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一梦天下崩》 自序 从濑户内海到太平洋,从津轻海峡到东海,我们的这个岛国邻居——日本,被海水环绕着,同时也因海水隔绝着。 海给了它屏障,也给了它孤独。千百年来,海那边的文明一波一波涌来——唐风,宋韵,西洋的枪炮和信仰——每一次浪潮都拍打着这片土地,留下痕迹,然后退去。 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似乎始终追问同一个问题:在这无常的世间,人该如何自处? 公元1336年,足利尊氏在京都拥立光明天皇,后醍醐天皇逃往吉野。日本历史上最漫长的分裂开始了。 此后的六十多年,南北两个天皇并立,两套朝廷并行。这不仅是权力的对峙,更是精神的撕裂。究竟谁是正统?谁代表天照大神的意志?这场官司打了半个多世纪,打到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可谁也无法说服谁。因为「正统」这件事,说到底,从来就只是个「口号」而已。 罗隐在《英雄之言》对这类「口号」的虚伪毫不留情地予以揭穿:「......视玉帛而取之者,则曰牵于寒饿;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牵于寒饿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 南北朝的战火还没熄灭,战国的大幕已然拉开。应仁之乱后,秩序的链条一节一节崩断。将军控制不了大名,大名控制不了家臣,家臣控制不了农民。一切都颠倒了,一切都混乱了。唯一通行的法则,是「下克上」。 下克上,这三个字是日本战国最凝练的注脚。它意味着:你可以杀你的主君,只要你的刀够快;你可以夺你主家的领地,只要你的兵够多;你可以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天下人的位置,只要你敢赌。 织田信长敢赌,他在桶狭间以四千人破今川两万五千人,靠的是一场暴雨,也靠的是他敢把命押上。他后来喊出「天下布武」,火烧比睿山,屠杀僧侣,被佛门称为「第六天魔王」。他很狂,他也确实有资本狂。 可狂的人往往死得也快。本能寺的大火照亮他的脸时,他在熊熊火光中却只能发出最后一声苦笑:「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他挥动着太刀「天下布武」,却终是没算清布局在自己身边的一颗棋子。 《庄子》里有句话叫:「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 世人都赞美「巧」与「知」,但这恰恰是痛苦的根源。「巧者」常因技能而役于物,「知者」常因谋虑而困于心。在庄子看来,这都是被外物捆绑的「有所待」。真正的智慧,是放弃这种刻意的「有为」。而「不系之舟」——是精神的绝对自由。一艘没有缆绳拴住的小船,不会被固定在某个港口,也不执着于某个方向,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去。这是一种随遇而安丶顺应自然的境界。人若能去除欲望和智巧的束缚,心就会像这不系之舟,逍遥于尘世之外。 这句话在今天看来尤其有深意。我们大多数人都在追求成为「巧者」和「知者」,以此获得安全感,结果却往往活成了「劳者」和「忧者」。 这是现象,也是规律。 在这个规律面前,人该怎麽办? 儒家的答案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道家的答案是:顺其自然。 佛家的答案是: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曾几何时,我特别喜欢佛家的这个答案——「诸行无常,是生灭法」。这是《大般涅盘经》里的话。意思是,一切都在变,一切都会灭。你爱的人会死,你恨的人也会死;你拥有的会失去,你失去的会化为尘土。明白了这个,你就能放下。 可放下谈何容易? 一休宗纯在屏风上题:「入佛界易,入魔界难。」他说的是:看懂佛理容易,真在魔界里活出佛的境界,太难。他一生放浪形骸,喝酒吃肉,狎妓作诗,被正统僧侣骂作「狂僧」。可他知道,不先入魔界,就谈不上出魔界。不先活过,就谈不上放下。 那些从西方漂洋过海而来的传教士,带来的是另一种答案。 他们说:人有原罪,需要救赎。他们说:这世上有一种爱,超越血缘,超越国界,超越生死。他们说的那个神,叫上帝。 在日本的战国乱世里,有十几万切支丹信徒。他们大多是农民,是武士,是那些被时代碾过的人。他们在教堂里唱赞美诗,在迫害中坚守信仰。他们相信,不管这个世界有多黑暗,总有一束光,会照进来。 可神在哪里?神如果存在,为什麽眼睁睁看着这麽多人受苦?这是约伯的质问,也是每一个信徒的质问。 《圣经·传道书》里说:「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这话说得通透。 可通透归通透, 痛还是痛。 痛,是我这部小说所处的时代最真实的东西。 我常常想,如果一个人生在那个时代,他会怎麽活? 他可能活得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的样子,就被一支流矢射中,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他的尸体会被乌鸦啄食,会被野狗拖走,会被匆匆掩埋在万人坑里,连个墓碑都没有。 他可能活得很长。长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长到看着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一件件崩塌,长到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什麽是永恒的。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圣贤都度不过的事,凡人又能怎样? 可活着,总要有个理由。 有人把理由寄托在权力上。可权力是双刃剑,握得越紧,伤得越深。 有人把理由寄托在仇恨上。可仇恨似毒烟,毒人亦毒己。 有人把理由寄托在信仰上。可「信仰」二字最是虚无,当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它是否还能撑得住你的意志? 还有人,把理由寄托在「情」上——这世间最奢侈的东西。可也正因为奢侈,才显得珍贵。 我想起一位哲人的话:「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 这张网,是文化,是信仰,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你编的网越密,你就越不会坠落。你编的网越结实,你就越能扛住风雨。 可编网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你编。你必须自己一针一线地编。每做一次选择,就是在往网上加一根线。有的线粗,有的线细,有的线可能会被你自己扯断。可只要你还在编,网就在。只要网在,你就不会掉进深渊。 那些在乱世里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强壮的,而是那些懂得在无常中寻找一点恒常,在黑暗中寻找一点光亮,在绝望中寻找一点希望的人。 那一点点的东西,就是他们的一针一线,他们在拼命地编织着那张网,他们在拼命地活下去。 ......................................................................... 海风还在吹。 从濑户内海吹来的风,吹过冈丰城的石垣,吹过京都的鸟居,吹过朝熊山的神社,吹过赤坂城的箭楼,吹过吉野山的樱树。吹过每一个活着的人的脸,也吹过每一个死去的人的坟。 《唐诗三百首》的开篇,是张九龄的《感遇》:「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丹橘能经冬,不是因为地气暖,是因为它有一颗耐寒的心。 人也是一样。 在无常的世间,在漫长的乱世,能活下来的人,都有一颗「岁寒心」。 这颗心里,装着对家人的牵挂,对朋友的承诺,对弱者的同情。装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或许,光虽然微弱,但只要有光,就能照见前路。 那路,就在脚下。 ......................................................... 是为序。 卷首词 《临江仙,天下》 南北朝堂夺正朔,东西战国刀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哀鸿遍野血涂腥。 残阳如废垒,孤月照空营。 霸业成灰终作土,烛灯几点寒汀。 白头人在芦花影。 渔樵谈笑处,依旧大江横。 第一章 异客惊梦 西元1336年。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一年,是人类历史长河中看似普通的一年。 但它,却绝不是史官笔下温驯的纪年,而是一篇天地翻覆的序章。 这一年,全球气候开始进入第四次小冰河时期。平均气温已悄然下降,大涝与大旱如同巨人的双足,交替践踏着欧亚大陆的腹地。粮食在青黄不接的田野里萎靡,颗粒无收的阴影像秃鹫一样盘旋在村社的上空。 这一年,在中亚细亚茫茫的戈壁深处,在人类目光无法抵达的洞穴与缝隙里,啮齿类动物的皮毛下,一场更为古老而沉默的迁徙已然开始。携带跳蚤的老鼠,循着食物与温暖的踪迹,沿着商路,顺着河道,向着人类的谷仓与屋舍,步步逼近。那跳蚤的肠腹中,一种名为鼠疫杆菌的致命微粒,正在悄然酝酿一场即将席卷已知世界的死亡风暴。 这一年,在遥远的南亚次大陆,在通加巴德腊河畔的巨石之间,两个名叫哈利哈拉和布卡的王子,于旷野中垒起第一块城垣。他们将建立维查耶纳伽尔——一个日后被称作「胜利之城」的印度教帝国,以对抗北方的入侵者。此时,没有人能预见,这座城市将在此后的两个多世纪里,成为香料丶棉花与印度教文明的最后堡垒,其繁华会让郑和的宝船舰队都为之侧目。 这一年,为报复法国国王腓力六世侵犯在佛兰德的英国商人利益,英王爱德华三世下令禁止向法国出口羊毛,正是此举激化了矛盾,成为英法百年战争爆发的重要导火索。 也是这一年,在东方大国,都城的宫阙在朔风中巍然矗立,却镇不住此起彼伏的凶兆。正月,宿松县地震,山为之裂。三月的天空,太阳赤红如赭石,连续数日,仿佛苍穹渗出的血迹。权臣伯颜的权力如日中天,皇帝赐予他累朝的珠衣丶七宝项牌,甚至将汴梁丶大名诸路的土地尽数划入私囊。江浙大旱,从春至八月不雨,饥民嗷嗷,而官府正在为强盗罪修订严酷的律法:盗牛马者劓,盗驴骡者黥,再犯劓,三犯乃至死刑。帝国的根基,在异象与苛政中,正裂开细密的纹路。 还是这一年,与我们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正值建武三年。后醍醐天皇新政屡屡受阻,旧秩序已经被打破,可新秩序却尚未建立起来,公家和武家的矛盾已经完全不可调和。七月,足利尊氏未经敕许,借为亡妻祈祷之名,擅自前往镰仓。八月,诛杀留守的护良亲王,在京都拥立持明院统的丰仁亲王上位,即光明天皇,建立北朝朝廷,后醍醐天皇携带「三神器」逃往吉野,双方对峙,日本南北朝时代正式开始。 ............................................. 这片与东亚大陆一海之隔的岛国,自神武天皇以降,便仿佛活在神话与史籍的夹缝里,沿着另一条时间的河流,漂着自己的樱花与刀剑。后来佛法东渡,唐风西来,奈良的佛像与京都的宫殿,皆是东方大国的倒影。而后,藤原家的女儿们用长发与泪水织成外戚的权柄,平家与源家的武士则在东国与西国的风雪中,磨亮了太刀。 直到镰仓的幕府升起,源赖朝将政权从天皇的宫殿牵到了武家的屋檐下。从此,御家人的弓矢指向何处,东国的风雪便刮到何处。 然而武家的规矩,终究要靠流血来传承。源氏三代而绝,外戚北条氏以「执权」之名握住实权,将天皇当作京城的摆设。承久之乱后,甚至将天皇废立丶领地分配都攥在掌心——公卿的优雅彻底沦为刀锋下的点缀。 然后是文永丶弘安,忽必烈的巨舰两次渡海而来,又被那两阵「神风」撕碎于九州的海岸。镰仓赢了,却也输了——抗元的武士们得不到恩赏,怨恨如地火般蔓延。北条氏的威信,像镰仓年久失修的幕府一样,开始从檐角剥落。 后醍醐天皇正是看准了这一刻。 这位蛰伏多年的天皇,捧着「《中先代》」的古书,做着复古的梦。他密谋倒幕,流放隐岐,又奇迹般地逃脱,最终以「新田义贞」这个源氏旁系的刀,劈开了镰仓的城门——北条高时一族在东胜寺自尽,镰仓幕府一百五十年的统治,就此烟消云散。 然而后醍醐的「建武新政」,比镰仓的旧规矩更让武士们失望。他赏赐不公,重用公卿,将武家当作用完即弃的刀。两年之间,人心散尽。 足利尊氏便在这散尽的人心中站了出来。 他本是源氏嫡流,武家的希望。他先是奉后醍醐之命讨伐叛军,又在阵前倒戈,反噬新政。几番拉锯后,他在京都另立天皇,与逃往吉野的后醍醐兵戎相见...... 两个天皇,两个朝廷,两套年号。按照历史的发展,一场关乎「谁是正统」的战争,将在此后五十馀年间染遍日本六十六国的山川。 而在大和国与河内国交界的金刚山深处,有一片被称为「不动之森」的原始林地。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即便是最老练的山民也不敢轻易深入。传说那里有妖魔盘踞,也有说那是南朝战死英魂藏身的所在,从来没有人敢真正踏足那片密林的核心。 直到这一天, 一道金光照亮了那里, 时空的走向也悄然改变............................................... 【叮,检测到宿主已苏醒】 「什麽情况?」罗霄晕晕乎乎醒来,头很痛。 【叮,异时空中华名将名臣召唤生存系统绑定成功。宿主:罗霄。】【基础信息载入中……罗霄,中国人,年龄26,身高183cm,清华大学建筑系研究生毕业,上海龙啸公司古建勘察处业务主管,自幼学习中华武术丶散打丶搏击丶泰拳丶空手道等,曾获全国大赛各类奖项十馀项,当前属性:武力72,智力88,统帅75,内政85。】【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包含:召唤机会x1,五虎断魂枪x1,紫金兽面吞头连环铠x1,名剑秋风落叶扫x1,金币500,银币1000,铜币5000。物品已存入系统仓储,可随时取用。】【核心功能:召唤(消耗100功勋值可召唤中国古代名臣武将,包括宿主在内所有人物自动掌握日语,且绝对忠诚,具备武力丶智力丶统帅丶内政四项属性);兑换(功勋值可兑换武器丶物资等)。】【功勋值获取方式:惩恶扬善丶完成关键事件等。当前功勋值:0。】 「什麽系统?谁?!谁在跟我说话!?」罗霄挣扎着爬起来了。 他打了个寒颤,恍惚间,首先闻到的是潮湿的腐叶味,混杂着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香。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冰凉柔软的苔藓,还有些扎人的草叶。头顶是浓密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是……哪里?」他挣扎着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低头一看,他愣住了——身上穿的不再是自己那套工装服,而是一件灰扑扑的粗麻布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边,腰间系着根破旧的皮绳,脚上是双快要散架的草鞋。 他摸了摸胸口,未婚妻华静黛给他的那枚和田玉平安符还在,用红绳系着,贴在皮肤上暖暖的。可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树干上缠绕着粗壮的藤蔓,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远处隐约传来兽类的低吼。 「难道是……穿越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太荒谬了,他可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怎麽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可身上的衣服,周围的环境,还有那道诡异的金光…… 「这.....不是做梦吧?!」他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让他心头一沉。 「太扯了!明明刚才还在大阪一处古坟遗址勘探考察」罗霄坐起身,摸着脑袋,嘟囔着,他记得就因为被一个出土的盒子里射出的一道光照了一下,然后就来到这里! 罗霄此时又是惊讶又是郁闷,「这他妈什麽事啊!小日本这破地方真他奶奶的邪恶!一个破盒子把老子送这里来了,我媳妇咋办啊!早知道,就不来出这个破差了!」 他本来计划下个月和未婚妻华静黛领证了,结果公司一个紧急任务,派他到日本大阪一处古坟遗址做古建筑勘察,结果阴差阳错被时空带到了这处原始森林中。 「等等?系统?」罗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他心念一动,一道脑海里的透明面板随即展开。 透明的面板,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各种信息。他试探着在心里默念「打开仓储」,眼前的面板果然切换成了一个虚拟仓库的样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杆长枪丶一副铠甲丶一把长剑,还有一堆闪烁着光泽的钱币。 「这!....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心脏狂跳起来。「异时空中华名将名臣召唤生存系统?我可以中召唤我中华历史上名将名臣?!「罗霄不断用意念翻看着系统说明。只见系统的待召唤栏里一个个淡灰色未高亮显示的名字让罗霄呼吸越来越急促——姜尚丶华佗丶张良丶房玄龄丶石达开丶诸葛亮丶武松丶吕布丶展昭丶李存孝丶扈三娘丶宇文成都丶罗成丶颜良丶文丑丶秦琼丶典韦丶许褚丶杨延嗣丶鲁智深丶高长恭丶李时珍丶扁鹊丶霍去病丶陈玉成丶程咬金丶花木兰丶方世玉................啊这!真杂...哦不!真齐全啊!!!」「等等,这是什麽?」罗霄还瞥见旁边一栏备注栏中的字「日方可能乱入本时空人物:织田信长丶宫本武藏丶丰臣秀吉丶佐佐木小次郎丶源义经丶足利义满丶上泉信纲丶武田信玄丶上杉谦信丶岛津义久丶真田幸村丶柴田胜家丶本多忠胜丶立花宗茂丶冢原卜传丶柳生宗矩丶苍井箜.........」 「这.........靠!系统!你意思这本子也会乱入各种时期人才?」 【叮,宿主理解正确,因宿主乱入时空并召唤中华名臣名将,为协调时空平衡,日本历史着名人物也会随机乱入,不过,他们是敌是友却不一定,系统无法做主导安排】。 「额..........这.........还真是大乱斗啊!.....这个...苍井箜是什麽鬼....算了......问多了平台过不了!「他自幼脑子灵光,想不明白的就不去想。 可震惊过后,随之而来了一股巨大的恐慌——」可!我媳妇!我的静黛!她还在上海等我,没有我在身边,她该怎麽办?「罗霄用力捶了下地面,指节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不能慌。罗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找到回去的方法。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多年习武的底子还在,只是身上没什麽力气,大概是穿越时消耗了太多精力。 刚走没几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罗霄立刻绷紧了神经,放慢脚步,悄悄拨开草叶——两只灰狼正蹲在那里,毛色灰扑扑的,瘦得肋骨都凸了出来,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角淌着涎水。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的后退,想起手里没武器,身上只有件粗布短打,罗霄试着命令从系统取出长枪。果然,一瞬间,手中多了一杆大枪,只见这杆大枪枪身由镔铁锻造而成,整体长度约2.8米,枪头与枪杆衔接处的枪缨位置暗藏五个倒钩,通体呈现镔铁特有的青黑金属质感,枪杆线条流畅,枪脊厚实。枪头为狭长的棱锥形,锋刃经过反覆锻打,寒光凛冽。五个倒钩呈半弧形分布,形如虎爪,枪杆中隐隐刻着「五虎断魂」四个字。尚来不及细看其他细节之时,罗霄听到两只狼喉咙里咕噜噜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两只狼一看就是饿极了的。罗霄缓缓后退,紧握大枪,摆出警戒姿势,目光紧紧锁定着狼的动向。 「欧~欧」的一声,左边的狼突然动了,像道灰色的闪电扑了过来。罗霄侧身避开,大枪猛地刺向狼的腹部,同时右腿猛地抬起,一记凌厉的侧踹踢另一只扑上来的狼的腰侧。狼发出一声闷哼,摔在地上打了个滚,立刻又龇着牙爬起来,眼神更加凶狠。 第一只狼趁机从右侧偷袭,利爪带着风声抓向他的肩膀。罗霄低头躲过,顺势抓住狼的前腿,借着转身的力道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狼发出凄厉的惨叫,疼得在地上打滚。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另一匹狼再次扑来,狠狠咬住了他的左臂。剧痛传来,罗霄闷哼一声,长枪撒手,但随即右手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狼的脑袋。一拳,两拳……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终于松开嘴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随即,罗霄一个箭步,抡起右脚一计低扫又准又狠地踢在断腿那只狼的头骨上,「呜呜。。」这只畜生翻滚了两下也不动了。 罗霄捂着流血的胳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着地上两只狼的尸体,后背一阵阵发紧,练习搏击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真刀真枪杀野生动物。刚才的搏斗不过1分钟,却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似得。 【检测到宿主击杀普通野兽,获得功勋值3点。】 系统的提示音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他撕下衣角,用力勒住伤口止血,疼得龇牙咧嘴。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啜泣声传来,他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警惕地探头去看。 一个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地跑来,和服的下摆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露出雪白的大腿,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边,沾着泥土和草屑,却掩不住那张清丽绝伦的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此刻却因为恐惧而睁得大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身后跟着三个黑衣人,手里拿着短刀,动作迅捷得像狸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花夜钗,别跑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用阴冷的声音喊道,「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罪。」 女子跑得更急了,脚下却突然被树根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腕却被追上来的黑衣人一把抓住。那人狞笑着伸手去摸她的脸:「楠木家的小姐,果然有几分姿色……」 「放开我!」女子尖叫着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 」哈哈,放开你?可真是蠢啊!这深山老林里,我们不如快活一番再走,你说呢,花夜钗小姐!?..........想必你也不想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不是吗?」 罗霄几乎是本能地闪身出来,他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但见死不救绝不是他的作风。 不过,他闪出来就有点后悔了,「我是该用枪呢?还是?」一瞬间,他脑袋里把「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法律条款念叨了n遍! 「来吧!美人儿!」随着一声邪笑,一个黑衣人已经扑向那个女子。 罗霄也不管不顾了,他捡起眼前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猛地从树后冲出去,一个呼吸间冲到那个黑衣人身后,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黑衣人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黑衣人软倒在地。另外两个黑衣人猛的回头,看到罗霄后显然吃了一惊,随即立刻拔刀冲了上来。罗霄将女子护在身后,虽然胳膊还在流血,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快走!」女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发颤,「他们是足利家的忍者,你打不过他们的!」 罗霄没说话,但看对方既然拔出了刀,自己也把长枪紧握摆开了架势。第一个忍者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同时转身下蹲用枪身一记横扫打在对方的肋下。忍者痛呼一声,刀掉在了地上。于此同时,另一名忍着的刀已经奔着罗霄脖子劈来,罗霄低头躲过,顺势反手刺向另一个忍者,动作乾净利落,带着现代搏击的狠劲,一击必中。 枪身刺入肉体的声音很闷,「噗!」,罗霄却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对方下了死手,那他也无所顾忌了!他知道这个生死时刻,仁慈只会害死自己。短短几个回合,他已经放倒了两个忍者,但后背也被划了一刀,刀口虽不深,但仍然火辣辣的疼。 剩下的那个忍者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消失在密林里。 罗霄拄着枪,大口喘着气,伤口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回头看向那女子,她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感激。 【检测到宿主解救受困平民,获得功勋值5点,当前总功勋值8点。】 「多谢……多谢壮士相救。」女子挣扎着站起来,对着罗霄深深鞠了一躬,动作间,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白玉。 「举手之劳。」罗霄摆摆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女子这才注意到他流血的胳膊和后背,脸色一白:「你受伤了!我……我去找点草药。」她说着,不顾地上的泥泞,蹲下身仔细查看周围的植物,很快摘了几片带着锯齿的绿叶和几朵紫色的小花。 她走到罗霄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然后把草药放进嘴里,轻轻嚼碎。她的脸颊微微鼓起,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偶尔抬眼时,能看到她眸子里映出的天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她轻声说,声音温温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她把嚼碎的草药敷在罗霄的伤口上,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湿气,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罗霄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的嘴唇因为嚼草药而染上了点绿色,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丽。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底悄悄蔓延,她的侧脸竟然特别像自己的未婚妻华静黛,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密林。 「我叫罗霄,」他打破沉默,「你呢?那些人为什麽追杀你?」 「我叫花夜钗,」女子替他包扎好伤口,轻声道,「我的兄长是楠木正成。那些人……应该是足利尊氏派来的忍者。」她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藏着锋芒的刀。 罗霄心中一动,楠木正成?足利尊氏?这可是日本南北朝时期的关键人物。看来,这确实不是做梦!自己真的穿越到了这个战乱纷飞的年代....... 「你是唐国人?」花夜钗问道,罗霄刚要回答,忽听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花夜钗脸色一白:「是熊!我们快躲起来!」 罗霄抬头望去,只见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正气势汹汹地走来,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油亮发光,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嘴角还挂着血迹。 「来不及了。」罗霄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眉头紧锁。他现在体力不支,身上还有伤,根本不是这头黑熊的对手。 「召唤!」他在心里对系统喊道,「我要召唤武将!快!快!快召唤!」 【叮,消耗新手大礼包召唤机会,正在随机匹配武将……匹配成功:典韦。】【典韦:武力94,智力60,统帅70,内政30,身高192cm。将在一刻钟内抵达宿主身边。】 罗霄心中一喜,典韦!三国时期的猛将!有他在,这头熊根本不算什麽。 黑熊也开始逼近罗霄和花夜钗,在不足10米时,突然咆哮着扑了过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罗霄一把推开花夜钗,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虽然此刻后背受伤,但多年习武的底子让他很快找到了平衡感。他侧身避开黑熊的巨掌,同时长枪横扫,枪尖擦着熊的前腿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黑熊吃痛,更加狂暴地扑上来。罗霄仗着长枪的长度优势,不断游走闪避,寻找攻击的机会。他的胳膊被熊爪扫到一下,虽然只是皮外伤,但鲜血还是流了出来,染红了枪杆。花夜钗连滚带爬躲在一株树后,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罗霄挥舞着长枪,来回闪避反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人一熊缠斗了许久,罗霄渐渐体力不支,动作也越来越慢。他已经不得不利用地形和树木不断和黑熊周旋,突然,他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坐在地上,黑熊抓住机会猛地扑了上来,罗霄顺势向旁边猛地一滚,刚刚起身,黑熊的一只像蒲扇一般的大掌就带着恶风扇了过来,罗霄急忙猛地低头闪过,熊掌拍到罗霄身后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干咔嚓一声折断。 不远处花夜钗吓的一缩脖子,捂着眼不敢再看。 罗霄暗道一声好险,顺势从熊侧面跃出,黑熊一掌没拍中,更加狂怒,嗷的一声转身又像罗霄扑来,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主公莫慌!典韦来也!」 罗霄边绕着一棵大树和熊周旋,一边用馀光看向来人方向,只见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壮汉手持双戟,从密林里冲了出来。他头戴铁盔,身披重铠,脸上满是虬髯,眼神凶狠如怒狮。他几步就冲到黑熊面前,双戟挥舞得虎虎生风,竟硬生生逼得黑熊连连后退。 「典将军!」罗霄又惊又喜,「你来的正是时候!」,心说「好家夥,这典韦生得如此高大勇猛,难怪称作「古之恶来」! 典韦没有回头,只是大吼一声,双戟猛地刺向黑熊的眼睛。黑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转身想逃,却被典韦一把抓住尾巴,硬生生拽了回来。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黑熊的骨头被生生折断,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罗霄瞪大眼睛看着,「这就........结束了?!」 典韦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身对着罗霄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锺:「末将典韦,参见主公!」 罗霄看着眼前这个铁塔般的壮汉,又看了看身边目瞪口呆的花夜钗,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了第一个可以依靠的力量。「系统,日本,南北朝......」罗霄心中喃喃道「真不知道我的出现会怎样改变历史的走向啊?!」「唉!眼下管不了那麽多了,先活下去!活下去!」 ...........................................................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穿过密林,一阵风吹过,树影婆娑。罗霄扶着典韦站起来,花夜钗默默跟在旁边,罗霄环顾四周,密林深处,仿佛危机四伏,似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第二章 古庙逃亡 典韦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花夜钗心中激起千层浪。她怔怔地看着这个铁塔般的壮汉,又看看罗霄,眼神里满是惊疑。在她的认知里,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武士,更别说能徒手搏杀黑熊的猛人。 「主公,此地不宜久留,」典韦站起身,粗声说道,那双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方才打斗动静太大,恐引来更多野兽或追兵。」 罗霄点点头,扶着身旁的树干慢慢站直身体。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刺痛,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走吧,去你说的山神庙。」他对花夜钗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虚弱。 典韦见状,上前一步想扶他,却被罗霄侧身避开。「我自己能走。」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习武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带伤前行,这点痛还忍得住。 典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再坚持,只是默默走到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警惕地护着他。花夜钗跟在后面,时不时偷偷打量着这两人,心里充满了疑惑。这个自称罗霄的男子,衣着古怪,出手狠辣,性子又这般要强,身边还跟着这样的猛士,他到底是什麽人? 山路崎岖,罗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但他始终挺直着脊背,不肯露出半分狼狈。典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知道主公的性子,只能放慢脚步,随时准备在他不稳时伸手搀扶。 「典将军,」罗霄忽然开口,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你……还记得自己的事吗?」他很好奇,这些被召唤出来的武将,是否保留着原来的记忆。 典韦的脚步顿了顿,瓮声瓮气地回答:「末将只知道老主公救过我,我要此生誓死保护少主您,其他的俺都不在乎。」他的语气朴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罗霄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麽,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在心里悄悄问系统:「系统,召唤的人是否还记得前世记忆?」 【召唤的人物会自动植入此生的新身份,会誓死效忠宿主,只是姓名及各项属性能力与历史上原有身份一致。】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罗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典韦,心中多了几分了然,也不再多问。 花夜钗跟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更是一头雾水。老主公?少主?这些都是什麽意思?她偷偷问罗霄:「罗霄君,这位壮士说的……是你们国家的事吗?」 罗霄想了想,点头道:「算是吧,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想解释太多,这个时代的人恐怕很难理解穿越和召唤系统这种事。 花夜钗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 山神庙果然破旧不堪,屋顶漏着洞,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地上满是灰尘和落叶。但好在四面墙壁还算完整,能勉强遮挡风寒。 一进庙门,罗霄便靠在墙上缓缓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强撑着。 典韦见状,立刻开始清理场地,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地上的落叶扫到一边,又找来几块石头,支起一个简易的灶台。花夜钗则去附近找了些乾柴,还打了些泉水回来。 罗霄坐在草堆上,看着他们忙碌,心里稍稍安定。他打开系统面板,看着上面的功勋值:8点。离下次召唤需要的100点还差得远。他又看了看仓储里的东西,那副紫金兽面吞头连环铠和名剑秋风落叶扫还在,还有500金币丶1000银币和5000铜币。这些钱在这个时代不知道能用多久。 「主公,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猎物,」典韦收拾好灶台,说道,「您和这位姑娘先歇着。」 「小心点。」罗霄叮嘱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 典韦点点头,拿起双戟,大步走进了密林。 山神庙里只剩下罗霄和花夜钗,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花夜钗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衣角。 「你的兄长……楠木正成大人,现在还好吗?」罗霄打破沉默。他对日本南北朝的历史有些了解,楠木正成是南朝的名将,以忠诚和勇武着称,最终兵败自杀。 提到兄长,花夜钗的眼圈红了:「兄长正在和足利尊氏的军队作战,我是因为家里被抄,才逃出来的,不知道兄长现在怎麽样了……」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罗霄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麽安慰她。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草芥,离别和死亡是家常便饭。他想起了华静黛,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在担心自己。 「别担心,」罗霄轻声说,「你兄长是名将,一定会没事的。等我们找到机会,就去投奔他。」 花夜钗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罗霄肯定地点头。他知道楠木正成最终的结局,但他不想现在告诉花夜钗这个残酷的事实。而且,有了自己和典韦,或许事情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花夜钗似乎被他的话安慰到了,情绪稳定了些。她站起身,走到罗霄身边,仔细查看他的伤口:「草药好像快干了,我再去换点新的。」 「麻烦你了。」罗霄道。 花夜钗摇摇头,拿起篮子又出去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罗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乱世生存下去。但一想到华静黛,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到回去的路。 没过多久,花夜钗就回来了,手里捧着新的草药。她蹲在罗霄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重新敷上嚼碎的草药。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温柔的触感。 「谢谢你,花夜钗。」罗霄轻声说。 花夜钗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像雨后的樱花,乾净而美好:「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那些忍者抓走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典韦的脚步声。他扛着一头野猪走了进来,野猪足有两百多斤重,被他轻松地扔在地上。 「主公,今晚有肉吃了。」典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花夜钗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几步。罗霄却笑了:「典将军好本事!」 典韦嘿嘿一笑,拿起短刀开始处理野猪。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很快就把野猪剥皮剔骨,架在火上烤了起来。油脂滴落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了整个山神庙。 花夜钗起初有些害怕,但闻到肉香,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罗霄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说:「别客气,快过来一起吃。」 典韦也把烤得金黄的肉割下一大块,递到花夜钗面前:「姑娘,吃吧。」 花夜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上典韦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盐巴,味道格外鲜美。她吃得很斯文,但速度却不慢,显然是饿坏了。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烤肉,喝着泉水,气氛渐渐融洽起来。花夜钗给他们讲了很多日本现在的局势,南朝和北朝打得不可开交,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罗霄默默听着,心里对这个时代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罗霄君,你打算以后怎麽办?」花夜钗问道。 罗霄想了想:「先找到你兄长,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然后……再想办法寻找回去的路。」 「回去的路?」花夜钗不解。 「嗯,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必须回去。」罗霄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坚定。 花夜钗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能感觉到,罗霄身上有很多秘密,但她相信他不是坏人。 吃完烤肉,典韦在门口守着,花夜钗靠在墙角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罗霄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火堆,脑子里盘算着未来的计划。现在有了典韦,武力上有了保障,但人数太少,遇到大股敌人还是很危险。必须尽快积攒功勋值,再召唤一些人才。 【检测到宿主当前处境危险,触发支线任务:护送花夜钗找到楠木正成。任务奖励:功勋值50点,随机技能书一本。】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罗霄精神一振。50点功勋值!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而且还有技能书,不知道会是什麽技能。 「看来,必须尽快找到楠木正成了。」罗霄喃喃自语。 夜色渐深,山神庙外传来阵阵虫鸣,偶尔还有几声兽吼。典韦像一尊门神,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罗霄靠在墙上,渐渐有了睡意,他把那枚和田玉平安符握在手里,感受着上面的温度,仿佛这样就能离华静黛近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罗霄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看到典韦正警惕地盯着门口,手里紧紧握着双戟。 「怎麽了?」罗霄低声问道,同时挣扎着想要站起,后背的伤口却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有人。」典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 罗霄不再勉强站起,而是挪到花夜钗身边,轻轻摇醒她:「花夜钗,醒醒,有情况。」 花夜钗揉着眼睛醒来,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是……是追兵吗?」 罗霄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则悄悄挪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月光下,十几个黑影正悄悄地靠近山神庙,手里都拿着武器,动作轻盈,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忍者。」罗霄低声道,「比白天的多。」 典韦握紧双戟,沉声道:「主公,你们躲在里面,末将出去杀了他们!」 「等等,」罗霄拉住他,「他们人多,硬拼不划算。我们从后门走。」他刚才观察过,山神庙后面有个小破洞,应该能钻出去。 典韦点点头,罗霄扶着墙壁,咬着牙站起身,花夜钗连忙上前扶住他的另一侧。三人悄悄来到后门,典韦一脚踹开破洞,率先钻了出去,确认安全后,示意罗霄和花夜钗跟上。 罗霄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破洞,后背的伤口被拉扯得仿佛要裂开一般,他疼得眼前发黑,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他们钻出破洞的瞬间,前门被猛地踹开,十几个忍者冲了进来,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追!」领头的忍者低喝一声,带着人追了出来。 月光下,三人在密林中狂奔。罗霄被花夜钗扶着,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跟上典韦的脚步。忍者们紧追不舍,手里的苦无和飞镖时不时射过来,擦着他们的身边飞过。 「主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典韦一边跑一边说,「末将去挡住他们!」 「不行!」罗霄立刻反对,「他们人多,你会吃亏的。」他知道典韦勇猛,但对方毕竟是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忍者,硬拼太冒险。 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条陡峭的斜坡,下面是茂密的灌木丛。 「跳下去!」罗霄当机立断。 典韦没有犹豫,率先跳了下去,确认下面没有危险后,抬头示意。罗霄看了一眼花夜钗,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在她的搀扶下,纵身跃下斜坡。花夜钗也紧随其后跳了下来。 三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身上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但总算是暂时摆脱了追兵。 他们躲在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听着上面忍者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罗霄喘着气说,后背的伤口经过这麽一番折腾,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 花夜钗靠在树上,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典韦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防万一。 就在这时,罗霄的脑海里又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成功摆脱追兵,获得功勋值10点,当前总功勋值18点。】 罗霄心中一喜,虽然惊险,但总算没白跑。 「现在怎麽办?」花夜钗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实在是跑不动了。 罗霄看了看四周,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勉强能看清路。「我们继续往前走,离这里越远越好。」他扶着树,慢慢站起身,每动一下,后背都像被刀割一样疼,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典韦在前面开路,花夜钗扶着罗霄,三人在密林中艰难地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停下来休息。 他们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典韦生起一堆火,驱散寒意。花夜钗靠在石壁上,很快就睡着了,脸上满是疲惫。罗霄靠在火边,闭上眼睛,后背的疼痛让他难以入眠,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典韦守在洞口,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铁人。罗霄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花夜钗安全送到楠木正成身边。 不仅是为了任务奖励,更是为了那份在乱世中难得的信任和依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山洞,温暖而明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罗霄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三章 血色护佑 山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带着刺骨的寒意。罗霄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后背的伤口在休息了几个时辰后稍稍缓解,但稍一动作,依旧是钻心的疼。他能感觉到花夜钗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担忧和感激。 「我们该走了。」罗霄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他知道,追兵随时可能再次出现,不能在这里久留。 典韦早已将火熄灭,闻言点点头,握紧了双戟。花夜钗扶着罗霄站起身,轻声道:「你的伤……」 「没事。」罗霄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挺直脊背,率先走出山洞,晨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凝重。 三人沿着山路前行,速度比昨日慢了许多。罗霄的伤口拖累了脚步,而花夜钗经过一夜奔逃,也早已体力不支。典韦始终走在最前面,像一头警惕的雄狮,敏锐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罗霄脸色一变,拉着花夜钗躲到一棵大树后,典韦也迅速隐匿在旁边的灌木丛中。 很快,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里,大约有二十人,穿着黑色的铠甲,旗帜上绣着足利家的家纹。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士,腰间挎着长刀,眼神凶狠。 「搜!仔细搜查,一定要找到楠木家的馀孽!」武士高声下令,声音里带着暴戾。 骑兵们分散开来,开始在山林里搜查,马蹄声和呵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罗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腰间的秋风落叶扫,这把剑他昨夜才从系统仓储中取出,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对花夜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典韦准备战斗。 典韦微微点头,握紧双戟,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要走到他们藏身的大树前。罗霄屏住呼吸,手心渗出冷汗,后背的伤口因为紧张而隐隐作痛。 「这里有动静!」那骑兵突然大喝一声,调转马头冲了过来。 「动手!」罗霄低喝一声,率先从树后冲出,手中的秋风落叶扫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骑兵的胸口。那骑兵猝不及防,被一剑贯穿,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罗霄一身。 几乎在同时,典韦也从灌木丛中跃出,双戟挥舞,瞬间将另一个冲过来的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内脏和鲜血洒了一地,场面血腥而惨烈。 花夜钗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得脸色惨白,捂住了嘴,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来。 「有埋伏!」为首的武士大喊一声,带着剩下的骑兵冲了过来。 罗霄不敢恋战,拉着花夜钗往后退,同时挥舞长剑格挡砍来的刀。他的剑法融合了现代搏击的技巧,招招狠辣,直击要害,但后背的伤口让他动作受限,渐渐有些吃力。 典韦则如入无人之境,双戟翻飞,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惨叫和鲜血。他的铠甲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液,脸上溅着血点,眼神凶狠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吓得几个骑兵连连后退。 「杀了他们!」为首的武士怒吼着,挥舞长刀砍向罗霄。罗霄侧身避开,长剑反击,却被对方挡开。两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那武士的刀法沉稳有力,显然是个好手,罗霄渐渐落入下风,后背的伤口越来越痛,动作也慢了下来。 「主公小心!」典韦见状,想要过来支援,却被几个骑兵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那武士抓住机会,长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刺罗霄的胸口。罗霄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越来越近,心中暗叫不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花夜钗突然尖叫着扑了过来,挡在了罗霄身前。 「噗嗤——」 长刀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花夜钗的左肩膀,从后背贯穿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淡紫色的和服。 「花夜钗!」罗霄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看着花夜钗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溢出的鲜血,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杀意席卷了他的全身。 花夜钗看着罗霄,虚弱地笑了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却最终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啊——!」罗霄抱住花夜钗软倒的身体,不知道为什麽,忽然想起自己的未婚妻,瞬间眼中布满血丝,理智完全崩塌。他小心翼翼地将花夜钗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息。 【检测到宿主亲友重伤,触发「暴走」状态,武力值临时提升10点(当前武力82)。】【检测到典韦受主公情绪感染,触发「死战」状态,武力值临时提升10点(当前武力104)。】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罗霄已经无暇顾及。他捡起地上的秋风落叶扫,剑身因为主人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泛着嗜血的红光。 「我要你们死!」罗霄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来自九幽地狱。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那个武士。 那武士被罗霄的气势吓了一跳,举刀格挡,却被罗霄一剑震飞长刀。罗霄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长剑横扫,乾净利落地砍下了他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罗霄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眼神依旧冰冷。 另一边,典韦也彻底爆发了。他怒吼一声,双戟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骑兵纷纷落马,非死即伤。一个骑兵被他一戟刺穿喉咙,鲜血顺着戟杆流下,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另一个骑兵被他抓住手臂,硬生生撕成了两半,场面惨不忍睹。 罗霄如同疯魔一般,在骑兵中冲杀。他的剑法不再有任何章法,只有最直接丶最狠辣的杀戮。每一剑都伴随着鲜血和惨叫,他的身上丶脸上沾满了血污,眼神却越来越亮,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剩下的骑兵被两人的凶性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再战,纷纷调转马头想要逃跑。 「一个都别想走!」罗霄怒吼着,追了上去,长剑一挥,将最后一个骑兵的腿筋斩断。那骑兵惨叫着摔下马背,罗霄上前一步,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山林间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触目惊心。 罗霄拄着剑,大口喘着气,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他踉跄着跑到花夜钗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 还有气! 罗霄松了口气,心中却更加焦急。花夜钗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检测到宿主在绝境中反击成功,获得「绝处逢生」功勋值30点,当前总功勋值48点。】【随机获得物品:极品金创药x1(特效疗伤,可快速止血愈合伤口)。】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天籁。罗霄立刻在心中默念「取出金创药」,一个小巧的瓷瓶出现在他手中。他打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夜钗的和服撕开,露出狰狞的伤口。剑贯穿了肩膀,伤口周围的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涌出。罗霄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倒出瓷瓶里的药粉,发现量并不多,只够一个人使用。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所有的药粉都撒在了花夜钗的伤口上。药粉接触到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鲜血很快就止住了。 花夜钗疼得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罗霄正专注地为自己处理伤口,而他自己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身上也布满了伤痕,却丝毫没有顾及。 「罗霄君……你的伤……」花夜钗的声音虚弱,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与自己非亲非故的男子,竟然如此舍命护着自己,甚至不顾自己的伤势,将唯一的药都给了她。 「我没事。」罗霄抬头,对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先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你兄长了。」 花夜钗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典韦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受伤的花夜钗,沉声道:「主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离开。」 罗霄点点头,将花夜钗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典韦连忙道:「主公,你受伤了,让末将来吧。」 罗霄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臂,知道自己现在确实抱不动花夜钗太久,便点了点头,将花夜钗交给典韦。 典韦小心地将花夜钗背在背上,动作轻柔,与他粗犷的外表截然不同。花夜钗靠在典韦宽厚的背上,看着罗霄踉跄却坚定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们走,去河内国。」罗霄握紧长剑,率先迈步向前。后背的伤口依旧疼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危险,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护好花夜钗,必须带着她找到楠木正成。这不仅是为了任务,更是为了那份在血色中结下的羁绊。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血迹斑斑的大地上,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战斗。 第四章 片刻安宁 典韦背着花夜钗,脚步沉稳地走在前面,踩断枯枝的脆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罗霄跟在后面,一手按着后背的伤口,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方才的暴走耗尽了他大半力气,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却硬是咬着牙不肯放慢脚步。 「罗霄君,你慢点吧。」花夜钗伏在典韦背上,声音还有些虚弱,目光却紧紧追随着罗霄的身影,「我不碍事的,你的伤……」 罗霄头也不回,声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朗:「我没事。早一刻到河内国,你就早一刻安全。」他知道,足利家的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拖延只会招来更多危险。 典韦瓮声瓮气地接话:「主公说得是。这些杂碎要是再敢追来,俺一戟一个,全给他们开膛破肚。」他说话时握着双戟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厮杀劲里缓过来。 花夜钗被他直白的话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轻声道:「多谢典壮士……还有罗霄君,方才若不是你们,我……」 「说这些干啥。」罗霄打断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花夜钗替自己挡剑的瞬间,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像片被狂风撕扯的花瓣,却硬生生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若不是系统及时给出金创药,后果不堪设想。 林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偶尔掠过树梢的风声。阳光透过枝叶织成一张斑驳的网,落在罗霄渗血的后背上,泛起暗红的光。花夜钗看着那片血迹,心像被什麽东西揪着,密密麻麻地疼。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典韦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主公,前面好像有水声。」 罗霄也竖起耳朵,果然听到隐隐约约的溪流声,精神一振:「去看看。」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条清澈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水潺潺流淌,水底的鹅卵石看得一清二楚。罗霄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这里地势开阔,便于警戒,正好可以歇歇脚。 「就在这里休整片刻。」罗霄说着,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凉水浇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不少,后背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他龇牙咧嘴。 典韦将花夜钗小心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提着双戟在四周巡查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回来,往溪边一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肚子水。 花夜钗靠在石头上,看着罗霄正在处理后背的伤口。他背对着她,粗布短打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此刻被水一泡,更是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正用一块乾净的碎布蘸着溪水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笨拙却透着股狠劲,偶尔牵动伤口,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始终没哼一声。 「我来吧。」花夜钗轻声说,挣扎着想站起来。她左肩上的伤口被极品金创药止住了血,虽仍疼得厉害,却已能勉强活动。 罗霄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老实坐着。」 「可你的伤……」 「我说了,我没事。」罗霄转过头,继续笨拙地擦拭,碎布上很快又染满了血。 花夜钗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急,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这样擦不乾净!伤口会溃烂的!」她说着,不管不顾地扶着石头站起来,一步一瘸地走到他身后,「别动,我帮你。」 罗霄刚想拒绝,就感觉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撩起他的衣角,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花夜钗的指尖带着药草的清香,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用乾净的碎布蘸着溪水一点点擦拭,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罗霄的身体僵了僵,后背的伤口似乎没那麽疼了,反倒是那轻柔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让他有些不自在。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山野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属于她的清雅香气。 「那天在山神庙,你说你来自很远的地方。」花夜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麽,「是比京都还要远的地方吗?」 罗霄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远得多。」 「那里……是什麽样子的?」花夜钗的声音里带着好奇,「也会像这里一样,天天打仗吗?」 「不会。」罗霄的声音柔和了些,「那里很太平,有很高很高的房子,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子,晚上也像白天一样亮。」他想起上海的摩天大楼丶川流不息的汽车和夜晚璀璨的灯火,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花夜钗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在眼前勾勒出一幅神奇的画卷:「真的吗?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嗯,很美。」罗霄的语气里带着怀念,「还有我很重要的人在那里等我。」他想起华静黛,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温柔的笑容,心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花夜钗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发凉,轻声道:「那你一定要回去。」 「一定会的。」罗霄的语气无比坚定。 两人不再说话,林间只剩下溪水潺潺的流淌声。花夜钗专注地替他清理伤口,动作越来越熟练,偶尔碰到他紧绷的肌肉,会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便会放轻力道。罗霄则望着溪水,心里盘算着抵达河内国后该如何联系楠木正成,又该如何积攒功勋值召唤新的人手。 典韦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双戟,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却时不时用馀光瞥向溪边的两人,嘴角咧开一个憨厚的笑。在他看来,主公身边有个细心的姑娘照顾,总是好的。 清理完伤口,花夜钗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草药——那是她之前采摘备用的,虽然不如极品金创药有效,却也能起到消炎止痛的作用。她将草药嚼碎,小心翼翼地敷在罗霄的伤口上,再用乾净的布条缠好。 「多谢。」罗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是疼,却舒服了不少。 花夜钗摇摇头,脸上泛起一抹浅红,连忙低下头:「该我谢你才是。」 就在这时,典韦猛地站起身,双戟一横,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罗霄和花夜钗同时一惊,立刻警惕起来。只见对岸的树林里走出几个身影,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武士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腰间挎着长刀,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眼神锐利,显然身手不凡。 「在下楠木家臣,山田次郎。」中年男子对着三人鞠躬,目光却在他们身上仔细打量,尤其是看到花夜钗腰间的家徽丶身上的伤和典韦身上的血迹时,眉头皱了起来,「敢问这位姑娘可是花夜钗小姐,还有,几位是?为何会在此地?」 花夜钗听到「楠木家臣」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你是……山田先生?我是花夜钗,楠木正成是我兄长!」 山田次郎一愣,仔细打量着花夜钗,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您真的是……花夜钗小姐?!」他连忙快步走过溪上的石桥,来到花夜钗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您还活着!太好了!大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 花夜钗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道:「山田先生,我兄长他……他还好吗?」 「大人安好,正在河内国整兵备战。」山田次郎连忙道,「属下奉大人之命,前来打探京都附近的消息,没想到能遇到小姐您。」他说着,目光转向罗霄和典韦,眼神里带着疑惑和警惕,「这两位是?」 「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花夜钗连忙道,「这位是罗霄君,那位是典壮士,若不是他们,我早就死在足利家的追兵手里了。」 山田次郎这才收起警惕,对着罗霄和典韦郑重地鞠躬道:「多谢二位仗义相助,我楠木家,感激不尽!」 罗霄点点头:「举手之劳。我们正打算护送花夜钗小姐去河内国找楠木大人。」 「太好了!」山田次郎喜出望外,「前面不远处有我们的一处联络点,那里有马车和护卫,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发,尽快赶回河内国。」 众人稍作休整,便跟着山田次郎往联络点赶去。有了山田次郎一行人的加入,安全感顿时增加了不少。花夜钗坐在山田次郎带来的马背上,精神好了许多,时不时回头看向步行的罗霄,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罗霄走在后面,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心里却轻松了不少。总算离目标近了一步,只要把花夜钗安全交到楠木正成手里,就能拿到50点功勋值和技能书。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典韦,这家伙正一步不落地跟着,眼神依旧警惕,像头随时准备战斗的猛兽。 联络点是一间隐蔽在山林里的木屋,周围有十几个楠木家的武士守着。看到花夜钗,武士们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木屋旁停着一辆马车,虽然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小姐,您先上车休息吧。」山田次郎恭敬地说。 花夜钗点点头,却看向罗霄:「罗霄君,你也上来歇歇吧。」 罗霄刚想拒绝,山田次郎也劝道:「罗霄君,您受伤了,还是上车休息为好。」 罗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休息,接下来的路还长,必须养好精神。 典韦守在马车旁,像尊门神。罗霄和花夜钗坐在马车里,空间不大,却意外地安静。车外传来武士们收拾行装的声音,还有山田次郎安排路线的吩咐声。 「没想到这麽快就能遇到自己人。」花夜钗靠在车壁上,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多亏了罗霄君你。」 「没什麽,是你运气好。」罗霄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语气淡淡的。 花夜钗却认真地摇摇头:「不是运气,是因为有你。」她的目光落在罗霄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带着一种倔强的英气。「罗霄君,你……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她忽然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问完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 罗霄愣住了,回头看她:「为什麽这麽说?」 「罗霄君...总是对我冷冰冰的。」花夜钗低下头,声音有些委屈,「我知道...我笨手笨脚的,还总给...你添麻烦,要不是我……」 「胡说什麽。」罗霄打断她,眉头皱起,「你替我挡剑的时候,又怎麽会是给我添麻烦?」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并非讨厌她。更何况,心中家里的那个她才是自己刻在灵魂里的牵挂。 花夜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有星光落在里面:「那是因为……」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脸颊泛起红晕,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 罗霄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麽东西破土而出,痒痒的,暖暖的。他连忙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马车缓缓驶离联络点,朝着河内国的方向前进。车轮碾过山路,发出吱呀的声响,伴随着马蹄声和武士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罗霄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乱糟糟的。他想起华静黛,想起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思念。他又想起花夜钗替他挡剑的瞬间,想起她温柔地替他包扎伤口的样子,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别多想了,很快就能到河内国了。」花夜钗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阵清风拂过心湖。 罗霄睁开眼,对上她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前路或许依旧充满杀机,但此刻,车厢里的宁静和温暖,却让两人紧绷的心弦,都稍稍松弛了下来。而花夜钗心中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像车窗外的草木,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更加繁茂了。 第五章 赤坂初会 马车碾过赤坂城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城郭轮廓在暮色中渐显,黑瓦覆盖的屋宇沿山势层叠,最上方的本丸御殿檐角飞翘,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隼。城墙由夯实的土坯筑成,外包一层粗糙的花岗岩,虽不及后世城堡精致,却透着一股山野堡垒的敦实。 「那便是本丸,兄长平日议事的地方。」花夜钗掀开车帘一角,指尖指向高处的建筑群,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她左肩上的伤口已结痂,说话时牵动皮肉,眉头微蹙却难掩喜色。 罗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本丸外围环绕着乾涸的护城河,吊桥正缓缓放下,守城武士的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二之丸的屋舍多是木质结构,低矮的箭楼分布四角,屋檐下悬着楠木家的菊水纹旗。三之丸则更像寻常町屋,错落的民居间夹杂着铁匠铺和粮仓,炊烟袅袅中透着几分生气。 「赤坂城依山而建,三重城郭互为犄角,」山田次郎在一旁躬身解释,「千早城扼守要道,与这里成掎角之势,足利军三次来攻都没能得手。」他说起自家城池,语气里满是自豪。 马车停在三之丸的入口,早有武士前来牵马。一个身着藏青色襦袢的老者快步迎上,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小髻,腰间系着素色腰带,正是府邸的老管家平野长吉。他看到花夜钗,浑浊的眼睛骤然发亮,深深鞠躬时腰弯得像张弓:「小姐平安归来,真是天照大神保佑。」 「平野爷爷,」花夜钗扶着他的胳膊,声音柔和,「我兄长在吗?」 google搜索twkan 「大人正在本丸议事,」平野长吉直起身,目光扫过罗霄和典韦时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地侧身引路,「小人已遣人通报,大人听闻小姐回来,怕是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穿过二之丸的石垣拱门,脚下的石板路渐渐陡峭。两侧箭楼里的武士纷纷探出头,看到花夜钗时都露出惊喜之色,却碍于军纪只是抬手抚胸行礼。典韦扛着双戟走在最前,沉重的铁戟磕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闷响,引得武士们频频侧目。 本丸的广场由平整的白石铺就,中央矗立着一座铜制的三足乌雕像。广场尽头的御殿是典型的唐风建筑,朱漆立柱支撑着深灰色的屋顶,门楣上雕刻着流云纹,檐下悬挂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一个身着黑纟威胴丸铠的身影正站在殿前,腰间的太刀柄缠满鲛绳,穗子在风中飘动。他转过身时,夕阳恰好落在他脸上——宽额高颧,鼻梁挺直,颌下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楠木正成。 「花夜钗!」他大步迎上来,铠甲的铁片碰撞着发出哗啦声。待看清妹妹肩上的绷带,眉头骤然拧起,伸手想要触碰又猛地顿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伤重不重?」 「兄长……」花夜钗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方才一路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 罗霄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见楠木正成忽然转身,对着他深深鞠躬,动作标准而郑重:「在下楠木正成,多谢壮士护送舍妹归来。」他的目光落在罗霄渗血的后背和典韦沾着血渍的铠甲上,眼神凝重了几分。 「举手之劳。」罗霄颔首回礼,目光与楠木正成相撞——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武士的倨傲,只有沉稳的探究,像深潭般让人看不透。 「里面说话。」楠木正成侧身让开,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手势。 御殿内光线昏暗,中央的矮桌铺着暗纹榻榻米,四周的纸门半开着,晚风带着山气吹进来,拂动墙上悬挂的《孙子兵法》拓本。平野长吉奉上煎茶,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众人的面容。 花夜钗捧着茶碗,指尖微微发颤,断断续续讲述了京都家宅被抄丶一路逃亡的经过。说到忍者追杀时,她下意识地看向罗霄,声音低了几分:「若不是罗霄君和典壮士,夜钗早已命丧荒野。」 楠木正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待妹妹说完,他忽然起身,对着罗霄再次深鞠躬:「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壮士若有差遣,楠木家万死不辞。」 「楠木大人言重了。」罗霄放下茶碗,「我护送花夜钗小姐,一是恰逢其会,二是敬佩大人忠君报国之举。」他刻意提起「忠君」二字,既是试探,也是表态。 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朗声笑起来:「壮士不仅勇武,竟也知我南朝大义?」他重新落座,亲自给罗霄添上茶水,「足下从唐国而来?听夜钗说,你的故乡远在天边。」虽然此时中国大地已经是蒙元的天下,但楠木还是习惯用「唐国」来称呼中国。 「算是吧。」罗霄含糊应着,「我途经此地,恰逢乱世,只想尽快找到归途。」 「唐国……」楠木正成望着窗外的暮色,眼神悠远,「那是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国度,不知壮士可否为我讲讲那里的故事?」 罗霄便捡些无关紧要的话说起,从长安的朱雀大街讲到江南的小桥流水,刻意避开现代的痕迹。楠木正成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几句,目光里满是向往。花夜钗坐在一旁,托着下巴静静听着,偶尔补充几句罗霄途中说过的趣事,眼角的馀光总不自觉地瞟向他。 典韦坐在末席,面前的茶一口未动,只是警惕地留意着殿外的动静。他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只知道主公和这位楠木大人相谈甚欢,这便足够了。 【检测到宿主完成支线任务「护送花夜钗找到楠木正成」,奖励功勋值50点,随机技能书一本。当前总功勋值113点。】【触发主线任务「协助楠木家守卫赤坂城」,任务描述:足利军即将对赤坂城发动进攻,宿主需协助楠木正成守住城池。任务奖励:功勋值200点,解锁建筑图纸「改良弩箭坊」,金币1000。】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罗霄心中一动。113点功勋值,足够再召唤一位人才了。他正想查看技能书是什麽,却见楠木正成放下茶碗,神色凝重起来:「实不相瞒,足下来得正是时候。探马来报,足利尊氏已派细川显氏为帅,率五千兵马往赤坂城而来,预计三日后便会抵达。」 「五千人?」山田次郎失声惊呼,「我们城中守军不足两千,怕是难以抵挡。」 楠木正成眉头紧锁:「细川显氏是足利家的悍将,用兵狠辣。赤坂城虽险,却也经不起久攻。」他看向罗霄,眼神里带着期许,「不知罗霄君可有良策?」 罗霄沉吟片刻,问道:「城中粮草尚可支撑几日?器械是否充足?」 「粮草尚可支撑一月,」楠木正成据实以告,「只是箭矢不足,投石机也仅有三架,怕是难以应对敌军攻城。」 罗霄起身走到墙边,看着悬挂的赤坂城地图,沉思良久后说道:「赤坂城西面是悬崖,敌军必从东丶南两面来攻。我们可在东南角的山道设下伏兵,用滚石擂木迟滞敌军,再集中兵力死守本丸。」他手指点在二之丸的位置,「刚才我观察过,此处箭楼若能加高五尺,视野或能覆盖东南要道,集中抛石机封锁要道射程会更远,必能给敌军迎头痛击。」 楠木正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渐渐亮起光芒:「罗霄君言之有理……」 「另外」罗霄道:「还需找到合适的工匠,将来有机会按我想法造出新式弩箭样品,而且应该适当改进箭楼」。他也没想到,前世学的建筑知识,此刻竟有了用武之地。 「好!」楠木正成猛地拍案,「山田,你立刻召集城中工匠,一切听罗霄君调遣!」 「是!」山田次郎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花夜钗看着罗霄在地图前侃侃而谈的样子,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明明灭灭,说起兵法时眼神锐利,全然不见平日的冷淡。这个来自远方的男子,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总能带给她新的惊喜。 「花夜钗,你先去偏殿歇息,」楠木正成柔声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兄长也早些歇息。」花夜钗起身,走到罗霄身边时,轻声道,「罗霄君,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罗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映着烛火的微光,像落满了星辰。他喉结动了动,只说了句:「好好休息。」 待花夜钗款步离开,楠木正成重新为罗霄斟上茶,目光温和了许多:「罗霄君,小妹自小娇惯,却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她能这般信任你,足见你的为人。」 罗霄端起茶碗,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花夜钗小姐善良勇敢,在下佩服。」 「不瞒你说,」楠木正成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了。足利军抄家那日,我正在前线作战,等我派去的人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火海。」他眼中闪过痛楚,「这些年战乱不休,百姓流离,连自家妹妹都护不住,我这哥哥当得实在窝囊。」 「大人不必自责,」罗霄看着他,「乱世之中,能坚守本心已是难得。若大人信得过在下,我愿助大人守住此城。」 楠木正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精光。他凝视着罗霄片刻,忽然起身,对着他郑重一拜:「若能得罗霄君相助,实乃赤坂城之幸,南朝之幸!」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拔,一个魁梧,竟有种莫名的契合。殿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动着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罗霄握紧了手中的茶碗,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座城池,与这个时代,真正绑在了一起。而那本刚刚获得的技能书,他还没来得及查看——不知会是何种技能,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助他们一臂之力。 第六章 罗家枪法 夜色渐深,御殿内的议事散去,楠木正成特意为罗霄和典韦安排了本丸附近的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榻榻米上铺着柔软的褥子,墙角燃着一小炉薰香,驱散了山间的潮气。 典韦守在门外,如一尊铁塔般纹丝不动。罗霄关上门,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他盘膝坐在榻上,意念一动,那本系统奖励的随机技能书便出现在了脑海中。 【获得技能书:罗家枪法】 看到这五个字,罗霄心中一喜。枪法在冷兵器时代堪称战场利器,而罗家枪更是枪法中的翘楚,相传为隋唐名将罗艺根据姜家枪所创,以迅猛凌厉丶变幻莫测着称,尤其是绝招「回马枪」更是神出鬼没。 他不再犹豫,依着技能书的指引,闭目凝神。一股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无数枪法招式仿佛烙印般刻在记忆深处——拦丶拿丶扎丶劈丶崩丶点丶挑丶拨,一招一式都蕴含着精妙的发力技巧和实战要义。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丹田处似乎有股暖流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流转全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身体随着枪法的韵律微微晃动,仿佛在与千年前的枪法宗师隔空对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当最后一个枪式在脑海中演练完毕,罗霄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呼——」他长舒一口气,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对枪法的理解已臻化境,仿佛已练了数十年一般。 他起身走到院中,月光下,取出系统送的五虎断魂枪。枪身哗楞楞抖动,似乎等待主人与它共舞。 罗霄暗赞一声「妙!」,抄起长枪,手腕轻抖。 「嗡——」枪身发出一声金属震动的闷声,仿佛低频虎啸,摄人心魄。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箭般窜出。刹那间,枪影翻飞,宛如蛟龙出海。 起初是慢练,他将罗家枪的基础招式一一施展,枪杆在他手中运转自如,时而如灵蛇吐信,迅捷无比;时而如猛虎下山,势大力沉。渐渐地,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枪法愈发凌厉。 月光下,只见一道身影腾挪闪转,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锐啸。时而枪出如龙,直刺长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时而枪圈密布,护住周身,滴水不漏。一招「白蛇吐信」,枪尖直指前方,带着凛冽的寒意;一式「怪蟒翻身」,枪杆陡然回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力道刚猛,仿佛能扫断碗口粗的树木。 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枪风呼啸之声,卷起地上的落叶,盘旋飞舞。罗霄越练越投入,只觉胸中豪气顿生,仿佛置身于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纵横驰骋,无人能挡。 【叮,恭喜宿主领悟绝学罗家枪,武力值增加10点,当前武力值82,智力89,统帅80,内政86】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罗霄却并未停下,直到将整套罗家枪演练完毕,才收枪而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好枪法!」 一个赞叹声从院门口传来。罗霄回头望去,只见楠木正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欣赏之色。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武士,个个都被刚才那套精妙的枪法所震撼,脸上写满了敬佩。 「楠木大人过奖了。」罗霄拱手道。 楠木正成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杆长枪上,赞叹道:「罗霄君这枪法,迅猛凌厉,变幻莫测,实乃绝学。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枪法,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罗霄知道,这是楠木正成想试试他的斤两。他微微一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让人取来他的长枪。那枪比罗霄手中的要精良许多,枪杆通体漆黑,枪头寒光闪闪,一看便知是百炼精钢所铸。 两人在院中相对而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请!」楠木正成沉喝一声,率先出手。他的枪法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显然是久经沙场的实战枪法。枪尖带着破空之声,直刺罗霄心口。 罗霄不慌不忙,手腕一转,枪杆如灵蛇般缠上对方的枪杆,正是罗家枪中的「缠」字诀。两枪相交,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楠木正成只觉一股巧劲传来,自己的枪势竟被带偏了少许。 他心中一惊,随即变招,枪杆横扫,势要将罗霄逼退。罗霄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同鬼魅般避开,同时枪尖斜挑,直取楠木正成下盘。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交织,在月光下看得人眼花缭乱。楠木正成的枪法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而罗霄的罗家枪则灵动迅捷,变幻莫测,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对方的攻击,并予以巧妙的反击。 战至数十回合,两人依旧难分高下。楠木正成越打越是心惊,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枪法在国中已属上乘,没想到罗霄的枪法竟如此精妙,尤其是那层出不穷的变招,让他应接不暇。 而罗霄也暗自赞叹,楠木正成的枪法虽然不如罗家枪精妙,但其临战经验极为丰富,枪法中蕴含的悍勇之气更是常人所不及,每一招都直指要害,不留馀地。 又过了十馀合,两人同时一枪刺出,枪尖在半空相遇,发出一声巨响,两人都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哈哈哈!痛快!痛快!」楠木正成大笑起来,眼中满是惺惺相惜之色,「罗霄君枪法卓绝,正成自愧不如。」 「楠木大人过谦了,」罗霄也收起枪,由衷地说道,「大人枪法刚猛,临战经验丰富,罗霄受益匪浅。」 经过这一番切磋,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楠木正成对罗霄更是敬佩不已,他知道,有罗霄相助,守住赤坂城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罗霄君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备战。」楠木正成说道。 「大人也早些歇息。」 送走楠木正成,罗霄回到房间。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如今有了罗家枪,又有典韦相助,再加上楠木正成的忠义之士,守住赤坂城并非没有可能。但足利军势大,五千兵马压境,城中守军不足两千,依旧是凶险万分。 「或许,可以再召唤一位帮手。」罗霄心中暗道。如今他有113点功勋值,足够召唤一位人才了。 他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的召唤界面。 「是否消耗100点功勋值,随机召唤一名历史武将?」 「是。」 系统界面上光芒一闪,开始飞速滚动起来,一个个名字在罗霄眼前闪过。最终,光芒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恭喜宿主,成功召唤历史武将:许褚】 【许褚:武力值92,智力70,统帅75,内政32】 【人物简介:三国时期曹魏名将,容貌雄毅,勇力绝人,追随曹操征战多年,屡立战功,被称为「虎痴」。】 【抵达时间:明日】 【身份:宿主旧友,听闻宿主在此,特来投奔。】 看到许褚的属性,罗霄大喜过望。武力值92,这绝对是顶级猛将的水准,有许褚和典韦这两大猛将在侧,近战之力足以横扫千军。 「有了仲康(许褚字仲康)和典韦,再加上罗家枪,何惧之有?」罗霄紧握双拳,眼中充满了信心。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默默祝福。而赤坂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悄然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与足利军的生死对决。 第七章 虎卫来援 一夜无话,赤坂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城头的守军换岗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山城最后的宁静。炊烟从城内各处升起,带着淡淡的米香,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罗霄天未亮便已起身,推开房门,只见典韦依旧如昨日般守在门外,双目炯炯有神,丝毫不见倦意。 「主公。」典韦沉声喊道,单膝跪地。 「起来吧,恶来。」罗霄扶起他,「昨夜可有异常?」 「回主公,一切安好,未曾有异动。」典韦瓮声瓮气地回答,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往门口一站,便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罗霄点点头,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带着几分朦胧之美。但这份宁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杀机。 他再次取出五虎断魂枪,趁着晨光练习起来。经过昨夜的融会贯通,今日的枪法更是得心应手。枪影在晨光中穿梭,时而如惊雷乍现,迅猛凌厉;时而如清风拂柳,灵动飘逸。罗家枪的精髓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每一招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却又收放自如。 练到酣处,他猛地一声低喝,枪尖直刺地面,「噗」的一声,竟没入坚硬的泥土半尺有馀。 「好厉害!」 熟悉的赞叹声传来,楠木正成带着几名心腹将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医者。显然,他们是来查看士兵伤势,安排今日防务的。 「罗霄君真是好身手,看这枪法,足见功力又有精进。」楠木正成笑道,眼中的敬佩更甚。昨夜的切磋让他深知罗霄枪法的厉害,今日再见,只觉其气势又胜往昔。 「不过是勤加练习罢了。」罗霄拔起长枪,枪杆带出一串泥土,「楠木大人,今日防务安排得如何了?」 「城内守军已分作三队,轮流值守城头,预备队随时待命。箭矢丶滚石丶擂木都已备足,只等足利军来了。」楠木正成面色凝重起来,「只是城中粮草不算充裕,若战事迁延过久,怕是难以支撑。」 罗霄心中了然,赤坂城本就不是什麽大城,存粮有限,五千足利军若围城,拖也能把他们拖垮。 「只能速战速决,不能给他们围城的机会。」罗霄沉声道,「等我那位朋友到了,或许能有奇袭的机会。」 楠木正成知道罗霄说的是即将到来的帮手,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能被罗霄看重的人,想必也非寻常之辈。 两人正说着,一名斥候匆匆从城下跑来,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大人!罗霄大人!前方十里发现敌军踪迹!」 来了! 罗霄和楠木正成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敌军数量多少?阵型如何?」楠木正成急声问道。 「看旗号,至少有五千人!队伍整齐,旌旗飘扬,正朝着赤坂城方向而来!」斥候语速极快地回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先锋部队已经过了前面的峡谷,预计午时前后就能抵达城下!」 五千人,与情报相符。罗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楠木大人,下令吧,让全城进入戒备状态。」 「好!」楠木正成不再犹豫,转身对身后的将领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各队进入指定位置,不得有误!」 「嗨!」将领们齐声应道,转身匆匆离去。 一时间,赤坂城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士兵们扛着兵器跑向城头,民夫们推着装满滚石的推车来到城墙内侧,弓箭手们检查着弓弦和箭矢,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却无一人退缩。楠木家的武士们更是披甲带刀,站在队伍最前方,眼神坚定——他们要用血肉之躯,守护这座城,守护身后的家园。 罗霄登上城头,典韦紧随其后。站在高高的箭楼之上,能看到远方的道路蜿蜒曲折,消失在群山之中。 「主公,那许褚何时能到?」典韦低声问道,他那双环眼警惕地扫视着远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双戟上。 「我料想仲康今日便到。」罗霄望着远方,「希望他能赶在开战前抵达。」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粗犷:「主公!....罗霄?!俺许褚来也!」 罗霄心中一喜,低头望去,只见城下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正被守城士兵拦住。那壮汉身高八尺有馀,虎背熊腰,穿着一身粗布短打,露出的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脸上棱角分明,眼神凶悍,正是刚到的许褚! 「快放他上来!」罗霄高声喊道。 守城士兵闻言,连忙放行。许褚大步流星地冲上城头,看到罗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主公!俺可算找到你了!」 「仲康!你来得正是时候!」罗霄走上前,拍了拍许褚宽厚的肩膀,只觉入手坚硬如铁。 许褚嘿嘿一笑,目光扫过城头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的山道,瓮声问道:「主公,是不是要开打了?俺在路上听说有不长眼的东西要来犯,正好让俺活动活动筋骨!」 「稍等片刻,敌人午时便到。」罗霄笑道,有了许褚和典韦这两尊大神,他心中的底气更足了。 楠木正成也走了过来,打量着许褚,见他气势不凡,心中暗惊:罗霄君的朋友,竟也是如此猛将? 「这位是?」楠木正成问道。 「此乃许褚,字仲康,我的得力手下。」罗霄介绍道,「仲康,这位是楠木正成大人,赤坂城的守将。」 「楠木大人好!」许褚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锺。 「许壮士客气了。」楠木正成连忙鞠躬回礼,心中对守住城池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雾气。城头上的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喘,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的道路。 终于,在午时将至之时,一名斥候从了望塔上跑下来,声音带着颤抖:「大人!来了!敌军来了!」 罗霄丶楠木正成丶典韦丶许褚等人立刻登上了望塔,朝着远方望去。 只见远方的山道尽头,黑压压的一片人马如同潮水般涌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最前方的是一面巨大的「桐纹」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足利氏的大旗,透着一股嚣张的气焰。 足利军的队伍极为整齐,士兵们步伐一致,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骑兵和步兵有序排列,前军丶中军丶后军层次分明,显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 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仿佛要将前方的一切都碾碎。隔着数里之遥,城头上的守军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不少士兵的脸色都变得苍白,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罗霄眉头微皱,他知道足利军势大,却没想到对方的军容如此严整。五千人马,能有这般气势,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楠木正成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他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莫非是足利尊氏亲自来了……看这阵仗,他是势在必得啊。」 许褚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人不少啊,正好让俺杀个痛快!」 典韦则握紧了双戟,环眼圆睁,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军阵,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 足利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赤坂城下的平原地带,他们并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士兵们迅速搭建起帐篷,竖起栅栏,布置好防御工事,一举一动都透着专业和高效。 中军大帐很快搭建完毕,足利尊氏的帅旗在帐前升起。 城头上,罗霄望着城下那片整齐的军阵,感受着对方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赤坂城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空气中都能拧出水来。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已在眼前。 第八章 茗战攻心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城头的哨兵便发现,足利军营中走出一小队人马,打着白旗,缓缓向城门靠近。为首一人,身着浅紫色直垂,外罩乌帽子,身姿挺拔,在一众武士中显得格外醒目。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来者何人?」城头守军高声喝问。 「奉足利家二公子直义大人之命,前来求见楠木正成大人,只为面议要事,绝无恶意。」队伍中一人朗声回应,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 消息很快传到本丸。楠木正成听闻足利直义亲至,眉头微蹙,与罗霄对视一眼。 「足利直义……」楠木正成沉吟道,「此人乃足利尊氏之弟,素有智名,行事沉稳,不似其兄那般张扬。他亲自前来,怕是为劝降而来。」 罗霄点头:「兵临城下,派说客前来,合乎常理。楠木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见一见也好。」楠木正成目光坚定,「我楠木家世代忠良,岂会屈身事贼?正好让他见识我赤坂城的决心。」 当下,楠木正成命人打开城门,只放足利直义一人入城,其馀随从皆在城外等候。 片刻后,足利直义在武士的引领下,步入了本丸的庭院。 此人约莫30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确是一副仪表堂堂的相貌。他头戴立乌帽子,帽檐下露出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的浅紫直垂用的是上等布料,腰间系着精致的刀带,虽未佩刀,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行走间步伐稳健,眼神平和,不见丝毫焦躁,与传闻中足利军的骄横截然不同。 他被引至一处雅致的茶室院落。这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具匠心。入口处立着一块风化的脱石,石旁几株细竹疏朗有致,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晶莹剔透。脚下是铺着细卵石的小径,蜿蜒通向茶室。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青苔,绿意盎然,仿佛一块巨大的绒毯。 茶室是典型的「数寄屋」风格,木质结构裸露着温润的肌理,未加过多雕饰。屋顶覆盖着暗灰色的柿葺,简朴而庄重。茶室前有一方小小的蹲踞,石制的洗手盆上雕刻着简练的纹路,旁边放着一只木勺,供人洗手净心。 院内一角,有一株正值盛放的山茶花,殷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晨雾中透着几分娇艳。不远处,一块天然的岩石上,随意摆放着几盆微型的盆栽,虬曲的枝干展现着古朴的意趣。 足利直义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出身武家,却也通晓文墨,看得出这院落虽简,却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致与风骨。 此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拉开,楠木正成身着素色武士便服,缓步走出。他身后跟着罗霄,典韦与许褚则守在院外,如两尊门神。茶室门口的檐下,立着一位身着淡粉色和服的少女,正是花夜钗。她今日略施粉黛,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雅的木簪,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怯,却又难掩那份沉静的美丽。 「直义大人远道而来,赤坂城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见谅。」楠木正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足利直义亦躬身回礼,声音清朗:「正成大人客气了。久闻赤坂城虽小,却有龙虎之气,今日一见,院中景致清雅,果然名不虚传。」他的目光落在花夜钗身上时,只是礼貌性地一扫,便转向楠木正成,举止得体,毫无轻浮之色。 「直义大人请入内奉茶。」楠木正成侧身相让。 三人步入茶室。茶室内部更是简洁,空间不大,仅能容纳数人。墙壁是素净的纸门,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屋顶的横梁粗犷而质朴,透着自然的气息。靠墙处设有一个壁龛,龛内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笔法简练,意境悠远。画下摆放着一个古朴的青瓷花瓶,瓶中插着一枝带着晨露的梅花,暗香浮动。 壁龛前铺着几张洁净的榻榻米,中央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道用具——黑色的铁釜在小炭炉上微微冒着热气,旁边是素雅的茶碗丶茶杓丶茶筅,件件都透着岁月的沉淀。 花夜钗安静地跪坐在茶具旁,动作轻柔地开始准备点茶。她先将茶碗用热水烫过,再用茶杓舀出抹茶粉放入碗中,注入适量的热水,然后手持茶筅,轻柔而快速地搅拌着,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手中的茶事。偶尔,她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罗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随即又低下头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楠木正成与足利直义相对而坐,罗霄则坐在楠木正成身侧。 「正成大人,」足利直义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如今吉野(指南朝)大势已去,天皇远遁,天下纷乱,百姓流离。我兄长尊氏公顺应天意,举兵讨逆,只为重整乾坤,还天下一个太平。阁下素有忠义之名,若能归顺我军,辅佐尊氏公平定乱世,必能成就不世之功,流芳百世,何苦困守这弹丸小城,徒增伤亡?」 楠木正成端起花夜钗递来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微苦,却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碗,目光沉静地看着足利直义:「直义大人所言,恕正成不敢苟同。天皇乃天下共主,幕府虽强,终究是臣子。汝兄起兵,名为讨逆,实则是觊觎天下,此乃不忠不义之举。我楠木家受皇恩百年,唯有以死相报,断无归顺之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足利直义微微一笑,并不动怒:「正成大人此言差矣。常言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当今朝廷昏暗,早已失尽民心。我兄长举兵,正是为了清除奸佞,还政于天皇(此处指北朝光明天皇),并非僭越。大人死守一城,不过是为昏聩者殉葬,于天下百姓何益?」 「天下百姓?」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足利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直义大人所说的为了百姓?我赤坂城虽小,却能护一方百姓周全,纵使城破人亡,也问心无愧!」 两人言辞交锋,气氛渐渐紧张起来。花夜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她将一碗新点的茶轻轻放在罗霄面前,低声道:「罗霄君,请用茶。」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稍稍缓和了室内的气氛。 罗霄端起茶碗,目光落在足利直义身上。他一直沉默旁听,此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中国古士人的沉稳:「直义大人,方才听大人所言,句句不离尊氏公之伟业,言辞之间,对尊氏公极为推崇啊。」 足利直义看向罗霄,他早已听闻城中有一位来自唐国的奇人,武力高强,深受楠木正成信任。此刻见他开口,便拱手道:「阁下想必便是罗霄大人吧?久仰大名。兄长尊氏公确是天纵之才,直义自愧不如,唯有辅佐兄长,共成大业。」 罗霄微微一笑,缓缓道:「尊氏公英明,直义大人智略过人,兄弟同心,本是美事。只是,阁下想必听闻:开国之君,往往有兄弟或心腹辅佐,功高盖世。然天下既定,昔日功臣,却常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叹。所谓『功高震主』,古训昭昭,不知直义大人对此有何见解?」 这话一出,茶室中顿时一片寂静。 楠木正成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向罗霄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足利直义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他猛地看向罗霄,眼中闪过震惊丶错愕,随即是深深的沉思。他与兄长尊氏公虽兄弟情深,但权力之路,从来容不得半分温情。他辅佐兄长,立下汗马功劳,军中威望日隆,有时深夜独处,也并非没有过一丝隐忧,只是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罗霄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夜钗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着罗霄。她不懂什麽「功高震主」,却能感受到室内那瞬间变得尴尬而沉重的气氛。她偷偷看了罗霄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寻常话,心中不由得又凭增几分波澜。 过了许久,足利直义才缓缓回过神来,脸上的从容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他故作镇定,端起面前的茶碗,却发现茶汤早已凉透。 「罗霄大人……所言,倒是新奇。」他勉强笑了笑,语气却有些乾涩,「只是,我与兄长手足情深,断不会有此等之事。」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罗霄的话已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楠木正成见状,心中暗爽,却不再追击,只是淡淡道:「直义大人,在下言尽于此。赤坂城虽小,却有死战之心。我看......大人还是请回吧。」 足利直义定了定神,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失了颜面。他站起身,对着楠木正成微微躬身:「既如此,直义也不强求。只愿大人日后不要后悔。」他又看了罗霄一眼,目光复杂,最终什麽也没说,转身走出了茶室。 看着足利直义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楠木正成这才长舒一口气,看向罗霄,抚掌笑道:「罗霄君这一番话,可比我千言万语都管用啊!足利直义素来沉稳,今日却被你说得心神不宁,痛快!痛快!」 罗霄笑了笑:「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足利兄弟之间,本就并非铁板一块,我只是点破了一层窗户纸而已。」心中暗道:「开什麽玩笑,我这来自后世的人当然连你们每一个人的结局都知道了,足利兄弟后来反目成仇,手足相残,而你....唉!」。罗霄想起楠木正成的结局,也不由得心情复杂,他一直敬佩这位书写「七生报国」的勇士,结局令人唏嘘,便也不再多言。 花夜钗收拾着茶具,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偷偷看了罗霄一眼,见他正与楠木正成谈笑风生,眉宇间透着一股自信与智慧,心中那份淡淡的爱慕,又深了几分。 院外的阳光渐渐驱散了薄雾,照在山茶花上,映得那殷红的花瓣愈发娇艳。但茶室中残留的那一丝尴尬与凝重,却仿佛预示着,这场战争背后,还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足利直义那沉思的眼神,如同一个楔子,深深钉入了这场乱世纷争的脉络之中。 第九章 赤坂鏖战 足利直义劝降无果,赤坂城下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足利军营中便响起了震天的鼓声,五千大军列阵而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压境。 「楠木正成!可敢出城一战?」 一声粗犷的呐喊从足利军阵前传来,震得城头的旗帜都微微晃动。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催马上前,他头戴八板头盔,身披明光铠,手持一柄长柄大刀,胯下是一匹棕色战马,耀武扬威地在城下叫阵。 「我乃足利军先锋佐佐木信纲!谁敢与我一战?」 楠木正成站在城头,眉头紧锁。他知道,这是足利军在试探虚实。若不应战,只会挫了己方士气。 「兄长,待我去会会此人!」身旁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说话的是楠木正成的弟弟楠木正季。他身披胴丸铠,手持长枪,眼中闪烁着战意。 楠木正成略一沉吟,点头道:「正季,小心应对,切莫轻敌。」 「嗨!」楠木正季领命,转身快步走下城头。 片刻后,赤坂城城门大开,楠木正季单骑冲出,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列阵以待。 「佐佐木信纲,休要猖狂!楠木正季在此!」 佐佐木信纲见冲出的是个年轻武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催马上前:「黄毛小子,也敢来送死?看刀!」 他大喝一声,挥舞着长柄大刀,带着一股恶风直劈楠木正季。楠木正季不敢怠慢,挺枪相迎。枪刀相交,发出「铛」的一声巨响,两人都被震得手臂发麻。 楠木正季的枪法继承了楠木家的精髓,沉稳中带着凌厉,招招不离对方要害。佐佐木信纲的刀法则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凭藉着战马的冲击力,不断压制着楠木正季。 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了二十馀回合。