户之间的交易,无非是一个图财,一个图人。既然李秀娥执意要用她换一头野猪,那她就去亲自会会这个老猎户,看看对方的真实意图。如果对方只是想要个传宗接代的工具,那她就用利益打动他;如果对方人品败坏,图谋不轨,那她就让他知道,桑家的女儿不是好惹的。 她有信心,凭借自己脑中的知识和手里这锅卤肉的秘方,足以让一个常年吃烤肉和肉干的猎户,看到更大的价值。 “小妹,你当心脚下。”桑三狼提醒道。 桑禾应了一声,正要绕过一棵横倒的枯木,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嗖——!” 一道黑影带着凌厉的劲风,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深深地钉入了她面前的地面。 那股冰冷的杀气,让桑禾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她吓得一个激灵,脚步踉跄,手中提着的竹篮一晃,陶罐里的卤肉汁都险些撒了出来。 “谁!”桑三狼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挡在桑禾身前,握紧开山刀,冲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怒吼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放冷箭!” 林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桑禾稳住心神,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在这深山老林里放冷箭,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她绕过桑三狼,怒气冲冲地抬头,准备好好质问一下那个暗箭伤人的家伙。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树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身形高大挺拔,肌肉结实,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他脸上轮廓分明,肤色是常年日晒雨淋形成的古铜色,一双眼睛深邃锐利,如同盘旋在高空的鹰隼,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桑禾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的话,在看到这人的一瞬间,竟卡在了喉咙里。 男人并没有看他们,只是径直走到桑禾面前,弯下腰,将那支深深插入泥土的羽箭拔了出来。 直到这时,桑禾和桑三狼才看清,那乌黑的箭头上,竟然死死地钉着一条通体翠绿、头呈三角的小蛇!那蛇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显然刚死不久。 是竹叶青,剧毒之蛇! 如果刚才不是这支箭,那这条毒蛇攻击的目标,就是正准备从这里跨过去的桑禾! 一瞬间,兄妹二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他不是要伤人,而是在救人。 桑禾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刚才的怒气全化作了尴尬和后怕。她张了张嘴,想要道谢,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0章 初见老猎户 那个男人却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他面无表情地将箭矢上的死蛇甩掉,在树干上擦了擦箭头,随手插回背后的箭筒。整个过程,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兄-妹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迈开长腿,再次沉默地走进了密林深处,高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院子里,只剩下桑禾和桑三狼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过了好半晌,桑三狼才挠了挠头,讷讷地说道:“这人……好厉害。” 桑禾回过神来,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心还在“怦怦”直跳。她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异样感觉,对三哥道:“走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经过这个插曲,兄妹俩变得更加小心。又在山里走了大半天,绕过几道山梁,才终于按照村里人指点的大致方位,找到了一个建在半山腰的木屋。 木屋周围用粗大的木头围了一圈篱笆,院子里晒着几张兽皮,看起来正是猎户的居所。 “应该就是这里了。”桑禾整理了一下情绪,上前敲了敲院门。 “请问,王猎户在家吗?” 无人应答。 桑三狼也跟着喊了几声,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兄妹俩对视一眼,桑三狼伸手轻轻一推,那扇简陋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他们走进院子,又朝着木屋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桑禾壮着胆子,走到木屋门口,朝里面望去。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简陋的家具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灶台也是冰冷的,看样子已经有好几天没开过火了。 王猎户,根本不在家。 这一下,桑禾彻底愣住了。她准备好的一番说辞,满腹的计划,全都失去了目标。 人都不在,她要如何让他退婚? 就在桑禾心急如焚,不知所措之际,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屋角的一个木架。在那木架上,静静地挂着一张熊皮,旁边还放着一个箭筒。 箭筒里,插着几支羽箭。 那羽箭的样式和尾羽的颜色,竟与刚才救了她一命的那支,一模一样。 桑禾的心猛地一沉。 箭筒里的羽箭,无论是箭杆的材质,还是尾羽的颜色与捆绑方式,都与方才救了她一命的那支别无二致。 也就是说,那个出手救了她的年轻男人,和这个王猎户,不,是王猛子,关系匪浅。 可这屋里的陈设,分明是一个人独居的样子。 “小妹,怎么了?”桑三狼见她盯着箭筒发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也愣住了,“这……这不是……”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心中都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难道那个年轻男人,就是王猎户?