楠木正季毕竟年轻,经验稍逊,渐渐落入下风。他看准一个破绽,虚晃一枪,拨转马头便往回跑。佐佐木信纲哪里肯放,催马紧追。 就在此时,城头传来一声令下,数支箭矢呼啸着射向佐佐木信纲。他连忙回刀格挡,楠木正季趁机策马冲入城中。 「懦夫!」佐佐木信纲在城下大骂,却也不敢追进城去,只能悻悻退回本阵。 首战虽败,但楠木军毕竟保住了正季,士气并未受太大影响。 足利军阵中,又冲出一名武士。此人头戴乌帽子形头盔,身披黑漆胴具足,手持一柄薙刀,面容阴鸷,正是足利军的另一员先锋,千叶常胤。 「楠木家无人了吗?竟让一个小子丢人现眼!千叶常胤在此,谁敢出战?」 楠木军阵中,一名老将催马上前,他是跟随楠木家多年的家臣,名叫杉浦武元。「千叶匹夫,休要逞口舌之快,某家来会你!」 两人随即战在一处。杉浦武元经验老道,枪法沉稳,与千叶常胤大战了三十馀回合,难分高下。最终,杉浦武元抓住一个机会,一枪刺穿了千叶常胤的战马。千叶常胤跌落马下,慌忙爬起,狼狈地逃回本阵。 楠木军一阵欢呼,士气大振。 足利军见状,又派出一员将领,名叫三浦义同。楠木军则由家臣河合义隆出战。两人大战十馀回合,河合义隆不慎被三浦义同一刀砍中肩膀,负伤退回城中。三浦义同连胜一阵,足利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城下的尸体渐渐多了起来,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此时,足利军阵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一名身披华丽铠甲的将领催马而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人身长八尺有馀,头戴鹿角胁楯头盔,盔上的金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披朱漆涂纟威胴具足,铠甲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铆钉,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他手持一柄长达丈二的野太刀,刀身宽阔,寒光闪闪,一看便知锋利无比。胯下是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马鞍和马镫都是精铁打造,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此人面容刚毅,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凶悍之气。正是足利军的主将之一,细川显氏。 「喂!城上听着!我乃细川显氏!楠木军的鼠辈们,可敢与我一战?」细川显氏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战场。 楠木军阵中,一名家臣挺身而出,催马上前。两人交手不过三回合,细川显氏一刀便将其斩于马下。 「还有谁前来送死?」细川显氏横刀立马,目光如电,扫视着楠木军阵。 又一名楠木家臣出战,结果同样在五回合内被细川显氏斩杀。 接连损失两员大将,楠木军士气大跌。细川显氏见状,更加嚣张,再次挑战。「喂!...你们怎麽了?!莫非...楠木军都是些酒囊饭袋?!「 楠木正季怒不可遏,正要再次出战,却被楠木正成喝止:「正季,不可!此人刀法凶悍,你不是对手!」 就在此时,楠木家的另一员家臣名叫吉村义昌,他知道自己恐怕不是细川显氏的对手,但眼看对面猖狂,不由怒不可遏,大喝一声便冲了上去。 两人大战了十五六个回合,吉村义昌渐渐不支,被细川显氏一刀削中头盔,头盔落地,侧脸全是鲜血,楠木正成急令其拨马撤回城中。 细川显氏连斩两将,杀退一人,足利军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士气大振。 「喂!楠木正成!」细川显氏将野太刀指向城头,「难道...人称多闻天王的你...其实是只缩头乌龟,只会躲在城中让手下送死吗?...难道主将,不应该是身先士卒的嘛?...我若是你...便亲自出来与我决斗!」 城头上,楠木正成面色铁青,紧握着手中的长枪,便要走下城头。 「楠木大人,不可!」罗霄一把拉住他,「大人乃一城之主,岂能轻易涉险?细川显氏不过是想激怒大人,大人万万不可中计!」 楠木正成一愣,随即醒悟过来,感激地看了罗霄一眼:「罗霄君所言极是,是正成鲁莽了。」 「大人只需在城头坐镇指挥即可,应付这等匹夫,何须你亲自动手?」罗霄转向身后的典韦和许褚,「恶来,仲康,你们谁愿出战,会会这细川显氏?」 典韦刚要回复,突然被许褚拉到后面,瓮声瓮气地喊道「主公,让俺许褚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身高八尺有馀,虎背熊腰,穿着一身粗布铠甲,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凶悍之气。手中握着一口镔铁火云刀,锋利无比,闪着寒光。胯下是一匹健壮的杂色战马,虽不如细川显氏的战马神骏,却也耐力十足。 「好!仲康小心!」罗霄叮嘱道。 「主公放心!俺去砍了那厮,免得他再聒噪!」许褚大喝一声,催马冲出城门。 「阁下何人?报上名来!」细川显氏见冲出一员猛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某乃许褚!特来取你狗命!」许褚的声音洪亮如锺,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无名之辈,也敢口出狂言!看刀!」细川显氏怒喝一声,催马挺刀,直取许褚。 许褚毫不畏惧,挥舞着火云刀迎了上去。「铛」的一声巨响,二刀相交,两人都被震得后退了两步。细川显氏只觉手臂发麻,心中暗暗吃惊:这莽夫好大的力气! 许褚则嘿嘿一笑,猛的催马上前,大刀挥舞得如狂风暴雨般,招招不离细川显氏的要害。他的武艺大开大合,勇猛无比,凭藉着惊人的力量,不断压制着细川显氏。 细川显氏的刀法虽然精妙,但在许褚的猛攻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他只能凭藉着娴熟的技巧和战马的机动性,勉强支撑。 两人大战了三十馀回合,依旧难分高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许褚已经略占上风,细川显氏的呼吸渐渐急促,动作也有些迟缓。 又战了十几个回合,许褚看准一个破绽,一刀横扫,逼得细川显氏回刀格挡。就在此时,许褚突然变招,直刺细川显氏的肋下。细川显氏躲闪不及,只能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但胸前的铠甲还是被刀尖划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细川显氏大吃一惊,知道自己不是许褚的对手,加上依然气力不足,便拨转马头,往本阵逃去。 「哪里跑!」许褚大喝一声,催马便追。 「快放箭!」足利军阵中传来一声令下,数支箭矢射向许褚,阻止了他的追击。 许褚只能眼睁睁看着细川显氏逃回本阵,悻悻地退回城中。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楠木军士气大振。足利军则士气低落,细川显氏狼狈逃回本阵后,足利尊氏见本军士气低落,只能下令收兵。 第一天的战斗,以楠木军的胜利告终。 夜幕降临,赤坂城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楠木正成丶罗霄丶楠木正季以及几名核心家臣围坐在一起,商讨着御敌之策。 「今日多亏了罗霄君和许壮士,否则...」楠木正成首先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楠木大人客气了。」罗霄边摆手边微微一笑,打断了楠木正成。「今日细川显氏虽败,但此人武艺高强,只是一时大意。明日,足利军恐怕会有更猛烈的进攻。」 楠木正季点头道:「罗霄大人所言极是。细川显氏乃足利军的猛将,今日战败,足利尊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他们很可能会派出更厉害的人物。」 罗霄沉吟道:「不错,细川显氏败后,足利尊氏一定会调遣更厉害的将领前来。足利军中,除了足利尊氏和足利直义外,还有像高师直丶高师泰这样的猛将,这些人都不可小觑。」 楠木正成面色凝重:「若是这些人来了,我军的压力将会更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罗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明日,我们可以继续坚守城池,利用城防优势消耗敌军。同时,派一支精锐小队,悄悄绕到敌军后方,袭扰他们的粮道。敌军粮道被断,必然会人心惶惶,到时候我们再趁机出击,定能大败敌军。」 楠木正成眼前一亮:「此计甚妙!只是,派谁去执行这个任务比较合适呢?」 罗霄看向楠木正季:「正季大人武艺高强,又熟悉地形,此任务非他莫属。」 楠木正季起身道:「我也正意如此!」 「好!」楠木正成点头道,「正季,你带领三百精锐,今夜便出发。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可暴露行踪。」 「嗨!」楠木正季领命。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去。 罗霄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系统说只要守住此城,就可以给我丰厚的奖励!」。他知道今日的胜利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残酷。 第十章 夜袭粮道 夜色如墨,泼洒在赤坂城内外的山峦与平原上。白日里厮杀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晚风拂过树梢的呜咽,以及远处足利军营中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兵的呵斥声,更衬得这夜的寂静与深沉。 本丸的一间偏屋内,灯火摇曳。楠木正季正与三百名精选的武士做着最后的准备。这些武士皆是楠木家的忠勇之士,身经百战,眼神中透着悍不畏死的锐利。他们换上了轻便的皮甲,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背着弓箭与乾粮,马蹄也被仔细地裹上了麻布,以减少行进时的声响。 楠木正成与罗霄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正季,此去凶险,务必谨慎。」楠木正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关切与嘱托,「粮道乃敌军命脉,守卫定然森严。你们只需袭扰即可,不必强求全胜,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保全自身为要。」 「兄长...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吗!」正季笑着调侃道。 楠木正成一愣,随即也恍然大悟笑道」哈哈哈,是为兄多虑了!正季已是我楠木家独挡一面的武士!我和罗霄君在城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楠木正季目光坚定「我...楠木正季...定会完成任务,搅得足利军后方鸡犬不宁!」 随即他转向罗霄,微微躬身:「罗霄大人可有指教?」 罗霄颔首,沉声道:「正季大人智勇双全,罗霄断不敢言指教,不过足利军虽受挫,但根基仍在,确实不可轻视。夜间行军,需注意保持阵型,交替警戒。接近粮营时,可先派数名斥候探查虚实,摸清守卫换岗规律,再寻机动手。放火的目的除了烧粮,其实也是扰乱敌军的上策,火势一起,敌军必乱,正季大人便可带人趁机脱身。」 「多谢罗霄大人指点!」楠木正季收起此前的调侃语气,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又与众人深深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绝之色。 「出发!」 随着楠木正季一声低喝,三百名武士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赤坂城,沿着事先勘察好的小路,向着足利军的后方潜行而去。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楠木正成轻叹一声:「希望他们能顺利。」 罗霄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道:「令弟勇猛且有谋略,又熟悉地形,定能有所收获。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坚守城池,为他们争取时间。」 两人回到议事厅,与典韦丶许褚一同分析战局。厅内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映着几人沉默的脸庞。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与此同时,楠木正季率领的小队已悄然穿过了赤坂城后方的山谷。山路崎岖,杂草丛生,武士们脚下稳健,呼吸匀长,几乎听不到多馀的声响。月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照亮他们坚毅的侧脸,随即又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山中毒蛇蚊虫弥补,一名武士在攀爬山岭时甚至被一条蝰蛇咬伤手指,果断挥刀断指,略作包扎后继续前行。 行至半途,一名负责侦查的武士折返回来,单膝跪地,低声道:「大人,前方三里处发现足利军的哨卡,约有十馀人把守。」 楠木正季眼神一凝,低声下令:「左右两队迂回包抄,勿要惊动他们,速战速决!」 三十馀名武士立刻如鬼魅般散开,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哨卡两侧。哨卡中的足利士兵正围着篝火取暖,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低声闲聊,全然不知死神已在近旁。 正季带人慢慢向前爬行,到后来每爬一米都小心翼翼,仿佛准备出击的猎豹,悄无声息,在大约包抄到不足十米时候,突然暴起。 「动手!」 随着楠木正季一声低喝,武士们如同猛虎下山,猛地扑了上去。短刀划破空气的轻响被压抑到极致,紧接着便是几声短促的闷哼。不过片刻功夫,十馀名足利士兵便已倒在血泊中,很多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呼救。 清理完哨卡,众人继续前进。又行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那便是足利军的粮营。 粮营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四周竖起了简陋的木栅栏,上面悬挂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营内堆放着数十个巨大的粮囤,帆布覆盖其上,隐约能看到里面饱满的米粒轮廓。营门口有两队士兵把守,每队约二十人,手持长枪,来回巡逻,营内深处也不时有巡逻队走过,戒备果然森严。 楠木正季示意众人隐蔽在附近的树林中,仔细观察着粮营的动静。他发现,粮营的守卫每一刻钟会换岗一次,换岗时会有短暂的混乱,这或许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他耐心等待着,直到下一次换岗的时间临近。 「准备!」楠木正季低声道,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随着换岗的号角声响起,营门口的士兵开始交接。就在此时,楠木正季猛地挥手,三十馀名弓箭手率先发难,箭矢如同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毫无防备的守卫。 「敌袭!」 凄厉的呼喊声在粮营中响起,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营内的足利士兵慌忙拿起兵器,朝着门口冲来。 「放火!」楠木正季大喊一声,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投向那些覆盖着帆布的粮囤。乾燥的帆布遇火即燃,很快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杀!」 三百名楠木武士如同潮水般冲入粮营,与慌乱的足利士兵厮杀在一起。短刀挥舞,箭矢纷飞,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狰狞与决绝。 楠木正季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接连挑翻数名敌人。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制造最大的混乱,烧毁尽可能多的粮草。 粮营内的足利士兵虽多,但大多是负责看守粮草的辅兵,战斗力远不如前线的精锐。加上夜色中突遭敌袭,很多士兵不明情况,混乱一团,结果在楠木武士的突袭下,很快溃不成军,四处奔逃。 大火越烧越旺,吞噬着粮囤,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撤!」 见火势已成,目的达到,楠木正季果断下令。他知道,足利军的援军很快就会赶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楠木武士们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按事先计划撤出粮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粮营和足利士兵愤怒而绝望的呼喊。 当足利军的援军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满地近百具尸体,粮囤已被烧毁大半,剩下的也难以保全。带队的将领气得暴跳如雷,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消息很快传到了足利尊氏的中军大帐。 「废物!一群废物!」足利尊氏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酒水四溅,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连个粮营都守不住!楠木家的杂碎竟敢夜袭!」 帐内的足利直义丶细川显氏等人皆垂首肃立,不敢言语。白日里细川显氏战败,已是折了锐气,如今粮营被袭,粮草受损,更是雪上加霜,军中士气必然大受影响。 足利直义眉头紧锁,沉声道:「兄长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粮道的守卫,同时派人重新调运粮草。楠木军此举,意在扰乱我军军心,切不可中了他们的诡计。」 细川显氏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大人,末将愿往!我此去...定要将那些夜袭的杂碎斩尽杀绝!」 足利尊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道:「不必了。楠木军既然敢夜袭,必然早有准备,此时追击,怕是会中埋伏。显氏,你伤势未愈,好好歇息。直义,你立刻调派一千人马,加强粮道沿线的守卫,务必确保后续粮草安全。」 「嗨!」足利直义与细川显氏齐声应道。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重,足利尊氏看着帐外跳动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原本以为拿下赤坂城易如反掌,却没想到接连受挫,这让他心中的焦躁愈发浓烈。他凝视着远处」很好...楠木....能否迎接我的全力一击!...接下来...才刚刚开始!「 天亮时分,当楠木正季带着武士们返回赤坂城中,军营里顿时一片欢腾。 「太好了!正季大人回来了!」 「足利军的粮营被烧了大半,看他们还怎麽嚣张!」 」正季大人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啊!「 楠木正成带领众人快步迎了出去,看到正季虽然衣衫染血,略有疲惫,但神色振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正季,辛苦了!」 楠木正季微微鞠躬,随后笑道:「你不是说过吗,我是楠木家独当一面的武士!」 楠木正成拍拍正季的肩膀,「是啊!我的正季...已经...哈哈哈哈!」说着两人大笑起来。 「足利军的粮营被我们烧了个痛快,估计此刻他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正季又露出那副爽朗洁白的门牙和桀骜不驯的得意笑容。 罗霄走上前来,眼中带着赞许:「正季大人干得漂亮!此举不仅烧毁了敌军粮草,更重要的是打击了他们的士气,为我们争取了喘息之机。」 楠木正季哈哈一笑:「这还要多谢罗霄大人的指点,这法子果然很管用!」 众人簇拥着楠木正季回到议事厅,听他讲述夜袭的经过,时而惊叹,时而喝彩,连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罗霄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也颇为欣慰。他悄悄在脑海中打开系统界面,只见功勋值又增加了一些,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 【当前功勋值:135】 「或许,可以再召唤一位擅长谋略或内政的人才。」罗霄暗自思索。如今军中猛将已有典韦丶许褚,但若论运筹帷幄,还需更得力的帮手。 窗外的朝阳慢慢升起。 粮营被袭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守城的将士们看到了更多希望。 然而,罗霄深知,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足利军的反扑必然会更加猛烈,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他看向帐外远处依然有些墨色的天空,仿佛能看到远方足利军营中那股燃烧的怒火与不甘。 或许,这场围绕着赤坂城的攻守之战,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第十一章 越後猛士 赤坂城的朝阳尚未完全驱散晨雾,城下的足利军营便已擂鼓震天。与往日不同,今日的鼓声格外急促,带着一股复仇般的狂暴气息,仿佛要将整座山城震塌。 城头上,楠木正成丶罗霄等人闻声登上了望塔,只见足利军阵前,除了原有的旗号,又多了一面黑色的大旗,旗纹看不太清,旗下一员大将立马横刀,气势迫人。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那是……」楠木正成眉头紧锁,「难道?...足利尊氏竟请来了他?」 罗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员大将头戴战盔,身披明光铠,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神骏异常,跑动间四蹄生风,显然是匹宝马良驹。马上将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手持一柄长柄大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烁着慑人的寒光,光是立在那里,便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此人是谁?」罗霄问道。 「看那旗号,应是越后国的柿崎景家。」楠木正成沉声道,「传闻此人勇冠三军,刀法狠辣,是难得一见的猛将,号称越后无人敌,没想到足利尊氏竟能将他调来。看来,粮营被袭,是真的激怒他了。」 话音未落,足利军阵中便传来一阵呐喊。柿崎景家猛地拍马出列,来到城下,用手中大刀指着城头,声如洪钟:「喂!...楠木正成!可敢出城一战?若不敢,便早早开城投降,否则攻破城池之日,鸡犬不留!」 其声洪亮,在山谷间回荡,城头上不少士兵脸色微变。 楠木正成面色一沉,身旁的两名家将早已按捺不住。左边一人名唤楠木昌远,乃是正成的远房族弟,性子刚烈,此刻按剑道:「大人,末将愿去会会这厮!」 右边的伊藤忠宏也抱拳道:「区区一个柿崎景家,何足惧哉?让末将下去斩了他,挫挫敌军锐气!」 楠木正成略一沉吟,眼下士气正需提振,若能斩了来将,再好不过。他点头道:「二位小心,此人身手不凡,不可轻敌。」 「嗨!」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下了城头。片刻后,赤坂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楠木昌远与伊藤忠宏各带一队骑兵,冲杀而出。 「柿崎景家!休要猖狂!楠木昌远在此!」楠木昌远挺枪跃马,直取对方。 柿崎景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闪不避,待对方枪尖临近,猛地将手中大刀一横。「铛」的一声脆响,楠木昌远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手臂发麻,长枪险些脱手。他心中大惊,正要变招,柿崎景家的大刀已如闪电般横扫而来,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咔嚓——」 鲜血飞溅,楠木昌远惨叫一声,竟被一刀斩于马下。 城头上众人见状,皆是一惊。楠木昌远虽非顶级猛将,却也有不俗的战力,竟连一合都未撑过? 「昌远!」楠木正成目眦欲裂,拳头紧握。 伊藤忠宏又惊又怒,怒吼道:「贼将休狂!」拍马舞刀,朝着柿崎景家杀去。 柿崎景家杀得兴起,调转马头,与伊藤忠宏战在一处。伊藤忠宏刀法不弱,一时间倒也抵挡住了对方的攻势,两人刀来刀往,战了五七回合。但柿崎景家的刀法愈发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且胯下宝马速度极快,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伊藤忠宏的攻击,同时予以反击。 又斗了两合,柿崎景家卖了个破绽,待伊藤忠宏长刀刺来,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宝马仿佛通灵,瞬间向旁横移半尺,恰好避开刀锋。与此同时,柿崎景家手中大刀顺势劈下,角度刁钻,伊藤忠宏躲闪不及,被一刀砍中肩胛,惨叫一声坠马,战死当场。 转瞬之间,两员将领殒命,足利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城头上的楠木军则一片死寂,士兵们脸上写满了惊惧。 「岂有此理!」许褚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让俺下去劈了那厮!」 罗霄尚未开口,身旁的典韦已双目圆睁,环眼之中怒火熊熊。他猛地一拍腰间双戟,沉声道:「主公,末将请战!」 罗霄看向楠木正成,见他点头,便对典韦道:「恶来,小心应对,对方骑的显然是一匹宝马,速度极快,切莫大意。」 「喏!」典韦沉声应道,转身大步流星下了城头。 楠木正成知道自己绝非柿崎景家对手,便也未加阻拦,只得也对典韦说道:「万请壮士小心!」 片刻后,城门再次打开,典韦手提双戟,骑着一匹战马冲了出来。他没有多馀的废话,拍马直取柿崎景家,双戟挥舞,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如猛虎下山。 「来的好!」柿崎景家见对方气势不凡,眼中闪过一丝战意,催马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刀戟碰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嗡嗡作响。两人各自被震得后退半步,皆是心中一惊。 典韦暗道:这厮好力气! 柿崎景家也暗自咋舌:此人武力竟如此强悍,比之前那两个强太多了! 惊讶过后,两人再无保留,全力厮杀起来。典韦的双戟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对方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柿崎景家的刀法则灵动狠辣,配合胯下宝马的速度,辗转腾挪,刀刀直指要害,如同毒蛇吐信。 柿崎景家胯下宝马果然不凡,速度极快,爆发力惊人,总能在典韦双戟攻到之时,带着柿崎景家避开锋芒,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典韦的战马只是寻常货色,速度和灵活性远不如对方,好几次明明看准破绽,却因战马跟不上节奏,错失良机,反而被柿崎景家抓住空隙反击,逼得他不得不回戟自保。 饶是如此,典韦94的武力值毕竟高出一筹,双戟舞得密不透风,防守固若金汤,偶尔反击,也让柿崎景家心惊不已。 两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刀光戟影交织,马蹄声丶金铁交鸣声丶怒喝声不绝于耳。转眼间,便斗了五十馀回合,依旧难分高下。 城头上,罗霄看得清楚,心中暗自点头:这柿崎景家果然厉害,武力值怕是也有90往上,加上宝马加持,竟能与典韦斗到这般地步。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柿崎景家明明是战国时期的人物,怎会跑到南北朝来了?况且....记得此人的先祖其实还是南朝新田义贞之子义宗的后裔,论起来,按理说还和楠木算一个阵营,看来....因为自己的乱入,时空已经开始乱了? 足利军阵中,足利尊氏与足利直义并肩而立,看着阵前的厮杀,皆是面色凝重。 「兄长,这典韦好生勇猛,景家竟一时拿不下他。」足利直义沉声道。 足利尊氏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调来柿崎景家,能一举斩杀对方几员大将,震慑守城敌军,没想到竟遇上典韦这等硬茬。柿崎景家是他好不容易请来的助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损失就大了。 又看了几合,见两人依旧缠斗不休,柿崎景家虽有宝马相助,却始终无法占据绝对上风,反而渐渐落入一丝颓势,足利尊氏恐景家有失,终于按捺不住,高声道:「鸣金收兵!」 「铛铛铛——」清脆的金锣声响起。 柿崎景家听到锣声,心中一松,虚晃一刀,逼退典韦,拨转马头,对着典韦喝道:「今日暂且饶你,改日定取你性命!」说罢,催马退回本阵。 典韦虽战意正浓,见对方退走,也勒住战马,没有追击。他望着柿崎景家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胯下的战马,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匹马的表现不甚满意。 回到城头,典韦单膝跪地:「主公,末将无能,未能斩敌将首级。」 「恶来言重了。」罗霄快步上前扶起典韦,由衷赞道,「那柿崎景家武艺高强,又有宝马相助,你能与他战平,已是大功一件。」 楠木正成也上前道:「典韦壮士勇冠三军,今日若非壮士出战,我军士气必受重挫。」 许褚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嚷嚷道:「主公,这小子算什麽!明日让俺去会会他,定要把他劈成两半!」他那粗犷的嗓门,引得周围士兵一阵侧目。 罗霄微微点头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他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这柿崎景家的出现,完全不合常理。他悄悄打开系统界面,在心中问道:「系统,柿崎景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系统提示:此前系统提示过宿主,因宿主穿越及召唤行为,已对当前时空造成一定扰动。为维持时空平衡,在宿主召唤特定人才后,有一定概率触发「时空乱入」事件,随机出现一名敌方阵营的历史名人。柿崎景家即为此类情况,其武力值91,智力75,统帅72,内政40。】 果然如此……罗霄恍然大悟,心中却也多了几分凝重。看来自己的到来,已经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了。既然对方多了个武力91的猛将,己方也必须再添强援才行,原打算最近召唤一位谋士的计划看来暂时先放一放了。 他看了看当前的功勋值:135点。足够再进行一次召唤了。 当日午后,足利军并未再攻城,似乎也在为上午的激战调整。赤坂城内,楠木正成召集将领议事,商议应对之策。 「柿崎景家勇猛异常,又有宝马,明日若再出战,怕是难以抵挡。」一名将领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愿出战!」许褚立刻喊道,「俺就不信砍不过他!」 楠木正成看向罗霄,显然是想听他的意见。 罗霄沉吟道:「明日可让仲康出战试试,但切记不可轻敌。另外,需多做准备,以防对方用计。」 楠木正成也点头道:「罗霄君所言极是!不瞒罗霄君,此人一来,我麾下包括我在内断然没有人能胜得过他」。 罗霄点头道:「确实棘手,不过我军居险而守,加上仲康及恶来二人,料他们也奈我不得!」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守城的细节,才各自散去。 当晚,楠木军大营中,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白天的战事。 「那柿崎景家太厉害了,楠木昌远大人和伊藤忠宏大人都……」一名年轻士兵语气中带着恐惧。 「不过典韦大人也很勇猛啊,居然...能和他打那麽久不分胜负!」另一人反驳道。 「是啊!...明日许壮士出战,说不定能赢呢!」 「但愿如此吧……」 而在足利军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则截然不同。 柿崎景家正对着足利尊氏躬身行礼:「末将无能,未能斩杀敌将,请大人降罪。」 足利尊氏摆摆手,语气缓和:「景家不必自责,那典韦确是劲敌,你能与他战平,已是难得。明日……」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再去挑战,可以先诈败,然后寻机将其斩杀,彻底摧毁赤坂城的士气。」 「嗨!」柿崎景家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战意。他今日虽未取胜,却也激起了好胜之心,非要与典韦再分高下不可。 足利直义在一旁沉默不语,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日前罗霄那句「功高震主」的话。他看了看身旁意气风发的兄长,又看了看立下战功的柿崎景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夜深人静,罗霄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坐下不久,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罗霄君,您歇息了吗?」是花夜钗的声音,轻柔温婉。 「还未,花夜钗姑娘请进。」 门被轻轻拉开,花夜钗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碗白玉般的甜羹,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和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更添几分柔美。 「听闻罗霄君今日在城头劳顿,叶钗煮了些白玉羹,趁热用吧。」花夜钗将托盘放在矮桌上,动作轻柔,纤纤素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多谢姑娘。」罗霄道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而不腻,口感爽滑,驱散了几分疲惫。 花夜钗站在一旁,低着头,脸颊微红,眼神却时不时偷偷瞟向罗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爱慕与关切。她轻声道:「今日……一定很辛苦吧。听说...那柿崎景家特别凶悍,幸好有典韦大人和许褚大人在。」 「还好。」罗霄笑了笑,注意到她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他想起了远在家乡的妻子,那份思念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多谢姑娘关心,也多谢这碗白玉羹,很好吃。」罗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 花夜钗似乎察觉到了什麽,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低声道:「大人喜欢就好。那……叶钗不打扰大人歇息了。」她微微躬身行礼,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花夜钗忽然想到了什麽,抬头红着脸对罗霄说道:「罗霄君!」 「恩?」罗霄也抬头看向花夜钗。正好与后者四目相对。 花夜钗刷的一下脸更红了,在灯影下更添几分妩媚。 「罗霄君...可否答应我...明日...万请小心...不要轻易出战好吗?!」 她自知女流,不该议论战事,但不知为何,此时竟说出这番话来,语毕,已然将头快埋到地板上了,这已经近乎于叩拜姿势,仿佛是在乞求。 罗霄一愣,随即会意,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多谢姑娘提醒,我会小心行事」。 目送花夜钗走后,房间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碗中甜羹散发的馀温。罗霄看着那碗白玉羹,轻轻叹了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压下。 他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界面。「系统!我要召唤武将」。 「是否消耗100点功勋值,随机召唤一名历史武将?」 「是。」 系统界面光芒闪烁,名字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历史武将:王彦章】 【王彦章:武力95,智力74,统帅70,内政57】 【人物简介:五代时期后梁名将,骁勇善战,擅使铁枪,人称「王铁枪」,作战勇猛,悍不畏死。】 【抵达时间:三日后】 【身份:宿主家仆之子,自幼在外学艺,如今学成归来,寻至此处。】 看到王彦章的属性,罗霄心中一喜。武力95,又是一员顶级猛将!有他加入,对付柿崎景家便更有把握了。 【当前功勋值:35】 罗霄关闭界面,望向窗外的夜色。月光皎洁,却照不亮这乱世的迷雾。他知道,随着更多历史人物的出现,这场战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第十二章 双虎争雄 翌日清晨,赤坂城下的鼓点再次擂响,比昨日更为密集,仿佛要将空气都震碎。足利军阵前,柿崎景家依旧立马横刀,那柄长柄大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似与主人一般,急于再战。 城头上,罗霄与楠木正成并肩而立,许褚早已按捺不住,手按腰间火云刀,那刀身泛红,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转,他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今日且看俺的!定要将那厮劈成两半,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罗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仲康,那柿崎景家刀法狠辣,又有宝马相助,切记不可莽撞。能胜则胜,若不能,守住阵脚即可,无需恋战。」 「俺晓得了!」许褚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下了城头。 楠木正成看着许褚的背影,忧心忡忡道:「罗霄君麾下许壮士虽勇,可那柿崎景家昨日与典韦壮士战成平手,兼有宝马之利更是难以抵挡,但愿……」 罗霄安抚道:「楠木大人放心,仲康之勇,不逊于恶来,且他那火云刀威力非凡,或许能出奇制胜。」 说话间,赤坂城门再次打开,许褚手提火云刀,骑着一匹黄骠马冲了出来。他身材魁梧,远观似乎比典韦还要壮硕几分,加上那柄大刀,远远望去,宛如一尊瘟神降临,气势骇人。 「柿崎景家!休要猖狂!俺许褚来会你!」许褚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空气都在颤抖。 柿崎景家见出来的不是典韦,而是一个不认识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浓浓的战意:「来得好!今日便让你尝尝我越后第一刀的厉害!」 说罢,他催马挺刀,直取许褚。他胯下战马速度极快,转瞬便至近前,大刀带着破空之声,当头劈下,势要将许褚连人带马劈为两半。 许褚见状,毫不畏惧,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猛地将火云刀一横,刀柄紧握,迎着对方的刀锋格挡而去。 「铛——」 一声巨响,仿佛惊雷在阵前炸响。两柄刀相交之处,火星四溅,震得周围士兵耳朵嗡嗡作响,战马也不安地嘶鸣起来。 许褚只觉手臂一麻,黄骠马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他心中暗惊:这厮力气竟如此之大! 柿崎景家同样不好受,只觉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胯下宝马竟也被震退两步。他看向许褚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可恶!此人...力气竟比昨日那典韦还要大上几分! 「痛快!再来!」许褚怒吼一声,催马反击。火云刀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刀身隐隐泛红,仿佛真有火焰燃起,每一刀都带着焚山煮海之势,逼得柿崎景家不得不全力应对。 柿崎景家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舞动大刀,与许褚战在一处。他的刀法依旧灵动狠辣,依托乌骓马的速度优势,不断游走闪避,寻找许褚的破绽。时而大刀横扫,如狂风过境;时而刀尖直刺,似毒蛇出洞。 许褚的刀法则大开大合,刚猛无俦。火云刀沉重无比,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柿崎景家不敢硬接,只能凭藉马速躲闪。两人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战得难解难分。 城头上,罗霄看得清楚,眉头微皱。许褚的武力虽略胜柿崎景家一筹,但对方的宝马实在太过迅捷,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许褚的锋芒,使得许褚的猛力难以完全施展。如此下去,只怕会陷入持久战,对许褚不利。 「这宝马确是一大助力。」楠木正成也看出了端倪,沉声道,「若许壮士也有一匹良驹,胜负或已分晓。」 罗霄点点头,心中暗道:待战事稍缓,倒是要想办法为他们寻几匹好马才行。 阵前的厮杀愈发激烈。转眼间,两人已斗了四十馀回合。许褚越杀越猛,火云刀舞得密不透风,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浪,将柿崎景家笼罩其中。 柿崎景家渐渐感到吃力,手臂早已酸麻不堪,虎口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刀柄。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心中一动,想起了足利尊氏昨日的嘱咐。 他虚晃一刀,逼退许褚,拨转马头,作势欲逃,口中喊道:「今日暂且饶你,改日再战!」 许褚哪里肯放,怒吼道:「呔!哪里跑!」催马便追。他知道自己的马虽不如对方胯下神骏,却也跑得不慢,加上他张牙舞爪,携胜势而追,柿崎景家却本就使诈,有意没有全力而逃,于是两马倒也一前一后紧紧相临。 眼看就要追上,柿崎景家忽然猛地勒住缰绳,胯下宝马「嘶溜溜」一声人立而起,他顺势调转马头,手中大刀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回劈许褚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正是他早已算计好的杀招! 「小心!」城头上的罗霄与楠木正成同时惊呼出声。 许褚心中一凛,暗道不好。他反应极快,猛地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但胸前还是被刀风扫到,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瞬间划出一大条血痕。 「好个阴险小人!」许褚又惊又怒,借着侧身起身之机,腰间用力,火云刀反手向上斜撩,逼得柿崎景家无法再进招。 柿崎景家见偷袭不成,已然失了先机,倒也不再恋战,猛的催马继续退回本阵,脸上带着一丝懊恼。 许褚勒住战马,看着胸前,一大条血痕,怒火中烧,正要暴怒追击,却听城头上罗霄喊道:「仲康,回来!」 许褚虽不甘,却也知道军令如山,狠狠瞪了柿崎景家一眼,骂骂咧咧地退回城内。 回到城头,许褚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那厮使诈!下回俺定将他砍了!」 罗霄急忙上前扶起他,查看了一下他胸前的伤口,长约尺余,好在只是皮外伤,便松了口气:「仲康无良驹却能占尽优势,在那厮诈败偷袭之时临危不乱全身而退,已是幸事,其他事情不必计较。快快包扎一下,回去休息」。 楠木正成也赞道:「许褚君勇猛过人,今日虽未取胜,却也让足利军见识了我军的厉害,功不可没。楠木正成感激不尽!」语罢,深鞠一躬。 许褚这才稍稍平息怒火,嘟囔道:「不必客气,今日若不是他那马跑得快,俺定能劈了他!」 足利军阵中,足利尊氏见柿崎景家偷袭不成,眉头紧锁,心中颇为不悦。足利直义在一旁沉声道:「兄长,柿崎景家已连斗两日,虽未取胜,却也给敌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不如让他歇息一日,明日再做打算?」 足利尊氏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传令下去,今日暂且休整,明日全力攻城!」 「嗨!」 随着足利军的退去,赤坂城下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将士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足利君单挑不成,或许很快就要攻城,战况必将更为惨烈。 城内,楠木正成召集众将,商议明日的守城之策。 「诸位,足利君连日受挫,我料想他们明日必倾尽全力攻城,我等需做好万全准备。」楠木正成沉声道,「弓箭丶滚石丶擂木务必补充充足,各段城墙由专人负责,不得有丝毫懈怠。」 「嗨!」众将领齐声应道。 罗霄补充道:「除了正面防御,还需提防对方用计,比如夜袭丶佯攻等。可派斥候密切监视敌军动向,再留一支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 楠木正成点头赞同:「罗霄君所言极是。此事便交由伊藤家的子弟负责,他们对山地地形熟悉,适合侦查。」 一名年轻将领出列鞠躬道:「末将伊藤成忠,定不辱使命!」 议事结束后,众将各自散去准备。罗霄回到房间,拉开门的一瞬,发现一道靓影早已等候在屋里,手中捧着伤药。 「罗霄君,听闻许壮士受伤了,我备了些伤药,或许能用得上。」花夜钗轻声说道,将药盒递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罗霄身上,带着关切,见他安然无恙,悄悄松了口气。 「多谢姑娘费心。」罗霄接过药盒,「仲康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花夜钗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轻声道:「明日……会很艰难吧。」 罗霄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仿佛预示着明日的血战。他沉声道:「是会很艰难,但我坚信这一仗我们必胜!」 花夜钗转过头,看着罗霄坚毅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痴迷,低声道:「罗霄君……你...请你一定要平安。」 罗霄心中一动,看向她。灯光下,她的脸颊泛红,眼神温柔而坚定,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爱慕,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的。」 花夜钗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暗夜中的昙花,瞬间绽放,却美得惊心动魄。她轻声道:「我……相信你!」 「罗霄君...如果今晚...」花夜钗几乎把头埋在胸口,脸颊像红透的苹果「今晚...要小心哦...」说完,眉头微皱,叹了口气,微微躬身,抬头看向罗霄。 「好,请放心,我们已经布置了,足利若敢偷袭,我们早有准备!」罗霄温声答道。 花夜钗看向罗霄,眼中似有哀怨,却又明眸似水,躬身点头道「罗霄君有勇有谋,一定会赢的!」,随即再次看向罗霄,见罗霄也正看着自己,心口不自觉怦怦跳动,连忙说道」罗霄君...早点休息,奴家告退「,言毕倒退出屋,关门后靠在门上,胸口仍在起伏,暗道一声「这个家伙」,竟笑了起来。 罗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拿起手中的药盒,轻轻叹了口气。花夜钗的心意他又岂能不知,可这乱世之中,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放下,唯有守住这座城,才能谈未来。况且,家中的华静黛和未曾谋面的孩子才是自己唯一的挂念。」怎麽才能回家呢?「罗霄眉头紧锁,不由得烦闷起来。 他走到桌前,打开系统界面,看着那35点功勋值,心中暗道:王彦章再有两日后便到,有他加入,战力必将大增。这两日,无论如何也必须撑过去!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赤坂城笼罩在沉沉寂静中,所有人似乎都在烦躁不安中等待着明日那注定惨烈的一战。而足利军的大营中,灯火通明,显然也在为明日的攻城做着最后的准备。 一场血战,已箭在弦上。 第十三章 血战城头 天色刚蒙蒙亮,赤坂城下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尖锐的号角刺破晨雾,如同死神的召唤,让整座山城都为之震颤。 足利军的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黑压压的士兵从营帐中涌出,排列成整齐的军阵。盾牌手在前,组成一道钢铁防线;弓箭手紧随其后,弯弓搭箭,箭头直指城头;后方,数十架攻城梯丶撞车在士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前移动,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足利尊氏立马于军阵中央,一身戎装,面色冷峻。他拔出腰间的宝刀,向前一指,厉声喝道:「攻破赤坂,活捉逆贼楠木正成,重重有赏!」 「杀!杀!杀!」 五千足利军齐声呐喊,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震得城头的砖石都仿佛在颤抖。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密密麻麻的人头开始冲锋。 「杀啊!杀!」 赤坂城头上,楠木正成丶罗霄等人已经严阵以待,士兵们似乎感受到了大地在颤抖。 「放箭!」楠木正成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弓箭手松开弓弦。「咻咻咻」的破空声密集响起,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城下,瞬间便有数十名足利军士兵惨叫着倒下。 但这小小的伤亡,对于庞大的足利军来说,如同杯水车薪。后续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向前冲锋。很快,第一架攻城梯便靠在了城墙之上,足利军士兵如同蚂蚁般顺着梯架向上攀爬,口中嘶吼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 「推下去!」 楠木军士兵嘶吼着,合力将攻城梯向外推去。伴随着一阵惨叫,整架攻城梯连同上面的士兵一起翻倒在地,摔成了一团肉泥。但更多的攻城梯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地靠在城墙上,无数的敌人已经爬上了半空。 「滚石!擂木!」 楠木正成声嘶力竭地喊道。城头上的士兵们早已红了眼,抱起沉重的滚石和擂木,朝着城下的敌人狠狠砸去。「轰隆」声不绝于耳,城下的足利军士兵被砸得脑浆迸裂,肢体横飞,惨叫声丶哀嚎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惨烈的死亡之歌。 罗霄手持五虎断魂枪,站在城头最险要的位置。他目光如电,时刻关注着战局。当一名足利军的武士快要爬上城头时,他手腕一抖,枪尖如毒蛇般窜出,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咽喉。那武士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恶来,左侧!」罗霄喊道。 典韦也早已杀红了眼,双戟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听到罗霄的提醒,他猛地转身,一戟将一名刚翻上城垛的足利军士兵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溅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环眼圆睁,怒吼着冲向另一侧的敌人。 不远处许褚更是彪悍,火云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他守在城门附近,将爬上城头的敌人一个个劈砍下去,刀身的红光被鲜血染得愈发鲜艳,宛如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双方仿佛无需试探,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厮杀声,刀剑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倒下,有的士兵甚至断臂战斗。 与此同时,花夜钗正带着城中的妇女们在本丸的院落里忙碌着。她们烧水煮饭,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传递箭矢和器械。虽然身处后方,但听着前方传来的震天厮杀声和惨叫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却依旧咬牙坚持着。花夜钗时不时望向城头的方向,秀眉紧蹙,心中默默为罗霄和哥哥祈祷。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足利军如同源源不断的潮水,一波波地冲击着城墙,仿佛要将这座小小的山城彻底淹没。楠木军虽然奋勇抵抗,但兵力毕竟有限,伤亡在不断增加。城头上的箭矢和滚石渐渐减少,士兵们的体力也消耗巨大,动作越来越迟缓。 「大人,西侧城墙快守不住了!」一名传令兵浑身是血地跑来,对着楠木正成喊道。 楠木正成心中一沉,向西侧望去,只见那里的城垛已经被攻破了一个缺口,数名足利军士兵已经冲了上来,与楠木军士兵绞杀在一起。 「恶来!快去西侧!」罗霄当机立断,喊道。 「喏!」典韦大吼一声,双戟开路,朝着西侧杀去。他如同一辆人形战车,所过之处,敌人纷纷被劈倒在地,竟无人可抵一合,很快,典韦便将那缺口重新堵住。 但危机并未解除。足利军似乎看出了楠木军的疲惫,攻势更加猛烈。柿崎景家亲自率领一支精锐,猛攻南侧城墙,他手中的长柄大刀威力无穷,接连砍倒了数名楠木军士兵,不一会便爬上城头,足利军受其鼓舞,一窝蜂的跟在后面也都纷纷跃上城头,眼看防线摇摇欲坠。 「仲康,速去支援南侧!」罗霄喊道。 许褚应声而去,「拿命来」!「嘡的一声,火云刀与柿崎景家的大刀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均怪叫一声,便在城头上展开了激战,刀光闪烁,杀气弥漫,周围的士兵根本无法靠近。 罗霄自己也压力倍增,不断有敌人爬上城头,眼看着细川显氏也已爬了上来,更是心急如焚。他的罗家枪虽然精妙,但长时间的厮杀也让他感到手臂酸麻。他知道,这可是真刀真枪玩命的真实世界,不是儿时听过的艺人口中动辄大战几百回合不知疲惫的评书。他咬牙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枪尖陡然回旋,将身后偷袭的两名足利军士兵同时挑飞,然后冲向细川显氏。后者此刻也注意到罗霄,挥舞着大刀扑了上来。 在二人即将碰撞的一刻,罗霄猛的翻腕,挺枪箭步猛的向前刺去,细川不躲不闪,挥舞长刀斜向上猛的一挑,呼的一下,罗霄顿觉一股劲风劈面而来,眼见细川显氏的大刀本就又大又沉,此时带着凄厉的啸音,直奔自己肩颈而来。罗霄来不及回枪,只得猛一偏头,冰冷的刀锋擦着颧骨掠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他顺势矮身,长枪毒蛇般自腋下反刺细川小腹。细川「嘿」了一声,巨刀回撤不及,竟以厚重的刀镡(刀柄底部金属套)狠狠下砸。「铛!」金铁交鸣,火星迸射,罗霄只觉得虎口欲裂,枪身被砸得向下一沉。细川趁势撩刀,刀光如匹练,直卷罗霄双腿。 罗霄双脚猛蹬地面,向侧后方急跃,刀锋划过胫甲,留下深痕。暗道一声」好险「。然而脚跟未稳,细川已如影随形扑至,大刀抡圆了又是一记凶猛的「袈裟斩」(自肩至肋的斜斩)。这一次力量更大,速度更快,空气仿佛都被斩开。罗霄不敢再硬接,拧身避过锋芒,枪杆贴着刀背滑入,试图搅乱其势——正是罗家枪中「缠」字诀枪法。 细川显氏却狞笑一声,臂膀筋肉虬结,竟凭着蛮力将大刀生生定住,反向一绞!罗霄顿感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他本已恶战多时,气力不足,此时本已酸麻的手臂几乎脱力,」嘡「,长枪险些脱手,他乾脆来个借势旋身,卸去部分力道,枪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刀身,疾刺细川咽喉。细川一惊,猛地后仰,枪尖擦着喉结处的铠甲边缘刺过,留下一道白痕。 几个回合兔起鹘落,两人周围丈许之地,竟无人敢近。罗霄呼吸已如风箱,额上汗水混着血水流入眼中,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生死关头,他也爆发出一股天生的狠劲,哼了一声,咬破舌尖,刺痛瞬间换来一丝清明,挺枪摆好架势。对面,细川显氏也收起了轻视,双手握紧刀柄,脚步沉稳迫近,目光如饿狼盯住猎物。 两人,慢慢接近,哗啦一声,细川再次抢攻,刀法一变,不再是纯粹的大力劈砍,而是夹杂了迅捷精准的突刺与撩拨,刀光织成一张危险的网,向罗霄罩来。这正是他实战中锤炼出的杀人技,毫无花哨,只为取命。罗霄也将罗家枪法发挥到极致,枪影幢幢,或点丶或扎丶或崩丶或拿,死死守住周身要害。枪尖与刀锋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的酸麻加剧一分,五脏六腑都被反震得隐隐作痛。 「嗤!」罗霄肩头一凉,铠甲连接处被刀尖挑开,拉出一道血口。他恍若未觉,枪出如龙,在细川肋下甲叶缝隙间一点即收,带出一溜血珠。细川吃痛怒吼,大刀横扫千军,拦腰砍至,罗霄猛地俯身急躲,稍稍慢了一点,背上又是一热,厚重的刀锋划开了背甲与皮肉,鲜血霎时浸透后襟。转瞬二人又斗了十馀回合,都已成血人。细川的攻势越发狂猛,但屡次被罗霄以精妙身法和间不容发的枪击逼退,甚至有两次,罗霄的枪尖都是贴着他的眼窝与颈侧掠过,吓出他一身冷汗,也不由得暗自惊心」这唐国武将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像一块顽铁,怎麽也砸不烂,那杆长枪更如附骨之疽,总能在绝境中寻到一线反击之机。」 罗霄的步伐已开始摇晃,失血与脱力带来的冰冷感从四肢蔓延开来。他知道,下一击,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细川显氏显然也作此想,他深吸一口气,全身力量贯注刀身,踏步前冲,使出了最具威力的「唐竹割」(正劈)——刀举过头顶,力劈华山!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与凶悍,快得只馀一道白光。罗霄没有格挡,也无力格挡。在刀锋及顶的刹那,他做出了一个险到极致的动作——身体向左微侧,右脚却向前猛地滑踏,整个人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致命刀锋,冰冷的刀气几乎刮破他的头皮。与此同时,他弃守转攻,全身残存的气力与重量,都顺着这滑踏之势,灌注于右臂,送出了手中的长枪!不是刺,更像是「钻」。枪尖循着一个细微的弧度,避开了细川胸前最厚的护甲,自其下颌与铠甲领口之间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空隙,精准无比地钻了进去! 「噗!」 枪尖入肉丶破喉丶碎骨的声音闷闷传来。细川显氏前冲的势子骤然僵住,双眼暴凸,高举的大刀无力地垂下,「当啷」一声掉在城砖上。他徒劳地伸手想去抓那没入咽喉的枪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怪响。 罗霄随即猛的抽出枪杆,踉跄后退数步,差点摔倒,嘡的一声,用枪杆支撑住身体,他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后背的创伤更是火辣辣地抽痛,似乎随时可带走他最后一点力气。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细川显氏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而后向前扑跌,四肢挣扎扭曲了几下,便不动了,脖子下鲜血迅速扩开,阴了一大片。 城头为之一静,唯有风声与远处杀声呜咽。罗霄以枪拄地,勉强站稳,目光扫过周围骇然失色的足利军士兵,嘶哑的声音从渗血的齿缝间挤出: 「还有谁……?」 」来啊!「他猛的暴喝一声,吓得面前五六名足利军士兵纷纷后退。这时楠木正成丶正季兄弟二人解决了门头附近的敌人,带人赶了过来,看到罗霄已浑身是血,身前足利大将细川显氏竟已被他杀死,顿觉精神大振,大喊道」罗霄君,我们来了!「 太阳缓缓西斜。战场上的厮杀从未停歇,双方的伤亡都极为惨重。赤坂城的城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城下堆积的尸体已经有半人多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楠木军的士兵越来越少,很多地方的防线已经出现了漏洞,只能依靠将领们苦苦支撑。楠木正成身上也添了几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盔甲,但他依旧手持长枪,一边厮杀一边大喊着鼓舞着士兵们的士气。 「勇士们!守住啊!我们身后就是家园!」楠木正成嘶吼着,一枪刺穿了一名足利军小队长的胸膛。 罗霄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知道自己也到极限了。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山尖上,金色的馀晖洒在浴血的城头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大家坚持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守住!」罗霄对着周围的士兵喊道,声音明显已经沙哑。 就在这时,足利军阵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更加响亮的号角声。原来是足利尊氏见状,知道己方士兵也已疲惫不堪,再攻下去也难以奏效,反而会徒增伤亡。他皱了皱眉,最终下令:「鸣金收兵!」 清脆的金锣声响起,正在攻城的足利军士兵如蒙大赦,纷纷后撤。柿崎景家也如释重负,他和许褚斗了五六十个回合,要不是身边士兵不断帮他扰乱许褚,从四面八方围攻,恐怕自己已经丧命。此时,身上至少被砍了两刀,已然流血不止,虽有不甘,但他明白,来自唐国这个家伙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他恶狠狠看了一眼许褚,在掩护下转身越过城头,随大部队退了下去。许褚喘着粗气,他四周横七竖八躺着被他砍死的三十多具尸体,加上柿崎确实是个劲敌,纵是他骁勇,此刻也已浑乏力。 城头上的楠木军士兵们听到收兵的锣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幸存的士兵互相搀扶着,看着城下缓缓退去的足利军,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馀生的疲惫和茫然。 罗霄拄着五虎断魂枪,身体微微摇晃。他看着城下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丶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天,他们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幸存的士兵恐怕不足千人,而且很多都带伤,赤坂城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楠木正成走到罗霄身边,声音嘶哑地说道:「罗霄君……我们……守住了……」他说完,也再难支撑住,身体一软,靠在了城垛上。 罗霄与他相互搀扶着,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凝重:「是的,我们守住了今天。但明天……」 明天,足利军还会再来,而他们,恐怕已经快没有力气再抵挡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开始笼罩大地。赤坂城在夜色中沉默着,仿佛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疲惫不堪。城头上点燃了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士兵们疲惫的脸庞和满地的鲜血,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罗霄站在城头,望着足利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还在为明日的战事做着准备。他握了握手中的长枪,「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撑到王彦章到来!」 远处的山风吹过城头,带着一丝凉意,也带来了夜的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是无数疲惫的身躯和紧绷的神经,等待着又一个血腥黎明的到来。 第十四章 泣血柔情 夜幕如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赤坂城头。白日里震耳的金铁交鸣渐次隐去,唯余伤兵压抑的呻吟与巡夜武士木屐叩击石砖的「笃笃」声,在寂静中漫延。火把的光晕在城垛上摇晃,将罗霄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后背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带来细密的灼感。 本书由??????????.??????全网首发 「罗霄君,再忍一忍。」 花夜钗的声音轻得像山涧的溪流,她跪坐在罗霄身后,素白的手指捏着浸透药汁的棉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背上的血污。她的动作极轻,仿佛触碰的不是伤口,而是易碎的瓷器,可当棉布擦过最深的那道刀痕时,罗霄还是控制不住地绷紧了脊背。 「疼吗?」花夜钗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慌张,指尖微微发颤,「是我身笨手笨脚的……」 「不关你的事。」罗霄的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却透着温和,「是我自己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她凑近了些,发间淡淡的樱花香混着药草味飘过来,驱散了些许血腥气。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带着少女特有的温软,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几分。 花夜钗咬着唇,重新蘸了药汁,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了。罗霄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还有那难以掩饰的颤抖——不是害怕,倒像是捧着什麽珍宝时的郑重。他微微侧头,借着跳动的火光,瞥见她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像振翅欲飞的蝶,睫毛上满是泪珠,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你是不是几日都没休息了?」他问。 花夜钗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听着城头的动静,担心...担心罗霄君或许会受伤,便提前备好伤药等着……」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却在火光下泛起浅浅的红晕,像染了朝露的樱花。 罗霄心中一动。他不是迟钝的人,连日来,花夜钗看他的眼神丶为他准备的热食丶战时常悄悄投来的关切目光,他都看在眼里。只是身处乱世,生死悬于一线,他不敢也不愿多想。可此刻,感受着背后那小心翼翼的触碰,听着她带着羞赧的话语,心头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花夜钗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低下头去,用近乎蚊鸣的声音说:「能为罗霄君做事,奴家……很欢喜。」 她拿起乾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在他的背上,力道恰到好处。缠到最后一圈时,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皮肤,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都说少女怀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麽,会对眼前这个男人如此痴迷,看着罗霄后背健壮的肌肉,她感到心脏都砰砰的快跳出来了。 罗霄转过身,正撞见她慌乱地避开目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少女,如今却能在战火中沉着地包扎伤口,只是面对自己时,那份青涩的羞怯依旧未改。 「药箱……我帮你收拾吧。」他主动打破沉默,伸手想去拿旁边的药箱,却被花夜钗按住了手。 她的手很软,带着药草的清香,触碰到他粗糙的手背时,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不要!罗霄君正伤着,怎能...怎能....啊...总之,请罗霄君安静休息...好吗?」她仰望着罗霄,认真的点着头说出每一个词,眼里的慌张褪去了些,多了几分坚持,「让我来就好。」 她跪坐在地,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药瓶丶布条,动作轻柔而专注。火光映在她脸上,洁白的肌肤泛着红光,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成柔和的弧线,睫毛上尚有未曾散去的晶莹。 罗霄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血腥弥漫的城头,因她的存在而多了一抹温柔的亮色。 不远处,楠木正成正和将领们低声议事,声音沉重。罗霄收回目光,心中清楚,今夜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他看向花夜钗,见她正将最后一个药瓶放进箱中,便开口道:「明日战事凶险,你莫要再来城头了。」 花夜钗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解和急切:「啊?为何?我可以帮忙递箭丶包扎,绝不会添乱的!」 「太危险了。」罗霄的语气不容置疑,「城头上刀剑无眼,我不能让你置于险地。」 「可罗霄君和哥哥...还有将士们都在险地啊!」花夜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我....我...虽是女子,却也知道绝不放弃的道理。这座城若是破了,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站起身,微微仰头看着罗霄,火光在她含泪的眸子里跳跃,像碎落的星辰:「罗霄君,求求你!...就让我留在城头吧。哪怕只是看着你……看着你们,我也能安心些。」她仿佛感受到了城破前的危机,只愿能够在最后的时日里和心爱的人多一些陪伴,哪怕一起赴死也在所不惜。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带着少女最隐秘的心事,说完便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生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自己的心意被看穿,竟急得哭了起来。 罗霄看着她充满晶莹的眼眶,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恳求,那句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口了。他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温和的暖意:「罢了,罢了,你若要来,便来吧。只是切记,一定要站在安全的地方,不许靠近垛口!记住了?」 花夜钗抬起头,眼里的泪水还未乾,却瞬间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嗨咦!我记下了!多谢罗霄君!罗霄君....真好!」 她的笑容在火光下绽放,明媚得像山间的樱花,瞬间驱散了罗霄心中的阴霾。他看着她,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浅笑。 这时,典韦和许褚走了过来,身上的血污还未清理,却都带着疲惫的神色。花夜钗见状,立刻收起笑容,端起药箱走上前,微微躬身道:「典韦大人,许褚大人,我这里有乾净的伤药,若是有伤口,让我为你们处理一下吧。」 典韦瓮声瓮气地说了声「多谢,我没事,我俩正准备去巡查伤员」,许褚则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望向罗霄,「哎呀!我这小伤而已,不碍事!不碍事!倒是主公你,你那伤可不轻!得好好养着!」 罗霄笑着摇摇头,「我无妨,不必担心!」,然后转头对花夜钗道:「你先去帮他们看看吧。」 花夜钗应了一声,便跟着典韦和许褚去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目光与罗霄相遇,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脸颊却又红了,脚步也快了几分。 罗霄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触动。他知道,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一份真挚的情感有多难得。他或许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但至少此刻,他能感受到这份纯粹的善意与牵挂。 夜渐渐深了,城头上的火把灭了大半,只剩下几处摇曳的光。罗霄靠在城垛上,望着足利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像蛰伏的野兽。他知道,明日的战斗会更加残酷,但他的心中,却比昨日多了一份笃定。 不仅是为了守住城池,也是为了守护身边这些可爱的人——楠木正成是他小时候很尊敬的忠义英雄,而那个在火光下愿意为他包扎伤口丶眼里藏着星光的善良少女也绝不应该在这乱世消亡! 他握紧了手中的五虎断魂枪,枪杆的冰冷触感让他更加清醒。无论前路多麽艰难,他都会拼尽全力,守住赤坂城,至少一定要再撑一天!撑到王彦章到来,撑到黎明真正降临的那一刻! 夜风拂过城头,带着一丝凉意,却也带来了花夜钗刚晾好的丶带着药草香的布巾。罗霄拿起布巾,轻轻按在额头,那淡淡的清香与暖意,仿佛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给了他继续战斗的力量。 不知不觉,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十五章 黎明奇袭 当东边的天空似乎露出一丝隐隐的亮白,赤坂城所在的山坳却仿佛仍笼罩在一片如墨的死寂之中,只有城头零星的火把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士兵们疲惫却警惕的脸庞。 城头中军指挥处所在的一座碉楼内,罗霄丶楠木正成丶典韦丶许褚丶楠木正季等围坐在一起,矮桌上的油灯跳动着,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足利军连日攻城,虽折损不少,但主力仍在。我军兵力不足,粮草将尽,若等他们明日再攻,怕是难以支撑。」楠木正成眉头紧锁,声音低沉,「罗霄君,你说的奇袭之计,当真可行?」 罗霄手指轻叩桌面,目光锐利如鹰:「楠木大人,眼下唯有险中求胜。黎明时分,是人最为疲惫丶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此时突袭,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他们军营起火,我带人突入他们中军大帐,趁乱斩杀敌将,定能惊扰他们的军心,最差也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几日喘息之机,等我的援军到来。」 许褚在一旁摩拳擦掌,火云刀在灯光下泛着红光:「主公说得对!俺们直接杀进去,把他们的大营搅个天翻地覆,砍了足利尊氏那厮的脑袋!」 典韦也瓮声附和:「末将愿随主公前往!」 google搜索twkan 楠木正成看着三人坚毅的神色,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好!便依罗霄君之计!我会亲率城中剩馀士兵守好城池,以防敌军反扑。罗霄君,你们一定要小心,切记见好就收,不可恋战!」 「罗霄君!」门外传来了花夜钗急切的声音,「罗霄君!你的伤很重,不可以再去冒险了!」原来她挂念罗霄,一夜无眠,天尚未亮便偷偷跑出来,本欲去罗霄房间,却发现城头中军指挥处人头涌动,怀疑有军事行动,她寻罗霄不到,便急匆匆赶了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罗霄要去袭营的对话,想起罗霄背后的伤口,吓得她赶忙出言阻止。 罗霄回头,恰好看到花夜钗已经晶莹婆娑的双眼,心头一暖,但随即摆手说道」不用担心,我用过上好的金创药,已无大碍,再说,我此去速战速决,一旦发现事不可为,会立刻撤回,绝不恋战!「 」可是!「花夜钗还想说话,罗霄摆手打断,转身说道:「请楠木大人放心!」「我此去断不会有危险!」 楠木正成深知,罗霄此去凶险异常,况且还带伤在身,可是,眼下自己手中缺兵少将,天一旦大亮,足利军必然大举进攻,以现在的赤坂城,很难守得住。 」唉!「楠木正成叹了口气,」罗霄君!那就....拜托你了!「随即回头说道:「正季,你带100名武士在城下随时接应罗霄大人!」 「嗨!」楠木正季鞠躬后转身跑出去准备。 花夜钗眼见自己无法阻止罗霄的计划,急的快哭出声来,可又知道事关重大,且打仗的事也非她一个女儿家能够明白,便急急碎步上前,扯住罗霄衣袖,轻声道:「罗霄君,我备了些饭团和清水,等你回来吃,好吗?」她的眼中满是担忧和害怕,却强忍着没有说出口。 罗霄看着她,心头仿佛被一股暖流轻轻抚摸:「甚好!不必为我担心!照顾好自己!」说完冲着花夜钗笑了笑。 随后冲着楠木正成一抱拳,转身大踏步出门。 「罗霄君!.....一定要……平安回来。」身后传来花夜钗带着哭腔却宛若百灵般的声音。 罗霄心中微动,没有回头,高声回答道:「我会的!」 城下两百名精锐武士,皆是身经百战丶悍不畏死之辈。他们已换上轻便的铠甲,检查好兵器,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聚集在城门后。 罗霄来到城门口,转身对典韦和许褚道:「出发!」 城门被悄悄打开一道缝隙,两百名精锐如同狸猫般窜了出去,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罗霄一马当先,五虎断魂枪斜背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典韦和许褚紧随其后,双戟与火云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足利军大营距离赤坂城约有三里地,借着月色,罗霄一行「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向着足利军大营靠近,慢慢地穿过开阔地带,逼近营寨。 营寨外,几名巡逻的足利军士兵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来回走动,手中的长枪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就在前面了,都打起精神!」罗霄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道。 众人放慢脚步,如同猎豹般潜伏前进。距离营寨不足百米时,一名巡逻兵似乎察觉到了什麽,揉了揉眼睛,朝着这边望来:「谁在那里?」 罗霄眼神一凛,低喝一声:「杀!」 两百名精锐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发起冲锋,手中的兵器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敌袭!敌袭!」巡逻兵惊恐地大喊,转身就想跑,却被典韦催马追上,一戟劈倒在地。 营寨门口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楠木军士兵砍倒一片。罗霄等人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间冲破了营寨的栅栏,杀了进去。 「放火!」罗霄高声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点燃,士兵们将火把投向帐篷和草料堆。乾燥的帐篷和草料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照亮了半边天。 「嘡啷啷」锣声四起。 「快起来!有敌人!」 「着火了!快救火啊!」 足利军大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被冲上来的楠木军士兵砍倒。 罗霄手持五虎断魂枪,如同一条游龙,在乱军之中穿梭。枪尖所指,无人能挡,转眼间便挑翻了数名敌兵。他目光扫视四周,寻找着足利尊氏的中军大帐。 「在那里!」罗霄看到了那面高高竖起的「足利家徽」,催马冲了过去。 中军大帐内,足利尊氏正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他披衣下床,还没来得及穿上铠甲,就听到外面已经惨叫连连,他深知情形紧急,便也顾不得穿好铠甲,只披挂好衬甲,回身提了杆大刀就冲出帐外查看,恰好迎面看见对面一匹快马杀来,正是罗霄。 「足利尊氏!你的死期到了!」罗霄此时也看到从帐篷里出来的足利尊氏,大喝一声,挺枪便刺。 足利尊氏大惊失色,连忙后退,挥起长刀格挡。 「铛!」枪刀相交,足利尊氏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长刀险些脱手,他踉跄后退几步,肩膀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来人啊!快来人!」足利尊氏惊恐地大喊,他知道不是罗霄对手,边喊边逃。 于此同时,周围十馀名亲卫也冲了上来,挡在足利尊氏面前。罗霄枪影翻飞,将亲卫一一挑开,紧追着足利尊氏不放。 就在这时,足利麾下一员将领带着一队士兵冲了过来,正是足利尊氏的亲卫队长滕田武昌。他看到足利尊氏遇险,怒吼一声:「贼将休伤我主!」挥舞着长枪,朝着罗霄刺来。 罗霄大喝一声「挡我者死!」与滕田武昌战在一处。滕田武昌的枪法也算不弱,但在罗霄精妙的罗家枪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只八九个回合,罗霄便抓住破绽,枪尖一挑,正中滕田武昌的咽喉。 滕田武昌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其实若非罗霄后背受伤仍在吃痛不已,发挥不出全力,腾田未必能挡住罗霄三个回合。 罗霄解决了滕田武昌,抬眼再寻足利尊氏,却发现他已经被亲卫护着,逃进了更深的营地。罗霄暗骂一声,正想继续追赶,却听到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许褚正与柿崎景家战在一处。柿崎景家显然也是被惊醒的,身上只穿了一半铠甲,手中的长柄大刀却依旧挥舞得虎虎生风。 许褚的火云刀带着熊熊怒火,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柿崎景家连连后退。 「这厮交给俺了!」许褚怒吼一声,火云刀横劈竖砍,攻势愈发猛烈。 柿崎景家渐渐不支,他知道再打下去必败无疑,虚晃一刀,调转马头就想跑。他胯下的宝马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跑出了数丈远。 「想跑?没那麽容易!」许褚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用力拍马向前急追,同时将手中的火云刀猛地掷了出去。 火云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直奔柿崎景家的后背而去,眼看着就要命中柿崎,可就在此时,他胯下那匹宝马仿佛通灵一般,察觉到身后的危险,猛地向上一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刀势毕竟太猛,虽没有够到柿崎,却砍中了那宝马的后腿。 「噗嗤」一声,马的后腿被砍断,哀鸣一声,轰然倒地。柿崎景家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翻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典韦已经拍马赶到,双戟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他刺来。 柿崎景家果然勇猛,在这危急关头,猛地就地一滚,避开了典韦的双戟,同时反手一刀,砍向典韦的马腿。 典韦反应极快,左手一戟挡开柿崎景家的长刀,右手一戟奋力刺向对方咽喉,柿崎景家本就立足未稳,心知这一下自己避无可避,情急中狠狠侧身偏头,同时全力后仰,结果这一戟正中他的右臂。 「啊!」柿崎景家惨叫一声,右臂鲜血直流,长刀也脱手而出。他知道大势已去,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向营地深处逃去。好在恰好一大群亲兵已经挡在他身后,缠住了典韦,这才算是捡回一命。 典韦和许褚大喊着还想追赶,却被罗霄喝住:「仲康!恶来!别追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快撤!」 罗霄刚才已经发现,足利军已经从最初的混乱中缓过神来,开始组织反击。越来越多的士兵围了上来,罗霄等人被团团围住,形势已经渐渐危急。 「杀出去!」罗霄大喊一声,五虎断魂枪开路,典韦和许褚紧随其后,精锐武士们紧紧跟上,向着营寨外杀去。 一路上,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楠木军士兵虽然勇猛,但毕竟人数悬殊,伤亡不断增加。罗霄身上也添了几处新伤,好在都是皮外伤,他深知此时不可恋战,咬紧牙关,奋力冲杀为士兵开道。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冲出了足利军的大营,向着赤坂城的方向快速撤退。身后,足利军紧追不舍,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典韦一直在队伍最后掩护,身上已经中了两箭,好在有铠甲阻挡,才不太严重。 「快!迎接罗霄大人!」楠木正季在城下看到罗霄等人冲了回来,急忙率人迎接,并对着城头大喊「开城!」 城头上的楠木正成早已看到他们,连忙下令打开城门,等罗霄等人全部进入后,城门「吱呀呀」关上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楠木正季急忙按计划继续带弓箭手严加戒备。 罗霄则翻身下马,回身看着身边仅存的不到八十名武士,心中一阵沉重。这次奇袭,虽然烧毁了足利军的部分粮草和帐篷,伤了足利尊氏和柿崎景家,打乱了他们的军心,但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楠木正成从城头上跑下来,看到罗霄等人,激动地说道:「罗霄君!你们回来了!」他看着罗霄身上的伤口,眼中满是敬佩,「罗霄君真乃神人也!此役足以震慑敌军!」 罗霄摆了摆手,疲惫地说道:「楠木大人过奖了,只是侥幸得手而已。这些武士们都辛苦了,让他们先下去休息吧。」随即回身对典韦说道:「恶来,你也快去治伤!快!「,典韦哈哈一笑,」主公勿忧,我已看过了,皮外伤,不碍事!「说着噗噗两下,竟自己拔下身上的箭矢,惊得楠木军众将士连连赞叹。 」典韦大人真是神一样的人物啊!「 」太勇猛了!「 楠木正成高声说道:」大家看到了吧!罗霄大人为了我们赤坂城多次舍命护佑,我等更应该以死报国!「 」以死报国!「 」以死报国!「 」以死报国!「 将士们也受到鼓舞,挥舞着刀枪振臂高呼。 这时,花夜钗跑了过来,她看到罗霄身上的血迹,竟「呜呜」的哭出声来,随即碎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罗霄:「罗霄君,你受伤了,快随我去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爱慕,仿佛罗霄是她的整个世界,全然不顾其他任何事情。周围的士兵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罗霄被花夜钗扶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花夜钗认真的侧脸,轻声道:「谢谢你」 花夜钗脸颊微红,低下头,轻声道:「此生能为罗霄君做事,是我的荣幸。」 回到房间,花夜钗小心翼翼地为罗霄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很疼吧?」花夜钗一边包扎,一边轻声问道。 「不疼。」罗霄看着她。 花夜钗摇了摇头,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罗霄君,你真的好勇敢。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男子,为了守护这座城,你不顾自己的安危。」 罗霄笑了笑:「人,总要做一些值得做的事」。 「不,你做的远远不止这些。」花夜钗认真地说道,「你给了我们希望,让我们觉得,这座城一定能守住。罗霄君,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却红了脸颊,低下头,轻轻的靠在了罗霄肩膀。「嘶」罗霄的伤口有些扯动,下意识的抖了一下,花夜钗这才惊醒,又羞又愧,连忙说道「哎呀,都是我不好!」立刻继续为罗霄包扎,耳根都已经红透。 罗霄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中一动,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暗自盘算着,只要再熬到天亮,王彦章就来了。有了王彦章这员猛将,他们的实力必将大增,到时候,或许就能真正扭转战局了。 一白天,赤坂城的士兵们都在紧张地防备着足利军的反扑。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足利军并没有来攻城。 到了傍晚时分,斥候来报,说足利军的大营竟然向后撤退了十里。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楠木正成更是对罗霄钦佩不已:「罗霄君,你这奇袭之计真是太妙了!竟然让足利军不战而退!」 罗霄却没有丝毫放松:「楠木大人,这只是暂时的。足利军实力仍在,他们撤退,或许是在调整部署,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应当心敌人也来偷袭」。 楠木正成点了点头:「罗霄君说的是,我们一定会加强防备,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夜色在煎熬中再次降临,赤坂城渐渐安静下来。罗霄站在城头,凝眉远望着足利军大营撤退的方向。他知道,明天王彦章就即将抵达。只要撑过这最后一夜,或许就会有转机,胜利的曙光也许就会照向他们。 第十六章 天降神火 翌日清晨,赤坂城的守军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城头,准备迎接足利军新一轮的猛攻。然而,城外的景象却让他们愣住了——足利军的大营不仅没有向前推进,反而在昨夜后撤的基础上,又向外扩了半里,营寨外围竖起了数道木栅栏,更远处的空地上,竟出现了数十架庞然大物。 「那是……抛石车?」一名老兵眯着眼睛,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罗霄与楠木正成闻讯赶来,顺着士兵所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凝重起来。那些抛石车比寻常所见的更为高大,木架粗壮如树,绳索紧绷如弦,巨大的石兜敞开着,仿佛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更令人心惊的是,抛石车旁堆放着小山般的巨石,还有一些用油布盖着的物件,隐约能闻到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 「可恶!...足利直义……好深的算计。」楠木正成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们后撤,不是畏惧,而是为了架设这些攻城利器!有了这些抛石车,再配上火硝硫磺,我军的城墙……!」 他没有说下去,但城头上的士兵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城墙是他们最后的屏障,一旦被这些巨型抛石车摧毁,赤坂城将无险可守。一时间,城头上的气氛变得压抑无比,昨日奇袭带来的一丝振奋,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望彻底淹没。 「怕什麽!」许褚瓮声瓮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拍了拍腰间的火云刀,「等他们靠近了,俺出去劈了那些破车!」 「谈何容易。」罗霄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足利军营寨外围,「你们看,他们在抛石车周围布置了重重守卫,骑兵来回巡逻,防备森严,显然是吸取了上次被偷袭的教训。想要靠近,难如登天。」 士兵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足利军的守卫果然密不透风,甲胄的反光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如同一条冰冷的铁环,将抛石车牢牢护在中央。不少士兵的脸上露出了绝望之色,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抛石车砸下来,城墙肯定扛不住啊……」 「我们还有活路吗?」 悲观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楠木正成试图呵斥,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知道,士兵们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面对如此严密的防备和凶悍的攻城利器,他们确实束手无策。 这时,罗霄忽然向前踏出一步,五虎断魂枪在他手中轻轻一顿,枪杆与城砖碰撞,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环视着周围的士兵,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我知道,你们有人感到害怕。是!这些抛石车确实厉害,足利军的防备也确实严密。但你们忘了吗?我们已经守住了这麽多天,我们杀退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猛攻,我们甚至夜袭敌营,让他们闻风丧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城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足利军是人,不是神!他们的抛石车需要人来操作,他们的守卫也会疲惫!而你们!你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别的,因为身后是你们的家园,因为这里有你们的亲人!如果你们倒下了,那他们怎麽办!?」 「可是……我们根本靠近不了那些抛石车啊……」一名士兵哽咽着喊道。 「谁说我们要靠近?」罗霄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他们有抛石车,我们就有应对之法。诸位只需相信我,相信我们自己,再坚持一日,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士兵们心中激起了涟漪。他们看着罗霄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想起了他连日来的浴血奋战,想起了他昨夜奇袭时的勇猛,心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罗霄大人说的是……我们不能放弃!」 「对!身后就是家,死也要守住!」 「跟着罗霄大人,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拼了!」 楠木正成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士兵们,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对着罗霄深深一鞠躬:「罗霄君...我楠木正成能与罗霄君相识一场,真是上天给我的恩赐啊!」 罗霄微微抱拳还礼,低声道:「楠木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可以守住赤坂城,走着瞧!好戏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大半天,足利军一直没有攻城,只是有条不紊地调试着抛石车,偶尔有几发试射的巨石落在城外的空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溅起漫天尘土,以此来威慑城头的守军。 城头上的士兵们在罗霄的鼓舞下,强打精神加固城防,将能找到的一切重物都搬到城头,还搬来好多棉被,用山泉浸泡湿透,每个城墙垛口都放置一个盛满水的大桶,士兵们人手一块毛巾,用来抵挡敌人火攻时的烟气,民夫们一担一担把湿沙子运上城墙和箭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轰击和大火。花夜钗带着妇女们穿梭在城头上,为士兵们送上水和食物,她的笑容温柔而坚定,仿佛一剂良药,缓解着士兵们的紧张与疲惫。 她走到罗霄身边,递上一碗清水,轻声道:「罗霄君,快喝口水吧。」她的目光满是关切,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仰望着他。 罗霄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笑道:「谢谢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 花夜钗用力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粉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嘴唇,两人都微微一怔,花夜钗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慌忙低下头,罗霄嘿嘿一笑,转身去视察士兵们去了,留下花夜钗痴痴的目光。 罗霄巡视了几处箭楼,随即又将目光投向足利军的大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他知道,按照系统约定,王彦章今日一定会抵达。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足利军的抛石车调试完毕,士兵们开始将巨石和包裹着火硝硫磺的陶罐搬上石兜,看样子,一场毁灭性的轰击即将开始。 城头上的气氛再次紧张到了极点,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刻。 天一点点的黑了下去,仿佛一只黑压压的巨兽正准备在夜里吞噬赤坂城。 随着时间的流逝,城头上的每一个士兵们都备受煎熬,这种等待真的会让人感到无比窒息。 「看!那是什麽?」一名士兵指着足利军大营的方向,失声尖叫。 人们也都纷纷望去,天边的云彩忽然被染上了一抹诡异的红色,不是夕阳的馀晖,而是……火光!只见足利军大营的中央,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转眼间便连成一片火海。更令人震惊的是,火海中不断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显然是那些火硝硫磺被引燃了,抛石车的木架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很快便坍塌下来,化为一团团燃烧的废墟。 「着火了!足利军大营着火了!」 「看啊!好大的火啊!」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楠木正成激动地抓住罗霄的手臂:「罗霄君!这……这是怎麽回事?」 罗霄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或许是上天也看不惯他们的残暴,降下神火惩戒吧。」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绝非什麽神火,大概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王彦章到了!能在如此严密的防备下纵火,并且精准地引爆火硝硫磺,除了那位悍不畏死的「王铁枪」,还能有谁?! 而此时此刻,足利军的大营彻底陷入了混乱。士兵们顾不上攻城,纷纷冲向火海救火,却被不断的爆炸和蔓延的火势逼退。山风呼啸,惨叫声丶呼喊声丶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这场大火烧得异常猛烈,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烧亮。赤坂城头上的士兵们彻夜未眠,遥望着那片火海,心中充满了激动与好奇。 临近天亮时,火势才渐渐减弱,远远可以看出,足利军的大营已是一片狼藉,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冒着青烟的废墟。 罗霄知道,时机到了。他召集典韦和许褚,沉声道:「恶来,仲康,随我出去一趟。」 楠木正成一愣:「罗霄君,此时出去?」 「不错。」罗霄点头,「足利军大营遭此重创,必然混乱不堪,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出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我怀疑是友军到了,去接应一下。」 楠木正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挑选百名精锐,随罗霄君一同前往!」 片刻,百名精锐集结完毕,皆是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罗霄一马当先,典韦和许褚护卫左右,百名精锐紧随其后,悄悄打开城门,向着足利军的大营疾驰而去。 越靠近大营,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发浓重,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远远望去,曾经整齐的营寨如今已是一片焦黑,倒塌的帐篷丶烧毁的器械丶散落的盔甲和兵器随处可见,地上布满了烧焦的尸体,姿态各异,惨不忍睹。 那些曾经令人胆寒的巨型抛石车,此刻已化为一堆堆扭曲的木炭,旁边散落着未引爆的陶罐和碎裂的巨石,显然是在大火中被彻底摧毁了。 「乖乖……这....这大火也太猛了……」许褚咂了咂嘴,看着眼前的惨状,也不禁咋舌。 典韦的眉头紧锁,环眼扫视着四周,沉声道:「主公,此地太过安静,恐有埋伏。」 罗霄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小心戒备,自己则翻身下马,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从尸体的姿态和伤口来看,大多是死于火灾和爆炸,少数是被利器所伤,伤口整齐,显然是高手所为。 「不是埋伏。」罗霄站起身,沉声道,「他们应该是已经撤退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分散开来搜查,却发现整个大营似乎已经空了,只剩下这片狼藉的废墟。足利尊氏丶足利直义丶柿崎景家……所有的主将都不见踪影,或许已经烧死,又或许已经逃走。 「奇怪,他们怎麽会撤得这麽快?」一名精锐挠了挠头,疑惑道。 罗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了大营深处,只见前方浓烟尚未散尽,偶有帐篷支架烧毁倒塌,砸到地上,扬起一片厚厚的灰尘。 突然,罗霄注意到对面浓烟后面似乎隐约有一些黑影在晃动。 「谁在那里?」典韦大喝一声,双戟握在手中,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握紧了兵器,目光聚焦在那片浓烟之中。 只见,浓烟随风时浓时淡,烟雾中一队人马的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他们大约二十馀人,身上沾满了菸灰和血迹,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杆铁枪,胯下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散发着冰冷的寒意。这群人从烟雾中走出来,仿佛从炼狱里走出的恶鬼,一股浓浓的杀气让罗霄身后的百名精锐武士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恐惧。 那队人马在距离他们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为首的那名魁梧汉子立马横枪,宛如一尊铁塔,掌中碗口粗的枪身被磨得发黑,尖刃处却亮得骇人,他面如重枣,低着头,铁盔压着两道浓眉,眉梢沾着血痂,早已成了暗褐色。铠甲上的鳞片随着他呼吸微微开合,发出锈铁摩擦的闷响。最慑人的是他握枪的姿势——五指如铁箍般扣住枪杆,臂上筋肉虬结,仿佛那碗口粗的铁枪是他筋骨延伸出的一部分,只待一振,便要撕开一片血雨腥风。在他身后的二十馀人中,有一人格外显眼,他身形精悍——黑色铁甲紧裹着岩石般的肩背,每片甲叶都咬得严丝合缝。面盔推在额上,露出张被风沙磨出棱角的脸,右颊一道寸许旧疤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甚是可怖。掌中使的是一柄厚背斩马刀,此刻刀尖朝下斜指地面,刀身上布着细密的云纹,握刀的右手虎口缠着浸透汗血的麻布,指节突起如铁疙瘩,威风凛凛的骑在马上。再向他身后望去,二十馀精壮个个身披铁甲,手中拿着奇怪的武器,面容坚定,表情狰狞。 恰在此时,为首的那汉子缓缓抬起了头,二目如电一般看了过来! 第十七章 铁枪戚影 烟尘中,那持枪大汉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罗霄一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杀气。他身后的二十馀人也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刀枪出鞘的脆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来者何人?」大汉声如洪钟,铁枪微微一振,枪尖直指罗霄,「可是足利家的残兵?我劝尔等速速下马投降,我家主公罗霄素有贤名,可饶尔等不死!」 罗霄心中已然明了,脸上却露出笑容,翻身下马,拱手道:「来者可是王彦章王将军?罗霄,在此等候多时了。」 王彦章闻言一怔,浓眉紧锁,仔细打量着罗霄,见他衣着虽沾尘土,却气度不凡,马鞍桥上一杆大枪冷气森森,身后的典韦丶许褚更是虎背熊腰,气势骇人,不似寻常败兵。他略一沉吟,也翻身下马,铁枪拄地,沉声道:「正是某家。阁下当真是罗霄?」 「你这厮好是罗嗦!」许褚伸手点指王彦章,「我家主公还能有假!再要聒噪,可敢与俺走上几个回合试试?」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霄回身笑着说:「仲康,不得无礼,此人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铁枪王彦章!是自家人!」随即转身快步上前,握住王彦章的手臂,只觉入手坚硬如铁,「王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王彦章眼中的警惕至此全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彪悍忠勇之气,他单膝跪倒抱拳道:「哎呀!果真是主公!末将王彦章来迟,还望主公恕罪!」 「将军何罪之有?」罗霄朗声笑道,「将军一把大火烧了足利军的抛石车,解了赤坂城的燃眉之急,此乃大功一件啊!」 这时,王彦章身后那名面有刀疤的汉子也急步上前拜倒行礼,声音沉稳:「末将吴惟忠,参见主公。」 罗霄也赶忙上前搀扶起来,「吴将军快快请起!」他看向吴惟忠,见此人虽身形不及王彦章魁梧,却自有一股精悍之气,尤其是那道刀疤,更添几分煞气。他心中微动,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界面。 【王彦章:武力95,智力70,统帅75,内政50】 【人物简介:五代后梁名将,擅使铁枪,勇猛无双,人称「王铁枪」,作战悍不畏死,曾率数十骑破敌阵,威名远播。】 【吴惟忠:武力80,智力73,统帅73,内政60】 【特殊属性:戚家军召唤——每隔随机时间(3-15天),可随机召唤10-30名戚家军士兵,士兵忠诚度极高,训练有素,擅长鸳鸯阵等战术。(注:召唤过程及士兵来源将由系统自动合理化,对外表现为士兵慕名投奔。)】 【人物简介:明朝抗倭名将,戚家军重要将领,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尤其擅长攻坚与防御,多次负伤仍坚持作战,屡获「先登」功绩,堪称忠勇典范。】 【系统提示:因宿主时空扰动效应加剧,除敌方出现「时空乱入」人物外,己方亦可能随即触发此机制,吴惟忠即为此类情况,自动归属于宿主麾下。】 罗霄恍然大悟,原来吴惟忠是己方的乱入人物,而且这「戚家军召唤」的属性更是意外之喜!戚家军的战斗力可是闻名史册的,有这样一支精锐时不时补充进来,无疑是如虎添翼。不由得暗道:「系统啊系统,我爱死你了,我这几日身上血都快流干了!都以为自己快挂了呢!」 「都是自家兄弟,吴将军不必多礼。」罗霄心念一动,收起脑海中系统界面,「我观吴将军气度非凡,必是勇将,能得将军相助,实乃罗某幸事!」 吴惟忠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主公谬赞。末将与王将军一路赶来,本想奇袭敌营,烧毁器械,却未能擒杀足利主力,反倒折损了十二名戚家军弟兄,实在惭愧。」 王彦章在一旁补充道:「主公有所不知,我等行至半路,恰遇足利军押送攻城器械的队伍,便一路尾随。见他们将抛石车与火硝硫磺集中堆放,便决意深夜纵火。昨夜三更,我与惟忠带弟兄们摸到营外,先是射杀了外围守卫,而后由惟忠带十名戚家军潜入,用火箭引燃了火硝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火燃起后,足利军果然大乱。我等在营外截杀,奈何他们人多势众,眼睁睁看着足利尊氏与足利直义带着上千主力突围而去,还有那柿崎景家断后,悍勇异常,我与他交手十馀合,无奈他身边小喽罗数百人,越杀越多,末将未能留住他!」 吴惟忠回身指着身后那二十馀人接口道:「这些戚家军弟兄们堵在敌人撤退必经之路上死战不退,加上敌方身后营寨火势越来越大,敌人估计是心神俱乱,人数虽数百倍于我,却无心恋战,生生被逼得退回火海,不得不从旁边起火废墟冲了出去四散逃窜,可是,弟兄们毕竟人数太少……还是战死了十二人!」他声音低沉,显然对弟兄们的伤亡颇为痛心。 罗霄看着他们身后那二十四名戚家军士兵,个个虽面带疲惫,却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甲胄虽有破损,却依旧一丝不苟,心中不由生出敬佩之情。他沉声道:「诸位弟兄们辛苦了。你们以少敌多,烧毁敌人大营,已立奇功,弟兄们的牺牲,我罗霄会记在心里,大家放心!这笔帐,我们迟早要让他们还回来!」 他转向王彦章与吴惟忠:「足利军主力虽逃,但攻城利器尽毁,短时间内必不敢再犯。我们先回赤坂城休整,再做打算。」 「主公所言极是。」王彦章与吴惟忠齐声应道。 一行人收拾妥当,正欲动身,罗霄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吴惟忠:「吴将军,这些戚家军弟兄……似乎颇为特殊?」 吴惟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苦笑道:「不瞒主公,末将也不知为何,总有戚家军弟兄们不定期前来投奔,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他们都说仰慕主公威名,末将便都收编在侧,同为主公效力!」 罗霄心中了然,这正是系统的手笔。他笑了笑:「这是好事。有诸位勇士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归途之中,罗霄与王彦章并辔而行,交谈甚欢。王彦章性格耿直,说话直来直去,却句句透着忠勇;罗霄则沉稳有度,不时询问些用兵之道,两人越谈越是投机。 典韦与许褚跟在后面,看着王彦章那杆沉甸甸的铁枪,两人对视一眼,表情中都闪过一丝佩服。不多时,许褚忍不住瓮声问道:「王将军,你这铁枪看着挺沉,耍起来得费劲吧?」 王彦章闻言一笑,单手提起铁枪,舞了个枪花,枪影翻飞,带着呼啸的风声,却举重若轻:「还行,某家舞惯了,倒不觉得沉。许壮士的火云刀,想来也非凡品?」他看出许褚也是和自己性格相似的好汉,说话间也自然许多。 许褚咧嘴一笑:「嘿嘿!那是!改日俺们比划比划?」 「固所愿也!」王彦章欣然应允。 吴惟忠则带着戚家军士兵走在最后,他不时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神色警惕,一举一动都透着军人的严谨。那二十四名戚家军士兵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即便在废墟中,也保持着严密的阵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快到赤坂城时,城头上的哨兵早已发现了他们,楠木正成亲自带人出城迎接。见罗霄带回了两员猛将和一队精锐,他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罗霄君,看来果然是友军相助啊!这下我们可算能松口气了!」 罗霄介绍道:「楠木大人,这位是王彦章将军,这位是吴惟忠将军,都是我麾下的得力干将。」楠木正成暗自佩服罗霄手下藏龙卧虎,却也顾不得多想,便连忙上前行礼:「久仰二位将军大名!多谢二位将军仗义相助,解救赤坂城于危难之中!」 王彦章与吴惟忠也礼貌地回礼,一行人簇拥着进入城中。 城内的士兵和百姓听闻足利军已退,还来了援军,都纷纷涌上街头,欢呼雀跃。虽然城中依旧残破,伤痕累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馀生的喜悦。 花夜钗也挤在人群中,看到罗霄平安归来,身边还多了几位气度不凡的将军,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中的爱慕之情再也掩饰不住。当罗霄的目光扫过她时,她连忙低下头,脸颊绯红,心中却甜丝丝的。 回到本丸,楠木正成立即下令摆酒,为罗霄和王彦章丶吴惟忠接风洗尘。席间,众人谈及昨日的大火和今日的相遇,无不感慨万千。 楠木正成端起酒杯,对着王彦章和吴惟忠一饮而尽:「二位将军的勇猛,正成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有二位相助,赤坂城必能固若金汤!」 王彦章放下酒杯,沉声道:「楠木大人过奖。某家只是听闻我家主公被困于此,特来护佑,尽了本分而已。不过,足利军虽退,但其主力尚存,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仍需多加防备。」 吴惟忠也点头道:「王将军所言极是。足利尊氏此人向来野心勃勃,此次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我猜想他定会卷土重来,我们当趁此机会加固城防,补充粮草,招募兵卒,以备再战。」 罗霄赞同道:「不错。另外,吴将军的戚家军擅长阵法,可让他们协助训练城中士兵,提升战力。」 「末将领命。」吴惟忠应道。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典韦和许褚早已按捺不住,拉着王彦章要比试武艺,被罗霄笑着拦住:「大家刚刚经过苦战,早已乏了,改日再切磋不迟。今日就好好休息,尽情畅饮。」 众人这才作罢,继续推杯换盏,长时间积累的压抑感总算得到释放,从中午直喝到夜深方才各自散去。 罗霄回到房间,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感慨万千。王彦章的到来,吴惟忠的出现,还有那支神秘的戚家军,都让他对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他知道,赤坂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他也得到了系统奖励的功勋值200点,并得到了图纸《改良弩箭坊》和1000金币,在这乱世之中,自己又多了一份活下去的资本。但这只是开始。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一定先活下去,然后找到回家的办法!」罗霄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第十八章 整军备战 赤坂城的晨光带着雨后的清新,洒在城内的操练场上。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土地尚未完全抚平伤痕,却已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吴惟忠身着利落的短打,站在操练场中央,那二十四名戚家军士兵列成四排,身姿挺拔如松。他们手中握着的长枪虽非戚家军制式,却被打磨得鋥亮,每一次刺出丶收回,都带着劲风,动作精准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刺!」吴惟忠一声低喝。 「嘿!」士兵们齐声应和,长枪同时向前刺出,枪尖直指前方,整齐得仿佛一道钢铁丛林。 「收!」 「嘿!」枪身回收,枪尾顿地,发出「笃笃」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围聚拢了不少楠木军的士兵,他们看着戚家军那如同复制粘贴般的动作,眼中满是惊叹。这些戚家军士兵脸上虽带着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与悍勇,绝非寻常兵卒可比。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引发了一片喝彩。 吴惟忠不为所动,继续操练。他口中喊着简洁的口令,士兵们的动作随之变换,时而结成小阵,相互掩护;时而分散突进,灵活穿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杀气凛然,看得周围的楠木军士兵啧啧称奇。 操练间隙,吴惟忠朗声道:「弟兄们!我们千里迢迢寻找主公,今日总算实现夙愿!从今往后,主公剑锋所指,我等当如何?!」 「主公剑锋所指,粉身碎骨勇往直前!」二十四名士兵齐声呐喊,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忠诚。 这番景象落在楠木军士兵眼中,更添了几分敬畏。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锐的队伍,也从未见过如此坚定的信念。不少人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股豪气。 罗霄沿着城墙下的小路缓步走来,听到操练场上的呐喊,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阳光透过城垛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戚家军士兵的身影在光影中移动,宛如一幅流动的战图。 「居然能隔三差五的召来戚家军精锐,啧啧!看来我这吴大将军可真是个宝贝!」罗霄边走边正暗爽着,刚转过一个拐角,「好!....好!」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震天的喝彩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罗霄走近一看,只见城墙下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他挤进人群,原来是场中有人正在比武,不是旁人,正是典韦丶许褚和王彦章。 先是典韦与王彦章较量起来,典韦双戟舞动如飞,戟影重重,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刚猛无比,王彦章手持铁枪,从容应对,枪杆时而如铁壁铜墙,稳稳架住双戟;时而如灵蛇出洞,枪尖直指典韦破绽。 「铛!铛!铛!」 双戟与铁枪接连碰撞,火星四溅,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典韦越杀越猛,双戟使得风雨不透,左右戟互相配合,上下翻飞。王彦章却始终气定神闲,铁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看似不急不慢的动作,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典韦的攻势,偶尔反击,便逼得典韦不得不回戟自保。 两人你来我往,战了近七十回合,典韦额头青筋暴起,呼吸渐粗,双戟的速度慢了几分。王彦章看准机会,铁枪猛地一沉,枪杆贴着戟杆滑下,枪尖如电,直指典韦小腹。典韦大惊,急忙后仰,枪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一片布料。 「俺输了!」典韦后退几步,看着王彦章,环眼圆睁,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咧嘴一笑,「王将军好枪法!俺服了!」 周围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太厉害了!」 「真是好功夫!」 不等喝彩声平息,许褚早已按捺不住,提着火云刀大步上前:「王铁枪,俺的大刀来会会你如何!」 王彦章微微一笑,拱手道:「仲康请!」 许褚一声大吼,火云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来,刀身泛红,宛如一道火焰。王彦章铁枪一横,稳稳接住。「铛」的一声巨响,许褚只觉手臂一麻,火云刀险些脱手,心中暗惊:这厮力气竟也如此之大! 他不敢怠慢,全力施为,火云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织,将王彦章笼罩其中。王彦章的铁枪却如中流砥柱,任对方刀势再猛,总能轻巧化解。他的枪法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无穷变化,时而刚猛如雷霆,时而灵动如流水。 两人战了六十馀回合,许褚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的刀法以刚猛见长,持久力稍逊,此刻已是汗流浃背,动作也有些变形。王彦章瞅准破绽,铁枪陡然变招,枪尖绕过刀身,直刺许褚手腕。许褚急忙收刀,却已慢了一步,小臂护腕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 「嗨呀!俺也输了!」许褚扔掉火云刀,看着护腕上的口子,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痛快!痛快!你王铁枪果然有两下子!俺心服口服!」 王彦章收起铁枪,拱手道:「彦章侥幸而已,二位壮士勇力过人,在下佩服。」 周围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连楠木正成和正季兄弟也站在人群中,看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叹。楠木正季更是一个劲的叫好! 罗霄看着场中的三人,心中也是热血澎湃。他忽然感到体内似乎有一股暖流涌动,与之前修炼罗家枪时的感觉颇为相似。 【叮,宿主近期历经恶战,实战经验大幅提升,武力值增加3点,当前武力值85,智力89,统帅80,内政86】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罗霄心中一喜。原来实战历练竟能提升武力值,看来这乱世虽险,却也是磨砺自身的熔炉。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洒在赤坂城的庭院里。罗霄信步走到本丸附近的一处小院,这里是花夜钗的住处。院内收拾得极为雅致,几株樱花树虽已过了花期,枝干却依旧虬劲。院角有一口古井,井边放着一个青石捣衣砧,旁边的竹架上晾着几件素色的衣物,透着一股生活的气息。 花夜钗正坐在廊下,看着面前一张有些歪斜的几案发愁。见罗霄进来,她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啊,罗霄君!你来了?」,边说着边碎步迎了出来。 「散步路过此处,来看看你。」罗霄笑道,目光落在那几案上,「这几案是坏了?」 