可村里人说的,分明是个年近半百的孤僻老头。 就在他们疑窦丛生之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林间的雾气升腾,四周开始响起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平添了几分阴森。 “我们……还是先走吧。”桑三狼握紧了手里的开山刀,护在桑禾身前,“这地方太邪门了,等明天白天再来。” 桑禾点了点头,今天见不到正主,留在这里也无用。她刚提起竹篮,准备转身离开,院外就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野兽的臊臭味。 一个高大的身影,扛着一头半大的野猪,从昏暗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却依旧壮硕如牛,满脸的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闪着浑浊光芒的小眼睛。他上身赤裸着,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充满了野性的压迫感。 这副尊容,才对得上村里人对老猎户王猛子的描述。 王猛子将肩上的野猪“砰”的一声扔在院子里,溅起一片尘土。他似乎是才注意到院里多了两个陌生人,那双小眼睛眯了起来,透出警惕而凶狠的光。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粗嘎,如同砂石摩擦。 桑三狼立刻将桑禾护在身后,沉声应道:“我们是窄沟村桑家的,来找石大叔。” “桑家?”王猛子的目光越过桑三狼,直勾勾地落在了桑禾的脸上。当他看清桑禾那张俏白的小脸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像是饿狼看见了羔羊。 “哦……原来是桑家的丫头。”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长得可真水灵,比我在村里远远看到的还要俊俏。好,好啊!” 那赤裸裸的眼神,让桑禾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上,浑身都不自在。她强压下心中的厌恶,从桑三狼身后走了出来。 “石大叔。” “诶,叫什么大叔,叫我名字,王猛子。”他搓了搓手,眼睛依旧黏在桑禾身上,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恨不得今晚就将桑禾按在自己的木床上。 幸好桑禾身边还站着桑三-狼这尊铁塔,王猛子虽然垂涎,却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不敢当场乱动。 “天都黑了,进屋说,进屋说。”王猛子说着,便率先推开了木屋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一股陈腐的血腥味和兽皮的膻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桑禾和桑三狼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些发毛,但想到此行的目的,桑禾还是硬着头皮,提着篮子跟了进去。 王猛子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将屋内的景象照得更加清晰。 墙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头骨、皮毛和风干的兽肉,有鹿角,有獠牙,甚至还有一张完整的狼皮。那些动物头骨黑洞洞的眼眶,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闯入的生人。 兄妹俩的心都咯噔了一下,这个王猛子,比想象中还要凶悍。 “坐。”王猛子指了指桌边的两条长凳,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拿起桌上的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 第11章 他的身份? 桑禾深吸一口气,将竹篮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石大叔,我们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两家的婚事。”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王猛子放下水瓢,嘿嘿一笑,“你奶奶已经收了我的礼,你就是我王猛子的婆娘了,过两天我就抬着猪去你家接人。” “这门婚事,我想退掉。”桑禾直视着他,语气平静。 王猛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退婚?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煮熟的鸭子,还能让她飞了?” “我知道大叔您是为了娶亲,我们家也的确困难,四哥受了重伤急需用钱。”桑禾不理会他的威胁,从篮子里拿出用荷叶包好的卤肉,一层层打开。 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在小屋里弥漫开来,将原本的腥膻味都压了下去。 王猛子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那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肉块吸引了过去。 “这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吃食,您常年在山里,想必也吃腻了烤肉和肉干,尝尝这个换换口味。”桑禾将卤肉推到他面前,又拿出那个装着香料包的小布袋。 “我知道您想要一头野猪当聘礼,我给不了。但我可以给您更好的东西。”桑禾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这就是让猪肉变得如此美味的秘方,我叫它‘卤料包’。您是猎户,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野味。有了这个方子,您打来的猎物就能卖出比生肉高出数倍的价钱。镇上的酒楼、大户人家,都会抢着要。到时候,别说一头野猪,就是十头,百头,您也挣得回来。用这个,换回我的婚书,您看如何?” 这是桑禾想了一夜的对策,用一个可持续赚钱的秘方,换取一次性的聘礼。她相信,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选择前者。 王猛子盯着那锅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捏起一块最大的卤肉,塞进了嘴里。 肉一入口,他咀嚼的动作就是一顿。 