花夜钗听罗霄说是来看她,心中甚是欢喜,高兴的点了点头,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恩,前几日战事匆忙,不小心碰倒了,想修理一下,却总也弄不好,是我笨手笨脚的....」 罗霄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几案是木质的,桌腿与桌面的连接处有些松动,导致桌面歪斜。他从院中找来几块小木楔和一把锤子,蹲下身,先将连接处的灰尘清理乾净,然后将木楔轻轻敲入缝隙中。 他本来就是建筑学高材生,经常搞古建筑榫卯结构模型,这点活计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所以做起来自然动作沉稳而熟练,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不多时,原本歪斜的几案便稳稳地立在了地上,平整如初。 「好了。」罗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花夜钗看着修好的几案,又看了看罗霄专注的侧脸,眼中渐渐泛起痴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她一时间竟看得呆了,连罗霄的问话都没听到。 「花夜钗姑娘?」罗霄见她没反应,又喊了一声。 花夜钗这才回过神来,脸颊瞬间变得绯红,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啊……罗霄君,怎麽了?」 罗霄笑了笑,问道:「如今战事稍歇,姑娘日后有什麽打算吗?」 花夜钗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变得坚定:「只要能守着这座城,守着……罗霄君...守着大家,便好。」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罗霄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有人说少女的情愫是世界上最纯真的雪,脆弱而无暇。 罗霄心中微动,却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点了点头:「会好起来的。」 他忽然想到了远方的家,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院子。 「哎,罗霄君....罗霄君....」留下茫然无措的花夜钗,站立在樱花树下发呆。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罗霄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太阳,心中不觉有些忧伤,「怎麽才能回家啊!?眼下,我只能先在这乱世活下去,立足稳了后,就寻找回去的办法,应该一定有办法的!」 他本就心性坚韧,很快便控制好了情绪,冷静了下来。开始在心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赤坂城暂时安稳,是时候招募一位谋士了,毕竟行军打仗,运筹帷幄同样重要。」 他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界面。 「是否消耗100点功勋值,随机召唤一名历史谋士?」 「是。」 系统界面光芒闪烁,名字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历史谋士:陈宫】 【陈宫:武力60,智力92,统帅78,内政80】 【人物简介:东汉末年谋士,性情刚直,足智多谋,早年追随曹操,后因理念不合转投吕布,多次为吕布出谋划策,奈何吕布不听其言,最终兵败被杀。】 【抵达时间:三日内】 【身份:宿主儿时旧友,来日本经商遇劫,一路靠代笔为生,辗转至此,听闻宿主事迹,连夜前来投奔。】 看到陈宫的属性,罗霄心中大喜。智力92,这绝对是顶级谋士的水准,有陈宫相助,自己在谋略方面便再无短板。 夜色渐深,赤坂城在寂静中已安然入睡。城头上的哨兵依旧警惕地巡视着,操练场上的痕迹尚未抹去,仿佛在诉说着白日的喧嚣。罗霄站在窗前,望着满天繁星,心中充满了期待。 「我现在有王彦章丶典韦丶许褚几员猛将,还有悍不畏死的吴惟忠及戚家军精锐,几日后我又能得陈宫相佐……越来越多的人才汇聚到我身边,在这个乱世中立足根基应该是越来越稳健了」。 「只是,不知远方的家乡,是否也如这星空般璀璨?家人现在在干什麽,是否在为我担心?」罗霄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份思念深埋心底。 前路漫漫。 第十九章 暗箭阴谋 京都,足利府邸的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与颓丧,与往日的威严截然不同。 足利尊氏斜倚在主位的榻榻米上,身上的铠甲早已卸下,换上了宽松的便服,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戾气。他手中握着一只酒盏,却久久未曾饮下,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仿佛在那里能看到赤坂城下堆积的尸山。 「败了……竟真的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五千精锐,加上柿崎景家这等猛将,竟攻不下一座小小的赤坂城,最后落得损兵折将,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兵狼狈逃回京都,这对素来心高气傲的足利尊氏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足利直义坐在下首,神色同样凝重,却比兄长多了几分沉静。他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赤坂城的惨败,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对兄长必胜的信念,也让罗霄那张冷峻的脸庞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兄长,事已至此,悔恨无用。」足利直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再图后举。赤坂城虽未攻下,但楠木正成损失亦重,短时间内也绝对无力威胁京都,我们还有必胜的把握。」 柿崎景家跪在一旁,身上的伤口刚刚包扎好,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低着头,语气中充满了愧疚:「尊氏大人,直义大人,末将无能,未能斩杀敌将,反而折损了许多弟兄,请大人降罪!」 足利尊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看到柿崎景家身上的伤和那副愧疚的模样,最终还是将怒火压了下去。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景家,此事怪不得你。那赤坂城有地利之便,楠木逆贼又拼死抵抗,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忌惮:「那个叫罗霄的唐国人,实在棘手。典韦丶许褚丶王彦章……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猛将,怕是都与他有关。还有那支训练有素的小队,枪法诡异怪诞,配合极其默契,寻常士兵根本不是对手。」 提到罗霄,足利直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想起了在赤坂城茶室中,罗霄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他沉吟道:「兄长所言极是。此次战败,根源便在那罗霄身上。此人不仅武艺高强,枪法精妙,麾下还有一众猛将锐士,绝非寻常之辈。若不除他,日后必成我军心腹大患。」 柿崎景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那罗霄确实厉害,他麾下的典韦丶许褚丶王彦章也个个都是硬茬。尤其是那个叫王彦章的家伙,那条铁枪使得出神入化,末将...自问不是对手!」 足利尊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无法驱散心中的烦躁。他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案上,沉声道:「可恶!难道就任由他如此嚣张下去?我足利家的颜面,都被丢尽了!」 足利直义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兄长,强攻不成,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那罗霄虽是劲敌,但终究只是一人。若能……」 他压低了声音,缓缓吐出两个字:「暗刺。」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寂静。 柿崎景家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直义大人,这……似乎有失武士体面吧?」在他这样的武士观念中,对决当光明正大,暗刺之举,难免为人所不齿。 足利直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柿崎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若要正面击败罗霄,难如登天。若能除去此人,楠木正成便如断了爪牙的猛虎,不足为惧。到时,统一天下,肃清逆贼,你可是陛下面前的功臣啊!与大业相比,些许体面,又算得了什麽?」 足利尊氏也陷入了沉思。他素来崇尚武力,看不起这些旁门左道,但此次战败的惨痛,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若能除去罗霄,确实能解决大问题。 「可....可是...」柿崎景家张了张嘴。 「可是什麽?柿崎君有什麽良策不妨说来听听」足利直义不紧不慢的问道。 「可...」柿崎景家终于是缓缓低下了头,他虽不齿于暗杀,但也自知绝不是王彦章的对手,一时愤懑,「嘿」的一声,不再说话。 「直义,你有把握吗?」足利尊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 足利直义点了点头:「京都之内,有一些擅长隐匿刺杀的忍着,他们只认金银,不问缘由。只要许以重利,让他们潜入赤坂城,寻机刺杀罗霄,并非没有可能。那罗霄虽武艺高强,但防不住暗箭难防啊。」 柿崎景家依旧有些不赞同,但见足利尊氏已有意动,便不敢再多言。 足利尊氏沉默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好!便依直义之计!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不惜一切代价,定要取那罗霄的性命!」 「嗨!」足利直义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议事厅内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决定而稍稍缓和了一些。足利尊氏又饮了一杯酒,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相信,只要除去罗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罗霄...哼!」他从牙缝里挤出罗霄的名字,目视远方,满眼怨恨。 足利直义则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挑选刺客,如何制定计划,确保万无一失。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罗霄倒在血泊中的景象。只是,不知为何,脑海中总会时不时闪过罗霄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让他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柿崎景家默默地跪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希望计划能够成功,一雪前耻,又对这种暗刺之举感到一丝抵触。但他知道,自己眼下能做的,却只有服从命令。向来自傲的他,前日却连连受挫,不由得眼圈微红,也大口大口喝起酒来。 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着三人各怀心思的脸庞。京都的夜色,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一场针对赤坂城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而远在赤坂城的罗霄,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翘首以盼着陈宫的到来,对他而言,在这乱世中先活下去就是第一要务。 一场无形的杀机,已悄然向赤坂城蔓延而去。 第二十章 暗夜惊变 夜已深了,赤坂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檐下的风铃偶尔一响,又归于岑寂,唯有巡夜士兵手中的火把,在城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晕。罗霄的房间里,一盏油灯燃得正稳,将他伏案看兵书的身影映在纸门上。 「叩叩。」 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罗霄抬眼,门外传来花夜钗温软的声音:「罗霄君,还没歇息吗?」 「还没有,进来吧。」 纸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细碎得像一片雪落在竹叶上。罗霄正对着昏黄的灯影出神,其实他已不必抬眼,便知道是谁来了——这赤坂城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这样轻,这样软,像是怕踩碎了月光。 她进来了,却没有立即走近,只是静静跪坐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口袅袅地飘着热气。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在灯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身上那件淡紫色的和服,印着细碎的丶若隐若现的桔梗花纹,腰带是稍深一些的藤色,在腰后打着一个端庄而温柔的文库结。袖子长长地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她整个手背,只露出一点纤纤的指尖,正轻轻地丶有些紧张地按着盘沿。 「罗霄君。」她的声音轻极了,像春夜悄悄涨起的潮水,「您还没歇息……奴家为您煮了些莲子羹。」 她终于抬起头来。灯光下,她的面容便完全地呈现出来——不是那种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清透的丶易碎的美。眉是远山黛,眼是含着雾气的湖泊,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早春第一瓣樱花。此刻,那两颊正浮着浅浅的丶薄红云霞似的羞涩。她看他的眼神,是那种极力想要克制,却又从每一缕目光里漫溢出来的倾慕;像碗里飘起的热气,你以为捉住了它的形状,它却温柔地丶固执地,一丝丝钻进你的呼吸里。 她膝行着向前,动作优雅得如同鹤在浅水里徐徐挪步。和服的裙裾在榻榻米上摩擦出沙沙的细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乐章。到了他近前,她再次俯身,将木盘轻轻放在矮几上。在她倾身的那一刻,罗霄闻到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倒像是她发间残留的丶被夜露浸过的栀子,混合着莲子羹清甜的丶米糯的气息。 她的手指终于从宽大的袖中完全探出,捧着那温热的瓷碗,递到他面前。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浅浅的粉色,像贝壳的内壁。 「夜里凉,您趁热用一些吧。」她说着,目光却落在他摊开在膝头的书卷上,不敢与他对视。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丶柔弱的阴影。 罗霄伸手去接。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她的手很凉,微微一颤,像受惊的蝶翼,却没有缩回去。那一瞬间的触碰,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通过碗壁,通过那微温的羹汤,无声地传递过来。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灯芯哔剥一声,爆出一点更亮的火光,映得她眼中的水光,粼粼地一闪。 他终于接过了碗。 她如释重负,又似怅然若失,双手不知所措地收回,叠放在膝头,指尖却无意识地互相绞着,泄露着心底那片无人可见的丶微微荡漾的湖。 碗是温热的,莲子颗颗饱满,沉在晶莹的羹里。罗霄知道,这一定是她一粒粒亲手挑过丶细细去了莲心的。这份细致入微的苦心,和此刻她沉默的丶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沉重,也更清晰。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碗。她也静静地跪坐着,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与那缕固执地丶温柔地缠绕上来的,莲子羹的甜香。 窗外是无边的丶墨蓝的寂静。而这一方小小的丶灯光明暖的室里,一种比莲子羹更稠丶更难以化开的情愫,正悄然弥漫开来,无声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罗霄刚要道谢,忽然,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丶不属于室内的尘土气,耳畔更是掠过纸门外几不可闻的衣袂摩擦声——绝非巡夜士兵的沉重步伐。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窗棂两侧的阴影,沉声道:「谁在外面?」 话音未落,「哗啦」两声脆响,东西两侧的纸门同时被撕裂!五道黑影如狸猫般窜入,身形快得只剩残影。前面四人皆是肩宽背厚身形高大,各握一柄长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中间偏后一人身形瘦小,双手各持一柄三寸短剑,动作灵动得像条蛇,几人皆黑布蒙脸,阴森恐怖。 「啊!」花夜钗吓得惊呼一声,于此同时罗霄一把将花夜钗拽到身后大喊道「护好自己!」,同时抄起墙角的五虎断魂枪,枪尖一抖,嗡鸣着指向来人。 四名高个刺客率先发难,长刀劈砍带起呼啸风声,招式狠辣,专挑咽喉丶心口等要害。罗霄枪杆一横,「铛铛」两声格开正面两刀,手腕急转,枪尖斜挑,逼退左侧刺客,却不防右侧一人矮身滑步,长刀直刺他腰侧! 「小心!」花夜钗呆立墙角,惊声尖叫。 罗霄猛地拧身,长刀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他怒喝一声,枪杆横扫,逼退四人,馀光却瞥见那瘦小刺客已绕到身后,短剑如毒刺般刺向花夜钗! 「卑鄙!」罗霄回枪格挡,枪杆与短剑相撞,竟被对方借力一荡,短剑忽然改向刺中他左臂!原来那刺客似乎早看出罗霄与花夜钗关系非常,是故方才刺向花夜钗是故意声东击西,罗霄关心则乱,果然上当被划了一剑,皮肉被撕开的剧痛让他手臂一麻,枪势顿时滞涩。 四名高个刺客随即抓住破绽,齐身再次猛攻,四柄长刀合围而至,罗霄既要护着花夜钗,又要应对四面夹击,罗家枪法的精妙根本施展不开,只能勉强招架。不过六七个回合,他后背又中一刀,鲜血浸透衣袍,顺着下摆滴在榻榻米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 「罗霄君!」花夜钗眼睁睁看着他浑身是血,急得眼圈通红,忽然瞥见手边立着的青铜花瓶,想也未想,抱起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一名刺客后脑丢去! 「哗啦」的一下,花瓶被那刺客回身一刀劈碎。 「找死!」那刺客怒吼着回身,一脚踹在花夜钗小腹上。她像片落叶般被踢飞,撞在墙上后软软滑落,顿时没了声息。 「花夜钗!」罗霄目眦欲裂,怒火冲得他眼前发黑。他不顾身前刺来的长刀,拼着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长枪直刺踹人那名刺客心口!这一枪狠辣异常,速度奇快,那刺客刚踢完花夜钗回身收腿,立足不稳,此时想要躲闪已然迟了,枪尖透胸而过,他瞪着眼倒下,却居然也借着这股力,猛的挥刀甩向罗霄,罗霄一惊,偏过头猛的躲闪,身形踉跄着向旁边数步,撞在矮桌旁。 剩下三名高个刺客与那瘦小刺客则趁机围攻。罗霄腹背受敌,伤口的剧痛让他力气快速流失,枪杆也越来越沉。他猛地发力,枪尖点地,借着反弹之力旋身横扫,逼退三人,却被那瘦小刺客抓住空隙,俯身一字马攻扫下盘,短剑「噗嗤」一声刺入他右腿! 「呃!」罗霄单膝跪地,五虎断魂枪拄在地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有刺客!快来人!」院外传来巡夜士兵的呐喊,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正纷纷赶来。 刺客们眼神一凛,相互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猛攻,显然是想在援军到来前趁着罗霄负伤解决战斗。罗霄咬紧牙关,忍着巨痛,枪影翻飞,死死护住周身,却终究抵不住对方悍不畏死配合默契的冲击,被一脚踹在胸口,连人带枪摔倒在地。 那瘦小刺客见状双剑交错,飞身直刺罗霄咽喉! 罗霄下意识地侧滚,躲开了要害,但左肩却被短剑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他躺在地上,只觉头晕目眩,力气像潮水般退去。 「主公俺来了!」 「贼子休伤我主!」 两声怒喝震得房梁发颤,典韦和许褚撞开房门冲了进来。典韦看到罗霄倒在血泊里,花夜钗昏迷在地,环眼瞪得像铜铃,双戟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劈向最近的两名高个刺客! 那两名刺客反应极快,长刀交叉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竟被震得虎口开裂,连连后退。典韦一招得势哪肯罢休,双戟再进,招式如狂风暴雨,逼得两人只能勉强招架,转眼间便险象环生。 许褚的火云刀则直取另一名高个刺客。那人见许褚杀来,不躲不避,竟猛然跃起一刀直劈许褚,一出手便是不要命的狠辣刀法,刀光碰撞声震耳欲聋,居然也支撑了七八回合才被许褚一刀劈断手腕,随即补上一刀枭首当场。 另一边,典韦已不耐烦缠斗,左手戟刷刷刷几下逼退对手,右手戟突然反向横挑,将一名刺客拦腰豁开,肠子流了一地。剩下那名高个刺客见状转身想逃,被典韦追上一戟砍在腿上,摔倒在地,他顺势向旁边滚了几圈,刚爬起来,被赶来的吴惟忠堵在当场,见逃跑无望,眼中狠厉之色一闪,拖着伤腿居然发疯般冲着吴惟忠便刺。 吴惟忠身形一闪,挥刀反劈,典韦大喊:「要活的!「说着提戟也冲了过来。 那瘦小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剑逼开许褚,转身就往破窗窜去。 「哪里跑!」许褚怒吼着迈步便追。 瘦小刺客窜向房檐柱子,伸手拉起早就留下的绳索,借力一跃,「蹭蹭蹭」几步窜上屋顶,灵动宛若狸猫。许褚情急之下,火云刀猛的掷出,那刺客身形急转,躲开的同时手腕一抖,三支黑镖带着破空声射向地上的罗霄! 「主公小心!」典韦看吴惟忠等人已经控制住那名高个刺客,便回身来助许褚,恰看到那瘦小刺客甩出飞镖,下意识飞扑过来,「噗!」一支飞镖被典韦用手臂挡开,嵌入肉中。 罗霄虽然负伤倒地,但神志尚清,见有飞镖奔自己而来,下意识猛地偏头,第二支飞镖擦着脸颊飞过,带起一片血痕。 可第三支飞镖已到眼前,直指他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罗霄眼看飞镖到了眼前,暗道一声「完了」,忽然一道靓影横在了面前,像一抹淡紫色的云雾恰巧遮挡住了飞镖。 「噗嗤!」飞镖没入花夜钗后心,深入寸许。 原来,花夜钗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睁开眼便看到满场的打斗身影,她朦胧中急忙寻找罗霄,看到罗霄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心下大骇,眼中再看不到其他,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想到罗霄身边看看他的伤势。谁知这一扑恰好挡住了射向罗霄的致命一镖。 「花夜钗!」罗霄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 花夜钗惨叫一声,身体一僵,缓缓趴在了罗霄胸口,随即她艰难地抬起头,嘴角已涌出鲜血,眼神却死死盯着罗霄,带着无尽的担忧与眷恋。 那瘦小刺在房檐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楚,愣了一下,随即又扭头望向院中情形,自知今日已无法得手,不再恋战,翻身跃上更高一个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众军士鸣锣高喊着抓刺客,追了出去。 「快!快叫郎中!」罗霄抱着花夜钗,声音颤抖着高喊。 这时,楠木正成丶楠木正季丶王彦章等人已带着士兵赶到。看到房内的惨状,楠木正成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旁边的士兵嘶吼:「快!去请全城的郎中!不管用什麽法子,都要把他们救活!」 楠木正季冲到罗霄身边,看到花夜钗后心插着的飞镖,手抖得厉害:「小妹!...这……这可怎麽办……花夜钗她……」 王彦章蹲下身,手指搭上花夜钗的脉搏,又看了看她嘴角的血沫,眉头紧锁:「脉象微弱,镖尖恐已伤及内脏……」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吴惟忠则走到那具方才已经被活捉却刚咬碎毒药气绝的高个刺客尸体旁,摘下他的面罩,沉声道:「定是足利尊氏派来的死士。」 楠木正成满眼是泪,强忍着心痛,喝道:「传我命令,全城戒严,搜捕刺客!」 罗霄紧紧抱着花夜钗,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支飞镖的冰冷,和她后心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液。 「花夜钗……撑住……再撑一会儿……郎中就来了……」罗霄的声音哽咽,泪水滴在她脸上,「你不是说……想看着赤坂城的百姓幸福平安吗……你别睡……快睁开眼!」 花夜钗的眼皮颤了颤,她纤弱的身子趴在罗霄怀中,温热的血瞬间濡湿了她淡紫色的和服,那上面的桔梗花纹被浸染得模糊一片,洇开成惊心动魄的暗红。罗霄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抱住她无力的身体,掌心却触到一片迅速蔓延开来的丶黏腻的温热。她的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手臂缓缓抬起抚摸着罗霄的脸颊,像是在说什麽,却被涌上来的血沫堵在了喉咙里。 罗霄把耳朵凑到她唇边隐约听见「…若能…化作……庭前…的蝴蝶……」她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伴随着鲜血的涌出,「…年年岁岁…伴您左右…便好了……好想...好想为罗霄君盘起头...作...妻子」话音渐低,终至无声。那只抬起的手,终于彻底垂落下去。 他死死抱着她,泪水汹涌而出。怀中这个少女,纯洁的像一抹洁白的云,她的痴情,他何尝不知,可这朵美丽的花尚未绽放,便要凋零,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着他眼中的痛惜与滔天的恨意。 五名刺客,跑了一个,留下的却是足以剜心的痛。花夜钗的呼吸已经几乎不在,夜风穿过长廊,带起她染血的衣袖,微微飘动,仿佛真的化作了蝶翼。 第二十一章 落樱泣别 天空连续几日未曾放晴,细雨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城砖与木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香烛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花夜钗的葬礼,在本丸西侧的一处小院举行。这处院子曾是她平日里打理得最用心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片素白笼罩。 楠木家的武士们身着黑色丧服,衣袂边缘粗糙,腰间束着草绳,赤着脚或穿着简陋的草鞋。楠木正成与正季兄弟跪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恸,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罗霄丶典韦丶许褚丶王彦章等人,则依着东土中原的丧俗,穿着素色的丧服,腰间系着白带。罗霄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绳束起,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黯淡无光,他静静呆立在灵前,目光落在那具简单朴素的棺木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棺木尚未封盖,花夜钗的遗容清晰可见。她躺在那里,双目安详地闭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羞涩与灵动,却依旧美丽端庄。细细的眉毛如同新月,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肤色和冰冷的触感,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残酷。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温柔的梦,梦里或许有他——那个来自异国的丶让她悄悄牵挂的身影。 罗霄看着她的脸,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受到了在这个异世界里,其实每一个人都是真实鲜活的生命,而眼前安详地躺着的花季少女,正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初遇时,她慌张逃跑丶跌跌撞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被罗霄搭救时,善良的她甚至还在提醒罗霄快跑.......古庙中,她好奇又羞涩的眼神......赤坂城里,她轻声说着「罗霄君,请用茶」......深夜里,她端来热腾腾的白玉羹,红着脸叮嘱他「万请小心」;城头上,她不顾危险地为士兵们包扎伤口,目光却总在寻找着他的身影.....只为和自己爱慕的人多呆一会,就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到战场最前线.....小院中,她看着他修好几案,眼中泛起痴迷的光,轻声说着「只要能守着罗霄君……便好」……还有她生命最后时刻的那句「好想为罗霄君盘起头.....做...妻子...」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个总是温柔浅笑丶默默关心着他的少女,那个在乱世中如同一缕微光般温暖着他的少女,那个简直已经满眼中都是他的少女,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 「呜呜……我的小姐……」 一个苍老的哭声打破了沉寂。是平野长吉。这位从小看着花夜钗长大的老仆人,此刻伏在棺木旁,哭得肝肠寸断。他的头发早已花白,此刻凌乱地贴在脸上,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花夜钗的遗容,仿佛想用目光将她唤醒。「小姐……你怎麽就这麽去了啊……你还那麽年轻……老奴……老奴还想看着你……看着你……」他哽咽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的小姐」。 周围的楠木军士兵们,许多人都红了眼眶。花夜钗平日里待人和善,对士兵们也时常关怀备至,此刻她的离去,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锥心的痛。 典韦和许褚站在罗霄身后,魁梧的身躯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沉默。他们不懂太多儿女情长,却能感受到罗霄身上那浓重的悲伤,以及空气中那化不开的哀恸。两人低着头,平日里洪亮的嗓门此刻连一声粗气都未曾发出。 吴惟忠带着戚家军士兵,远远地站在院外,神情肃穆。他们虽与花夜钗接触不多,却也为这位温柔的少女的逝去而惋惜。 细雨依旧飘落,打湿了每个人的丧服,灵前的香烛燃烧着,青烟袅袅,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飘散,像是在为花夜钗引路。 罗霄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地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拂开。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 「花夜钗……」罗霄低声呢喃,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不是那该死的刺客,如果他能更早察觉……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中盘旋,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温柔的少女,再也没有那宛若百灵般沁人心扉的甜美声音了。 葬礼简单而肃穆。没有喧嚣的鼓乐,只有细雨的呜咽和压抑的啜泣。当棺木缓缓合上时,平野长吉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几欲昏厥过去,被旁边的士兵扶住。 罗霄呆立雨中,看着棺木被缓缓抬走,埋入早已挖好的土坑中。他红肿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座新起的坟茔,仿佛灵魂也随着她一同被埋入了地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花夜钗对他而言有多麽重要,在这混乱的异世界里,她是唯一对他处处牵挂和体贴备至的人。 人果然只有在失去的那一刻,才会真正懂得曾经拥有的珍贵。 明天和意外,真的不一定哪一个会先来。 楠木正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重:「罗霄君……其实.....花夜钗她……很喜欢你!」 罗霄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心中如刀割般的痛,如同这连绵的阴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 与此同时, 京都,足利将军府。 足利直义低着头,站在议事厅内,脸色苍白,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足利尊氏瘫坐在主位上,几个喝剩下的酒瓶胡乱的散落在地上,手中的酒盏被他死死攥着。他满脸通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足利直义。 「五个人!去刺杀一个罗霄!结果死了四个!」足利尊氏猛地将酒盏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议事厅内的梁柱仿佛都在颤抖。 「废物!一群废物!」足利尊氏猛地站起身,摇晃着指着足利直义,怒不可遏地吼道,「直义!这就是你找来的所谓『高手』?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计划?!不仅没能杀了罗霄,还让天下皆知是我足利家所为!你这是要把我的脸全都丢尽了啊!」 足利直义躬身垂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兄长息怒……是我无能,未能预料到那罗霄身边护卫如此严密,那些护卫,实在凶悍……」 「凶悍?...可恶!...直义....你真让我失望啊!....什麽时候.....你变成一个只会找藉口的人.....啊?!」足利尊氏打断他的话,怒火中烧,「连个刺客都找不好,你还能做什麽?!赤坂城久攻不下,刺杀又失败,我足利家的威严,都被你败光了!」 「如今看来....你信誓旦旦和我说的那个什麽...第六天魔会...恐怕就是一群市井骗子!「 「兄长!...那罗霄身边的护卫真的都的确太强了……此前连柿崎景家都....」直义看到尊氏情绪已经失控,想连忙解释。 「闭嘴!」足利尊氏一脚将旁边的案几踹翻,上面的酒壶丶碗碟摔了一地,「罗霄?!哼!...连个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也配强这个词?!」 足利尊氏喘着粗气,重新坐下,胡乱拿起一个酒壶,仰头灌了几口,眼中的怒火让整个眼球都发红。 「十五日内!」足利尊氏猛地将酒壶顿在地上,盯着足利直义,厉声道,「我要你在十五日内,筹集够一万人的粮草!这回我要踏平赤坂城!将罗霄碎尸万段!将楠木正成挫骨扬灰!」 足利直义闻言,脸色更加苍白:「可....兄长,这……十五日内,筹集一万人的粮草,实在是...太难了。如今粮库空虚……十五日内....」 「难?」足利尊氏猛地一拍桌子,醉眼朦胧地瞪着他,「我不管难不难!我只要结果!十五日内,粮草若备不齐,我看....直义啊!.....你把家徽从腰带上取了吧!....啊?.....取了吧!」 他说着,又拿起酒壶,大口大口地喝着,口中污言秽语不断,骂骂咧咧地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不多时,便醉倒在榻榻米上,一动不动。 足利直义站在原地,看着醉倒的兄长,长叹一声,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十五日内筹集万人口粮,谈何容易?而兄长的暴躁与多疑,更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议事厅,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 赤坂城的雨还在下。 罗霄在花夜钗的坟前,久久不肯离去,任凭细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 」花夜钗「 他喃喃道。 第二十二章 三足鼎立 连绵的阴雨一连下了三日,赤坂城的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与哀伤。罗霄的情绪低落得如同这阴沉的天空,除了每日必要的巡视,大多时候都独自待在房间里,或是去花夜钗的坟前静坐,他总是喃喃自语,有时摘些野花放在花夜钗坟前,奇妙的是,竟总有一只美丽的花蝴蝶在坟前飞舞,好多人都说那是花夜钗小姐的化身舍不得罗霄。 这日午后,雨终于停了。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操练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打破了城中的沉寂。 罗霄正坐在花夜钗坟前的石阶上,指尖轻抚着那块简陋的木碑,听到声响,只是微微蹙眉,并未起身。典韦守在不远处,见他如此,不由得叹了口气,正要上前禀报,却见吴惟忠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欣喜。 」主公!「快走近时,吴惟忠放缓了脚步,看了看典韦,典韦轻轻点了点头。 「主公!」吴惟忠缓缓走到罗霄近前,抱拳道,「有贵客到了!是陈宫先生,还有……还有三十多位弟兄!」 罗霄闻言,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陈宫?他到了?还有三十多位弟兄?难道是……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沉声道:「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城门处,只见吴惟忠口中的「贵客」已站在那里。为首一人,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锐利而沉静,正是陈宫。他身后跟着三十七八位精壮汉子,个个身着铁盔铁甲,腰佩长刀长枪,身姿挺拔,虽面带风尘,却难掩一身悍勇之气——竟是戚家军的模样! 「来人可是公台(陈宫字公台)?」罗霄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日来的消沉,似乎在见到陈宫的那一刻,消散了些许。 陈宫见罗霄形容憔悴,眼窝深陷,不由得眉头微皱,但还是拱手笑道:「属下闻听主公在此据敌,特星夜赶来,未能及时为主公分忧,望主公勿怪。」说着深鞠一躬。 「公台何出此言,你来助我,罗霄之幸也!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罗霄强打起精神,握住陈宫的手,「只是不知,这些弟兄是……」其实他心中已大体上猜到,但知道还是应该问一下才略显自然。 陈宫侧身一指身后的三十多人:「属下前来途中,偶遇这些弟兄。他们原是戚将军麾下的锐士,正欲寻主公效力。听闻主公在此,便随我一道来了。」 为首的一名戚家军小校上前一步,拜倒行礼:「末将张龙,见过主公!我等愿追随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末将赵虎!」 「末将王朝!」 「末将马汉!」 另外三名小校也一同上前拜倒,」我等愿誓死追随主公!「 罗霄当场有点懵,「我没听错吧?张龙,赵虎,王朝,马汉?难道是包大人的四大护卫?」心念一动,系统的声音随之也传来【叮!经系统检测,此四人确实是包拯身边四大护卫,已乱入本时空,身份为戚家军四名校尉】 罗霄心下惊喜,忙暗道:「快帮我检测一下他们属性!」 【叮,张龙,武力值72,智力68,统帅55,内政49】 【赵虎,武力值76,智力55,统帅50,内政40】 【王朝,武力值70,智力60,统帅59,内政45】 【马汉,武力值71,智力57,统帅52,内政51】 【特点:单兵不弱,合作极强,因四人配合默契,心有灵犀,携手配合攻击会大幅度提升进攻效能】 「嚯!还不错!」罗霄觉得很是满意,「尤其赵虎的武力值已经相当于三流武将水准,完全可以作为先锋了!而且他们四人联手则攻击力会大幅度提升,那麽其实四人作为贴身护卫应当相当不错!」 【叮,系统检测到,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具有特殊属性:做贴身侍卫当主公遇险时,可激发「殊死搏斗」属性,单兵武力值可提升5点左右,且联手配合默契度也大幅提升】 「呦呵,看来这四人是老天看我险些被刺杀专门派来护佑我的喽,毕竟,典韦,许褚再强,也是顶级武将,不能总是全天站岗吧,这四人要是做了贴身护卫,再配合典韦,许褚....恩,我这生存概率值肯定大幅度提升啊!唉,是花夜钗你不放心我吧?!又在心疼我吗?」 罗霄竟不知不觉又想起花夜钗来...... 「主公?」吴惟忠适时小声提醒了一句。 「哦!好!好!」罗霄这才回过神来,「弟兄们一路辛苦了!以后和我罗霄生死与共!」 「誓死追随主公!」三十馀戚家军勇士齐声高呼。 罗霄心中一暖,看向吴惟忠,「汝诚(吴惟忠字汝诚),快将弟兄们安顿好,好好款待。」 「诺!」吴惟忠应声而去,看向张龙丶赵虎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同袍相见的欣喜。 罗霄带着陈宫回到本丸,典韦和许褚也闻讯赶来。许褚见了陈宫,大大咧咧地嚷道:「这位就是陈先生吧?主公念叨你好几日了!刚才子明(王彦章字子明)和我换防巡逻时候就说主公苦等的陈先生到了!只是……」他挠了挠头,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陈宫,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宫何等精明,早已看出端倪。他待众人落座,屏退左右,才缓缓开口:「主公,属下观主公神色,似有重忧。莫非……城中近日有变故?」 罗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不瞒公台....」 许是罗霄压抑许久,实在无处倾吐,正逢陈宫到来,终是将花夜钗为救他而死的经过说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自责,动情处,几次落下泪来。 许褚在一旁听得也是时而落泪,时而怒火中烧,他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那些刺客真是该死!若不是花夜钗姑娘……我家主公搞不好....」典韦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许褚随即「哼」了一声,别过头,低头不再言语。 吴惟忠也红了眼眶:「唉,花夜钗姑娘待人和善,城中无人不知,没想到竟遭此不测……」 陈宫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凝重,待罗霄说完,才长叹一声:「红颜薄命啊....乱世无辜。花夜钗姑娘为主公舍命,忠义可嘉,主公重情重义,我陈宫能效力主公,三生有幸!....然....人死不能复生,主公更需保重身体才是。」 罗霄苦笑一声:「公台有所不知,她……唉。」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气氛黯然,众人皆沉浸在痛苦忧伤之中。 ......................................................................................... 当晚,罗霄依旧辗转难眠,独自坐在灯下,对着花夜钗生前用过的那只茶碗发呆。忽闻敲门声,「主公,可已安歇?」,罗霄听是陈宫声音,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开门。 「属下深夜前来,可打扰主公休息?」陈宫在门口鞠躬说道。 「公台不要见外,以后有事找我,随时来!」罗霄把陈宫让拉进屋里。 陈宫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碗,又看了看罗霄苍白的面容,开门见山:「主公,属下深夜前来,是想劝主公一句。」 「哦?公台请讲。」 「主公,方才我上城墙同巡查的子明将军闲聊,将士们都很担忧您身体啊!花夜钗小姐死后,您连日消沉,宫有一句相问,您身体垮了?最伤心的是谁?最得意的又会是谁?」陈宫看着罗霄,眼神恳切,「最最伤心的一定是九泉之下的花夜钗姑娘。她舍命护主,是盼主公能平安健康,成就大业,而非沉溺于悲痛,辜负她的一片苦心啊。而此时,知道您日渐消瘦,最最欢喜的一定是那害死花夜钗小姐的罪魁祸首,足利尊氏啊!」 罗霄低头,沉默不语。 陈宫继续道:「属下虽未见过花夜钗姑娘,却能想见其温婉善良。她若泉下有知,见主公如此,必是痛心不已。主公身系众人安危,麾下猛将聚义,锐士来投,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岂能因儿女情长而一蹶不振?」 罗霄缓缓抬头看着陈宫,眼中渐渐泛起清明。是啊,陈宫所言,他又岂能不知,可每每想到花夜钗最后的眼神,罗霄都心如刀割。可的确也是,花夜钗用生命换他平安,他岂能如此消沉?! 「公台所言极是,是我糊涂了。」罗霄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陈宫见他有所触动,话锋一转:「主公能听进属下之言,再好不过。哦,此外,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公台请讲。」 「属下沿途观察地形,又从赵虎等人处得知一些消息,方才登高环望,恕属下直言,主公啊,这赤坂城......怕是难以久守啊。」陈宫沉声道,「此城规模太小,粮草难继,且地偏人稀,四战之地,绝非长久立足之所也。」 罗霄点头:「我也有此顾虑。只是....不知眼下,何处可去?」 「东南方的伊势国朝熊山。」陈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属下一路走来,那朝熊山中有一盆地,与外界仅一山口相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山中良田千亩,且土地肥沃,可耕可守。东可俯瞰伊势平原与海湾,西接大和丶伊贺丶近江,北邻尾张丶美浓,虽非天下中枢,却四通八达,既能避开各方锋芒,藏身一隅,又可伺机而动,守山控海!」 他顿了顿,又道:「更重要的是,据说伊势神宫便在附近。传闻上古神器之一的八咫镜就曾在此现身,那可是据说可以看尽宇宙之事的神器啊!若能在山口处筑城,既可借地利发展,又能与西北的吉野朝丶此地赤坂城的楠木军形成品字之势,相互呼应。如此一来,足利尊氏纵有雄兵,也难撼动主公根基!」 罗霄听得心头一动。 」上古神器?看尽宇宙之事?或许.....这传说中的上古神器,便是可以穿越宇宙时空,带我回家的钥匙?」罗霄不由得激动起来,同时,他也知道陈宫关于立足的分析鞭辟入里,朝熊山的地理位置确实得天独厚。且从地理位置上,也的确可以与吉野丶赤坂形成「三足鼎立」,对抗足利尊氏! 「公台之计,甚妙。」罗霄眼中燃起一丝光芒,「只是....楠木大人那边……」 「主公勿忧」陈宫明白罗霄不放心楠木正成,说道:「楠木大人乃忠义之士,主公可与之坦诚相告。他素来睿智,必知唇亡齿寒之理,定会支持主公。」陈宫低头沉思片刻后,接着缓道,「属下以为,可先做准备,八九日后动身不迟。」他已算出足利尊氏无论如何半月内来不了。 罗霄点头:「好,便依公台之计。」 .............................................................................. 次日一早,罗霄刚洗漱完毕,正与陈宫就计划详谈,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神色恭敬:「罗霄大人,京都传来圣旨,后醍醐天皇陛下召您即刻前往吉野觐见,表彰您与楠木大人守土有功!」 罗霄与陈宫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陈宫接过绢帛,快速浏览一遍,眼中精光一闪:「主公,此乃天赐良机!」 「哦?公台何出此言?」 「后醍醐天皇虽偏安吉野,却是南朝正统,麾下有新田义贞等名将。主公若能藉此次觐见,与南朝交好,甚至结盟,日后对抗足利尊氏,便多了一大助力。这与我们的品字布局大计完全相符啊!」陈宫抚须笑道,「足利尊氏倒行逆施,早已失尽人心,主公若能联合同盟,共讨逆贼,则近能安身,远可图业矣!」 罗霄茅塞顿开。他此前只顾着守城,却忽略了纵横捭阖之道。陈宫的话,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好!我去!」罗霄握紧拳头,眼中的消沉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公台,你与我同往?」 「主公,属下建议我先带吴将军及戚家军弟兄们到朝熊山张罗筑成之事,好为主公前去提前做准备」陈宫有条不紊说道,「主公可与典韦丶戚家军那四名校尉前往吉野,仲康与子明留守赤坂,整备兵马,待主公归来,便一同即刻迁往朝熊山与我汇合。」 ................................................................................................ 当日无话,夜色渐深,房间内的灯火却仿佛比往日更加明亮。罗霄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百感交集。花夜钗的离去让他痛彻心扉,但陈宫的到来与点拨,却让他在迷茫中找到了新的方向。 前往吉野,面见天皇,联结南朝……这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不负花夜钗的牺牲,为了在这乱世中,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还有那神秘的上古神器......... 他拿起桌上的五虎断魂枪,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前路依旧凶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第二十三章 觐见天皇 一大早,本丸外的空地上已聚起了送行的人。楠木正成身着素色武士服,脚着一双木屐,腰间佩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太刀,看着罗霄,眼中满是不舍与敬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罗霄君此去吉野,路途遥远,还望多加小心。」楠木正成深深躬身,语气郑重,「足利军虽暂退,但其势力遍布畿内,沿途恐有不测。」 罗霄拱手还礼,语气沉稳:「楠木大人放心,我会多加留意。赤坂城有仲康与子明,想来无虞。待我从吉野归来,便依计迁往朝熊山,到时还需大人相助。」说着,对旁边的许褚和王彦章说道:「仲康,子明,我料定足利军绝不会善罢甘休,过些时日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你二人需尽心协助楠木大人守护赤坂,等我回来」。 「主公尽管放心!那足利再来,俺撕碎了他!」许褚拍着胸脯扯着嗓门嚷道,王彦章则一抱拳,「主公勿忧,这里就交给我们吧,你路上一定小心!」 楠木正成也上前一步,拉住罗霄,目光诚恳,「天皇陛下召您觐见,实乃天赐良机。南朝虽暂居吉野,却仍是天下正统,罗霄君若能得其信任,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陈宫也抱拳道:「主公此去路途艰险,万望多加小心!朝熊山之事,属下已与吴将军商议妥当,三日后便率弟兄们动身。那山中地形丶风貌丶水文我来时已勘察过,筑城所需石料,河沙,及火山灰丶生土等材料遍地都是,此去,我定为主公打下稳固根基,早日筑好城寨!」 罗霄欣慰的点头赞道:「我得公台,真三生有幸啊!」随即对吴惟忠说道:「汝诚,劳烦你务必率领弟兄们保护好陈先生。」 吴惟忠抱拳道:「请主公放心,有我吴惟忠在,有戚家军弟兄在,陈先生若有失,谋提头来见!」 陈宫笑道:「吴将军言重了!你我同僚,尽心尽力辅佐主公皆为分内之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他顿了顿,拉着罗霄走远几步,对罗霄低声道:「主公,此去吉野,恐还需谨言慎行。听闻那后醍醐天皇虽有雄心,却多疑善变,麾下群臣亦各有心思。主公只需以客礼相待,不卑不亢,陈明与足利氏的仇怨,展现我军实力即可,不必轻易许诺。」 罗霄点头:「公台之言,我记下了。」 陈宫随后看向典韦与张龙丶赵虎等人,朗声道:「恶来,张丶赵丶王丶马四位校尉,此去,路途遥远,主公安危,便全仰赖诸位了!」语罢,竟向五人深鞠一躬。 典韦连忙抱拳瓮声应道:「先生放心,有俺在,主公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张龙上前一步,抱拳道:「请陈先生放心,我等拼死也定护主公周全!」赵虎性子最急,早已按捺不住,搓着手道:「路上若有不长眼的,正好让俺们活动活动筋骨!」王朝与马汉也齐声应和,神色肃穆。 一切交代完毕,罗霄几人各自翻身上马,一行六人,迎着晨光,缓缓驶出赤坂城。城头上,楠木正成与陈宫等人望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山道尽头。 ......................................... 出了赤坂城地界,沿途景象渐渐荒凉。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烧焦的屋梁歪斜地插在地上,田埂上长满了野草,偶有几声鸦鸣,更添几分萧索。 「他娘的,这仗打得,连个活人气都没了。」赵虎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性子最直,见不得这般凄惨。 张龙叹了口气,神色稳重:「是啊!乱世之中,百姓遭殃,好多地方早已被毁喽。」 王朝手搭凉棚四处打量了一番,忽然指着远处一片矮树丛:「那边好像有动静,小心些。」 马汉闻言,催马急走向前,握紧了腰间的刀,他话不多,却一路上眉头总是紧皱,时刻保持着警惕。 罗霄勒住了马,望着荒芜的村庄,心中五味杂陈。这便是乱世的缩影,他来自和平年代,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花夜钗的死,让他对战争的残酷有了更深的体会。 「咱们走快些吧,争取天黑前翻过前面那座山。」罗霄手指前面一座山峰说道。 进入山区,道路愈发崎岖。狭窄的山道仅容一人一马通行,旁边便是陡峭的悬崖,碎石不时从崖上滚落。众人只得下马,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前行。 「陈先生说朝熊山可垦出良田千亩,还能凭山控海,哎,你们说,到时候建起的城寨,是不是比赤坂城气派多了?」赵虎牵着马,脚下不停,嘴里却闲不住。 张龙道:「陈先生谋划之事,定然不差。依我看,城寨必会建在山口最窄处,易守难攻,里面再开垦田地,囤积粮草,便是个安乐窝了。」 王朝笑道:「安乐窝倒未必,毕竟四周都是强邻。不过有主公和诸位将军在,再加上咱们戚家军的弟兄,定能站稳脚跟。」 马汉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低声道:「我觉得……得有个铁匠铺,兵器得趁手。」 众人都笑了起来。赵虎拍着他的肩膀:「还是马汉兄弟实在!没错,兵器铠甲最要紧,不然怎麽打仗?」 罗霄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这些弟兄,虽来自不同时空,却都真心追随,这份情谊,是他在这乱世中最宝贵的财富。 几人悠闲的边走边正说着,突然,「嘡啷啷几声锣响!」前方山道忽然转出二十几个手持刀棍的劫匪,个个衣衫褴褛,面目凶悍,拦住了去路。 「喂!识趣的,把身上的钱和马留下,快滚!」为首的劫匪满脸横肉,挥舞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太刀,色厉内荏地喊道。 赵虎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呦呵,好啊!竟敢劫到你赵爷头上来了!好!来得正好!俺这手正痒呢!」 不等罗霄发话,他已提着刀冲了上去。为首的劫匪见状,挥刀便砍。赵虎不闪不避,猛地矮身,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他顺势一刀横扫,这一招」抽刀断水「是他多年练就的杀招,又快又准,「噗嗤」一声,那劫匪的腿筋被生生砍断,「啊」的一声,惨叫着倒地打起滚来。 其馀劫匪见状,先是一愣,但毕竟人多势众,纷纷怪叫一声,一拥而上。 张龙丶王朝丶马汉三人也随即拔刀迎上。张龙刀法沉稳,招招不离对手要害;王朝身法灵动,游走之间不断偷袭;马汉一向以力量见长,经常是一刀下去,对手的刀棍便被震飞。这四人配合默契,时而联手围攻,时而分散袭扰,左突右杀,不过片刻功夫,二十几个劫匪便被打倒在地,哭爹喊娘。 赵虎下手最是凶悍狠辣,刀刀见血,转眼间便放倒了五六人,见剩下的都已被制服,才悻悻地收刀:「奶奶的!真是不经打,还不够爷爷塞牙缝的。」 典韦站在罗霄身旁,连双戟都没拔,只是冷冷地看着,紧紧护佑着罗霄,并观察着附近的动静。 」主公,这些人怎麽办?「张龙回头请示罗霄。 」主公,要我说,都咔嚓了就得了!「赵虎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罗霄摆了摆手,低声说道:「算了,都是些乱世民,放他们走吧。」 劫匪们一听,如蒙大赦,跪着磕了几个头,都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战争往往会造就大量的饥民流民,这乱世,真是惨啊!「罗霄感慨了一句,对众人道:」我们继续走吧「。 又行了一日,眼看天色渐晚,众人便在一处山坳中扎营。 夜里,山风呼啸,夹杂着兽吼,格外瘮人。 赵虎和马汉正在往篝火里加柴,罗霄坐在不远望着火苗发呆,张龙靠在一棵树上警戒,王朝则在整理着马鞍。 忽然,典韦猛地站起,双戟在手,低喝道:「有东西!」 众人瞬间戒备。纷纷竖耳倾听周围动静。不多时,一阵阵慎人的嘶嘶声由远而近,几人纷纷拔出武器,肃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的树丛中,两点幽绿的光芒亮起,紧接着,一条水缸粗细的巨蟒缓缓游出。那蟒蛇通体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吐着分叉的信子,蛇眼死死盯着营中的篝火,充满了凶戾。 「好家夥!这玩意儿可够大的!」赵虎握紧了刀,急忙向前几步,横刀拦在罗霄身前。 典韦一声怒吼,」好个畜生!既然来了,就留下吧!「,提着双戟迎着巨蟒冲了上去。巨蟒猛地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猛地向典韦咬去。典韦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双戟齐出,狠狠刺在巨蟒的七寸处。 「噗嗤!」两声脆响,戟尖没入鳞片,带出两道血箭。巨蟒吃痛,疯狂地扭动起来,身体卷起,想要将典韦缠住。典韦双臂发力,双戟死死抵住蛇身,脚下生根,任凭巨蟒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片刻之后,巨蟒的动作渐渐迟缓,最终拧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典韦拔出双戟,蛇血喷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咧嘴一笑:「这畜生,皮倒是挺硬啊。」 赵虎等人这才松了口气。罗霄走上前,看着巨蟒的尸体,」这家伙怎麽这麽粗大!?「,忽然,他发现在这蟒蛇身后不远的树丛中,隐约有个洞口。那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洞看着不像蟒蛇洞,有些蹊跷!」罗霄皱眉道。 张龙上前,拨开藤蔓,洞口约有一人高,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隐约能听到水滴的声音。 「主公,要不我进去探查一番?」张龙问道。 罗霄沉吟片刻:「走,咱们都进去瞧瞧,说不定有什麽发现。马汉,你在洞口守着,有情况随时呼应」 」诺!「马汉应声而至,横刀守在洞口。 典韦点了一支火把,率先走了进去。只见洞内潮湿阴冷,石壁上布满了水珠,地上凹凸不平,不时能看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的像猛兽,有的像人形,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微弱的光芒,竟是岩壁上镶嵌着的发光矿石,将洞内照亮了几分。 」主公,这洞可真大「,赵虎边走边说,」你说,这里面会不会还有猛兽「 」也说不定,所以咱们小心为妙「罗霄说道。 又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而在溶洞的尽头,竟有一处塌陷的石室,像是人为开凿的。典韦举着火把向里面照了照,觉得没啥异常,回头冲罗霄点点头。众人便一起走进石室,只见里面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料,显然是座塌房的遗迹。而在遗迹中央,停放着一具早已腐烂的棺椁,旁边还放着十几个巨大的木箱。 张龙上前,用刀把猛的撬开一个箱子,里面瞬间透出金光。」嚯!主公你快看!「,众人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箱子里装满了金币和银币,堆得满满当当!其馀几个箱子也是如此,显然是一笔巨额财富。 「发了!主公!这下咱们有钱了!哈哈哈」赵虎激动地喊道。 罗霄也心中一喜。乱世之中,钱财虽非万能,却能买来粮草丶兵器,招募士兵,这对正准备立足的他无疑是雪中送炭。 「先把箱子藏好,做个记号,等回来时再运走。」罗霄沉声道。 于是,众人合力将这些箱子搬到溶洞深处的一个隐蔽角落,又用石块遮掩好,检查没有痕迹后,才退出了山洞。 次日一早,一行人继续赶路。有了这笔意外之财,众人的士气更加高昂。 路上无话,又行了三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盆地,盆地中央,便是吉野朝的所在地。远远望去,几座不算宏伟却颇具气势的宫殿依山而建,屋顶覆盖着黑色的瓦,墙壁是素净的白色,透着日式建筑特有的简约与庄重。宫殿群周围环绕着低矮的围墙,墙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环境清幽。 进入吉野境内,道路渐渐平坦,沿途开始出现行人,多是身着和服的官吏与武士,虽不繁华,却透着一股安稳的气息。 罗霄等人来到宫殿外,通报了身份。片刻后,一名身着紫色束带的官员走了出来,躬身道:「罗霄大人,天皇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随我来。」 罗霄整理了一下衣衫,回身让典韦等人在外面等候,便跟着官员走进宫殿。那官员带着罗霄一路穿过几重庭院,庭院中铺着白色的砂石,点缀着几块奇石和几株修剪整齐的松树,古朴而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香,与赤坂城的山野气息截然不同。 不多时,罗霄来到主殿,只见这座殿堂虽规模不大,却庄严肃穆。殿内没有华丽的装饰,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卷,地板上铺着洁净的榻榻米。大殿中央屏风前,后醍醐天皇坐在御垫之上,他身着黑色的袍服,上面绣着金色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头戴立缨冠,面容清癯,眼神却很锐利。 罗霄缓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朗声说道:」唐人罗霄见过天皇陛下「。 后醍醐天皇看着罗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笑道:「罗壮士远来辛苦。孤闻赤坂城一战,壮士大败足利逆贼,扬我南朝天威,朕心甚慰。」 罗霄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谬赞。足利尊氏倒行逆施,人人得而诛之,罗霄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居功,赤坂不失,全赖楠木正成大人守城有方,全城将士同心协力」。 后醍醐天皇闻言,抚掌笑道:「好一个『顺势而为』!壮士不仅勇武,言辞亦不凡。来人,设宴款待贵客!」 宴席设在殿外的庭院中,几张矮桌依次排开,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和清酒。后醍醐天皇微笑的吩咐众人落座,几名大臣作陪,其中一人身着红色袍服,面容文雅,正是南朝重臣日野俊基。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融洽起来,日野俊基忽然笑道:「罗霄大人来自唐国,久闻唐国文化昌盛,诗词尤为精妙。今日庭院中香炉袅袅,景致甚佳,不知罗霄大人能否以此为题,作一首诗,让我等一饱耳福啊?」 众人听罢也都看向罗霄,」是啊,是啊!「一边附和一边举着杯,眼中带着期待。 罗霄顺着日野俊基所指望向庭院中的香炉,只见袅袅青烟缓缓升起,在空中飘散,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花夜钗的身影,她正端着茶碗,对他浅浅微笑。曾几何时,也是在庭院中,花夜钗为罗霄煮茶,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心中一阵刺痛,不由得思念与悲愤又涌上心头,于是拿起笔,略一沉吟,便在纸上挥挥洒洒,他本就是清华大学高材生,且从小就喜欢文学,此刻触景生情,竟然一蹴而就,唰唰唰地在纸上写下了一首《钗头凤》: 烟袅袅,人空杳,故园春尽音书少。 刀光寒,血痕残,一杯清酒,祭向青山。 难!难!难! 风呼啸,仇未报,豪情未改心如绞。 志如磐,剑如川,踏平逆贼,再整河山。 干!干!干! 写完,罗霄搁笔,将旁边一壶清酒仰脖饮尽,手落下时,竟眼圈已然微红。侍官碎步走来,将诗稿拿起,举国头顶,递了到后醍醐天皇手中,后者轻声念诵,眼中渐渐露出惊叹之色。日野俊基与其他大臣也纷纷传阅,无不拍手称好。 「好!好啊!哈哈,好一个『踏平逆贼,再整河山』!罗霄君之志,令孤佩服!」后醍醐天皇赞叹道。」来!我们满饮此杯!「说着,举起手中酒杯。 罗霄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却尽是伤痛和哀思。 众人推杯换盏,气氛也越发熟络起来。 远处的门扇后面,一双美目正悄悄打量着罗霄,眼中带着好奇与探究。那目光如同庭院中的月光,轻柔而朦胧,而罗霄等人对此全然不觉。 第二十四章 高官厚禄 宴会持续至午后,日影西斜时,后醍醐天皇终于谈及正题。他放下手中的漆杯,目光落在罗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期许:「罗卿,赤坂一战,你力挫足利逆军,护我南朝屏障,功劳卓着。孤有意封你为『五畿观察制置大使』,可领畿内军政,协调诸路兵马,不知你意下如何?」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几位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罗霄身上。这一职位看似只是观察制置,实则手握畿内兵权,历来是天皇对臣子的极大信任,亦是极高的荣宠。 可罗霄心头一惊,心说:「终于来了!」 他本是来自后世的中国人,对日本本来就没啥好感,此番被意外穿越到这异世界,也是因为公司的一个推不掉的来日本出差的破任务,才导致他和未婚妻天各一方,这无疑更使其对日本增添七分怨气。他之所以帮助楠木正成,一则是他儿时读世界历史,本来就敬重楠木的忠义,加上花也钗对他的真情让他非常感动,再则,在这乱世中,总得先活下去,当时他「见义勇为」救了花夜钗的同时,也就已经和足利尊氏站到了对立面,所以和楠木并肩作战也是不得已罢了。可此番若是接受了后醍醐天皇的官职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哼,我一个堂堂中国人,怎麽可能受你个日本什麽天皇的加封!?」罗霄暗道。 他此番前来就是要和敌人的敌人联手对敌,除此之外,任何事物他都没啥兴趣。 心念如此,罗霄起身离座,躬身一礼,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陛下厚爱,罗霄感激涕零。只是,在下乃唐人,客居于贵国,助楠木大人共抗逆贼是天下义士之心愿,无可厚非。若在下受此高职,恐遭人非议,说陛下引外邦人干涉内政,反授人以柄,给足利氏留下口实,于南朝大义不利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后醍醐天皇,目光坦诚:「在下愿与楠木大人丶新田大人等同心协力,共讨足利逆贼。但这官职,实在不敢领受,还望陛下体谅。」 后醍醐天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释然。他本就担心罗霄恃功自傲,此刻见他推辞得有理有据,既顾全了南朝颜面,又显露出谦逊,心中对他的好感不减反增。 「罗卿深明大义,孤明白了。」后醍醐天皇微微一笑,不再强求,「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只是你的功劳,孤定然记着,日后必有封赏。」 「谢陛下体谅。」罗霄躬身一礼,心中却暗忖「你可拉倒吧,你拿什麽封赏?你已经偏安一隅,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现下也不过是攒鸡毛凑担子,到处画饼拉拢人罢了,你这套,比起我们公司老板都差得远!」 ....................................... 众人继续推杯换盏,气氛和谐融洽直到酒会结束。 罗霄出了正殿,正准备回驿馆,一名内侍忽然走上前来,躬身道:「罗霄大人,欢子公主有请,说是在御苑湖边备了薄茶,想向大人请教诗词之道。」 罗霄一愣,随即想起方才宴席间那扇门后隐约的目光,想必便是这位公主了。他略一思索,便应道:「公主发话,敢不从命。」 ....................................... 御苑占地不大,却精致雅致。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几株枫树正浓,叶片染上淡淡的绯红。湖边筑有一座小巧的茶室,茶室前的木板走廊延伸至水边,几只白鹭正悠闲地在浅滩踱步,见有人来,扑棱棱飞起,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茶室门口,立着一位身着十二单衣的少女。她约莫十八丶九岁年纪,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皇家贵气,却无骄纵之态。发髻上插着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灵动。正是后醍醐天皇的妹妹,欢子公主。 见罗霄走来,欢子公主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如铃:「罗霄大人,欢子久仰大名。方才在殿后听闻大人赋诗,心生敬佩,斗胆请大人来此一叙,还望不要见怪。」 她的举止端庄得体,既不失公主的身份,又带着几分少女的温婉,让人难以拒绝。 「公主客气了,能得公主召见,是罗霄的荣幸。」罗霄拱手还礼。 两人走进茶室。茶室比赤坂城的更为精致,壁龛中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的是一首和歌,字迹娟秀。炭炉上的铁釜正冒着热气,一名粉衣侍女正在安静地点茶,动作行云流水。 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抹茶。茶汤翠绿,带着淡淡的苦涩,回味却有甘甜。 「大人来自唐国,那里是诗词之乡,」欢子公主捧着茶碗,轻声道,「方才那首《钗头凤》,『踏平逆贼,再整河山』,真是气势磅礴,让人听了心潮澎湃。只是……『人空杳,故园春尽』,似乎藏着许多故事?」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好奇,却不显得唐突。罗霄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位公主不仅知书达礼,还如此敏感。 「公主明鉴。」罗霄叹了口气,「只是想起一位故去的友人罢了。」 欢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追问,转而道:「是我唐突了,勾起罗霄大人的伤心往事,对不起「。 罗霄微微颔首」公主言重了。「 片刻后,欢子开口道:」唐国的诗,讲究意境深远。我国的短歌,格式有所不同,常由『五七五七七』共三十一个字组成,却也能藏尽心事。我近日偶得一句,才疏学浅,想请罗霄大人指点。」 罗霄微笑道:「不敢当,罗霄请公主赐教」。 她拿起笔,在一张和纸上写下一首短歌: 湖月映归帆, 风拂荻花思悄然, 君不知我心。 小径白露衣湿沾, 此情默默寄君还。 写完,她将纸轻轻推到罗霄面前,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目光却带着一丝期待。 罗霄看着那首短歌,字迹娟秀,文中韵味,处处透着女儿家的心思。湖月丶荻花丶白露,皆是秋日意象,字里行间透着爱慕与羞涩,那份「君不知我心」的怅惘,已经不是暗示,全都跃然纸上。 他抬头看向欢子公主,见她正低头看着茶碗,耳根微红,不由得想起了花夜钗。那个在赤坂城樱花树下为他煮茶的少女,也是这般羞涩,却带着一股韧劲。 「公主才情,罗霄佩服。」罗霄轻声道。 欢子低头道:「罗霄大人见笑了,我只是喜欢诗词,仰慕贵国文化久矣,大人如能赐教,欢子斗胆请大人也以此湖为题赋诗一首,不知大人愿否?」 罗霄微笑道:「既蒙公主赐诗,在下也斗胆以这湖水为题,和上一首吧。」 侍女奉上纸笔,罗霄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下一首七律: 清波如镜映微芒, 风过蒹葭带露凉。 旧梦已随流水逝, 新愁空对暮云长。 丹心未改酬知己, 青史终须记国殇。 且把相思寄鸥鸟, 桃花依旧故园旁。 诗成,欢子公主接过一看,眼中渐渐泛起惊叹。她虽不懂七律的格律,却能感受到诗中的深情与悲怆。「旧梦已随流水逝」,显然是追忆故人;「丹心未改酬知己」,又透着一股豪情。这诗中既有儿女情长,又有家国大义,层次分明,意境悠远。 「『旧梦』……是方才大人说的那位友人吗?」欢子公主轻声问道。 罗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伤感:「是一位在赤坂城认识的姑娘,名叫花夜钗。她温柔善良,却在守城时为了救我而牺牲了。」 他简单讲述了花夜钗的故事,没有添油加醋,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那份纯真与惨烈。 欢子公主静静听着,不知不觉已眼中泛起泪光:「原来是这样……她真是位勇敢的姑娘。大人对她的情意,真让人感动。」她看着诗中的「且把相思寄鸥鸟,桃花依旧故园旁」,心中既有几分失落,又对罗霄的深情多了几分敬佩。 「让公主见笑了。」罗霄语气恢复了平静。 「大人言重了。」欢子公主擦了擦眼角,笑道,「能听到这样的故事,读到这样的好诗,是我的荣幸。「 随着气氛慢慢熟络,二人交谈也渐渐轻松起来,不知不觉月亮已高。」 罗霄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欢子道:「我派人送大人回驿馆吧。」 罗霄抱拳道:「多谢公主殿下」。 欢子公主派了两名内侍护送,自己则站在湖边,望着罗霄的背影渐渐远去,手中紧紧攥着那首七律,若有所思。她虽是公主,却也深知乱世艰难,罗霄这样重情重义又有勇有谋的人,实在难得。只是,他心中已有牵挂,自己这份刚刚萌生的情愫,或许只能如短歌中所说,「默默寄君还」了。 回到驿馆时,罗霄见典韦等人正在院中等候。众人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哎呀!回来了!主公回来了!」赵虎扯着嗓门迎了上来。 「主公,一切顺利吗?」典韦问道。 「嗯,还好。」罗霄点头,「天皇想封我官职,我推辞了。」 陈宫不在身边,典韦等人虽不懂其中的门道,却也知道罗霄自有打算,便不再多问。众人簇拥着罗霄进屋。 刚坐下没多久,张龙匆匆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主公,新田义贞派人送来了信函。」 「哦?」罗霄一愣,接过信函,拆开一看,里面是新田义贞的亲笔,邀请他明日晚间到府中赴宴,说是有要事相商。 「新田义贞……」罗霄喃喃道。新田义贞是南朝的另一位重臣,与楠木正成齐名,骁勇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设宴相邀,不知是为了什麽。 「看来,这吉野之行,还有不少事要做啊。」罗霄将信函放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夜色渐深,吉野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带着一丝凉意。罗霄望着窗外的夜空,心中思绪万千。 第二十五章 松院夜宴 次日傍晚,新田府邸的灯笼便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纸窗,在庭院的苔藓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罗霄踏着碎石小径来到新田府门外,远远看到新田义贞已站在门口等候。 他穿一身深褐胴丸,腰间佩着家传的短刀,刀鞘上的鲛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见罗霄到来,他大步迎上,笑声爽朗如松风:「哈哈哈,罗霄君!.......义贞在此已盼你多时了!」 罗霄急忙快步上前,拱手还礼:「新田大人客气,罗霄一介布衣,蒙大人如此厚爱,不胜惶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二人说笑着一同走入府邸。 这府邸比天皇御苑更显几分武家气象,石板路笔直如剑,庭中置着一块丈高的灵璧石,石上沟壑如战痕,石旁几竿湘竹,竹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倒有几分「不可居无竹」的雅致。 两侧的松树修剪得如翠盖般整齐,树影婆娑间,隐约可见廊下立着的侍女,皆身着深蓝留袖,袖口绣着细碎的菱纹,垂首敛目,气息轻得像檐角的风铃。 宴会厅是阔大的「广间」,正中铺着一张长形紫檀案,案上摆着黑漆食盒,层层叠叠如小塔。壁龛里挂着一幅《关山月》图,笔力苍劲,画下是一只青瓷瓶,插着三枝枯荷,枝干虬曲,倒比盛开时更见风骨。 新田义贞引着罗霄在上首落座,自己坐了主位,左右依次是他的弟弟新田义显,两个儿子新田义兴丶新田义宗,还有几位部将,其中一个红脸膛的大汉尤为惹眼,那是新田麾下猛将熊野浩二。 侍女们鱼贯而入,先奉上抹茶。茶碗是乐烧的黑釉,粗粝的釉面上泛着细碎的银斑,茶汤翠绿如冻,舀一勺入口,微苦的涩味里裹着一丝海苔的鲜,咽下后,喉头竟漫出清甜。罗霄刚放下茶碗,新田义贞便端起清酒杯,酒液澄澈如溪:「罗霄君,赤坂一战,你以寡敌众,斩将夺旗,名动天下,真乃当世豪杰!我平生最敬佩英雄,来!这杯,我敬你!」 罗霄微笑举杯,酒香飘至,温温的带着米香,确实别有一番滋味。他浅饮一口后回道:「新田大人过誉,在下也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熊野浩二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碗碟轻颤,「罗霄君过谦了!我熊野最敬勇士,今日定要与你拼上百碗!」他嗓门洪亮,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倒有几分憨直。 罗霄看出此人是个爽朗汉子,朗声一笑:「熊野将军有此雅兴,罗霄奉陪到底!」 侍女们立刻换上大肚酒瓶,熊野浩二亲自斟酒,三大碗清酒满得快要溢出来。他端起一碗,仰头便灌,喉结滚动如吞珠,片刻便空了碗底,将碗底朝天一亮:「该罗霄君了!」 罗霄微笑道:「好!」,拿起碗,也不拖泥带水,一饮而尽。清酒入腹如温水,连打个嗝都带着米香。他心中暗笑——就这酒精度数,怕是连家乡的马奶酒都不及。他生在内蒙古,60多度烧刀子喝一斤半都没问题,这淡淡的清酒岂不是如同白水? 熊野浩二见状,又连干五碗,这一连六大碗下肚,他脸上的红晕已显,眼神却亮得很。罗霄也连干六碗,依旧面不改色,喝完还笑着添了句:「新田大人的酒,果然醇厚。」 众人纷纷赞叹罗霄好酒量,也都热烈的举杯痛饮起来。 一时间,音乐奏起,一众舞女鱼贯而入,厅中顿时活色天香。这群人本就是武家身份,倒也性格投机,很快便气氛熟络,推杯换盏。 待到三十馀碗喝完,熊野浩二猛地站起身,刚要说话,身子却晃了晃,「咚」地一声趴在案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响起。满座皆笑,新田义显打趣道:「这憨货,平日里自诩千杯不醉,今日倒栽在罗霄君手里了。」 新田义贞也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罗霄君真好酒量!某家听说唐国男子皆善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痛快!痛快!」语罢,他拍了拍手,两名侍女抬着一个黑漆木箱进来,打开箱盖,里面码着金灿灿的小判金币,光芒晃眼。另有八名窈窕女子鱼贯而入,皆穿浅紫小袖,肌肤胜雪,眉眼含情,垂手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模样。 「罗霄君远道而来,身无长物。」新田义贞指着金币和女子,语气诚恳,「这点薄礼,不成敬意。金币可作军需,这些女子……便伺候罗霄君起居,也算义贞一片心意。」 罗霄眉头微蹙,放下酒杯:「新田大人,这便见外了。我与大人同仇敌忾,共同拒敌,谈何馈赠?况大人带兵正需钱粮,这金币我绝不能收,女子则更不敢领。」他语气坚决,目光坦荡,「若大人真心待我,日后共讨足利逆贼时,与罗霄多几分呼应便是最好的礼物。」 新田义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他本想试探罗霄的品性,见对方不为财色所动,心中愈发敬重:「罗霄君果然高义!倒是义贞唐突了。」他示意侍女将金币抬下去,那八个女子也退了出去,唯独留下一个站在末位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深绿小袖,袖口只绣了一圈白梅,比其他女子素净许多。她身形纤细,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乌黑的发丝绾成一个简单的丸髻,只插着一支木簪。虽看不清面容,单是那静立的姿态,便如一株临水的柳,带着种安静的美。 「这女子名叫千代。」新田义贞指着她,「不但能歌善舞,且粗通些侍弄笔墨丶打理衣物的活计。罗霄君身边总得有个体己人伺候,她性子踏实,还手脚勤快,善解人意,便让她跟着你吧。罗霄君若再不肯收,便是真不把义贞当朋友了。」 「这.............」罗霄看着千代,见她始终垂着头,指尖微微蜷着,有几分怯意。他觉察出若再推辞便显得生分,反倒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于是只得点头:「.....既如此,罗霄谢过新田大人。」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新田义贞拍了拍罗霄肩膀,高兴的说:「千代,还不快拜见罗霄大人!」 千代闻言,碎步上前,屈膝叩首跪拜,双手扶地行礼,声音细若蚊吟:「千代,见过罗霄大人。」 罗霄伸手虚扶道:「快起来吧」。 新田义贞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回身朗声唤道:「里香!里香!」。 罗霄顺着义贞目光也回头望,只见屏风后款款走出一盛装女子,穿一身绯红十二单,裙摆拖在地上如绽放的花,她眉目清丽,手中握着一支小扇,走到厅中,对着罗霄盈盈一笑:「里香见过罗霄大人「,说着鞠躬行礼。 新田义贞过去拉着里香的手,打了个酒嗝说道:」松友里香最会疼人,今晚也好好给罗霄大人斟酒吧!「 罗霄明白,按照日本古时风俗,除非心腹,且在私密场所,否则男人是不会把侧室引出宾客面前介绍的。他知道,新田义贞此举是进一步向其示好,表示二人已经亲密无间的意味。 松友里香款步走到罗霄身侧,再次躬身行礼后伸手搀扶罗霄坐下,跪在罗霄面前,为罗霄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低声道:「罗霄大人勇武盖世,里香伺候大人满饮此杯」。 罗霄忙接过酒杯:「不敢,罗霄干了」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听闻罗霄君善诗,里香不才,愿以院内那株松树为题,献丑一首唐风七律,还请罗霄君指点。」 新田义贞朗声笑道:」罗霄君有所不知,里香平日最爱唐国风雅,喜欢诗词,今日得见罗霄君到来,是真心想向你请教啊!「 众人一听,也都来了兴趣,皆拍手称好。 松友里香莞尔一笑:」让诸位大人见笑了,妾哪里懂诗词雅韵,不过是出来欢愉气氛,博诸位大人一笑罢了,当不得真「,说着,她轻启朱唇,声音婉转如莺啼: 翠盖亭亭立晚风, 枝凝清露叶含锋。 虽无桃李争春色, 独抱冰霜守故容。 月照疏影摇碎玉, 雪压苍干卧虬龙。 年年不改青衫色, 静对山门听晓锺。 诗罢,满座喝彩。这诗细腻温婉,将松树的清贞写得淋漓尽致,确有女儿家的巧思。松友里香红着脸看向罗霄,眼中带着期待。 罗霄也赞道:」好诗!竟能把我唐国文学研究透彻如此,罗霄佩服!」 新田义贞大笑道:「哈哈哈,看!连罗霄君都夸你了!里香,这下你可又要得意许久了吧!啊?哈哈」 松友里香低头屈膝微微行礼,美目含羞,低声道:「诸位大人莫要取笑我了,还是请罗霄大人赐教一首真正的唐风诗词吧!」 众人举杯称道:「是啊!是啊!罗霄君,也作一首吧!」 「对啊!罗霄大人,请不要叫我等失望啊!您也作一首吧」。 罗霄点头示意「好,诸位如此抬爱,我罗霄焉能扫兴「,说着起身走到廊下,望着那株老松。是时,暮色中,松针如剑,直指苍穹,树身斑驳,却透着一股顶风傲雪的劲。他沉吟片刻,朗声道: 拔地苍松势接天, 根盘厚土骨撑烟。 曾迎秦汉千重浪, 又伴隋唐万里巅。 霜刃难消豪杰气, 雷霆不折栋梁肩。 大鹏若遂凌云志, 飞上青冥斩巨奸! 诗声未落,满座皆惊。这诗气魄宏大,将松树比作经世济民的栋梁,字里行间皆是吞吐天地的豪情,与里香的细腻相比,宛如长江对溪流。新田义贞猛地拍案:「好一个『飞上青冥斩巨奸』!罗霄君这胸襟,义贞佩服!佩服啊!」 众人也都连声叫好。 松友里香眼中异彩连连,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望着罗霄的侧脸,竟看得呆了。 酒过三巡,新田义显按捺不住,起身笑着抱拳道:「罗霄君武艺高强,义显早就有所耳闻,今日有此机会当面请教,义显不自量力,不想错过,还望罗霄君不吝赐教!」他素来以勇武自负,见罗霄文韬武略皆出众,心下早已痒痒。 罗霄笑道:「新田将军过奖了!罗霄那三招五式,粗浅得很,还请新田将军手下留情。」 众人也都来了兴趣,一同随二人到庭院中。 只见,二人走到庭院中央,新田义显拔出腰间太刀,刀光如练,摆开架势。罗霄从腰间取出佩剑秋风落叶扫——那是系统赠送他的宝剑,此前他无事时候便取出练习,爱不释手,后来索性挂在腰间。二人互道一声「请」,便插招换式斗在一处。新田义显刀法刚猛,带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罗霄不慌不忙,侧身避开刀锋,脚下步伐变幻,如闲庭信步。新田义显一刀落空,随即变招,长刀横扫,逼得罗霄不得不回手。他身形灵动,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风,偶尔抬剑一格,看似轻描淡写,却总能卸去对方的力气。新田义显越打越急,刀法渐渐散乱,罗霄看准机会,猛地欺身而上,左手如电,扣住他的手腕,右手用剑柄轻轻一推他的肘弯。新田义显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手腕一麻,长刀「当啷」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二十回合,乾净利落,罗霄甚至未动真格。新田义显又惊又愧,拱手道:「罗霄君武艺高强,义显望尘莫及!佩服!佩服!」 庭院内再次喝彩一片,一直目不转睛在旁边围观的新田义兴和新田义宗两个少年更是眼睛发亮,此时再也按耐不住,猛地冲到罗霄面前,「噗通」「噗通」双双跪倒:「我兄弟愿拜罗霄大人为师,学习武艺!」 罗霄一愣,微笑着连忙上前扶起他们:「两位公子不必多礼。习武重在恒心,若有机会,我指点一二便是,罗霄何德何能,拜师嘛就不必了。」 新田义贞也朗声笑道:「哈哈哈,今天你们两个可赚大了!罗霄大人日后教你们一招半式,足够你们受益终生了!」 两个少年闻言大喜,连连道谢,看向罗霄的目光满是崇拜。 气氛愈发融洽,众人回到大厅继续豪饮,直到月上中天,罗霄才带着浓浓醉意,被千代搀扶着去偏院歇息。 ........................................... 次日清晨,罗霄在一阵轻缓的碰触中醒来。宿醉的头痛尚未散去,鼻中嗅到一抹清香,他睁开眼,却猛地一僵——身边竟躺着一个人,正是千代。罗霄目瞪口呆,他有不好的预感,于是轻轻撩起被子,向里面望去,入眼当真是雪白一片,春色盎然。只见千代未着寸缕,肌肤在晨光中泛着玉般的光泽,一条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间,胸前那一团绵软随着呼吸起伏均匀,显是睡得正沉。 罗霄脑中「嗡」的一声,昨晚的记忆零碎如残片:似乎是喝到最后,他头晕得厉害,千代扶着他走了很长的路…… 他急忙慌张坐起,被子滑落,这下彻底露出千代那光洁的脊背,少女美妙的胴体一览无馀。 「大人醒了?」千代被惊醒,连忙起身,却也不羞怯,她从容地披上亵衣,跪坐在地,「昨夜大人醉得厉害,千代怕您着凉,便……」 罗霄这才想起,日本武家有侍妾「暖床」的习俗,虽是伺候起居,却也包含着肌肤相贴的本分。他脸颊发烫,含糊道:「很好,很好,哦不,我还好,那个....你再睡会吧,我……出去走走。」说着狼狈的开始穿衣,千代上前,柔声道:「让千代伺候大人更衣吧」,罗霄慌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自己来!没事,你忙你的!」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逃也似地推门出去,不见踪影,留下了跪在榻上的千代如堕雾里,不知所措。 第二十六章 品茗定策 罗霄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沾着露水的草木,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试图驱散宿醉的头痛和方才的窘迫。那团雪白的柔软,让血气方刚的他真有点吃不消。他回头,从敞开的房门向里望了一眼,只见清晨的阳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千代正背朝着罗霄,俯身跪在榻榻米上,埋头收拾整理床榻,宽松的长襦袢难掩她纤细苗条的身姿,脖领处至肩膀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罗霄赶忙收回目光,口中暗念:「罪过啊!这妮子可真天生尤物!」他急忙凝神静气,望向远方的天空。「也不知公台他们怎麽样了?」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千代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和一碟精致的和果子。她依旧是那身深绿襦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比昨日多了几分亲近。 「大人,喝点醒酒汤吧。」千代将托盘放在廊边的矮几上,声音轻柔如溪。 罗霄接过汤碗,温热的汤汁滑入腹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姜香,确实舒服了不少。他看向千代,想起昨夜的情景,脸颊不由得又有些发烫,含糊道:「多谢。」 千代微微一笑,拿起一块和果子递给他:「大人,这是用青梅做的,酸甜可口,能解腻。」 罗霄接过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清爽了许多。他看着千代忙碌的身影,心中有些复杂。这位姑娘温婉柔弱,却也从容细致,不知不觉间竟让人感受到内心的平静与安宁。还有昨夜那亲近举动,又让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联系。 千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羞涩,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大人若是觉得乏了,千代去准备热水,为大人沐浴解乏可好?」 罗霄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有劳了。」连日来奔波劳碌,他也确实想好好洗个澡了。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浴桶就已经备好,里面飘着一层花瓣,散发着浓浓的香味。 可当千代伸手为罗霄脱衣时,罗霄才反应过来,原来千代说的伺候他沐浴不仅仅是准备好热水,急忙道:「啊,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去忙吧」 千代先是一愣,诧异地看着罗霄,随即有些惊慌地盈盈下跪,双手扶地道:「是千代伺候不周....还望大人给千代好好伺候大人的机会.......千代.....拜托大人了!」 罗霄急忙扶起千代,他来自后世,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可一时间又无法和她申明,只得胡乱找藉口道:「哦,你不必多想,非是你伺候不周,是我不习惯而已,你出去先忙,待我唤你再进来就好」。 千代跪着不起,听闻此话方才诚惶诚恐地缓缓抬头道:「原来如此,千代还以为是千代惹恼了大人」说话间,竟已是满眼泪痕。 罗霄叹了口气,心说」这时代的女子可真是卑微,和我们那个时代完全不一样啊!「不由得心声怜悯,手上略一用力,把千代扶了起来。 千代擦了擦眼泪,柔声说道:」那千代就在门外候着,大人如有需要,随时唤千代进来伺候大人!「说着退出房间,轻声推上房门。 ........................................... 沐浴过后,罗霄换上一身乾净的便服,只觉得神清气爽。千代也早已将他换下的衣物洗净晾好,又端来一杯热茶,茶水中飘着几片樱花,淡雅清香。 「这是千代新泡的,请大人尝尝。」千代轻声道。 罗霄端起茶杯,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他看着千代眼中的关切,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这位姑娘的体贴,如春雨般细腻,润物无声。 不多时,新田义贞派人来请。罗霄随来人来到庭院深处的一处茶室,新田义贞已坐在那里等候。茶室比昨日的宴会厅小巧雅致,壁龛里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和敬清寂」四字,透着茶道的精髓。 侍女奉上抹茶,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只闻茶筅搅拌茶汤的轻响。 「罗霄君昨夜歇息得可好?」新田义贞放下茶碗,微笑着问道,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罗霄知道他指的是什麽,脸上一热,点了点头:「多谢大人关心,甚好,甚好!」 新田义贞点点头,那表情分明在说:」舒服了吧?嘿嘿嘿嘿「,随即他哈哈一笑:「千代这女孩,性子温顺,手脚又勤快,能伺候罗霄君,是她的福气啊。」 罗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道:「大人今日找我,可有要事?」 新田义贞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正是。赤坂一战虽胜,但足利尊氏根基未动,迟早还会卷土重来。我与诸位部将商议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良策,想听听罗霄君的高见。」 罗霄早已料到他会问起此事,沉吟道:「大人,依在下之见,如今南朝虽有吉野丶赤坂等地,却时常各自为战,难以形成合力。足利军势大,若他们集中兵力逐个击破,则吉野危矣。」 新田义贞点头赞同:「罗霄君所言极是。只是,如何才能形成合力?」 罗霄道:「在下认为当在朝熊山再建一处根据地。朝熊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与吉野丶赤坂两地互为犄角,三处形成品字之势。如此一来,足利军若攻吉野,赤坂与朝熊山可出兵袭其后;若攻赤坂,吉野与朝熊山可出兵援救;若攻朝熊山,另外两地亦可呼应。」 新田义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此计甚妙!那三地具体如何配合?」 罗霄略一停顿,拾起地面上几片花瓣,置于茶几之上,边摆弄边道:「可采取『敌来我守,敌驻我扰,敌走我追』的策略。足利军来攻,我等凭险坚守,耗其锐气;若其驻军不前,我等便派小股精锐不断袭扰,使其不得安宁;若其撤退,我等便出兵追击,斩其尾翼。此乃『麻雀战』,虽非正面决战,却能积小胜为大胜,慢慢拖垮敌军。」 新田义贞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好一个『麻雀战』!罗霄君此计,真是说到了点子上!足利军虽众,却补给线长,最怕的就是这种缠斗。若能依计而行,定能让足利尊氏焦头烂额!」语罢,他又低头沉思片刻,站起身在茶室中踱了几步,语气激动:「不错!不错!真太好了!罗霄君,明日我便带你进宫,将此计面呈天皇陛下。相信陛下定会赞同!」 罗霄点头道:「能为陛下分忧,是罗霄的荣幸。」心说道」开玩笑,这战术当然厉害,就是这战术把你们的后辈小鬼子玩的团团转,牢牢困在我中华大地,最后耗竭了国力好不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午时才散去。 午后,罗霄向新田义贞辞行,带着千代返回吉野的驿馆。驿馆内,典韦和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正在等候。见罗霄回来,典韦连忙迎上前:「主公,事情办得如何?」 罗霄将与新田义贞商议的结果简略说了一遍,众人皆感振奋。 千代安静地站在罗霄身后,为他接过行囊,又去烧水沏茶,动作麻利而体贴。典韦等人看在眼里,都露出会心的笑容。赵虎打趣道:「主公,这位千代姑娘真是贤惠,....这下主公总算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罗霄瞪了他一眼,」我让你背诵的武学典籍背的怎麽样了?「脸上却带着笑意。 赵虎闻言,一缩脖子,低头慌忙逃开了。 .............................................. 当晚,罗霄安排千代在套房外间休息,自己关上门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他想起今日的收获,心中甚喜。忽然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界面,查看功勋值,竟已有280馀点,比预想的还要多。 「哇!又可以召唤人才了!」罗霄有些兴奋。 「系统,消耗200点功勋值,召唤一名武将和一名文臣。」罗霄说道。 【叮,是否消耗200点功勋值,随机召唤一名历史武将和一名历史文臣?】 「是。」 系统界面光芒闪烁,名字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历史武将:李嗣业】 【李嗣业:武力88,智力74,统帅81,内政69】 【人物简介:唐朝名将,骁勇善战,尤擅陌刀阵,曾随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战功赫赫,人称「神通大将」。特殊属性:可自动不定时召唤20-50名「大唐陌刀军」队员投奔到主公身边,召唤间隔3-7天不等】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特殊人才:李时珍】 【李时珍:武力49,智力88,医技95,内政70】 【人物简介:明代医药学家,编撰《本草纲目》,医术高超,精通药理,救死扶伤无数。特殊属性:可随机不定期拥有珍贵药材及上等金疮药少量】 【李嗣业与李时珍抵达时间:三日后到达赤坂城】 【身份:李嗣业为宿主旧部,听闻宿主在日本,特意率队远道投奔;李时珍为宿主同乡,被倭寇掳至大阪,后逃脱,偶遇李嗣业,听闻宿主消息,一同前来投奔。】 看到召唤结果,罗霄大喜过望。「好啊!好!李嗣业可是难得的猛将,尤其还擅长大阵,攻防两端都强悍!而李时珍更是雪中送炭,随着战争愈演愈烈,军中伤病必然会越来越多,有他在,定能大大降低伤亡率。」 「没想到还能召唤到医家人才!」罗霄心中暗爽,对系统问道,「系统,为何会召唤到李时珍?」 【叮,系统提示:宿主当前所处环境战乱频繁,伤病众多,系统会根据宿主实际需求,随机召唤各领域人才,包括医学丶科技等,其能力值将根据专业领域进行调整。】 罗霄恍然大悟,这下,他心中对未来可更有信心了。有李嗣业丶李时珍的加入,自己麾下的实力又将大增。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吉野的大地上。罗霄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夜空,心中充满了期待。明日面见天皇,若能得到支持,那「品字阵」与「麻雀战」的策略便能顺利实施,对抗足利尊氏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第二十七章 再觐天皇 吉野的晨光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透过驿馆的纸窗,在榻榻米上织出细碎的光斑。罗霄起身时,千代已将朝服熨烫平整,叠放在矮几上。那是一身符合南朝礼制的深色袍服,虽非华服,却也剪裁合体,透着庄重。 「大人,新田大人的使者已在门外等候。」千代将一碗热粥放在案上,轻声提醒道。她的发髻梳得比昨日更显谨肃,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山茶花,是吉野山间常见的品种,朴素却雅致。 罗霄点头,接过粥碗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千代莞尔,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转身去收拾茶具,动作却比往日更显轻快。 驿馆外,新田义贞已乘上轻便的舆车,见罗霄出来,掀帘笑道:「罗霄君,今日天朗气清,正是面圣的好日子。」他身后跟着两名持械的武士,神色肃穆,显然对此次觐见极为重视。 罗霄躬身行礼,目光扫过随行的典韦与张龙四人。典韦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模样,只是今日换上了素色短打,双戟用布裹着背在身后,却依旧难掩那股慑人的气势。张龙四人则一身劲装,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吉野虽为南朝行在,却也暗藏诡谲,不得不防。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让新田大人久等了。」罗霄道。 「无妨无妨,罗霄君今日气色红润,想必一定是在温柔乡里很舒爽?」新田义贞打趣道。 罗霄苦笑着摇头。 舆车缓缓启动,吉野的宫城虽巍峨,却透着一股宁静清雅。沿途可见身着青色袍服的官吏往来,见了新田义贞的车驾,皆躬身行礼,目光落在随行的罗霄身上时,难免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异国的武士,近来在吉野已是小有名气。 行至宫门前,早有内侍等候。新田义贞与罗霄弃车步行,穿过几重回廊,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与远处山间的鸟鸣相和。廊下的木槿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晨露,倒映着天光。 「知道吗?听说自从上次罗霄君与欢子公主分别后,欢子公主时常把罗霄君的那句「且把相思寄鸥鸟,桃花依旧故园旁」挂在嘴边呢!「新田义贞边走边笑道,陛下也更是夸赞罗霄君,既见风骨,又含仁心,是真正的君子啊。」 罗霄想起上次与欢子公主在庭中作诗的情景,那位公主虽身处乱世,眉宇间却带着书卷气,诗中既有对家国的忧虑,亦有对太平的期盼,倒让他生出几分敬意。只是此刻无暇细想,他轻声道:「不过是偶有所感,当不起陛下如此赞誉。」 说话间,已至天皇所在的御殿。与上次不同,今日的御殿外设了两名持剑的近卫,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比上次更多了几分威严。内侍入内通报时,罗霄注意到殿门旁的柱子上,挂着一幅墨迹未乾的书法,正是上次他所作的那首诗,想来是天皇命人誊抄悬挂的。 「陛下有请新田大人丶罗霄大人入内。」内侍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御殿内的陈设与上次所见并无二致,只是今日多了几位身着朝服的老臣,皆端坐于两侧的榻榻米上,神色肃穆。后醍醐天皇端坐于上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清瘦,却双目炯炯,见罗霄进来,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罗卿,这些时日可住得习惯?」天皇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罗霄躬身行礼,依着上次的礼节,不卑不亢:「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他刻意避开了日式的跪拜礼,只行拱手之礼——这是他作为中国人的坚持,天皇与周遭的老臣似乎早已默许,并未露出异样之色。 随后,新田义贞上前一步,将「麻雀战」的策略细细奏禀。他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从朝熊山的地势讲到三地呼应的妙处,再到「敌来我守,敌驻我扰,敌走我追」的具体实施,连那些原本面露疑虑的老臣,也渐渐露出颔首之色。 「……如此一来,足利军纵有十万之众,也难破我品字之阵。」新田义贞说完,躬身一礼,「此皆罗霄君之妙计,臣不过是代为转述。」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香炉中升起的烟缕缓缓飘散。后醍醐天皇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罗霄身上:「罗卿,这『麻雀战』之法,确是破敌良方。只是……南朝兵力本就薄弱,若分守三地,会不会反被足利军各个击破?」 罗霄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明鉴。三地看似分散,实则互为表里。朝熊山扼守伊势咽喉,守山控海,与赤坂丶吉野成三足鼎立,足利军若攻赤坂,朝熊山可断其粮道,吉野可袭其后方;若攻吉野,赤坂与朝熊山亦可呈钳击之势。所谓『麻雀』,非指兵力单薄,而指灵活机动,聚散有度。」 他顿了顿,想起上次与欢子公主论诗时所言,补充道:「正如山间群雀,看似零散,遇鹰隼则群起而攻,遇风雨则各自避藏。兵法之道,亦在乎此。」 天皇闻言,眼中闪过精光,抚掌笑道:「好一个『聚散有度』!罗卿不仅武艺超群,竟还有如此韬略,实乃我南朝之幸。」他看向身旁的老臣,「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左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起身道:「陛下,罗霄君之策虽妙,然朝熊山筑城需耗费粮草,赤坂与吉野的军备亦需补足。如今府库空虚,怕是……」 不等他说完,新田义贞已接口道:「臣愿将家中私粮捐出三成,以充军饷。朝熊山的营造,已有罗霄大人麾下陈宫与吴惟忠前去筹备,所需人力,可从依附南朝的流民中招募,既解了安置之难,又能加快工期。」 罗霄补充道:「臣麾下所有戚家军精锐,皆可参与筑城与防务,无需朝廷额外调拨兵力。」 天皇见状,朗声道:「既有新田卿与罗卿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传朕旨意,罗卿于朝熊山筑城所需粮草器物,可由吉野府库优先拨付。」 「陛下圣明!」殿内众人齐声应道。 「谢陛下!」罗霄暗自高兴,此番吉野之行算是达成目的了。 此时,天皇目光再次落在罗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罗卿,上次朕欲封你官职,你婉拒了。此次你献此奇策,若再推辞,便是见外了。朕封你为『客卿谋主』,不涉朝纲,只参议军事,如何?」 罗霄明白,这后醍醐天皇到现在还是不死心,非要把他纳入」体制「,这个『客卿谋主』职位既避开了具体的官阶,又体现了对其谋略的重视,显然是特意为他考虑设置的。罗霄心中微动,但想起自己身为中国人的身份,依旧坚定地躬身道:「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臣乃异邦之人,恐难孚众望。若有军事参议之处,臣自当尽力,官职之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的老臣们露出些许讶异之色,毕竟天皇亲封,竟有人再三推辞。后醍醐天皇却并未动怒,反而笑道:「哈哈哈........罗卿的风骨,朕早已领教。也罢,便依你所言。只是往后在吉野,无论宫城内外,你皆可自由出入,无需通报。」 这已是极大的荣宠,罗霄不再推辞,躬身谢恩。 觐见结束时,日已过午。天皇留新田义贞与罗霄在宫中用膳,席间,罗霄继续简要阐述了大致的战略规划,引得后醍醐连连点头,更示意旁边侍从用笔快速记下。 午后离开宫城时,阳光已变得温暖。新田义贞望着远处的山峦,笑道:「罗霄君,有陛下支持,朝熊山的事便顺理成章了。待新城筑成,我们便有了更稳固的根基,我相信那足利逆贼再难撼我南朝。」 罗霄拱手道:「此番全仰赖新田兄帮扶,日后那足利尊氏若敢来犯吉野,我罗霄必断其后路!」 新田义贞拍着罗霄肩膀笑道:「有罗霄君这句话,我可以睡个安稳觉喽!」 罗霄微笑轻轻点头,目光望向朝熊山的方向。他知道,陈宫与吴惟忠此刻定在山口忙碌,而赤坂城的许褚与王彦章,也正守着那道重要的防线。吉野的和风虽柔,却吹不散乱世的阴霾,唯有一步步筑牢根基,方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典韦见他望着远方出神,瓮声问道:「主公,咱们接下来去哪?」 罗霄收回目光,笑道:「先回驿馆。明日,我们返回赤坂。」 山风拂过,带着木槿花的清香,远处的宫城在绿荫中若隐若现。罗霄知道,此番吉野之行,不仅是为了献上策略,更是为了与这南朝的权力中心,搭上紧密的联系,结成可靠的同盟。如今,已经离开赤坂多日,想必足利尊氏也快卷土重来了...... 第二十八章 驿馆遇袭 夕阳刚隐入山坳,暮色便如潮水般漫过驿馆的屋檐。千代正将最后一道腌菜摆上矮几,案上的油灯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纸门上,纤细而柔美。 「大人,今日的味噌汤熬得久了些,您尝尝看。」她将汤碗轻轻送到罗霄面前,指尖掠过碗沿时微微一顿——近日里罗霄练武的模样,和新田大人谈论天下时的谈吐,还有出口成章的才情总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自觉地总是忍不住偷瞄这位异国的大人,竟有种说不出的心动,那宽阔的背影,仿佛吉野山间少见的青松,挺拔高大。 罗霄接过汤碗,温热的雾气模糊了视线。白日里朝堂上的议论犹在耳畔,后醍醐天皇的心思丶老臣们的争论丶新田义贞的力挺,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他越发觉得未来的沉重。 「明日便要回赤坂了,东西都收拾好了?」罗霄舀了一勺汤,清淡鲜美,带着山间泉水的清冽。 千代点头,将叠好的衣物放进藤箱:「都妥当了。只是……」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月色已爬上树梢,「吉野的夜晚,似乎比赤坂更静些。」女儿家要离开生活的地方,总是难免有些伤感。 罗霄笑了笑,正想说些什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枯叶落地,却又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锐声。几乎同时,典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低沉如雷:「主公,戒备!」 「哐当!」 罗霄猛地起身,一把将墙角的五虎断魂枪握在手中。千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却下意识地向前紧跑了几步,挡在罗霄身前,双手伸开,大声喊道:「典护卫!快来护卫大人!」。 「躲到里面去!」罗霄低喝一声,将她往内室推去。曾经熟悉却令他痛心的一幕仿佛又要重演,这一次,罗霄绝不允许再有人因为他而死。 「不!」千代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走!请大人快进内室!」她转身扑到墙角,从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底层抽出一柄短剑,剑鞘古朴,剑身却闪着寒光。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她从未示人,此刻握在手中,竟微微发颤。 罗霄一怔,随即心头一热。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连提重物都会脸红的女子,竟藏着这样的勇气。 「铛!」 院门上的木闩被撞断,几道黑影如狸猫般窜了进来,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直扑罗霄所在的房间。 「来得好!」典韦早已守在廊下,裹着布的双戟「唰」地展开,带起一阵劲风。他铁塔般的身躯挡住门口,双戟横扫,一名刺客躲闪不及,被当场劈翻在地,惨叫声戛然而止。 张龙丶赵虎四人也从隔壁房间冲出,腰间佩刀出鞘,与另外几名刺客缠斗起来。这些刺客显然是好手,身形飘忽,刀法狠辣,招招直指要害,却被张龙四人的联手阵法逼得连连后退,四人的合击之术果然相当精妙,隐隐竟有阵法的要义。 罗霄持枪护住内室门口,目光扫过院中。来的七名刺客,皆是黑衣蒙面,身手矫健,显然绝非寻常武士。他心头一沉:足利尊氏的眼线果然已经安插在了吉野。 「保护主公!」赵虎大吼一声,刀背磕开一名刺客的短刀,却被对方另一人抓住空隙,短刀直刺腰侧。王朝眼疾手快,急忙箭步上前挥刀格挡,火花四溅中,两人合力将那刺客逼退,赵虎低头一看,腰间被划开了一条口子,好在有腰甲保护,才未被划伤。 院中的打斗惊醒了周围的驿馆守卫,远处传来喧哗声。 「有情况!遇袭!快来人!」 嘡嘡嘡嘡嘡嘡,街道上响起了紧急的警铃声。 「速战速决!」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身形如箭,避开典韦的双戟,竟直扑罗霄而来。他显然看出罗霄是目标,短刀带着一股腥风,直指罗霄咽喉。 罗霄不退反进,飞身跃起,五虎断魂枪顺势一抖,枪尖如灵蛇出洞,点向刺客手腕。那刺客反应极快,手腕翻转,短刀改刺为削,竟想格开长枪。 「铛!」 枪尖与刀刃碰撞,刺客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短刀险些脱手,心中大惊:这人的枪法竟如此霸道! 就在此时,另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短刀悄无声息地刺向罗霄后心。罗霄馀光瞥见,但人在空中,脚尖方落未落,难以蓄力。 「大人小心!」 关键时刻,千代的喊声尖锐而急促,她竟握着短剑扑了上来,用自己的后背挡向那柄短刀。罗霄目眦欲裂,「千代退下!」,同时猛地在空中生生拧回身,靠着那股来自腰间核心肌群的猛力,枪杆带着恶风横扫,将那刺客逼退半步。千代则跟着向前送出短剑,角度刁钻,恰好刺中刺客的大腿。 「啊!」刺客吃痛,挥刀横砍,」刺啦「一声划伤了千代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她却咬着牙,死死盯着刺客,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嘿!」地娇喝一声,挺身又向前扑去。 「千代!」罗霄箭步上前,把千代拦在身后,左脚一弹将汤碗踢出,同时右手持枪向刺客胸前猛刺,这一枪如狂龙出海,快似闪电,那刺客方才躲开汤碗,分神之际,已发觉罗霄的枪尖到了胸前,他「啊」的一声,想要躲开,却已经被一枪刺穿了胸膛。 院中的打斗已近尾声。典韦双戟翻飞,又劈翻两人;张龙四人合力斩杀了两名刺客,只剩下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竟翻墙而逃,腰间被王朝掷出的短匕所伤,一直滴血。 「追!」赵虎喘着粗气,大喝一声,话音未落,马汉已挥刀窜出门去,王朝和张龙也紧随其后。 罗霄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六具尸体,又看了看手臂流血的千代,冲院外喊道:「追不上可速速回来」,他已经知道是足利尊氏派来的人,俘虏意义并不大。 他走到千代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千代,你怎麽样?」 千代脸色苍白,却摇了摇头,将短剑收回鞘中,声音微弱:「我没事……大人没受伤就好。」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忽然想起什麽,慌忙道,「千代给大人的……汤被弄洒了,千代一会儿重新给大人熬。」 罗霄又气又心疼,急忙从怀中拿出伤药,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不用了,你快去休息,以后我不许再这麽冲动。」 千代抿着唇,轻声道:「千代...是大人的人,此生自然要拼死护着大人。」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罗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在她的观念里,自从被新田义贞「赐」给罗霄,此生就只有一个归宿,便是陪在他身边,生生死死,都要一起。她幼时和父亲学过几年剑道,虽然武艺稀松,但方才危急时刻,竟不管不顾的为罗霄同冷血杀手殊死搏斗了一次,这也是她的第一次实战。 驿馆的七八名守卫此时也冲了进来,看到满院的尸体,皆是大惊失色。罗霄摆摆手,让他们不必声张,只说处理些蟊贼便可。 夜色渐深,院中的血迹被冲刷乾净,却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千代跪坐在榻榻米上,斜依着内室的门框,静静地看着罗霄擦拭长枪的侧影,手臂上的伤口尚隐隐作痛,可心里却从未有过的暖。 人是一种奇妙的动物,为自己喜爱的人真的可以付出一切,并乐在其中。 第二日清晨,吉野的雾气还未散尽,新田义贞已带着家人来到驿馆。凌晨他听说了驿馆的事,急忙赶来。当他看到千代手臂上的绷带,脸色一沉,叹了口气,随即对着罗霄深深一揖:「是我失察,让罗霄君受惊了。」 罗霄扶起他:「新田兄言重了,看来足利尊氏在吉野的眼线分布甚广啊。」 新田义贞也忧虑地点头道:「我一会儿就去觐见陛下,陈明此事厉害,严查到底!」 这时,松友里香碎步上前,「听闻大人昨夜遇刺,可真叫人惦念啊」,她回身示意两个下人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抬了来,「大人,这里面是五千枚金币,路上用度,莫要亏待了自己。」,随即又对千代叮嘱道:「千代最是疼人,以后照顾好罗霄大人,便是大功一件。」 千代红着脸,低头鞠躬道:「夫人放心,千代绝不辜负夫人的嘱托!」,新田义贞拉住罗霄的手:「凡事可让她去做,这女孩子家细心,路上琐碎之事,交给她可放心!」 罗霄反覆推让那箱金币不收,却被新田义贞死死拉住手,无论说什麽也非得让罗霄收下,松友里香也急忙挥手让下人将箱子捆在了罗霄马鞍桥上。罗霄心中感动,知道再推辞就显生分,便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递到新田义贞手中:「此乃我偶然得到的强弩设计图,射程可比寻常弩箭多出一百五十步,或许对南朝防务有用。」这是系统前几日奖励的,他本想留着自用,此刻却觉得送给新田义贞更能发挥作用。 新田义贞展开图纸,眼中瞬间闪过精光。他是行家,看不多时便发觉图纸上的弩机结构精巧,标注清晰,尤其是增加射程的卡槽设计,更是闻所未闻。他紧紧攥着图纸,声音发颤:「罗霄君……这份厚礼,我南朝愧不敢受啊!」 「你我同盟,何分彼此?」罗霄笑道,「足利军势大,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新田义贞也不推辞,对着罗霄深深一拜:「我代陛下,谢过罗霄君!」 他率众亲自将罗霄一行人送出城外十里,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罗霄君此去,多多珍重!赤坂若有难处,吉野定当驰援!」 「新田兄请回!我们后会有期!」罗霄勒住缰绳,拱手道别。 队伍行至一座石拱桥时,桥下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顶青色的轿子停在桥头,轿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浅紫色和服的少女,正是欢子公主。她身后的侍女捧着一个锦盒,神色紧张地看着罗霄。 「罗霄君。」欢子公主走到桥中央,发髻上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映着晨光,「听闻你要回赤坂,欢子特来送行。」 罗霄翻身下马,躬身行礼:「罗霄一介武夫,焉敢劳烦公主殿下如此。」 欢子公主却上前一步,将锦盒递到他手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亲手为罗霄君缝制的香囊,里面装了艾草与雄黄,能驱蚊解毒防蛇。吉野到赤坂的山路偶有瘴气,罗霄君用得上的。」她的脸颊绯红,目光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着罗霄,「这些日子,我……我时常想起罗霄君的诗,想起你说的那些话。我....我时常梦到罗霄君」,说到后来,已是声若蚊蝇, 罗霄打开锦盒,里面的香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心思。他心中一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系统奖励的暖玉,触手温润,刻着「平安」二字。 「此玉赠予公主,愿殿下岁岁平安。」罗霄将玉佩递过去,郑重道,「乱世之中,南朝与赤坂唇齿相依,还望殿下转告天皇陛下,若有危难,以后三地当倾力互助。」 欢子公主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罗霄的手,如触电般缩回,脸上却绽开一抹红霞:「兄长也已明白这个道理。罗霄君也要保重,我……我在吉野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后退一步,站在桥头,望着罗霄翻身上马。晨风吹起她的和服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紫藤花。 「如此,罗霄告辞,公主殿下保重!「罗霄抱拳施礼,然后拨转马头。 「驾!」 队伍缓缓前行。过了桥,罗霄回头望去,欢子公主仍站在桥上,身影在晨光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圆点。 香囊被他系在了腰间,隐隐传来艾草的清香。罗霄握紧缰绳,心间暖意浓浓,但随即想到自己的意外穿越,家中的未婚妻,还有为救他而死的花夜钗,瞬间一股惆怅又涌上心头。他目光投向赤坂的方向。那里有等待他的将士,有未竟的战事,还有一段不知走向的未来,还有陈宫在朝熊山的工程.......」任重道远啊!「他不觉感慨。 典韦骑马在罗霄身侧警戒,一双虎目如电,千代与罗霄同乘一匹马,她紧紧环抱着他,时不时地偷眼看向他的侧脸,幸福而宁静。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则各自骑马紧随其后,英气威武。山路蜿蜒,马蹄声清脆,一行人渐渐没入群山深处。 第二十九章 归途惊变 山路崎岖,马蹄踏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千代坐在罗霄身后,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腰,脸颊偶尔会不经意地蹭到他的后背。她屏着呼吸,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敢用眼角的馀光偷偷打量四周。 罗霄身上的气息很乾净,没有寻常武士身上挥之不去的汗味与酒气,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腰间香囊散出的艾草味,让她莫名心安。昨日在驿馆,他为她包扎伤口时,指尖的温度丶蹙眉的关切,都像落在心湖的雨,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累了吗?」罗霄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着一丝暖意。 千代慌忙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轻声道:「不累。有大人在,千代不怕。」 罗霄笑了笑,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了些。「前面有片树荫,我们歇脚片刻。」 队伍停下时,张龙四人利落地下马,检查着四周的动静。典韦则守在罗霄身侧,环眼警惕地扫视着山林,腰间的双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千代从马鞍旁取下水囊,又拿出饭团,小心翼翼地递到罗霄面前:「大人,先垫垫肚子吧。」她的手臂还缠着绷带,动作略显笨拙,却透着细心——饭团里夹了梅干,是她记得罗霄喜欢的口味。 