那丰富的口感和从未体验过的滋味,让他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桑禾心中一喜,看来有门! 可没想到,王猛子将那块肉咽下之后,只是舔了舔嘴唇,脸上却重新挂上了那副阴森森的表情,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小眼睛,幽幽地看着桑禾。 他尝了肉,却什么都不说。 这种沉默,比直接拒绝更让人心慌。桑禾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正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的王猛子突然暴起,他蒲扇般的大手并没有伸向桑禾,而是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桌子底下的一根绳索,猛地一拉! “哗啦”一声! 桑三狼坐着的那条长凳,竟是个活扣机关!凳子腿瞬间收缩,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朝地上摔去。与此同时,房梁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大网当头罩下,瞬间就将猝不及防的桑三狼捆了个结结实实! “小妹快跑!”桑三狼怒吼着在网中挣扎,可那网是用坚韧的兽筋混合麻绳编织而成,越挣扎捆得越紧。他虽然有一身蛮力,可被困在网中,手脚施展不开,一时竟无法脱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桑禾还没反应过来,王猛子已经狞笑着朝她逼了过来。 “小美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样?”他一步步走近,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门口所有的光,“秘方我要,你,我也要!” “你无耻!”桑禾又惊又怒,抓起桌上的陶罐就朝他砸了过去。 王猛子头一偏,轻松躲过,一把抓住桑禾的手腕,铁钳似的大手让她动弹不得。 “进了我的门,就别想走了!”王猛子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我早就看上你了!在村口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合该是我王猛子的婆娘!今天就把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怎么跑!”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撕扯桑禾的衣襟。 桑禾拼命挣扎,可男女之间巨大的力量差距让她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无功。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放开我妹妹!”网中的桑三狼目眦欲裂,发疯似的撞击着地面。 王猛子却不管不顾,脸上带着得逞的淫笑。 眼看着桑禾的衣领就要被彻底撕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嗖——!” 一根羽箭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王猛子的耳朵飞过,深深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木墙上,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王猛子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得意的笑容凝固了。 他缓缓地扭过头,看向那支箭的尾羽,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松开桑禾,转过身,看向洞开的屋外。 夜色沉沉,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月光透过稀疏的林木洒下,勾勒出那人高大挺拔的轮廓。他手持长弓,身姿如松,脸上轮廓分明,一双锐利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正是白天在山林里,用一箭救下桑禾的那个年轻猎户。 王猛子一看到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压抑着怒火低吼道:“裴峥!你来干什么?!” 被称作裴峥的年轻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冷冽的目光越过王猛子,落在屋里衣衫不整、满脸惊恐的桑禾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放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冬日的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放了她?”王猛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往前一步,挡在门口,挡住了裴峥看向桑禾的视线,“她是我花了聘礼,明媒正娶的婆娘!我动我自己的婆娘,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野种,倒管起你亲叔叔的闲事来了!” 叔叔?侄子? 桑禾震惊地捂住了嘴。难怪他们的箭矢一模一样,原来这个救了她两次的男人,竟然是王猛子的侄子。 “她还不是你的婆娘。”裴峥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你收的礼,是桑家老宅的李秀娥,不是她父母。这门亲事,她本人不同意,她父母也不同意,做不得数。” 第12章 平安回到家 “做不得数?”王猛子气得笑了起来,“在这山里,我王猛子说的话就是规矩!我今天就要了她,谁也拦不住!” “你试试。”裴峥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一支新的羽箭搭在了弦上,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遥遥对准了王猛子的心口。 二人在院里对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桑禾能清晰地感觉到,王猛子对裴峥,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忌惮。 “你……你敢为了一个外人,对你叔叔动手?”王猛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先对无辜的姑娘动了手。”裴峥寸步不让,“王猛子,别逼我。你知道我的箭有多快。” 王猛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地盯着裴峥,眼神怨毒。