google搜索twkan 罗霄接过饭团,见她手臂的绷带渗了些血丝,皱眉道:「伤口是不是疼了?」 千代慌忙将手藏到身后,摇头道:「不疼的,已经好多了。」 罗霄却不由分说,从行囊里取出新药,让她坐下,重新为她换药。指尖触到她细腻的皮肤时,千代的脸颊瞬间红透,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蝶。 「以后不许再这麽莽撞。」罗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的命,比什麽都重要。」千代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进他温和的眼眸里,慌忙又低下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半晌才细若蚊吟地应了声:「嗯。」 罗霄来自后世,很难接受这个时代的主仆规矩,在他眼中,人的生命都应该被尊重。但不经意间的举动却让千代感到前所未有的暖心。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他会为她包扎伤口,会记得她的喜好,会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主子对下人这般体恤,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在她记忆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把她当成是工具,白天小心伺候大人,晚上被大人压在身下肆意耕伐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罗霄却完全不一样,不知不觉中,她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像山间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得越来越紧。 休息片刻,队伍继续前行。山路愈发陡峭,林深草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千代靠在罗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哪怕这条路再长再险,只要能这样跟着他,便什麽都不怕。 行至一处峡谷时,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一股异样的气息。典韦猛地勒住马,低喝一声:「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的山林里忽然窜出上百名手持刀枪的乱匪,个个面目狰狞,衣衫褴褛,眼中却闪烁着贪婪的光。他们显然是盯了许久,见罗霄一行人衣着体面,又带着行囊,料定是肥羊。 为首的络腮胡大汉挥着长刀,恶狠狠地喊道,「识相的留下财物和女人,饶你们不死!」 「找死!」典韦怒吼一声,翻身下马,双戟挥舞着冲向乱匪。他如同一头猛虎入羊群,双戟翻飞间,血光四溅,转眼间便有三四名乱匪倒在血泊中。 张龙四人也迅速列阵,长刀出鞘,与乱匪厮杀在一处。赵虎昨日在驿馆被划的腰侧虽未被划开皮肤,但毕竟造了重击,稍一用力拉扯,仍然作痛,因而动作稍缓,却依旧勇猛,刀刀狠辣,逼得两名乱匪连连后退。 罗霄将千代护在身后,五虎断魂枪一抖,枪尖直指前方:「不想死的,速速退去!」 乱匪们见他气度不凡,本有些忌惮,却被财物冲昏了头脑,嗷嗷叫着扑了上来。「这小子衣着光鲜,定是大人物!抓住他,赏钱少不了!」 罗霄枪法灵动,枪尖如毒蛇出洞,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指向乱匪的要害。但乱匪实在太多,前仆后继,像割不完的韭菜,很快便将他围在中央。 「大人小心!」千代在身后惊呼,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一名偷袭的乱匪。 罗霄反手一枪挑飞身前的敌人,馀光瞥见右侧有刀砍来,急忙侧身闪避,肩胛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主公!」典韦见状怒吼,想要回援,却被七八名乱匪死死缠住。他左臂被砍了两刀,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染红了戟柄,却依旧悍勇,一戟将身前的乱匪劈成两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却又被更多的乱匪围上。 张龙在赵虎身侧,一面挥砍,一面观察罗霄的位置,但匪徒太多,且个个穷凶极恶,悍不畏死,而身边赵虎因为伤痛动作明显较往常迟缓,因此压力陡增。时间一长,力量渐渐不支,忽见五六人扑向赵虎,情急之下急忙拼命搪开面前三人劈来的长刀,回身护佑赵虎,结果不慎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长刀几乎脱手,他踉跄着后退,回手猛抡一刀,砍掉了一个企图靠近他的匪徒胳膊,可自己腰间又中了一枪,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张龙!」赵虎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两人,想要冲过去,却被乱匪死死拦住,他手臂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马汉左肩头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却咬紧牙关,拼死护在罗霄身侧,长刀舞得风雨不透,挡下了数记致命攻击。 王朝则背靠着罗霄和千代,他脚下已有四具匪徒尸体,小臂被划开几寸长的口子,大口喘着气咬牙应对,虽然早已体力透支,但匪徒越来越多,他已开始脚下踉跄,情况危机。 只有典韦似乎未受影响,虽被一众匪徒围着脱不了身,却仿佛开启了暴走模式,哇哇乱叫,仿佛杀神一般,双戟上下翻飞,惨叫声不绝于耳,身前十七八具尸体触目惊心,但也明显招致了更多匪徒注意,越来越多的匪徒围了上去。罗霄也一行人渐渐不支,他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力也在快速消耗,他看着倒下的张龙,看着浴血的典韦和马汉丶王朝,心中怒火熊熊,却又透着一丝绝望。「奶奶的!难道今日,老子竟要折在这里!」 就在这时,峡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主公莫慌!李嗣业来也!」 只见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大汉,身披明光铠,手持一柄长柄陌刀,率领三十名甲士疾驰而来。那大汉面容刚毅,络腮胡浓密,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李嗣业!他身后的甲士个个手持陌刀,步伐整齐,气势如虹,宛如一道钢铁洪流,瞬间冲入乱匪之中。 「陌刀队,结阵!」李嗣业一声令下,三十名甲士迅速结成阵型,陌刀挥起,寒光闪烁,如同一道移动且配合默契的刀墙,所过之处,乱匪纷纷被劈成两半,惨叫连连。 李嗣业更是勇猛无匹,陌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转眼间便杀到罗霄身边,一刀将围攻他的两名乱匪劈飞。 「主公!您没事吧?」李嗣业单膝跪地,声音中满是关切,看到罗霄肩头的伤口,眼中怒火更盛。 「嗣业不必多礼,我没事。此刻退敌要紧!」罗霄见他到来,心中一松,紧绷的神经终于缓和,「快救张龙他们!」 「喏!」李嗣业应声而起,陌刀挥舞得更快,护着罗霄向张龙等人靠近。 陌刀队的战斗力远超乱匪想像,哪怕今日他们只是来轻装巡逻,未穿真正的陌刀队重甲,但阵型齐整,动作配合默契,这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对手。不多时,乱匪们被杀得胆寒,眼看着几十人被砍成两截,哪里还敢恋战,纷纷四散奔逃。李嗣业岂能放过,率军追杀一阵,才下令收兵。 清点伤亡时,张龙昏迷不醒,伤势危重;典韦腿上中枪,左臂两道伤口较长;马汉肩头上的刀伤也极重,面色惨白,赵虎手臂轻伤,还好并无大碍,王朝也已包扎好了小臂,正靠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显然已体力极度透支。而陌刀队,也有两名甲士不幸阵亡,五六人受轻伤。 李嗣业扶着罗霄坐下,再次抱拳道:「主公,末将算计着主公这几日应该快回到赤坂了,便每日带弟兄们在来路上搜迎主公,不成想,今日正好撞见这些乱匪!末将已派人去查询乱匪藏身之处,不日定将其一网打尽!」 罗霄扶着李嗣业肩头,诚恳说道:「若无嗣业你今日到来,我等性命休矣!」 典韦狠狠道:「主公,让李将军护送你回赤坂,俺气不过!俺想去宰了那个匪头!」 李嗣业道:「典将军稍安勿躁,等探马回来再去不迟」。 「可是张龙他!」典韦急道:「张龙兄弟恐怕够呛啊!」 罗霄挥手道:「恶来,咱们先回赤坂,正因为张龙兄弟性命堪忧,我们才应速速为其医治,此时最怕节外生枝,这些匪徒不足为惧,足利尊氏才是我们的大敌!」。 「是啊,主公说的对,」王朝也缓缓说道,咱们快回赤坂吧。 「典将军」千代也在典韦身边轻声说道:「现在距赤坂还有一日路程,典将军武力高强,应留在主公身边护佑才是啊」。 「噢!」典韦一拍脑袋「对对!千代姑娘提醒的是!我实在是气不过,气不过啊!」。 修整了一个时辰,李嗣业让人抬着张龙,带着众人缓缓走出峡谷。 路上无话,行过半日,至一处高地时,罗霄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山峦间,一座山城隐约可见,正是赤坂城。 终于……回来了。罗霄望着那熟悉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肩头的伤口似乎也不那麽疼了。 第三十章 赤坂聚首 赤坂城的城门缓缓开启,守城的士兵看到罗霄一行人归来,脸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呼喊。 「是罗霄大人回来了!」 「大人平安归来了!」 「快开门,是罗霄大人回来了!」 呼喊声惊动了城内,楠木正成丶楠木正季兄弟率先带着人迎了出来。紧随其后的,还有许褚丶王彦章等人,他们脸上都带着急切与关切。 「罗霄君!」楠木正成快步上前,看到罗霄肩头缠着的绷带,眉头顿时锁紧,「这!罗霄君!你!....你受伤了?」 罗霄翻身下马,将身后的千代扶下来,笑着摇了摇头:「皮外伤而已,不碍事。倒是张龙他们……」他看向被抬着的张龙,语气沉了下来。 楠木正季早已注意到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张龙,以及典韦丶马汉等人身上的伤,急道:「这是怎麽了?莫非路上遇袭了?是谁干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挤出一个身着青色长衫丶背着药箱的身影,正是李时珍。他快步走到罗霄面前,跪倒在地纳头便拜:「李时珍拜见主公!」。 罗霄急忙上前扶起「东璧不必多礼!快起来!」(李时珍字东璧) 李时珍起身后急忙帮罗霄查看了伤情,脸色由紧张变为缓和:「主公身体强健,这些伤口看似较大,但主公心脉有力,气色无损,皮外之伤而已,我一会给主公用些药,不碍事的!」。 楠木正成等人闻言也松了一口气。 李时珍又急步走到担架旁,放下药箱开始检查张龙的伤势,手指搭在张龙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东璧,怎麽样?」罗霄连忙问道。 「是啊!李先生!张龙兄弟怎麽样?」王朝扶着马汉和赵虎在旁边也急问。 李时珍松开手,又翻看了一下张龙腰间的伤口,沉声道:「失血过多,伤及内腑,情况危急。还有这位壮士(指马汉),肩伤颇深,需立刻清创缝合。另外几位……」他又依次为典韦丶赵虎丶王朝等人验过伤,确认后面几人「皮肉伤虽重,好在未及要害,处理后静养即可。」 说罢,他抬起头,看向罗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来惭愧,属下这一路辗转而来,见了不少乱世疾苦。途经畿内时,听闻多处村镇遭兵祸劫掠,百姓流离失所,疫病横行。若非途中遇着李将军(李嗣业),怕是还到不了这赤坂城。」他的话语简单,却道尽了乱世漂泊的艰难。罗霄也明白他这经历完全是系统设定好的,便安慰李时珍几句,随后诚恳说道:「劳烦东璧费心为几位兄弟医治,务必让他们早日康复!」。 李时珍抱拳道:「主公无需多言,属下理当全力以赴!」 「好好!事不宜迟,快将他们抬到后堂!」罗霄当机立断,「如此,一切拜托了!」 「主公放心,属下这就给他们缝合伤口,用最好的药!」李时珍点了点头,指挥着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张龙丶马汉等人抬往后堂,自己则提着药箱快步跟上。千代看了罗霄一眼,躬身施礼道:「大人,千代也随李大夫去帮帮忙吧」。 罗霄欣慰的点点头道:「好,有你去尽心帮东璧,我就更放心了!」。 随后,众人簇拥着罗霄丶楠木正成往本丸走去,路上,楠木正成便迫不及待地说起了这段时间的情况。 「罗霄君,你走后,足利军那边倒是不怎麽安生。」楠木正成沉声道,「足利尊氏似乎对赤坂城仍不死心,但又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听说足利直义负责筹集粮草,却迟迟未能按计划到位,惹得足利尊氏大怒,当众杖责了他二十,听说现在还卧病在床呢。」 罗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足利兄弟本就各有心思,经此一事,嫌隙怕是更深了。 「前些日子,柿崎景家带着三千多人马来攻过几次。」楠木正季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兴奋,「不过都是试探性的进攻,被王将军(王彦章)出马,斩了他们两员偏将,那柿崎景家就不敢再放肆,灰溜溜地退兵了!」 王彦章站在一旁,手持铁枪,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许褚在一旁嚷嚷道:「可惜柿崎景家那厮后来没敢应战!不然俺这回绝对要砍下他的狗头!」 罗霄笑了笑,拍了拍许褚的肩膀:「好!他的脑袋以后留给仲康你!」,随后罗霄转向楠木正成:「这麽说来,足利军是在试探我们的防务了?」 「正是。」楠木正成点头,「他们吃了上次的亏,不敢贸然强攻,怕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说话间,众人已到了本丸的议事厅。刚坐下,一名亲兵便递上一封书信:「罗霄大人,这是陈宫先生从朝熊山派人送来的信,说等您回来务必亲手交给您。」 罗霄接过信,拆开一看,脸上渐渐露出喜色。信中,陈宫详细说明了朝熊山口的情况:那里山林茂密,伐木采石极为便利,加上陆续有戚家军弟兄赶来,如今已有近两百名戚家军精锐,再加上雇佣的数百名当地民夫,日夜赶工,城砦建设已初具规模,山谷内也已开垦出百馀亩农田。信末说,顺利的话,预计再有一个月城砦便可投入使用,恳请罗霄届时前往坐镇汇合。 「好!」罗霄将信递给楠木正成,「公台(陈宫字)果然能干,朝熊山口的城砦一个月后便可建成,届时我方便多了一处根基,足利军再想动赤坂城,就得掂量掂量了。」 楠木正成看完信,也是大喜:「有朝熊山口作为呼应,赤坂城便多了一份稳健!罗霄君麾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他放下信,又看向罗霄:「对了,罗霄君此去吉野觐见天皇,情况如何?」 罗霄便将吉野之行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提及得到新田义贞等天皇近臣的大力支持时,楠木正成激动得站起身:「太好了!有天皇和新田大人支持,陈宫先生的构想就能顺畅执行了!」 楠木正季也兴奋道:「这下足利尊氏那帮逆贼该慌了!」 许褚在一旁听得心痒,拍着桌子道:「管他慌不慌,等俺养好了精神,直接杀到京都去,把那足利尊氏揪出来劈了!」 李嗣业在其身旁说道:「仲康,你单枪匹马去吗?」 「怎的?!俺请主公给俺一匹好马!快速杀进京都,取了那厮狗头便是!」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议事厅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楠木正成笑道:「罗霄君平安归来,又得了天皇支持,朝熊山口的城砦也即将建成,这都是天大的喜事!今晚我设宴,为罗霄君接风洗尘!」 「好!」众人齐声应和。 傍晚时分,本丸的庭院里摆上了宴席。虽然食材算不上丰盛,但胜在热闹。楠木正成丶罗霄坐在主位,楠木正季丶典韦丶许褚丶王彦章丶李嗣业等人依次坐下,连刚处理完伤口的赵虎丶王朝也强撑着来了,张龙也已经苏醒,但他和马汉伤势较重,便由李时珍和千代守在一旁照料,未能前来。 席间,楠木正成频频向罗霄敬酒,畅谈着未来的打算。楠木正季则拉着典韦丶许褚比拼酒量,引得众人阵阵哄笑。王彦章和李嗣业虽话不多,但也不时举杯,眼中透着对未来的期许。 罗霄看着眼前这些浴血奋战的弟兄,心中暖意涌动。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只要这些人在,赤坂城就在,他们在这乱世中便有立足之地。 他举起酒杯,站起身:「诸位弟兄,今日能平安回到赤坂,能有今日之聚,全赖各位同心协力。来!我罗霄在此敬大家一杯!」 「干!」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却更点燃了心中的热血。罗霄望着庭院外深邃的夜空,心中默念:一个月后,朝熊山口。那里,将是他们在这乱世中,开辟出的一片新天地。 第三十一章 暗影潜流 京都,足利府邸的偏院,寂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足利尊氏身着深色便服,背对着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一个瘦小身影,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松树梢上,月色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碎影。 「直义那边,近来可有什麽异动?」尊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那瘦小身影是个名叫平六的下人,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细若蚊蚋:「回大人,直义大人自那日受了杖责,便一直卧病在床,除了召见医官和贴身侍女,几乎未曾出过卧房。府内的文书往来,也都交由副手处理,看着……倒是安分得很。」 尊氏缓缓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神锐利如鹰隼:「安分?直义的性子,何时这般安分过?」他走到平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他身边这些年,该知道他的脾性。杖责之事,他心里当真没有半分芥蒂?」 平六身子微微一颤,额上渗出细汗:「这……属下不敢妄测。只是见直义大人每日汤药不断,咳嗽声也从未停过,想来……是真的伤得不轻。」 「伤得不轻?」尊氏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哼!他那点伤,比起当年在关东战场挨的箭伤,算得了什麽?不过是借着由头,躲起来罢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平六,你给我盯紧了。他见了什麽人,说了什麽话,哪怕是夜里翻了几次身,都要一一报来。记住,你的主子是谁!」 「嗨!属下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平六忙不迭地磕头,额头撞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尊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平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室内重归寂静,尊氏走到案前,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漫过舌尖,却冲不散他心头的疑虑。直义是他的亲弟弟,可这些年随着权势日增,两人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尤其是赤坂城一败,直义那句「暗刺」的提议,总让他觉得背后藏着什麽。 「直义......看来你终究……是信不过我了啊....第六天魔会....」尊氏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与此同时,足利直义的卧房内,药味弥漫。直义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唇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盖着厚厚的棉被,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看上去确实病得不轻。 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间角落,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床上的直义。 「咳……咳……」直义咳了一阵,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待房门关上,他才看向那蒙面人,声音嘶哑:「是『会长』的意思?」 蒙面人点了点头,声音经过刻意的改变,显得低沉而沙哑:「会长说,足利大人如今的处境,怕是不易。」 直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不易?何止不易。兄长的猜忌,外间的非议,还有那赤坂城的罗霄……桩桩件件,都像是勒在脖子上的绳索。」他心中虽这麽想,口中却仍然故作淡定:「是啊,那罗霄是个异类,对我们实在不利!」。 「罗霄此人,确实棘手。」蒙面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等上次出手,本有九成把握,却没想到会横生枝节,误中旁人。此事,是我等失手了。」 提到花夜钗之死,直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用。『会长』派阁下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失手』吧?」 蒙面人向前走了两步,那双幽深的眼睛紧紧盯着直义:「会长说了,当权者若心胸狭隘,猜忌成性,绝非能成大事之人。如今他兵败赤坂,威望大损,正是直义大人取而代之的好时机。我等愿助大人一臂之力,无论是粮草丶兵器,还是……需要处理的人。」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直义心中掀起层层波澜。取而代之?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尤其是同尊氏越来越公开的矛盾,前不久更是被尊氏当众杖责,屈辱与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可真当有人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阁下说笑了。」直义轻轻咳嗽两声,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兄长是征夷大将军,我是他的副手,辅佐兄长安定天下,是我分内之事。至于『会长』的好意,直义心领了。此事阁下还是休要再提起了。」 蒙面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麽说,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大人不必急着拒绝。会长说,大人是聪明人。如今这世道,讲究的是实力。足利尊氏守着一个空壳子,迟早会被乱世的洪流吞噬。大人若愿与我等合作,将来的天下,未必没有大人的一席之地。」 直义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罗霄在赤坂城茶室里说的那句话:「功高震主,自古皆是隐患。」当时只当是对方的挑拨,可如今想来,却字字诛心。兄长的猜忌,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己功高吗? 「我累了。」直义睁开眼,语气带着一丝疲惫,「阁下请回吧」说着「咳咳」的咳了起来。 蒙面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动摇。他没有再劝,只是微微躬身:「会长说,大人何时想通了,只需在府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上挂一片黑色枫叶,我等自会知晓。」 说完,他转身走向窗户,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只剩下直义一人,药味依旧浓郁,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张力。他靠在床头,眼神放空,脑海中反覆回荡着蒙面人的话,还有罗霄那句「功高震主」。 「取而代之……」直义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他知道,与「第六天魔会」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若不合作,难道真要坐以待毙,等着被兄长一步步猜忌丶削弱,最终落得个凄惨下场? 他「哗啦」翻身起身,来到窗前。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如同一条分割黑白的界线。直义看着那道光影,久久没有动弹。他的心,就像站在这条界线的边缘,一边是骨肉亲情与正统名分,一边是叵测的阴谋与未知的权力。 「罗霄啊罗霄……你倒是说得轻巧。」直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却被更深的晦暗所取代。 第三十二章 幽室秘语 夜色如墨,笼罩着京都一处隐蔽的院落。这里没有灯火,唯有月光透过茂密的树枝,在青石板上洒下点点银辉,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静谧。院落深处,一间密室里更是幽暗,仅一盏孤灯悬于梁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室内的一角。 密室中央,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静立于窗前。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从那宽大的黑色衣袍和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中,感受到一种久居上位的深沉与莫测。 密室的地面上,跪着数名黑衣人,个个气息沉凝,身形隐在阴影里,如同蛰伏的毒蛇。他们刚从各地传回消息,此刻正屏息凝神,等待着黑袍人的指令。 「赤坂那次失手后,罗霄的动向如何?」黑袍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 最前方的黑衣人叩首道:「回会长,罗霄后来离开赤坂,前往吉野。途中并无异动,只是在吉野……又遇刺了。」 「哦?」黑袍人微微侧过身,昏黄的灯光依旧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看来想取他性命的人,不止我们。结果如何?」 「罗霄安然无恙,刺客几乎全部伏诛。」黑衣人沉声道,「据属下探查,此次刺杀看手法与布置,倒像是……足利尊氏那边的人。」 黑袍人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密室中格外清晰。「足利尊氏……倒是比想像中更沉不住气。」他缓缓道,「这个罗霄,倒是有趣。赤坂城一战崭露头角,接连躲过两次刺杀,看来并非仅凭匹夫之勇。」 他的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兴趣,仿佛找到了一件值得玩味的器物。「继续盯着他。不必急于动手,我倒要看看,这个从唐土来的家伙,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嗨!」黑衣人领命。 黑袍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黑衣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室中,只留下那盏孤灯,依旧在风中摇曳。 就在这时,密室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极美的女子。 月光恰好从侧窗溜入,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姿。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樱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慵懒与妩媚。 她的美,绝非刻意雕琢的艳俗,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清丽。眉如远黛,眼若秋水,顾盼之间,仿佛有星光在流转。鼻梁挺翘,唇瓣饱满,色泽如同初春枝头最娇嫩的樱花,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肌肤胜雪,在月光下几乎要透出光来,却又带着一丝健康的红晕,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而剔透。 「会长。」她走到离会长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滴落玉石。 黑袍人转过身,尽管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原本冰冷的气息,却明显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阿市,你来了。」 「听闻会长召我,便过来了。」阿市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而恭敬。 「足利直义那边,有什麽新的动静?」黑袍人问道,语气中带着对她的绝对信任。 提到足利直义,阿市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她垂下眼帘,轻声道:「他近来依旧称病,只是私下里,对尊氏的不满愈发明显了。前日我托人送去消息,提及扶持他上位之事,他虽未明确应允,但看回复,已是意动。」 黑袍人「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阿市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疼爱般的审视。「直义此人,聪慧有馀,魄力不足,偏偏又重情。若不是你在他身边,这颗棋子,未必能如此顺利地为我所用。」 阿市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轻声道:「为会长分忧是阿市分内之事。」 黑袍人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了几分:「阿市,你要记好。不论如何,直义这颗棋子,终究只是一颗弃子。待他失去利用价值,便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我高贵的阿市,绝不能被一颗弃子所羁绊,你明白吗?」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阿市的心湖,让她浑身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挣扎,脸颊的血色瞬间褪去不少,变得有些苍白。她与直义相处日久,起初虽是为了任务刻意接近,但那个聪慧帅气的男子,在她面前时而流露的温柔与信任,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可会长的话,又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她是带着使命的,绝不能沉溺于不该有的情愫。 阿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阿市……明白。阿市谨记会长教诲。」 黑袍人看着她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语气又缓和下来:「你明白就好。直义那边,继续保持联系,不必逼得太紧。如今足利尊氏在吉野行刺失手,正如你先前所料,后醍醐必定会大动干戈彻查,他在吉野的布局怕是要损失惨重,威望也会一落千丈。」 阿市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聪慧的光芒:「尊氏此举,确实是一步臭棋。急于除掉罗霄,却暴露了自己的眼线,得不偿失。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待他元气大伤,便是扶持直义上位的最佳时机。届时,足利家的势力,便能为我会所用。」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一针见血,丝毫不见寻常女子的娇柔,反而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远见与果决。 黑袍人赞许地「嗯」了一声:「你的眼光,向来不会错。此事,便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万事小心,莫要暴露了自己。」 「阿市省得。」 黑袍人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有任何情况,随时报来。」 「是。」阿市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出密室。月光下,她的身影依旧那般美丽动人,只是步伐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密室中,黑袍人再次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夜色。他的嘴角,又一次勾起那抹神秘的弧度。 「罗霄……足利直义……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孤灯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融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而京都的夜色,依旧深沉,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阴谋,正悄然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第三十三章 暗潮涌动 京都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足利府邸的演武场已响起了甲胄摩擦的沉响。柿崎景家一身戎装,腰间长刀悬垂,正指挥着士兵搬运粮草器械。他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若隐隐现,那是赤坂城下与王彦章交手时留下的印记,时时提醒着他那场失利的耻辱。 「加快速度!尊氏大人有令,十日内,务必演练完成新战法!」柿崎景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那些略显疲惫的士兵,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赤坂城下折损的两千人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军心浮动,如今要在短时间内再聚兵力,并非易事。 正思忖间,一名传令兵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柿崎大人,尊氏大人请您去主殿议事。」 柿崎景家点了点头,大步向主殿走去。穿过回廊时,他瞥见侧院的方向,几名小吏正围着足利直义的家臣低声说着什麽,神色间带着几分难色。他心中了然,定是尊氏大人又在粮草之事上为难直义大人了。 自吉野行刺失手,后醍醐天皇藉机清查,足利尊氏在吉野的眼线折损不少,威望受挫,对足利直义的猜忌便愈发不加掩饰。明面上是催促筹集粮草,实则处处刁难,不过是想藉此削弱直义的势力罢了。 主殿内,足利尊氏正襟危坐,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晦暗不明。见柿崎景家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景家,人马调集得如何了?」 「回大人,已有三千人整装待命,馀下两千,三日内必能集结完毕。」柿崎景家躬身答道。 「很好。」足利尊氏微微颔首,语气却无半分暖意,「粮草之事,直义那边可有消息?」 提及此事,柿崎景家迟疑了一下:「额....直义大人说,近来各地赋税难收,粮草筹措不易,还请大人宽限几日。」 「宽限?」足利尊氏猛地将玉佩拍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军情紧急,他一句不易便想拖延?告诉直义,七日内,我要看到本次行动所需全部粮草入库完备,否则,休怪我按军法处置!」 柿崎景家心中一凛,躬身应道:「嗨!」他知道,尊氏大人这是铁了心要为难直义了。 待柿崎景家退下,足利尊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歪脖子松树,眼神阴鸷。他并非不知粮草筹措之难,只是他容不得足利直义有半分喘息之机。那个弟弟,看似温文尔雅,暗地里却与光明天皇过从甚密,书信往来不断——他早已安插人手截获过一封,字里行间虽无明确反意,却处处透着对自己的不满与觊觎。在这「下克上」成风的世道,任何一丝威胁,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这时,一名下人禀报:「大人,那位法师来了,正在府外求见」。 「让他到后院茶室等我。」足利尊氏头也不回地说道。 .................................................. 小雪,稀稀拉拉地飘落,落在茶室屋檐上,悄然无声,更显得茶室内的死寂。 足利尊氏提起铁壶,将沸水缓缓注入糙瓷的茶碗。水汽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法师冒雪远来,踏的可是『无常』之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僧人双手接过茶碗,指尖稳定,并未因滚烫或话中的机锋而颤抖。「将军相召,贫僧自是踏雪而来。雪落雪融,路显路隐,何曾恒定?正如这南北之分,」他抬眼,目光清澈,「亦不过是浮世暂聚之相。」 「好一个『暂聚之相』。」尊氏啜了口茶,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然众生执着于此相,血流成河。吉野山中那位(指后醍醐天皇),便执着于『万世一系』的幻梦,不惜以山河为赌注。」他放下茶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佛法讲『放下执着』,不知法师如何看待山中人的执着?」 「执着生苦,是佛之真谛。」僧人垂目,凝视碗中旋转的茶末,「然执着亦有分别。执于权位虚名,是妄念;执于正名复位……」他顿了顿,声音如窗外飘雪,轻而冷,「或可视为一段未了因果的偿还。」 「因果?」尊氏向前微倾,烛光终于照亮他半边脸,眼中锐光一闪,「法师的因果,莫非系于吉野的宫阙楼台,而非山林古刹?」他的话像一把薄刃,轻轻挑开了一层纱。 僧人数动念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缓缓道:「将军可知,贫僧挂单的寺院旁,有一株数百年的古樱。每年花开,绚烂如云,引得世人赞叹。然其根须深处,缠绕着前朝殿宇的旧础。花开是今朝,根植是往昔。人能忘形,树能忘根否?」 忽然,殿外一阵寒风呼啸,卷起一阵雪雾,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足利尊氏笑了,这次笑意抵达眼底,却并无多少温度。「好一个『根植往昔』。我今日请法师并非只为论禅赏雪而来。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佛前香火供奉的『名』,而是史册竹帛之上,一个得以正本清源的『名分』吧?」他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层禅意的遮掩,「毕竟,超脱如法师,似乎仍记得……『承久之乱』失去祭祀的尊贵姓氏。」 僧人念动佛珠的手闻言停下,沉默良久。殿中只有烛芯噼啪的微响。风雪似乎小了些,「将军明察。」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金石之韵,「贫僧不敢妄言完全超脱。先祖蒙尘,血脉中仍有夜露清霜,未曾晒乾。此非贪恋权势,而是……愿那被尘埃遮蔽的星辰,能归其本位,得享一炷清明之香火。此愿,与将军欲终结乱世丶奠定武家新序之宏图,或可并行不悖。」 「并行不悖……」尊氏品味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战略时的习惯,「吉野地势险峻,人心尚附旧主。强攻如逆风执炬,灼手且难速达。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只能从内部松动门闩的手。」 「风能入隙,水能穿石。」僧人接道,「欲速则不达,将军深谙此理。贫僧在山中,自有晨钟暮鼓可掩人耳目。何时风起,何处石松,贫僧或可略观一二,以报将军……助我了却因果之缘。」 「了却因果……」尊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无尽的白茫茫的天地,「法师,世事确乎无常。今日之盟,或许是明日之楔。你助我打开吉野之门,我许你一族重见天日之名。然切记,」他回过头,阴影中目光如鹰隼,「禅机莫测,兵锋更险。一步踏错,非但正名成空,恐连法师这『明岸』之号,亦将坠入无名深渊。」 明岸法师亦起身,合十为礼,僧袖垂落,姿态恭谨却自有风骨。「贫僧明了。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此番行事,亦是一场修行。渡人,渡己,渡那沉沦之名。」 「那麽,」足利尊氏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铁丶造型古朴的符节,放在案上,「静候法师的『法音』了。」 明岸上前,收起符节,入手冰凉。他不再多言,深深一礼,转身步入殿外的风雪之中,墨色身影很快被茫茫白色吞没。 足利尊氏独自立于殿内,重新斟了一碗已温的茶,举碗向僧人消失的方向虚敬一下,低声自语,仿佛说给风雪听:「根须缠绕旧殿础……说到底,想要的,仍是阳光下的『名分』啊。哼...这红尘,谁能真渡?」 他将茶一饮而尽。烛火猛地一跳,终于熄灭了。茶室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雪光,微微映出他如山岳般凝立不动的轮廓。缓缓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有了这枚棋子,吉野的局势,或许会有新的变数,而直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该让他尝尝我这个兄长的手段了。 夜色渐浓,京都一处僻静的别院,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的桔梗花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 足利直义身着便服,焦急地在廊下踱步。他刚从府邸出来,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只为与心中的那个人见上一面。 「直义大人。」 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响起,足利直义猛地转身,只见阿市身着一袭月白色和服,站在廊下,月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美得让人心颤。 「阿市。」足利直义快步上前,眼中的焦虑瞬间被温柔取代。连日来被兄长刁难的郁气,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阿市走上前,为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又被尊氏大人为难了」? 足利直义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他催着要粮草,分明是故意刁难。阿市,我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怎麽,他只有在面对眼前这个女人时候,才会卸下所有负担和面具。 阿市的手微微一颤,抬眸望着他。月光下,他的面容俊朗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与郁结。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已被他的才情与儒雅吸引,更心疼他在兄长威压下的隐忍。可会长的嘱托如同一把利刃,时刻悬在她的心头。 「直义大人,」阿市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尊氏大人对你的猜忌越来越深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粮草之事,能缓则缓,切莫与他硬碰硬」。 足利直义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一暖,将她拥入怀中:「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阿市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吻温柔而深情,带着让她沉醉的温度。她忍不住闭上眼,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这一刻,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的任务,忘记会长的警告,只想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 良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足利直义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中满是宠溺:「阿市,等我……等我摆脱了兄长的控制,我定会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阿市心中一痛,猛地推开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直义大人.....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足利直义一愣,不解地看着她:「阿市,怎麽了?」 阿市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没什麽……只是忽然想起一件要事...而且我觉得,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免得被人察觉,对你不利。」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会辜负会长的嘱托,更会毁了眼前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足利直义虽有疑惑,却也不愿勉强她,只得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阿市,我的心意你明白,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说着一把搂过阿市,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阿市「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足利直义,然后转身快步离去,不敢回头。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心中的痛苦与挣扎,如同潮水般汹涌。 足利直义站在廊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他不明白阿市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冷淡,但他能感受到她心中的不安。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了阿市,为了自己,他必须尽快摆脱兄长的控制。 夜色更深了,京都的每一个角落,都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三十四章 山雨欲来 赤坂城的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城墙之上,罗霄凭垛而立,目光投向城外连绵起伏的营帐。足利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城下一直延伸到数里之外,炊烟袅袅,隐约可见士兵往来巡逻的身影,一派兵临城下的肃杀景象。 「主公,足利军已在此扎营三日,却迟迟未有动静,倒是蹊跷。」王彦章一身戎装,立在罗霄身侧,铁枪拄地,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眉头微蹙,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罗霄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城砖。「子明所言极是。」他沉吟道,「以足利尊氏的性格,新败之后虽急于雪耻,倒也不该如此沉不住气才是。此番号称上万大军围城,却围而不打,其中有些蹊跷。」 不远处,许褚正抱着膀子,瓮声瓮气地说道:「管他什麽缘由!来了打他便是!俺看他们是被上次打怕了,不敢动了!」说罢,还拍了拍腰间的火云刀,引得旁边的典韦一阵附和。 罗霄笑了笑,并未否定。足利军在赤坂城下折损了不少精锐,又见识了王彦章丶典韦等人的悍勇,心生忌惮也是常理。或许,足利尊氏是想先以重兵施压,消磨城中锐气,再寻机破城? 「嗣业,城中防务如何?」罗霄转向一旁的李嗣业。 李嗣业肃然道:「回主公,陌刀队已守在主门,与楠木军弟兄所部交替巡逻,昼夜不歇。目前城内粮草充足,药材亦有李先生(李时珍)统筹,可保无虞。」他麾下的陌刀队士兵皆是重装精锐,此刻正甲胄鲜明地立在城头,手按刀柄,眼神警惕,沉默如雕塑,却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势。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楠木正成走上前来,语气凝重:「罗霄君,足利军虽未攻城,但这三日来,斥候回报,其营中调动频繁,夜间常有骑兵悄然出营,去向不明。」 罗霄心中一动。骑兵?足利军的主力是步卒,骑兵数量本就不多,此刻深夜调动,绝非寻常。他看向陈宫离去的方向——朝熊山的方向,那里,陈宫与吴惟忠正带着戚家军加紧建造城砦,作为赤坂城的侧翼屏障,此刻想来已初具规模。 「看来,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这摊。」罗霄道,「正成大人,还请多派斥候,密切关注足利军动向,尤其是那些夜间出营的骑兵,咱们一定务必查探清楚他们的去向。」 「罗霄君所言极是!」楠木正成点头道。 罗霄再次望向城外的大营,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这平静,太像暴风雨前的酝酿了。 「要是公台在,一定会识破眼前的疑惑啊!」罗霄喃喃道。 京都,足利府邸深处,一间密室内,烛火昏黄。 足利尊氏端坐于上,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正是吉野山一带的地形。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此处,便是我军主攻点!今夜三更,主力秘密开拔,务必按时抵达吉野城下,一举拿下吉野!」 下方,几名心腹将领皆是神色振奋,齐声应道:「嗨!」 「传我令,」足利尊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此行务求隐秘,赤坂营中只留少量老弱,虚张声势,继续围困赤坂城,绝不能让罗霄和吉野那边察觉分毫!」 「大人英明!」柿崎景家赞道,「待拿下吉野,擒获后醍醐天皇,赤坂城便成孤城,不攻自破!」 足利尊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赤坂城的罗霄固然棘手,但眼下,解决吉野的后醍醐天皇,才是首要之事。至于那个碍事的弟弟……他眼中寒光一闪。 「来人。」他扬声道。 「在!」门外侍卫应声而入。 「去,请直义大人来。」 不多时,足利直义便被请了进来。他见室内皆是兄长的心腹将领,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心中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麽。「兄长唤我前来,有何要事?」足利直义躬身道。 足利尊氏抬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义,眼下大军围困赤坂城,我需亲往前方坐镇指挥。京都乃根本之地,我意将你留下,总领后方事务,调度粮草,支援前线。」 足利直义心中一震。坐镇后方?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怒,沉声道:「兄长亲征,直义自当留守。只是……粮草之事尚未完全办妥,恐难支撑前线。」 「此事无需你操心。」足利尊氏打断他,「我已另派专人负责。你只需安守京都,不得擅自离开府邸半步,便是大功一件。」说罢,他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足利直义身后,虽未明说,却已是监视软禁之意。 足利直义脸色煞白,他看着兄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猜忌与决绝,终于明白,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步。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既然兄长有令,直义遵命便是。」 足利尊氏满意地点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他不再看足利直义,转而对将领们道:「传令,今夜按计划进行!还有....让那名使者到后院茶室见我!」 说着,足利尊氏带着将领们大踏步走了出去。密室内很快只剩下被「留下」的足利直义,以及那两名沉默的侍卫。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京都另一处隐蔽的院落内,灯火如豆。 阿市端坐在案前,对面是一个身着黑衣丶面容隐在阴影中的人——第六天魔会的会长。 「会长,足利尊氏马上要动身前往吉野,直义大人被软禁在他府邸了。」阿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长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无波:「意料之中。足利尊氏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那……我们何时动手营救直义大人?」阿市急道。 会长放下茶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急。」他缓缓道,「足利尊氏带走了主力,京都空虚,这是我们的机会。但营救直义,并非最终目的。」 阿市一愣:「会长的意思是……」 「足利尊氏倾巢而出,若吉野战事顺利,他威望大增,回来后必对直义下死手;若战事不顺,损兵折将,他的势力便会大减。」会长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无论哪种结果,对我们而言,都是契机。」 他看着阿市,继续道:「我们要做的,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救出直义,扶持他上位。届时,足利尊氏要麽兵败身死,要麽回师无门,整个足利家的势力,便会落入我们掌控之中。」 阿市恍然大悟,心中却也泛起一丝寒意。 「那……直义大人他……」 「放心吧....阿市....他很安全。」会长道,「足利尊氏暂时还不会杀他,留着他,既是牵制,也是日后稳定人心的筹码。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待前方战局明朗,再行定夺。」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继续探查直义消息,要稳住。记住,我们要的,是一个能为我们所用的足利家主,而非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傀儡。」 「是,会长。」阿市躬身应道,心中却不知是该为即将到来的变局庆幸,还是为足利直义感到悲哀。 夜色渐深,吉野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山脚下的寺院里,明岸法师正对着一群身着僧袍的壮汉低声吩咐着什麽。这些僧人身形彪悍,腰间皆藏着利刃,眼中闪烁着与清修之人不符的凶光。 「方才我已得到确切消息,一切顺利。届时尔等听我号令,接应尊氏大人的大军入城。」明岸法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事成之后,我等先祖之名,亦可重见天日!」 「嗨!」上百僧兵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狂热。 寺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盘旋飞舞。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在吉野山爆发。 而赤坂城上,罗霄依旧望着城外的营帐。风更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总觉得,那片看似平静的营地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网,正悄然收紧。 第三十五章 龙蛇乱斗 赤坂城的夜色,比往日更沉了几分。城头的火把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将守卒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如同鬼魅般摇曳。罗霄与楠木正成并肩站在垛口边,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落在城外那片沉寂的营地。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对劲。」楠木正成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紧握着腰间的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足利军号称万馀,白日里虽有巡逻,却连一次像样的挑战都没有,这绝非尊氏的风格。」 罗霄点头,指尖在冰冷的城砖上划过:「三日了,他们的营帐依旧炊烟不断,巡逻的士兵也看似有序,但越是这样,越像是刻意做出来的样子。方才我让斥候再探,回报说营中旗帜虽多,却听不到多少操练声,连战马嘶鸣都比往日稀疏。」 「难道……」楠木正成瞳孔微缩,「他们的主力不在此处?」 「极有可能。」罗霄沉声道,「足利尊氏性情乖张,新败之后,集结万馀大军于此,若真想破城,绝不会如此拖沓,否则其粮草难以为继,他摆出这副围城的架势,更像是在拖延时间,或者说……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不远处,许褚正摩拳擦掌,听到两人对话,瓮声瓮气地插了句:「管他主力在哪儿!依俺看,不如让俺带些人杀进去瞧瞧!要是他们真在装样子,俺直接把那空营给掀了,也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罗霄和楠木正成对望一眼,又将目光扫过城下的营地,渐渐望向远处漆黑的天际,沉吟道:「楠木大人,仲康所言,未尝不可。若真是疑兵,我们便能提前识破他们的计谋;若是有诈,以仲康的勇力,全身而退应无大碍。」 楠木正成点头称是,他转向许褚,躬身道:「许将军,便劳你带两百精锐,今夜三更,从偏门潜出,试探性袭营。不必恋战,只需查清营中虚实便好。」 「得嘞!」许褚咧嘴一笑,拎起火云刀,大步流星地去点兵。典韦在一旁看得眼热,搓着手道:「主公,俺也去助仲康一臂之力?」 罗霄摇头:「不必,恶来留下,随时待命。」他知道,典韦与许褚皆是勇冠三军之辈,但今夜的试探,重在迅捷与探查,人多反而累赘。 三更时分,赤坂城一处小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许褚带领两百精锐,如同狸猫般潜入夜色,朝着足利军营摸去。营地外围的哨兵看似警惕,实则反应迟缓,被许褚等人轻易解决了几个,便摸到了营寨边缘。 「杀!」许褚低喝一声,火云刀带着烈焰般的刀光劈砍过去,营寨的栅栏应声而断。两百精锐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营中。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拼杀并未出现。营中士兵大多是老弱病残,见有人闯入,顿时叫喊着出来抵抗,然而慌乱中,毫无阵型,很快被突破前营,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换上甲胄,便一命呜呼。有两人更是被许褚拦腰砍成两节,把旁边一群足轻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偶尔有几个胆敢继续试图反抗的,也被许褚轻易斩杀。 「哈哈哈!这就是足利军的主力?简直是一群废物!」许褚一刀劈开一座营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破旧的草垛。他又接连劈开几座营帐,皆是如此,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将军,营里大多是空帐,粮草也少得可怜,看来真是疑兵!」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许褚冷哼一声,知道再打下去也没意义,喝道:「撤!」 两百精锐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撤离,整个过程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等他们返回赤坂城时,天还未亮。 「主公!楠木大人!」许褚大步流星地冲进城楼,脸上满是得意之色,「那足利军的营寨就是个空壳子!里面全是老弱病残,粮草都没多少!俺带人随便冲杀了一阵,就砍杀了上百人,他们已经屁滚尿流了!」 罗霄与楠木正成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变。果然是疑兵! 「糟了!」罗霄心中的不安瞬间化为惊涛骇浪,「足利尊氏的目标不是赤坂城!他把主力调走了!」 「调走了?」楠木正成也是心头一紧,「那他会去哪里?」 「吉野!」罗霄几乎是脱口而出,「天皇(指南朝后醍醐)在吉野!足利尊氏用疑兵拖住我们,定然是想趁虚袭击吉野,擒获天皇!」 楠木正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吉野是南朝的根本之地,若后醍醐天皇有失,整个南朝的人心都会动摇,赤坂城也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必须立刻驰援吉野!」楠木正成急声道,「罗霄君,此事刻不容缓!」 罗霄点头,脑中飞速运转:「赤坂城也不能无人防守。足利军虽主力转移,但留下的疑兵或许还有其他作用,必须留人镇守。」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子明(王彦章),仲康(许褚),你们二人留守赤坂,与楠木大人共同镇守。子明沉稳,仲康勇烈,有你们在,我放心。」 「主公放心!俺定保赤坂城万无一失!」许褚拍着胸脯道。王彦章也抱拳道:「属下遵命!」 罗霄又看向一旁的李嗣业:「嗣业,你的陌刀队随我前往吉野。陌刀队攻坚拔寨,无坚不摧,正好能应对突发战况。」 「末将遵命!」李嗣业肃然应道,眼中闪过浓浓战意。 「还有俺!」典韦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主公去哪,俺就去哪!」 「好!恶来随我同去!」罗霄点头,又看向楠木正成,「正成大人,还需借你麾下五百精锐,由正季统领,随我们一同前往吉野。」 楠木正成立刻道:「此事关乎重大,正季,你立刻点齐五百最精锐的士卒,随罗霄君驰援吉野!务必保护好天皇陛下!」 「嗨!」楠木正季慨然应道,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 随即,楠木正成又转身望向罗霄,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罗霄君每在危难之际,便舍身赴险,此等大义,请受我一拜!」 罗霄急忙上前双手扶起楠木正成,「楠木大人切莫如此,罗霄一向仰慕大人,又于危难之际投奔大人,大人非但不弃,还如此信任罗霄,罗霄理应报答!」他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此话确也千真万确,无一虚言。 此时,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等人也闻讯赶来,纷纷请战。罗霄看着他们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摇了摇头:「你们伤势未愈,需留在城中养伤,切不可再动武。赤坂城的防务,也需要你们协助子明和仲康。」 「主公!主公在哪,我等便在哪,这点伤真的不算啥!」赵虎急道。 「是啊,主公!带我们走吧!」 「主公!」其他几人也纷纷上步请战。 罗霄挥手阻止,沉声说道:「你们几人心意,我岂能不知,可我视你们如兄弟手足,焉能不顾你等身上伤情!既然大家是兄弟,那就休再多言,服从命令!留下来养伤!」 四人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罗霄所言有理,只得躬身领命。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罗霄当机立断,「从侧门小路走,避开足利军的耳目,全速赶往吉野!」 「嗨!」众人齐声应道。 片刻之后,一支由罗霄丶典韦丶李嗣业率领的陌刀队,以及楠木正季统领的五百精锐,从赤坂城偏门出发,沿小路朝着吉野方向疾驰而去。夜色中,马蹄声被刻意压低,却依旧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而此时的吉野山,正笼罩在一片血腥的厮杀之中。 足利尊氏亲率上万大军,趁着夜色抵达吉野城下。按照事先约定,明岸法师带着上百名僧兵打开了城门。 「杀!」足利尊氏一马当先,身后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 「有敌袭!」待足利大军杀入宫城外时,后醍醐天皇的卫队也迅速集结,举起兵器迎了上来。然而,他们虽奋勇抵抗,但兵力终究只有上千,面对足利军的万馀大军,如同螳臂当车。 「保护陛下!」卫队统领高声呐喊,挥刀斩杀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足利军士兵,却被随后赶来的数名士兵围攻,转眼间便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 后醍醐天皇被侍卫护在宫院深处,听着外面震天的厮杀声和惨叫声,脸色苍白如纸。他紧握着手腕上的佛珠,口中不停念着经文,身后十多名护卫紧张的警戒着四周。 「陛下,快从密道走吧!」一名老臣急声道,「足利军势大,吉野恐怕守不住了!」 后醍醐天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往哪里走?天下之大,还有朕的容身之处吗?」 就在这危急关头,城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新田义贞在此!贼子休伤陛下!」 只见一支人马从夜色中冲杀而来,为首的正是新田义贞。他身后跟着弟弟新田义显,以及大将熊野浩二,三千多士兵个个悍勇,如同利刃般切入足利军的侧翼。 「是新田大人!」吉野的卫队顿时士气大振,仿佛看到了希望。 新田义显手持长枪,枪法凌厉,所过之处,足利军士兵纷纷落马。「尊氏匹夫!竟敢偷袭吉野,妄图挟持天皇,我新田义显今日定要取你狗命!」 足利尊氏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喝道:「柿崎景家,去挡住他!」 「嗨!」柿崎景家应声而出,挥舞着长刀迎向新田义显。 「铛!」长枪与长刀猛烈碰撞,火星四溅。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便战在一处。 与此同时,新田义贞与熊野浩二则各率一队人马,朝着足利军的中军杀去。一时间,吉野城内杀声震天,双方陷入了惨烈的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尸体很快便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街道。 .......................................... 而在京都,一场同样激烈的厮杀正在足利府邸上演。 第六天魔会的两百多名忍者,如同鬼魅般潜入府邸。他们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面巾,手中握着短刀和苦无,动作迅捷无声。 「动手!」随着一声令下,忍者们如同潮水般冲向府邸深处。 足利尊氏留下的府兵虽然精锐,但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忍者,一时也难以抵挡。忍者们利用府邸的地形,四处游走偷袭,府兵们往往刚发现敌人,便已被割断喉咙。 「保护直义大人!」府兵统领不知来人是何方势力,高声呐喊,指挥着士兵结成阵型,试图阻挡忍者的攻势。 然而,忍者们的攻势太过凌厉。他们时而从屋顶跃下,时而从阴影中窜出,短刀闪烁着寒光,不断收割着府兵的性命。府兵的阵型很快被冲散,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 足利直义被软禁在府邸后院的一间密室中。听到外面传来的厮杀声,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火光冲天,厮杀声此起彼伏,心中五味杂陈。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苦涩。他与兄长足利尊氏自幼一同长大,曾经并肩作战,共同谋划大业,却没想到,最终会落到如此地步。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忍者冲了进来。 「直义大人,我等是来救您的!」为首忍者沉声道。 足利直义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你们……」他知道,这些人绝非单纯的义士,背后定然有着自己的目的。但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选择。 「开弓没有回头箭……」足利直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走吧。」 领头的忍者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掩护。足利直义跟着他们,穿过一片狼藉的府邸,朝着外面走去。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曾经熟悉的家园,如今已成了人间炼狱。他看着这一切,心痛如绞,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 与此同时,朝熊山的新城砦工地。 陈宫与吴惟忠正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下方忙碌的士兵们。新城砦的主体结构已经初具规模,夯土的城墙高达数丈,上面布满了箭垛和了望口,显得极为坚固。 「吴将军,赤坂城那边近日可有什麽动静?」陈宫问道,他虽身在朝熊山,但心中始终牵挂着赤坂城的局势。 吴惟忠抱拳道:「回先生,赤坂城一切安好。足利军在城下扎营三日,却一直未曾攻城。主公与楠木大人皆是沉稳之人,想来能应对自如。」他顿了顿,又将近日赤坂城的防务部署丶士兵操练等情况一一告知了陈宫。 陈宫听着,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中的摺扇,脑中飞速分析着。 「不对……」陈宫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足利尊氏新败之后迅速劳师袭远,大军围城却围而不攻?这其中定有蹊跷。」 吴惟忠也有些疑惑:「先生的意思是……」 「赤坂城有主公和诸位将军坐镇,防御坚固,足利尊氏若想强攻,必然损失惨重。」陈宫沉声道,「他摆出这副架势,很可能是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吴惟忠心中一震,「那他的目标是……」 「吉野!」陈宫几乎是脱口而出,「后醍醐天皇在吉野,那是南朝的根本!足利尊氏若能擒获天皇,便能号令天下,届时赤坂城便成了孤城!」 「不好!」吴惟忠脸色大变,「那主公岂不是有危险?」 陈宫也是心急如焚:「主公性情刚毅,若是察觉足利军的计谋,定然会亲自驰援吉野。但吉野距离赤坂城路途不近,且足利军主力很可能已在那里设下埋伏,主公此去,凶险万分!」 「那怎麽办?」吴惟忠急道。 「快!」陈宫当机立断,「立刻派一名快马,前往赤坂城,告知主公,千万不可亲自驰援吉野!让他坚守赤坂,静观其变!」 「嗨!」吴惟忠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安排。 片刻之后,一名骑术精湛的士兵翻身上马,朝着赤坂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赤坂城 当传令士兵听闻罗霄已经亲自率兵去吉野救援时,顿时急得满头大。 「这!可....楠木大人,陈宫先生说了,让主公万万不可亲自驰援吉野!」 楠木正成心中也是一惊,他知道陈宫足智多谋,既然他如此说,定然有其道理。 就在这时,士兵忽然想起了什麽,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哦,对了,先生临行前交代,若是主公已经出发,便将这个锦囊交给楠木大人。」 楠木正成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速攻京都。 楠木正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猛地一拍大腿:「陈先生果然高明!」 足利尊氏主力尽出,驰援吉野,京都必然空虚。此时趁机攻打京都,不仅能迫使足利尊氏回师救援,解吉野之围,还能端了他的老巢,一举两得! 「王将军!」楠木正成高声喊道。 王彦章立刻走了过来:「楠木大人有何吩咐?」 「你立刻点齐一千人马,随我一同袭击京都!」楠木正成沉声道,「许将军,赤坂城就交给你了!」 许褚也意识到此时情况危急,申请肃然地抱拳道:「楠木大人放心!俺定保赤坂城安然无恙!」 王彦章也有些疑惑:「楠木大人,我家主公此时恐怕深陷足利军包围,我等此时袭击京都,是否太过冒险?」 「我理解王将军疑虑,但贼军势大,我赤坂城兵少,如果贸然追击罗霄军,于事无补不说,恐怕会全军覆没,而陈先生此招,则是攻敌之必救,扰乱足利军计划,反倒可能为罗霄君赢得机会,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楠木正成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王将军,这是我们解吉野之围,解救罗霄君的唯一机会!走!」 说罢,楠木正成与王彦章率领一千人马,迅速从赤坂城出发,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龙蛇乱斗,各方势力都已亮剑。吉野的厮杀仍在继续,京都的战火已然燃起,而赤坂城的命运,也悬在了这瞬息万变的战局之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三十六章 乱局劫主 吉野城内的厮杀,早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足利尊氏的战袍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手中的长刀挥舞得愈发沉重,每一次劈砍都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新田义贞如同不知疲倦的猛虎,长枪如龙,死死缠住他的中军,两人麾下的士兵绞杀在一起,喊杀声丶兵刃碰撞声丶临死前的惨嚎声交织成一片,震彻夜空。 「新田义贞!你这逆贼,若不束手就擒,今日定叫你葬身于此!」足利尊氏怒吼着,长刀带起一道寒光,直劈新田义贞面门。 新田义贞眼神一凛,长枪斜挑,精准地架住刀锋,借力向后一退,避开后续攻势,朗声道:「尊氏,你背叛天皇,屠戮忠良,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可恨我当初没有看清你真面目,还与你交好!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你狗头!」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枪来刀往,招招致命。 另一边,新田义显与柿崎景家的厮杀也进入了胶着状态。新田义显枪法灵动,柿崎景家刀法刚猛,短时间竟难分高下。突然,柿崎景家卖了个破绽,长刀猛地回抽,随即如毒蛇出洞般刺向新田义显下盘。新田义显急忙提枪格挡,却不料柿崎景家这一刀只是虚招,手腕一翻,刀尖陡然上扬,擦着新田义显的臂膀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啊!」新田义显吃痛,右臂顿时一阵麻木,长枪险些脱手。他踉跄两下,看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柿崎景家得势不饶人,随机拍马挥刀而至,力劈华山而下,新田义显慌忙举枪格挡。「嘡」的一声,新田义显只觉得双臂发麻,胯下战马都连连后退,低头一看,双手虎口震裂渗血,暗道:「这柿崎景家果然名不虚传,好大的气力!我恐怕非是对手」。 柿崎景家见又一招占优,立刻挥刀横扫,新田义显急忙挺枪挡开,但觉双臂发虚无力,眼前金星直冒,狼狈至极,他暗道一声不好,拨转马头准备向后撤去,柿崎景家哪里肯轻易饶他,拍马追赶,二马越来越近,新田义显回头一看,柿崎景家已双手高高举起长刀欺身而至,眼看着大刀就要落下,心想「我命休矣!」。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地面都为之震颤。一支约莫三千多人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冲破了足利军的侧翼防线,杀声震天,势不可挡。 「是援军!我军的援军到了!」新田义贞军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新田义贞也是精神一振,长枪舞动得更加凌厉:「尊氏,你的死期到了!」 足利尊氏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心中惊疑不定:「这是哪里来的兵马?难道是新田义贞暗藏的伏兵?」他不敢怠慢,连忙下令:「稳住阵型!挡住他们!」 然而,这支骑兵的战斗力远超想像。为首的一员虎将,身高八尺有馀,手持一柄开山斧,胯下黑马如同闪电,所过之处,足利军士兵人仰马翻,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他身后的士兵也个个悍勇异常,配合默契,刀光剑影间,不断收割着足利军的性命。 「杀!」那虎将一声咆哮,开山斧轮圆了劈下,正砸在一名足利军小队长的头盔上,头盔碎裂,脑浆迸裂,场面惨不忍睹。 足利军本就被新田义贞缠住,此刻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溃不成军。 「哈哈哈!痛快!」新田义贞见状,士气大振,率军猛攻。 足利尊氏又惊又怒,他一边抵抗新田义贞的攻势,一边嘶吼着指挥士兵反击,试图稳住颓势。 「柿崎景家!挡住他!」足利尊氏高呼着,一面和新田义贞拼命。他以为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是新田义贞的后援,这时候是战局最关键时刻,拼死也绝对要挡住。 那支骑兵冲杀得极为凶悍,很快便突破了足利军的数道防线,朝着宫院深处冲去。途中,他们与新田义贞的军队擦肩而过,却并未联手,反而径直扑向了后醍醐天皇所在的宫院。 新田义贞心中微微一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此刻战局正酣,他无暇细想,只当是援军急于保护天皇,便也没放在心上,依旧全力攻击足利尊氏。 足利尊氏拼死抵抗,麾下士兵伤亡惨重,连带着他自己也险象环生。他看着那支骑兵冲向宫院,心中更是焦急,却被新田义贞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分身。 双方厮杀胶着,一排一排的士兵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大片土地。 约么半个时辰后,那支骑兵忽然从宫城里冲出,杀开血路朝着城外撤退。他们行动迅速,如同来时一般迅猛,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此时,新田义贞和足利尊氏才察觉到异样。宫院方向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不好!」新田义贞心中咯噔一下,猛地勒住战马,朝着宫院方向望去。 足利尊氏也停下了攻势,脸上布满了惊疑。 两人几乎同时下令:「去看看宫院情况!」 士兵们冲入宫院,很快便传来了惊恐的呼喊:「天皇陛下不见了!」 「欢子公主也不见了!」 「还有各位老臣,都……都不见了!」 「新田大人,您的家眷也……也被劫走了!」 消息传来,新田义贞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倒。他的家眷丶天皇丶公主丶老臣……竟然全被那支骑兵劫持了!他方才还以为是援军,没想到竟是一群劫犯! 「啊——!」新田义贞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哪里还顾得上与足利尊氏厮杀,当即下令:「撤军!立刻撤军!追寻天皇踪迹!」 两千馀士兵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不甘,迅速撤出了吉野城,朝着那支不明武装撤退的方向追去。 足利尊氏呆在原地,看着新田义贞撤军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宫院,脸色铁青。他精心策划的偷袭,本想擒获天皇,号令天下,却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不仅损兵折将,连目标都被一夥不明身份的人劫走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废物!一群废物!」足利尊氏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身边的一名亲兵,「给我追!立刻去查!这夥人到底是谁!查不出来,你们都给我切腹谢罪!」 立刻有一批骑兵领命追击去了,其馀麾下士兵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柿崎景家捂着受伤的右臂,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右臂被那不明武装骑兵中为首虎将所伤,虽不致命,却也战力大减,此刻见主公正处于暴怒之中,更是不敢言语。 就在足利尊氏怒火中烧之际,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大人!大人!好消息!罗霄在驰援吉野的路上中了我们的埋伏,被擒获了!」 足利尊氏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所有的愤怒瞬间被冲淡了大半:「什麽!?哈哈....罗霄被擒了?好!好!太好了!」他一直视罗霄为眼中钉丶肉中刺,如今擒获罗霄,也算是意外之喜。 「不过……」传令兵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手下的陌刀军太过凶悍,冲散了我们的埋伏,砍杀了我军七八百人。最后我们拼死将他们挡在一处不足一丈宽的山口外,才顺利将罗霄押来。」 足利尊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难掩兴奋:「陌刀军再凶悍又如何?主帅已被擒,他们不过是丧家之犬!来人!把罗霄给我带上来!」 很快,被绳索捆绑着的罗霄被押了上来。他身上沾满了尘土,两臂有伤,嘴角带着一丝血迹,眼神却依旧锐利,丝毫没有屈服之色,狠狠的瞪着足利尊氏。 「罗霄!你也有今日!」足利尊氏走到罗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当初在赤坂城,你让我损兵折将,今日我便要让你血债血偿!来人!将他拖下去,就地斩杀!」 「大人且慢!」一名谋士上前一步,鞠躬道,「大人,此人是南朝馀孽重要人物,若就此斩杀,未免太过可惜。不如将他押回京都,既能彰显大人的威名,又能作为筹码,日后或许有用。」 足利尊氏沉吟片刻,觉得谋士说得有理。斩杀罗霄固然解气,但活着的罗霄显然更有价值。他冷哼一声:「也罢!便先留你一命!押回京都,听候发落!」 罗霄冷冷地看着足利尊氏,一言不发。他脑中全是花夜钗死时的样子,心中的恨意早已让他忘记身上的伤痛。 与此同时,吉野城外的一处山林中。 典韦丶李嗣业和楠木正季带着残部,艰难地聚集在一起。一百多名陌刀队损失过半,只剩下五十多人,楠木正季带来的五百精锐也折损了不少,总共加起来不过三百馀人。 他们在山口处与足利军死战,试图救出罗霄,却被对方死死挡住,陌刀队虽然凶悍,杀得足利军尸横遍野,但终究人数不过百人,且敌人最后通过一处狭长山口撤走,陌刀队攻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罗霄被押走。 「主公……」典韦双目赤红,手中的双戟紧握,指节泛白,恨不得立刻冲回去与足利军拼命。 李嗣业也是一脸悲愤,他看着身后疲惫不堪丶伤痕累累的士兵,沉声道:「恶来,不可冲动!我们现在人少力弱,冲上去也是白白送死,救不出主公,反而会让兄弟们都葬身于此!」 楠木正季也劝道:「是啊,典韦将军,李将军说得对。我们当务之急是返回赤坂城,与楠木大人汇合,再做打算。」 典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悲痛,他勇猛刚烈,但并非莽夫,此刻也深知事大,于是恨恨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赤坂城!」 三人带着残部,连夜朝着赤坂城赶去。当他们疲惫不堪地回到赤坂城时,却得知楠木正成和王彦章已经率领一千人马,前往袭击京都了。 「什麽!主公被抓了!?」 许褚跳了起来,一把抓过李嗣业的手臂「你再给俺说一遍!」 「仲康,此事千真万确,我们眼下当务之急是将此事报与陈宫先生,然后死守赤坂,等待陈先生安排。」 「可是陈先生得知主公去解决吉野后就让楠木大人和子明带人去袭击京都了!」许褚的嗓门让旁边士兵耳膜都发麻。 守城的士兵也将陈宫的锦囊和楠木正成的决定简略说了一遍。 李嗣业和楠木正季对视一眼,皆是眼中一亮。 「陈先生果然妙计!」楠木正季道,「攻敌之必救,或许能解吉野之围,甚至救出主公!」 典韦却依旧忧心忡忡:「可主公还在足利尊氏手里……」 李嗣业拍了拍他的肩膀:「恶来放心,主公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赤坂城,等待消息。」 典韦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 许褚则提着火云刀嚷嚷着要去吉野找足利尊氏拼命,被李嗣业和楠木正季等死死抱住,劝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而此时,罗霄被关押在一处低矮的棚子里。 「系统!看看我还有多少功勋值!」罗霄气鼓鼓的问道。 【叮,宿主当前功勋值215】 「好!前不久守城丶拼杀,看来还是赚取了一些功勋值。系统!我要招募一名武将!」 【宿主是否消耗100点功勋值,随机召唤一名历史武将?】 「是。」 系统界面上光芒一闪,开始飞速滚动起来,最终,光芒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恭喜宿主,成功召唤历史武将:罗成】 【罗成:20岁,武力值96,智力77,统帅81,内政71】 【人物简介:隋唐时期名将,容貌英俊,勇力过人,一杆亮银枪威震四海,为大隋第七条好汉,人称「白马银枪俏罗成」】 【抵达时间:明日】 【身份:宿主亲弟弟,离家后一路找寻宿主至此。】 「我去!罗成!我亲弟弟!系统,你是全宇宙最疼宿主的系统了!我爱死你了!这下老子有救了!」。 与此同时,郊外山中一处营帐内,后醍醐天皇面前站着一人,此人身高八尺有馀,手中一杆大斧明晃晃摄人胆魄,正是杀入足利尊氏和新田义贞军阵如入无人之境的那员虎将。 第三十七章 三皇之乱 吉野城的厮杀虽已平息,空气中却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不安。足利尊氏正站在残破的宫院门前,心中惆怅万千,那丝擒获仇敌的快意尚未焐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夜空。 两名骑士浑身浴血,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冲到足利尊氏面前,甲胄上的尘土与血迹混在一起,显见是经历了长途奔袭的狼狈。 「大人!京都急报!十万火急!」为首的骑士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因过度紧张而颤抖。 足利尊氏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厉声喝道:「何事如此慌张?速速道来!」 那骑士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说道:「大人,京都……京都变天了!足利直义大人被一夥不明势力救出,随后……随后第六天魔会的上千人马涌入禁内,逼迫天皇(指光明天皇)退位!」 「什麽?!」足利尊氏如遭重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第六天魔会?那是近来在畿内悄然崛起的神秘组织,行事诡秘狠辣,他虽有所耳闻,甚至上次足利直义还和对方合作刺杀罗霄,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胆量,敢染指皇权! 「还有……还有更糟的!」另一名骑士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哭腔,「光严上皇趁机拥立其十岁的儿子益仁亲王登基,改元崇光,自己重开院政,总揽大权!他们……他们还下旨罢免了大人您的征夷大将军之职,任命第六天魔会会长织田信长为新任征夷大将军!」 「织田信长?!」足利尊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刺扎。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一个不知名的组织头目,竟一跃成为征夷大将军?这简直是对他足利家百年基业的极致羞辱! 「更……更有甚者,」第一名骑士咬牙续道,「新朝任命足利直义大人丶明智光秀丶前田利家为三管领,总辖幕政,辅佐织田信长……」 「噗——」 不等骑士说完,足利尊氏再也承受不住这连番的打击,胸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若非身旁的亲兵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直义啊……我的亲弟弟……你竟真的背叛了我!」 他双目赤红,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愤怒与彻骨的寒意。自己在吉野城拼杀,损兵折将,却没想到后院起火,连根基都被人彻底掏空!足利直义丶第六天魔会丶织田信长……一个个名字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大人!」柿崎景家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足利尊氏,脸上满是焦急,「您保重身体!」 周围的士兵也都惊呆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惶恐。京都剧变,主公被罢免,这意味着他们这支本就损兵折将的队伍,彻底成了无根的浮萍。 足利尊氏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天皇陛下(这里指光明天皇)呢?他怎麽样了?」 那两名骑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光明天皇被大人您麾下的高师直丶高师泰两位大人拼死救出,现已逃窜至山城国男山暂避。此番急报,正是高师直大人派我等送来,恳请大人速速班师回朝,主持大局!」 听到高师直兄弟尚在,且救下了光明天皇,足利尊氏心中稍定,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眼中燃起。只要光明天皇还在,他便有号召旧部的旗帜! 「好……好……」足利尊氏扶着亲兵的手臂,缓缓站直身体,眼中的颓丧被一种疯狂的决绝取代,「传我命令!全军即刻拔营,返回京都!」 「那……那罗霄和吉野城?……」一名部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足利尊氏看了远处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杀了罗霄?此刻已无心思。留着他?或许还有一丝用处。 「传令!将罗霄带上!」足利尊氏沉声道,「还有,收拢残部,不必恋战,全速向京都进发!若有挡路者,格杀勿论!」 「嗨!」 命令一下,足利军立刻行动起来,士兵们虽然疲惫惶恐,但在足利尊氏的严令下,还是迅速收拾行装,准备撤离。罗霄被两名士兵拖拽着,跟在队伍后方,他听到了足利尊氏与骑士的对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六天魔会?织田信长乱入了?足利直义这会儿反叛了?光严上皇重开院政?乱了!全乱了!想不到,因为自己的穿越,这个平行世界的局势,竟乱到了这般地步!」罗霄暗自思索。「他们要带我走,我的宝贝弟弟罗成也不知这会在哪啊?会不会来到这里我已经被带走了?」 .......................................... 另一边,新田义贞率领着军队,一路朝着那支劫持了天皇(后醍醐天皇)和家眷的不明骑兵追去。夜色深沉,山路崎岖,对方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对地形了如指掌,总能在最险要的地方甩开追兵。 追出约莫两个多时辰,前方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连一丝踪迹都难以寻觅。 「大人,追不上了!」一名亲卫策马来到新田义贞身边,语气中带着无奈,「对方似乎对这一带极为熟悉,我们……我们跟丢了。」 新田义贞勒住战马,战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望着前方漆黑的山林,眼中充满了焦虑与不甘。天皇丶家眷丶老臣……全在对方手中,这让他如坐针毡。可眼下连对方的影子都找不到,盲目追赶只是徒劳。 「传令下去,」新田义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兵分四路,沿不同方向搜寻,一旦发现踪迹,立刻回报!另外,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楠木正成处,告知吉野变故与天皇被劫之事,请他相机行事!」 「嗨!」 士兵们领命而去,新田义贞则驻马原地,望着幽深的山林,眉头紧锁。这伙不明武装究竟是谁?他们劫持天皇,目的何在?罗霄他们现在怎麽样?无数个疑问在他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丝头绪。 ................................ 与此同时,京都郊外。 楠木正成与王彦章率领着一千人马,正疾行在通往京都的大道上。按照陈宫的计策,他们本想趁足利尊氏主力在吉野,京都空虚之际,发动突袭,既能牵制敌军,也能为罗霄分担压力。 然而,尚未抵达城门,便已看到京都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空气中隐约传来厮杀之声。 「不对。」楠木正成勒住战马,眉头紧锁,「京都向来戒备森严,即便我军来袭,也不该乱成这般模样。」 王彦章也握紧了铁枪,沉声道:「大人,恐怕........京都已生变故。」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连忙下令加速前进。 抵达京都城下时,只见城门大开,守城的士兵早已不见踪影,城内街道上一片狼藉,散落着兵器与尸骸,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溃兵在仓皇逃窜。 「这是……」楠木正成心中愈发不安,策马穿过城门,直奔大将军府而去。 然而,当他们来到昔日威严的大将军府前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府衙的梁柱已被烧得扭曲,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青烟,显然是经历了一场大火。 「大将军府……被烧了?这.....」一名士兵喃喃道,脸上满是震惊。 楠木正成翻身下马,走到废墟前,抓起一块烧焦的木屑,眼中充满了凝重。足利尊氏虽在吉野,但京都必有留守,能将大将军府烧成这般模样,绝非寻常乱兵所为。 就在此时,一名衣衫褴褛的逃兵被带了过来,看到楠木正成的旗号,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跪倒在地:「楠木大人饶命!京都……京都大乱了啊!」 楠木正成连忙问到:「我且问你,你若如实回答,我可饶你不死!听着!究竟发生了何事?」 逃兵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大人,听说...昨夜……昨夜来了一夥叫第六天魔会的人,还有足利直义大人……他们冲进皇宫,逼天皇(指光明)退位,拥立了崇光天皇!还说……还说只要馀孽...哦,不!只要后醍醐天皇交出三神器,就立他儿子义良为太子……新任的征夷大将军,是那第六天魔会的会长,叫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第六天魔会?」楠木正成与王彦章对视一眼,皆是一脸错愕。这一连串的变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足利尊氏呢?他被罢免了?」楠木正成追问。 「是啊!」逃兵点头,「新皇下旨,罢免了足利尊氏的职务,由织田信长接任……现在城里到处都是第六天魔会的人,还有足利直义大人的兵马,乱得很啊!」 楠木正成站在废墟前,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足利尊氏被罢,新皇登基,冒出个不知名的征夷大将军,还有那神秘的第六天魔会……这局势,已然乱成了一团麻。 「子明,」楠木正成看向王彦章,沉声道,「看来陈宫先生的计策,怕是要变了。眼下京都局势不明,我军不宜贸然深入,依我看,不如先在此处扎营,静观其变,等打探清楚消息再说。」 「大人所言极是。」王彦章点头应道。 ...................两日后..................................... 赤坂城,陈宫正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京都的方向,眉头微蹙。当楠木正季派人将吉野的变故与罗霄被擒的消息传回时,他并未慌乱,反倒是当京都剧变的消息传来后,他眼中才闪过一丝凝重。 「先生,」一名亲卫上前,递上一封密信,「这是楠木大人从京都传来的急报。」 陈宫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一遍,随即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趣。」陈宫喃喃自语,「第六天魔会,织田信长……足利兄弟反目,三皇并立……这场动乱,倒是愈发热闹了。」 「先生,主公还在足利尊氏手中,如今京都剧变,足利尊氏必然气急败坏,主公会不会……」旁边的吴惟忠忧心忡忡地问道。 陈宫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未必。恰恰相反,我倒觉得主公暂时无虞。」 「哦?先生何出此言?」吴惟忠眼神顿时一亮。 「足利尊氏此刻已成丧家之犬,」陈宫缓缓道,「他最迫切的,是返回京都平叛,夺回权力。主公虽是他的仇敌,但在此时,却是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杀了主公,于他而言毫无益处,留着主公,或许还能在与各方势力周旋时,多一分馀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楠木正成在京都附近,新田义贞虽失了天皇,却仍有兵力。足利尊氏腹背受敌,若再与我们死磕,只会加速他的灭亡。他若明智,便该知道,眼下最该做的,是暂时放下恩怨。」 「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陈宫目光坚定:「立刻修书一封,送往楠木正成处。告诉他,眼下足利尊氏必定狼狈不堪,急于平叛。让他派人去见足利尊氏,提出谈判——只要他放回主公,我等便可暂时与他合作,共同应对京都的乱局。」 「与足利尊氏合作?」吴惟忠有些惊讶。 「汝诚勿惊,此乃权宜之计。」陈宫道,「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先救回主公,再观其变。这盘棋,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笔,迅速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封入信中,递给亲卫:「快马送去,务必交到楠木大人手中。」 「嗨!」 亲卫领命而去,陈宫再次望向京都方向,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第三十八章 乱局纵横 自吉野出发已逾三日,通往京都的道路被连绵雨雪浸泡得泥泞不堪。天空始终是铅灰色的,雪片被风裹挟着如小冰晶,斜斜地打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又落地不久就融化成水,让道路湿滑难行。 罗霄被粗麻绳紧紧捆绑着,绳子深深勒进皮肉,早已磨破了衣衫,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血痕。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拖拽在一匹劣马的身后,马蹄溅起的泥浆不断泼洒在他身上,与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凝成了一块块肮脏的痂。 每一次马匹加快速度,他的身体便会被猛地拉扯,双脚在泥泞中踉跄,稍有迟滞,便会被狠狠拽倒在地,任由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脊背与脸颊。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心口,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噬。 他咬着牙,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却始终一声不吭。浑浊的雨水流进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视线越过泥泞的道路,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罗成….我的宝贝弟弟…你在哪……?」他暗自思索。这系统送来的弟弟,如同迷雾中的灯塔,支撑着他不被这无休止的折磨击垮。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倒下,绝不能。 队伍行至一处破败的驿站时,足利尊氏下令暂歇。两名亲兵将罗霄从马后拖了下来,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污浊。 「大人,要不要再审问一次?」柿崎景家走到足利尊氏身边,看着如同泥人般的罗霄,低声问道。 足利尊氏坐在驿站的门廊下,擦拭着腰间的佩刀,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冷冷道:「带上来。」 罗霄被拖拽着来到门廊前,亲兵一脚踹在他膝弯,迫使他抬起头。他的脸上沾满了泥浆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罗霄,」足利尊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充满了威压,「本将军再问你一次,楠木麾下的兵马部署,以及你们的下一步计划,你若说了,本将军可以让你少受些苦楚。」 罗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嘴唇乾裂着微微张开,沙哑的答道:「足利尊氏,你我之间,岂是这几句问话便能了结的?爷我乃唐国九原人(罗霄是内蒙古包头市人,从小自称是九原人),在你面前要是怂了,爷我就不姓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痴心妄想!」 「放肆!」一名亲卫怒喝,扬手便要打。 「住手。」足利尊氏抬手制止,他对罗霄这很不地道的日本语法显然不适应,不明白罗霄好端端的说话为啥一口一个「爷」的,只当是对方受了拷打记恨自己,所以张口闭口要当自己的爷爷。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罗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这几日,他并非没有试过用刑。两次将罗霄吊在驿站的房梁上,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那鞭子落下,便是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寻常人早已哭喊求饶,可罗霄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这般硬骨头,连他也不由得暗自佩服。若是生在他家,必是一员猛将。可惜,是仇敌。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了。」足利尊氏收回目光,语气冰冷,「也好,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带下去,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嗨!」 罗霄再次被拖拽着离开,泥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心中的那股韧劲,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自己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种破地方。 就在罗霄承受折磨的同时,楠木正成派来的使者,终于在途中遇到了足利尊氏的队伍。 使者被带到足利尊氏营帐,递上楠木正成的亲笔信,足利尊氏接过,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信中,楠木正成先是细数足利尊氏十大罪状,接着又分析了眼下的局势,最后提出双方暂时放下恩怨,共同应对京都的乱局,条件是足利尊氏必须善待罗霄,并立刻将其释放。 「哼,楠木正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足利尊氏将信笺捏在手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他也清楚,楠木正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如今他腹背受敌,若能得到楠木正成的助力,胜算无疑会大上几分。 「柿崎,」足利尊氏看向身旁的柿崎景家,「你觉得,此事可行?」 柿崎景家沉吟片刻,道:「大人,眼下局势危急,第六天魔会与织田信长才是最大的威胁。楠木正成虽与我军为敌,但若能与其暂时合作,共同讨伐伪逆,实乃上策。至于罗霄……留着他,确实比杀了他更有用。」 足利尊氏点了点头,他心中亦是如此想法。他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沉声道:「回复楠木大人,本将军同意合作。但条件是,必须一同攻打京都,诛杀织田信长与第六天魔会馀孽,逼迫崇光天皇退位,迎回光明天皇。届时,本将军自会释放罗霄。在此之前,我可以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使者躬身应道:「在下定会将大人的意思,如实转告楠木大人。」 「去吧。」 使者离开后,足利尊氏望着京都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织田信长,第六天魔会,还有足利直义……这笔帐,他迟早要算清楚! .................................... 京都,昔日的征夷大将军府虽被焚毁,但织田信长却在禁内的一处偏殿,设立了自己的临时居所。此刻,偏殿内灯火通明,织田信长身着黑色便服,腰间佩着短刀,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 足利直义站在他身旁,神色有些憔悴。自发动政变以来,他便未曾好好休息过,心中的焦虑与不安,始终未曾散去。 「直义,」织田信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令柴田胜家已集结了五千精锐准备迎战,你和明智光秀那边粮草准备得如何了?足利尊氏想必已经在回京都的路上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迎接他的进攻。」 足利直义连忙躬身道:「回大将军,柴田大人已经加紧训练和部署,我也已将府内所有粮草筹措完毕,只是……明智大人昨日说京都经历变故,府库空虚,一时间要筹集更多的粮草,怕是有些困难。」 「困难?」织田信长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足利直义,「直义,你记住,在本将军的字典里,没有『困难』这两个字。你转告明智光秀,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足够支撑大军一月之用的粮草。若是办不到,我只能对其杖刑!」 「杖刑」,这个词让足利直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前不久就是因为所谓的粮草筹措不力被兄长足利尊氏杖刑,眼下织田信长又在自己面前提到这个词,显然也是藉口威慑明智光秀的同时敲打自己,于是连忙躬身俯首应道:「嗨!属下这就去督促明智光秀大人!」 织田信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偏殿的角落里,阿市静静地坐着,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眼神却有些飘忽。她是织田信长的妹妹,兄长让其接近足利直义,无非是利用美貌来趁机夺取足利家的势力罢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中一阵痛楚。 她看到足利直义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痴情与温柔,让她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她心中充满了复杂。足利直义是足利尊氏的弟弟,此刻是兄长的部将,却也是她精神上的……依靠。她厌恶这场无休止的战乱,却又身不由己。每次看到足利直义那温柔的目光,她都会感到一阵慌乱,既有些许的悸动,又充满了不安。 足利直义看着阿市低下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心中那股因织田信长的威压而产生的烦躁,顿时消散了不少。他觉得,只有在看到阿市的时候,这世间的所有烦恼,才能暂时被忘却。他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阿市听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头,望着足利直义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吉野郊外,一座残败的寺院中,香火早已断绝,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数百名僧兵身着灰色僧袍,手持长枪,肃立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神情肃穆。 明岸法师站在榕树下的一块青石上,他身着红色袈裟,脸上无悲无喜,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僧兵。 「诸位师弟,」明岸法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我等传经布道的绝佳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即刻出发,向四国岛渗透,潜伏到各处寺院,收集情报,随时与我保持联系。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 「谨遵法师法旨!」数百名僧兵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寺院中回荡。 僧兵们迅速散去,消失在寺院外的密林之中。明岸法师依旧站在青石上,望着远方的天空,眼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芒。 「第六天魔会,织田信长,足利尊氏,楠木正成,还有那个叫罗霄的唐国人……」他喃喃自语,心中盘算着,「究竟哪一股势力,才最有利用价值呢?」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诡异「这可真是乱世啊」。 .................................. 朝熊山,与京都的混乱不同,这里呈现出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陈宫站在一处高地,俯瞰着山下正在紧张施工的营地。近段时间,先后又有六七十名戚家军战士汇聚到这里,使得施工的进度大大加快。原本崎岖的山路,已被拓宽平整;山腰处,几座防御工事的雏形已然显现;山下的粮仓与军械库,也在有条不紊地建设着。 「先生,」吴惟忠走到陈宫身边,指着山下忙碌的士兵们,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按照这个进度,最多再有半个月,朝熊山的所有工程,便可全部完工。」 陈宫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好!告诉弟兄们,再加把劲。朝熊山乃是我等日后的根基,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诺!」吴惟忠抱拳应道,转身便要去传达命令。 「等等。」陈宫叫住他,「赤坂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吴惟忠道:「刚刚收到许褚将军的传信,赤坂城一切安好,只是……主公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陈宫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便舒展开来:「无妨。足利尊氏若想与楠木大人合作,便不会伤害主公。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静候佳音便是。」 吴惟忠点了点头,心中稍定,转身离去。 陈宫再次望向山下,目光深邃。这场乱局,才刚刚开始,而朝熊山,将是他们在这场乱局中,最坚实的后盾。 ................................ 海边,风浪阵阵,卷起白色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处隐蔽的海湾内,几艘巨大的海船正静静地停泊着。后醍醐天皇与近百名南朝重臣,以及三百多重臣家眷,正神色惶恐地排队登船。他们之中,不乏老弱妇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茫然。新田义贞的家眷,也在其中。 站在一处礁石上指挥着的,是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他身着黑色斗篷,遮住了身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必须起航!」 在他身旁,站着一名身高八尺的悍将,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在夕阳的馀晖下闪着寒光。他正是十河存保。 「大人,」十河存保瓮声瓮气地说道,「所有人员都已登船,是否可以起航了?」 戴面具的男子微微点头:「可以。告诉船长,加快速度!」 「嗨!」十河存保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其中一艘海船。 海风呼啸凛冽,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 第三十九章 拂晓烽烟 初冬的拂晓,天色尚未破晓,浓重的寒意裹挟着薄雾,笼罩着京都的街巷。城外的旷野上,枯草结着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东西两侧,两支大军如蛰伏的猛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向猎物。 西侧,足利尊氏的军队列阵以待,甲胄的冷光在微光中闪烁。足利尊氏身披重铠,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着前方的京都外城城墙。城墙之上,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那是织田军的哨兵。 东侧,楠木正成的队伍同样蹲伏在地,士兵们握紧手中的兵器,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楠木正成端坐马上,神色凝重,不时望向西侧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怀中揣着一封密信,那是陈宫派人送来的,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时辰到了。」足利尊氏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晨风中传出很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身旁的传令兵会意,举起了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进攻!」 一声令下,随着「砰」的一声炮响,西侧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向京都外城,喊杀声瞬间划破了黎明的宁静。几乎在同时,东侧的楠木军也动了,士兵们呐喊着,朝着同一目标发起了冲锋。 城头上,足利直义凭栏而立,身上的衣袍被寒风猎猎吹动。他看着东西两侧同时发起进攻的大军,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边是兄长的军队,一边是曾经的敌人,而他如今却身处织田阵营,这种撕裂感让他心如刀绞。 「直义大人,足利军攻势猛烈,柴田大人已率军出城迎敌了。」身旁的亲卫低声禀报。 足利直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外。只见柴田胜家手持长槊,一马当先,率领着织田军的精锐冲出城门,与足利军的先锋撞在一起。 「柿崎,给我拿下他!」足利尊氏在阵前大喝。 柿崎景家应声而出,手中大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光,催马直奔柴田胜家。「柴田胜家,吃我一刀!」 柴田胜家见状,长槊一横,稳稳架住大刀,「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自催马后退几步,皆是心中一凛。 「好力气!」柴田胜家赞了一声,长槊一抖,如灵蛇出洞,直刺柿崎景家面门。 柿崎景家不敢怠慢,大刀舞得风雨不透,将长槊格挡开来。两人你来我往,在阵前杀得难解难分。 柿崎景家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刀风呼啸,刮得人脸颊生疼。柴田胜家的长槊却威武多变,时而如蛟龙出海,迅猛凌厉;时而如磐石不动,沉稳厚重。长槊的枪尖寒光闪烁,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大刀的锋芒,直取柿崎景家的破绽。 两人大战四十馀回合,难分高下。柿崎景家额头已见汗珠,呼吸也渐渐粗重,但他眼神中的战意却愈发炽烈。他知道,柴田胜家是织田信长麾下的猛将,今日若能将其击败,必将大大挫伤织田军的士气。 又斗了几个回合,柿崎景家看准一个空隙,大刀突然变招,放弃了对柴田胜家上三路的攻击,转而一刀劈向他的马腿。柴田胜家猝不及防,连忙收槊回防,柿崎景家快速变招,斜向上一撩,刀尖直奔柴田胜家面门。柴田胜家急忙闪避,却已慢了半分。 「铛!」大刀虽未撩中面部,却挑在了柴田胜家的头盔上。只听「哐当」一声,头盔被掀落在地,露出了柴田胜家凌乱的发髻。 柴田胜家连忙虚晃一槊,拨转马头,便要退回城中。 「哪里跑!」柿崎景家大喝一声,率军紧紧追赶。 足利军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呐喊着冲向城门。织田军失去了主将,阵脚顿时大乱,被足利军趁势攻入外城。 柿崎景家一马当先,杀入外城,正欲乘胜追击,却突然发现内城城头上方空无一人,静得有些诡异。他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不好,中计了!」柿崎景家话音刚落,内城城墙上突然冒出无数织田军士兵,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嗖嗖嗖!」飞箭流矢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足利军士兵射来。不少士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柿崎景家连忙挥舞大刀格挡箭矢,却还是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肩膀。「噗嗤」一声,箭头深深嵌入肉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铠甲。 「撤退!快撤退!快!」柿崎景家捂着伤口,大声喊道。 然而,此时他们身后的城门处突然从暗道里涌出大量织田军士兵,将退路死死堵住。足利军陷入了前后夹击的困境,一时间混乱不堪,士兵们互相推搡,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城外,足利尊氏正率领本队准备跟进,见柿崎景家在城内遇袭,顿时心急如焚。「快,全军突击!接应柿崎!」 就在此时,一支军队突然从侧面杀出,拦住了足利尊氏的去路。为首一员将领,身着青色铠甲,手持长枪,正是明智光秀。 「足利尊氏,你的对手是我!」明智光秀长枪一挥,身后的士兵便如潮水般涌向足利军。 高师直见状,催马上前,手中长枪一挺,直指明智光秀:「明智光秀,休要猖狂,某家来会你!」 明智光秀轻蔑一笑,挺枪拍马上前与高师直战在一处。高师直的枪法迅猛凌厉,枪枪直指要害;明智光秀的枪法却飘逸灵动,枪尖闪烁,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三十馀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就在足利尊氏被明智光秀缠住,难以分身之际,东侧的楠木军突然变阵。楠木正成看着时机成熟,高声下令:「王彦章,按计划行事!」 「诺!」王彦章应声而出,跨上战马,手中铁枪一挺,身后的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足利尊氏的后方。 王彦章如同一尊杀神,铁枪舞动如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足利尊氏麾下的几名将领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贼将休狂!」一名将领手持长刀,催马冲向王彦章。 王彦章眼神一冷,铁枪猛地一刺,枪尖如电,瞬间便刺穿了那将领的咽喉。那将领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从马上摔落。 另一名将领挥舞着长枪,从侧面攻来。王彦章不慌不忙,铁枪一横,稳稳架住长枪,随即手腕一翻,枪杆猛地一拧,那将领只觉虎口一麻,长枪便脱手而出。王彦章顺势一枪,将其挑落马下。 短短片刻,几名上前阻拦的将领便悉数被王彦章斩杀。他率领着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铁犁,在足利军的阵中犁出一条血路。士兵们在他面前,如同砍瓜切菜般被斩杀,鲜血染红了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王彦章心中焦急万分,他的任务是斩杀足利尊氏,救出主公罗霄。可如今,足利尊氏的本阵就在前方,却被数百名死士死死挡住。这些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冲向他,虽然一个个都被他斩杀,但却拖延了他的时间。 「足利尊氏,拿命来!」王彦章怒吼一声,铁枪更加疯狂地舞动,枪尖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杀得双眼赤红,身上溅满了鲜血,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足利尊氏在阵中看到王彦章竟如此勇猛,宛如死神般如入无人之境,全身是血地杀向自己,吓得面无血色。「快,快拦住他!快拦住他!上啊!」他语无伦次地大喊着。 高师泰见状,连忙护在足利尊氏身前,「大人,此人太棘手,请大人快走!这里有我!」 足利尊氏举目望了望远处负伤鏖战的柿崎景家,知道自己今日已经中计,又加上楠木正成背刺偷袭,再待下去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里哪里还敢停留,立刻拨转马头,在十几名亲卫的护送下,仓皇朝着光明天皇所在的山城国男山逃去。 王彦章眼睁睁地看着足利尊氏逃走,心中怒火中烧,却被死死缠住,无法追击。他不由得一阵懊恼,任务至今一个都未完成,主公罗霄也不知身在何处。心中一急,下手更加狠辣,发疯一样地拼杀,马前不断的有人被挑飞。 .............喊杀声持续到了拂晓...................... 而此时的罗霄,正被关在一辆囚车里,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前行。 早在一天前,足利尊氏便已悄悄将他押往男山,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后手。 囚车的木板硌得他生疼,身上的伤口虽然不算太重,但皮鞭留下的伤痕遍布全身,一动便牵扯着疼痛。他靠在囚车的栏杆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和岩石,心中思绪万千。 「不知道陈宫怎麽样了,李嗣业那边应该又聚来了很多陌刀队员吧……罗成到哪了?」罗霄暗自胡乱思索着。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路突然被挡住了。押送囚车的将领勒住马,抬头一看,只见路中央站着一人一马。 只见那人蒙着面,身着银盔银甲,一身素白,在初冬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胯下是一匹神骏的白马,马鬃飞扬。手中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整个人英姿飒爽,却又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押送的将领心中一惊,勒住马,厉声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拦我足利军的去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目光如炬,落在囚车中的罗霄身上。 第四十章 白马银枪 山城国男山脚下,寒风卷着败叶,呜咽作响。足利尊氏逃至此处,暂避于光明天皇行宫的偏殿,脸色惨白如纸,刚被侍从搀扶着坐下,一口鲜血便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溅红了身前的矮桌。 「咳……咳咳……」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眼中布满血丝,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身旁的亲卫慌作一团,连忙递上拭布,却被他一把挥开。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突然,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大人……不好了!罗霄……罗霄被人救走了!」 足利尊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是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你说什麽?!」 「是……是一个蒙面人,骑着白马,一身银盔银甲,手持长枪……」传令兵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人枪术出神入化,一枪一个,转眼间就挑死了我们十几名弟兄,硬生生把囚车劫走了!我们追了一路,根本不是对手啊!」 「白马……银枪……」足利尊氏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又乱成一团。他本想以罗霄为质,日后或可牵制楠木正成与那些突然冒出的猛将,如今计划全成泡影,甚至还折损了十几名精锐,这打击如同晴天霹雳。 「哇——」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足利尊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亲卫们惊呼着上前搀扶,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 京都城外,硝烟渐渐散去,只馀下遍地尸骸与折断的兵器。王彦章拄着铁枪,站在尸堆之中,身上的铠甲已被鲜血浸透,脸上溅满了点点血污。他刚刚挑死了足利军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将领,枪尖上的血珠顺着枪杆缓缓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暗红。 此次激战,他枪挑五将,重伤两员,斩杀士卒近两百,可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沮丧。他望着足利尊氏逃走的方向,铁枪猛地一顿,枪尾深深扎入泥土,「嘿」了一声,满是不甘。 「王将军,不必懊恼。」楠木正成走上前来,神色同样凝重,他刚刚从擒获的俘虏口中得知了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俘虏招供,罗霄大人根本不在足利军中,早在昨日便被他们押往了别处。」 王彦章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焦躁:「那主公他……」 楠木正成沉声道,「眼下情况复杂,我军兵力本就不多,若贸然追击至男山,前有足利残部,后恐有织田军夹击,届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王彦章沉默不语,他知道楠木正成所言非虚。此次虽大胜,却也折损不少,再强行进军,确实凶险。他紧握铁枪,指节泛白,最终还是缓缓松开,叹了口气:「楠木大人说的是。」 「当务之急,是先撤回赤坂。」楠木正成当机立断,「我即刻修书给陈宫先生,告知此处情况。同时,继续派人打探后醍醐天皇的下落,以及罗霄大人的具体行踪。」 王彦章点了点头,他虽是武将,却也明白审时度势的道理:「便依楠木大人之意。撤军!」 一声令下,楠木军与王彦章所率部众开始有序后撤,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在初冬的阳光下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 吉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寺庙中,香火袅袅,茶釜中水声初沸。 明岸法师将茶筅在碗中缓缓旋转,碧绿的抹茶沫泛起细密涟漪。他对面坐着一位布衣破旧丶眼神却如寒星的年轻僧人,正是云游至此的宗纯和尚。 明岸凝视茶碗:「宗纯师兄,你看这茶沫聚散——世间缘起,是否亦如这水中之沫,看似有相,实则空幻?」 宗纯和尚笑着接过茶碗,却并不喝,缓缓道:「法师心中这碗茶,恐怕不止是茶吧?茶中有不甘之涩,有权谋之苦」。 茶室陷入寂静,唯有松风声穿廊而过。 明岸神色微凛,转而恢复平静:「禅者当知,真空妙有。空非虚无,有非实执。贫僧所行,不过是以有为法,行无为心。」 宗纯和尚突然将茶水倾倒在地:「法师请看——这水渗入地,润草根丶入暗河丶终归大海。你执着于将它盛在某一只碗中,却不知它本就属于这天地之间。」 明岸低声道:「宗纯师兄,你游戏人间,嬉笑怒骂,可曾真正『拿起』过什麽?」 宗纯和尚笑道:「我拿起的,是每一刻的清风明月;放下的,亦是每一刻的清风明月。而法师你……」他深深看了明岸一眼,「拿起的是百年前的旧梦,放不下的是百年后的虚名啊。」 良久,明岸望着茶釜上氤氲的水汽,突然发问: 「若……这世间一切错位,本就是因为有『异人』坠入了时间的池塘呢?那该抹去涟漪,还是……索性搅动更大的浪?」 宗纯和尚哈哈大笑,他本自号狂云子,此刻陡然站起身发笑,惊搅得一团青烟荡漾,随手背上破布袋,朗声道:「何谓异人?君不见时空本如镜,镜中万象皆倒影。搅浪者本是浪,观镜者……亦是镜中一缕光啊。」话音散入夜雾。 不久,宗纯和尚的身影便消失在山径尽头,只有馀音与暮锺共振。 .................................... 一间不大的殿宇内,罗霄缓缓睁开眼,刚刚被人摘掉了眼罩。他动了动身子,身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环顾四周,这殿宇采用了典型的「书院造」风格,空间紧凑却不失雅致。屋顶是「入母屋造」的结构,两侧的「千鸟破风」轻盈翘起,增添了几分灵动。室内没有过多装饰,墙壁是素净的土壁,地板铺设着打磨光滑的木板,走上去应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屋顶采用了「彻上明造」的手法,所有的梁架丶「小屋组」结构都暴露在外,没有天花板遮掩。那些「柱」「梁」「枋」的衔接处,用的是精巧的榫卯,透着古朴的力学美感。 他转头看向一旁,那个把他救出的,一身银盔银甲的蒙面人正背对着他,依旧沉默不语。从被救下到来到这里,罗霄一路上说了不少话,可对方却始终一言不发,这让他愈发疑惑——看这银枪白马的模样,按理说分明就是系统送给自己的弟弟罗成啊,可他为何如此冷淡?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足利直义。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对着罗霄微微躬身:「罗霄君,让你受惊了。」 罗霄一愣,心中满是诧异:「足利直义?怎麽是你?」 足利直义尚未答话,殿外又走进三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伤疤,正是柴田胜家,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槊,透着慑人的气势。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面容俊朗的武将,身着儒衫外罩铠甲,手持摺扇,眼神锐利,正是明智光秀,他微笑着看向罗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不高,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气势的男子。他面如重枣,留着一缕山羊胡,身着黑色霸王将军铠,腰间佩刀,面容刚毅,气宇非凡,一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表情显得怪诞不羁,却隐隐又透着一股威严霸气。 足利直义侧身介绍道:「罗霄君,这位是柴田胜家大人,这位是明智光秀大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恭敬,「这位,便是新任征夷大将军,织田信长大人。」 罗霄心中剧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织田信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救了自己的,竟然会是织田阵营的人,终于和历史上的第六天魔王面对面,那种无形中的压迫感让罗霄也感到震撼。 而此时,那个始终沉默的白马银枪蒙面人,也摘下了头盔,一瞬间泻下的,竟是仿佛凝聚了所有夜色的乌黑长发。它们并非柔顺披散,而是带着被头盔禁锢后的微微弧度,如一道挣脱束缚的瀑布,在光线下划过一道光泽流丽的弧线,披洒在银亮的肩甲上,黑与银,柔与刚,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转过身。 面纱被指尖轻轻勾下,露出一张令人瞬间屏息的脸庞。那不是寻常闺阁的柔美,而是一种被烽火与剑气淬炼过的丶极具侵略性的英丽。肌肤是常在日晒风霜下的小麦色,光滑紧致。眉飞入鬓,清晰而锐利,眉宇正中,一点鲜红欲滴的朱砂痣,宛若雪原上落下的唯一红梅,又似第三只凛然的天眼,瞬间钉住了所有视线。鼻梁高挺,唇形清晰,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眸子黑亮如点漆,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看向罗霄,里面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三分审视,三分了然,剩下的,是纯粹的丶近乎戏谑的明媚。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早已看穿他一路的误认与此刻的震撼,却又不急于点破,只是享受这刹那的颠覆。 银甲勾勒的身段高挑而矫健,不是纤细柔弱,而是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豹子般柔韧爆发力的美。她站在那里,沾着血污的银甲是冰冷的战袍,倾泻的黑发是流动的云雾,而那眉间朱砂与眼中笑意,则是破开一切肃杀丶鲜活无比的生机。 她开了口,声音不像寻常女子般娇柔,而是清亮沉稳,带着砂石砥砺过的质感,却奇异般悦耳: 「罗霄大人,」她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在下奉织田大人之命解救大人。军令如山,大人有令,未至安全处不可言语示警,故而一路缄默。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勿怪。」 「哈哈哈哈哈」织田信长一边大笑一边向前走了几步,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呆若木鸡的罗霄,又拍了拍女将军的肩甲,朗声道: 「罗霄君!没想到吧?我这杆最锋利的『枪』,可还入得眼?」他笑容扩大,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揶揄,「来,我为罗霄君正式引见——这便是我的亲兵卫队长,甲斐姬!」 甲斐姬迎着罗霄震惊未消的目光,眼中那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浓了,眉间朱砂痣衬着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在刚刚褪去死亡的战场外,灼灼生辉。 第四十一章 天下布武 罗霄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甲斐姬,脑中一片空白。白马银枪,本是他潜意识里对系统送他的弟弟罗成的具象化想像,可此刻站在面前的,却是一位英气逼人的女将。那身银甲在殿内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她倾泻而下的乌黑长发形成鲜明对比,眉间一点朱砂痣更是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甲斐姬……」罗霄喃喃道,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向织田信长,对方脸上那抹戏谑的笑容更浓了些。 织田信长哈哈一笑,大手一挥:「罗霄君,没想到吧?甲斐姬虽是女子,枪法却不输男子,在我麾下,可是能独当一面的猛将。此次救你,便是我令她出手,谁知罗霄君竟真的未识别出她是女人,哈哈哈哈」 足利直义也微笑道:「信长大人就曾断定,说罗霄君是正人君子,肯定识破不了,看来果然言中了啊」。 甲斐姬走到罗霄身边,伸手搭在罗霄肩头,凑近到罗霄耳畔挑衅戏谑道:「罗霄君竟然一路上都没有搂人家腰,人家好伤心呢」,说着咯咯地娇笑起来,当真是花枝乱颤妩媚动人。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霄感觉到她的鼻尖故意触碰自己的脸颊,被她挑逗得有些尴尬,却又不甘,便顺口回道:「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甲斐姬闻言一愣,随即用手指在罗霄肋下轻轻掐了一把道:「哼,讨厌,人家才不是兔子呢」。 罗霄知道她没听懂,也不解释。 足利直义笑道:「罗霄君文武双全,才气过人,甲斐姬你就不要再戏弄罗霄大人了吧!」随后对着罗霄躬身一礼道:「此间不是讲话之所,织田大人已经在宴厅摆下酒席给大人压惊,罗霄大人请!」说着,伸手向门外示意。 织田信长也笑道:「久闻罗霄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走吧,尝尝我从尾张带来的好酒。」 罗霄也正好腹中饥肠辘辘,虽不知对方意图,但也决定静观其变,眼下正好先填饱肚子再说。于是点头称善,迈腿走出门外。 众人跟随着织田信长,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厅堂。这厅堂同样是书院造风格,却比刚才那间殿宇更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角落燃着檀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驱散了战场上的血腥气。 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矮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各式菜肴和酒器。众人依次落座,罗霄被安排在织田信长的左手边,对面是明智光秀,足利直义则坐在罗霄身旁,柴田胜家与甲斐姬分坐两侧。 侍女们安静地为众人斟上酒,织田信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朗声道:「罗霄君,这第一杯,为你顺利脱困,干了!」 罗霄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意,稍稍缓解了身上的伤痛。 「罗霄君,」织田信长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唐人,在我国本是过客。但你在京都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能让王彦章那样的猛将甘心效力,能让楠木正成引为知己,罗霄君绝非寻常之辈。」 罗霄心中一凛,没想到织田信长对自己的情况如此了解。他平静地回应:「织田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织田信长嗤笑一声,「在这乱世之中,能挺身而出,为了不相干的人对抗足利尊氏,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罗霄君,你可知如今我国,已是风雨飘摇?」 恰在这时,厅堂的门被轻轻拉开,薰香的白烟如流云般缠绕着绘有唐狮子的金屏风。一个娇美的身影立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仿佛一枚被光浸透的吉野樱。最先攫住众人目光的,是那身萌黄色唐衣与朽叶色表着构成的十二单重色——这是只有摄关家女儿及将军家正室方能使用的尊贵配色。外层的萌黄色在烛火中流转着春芽初萌的润泽,自肩头垂落的衣摆足有八尺余长,在乌黑光鉴的畳席上铺开朽叶色秋意;从领口丶袖缘层层叠叠露出的内里,依次是青钝丶薄红丶浅葱丶葡萄染等七重色目,每层丝绸边缘皆用金线绣着细密的海波龟甲纹。 移步时,衣裾摩擦发出「窸窣——窸窣——」如落叶拂过清泉的声响,那是京都西阵织特供的越前绢与佐渡金纟交织而成的音色。腰间系着二重织锦带,前面打结处垂落五色丝绦,每根丝绦末端缀有极小铃铛,行动时却寂静无声——因铃内铜舌已被蜡封,这是早年由宫中秘传而出的「无音铃」,据说是唯恐声响扰了贵人清思。 她的发型梳成当世最高贵的「大垂发」,乌亮青丝如瀑垂至腰间,发间并无多馀饰物,仅在一侧斜插一支玳瑁制「日荫簪」,簪头用细如发丝的银线缠绕成十六瓣八重菊,额发修剪成标准的「美人尖」,眉剃尽后以青黛描画成远山含雾的弧度,面上敷着白粉,却在颧骨处薄施绯红。 当她行至主位前俯身行礼时,从宽大袖口中探出的手指,宛若削磨过的白珊瑚。指甲留得修长,染着由红花与砒霜反覆浸渍而成的「笹色红」,那红色在指尖渐次淡去,恍若樱花将谢时最后那抹血痕。领口露出的后颈肌肤,在十二单衣重重包裹下,反被衬得如初雪般脆弱易逝,那截雪颈随着行礼的动作微微弯曲时,屏风上的金狮子仿佛都敛去了锋芒。 织田信长举杯轻笑,杯中酒液晃动着微光:「此乃舍妹阿市。我最疼爱的妹妹!」声音里带着将天下至宝示于人前的傲然。女子闻声抬眸,目光如古镜映月般扫过众人,那眼里有藤花照水的清艳,亦有深潭敛刃的寒光。当她的视线与兄长交汇时,唇边绽开极淡的笑意,齿间仿佛含着一枚即将融化的薄冰。 她最终在信长左下手预设的蒲团落座,十二单衣摆如花瓣层层收拢。薰香的白烟重新开始流动,乐师拨响了琵琶的丝弦,但在所有人心头,那抹萌黄色已然烙印成比刀剑更锋利的记忆,那是织田家野望在人间最美的化身,亦仿佛是用金丝银线缠绕而成的丶乱世祭坛上最矜贵的祭品。 罗霄心中微动「这女子的容貌,简直用惊为天人形容也不为过。原来这便是传说中日本古代三大美女之一的织田市,可算是见到真人了,果然有闭月羞花之貌!」。 足利直义更是看得痴了,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酒液险些洒出。他目光紧紧追随着织田市的身影,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爱慕与痴迷,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他虽与阿市见过无数次,但像今日这般盛装的阿市,还是第一次见。可一想到今日阿市盛装而出一定是因为罗霄,心中又不由得一阵痛楚。 织田信长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对织田市轻声介绍道:「阿市,这位是罗霄大人。」 织田市抬眸看向罗霄,目光清澈,微微颔首:「罗霄大人。」随后,她又向明智光秀丶柴田胜家丶足利直义等人一一问好,举止端庄得体。 席间的气氛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阿市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偶尔会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一眼足利直义,随即又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掩住她眼中的复杂心绪。 罗霄不得不承认,织田市的美貌与气质确实令人惊艳,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知道今日这场宴席绝非简单的压惊宴。织田信长费这麽大功夫把自己从足利尊氏手中救出来,定然有所图谋。 果然,织田信长放下酒杯,切入了正题:「罗霄君,刚才我说到我国风雨飘摇,你可有同感?」 罗霄沉吟片刻,答道:「足利与楠木两军交战,百姓流离失所,确是乱世之象。」 「不止于此。」一旁的明智光秀接过话头,他放下手中的摺扇,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罗霄君初来乍到,或许对我国局势不甚了解。如今朝堂之上,后醍醐天皇虽有雄心,却刚愎自用,心胸狭隘,猜忌多疑。他重用亲信,排斥异己,致使上至公卿大臣,下至武士黎民,皆有不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足利尊氏本是倒幕先锋,却因与天皇嫌隙渐生而倒戈,如今兵败如山倒,已成丧家之犬,且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竟然逼走自己的弟弟直义大人!他所挟持的光明天皇继位之初便备受争议,懦弱昏聩,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傀儡。如今幸得光严上皇重开院政,才得以拨乱反正,总领朝纲,肃清流毒。」 明智光秀的目光转向织田信长,带着几分推崇:「而织田大人,雄才大略,广纳贤才,正是平息这烽烟,拯救黎民于水火的不二人选。」 织田信长闻言,哈哈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粗犷的豁达:「光秀说得未免太过了。我织田信长,不过是想为天下武士谋一条出路。这乱世之所以乱,就是因为武家的利益得不到保障!那些公卿贵族,只会空谈误国,无视武士利益!只有恢复武家政权,让武士阶层掌握自己的命运,保证我们的利益,这天下才能真正太平!」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其感染。 明智光秀适时补充道:「织田大人的这一宏伟计划,多年前便已开始按部就班地执行,我们第六天魔会称之为『天下布武』。」 织田信长看向罗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罗霄君,你是个人才。连王彦章那般的猛将都愿追随你,可见你的过人之处。我织田信长求贤若渴,不如你便留在我麾下,与我一同成就这『天下布武』的大业,如何?」 足利直义也开口劝道:「罗霄君,织田大人确是明主。如今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若能辅佐织田大人,定能成就一番功名。」 明智光秀微微颔首:「罗霄君,楠木正成虽忠,却迂腐;新田义贞虽义,却无谋。他们追随的后醍醐天皇,绝非能安定天下之人。唯有织田大人,才有能力结束这乱世啊。」 罗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本是唐人,于你们的纷争,本就无意卷入。当初与足利尊氏交恶,也只是因为恰巧遇到一位被他追杀的女子,出手相助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楠木大人的忠诚,新田大人的义气,都让我十分仰慕。我愿意与他们一同战斗,守护心中的道义。所以,对于织田大人的招揽,我只能恕难从命了。」 话音落下,厅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明智光秀和足利直义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柴田胜家猛地一拍桌子,怒哼一声,眼中闪过凶光,似乎对罗霄的拒绝极为不满。 「胜家!」织田信长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柴田胜家。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着罗霄,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好!有骨气!我织田信长就喜欢这样的汉子!」说着,哈哈一笑,「此事不急于一时,罗霄君不必如此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罗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罗霄君,不如你先到尾张国游览一番。看看在我的理念治理下尾张国的景象。届时你再做决定,如何?」 罗霄心中思忖,此刻自己身陷织田阵营,若是强行拒绝,恐怕会招来不测。不如先答应下来,静观其变,再寻机会与楠木正成等人汇合。 「既然织田大人如此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罗霄点头应道。 织田信长见状,大喜过望,重新落座,又举起酒杯:「好!痛快!来来,喝酒!」 席间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织田信长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尾张国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己自豪。明智光秀则时不时地补充几句,分析着各地的局势。 这时,织田信长放下酒杯,面色红润地看着罗霄,缓缓开口:「罗霄君,不知你方才听闻我的『天下布武』之策,有何感触,能否给我说说?」 罗霄微笑摇头道:「罗霄一介武夫,又是唐人,对织田大人这理念怎能妄议」。 织田信长摆手笑道:「罗霄君切莫多心,酒席间无事,但说无妨!」 明智光秀也笑着说:「是啊,罗霄大人,正因你是唐人,或许才更能从局外提出不同见解啊!还望罗霄君知无不言,不吝赐教啊!」 罗霄抱拳道:「不敢,既然诸位提出,那罗霄就说说吧」。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抬首环顾一周后缓缓说道:「天下布武之策。此四字如双刃剑,锋刃所向之处,既是霸业之阶,亦伏隐忧之壑。」 织田信长眼神一亮,说道:「哦?愿闻其详!」 罗霄接着说道:「其利有三:一者,大义名分。如今,朝廷失鹿,诸豪逐之。以「武」为旗,可收天下武士之心,乱世之时正需此等昭然之帜。此旗一挥,农夫走卒丶僧众商贾皆因此旗号明晰,敢押注粮草身家,此名分之实利也。二者,慑服僧俗。纵观历史,每逢乱世,常有寺庙挟佛威干政,以信仰聚兵。也正需「布武」大义明告天下,神佛有灵,降大义化身,汇天下僧众持刀剑征伐宵小,足可立威四海,信服百姓。三者,破旧立新。京都公卿犹念「静之治」,各地守护仍怀世袭梦。「天下布武」如铁砧重锤,可碎腐朽旧制。而倡导诸多新政改革,皆需武威为前驱。」 「然」罗霄顿了一顿又道「其弊亦有三。一者,树敌过广。「天下布武」如「裸身舞剑」,招四方之矢。若令「武」字被解读为「织田欲尽夺天下」,恐成众矢之的。二者,民心如苇。如今暴动丶反叛频发,百姓见「布武」旗识,唯思征粮抽丁,百姓视兵家如修罗。若武威不辅仁政,新得领地终如沙垒之城。三者,遗祸身后。我唐国《史记》有记载——白起坑卒而秦人终厌暴兵。过分强调「武」字,则「下克上之风」必风靡日本。他日若有强藩效仿,也以「布武」之名反噬织田家……」 罗霄说到故意停顿,看到满场都在怔怔的看着他,便又接着说道:「织田大人若真想安四海,平战乱,当效法周武王,明示「天下布武」非为杀伐,实为禁私战丶收兵权于中央。对降将当赐其茶器多过刀剑;对公家需许以文教革新。需以「武」字旗征伐宵小,但更需「布」字安抚人心。」 罗霄最后边说边以手指蘸茶,在案上画出「五木瓜纹」,那是织田家的家徽。他早在少年时读日本漫画就印象深刻,此刻画起来,竟然异常轻松。 「正如织田大人家纹木瓜般——外显刚锐之形,内藏绵延生生之德。平定乱世之剑,亦当是开创太平之锷啊。」 罗霄一番话,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将「天下布武」的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 厅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罗霄的见解所震撼。织田信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与深思。他看着罗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更是一种对人才的极度渴望。 明智光秀也收起了平日的从容,他深深地看了罗霄一眼,心中暗道:此人见识不凡,若不能为织田大人所用,必成大患。 柴田胜家虽然勇悍,但他绝非莽夫,也听出了罗霄话中的道理,他挠了挠头,看向罗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 足利直义原本因为阿市而有些心神不宁,此刻也被罗霄的话吸引,他看着罗霄,若有所思。 而阿市,更是怔怔地看着罗霄。她从未见过如此有见识的男子,他的话语中透着一种成熟与睿智,与厅堂内的其他人都不同。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阿市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脸颊也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足利直义无意中也将阿市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一阵刺痛,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涌上心头。他默默地端起酒杯,大口喝着酒,仿佛只有酒精才能麻痹心中的苦涩。 织田信长沉默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好!好啊!果然!罗霄君果然不同寻常!你这番话分析得鞭辟入里!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有勇有谋的武将,没想到你对治国理政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他重新起身走到罗霄面前,郑重地说道:「罗霄君,我织田信长今天把话放这儿,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敬你是条汉子!但你听着,我也绝不会放弃招揽你!我织田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罗霄看着织田信长眼中的真诚与执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位被称为「第六天魔王」的男人,果然有着非同常人的气度与魄力。 「多谢织田大人厚爱。」罗霄微微颔首。 织田信长重新落座,兴致更高了,又与罗霄讨论起「天下布武」的细节。罗霄也不避讳,对答如流,他的见解总能给织田信长带来新的启发。 席间,足利直义依旧不停地喝着酒,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阿市,而阿市则偶尔会偷偷看向罗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甲斐姬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酒杯,时不时的看着罗霄若有所思。 宴席散去。织田信长安排了客房让罗霄休息,又派了侍女照顾他的伤势。 罗霄躺在客房的榻榻米上,辗转反侧。今天的经历如同梦幻一般,他不仅见到了织田信长这位历史上的风云人物,还对「天下布武」有了更深的了解。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这场乱世的漩涡之中,未来的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而此时,织田信长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织田信长丶明智光秀丶足利直义三人相对而坐。 「大人,罗霄此人,见识过人,又有王彦章等猛将追随,若不能为我所用,日后必成大患啊。」明智光秀忧心忡忡地说道。 织田信长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光秀,你太多虑了。罗霄是个人才,这样的人才,就该用诚心去打动。我相信,只要他看到了我们『天下布武』的诚意与成效,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且,就算他最终不愿归顺,我也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这样的人才,绝不能落入别人手中。」 足利直义沉默不语,望着灯火发呆。心中想的,却是阿市看罗霄时那异样的眼神。 明智光秀看着织田信长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是。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明日,我会派人带罗霄去尾张国看看。我要让他亲眼见识一下,什麽是真正的『天下布武』!」说着嘴角上扬,露出自信的笑容。 第四十二章 驿路风情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京都郊外的寺庙已响起晨钟。罗霄一夜未眠,脑中反覆盘算着脱身之策,直到窗外的鸟鸣声响起,他才昏昏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罗霄隐隐觉得眼皮痒痒,他不自觉的侧了侧脸,不一会又觉得耳朵也痒痒,罗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丽的面庞,和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罗霄大人,起床吧!」甲斐姬清亮的嗓音中裹着戏谑,「织田大人可有新吩咐呢。」 原来是甲斐姬在用头发在罗霄脸上挠痒痒。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霄这个气啊,他翻身猛地坐起,随即又急忙拉着被子躺下,「喂,姑娘!你未经我允许进入我房间,成何体统?」 甲斐姬直起身子,微微一笑,戏虐道:「哎呀,想不到罗霄大人竟然如此胆小,害怕我一个弱女子」。 罗霄暗道:「你是弱女子?救我时候枪挑了十几条人命的弱女子?」可嘴上也不示弱,「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啊?」 甲斐姬「咯咯咯」地娇笑起来,「本姑娘可不管那些繁文缛节,要不然我也不会当织田大人的亲兵卫队长!」 罗霄无奈道:「可你总得先让我把衣服穿起来吧?」 甲斐姬走近罗霄,低头道:「嘻嘻,还害羞呢!好吧,本来织田大人让我伺候罗霄大人更衣,看来是不需要我喽?」 罗霄忙道:「不需要,不习惯!」 「好吧,那麽......请罗霄大人快点更衣,织田大人还有要事呢」说着转身,刚走出两步,忽又转身返回。 罗霄本来刚要起身,看她突然转身,连忙又躺下「喂喂,你什麽毛病,快走!」 甲斐姬被罗霄逗得花枝乱颤,娇笑着道「好好,哎,我可是提醒罗霄大人,不要想着耍什麽花招啊!」说着笑着走了出去,留下银铃般的一窜笑声。 罗霄叹了口气,披衣起身,简单梳洗之后,拉开门,只见甲斐姬已经披上了那身银盔银甲,只是卸下了昨日沾血的披风,晨光在她肩头的甲片上流淌,眉间朱砂痣被朝阳映得愈发鲜红。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正捧着一套乾净的旅装候着。 「织田大人的意思是?」罗霄明知故问,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甲斐姬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织田信长。他今日换了身深蓝色便服,腰间佩着短刀,神情比昨日宴会上多了几分肃然。「罗霄君,不知昨晚休息可好」他开门见山,不等罗霄回答又接着道:「今日劳烦你随甲斐姬同往尾张。阿市许久未归,正好顺路回去探望母亲,罗霄君武艺高强,还请你路上多照看舍妹。」 罗霄心中一动,眼角馀光瞥见廊下立着的织田市。她今日换了身水缥色小袖,外罩淡紫色羽织,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对归途的期待,听见织田信长的话,忙屈膝行礼:「阿市有劳罗霄大人了。」 「哦,小姐不必多礼,罗霄既然同行,路上当然会照看阿市小姐的。」罗霄拱手应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掀起波澜——这正是脱身的好机会!只要离开织田信长的视线,沿途多有山林,总能寻到空隙甩开护卫。 织田信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甲斐姬也会一路『护送』罗霄君,她定能保你们周全。」他特意加重「护送」二字,目光扫过甲斐姬腰间的银枪,「尾张路途不远,却也需三日光景,你们且慢行。」 甲斐姬上前一步,银甲轻响:「请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她转向罗霄,眼中闪过狡黠,「罗霄大人,咱们这就动身?」 临行前,织田信长又唤来五十名女兵,皆是劲装裹身,腰悬短刀,背负弓箭,簇拥着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阿市掀帘入内时,罗霄瞥见车厢内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一个描金漆盒,想来是带给母亲的礼物。 「罗霄大人,上车吧。」甲斐姬拍了拍马车辕木,自己却翻身上了一匹白马——正是昨日劫走罗霄时骑的那匹,银枪斜倚在鞍旁,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冷芒。 罗霄摇摇头:「我骑马便可。」 甲斐姬笑道:「罗霄大人还是和织田小姐同乘马车的好,我们织田大人可没有多馀的马哦」她戏谑中带着挑衅。说着靠近罗霄面颊,轻声在罗霄耳畔说道:「再说,能同我们阿市小姐同乘一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呢」。 罗霄心下了然,这是防备他骑马逃跑,便也不再多言,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甲斐姬骑着马在马车旁并行,马车帘半掀着,罗霄望着车外一路不语,脑中飞快地盘算着,阿市则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出了京都地界,沿途渐显田园风光。冬麦在田埂上泛着浅绿,农人披着蓑衣在田间劳作,见了这支全是女子的队伍,都纷纷驻足观望。甲斐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目光,挺直脊背,银盔下的长发被风拂起,露出耳后细腻的肌肤。 「罗霄大人似乎很乐意见到这般景象?」甲斐姬忽然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笑意,「莫不是觉得脱离了织田大人的视线,便有机可乘?」 罗霄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姑娘说笑了。织田大人既有吩咐,我自当尽心。」他心里却暗道,这女子心思玲珑,倒是个难缠的角色。 正说着,阿市轻轻拍了拍罗霄胳膊,罗霄转身一看,见阿市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罗霄大人,甲斐姬姐姐,一路颠簸辛苦,尝尝我做的和果子吧。」她指尖白皙,指甲染着淡淡的粉色,与食盒里的樱饼相映成趣。 甲斐姬探身看了一眼,伸手挑了一块递给罗霄:「罗霄大人,阿市小姐的手艺可是一绝,错过可要后悔的。」她凑近罗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挑逗,「说不定,这是未来夫人对罗霄大人的心意呢。」 罗霄横了甲斐姬一眼,接过樱饼,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只觉温热柔软,连忙乾咳一声:「多谢阿市小姐。」他咬了一口,清甜的豆沙混着樱花的微香在舌尖化开,确实滋味绝佳。 阿市坐在车辕边,看着罗霄吃得认真,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罗霄君是唐人吧?听兄长说,你来自一个很远的国度。」 「正是。」罗霄点头,「我家乡在......离此地万里之遥。」说着望向远处的天空。 「万里之遥……」阿市眼中闪过向往,「我曾在汉诗里读过『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那里一定很美吧?」她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母亲也常说,若有机会,想去看看唐国的风光。只可惜……」她话未说完,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甲斐姬在一旁接话:「夫人身子弱,不便远行。这次能让阿市小姐回去探望,还得多谢罗霄大人呢。」她朝罗霄眨眨眼,「若不是为了请你同行,织田大人怕是舍不得放阿市走呢。」 罗霄心中一动,听这语气,阿市的母亲似乎并非自由身。他正想追问,阿市却已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母亲其实……并不喜欢兄长。」她声音放轻,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困惑,「小时候,兄长总爱带着武士们在院里练刀,把父亲留下的梅树都砍了,母亲为此哭了好几回。」 「信长大人小时候便是这般性子。」甲斐姬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敢作敢为,从不循规蹈矩。那时他常穿着粗布衣裳,带着我们去田里摸鱼,被老夫人追着打也不认错。」 阿市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愁绪淡了几分:「是啊,他总爱捉弄人。有次把青蛙放进我的绣筐里,害我吓哭了,母亲气得拿藤条抽他,他却笑着说『妹妹胆子太小,该练练』。」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变了。不再爬树掏鸟窝,眼里只有兵法和领地,连看我的眼神都……」 罗霄默默听着,他来自后世,当然知道这位称做第六天魔王的男人很多故事,可眼下直接从他的妹妹口里听到,又确实同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全然不同。那个在宴席上睥睨天下的霸主,也曾有过顽劣的少年时光,此时从阿市口中悠悠讲来,形象更加立体鲜活起来。而甲斐姬口中所言母亲「身子弱」,恐怕并非属实,织田信长将其留在尾张,多半是软禁罢了。 阿市望着远方的山峦,轻声道,「母亲常对着父亲的牌位流泪,说若不是兄长太过乖张,家里也不会变成这样。可我还是想念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她转头看向罗霄,眼中带着感激,「甲斐姬姐姐说的没错,这次能回去,真的要多谢罗霄君。若不是兄长想请你去尾张,我怕是没机会见到母亲呢。」 罗霄心中五味杂陈,点头道:「阿市小姐不必客气。」他忽然觉得,这趟尾张之行,或许比想像中更复杂。 一路行至午后,一行人都有些乏累,甲斐姬指着前方一片密林:「前面有处温泉,咱们去歇歇脚吧。」 穿过林间小道,果然见一汪热气氤氲的泉池,四周环绕着翠竹,泉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光云影。 阿市面露羞赧:「罗霄大人,此处是「汤之山温泉」,传说可以洗去所有霉运,我们去洗一洗吧……我先去洗,罗霄大人请稍后。」 罗霄点头道:「小姐请自便」。 甲斐姬也点头笑道:「好啊,我与罗霄大人在外守着。」她一把拉起罗霄的手,走到数十步外的竹林边,故意靠得极近,身上的银甲泛着光,「罗霄大人,这温泉可是天然的好东西,洗了能解乏呢。」 罗霄知道她又要捉弄自己,索性顺着她的话头:「哦?那倒是要多谢甲斐姬引路喽。」 「谢我?」甲斐姬挑眉,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不如谢织田大人吧。他可是有意把阿市许配给你呢,你想想,娶了这麽美的夫人,以后尾张的大半家业都是你的。」 罗霄一愣,心下暗道:「看来这织田信长为了招揽我还真是要下血本啊!」不过忽又觉得「甲斐姬这妮子喜欢捉弄人,这大抵是她又在戏弄我罢了!」 于是罗霄换做笑脸,转头迎上她戏谑的目光:「其实...我倒是觉得吧,甲斐姬你这样的才是大美人儿。英姿飒爽,又带点小性子,比起娇滴滴的闺秀更合我心意」。 甲斐姬没想到他会反将一军,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竹林间回荡:「罗霄大人莫不是在调戏我?小心我告诉织田大人,让他治你罪。」 「我说的是实话。」罗霄一本正经道,「阿市小姐温婉淑娴,可你....更有野性!」 「哈哈哈...讨厌!」甲斐姬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却不重,「原来罗霄大人也会说些花言巧语骗女孩子。」她的笑声越发清脆,引得林中的鸟儿都扑棱棱飞起。 正说着,泉池那边传来水声轻响,阿市披着一件白色浴衣走了出来。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乌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几缕水珠顺着颈项滑入衣襟,衬得肌肤莹白如玉。浴衣的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纤细的锁骨,行走时衣袂飘动,偶尔露出雪白的大腿,宛若池边凌波的仙子。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连甲斐姬都看得怔住了,喃喃道:「阿市小姐这模样,怕是连花见酒会上的舞姬都比不上。」 罗霄也有些失神,暗道难怪称她为日本历史三大美女之一,这般风姿确实令人心折。 阿市被两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罗霄大人,甲斐姬姐姐,你们久等了吧?」。 「快去歇歇吧。」甲斐姬回过神,笑着推了推她,「我和罗霄大人还要守着,可不能让外人闯进来。」 等阿市上了马车,甲斐姬转头看向罗霄:「该我洗了。」 罗霄正有此意,只要甲斐姬洗澡时,夺了她的战马,就能逃了。便开心道:「好,快去吧!」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麽。」甲斐姬忽然开口,眼中闪过狡黠,「你想趁我不注意逃跑,对不对?」 罗霄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热,强作镇定道:「切,我堂堂七尺男儿,若真想走,谁也拦不住。」 甲斐姬忽然上前一步,银甲与她的身姿形成奇妙的反差。她身材高挑,腰肢却纤细,银甲下的曲线若隐若现,乌黑的长发被风拂起,扫过她带着笑意的脸颊。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罗霄的下巴,吐气如兰:「休要嘴硬,你想跑?可以试试。」 她咯咯笑着转身,银铃般的笑声在泉边回荡,罗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心念一动:「那不如,我先洗?」 甲斐姬挑眉:「你先洗?又想耍什麽花招?」 罗霄故意挺直胸膛,「我一个大男人,和你耍什麽花招?」他说着便大步走向泉池,心里却盘算着,等会儿洗完澡,趁甲斐姬放松警惕,便钻进密林脱身。 他刚脱去全身衣物踏入泉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腰间,顿时觉得浑身舒泰。正想闭眼享受片刻,却听见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轻响。罗霄猛地回头,看到甲斐姬正缓步走来,罗霄刚要出声示意对方不要再近了,却见她眼神魅惑地看着自己,同时先是解下银盔,乌黑的长发瞬间如瀑布般泻下,接着解开肩甲,银片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动作从容,一件一件褪去铠甲,露出里面的贴身劲装,直到连最后亵衣也缓缓脱下,浑身不着存缕,露出诱人婀娜的酮体,那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罗霄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跳加速,被这香艳场景完全震住,直到甲斐姬开始缓步向池水迈近之时才忽然反应过来,忙转过身去,心里暗道这女子好大胆,居然就这麽要和我同浴!嘴上结结巴巴道:「喂,那个...」竟语无伦次起来。随即听得身后水声轻响,甲斐姬已踏入泉中,一步步靠近。 「呵呵呵....怎麽,不敢看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就在他身后一尺处响起。 罗霄硬着头皮道:「那个什麽....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自重。」 「自重?」甲斐姬轻笑,「那刚刚人家脱衣服的时候,罗霄大人可一直是直勾勾的盯着,把人家看遍了也没说过这话啊。」 罗霄正想反驳,忽然觉得腰间一凉,竟是甲斐姬的手探了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水花四溅,低头一看,才想起自己此刻也未着寸缕,忙又蹲回水中,引得甲斐姬咯咯直笑。 「你看你,急什麽?」她戏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不是!你到底要干啥?」罗霄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紧。 「当然是帮罗霄大人搓背啊?」甲斐姬哼了一声,笑道:「罗霄大人莫不是怕我趁机......要了你?」 罗霄暗自摇头,他知道这女子武艺高强,那日劫囚车时便已见识过她的手段,自知未必是其对手,可总被她这般调戏,心里又有些不甘,于是犟道:「笑话,我一个男人怎麽会怕你!」随即抬头,却见甲斐姬光洁的下巴高高翘起,一双美目直勾勾看着自己,正缓缓探身过来。 「嗯...我看...那个...不如这样,」罗霄急忙说道,「咱们背对背,谁也不看谁,如何?」 甲斐姬笑了,得意的笑,笑的如盛开的桃花,仿佛取胜后骄傲的公主,「好吧,行,就依你。」她声音柔得发腻。 罗霄暗自松了口气,心说:「阿弥陀佛,这个妖精真能要命啊」! 于是两人背靠背坐着,罗霄感觉到对方光洁的后背绵柔光滑,不由得心跳加速,心道:「这妮子怕是在故意扰乱我心神」。于是向前探了探身子,躲开一点。可谁知甲斐姬却顺势向后一躺,索性靠在了罗霄背上。 「我去!」罗霄急道:「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靠我啊!」 「哼,不行!我怎麽知道你不会趁机逃跑?除非让我转过来看着你」甲斐姬笑道。 罗霄无奈,知道和她争辩毫无意义,于是默不作声。 泉水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罗霄看着四周的情况,脑中飞速运转,想着如何脱身。他的衣物放在岸边,只要冲上去穿上,夺了甲斐姬的白马,再甩开那些女兵,应该有机会逃脱。 约麽一炷香功夫,他感觉到身后的滑腻似乎越来越绵软无力,估计对方应该困倦了,于是开始悄悄蓄力,正欲起身,甲斐姬却忽然开口:「你要是敢跑,我就喊非礼,让阿市小姐看看你是什麽德行。」 罗霄动作一顿,暗骂这女子心思太细。可眼下逃跑机会绝佳,机不可失,情急下他索性哗啦一声站起身:「我...我要去岸边歇歇。」 「哼!想跑就直说。」甲斐姬也跟着起身,水珠顺着她的肌肤滑落,美丽的酮体瞬间一览无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 罗霄见被识破,索性不再掩饰:「我确实想走。你也知道,织田信长留我并非真心,不过是想利用我。我没必要留在这儿任人摆布。」他一直满脑都是如何逃跑,此刻情势所迫,焦躁之下乾脆实话实说,眼神诚恳,虽然面对眼前的极品尤物,却也属实心无杂念。 「嚯,有骨气。」甲斐姬赞许地点点头,忽然凑近他,眼中闪过挑战的光芒,「但你跑不掉。」胸前一团柔软紧紧贴着罗霄胸口,罗霄急忙向后退了一步,索性摊牌道:「我想试试」。 说着,他猛地向前冲去,伸手去抓岸边的衣物。甲斐姬身形更快,几个起落便拦在他面前,伸手向他肩头抓来。罗霄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使出擒拿手,想要扣住她的手腕。 两人瞬间交手数合,罗霄的招式刚猛有力,甲斐姬却身形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她身上未着寸缕,肌肤滑腻,罗霄几次想要抓住她,都被她轻易挣脱,反而被她胸前的柔软晃得心神不宁。 「分心了?」甲斐姬轻笑一声,忽然一手抓住罗霄的手腕,顺势绕到他身后,另一手搂在他的脖子上,向上纵身跃起,借势骑在罗霄肩头,小腹向前一挺,一双玉腿紧紧夹住他的脖颈,向后猛地一倒,正是一招「夹腿摔」,即便是在后世,这也是女子在面对身形高大男子时的奇招,运用得当可瞬间制服对方,其威力不亚于自由搏击中的「断头台」。 甲斐姬这一招又快又狠,罗霄只觉脖子被对方大腿紧紧夹着,呼吸顿时困难起来,踉跄着向后倒去。他想掰开甲斐姬的腿,却摸到一片滑腻的肌肤,不由得手一僵。甲斐姬趁机收紧双腿,罗霄更是被憋的满脸通红,渐渐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再坚持下去恐怕今天真的交代在这「温柔乡」里了,不得不艰难的伸手拍拍对方大腿,认输道:「额....松...松一下...我...服了...快...松开...额」 甲斐姬咯咯笑着松开腿,站起身,看着罗霄狼狈的模样:「怎麽样?还想跑吗?」她伸手扶起他,顺势紧紧靠在罗霄胸前。 罗霄急忙向后闪了闪身,咳嗽几声,脸上有些发烫,讪讪道:「你这招太赖了。」 「兵不厌诈嘛。」甲斐姬凑近他,吐气如兰,「喂,你说实话,我身上的味道好闻吗?这可是京都最好的香料,可都让你闻去了,回头你可得赔我!」 罗霄想起刚才那香艳场面,只觉得鼻子一热,忙转过头去:「切,好男不和女斗!」。 甲斐姬见他这般模样,笑得更欢了,银铃般的笑声在泉边久久回荡。 ................................... 等两人换好衣服回到马车旁,阿市已在车厢里睡着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许是梦到了母亲。甲斐姬示意女兵们噤声,轻声道:「再歇半个时辰便赶路。」 罗霄靠在一棵树下,看着熟睡的阿市,又看了看在一旁擦拭银枪的甲斐姬,心中忽然有些复杂。这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如水,一个热烈似火,却都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乱世的漩涡。而自己,稀里糊涂地穿越到这个时空,和这些本来毫不相干的人产生出这麽多交集......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阿市醒来时,眼中带着几分迷茫,见罗霄和甲斐姬都在,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竟睡着了。」 甲斐姬指着前方,「过了前面的山岗,便快到尾张地界了。」 阿市闻言,眼中闪过期待,掀开帘子向外望去。罗霄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你母亲……会很高兴见到你吧。」 阿市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母亲性子执拗,怕是还在生兄长的气。但她最疼我,见了我,总会心软的。」她顿了顿,轻声道,「罗霄君,等见到母亲,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就说兄长其实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不擅表达。」 罗霄心中一叹,点头道:「好,我尽力。」他知道这不过是安慰,织田信长连亲生母亲都软禁,又怎会轻易改变心意? 夕阳西下时,队伍终于抵近尾张境。 车轮碾过泥土,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呻吟。车厢内,竹帘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将最后几缕斜阳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投在阿市和罗霄的脸上。不知道什麽时候,阿市已经睡去,慵懒的靠在罗霄肩头。罗霄看着窗外的夕阳发着呆。空气里,那股属于京都的混杂着焚香丶贵族脂粉与战乱不安的气息,早已被旷野的风和泥土的芳香取代。越向东,那种不安似乎就越淡,仿佛连战火硝烟都暂时被隔绝在了层叠的山峦之后,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暂时的宁静,不过是乱世画卷上最脆弱的一笔。 恰在此时,西沉的夕阳挣扎着撕开了云层。 仿佛一瞬之间,世界被点燃了。 不再是京都黄昏那种朦胧暧昧的丶被诸多楼阁切割的霞光。眼前,是一片毫无遮拦的丶浩瀚无垠的熔金之海。夕阳像一枚烧透的丶即将坠入锻炉的赤红铁球,悬在遥远的伊势湾方向,将它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尾张的平原上。 这光,是活的。 它点燃了蜿蜒流淌的木曾川丶长良川的支流,河水变成了流动的丶蜿蜒的火练。它涂抹在远处稀疏的村落茅草屋顶上,升起的一缕缕晚炊的青烟,被染成了温柔的淡紫色,笔直地升入渐冷的空气。大片大片越冬的麦田,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绿色,此刻却镶上了璀璨的金边。田野间,三三两两的农人正收拾农具归家,他们佝偻的身影被斜阳拉得极长,印在土地上,像是用浓墨写下的丶关于生存的坚韧符号。更远处,可以看到成片的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丶海潮般的声响,竹叶的边缘被照得透明,如同一片摇曳的丶青金色的火焰。 风,带着初冬的寒意与平原特有的丶混合了泥土丶枯草与淡淡海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风里,没有京都焚香的雅致,也没有沿途山间战火隐约的焦味,它是一种更为原始丶更为扎实的味道——是土地丶河流与即将到来的霜雪的味道。 夕阳的光辉渐渐收敛,天空由炽烈的金红转为深邃的绀青与紫罗兰色,最先亮起的几颗星子,清冷地缀在天幕。那片被温暖暮色笼罩的平原,正一点点沉入冬日宁静而坚实的夜晚。 第四十三章 箫咽尾张 天刚蒙蒙亮,车驾便已驶离昨夜歇脚的驿站。车轮碾过带着薄霜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倒像是怕惊扰了这方天地的宁静。罗霄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觉眼前的景象与前几日行过的京都近郊丶吉野山地截然不同。 昨日傍晚刚踏入尾张境内时,天色已暗,只隐约觉得道路平整了许多,田埂齐整,连路边的驿站都比别处更显规整。此刻天光渐亮,这尾张的冬日晨景便如一幅淡墨长卷,缓缓在眼前铺展开来。 没有京都附近那种因战乱而起的萧瑟与戒备,也没有吉野山区的险峻与荒僻。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虽值深冬,田地里光秃秃的,却不见半分荒芜。田埂被修葺得笔直,划分出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土地,像是被巧手裁剪过一般。偶有几片田地里还留着秋收后的稻茬,整齐地露出一截截短小的根部,透着一股被精心照料过的规整。路边的水渠里水流清澈,虽有薄冰凝结,却看得出是活水,想来开春灌溉定是方便得很。 远处散落着几处村落,茅草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笔直地向上,在清冷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偶有几声犬吠鸡鸣传来,不似别处那般带着警惕,倒像是寻常人家的日常絮语。几个穿着厚实棉衣的农人已经在田边忙碌,有的在修补田埂,有的在清理水渠,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安然的神色,全然不见流离失所的惶恐。 「这里……真是安稳得很。」阿市不知何时也凑到了车帘边,轻声感叹道。她今日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棉襦,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衬得那张本就温婉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柔和。一路行来,她见多了战乱留下的疮痍,此刻看到这般平和的景象,眼中难免泛起几分暖意。 罗霄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农人:「是啊,能把土地打理成这样,可见此地的治理者下了不少功夫。」他虽对这个时代的诸侯纷争了解不深,但也看得出,百姓能有这份安稳,绝非易事。没有苛政,没有兵匪滋扰,才能让人安心侍弄土地,哪怕是在这万物蛰伏的冬日,也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底气。 「哥哥若是看到,也一定会开心呢!」阿市边看边喃喃道。 「是啊,织田大人确实有过人的能力」罗霄边说边回头,他却未料到阿市头离自己太近,结果一张嘴不偏不倚地与阿市的樱唇碰个满满。 顿时,两人同时一愣,随即罗霄尴尬地低头歉意道:「哦,不好意思,阿市小姐,我绝非...」 「其实...没关系的...」阿市红着脸打断了罗霄,「阿市本来也...总之...没关系....罗霄君请不要介意」,她轻声说着,头却没有闪避,随后缓缓抬起头看着罗霄,恰逢罗霄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充满暧昧。一个神秘俊朗,一个美若仙子,二人竟一时间就那麽互相望着,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甲斐姬骑马跟在车旁,听到两人的对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却没说话。她斜眼偷瞄见车内场景,不知怎麽,心中竟有些复杂,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可又无法言说,一时有些烦闷,深吸一口气,忽然双腿用力一夹,口中娇喝一声「驾!」,胯下战马哒哒的向前跑开了。 行至巳时,阳光渐渐暖了起来,驱散了晨霜,也让空气里多了几分暖意。队伍在一处背风的田埂边停下休息,随从们忙着生火煮水,阿市亲手从食盒里取出温热的糕点,又倒了杯温水递给罗霄。 「罗霄君,一路劳顿,先喝点水暖暖身子吧。」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带着自然的关切。 罗霄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心中也是一暖:「多谢阿市小姐。」 不远处,甲斐姬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手脚,见罗霄正捧着水杯小口喝着,忽然想到了什麽,于是扬了扬下巴:「喂,罗霄,昨日在驿站歇了一晚,精神该养足了吧?要不要再来切磋切磋?」 她话音里带着几分挑衅,眼神却亮晶晶的。 罗霄刚喝了口水,闻言差点呛到,他看了看甲斐姬那婀娜的身段,正迈着猫步一步一步扭着就朝自己走了过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摇头苦笑道:「我说甲斐姬大小姐,切磋就不必了吧?我这胳膊还没从你的『擒拿』里缓过劲来呢。」 甲斐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罗霄说的擒拿的意思,脑海中也不自觉想到那日二人温泉内「大战」的场景,竟也一团红霞飞上脸颊,露处女儿家的娇羞,便斜眼瞪着罗霄,却也说不出话来。 阿市在一旁掩嘴轻笑:「罗霄君,甲斐姬姐姐也是好意,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再说,听哥哥说罗霄君武艺高强,阿市真的也好像亲眼看看,阿市求求罗霄君,就当给阿市看一下好吗?」 罗霄见躲不过,只好放下水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吧,不过说好了,点到为止。」 「放心,我不会伤着你的。」甲斐姬说着,已踏步走到田埂中央,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她身着劲装,身形挺拔,虽为女子,却自有一股英气逼人。 罗霄深吸一口气,也摆出架势。他知道甲斐姬的武艺远在自己之上,尤其是近身擒拿之术,更是精妙绝伦,一旦被她一个巧劲按在地上,恐怕会立刻动弹不得。今日他打定主意,尽量与她拉开距离,以巧劲周旋。 两人甫一交手,便见身影交错。甲斐姬的招式迅猛凌厉,她双臂长舒,时而横扫,时而直拳,招招带着破空之声。罗霄则仗着爆发力好,左躲右闪,偶尔趁隙反击,招式虽不华丽,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 阿市坐在一旁的草垛上,托着腮静静看着。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罗霄的身影虽略显狼狈,却总能在看似绝境时寻到生机,那份不放弃的执着让她心头微动。而甲斐姬的英姿飒爽,也让她暗自赞叹。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罗霄脚下一个疏忽,被甲斐姬抓住了破绽。只见她手腕一翻,避开罗霄的格挡,顺势欺近身来,左手精准地扣住罗霄的右肩,右手则如铁钳般锁住他的手腕,脚下轻轻一绊,只听「哎呀」一声,罗霄便被她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 「还是输了。」罗霄趴在冰凉的土地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右胳膊被甲斐姬反剪着,肩膀传来一阵酸痛。 甲斐姬单膝跪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嘻嘻,怎麽样?服了吗?」 罗霄正想嘴硬,眼角的馀光却瞥见身旁不远处,有一抹小小的亮色。他费力地侧过头,只见在乾枯的田埂缝隙里,竟开着一株小小的紫色花朵。花瓣薄薄的,像是蝶翼,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他心中一动,趁着甲斐姬注意力都在他脸上的功夫,腾出没被按住的左手,伸向那株小花。手指轻轻一掐,便将那朵花摘了下来。 甲斐姬见他不说话,反而伸手去够什麽东西,正觉奇怪,便感觉罗霄将什麽东西举到了自己面前。她低头一看,只见罗霄的左手握着一朵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却透着别样的清丽。 「这个……额...送给你。」罗霄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甲斐姬愣了一下,看着那朵小花,又看了看罗霄埋在土里丶只露出半张脸狼狈的样子,不觉脸颊微微一热。她长这麽大,还从未有人送过她这样的小花,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握着罗霄胳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就在这一瞬间,罗霄猛地发力,腰间一拧,左手抓住甲斐姬的手腕,借着她力道松懈的空隙,身体骤然翻转。甲斐姬猝不及防,只觉手腕一麻,重心不稳,竟被罗霄反压在了身下。 「你!」甲斐姬又惊又气,瞪着罗霄。 罗霄压在她身上,喘着气,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嘿嘿...兵不厌诈嘛。」他刻意模仿着那日在温泉里甲斐姬语气,还故意拖长了调子。 「你!....你耍赖!」甲斐姬又气又急,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罗霄死死按住。她本就不是那种扭捏的性子,此刻又羞又恼,情急之下,张口便朝着罗霄按在她胸口的胳膊咬了下去。 「哎哟!」罗霄猝不及防,只觉胳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甲斐姬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屈膝,身体向上一顶,同时双手用力一推。罗霄本就因为疼痛分了神,顿时被她掀翻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甲斐姬已经翻身骑坐在他胸口,双手按在罗霄手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胜利的得意:「怎麽样?服不服?」 罗霄躺在地上,看着骑在自己身上丶气鼓鼓的甲斐姬,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无奈:「你...属小狗的吧?堂堂卫队长...咬人!服了,服了,甲斐姬大小姐武功盖世,我甘拜下风。」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呵呵,现在的年轻小夫妻啊,真是越来越放得开了,这田间地头的,就这麽亲热起来了哟。」 罗霄和甲斐姬同时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田埂上,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两人这才意识到此刻的姿势有多不雅。甲斐姬骑在罗霄胸口,双手还按着罗霄手腕,罗霄则躺在地上,头发有些凌乱,两人离得极近,呼吸都能相互感受到。 甲斐姬顿时娇羞得像是煮熟的虾子,猛地从罗霄身上跳起来,背过身去,连耳根都红透了。 罗霄也赶紧爬起来,刚想再说点什麽,却感觉腰间一紧,低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原来刚才两人一番扭打,他腰间的布带和甲斐姬的腰带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还打了个死结。 「都怪你!」甲斐姬转过身,看到那缠在一起的腰带,又羞又气,伸手去解,嘴里却不忘责怪罗霄。 「明明是你先咬我的。」罗霄也伸手去解,反驳道。 两人一个向左拉,一个向右扯,那死结却越缠越紧。 「你轻点!」 「是你太用力了!」 「都怪你耍赖!」 「我脚底下绊了一下而已!」 「你少抵赖!」 两人一边互相斗着嘴,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着结,手指时不时碰到一起,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阿市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过去想帮忙,却见两人折腾了半天,那结反而更乱了。 罗霄看着甲斐姬鼓着腮帮子丶气呼呼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同样狼狈的模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甲斐姬本还在气头上,见他笑了,正想发作,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想到刚才老农的话,以及两人此刻的窘态,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人带着笑意的脸上,那缠在一起的腰带仿佛也不再是麻烦,反而成了这冬日里一道啼笑皆非的风景。阿市站在一旁,看着笑作一团的两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也更柔和了。 ..................................... 休息过后,队伍继续前行。或许是早上那场闹剧的缘故,车厢里的气氛比往日更显轻松。阿市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缓缓掠过的田景出神,忽然想到了什麽,轻声开口:「罗霄君,昨日听你提起花夜钗姑娘的故事……她真的好让阿市心疼....」 罗霄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神色黯淡了几分:「嗯,那日几名刺客在吉野驿馆突袭,本来是要刺杀我的,可她却为了救我……被一名刺客的飞镖击中后心,当晚就....」他没有说下去,心中觉得被狠狠刺了一下。 阿市的眼圈顿时红了,她轻轻握住手帕,声音带着哽咽:「那位姑娘……我虽未曾见过,却能感觉到她是个好姑娘,那般明艳洒脱,对罗霄君那麽深情,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真是太可怜了。」她说着,泪珠竟已在眼眶中打转。 罗霄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花夜钗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个对自己百般痴情丶重情重义的姑娘,终究是没能在这乱世中存活。 罗霄沉默了,他能说什麽呢?在这个战乱纷飞的时代,又有多少人的人生能由自己掌控?花夜钗的死,不过是这乱世中无数悲剧的一个缩影。 骑马跟在车旁的甲斐姬,也一直静静地听着,脸色竟异常苍白。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有晶莹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滴落在马鞍上,瞬间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罗霄无意中看向窗外,恰好发觉甲斐姬似乎竟也落泪,有些好奇,后者却同时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同时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仿佛刚才的落泪只是错觉。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阿市偶尔压抑的啜泣声,和车外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 一路行来,尾张的安稳景象始终如一。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临近河流的村落外扎营。随从们搭建好帐篷,升起篝火,烤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吃过晚饭,罗霄望着远处天边的晚霞。夕阳将河水染成了一片金红,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映着晚霞,美得如同幻境。他想起了花夜钗,想起了那些在战乱中逝去的人,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罗霄君。」身后传来阿市的声音。 罗霄转过身,看到阿市手里拿着一支玉箫,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月光已经升起,淡淡的银辉洒在她身上,让她更显温婉动人。 「阿市小姐,这麽晚了,怎麽还没休息?」 阿市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玉箫递给他:「罗霄君,这是我哥哥让我在路上交给你的。」 「织田大人?」罗霄有些惊讶地接过玉箫。这玉箫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箫身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是珍品。 「嗯,」阿市点点头,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哥哥说,罗霄君是难得的人才,此去前路漫漫,或许这支箫能解解旅途的烦闷。他还说,听闻罗霄君懂些音律,想必能用得上。」 罗霄握着玉箫,心中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他与织田信长不过几面之缘,对方竟能如此用心,实在难得。他将玉箫放在唇边,试了试音,箫声清越,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质感。 「既然是织田大人的心意,那我便却之不恭了。」罗霄微微一笑,看着眼前的月色与河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吹奏的欲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玉箫凑到唇边,缓缓吹奏起来。 一曲《关山月》缓缓流淌而出。箫声深沉而苍凉,如同一股清泉,从山谷中蜿蜒流出,带着将士对故土的思念,带着对家国的牵挂。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仿佛能看到将士们在边关的寒夜里,望着天上的明月,默默思念着远方的亲人;时而又高亢激昂,带着一股不屈的壮志,仿佛能感受到他们保家卫国的决心。 阿市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那箫声仿佛有一种魔力,将她带入了一个遥远而苍茫的世界。她仿佛看到了大漠孤烟,看到了长河落日,看到了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身影。罗霄吹奏时的神情专注而肃穆,与他平日里或洒脱或狼狈的样子截然不同,竟让她生出一种陌生的悸动。 一曲终了,馀音袅袅,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啊!....这曲子……真好听。」阿市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赞叹,「罗霄君,这是什麽曲子?能和阿市说说吗?」 「这是《关山月》,」罗霄放下玉箫,解释道,「源自我唐国汉代的鼓吹曲,后来被后人改编为箫曲。它以箫的深沉音色,表现戍边将士对故土的思念,旋律苍凉,就像诗中写的那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阿市轻声念着这句诗,眼中闪过一丝向往,「真是贴切。罗霄君懂得真多,不仅武艺独特,才思敏捷,还能吹奏出这样动人的曲子,实在让阿市....让阿市钦佩啊。」 罗霄笑了笑,将玉箫握在手中轻轻摩挲:「不过是略懂皮毛罢了。在我的家乡,这样的曲子还有很多,只是如今身在异乡,能吹起这曲《关山月》,也算是寄托一点思乡之情。」 阿市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怅惘,心中微动,轻声道:「罗霄君的家乡,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嗯,」罗霄点头,目光望向天边的明月,仿佛透过这轮明月看到了远方,「那里有不同于此处的山川河流,有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只是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阿市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带着一种静谧的温柔。她能感受到罗霄身上那种既洒脱又带着一丝疏离的气质,就像这天上的月亮,明亮却又遥远。可偏偏是这份遥远,让她生出一种想要靠近的念头。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甲斐姬正背靠着树干坐着。她本是觉得营地里有些闷,想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会听到罗霄的箫声。 起初,她只是抱着几分好奇。在她眼中,罗霄应该是会些搏击的,可要说功夫还不及自己,但织田大人铁了心要招揽他,据说此人才气过人,麾下还有几员猛将。可此时此刻,他怎麽会吹箫?吹这种听起来就文绉绉的东西?可当那曲《关山月》响起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箫声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反而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苍凉,像是千军万马在耳边呼啸而过,又像是孤胆英雄在边关望月长叹。她自幼听惯了战鼓与号角,却从未想过,一支小小的玉箫,竟能吹出比战鼓更让人热血沸腾丶比号角更让人黯然神伤的调子。 她悄悄探出头,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向河边的两人。罗霄站在月光下,身形挺拔,握着玉箫的手指修长,神情专注得让她有些陌生。而阿市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月光落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不知怎的,甲斐姬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白日里在田埂上的打闹,想起罗霄将那朵紫色小花递到她面前时眼中的狡黠,想起他被自己按在地上时无奈的苦笑,又想起刚才那箫声里的苍凉与思念。 这个罗霄,和她最初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甲斐姬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罗霄的身影。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垂眸时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刚才他吹箫时的样子,那样专注,那样深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支箫。 若是……若是他也能那样专注地看着自己,会是什麽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甲斐姬的脸颊便「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她猛地低下头,心脏「砰砰」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这是在想什麽? 可脑海里却又忍不住浮现出那日温泉里的场景,还有今天白日里的情景,他被自己按在地上,却还不忘摘花哄她;他被自己咬了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没真的生气;还有老农误会他们时,他那张红透了的脸…… 这些画面像是一颗颗小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河边罗霄和阿市的对话还在继续,阿市又问起了一些关于罗霄家乡的事,罗霄耐心地讲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竟格外悦耳。 甲斐姬靠着树干,听着那笑声,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既想走上前去,加入他们的谈话,可不知怎麽,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躲在树后,悄悄地听着,悄悄地看着。 直到罗霄和阿市的身影渐渐远去,那淡淡的箫声馀韵仿佛还萦绕在耳边。甲斐姬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刚才罗霄站过的地方。地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混合着月光与青草的味道,让她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到脚边的草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片小小的花瓣,她弯腰将一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轻轻捏着,忽然她想起罗霄口中的花夜钗,猛然间心下一沉,手中的花瓣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压在她的心上。 甲斐姬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那月亮和罗霄描述的「天山明月」,是不是一样的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心里好像多了点什麽东西,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第四十四章 土田夫人 夕阳的金辉如同融化的蜜糖,泼洒在清洲城的轮廓之上。当罗霄一行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座矗立在浓尾平原上的坚城,正以一种沉默而威严的姿态,迎接着远方的来客。 罗霄手搭凉棚远望,目光越过逐渐清晰的田野与道路,落在那道蜿蜒的城郭之上。清洲城的规模远超他此前见过的许多町镇,高大的石垣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将城内的景象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护城河波光粼粼,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城头的箭橹与望楼错落有致,无声地昭示着这里的军事地位。「果然是兵家必争之地。」罗霄在心中暗叹。此地扼守交通要冲,进可攻丶退可守,看来,织田家能以此为根基崛起,绝非偶然。 随着队伍缓缓驶入城门,喧嚣的人声渐渐被一种肃穆的氛围取代。与城外的市井不同,城内的道路宽阔整洁,往来者多是身着武士服的精悍之士,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织田家的府苑位于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当那座占地广阔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时,连见惯了大宅邸的罗霄也不禁暗自点头。 府苑的入口采用入母屋造,从石头用料及木材上看,显然已有些年头,不过墙身打理得乾乾净净,透着一股沉静的古韵。穿过入口,便是精心铺设的石子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松与苔藓,绿意盎然,却不见半分杂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更显此地的清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穿过几处小巧的庭院,眼前的景象愈发开阔。主屋是典型的日式「主殿造」风格,巨大的梁柱支撑着陡峭的屋顶,瓦片排列得一丝不苟。屋檐下悬挂着素雅的灯笼,尚未点亮,却已透着几分雅致。主屋前的庭院中,有一处精巧的池塘,水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的枫树与石灯笼,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将倒映的景致搅得微微晃动,别有一番韵味。整个府苑规模宏大,却布局巧妙,于开阔中见精致,于肃穆中显考究,处处透着名门望族的底蕴,却又异常清净,仿佛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纷扰。 「罗霄大人,阿市小姐,这边请。」引路的家臣恭敬地躬身,将他们引向主屋侧面的一处院落。 刚踏入那院落的门扉,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屋内迎了出来。那是一位约莫四十馀岁的妇人,身着一身素雅的和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眼角已有些许细纹,却难掩年轻时的风韵。她的眼神急切而温柔,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阿市身上,原本略带疲惫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彩。 「阿市!我的阿市!」妇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母亲!」阿市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声呼唤便化作哽咽。她提着裙摆,快步扑向妇人的怀抱,仿佛一只归巢的小鸟。 土田夫人紧紧地抱住女儿,双臂用力,仿佛要将这许久未见的骨肉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遍遍地呢喃着,泪水早已浸湿了眼角的衣襟。阿市将脸埋在母亲的肩头,嘤嘤的哭了起来,积攒了许久的思念丶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她像个孩童般,身体微微颤抖,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路上的见闻,说着对母亲的牵挂,偶尔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抱怨着兄长为何不早些让她回来探望。 土田夫人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边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用袖口擦去女儿脸颊的泪水,眼神中满是疼惜与爱怜。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女相拥许久,周围的人都识趣地保持着沉默,连空气都仿佛被这份浓厚的亲情所感染,变得温暖而柔软。 良久,阿市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拉着土田夫人的手,这才想起身边的罗霄。「母亲,这位就是罗霄大人,是他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他可厉害了。」阿市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崇拜与感激。 身后的甲斐姬眯着眼戏谑地看了一眼罗霄,嘴角微微撅了一下,就差把「手下败将」写在脸上了。 土田夫人这才将目光转向罗霄,眼中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温和并存的目光。她微微颔首:「多谢罗霄大人一路照顾小女,快请入内歇息。」 夜幕降临,府苑内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芒透过纸窗,映照出庭院中朦胧的景致。晚餐设在一间宽敞的和室内,矮桌之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有新鲜的生鱼片丶烤得恰到好处的鱼丶炖得软烂的蔬菜,还有清酒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土田夫人坐在主位,阿市挨着母亲,显得格外亲昵,甲斐姬则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依旧是一身劲装,只是卸下了兵刃,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静。罗霄作为客人,坐在对面。 席间的气氛还算融洽,土田夫人不时询问阿市在外的生活,阿市则兴致勃勃地说着,偶尔也会提及兄长织田信长口中罗霄的勇武和才气,还不忘说罗霄的箫声简直让她着迷,一定请母亲也一饱耳福。 每当阿市提到罗霄,土田夫人都会微笑着看向罗霄,眼中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罗霄大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与沉稳,实在难得。听阿市说,大人并非我邦之人?」 「正是,晚辈来自唐国。」罗霄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地回应。 「唐国……那是一个遥远而繁华的国度吧。」土田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向往,「至少不会像我们这样战乱频发吧?」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罗霄略一沉吟,说道:「其实,晚辈也初来不算太久,关于两国政局,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如今贵国各方势力纷争,百姓怕是难得安宁。」 土田夫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罗霄大人说得是。只是这纷争,有时并非百姓所愿,而是上位者的野心所致啊。」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就像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骨肉相残,实在是……」 阿市似乎察觉到母亲语气中的不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母亲,还是...不说这个了吧。」 土田夫人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随即又转向罗霄,岔开了话题,询问起罗霄家乡的风土人情。罗霄便拣一些有趣的见闻说来,比如都市的繁华,独特的文化习俗,听得土田夫人和阿市都入了迷。甲斐姬虽然话不多,但也听得十分认真,偶尔看向罗霄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好奇。 通过交谈,罗霄能明显感觉到,土田夫人对织田信长并无多少好感,甚至明显带着强烈不满。而她对自己的欣赏,则是发自内心的,或许是因为自己「护送」阿市回来,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谈吐让她觉得投缘。席间,她还多次提及织田信行,言语间充满了惋惜与怀念,说信行如何温和仁厚,如何体恤下人,隐隐透露出当初她更希望信行继承家督之位的意思。 罗霄心中暗自思忖,之前便听说织田信长与其弟信行之间素有不和,甚至有过权力之争,看来传言非虚。土田夫人被软禁在此,恐怕也与她支持信行有关。只是,他原本以为,毕竟是母子兄弟,多年过去,矛盾或许已经缓和,至少表面上能维持平和。 晚餐过后,阿市被侍女引着去安置,甲斐姬也告退离开。土田夫人却单独留下了罗霄,说是有话要私下说。 两人移步到另一间更为幽静的和室,侍女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土田夫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罗霄大人,其实,有些事我从未告诉过阿市,今日,我想对你说。」 罗霄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便静静听着。 「你也看出来了,我对信长……并无好感。」土田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你或许以为,我只是不满他软禁我,不满他当初抢走了信行的家督之位。但你不知道,信长他……他亲手杀了他的弟弟信行。」 罗霄猛地一怔,虽然知道兄弟阋墙,但听到「亲手杀死」这几个字,还是有些震惊。 「当年,他们为了家督之位,兵戈相见,信行战败。信长假意安抚,说兄弟之间不必如此,邀信行来府苑一聚,共商和好之事。信行信了他,结果……」土田夫人的声音哽咽起来,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恨意,「结果就在这府苑里,信长设下埋伏,亲手杀了信行。那一天,血都染红了庭院里的石板路……」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了府苑的宁静,也让罗霄对织田信长的狠厉有了更深的认识。他终于明白,土田夫人与织田信长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权力之争那麽简单,显然根本无从调和。 土田夫人用手帕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目光紧紧地盯着罗霄,眼神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罗霄大人,你我虽然初次见面,但我的直觉让我坚信你是个正直的男人,也是个有能力的人。阿市这孩子,命苦,从小就夹在我和信长之间。其实,我知道,信长一直把她当成棋子,想用她的婚事来拉拢势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恳切:「罗霄大人,知女莫如母,我看得出来,阿市很喜欢你,你对她也并不排斥。如果你能帮我,帮我离开这里,让我和阿市能永久团聚,不受信长的控制,我……」 土田夫人凑近了一些,罗霄感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已扑面而来,土田夫人靠近罗霄耳朵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宝藏的秘密。有了这笔财富,你在任何地方都能立足。而阿市……我愿意将她许配给你,她会是你的贤内助。大人也必会成就一番事业!」 罗霄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土田夫人眼中急切而带着诱惑的目光,又想起了织田信长之前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深意的托付,瞬间明白了过来。无论是织田信长,还是眼前的土田夫人,都将阿市当成了筹码,一个可以用来达成自己政治目的或换取利益的工具。 乱世! 人心! 罗霄感到一股发自后背的苍凉直透骨髓。 那个在他面前会哭丶会笑丶会撒娇,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少女,她的命运,竟然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悯涌上罗霄的心头。 面对土田夫人的提议,他无法直接回绝,那样不仅会暴露自己的立场,也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夫人,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而且,清洲城防卫森严,此事急不得。请容我寻找合适的机会,从长计议。」 听到罗霄没有直接拒绝,土田夫人眼中顿时露出惊喜的光芒,她连忙点头:「好,好,罗霄大人说的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只要大人肯帮忙,我母女二人感激不尽。」 或许是觉得罗霄已经答应,或许是急于促成此事,土田夫人立刻吩咐侍女:「去准备一下,把阿市的房间旁边那间收拾出来,让罗霄大人今晚就在那里歇息,也好让阿市能就近伺候。」 罗霄一听,顿时有些慌乱,这明显是土田夫人有意撮合。他连忙起身,拱手道:「夫人万万不可。阿市小姐尚未出阁,在下一介外人与阿市小姐共处一院,于礼不合,恐损小姐清誉。还是请为在下安排别处住处吧,在下感激不尽。」他语气坚决,态度诚恳。 土田夫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罗霄会拒绝得如此乾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笑了笑:「啊,是了,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依罗霄大人所言。」说着,便重新吩咐侍女为罗霄安排其他院落。 .......................... 与此同时,在府苑另一处雅致的小院里,阿市正和甲斐姬相对而坐。屋内点着一盏小巧的油灯,光线柔和。 阿市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发梢,脸上带着几分羞赧,又有些兴奋地说道:「甲斐姬姐姐,你觉得罗霄大人怎麽样?」 甲斐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她轻咳一声:「罗霄嘛……有些见识,不过....武艺平平。」 「噗嗤」阿市笑了,她捂着嘴,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线。 「甲斐姬姐姐」阿市眼睛亮晶晶的,「可我觉得他不仅厉害,人还很好,对我也很照顾。」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你说,兄长会不会……会不会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把我许配给罗霄大人啊?」 甲斐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阿市娇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种事,要看织田大人的意思。」甲斐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阿市却忽然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与认真:「如果……如果兄长真的让我嫁给罗霄大人,那.....我就去求兄长,让他把姐姐你也一并嫁给罗霄大人。这样....我们俩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而且姐姐你武艺那麽高,还能保护我呢。罗霄大人是干大事的人,以后他外出,有姐姐你保护,阿市也能放心了!」 甲斐姬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连忙摆手:「哎呀,阿市,你在说什麽呢,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她从小和阿市一同长大,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此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礼节,连忙提着嗓子叫起来。可虽然嘴上说着不行,但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心中早已如同小鹿乱撞,那份暗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四十五章 清洲月冷 初冬的寒气在清洲城渐渐浓郁起来。庭院的枫树早已褪尽红衣,枯瘦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只有那些经冬不凋的松柏还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片苍绿。池塘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晨光中泛着玻璃般脆弱的微光。 罗霄已在织田府苑住了十日。 这十日里,他并非没有动过逃离的念头。夜深人静时,他常推开纸窗一角,望着庭院中巡逻武士提灯走过的光影。府苑的守卫比初见时更加森严——不是明晃晃的监视,而是一种无形的网:无论他走到何处,总会有侍女「恰巧」经过,或是有家臣「顺路」同行。更不必说甲斐姬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夜里就睡在他隔壁的隔间,纸门轻薄得连呼吸声都隐约可闻。每晚熄灯前,纸门后面甲斐姬那宽衣曼妙的身影常常让罗霄不得不闭眼宁神默念「清心咒」。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再召唤一名武将,可其实眼下毫无危险,召唤来武将的意义也不过就是仅仅帮助自己「杀出去」,可然后呢?没有马匹,不识路径,在这地冻天寒的时节徒步千里返回赤坂城或者朝熊山,无异于自寻死路。罗霄只得按捺下焦躁,索性将这段时间当作难得的休整。 每日清晨,阿市总会准时来到他暂居的「听竹轩」,阿市说那是兄长信长专门为罗霄按照唐风布置并命名的暂居之所。这处小院位于府苑东南角,院中植着十馀竿青竹,即使冬日也挺拔苍翠。阿市会带来新沏的茶,有时是煎茶,有时是抹茶,配上府中厨娘精心制作的和果子——梅花形的羊羹,枫叶状的最中饼,每一件都精巧得让人不忍下口。 「罗霄君,今日的茶是特意用竹叶上的晨霜煮的。」阿市跪坐在榻榻米上,动作优雅地分茶,衣袖滑落时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母亲说,晨霜水柔,最宜煎茶。」 罗霄接过茶碗,碗壁温润,茶香袅袅。他啜饮一口,的确比寻常井水多了几分清甜。「夫人有心了。」 google搜索twkan 「母亲很喜欢你呢。」阿市红着脸柔声道:「她说,自从兄长去了京都,府里好久没有像这样让人舒心的时日了。」她略顿一下,偷看了一眼罗霄,接着声音压低了些,「这一切,都多亏了罗霄君的到来啊」。 这话里藏着多少真心,多少试探,罗霄分辨不清。他只是微微一笑,不接话茬,转而取过那支玉箫,箫身已被摩挲得温润,他在尾张这些日子,时常吹奏。 今日吹的是《梅花三弄》。箫声清越,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荡开,穿过竹丛,掠过结了薄冰的池塘,惊起几只停在屋檐下的麻雀。阿市托腮听着,眼神渐渐迷离,仿佛随着乐声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一曲终了,一道苗条的靓影出现了。 甲斐姬倚在门边,一身深蓝色小袖配袴,腰间依旧束着革带,只是未佩刀。她的长发今日罕见地半绾起来,馀下的青丝垂在肩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少女的柔美。 「甲斐姬姐姐来了!」阿市高兴地招手,「快来坐,茶还温着呢。」 甲斐姬在罗霄对面坐下,接过阿市递来的茶碗时,与罗霄恰巧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顿,甲斐姬迅底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甲斐姬已经感觉到自己最近的变化,每次看到罗霄,她都莫名的心跳加速,她此前一直被当做武者和杀手训练,虽也有利用美色靠近猎物,麻痹对手的时刻,但那种感觉却与近来完全不同,她很确定是一种她此前从来未有过的感觉。 这十日来,这样的微妙感觉发生过不止一次。 几日前,他们在池塘边喂鱼。阿市将鱼食撒进冰面破开的一角,锦鲤争相涌来,红白金黄搅碎一池冬水。罗霄站在一旁,甲斐姬不知何时挨得极近,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当一条特别大的墨色锦鲤跃出水面时,水花溅起,罗霄本能地向后一退,正好撞进甲斐姬怀里。罗霄怕把甲斐姬撞倒,下意识地伸手扶在她腰侧,停了片刻才缓缓放下。那天馀下的时间,她都格外沉默,只是偶尔看向罗霄时,眼神里有什麽东西在静静燃烧。 还有一次,两人在院中空地上再次比武。甲斐姬用的是木刀,罗霄则折了一截竹枝。起初只是试探,竹枝与木刀相击,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但十招过后,甲斐姬的攻势陡然凌厉起来,木刀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罗霄全神贯注,将所学武术尽数施展。他步法灵活,竹枝专攻甲斐姬招式间的空隙,几次险些点中她的手腕。甲斐姬眼中讶色一闪,随即嘴角上扬,那是棋逢对手的喜悦。三十招时,罗霄一个侧身避开劈砍,竹枝疾刺甲斐姬肋下。甲斐姬竟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竹枝,同时右手的木刀已架在罗霄颈侧。两人定格在这个姿势,距离极近。罗霄能闻到清甲斐姬脸颊的香气,能感受到她因运动而急促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映着他的影子。时间仿佛停滞了。竹枝在甲斐姬手中微微颤抖——是她在抖,还是罗霄在抖?分不清。他们就那样四目相对了好久,最后是阿市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们。甲斐姬像被烫到般松开手后退,木刀也收了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我……我去喝些水。」她匆匆转身进屋,脚步竟有些慌乱。 那天晚上,罗霄在房中沐浴。木桶里的热水蒸腾着白汽,他靠在桶沿,闭目养神。连日的周旋让他身心俱疲,只有在这样独处的时刻,才能稍稍放松。但他没有注意到,隔壁隔间的纸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甲斐姬跪坐在自己的被褥上,心跳如擂鼓。她原本只是想去主屋取些东西,路过罗霄房间时,听见水声,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纸门很薄,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竟然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偷偷向里看去,她看见罗霄的侧影。水汽氤氲中,他的肩膀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热水沿着脊背滑落。他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水珠从下颌滴落,流过脖颈丶锁骨……甲斐姬猛地闭眼,脸颊烧得厉害。她很奇怪,她想起温泉那次——两人在水中缠斗,肌肤相贴,他的体温滚烫地传来。那时她一开始确实有意「勾引」罗霄,但那只是「一时玩心」,源于「猫对耗子」的不屑和戏弄,后来二人赤身搏击也是只顾着快速制服他,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触碰的记忆竟然都让她脸红心跳。纸门内传来水声,罗霄起身了。甲斐姬慌忙又忍不住偷眼看去,一双美目顿时睁大了,只一眼,她便又转过头,背靠着纸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厉害。从小到大,她生命中似乎只有剑丶只有忠诚丶只有守护主人的使命。她以为自己会像那些前辈女武者一样,终生不嫁,最后战死沙场或孤独终老。可是罗霄出现了。这个来自异国的男子,武艺不如她,却总能在别的地方让她惊讶。他的箫声,他的谈吐,他看待世事那种既入世又疏离的眼神。还有他对待阿市的温柔,对待土田夫人的谨慎,对待她时那种平等的尊重——从不会像其他大人那样因她是女子而轻视,也不因她武力高强而畏惧......她将脸埋进膝盖。织田信长让她监视罗霄,可她越来越无法将他当作单纯的监视对象。那夜阿市说「二女同嫁」的戏言,她当时还娇羞的反驳,可夜深人静时,那个念头却像种子一样悄悄发芽。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三人每日在院中散步,品茶,听他吹箫。没有战争,没有阴谋,没有各方势力的拉扯...... 「姐姐..你怎麽了?」阿市歪着脑袋看着出神的甲斐姬。 「哦,没什麽,这茶....真香啊」甲斐姬连忙收起回忆,慌乱中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后说道,可连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已热得发烫。 ............................................... 这一日,土田夫人让阿市带着罗霄去清洲城下町走了一遭,说是让罗霄看看尾张的风土。随行的除了阿市和甲斐姬,还有三十名织田家的精锐武士,不远不近地跟着。 城下町比罗霄想像中繁华。虽是冬日,街道两旁商铺依旧开着,卖腌菜的丶卖木器的丶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往来,大多衣衫整洁,面色红润,见到他们这一行人时会恭敬地让道,低头行礼。 在一处茶屋歇脚时,罗霄听到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在闲聊。 「……听说织田大人在京都又得了陛下褒奖,真是英明神武啊。」 「可不是,自打织田大人继承了家督之位,尾张一年比一年安定。你看这市集,往年冬天哪敢开这麽晚?早就怕盗匪了。」 「我上次去美浓做生意,那边的人还羡慕咱们呢,说织田治下,百姓能吃饱穿暖……」 阿市听到这些,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罗霄说:「兄长虽然严厉,但对百姓是极好的。」 甲斐姬也微微点头:「织田大人志在天下,自然要先让领民安居。」 罗霄默默喝茶,心中却想到土田夫人那夜的话——那个关于织田信长亲手弑弟的故事。同一个人,在臣民眼中是英主,在母亲眼中却是凶手。这乱世,人心如万花筒,转一个角度就是全然不同的景象。他很清楚,自己穿越到这个乱世,对这个国家到底谁胜谁负其实毫不在意。活下去,尽快寻找看看有没有穿越回去的办法才是他唯一的念头。即便是卷入和足利尊氏的恶斗,其实也完全是源于出手相救被追杀的花夜钗。如今织田信长一心想要招揽自己,体会尾张在他治下的安宁与富足,并明显想让阿市和自己接触,建立情感,罗霄对这位枭雄的目的焉能不知。 茶屋中罗霄听着周围人的闲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慢慢的品着......「织田信长,在这个时空里,真不知道你的命运又会如何啊」罗霄心中暗道。 当夜,朔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罗霄睡得浅,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落地声——虽然那人刻意放轻了,但在练武之人耳中依旧能够辨析到。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纸门。院中月光惨澹,竹影摇曳如鬼魅。一个黑影正贴着墙根移动,动作迅捷如豹,转眼已到庭院东侧墙角。 罗霄刚要出门,另一道身影已先他一步跃出——是甲斐姬。 她只穿着单衣,长发未束,在风中飞扬,手中赫然已握着一柄短刀。 「什麽人!」她低喝。 黑影一惊,转身顺着早已布下的钩索攀上屋脊,甲斐姬几个箭步追至东墙下,见那黑影跃出,急忙反手掷出三枚手镖,对方似乎脑后长眼一般,边跑边矮身哈腰,窜出一丈远,瞬间跃上院墙,回望一眼后转身一跃而出。甲斐姬欲追,但回头看了一眼罗霄,随即回到罗霄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高声叫喊。甲斐姬点亮灯笼,在黑影刚才停留的墙角仔细搜寻。罗霄也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有东西。」甲斐姬蹲下身,从罗霄房间门外墙根处找到一个细竹筒,显然是那个黑影人留下的,正欲离开时惊动了罗霄和甲斐姬。 竹筒用蜡封口。甲斐姬拆开,里面是一卷纸。她展开,就着灯笼的光迅速浏览,脸色微变,递给罗霄。 纸上一段文字: 「罗霄阁下钧鉴: 久闻阁下大名,智勇双全,非池中之物。今困于尾张,如龙游浅水,岂不惜哉? 美浓稻叶山城,扫榻以待。若蒙不弃,愿与阁下共论天下大势。斋藤家虽小,亦有鲲鹏之志。阁下若至,当以国士相待。时机紧迫,三日后的子时,清洲城西十里长亭,自有接应。 斋藤义龙敬上」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正是斋藤家的家纹。 罗霄捏着信纸,指尖冰凉。他熟知日本战国历史,斋藤义龙——美浓的蝮蛇之子,织田信长的岳父斋藤道三正是被他所杀。如今他掌控美浓,与尾张关系微妙,既有姻亲之联,又有领土之争。 这封信来得太巧。他在织田府苑不过十来日,消息竟已传到美浓?而且对方对他的处境了如指掌,连「困于尾张」这样的话都写出来了。 甲斐姬从他手中接过信,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斋藤义龙……他这是什麽意思?公然挖织田大人的墙角?」 「哼,也可能是试探或者离间。」罗霄压低声音,「试探我的态度,试探织田家的防备,亦或是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我」 甲斐姬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你会去吗?」 罗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中信纸,思绪飞转。去美浓,等于彻底与织田信长决裂,但或许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去,则要继续在这府苑中做「客人」,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变故。 而且,斋藤义龙为何要拉拢他?真的只是看重他的才能?还是另有图谋? 甲斐姬见他沉默,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罗霄君,别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斋藤义龙弑父夺位,心狠手辣,他的话不可信。」 罗霄惊讶地看着她。这个一向冷静果决的女武者,此刻眼中竟有一丝慌乱,像是害怕失去什麽珍贵的东西。 「我不会轻易做决定。」罗霄最终说,「但这封信……不能留。」 甲斐姬也点点头,接过信纸,就着灯笼的火苗点燃。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灰烬,随风散入夜色。 「今晚的事,要告诉夫人和阿市吗?」她问。 「暂时不要。」罗霄摇头,「徒增担忧。明日你应暗中查探,看看府内守卫是否有疏漏,那黑影能潜入,必有问题。」 甲斐姬应下。两人又在院中检查一番,确认再无异常,才一同回房。 罗霄躺回被褥,却再无睡意。窗外风声依旧,他仿佛能听见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清洲十日的平静,怕是要到头了。 而隔着一道薄薄的纸门,甲斐姬也睁着眼。她侧身躺着,面向罗霄房间的方向,手按在心口。刚才握住他手腕的触感还残留着,那温度让她心悸。 她想起阿市天真的话语,想起织田信长临行前的吩咐,想起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感情。乱世之中,个人心意何其渺小。可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时间停驻,停在这个有他在的冬天。 第四十六章 美浓之会 斋藤义龙的那封信,最终并未在织田府苑掀起波澜。 罗霄将灰烬扫入池塘,与甲斐姬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接下来的几日,府苑依旧平静如初。土田夫人常邀罗霄品茶,言语间总暗示着那个「宝藏」的秘密;阿市依旧每日来找罗霄,听箫丶赏景,眼波流转间情意渐浓;甲斐姬则愈发沉默,只是每当罗霄看向她时,总能捕捉到她迅速移开的目光,以及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罗霄并非没有动过去美浓的念头。斋藤义龙的邀请虽是险棋,却也可能是破局之机。但他最终按捺住了——那夜潜入者能轻易避开织田府苑的守卫,此事本身便透着蹊跷。贸然行动,只怕正中圈套。 如此又过了五日。 这天清晨,清洲城来了信使。不是寻常家臣,而是织田信长身边的近侍菅谷长赖。他被直接引到土田夫人处,不多时,便有侍女来请罗霄。 厅内气氛微妙。土田夫人端坐上首,面色阴晴不定。菅谷长赖跪坐在下首,见罗霄进来,恭敬行礼:「罗霄大人,织田大人在京都有信传到。」 罗霄还礼,心中警惕。 菅谷长赖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朱印的书信,双手奉上:「大人说,请罗霄大人亲阅。」 罗霄展开信纸,织田信长的字迹狂放不羁,内容却让他心头一震: 「罗霄君敬览: 闻美浓有客夜访,留书邀约。彼既盛情,君何不往?斋藤义龙,弑父枭雄也,其心难测。然吾信君之明辨。 今令甲斐姬随行护卫,赴美浓之会。君可亲观其言其行,自断去留。若觉美浓可栖,吾绝不阻拦;若愿归尾张,清洲之门永为君开。 大丈夫处世,当观四方风云,择木而栖。吾待君归来,共饮清酒。 织田信长亲笔」 信末,那「天下布武」的朱印鲜红刺目。 罗霄捏着信纸,暗中惊惧,织田信长不仅知道那夜之事,更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抛回给他——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或者说,是何等的算计?他让罗霄自己去看看斋藤义龙的「诚意」,却又派甲斐姬同行,既是护卫,恐怕也是监视,「此刻我若直接答应...会不会...」罗霄想到这不由得向屋外四周扫视一眼,暗想「只怕是刀斧手已经埋伏好了吧?」。 「兄长他……」阿市不知何时也来了,凑过来看信,脸色发白,「他真的让罗霄君去美浓?那里丶那里可是……」 「阿市。」土田夫人打断女儿,声音冷淡,「你兄长自有他的打算。」她看向罗霄,眼神复杂,「罗霄大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罗霄收起信,微微欠身道:「既是信长大人之命,晚辈理应遵从。不过,我此前早已言明,无意卷入贵国各方,即便是信长大人派我去美浓赴会,晚辈也不过是替信长大人查明斋藤用意罢了」,罗霄巧妙的回答了问题,又仿佛什麽也没说,这让菅谷长赖有些发懵,显然他对这种东方大国的回答技巧尚不适应。 菅谷长赖随即取出一枚令牌:「罗霄大人,织田大人请您三日后出发。沿途驿站皆已安排,大人可持此令牌通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织田大人还有一言托付:近日北面战事有变,大人路上或有所闻,不必惊讶。」 罗霄闻言皱了皱眉,问道:「有变?什麽意思?难道....」 菅谷长赖答道:「小人只负责传信儿,其馀小人一概不知」。 .................................... 三日后,冬日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辆马车已驶出了清洲城西门,车后跟着二十馀名武士。 罗霄和甲斐姬均是一身劲装,后者还外罩了防寒的阵羽织,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双刀。她与罗霄并坐在车中,出城后许久都不发一言。 「你早知道此事?」罗霄打破沉默。 甲斐姬目视远方,良久才道:「那日菅谷大人来时,先找了我。」她声音平静,「织田大人令我护卫你周全……也看你最终选择。」 「若我真留在美浓呢?」 甲斐姬看了眼罗霄,微微张了张口,却又转头看向远方,没有回答。 两人沿着官道向北。初冬的浓尾平原一片萧瑟,稻田早已收割,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偶尔有农夫挑着柴捆走过,见到骑马武士便恭敬让道。 行至半途,在一处茶棚歇脚时,听到了传闻。 茶棚里聚集了几个行商,正围着火盆高声谈论。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商人唾沫横飞: 「……千真万确!男山那边传来的消息,足利尊氏吃了大败仗!据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员神将,使一杆长枪,七天内连挑足利军七员大将!」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瘦削商人接口,「最后连柿崎景家都上了——那可是足利尊氏手下第一猛将啊!结果据说不到三十回合,被一枪刺穿咽喉,当场毙命!」 茶棚里瞬间一片哗然。 罗霄心中震动。柿崎景家——那可是和许褚丶典韦都大战过的悍将啊,能斩杀此人,那无名神将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足利军只能龟缩在男山,凭险死守。再无一人敢战!」络腮胡商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军中当差,说织田将军也已经调集大军,要把男山围死。这天下啊……怕是要变了。」 甲斐姬默默喝着热茶,眼神闪烁。 离开茶棚后,罗霄忍不住问:「织田大人麾下,可有如此猛将?」 甲斐姬摇摇头,缓缓道:「说实话,我也不知此人是谁,柴田胜家或许有此之勇,不过似乎也不像。能三十回合杀死柿崎景家确乎世所罕见,毕竟柿崎景家之威,早已名震天下。」 .................................... 两日后,二人踏入美浓境内。 稻叶山城矗立在稻叶山巅,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罗霄仰望着这座名城,想起历史上斋藤道三丶斋藤义龙父子相残的往事,心中警惕更甚。 在城下町的客栈,早有斋藤家的武士等候。那是个精瘦的中年武士,自称长井甲守,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罗霄大人远来辛苦!