他知道,裴峥从不说空话。若他今天执意要对桑禾动手,那支箭,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射穿他的心脏。 僵持了许久,王猛子终究还是不敢赌。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屋内的桑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 说完,他不甘心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隔着网,划断了捆住桑三狼脚踝的一根绳索。 “滚!都给我滚!” 桑三狼一得了自由,立刻用蛮力挣破了剩下的兽筋。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抄起地上的开山刀,双目赤红地就要冲上去跟王猛子拼命。 “三哥,我们走!”桑禾连忙拉住了他。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里是王猛子的地盘,硬拼占不到便宜,先脱身要紧。 桑三狼愤恨地看了一眼王猛子,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持弓而立的裴峥,最终还是拉着桑禾,快步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屋。 兄妹二人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的山林,一刻也不敢停留。 他们跑得飞快,山路崎岖,桑禾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全靠桑三狼搀扶着。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再也看不到那间木屋的灯火,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气。 劫后余生的恐惧,此刻才涌了上来。桑禾的腿阵阵发软,想到刚才的场景,依旧心有余悸。 “小妹,你没事吧?”桑三狼的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太没用了,连你都护不住。” “不怪你,三哥。”桑禾摇了摇头,“是那王猛子太阴险狡诈。” 她心中更是烦躁无比。本以为用卤肉秘方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没想到王猛子是个软硬不吃、蛮不讲理的畜生。她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不仅婚没退成,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明天就是第三天,奶奶李秀娥那边,该如何交代? 桑禾正心烦意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兄妹俩顿时警觉,桑三狼立刻将桑禾护在身后,握紧开山刀,厉声喝道:“谁?!” “是我。” 裴峥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桑三狼依旧保持着警惕。他和王猛子是叔侄,谁知道是不是一伙的。 裴峥没有在意他的敌意,只是淡淡地说道:“天黑,山里不安全,我送你们下山。” 桑禾看着他,心情复杂。他救了她两次,是恩人。可他又是王猛子的侄子,这层关系让她无法完全信任他。 最终,在黑暗和危险面前,他们还是默认了裴峥的同行。 三人一路沉默,裴峥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对山路熟悉无比,总能带着他们避开险峻和荆棘。有他在,之前还显得阴森恐怖的山林,似乎也变得安全了许多。 桑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计划的失败,让她满心都是挫败和焦虑,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窄沟村的灯火。 到了村口,裴峥停下了脚步。 “到了。” “多谢。”桑三-狼憋了半天,还是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不管怎么说,今晚要不是他,后果不堪设想。 桑禾也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不必。”裴峥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声。 “禾儿!三狼!” 是桑长柱和骆铁兰,他们不放心,竟找到村口来了。 看到儿女平安无事,夫妻俩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可当他们看清站在兄妹俩身边的裴峥时,桑长柱的表情却愣住了。 他指着裴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是你?” 裴峥也看向他,似乎是辨认了一下,才微微点了点头。 “爹,你们认识?”桑禾诧异地问。 “何止是认识!”桑长柱激动地走上前,一把抓住裴峥的胳膊,“他就是救了你四哥的那个猎户啊!” 什么?!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桑禾的脑中炸开。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峥。 原来,当初在山上,从野猪口中救下四哥的人,也是他? 今天,他先是从毒蛇口中救了她,晚上又从他叔叔王猛子的手里救了她。现在,爹又说,连四哥的命都是他救的。 他们一家,竟然欠了他这么大的恩情。 桑禾的心,猛地一颤,再次看向裴峥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裴峥似乎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尤其不习惯桑长柱的热情。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对着桑家夫妇,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举手之劳,不必多谢。” 他说完,便转过身,似乎打算就这样离开。 看着他即将隐入夜色的背影,桑禾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 “等等!” 裴峥止住脚步,侧过身。月光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压迫感十足。 桑禾稳了稳心神,上前两步。她没提恩情,而是直奔主题:“裴大哥,我想知道,王猛子为什么怕你?” 刚才在木屋里,王猛子看到裴峥的那一刻,眼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源于生理本能的忌惮。