家主已在城中备好宴席,恭候大驾!」 甲斐姬此时已换上一身普通姬妾服饰,长发披肩,略施粉黛,站在罗霄身后半步,低眉顺目。她大腿处暗藏短刃,袖中藏有飞镖,扮作罗霄侍女一同入城。 入城时已近黄昏。稻叶山城内戒备森严,沿途武士林立,眼神锐利。罗霄能感觉到,这些武士的目光多在甲斐姬身上停留——她虽扮作侍女,但身形苗条挺拔,步履沉稳,想必明眼人一看便知非同寻常。 宴设在天守阁二层的大广间。斋藤义龙亲自在门口相迎。 这位美浓之主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面白无须,一双细眼总是眯着,笑起来时像极了狐狸。他穿着华丽的直垂,外罩绣有斋藤家二头波蝶纹的羽织,一见罗霄便热情上前躬身一礼道:「哈哈哈,罗霄阁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气逼人啊!」 「斋藤大人过誉。」罗霄抱拳还礼。 「快快请进!」斋藤义龙拉着罗霄的手臂入内,仿佛多年老友。他瞥了眼甲斐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未多问。 广间内已设好宴席。主位自然是斋藤义龙,左右各设两席,陪席的是斋藤家重臣:日根野弘就丶长井道利丶安藤守就,竹腰直光等。罗霄被安排在右首第一席,甲斐姬跪坐他身后侧。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斋藤义龙拍手召来舞姬助兴,自己则频频向罗霄敬酒。罗霄推说酒量浅,只小口啜饮,多数时候都在观察。 「不知罗霄阁下在尾张这些时日过得怎样,觉得织田信长此人如何?」斋藤义龙偷眼观察了甲斐姬一眼,忽然问道,细眼中精光一闪。 罗霄不动声色:「织田大人雄才大略,待客甚厚。」 「哈哈哈!」斋藤义龙大笑,笑声却无多少暖意,他喝了一大口酒,摇摇头道:「雄才大略?我是豪爽之人,阁下也不必隐晦,阁下怕是想说他野心勃勃吧!?啊?哈哈哈!罗霄君!足利尊氏纵有不是,终究是光明天皇亲封的征夷大将军。织田信长挟持上皇,另立天皇,此乃大逆!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愤慨?」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不瞒阁下,我已联络四方大名,共举讨逆义旗。吉野的新田义贞丶赤坂城的楠木正成等处,我也皆已去信。想来....不用多久,楠木公便会派人来接应阁下——阁下与楠木公是故交,此事我也已知晓。」 罗霄心中一动。斋藤义龙此时故意提及他与楠木正成的关系,显然做足了功课。 「斋藤大人消息灵通啊。」罗霄淡淡道。 「乱世求生,不得不尔。」斋藤义龙叹道,又为罗霄斟酒,「阁下是明理之人。织田信长弑弟囚母,冷酷无情,岂是明主?我美浓虽小,愿以国士待君。他日讨逆功成,阁下便是功臣元勋!」 席间众臣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罗霄举杯应酬,心中清明如镜。斋藤义龙所言或许不假,但此人弑父夺位,心性只怕更是狠辣,绝非善类。所谓「讨逆」,不过是争霸天下的藉口罢了。 宴至深夜,罗霄已觉头晕目眩。他酒量本不止于此,今日却异常易醉,且小腹处一股燥热渐起,如火烧般蔓延全身。他暗叫一声不好——酒中怕是下了药。 斋藤义龙见状,眯眼一笑,悠悠关切道:「罗霄君?....阁下....醉了。来人,送罗霄大人去客房歇息!」 甲斐姬起身欲扶,却被两名侍女拦住:「请随我们去别室安歇,主人已为你备好房间。」 她偷眼看向四周,发现厅室外隐隐有人影晃动,知是斋藤埋伏好的刀斧手,急忙看向罗霄,见他眼神示意,只得咬牙随侍女离去。 .................................... 客房宽敞华丽,薰香浓郁。罗霄被扶到榻上,侍女退去后,他挣扎着摇晃坐起,只觉浑身滚烫,口乾舌燥,眼前景物都开始摇晃。 「难道....是合欢散……?」他咬牙低语,努力保持清醒。这药不仅效力猛,似乎还有迷幻之效,体内欲望如野兽般嘶吼,理智却像即将崩断的弦。 罗霄集中全力对抗,但小腹那股邪火却越压抑烧得越旺,眼前视物一阵阵模糊。 此时,纸门被轻轻拉开。 一个窈窕的女子袅袅走入。她约莫二十许,容貌娇艳,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纱衣,内里肌肤若隐若现。正是方才在宴席上给罗霄斟过酒的女人——斋藤义龙的爱妾近江芳子。 「罗霄大人……」她声音柔媚入骨,跪坐到罗霄身边,纤手抚上他的胸膛,「斋藤大人说,他与大人一见如故,特命芳子来伺候大人。」 罗霄想推开她,此时手臂却酥麻无力。芳子轻笑,竟开始褪去纱衣,露出诱人白皙的身子。她在罗霄面前款摆腰肢,媚眼如丝,指尖划过自己的肌肤,不断抚摸自己的身体,「罗霄大人……春宵苦短……芳子....等不及了....」 罗霄胸口憋闷,小腹邪火仿佛被彻底点燃,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他知道这是斋藤义龙的算计——若他今日碰了此女,恐怕必然留下把柄,日后只能任其摆布,彻底和织田决裂。 「你....出……去!」他喘着气,无力地摆手嘶声道。 可芳子微微一笑,「大人,你看我美吗」,说着缓缓抬起一条玉腿,慢慢举过头顶,竟来了一个站立式一字马。 罗霄只觉得欲火中烧,他强行克制自己,挣扎着想要爬起离开,不料芳子却扑了上来,温软的身子紧贴着他,香气扑鼻。就在她红唇即将吻上之际——「砰」 纸门被暴力踹开!甲斐姬如旋风般冲入,一掌劈在芳子颈后,芳子娇呼一声软软倒地。 甲斐姬看也不看她,一把扶起罗霄:「走!」 门外已有两名武士拦截。甲斐姬连发两枚飞镖,惨叫声中,她已扶着罗霄冲出走廊。沿途武士涌来,她右手扶着罗霄,左手拔出短刀,刀光如雪,竟无人能挡她一合。然而身后越来越多的武士涌出,大吼着追来。 罗霄意识模糊,只觉被搀扶着疾奔。夜风冰冷,却吹不散体内燥热。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搂住甲斐姬的腰,触手处柔软纤细,却让他更加难以自持。 「别管我……你快跑吧……」他含糊唤道。 「别说话!」甲斐姬声音急促。冲出府门后,她后来索性背起罗霄狂奔,一路穿小巷,不时地回身发几枚飞镖,出手狠辣,中者立毙,一时间竟无人再敢尾随。又奔出好远,她带着罗霄翻过一处矮墙,躲进城墙下的杂物棚。这里堆放着破旧器具,显然已久无人至。 棚内漆黑。甲斐姬将罗霄放下,却被他反手抱住。罗霄的呼吸灼热,喷在她颈间,双手开始不安分地摸索。 「罗霄!醒醒!」甲斐姬用力推他,却发觉他此刻眼中已全然是情欲的迷乱,全然不理会她的呼叫,只一个劲儿地在她身上腿上到处乱摸。 她心中一沉。这种催情药她听说过,药性极烈,若不疏解,恐会经脉逆冲而死。斋藤义龙这是要彻底控制罗霄——要麽屈服,要麽死。「真歹毒啊!果然是美浓蝮蛇之子」甲斐姬暗骂道,忽然她惊呼一声,低头再看,罗霄的手已探入她小衣。甲斐姬浑身一颤,黑暗中,她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想起温泉中那令人脸红心跳的缠斗,想起这些日子来的点点滴滴,想起那夜自己偷看他沐浴时的悸动…… 她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 甲斐姬不再挣扎,反而伸手,一件件褪去了自己的衣物。冬夜的寒风从棚隙灌入,她赤裸的肌肤起了一层细栗,却毅然转身,紧紧抱住了罗霄。 「罗霄君……」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颤抖却坚定,「也罢....今日.....我就都给了你」,说着便把香唇向前一送,贴上了罗霄的嘴。 罗霄的理智早已崩断,只遵循本能将她压在草堆上,粗鲁的啃咬着。甲斐姬咬紧嘴唇,承受着撕裂般的痛楚,双手却紧紧抱住他的背,指尖深深陷入皮肉。 黑暗中,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哼吟交织着。 ................................... 不知过了多久,云住雨歇。 罗霄体内的燥热渐渐退去,意识如潮水般回归。他感到怀中温软的身体,闻到熟悉的淡淡发香,眼睛也渐渐清明,忽然,他想到了什麽,猛然睁大眼,坐了起来。 月光此时从棚隙漏入,照在甲斐姬脸上。她长发散乱,衣衫不整地偎在他怀里,脸颊上犹有泪痕。曼妙的酮体宛若被暴雨淋过的荷花,两条玉腿娇嫩的蜷缩着,大腿上赫然是乾涸的血迹...... 罗霄瞬间明白了一切。 「甲斐姬……」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你!……我!」 甲斐姬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抚他的脸。 罗霄将她紧紧抱住,指尖颤抖地抚过她的背丶她的发。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能尝到她泪水咸涩的味道。这个骄傲的女武者,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剑客,竟为了救他,献出了最珍贵的清白。 「对...不...起……」他哽咽道,「我……」 甲斐姬摇摇头,微笑着将脸埋在他胸膛,片刻,终于低声哭泣起来。这哭声里有多少委屈丶多少决绝丶多少说不清的情愫,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罗霄抱紧她,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谢谢你!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窗外,美浓的夜正深。稻叶山城到处都是寻找他们的士卒。然而,始终无人知晓这处破旧矮棚内,两个原本立场相悖的人,此时此刻正紧紧相拥在一起。 第四十七章 兄弟相逢 寅时三刻,天光未启。 稻叶山城的轮廓在墨色苍穹下沉睡如巨兽。 矮棚里一对男女正在窸窸窣窣地穿着衣服。 甲斐姬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用手帕擦拭着一夜「战斗」后的痕迹。罗霄也手忙脚乱的像个未经人事的男孩。 良久,甲斐姬起身,从行囊中取出飞爪绳索缠在腰间。 罗霄也已经默默穿好了衣服。两人对视时,眼中都有复杂难言的情愫在流转。甲斐姬先移开目光,低声道:「走。」 ................................................. 矮棚距城墙不足百步。甲斐姬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潜至墙根,仰头测算——这段城墙高约三丈,墙头有巡卒,每隔三十息走过一队。 她解开腰间绳索,飞爪在手中轻旋三圈,倏然抛出。铁爪无声扣住女墙缝隙,绳索绷直。甲斐姬试了试力道,转身看向罗霄,眼中露出询问。 罗霄点头。他虽不善攀爬,但习武之人体力都好。甲斐姬先行,身形如狸猫般敏捷上攀,几个呼吸便已至半程。她停在墙砖凸起处,向下招手。 罗霄深吸口气,抓住绳索。掌心被绳索勒得生疼,他咬牙上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爬到一半时,墙头传来脚步声——巡卒来了! 甲斐姬眼神一凛,单手扣住墙砖,另一手已摸出两枚手里剑。罗霄也屏住呼吸,悬在半空不敢动弹。 脚步声渐近,停在头顶墙垛处。有士卒打了个哈欠:「困死了……再半个时辰换班……」 「听说昨晚有事?」另一人问。 「管他呢,大人物的事……」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甲斐姬松口气,示意罗霄继续。两人翻过女墙,绳索垂下城外,借着黎明前最后一丝夜色滑下。 落地后,两人收拾好绳索,趁着夜色奔出数里,渐渐的,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 二人不敢走官道,专拣山林小径。美浓多山,初冬的山林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罗霄在前面开路,甲斐姬跟在身后,她手中折了一截枯枝拨开荆棘,她武义卓绝,走得极稳,仿佛这崎岖山路与平坦庭院无异,只是偶尔会突然停那麽一下,略微弯腰,皱着眉轻抚一下小腹,随后瞪一眼那个在前面忙着开路的背影,脸颊绯红。 行至午时,二人在一处溪流边歇脚。 罗霄取水囊装水,甲斐姬则从香囊中取出一个饭团,心细的她昨天在准备救罗霄之时就随手从前厅拿了一个。此刻饭团已冷硬,她却小心掰开,将中间夹着腌梅子的部分递给罗霄。 「你吃。」罗霄推回去。 甲斐姬摇头:「你体力消耗大。」话刚说出口,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昨夜情景,一时沉默尴尬,甲斐姬羞得低着头,暗啐一口「像个蛮牛!」,罗霄则接过饭团,嘿嘿的傻笑着。 山间溪水潺潺,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 罗霄边吃着冷饭团,边看着甲斐姬小口小口咀嚼的侧脸。晨光透过枯枝洒在她脸上,那些惯常的冷峻线条柔和了许多,甚至……有几分娇柔。 「干嘛那样看我?」甲斐姬察觉他的目光,耳根微红。 「因为你好看。」罗霄脱口而出。 甲斐姬噎了一下,别过脸去,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她匆匆吃完,起身道:「傻乎乎的!该走了,这里还不安全。」 ....................................................... 接下来两日,两人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小路。遇到关隘便远远绕行,有几次险些撞上搜山的武士,都靠甲斐姬敏锐的直觉躲过。 第三日黄昏,二人行至近江与山城国交界处。连日奔波,衣衫已沾满尘土。远处山腰可见一座寺庙,朱墙青瓦掩在松柏间。 「我去讨些斋饭,顺便打探一下消息。」罗霄提议。 甲斐姬犹豫:「小心点,寺庙人多眼杂……」 「主持若在,或许能借宿一晚。」罗霄看着甲斐姬眼下的青黑,心疼道,「你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 最终甲斐姬点头。两人沿着石阶上山,寺门匾额上写着「大云寺」三个字。敲开门,知客僧见二人风尘仆仆,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何事?」 「小师傅,我们路过宝刹,实在口渴,想讨碗水喝,若能布施些斋饭更感激不尽。」罗霄躬身行礼。 知客僧打量二人,见二人虽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便引他们入内。寺院不大,却极清幽。古松参天,殿前香炉青烟袅袅。正殿内供奉着一尊佛像,金身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朴。 二人先到佛前上香。甲斐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良久,樱唇微动,不知在默念着什麽,眼角竟隐隐挂着泪珠。罗霄看着她虔诚的侧影,心中涌起暖意——这个手握利刃的女子,心底也有这样柔软的时刻。 上完香,知客僧引他们到偏殿茶室:「主持云游未归,不过寺中暂住了一位高僧,此时正在茶室修行,二位愿意的话,可去会见。」 推开门,茶香扑鼻。 室内简朴,只一矮几,几个蒲团。一位法师正背对门口跪坐,此时正专注地点茶。他身形瘦小,僧衣打着补丁,动作却行云流水。水沸声丶茶筅击碗声丶倒水声,声声入韵。 「一休师父,有客人。」知客僧合十道。 一休回头。 罗霄心中一凛,「一休?莫非眼前这位就是日本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一休宗纯和尚?一休哥?难道自己的穿越带来的影响这麽大?」,罗霄急忙打量起来——只见这法师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澄澈如泉水,看人时仿佛能洞穿皮相,直抵灵魂。 「施主请坐。」一休禅师微笑,示意二人坐对面蒲团。 甲斐姬有些局促,她少进佛寺,更未与高僧对坐。罗霄却坦然坐下,合十行礼:「冒昧来访,本为讨口水喝,打扰禅师清修了。」 一休禅师将两碗茶推到他们面前。茶汤碧绿,沫浡如雪。「山野粗茶,不成敬意。」 罗霄捧碗轻啜一口,入口清香,回味甘醇绵长,不由得赞道:「好茶」。 一休禅师看着罗霄,忽然道:「施主面相奇特啊。」 罗霄心头一跳:「哦?禅师何出此言?」 「我云游十馀载。」一休禅师缓缓道,「常人面相,如地上流水,有源有归,有迹可循。施主面相……」他顿了顿,「不知为何,却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切,实则无根呐。」 甲斐姬闻言机警起来,暗中握紧袖中短刃。 罗霄却笑了:「禅师是说,在下是虚幻之人喽?」 「呵呵,非也非也。」一休禅师摇头,「佛说诸法空相,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施主存在,便是真实。只是……」他凝视罗霄双眼,「施主之『根』,似乎不在此世。似那无根之萍,随波逐流;又似那离枝之叶,不知归处。」 这番话暗藏机锋。罗霄沉默片刻,道:「禅师以为,何处是归处?」 一休微笑着看向窗外。 「何处不是归处?」一休禅师反问,「《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既无住处,何处不可为家?既无来处,何处不可归去?」 他提起茶壶续水,水声潺潺:「人生无常,如露亦如电。施主既来此世,便在此世生根;既逢此人.....」他看向甲斐姬,「便与此人结缘。执着于『从何处来』,不如思量『往何处去』。」 甲斐姬虽听不懂禅机,却明白老僧在开解罗霄,心中一暖,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下来。 罗霄长揖到地:「谢禅师指点。」 一休禅师摆摆手,从腕上褪下一串檀木念珠,共十八子,每颗都摩挲得温润如玉。「施主慧根不浅,此珠随我十馀载,你我有缘,今日赠予施主。愿施主在无常世中,常怀清明之心。」 罗霄郑重接过,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扳指——那是系统所赠,羊脂白玉,雕着简易云纹。「我与禅师确实有缘,今日又得禅师点拨,受益匪浅,出门在外,身无长物,就以此回赠禅师吧」。 一休禅师也不客气,洒脱地接过,戴在拇指上,大小正好。他笑道:「施主果然与佛有缘啊。」又问,「二位欲往何处?」 「京都。」罗霄如实道。 「哦?我听闻近日京都可不太平。」一休禅师提点,「路上多兵匪,二位当多加小心。」 「多谢禅师提醒。」罗霄和甲斐姬双手合十躬身施礼。 .............................. 当夜,寺中腾出一间净室供二人歇息。屋内只有一张榻,两人和衣躺下。 黑暗中,甲斐姬轻声道:「那位禅师……说的是什麽意思?」 「这位禅师不简单啊!」罗霄望着屋顶椽木,「不管啥意思,既来之则安之呗。」 沉默片刻,甲斐姬忽然问:「你想回去吗?回你的家乡……唐国?」 罗霄转身看她。月光从窗纸透入,映着她清澈的眸子,叹了口气道:「以前想。」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现在……这里有牵挂的人了。」 甲斐姬手指微颤,反手握紧,一张俏脸露出甜甜的笑容。 .................................... 次日辞别大云寺,二人继续北上。有了乾粮补给,脚程也快了许多。 行至一片竹林时,忽然闯出一群人来,约莫七八个人,衣衫褴褛却手持利刃,显然是乱世中活不下去的流民落草。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见二人衣着普通却容貌出众,尤其是甲斐姬,身材苗条,容貌美艳,顿时起了歹念。 「呦呵,这小娘子长得俊啊!」独眼大汉咧嘴笑,露出黄牙,「走!跟哥哥上山,保你吃香喝辣!夜夜舒服的浪叫不停!」 众匪哄笑,污言秽语不绝。 甲斐姬眼神一冷,手已按向腰间——虽未带长刀,但对付这些蟊贼,短刃足矣。罗霄却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些许宵小之徒,不劳娘子出手。」 他上前两步,抱拳道:「诸位好汉,我们夫妻路过此地,行囊空空,还望行个方便吧。」 「方便?」独眼大汉啐了一口,「把这小娘子留下,就方便你过去!」 罗霄笑了,随即叹了口气:「哦?那就是没得谈了?」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这些日子与甲斐姬朝夕相处,切磋武艺,罗霄的实战经验早已今非昔比。只见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独眼大汉,左手虚晃一招引开对方注意,右掌已切在对方腕上。钢刀脱手,罗霄顺势一肘撞在对方胸口。 「砰!」独眼大汉倒飞出去一丈多远。 众匪大惊,一拥而上。罗霄步法灵动,在竹林中穿梭,借竹身遮挡,每一击必中要害。劈掌丶侧踢丶擒拿……虽未下杀手,却打得众匪哭爹喊娘。不过十息,七八人全躺在地上呻吟。 罗霄拍拍手,回头看向甲斐姬,露出得意的笑。 甲斐姬看着他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直把罗霄看呆了。 「发什麽呆!还不快走?....傻乎乎的!」甲斐姬嗔道,脸上却泛起红晕。 .................................... 又行两日,已近京都郊外。 这日午后,正欲翻过一处荒坡,忽闻前方有喊杀声。 二人弯腰爬上去,轻轻拨开枯草向前望,只见山坡下,三十馀人正在围攻一人。被围者银甲白袍,胯下白马如雪,手中一杆亮银枪舞得泼水不进。枪影过处,必有人惨叫倒地,转眼已有二十馀人毙命。 罗霄细看那人相貌——约莫不到二十岁,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俊美中带着三分冷峻。银甲映着冬日残阳,反射凛冽寒光。瞬间想起以前评书中的一句赞词,那真个是: 白马银枪俊儿郎,玉面寒眸战八方。 一点寒星敌胆破,万朵梨花开血疆。 「好俊的枪法!」甲斐姬低呼,她也是识货之人,看出此人枪术已臻化境,每一刺都精准狠辣,绝无多馀动作。 围攻者见同伴死伤惨重,已生退意。那青年却冷笑一声:「哼!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小爷我的枪可不答应!」纵马追击,银枪如龙,又挑翻数人。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馀众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那勒马,枪尖滴血。他正要回马,忽见坡上有人,立刻警惕提枪:「何人?」 罗霄与甲斐姬走出草丛。罗霄心下暗道:「看这人的年龄,装扮,加上如此神俊的一身功夫,莫不是我那系统赠送的弟弟罗成吧?」于是试探着喊道:「坡下可是成弟?」 青年盯着罗霄,忽然浑身一震。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后,手中银枪「当啷」落地。 「大……大哥?」青年声音颤抖。 罗霄也一愣「看来我猜对了?」心下暗喜。 那青年滚鞍下马,几步冲到罗霄面前,「扑通」跪倒,抱住罗霄双腿,竟嚎啕大哭:「大哥!真是你啊!我...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甲斐姬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罗霄脑中「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召唤人物罗成记忆已植入完成。本时空相关信息记忆也已全部同步。】 罗成抬起头,泪流满面:「当年家乡战乱,大哥你从军走后,二哥也随父亲出征抗元,结果一去便杳无音讯,母亲想念大哥,便差我出来寻找大哥,我辗转多地,直到东海蓬莱,听闻大哥可能已东渡,便一路寻来……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 他哭得真情实感——在植入的记忆里,战乱导致父兄失散是他心中最深切的痛。 罗霄心中百味杂陈,却也被这份「兄弟情」感染。他扶起罗成,仔细端详这张俊美面孔,想起评书里那个冷面寒枪俏罗成,不禁感慨万千。 「快起来,成弟,不哭了!」他紧紧抱住罗成,安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罗成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不苦!能找到大哥,什麽都不苦!」说完,他看向甲斐姬,「这位是……?」 「额....这是甲斐姬。」罗霄介绍,「是...我的……妻子。」 甲斐姬脸一红,却未否认,也向罗成躬身行礼。 罗成连忙下跪还礼:「嫂嫂在上,受我一拜!」。甲斐姬连忙扶起罗成,笑着说道:「不用这麽客气」。 罗成打量二人,见哥嫂风尘仆仆,面有倦意,问道,「大哥大嫂,你们这是……」 「说来话长。」罗霄苦笑,「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咱们先离开这里吧,血腥气也会引来麻烦。」 罗成一拍脑袋,「对对!嘿嘿,大哥大嫂,这些杂毛刚才想找我麻烦,让我都给收拾了!」甲斐姬发现罗成一脸得意的样子和罗霄还真如出一辙,不由得忍俊不禁,不过却连声赞道:「你武功可真好,枪使得更是出神入化。」 罗霄也夸赞着罗成,罗成笑得更得意了。 甲斐姬看着罗霄的打扮,恍然大悟道:「哦!难怪你那天抱着我一路喊我弟弟!别说,我们俩这装扮还真像啊!」 罗成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嫂嫂说啥?啥像啊?」 罗霄笑着拍着罗成肩膀,「走,三弟,路上哥和你细说!」 三人收拾妥当,罗成牵来白马——此马神骏异常,通体雪白无杂毛,名唤「闪电白龙驹」。他坚持让罗霄与甲斐姬共乘,自己则步行在前开路。 罗霄坐在马上,怀抱着甲斐姬,前方是神勇无敌的「弟弟」,刚刚系统也已经同步了他的记忆,罗霄得知,这个时空,自己父亲是南宋抗元义士罗义,母亲一奶同胞三兄弟,除了罗霄,还有二弟罗松,三弟罗成。 这个乱世,似乎不再那麽冰冷孤独了。 远处,京都的轮廓已在朦胧中显现。 第四十八章 穿针引线 申时刚过,暮色便如淡墨般洇染了鸭川两岸的屋瓦。罗霄三人牵着马穿过京都」七条通「时,路旁店铺已陆续挂起灯笼。纸罩内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柱影拉得忽长忽短。 「大哥,这京都可比咱们长安差多了呀。」罗成牵着白马,新奇地打量着两旁楼阁。他一身银甲在暮色中仍泛着冷光,引得路人侧目——这几日战事频仍,城中带甲武士虽多,但如此俊美英武的少年将军却实属罕见。 甲斐姬走在罗霄身侧,低声道:「前方拐弯就是二条城,织田大人应该现驻跸于此。」她声音平静,手却悄悄握住了罗霄的衣袖——连日来她已养成的习惯,仿佛这般便能安心些。 罗霄拍拍她的手背,抬眼望去。二条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巍峨矗立,石垣高耸,堀壕深阔,城门处武士林立,戒备森严。与清洲城的古朴厚重不同,这座城透着新近修筑的锐气,每一块石料都仿佛在宣告着主人的霸气。 三人刚至城门前,便有一队武士迎了上来。为首者年约四十,面白微髯,身穿浅葱色直垂,外罩阵羽织,腰间佩着太刀与小肋差。甲斐姬一见此人,立刻躬身:「泷川大人。」 泷川一益——织田家猛将之一,兼具忍着背景,是织田家重要的情报和特殊作战人才。他目光如电,扫过罗霄丶罗成,最后落在甲斐姬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甲斐姬,你回来了。」泷川一益声音浑厚,「织田大人在天守阁等候多时。」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始终盯着罗霄,「这位便是罗霄阁下吧?这位小将军想必是....?」 「舍弟罗成。」罗霄拱手。 泷川一益眼中闪过讶色,却未多问,只道:「三位请随我来。」 穿过重重门廊,二条城内灯火通明。沿途武士见泷川一益亲引,纷纷垂首退避,却有不少人偷眼打量罗成——这几日「银甲神将」的传闻已传遍军中,此刻见到本尊,自然都忍不住好奇。 天守阁最上层的广间内,织田信长正凭窗而立。 他未穿正式礼服,只着一件墨色小袖,外罩绣有织田家木瓜纹的羽织,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烛火映照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罗霄君,别来无恙。」织田信长目光在罗霄身上停留片刻,转向甲斐姬,「甲斐姬,辛苦你了。」 甲斐姬单膝跪地:「属下复命。」 「起来吧。」织田信长挥挥手,视线终于落在罗成身上。他细细打量着这个银甲少年,眼中欣赏之色毫不掩饰,「这位便是阵斩柿崎景家的少年英雄?果然少年俊杰,一表人才!」 罗成挺直腰板微微抱拳行礼,得意道:「织田大人过誉了,侥幸而已,再说我已快行冠礼,已非少年了!」 「哈哈哈!侥幸?」织田信长大笑,「数日内连斩七将,枪挑柿崎景家,如今已名满天下!若这都是侥幸,恐怕这天下便无人可称作英雄了!」他走到罗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是单枪匹马来寻兄长的?这份胆识,这份武艺,当世罕见啊!」 罗霄心中暗凛——织田信长对罗成的来历都了如指掌,可见眼线之广。而他们刚入京都便被「迎接」,更说明几人的行踪恐怕也尽在其掌控之中。 织田信长转身走向主位坐下,示意三人也入座。侍女奉上热茶,茶香氤氲中,他端起茶碗轻啜一口,缓缓道:「罗霄君这趟美浓之行,听说不太愉快?」 罗霄放下茶碗:「斋藤义龙盛情款待,只是罗霄福薄,消受不起。」 「哦?」织田信长挑眉笑道:「我听说,他连爱妾都送出来了?」 广间内空气一凝。甲斐姬紧张地看了一眼罗霄。 罗霄面不改色,坦然道:「确有此事。不过罗霄已有心仪之人,更无夺人所爱之心。」说着转头看向甲斐姬。甲斐姬见罗霄看过来,瞬间面色绯红,垂下了头。 织田信长眯起眼睛,目光在罗霄与甲斐姬之间逡巡。良久,他忽然笑了:「原来如此。甲斐姬,你抬起头来。」 甲斐姬依言抬头,迎上主君的目光。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却难掩紧张,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和决绝。 织田信长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得复杂。他想起这个女子很小便跟在自己身边,多年来出生入死,从未有过半分犹疑。她是他手中最利的刀,最忠的盾。而此刻,这把刀丶这面盾,眼中有了别的光彩,有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神态。 「甲斐姬。」织田信长声音平静,「你与罗霄君,是何时的事?」 甲斐姬深吸一口气:「回大人,在美浓……属下为救罗霄君,不得已……」 「我问的是心意。」织田信长打断她,「你对他,是不得已,还是真心?」 广间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甲斐姬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属下……真心,请.....请大人成全吧!」说着用力地郑重叩首。 织田信长沉默了。他端起茶碗,却未喝,只是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烛火将他侧脸的阴影投在墙壁上,微微颤动。 良久...... 忽然,他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在广间内回荡,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织田信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泪花。罗霄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笑声是何意味。 织田信长止住笑,抹去眼角的泪,摇头叹道:「好,好!没想到啊!我织田信长麾下第一女武者,竟被一个唐国人俘获了芳心!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低头看着她:「甲斐姬,你跟了我这麽多年。我视你如将亦如妹。今日你既有心仪之人,我本该成全。」话锋一转,转头看向罗霄,「不过罗霄君,甲斐姬是我织田家重臣,你要娶她,总得有些表示吧?」 罗霄起身行礼:「按照我唐国风俗,理应如此。不知织田大人想要何种表示?」 「简单。」织田信长回到主位,重新坐下,「你与罗成,入我麾下。以你之智,罗成之勇,加上甲斐姬之忠,他日必是我织田家栋梁。届时我亲自为你们主婚,风风光光,如何?」 又是招揽。罗霄心中苦笑。这位枭雄对人才的渴求,当真锲而不舍啊。 「织田大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罗霄缓缓道,「只是我志不在此。乱世纷争,非我所愿也。我只想寻一处安宁之地,与心爱之人平淡度日。」 「安宁之地?」织田信长嗤笑,「这天下何处安宁?如今,足利尊氏携馀孽盘踞男山,据可靠消息,南朝后醍醐又被长宗我部元亲掳走遁入四国,虎视眈眈。其馀四方大名也各怀鬼胎。你想安宁,恐怕战火自会找上门来!」 他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罗霄君,你是聪明人。这乱世,要麽为人刀俎,要麽为执刀人。你选哪个?」 罗霄迎上他的目光:「我选第三条路——不做刀俎,亦不执刀,只做观棋人。」 「观棋?」织田信长挑眉,「你怎麽确定观棋者,有朝不会成他人棋子?」 「所以我要跳出棋局。」 两人对视,广间内气氛凝重如铁。甲斐姬紧张地看着罗霄,手心里全是汗。罗成也察觉出气氛不对,悄悄坐直了身体,眼角向四周扫视——若真动起手来,他有把握在三息内挟持织田信长。 良久,织田信长忽然松了神色,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唐国有句古话——强扭的瓜不甜。你既然不愿,我也不勉强。」他话锋一转,「不过,甲斐姬既跟了你,我总要为她讨个保障。」 「大人请讲。」罗霄点头道。 织田信长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我妹妹阿市,你是见过的。她天真烂漫,不懂世事险恶。我这个做兄长的,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他抬眼看向罗霄,「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无论你是否在我麾下,你都要保护阿市,护她一生平安。」 罗霄一怔。这个要求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甲斐姬也愣住了。她看向织田信长,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年仅八岁的阿市发着高烧,织田信长抱着妹妹在廊下坐了一整夜。这个以冷酷闻名的男人,对妹妹却有着旁人难以想像的柔情。 「大人……」甲斐姬轻声道。 织田信长摆摆手,继续盯着罗霄:「如何?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你只需答应,无论发生什麽,都会护阿市周全。作为回报,我不仅成全你和甲斐姬,还会备上丰厚嫁妆。」 罗霄沉吟不语。保护阿市——这个承诺看似简单,实则重若千钧。乱世之中,谁又能真正护谁一世平安?更何况阿市身份特殊,织田信长一代枭雄,这一招「情感牌」是变相的捆绑自己,如若答应,注定要被卷入战争漩涡。 甲斐姬看着他犹豫的神色,咬了咬唇,忽然跪地:「罗霄君……请...请你答应吧。」 罗霄看向她。甲斐姬眼中含着恳求和无助,还有深深的不安。她太了解织田信长了——若罗霄拒绝,今日......恐怕再难走出天守阁。 「此事关系重大。」罗霄最终道,「请容我与兄弟陈宫书信商议后,再做定夺。」 织田信长眯起眼睛:「陈宫?便是你在朝熊山的谋士吧?」 罗霄一凛,「正是。」暗道:「此人竟然对陈宫都有了解,实在可怕!」 「好!」织田信长一拍大腿,「我便给你这个时间。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就住在二条城吧。京都最近不太平,城外有足利残党流窜,安全要紧。」 这是软禁,也是监视。罗霄心知肚明,却只能拱手:「多谢大人关照。」 .................................... 当晚,织田信长设宴接风。 宴设在天守阁下的广间,规模不大,却极精致。除了织田信长丶罗霄三人,作陪的只有泷川一益和刚从男山前线赶回的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一身淡青色直垂,举止儒雅。他见到罗成时,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起身郑重行礼:「罗成将军阵斩柿崎景家,解了我军心腹大患,光秀代前线将士谢过。」 罗成嘴角上扬:「不必客气,顺手的事。」 织田信长笑道:「光秀,你别看罗成尚未加冠,可其勇武恐当世无人可敌!据说,他那日单枪匹马冲阵,一杆银枪如梨花飞舞,足利军军阵内无人能挡。我听说足利尊氏现在听到『银甲白袍』四个字,都会抖若筛糠!」 众人大笑。罗成也得意地跟着笑了起来,他回头去看兄嫂,罗霄对他微笑点头,甲斐姬则给他夹了一大块烤鱼,眼神中也满是赞叹和欣赏。 酒过三巡,织田信长说起战事:「光秀,男山那边围得如何了?」 明智光秀沉声道:「足利军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只是男山险峻,强攻恐伤亡太大。属下建议再围半月,待其自溃。」他说着偷瞄一眼织田信长,见对方面无异色,便又补充道:「日前,我已命截断其三处水源,另派细作潜入散布谣言。属下估计,最迟腊月初,必见分晓。」 「好!」织田信长举杯,「等拿下男山,我要在二条城大宴三日!届时阿市也该从尾张回来了……」他看向罗霄,意味深长,「正好,把该办的喜事也一并办了!」 罗霄举杯应和,心中却思绪纷杂。甲斐姬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满是汗水。 席间,罗成不胜酒力。他酒量本就浅,又被明智光秀和泷川一益灌了十几碗,不多时便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最后竟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酒……喝酒……」。 织田信长见状大笑:「少年虽英雄,酒量却如女子!哈哈哈」随后他吩咐侍女扶罗成下去休息。 甲斐姬看着罗成被扶走的背影,眼中露出温柔笑意。她转头看向罗霄,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两人都想起美浓那夜,一时脸红心跳,慌忙移开目光。 这一切都被织田信长看在眼里。他饮尽杯中酒,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宴至亥时方散。 罗霄与甲斐姬被安排在同一间客室——这是织田信长的意思,既然已挑明关系,便不再避讳。室内熏着淡香,被褥崭新厚实,炭火烧得正旺。 甲斐姬跪坐在榻边,为罗霄宽衣。她的手有些抖,解衣带的动作笨拙而生涩。罗霄握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我……我是你的妻子,该做这些的。」甲斐姬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罗霄心一软,任由她侍奉。外衣褪去后,甲斐姬绞了热毛巾为他擦脸。烛光下,她神情专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今日……谢谢你。」罗霄忽然道。 甲斐姬动作一顿:「夫君....为何忽然言谢?」 「谢你为我跪求,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罗霄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今日若没有你,织田信长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 甲斐姬摇头:「大人他……其实并非冷酷无情之人。他只是……」她顿了顿,「情势所迫,所以想要留住每一个他觉得有用的人。」 罗霄将她拉入怀中。甲斐姬起初僵硬,渐渐放松下来,将脸贴在他胸膛。 「关于他让我保护阿市的事……」罗霄轻抚她的发,「你怎麽想?」 甲斐姬沉默片刻:「阿市小姐……是个好姑娘。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她,她不该成为乱世的牺牲品。」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如果可能,我也想一生保护她。就当……就当报答织田大人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吧。夫君!......我求求你,保护阿市吧,好吗?」 罗霄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要等陈宫回信——此事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甲斐姬眼中泛起泪光,紧紧抱住他:「如此,谢谢夫君!」 窗外,京都的冬夜寂静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武士的脚步声,更鼓敲过三更。 在这座充满权谋与算计的城中,两个相拥的人彼此取暖,仿佛寒冷世间唯一的依靠。 而另一间客室里,罗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个身,嘟囔道:「嫂子……再给我盛碗饭……」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俊美的脸上,唇角还挂着一丝天真笑意,如今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哥哥,享受着家的温馨,做着甜甜的梦。 第四十九章 清洲惊变 京都迎来了一场小雪。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二条城的瓦檐上,将黑瓦覆上一层薄白。天刚蒙蒙亮,罗霄便醒了——连日来他睡得很浅,总在寅时末刻自然醒转。身旁甲斐姬仍在熟睡,蜷缩的姿势像只猫,一只手搭在他腰间。 罗霄轻轻挪开她的手,起身披衣。纸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是织田家安排的侍女,每日此时会送来热水。但今日的脚步声却急促杂乱,不止一人。 「出事了?」罗霄心下一沉。 他拉开纸门,廊下果然站着三人,为首的是泷川一益,脸色铁青,身后站着两名武士。甲斐姬也惊醒坐起,手已摸向枕边短刃,侧耳听着门外动静。 「罗霄阁下。」泷川一益声音低沉,「织田大人紧急召见,请阁下与甲斐姬速往天守阁。」 「何事?」 泷川一益眼中寒光一闪:「清洲城……被占了。」 .................................... 天守阁广间内,气氛凝重如铁。 织田信长跪坐在主位,未束发,长发披散肩头,只着一件素色小袖。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一封急报,墨迹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明智光秀丶稻叶一铁分坐左右,两人皆面色严峻。 罗霄与甲斐姬入内行礼时,织田信长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封急报,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人都到齐了。」织田信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光秀,你念。」 明智光秀展开另一份文书,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今晨寅时三刻,尾张急报。斋藤义龙派大将氏家卜全丶安藤守就率美浓军三千,联合织田信广麾下两千人,突袭清洲城。城中守军不足八百,城破。土田夫人丶阿市小姐丶以及留守家臣皆被囚禁于本丸。」 「织田信广……」织田信长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我的好堂兄啊。我让他镇守尾张,他倒给我送了份大礼啊。」 他抬头看向众人,眼中血丝密布:「五千人。美浓三千,信广两千。也就是说,我那位堂兄这两年来,暗中募兵已逾两千之数。好......好......好得很啊。」 稻叶一铁沉声道:「大人,当务之急是夺回清洲。尾张乃根本之地,我军粮源。若失清洲,军心必乱。且男山战事未了,若两面受敌……」 「我知道。」织田信长打断他,目光转向罗霄,「罗霄君,你怎麽看?」 罗霄沉吟片刻:「清洲城坚,强攻不易。突然就城破,只怕......且土田夫人与阿市小姐在他们手中,投鼠忌器啊。」 「这个我知道,信广骗开城门易如反掌。如今城内情势不明,罗霄君以为我军该如何处之?」织田信长故意让罗霄不断参谋,一是试探罗霄成色,二也是拿出主公之姿,不断坐实罗霄已经归顺于他的态势。 「应先礼后兵。」罗霄道,「派人谈判,探其虚实。若能以计取之,最好不过。」 织田信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若派你去,可愿否?」 广间内一片死寂。甲斐姬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色。明智光秀与稻叶一铁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霄面不改色:「若织田大人信得过,在下愿往。」 「好!」织田信长拍案而起,「光秀丶一铁丶甲斐姬丶罗霄丶罗成,你们率三千兵,即刻出发。光秀为总将,一铁副之。到了清洲,罗霄君先入城谈判——另外,你也是答应我要保护阿市的,不是吗?这就是机会!」 他走到罗霄面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我要清洲城完好无损地回来,更要阿市平安。至于信广……死活不论。」 此话一出,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 两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雪还在下,三千兵马踏雪而行,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痕迹。罗成骑马在前开路,银甲在雪光中耀眼夺目。甲斐姬与罗霄并辔而行,她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麽便说吧。」罗霄轻声道。 甲斐姬咬了咬唇:「此去凶险。织田信广此人……我了解不多,但能隐忍至此,必是城府极深之辈。而土田夫人……」她顿了顿,「她对织田大人怨恨久已,此番与信广合谋,恐怕……」 「恐怕什麽?」 「恐怕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拉你入局。」甲斐姬眼中忧虑,「夫君!..千万要小心啊。」 罗霄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会的。」 前方,明智光秀勒马回头,雪落在他肩头,衬得那张清瘦的脸更显冷峻:「罗霄阁下,入城之后,有几件事....万请留意。」 「请讲。」 「其一,尽快探明城中守军部署,尤其是美浓军与信广军的分布。其二,弄清土田夫人真实态度——她究竟是被人胁迫,还是主动合谋。其三……」明智光秀眼神深邃,「若有机会,与阿市小姐单独交谈。她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或许能提供线索。」 罗霄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此外,」明智光秀压低声音,「我会在城外五里扎营。若三日内你未传出消息,或城中升起黑烟为号,我便强攻。」 「三日……好!」 「全军加速前进!」稻叶一铁高呼。 .................................... 两日后,大军抵达清洲城外五里。 雪已停,残阳如血,映照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城头旗帜已换——一边是织田家的木瓜纹,另一边却是美浓斋藤家的二头波蝶纹。两种家纹并列飘扬,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讽刺。 罗霄只身骑马至城下。城门开了一道缝隙,十馀名武士涌出,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将,面容与织田信长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鸷。他缓步走出,在罗霄身前三尺站定。 「在下织田信广。」那人拱手,笑容温和,「久仰罗霄阁下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罗霄下马还礼:「信广大人。在下奉织田信长大人之命,前来会晤。」 「会晤?」织田信广笑意更深,「好,好。请入城一叙——不过......依规矩.....需解剑。」 罗霄坦然解下佩剑,交给一旁武士。心道:「任你狡猾也绝想不到,我若想取武器,可从系统中调取即可」,脸上却不动声色。 织田信广眼中闪过讶色,暗自点头称赞。 入城后,景象让罗霄心头一沉。街道冷清,商铺紧闭,显然已经禁街,只有巡逻武士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陌回响。曾经繁华的清洲城,如今如死城一般。 织田府苑前,守卫加倍森严。穿过熟悉的庭院时,罗霄看见池塘结了层冰,岸边的枫树枯枝在寒风中颤抖。 广间内,烛火通明。 土田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紫色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如古井。她身旁坐着阿市——少女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多次。当看到罗霄时,她眼中瞬间涌起泪光,却又强忍着低下头。 织田信广在下首坐下,笑道:「罗霄阁下请坐。来人,上茶。」 侍女奉茶后退下。广间内只剩下四人。 「夫人别来无恙。」罗霄先向土田夫人行礼。 土田夫人看着他,眼神复杂:「罗霄大人,没想到......我们会这样再见。」 「晚辈也没想到。」罗霄直视着她,「夫人可知,此举恐引刀兵之祸啊?」 「刀兵之祸?」土田夫人轻笑,笑声里满是苦涩,「信长弑弟囚母时,可曾想过『孝悌』二字?我.....我至今都记得!......他逼死信行那日,血染红了这庭院里的每一块石板——罗霄大人,你能想像得到那日的惨象吗?」 罗霄沉默。 「你没见过,所以你很难理解,而我见过。」土田夫人声音颤抖起来,「我......我...亲眼看着我的信行,死在了他的兄长手里。从那天起,我....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我的信行。」 阿市忽然捂住嘴,压抑地抽泣起来,大殿的烛光里,她娇弱的身姿如一座将碎的琉璃盏。金帛腰带束着的肩微微颤着。泪水是无声淌下的,顺着玉脂般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成珍珠,一颗接一颗跌碎在绯红的袴上。她五指如初雪,却在嘴角压出一道忍耐的痕。发髻上的珊瑚簪子随她的战栗轻响,让大厅内安静的可怕。 织田信广温声道:「婶母莫要激动。罗霄阁下此来是客,我们慢慢谈。」他转向罗霄,「阁下也看到了,清洲城如今在我手中。美浓斋藤大人已答应全力支持,并已与近江六角家结盟,只要信长退出京都,拥立我上洛,便可免动干戈。」 「拥立你?」罗霄挑眉道:「信广大人......你那麽肯定斋藤义龙会为了拥立你而大动干戈?」 织田信广笑容不变:「斋藤大人认为如今,只有我才能够代表织田家,并且于大义上......至少我不会弑弟,不会囚母,不会......」。 阿市猛地抬头,泪流满面:「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兄长也好,信广堂兄也好,母亲也好……为什麽要这样……」 「傻孩子。」土田夫人将她搂入怀中,柔声道,「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信长迟早会将你嫁给某个大名做交换,而信广答应我,会让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看向罗霄,眼神恳切,「罗霄大人,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寻一处安宁之地,与心爱之人平淡度日。现在机会来了——只要你答应迎娶阿市,加入我们,助信广上洛。待事成之后,你可以带着阿市和甲斐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以性命担保。」 罗霄心中震动。他看着土田夫人眼中近乎疯狂的执念,又看向阿市无助的泪眼,忽然明白——这个女人早已被丧子之痛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她要的不是权力,仅仅是报复。而阿市,成了她报复工具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夫人,」罗霄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请容我考虑。」 「考虑?」织田信广笑道,「罗霄阁下,如今形势明朗。信长两面受敌,男山未下,清洲已失。四周大名强敌环伺,你若执意站在他那边,只怕……自身难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罗霄端起茶碗,借喝茶的间隙飞速思考。眼下若断然拒绝,恐怕难以活着走出这广间。显然,必须拖延时间。 「三日。」罗霄放下茶碗,「给我三日时间考虑。此外,我要与阿市小姐单独谈谈——毕竟事关她的终身大事。」 土田夫人与织田信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土田夫人点头,「阿市,你带罗霄大人去你房里。记住,好好说。」 .................................... 阿市的房间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雅致,只是多了几分冷清。屏风上的仙鹤图丶案几上的插花丶角落里的古琴……一切都还在,却没了往日的生气。 关上门后,阿市终于忍不住,扑进罗霄怀里大哭起来:「罗霄君……我......我该怎麽办……母亲她……她变得好可怕……阿市没有家了......没有家了」 罗霄轻拍她的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道:「阿市,听我说,现在情况危急,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们现在一定要冷静,你懂吗?」 阿市抽泣着点头。 「你可知道城中守军如何部署?美浓军和信广军各有多少?」 「美浓那边我不清楚。」阿市擦着眼泪摇摇头,「听说信广堂兄的人马在西门和南门,约两千多人。北门是两家混守……还有,母亲身边有十几个信广堂兄派来的侍女,其实是监视她的。」 罗霄心中暗惊——土田夫人自以为在利用信广,实则早已被对方控制。 「你母亲……她是自愿与信广合作的?」 阿市泪水又涌出来:「起初不是……信广堂兄来找母亲时,母亲还和他吵过。但后来……后来斋藤义龙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愿意支持母亲为信行哥哥报仇,把信长哥哥赶走,母亲就……」她哽咽道,「就答应了。」 「哦!」原来斋藤义龙才是幕后推手。罗霄了然——那只「美浓蝮蛇」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搅乱局势的机会。 「阿市」罗霄按住阿市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阿市用力点头。 「好。」罗霄压低声音,「从现在起,你装作顺从母亲和信广,若有异常情况,想办法传消息给我——我会住在府苑东侧的客室,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城去!」 「可是....我们之间……怎麽传消息?」 罗霄从怀中取出一对儿小小的竹哨:「这是我们唐国的玩意儿,吹响时声音极轻,像鸟鸣。你我若有事,便在窗前吹哨。听到后就在花园假山下见面。」 阿市用力的点点头,紧紧握住竹哨,仿佛握着救命稻草。 门外传来脚步声。罗霄最后低声道:「记住,这几日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门被拉开,侍女站在外面,恭敬道:「罗霄大人,信广大人请您去用晚膳。」 .................................... 晚膳设在另一间广间。席间只有织田信广丶土田夫人和罗霄三人。阿市称身体不适,没有出席。 织田信广频频劝酒,言语间尽是拉拢之意。土田夫人则不时提及阿市与罗霄的「婚事」,仿佛已将他当作女婿。 罗霄虚与委蛇,心中却清明如镜——这两人各怀鬼胎。信广要的是织田家督之位,同时觊觎上洛之事,土田夫人要的是报覆信长。而他自己,成了双方都想掌控的棋子。 酒过三巡,织田信广忽然道:「罗霄阁下,其实你今日入城,我就知道你的来意。会晤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不过......我不介意——因为我也恰好需要你给信长带个话。」 「哦?什麽话?」 「告诉他,」织田信广笑容渐冷,「若他三日内不退兵京都,并公开宣布让位于我,我就将阿市嫁给斋藤义龙。届时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罗霄手中酒杯一顿。 土田夫人脸色也变了:「信广!你答应过我,不会让阿市嫁去美浓!」 「婶母放心,」信广温声道,「只要信长屈服,阿市自然可以嫁给她心仪的罗霄阁下。」他看向罗霄,「阁下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罗霄放下酒杯,缓缓道:「唉......阿市......可真是位可怜的姑娘啊!.......不过信长大人性情刚烈,恐怕……」 「恐怕宁为玉碎?」织田信广大笑,「那就让他碎吧。反正碎的是他的江山,他的亲妹妹,他的清州城——与我何干?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土田夫人浑身一颤。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织田信广,或许她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引狼入室。 晚膳后,罗霄被「送」回客室。门外有八名武士「保护」。 夜深人静时,罗霄推开窗,望着庭院中巡逻的火把。雪又下了起来,细雪在黑暗中如飞蛾扑火。 他想起甲斐姬临别时的眼神,想起织田信长那句「死活不论」,想起阿市无助的泪眼,想起土田夫人疯狂的执念。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想当棋手。而他自己,该如何破局?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院子里八名武士高大威猛,显然织田信广已做足了准备。 罗霄关好窗,躺回榻上。他需要休息,因为未来将是一场硬仗。 而此刻,城外五里处的织田军大营中,明智光秀正看着手中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鬼面组已就位。」泷川一益低声道,「只等大人号令。」 「不急。」明智光秀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纸张蜷曲焦黑,「让信广再多得意一会儿。待罗霄营救小姐之时……便是动手之机。」 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寒光凛冽。 第五十章 火焚清洲 黎明之时,清洲城的雪停了,寒风如刀,空气清冷凛冽。 罗霄寅时便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客室外武士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密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就像弓弦拉到极致的嗡鸣。 辰时刚过,城外传来马蹄声。 织田信广在广间接见了信使。那是个风尘仆仆的年轻武士,奉上一封盖有织田信长朱印的书信。罗霄被「请」到一旁陪坐,土田夫人与阿市也在场。 信广展开信纸,先是皱眉,随即眉头舒展,最后竟笑出声来。他将信递给土田夫人:「婶母请看,果不出我所料,信长弟终于肯低头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土田夫人接过信,罗霄从侧面看见纸上字迹狂放,确是织田信长的手笔。土田夫人边看边念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宗兄信广大人尊前: 闻悉兄长之怨,弟羞愧难当,皆因弟考虑不周所致。然你我皆织田血脉,同根同源,何苦受外人挑拨?斋藤义龙,弑父豺狼也,其心叵测。兄若有意,弟愿与兄共图大业。 今弟坐镇京都,兄可趁机率军突袭美浓。弟同时发兵美浓合力绞之,若得手,则尾张丶美浓丶京畿重地,尽归兄所有。弟愿请朝廷敕封,弟为将军,兄为执权,你我兄弟同心,何乐不为? 另备薄礼:美女十人,黄金两车,粮草二十车,已送抵城下。 弟再拜, 信长亲笔」 .............................................. 念罢,广间内一片死寂。 土田夫人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眼中神色复杂。阿市则睁大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信广,最后求助般看向罗霄。 信广起身踱步,志得意满:「呵呵,信长何时如此低声下气?看来他这是真的怕了,也难怪!他两面受敌,恐怕快撑不住了。」他转向罗霄,「罗霄阁下,你觉得这份『诚意』如何?」 罗霄沉吟道:「罗霄只是一信使,对贵府家事不甚了解」。罗霄隐隐觉得织田信长绝对是有算计,但此时事关生死,不好发表任何看法。 「呵呵,罗霄君不必顾虑,你我皆明白,信长岂能轻易低头!这封信背后定有算计。」信广打断他,笑容意味深长,「但他算错了一点——我既要尾张丶美浓,也要京都。执权?......哼,我要的是将军之位!」 他拍了拍手,对侍从道:「传令,收下礼物。黄金入府,粮草入库。至于那十名美女……」他瞥了眼土田夫人,「先安置在偏院,今夜设宴,让她们献舞助兴。」 土田夫人急道:「信广!你不可轻信!现在与美浓闹翻恐怕....」 「婶母放心。」信广温声安抚,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侄儿自有安排。回信给信长:若要体现诚意,就亲自来清洲,将家督之位让于我,并请朝廷颁诏,封我为征夷大将军。否则……三日,哦不,还剩下两日,两日后,我便将阿市嫁往美浓。」 这话一出,阿市脸色煞白。土田夫人也惊呆了:「你答应过我的!」 「形势有变嘛。」信广笑容不变,「婶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罗霄心中警铃大作。信广的狂妄超出了他的预料——此人要麽真有后手,要麽就是蠢到无可救药。但无论哪种,局势都已失控。 午后,罗霄藉故在庭院散步,经过阿市房间时,趁守卫不备,低声道:「今夜睡觉警醒些,衣不解带,随时准备走。」正要再安顿几句,看到那八名武士已经跟了上来,罗霄只能看一眼阿市,高声道:「小姐好好休息!罗霄告退」。 阿市从窗里看着他,眼中含泪,用力点点头。 .................................... 入夜,织田府张灯结彩。 信广在广间大摆宴席,美浓将领丶信广麾下武士齐聚一堂。十名舞女果然被带来献舞——她们皆蒙着面纱,身段曼妙,舞姿轻盈。 宴至亥时,信广已醉眼朦胧。美浓将领黑川广介举杯笑道:「信广大人,将来大事成时,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盟友啊。」 「黑川将军说哪里话来!自然不会!」信广大手一挥,「待我成了将军,清粥便是你的!」黑川广介闻言,一对儿小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 罗霄以不胜酒力被侍女扶着离席。他回到客室,屏退侍女,和衣躺下,却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怎麽,他隐隐觉得今夜不会太平,脑海中一遍一遍思索可能的各种突发情况和应对办法。 子时刚过,城中忽然传来喧哗——起初是几声惊呼,随即变成惨叫,最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罗霄猛地起身推窗,只见织田府苑东侧粮仓方向烈焰升腾,火舌舔舐夜空,将半个天空映得通红。 「起火了!起火了!」呼喊声四起,乱作一团。 但火势蔓延的速度超乎想像。几乎是转瞬间,西侧马厩丶南侧武库相继起火。冬夜北风呼啸,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一条条火龙在屋檐间窜行,木结构的建筑如同纸糊般熊熊燃烧,不时隐有爆破声音。 罗霄冲出客室,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庭院里已乱作一团:侍女抱着包袱哭喊奔逃,武士提着水桶却无处下手,更多的人浑身着火,如同人形火把在火光中惨叫翻滚。 「阿市!」罗霄逆着人流冲向阿市房间。 房门大开,阿市正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抖做一团,脸上满是惊恐。见到罗霄,她扑过来:「罗霄君!母亲……母亲还在里面!」 「先出去!」罗霄拉起她就跑。 但阿市挣脱他,转身往回冲:「不!我要找母亲!」 火势已蔓延到主屋。屋顶瓦片在高温下爆裂,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根燃烧的椽子坠落,砸在两人面前,火星四溅。罗霄一把拍灭阿市裙摆上的火苗,裙角已烧掉大半,露出白皙的大腿。 「这样找不是办法!」罗霄吼道,「你母亲常去什麽地方?」 阿市被火光映红的脸上泪水横流:「父亲……父亲的灵堂!在东北角的阁楼!」 两人在火海中穿行。热浪炙烤着皮肤,呼吸间都是灼热的烟尘。不时有燃烧的碎片从天而降,罗霄用衣袖护住阿市,自己的后背已被烫出数个水泡。 阁楼在府苑最深处,火势稍小,但已浓烟弥漫。门窗已部分烧毁,罗霄抱着阿市攀上二楼。推开灵堂的门,里面供奉着织田信秀的牌位,烛火在热风中摇曳。 但土田夫人不在。 阿市瘫坐在地,绝望地哭泣。罗霄推开窗户——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不止织田府,整个清洲城此时都已陷入火海。鳞次栉比的木质建筑从城门到街巷,从商铺到民宅,到处是冲天烈焰。浓烟如黑龙般盘旋上升,将天空彻底遮蔽。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隐约可见火光中旗帜翻飞,显然城外信长大军正在攻城。 「糟了!被困住了。」罗霄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可风助火势,火龙乱窜,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逃出去。 「阿市……」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只见土田夫人从屏风后走出。她发髻散乱,和服沾满菸灰,眼神呆滞。阿市「哇」的一声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土田夫人轻抚女儿的头发,泪水滑落:「阿市,你现在明白了吗?这就是你的兄长……这就是织田信长。为了胜利,他可以烧掉整座城,可以牺牲所有人。」 阿市呜呜的哭着,浑身抖的不停。 土田夫人,慢慢抬起头,她看向罗霄,忽然跪了下来。 「夫人!」罗霄急忙去扶。 土田夫人摇头,重重叩首:「罗霄大人,我一生做错太多事。但我的阿市......是无辜的。我恳求你……照顾她一辈子,保护她,让她远离这些争斗。我求求你了!」 罗霄沉声道:「夫人!眼下最重要的是逃出去。火势已包围这里,咱们快走!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有密道。」土田夫人起身,拉着罗霄和阿市来到一楼一处桌案前。她用力推开沉重的紫檀木桌,掀开地板——下面果然显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这是你父亲当年为防不测修的,直通城外枯井。」土田夫人将阿市推向洞口,「快走!」 「母亲一起走!」阿市紧紧抓住母亲的手。 一股大风突然带着火舌破窗而入,头顶的房梁被瞬间点燃。 土田夫人含泪摇头,在女儿额上轻轻一吻:「乖女儿,你走吧!母亲想陪着你父亲。」她看向罗霄,眼神决绝,「快!带她走!」 头顶传来梁木断裂的巨响。阁楼已经开始坍塌。 土田夫人用尽全力将两人推下密道,自己转身冲回灵堂。 忽然又是一股火舌窜了出来,热浪将罗霄猛的向后逼退,罗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她抱着织田信秀牌位前的背影,熊熊火光,将她映成了剪影。 「母亲——母亲!」阿市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密道中回荡。 .................................... 密道潮湿狭窄,两人弯腰疾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推开顶板,果然是一口枯井。 爬出井口时,两人已身处一条街道。回头望去,织田府如同巨大的火炬,烈焰将夜空烧成暗红色。四周大片房屋在熊熊大火中不断坍塌,不远处,织田军的喊杀声与守军的惨叫声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 「快走!」罗霄环顾一周后,拉着阿市向火势较小的南门方向奔去。二人跌跌撞撞,躲避着浓烟和四处乱窜的火舌,以及在大火中不时倒塌的鸟居和房屋。 此时,南门已破。城楼上,明智光秀的军队正与斋藤丶信广联军厮杀。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在火光中泛着黑红的光泽。罗霄护着阿市在乱军中穿行,几次险些被流矢所伤。 「大哥——!」「夫君——!」 一声熟悉的呼喊穿透喧嚣。罗霄抬头,只见两骑白马如闪电般冲了过来。当先一骑银甲耀眼,正是罗成;后面一骑上甲斐姬未穿盔甲,长发飞扬,手中一杆银枪舞成一片寒光。二人所过之处,斋藤军士挡者立毙。 「大哥!上马!」罗成冲到近前,伸手要拉罗霄上马。罗霄一把抱起阿市,甲斐姬伸手接住,一同将她扶上马鞍桥,护在身前。罗霄随后一跃而起,跳上罗成马背。 「冲出去!」罗霄大喊一声。 四人两骑,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罗成银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甲斐姬长枪翻飞,每一击必取人性命。两人配合默契,硬是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冲出城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清洲城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如同坠入凡间的红色炼狱。 「往哪走?」罗成勒马问道,银甲上溅满鲜血。 罗霄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燃烧的城池,又看看甲斐姬怀中昏迷的阿市,咬牙道:「赤坂城!」 .................................... 清洲城天守阁废墟前。 织田信长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火势渐熄,馀烬未冷,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明智光秀策马而来,铠甲上沾满烟尘。 「大人,城已破。」明智光秀声音平静,「美浓军主将黑川广介死于乱军。织田信广……」他顿了顿,「被鬼面组灌醉活捉,现押在营中。」 「我那母亲大人呢?」织田信长问。 「府宅已到处坍塌,尚未寻到夫人,且未见尸首。但只怕……生还希望渺茫。」 织田信长目光一凛,「罗霄和阿市呢?」 明智光秀摇头:「也失踪了。不过....有人见两骑白马冲出南门,疑似罗成与甲斐姬,马上似有他人。」 织田信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废墟上回荡,冰冷而空旷。 「好,很好。」他轻声道,「传令:各关隘全力搜索罗霄和阿市。」 「是。」 「另外,」织田信长勒转马头,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留一千人修缮城池。其馀人等立刻整顿兵马,休息用饭后即刻回师京都。男山那边……该收尾了!」 他策马缓缓离开,身后是化为焦土的清洲城。 而通往赤坂城的官道上,两匹白马正在奔驰。 第五十一章 雪径长歌 近江的官道覆着一层薄雪,宛如一条灰白的绸带,在群山褶皱间蜿蜒南去。雪是昨夜停的,此刻冻得坚实,马蹄踏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罗霄坐在罗成身后,连日的逃亡让他眼圈发黑,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两日前在清洲火海中,为护着阿市穿过坍塌的廊道时,被落下的燃木烫伤的。虽经甲斐姬简单处理,但缺医少药,伤口边缘已有些发红。 他侧目看向另一匹马上的阿市。 少女裹在甲斐姬那件深蓝色的阵羽织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两日来,她几乎没说过一句话,总是睁着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望向虚空某处。唯有夜深露宿,她在睡梦中蜷缩啜泣时,才泄露出一丝活气。此刻,她正怔怔望着东北方的天际——那里,清洲城的方向,朝霞正将云层染成一种近似血痂的暗红色。 「阿市昨夜又没睡实吧。」甲斐姬的声音很轻,带着宿夜的沙哑。她一手控缰,另一手始终护在阿市腰间,是个保护的姿势。「寅时我醒来,见你睁着眼看星星,问你冷不冷,你只摇头。」 阿市仍然不说话,出神的望着远方,美丽的大眼睛中隐隐还有泪痕。 罗成在前头叹了口气。少年银甲上沾染的血污和烟尘尚未洗净,在晨光中显得斑驳。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银枪横在马鞍前,枪尖明晃晃的,寒气逼人。 「前面就是铃鹿峠。」甲斐姬抬起下巴,指向远处两山夹峙的隆口。山势在那里骤然收束,形成一道天然关隘。依稀可见石垒的城墙沿着山脊攀爬,箭楼如同巨兽的獠牙,咬住灰白的天际线。「过了这道关,便是伊势。然后向西南方取道大和,再往西两日,就能到赤坂城了。」 罗霄眯眼细看。关隘险峻,确实是扼守南北的咽喉要地。 「此关险峻,能绕过去吗?」他问。 甲斐姬摇头,一缕散发被寒风吹起,掠过她结着薄霜的睫毛:「铃鹿峠是近江通往伊势的必经之路。两侧皆是百丈悬崖,猿猴难攀。若想南下……」她顿了顿,「除非我们向西北,经山城国绕行,沿途皆是山路,那样要多走六七日,而且京畿附近已都是织田大人的势力范围。」 罗霄心中一沉。他们随身乾粮只够五日,马匹也已疲惫不堪。 「大哥,嫂嫂何必多虑,咱们闯过去就是了。」罗成昂着头,微笑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大不了就杀出条血路!我的枪还没怕过谁呢!」 「叔叔切不可冲动。」甲斐姬低声斥道(几日来,她已经习惯用唐国称呼来叫罗成),「那些守关将士绝不是美浓那些杂兵!佐久间信盛若在关上,他麾下五百赤备,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我们四人中,叔叔确实有万夫不当之勇,可对方若不开关口,只是箭雨齐发,我等焉能护得住阿市周全?」 罗成张了张嘴,终究叹了口气道:」嫂嫂说的是!「,「这些可恶的家伙!」,他握枪的手又紧了紧。 罗霄沉吟片刻,道:「见机行事吧。若守将可通融最好,实在不行,也只能硬闯。」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无把握。清洲一把大火,烧尽了太多东西,包括织田信长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 辰时初刻,四人来到铃鹿峠前十馀里的一片杂木林。 林子疏朗,尽是落叶乔木,冬日里枝桠光秃,在地上投出蛛网般的影子。雪被树冠遮挡,此处地面裸露,冻土坚硬。罗霄正欲催马快行,林间忽然传来「沙沙」声响。 甲斐姬最先警觉,左手已从马鞍桥下取下长枪。罗成也哗啦一声,银枪一抖,寒光乍现。 与此同时,瞬间有三十馀人从树干后丶枯草丛中现身。动作整齐迅捷,眨眼间已呈扇形展开,封住去路。皆穿轻便皮甲,腰佩太刀,背负长弓。为首的是个疤面武士,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至下颌,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歪斜。 疤面武士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人,在阿市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甲斐姬身上。他抬手,部下齐刷刷拔刀,刀刃出鞘的「锵」声连成一片,惊起林间几只寒鸦。 「奉织田大人令,搜查逃亡者。」疤面武士开口,声音粗嘎如砾石摩擦,「对面听着!下马受检!」 空气骤然绷紧。 罗成喉结滚动,枪尖微微抬起。甲斐姬却忽然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甚至理了理衣袖。她走到疤面武士面前三步处站定,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令牌。黑铁锻造,两面镀金,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阴刻织田家木瓜纹,线条深峻;背面是两个汉字:亲卫。 甲斐姬将令牌高举过肩,让晨光完全照亮它。她的声音清冷平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乃织田信长大人亲卫。奉命护送织田大人贵客返程。」 疤面武士上前两步,凑近细看令牌,片刻后,他猛地后退,鞠躬垂首道:「果然是大人亲卫,多有冒犯!」 他身后的三十馀名武士见状,也都齐刷刷收刀入鞘,也跟着鞠躬行礼。林中响起一片甲片碰撞的「咔嗒」声。 甲斐姬收回令牌,淡淡道:「你们也是奉命行事」。她翻身上马,经过疤面武士身边时,瞥了他一眼,「今日之事,不必上报。」 疤面武士一怔,随即深深低头:「嗨!」 四人策马穿过人群。那些武士立于道旁,无人敢抬头。直到走出林子很远,罗成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喃喃道:「嫂嫂……你这令牌,比大将军的印信还管用。」 甲斐姬摩挲着怀中令牌,神色复杂:「亲卫令牌,的确可入任何织田家城池府库。但方才那武士如此顺利就放行,说实话,我也所料未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怕其中未必......」她柳眉轻蹙。 阿市在她怀中轻轻动了一下,将脸埋得更深。 罗霄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远的树林,心中却无半点轻松。确实是,太顺利了,甚至顺利得有些反常,他不敢深想。 」大人!我看画像上的人很像方才那几人「,一名武士此时正鞠躬在那名疤面武士面前提醒。「混帐!你的意思,是我看错了嘛!?」疤面武士厉声呵斥道。 「嗨!小人不敢!」武士立刻深鞠一躬,不再言语。疤面武士哼了一声,高声道:「都听着!给我继续搜索!不得有误!」,随后他抬起头远远的望向罗霄几人离去的方向。 「阿市小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午时,罗霄一行人在一条冻溪旁歇脚。 溪面结着冰,冰下隐约可见流水潺潺。罗成砸开冰面取水,甲斐姬从行囊里取出最后几个饭团,在炭火上略烤了烤。饭团已冷硬,表面乾裂,中间夹着的梅子也失了水分。 阿市小口吃着,忽然轻声问:「甲斐姬姐姐,哥哥他……真的想杀我们吗?」 甲斐姬的手停在半空。炭火「噼啪」爆出一星火花,映亮她瞬间苍白的脸。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乾涩:「阿市,大人他……想杀的不是你。」 「那是谁?」阿市抬起眼,眸子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却空无一物,「是母亲?是罗霄君?还是......还是所有……所有不听他话的人?」 沉默......无人能答。 不知过了多久,溪流对岸的枯草丛中,忽然惊起一群麻雀。 几乎同时,甲斐姬和罗成霍然起身。罗霄也听到了——是衣袂破空声,极轻,极快,而且不止一处。 果然,十五道黑影从岩石后丶树冠上现身。他们仿佛从阴影中化形而出,落地无声。黑衣,黑裤,黑色面具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手中兵刃各异:忍刀丶锁镰丶苦无丶手里剑,在冬日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鬼面组!「甲斐姬暗自心惊。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矮小,佝偻如猿,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罗霄阁下,明智光秀大人让我最后问一次:可否回京都同织田大人一叙?」 罗霄缓缓站起,将阿市护到身后:「我已经说过多次,何必再问?」 「好!那便……」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得罪了!」语毕,一挥手,身后武士瞬间围了上来。 「阿市过来!」罗霄一把拉过阿市,护在身侧,右手持枪摆好架势。 甲斐姬也已长枪在手。她没有废话,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取为首黑衣人。枪尖冷光如练,刺破寒风。 战斗在瞬间爆发。 鬼面组不愧织田家耗费重金培养的杀手。他们三人一组,进退有度。第一组持锁镰专攻下盘,铁链挥舞如毒蛇,试图缠住兵刃或腿脚;第二组握忍刀近身抢攻,刀法阴狠,专刺咽喉丶心口等要害;第三组在外围游走,只要抓住空隙,手里剑丶苦无如蝗虫般从刁钻角度射来。 罗霄一枪荡开袭来的锁镰,反手刺穿一名忍刀手的肩膀。鲜血喷溅,温热腥甜。但他左臂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另一柄忍刀已刺到胸前! 「铛!」 银枪如龙,堪堪挑开刀锋。罗成挡在兄长身前,接着枪花一抖,箭步向前,一招横扫千军逼退两人。「大哥!你护着阿市小姐,这些人交给我和嫂嫂!」 他说得轻松,但也发觉这些武士绝非泛泛之辈,不但配合默契丶出招狠辣,而且招数怪异,好多次险些被对方精妙的配合所伤,不多时隐隐额角已见汗珠。鬼面组攻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更麻烦的是那些暗器——它们从不正面来袭,总是从视线死角飞出,防不胜防。 甲斐姬也全力拼杀。她完全放弃了防守,掌中银枪化作一团银色风暴,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一名黑衣人锁镰缠住她的枪尖,她竟不挣脱,反而借力前冲,瞬间刺入对方心窝。拔枪时带出一蓬血雨,她看也不看,随即旋身踢飞两枚射来的手里剑,同时回头观察罗成和罗霄。 「叔叔小心!」她忽然厉喝。 罗成闻声侧身,一枚苦无擦着他耳际飞过,钉入身后树干,尾羽嗡嗡震颤。他惊出一身冷汗,大吼一声,」可恶!「随后纵身跃入敌群,枪势却更疾,唰唰唰几枪逼退正面两人后,忽然斜出一招「青龙出水」刺穿旁边偷袭者的咽喉。 但鬼面组人数占优。倒下五人,还有十人,看到同伴倒下后,攻击愈发疯狂。一名黑衣人忽然挥舞着兵刃,合身扑向阿市——他想要夺走阿市,同时也可以其为人质要挟几人就范。 「滚开!」罗霄目眦欲裂,一枪上挑。黑衣人竟不闪避,任由长剑刺入肩胛骨,双手却死死抓住枪身。另外两名黑衣人趁隙扑上,忍刀双双直刺罗霄肋下!罗霄一愣,没想到敌人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千钧一发之际,甲斐姬如鸟儿般一跃而至。她左手掷出一枚飞镖,贯入一名黑衣人胸膛,右手银枪横挑,将另一人肠肚划开,瞬间鲜血如瀑。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法,只有招招见血的厮杀,每个人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游走。 不久,只剩下最后两名黑衣武士。 二人见势不妙,互看一眼,转身分头遁入山林。 战斗骤然停止。真是来的快,去的急。 顷刻间,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馀具尸体,鲜血渗入冻土,将雪染成暗红。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罗成银甲上多了七八道刀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内衬卷出,已伤到皮肉,渗出了红红血迹。甲斐姬右肩插着一枚手里剑,幸好有肩甲保护,入肉不深,她咬着牙一把拔出,带出一窜血珠。 罗霄拄着枪,呼哧呼哧喘着气。刚才为护阿市,他后背又添一道刀伤,所幸不深。但最让他心疼的是此时的阿市——缩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正瑟瑟发抖,她裙摆上溅了几点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此地……不宜久留。」甲斐姬撕下衣袖草草包扎伤口,声音因疼痛而发抖,「鬼面组都来了!只怕大队人马随后就会到。」 「走!」罗霄咬牙,将阿市抱上马背。 四人再度启程,但速度已大不如前。马匹疲惫,人人带伤,每走一步都神经紧绷,防备随时从任何方向可能发来的暗器。 夕阳西斜时,铃鹿峠关隘终于矗立在眼前。 .................................... 这是一座真正的雄关。 两山如巨门合拢,关隘便卡在门缝间。石墙高逾四丈,墙面用巨大青石垒砌,石缝里长满枯黄的苔藓。墙头箭垛密如梳齿,每个垛口后都隐约可见弓手的身影。城门包着厚厚的铁皮,铆钉如獠牙。 当四人距离关门尚有百步时,大门忽然洞开。 大批人马从门内冲出……最终,大约五百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如铁流般涌出关隘,在关前空地迅速列阵。长枪如林,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弓箭手列于两翼,弓已上弦,箭簇齐刷刷指向四人。 马蹄踏地,甲片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这声音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阵前,一员大将策马而出。赤色大铠,猩红披风,面色黝黑。正是织田家大将,以刚猛善守着称的佐久间信盛。 他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电,扫过四人。在阿市脸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恢复冷硬。 「罗霄阁下,」佐久间信盛声如洪钟,在峡谷间回荡,「我乃佐久间信盛,奉织田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罗霄环顾四周,对面五百精锐,弓箭手箭在弦上,其馀士卒刀枪出鞘严阵以待。身后是来时小路,前方是铁壁铜关,两侧是百丈悬崖。如果现在转身跑,对面乱箭齐放的话.....这一次,恐怕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阿市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手指冰凉,紧紧拽着罗霄胳膊。罗成银枪横握,立于最前面,昂首看着对面,毫无惧色。甲斐姬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缓缓抬起了长枪。 空气凝固了。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卷起地面细雪,打在脸上如刀割。 良久,得不到回应的佐久间信盛缓缓的抬手。 数百张弓同时拉满,弓弦绷紧的「嘎吱」声连成一片,仿佛巨兽磨牙。箭簇寒光点点,如满天星斗,一齐对准了几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罗霄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骑快马冲了过来,马蹄踏在覆雪的路面上如擂战鼓。马上信使高举一卷文书,嘶声大喊:「停手!织田大人谕令到——!」 佐久间信盛眉头紧锁,手停在半空。 信使纵马直冲阵前,勒马时那匹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滚鞍下马,在雪地上踉跄两步才站稳,快步走到军阵之前,展开文书,喘息着朗声宣读: 「织田大人谕令: 罗霄阁下智勇双全,忠义无双,乃当世俊杰。信长一见如故,恳请阁下加入麾下,共谋大业,早日平定天下,还百姓安宁。 舍妹阿市对阁下情有独锺,此亦天作之合。信长愿以妹相许,以国士相待。 望阁下三思。 织田信长亲笔」 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在峡谷寒风中回荡。五百武士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罗霄。 罗霄沉默。 他望着眼前铁甲森森的军阵,望着高耸的关隘,望着西天如血的残阳。许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多谢织田大人厚爱。然罗霄已多次言明,吾乃唐人,志在四海,不愿卷入贵国纷争。阿市小姐也不该成为……纷争的牺牲品!」他顿了顿,感受到身后少女骤然绷紧的身体,「罗霄恕难从命。」 佐久间信盛脸色一沉,眼中杀机迸现。他冷冷的说道:」看来,只能如此了!「,说着,高举的手迅速上扬,眼看就要猛然挥下—— 「且慢!」 信使伸出双臂,嘶声大喝,随后低头从怀中又掏出一卷文书。他展开,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织田大人另有谕令!」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若罗霄阁下坚持要走,信长绝不强留。佐久间信盛及所部将士,不得伤害其分毫,即刻放行!违令者——斩!」 最后三几个字如惊雷炸响。 佐久间信盛愕然瞪大眼,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罗霄,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刺穿。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乃主君亲命?」 「印信在此!」信使高举文书,朱红印章在夕阳下刺目如血。 佐久间信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仰天长叹一声「大人啊!放虎归山,必成后患啊!」,随后他狠狠的瞪着罗霄,良久终于挥手下令:「让——路——!」 军令如山。 五百武士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长枪收起,弓箭下垂,所有士兵垂首肃立,露出关隘内蜿蜒南去的官道。 信使这才下马,走到罗霄面前,郑重一礼。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双手奉给阿市:「小姐,这是大人命我交给您的。」 阿市颤抖着手接过,木盒约莫一尺长短,雕着细密的樱花纹,盒角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她指尖不住地颤抖,试了三次才打开搭扣。 盒盖掀开。 里面躺着一只旧布偶。 那是一只兔子玩偶,右耳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线,针脚粗大,用的还是与她当年裙子同色的樱粉色丝线。玩偶怀里抱着一颗褪色的布胡萝卜,那是她七岁时亲手缝上去的。 阿市的呼吸停滞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七岁那年的春天,她在庭院里追逐蝴蝶,玩偶被蔷薇枝勾破了耳朵。她哭着跑去找母亲,母亲正与家臣商议要事,无暇理会。她赌气自己缝,却怎麽也缝不好,最后气得将玩偶扔进后院小河沟,哭着跑开。 后来她去找过,没找到。以为是被水冲走了,为此哭了整整三天,连饭都不肯吃。 原来……原来兄长捡回去了。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他……一直留着。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阿市将玩偶紧紧抱在怀中,布料粗糙的触感贴着掌心,却仿佛有温度。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连日来压抑的所有恐惧丶悲伤丶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玩偶下面还有一层。她哽咽着掀开隔板,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细软:小巧的金锭丶串成璎珞的珍珠丶数条金灿灿精美的项炼,镶嵌宝石的发簪丶一对羊脂玉镯。每一件都精致,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却都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式。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阿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展开纸条。上面是织田信长的亲笔字迹: 「阿市 见字如面, 玩偶为兄已替你补好,本欲待你出嫁当天给你惊喜,如今你欲随罗霄而去,急命送至,伴你身边。 些许细软,权作嫁妆。如罗霄愿随你回我身边,更有山城国等京畿重地相赐。 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永远是织田家的公主,是我的妹妹。 兄长信长亲笔」 短短数行,阿市已泣不成声。她将纸条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遥远京都里,坐在天守阁中写下这些字的人。 信使静静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又转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长形包裹。包裹用深蓝锦缎裹着,系着朱红丝绦。他双手捧给甲斐姬:「大人,这是给您的。」 甲斐姬解开丝绦,锦缎滑落。 里面是一副上等铠甲。 银白色,甲片精美,在夕阳下流转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甲片以秘银丝串联,衔接处巧夺天工,几乎不见缝隙。护心镜上浮雕着织田家木瓜纹,纹路细如发丝。整副铠甲刀枪难入,却又轻得出奇,真是一副极品。 铠甲旁还有一柄太刀。鲨鱼皮刀鞘,紫檀木柄,刀镡是纯金锻造的飞雀纹,雀眼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刀未出鞘,却已有森然寒气透出。 「大人说,」信使躬身,声音里带着敬意,「『我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焉能不拥有世上最好的盔甲与宝刀?』」 甲斐姬的手指抚过冰凉甲片,划过刀鞘纹路。她嘴唇颤抖,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许久,她翻身下马,面朝京都方向,郑重跪下。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都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起身时,额上已沾了尘土,眼眶通红,两行热泪已然落下。 「信长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甲斐姬……拜别!您......多多保重啊!」 语毕,她擦了擦眼泪,翻身上马,将铠甲和刀仔细系在马鞍旁。动作很慢,很珍重。 佐久间信盛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主君为何要放行。他深吸一口气,挥手下令:「开关——!送客——!」 关门缓缓洞开,一眼望去,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在暮色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罗霄四人策马通过关隘。 五百武士在道旁肃立,垂首躬身。甲片碰撞声整齐划一,仿佛是军人的致意。穿过城门时,罗霄看到门洞上方一处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 「天下布武」。 ..................................... 铃鹿峠在暮色中已成巍峨剪影,城头火把次第亮起,如一条火龙盘踞山脊。最高处的箭楼上,隐约可见佐久间信盛的身影,依旧立在风中,猩红披风猎猎飞扬。 「夫君,我们快走吧。」甲斐姬轻声道,将哭累发呆的阿市往怀里搂了搂。 四人两骑,继续南下。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如墨汁般洇开。星辰渐次浮现,银河横跨天际,清冷光辉洒在雪地上,映出四条长长的影子。 第五十二章 赤坂重聚 罗霄四人离开铃鹿峠已有三日,正行至大和国内的一处山间客栈。客栈名叫「松风亭」,木屋低矮,檐下挂着的草帘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天色渐晚,风雪欲来,四人决定在此歇脚。 刚拴好马,便听得客栈内传来喧哗。 「喂!你这家伙!眼瞎了不成?!酒都洒到老子身上了!」 「洒了又如何?你待怎地?!」 罗霄眉头一皱——这声音……怎地有些耳熟?他与甲斐姬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按住兵刃,掀帘而入。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客栈大堂内,炭火正旺。七八张矮桌旁散坐着些行旅客商,此刻都伸长脖子看着角落一桌。那里,三个汉子正与四五个浪人打扮的男子对峙。 那三个汉子当中有一人满脸通红,显然是已喝多了,正指着对面一个独眼浪人的鼻子骂道:「爷爷我不就是洒你点酒?我在赤坂城杀敌时,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独眼浪人勃然大怒,「锵」地拔出腰刀:「八嘎!找死!」 那汉子也拔刀起身,却因酒醉脚下踉跄,险些摔倒。他随行同伴连忙扶住他,沉声道:「诸位,我等赶路之人,不愿生事。些许酒水,赔你便是。」 「赔?」独眼浪人狞笑,「老子这身衣裳是京都锦缎所制,你赔得起?」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劈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至。罗霄左手握住浪人持刀的手腕,右手一掌拍在他胸口。「砰」地一声,浪人倒飞出去,撞翻两张桌子,酒菜洒了一地。 其馀浪人惊怒交加,正要一拥而上,甲斐姬的长枪已横在身前。枪尖寒光凛冽,她冷冷扫视众人:「谁敢动手!?」 那眼神中的杀气,让几个浪人瞬间清醒。他们搀起独眼浪人,灰溜溜逃出客栈。 那三人这才看清来人,扶着同伴那人起初先是一愣,随即睁大眼睛,声音颤抖:「罗……罗霄大人?!」说话之人正是楠木正季。身旁两人看到罗霄后也酒醒了大半,激动的快步上前,扑通跪地:「啊!主公!主公您还活着!」。 罗霄连忙扶起三人,眼眶发热:「正季兄,张龙,赵虎……你们怎会在此?」 楠木正季握住罗霄双臂,上下打量,见他虽风尘仆仆却无大碍,这才长舒一口气:「说来话长……大人,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 客栈二楼客房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楠木正季将这近两个月的经历娓娓道来。 原来,自罗霄被俘后,楠木正成与王彦章率军奇袭足利军,本想趁乱救人,却遍寻不获罗霄踪迹。无奈之下只得撤回赤坂城。此后,楠木正成便不断派出细作,四处打探消息。 「兄长整日坐立不安,」楠木正季叹道,「许褚将军也每日和李嗣业将军商量对策,说要如何如何杀去京都,典韦将军和王彦章将军更是三次请命,要单枪匹马去闯男山。还有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几兄弟,伤一好就纷纷嚷着要去找你。可陈宫先生从朝熊山来信,说此时千万不可盲目行动,否则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再生祸端。」 赵虎红着眼道:「其实,我们虽然心急,却也知道陈先生说得在理。这乱世,消息传递太慢。我们只知道主公被足利尊氏所俘,押往男山。后来听说织田信长偷袭男山,又听说主公被织田军所救,再后来……消息就乱了。有说主公在尾张织田府上做客,有说被软禁,还有说已经投了织田……」 罗霄默然。是啊,这时代没有电报电话,信息传递全靠人马奔波。他从被俘到逃亡,这近两个月以来位置数变,楠木正成等人纵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实时掌握他的动向。 楠木正季继续道:「兄长最终还是派出了两队人马。一队由王彦章将军带领,与王朝丶马汉同往男山方向打探;另一队由我带领,与张龙丶赵虎来京都探查。我们刚到京都,就听说织田家内乱,清洲城大火……急忙要赶回赤坂报信,不想在此遇到大人。」 罗霄心中一暖,又忽觉不对:「你说王彦章去了男山?那如今……」 「王将军他们三日前与我们按照约定在近江一处客栈见过。」楠木正季面色凝重,「他在男山附近打探多日,后来听说织田信长已围困足利尊氏,又听说有个白马银枪的少年英雄连斩足利军七员大将,阵斩柿崎景家……」 罗成在一旁听了,嘴角忍不住上扬,正欲开口说话,甲斐姬轻轻捅了他一下,罗成才敛了笑意,但眉宇间已是洋洋得意。 「王将军告诉我等」楠木正季接着说道:「他得到消息,是美浓斋藤家派人送的,说大人你已与斋藤义龙结为兄弟,邀赤坂众将同去美浓相聚。王将军觉此事事关重大,于是就安顿我等先回赤坂,他和王朝丶马汉兄弟一同去美浓斋藤家进一步打探虚实」。 罗霄脸色骤变:「糟了!」 「大人?」楠木正季一愣。 「斋藤义龙起初确实想拉拢我,甚至……」罗霄瞥了甲斐姬一眼,「用了些手段。但后来我与他决裂,返回织田信长处。如今织田信长已与斋藤义龙已开战,此时子明(王彦章字子明)他们去美浓无异于以身涉险!」 甲斐姬急问:「王将军他们已经到了?」 楠木正季点头:「王将军虽也觉得蹊跷,但一则情况紧急事关大人安危,二则,他自信有把握应对,又有王朝丶马汉兄弟相助,便采取宁可错信,不可错过的策略。算脚程,此刻应该快到稻叶山城了。」 罗霄霍然起身:「不妥!必须立刻追回他们!」 「我去!请大人你尽快返回赤坂!」楠木正季抱拳,罗霄刚要说话,楠木正季又道:「大人!我对美浓地形熟悉,认识很多快捷小路,快马加鞭的话,或许能两日赶去,尽快找到他们。」 「如此甚好!正季兄弟,请务必小心啊。」罗霄郑重道,「记住!若事不可为,以保全性命为先。」 楠木正季深深看了罗霄一眼,重重点头,转身便走。张龙丶赵虎也要跟去,被楠木正季拦住:「你们随罗霄大人快回赤坂,我在美浓有些故人,独自去反倒可便宜行事,你们护送罗霄大人要紧!」。张龙丶赵虎思索后也觉楠木正季说得在理,便纷纷点头称是。 .................................... 两日后。 在冬日晴空下,赤坂城显得格外巍峨。石墙沿着山脊蜿蜒,箭楼高耸,城头大旗迎风招展。罗霄望着熟悉的山峦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城门处早有哨兵通报。当四人骑马至城下时,城门轰然洞开。 当先冲出一员巨汉,身高近九尺,虎背熊腰,正是许褚。他一路狂奔而出,见到罗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通红,大步奔来:「主公——!」 声如洪钟,震得城墙上积雪簌簌落下。 许褚奔至马前,「扑通」跪倒,以头抢地:「主公!您可算回来了!俺老许这些日子,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就盼着这一天啊!」 罗霄连忙下马扶他,手刚触及许褚肩膀,另一道黑影已如旋风般卷至,回头一看,只见典韦身姿仿佛一尊铁塔,虽未言语,但那双眼中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他向前走了几步,重重跪地抱拳,眼圈微红,喉结滚动,最终只颤声吐出两个字:「主公!」 随后李嗣业,带着一大群陌刀队员冲了出来,他看到罗霄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狂喜的奔来,他身后,近两百名陌刀队员也已蜂拥而至,紧跟着齐刷刷单膝跪地:「恭迎主公归来!」喊声震天撼地。 李时珍也从人群中挤出,这位神医一向不苟言笑,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主公啊,你可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这两个月大家都快急死了!」 罗霄环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还礼:「感激诸位兄弟挂念,罗霄……回来了。」 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又一大队人从城中涌出,当先一人,正是楠木正成。他快步走来,这位一向沉稳的楠木家主,此刻竟步履匆忙,甚至险些绊倒。他走到罗霄面前,上下打量,嘴唇颤抖,最终什麽也没说,一把将罗霄紧紧抱住。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罗霄能感觉到楠木正成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 「罗霄君!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楠木正成终于松开手,抹了把脸,露出笑容,「罗霄君,若再寻你不回,我们就要全军开拔去拆了男山了。」 罗霄也笑了:「正成兄,让你担心了。」 楠木正成笑道:「担心你的可不仅是我们这些兄弟,你不知道!自从你被俘的消息传来,千代就病了啊!」 「哦?」罗霄一怔,道「怎麽回事?」 只见众人也都神色一黯。李时珍低声道:「主公,千代姑娘自得知你被俘后,茶饭不思,忧思成疾。我虽用药调治,但心病难医啊,如今她仍在后院休养,身体虚弱得很。」 罗霄心中一痛。没想到那个总是对自己温婉体贴的姑娘,竟能为他病到如此地步。 他定了定神,忽然想起身后一行人,便平复了下情绪,侧身向众人介绍道:「对了!诸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甲斐姬,我的妻子。」甲斐姬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失风骨。 「这位是舍弟罗成。」罗成仰着头微笑着抱拳,银甲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后,罗霄牵过阿市的手:「这位是织田家的阿市小姐,我的未婚妻」。罗霄知道,中国自汉代典籍中就有未婚妻这个词,所以此时脱口而出,众人果都不觉有异。阿市听到后,心中一暖。经过这一路上的坎坷经历,她虽然已与罗霄关系亲密如情侣,但直到此刻听罗霄当众宣布了她的身份,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终于踏实了许多,随即红着脸低头躬身给大家行礼。 众人看向阿市,眼中皆有惊艳之色。只见眼前的少女虽面带倦容,但那份天生的贵气与美丽难以掩藏,其美艳程度简直难以形容,宛如仙女一般不可方物。 楠木正成感慨道:「织田信长……果然非池中之物。」他动容的是织田信长的气度——明知妹妹恐从此心系敌手,但也敢于豪赌一把,竟赠金放行,这份胸襟,确实非常人可比。 许褚却盯着罗成:「喂!你就是那个白马银枪,阵斩柿崎景家的小子?」 罗成挺胸昂首道:「不错!正是!」 「好!好!」许褚哈哈大笑,「等安顿下来,定要与你比试比试!」 罗成得意地撇了撇嘴:「切!只怕你未必接得住我十合」。 甲斐姬连忙戳了罗成一下,罗成回头不解道:「嫂嫂戳我作甚?本来就是嘛!」 许褚脸也一红:「好你个臭小子!你倒是真不给俺老许面子!」 众人哄笑........ 随后大队入城,沿途兵士百姓皆驻足行礼,眼中满是欣喜。罗霄一路走来,心中暖流涌动——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的依靠,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在议事厅坐下后,楠木正成屏退左右,只留核心几人。罗霄详细讲述了这些日子的经历:从被甲斐姬所救,到护送阿市去尾张,再到美浓之变丶清洲大火,最后关前放行等等一一道来。 众人听得惊心动魄。当听到斋藤义龙送妾下药时,许褚拍案而起:「嘿!这厮好生卑鄙!竟然如此下作!主公!待老子去了美浓,一刀劈了他!」 典韦也愤愤道:「此人弑父夺权,与禽兽无异!」 李嗣业却沉吟道:「诸位,如今最要紧的,是王彦章将军三人。他们若真入了稻叶山城,恐怕凶多吉少啊。」 楠木正成点头:「李将军所言极是!正季已去追赶,但能否赶上,尚未可知。」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罗霄君,还有一事需告知你。半月前,新田义贞大人从吉野来信,说据他查探,后醍醐天皇似被长宗我部氏劫往了四国,义贞大人家眷也一同被掳。他恳请我们,待你归来后,共商营救之策。」 罗霄皱眉。四国岛远隔海峡,长宗我部氏又是当地豪强,此事确实棘手。 楠木正成继续道:「另外,朝熊山城寨已基本完工。陈宫先生来信说,最多再过十馀日便可正式入住。这段时间,吴惟忠将军他们一边筑城,一边训练士卒,一边又要打探你的消息,甚是辛苦。」楠木正成喝了一口茶后,接着说道:「罗霄君,你一路劳顿,先去休息。今晚,我设宴为你接风,你回来大家都非常高兴,也让众弟兄好好聚聚。」 .................................... 傍晚,罗霄来到后院。 推开房门,药香扑鼻。只见千代独自正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听到开门声,她缓缓睁眼,见到罗霄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 「大....大人……?」声音轻如蚊蚋,带着难以置信。 罗霄快步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千代,是我,我回来了。你......让你担心了!」 千代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罗霄轻轻按住。她扑进他怀中,肩头抖动,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担忧丶恐惧丶思念全部哭出来。 「千代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她哽咽道,「经常做梦,梦见大人回来了……可一睁眼,发现是梦!......千代真的不要再离开大人了!......」 罗霄轻抚她的背,心中满是愧疚。安慰了好久后,就简要说了这些日子的经历,又转身指着门口介绍了甲斐姬与阿市。 千代擦乾眼泪,挣扎着要下榻:「两位夫人莫怪……千代失礼了......快快请进.....「说着就跪起来拜见。甲斐姬与阿市连忙快步进屋,双双扶住她。阿市柔声道:「千代姐姐快躺下,你还病着呢。」 千代摇头,执意要行礼:「两位夫人都是大人之妻,千代只是侍妾,理当行礼.....以后就让千代伺候两位主母……」 「妹妹快躺下,你身子虚弱!」甲斐姬难得露出温和笑容,「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好好养病,等身子好了,我们再好好聊。」 三个女子相扶坐下,轻声细语。罗霄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这乱世之中,温情是何等珍贵啊。 这时,院外隐隐传来呼喝声。罗霄快步出门一看,似乎是校场方向。 原来,此时许褚丶典韦拉着罗成到校场上比试。许褚先上,火云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似要劈开山岳。罗成银枪灵动,如梨花飞舞,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反刺要害。十五六个回合后,许褚气喘吁吁,却连罗成衣角都没碰到。 「不打了不打了!」许褚收刀,满脸郁闷,「这小子身形太快!滑得像泥鳅!根本碰不到嘛!」 典韦闷声笑道:「让我也来试试!」 只见他大喝一声,纵身上欺,一双铁戟如狂风暴雨,攻势似乎比许褚更猛。岂料罗成却依旧从容,枪法忽快忽慢,时而如暴雨倾盆,时而如细雨绵绵。不足二十回合,典韦也被逼退。 楠木正成在一旁观战,忍不住地抚掌赞叹:「好!好!罗成小将军真乃万人敌啊!只怕连子明将军都未必有如此神勇啊!」 罗成收枪,脸上难掩得意,却还是抱拳道:「两位将军确实还不错!比足利尊氏那些个菜鸡强多了!」 许褚和典韦闻言一愣,却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好小子!以后咱们多切磋,等子明回来了!咱们再比试比试,到时候俺们可要看看你俩究竟谁厉害!」 罗成眼睛一亮:」子明将军很厉害吗?好!到时候我一定要和他打一场!「随即他意犹未尽地转身冲着李嗣业道:」李将军,你要不要来和我比一场?「,李嗣业正蹲着看得津津有味,一听罗成邀请他打一场,连连摆手道:」得得得!我可不行,我连他俩三十个回合都未必撑得住,和你比?还是算了吧!「 许褚典韦等人哈哈大笑,罗成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 夜幕降临,宴席设在议事厅。 长桌排开,酒肉丰盛。楠木正成丶罗霄坐上首,众将分坐两侧。许褚丶典韦丶李嗣业丶李时珍丶张龙丶赵虎……一张张面孔在烛火映照下,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酒过三巡,楠木正成举杯起身,正色道:「罗霄君,你我相识于患难,并肩于生死。今日你平安归来,我真的太高兴了!....罗霄君!我......楠木正成有一愿——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祸福与共,肝胆相照。不知可否!」 罗霄闻言起身,举杯:「此亦我所愿也!正成兄若不嫌弃,罗霄愿与兄结为兄弟。」 此言一出,会场欢声雷动!酒液荡漾,映着两张坚毅的脸。二人饮尽杯中酒,从此便是兄弟! ................................ 宴席持续到深夜。罗成被许褚丶典韦轮番灌酒,早早就已经不支,趴在桌上睡着了。李时珍微笑着同众人对饮,李嗣业也喝得满脸通红,正与张龙丶赵虎划拳行令。楠木正成则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搂着罗霄肩膀低声交谈,说着今后的打算。 子时,方才宴散人静。 罗霄有些摇晃地独自一人来到后山一处坟茔前。 月光清冷,洒在墓碑上,刻着「花夜钗之墓」五个字。坟周积雪已扫净,供着一束乾枯的野菊。 罗霄在墓前坐下,轻抚碑文,仿佛能触到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 「花夜钗,我回来了。」他轻声说,「这些日子,我经历了很多事。认识了新的人,结了新的缘。但每次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你。」 寒风吹过松林,如泣如诉。 「你在那边……还好吗?」罗霄抬头望月,月光如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你我没有相遇,如果我没有去救你,你现在又会在哪里啊,会不会正在某个地方,笑着,闹着……」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但我不后悔。遇见你,救你,是我来这个乱世后,最最值得的事!我不后悔!我......我...好想你啊!」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雪地上,化开一个小洞。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的期望。我会保护身边的人,会在这个乱世里,闯出一片天地。……我会时不时地来看你,给你讲故事,讲许多许多故事.....不让你孤单!」 他边讲边流着泪,月光下,他的影子与墓碑的影子交叠,拥抱。 不远处,一棵老松后,甲斐姬正静静靠着。她听着罗霄的低语,看着那个在月下独坐的背影,眼中泪水忍不住地滑落。 第五十三章 天下棋局 罗霄推开房门时,庭院里的石灯笼上已积了层细白,晨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正欲去前厅用早膳,却见阿市独自坐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书信,怔怔出神。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市?」罗霄走近。 阿市似被惊动,慌忙将信纸折起藏入袖中,起身行礼:「罗霄哥……晨安。」她已经习惯这样亲切的称呼罗霄,此时看到罗霄走近,不觉有些羞赧。 罗霄注意到她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阿市,你怎麽了?可是身体不适?」他柔声问,「若是想念夫人,待局势稍定,我陪你一同去寻,好吗?」 阿市摇头,勉强一笑:「不是……只是夜里没睡好。」她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罗霄哥,方才早膳已备好了,咱们去用早膳吧。」 罗霄心中疑惑,却未深究。乱世之中,谁心中没有几道难言的伤痕?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阿市的肩:「若有心事,随时可与我说。我答应过夫人,会护你一生周全!」 阿市心头一暖,红着脸点点头道:「阿市知道了,罗霄哥最好了!」 .......................................... 早膳设在议事厅旁的暖阁。长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粟米粥丶腌菜丶烤鱼,还有李时珍特意调制的药膳汤——说是给罗霄等人补身子。许褚丶典韦已坐定,两人在大声说着昨夜的比试;李嗣业正与张龙丶赵虎低声讨论着什麽;楠木正成在主位坐下,面色却有些凝重。 罗成与甲斐姬并肩而入。罗成今日换了身深蓝劲装,银甲暂收,少了几分锐气,却多了些青年才俊的清爽。他挨着罗霄坐下,笑着说道:「大哥,昨天我又喝多了!那俩黑汉打不过我,就故意灌我酒」。甲斐姬笑着横了一眼罗成,递给他一块面饼:「你呀!以后不能喝就别再喝了!处处逞强!都多大了!」罗成不以为然道:「嫂嫂又瞧不起我,都是一个肚子,我就偏不信我喝不过他俩」,说着还不服气地看了看斜对面的许褚和典韦。 正说话间,楠木正成清了清嗓子,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楠木正成将手中一份文书放在桌上,「刚收到的急报。近江的六角定赖,已在观音寺城斩了织田信长派去的使者,并联合斋藤义龙丶足利尊氏,三方合兵,对织田家发起围攻。」 厅内瞬间嗡嗡地议论起来。 楠木正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道:「据可靠情报,六角定赖发兵一万五千,自北面进攻尾张;斋藤义龙发兵一万,直逼京都,意图切断织田信长回援尾张之路;西面男山的足利尊氏,则每日冲击织田军防线,意图是牵制其主力。」楠木正成顿了顿,声音沉重,「如今京都至尾张的通路已断,织田信长……已陷入三面受敌之境。」 许褚一拍桌子:「他娘的!这帮人倒是会挑时候!子明他们还没回来呢!」 典韦沉声道:「看来,子明他们要想回来只能向南取道伊势了。」 李嗣业皱眉:「织田军虽强,但三面受敌,兵力分散。若六角氏真能攻下尾张,织田家根基动摇,恐怕……」 「织田信长送来了求援信。」楠木正成取出另一封文书,朱红封泥已破,露出织田家木瓜纹的印章,「他在信中承诺,若我们能与新田义贞一起,助他击破足利尊氏,他便承认南朝亦为正统,并建议南北朝血统轮流继位。」 罗霄沉吟片刻:「新田义贞大人如何说?」 「新田大人来信表示赞同。」楠木正成道,「他认为,此乃一举三得之机:一可趁机消灭足利尊氏,解南朝心腹大患;二可藉机渡海赴四国,面见后醍醐天皇,试探长宗我部氏的态度;三可伺机营救他被掳家眷。」 正讨论间,门外忽然传来通报:「报!陈宫先生回来了!」 众人都霍然起身,罗霄又惊又喜,急道「太好了!公台回来了!走,我们去接公台!」 众人还没走出几步,厅门便被推开,随着一股寒风卷进来一人。只见陈宫披着深灰色斗篷,风尘仆仆,面容清癯,眼眶深陷,显然连日奔波劳顿。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透着智者的清明。 他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半旧的青色直裰,向着罗霄深深一揖:「主公,宫……特赶回复命。」 罗霄连忙起身扶起:「公台!......你....辛苦了!」 陈宫直起身,眼中满是思念之情:「听闻主公安然归来,宫心中巨石方落。只是朝熊山事务繁杂,近日城寨已成,方敢脱身连夜来见。」 「城寨已完工?」楠木正成问。 「基本竣工了。」陈宫点头,「吴惟忠将军正率士卒做最后整备。依山势而建的城墙丶箭楼丶粮仓丶兵舍皆已就位,目前兵舍可纳五千人驻守。水源丶田亩丶暗道丶堡垒丶瓮城丶陷坑丶拒马等防御工事也都一应俱全,堪称固若金汤!」 众人闻言,皆露喜色。有了稳固的根基,方有在乱世立足的资本。 罗霄忙拉着陈宫落座,楠木正成亲自给陈宫斟了碗茶说道:「先生请快喝口热茶,先生不知道啊,你回来的可正是时候啊!我与罗霄贤弟正遇到一件棘手的事!」 随后,楠木正成将当前局势简要告知了陈宫,又将织田信长的求援信递上。陈宫接过,细细读了一遍,沉吟不语。 厅内只闻炭火噼啪,众人都一起静静地看着陈宫。 良久,陈宫缓缓抬头,目光如炬:「依我看,此乃天赐良机啊。」 「哦?公台请细说。」罗霄等人均不自觉地坐直了腰。 陈宫将信纸置于桌上,指尖轻点:「今观天下大势,四方鼎沸。北朝有足利尊氏据于男山,南朝有后醍醐天皇陷于四国,织田信长挟持光严上皇与崇光天皇坐镇京都,又逢斋藤丶六角东西夹攻。此乱局之中,强者欲并弱,弱者求图存。而我等势单力薄,暂居赤坂一隅——此危局也,亦机遇也。」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继续道:「若织田信长败,则斋藤丶六角坐大,足利尊氏必得喘息,三方必将瓜分畿内。届时无论谁胜,下一个要剿灭的,必是我等。因我等根基浅,却又战力不俗,最易成他人眼中之钉丶肉中之刺。」 许褚挠头:「那……咱们帮织田信长?」 「非是『帮』。」陈宫摇头,「是『合』。织田信长乃当世枭雄,然其势正危,亟需外援。此时与其结盟,我方可趁势提三个条件:一要其公开承认南朝正统,予我大义名分;二要其承认伊势国的河曲丶铃鹿丶奄芸丶安浓丶壹志丶饭高丶多气丶饭野丶度会等九郡皆为我方领地,作我发展之基;三要其公布阿市小姐与我主公大婚后十年内不犯我境。」 楠木正成抚掌:「公台先生思虑周详。只是……织田信长会答应?」 「他不得不答应。」陈宫微笑,「三面受敌,若再添敌手,必败无疑。而我等若助他破足利尊氏,西线战事可解,他可全力应对东丶北两路。此等交易,他必应允,否则,他必危矣!」 「可先生方才索取九郡目前大都在北畠具教和北条早云手中,北畠具教曾宣誓效忠南朝,我们夺其领地,岂不是易生裂隙。而那北条早云则盘踞伊势北部,本就摇摆不定,一旦情势所迫,只怕会倒向敌营啊。」【注:历史上北条早云一生都使用伊势为姓,改伊势为北条是其子氏纲时代的事,后人为尊重起见称其为北条早云而非伊势早云,本书为方便读者辨析亦采用北条早云这一名字】 「楠木公勿忧!」陈宫微笑着轻捋须髯,「我早已查明,那北畠具教曾效忠南朝不假,但其为保实力,却早已阳奉阴违,近日又与那斋藤义龙暗通书信,我军正可以雷霆手段速速拿下,至于那北条早云,虽号称佣兵数万,但眼下其内部各派系正忙于夺嫡之争,根本就是一盘散沙,正是我军吞取良机!」 罗霄沉吟道:「公台可否预测,若我军全力助攻织田信长取得男山,需付出何等代价?」 「主公无需亲征。」陈宫手捋须髯道:「可令王彦章丶罗成二将军率精锐五百,取道吉野,与新田义贞合兵,埋伏于奈良山峡谷中,让织田信长全速东归应对尾张,则足利军必然从男山尾随而至,届时我军可于山谷两侧突然杀出,与织田军合并围剿,足利军本就后方空虚,又突遭奇袭,其军必溃!此乃引蛇出洞之计!」 「那朝熊山……」李嗣业问道。 「朝熊山城寨已成,主公可按我们原计划率主力入驻。」陈宫正色道,「赤坂,朝熊山同吉野成鼎立之势,且互成犄角,于此强敌环伺之时方能立足!且三地相互呼应,更利休养生息丶积蓄实力。待天下有变,再出山逐鹿不迟。」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厅内众人皆心悦诚服。 楠木正成叹道:「公台先生真乃王佐之才!正成佩服。」 陈宫躬身:「楠木大人过誉。此乃宫分内之事。」 罗霄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公台之策。大哥(楠木正成),劳你回复织田信长,我等愿结盟。但条件需按公台所言,一字不可改。」 「好!」楠木正成重重点头。 .................................... 午后,罗霄与陈宫在书房单独叙话。 炭盆烧得正旺,茶香袅袅。陈宫为罗霄斟茶,动作缓慢郑重:「主公,这数月……你受苦了。」 罗霄摇头:「比起公台在朝熊山筑城练兵,我那些颠沛,算不得什麽。」他凝视陈宫消瘦的面容,「倒是你,清减了许多。」 「为主公分忧,理所应当。」陈宫放下茶壶,神色转为严肃,「主公,实不相瞒,方才众目睽睽之下,我厅中所言......不过是....明面之词。实际上……宫....尚有几句肺腑之言。」 「哦?」罗霄一愣,「公台但说无妨。」 陈宫压低声音:「今观天下群雄,织田信长虽雄才也,然其性烈刚愎,杀伐过重,恐非长久之主啊。而斋藤义龙弑父夺位,六角定赖反覆无常,足利尊氏外宽内忌……此辈皆非明主。」 他顿了顿,直视罗霄眼睛:「主公乃天降异才,麾下有罗成丶王彦章等万人敌,典韦丶许褚勇力过人,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忠肝义胆,又有李嗣业丶吴惟忠等统练精兵,此外,东璧(李时珍)医术简直堪称神医啊!他已配制了大量的上等金创良药。如今,主公更有楠木正成丶新田义贞这等豪杰为结义兄弟丶同盟益友。且朝熊山固若金汤,伊势湾天然良港,此等根基,假以时日,主公必成大器啊。」 罗霄默然。 「然欲成大器,需明三事。」陈宫伸出三指继续说道:「其一,蓄力。乱世之中,过早显露锋芒,必遭群起而攻。故当深藏朝熊山,练兵积粮,广纳贤才,待时而动。」 「其二,立名。大义名分,乃立足之本。今借织田信长之口,得南朝正统认可,此第一步。往后需广施仁政,收民心,养声望,使天下知主公乃仁义之师也。」 「其三,观势。」陈宫指尖在桌上虚画,「需知天下如棋局,落子当慎。今......四方混战,正是我等坐山观虎斗之机。待各方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可事半功倍耳。」 罗霄缓缓点头:「公台所言,字字珠玑。只是……我本无欲之人,所求不过一方安宁。这争霸天下之事……」 「主公。」陈宫打断他,目光如炬,「我等已身处乱世,无人可得安宁!纵主公不愿争,他人亦会来争。君不见,昔日黄巾乱起,多少百姓只求温饱,然烽火遍野起,何处是桃源啊?」他长叹一声,「主公啊!唯有终结乱世,方有真正的安宁。而能终结乱世者……非雄主而不可为。」 窗外风雪渐急,拍打窗纸,发出沙沙声响。 良久,罗霄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已微凉。「公台,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眼中渐渐清明,他叹了口气,「既来此世,便担此责。既然躲不过,那便冲过去!」 陈宫收起微笑,肃然起身,一揖到地:「宫......愿效死力!」 .................................... 傍晚时分,阿市独自在房中。 她取出袖中那封信,再次展开。纸是上等唐纸,墨迹潇洒,正是足利直义的笔迹: 「阿市小姐玉鉴: 暌违日久,思慕日深。昔年京都樱下,共论和歌之景,犹在眼前。闻小姐陷于尾张火海,直义五内如焚,恨不能插翅相救。 今织田大人舞长剑而指天下,直义随军征战,每每望月,皆思小姐安危。待天下稍定,直义愿与织田大人言明,迎小姐入府,以一生相护。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足利直义顿首」 阿市闭上眼,泪水滑落。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温文尔雅的俊美青年在樱花树下为她吟诵和歌;想起他教她写诗时,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想起他送她的第一支簪子,是京都最好的匠人打造…… 可那些记忆,如今想来,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经历了这许多,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奉兄长之命接近足利直义,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任务——探听足利家的动向,获取直义信任,最终帮助兄长夺得足利家地位。而直义对她的好,虽然确是真心,但越是这样,她就越难以接受这份真情。有时她也在想,如果她不是织田家的公主,足利直义还会对她这样吗? 更让她痛苦的是,与罗霄相处后的这些日子,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麽是心动,什麽是牵挂。那个来自异国的男子,会为她挡刀,会听她倾诉,会在火海中紧紧护着她……他的眼神清澈,坦坦荡荡,从没有算计,只有真诚和担当。 「对不起……直义大人……」阿市将信纸贴在胸口,低声啜泣,「阿市……阿市已经回不去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阿市慌忙擦泪,将信藏好。 罗霄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药膳汤:「阿市,这是李神医特意为你熬的,能安神。快趁热喝了。」他注意到阿市微红的眼眶,柔声道,「怎麽了?阿市,又在想夫人了?」 阿市摇头,接过汤碗,柔声道:「没有,多谢罗霄哥。」她连忙咕咚咕咚地喝着药膳,极力想掩饰心中的秘密。 「阿市。」罗霄在她对面坐下,「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啊?」阿市一愣,「什麽事啊?罗霄哥请说。」 「我决定与你兄长结盟,共抗足利尊氏。」罗霄看着她,「这意味着……我们将会开启一个各方之间攻伐乱斗的局面,甚至将来还可能会与你兄长曾经的敌人并肩作战。你……会介意吗?」 阿市沉默片刻,轻声道:「阿市记得,兄长曾经说过,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罗霄哥既已做出决定,必是经过深思熟虑。阿市……相信你!」 罗霄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等局势稳定些,我就陪你去寻夫人。」 阿市眼眶又湿了,重重点头。 窗外,夜幕降临,星辰渐现。 天下棋局,新子已落。 第五十四章 分兵三路 深夜,赤坂城议事厅内,长桌上摊开一张畿内地图,牛皮纸边缘已磨损起毛,墨线标注的山川城池间,又用朱砂新添了数道箭头——那是陈宫方才讲解战略时一笔笔画下的。炭盆里的火渐弱,楠木正成添了几块新炭,火星「噼啪」炸起,映亮围坐众人凝重的脸。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今夜无雪,天幕如墨,不见星月。 「——如此,可成三路并进之势。」 陈宫放下朱笔,指尖轻点地图上奈良山峡谷的位置。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李嗣业将军领二百陌刀队丶三百赤坂精锐,由小路潜行至奈良山峡谷埋伏,挖筑栖身战壕,以枯枝积雪覆余其上,昼伏夜出,不可举火。罗成将军为先锋,待足利军通过峡谷时,直接冲击其主将,力求斩杀而速胜。」 他移动手指,划向男山:「新田义贞大人需在约定之日——领兵逼近男山南麓,偃旗息鼓,距足利营寨不可太近,派出斥候严密监视足利军动向。待织田军佯装粮草不济丶回师尾张,穿过奈良山峡谷时……」 「足利尊氏必以为有机可乘,倾巢追击。」楠木正成接口,眼中精光闪动,「此人最恨织田信长。见其退兵,必定按捺不住,且其军也已困守男山两月,粮草将尽,士气低迷,唯此一战可破局。他必派主力尾随织田军追杀。」 「届时李将军与罗成伏兵尽出,断其归路;织田军则返身杀个回马枪;与此同时,新田大人趁男山空虚,一举破之。」陈宫缓缓道,「三面合围,足利军必溃。即便足利尊氏命大逃脱,男山一失,他也再无立足之地。」 许褚一拍大腿:「妙啊!这计策比俺老许直接冲阵强多了!」 典韦闷声道:「只是李将军和罗成小将军此去,需在冰天雪地中潜伏数日。峡谷风寒,夜间滴水成冰……」 李嗣业抱拳道:「请诸位将军放心。陌刀队随我征战经年,耐苦战丶忍饥寒,莫说几日,十日亦无惧。」他转向罗成,「只盼小将军若能击杀其主将,则足利军此战之后必一蹶不振!」 罗成挺胸道:「李将军放心,敌军主将于我而言,不过是些插标卖首之徒罢了!」顿了顿,又补一句,「那足利尊氏若来,我也定能顺手取其首级。」 楠木正成颔首:「斩将之功虽大,然其危险亦重逾千钧。小将军需牢记:足利军中多有见过你枪法之人,若你游刃有馀,可斩敌首,若事不可为,谨记破敌即可,切不可以身涉险。」 罗成敛了笑意,昂首正色道:「楠木大人不必担忧,我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耳!」 甲斐姬拉了拉罗成胳膊:「你这小子怎麽总是这样!记住!不可贪功!」 罗成回头笑着道:「嫂嫂不必担心!成自有分寸!」 「既如此,李将军与罗成将军明日黎明出发。」陈宫道,「兵贵神速,今夜便要整备完毕。切记:沿途若遇斋藤家细作,宁可绕行,不可暴露行踪。」 二人领命而去。 楠木正成转向罗霄,面色郑重:「贤弟,新田义贞大人处……需遣人亲往联络。此计成败,系于三军协同,若有一处失期,满盘皆输。」他顿了顿,「新田大人性情刚烈,又兼家眷被掳,必心急如焚,我恐其心急而冒进,一心只想去四国救其家眷,只怕寻常信使,未必能劝得动他。」 罗霄缓缓点头:「大哥所言极是,弟亦有此顾虑,因此,我觉得我去最合适。」 厅内一静。 「主公!」许褚急道,「你刚从虎口脱险,又要涉险?俺老许不放心!」 罗霄抬手止住他:「正因我刚刚历劫归来,才更知家眷被掳之痛丶孤军奋战之艰。新田大人与我素有旧谊,我去劝他,比旁人更有分量。」他顿了顿,「况且,我此番不止送信,还打算渡海赴四国,面见后醍醐天皇。」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陈宫却缓缓颔首:「主公此议……甚妥。」他轻捋短髯,「后醍醐天皇困居四国,南朝群龙无首。新田大人虽有救驾之心,然他乃南朝重臣,长宗我部氏必对其严加防范。主公则不同——主公非南朝旧臣,与各方无涉,又曾救驾有功。由主公出面觐见天皇,不卑不亢,反倒容易探明虚实。」 楠木正成沉吟道:「贤弟意思是,此去试探长宗我部氏底细?若对方果真是友,为何囚禁新田家眷?若对方是敌,又为何只囚不杀?」他顿了顿,「贤弟也想藉机设法营救新田大人母亲丶妻妾及二子,是不是?只要其家眷脱险,新田大人便不再受制于人,我军也多了位强援。」 「正是此意。」罗霄点头道,「我欲带张龙丶赵虎同行。此二人机警忠勇,足以护卫。」 张龙赵虎当即起身,单膝跪地:「愿随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旁的许褚听罢急得直搓手:「主公!主公因何不带俺去!?四国那帮蛮子……」 典韦也在一旁点头道:「是啊,主公!带我去吧!」 「仲康!恶来!」罗霄看了他俩一眼,「赤坂需要你们!陌刀队出征之后,城中精锐半数在外,若斋藤或六角趁虚来袭,有你二人助楠木大人守城,我军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啊!」 许褚乃勇将,并非莽夫,听罢张了张嘴,颓然低头:「……好!俺老许继续守吧。」 典韦思索后抱拳道:「请主公放心,城在人在!」 罗霄拍了拍许褚和典韦肩膀。这二将自他召唤以来,忠心耿耿,如臂使指。此去四国千里波涛,他何尝不想带猛将同行?只是赤坂更需猛将坐镇。 况且……王彦章至今未归。若敌军趁势来袭,单靠楠木正成一人恐怕真是难以应对。 他压下心头隐忧,转向陈宫:「公台,新田大人处我去,男山战局由正成兄统一协调运筹帷幄,可织田信长那边……」 「需遣一人亲往京都送信。」陈宫道。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此人需满足三要。其一,武艺高强,能于乱军之中穿越敌境。斋藤义龙既已与织田开战,必在要道广布忍者,寻常信使难逃截杀。」 「其二,身份贵重,能得织田信长信任。此计环环相扣,牵涉三军协同,若织田信长不信丶不用丶不依约而行,则前功尽弃。送信之人,须是他信得过者。」 「其三,通晓军略,能解此计精要。若只递书信,织田信长览罢或仍有疑虑;若遣一知兵之人当面解说,他方敢押上全军。」 厅内众人沉默思索。 忽然,甲斐姬豁然起身。 她今夜未着甲胄,只一身深蓝小袖,长发简绾。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出鞘之刃。 「我去!」 罗霄猛然转头。 甲斐姬没有看他,只是静静望着陈宫:「先生,织田大人于我,有养育之恩丶授艺之德。我自幼追随,知他性情,明他好恶,更知他用兵习惯。此计精要,我能解说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深潭之水:「且,我任其亲卫队长多年,熟知京都至奈良山一带所有小路暗道。纵有忍者追踪,亦难奈我何。」 陈宫与楠木正成交换了一个眼神。 「……夫人确是最佳人选。」陈宫缓缓道,「只是此去,需穿过斋藤军防区,沿途凶险。夫人虽勇,终是孤身……」 「我胯下良驹可日奔七百里」甲斐姬道,「不走官道,虽会慢些,但安全,且三日内必达京都。」 她终于转向罗霄。 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漾着罕见的柔光。她轻声道:「夫君……我去去便回。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 罗霄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 楠木正成轻咳一声:「万万不可!太危险了!此事……容后再议。还是先定新田大人处人选。」 「不必再议。」罗霄站起身温情的看着甲斐姬「娘子说的对!我送娘子」。 他握住甲斐姬的手,触感冰凉。她的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反握住他。 两人并肩步出议事厅,身后纸门轻轻掩上。 .................................... 子时,赤坂城西门。 雪已停,月出云隙。清辉如霜,洒在积雪的城墙上,映出冷硬的光泽。甲斐姬已整装待发。 她换上那副银白铠甲——织田信长所赠。甲片在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不可摧。腰间佩着那柄宝刀,刀鞘上的飞雀纹在暗处隐隐生辉。 罗霄为她系紧胸甲的束带。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属,却能感到铠甲下温热的躯体。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绳结都系牢——似乎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夫君。」甲斐姬轻声唤他。 罗霄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脸颊上新添的一道浅疤——那是清洲火海中,护着阿市穿过坍塌廊道时,被落下的燃木灼伤的。伤口已结痂,却留下淡粉色的痕迹。 「此去最多半月。」她说,「待破了足利军,我便回来。」 罗霄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闭上眼,感受她掌心温度。 「……娘子。」他声音低哑,「你知我,从不拦你做应做之事。但此去……」 「我懂。」甲斐姬轻声道,「夫君不必为我担心。」 罗霄睁眼,望着她。月光下,她的眉眼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婉。他想起美浓那夜,她破门而入救他;想起逃亡路上,她护着阿市策马狂奔;想起铃鹿关前,她三叩首拜别织田信长时滚落的泪珠。 这个女子,英姿飒爽的外表下,有着一颗至情至义的心。 「我等你。」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你若迟一日回,我便去寻你!」 甲斐姬微笑着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罗霄掌心。那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粗布缝制,绣着歪歪扭扭的「武运长久」四字——针脚拙稚,墨迹已有些褪色。 「这个……你留着。」她别过脸,耳根微红,「我武艺高,用不着。不像你!记住!打不过的时候就跑快点!别傻乎乎的玩命!」 罗霄握紧护身符,布料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他将她拥入怀中,铠甲冰凉,却能感到她心跳如擂鼓。 「一定要早点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 甲斐姬用力点头,推开他时,眼中已有水光。但她迅速转身,披风扬起,大步走向城门。 ............................................ 甲斐姬没有回头,马蹄踏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罗霄立在城门下,望着那抹银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墨色山峦。寒风卷起积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握紧掌中护身符,指尖抠进了肉里。 良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阿市裹着厚厚披风,悄立廊下。她不知来了多久,眼中噙着泪,却强忍着没落下。月光映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如霜雪落满枝头。 「罗霄哥……」她轻声道,「甲斐姐姐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罗霄转身,看着她。少女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站得笔直。他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为甲斐姬的决绝,为阿市的体贴,为这乱世中每一个不得不坚强的女子。 「你怎麽出来了?」他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我不是让你和千代不要出门吗?夜寒,小心着凉……」 阿市握住他的手。她指尖冰凉,却握得很紧。 「罗霄哥,你也要走了,是不是?」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陈先生说你要去见新田大人,还要渡海去四国……也要很久,是不是?」 罗霄沉默片刻,点头:「是。」 阿市的泪水无声滑落。她咬着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罗霄轻轻揽过她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阿市。」他低声道,「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我怕。」阿市声音细若蚊蚋,「母亲走了,甲斐姐姐走了,你也要走。我怕……怕你也不回来了。像母亲那样抛下我……」 她说不下去,肩头颤抖。 罗霄心如刀绞。他将她抱得更紧,却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少女在短短数日内失去母亲,失去家园,如今又要目送未婚夫远行——她才十六岁。 良久......................... 「罗霄哥。」阿市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你……你要了我吧。」 罗霄一怔。 「我害怕。」阿市抓住他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怕你此去,万一……万一回不来。我怕我等不到大婚那日。我……我想把一切都给你。现在,今夜。」 她脸颊绯红,泪痕未乾,眼中却有一种决绝的光。那不是少女的冲动,而是一个在乱世中失去太多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丝温暖的本能。 罗霄凝视着她。 良久,他轻轻摇头。 「阿市,」他声音低柔,「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正因明白,才更不能。」 阿市睁大眼,泪水又涌出来:「你不愿?……」 「不是不愿。」罗霄握住她的手,「是爱!」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你我既已定终身,此生便是夫妻。可夫妻二字,不只是一夜相拥,更是长久相守。我要你嫁我时,是满心欢喜,而非恐惧驱使;我要你我大婚那夜,你穿最美的嫁衣,满城灯火为你而亮,而非在这寒夜仓促相许。」 他顿了顿,望着她眼睛:「阿市,你值得最好的人生,相信我,等着我!」 阿市怔怔看着他,泪水如断线之珠,簌簌而落。 「罗霄哥……」她哽咽着,「阿市能遇见你,真是……真是太幸福了。」 罗霄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长发。 「听话,多吃点,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 阿市用力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 远处,更鼓敲过三更。 赤坂城在月光下沉睡,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头守兵的身影在箭楼上缓缓移动,灯笼在风中摇曳。 .................................... 罗霄回到自己房中时,已近四更。 他坐于榻上,久久未眠。怀中那枚护身符贴着心口,微微发烫。他取出它,就着烛火凝视半晌,又小心收入怀中。 随即,他闭上眼。 「系统!看看我有多少功勋值?「罗霄觉得应该是再次召唤帮手的时候了。 【叮!宿主现有功勋值210】 罗霄怔住。看来这近两月颠沛流离,竟积累了不少功勋?心下欢喜的同时,用意念继续控制系统。 「系统,我要召唤。」 【请宿主选择召唤类别:武将/谋士】 「先召武将。」 【消耗功勋值100,当前剩馀110】 【正在召唤……】 【召唤成功!】 光幕上浮现一个名字。 【养由基】 【武力:88智力:75统帅:72内政:50】 【特殊技能1:神射——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特殊技能2:三箭齐发——同时射出三箭,五十步内百发百中】 【植入身份:罗义(罗霄父)亲兵卫队长,受老主人之命,东渡寻找少主。已打探至赤坂城,将于明晨抵达。】 罗霄瞳孔微缩。 养由基!春秋时楚国人,百步穿杨的典故便出自他。史载其箭术通神,百步外射柳叶,百发百中。此等神射手,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便是移动的狙击台。 他按捺住激动,沉声道:「再召谋士。」 【消耗功勋值100,当前剩馀10】 【正在召唤……】 【召唤成功!】 【贾诩】 【武力:50智力:94统帅:73内政:80】 【特殊技能:毒士——献计时更易洞察人心,计成概率大幅提升】 【植入身份:罗霄幼时玩伴,与养由基一起受罗义所托,漂泊万里寻访少主。已至赤坂城外,明晨与养由基同来投奔。】 罗霄霍然起身。 贾诩! 三国第一毒士,算无遗策,智近乎妖。此人若在身边,如虎添翼。他想起陈宫——公台忠直刚正,是治国安邦之良才;而文和诡谲机变,是乱世求生之奇谋。二者相济,正是眼下所需。 只是…… 他忽然想起一事,皱眉:「系统,陈宫丶许褚丶典韦皆三国人物,与贾诩丶养由基同处一世,他们……相识吗?」 【回宿主。本系统此前已多次说明:因时空秩序紊乱,所有召唤或乱入人物,仅保留原历史人物之性格特质丶能力数值丶特殊技能。记忆与身份已完全重塑,与原本历史轨迹无涉。】 【简言之:许褚不知曹操,陈宫不识吕布,贾诩亦与李傕郭汜无干。他们在此世,只知自己是罗霄部下,彼此为同僚袍泽,而非来自同一时代丶同一阵营的故人。】 罗霄恍然。 原来如此。难怪陈宫初见许褚丶典韦时毫无异色,他们的记忆里,没有三国,没有阵营,没有那些恩怨情仇——他们只是他自己的人。 这便好了。 他躺回榻上,望着屋顶椽木。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黎明将至。 .................................... 次日辰时,赤坂城南门。 罗霄与楠木正成丶陈宫立于城楼,正商议渡海诸事。忽闻哨兵来报:「主公!城外有二人求见,自称……自称受老主人所托,来寻少主!」 罗霄心中了然,面上却作惊喜状:「快请!」 城门洞开。 二人联袂而入。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身高七尺有馀,宽肩细腰,双臂颀长。他背负一张巨大的角弓,弓身漆黑,不知何木所制;腰间箭壶插满白羽,箭簇在晨光下泛着寒芒。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如扎根大地,显然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 身后一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着一身半旧青衫。他神色从容,眉目间带着几分疏淡,仿佛这乱世烽烟与他无干。但那双眼睛转动时,偶有精光一闪,如古井深处乍现的寒星。 当先那背弓汉子行至罗霄面前,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养由基,奉主上之命,踏遍万里海波,终见少主!」他声音沙哑,眼眶微红,「老主人临行前叮嘱:替我护看好霄儿。今日末将终得见少主平安,末将……末将……」 他竟哽咽难言。 罗霄连忙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素未谋面的「父亲」罗义,在系统植入的记忆中是个刚毅沉默的武将,抗元义士。他从未想过,这个「父亲」竟远在万里之遥仍然惦记着他。 「养将军,辛苦了。」罗霄扶住他双臂,「今后,你便留在我身边。」 养由基重重点头,退至一旁。 那青衫文士这才上前,长揖到地。他抬首,望着罗霄,嘴角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嘉乐,可还认得文和否?」 罗霄望着他,脑中植入的记忆渐渐清晰:儿时巷陌,两个总角孩童追逐嬉戏;稍长,同窗共读,他为背不出《论语》挨戒尺,这少年在窗外笑得打跌;再后来,父亲从军,两人失散于乱世…… 他喉头一哽:「文和……是你。你怎来了?」 贾诩直起身,神色平静:「老伯父临行前,嘱托于我,他说:文和啊,松儿随我从军,霄儿独自在外,我请托付给你。他自幼耿直,你多照看些。」 他顿了顿,上前握住罗霄的手,轻声道:「我......来迟了,嘉乐莫怪。」 罗霄摇头哽咽,他虽明知这是时空混乱后系统植入的记忆,但这些人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跋涉千里却只为那份情谊。人终究是情感动物,被植入这些记忆后竟也感动得说不出话。 楠木正成上前一步,鞠躬道:「二位壮士远来辛苦!楠木正成,赤坂城守将,久仰阁下大名!」他虽不知养由基丶贾诩来历,但见罗霄神色,已知此二人非同寻常。 养由基抱拳还礼:「楠木将军大名,末将在唐国亦有耳闻。百地三太夫丶伊贺忍者众……皆将军手下败将。」他说话直接,却不失敬意。 贾诩只微微颔首:「将军守此孤城,力抗足利,可敬,可敬」。 陈宫立在一旁,静静打量贾诩。二人目光相接,陈宫拱手:「在下陈宫,字公台,现随主公参赞军务。敢问先生尊讳?」 「贾诩,字文和。」贾诩还礼,神色淡淡,「听闻公台先生乃少主麾下第一谋士,筑城朝熊山,运筹帷幄。诩初来乍到,当多多向先生请教。」 「不敢。」陈宫道,「文和过谦了。」 许褚一见养由基那张巨弓,眼睛都亮了:「嘿!这位将军,你这弓……怕不止两石吧?」 养由基淡淡道:「三石。」 许褚倒吸一口凉气:「三石?!俺老许的火云刀重四十八斤,用久了已觉吃力。三石弓!……那得多少斤?」 「360斤,此弓百步之内可箭无虚发」养由基淡淡道。 许褚张大了嘴。 典韦闷声道:「能开三石弓!将军神射啊。」 养由基抱拳:「过奖了!二位将军威名,末将入城前便已听闻。典将军丶许将军皆是万人敌。在下一介弓手,不敢当『神射』二字。」 许褚哈哈大笑:「得!得!就你这开三石弓,老许觉得就不用比了,你这一手,俺服!」 典韦也难得连连点头。 罗成挤上前来,两眼放光:「养将军,我爹爹可安好?」 养由基这才注意到罗成,忙下跪抱拳道:」小主人也在?!末将刚才眼花了,竟然没有看到小主人,请小主人赎罪,是了!是了!主上还吩咐末将,也要打探小主人是否安好,这下可好了!都在!都在就好!主上一切都好,只是惦记两位少主!「 」好!那我娘呢!?可安好?「罗成急道。 」好!好!主母也安好,只是清减了不少,大抵是...太过思念你们吧!「 气氛渐热。楠木正成将众人请入正厅,命人上茶,众人落座。罗霄简要将当前局势告知贾诩与养由基——美浓之险丶清洲之变丶铃鹿关放行丶男山战局丶四国之行计划等等娓娓道来。 贾诩静静听完,端起茶碗,轻啜一口。 「少主欲渡海赴四国,面见后醍醐天皇?」他问。 「是。」 贾诩放下茶碗:「诩初来,寸功未立,愿随少主同行。」 养由基亦起身抱拳:「末将亦请随行。少主此去涉险,身边需有护卫。张龙赵虎二位兄弟固然忠勇,然海上风波丶敌境暗箭,末将这弓,或有用武之地。」 罗霄沉吟:「你二人远道而来,风尘未洗,不必急于……」 「少主。」贾诩打断他,声音平静,「诩受伯父之托,漂泊辗转,只为寻到少主。今日得见,岂有再别之理?四国之行,凶险难测。少主身边,应有谋者。」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宫缓缓道:「主公,文和先生所言有理。此去四国,不只要面见天皇,更要周旋于长宗我部氏众位大名之间,察言观色丶临机决断。臣坐镇赤坂,分身乏术;文和先生既至,正可为主公分忧啊。」 罗霄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也好,那就有劳养将军丶文和先生一同随我渡海。」 .................................... 第五十五章 战前准备 五骑踏着薄霜出城。马蹄裹布,蹄声沉闷如远雷,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向着东方官道疾驰而去。 罗霄策马在前,深青劲装外罩狼裘披风,腰佩宝剑「秋风落叶扫」。连日来有些睡眠不足,他眼窝微青,下颌已冒出淡淡的胡茬,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怀中那枚护身符贴着心口,随着马蹄起伏轻轻晃荡——甲斐姬此刻应已越过山城国境,正向京都疾驰。他不敢去想她路上可能遇到的凶险,只将那份担忧压进心底,压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养由基紧随其侧,那张巨大的柘桑弓横于鞍前,弓身在残月下泛着幽冷的光。只见他精神矍铄,不时纵马前出数百步探路,又折返复命。这是他跟随老主人罗义时养成的习惯——行军途中,主帅身边必须有人盯着前路与后路。 贾诩在罗霄右后方,青衫外披半旧深灰斗篷。他骑术不甚精,控缰的姿态略显生涩,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自离赤坂,他便很少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前方渐亮的天际,偶尔抬手压一压被晨风吹起的鬓发。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偶尔转动时,如古井深处乍现的寒星。 张龙丶赵虎殿后。二人腰间鼓鼓囊囊,皆是渡海需用的银两丶乾粮丶火折,还有李时珍临行前给装好的各类丸散膏丹。赵虎怀里还揣着一包阿市今晨塞来的乾梅子,说是给几人路上解渴。他还记得阿市递过那包梅子时,眼眶红红的,显是刚哭过,只对罗霄说了句「罗霄哥……早去早回,阿市等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出城里许,罗霄忽然勒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 赤坂城伏在晨霭中,城头火把已次第熄灭,只余几盏灯笼在箭楼上摇曳,如将熄未熄的孤星。 「少主。」贾诩轻声唤他,声音平缓如常,「吉野距此二百馀里,需行两日。新田大人盼少主如盼甘霖,我等早些赶路为宜。」 罗霄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五骑复行,没入官道尽头未散的夜色。 .................................... 腊月廿四,申时末。 吉野城终于出现在暮色苍茫的山麓之间。 这座南朝重镇依吉野山而建,冬日里山峦褪尽红叶,只剩嶙峋枝干如墨笔勾勒,疏疏朗朗地刺向铅灰色天空。 城门前哨兵远远望见这一行风尘仆仆的骑士。为首那人披着狼裘,面容年轻,眉眼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哨兵盯着他辨认了片刻,正欲询问,张龙高声道:「快去通报新田义贞大人,就说我家主公罗霄来了!」那哨兵闻言脸色骤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洞。 不到半盏茶工夫,城门轰然洞开。 当先那人甲胄在身,却未戴头盔,露出清瘦苍白的面容。他奔得太急,脚下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险些跌倒。 正是新田义贞。 「罗霄君——!」 新田义贞几乎是扑到罗霄马前。他握住罗霄双臂,力道之大,隔着厚厚的冬衣都能感到骨节被捏得生疼。他上下打量着罗霄,嘴唇翕动,那双曾挽强弓丶舞长刀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只哑声吐出几个字:「罗霄君……我的家眷......」 罗霄鼻头一酸。 数月前在吉野分别时,新田义贞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南朝柱石。那时他铠甲鋥亮,笑声如锺,拍着罗霄肩膀说「待你下次回来,我请你喝吉野最好的酒」。那时他鬓边尚无白发,眼下也无这般浓重的青黑。 「新田大人……」罗霄反握住他的手,触感枯瘦如柴,「你清减了许多。」 新田义贞没有答话,眼圈微红,他只点点头,良久,他松开手,侧身延客:「走,罗霄君!我们进城说话。」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石板路往本丸行去。 道旁植着成排的樱树,此刻枝桠光秃,覆着薄雪。可以想见春来花满枝头的盛景——只是此刻无人有心观赏。 .................................... 本丸议事厅内,新田义贞摒退左右,只留其弟新田义显丶家臣熊野浩二陪侍。罗霄亦引贾诩丶养由基入座。纸门掩上,将廊下侍女的脚步声隔绝在外,厅内骤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罗霄不再客套,将陈宫所定方略和盘托出。 他指着摊开的地图,从奈良山峡谷的地形,到李嗣业伏兵的位置;从罗成斩将的战法,到织田军佯退的时机;从新田军逼近男山的路线,到三路合围的时辰约定——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场尚未发生的战役已在他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新田义贞静静听着。 起初他只是沉默,渐渐地,那双黯淡多日的眼中开始有光聚拢。当罗霄讲到「足利尊氏若出,必入伏中」时,他霍然抬头,嘴唇动了动,似要击节赞叹。 但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他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像一簇刚点燃便被风吹熄的烛火。 罗霄说完最后一字,合上地图,等着他开口。 新田义贞却迟迟不语。 他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结着厚茧,是数十年征战留下的印记。此刻它们静静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件被主人遗忘的旧兵器。 「……好计。」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陈宫先生真乃王佐之才。」 他抬起头,望向罗霄。 那目光里没有兴奋,没有激昂,只有一种罗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 「罗霄君,」新田义贞轻声道,「男山之战,只怕我不去了。」 厅内一静。 新田义显急道:「兄长!」 熊野浩二也猛然抬头:「大人!」 新田义贞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望着罗霄,眼中有一种近乎祈求的神色。 「我想去四国。」他说。 罗霄眉头紧锁:「新田大人……」 「你听我说。」新田义贞打断他,语速骤然加快,仿佛怕一停下来便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我母亲脚踝受过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走不了路。内子本就体弱......里香也被掳了去,还有义兴和义宗...…」 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 「这两月来,我每夜闭眼,便见他们被囚于暗室,不知饥寒,不知死活。我派了多批细作渡海打探,均无确切消息。只知道被长宗我部元亲囚于土佐一处城堡......」 他声音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罗霄沉默。 他望着新田义贞。这个曾在箱根丶镰仓丶无数次战场上九死一生的猛将,此刻佝偻着背,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枯树。他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目,那是这两个月才生出来的。 「新田大人。」罗霄轻声道,「你不能去四国。」 新田义贞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为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里有我的母亲丶我的妻子丶爱妾丶我的儿子!罗霄兄,你此番愿为我如此赴险,难道我能安心坐守吉野,家眷被俘而无动于衷?!」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罗霄君!我要去四国!我要亲眼见到她们平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剧烈喘息着,像一匹困兽。 罗霄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望着新田义贞,等那阵激动过去。 炭火噼啪,映着满室凝滞的沉默。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敢问新田大人,」贾诩搁下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人渡海赴四国,准备带多少兵马?」 新田义贞一怔:「这……自是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贾诩重复了一遍,「据我所知,大人目前手中可用之兵,最多不过两千」。 新田义贞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话。 贾诩没有等他回答。 「这些兵即便全带去,只怕那长宗我部氏也毫不惧怕。」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况且,这些兵马全部渡海的话,需船近百艘,筹备需月余,且动静之大,敌必已知晓而做足应对之策,而足利丶织田丶六角丶斋藤——四方也必皆知新田义贞弃男山丶弃畿内丶弃南朝柱石之责,只为救自家老母妻儿。」 他顿了顿。 「届时,足利尊氏可放手东进,织田信长两面受敌一战必败,楠木正成本就缺粮少兵,则孤军难支,只怕亦会遭灭顶之灾,届时,吉野一座空城,将会迎来何种结局,在下即便不说,新田大人想必也会非常清楚。」 他抬眼,第一次直视新田义贞。 「大人大举带兵渡海之日,便是吉野朝覆亡之时。」 新田义贞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更何况——」贾诩续道,声音依然平静如常,「大人以为,长宗我部氏为何囚而不杀?」 新田义贞喉结滚动:「……忌惮我军。」 「然也。」贾诩轻轻点头,「彼忌惮者,是大人身在吉野丶手握精兵丶又有楠木大人及我家主公等一众亲朋随时可南下问罪之势。大人一日有南下之力,家眷便一日无虞。大人若此时仓促渡海,便是将屠刀亲手送到长宗我部氏刀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大人大举兴兵去四国之日,便是将老母妻儿送入死地之时。」 新田义贞颓然坐倒。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压得佝偻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头,一动不动。 贾诩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茶汤已凉,他却不饮,只是捧着,像捧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厅内死寂。 唯闻炭火噼啪,还有新田义显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良久。 新田义贞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他只是望着贾诩,声音颤抖中带着嘶哑: 「可.......先生……我若不去四国,谁去救我母亲丶我妻丶我儿?」 贾诩放下茶碗。 「我家少主去!」 新田义贞猛然转向罗霄。 罗霄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我去。」他道,「我与后醍醐天皇有旧,曾助他脱险;我又非南朝旧臣,明面上与各方势力皆无太多瓜葛。长宗我部氏对我,非但没有防备之心,或许还有拉拢之意。」 他顿了顿。 「此去四国,我以私人身份觐见天皇,顺便打探新田大人家眷是否确在土佐,如果可能,于情于理,我自当前去探望。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探明虚实,为日后渡海探查铺路。」 新田义贞望着他「……罗霄君。」他轻声道,「你......可知此去万分凶险?......何至于此?」 罗霄沉默片刻。 「乱世之中,能遇肝胆相照之人,不易。」他道,「我罗霄一向敬佩忠义之人,虽与新田大人相识不久,但已知新田大人乃罗某此生知己,此番遇到难处,罗某自当拼死相助。」 新田义贞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眼角渗出,沿着憔悴的面颊滑落,滴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 「罗霄君......」他嘴唇颤抖:「你们唐国有句古话——大恩不言谢」。 良久,「那我做什麽?」他睁开眼,声音已平稳了许多,「男山之战,我......我如今方寸已乱,无心统兵……」他说不下去。 罗霄看向贾诩。 贾诩似乎早就在等这个。 「新田大人不必忧虑,义显大人智勇双全,可独当一面,且大人麾下熊野浩二忠诚刚猛,此二人领兵,足可去男山。」 「那依先生......我......应该去哪?」新田义贞疑惑道。 贾诩微微一笑,淡淡道:「大人去摄津。」 贾诩伸手,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摄津国,堺港。 「此地乃天下第一港,商贾辐辏,各国细作云集。大人只需带百馀精兵,悄然潜入堺港,购买船只,每日派出水手,扮作渔民......」 贾诩顿了顿,忽然抬眼续道,「我家少主渡海归来,需有人接应。大人坐镇堺港,便是少主唯一后路。少主在四国无论成与不成,有大人接应,我军便无后顾之忧矣。」 他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至于男山之战,在下可说与令弟义显及浩二将军战时方略,依照陈宫先生已定之行事即可。我家少主及楠木大人也已派兵设下埋伏,织田信长亦会依计派精锐之师反杀,届时足利军必困于峡谷一败涂地,此战——大人不必亲临,胜算亦在九成以上。」 新田义贞久久不语。 他望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摄津堺港。又望向罗霄。再望向贾诩。 最后,他望向自己的弟弟。 新田义显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他从未独当一面,此刻却战意昂扬,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义显。」新田义贞轻声道。 「兄长。」 「男山之战,你可敢接?」 新田义显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义显......必不负兄长所托!」 新田义贞转向熊野浩二。 「浩二。」 「末将在!」熊野浩二亦叩首。 新田义贞望着他,「今日我命你离开吉野,随义显赴男山突袭足利尊氏,你可愿意?」 熊野浩二抬起头,眼眶微红。 「末将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新田义贞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窗外夜色已沉,吉野山的轮廓在靛蓝天幕下成为一道沉默的剪影。晚钟从山寺传来,悠长而苍凉,一声,两声,三声——是戌时了。 他没有回头。 「罗霄君......你渡海归来,我在堺港等你。」 他顿了顿。 「若你无法带回我母亲丶妻儿——」 他转过身,望着罗霄。 「你也一定要平安回来!」 罗霄起身,郑重抱拳。 .................................... 腊月廿五,天色未明。 吉野城北门外,五骑已整装待发。 新田义贞送至城门。他没有再落泪,也没有再说那些沉甸甸的托付。他只是望着罗霄,良久,重重抱拳。 「罗霄君。」 「新田大人。」 「你此去四国——」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只化作三个字,「多保重。」 罗霄点头。 五骑绝尘,向南,向海。 晨风卷起新田义贞鬓边白发,如冬日枯草。他就那样立在城门下,望着那道渐缩渐小的身影,望着那串马蹄踏碎霜花扬起的雪尘,望着南方天际那片铅灰色的云。 ............................................... 而在百里之外的奈良山峡谷,李嗣业的陌刀队已埋伏下来。战壕覆着枯枝积雪,与山色融为一体。士卒不敢生火,不敢言语,默默地啃着乾饭团,抓一把雪含在口中融了解渴,静静地望着峡谷狭长的天空,等待那个即将决战的时刻。罗成站在寒风中望着远方,一张英俊无比的面庞写满了自信和战意。 ................................................ 而赤坂城后山的坟茔前,阿市独自跪在雪地里,将一朵枯菊轻轻放在花夜钗的墓碑旁。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 第五十六章 风雪征途 京都的夜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月。二条城的石垣在夜色中威严矗立,城头火把在风中摇曳。 甲斐姬策马扬鞭,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惊起几只寒鸦。连日疾驰让她浑身酸疼,腿内侧早已磨破,每颠一下都像刀割。但她不敢停——怀中那封密信贴着心口,滚烫如火。 二条城的守卫远远望见那抹银白身影,大喊:「来者何人!?」,当甲斐姬高举织田家亲卫令牌报出姓名后,守卫慌忙开门。甲斐姬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连日马不停蹄,双腿已僵得像木棍,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 「大人!」一名年轻武士迎上来,满脸惊喜,「您回来了!织田大人正在天守阁……有人已去通禀」。 甲斐姬摆摆手,径直向里走。她累的已经不想说话,也不敢停——一旦停下,她怕自己会瘫倒在地。 穿过重重门廊,沿途武士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她,低声惊呼;有人躬身行礼,她已无暇顾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着登上天守阁的楼梯。 纸门拉开。 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织田信长凭案而坐,面前摊着几份军报,眉头紧锁。明智光秀跪坐一侧,正低声说着什麽,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甲斐姬单膝跪地,平息了一下呼吸:「甲斐姬,参见主公。」 织田信长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张曾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脸上,此刻满是风尘。嘴唇乾裂,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铠甲上沾着泥点和冰碴,肩头的披风不知何时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木屐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甲斐姬低着头,心中满是惶恐和敬畏。 「抬起头来。」织田信长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甲斐姬抬头。 四目相对。织田信长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从眉骨到鼻梁,从眼下青黑的倦意到唇角那道乾裂的血口。他的眉头皱了皱,「甲斐姬,你瘦了。」 甲斐姬鼻头一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奉上:「主公,这是陈宫先生所定破敌之策,请主公过目。」 织田信长接过,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展开信纸,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明一暗。 明智光秀凑过去,探头去看,织田信长抬头瞪了一眼明智光秀,后者立刻一缩脖子向后跪了跪。 室内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织田信长一页页翻着,眉头渐渐舒展。看到关键处,他轻轻「哦」了一声,抬眼望向甲斐姬:「这个......陈宫......人在赤坂?」 「是。」 「此计……是他一人所定?」 「是。楠木大人也参与商议,但方略出自陈宫先生。」 织田信长点点头,继续看信。须臾,目光停在信末那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写得格外工整,显然陈宫特意强调: 「唯此法方可解公今之危局。然将军需应允宫三件事,此计方可实施: 其一,承认南朝为正统,以安南朝将士之心; 其二,赐伊势国九郡与我家主公罗霄; 其三,赐婚织田市与我家主公,两家结为同盟,十年内互不侵犯。」 看罢,织田信长把信拿给明智光秀,「你也看看吧」。 明智光秀急忙双手接过,低头仔细阅览。良久,低声道:「主公,前两条……是否太过?伊势九郡乃天然粮仓,这九郡给了罗霄,无异于割肉饲虎。至于承认南朝正统……」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信,望向甲斐姬:「陈宫此人,你见过几次?」 甲斐姬一怔,答道:「数次。他是夫君麾下第一谋士,为人沉稳,思虑周详。」 「他提这三条,罗霄可知晓?」 「夫君临行前,曾与陈宫先生商议。这三条……是陈宫先生的意思,夫君也点头了。」 织田信长笑了。 那笑容有些莫测,不知是赞赏还是别的什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夜风涌入,烛火剧烈摇曳。他望着窗外京都的万家灯火,良久不语。 明智光秀跪在原处,欲言又止。他看了看甲斐姬,又看了看织田信长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大人,陈宫此计环环相扣,确实精妙。奈良山设伏,我军佯退诱敌,男山清剿,三面合围……不出意外,此战足利尊氏必败......陈宫......此人足智多谋,日后必为我军心腹大患。不如趁其羽翼未丰,设法……」 「设法什麽?」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明智光秀咬了咬牙:「设法除之。」 织田信长猛然转身。 那目光如刀,冷得刺骨。明智光秀浑身一颤,俯首不敢再言。 织田信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他望着酒盏中自己的倒影,缓缓道:「光秀,你太让我失望了!」 明智光秀闻言一怔,忙低头道:「请大人训下」。 织田信长放下酒盏,目光深沉:「如今我军三面受敌,斋藤义龙在北,六角定赖在东,足利尊氏在西。这三者,哪个不是心腹大患?陈宫此计,可解我燃眉之急。若连眼前都过不去,还谈什麽日后?」 明智光秀抬起头,欲言又止。 「至于伊势九郡……」织田信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嘲弄,也有几分玩味,「乱世之中,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本事夺下,暂时给别人又如何?就当是替我织田家看住了东大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甲斐姬身上,柔和了些:「甲斐姬,你跟着他……他对你可好?」 甲斐姬一怔,随即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那张满是风尘的脸上格外显眼。 「回主公……夫君他……待我极好。」 织田信长笑了,笑声中没有揶揄,反而透着几分欣慰,「好,好。我这亲卫队长,终于也有了夫君了。」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伸手虚扶:「起来吧。你如今不是我的部下了,不必跪着说话。」 甲斐姬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织田信长望着她,忽然道:「甲斐姬,我问你一件事。」 「主公请讲。」 「你从赤坂来,一路上可曾遇到可疑之人?」 甲斐姬心中一凛,仔细回想:「不曾。我专走小路,昼伏夜出,一路平安。」 「那就好。」织田信长点点头,神色却凝重起来,「甲斐姬,你可知道,斋藤义龙如今为何敢与我开战?」 甲斐姬摇头。 织田信长从案上取过另一封密信,递给她。甲斐姬展开,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武田信玄暗助斋藤,粮草已过信浓,三日内抵美浓。」 甲斐姬瞳孔一缩。 「武田信玄……」她喃喃道,「他若掺和进来……」 「我军必败。」织田信长替她说完,「斋藤义龙得武田粮草,便无后顾之忧,可全力攻我京都。届时奈良山即便伏兵得手,男山足利尊氏被攻破,可我织田家也守未必能守得住京都。」 甲斐姬抬头望他:「主公的意思是……」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前,缓缓坐下。炭火映在他脸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深沉。他沉默良久,才道:「我需要一个人,带鬼面组潜入甲斐,刺杀武田信玄……」 他没有说完。 甲斐姬却已明白。 「我去。」她道。 织田信长抬眼望她,「你说什麽?」 甲斐姬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主公,我去。」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应声。他只是望着她。 「甲斐姬,」他缓缓道,「你也知道,若论武力,我手下有的是人。泷川一益,佐久间信盛,丹羽长秀,森可成——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身手了得?我派他们去,也不是不行。」 甲斐姬静静听着。 「可是,」织田信长话锋一转,「泷川一益成名太久,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佐久间信盛刚猛有馀,机变不足。丹羽长秀要留守京都,森可成另有任务。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他们都不熟悉甲斐。」 甲斐姬心头一震。 「你不同。」织田信长续道,「你十二岁那年,就曾随我去过甲斐,在那里住过三个月。你还会说甲斐的方言。」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低头望着她:「更重要的是,你是女子。武田信玄的眼线再多,也不会太过注意一个行脚商人模样的女人。」 甲斐姬听着,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主公是要我……」 「扮成卖药的商人。」织田信长道,「武田信玄近年沉迷汉方医道,府中常招各地药商。你去甲斐,以卖药为名,混入府城,探明虚实,伺机干掉他!」 织田信长望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甲斐姬一怔,抬眸望他。 织田信长已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是。」 甲斐姬退出广间,纸门轻轻掩上,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她站在廊下,想起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那时她十四岁,什麽都不懂,只知道拼命点头。 如今她已不是他的人。 可他还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 甲斐姬深吸一口气,将令牌贴身收好,大步向楼下走去。 .................................... 纸门内,明智光秀跪坐原处,久久不语。 炭火已渐弱,室内暗了几分。织田信长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 「主公当真信她?」明智光秀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她已是罗霄的人,此去甲斐,若一去不回……」 「光秀。」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明智光秀一怔:「……十三年。」 「十三年。」织田信长重复了一遍,「十三年,你是觉得我没有识人的能力吗?」 明智光秀慌忙跪下颤声道:「大人!属下绝对没有此意啊!大人!」。 织田信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缓缓道:「甲斐姬,是我一生都可以信赖的女人。」 明智光秀低下头,不敢再言。 「至于陈宫……」织田信长缓缓道,「他是大才,可日后若与我为敌,我自会有办法除了他。但此刻......他是盟友,是救我织田家于危难的人!」 他抬眼望向明智光秀,目光如冰:「你若再提『除之』二字——」 明智光秀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属下……谨记!」 「走!随我进宫面见天皇!」织田信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腊月廿七,寅时。 奈良山峡谷中的风像刀子。 李嗣业伏在战壕中,一动不动。他的胡须已结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旋即被寒风吹散。他就这样伏着,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战壕是连夜挖的,沿着峡谷两侧山腰蜿蜒,深约五尺,宽可容两人并卧。壕顶以枯枝丶积雪覆盖,从上方望去,与山色浑然一体。陌刀队的士卒们就藏在这冰冷的土沟里,一个挨一个,像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李嗣业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卒。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此刻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牙关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李嗣业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后生抬头望他,眼中满是血丝。 「撑住。」李嗣业用极低的声音道,「天亮前……足利军就会来。」 后生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抖。 李嗣业收回手,望向峡谷入口。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罗成。那少年裹着白袍,与雪色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地蹲在一块巨岩后,盯着峡谷外的官道。他已蹲了两个时辰,换成常人早该冻僵了,他却像一尊石像,连肩头的积雪都不曾抖落。 李嗣业望着那道瘦削的身影,心中暗暗赞叹。这少年尚未行冠礼,却有这般定力。他想起罗成临行前拍着胸脯说的那句话:「李将军放心,敌军主将于我而言,不过是些插标卖首之徒!」 这少年狂是狂了些,可他确实有狂的资本。 风更大了。 李嗣业抬头望了望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峡谷盖得密不透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刺骨的寒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快了。 快了。 .................................... 同一时刻,近江的山间小道上,另一支队伍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疾行。 新田义显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深灰斗篷,腰间横着新田家传的太刀「瓶割」。 他们已经急行军了七个多时辰。 近江的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身后是绵延一里多的队伍——超过一千五百多人,都是新田军的精锐。 不时有人滑倒。闷哼声,刀鞘磕在石上的脆响。但没有人停下,队伍仍然在迅速前行。 新田义显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被冻僵的面庞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义显大人。」 熊野浩二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这位跟随新田义贞二十年的老将,此刻也累得脸色发白,但脚步依旧稳健。 「大人,」他压低声音道,「士卒们已连续行军七个时辰了,天亮前必须找个地方歇息。再走下去,不用敌人来打,只怕,咱们自己先累垮了。」 新田义显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能感觉到——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前方五里,有个可避风的山谷。」他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进入山谷隐蔽。」 熊野浩二点头,转身传令。 新田义显继续向前走。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下,是坚定的信念。 兄长把新田家的旗帜交给了他。 他不能输。 .................................... 腊月廿七,戌时。 摄津国,堺港。 罗霄一行五人牵着马,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两侧是林立的商铺丶酒肆丶茶屋,灯笼高悬,人声鼎沸。穿着各色衣裳的商贾丶浪人丶船夫穿梭往来,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南蛮人,操着生硬的日语与人讨价还价。 「这地方……真他娘的热闹。」赵虎小声嘀咕。 张龙瞪他一眼:「小声点。」 养由基默不作声,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扫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上,严密戒备。 贾诩走在罗霄身侧,神色淡然,仿佛这喧嚣与他无关。 「少主,」他低声道,「恐怕有人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罗霄点点头。 他早有预料。堺港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外来者一入港,必被盯上。重要的是看他们是谁的人。 按照新田义贞的交代,他们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门头鲜亮的游廓。 门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吉」。 几人按照新田的嘱咐绕到后门,张龙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上下打量着几人,目光在罗霄脸上停了片刻,沙哑着嗓子问:「找谁?」 罗霄拱手:「真锅大人介绍,想与吉野太夫当面一叙。」说着递上了两块金条。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侧身让开:「大人来访,快请进来吧。」 五人鱼贯而入。穿过一条窄窄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致的庭院。假山池塘,石灯笼,矮松,在夜色中朦朦胧胧,别有韵味。 「几位请在此稍候。」老妇人引他们进了一间和室,便退了出去。 和室内燃着淡淡的薰香,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榻榻米上铺着锦缎坐垫,矮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茶具。 张龙赵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局促,不知该坐还是该站。养由基靠坐在墙角,正好能看见门口和窗户。贾诩则从容地坐下来,给罗霄和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 「好茶。」他缓缓道。 罗霄也坐了下来。 他并不着急。新田义贞说过,吉野太夫名为花魁,其实是他在堺港最重要的眼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纸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久等了。」 声音不高,却清脆如玉磬,带着一丝慵懒,又透着几分矜贵。 纸门拉开。 罗霄抬眼,呼吸为之一滞。 门口立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袭华丽的振袖和服,底色是沉静的深紫,绣着金丝银线的菊花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腰带是织锦的袋带,结在身后,垂落如瀑。长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玳瑁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金炼,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丶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柔和的丶安静的丶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美。眉眼弯弯,含着笑意;肌肤胜雪,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唇角微微上扬,像是藏着什麽秘密。 她微微欠身,行礼的姿态优雅如舞: 「妾身吉野,见过诸位贵客。」 罗霄起身还礼:「罗霄深夜叨扰,失礼了。」 吉野太夫抬起眼帘,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罗霄大人……」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真锅大人提到过。请坐。」 她款款入内,在他们对面跪坐下来,姿态端庄,却又不失风情。随行的侍女将茶具撤下,换上新的。她亲手为他们点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教养。 茶过三巡。 吉野太夫放下茶碗,轻声道:「真锅大人的信,妾身已看过。罗霄君需要一条船,去四国。」 罗霄点头:「正是。」 「船不难。」吉野太夫道,「难的是如何瞒过长宗我部氏的眼线。堺港码头,有很多都是他们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摺扇,轻轻放在罗霄面前,指节如葱,轻盈光滑,「这把小扇赠予大人」。 罗霄拿起,展开。 扇面上画着一幅水墨——一叶扁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岛屿的轮廓。船头立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和扬起的衣袂。 「明日辰时,」吉野太夫道,「大人去码头找一艘悬挂乌鸦旗的渔船。船主叫权兵卫,大人持此扇只需对他说是真锅大人让他送你们出海的便是了。」 罗霄收起摺扇,郑重道:「多谢。」 吉野太夫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绽:「大人不必客气。新田大人于我有恩,又有真锅大人安排,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她起身,盈盈一礼:「几位一路辛苦,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妾身已让人备好客房。」 罗霄起身还礼,「如此,多有叨扰了」,却见吉野太夫此时目光恰在他脸上。 「罗霄君……是唐人?」 罗霄一怔:「正是。」 吉野太夫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想说什麽,却终究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 夜深。 罗霄躺在客房的榻上,昏昏欲睡,纸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罗霄大人,可曾安歇?」 是吉野太夫的声音。 罗霄坐起身,披上外衣,拉开纸门。 吉野太夫立在门外,已换了一身装束——淡青色的家居和服,腰带松松地系着,长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慵懒。月光洒在她光洁的肩头,映出朦胧的轮廓。 「大人,妾夜深打扰,失礼了。」她微微欠身,「只是……有几句话,想与罗霄大人聊聊。」 罗霄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两人在榻边对坐。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炭火未熄,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谧。 吉野太夫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静静望着罗霄,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月光的碎影。 「罗霄大人……真的是唐人?」她轻声问。 「是。」 吉野太夫沉默片刻,忽然道:「是了,难怪一见到罗霄大人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实不相瞒,妾身的父亲,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他姓松,是明州人氏。」吉野太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三十年前,他被掳来日本,辗转卖到京都,成了商人家的奴仆。后来主人开恩,放他脱籍,他便留在日本,娶了妾身的母亲。」 她垂下眼帘:「妾身小时候,父亲常给妾身讲唐国的故事。说唐国的山,唐国的水,唐国的诗词歌赋。他说,有一首诗,叫《春江花月夜》,是唐国最好的诗……」 她抬起头,望着罗霄,眼中有着孩童般的期待:「罗霄大人……你知道这首诗吗?」 罗霄微微点头,他轻声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吉野太夫静静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待他吟完,她轻声道:「父亲临终前,还在念这首诗。他说,他好想回唐国,再看一眼故乡的月亮……」 她低下头,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罗霄沉默。 良久,吉野太夫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那从容的微笑:「让大人见笑了。妾身今夜来,本是想……向大人求一首诗。」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小锭墨。然后她望着罗霄,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只是……妾身忘了带纸。」 罗霄一怔。 吉野太夫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他,缓缓解开腰带。 淡青色的和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亵衣。她的肩膀圆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没有回头,继续轻轻解下亵衣,铺在矮几上。 然后她转过身,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襦袢,胸前起伏的春色隐约可见。烛火摇曳,映着她微红的脸颊。 「罗霄君,」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羞怯,还有一丝挑衅,「请为妾身题诗。」 罗霄望着她。他知道,这一习俗确实是古时日本游女对意中人的表白。 月光,烛火,雪肤,墨砚。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的画面。 他笑了笑,提起笔,蘸饱墨,在那件雪白的亵衣上挥毫写下: 《虞美人·咏吉野太夫》 樱云漫卷摄津道,眉黛青山小。 玉簪斜堕鬓边春,恰似吉川花气染罗裙。 十三弦动君恩断,香冷吴侬漫。 曾见芳名冠九州,唯有墨痕深浅绘红楼。 落笔,搁笔。 吉野太夫低头看着衣上的墨迹,一字一字念着。念到最后「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头,望着罗霄,眼中有着说不清的情愫。 「大人……」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今夜……让妾身陪你,可好?」 罗霄望着她。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吉野太夫此刻的神情,半是羞涩,半是期待,眼波流转间,足以融化世间最冷的冰。 但他却轻轻摇头。 「姑娘的美意,罗某心领。」他道,「只是罗某已有妻室,不敢……再唐突佳人。」 吉野太夫怔了怔。 随即,她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亦有欣赏,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她重新披上外衣,将那件题了诗的亵衣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大人果然与众不同。」她盈盈一礼,轻声道:「如此......妾身……告退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大人」。她轻声道,「明日辰时,乌鸦旗。请......一定……保重啊。」 纸门轻轻掩上。 乱世长夜,月光依旧。 第五十七章 四方云动 腊月二十九,寅时末刻。 男山脚下的足利军大营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寒风掠过营帐,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连日围困,士气已低落至极点,士卒们蜷缩在帐中,瑟瑟发抖,无人愿意起身巡视。 中军大帐内,烛火彻夜未熄。 足利尊氏伏在案上,对着摊开的地图发呆。这张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道山梁丶每一条溪流都烂熟于心。可那又如何?织田信长的大军像一道铁箍,死死卡住男山的脖子。粮草将尽,援军无望,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日,不战自溃。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传令兵几乎变调的喊声。足利尊氏猛地抬头。 一名浑身尘土的探马冲入帐中,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启禀大将军!织田军退了!」 足利尊氏愣住。 「你说什麽?」 「织田军退了!」探马喘着粗气,「小的亲眼所见,他们昨夜就开始收拾辎重,天不亮就拔营起寨,正沿着官道向北急速撤退!」 足利尊氏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外。寒风扑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北方夜空。远处,隐隐可见火光移动,那是行军的队伍。 「织田信长……退了?」他喃喃道,眼中渐渐燃起光芒。 「大将军!」 两员大将几乎同时掀帐而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正是高师直;身后跟着的略瘦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沉凝,是其弟高师泰。 「大将军,织田军退兵了!」高师直声音洪亮,眼中战意熊熊,「这是天赐良机!末将愿率军追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高师泰却皱起眉头:「兄长且慢。」他向足利尊氏拱手,「大将军,织田信长用兵诡诈,此番突然退兵,恐有蹊跷。我军困守两月,他胜券在握,为何此时撤退?不可不防。」 「有何可防?」高师直瞪眼,「定是斋藤丶六角两路兵马得手,他后方告急,不得不回师救援!此时不追,待他站稳脚跟,我等再无出头之日!」 高师泰还要再言,足利尊氏已抬手止住他。 「师直所言有理。」足利尊氏望着北方移动的火光,眼中精光闪动,「织田信长三面受敌,撑不住了。这是他致命的破绽——也是我等唯一的机会。」 他转向二人,沉声道:「高师直,你率五千精兵,即刻追击。咬住他,拖住他,待他阵脚大乱,一举破之!」 「末将领命!」 「高师泰,」足利尊氏望向高师泰,「你留守男山,护佑天皇陛下。无论师直成败,你不可轻动。男山若失,我等便再无立足之地。」 高师泰心中一沉,知道这是主公在留后手。他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高师直点齐五千兵马,简要宣布任务后翻身上马,高举长枪,大喝一声:「勇士们!随我杀敌!」 五千足利精锐如潮水般涌出大营,一路向织田军追去。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山野颤动。 足利尊氏立在营门前,望着那道火龙渐行渐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织田信长……这一次,你完了。」 ........................................... 高师直率军一路狂追。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五千兵马高举火把,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前方隐约可见织田军后队的影子——那是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队伍,正仓皇后撤。 「追上去!」高师直大喝。 足利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 两炷香后,追上了。 那负责殿后的五百织田军倒也悍勇,眼见逃不掉,竟返身迎战。但毕竟人数悬殊,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大半,余者四散奔逃。 高师直勒马立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望着散落一地的军旗丶甲胄丶辎重,眼中得意更甚。 「织田军不过如此!」他扬枪大笑,「传令下去,全速追击,活捉织田信长!」 「将军!」一名副将小心道,「我军已追出三十馀里,是否先派人探明前方地形……」 「探什麽探!」高师直瞪眼,「织田军连断后的兵马都丢了,此刻只顾逃命!机不可失,追!」 五千兵马继续向北疾驰。 东方渐白。 前方的织田军越来越近,隐约可见那些丢盔弃甲的士卒,有的甚至扔掉了长枪,只求跑得更快。高师直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传我军令!全速追击——!」 足利军呐喊着,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前方,一道狭长的峡谷张开了口。 .............................................. 奈良山峡谷,东西走向,长约十里,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此刻晨雾未散,峡谷中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深浅。 高师直勒马于谷口,眯眼望向深处。 雾太大了。隐约可见前方的织田军溃兵消失在雾中,脚步杂乱。谷中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将军……」副将面露犹豫,「此处地形险恶,若有伏兵……」 高师直沉默片刻。 他想起高师泰临行前的提醒:「织田信长用兵诡诈。」 可前方的溃兵是真,丢弃的辎重是真,连织田军的旗帜都扔了一地——他亲眼看见的。这峡谷他走过,并不长,不适合大军埋伏,且这冰天雪地,更不可能提前设伏,想到这里,高师直大喊一声:「勇士们!随我追击!冲过去!」。高师直咬牙对副将道:「织田军已溃不成军,便是伏兵,仓促间也不过是残兵败将!追!」 五千兵马喊杀着涌入峡谷。 雾气扑面而来,冷得刺骨。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两侧山壁越来越陡,将天空挤成一道细长的白线。 追了约莫五丶六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太响了,太近了,刺破雾气,直扎心底。 高师直猛然勒马。 「不好——!」 话音未落,两侧山腰上,箭如雨下。 无数箭矢撕裂雾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射入足利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士卒纷纷落马。紧接着,滚木礌石从山上倾泻而下,轰隆隆砸入人群,将人马砸成肉泥。 「有埋伏!」副将高喊着指挥兵马迎敌, 高师直抬头一看,只见山势陡峭,雾气浓重,不时有滚木礌石从头顶砸下,慌忙嘶声大喊:「稳住!,随我杀出山谷。」 可已经晚了。 前方雾气中,一支人马突然杀出。当先一员大将,身材魁梧,手持长槊,正是织田家猛将柴田胜家。他身后,无数织田军士卒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天。 「高师直!」柴田胜家声如洪钟,「你中计了,还不下马受死!」 高师直心中大骇,但此时已无退路,只得挺枪迎战。 两马相交,枪槊并举。柴田胜家的长槊势大力沉,每一下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高师直的枪法虽也精熟,却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勉强二十回合后,柴田胜家一记泰山压顶,高师直仓促间一招举火烧天举枪硬挡,「砰」的一声,直震得他眼前金星直冒,双手虎口震裂,长枪几乎脱手。 「撤!快撤!」 他拨马便逃,身后足利军早已乱成一团,跟着他向后冲。 可他向后逃出三四里,却发现后路已然被堵死。 雾气中,一列列手持长柄大刀,身披重甲的士卒堵在峡谷中,列成整齐的阵型,刀锋向前,寒光凛凛。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铁甲,面沉如水,正是罗霄手下大将李嗣业。两百陌刀队如铁壁般横在谷口,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高师直心胆俱裂。 前有柴田,后有陌刀,两侧山上是不明埋伏,时不时落下的箭雨和滚木礌石,这样下去,这些足利精锐,将被挤压在狭长的峡谷中,任人宰割全军覆没。不远处,柴田胜家的追兵已经压了过来,时浓时淡的雾气中,远远地看到柴田胜家举着长槊正拍马冲自己冲来,仿佛地狱的恶鬼。 「快!快!冲上去!冲上山!」高师直嘶声大喊,指向一处看起来稍缓的山坡,「往那里冲!」 残存的足利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死向山坡冲去,只求逃出这恐怖的人间炼狱。 当他们爬到半山坡的时候,隐约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白马,银甲,亮银枪。 罗成。 他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狼狈攀爬的足利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晨雾在他身周缭绕,将他衬得如天降神将。 这时,高师直也终于爬上了那片缓坡。他抬头,正对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还有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睛。 是他! 高师直脑海中轰然炸响,后脊梁汗毛都炸了起来。他想起男山城下,那白马银枪的少年单枪匹马冲阵,连斩七员大将,最后在三军阵前竟然乾净利索地将柿崎景家挑落马下的场景。那一战后,足利军人人胆寒,从此军中便有了「银甲白袍俏罗成,见之坠马把尸横」的传言。 「你……你……」 高师直腿都软了,转身就想跑。 可罗成已动了。 白马如电,银枪如龙。高师直只来得及听到身后马蹄声骤响,本能地回身格挡——第一枪,震得他虎口开裂;第二枪,挑飞了他的长枪;第三枪,直刺咽喉。 太快了。 快到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枪尖刺穿喉咙,从后颈透出。高师直瞪大眼睛,望着面前那张年轻冷漠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鲜血汩汩涌出。 罗成手腕一抖,枪尖抽出。高师直的尸身轰然倒地,顺着山坡滚落,砸入下方乱军之中。 「将军死了!高师直将军死了!」 足利军彻底崩溃。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却被陌刀队和织田军不断斩杀。峡谷中血肉横飞,尸积如山。 不远处,柴田胜家勒马望着山坡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好俊的枪法……」他喃喃道,「此人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侧头,压低声音对身边亲兵道:「……趁乱射死那个银甲小将。」 亲兵一愣,随即会意,悄然退下。 罗成策马挺枪正在厮杀。忽然,一阵箭雨从侧后面射来。罗成万万没想到会从这个方向射来冷箭,猝不及防,听得耳后恶风不善,急忙低头闪身,挥枪隔挡,然而仍然有三支箭同时射中他的后背丶肩胛和腰侧。他闷哼一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雾气浓重,看不清远处情形,接着便身体一晃,栽落于马下。 「小将军!」 几名赤坂军精锐士卒惊呼着,拼命冲了上来。他们护住罗成,将他从乱军中抢出。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积雪,触目惊心。 柴田胜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拨马转身离去。 ................................ 黎明。 男山城下,杀声震天。 新田义显率一千五百精兵,已猛攻了两个时辰。守将高师泰亲自登城督战,城墙虽不高,但他指挥有度,足利军拼死抵抗。滚木丶礌石丶沸水丶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攻城士卒死伤惨重,城下堆满了尸体。 「冲!给我冲!」新田义显眼睛都红了,嘶声大喊。 熊野浩二拉住他:「大人!伤亡太大,先退下来休整片刻!」 「不能退!」新田义显甩开他的手,「兄长把家督的旗帜交给我,我岂能连这座空城都攻不下……新田的勇士们!随我冲上去!」 熊野浩二也把心一横,高喊:「随我冲啊!」带头向前冲锋,身后士卒们也都士气高涨,挥舞着刀枪喊杀着发起又一轮冲锋。 忽然,远处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一支人马从身后杀来,当先一将,径直来到城下,手持一杆大刀,正是李嗣业,只见他刀尖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高师泰——!」李嗣业声如惊雷,将那头颅高高举起,「你看看这是谁!」 高师泰站在城头,定睛一看,瞬间如遭雷击。 那是高师直的头。 是他兄长的头。 「啊!大哥——!」 高师泰一声凄厉的嘶吼,只觉得双眼发黑,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栽倒。 「将军!将军!」左右慌忙扶住他,却见他面如金纸,已昏死过去。 守军大乱。 新田义显趁势挥军猛攻,一炷香后,终于冲破城门。足利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新田义显率军杀入城中,直奔本丸。发觉本丸已人去楼空——足利尊氏在嫡子足利义诠的拼死护卫下,带着光明天皇,已从密道逃出城,向西遁去。 「追!」熊野浩二就要率军追赶。 新田义显拦住他:「不必了。穷寇莫追,况且……」他望向西边天际,「那边是毛利家的地盘,让他们去斗吧,我军损失不小,需要修整。」 ................................. 男山行宫被攻破。 李嗣业与新田义显清点缴获,搜出粮草不足千石,金币三万馀枚,战马200馀匹,另有盔甲刀枪数千套。李嗣业想起罗霄临行前的叮嘱:「若破男山,所得财物,分文不取,全送新田义显。」 于是,他向新田义显表明了态度。 「李将军,这……」新田义显愣住了。 李嗣业抱拳道:「我家主公罗霄大人有令,男山之战,新田家出力甚巨,且新田义贞大人与我家主公情同手足,这些粮草金币,理当归新田家所有。在下奉命行事,请义显大人勿却!」 新田义显眼眶微红,良久,他转身,面朝赤坂城的方向,郑重跪倒,叩首三遍。 「罗霄大人……真乃.......忠义无双!当世豪杰啊!新田义显,代兄叩谢罗霄大人!」 身后的熊野浩二也跟着下跪拜了三拜。 李嗣业连忙扶起他俩,双方简单沟通后,就此别过。新田义显率军回师吉野,李嗣业则带着陌刀队和残馀的赤坂精锐共三百馀人,踏上归途。 .............................................. 回程的路上,李嗣业一直心神不宁。 他总觉得有什麽东西在暗处窥伺。 夕阳西斜,队伍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李嗣业勒马,正要下令小心行军,忽然一声锣响,无数足利军从山林中杀出。 「李嗣业!还我兄长命来!」 只见高师泰披头散发,状若疯虎,率千馀兵马将李嗣业的部队团团围住。 「杀——!」 足利军如潮水般涌来。陌刀队虽勇,但人数悬殊,仓促间接战,渐渐被压缩成一团。李嗣业挥刀苦战,身上已多处负伤。 「结阵!结圆阵!」他嘶声大喊。 原来,足利尊氏仓促败走,高师泰醒后,狠得牙根痒痒,发誓要杀了李嗣业,于是向足利尊氏请命领兵一千殿后,实际上则暗中尾随李嗣业到了此地,趁此处山谷狭长之时突然杀出,企图彻底歼灭李嗣业的陌刀队。 此时,近两百名陌刀队员背靠背,结成铁桶般的圆阵,陌刀如林,一次次将来敌逼退。但足利军五倍与己,数量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 「将军,这样下去可不行,恐怕顶不住了!」一名副将浑身浴血,声音沙哑。 「住口!随本将军死战!」李嗣业咬紧牙关,握紧手中长刀不断继续拼杀。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本就人困马乏的陌刀队员渐渐出现疲态,不时有人倒下,阵型略显凌乱,足利军趁势猛烈冲杀,眼看就要彻底将陌刀军阵搅乱。 就在这时,高师泰军后方忽然大乱。 三骑快马如利刃般刺入敌阵,当先一将,手持一杆大枪,枪花朵朵,杀得足利军人仰马翻。他身后,两名壮汉拍马紧随其后,刀光霍霍,左突右击,三人冲入足利军中,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足利军士兵的人头。 「李将军莫慌!王彦章来也!」 李嗣业闻听大喜过望高呼:「子明兄!你来的正好!......陌刀队!拼死杀敌啊!」 只见王彦章丶王朝丶马汉三人,如同三柄尖刀,从后方冷不防搅乱了高师泰的军阵。陌刀队趁机向外冲杀,里应外合。高师泰前后受敌,阵脚大乱,一员副将想要稳住军阵,冲上去迎战王彦章,结果一个照面被王彦章扎了个透心凉,挑飞出去。周围足利军士兵仿佛见鬼一般吓得四散开去。 「撤!」高师泰眼见事不可为,狠狠瞪了李嗣业一眼,「可恶!......李嗣业,我誓杀汝!」 言罢,他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遁入山林。 李嗣业也不追赶,下令打扫战场,原地休整,他疾步上前与王彦章三人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相见。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感慨万千。 「子明兄!多亏你来得及时!否则今日我李嗣业恐怕便要交代在此了!」 王彦章哈哈大笑,笑罢又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三人去寻主公,谁知到处是关隘,绕来绕去耽误了时日。后来遇到楠木正季大人,方知主公已平安回赤坂。我等便急速赶回,路上听说李将军要打男山,便想着来凑个热闹,若能斩了那足利尊氏,也算为主公解忧了。谁知刚到此处,便见你们被围……」 李嗣业听罢,又是连声道谢。几人合兵一处,说说笑笑,休整后继续向赤坂城急行军。 ............................................. 腊月三十,赤坂城。 天刚亮,几匹快马冲入城中。其中一匹白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胸前怀中捆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小将。 「快!快!快叫李时珍大人!罗成将军中箭了!」士兵一路高呼。 整个赤坂城都惊动了。许褚丶典韦全都冲了出来,看到罗成浑身是血丶牙关禁闭,面如金纸的模样,眼睛都红了。 「奶奶的!这他妈谁干的?!老子宰了他!」许褚嗷嗷的叫着,转身抄起火云刀就要去牵马,典韦急忙拉住他。 楠木正成,楠木正季兄弟两人带人也围了过来,看到罗成仿佛死人一般,惊得说不出话来。楠木正季「仓啷」一声拔出军刀,喘着粗气骂道:「可恶!足利尊氏!我楠木家......与尔等不共戴天!」。这时,身后忽然一阵躁动,只见李时珍连鞋都没顾上穿就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他让众人把罗成抬到偏厅床榻之上,立刻察看了罗成的伤势,脸色凝重。 「三处箭伤,一处在后背,一处在肩胛,一处在腰侧。所幸都未伤及要害,但却失血过多,需立刻救治!」 罗成又被抬入内室,李时珍带着徒弟开始忙碌。众人则守在外面,心急如焚。许褚在门口踱来踱去,骂骂咧咧,仿佛一头随时爆发的巨兽。 就在这时,又一骑快马冲入城中。 「诏书!楠木大人!织田,哦不!是崇光诏书到了——!」 使者高举一卷黄绫,在议事厅前下马。楠木正成率众将出迎,使者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敕书! 朕承皇祖之神灵,仰日月之照临,深惟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曩者,王室多故,晦明迭移,又逢足利尊氏逆贼兴风作浪,致我朝正朔,几坠于地,神器潜曜于吉野,而大义未彰于天下,朕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咨尔罗霄,以明达之才,膺风云之会,躬擐甲胄,跋履山川,志匡王业,力挽天河。不惟戡定祸乱,保境安民;更能正名分,明顺逆,拥北朝之正统,护南朝之遗忠。勤王之心,日月可鉴;佐国之绩,竹帛难铭。朕心嘉悦,其何可言哉!今特正南朝统绪,励尊治(后醍醐名为尊治)中兴之功,大义名分,垂宪万世。以尔罗霄之功,足配前哲,宜受殊宠,以答元勋。 夫赏有功,褒有德,国之彝典也。伊势之国,古称神乡,为天照大神垂迹之地,王化所先。今以伊势国之河曲丶铃鹿丶奄芸丶安浓丶壹志丶饭高丶多气丶饭野丶度会九郡,悉赐尔罗霄为代管领之地。尔其祗承休命,慎固封守,以藩屏王室,永为我朝柱石。 朕又闻,礼始于谨夫妇,化行于家国。今赠右大臣织田信秀之女丶将军织田信长之妹织田市,赐尔罗霄为正室。织田市淑德着闻,幽闲有容,允称佳偶。既合二姓之好,宜结两边之欢。自今以往,织田家与尔罗霄,当申盟誓,永以为好,十年之内,干戈不兴,互不侵犯。共辅王室,同致太平。 于戏!崇德报功,朕无吝于懋赏;协心和气,尔尚鉴于斯言。永绥厥位,以弼朕不逮。钦哉!」 诏书洋洋洒洒,将罗霄之功绩大加褒扬,赐伊势国九郡为代管领地,并赐婚织田市为正室,两家盟好十年互不侵犯。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许褚挠头道:「啥意思?」 「伊势九郡……」楠木正成喃喃道,「织田信长显然同意了陈先生的要求,只是利用崇光天皇这道诏书……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典韦闷声道:「伊势国,一半在北畠具教手里,一半在北条早云手里。天皇把九郡赐给主公,等于是让主公去抢他们的地盘对吧?」 许褚瞪眼:「抢就抢!怕他们不成!」 楠木正成摇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织田信长的阳谋——他将计就计,用一纸诏书,就把主公推到了北畠丶北条的对立面。从此,主公要在伊势立足,就得与他们为敌;与他们为敌,就离不开织田家的支持。」 他望向南方天际,叹道:「织田信长……果然不是池中之物。虽然明面上他完全按照陈先生的意思办了,但诏书公文在表述上往往「一字之差」则天壤之别。只可惜,陈先生已返回朝熊山,否则定能寻得对策。」 诏书很快也传遍四方。 ....................................... 伊势国,多気城。 北畠具教在厅内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搓着手:「如之奈何……如之奈何……若是比武,我自不惧天下任何人......可此诏明摆着是把我多気变为四战之地啊!」 家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那罗霄如果真的率兵前来,我......我.....我等该如何对待?是杀也杀不得!降又降不得!这......」 一名家臣战战兢兢地说道:「大人勇武,自是天下无敌,可如今我军兵不满千,多気城小,恐怕硬来,是会招致灭顶之灾啊,不如......」说着,上前躬身对北畠具教耳语,后者听着不住的点头。 ...................................... 伊势北部,桑名城。 北条早云将诏书「啪」地扔在桌上,冷笑一声:「好歹毒的织田信长!哼,我倒要看看那罗霄,有什麽本事来占我的伊势!」 「嚯!什麽时候伊势成了你的了?!」众人回头,只见大导寺太郎昂首斜眼看着北条早云。他本是北条早云的结义兄弟,因后来政见不合而与之决裂。现在一心拥护结义兄长荒木兵库对抗早云,手中握有重兵。 北条早云闻言,抬头看着大导寺太郎,却一言不发,心中默默盘算着对策。 .......................................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接到男山大捷的战报,微微一笑。他将诏书的事告诉足利直义,又道:「足利尊氏已远遁西国,投奔毛利辉元。你亲自写一封信,劝你兄长归顺我方,才为上策。」 一旁的足利直义却浑浑噩噩,仿佛没听见。他满脑子都是诏书里那句「赐婚织田市为正室」——阿市,要嫁给罗霄了。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织田信长浑然不觉,正意气风发地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战略要点。 ....................................... 美浓,稻叶山城。 斋藤义龙接到男山战败的消息,气得将茶碗摔得粉碎:「废物!足利尊氏这个废物!再有一天,再有一天!......我就可以大举进攻织田信长了!」 他在厅内来回踱步,最终狠狠道:「传令下去,大军继续向京都开拔!织田信长再厉害,也是一个人,挡不住我两路夹击!」 「嗨!」传令兵后退出去,一路小跑而去。 ...................................... 甲斐,府中城外。 武田信玄在大队护卫的簇拥下,策马回城。沿途百姓纷纷跪拜,高呼「御馆様万福」。人群中,一个低着头的农妇也随众人叩拜,却在叩首的瞬间,飞快地抬眼,偷望了马上的身影一眼。 武田信玄似有所觉,侧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黑压压跪着的人群。他轻蔑的笑了一下,策马而过。 那农妇低着头,等人群散去,才缓缓起身,隐入巷陌深处。 她摸了摸腰间那的飞镖,织田信长的声音犹在耳边:「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大人,我一定要完成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 四国,土佐。 一处隐蔽的滩头,一艘渔船靠了岸。罗霄丶贾诩丶养由基丶张龙丶赵虎五人跳下船,双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 船老大权兵卫收了桨,低声道:「诸位贵人,在下只能送到此处。此后,每隔五日子时,我都会在此处相候两个时辰。若过时不至,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罗霄点头,抱拳道:「如此,多谢!保重。」 权兵卫摆摆手,撑船离岸,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五人站在沙滩上,望着眼前陌生的土地。远处,隐约可见灯火点点,那是一座城寨。 贾诩轻声道:「少主,这便是土佐了。长宗我部氏的根基所在。」 罗霄深深吸了一口海风,腥咸中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 「走吧。」 五人整了整行装,向着那灯火处,大步走去。 身后,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一声,如时间的脚步。 第五十八章 土佐夜叉 罗霄五人行进至一处断崖边,望着远处一片阑珊灯火。 那是冈丰城。 夜色将整座城池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依山而建的石垣层层叠叠,箭楼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城下町的灯火星星点点,从山脚一直蔓延到海边,仿佛有人将一把碎银洒在了大地上。 海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腥咸的气息和隐隐约约的海潮声。 「少主。」身后传来养由基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那个小和尚,又回来了。」 罗霄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轻声道:「让他过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是那个叫一铁的少年和尚,他剃着光溜溜的脑袋,穿着半旧的僧衣,一双眼睛明亮清澈,一个时辰前,罗霄几人在路上遇到他,他曾给罗霄指过路。 「大人。」他凑到罗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就是冈丰城。长宗我部大人的本城。」 罗霄点点头。 「最上面那片灯火最亮的地方,就是天守阁。」一铁伸手指点,「据说天皇陛下就被安置在那儿。城下町那片最热闹的,是西边的商市,白天人多得挤不动。东边那片黑黢黢的,是武士宅邸,寻常人进不去的。」 罗霄仔细看着,将那些方位一一记在心里。 「久万城呢?」他问。 「在山里。」一铁往北边指了指,「顺着这条山道往里走,翻两座山,走一天一夜,就到了。那儿比冈丰城小得多,可地势险,只有一条路能进去。」 罗霄沉默片刻,再次从怀中摸出一块金子,递了过去。 一铁却不接。他挠挠光脑袋,嘿嘿笑了笑:「大人,这金子……我不要了。」 罗霄看他。 「我师父和我说过」一铁说,「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我在这山里给人带路,亦是一种修行。」 他顿了顿,又挠挠头:「再说,刚才您已经给过我金子了」。 罗霄望着这个少年,笑了笑,「收着吧。」他把金子塞进一铁手里,「就当结个善缘」。 一铁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子,月光下,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但他很快抬起头,咧嘴一笑:「大人,你们要进城的话,明天一早最合适。城门口每天辰时开,进出的商人最多,混进去容易。可你们得换身衣裳,这个样子……」 他上下打量着罗霄五人。罗霄那身狼裘披风太过显眼,养由基那张大弓根本藏不住,张龙赵虎满身的彪悍之气,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我们有办法。」罗霄说。 一铁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大人,我在城里有个熟人,是长宗我部家管粮仓的小吏。若你们需要落脚的地方,我可以……」 「不必了。」罗霄打断他,「小师父,你帮到这里就够了。接下来的事,我们自己来。」 一铁张了张嘴,想说什麽,终于只是点点头。他把金子揣进怀里,退后两步,忽然又停住。 「大人。」他回头,月光下那张少年的脸格外认真,「您要小心。长宗我部元亲……很是厉害。我在这山里,听过很多他的事。据说他人称」鬼若子「,现在大家都称他「土佐夜叉」,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瞒不过他的。」 罗霄望着他,点了点头。 一铁不再说话,转身钻进山林,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这小和尚,倒是个有心的。」张龙低声道。 贾诩不知何时走到了罗霄身侧,望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主公猜这小和尚是敌是友?」 罗霄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灯火。 夜风渐凉,海潮声一阵一阵。 须臾,他叹口气道:「非敌亦非友。文和,看来我们此番前来不会太顺利」。 贾诩微微一笑,「主公果然业已洞察,不过,主公不必担心,至少目前看来,长宗我部氏尚无敌意」。 ............................................ 辰时。 冈丰城的城门口人头攒动。 挑担的丶推车的丶背篓的,穿着各式衣裳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城门口挤成一条长龙。守门的足轻挨个盘查,问上几句,翻翻货物,便放人进去。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罗霄五人混在人群中,缓缓向前移动。 养由基的那张大弓已经拆成几段,用布裹着,混在一担药材里。张龙赵虎换了一身短打,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普通的脚夫。贾诩依旧是一副文士打扮,只是把那张清瘦的脸藏在斗笠下。罗霄自己则披了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布袍,狼裘披风早被收了起来。 轮到他们时,守门的足轻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在养由基身上停了停。 「从哪来?」 「纪伊。」贾诩上前一步,操着一口流利的土佐土话,「贩药材的。听说土佐的药材好,来采买些。」 那足轻又看了他们几眼,挥挥手:「进去吧。」 五人鱼贯而入,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卖鱼的摊子前围着一群人,卖布的门里堆着五颜六色的布匹,卖米的铺子门口放着几口大缸,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远处隐约传来酒肆里的划拳声,茶屋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嗲声嗲气地招揽着过往客人。 「好热闹。」赵虎小声嘟囔。养由基则挑着担子紧紧跟在罗霄身侧,警觉地环顾着四周。 贾诩低声道:「找个地方落脚。」 「恩」张龙闻言,立刻向前快走几步,寻找客栈。 五人沿着街道前行,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招牌。有卖茶的,有卖饭的,有卖杂货的,也有挂着「旅笼」招牌的客栈。他们挑了一家门面不大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客栈,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净净,一脸和气。见有客人来,连忙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罗霄道,「要两间房。」 掌柜看看他们五人,也不多问,点头道:「有有有。后院有两间上房,正好够住。几位客官随我来。」 他引着几人穿过堂屋,来到后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两间房相邻,推门进去,里面铺着崭新的榻榻米,被褥齐全。 「几位先歇着,有什麽吩咐随时招呼。」掌柜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远,张龙关上门,低声道:「主公,咱们接下来……」 「不急。」罗霄在榻上坐下,「先安顿下来,摸清情况再说。」 养由基将那担药材放下,从里面取出那几段弓身,熟练地组装起来。一张完整的大弓很快成形,他试了试弓弦,点了点头。 「我去外面转转。」他说,「看看这城里的布局,摸摸巡哨的规律。」 罗霄点头:「也好,小心一些。」 养由基抱拳道:「少主放心」。随即将弓重新拆开,用布裹好,推门出去了。 贾诩在罗霄对面坐下,轻声道:「少主,这小店……恐怕......」 罗霄看他。 「方才那掌柜,看我们的眼神不对。」贾诩道。 罗霄心中一凛。 「先看看再说。」他道,「若真有问题,再作打算不迟。」 「恩,但愿是我多虑了」贾诩点头。 午时刚过,养由基回来了。 他在罗霄面前坐下,将探到的情况一一道来。冈丰城的大致布局,巡哨的换班时间,天守阁的位置,以及最关键的消息——后醍醐天皇确实在天守阁内,守卫森严,根本无法靠近。 「天守阁四周至少有五道哨卡。」养由基道,「每道哨卡二十人,均配弓箭。阁内有专人守护,人数不详。想潜进去,几乎不可能。」 罗霄沉默。 贾诩问:「新田家眷那边呢?」 「没打听到。」养由基摇头,「只知道被关在久万城,但久万城在山里,详细位置还不清楚。要去探,恐怕得进山。」 罗霄沉吟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几位客官。」是掌柜的声音,「有客人找。」 张龙丶赵虎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同时手按兵器。罗霄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让张龙先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武士,穿着深蓝色的直垂,腰间佩着太刀,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生得眉清目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朝门内的罗霄看了一眼,微微欠身。 「罗霄大人,在下长宗我部大人家臣,吉田重俊。奉我家大人之命,前来迎接几位。」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罗霄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恐怕你认错人了,我等来此贩药,并不认识你家大人。」 吉田重俊微微一笑:「阁下昨日刚到土佐,我家大人就知道了。今早阁下进城,我家大人也知道了。这家小店……」他顿了顿,「是我长宗我部氏家的产业。」 罗霄与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人不必多虑。」吉田重俊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公没有恶意,只是久闻大人之名,想与大人一见。大人......请。」 罗霄沉默片刻,站起身。 养由基丶张龙丶赵虎也同时起身。吉田重俊看了他们一眼,笑道:「我家主公说了,大人的几位朋友也可以同去。并特意嘱咐在下,说罗霄大人是贵客,不可怠慢。」 罗霄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房门。 穿过院子,走过堂屋,来到客栈门口。门外停着几匹马,还有一队武士列队等候。吉田重俊翻身上马,罗霄等人也各自上马。 一行人穿过街道,沿着石阶向山上的本城行去。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那些在街边巡逻的武士见到这队人马,都躬身行礼。罗霄坐在马上,一路观察。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盏石灯笼,此刻还未点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石垣一层层向上延伸,每一层都有武士把守,戒备森严。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矗立在面前。 那是冈丰城的天守阁,远比从山下望去时更加雄伟。五层高的建筑,每层都有歇山顶,檐角向上高高翘起,仿佛要刺破苍穹。整座殿宇用整根整根的千年杉木搭建,梁柱粗可合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色泽。殿前的广场铺着青石,打扫得乾乾净净,不见一片落叶。 吉田重俊在殿前下马,转身看着罗霄。 「大人,请。」 罗霄几人跟着他走上石阶,来到殿门前。沉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热浪夹杂着薰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刚要进入,门口两名武士忽然伸手拦住,「阁下且慢,请摘下武器,由我等代管」,赵虎上前一步,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忽然大殿内传出一句「不必了,请他们进来」,声音中气十足。 大殿纵深极广,一眼望不到尽头。地上铺着上等的蔺草畳,踩上去软硬适中。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朱漆柱子,柱上雕着繁复的云纹和飞鸟。殿内燃着数十盏青铜油灯,灯火摇曳,将一切笼在朦胧的光晕中。 殿深处,一人踞坐。 罗霄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让人一见便无法忘记的人。 他踞坐在高台上,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一只巨大的老鹰正从浪尖上跃起,利爪抓向一条翻腾的蛟龙。那鹰的双眼画得极有神,目光炯炯,仿佛随时会从屏风中飞出来。 而踞坐在屏风前的人,比那只鹰更加慑人。 他身量极高——罗霄目测过去,只怕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按唐尺算,恐怕也在八尺以上。肩宽背厚,虎背熊腰,端坐如山。浓眉如墨,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斧凿;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加威严。 他穿着黑色直垂,外罩绣有「七之酢浆草」家纹的素袍。腰间佩着两柄太刀,一长一短。那太刀的刀柄上嵌着金丝银线,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他就那样踞坐着,一动不动,却仿佛整座大殿都在他掌握之中。 罗霄在殿中站定,迎上那道目光。 那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初看时仿佛平静无波,细看时却觉得那平静下面是万丈深渊。他就那样看着罗霄,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整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罗霄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也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良久。 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却让整个殿内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唐人罗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回荡,「本督等你很久了。」【注:日本大名常自称『わし』(washi),笔者借用中国古代都督之称更符合本书意境】。 罗霄抱拳道:「唐人罗霄,见过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挥了挥手,那引路的武士躬身退下,殿门缓缓关闭。只剩下罗霄五人,与殿上那个踞坐的男子。 「赐座。」 两名侍女从屏风后转出,搬来五个圆坐蒲团,摆在下首。罗霄五人依言落座,又有侍女端来热茶,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元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饮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霄。 「罗卿可知,本督为什麽等你?」 罗霄摇头:「请大人明示。」 元亲放下茶碗,缓缓起身,走下高台。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股威压感更加明显。他一步一步向罗霄走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整个大殿都在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颤动。 他在罗霄面前站定,俯视着他。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罗霄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浓眉下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本督等你,是因为本督想亲眼看看,那个把足利尊氏打得落花流水的人,长什麽样。」 罗霄一怔。 元亲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 「奈良山设伏,大破足利军,阵斩高师直——罗霄君,你的名字,这几天可是传遍了整个畿内。」他转身走回高台,重新踞坐,「本督虽在土佐,但已经都听说了。」 罗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过誉。此战非罗某之功,乃是,诸将用命,士卒协力。」 「士卒协力?」元亲挑眉笑道,「本督听说,那李嗣业是你的部将,还有那神将罗成......是你的亲弟弟。是你让他们去,他们才去的;也是你让他们把缴获全送给新田家,他们也才送的。这不是你的功劳,是谁的功劳?」 罗霄没有接话。 元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了几分欣赏。 「罗卿,本督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你来土佐......做什麽?」元亲问完,眼神如鹰一般盯着罗霄。 罗霄沉默片刻,坦然道:「来见后醍醐天皇,来救新田义贞的家眷。」 元亲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那些青铜油灯的火苗都晃动起来。罗霄五人静静坐着,面上毫无波澜。 良久,元亲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他连连点头,「本督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你是最坦诚的一个。别人来见本督,说话常拐弯抹角,遮遮掩掩。你倒好,直截了当。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可你知不知道,后醍醐天皇是本督请来的客人,新田义贞的家眷也是本督请来的客人。你跨海而来,就要见他们,凭什麽?」 罗霄迎着他的目光:「不瞒大人,新田义贞与我情同手足。后醍醐天皇也曾托我护驾。我唐国有句古训——『得义则重,失义则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辱』。所以,罗某豁出这条命前来土佐,望可以换得他们平安,如是而已」。 元亲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麽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良久.................................. 「你倒是个讲义气的人。」他缓缓道,随即目光一凛,「可如今这世上,讲义气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罗霄没有退缩:「为义而死得快,也比活着像行尸走肉强。」 元亲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这次的笑,和前两次都不同。不是那种带着压迫感的笑,也不是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容。像是看见了什麽有趣的东西,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很久远的事。 「罗霄君。」他忽然道,「本督祖上,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元亲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麽久远的往事。 「始皇赢政,一统天下,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求仙。徐福到了日本,在熊野登陆,再未回去。他的后裔,有的留在纪伊,有的迁往各地。其中一支,辗转到了土佐,改姓『秦』,成了当地豪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秦氏传到二十八代,出了一个叫秦能俊的人。他因战功被赐姓『长宗我部』,从此便有了长宗我部氏。算起来,本督与罗卿均是华夏子孙。」 他转回头,看着罗霄,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所以,本督对唐人,一向有几分亲近之意。」他道,「你方才那些话,让本督想起了年轻时的一些事。那时候本督也像你这样,讲义气,重情义,以为凭着这些就能走遍天下。」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后来本督才知道,这世上,只有自己手里的刀,才是最靠得住的。」 殿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罗霄望着上首那个威仪赫赫的男子,心中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此人,是日本历史上一代枭雄,号称四国霸主,是算无遗策的一方诸侯。可他此刻说的话,眼神,却绝不像在作伪。 良久,元亲忽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入,照得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罗卿。」他没有回头,「本督可以让你见后醍醐天皇,也可以让你救新田义贞的家眷。但有一个条件。」 罗霄起身,走到他身后:「大人请讲。」 元亲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座金色的雕像。 「你留在土佐。」他一字一顿,「做本督的人。」 罗霄望着他,长宗我部元亲的目光深邃如渊。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 ........................................ 海边一处小庙内,小和尚一铁正垂手而立。 「师父。」一铁躬身道:「徒儿都是按照师父交代说的,亲眼看到他们进了冈丰城,千真万确。」 他对面一个青衣法师正盘坐闭目,缓缓说道:「恩,知道了,下去吧。」 一铁双手合十,躬身道:「那......徒儿告退」。 良久, 青衣法师缓缓睁开双眼,喃喃道:「师兄,该做的我都做了」。 第五十九章 毒士贾诩 罗霄一行人被送回那间小院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馀晖从西边的山峦间斜射过来,照在院里那几株老梅之上。院门在身后关闭,传来沉闷的落闩声。张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主公,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关起来啊!」 赵虎也按着刀柄,咬牙切齿:「呸!什麽贵客,分明是软禁咱们!」 罗霄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平静如水。 养由基将那担药材放在廊下,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院墙四周。闻听得墙外有武士来回走动,每隔数丈便有一人。他低声道:「主公,方才进来时,末将已大致看了,墙外至少三十馀人,还不包括临房窗中隐隐布置的暗哨。」 张龙一听,更是恼怒:「奶奶的!主公,咱杀出去!就这些土佐兵,俺和老赵一人能砍他十个!」 赵虎也一跃而起:「是啊!主公!我......」 「住口。」罗霄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龙赵虎同时噤声。他转身走向廊下,在榻边坐下,「先都进来。」 五人进了屋,纸门掩上。屋内光线昏暗,养由基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晃动。 罗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方才在大殿,长宗我部元亲与我单独说了几句话。」 众人皆看向他。 「他提了三个条件。」罗霄的声音很平静,「第一,要我娶欢子公主为正室,在冈丰城完婚,昭告天下。」 张龙赵虎同时瞪大眼睛。 「第二,」罗霄续道,「他要让后醍醐天皇下诏,封我为右大臣。」 张龙倒吸一口凉气。赵虎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第三,」罗霄顿了顿,「待我大婚之后,他要借给我三千土佐精锐,助我夺取伊势九郡。作为交换,我需与他结盟,遥相呼应,共进退。」 屋内一片死寂。 养由基面色凝重,却依旧沉默。张龙赵虎对视一眼,又看向罗霄,又看向贾诩。 贾诩一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待罗霄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如诩猜得不错,他一定还不准主公离开土佐」。 罗霄轻轻点头,他望着那盏油灯,火苗在微微跳动,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文和。」罗霄忽然苦笑:「我乃唐人,于这乱世之中,所求不过一方安宁,一群兄弟平安。如今却要受这岛国之主的封赏,当什麽......右大臣......