这种忌惮,绝不仅仅因为裴峥是他侄子。 裴峥沉默片刻,声音低冷:“他打不过我。” 这回答简单粗暴。桑禾却明白了,在崇尚丛林法则的深山里,裴峥是那个最顶尖的猎食者。 第13章 他的办法 “既然这样,我想跟你做笔交易。”桑禾深吸一口气,语气极快。 “如你所见,我被王猛子逼婚。我奶奶贪那头野猪,强行要把我塞进火坑。你今晚尝过我的卤肉,应该知道它的价值。我想用卤料包的完整配方和制作流程作为交换,请你出面,彻底打消王猛子娶我的念头。只要你能让他把婚书吐出来,这门生意,就是你的。” 裴峥的目光在桑禾脸上停留良久,又扫向她手里拎着的竹篮,里面还有没散尽的药香。 王猛子在山里虽然横行霸道,但一直存着靠山吃山发大财的野心。若有这方子,比抢一个女人当婆娘划算得多。 “我不缺钱。”裴峥冷冷道。 “你是不缺,但你身边的人呢?”桑禾直视他的眼睛,“你在深山独居,可你总要去镇上换盐易货。有了这个,你就是这方圆百里肉食生意的庄家。更何况,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你甩掉王猛子这个麻烦的机会。” 裴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确实厌烦王猛子打着他的名号在山里胡作非为。 “东西留下,我要考虑一天。”裴峥伸手接过篮子,转过身,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明日再给你答复。” “好,一言为定。”桑禾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断了。 回到家,面对父母关切的询问,桑禾只推说裴峥是仗义执言。骆铁兰心疼地给她打来热水洗漱,桑禾躺在炕上,满脑子都是裴峥拉弓时那紧绷的肌肉线条。 这孤狼一样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日,天光大亮。 虽然危机没解,但地里的活不能等。桑长柱带着两个儿子去翻地,桑禾也换上一身利索的粗布衣裳,顶着头巾下了地。 李秀娥那边还没动静,显然在等第三天的最后通牒。 桑禾蹲在田埂间,熟练地撒着豆种。她的动作极其老练,什么时候覆土,什么时候压实,看得旁边的桑三狼目瞪口呆。 “小妹,你这动作……比爹还利索。” 桑禾笑了笑,没答话。她是农科院博士,这些土地的脾性,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哪怕这具身体娇嫩,指尖很快磨出了红痕,她也咬牙忍着。 忙到日上三竿,桑禾直起腰擦汗。 一抬头,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田埂另一头的黄土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裴峥推着一辆独轮木车,车上堆满了刚猎下的狍子、山雉,甚至还有一只肥壮的山羊。 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那双如鹰般的利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田里劳作的桑禾。 这种视线让桑禾心跳如鼓,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她丢下种子兜,快步跑向地头。 “裴大哥。”桑禾在车前站定,鼻尖沁出一层细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裴峥没看那些猎物,反而看着她那双沾满泥土、甚至有些红肿的小手。 “你懂种地?”他问。 “学过一点。”桑禾没多解释,目光落在车上,“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裴峥伸手,从车里拎起那只山羊。 “我同意了。这车猎物,是你的。”他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几两银子的横财,而是一堆枯草,“既然王猛子收了你奶奶一只野猪两只皮子,你便还他这车猎物。翻倍还他,他没脸再闹。” 桑禾愣住:“你出这些猎物,只是为了帮我换配方?” “配方,你写下来给我。”裴峥推着车,直接转向桑家的院子,“剩下的事,我处理。” 桑禾快步跟着,心里却明白,裴峥这是在帮她彻底斩断后续的纠葛。王猛子是个贪财的,只要能得到翻倍的利息,再加上裴峥的武力威慑,这门亲事就能断得干干净净。 到了桑家,正准备去做午饭的骆铁兰被这一车野味吓得差点跌坐在地。 “这……这是干啥?” 裴峥将车停在院心,对着闻讯出来的桑长柱拱了拱手:“桑大叔,这些东西你们留下。明日那王猛子若是登门,你们便拿这些砸回他脸上。就说,桑家的姑娘,他娶不起。” “这哪行!这太贵重了!”桑长柱连连摆手,可当他对上裴峥冷厉的目光时,话又卡在了嗓子里。 裴峥没再多解释,只是看向桑禾。 桑禾进屋,快速研墨,将卤料包的配方、比例、以及卤煮火候的控制,甚至包括如何选肉去腥,都写得详详细细。 她走出屋子,将那张纸递给裴峥。 “裴大哥,这方子值这些猎物,你收好。若以后生意上有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 裴峥接过纸,没看一眼就塞进怀里。他转过身,对桑家人冷淡地点了点头,抬步朝外走去。 “裴大哥!”桑禾追到门口。 裴峥回头。 “谢你救命之恩,也谢你解局之情。”桑禾站在夕阳余晖里,杏眼亮得出奇。 裴峥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有了表情——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似乎是个冷嘲,又似乎是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别再掉河里了。” 他走得极快,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窄巷里。 桑家院子里,骆铁兰看着那一车猎物,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裴家后生,真是不像个凡人。” 桑禾没说话,她摸了摸怀里那剩下的几两银子,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麻烦解决了,接下来,该是她带着桑家发财,并把那群吸血鬼彻底踢开的时候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第二天一早,院门口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唢呐声。 “咚咚咚!” 伴随着粗暴的敲门声,李秀娥尖酸的声音传了进来:“桑长柱!开门!王猎户的接亲队伍到了!今儿个桑禾这丫头,不去也得去!要不然,你们家的门也就别想再保住了。” 桑禾推开窗,看见门口除了李秀娥,还站着几个抬着空轿子的粗壮汉子。 而人群后方,王猛子那张阴沉且带着淫邪笑意的脸,正若隐若现。 他不仅要钱,他显然还想试试,裴峥到底是不是真的敢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