文和,你说,呵......这不是笑话麽?」其实,罗霄无法言明的是,自己来自后世,对日本天皇本就没啥好印象,此番前来主要是因自己性格使然,答应了新田义贞来探明其家眷情况并设法营救。可谁料自己苦心策划的秘密行动却原来从一开始就被长宗我部元亲掌握了行踪。 贾诩沉默片刻,轻声道:「主公此言,诩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起来:「主公以为,这『右大臣』三字,是封给谁的?」 罗霄皱眉:「自然是封给我。」 「非也。」贾诩摇头,声音低沉,他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是封给『能夺伊势九郡之人』的。」 罗霄一怔。 贾诩续道:「长宗我部元亲要封的,不是主公这个人,而是主公手中那支能征善战的兵马,是主公背后那方尚未到手却必能到手的土地。右大臣是虚衔,可虚衔背后的东西——朝廷的认可,大义的名分——才是实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窗外月色初升,院外武士巡逻踱步的声响隐约可闻。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这南朝官制,以太政大臣为首,左大臣丶右大臣次之,看似统揽朝政,实则虚衔而已。然虚衔亦有虚衔的用处。主公若受此封,便不再是流落异乡的唐人,而是朝廷承认的重臣。日后在伊势,便是名正言顺的管领,谁也不能说主公是僭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更重要的是——这道诏书出自后醍醐天皇之手,如今他被困土佐,其诏书虽不能号令天下,却毕竟有大义名分。日后南朝若得势,主公便是从龙之臣;北朝若得势,主公手中亦有崇光天皇的诏书,也不落下风。两道诏书在手,主公进可攻,退可守。」 罗霄缓缓摇头:「这......岂不是脚踏两只船,朝三暮四丶摇摆不定之举?」 贾诩闻言,微微抬首,目光如古井无波,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轻声道:「主公所言『脚踏两船』,恕诩不敢苟同。我且问主公,若将天下比作江河,主公如今身处何处?是立于舟中,还是没于水里?」 他顿了顿,不待罗霄回答,自问自答道:「主公如今身无尺寸之地,外无一兵之援,飘零异国,如浮萍之无根。此时谈『从一而终』,譬如乞丐谈节操,饿殍论礼法——非不可也,是不合时宜也。」 贾诩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如同一道墨痕。 「主公可知,何为『忠』?忠者,非忠于一人丶一事丶一姓之谓也。春秋时,管仲先事公子纠,后事公子小白,箭射齐桓公带钩,可谓大不忠矣。然桓公用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称其『仁』。为何?因其所忠者,非一君,乃天下也!」 他转过身,月光在他身后铺陈,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主公今日受后醍醐敕封,非忠于南朝也;手执崇光诏书,亦非臣于北朝也。主公所忠者,乃主公麾下数千将士之性命,乃伊势九郡未来之百姓,乃主公心中那方寸之地——若他日能成事,使百姓免于刀兵,使将士得以封妻荫子,则今日之『左右逢源』,他日便是『兼济天下』!」 他语气转缓,多了几分恳切: 「譬如弈棋,高手对弈,岂有只守一角丶只攻一路之理?必是东边布势,西边设伏,看似左右支绌,实则全局在胸。主公若拘泥于『朝三暮四』之名,而弃『左右逢源』之实,则如自缚双手与人搏,不败何待?」 说到这里,贾诩微微躬身,拱手道: 「主公,诩斗胆进一言:天下未定,大义未明,此时立身,当如蒲苇,柔而不折,顺应风雨;当如川水,随形而变,终归大海。待到主公根基已固,兵强马壮,届时是向南还是向北,是尊南朝还是奉北朝,那时再谈『从一而终』,方是正理。今日若以区区『气节』两字自缚,则明日便是他人案上之鱼肉矣!」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罗霄,那双眼睛透着至诚至切: 「主公!受封之事,诩言尽于此。是取是舍,皆在主公一念之间!」 「至于迎娶欢子公主……」贾诩顿了顿,看了罗霄一眼,「主公可是担心阿市小姐与甲斐夫人?」 罗霄没有回答,但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贾诩叹了口气,缓步走回罗霄面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负手而立,望着那盏油灯,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主公,诩还有一言,请主公静听。」 罗霄点头。 贾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主公可知,那长宗我部元亲为何要主公娶欢子公主?」 罗霄道:「自然是要把我绑在南朝的船上。」 「是,却也不尽是。」贾诩摇头,「他绑的,不只是主公,还有后醍醐天皇。」 罗霄眉头微皱。 贾诩道:「欢子公主是天皇亲妹。主公娶了她,便是天皇的妹夫。日后主公在伊势,无论做什麽,都与天皇脱不开干系。长宗我部元亲把天皇握在手中,又通过公主把主公握在手中——主公与他,便彻底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抿了口水继续道:「可凡事都有两面,反过来看,主公娶了公主,便与天皇有了姻亲。日后天皇若有机会脱困,主公便是他最亲近的外援。长宗我部元亲想借主公牵制东国,主公何尝不能借天皇牵制长宗我部?」 罗霄心中一动。 贾诩续道:「至于阿市小姐与甲斐夫人……主公,恕诩直言。主公若明日死于土佐,她们便是守一辈子寡,也等不到主公回去。主公若活着回去,哪怕娶了十个公主,她们也还是主公的妻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主公可知,这世间最深的辜负,不是另娶他人,而是让等你的人,永远等不到结果。」 罗霄沉默良久。 「文和。」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 他望着那盏油灯,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她们。」 贾诩没有接话。他只是在罗霄对面坐下,也望着那盏油灯。 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良久,贾诩忽然道:「主公,诩还想问主公一个问题。」 「问。」 「主公觉得,刘邦这人,如何?」 罗霄一怔,突然想起此时的贾诩已经不是历史上那个三国时期的贾诩,而只是系统安排穿越时空具有贾诩能力的自己的属下,于是叹口气道:「英雄也」。 贾诩道:「不错!可刘邦起兵反秦,屡战屡败,妻儿老小皆被项羽擒获。项羽在城下架起大锅,要煮了他父亲。刘邦怎麽说?」 罗霄缓缓道:「分我一杯羹。」 「正是。」贾诩点头,「这话听来冷酷无情,可正因如此,他才活了下来,才成就了大汉四百年基业。若他当时心软,出城投降,他父亲就能活吗?他妻儿就能活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罗霄的眼睛:「主公可知,刘邦说这话时,心中可曾有过片刻迟疑?史书虽未记载,但诩以为,他必定有过。只是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容不得回头;有些人,一旦辜负,便只能用馀生去还。」 罗霄闭上眼。 他知道贾诩说的都对。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却不是那麽容易跨过去的。 「右大臣的事……」他睁开眼,「我可以不答应吗?」 贾诩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主公若实在不愿受此高官,也可以退一步。南朝官职,除了右大臣,还有『守护』丶『国司』之类的地方官职。主公可趁机向长宗我部元亲提出,愿任伊势国守护!」 他顿了顿,又道:「主公啊!虚名与实利之间,主公当知取舍。」 罗霄点点头。 「至于欢子公主……」贾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主公,此事恐怕由不得主公不答应。」 罗霄苦笑。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长宗我部元亲那三个条件,看似是选择,实则没有选择。不答应,他们五个出不了土佐;答应了,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文和。」他忽然道,「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贾诩摇头:「主公非是软弱。主公是有情有义。这乱世中,情义二字,是最最奢侈的东西,亦是众将士死命追随主公的原因,可主公也需明白,这二字也最容易被奸人利用,尤其是乱世,当时刻明进退,懂取舍。」 「主公,诩说这些,是想告诉主公——如今这乱世中,能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最善良的人,而是最明智的人。主公可以不变得冷酷,不变得无情,但至少要明智。因为只有那样,才有资格在这乱世里,保全想要保全的东西。」 罗霄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贾诩这番话,说得透彻,说得直白,也说得……冷酷。 可这就是谋士。 谋士的职责,不是哄主公开心,不是替主公粉饰太平,而是替主公看清前路,哪怕那条路上布满荆棘,哪怕那些话会刺痛人心。 「文和。」罗霄起身推开窗,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月光,他缓缓道:「你说,我若答应了他,阿市她们会怪我吗?」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投在地上,一片清明。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 良久,贾诩轻声道:「主公,阿市小姐若知道主公是为了活着回去见她,她断然不会怪主公。甲斐姬夫人若知道主公是为了保全大局,也绝不会怪主公。」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罗霄的眼睛:「但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要慢慢学会不怪自己!」 罗霄望着这个清瘦的文士。 月光下,贾诩长衫随风微微抖动。 「文和,谢谢你。」 贾诩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安心。 「诩为主公分忧,份内之事。」 两人又站了片刻,罗霄忽然道:「文和,你觉得那长宗我部元亲,会不会还有其他算计?」 贾诩沉吟道:「自然有。他让主公娶欢子公主,是算计;让主公受封右大臣,也是算计;借兵给主公,更是算计。但主公要做的,不是防他算计,而是借他的算计,成全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主公要记住,这世上的局,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棋子与棋手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眼下,只要主公活着,只要主公手中有兵,有地,有人,主公就有翻盘的机会!」 罗霄点点头。 他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屋外,夜风渐凉。 墙头的武士换了班,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熄灭。 良久, 罗霄的声音轻轻响起: 「文和,明日一早,我们去见他,我答应他们的条件!」 月光中,贾诩长身一揖,清辉拂过眉宇,映出难得一见的霁色:「得遇明主剖心相待,诩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六十章 左右为难 赤坂城。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城头的积雪上,白得刺眼。本该是新春的喜庆时节,议事厅内却一片沉寂。 楠木正成坐在上首,手中握着一卷从四国送来的文书。那文书是长宗我部元亲以正式格式写就的,言辞恳切,说是奉后醍醐天皇旨意,将欢子公主下嫁罗霄,择吉日完婚,特此昭告天下。 他将文书递给身侧的楠木正季,没有说话。 楠木正季看罢,眉头紧锁,将文书重新传回到陈宫手里。 陈宫两天前接到楠木正成的紧急邀请,已经知道罗霄在四国遇到的麻烦,便连夜赶来。 「已经半月了。」陈宫喃喃道。 楠木正成点头:「按这文书所说,此刻……怕是已经完婚了。」 厅内又是一阵沉默。 许褚忍不住了,瓮声瓮气道:「那后醍醐天皇啥意思?主公要娶那个什麽公主?那阿市小姐和甲斐夫人咋办?」 典韦瞪他一眼:「仲康,听先生说。」 陈宫没有理会许褚,只是将文书折好,轻轻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一瞬,抬起头,望向楠木正成。 「楠木大人,此事……绝非主公所愿。」 楠木正成心中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陈宫缓缓道:「主公临行前,宫曾与他密谈。主公言及阿市小姐,情真意切;提及甲斐夫人,更是忧心忡忡。以主公的为人,断不会主动求娶欢子公主。更何况……」他顿了顿,「这文书上说,是奉后醍醐天皇旨意。后醍醐天皇被长宗我部元亲『请』去土佐,名为护驾,实为软禁,此人尽皆知,他的旨意,究竟是谁的意思,也就不言自明。」 楠木正成沉吟不语。 楠木正季道:「先生是说,罗霄兄长是被迫的?」 「被迫也罢,交易也罢。」陈宫目光深沉,「主公此刻,只怕已身不由己。」 许褚又急了:「奶奶的!那还等什麽?俺老许带兵去土佐,把主公救出来!」 「仲康。」陈宫看了他一眼,许褚一愣,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陈宫道:「四国远隔重洋,土佐有精兵上万。你带多少人去?怎麽去?去了之后,主公若已身陷囹圄,你如何救人?」 许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典韦闷声道:「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陈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入,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眉宇间却仍是化不开的阴云。 「楠木大人。」他忽然道,「新田义贞的家眷,可有消息?」 楠木正成道:「昨日晚刚接到吉野来信。新田老夫人丶新田夫人及两位公子,已平安回到吉野。据说是一队武士护送回来的,打着长宗我部家的旗号。」 陈宫点点头:「这就对了。」 「什麽对了?」 「主公与长宗我部元亲之间,必有一场交易。」陈宫转过身,目光如炬,「长宗我部元亲要的,是主公这个人;主公要的,是新田家眷的平安。双方博弈之后,才有了这桩婚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主公恐怕一时难以回来了。」 楠木正成沉默良久,终于道:「先生是说,罗霄贤弟此刻……」 「如不出所料,主公已被软禁。」陈宫一字一顿,「长宗我部元亲何等人物?四国霸主,土佐夜叉。他把主公留在土佐,娶了欢子公主,便是把主公绑在了他的船上。日后主公无论做什麽,都脱不开这层关系。」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宫本打算几日后再回朝熊山。」他缓缓道,「现在看来,要立即返回朝熊山做准备了。」 楠木正成道:「先生准备救援之策?」 陈宫摇头:「不是救援。是等。」 「等?」 「等主公自己回来。」陈宫道,「主公眼下应该尚无危险,且主公不是束手待毙之人,他既答应了这桩婚事,必有他的考量。我们若贸然行动,反倒坏了他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但赤坂和朝熊山,必须做好准备。万一主公那边有变,我等要有应对之策。况且,南北两朝均已昭告天下——我主公拥有伊势九郡,若那北条氏等来袭,我等需严阵以待」。 楠木正成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正成立即命人加强戒备,同时派人打探四国消息。」 陈宫起身,朝楠木正成一揖:「那宫先回朝熊山,将那边的事务安排妥当。」 楠木正成还礼:「先生辛苦。」 陈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楠木大人,阿市小姐那边……还望多加宽慰。」 楠木正成叹了口气:「正成省得。」 ........................................ 后院。 阿市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窗外是庭院,庭中有几株梅树,正开着花。淡淡的花香随风飘入,她却仿佛闻不到。 千代轻轻推门进来,在她身边跪下。 「小姐……」 阿市没有回头。 千代看着她,心中阵阵发酸。阿市的脸比前几日又瘦了些,眼窝微青,唇色也有些苍白。她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不说一句话。 「小姐。」千代轻声道,「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千代让厨房煮了粥,您多少用一些吧……」 阿市终于动了。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千代。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 「千代。」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说……罗霄哥他……他真的娶了那个公主吗?」 千代心中刺痛,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封昭告天下的文书,赤坂城上下都知道了。她即便想瞒,又能瞒到几时? 「小姐……」她只能唤她,却说不出别的话。 阿市的眼泪落了下来。 没有哭声,没有抽泣,只是眼泪静静地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我不怪他。」她忽然说。 千代一怔。 阿市抬起手,用袖子拭了拭泪,声音却依旧平静得出奇:「我知道,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不做到。」 她转过头,又望向窗外。 「我只是……只是好想他。」 千代再也忍不住,跪着上前,轻轻抱住阿市。 「小姐……」她的声音也哽咽了,「您说得对,主公一定是有苦衷的。他那麽重情重义的人,怎麽会负您?等他回来,您一定要问他,主公也一定会和您说清楚缘由的……」 阿市靠在她肩上,轻轻点头。 良久,她忽然站起身。 千代一怔:「小姐,您要去哪?」 阿市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拿起那件罗霄留下的披风——那是他临行前裹在她身上的那件,狐裘披风。她将披风紧紧抱在怀里,推门出去。 后山的小径上,积雪尚未融化。阿市一步一步向上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冷风从山坳里吹来,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却浑然不觉。 花夜钗的坟茔前,她跪了下来。 坟上的积雪已被扫净,不知是谁来过了。供着一束枯黄的野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阿市将罗霄的披风放在身边,双手合十,闭上眼。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跪着,静静地跪着。 风吹过松林,如泣如诉。 良久,她睁开眼,望着那块墓碑,轻声道:「花姐姐,你在天有灵,保佑罗霄哥平安回来……阿市在这里,向你磕头了。」 她俯下身,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起身时,额上已沾了雪泥。 她又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抱着那件披风,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千代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站在不远处,默默陪着她。 ......................................................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将那份文书狠狠摔在案上。 「长宗我部元亲!」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杀意,「可恶!好一个土佐夜叉!」 明智光秀跪坐在下首,面色平静。他等织田信长那阵怒气过去,才缓缓开口:「主公息怒。」 「息怒?」织田信长冷笑,「本将军费了多少心思,才把罗霄拉拢过来?阿市跟了他,割了伊势九郡,连诏书都给他弄到手了——如今倒好,那土佐的夜叉横插一杠,把那个欢子公主塞给他,还昭告天下!本将军的脸,往哪搁?」 明智光秀道:「主公,此事固然可恼,但眼下……」 「眼下什麽?」织田信长瞪他。 明智光秀不急不缓道:「眼下我军正与斋藤丶六角两线作战。男山大捷虽解了西面之围,但东线战事方酣,北线斋藤义龙的大军已逼近近江。这才是燃眉之急啊。」 织田信长沉默。 明智光秀续道:「至于罗霄那边,主公不妨往好处想。他娶了欢子公主,便是南朝驸马。日后他在伊势立足,便与南朝绑在一起。而主公手上有崇光天皇的诏书,与罗霄结盟依旧有效,也就是说至少未来一段时间,南边不会轻易对主公下手,主公可以趁机集中精力收拾东边....待东边平定......主公再......」,说着,明智光秀右手做了一个挥刀动作。 织田信长眉头微动。 「再说了,」明智光秀微微一笑,「罗霄娶了欢子公主,阿市小姐也未必只能为侧室。只是暂时主公面上不好看,但阿市小姐终究还是嫁给了他。罗霄欠主公一个人情,日后自会偿还。等到时机成熟,阿市小姐也必然可以重新做罗霄正室!」 织田信长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坐下。 「光秀,你是说,找机会把欢子公主?......哼......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只是本将军心里,终究不快。」 明智光秀道:「臣明白。主公是爱才之人,也是重情之人。罗霄被迫娶了欢子公主,主公替他惋惜,是为主公之义。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战事。」 织田信长点点头,忽然道:「甲斐姬那边,可有消息?」 明智光秀摇头:「尚无。」 织田信长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喃喃道:「她也该有消息了……」 第六十一章 刺客信条 甲斐国,踯躅崎馆。 天守阁的灯火已经亮了很久。 窗外的庭院里,积雪已有半尺多厚,石灯笼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昏黄的晕圈。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 武田信玄踞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丰盛的酒宴。 这是例行的年终宴饮。家臣众将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炭火烧得极旺,将整个大殿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武田信玄今日心情不错。 前线刚刚传来战报:斋藤义龙已攻入近江,与织田信长的部队在观音寺城附近形成对峙。六角定赖也趁机发兵,从东面威胁织田家的后方。织田信长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面对两面夹击,总要捉襟见肘。 而武田家,正好可以坐收渔利。 「主公!」马场信春举杯起身,这位武田家的老将满脸红光,「恭贺主公!待织田丶斋藤两败俱伤,我武田家便可挥师上洛,成就霸业!」 「正是!」山县昌景也站了起来,「到时候,京都就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武田信玄微微一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盏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外。这时,廊外缓缓走来几名舞女,排成一排,垂首恭立,一动不动。 武田信玄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烈。高坂昌信正在与内藤昌丰划拳,输的人要连饮三杯,引来阵阵哄笑。饭富虎昌和原虎胤在低声交谈着什麽,不时点头。真田幸隆捻着胡须,微笑着看着厅内的众人,随即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雪。 武田信玄靠在凭几上,目光在众将脸上缓缓扫过。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臣,一个个忠心耿耿,骁勇善战。有他们在,武田家的基业才能如此稳固。有他们在,他才能放心地去打那片更大的天下。 一名侍从从廊下进来,在他身侧跪下,低声道:「主公,新来的舞女已备好,是否唤来献舞?」 武田信玄点点头。 侍从退下,少顷,丝竹声起。 那是甲斐本地常见的雅乐,曲调舒缓,节奏沉稳。众人安静下来,目光投向殿门。 殿门缓缓拉开。一队舞女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身姿曼妙,步履轻盈。 她穿着一袭华美的舞衣——深紫色的绢地,绣着银色的云纹,宽大的袖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如两只紫色的蝴蝶。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细带,束得恰到好处,更显得腰肢纤细如柳。长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银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银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格外明亮,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泛着光。 武田信玄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微微一凝。 乐声渐起。 那女子开始起舞。 扇子一旋,倏然展开,露出面纱下的半张脸来——朱唇一点,似笑非笑。扇子又合上,遮住,再旋开,人已经旋到了堂中。绢衣的下摆在旋转中散开如一朵暗紫色的花,又缓缓收拢,裹住她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臀线。 板垣信方的手按在膝上,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舞得不急,步步都在拍子上,偏偏那眼神飘忽,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又像落在每个人身上。腰肢绵软如若无骨,向后仰下去的时候,银簪上的饰链几乎垂到地面,前胸的衣襟被撑得绷紧,那银色的云纹随着呼吸起伏,像是活了过来,在云端游走。 然后她旋身,衣袂飞起。 那一瞬间,深紫色的绢裙被旋开的弧度掀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再往上——大腿根处一闪而过的白,腻得像凝脂,在烛火下几乎反光。 马场信春的酒盏从手中滑脱,「哐」的一声砸在案上,酒水泼了一膝,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已经重新落下的衣摆。 高坂昌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像是突然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依然在舞,唇角那抹笑意却深了些。扇子遮住蒙着面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眼波横过来,从信玄脸上缓缓滑过,又移开,落到左侧的武将们身上。 那个年轻的武将安藤信左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又忍不住抬起来。 她的袖一扬,绢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在烛光下温润如玉。手臂高举,扇子在指尖旋转,身子跟着拧过去,腰肢拧出一个柔软的弧度,臀部的线条在绢衣下若隐若现。 又是一旋。 这一次,衣摆掀得更高了些。那雪白的大腿根露得更多,圆润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腿根深处,被阴影遮住的地方引人遐想。那诱人的肌肤上,似乎还带着沐浴后的水珠,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饭富虎兵卫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旋舞的身影。 她收住了步子,扇子「啪」地合拢,人已经半跪在信玄面前三步之外,低下头去,露出一段后颈,白得晃眼。 满室寂静。 只有灯火噼啪作响。 武田信玄放下酒盏,淡淡开口:「退下吧。」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眼波盈盈,唇角那抹笑意还在。然后她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这一次没有旋舞,只是寻常地走,但腰肢依然款款摆动,臀波在绢衣下荡漾,却别有一番风味,那深紫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屏风之后。 良久,板垣信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 「这女人……」他笑着开口道:「美得不像话啊!真是个祸水。」 众人听到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信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盏,饮尽。 .............................................. 夜里,武田信玄的寝室内,烛火摇曳。 这是天守阁一层的一间和室,不大,却极精致。地上铺着上等的蔺草畳,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是雪舟的笔迹。角落里燃着薰香,青烟袅袅,将整个房间笼在淡淡的香气中。窗外是茫茫的雪夜,偶尔有风吹过,窗纸轻轻作响。 在宴会上领舞的那名女子,跪坐在寝室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一动不动。 寝室内出奇的寂静。 武田信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子抬起头,隔着纱巾,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一闪。她的声音轻柔,如清泉流过石上: 「民女松子,见过御馆様。」 「松子。」武田信玄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这名字,倒是雅致。」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的舞,是谁教的?」 松子道:「回御馆様,是民女自幼学的,没有专门的师父。」 「自幼学的?」武田信玄挑了挑眉,「看你这舞姿,可不像没有师父的人。」 松子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民女愚钝,只是喜欢跳舞,跳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武田信玄看着她,忽然笑了,「跳得多了?」武田信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你从哪来?」 「回大人,民女从信浓来。」松子道:「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便一路卖艺,来到甲斐。」 「信浓?」武田信玄点点头,「信浓是好地方。本督年轻时,在信浓打过不少仗。」 松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武田信玄放下酒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她整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然后他挥了挥手,淡淡道: 「过来」。 松子低头跪拜,接着缓缓起身到武田信玄侧面,跪坐下来,为武田信玄斟酒。 漆制的酒盏,黑底描金,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酒是甲斐本地的清酒,透着淡淡香气。她双手捧着酒盏,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武田信玄接过,一饮而尽。 一杯。 两杯。 三杯。 武田信玄今晚喝得不少,眼神已有些迷离。他靠在凭几上,半阖着眼,似乎随时都会睡去。可每次松子把酒盏递过去,他都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这女子……倒是不错,也来喝一杯!」他含糊道,声音有些沙哑。 松子低声道:「民女只是伺候御馆様,不敢饮。」 武田信玄睁开眼,看着她。 「伺候我?嗯!我今晚会让你好好伺候我的!」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他看着松子,目光有些迷离。 「你那双眼睛。」他忽然道,「本督好像在哪见过。」 松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御馆様说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民女初来甲斐,从未见过御馆様。」 武田信玄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是吗?」他轻声道,又饮了一杯。 酒意渐浓,他伸手在松子脸上抚摸,水嫩的肌肤如丝般光滑,良久,他打了个酒嗝,终于伏在案上,不一会儿,发出轻微的鼾声。 松子始终低头,跪着不动。 烛火在跳,薰香在燃,窗外偶尔传来风雪声。她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她轻轻唤道:「御馆様?」 没有回应。 「大人?」 鼾声均匀,呼吸深沉。 她又等了片刻,终于缓缓起身。 动作极轻,极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站起身,垂首看着伏在案上的那个男人——甲斐之虎,当世最负盛名的名将,此刻就伏在那里,毫无防备。 她的手探入裙摆深处。 慢慢的,滑出一柄短刀。 嗖的一下,刀出鞘。 那是一柄极薄的短刃,刃长不过三寸,宽不过两指。刀身漆黑,没有反光,显然是用特殊材料锻造的。刃口泛着幽冷的蓝光,那是淬过毒的痕迹。 她握紧刀柄。 缓步绕到武田信玄背后。 脚步极轻,踩在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声音。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短飘忽。 一小步。 两小步。 三小步。 她站在他身后,举起了短刃。 烛火下,那短刃泛着幽冷的光。 她盯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裸露的皮肤,就在发际线下面。只要一刀刺进去,刺穿颈椎,刺断脊髓——他就死了。 她的手没有抖。 她屏住呼吸。 短刃缓缓举起—— 忽然, 一只手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如铁钳一般,力道大得惊人。松子只觉手腕一紧,剧痛传来,手中的短刃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武田信玄睁开眼。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 「哼!本督等你很久了。」他淡淡道。 松子瞳孔骤缩。 她左手挥掌,猛劈他的咽喉。这是搏命的一击,快如闪电,狠如毒蛇。可武田信玄早有防备,侧头避开,同时右手一拧——她腕骨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抬膝猛撞他小腹。 他身形后撤,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同时顺势猛地一拉——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屏风上,轰然倒地。那幅雪舟的山水从墙上滑落,卷轴滚到一边。 「来人!」武田信玄大喝。 警铃大作。 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走廊里,楼梯上,到处都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松子咬牙爬起。 右肩剧痛——方才那一摔,之前箭伤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襟。她顾不上这些,从脑后摸了一把,反手向武田信玄打出三枚黑标,转身飞扑向窗口,撞破纸窗,翻滚落入庭院。 武田信玄一个闪身,三枚飞镖擦脸而过,「铛丶铛丶铛」,钉入后墙柱身。 窗外是茫茫雪夜。 积雪很深,足有半尺多厚。松子落在雪地上,顺势连滚数圈,卸去下坠的力道。身后箭矢如雨,「嗖嗖」地射过来,钉入雪地,钉入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翻身跃起,向黑暗中狂奔。 「追!别让她跑了!」 武士们蜂拥而出。火把的光芒在雪地上跳跃,映出无数道长长的影子。喊杀声震天,惊起林中栖息的寒鸦,「呱呱」叫着飞向夜空。 松子在雪地中狂奔。 她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之前只凭密探的图册记过大概,此刻夜色茫茫,雪地茫茫,根本分不清方向。她只能凭着本能向林木茂密处逃,向黑暗深处逃。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 喊杀声越来越响。 一支箭从身侧掠过,「嗖」的一声,钉入身边的树干,尾羽嗡嗡颤动,溅起一蓬雪沫。 她咬牙,转身,抬手。 又是三枚黑镖破空而出。 这是她最后的暗器。飞镖呈品字形飞出,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轨迹。追在最前面的三名武士应声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她继续跑。 脚下的雪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每跑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这些脚印,就是最好的路标。 她知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前方的林木渐密,是一片杂木林。松树丶杉树丶橡树交错生长,枝桠横斜,遮天蔽日。她一头扎进去,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划破了她腿,她浑然不觉。树枝抽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浑然不觉。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双手撑地,又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火光时远时近。 喊杀声时高时低。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炷香?两炷香?还是更久?右肩的伤口疼得已经麻木了,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腿也在抖,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又过了不知多久, 前方忽然出现一间农舍。 孤零零的一间小屋,隐在林木深处,像是被人遗忘在深山里的一个梦。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檐下挂着几串干玉米,在风中轻轻晃动。屋内没有灯火,黑黢黢的,不知有没有人。 她冲过去,拍门。 「砰砰砰——」 没有回应。 她继续拍。 「砰砰砰砰——」 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惊恐的老脸探出来。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农,满脸皱纹,须发花白。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在风中摇曳,映出他满是惊恐的眼睛。 松子喘息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那是临行前织田信长给她的,约莫二两重。她把它塞进老农手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农看看金子,又看看她。 她肩部和胸前有血,脸色惨白如纸,裙摆下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有好几道被划破的血痕。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那是求生的欲望。 老农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让她进去。 屋内狭小,堆满了杂物。柴禾丶农具丶破旧的柜子丶发霉的稻草,把本来就逼仄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老农把她藏在一堆柴禾后面,又抱了些乾草盖上。刚藏好,外面就传来马蹄声。 「开门!开门!」 粗野的喊声,伴随着刀鞘砸门的声音。 老农颤颤巍巍地打开门。几名武士冲进来,举着火把四处乱照。火把的光芒在屋内晃动,将那些杂物照得忽明忽暗。 「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女人?」 老农摇头,声音发抖:「没……没有……小人一直在睡觉……什麽也没看见……」 武士们四处乱搜。有人用刀挑开稻草堆,有人踢翻破旧的柜子,有人把柴禾扒得到处都是。火把的光芒几次从松子藏身的地方掠过,照亮了她屏住呼吸的脸。 可他们没发现她。 「可恶!走!」为首的武士骂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 马蹄声也远了。 松子从柴禾堆里钻出来,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把半边肩背都染红了。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在机警地亮着。 老农看着她,眼中满是惊恐。 松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老农点点头,慌乱地退到一边坐下,不再问什麽。 松子靠在墙上,闭上眼。 右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真想用热水清洗一下,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喘气都觉得累。 她想起织田信长的话:「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可她不。 她不甘心。 她还没完成任务。前段时间一直想以贩药身份接近武田信玄,可都没有成功,数日前,几名属下暴露身份被杀,只有她逃走了。正好前日踯躅崎馆招募舞女,她凭藉出色的舞姿和容貌才获得刺杀武田信玄的机会,可终究又失败了。她始终还是没有探明武田信玄的真正意图——他到底只是卖粮给斋藤,还是马上就要亲自出兵?这个消息,关系到织田家的生死存亡,关系到整个战局。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那一线微光。 快天亮了。她实在疲倦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靠在柴禾堆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 次日,辰时。 雪停了。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农赶着一辆牛车,缓缓向城门行去。 车上堆满了柴禾——乾枯的树枝,劈好的木柴,堆得满满当当,足有半人多高。柴禾上面盖着一层乾草,乾草上面又覆着一层积雪,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松子就藏在柴禾下面。 她蜷缩成一团,紧紧贴着车板。头顶就是沉甸甸的柴禾,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右肩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她咬着牙,用烧过的布条包扎伤口止血。疼得她差点晕过去,可她还是撑住了。 现在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用刀戳。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牛车缓缓向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农没有说话,只是赶着牛,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 石垣高耸,箭楼林立,城头的武士来回巡逻,盔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光。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排成了长队——挑担的商贩,背篓的农人,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腰佩长刀的浪人。 盘查明显比往日严了。 足轻们挨个检查出城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问话,搜身,翻货物,一丝不苟。有几个人被拦了下来,带到一旁细细盘问。有辆车被翻了个底朝天,货物散落一地,车主哭丧着脸在收拾。 老农赶着牛车,慢慢靠近。 他的手在抖。 心跳的厉害,连鞭子都快握不住了。 「站住!」一名武士喝道,「车上装的什麽?」 「柴……柴禾……」老农声音发颤,「送到城外庄子去的……给藤堂老爷家送柴……」 武士挥挥手:「下来,检查!」 老农下车,双腿抖得像筛糠。 武士们围上来,用长枪往柴禾堆里乱戳。「噗噗噗」,枪尖刺进柴禾,刺进乾草,又拔出来。再刺,再拔。 松子紧紧贴在车底,屏住呼吸。 她蜷缩在柴禾下面,一动不动。一根枪尖从她身侧刺过,距离她的脸不过一寸。又一根枪尖从头顶刺过,刺穿了上面的乾草,距离她的头发不过毫厘。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跳出胸腔。 可她一动不动。 「行了,走吧。」武士挥挥手。 老农如蒙大赦,爬上车,赶牛。 刚走出丈许, 「等等!」 一名武士忽然喝住他。 那是一个年轻的武士,二十出头,生得高大威猛。他走到车边,盯着那堆柴禾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柴禾堆里扫来扫去,忽然停在某一处。 那是柴禾堆的边缘,有一小块深紫色的东西露在外面。 一小片碎布。 深紫色,绢地,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松子腰间那条腰带的碎片——不知什麽时候被荆棘勾破的,又或是在被足轻用枪刺入柴堆的时候带出来挂在了柴禾上。 武士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扯出那片碎布。在晨光下,那碎布的颜色格外醒目,那银色的云纹格外清晰。 「这是……」他喃喃道,忽然厉声大喊,「把柴禾卸下来!」 足轻们蜂拥而上。 柴禾被一捆一捆扔了下来,乾草被一卷一卷掀开。松子再也藏不住了,她咬牙猛然跃起,一拳砸翻最近的武士,翻身跳下车就跑。 「抓住她!她就是刺客!」 几十名足轻们一拥而上。 松子拼死搏杀。 她的右肩有伤,力气大打折扣,她拼命夺过一柄长刀,刀光如雪,左劈右砍。一名足轻被她砍倒,又一名足轻被她踢飞。她像一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人太多了。 远处,越来越多的足轻围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她砍倒了七八个人,可随即更多的人涌上来。长枪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刀剑从各个角度砍过来。她左躲右闪,可身上的力气在快速流失。 终于,一柄刀背狠狠砸在她后颈上。 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她栽倒在地。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一个声音: 「绑起来!押回去!」 她还想挣扎,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像被粘住了一样睁不开。她只能任由那些人把她的双手反绑,把她的双脚捆住,像拖一具尸体一样把她拖走。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雪又要下了。 她想起罗霄的脸。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想起他站在城门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六十二章 冈丰月白 时间回溯到半月前的冈丰城。 欢子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她跪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镜中的女子穿着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唐衣丶表着丶打衣丶五衣,每一层都是精心挑选的颜色。最外层是淡紫色的唐衣,绣着银色的藤纹;第二层是萌黄色的表着,上面是手绘的桔梗花;再往里,是薄红色的打衣,绯色的五衣,嫩绿的单衣……一层一层,如同春天的花信,层层绽放。 她今年十九岁,正是最美的年华。 「公主今日真好看。」身边的侍女阿万忍不住赞叹,「这身十二单,还是当初陛下特意托人从京都请匠人做的,说是给公主大喜之日用的。」 欢子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大喜之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嫁给那个在吉野见过一面的唐人。 她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去年秋末,罗霄第一次到吉野。后醍醐天皇设宴款待,她隔着帘子坐在远处。本来只是循例出席,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些年来,来觐见天皇的人太多了,她见过各式各样的武将与公卿,没有一个能让她多看两眼。 可那天,她忍不住掀开帘子的一角。 那个人正在与天皇说话,说的是唐国的山川风物,说的是汉唐的诗文典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仿佛那些他描述的东西就在眼前。尤其是他在大殿上做的那首《钗头凤》,「人空杳,故园春尽」和「踏平逆贼,再整河山」让她的心碰碰的跳,她听着听着,入了迷。 后来她在御苑里与他见面,他看着她,微笑着,那一刻,她确定那笑容里的温暖,是她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他当场为她写了一首诗。 那首诗,她至今还能背出来。 尤其是那句「且把相思寄鸥鸟,桃花依旧故园旁」,让她的眼睛都痴了。 她让人把那首诗誊写在最精美的唐纸上,装裱起来,挂在了自己房中。后来她又用丝线绣了一个香包,亲手绣的,在驿桥边上,她亲手送给了他。 而他,回赠了她一枚玉佩。 羊脂暖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那两个字,她摩挲了无数遍。 还有临别时他对她说的那句:「愿殿下岁岁平安」。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等。等他再来吉野,等他再看她一眼,等她……她不敢想的事。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月。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他来吉野,而是她被「护送」到土佐,要在这里与他成婚。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不知道为什麽婚事来得这样急。长宗我部元亲只是告诉她,罗霄已到土佐,愿意娶她为妻。她听了,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膛。 她不管那些。 她只知道,她要嫁给他了。 「公主,好了。」阿万轻声提醒。 欢子公主从沉思中醒来,抬头望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确实很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可她自己知道,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点不安。 她站起身,向大殿走去。 ........................................... 大殿内,婚礼按计划进行。 一切按照最隆重的礼仪。三献之仪,三三九度,交杯换盏。罗霄穿着黑色狩衣,头戴立乌帽子,与她相对跪坐。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该行礼时行礼,该饮酒时饮酒,没有半点差错。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看她。 欢子公主心里微微一酸。 她告诉自己,不急。他只是还不习惯。日子还长,她可以慢慢等。 婚礼结束后,她被侍女们簇拥着送回新房。 新房设在本丸西边「丽景殿」的一间和室里,是长宗我部元亲特意安排的。房间里燃着薰香,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各色点心。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洒在地上,如霜如雪。 她坐在床边,等着。 等了好久。 门终于开了。 罗霄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动。 欢子公主抬起头,望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麽心事。 「夫君。」她轻声唤道。 罗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着。 良久,罗霄开口:「殿下,我……」 「夫君。」欢子公主打断他,「夫君不必说。妾身……妾身都明白。」【注:日本皇室女性在对自己丈夫说话时,在比较私密场合一般自称「わたくし」,直译过来只能翻译成「我」,一般绝不会自称「妾身」,本书为迎合广大读者习惯,借用我国古时部分称谓】 罗霄一怔。 欢子公主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妾身知道,夫君心里有......那个......那个织田家的阿市小姐,还有甲斐夫人......妾身都知道。」 罗霄沉默。 「妾身不怪夫君。」欢子公主抬起头,努力笑了笑,「能嫁给夫君,妾身已经很开心了。夫君……只要偶尔能看看妾身,和妾身说说话,妾身就……就知足了。」 她说着,眼眶渐渐红了。 罗霄望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阿万说过的话——欢子公主为了这场婚事,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她亲手绣了嫁衣上的花纹,亲自挑选了每一层十二单的颜色,每天晚上都要对着那枚玉佩发很久的呆。 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也有自己的欢喜,自己的期待,自己的委屈。 「欢子。」他忽然唤道。 欢子公主一怔。 这是罗霄这些天来,第一次叫她名字,而不是「殿下」。 罗霄看着她,缓缓道:「我暂时……还做不到对你像对她们那样。但我不会辜负你。你……能给我时间吗?」 欢子公主怔怔地望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可她是在笑。 她用力点头,泪珠随着点头的动作洒落,像断了线的珍珠。 「嗯!妾身等夫君。多久都等!」 窗外,月光如水。 罗霄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公主,也许并没有那麽陌生。 「夫君,你看」说着,欢子公主掏出了罗霄送她的那枚玉佩。 她双手紧紧握着玉佩,泪水又涌了出来。 可她仍是在笑。 罗霄的心忽然很疼,他搂过欢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灯灭了。 这一夜,月光很白。 ............................................... 五日后,摄津国,堺港。 夜雾初升,港口的桅樯在雾中影影绰绰。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吉野太夫的茶屋,就藏在港口最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此刻,茶屋最隐秘的一间和室内,炭火烧得很红。 吉野太夫跪坐在茶室当中,亲自为客人点茶。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和服,发髻高绾,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优雅。 可她的眉头,却微微皱着。 对面坐着四个人。 贾诩丶养由基丶张龙丶赵虎。 他们刚从土佐回来,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养由基的胡须上还沾着海风的盐粒,张龙赵虎的眼眶深陷,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只有贾诩,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也藏着几分沉重。 新田义贞坐在上首,双手紧握成拳,低头沉默不语。 他已经等了半个多月了。 半个多月前,他按照和罗霄的约定,带着一百多名精锐乔装打扮,潜入堺港。本计划在这里接应罗霄,等他从四国归来,就一起返回吉野。 可他等来的,是贾诩四个人。 「文和先生!」新田义贞声音沙哑,眼眶已经红了,「罗霄君他……他为了救我母亲妻儿,把自己留在了土佐!他……他替我做了人质!我......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贾诩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没有说话。 新田义贞霍然起身:「我要发兵!我要去四国!我要把罗霄君救出来!」 「新田大人。」贾诩放下茶碗,声音不高。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新田义贞,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坚定刚毅。 「大人欲发兵四国,敢问兵从何出?粮从何出?船从何出?」贾诩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在与人论道,「吉野现有多少可战之兵?渡海需多少船只?土佐水军雄踞四国,长宗我部元亲经营二十年,大人可曾算过,此战胜算几何?」 新田义贞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贾诩续道:「昔汉高祖与项羽相持荥阳,屡战屡败,父妻被擒,然高祖不救,非不救也,不能强救耳,若贸然出兵,则身死军灭,更无翻盘之日。今大人之心,诩知之矣。然大人可曾想过,我家主公为何要以自身换回大人之家眷?」 新田义贞怔怔地看着他。 「我家主公所为者,乃『义』与『养』二字。」贾诩道,「他知新田大人与他是生死之交,知大人之家眷若陷于土佐,大人必方寸大乱,进退失据。故他『义』字当先,以身为质,换大人之家眷平安归来,换大人可安心主持吉野大局,与赤坂及朝熊遥相呼应,互成犄角,休养生息,静观局变,大人若此时意气用事,挥师四国,则我家主公之苦心,岂不尽付东流?若那土佐夜叉气急败坏,我家主公岂不危矣?」 新田义贞听着,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手还在抖,眼眶还红着,可那股冲动,已经渐渐平复下来。 「那……那罗霄君他……他会不会有危险?」他问,声音沙哑。 贾诩摇了摇头:「不会。长宗我部元亲若想害我家主公,何必等到今日?他要的,是我家主公这个人,是我家主公与他结盟,是他借我家主公的手去牵制东国。他把新田老夫人和您的家眷放回来,已表明了诚意。如今我家主公与欢子公主大婚,更是与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他不但不会害我家主公,反而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还会好生供养,礼敬有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只是……」 「只是什麽?」新田义贞急问。吉野太夫也停下点茶的手,静静的听着。 贾诩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缓缓道:「只是我家主公眼前最大的威胁,不在土佐,而在伊势。」 「伊势?」新田义贞皱眉。 「大人忘了崇光天皇那道诏书?」贾诩道,「赐我家主公伊势九郡为代管领地。而伊势九郡,一半在北畠具教手里,一半在北条早云手里。」 新田义贞点头。 「长宗我部元亲让后醍醐天皇也下了同样的诏书。」贾诩续道,「如今我家主公手上有南北两道诏书,名正言顺。可名正言顺,不代表那两家会乖乖把地交出来。」 他放下茶碗,目光如炬:「北畠具教,久居伊势,如今虽势已微,然毕竟根深蒂固;北条早云,本就枭雄之辈,经营多年的地盘岂肯拱手让人?我家主公若想在那九郡立足,必有一场硬仗。而这场硬仗,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新田义贞沉默良久。 「那……先生快说,我该做什麽?」他问。 贾诩看着他,缓缓道:「大人要做三件事。」 新田义贞凝神倾听。 「其一,大人留在堺港,继续接应。这是您和我家主公的约定,不能破。且我家主公若有机会脱身,必先来堺港与大人会合。大人若走了,他来了,何处寻人?」 新田义贞点头。 「其二,请大人即刻传令吉野,发兵一千,即刻进驻朝熊山。」贾诩道,「朝熊山是陈宫先生所筑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其地正在伊势境内,若北畠丶北条有异动,朝熊山便是第一道屏障。必须有重兵把守,方可万无一失。」 新田义贞再次点头,当即唤来亲信,命他连夜赶往吉野传令。 「其三。」贾诩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请大人派人分赴赤坂丶朝熊山,将此处情形告知楠木正成大人与陈宫先生。请楠木大人务必稳住赤坂局势,不可轻举妄动;请陈宫先生多准备箭矢,滚木礌石,多多囤积粮草严加防备。伊势变天,已箭在弦上。」 新田义贞一一应下。 养由基起身抱拳:「先生,末将愿往赤坂送信。」 贾诩摇头:「养将军需辛苦去朝熊山,与陈先生汇合。那里需重兵猛将,如今吴将军统领数百戚家军镇守朝熊山关隘,兵微将寡,正需将军援助。」 张龙赵虎也起身:「俺们也去!」 贾诩摇头:「你二人随我去赤坂城。」 张龙赵虎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坐下。 吉野太夫在一旁静静听着,随后,她将点好的茶一碗一碗递到众人面前,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她的心里,却像有火在烧。 她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罗霄在她那件雪白的亵衣上题诗的样子。她想起他说「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内心抑制不住的窃喜。 可那个人,现在正被困在土佐。 她能做什麽? 她只是一个花魁,一个游女,一个被人用钱就可以买一夜使用权的女人。她没有兵,没有权,没有能力做任何事。 她只能做一件事。 等。 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给他煮一碗热茶。 等那个人需要的时候,告诉他:堺港这里,永远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吉野太夫垂下眼帘,将一碗茶轻轻放在贾诩面前。 「先生请用。」 贾诩微微点头。 .......................................................... 土佐,冈丰城。 欢子公主大婚后第五日,天守阁后的御座所内再次张灯结彩。 今日,长宗我部元亲以庆贺罗霄与欢子公主大婚之喜为名设宴款待后醍醐天皇及群臣。 大殿内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两侧立着数十盏青铜灯树,烛火通明,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深处,那幅巨大的屏风依旧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巨鹰搏龙,气势磅礴。 后醍醐天皇踞坐在上首。 他已年近五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便知是长期忧思劳顿之人,不过此刻,他那双眼睛里却有着深沉和平静。 他穿着黑色御袍,头戴立乌帽子,腰间佩着天皇才能佩的金银装太刀。他就那样踞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罗霄知道,这位天皇,此刻不过是长宗我部元亲手中的一枚棋子。 长宗我部元亲坐在下首第一席。他今日穿着黑色直垂,外罩绣有七之酢浆草家纹的素袍,腰间佩着两柄太刀。他满脸笑容,频频举杯,仿佛今日只是寻常的家宴。 但罗霄明白,长宗我部元亲今晚这宴席,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罗霄坐在第二席,身侧是欢子公主。欢子今日穿着一袭华丽的十二单衣,淡紫色的唐衣配着萌黄色的表着,整个人如同一株盛开的紫藤。她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时偷看罗霄一眼。 两侧还坐着长宗我部家的重臣——吉田重俊丶十河存保丶久武亲直丶吉良亲贞,以及后醍醐天皇的几位公卿——北畠亲房丶吉田定房丶千种忠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长宗我部家的重臣久武亲直忽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朝后醍醐天皇跪拜行礼。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中气十足,「今日,如此喜庆的日子,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后醍醐天皇看着他,目光平静:「讲。」 久武亲直起身,目光炯炯:「陛下,如今北朝馀孽足利尊氏遁入西国,然虽败犹存,而那逆贼织田信长拥立伪帝,祸乱京都,朝廷威仪,扫地殆尽;万民疾苦,无人过问。臣等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转向长宗我部元亲,声音更加洪亮:「幸有长宗我部大人,忠心耿耿,雄才大略。据土佐,平四国,威震海内。若得大人统率诸军,讨伐不臣,则朝廷可兴,天下可定矣。臣等愚见,恳请陛下册封长宗我部大人为征夷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以匡王室!」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灯影晃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醍醐天皇依旧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长宗我部元亲却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久武大人此言差矣!元亲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征夷大将军乃武家栋梁,非大功大德者不可居之。元亲不过一介武夫,安敢觊觎此位?」 久武亲直却不肯罢休,继续道:「大人过谦!土佐七郡,谁人收服?四国诸岛,谁人平定?当初足利尊氏率贼军攻入吉野,关键时刻,大人及时赶到,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若无大人,朝廷何以立足?陛下何以安枕?此非久武一人之见,在座诸位,想必也与久武同心!」 他说着,看向其他几人。 吉田重俊当即起身,抱拳道:「久武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十河存保也起身:「没错!陛下,臣附议!」 久武亲贞丶吉良亲贞等人纷纷起身,齐声道:「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内尽是请求之声。 后醍醐天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罗霄身上。 四目相对。 「罗卿,你意下如何啊?」后醍醐天皇缓缓说道。 罗霄心中一动。他当然也看懂了这场戏。长宗我部元亲藉手下之口,为自己要名分,要权力,要号令天下的资格。这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技,曹操做过,足利尊氏也做过。长宗我部元亲不过是依样画葫芦。 可罗霄也知道,这个「征夷大将军」的名号,对长宗我部元亲意味着什麽,对他自己又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长宗我部元亲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派兵进驻各地,可以打着朝廷的旗号征讨不臣。而伊势,就在他的目标之中。 可这......「未必就一定是坏事」,罗霄想起贾诩的叮嘱。 至少,在对付北畠具教和北条早云这件事上,他们有了共同的利益。 罗霄站起身。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罗霄走到殿中央,朝后醍醐天皇深深一礼。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却在大殿中清晰回荡,「罗霄乃唐人,又为驸马,按礼法不该妄议朝政。不过,今观诸将之请,实出至诚。长宗我部大人雄才大略,威震四国,若得为大将军,必能统率诸军,扫清妖孽,重振朝廷。霄斗胆,亦请陛下恩准。」 他说完,深深俯首。 殿内又是一阵寂静。 后醍醐天皇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罗卿之言,正合朕意。况且,罗卿也不仅仅是朕的驸马,还是伊势国司。」他故意把「国司」两字说的极重。 他转向长宗我部元亲,目光深沉:「元亲爱卿,自朕播迁土佐以来,爱卿忠心耿耿,勤王护驾,功勋卓着。今诸将共荐,驸马亦请,朕意已决——即日起,册封爱卿为征夷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讨伐不臣,匡扶王室。」 长宗我部元亲连连摆手,满脸惶恐:「陛下!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这……这可万万不可啊!」 后醍醐天皇微微一笑:「爱卿不必推辞。此乃众望所归,亦是朕心所向。若爱卿再辞,便是辜负朕意,辜负诸将之心了。」 长宗我部元亲还要再辞,十河存保已起身跪倒,高声道:「臣等恭贺大将军!」 他手下一众武将也纷纷跪倒:「恭贺大将军!」 长宗我部元亲这才「勉为其难」地跪下,叩首道:「臣……臣惶恐......臣......领旨谢恩!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隆恩!」 后醍醐天皇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平身。 殿内顿时一片欢腾。众将纷纷上前道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长宗我部元亲满面红光,举杯与众人共饮。不一会儿,他走向罗霄,笑道:「今日驸马一言,本督才敢受此大任。来,本督敬你一杯!」 罗霄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 长宗我部元亲意气风发,频频举杯。他坐在上首,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酒至半酣,他忽然站起身来。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长宗我部元亲环视众人,缓缓道:「本督既为大将军,自当以朝廷为重,以天下为念。今伊势国内,人心不稳,北畠具教久有不臣之心,据地自雄,不听朝廷号令在先,暗通逆贼书信于后。本督欲派兵进驻,替陛下分忧,诸位以为如何?」 十河存保起身抱拳:「大将军所言极是!末将愿领兵前往,为陛下分忧!为大将军讨贼!」 长宗我部元亲满意地点头:「好!十河存保听令——本督命你率三千精兵,即刻进驻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领地。如有不从者,以谋反论处!」 十河存保高声应道:「末将领命!」 罗霄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如明镜一般。 进驻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领地——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伊势九郡了。 ...................................................................... 宴至深夜,方才散去。 罗霄扶着微醺的欢子公主,前面是阿万提着灯笼引路,几人一起向丽景殿走去。月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映得满院清辉。梅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来,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夫君。」欢子忽然道。 罗霄低头看她。 欢子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别的什麽。她望着罗霄,轻声道:「今晚,那些大臣们说话,妾身都听不懂,可夫君一开口,陛下就准了,可见,陛下已把夫君当做绝对的心腹了」。 罗霄笑了笑,没有说话。 欢子又道:「夫君,以后……以后夫君也会这样护着妾身吗?」 罗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欢子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媚。 两人并肩向丽景殿走去,身后是长长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远。 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如亘古不变的叹息。 而在遥远的甲斐,甲斐姬正被押在大牢中。她浑身是血,遍体鳞伤,有气无力地躺在牢内。 「大人,我没能完成任务!......夫君,我好想你!」。 窗外,月光如水。 第六十三章 以身入局 冈丰城的清晨,雾很浓。 罗霄推开纸门时,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化开,像一团团融化的蜜。檐下的冰凌尚未消融,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却显得这庭院更加幽静。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那几株老梅。花已经谢了一些,但枝头尚有许多,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淡淡的香气飘过来,若有若无。 欢子公主一早就同侍女阿万去见太夫人了。罗霄一人无事,便背着手在院中赏梅。 「驸马好雅兴。」 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霄转身,长宗我部元亲正站在廊道的另一端,穿着一袭深灰色的直垂,腰间没有佩刀,手里拿着一柄摺扇。他望着罗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晨起无事,看看这庭院。」罗霄欠身,「大人早。」 长宗我部元亲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也望着那几株老梅。 「这梅,是当年本督命人专门从福冈太宰府天满宫移来的。」他道,「种了十年,才开成这样。听说,唐国也有很多地方以梅着名吧?」 罗霄点头:「唐国的梅,比这更多。」他顿了顿,「早闻贵邦人士素爱花木,尤重樱之烂漫。然吾唐国地大物博,梅品之繁丶赏处之胜,亦足称道」。 「哦?反正闲来无事,驸马不妨说说,也让本督增长些见识」,长宗我部元亲笑着说道。 「不敢,既然大人有命,罗霄便为大人介绍一二,以助雅兴。」,罗霄绕过一棵老梅,抬手捏着一枝梅花缓缓说道:「我唐国植梅,肇自殷商,先秦已重其实,汉魏始尚其花。迨至今日,则可以说无园不梅,无诗不梅矣。」 「若论赏梅绝佳去处,首推杭州西湖之孤山。昔宋初有林和靖先生名逋,隐居于此,终身不仕不娶,唯酷爱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之佳话流传至今。其所咏「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可谓写尽梅花风骨神韵,千古绝唱也。孤山探梅,唐时已然,白乐天守杭时,便有「孤山园里丽如妆」之句。苏州城外光福镇之邓尉山,亦为天下知。山中梅花如海,望之若雪,后有大儒题「香雪海」三字镌于崖壁,自此名扬四海。每逢早春,四方名士骚客,或舟或骑,络绎而来,游春探梅,竟成一时风俗」。 「若论梅品之繁,则集庆路钟山南麓之梅花山,不可不游。【注: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集庆路改为应天府也就是后世的南京】。此地植梅始于六朝,有「天下第一梅山」之誉,三国吴大帝孙权便葬于此,神道环之,亦一奇也。山间朱砂丶绿萼丶宫粉丶玉蝶,诸品毕备,不下三万馀株。又有异品名「别角晚水」,为他处所无,尤为珍贵」。 「然我国士人赏梅,不唯悦目,更在赏心。梅品之贵,首推绿萼,花白萼绿,清雅绝伦,比之九嶷仙人萼绿华,真可谓「君子之花」。玉蝶梅,花头硕大,色微红而妍丽,如蝶翅翩翩。朱砂梅,亦称红梅,唐代已重之,花开如绛雪,艳而不俗。黄香梅,又名百叶缃梅,花繁香浓,色微黄而气尤清,为梅中珍品。又有照水梅,花开皆向下,似有谦逊之意。台阁梅,花开之后,心中复绽一花,如楼阁重重,最为奇巧。至若古梅之苍然,如绍兴路丶湖州路所产,苔藓封身,虬枝盘曲,有「梅龙」之号者,更是历数百年风霜,令人肃然起敬」。【注:元绍兴路即后世的会稽,湖州路即吴兴】 罗霄说到此处,稍作停顿,语调略微提高:「梅之为物,开于隆冬,香于霜雪,先百花而独放,具松竹之操,故我朝士人,常以梅喻君子,托物言志。」 长宗我部元亲听着,眼中露出几分向往之色。「想不到驸马对梅竟有如此见识,本督今日受益匪浅啊!唉!唐国……本督从未去过。」他轻声道,「听人说,唐国的山河,比日本大得多。有万里长城,有黄河长江,有终年积雪的高山,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罗霄:「驸马从那样的地方来,可会觉得日本太小?」 罗霄沉默片刻,道:「霄以为,地方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值得留下的人。」 长宗我部元亲看着他,忽然笑了。 「说得好。」他道,「本督今日正想与驸马手谈一局,不知可有兴致?」 罗霄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大人有命,敢不从耳。」 长宗我部元亲拍了拍手,两名侍从由院外转出,躬身听命。 「备棋。就在这廊下。」 棋盘很快摆好。 那是一张榧木棋盘,年代久远,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棋盒是紫檀木的,打开来,里面是上等的蛤碁石——白子是天然的贝壳,纹路细密;黑子是那智黑石,乌黑发亮,每一颗都圆润饱满。 两人在棋盘两侧相对跪坐。 侍从端来热茶,退到一旁。 长宗我部元亲抓起一把白子,示意罗霄猜先。罗霄取了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长宗我部元亲数了数手中的白子——单数。 「驸马执黑。」他将黑棋推到罗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注:实际上,日本围棋猜先规则与我国略有不同,猜中者拥有执黑或执白的选择权,本书用的是我国的猜先规则,即猜中者默认执黑先行】。 罗霄点点头,接过棋盒。他拈起一颗黑子,握在手中,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长宗我部元亲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等待着他的第一手。 罗霄落子。 小目。 这是最常见的开局之一,稳健,扎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笑,拈起一颗白子,落向棋盘。 星位。 也是常见的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棋局渐渐展开。 起初的十几手,都是寻常的布局,试探,纠缠,各守一方。长宗我部元亲下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罗霄则略慢一些,每一步都要沉吟片刻。 下到三十手时,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 长宗我部元亲的白棋取势,在中腹形成一道厚势,隐隐有围空的迹象。罗霄的黑棋取地,在左上角和右下角都圈出了不小的实地,但中腹的几个黑子显得有些孤单,像是深入敌后的孤军。 长宗我部元亲拈起一颗白子,忽然停住。 他抬眼看了罗霄一眼。 「驸马的棋,很稳。」他道,「不急不躁,步步为营。有点像……本督年轻时见过的一位棋士。」 罗霄道:「大人过奖。」 长宗我部元亲笑了笑,落子。 这一手是刺,直接刺向黑棋的薄弱处——那是黑棋中腹孤棋与角部联系的唯一通道,若被切断,那几个黑子便成孤军,必将陷入苦战。 罗霄眉头微皱。 他沉吟良久,拈起一颗黑子,没有去补那个断点,反而在另一边落了一手。 长宗我部元亲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一手是手拔【注:日本围棋术语,我国称为「脱先」】,而且极其大胆——竟然不顾中腹孤棋的死活,先去抢占另一个大场。 「有意思。」长宗我部元亲喃喃道。 他没有急着去切断,而是先审视全局。片刻后,他落下白子,还是切断了。 中腹的三个黑子,瞬间陷入重围。 罗霄面色不变,继续落子。他没有去救那几个黑子——因为救也救不活,反而会越陷越深。他索性弃了它们,转而在另一边经营。 长宗我部元亲吃掉那三个黑子,得了不少实地,但罗霄在其他地方也连下了两手好棋,弥补了损失。 棋局进入中盘。 双方的纠缠越来越激烈。长宗我部元亲的棋风锐利,处处争先,步步紧逼,像一头猛虎,不断寻找着对手的破绽。罗霄的棋风则沉稳得多,不争一时之长短,宁可退让,也要保持全局的平衡。 下到一百二十手时,棋盘上的形势渐渐明朗。 长宗我部元亲的白棋在中腹形成了一道厚壁,隐隐有围成大空的迹象。罗霄的黑棋则在四角都圈出了实地,虽然每一块都不大,但加起来,数目也不容小觑。 长宗我部元亲拈着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他开始点目。 这是围棋中最考验功力的环节——要精确计算双方的目数,判断形势的优劣,从而决定接下来的策略。他默默数着,眉头渐渐皱起。 白棋的优势,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那麽大。 中腹的厚势虽然壮观,但要完全围成空,还需要好几手棋。而黑棋的四角都是实打实的目数,每一目都已经装进了口袋。 他继续算。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优势确实存在,但极其微弱——大概只有两目的样子。也就是说,只要他走错一步,或者罗霄走对一步,这个优势就会化为乌有。 他抬起头,看了罗霄一眼。 罗霄正端着茶碗,慢慢饮茶,神情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长宗我部元亲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他落下白子。 罗霄放下茶碗,拈起黑子,应了一手。 棋局继续。 接下来的几十手,双方都下得极其谨慎。长宗我部元亲几次想要挑起战斗,都被罗霄轻描淡写地化解。罗霄几次想要侵消白棋的中腹大空,也被长宗我部元亲死死挡住。 下到一百八十手时,棋盘上只剩下几个官子。 长宗我部元亲再次开始点目。 这一次,他算得更久。 两目的优势还在,但已经缩小到一目半。而且,接下来这几个官子,双方都有可能抢到。若他抢到大官子,优势能扩大到两目半;若罗霄抢到大官子,优势可能缩小到半目。 胜负,就在这几手之间。 他拈起白子,落在一个大官子上。 罗霄应了一手,他继续收。 罗霄继续应。 官子收完,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单官。 长宗我部元亲最后一次点目。 他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向罗霄。 罗霄正拈着一颗黑子,准备落子。 落了这一手,棋局就结束了。 可罗霄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棋盘,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发现了什麽。他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从一个角到另一个角,从一块空到另一块空。 长宗我部元亲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难道他发现了?发现了那个大官子? 他的手,微微握紧。 罗霄看着棋盘,良久,终于落子。 不是那个大官子。 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子,价值半目。 长宗我部元亲愣住了。 他看向那个位置,他赢了,赢了半目。 罗霄收手,微微欠身:「大人棋艺精湛,在下佩服。」 长宗我部元亲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驸马……」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麽,「驸马......棋艺精湛,本督也只是侥幸险胜」。 罗霄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侍从上前,开始收拾棋盘。长宗我部元亲看着那一颗颗被收进棋盒的棋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是故意的吗? 故意走错了那一步,故意错过那个大官子?让他赢? 可如果是故意的,为什麽又要露出那种懊恼的神情?刚才落子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那沉吟不决的样子,难道都是装的? 他看着罗霄,罗霄正低头饮茶,神情淡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随即笑道:「本督很久没有下得这麽尽兴了」。 罗霄抬起头,微微一笑:「大人过奖。在下在唐国时,曾与几位棋友切磋,今日能大人对弈,霄受益匪浅。」 长宗我部元亲点点头,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本督听说,大元朝廷如今也不太平。权臣当道,民不聊生。各地抗元义军四起,红巾军丶天完军丶大宋军……打得不可开交。」长宗我部元亲忽然道,他看向罗霄:「驸马可知道这些?」 罗霄点头:「有所耳闻。」 长宗我部元亲叹了口气:「天下之大,何处是净土?日本也好,唐国也罢,都在打仗,都在死人。也不知这乱世,何时才是尽头。」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伊势那九郡,驸马打算何时去接收?」 罗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事,在下正想请教大人。」罗霄缓缓说道:「伊势九郡,一半在北畠具教手中,一半在北条早云手中。此二人皆已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恐怕不会轻易拱手相让。」 长宗我部元亲点点头,捻着胡须道:「本督也想到了。所以本督派十河存保率兵进驻多気城,先拿下北畠具教那一半。待北畠氏平定,再图北条氏不迟。」 他看着罗霄,目光深邃:「驸马......以为如何?」 罗霄沉吟道:「大人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下佩服。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伊势九郡,若名义上是在下代管。而大人派兵进驻,固然是为陛下讨逆,可外人看来,难免......会有些许议论。」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驸马是怕人说本督假途伐虢?」他直接点破。 罗霄没有否认。 长宗我部元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驸马直言不讳,本督喜欢。」他道,「你放心,本督要的......不是伊势,是东边的屏障。你是本督的人,由你坐镇伊势,与本督遥相呼应,东边有事,本督助你挡着;西边有事,你也要助本督征伐。如此,方能互为依仗,于这乱世站稳脚跟,进而平定......为陛下平定天下」。 罗霄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大人厚爱,在下铭记于心。待返回朝熊山后,立刻起兵策应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笑了,伸手扶起他。 「好!有驸马这句话,本督就放心了。不过......本督可没说要驸马返回朝熊山哦!」 罗霄一愣,随即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就在这好好呆着,发发号令就行了,其馀的事,让你的部下去做,本督可舍不得你走啊!」说着,长宗我部元亲笑着拍了拍罗霄的肩膀。 罗霄尴尬的笑了笑「大人如此厚爱,霄不胜惶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接着,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长宗我部元亲示意。后者也端起茶碗,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窗外,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庭院里,将那几株老梅照得透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唐国的风土人情,聊了些日本的奇闻轶事,气氛甚是融洽。 终于,长宗我部元亲起身告辞。 罗霄送到廊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直到长宗我部元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 「来人。」长宗我部元亲刚走出百丈,便冲着路边一处松林高声喝道。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武士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眼前的路,缓缓开口。 「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日夜监视罗霄的动静」。 黑衣武士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是。」 他正要退下,长宗我部元亲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黑衣武士停住。 长宗我部元亲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记住,要严加监视!」。 黑衣武士深深叩首:「属下明白。」 他退下了。 长宗我部元亲站在路上,负手回望着远处庭院里的那几株露出院墙的老梅,久久不动。 良久,他轻叹一声。 「此子不可小觑……」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能不除啊。」 风吹过松林,松枝轻轻晃动,落下片片残雪。 ............................................ 朝熊山。 腊月的山风,冷得刺骨。 陈宫站在新建成的城寨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山下,四百馀名戚家军将士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度,与日本本土寻常足轻大不相同。 「先生。」养由基走到他身边,抱拳道,「吴将军问,粮草如何分配,是按每日三合,还是……」 「按每日四合。」陈宫没有回头,「将士们辛苦,不能让他们饿着。粮草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养由基点点头,正要退下,陈宫忽然叫住他。 「养将军。」 养由基停步。 陈宫转过身,问道:「土佐那边,今日可有新消息?」 养由基摇头:「尚无。」 陈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又望向远处。山下,戚家军的操练还在继续,喊杀声震天。 他顿了顿,忽然道:「养将军,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加强防御工事。各处的箭楼丶哨卡,都要再加固一层。让吴将军继续加大采买粮草力度,加量囤积,至少要够全军将士吃五个月以上的。」 养由基一怔:「先生是担心……」 陈宫点了点头:「乱世已至,伊势九郡,主公迟早要取,否则焉能安身立命。到时候,朝熊山就是根基。根基不牢,大厦将倾啊。」 他转过身,看着养由基:「养将军,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养由基抱拳:「先生说哪里话,末将份内之事。」 陈宫点点头,又望向远处。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主公……」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过段时间,我们一定接您平安回来。」 ..................................................... 甲斐,踯躅崎馆。 夜深。 月光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五条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大牢。 他们穿着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腰间挂着锁镰丶手里剑丶钩索,是标准的忍者装束。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散开,隐入黑暗中。 他自己则贴着墙根,向大牢的后墙摸去。 大牢建在踯躅崎馆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石屋,四周有围墙,墙头有武士巡逻。每隔一炷香,就有一队足轻经过,戒备森严。 他等那队足轻走过,迅速抛出钩索,攀上墙头。墙内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他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暗哨,才翻身而下。 其他四人紧随其后。 五人贴着墙根,摸到大牢的门前。门是厚重的铁木所制,上了三道锁。为首那人从怀中取出工具,开始撬锁。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不一会儿,三道锁全部打开。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牢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两排牢房沿着墙壁延伸,每一间都关着几个人。那些人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用惊恐的目光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那人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向最深处走去。 根据情报,甲斐姬就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 他走到那间牢房前,透过木栅栏往里看。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蜷缩在角落里。 「甲斐姬大人?」他低声唤道。 那女子抬起头。 正是甲斐姬。 她的肩头满是血污,嘴唇乾裂,眼角淤青,可那双眼睛,依然迷人的亮着。 「你们……?」她的声音略微沙哑。 「属下是织田大人派来的。」为首那人一边说,一边用工具撬锁,「大人派我们来救您。」 甲斐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同时也确认了她的猜测。 锁开了。 两名忍者冲进去,扶起甲斐姬。她的右肩伤口又有些裂开了,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走!」 五人护着甲斐姬,迅速退出大牢。 院子里的灯笼还在摇曳,墙头的武士刚刚走过,下一队还要等一段时间。他们抓住这个空隙,向围墙冲去。 钩索抛出,攀上墙头。 眼看就要翻过去—— 「嘡!嘡!嘡!」 三声鸣锣,四面八方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有埋伏!」 为首的忍者嘶声大喊,话音未落,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两名忍者躲闪不及,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从墙头跌落。 剩下三人护着甲斐姬,拼死向外冲。 「杀!」 无数武士从黑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两名忍者拔刀迎战,刀光如雪,血花四溅。他们拼死搏杀,砍倒了七八个武士,可人太多了,杀了一个,立刻又涌上来三四个。终于,一名忍者被长枪刺穿胸膛,倒地身亡。另一名忍者被刀砍中脖颈,鲜血狂喷,也倒了下去。 只剩下为首那忍者一人,护着甲斐姬,且战且退。 「大人,快走!」他嘶声大喊,一把将甲斐姬推向石屋墙下,自己返身迎战。 甲斐姬踉跄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忍者已经浑身浴血,却还在拼死搏杀,刀光霍霍,又砍倒了两个人。 她咬咬牙,抛出钩索,攀上墙头。 忽然,一道黑影从房顶而降,一脚踹在她胸口! 她惨叫着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那黑影落地,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士,手持太刀,面目冷峻。他走上前,一脚踩在甲斐姬的胸口,让她动弹不得。 「还想跑?哼!」他冷冷狞笑着。 甲斐姬瞪着他,眼中满是恨意和无奈。 远处,那为首的忍者终于力竭,被七八柄长刀同时砍到身体。他惨叫着,倒下,想挣扎着站起,却被一拥而上的足轻死死按住。 「把他们带下去。」那武士挥手,「严加看管!」 那名受伤武士和甲斐姬被拖着带回了石屋。 牢门再次关上,比之前更重。 ...................................................... 石屋的一间密闭班房内,武田信玄踞坐在上首,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是那个被活捉的忍者。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武田信玄淡淡道,「谁派你来的?」 忍者低着头,依旧不说话。 武田信玄挥了挥手。两名士兵上前,用烧红的烙铁按在忍者的胸口。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忍者惨叫着,浑身抽搐。 惨叫声不绝于耳,从隔着牢房,连院中的人都能听到,让很多士兵毛孔悚然,直到天亮。 「说!」 「再不说!我就再挖你一只眼睛!」行刑的士兵满脸横肉,厉声质问着。 「织……织田……」奄奄一息的忍者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织田信长……」 武田信玄的眼睛亮了「果然」。 「那个女刺客,是织田信长的什麽人?」 忍者点头,声音微弱:「她是……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叫……甲斐姬大人……」 武田信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很好。」他淡淡道,「早这样,你也不用受苦」。 武田信玄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他喃喃道,「这下......有意思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来人。」 一名侍从上前。 「去,给织田信长送一封信。」他缓缓道,「就说……他的一切计划我都会知道!」 侍从领命而去。 武田信玄走出大牢,望着远处的山峦,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将手中的信狠狠摔在案上。 「武田信玄!」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可恶!」 明智光秀跪坐在下首,面色平静。他等织田信长那阵怒气过去,才缓缓开口:「主公,甲斐姬被俘,武田信玄这信是敲山震虎,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织田信长喘着粗气,一语不发。 「主公。」良久,明智光秀又开口。 织田信长抬头看他。 明智光秀的目光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织田信长皱眉:「说。」 明智光秀缓缓道:「武田信玄既然知道甲斐姬是主公的人,必然迟早还会用她来要挟主公。主公若答应他的条件,便是示弱;若不答应,甲斐姬必死无疑,主公反倒落下笑柄。无论主公如何选择,都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目光一闪:「既如此,何不将这个消息,告诉另一个人?」 织田信长一怔:「谁?」 「罗霄。」 织田信长愣住。 明智光秀续道:「罗霄与甲斐姬,夫妻情深。他若知道甲斐姬被武田信玄所俘,必会想方设法去救。主公只需将消息透露给他,便可将这烫手山芋,扔给罗霄。」 他微微一笑:「罗霄去救,救得成,是主公的人情;救不成,也是他与武田信玄结仇,与主公无关。无论结果如何,主公都不吃亏。」 织田信长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光秀,你这计……很无耻啊。」 明智光秀低下头,没有说话。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 良久,他轻声道: 「就这麽办吧。」 第六十四章 黄莺在笼 朝熊山,夜色如墨。 议事堂内,贾诩与陈宫相对而坐,中间矮几上摊着一张素笺,并无落款,只寥寥数言,墨迹已干。 两人都沉默不语。 良久,陈宫抬起头,烛火在他清瘦的面庞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目光如炬,直视对面的贾诩。 「文和,此事,你如何看?」 本书由??????????.??????全网首发 贾诩并未立即回答。他伸出两指,轻轻将那素笺拈起,凑近灯火,再次端详了一番。 「哼!好一招祸水西引。」贾诩的声音低沉徐缓,如同深潭静水,「此信虽无只字片语提及来处,但送信之人,必是织田信长麾下。」 陈宫缓缓颔首,捻须道:「不错。夫人身在甲斐被囚,此间消息,除却那欲乱我主心志之人,还有谁会如此『好心』地深夜递送?且又不敢露面,还刻意隐瞒字迹。」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厉色,「织田信长,是想借刀杀人,更想借武田之刀,逼主公入局。」 「公台所言极是。」贾诩将信笺轻轻放回几上「所以,前日傍晚楠木正成大人得到此信后,我第一时间便告之厉害,并连夜赶来与公台你商议。如今主公被『留』在冈丰,名为客卿驸马,实为软禁。长宗我部元亲虎视在侧,北畠丶北条又与我剑拔弩张。如今我主兵不过数百,将不过十,此时若因夫人之事贸然与武田家交恶……」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宫眉头紧锁,目光凝视着那盏跳动的灯火,沉声道:「文和所言,符合大局。但我所虑者,是主公。主公与夫人情深义重,伉俪相得。此事你我都知。若主公他日从土佐归来,方知夫人曾身陷绝境,而我等坐视不报丶不救,届时……」他深吸一口气,「主公即便不会怪罪你我,但以主公性情,骤闻此变,必受重创,心神大乱。我等谋事,岂可令主公陷于如此境地?依我之见,当立即派人快马赶往冈丰城报知主公,同时,即刻遣使赴甲斐,修书武田信玄。」 贾诩眉梢微挑,静听陈宫下文。 陈宫继续言道:「书信之中,当对武田信玄言明夫人身份——她虽曾为织田信长亲卫,但如今已是我主罗霄之妻。武田信玄乃当世之名将,号称『甲斐之虎』,素重信义。他抓的是织田信长的卫队长,但若知晓其中还有我家主公这一层干系,或许会权衡利弊。毕竟,我家主公虽暂困于土佐,但终究是一方势力。武田既要对付织田,又何必多树一敌?卖一个面子给主公,留一份人情,未必不可。」 陈宫说完,目光炯炯地望向贾诩,等待他的回应。 贾诩听罢,并未立即反驳,反而微微点头,似是认可陈宫的分析,但随即,他便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公台之计,仁义周全,处处为主公着想,令诩佩服。」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但公台可曾想过,此信若去,会是何等后果?」 陈宫一怔。 贾诩伸出两指,在几上轻轻一点,沉声道:「武田信玄此刻,只知他抓的是织田信长的亲兵队长。一个亲兵队长,无论曾与信长有何等渊源,在武田眼中,不过是一名敌方武士,可杀,可囚,可交换,但分量终究有限。公台信去,言明此女乃我主罗霄之妻,那在武田眼中,此女的分量,立时便重了数倍。」 他盯着陈宫,一字一句道:「原本只是一块肉,如今却成了夹在两块砧板之间的肥肉。武田信玄再是名将,也断无将到手的筹码轻易放手之理。他非但不会放人,反而会将夫人看得更紧,待价而沽。届时,他既可向织田信长索要好处,又可拿捏我家主公,两头得利。而我主,人尚在土佐,兵不满数百,有何资本与武田谈条件?去信,非但救不得人,反是授人以柄,将夫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陈宫闻言,面色微变,捻须沉吟不语。他不得不承认,贾诩之言,句句刺中要害,冷酷,却真实。 「那依文和之见,便当如何?」陈宫看向贾诩。 贾诩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 良久,他喃喃道:「不可因一女子而误主公大局!」说罢回身看着陈宫。 陈宫闻言,大吃一惊:「文和是说?......就此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装作不知?」。 陈宫的语气中带了一丝不甘,一丝忧虑,「可......将来主公问起,你我如何作答!?」 贾诩伸手示意陈宫稍安勿躁。 「救,自然要救。但......不是以我主之名去救。」他缓缓转身,烛光映照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公台,你方才也说,送信之人,必是织田信长麾下。既如此,我等何不『将计就计』?」 陈宫眼中光芒一闪,似有所悟。 贾诩续道:「武田军中,关押的是『织田信长的亲兵队长』。那麽,前去营救的,自然也该是『织田信长的人』。我们可精选死士,扮作织田家忍者或武士,潜入甲斐,伺机营救夫人。」 他走回几前,与陈宫对面而坐,声音压得更低:「若能救出,自然万事大吉,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夫人护送至安全之处,待主公归来,完璧归赵。若事有不协……」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若事有不协,营救失败,也务必要在现场留下些东西。织田家的箭矢,刻有织田家纹的苦无,或是织田军惯用的某种暗器。」贾诩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要让武田信玄事后查证时,『确信』这次营救行动,是织田信长派人所为。只因夫人知晓织田家太多隐秘,信长急于灭口,或急于抢回这个心腹。」 陈宫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忧虑,渐渐变得凝重,最后,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叹服。 此计之毒,在于一石二鸟。若成,则救回夫人;若不成,则将刺杀武田信玄的黑锅,牢牢坐实在织田信长头上。即便武田信玄震怒,要报复,也只会冲着织田信长去。而罗霄,始终置身事外。 只是,这计策也确实太过无情,将一切可能都算计在内,甚至连营救失败后的「俘虏」都变成了可利用的棋子。这,便是「毒士」贾诩的本色。 陈宫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文和之谋,环环相扣,深谋远虑,陈某不及。」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坦诚,「只是,此事过后,我等对主公,终究是隐瞒不得啊。」 贾诩亦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对陈宫这份赤诚的敬重。随即,贾诩起身,慷慨道:「公台忠心,日月可鉴。贾某又何尝不知,隐瞒主公,乃是为臣者之大忌。」他望向陈宫,目光少有地流露出一丝温度,「但正因忠心耿耿,才不得不行此『不忠』之事。此刻告知主公,除了让主公在土佐日夜煎熬丶方寸大乱之外,于事何补?让主公因私情而坏了大局,那才是我等谋士的失职。他日主公归来,若有怪罪,由贾某一力承担。若能救回夫人,主公欣喜之馀,自会明白你我苦心;若事有不谐……」他声音微沉,「所有干系,是杀是剐,亦皆由我贾文和一人担之。」 陈宫闻言,胸中一热,猛然起身,对着贾诩深深一揖。 「文和高义,陈某钦佩!」他直起身,目光坚定,「文和此计虽险,但确是当下万全之策。陈某不才,愿与文和共担此任。若主公将来责罚,陈某亦当仁不让!」 贾诩连忙疾步上前,扶住陈宫,眼中亦露出惺惺相惜之意。 「公台言重了。你我同为主公效力,分什麽彼此。」他微微一笑,「此事,便需公台助我。选人之事,贾某或可为之;但谋划细节,查探路径,非公台之严谨周密不可。」 陈宫欣然颔首,神色间阴霾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下定决心后的沉静与锐利。 「好!那便依文和之计!」他沉声道,「即刻挑选死士,备齐有『织田家徽纹』之物。你我分头行事,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烛火跳动,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忠诚于同一人的面容。一个深沉如渊,一个正气凛然,此刻,却在同一盏灯下,达成了共识。 窗外,朝熊山的松涛声,呼啸而过。 .............................................. 同一时刻,土佐,冈丰城。 罗霄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的那几株老梅。 一夜寒风过后,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几朵。又是一阵风吹过,花瓣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积雪上。 「夫君。」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罗霄转过身,欢子公主正站在廊道的另一端,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和服,发髻上插着一支银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夜凉,夫君怎麽也不加件衣裳?」她走过来,将披风披在罗霄肩上。 罗霄微微一笑:「有劳殿下了。」 欢子公主摇摇头,与他并肩而立,也望着那几株梅树。 「梅花快谢了。」她轻声道。 罗霄点头:「花开花落,本是自然。」 欢子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道:「夫君……近日心事重重,不知我能否做点什麽为夫君分忧?」 罗霄一怔,转头看她。 欢子公主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夫君这些日子,总是望着远处发呆。夜里也睡不安稳,我听见夫君翻来覆去的声音。夫君……是在想什麽吗?」 罗霄沉默。 他当然在想。 他想很多很多事,可他什麽也不能说。 他只能笑了笑,道:「没什麽,只是……或许有些不习惯罢了。」 欢子公主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 「夫君不必骗我。」她轻声道,「我知道,夫君心里装着很多人。那些人,我虽然都不认识。可我知道,夫君在想她们。」 罗霄心中刺痛。 「欢子……」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麽。 欢子公主摇摇头,努力笑了笑:「夫君不必解释。我说过的,我愿意陪着夫君,多久都等。」 她顿了顿,忽然拉起罗霄的手。 「夫君,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罗霄点点头。 两人沿着廊下,缓缓向庭院深处走去。 庭院不大,却极精致。有假山,有池塘,有石灯笼,有矮松。此刻积雪初融,到处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梅花的清香。 走到一处角落时,欢子公主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是一处小房,门虚掩着,屋里挂着一个鸟笼,笼子里是一只小小的黄莺。它见有人来,扑棱着翅膀,在笼中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是前些日子吉田大人送来的。」欢子公主道,「说是从山里抓的,叫得可好听了。」 她看着那只黄莺,眼中露出怜悯之色,「可它……好像不开心。」 罗霄也看着那只鸟。它在笼中不停地跳,不停地撞,想要冲出去。可那笼子编得密密实实,怎麽也撞不开。 欢子公主忽然道:「夫君,我们把它放了,好不好?」 罗霄一怔。 欢子公主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它被困在这里,一定很想家,很想它的同伴。就像……就像夫君一样。」 罗霄心中一震。 他看着她,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女子,这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对待的妻子——她,其实什麽都知道。 知道他想走,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知道他在这里只是被软禁。 可她什麽也不说。 只是默默地陪着他,默默地照顾他,默默地……等他。 罗霄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他轻声道,「我们放了它。」 欢子公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媚。她打开笼门,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黄莺捧出来。 那黄莺在她掌心扑棱了两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它歪着头,看了看欢子,又看了看罗霄,忽然振翅飞起。 两人仰头看着它。 它盘旋了两圈,越飞越远,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欢子公主望着它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它回家了。」 罗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欢子公主含着眼泪,随即轻轻靠在他怀里。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片山林,望着那只已经看不见的鸟。 第六十五章 喋血救援 伊势国,多気城。巳时刚过。 北畠具教站在城门前,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大军。三千土佐精兵,甲胄鲜明,旌旗招展,沿着官道蜿蜒而来,如一条黑色的长龙。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的身后,是北畠氏的一众家臣。人人面色凝重,却无人敢出一声。 「终于来了。」有人低声道。 北畠具教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军阵,望着那杆高高飘扬的「七之酢浆草」旗,望着旗下一身赤甲丶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男人——十河存保,长宗我部元亲麾下第一猛将,年龄未满三十,就已战功赫赫。据说此人掌中一柄开山大斧招法凌厉,脾气也凌厉,在四国时曾一日连破三城,杀得敌人闻风丧胆。 此刻,他正策马而来,目光越过那些恭候的人群,落在北畠具教脸上。 他目光里,满是不屑。 北畠具教微微垂下眼帘,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满藏了起来。 大军在城门前停下。 十河存保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甲胄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腰间佩着两柄太刀,一长一短,刀柄上的金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北畠大人。」他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久等了。」 北畠具教躬身行礼:「十河将军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城内已备薄酒,为将军接风。」 十河存保点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城内。那眼神,像是在打量自己的领地。 「北畠大人。」他道,「大将军有令,命末将前来接管多気城。大人的『安堵状』,可带来了?」【注:「安堵状」是日本幕府时代及战国时代由中央权力者如幕府丶大名丶或天下人颁发给地方领主或家臣,用以承认和保证其领地所有权或支配权的官方文书】 北畠具教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那是「安堵状」——承认长宗我部元亲对北畠氏领地的支配权,承诺服从大将军号令的誓书。 十河存保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点点头,递给身后的副官。 「还有呢?」他道。 北畠具教微微一怔。 十河存保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北畠大人,该不会只带了一张纸来吧?」 北畠具教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两名家臣抬着一只木箱上前,打开箱盖。里面是一箱金币,金币上面叠放着北畠具教的盔甲——那副传了三代的赤色大铠,还有他自幼佩戴的太刀。 十河存保走上前,伸手拿起那柄太刀,抽出半截看了看。刀身雪亮,映出他的脸。他笑了笑,把刀扔回箱中,发出「嘡啷」一声。 北畠大人浑身一震,他自负剑术天下闻名,可此时明明心中恨得咬牙切齿,身体上竟被对方气势所压,满是惧意,却提不起半分气力来。 「北畠大人,请吧。」十河存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北畠具教鞠躬行礼,低声道:「大人请!」 十河存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北畠大人很识时务。」他道,「大将军说了,只要大人忠心,北畠氏的家名,可以保全。」 北畠具教低着头,声音平稳:「多谢大将军恩典。」 十河存保点点头,大步向城内走去。 三千土佐精兵紧随其后,鱼贯入城。马蹄声丶脚步声丶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下,不敢抬头。 北畠具教直起身,整理衣冠,疾步跟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我......我一看到这个三姓家奴就来气!……」身后传来儿子压抑的声音,带着愤怒。 「住口!」北畠具教立刻回身狠狠瞪了一眼,止住了他。 ....................................................... 宴席设在本丸大殿。 十河存保踞坐在上首,面前摆满了各色菜肴。酒是陈年佳酿,肉是现杀的鹿肉,鱼是清晨从海边送来的鲜鱼。北畠氏的家臣们陪坐在两侧,频频举杯,笑容满面。 十河存保饮着酒,吃着肉,心情大好。 「北畠大人。」他放下酒盏,看着下首的北畠具教,「大将军说了,多気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北上桑名城,向北条早云讨个说法。」 北畠具教点头:「将军英明。只是......北条早云占据伊势北部多年……」 「哼!」十河存保打断他,冷声道,「北畠大人是怀疑我军实力?」 北畠具教赔笑:「将军说笑了」。 十河存保得意地靠在凭几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那些北畠氏的家臣们,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与他对视。他心中愈发畅快。 「北畠大人放心。」他道,「待我拿下桑名城,北条早云那厮,必然得跪在城门前。到时候,这伊势九郡,便是大将军的囊中之物了!」 北畠具教连连点头:「将军神勇,定能马到成功。」 十河存保哈哈大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北畠具教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 甲斐国,踯躅崎馆。 月黑风高杀人夜。 十六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山麓,无声无息地向城池靠近。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胸口的衣襟上,绣着同样的纹样——五木瓜,织田家的家徽。 典韦走在最前面。他高大的身形此刻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踩在最隐蔽的阴影里,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王彦章紧随其后,手中握着一柄短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护在两翼。身后是十名戚家军精锐——这些人都是吴惟忠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手矫健,胆大心细。 今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救出甲斐姬。 三日前,他们已经摸清了牢房的位置和守卫的换班规律。此刻正是丑时,人最困倦的时候。 典韦打了个手势,众人停下。 前方三十步外,就是大牢的后墙。墙上每隔数丈有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墙头有武士巡逻,每隔一炷香换一班。 典韦盯着那些巡逻的武士,默默数着。 一炷香到了。 武士们换班,旧的一队离去,新的一队还未到。墙头有短暂的空白。 「走!」 十六道黑影同时掠出,如一阵风卷向墙根。 钩索抛出,攀上墙头。典韦翻身跃上,蹲在墙垛后,目光扫视院内。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晃动。牢房的木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守卫,正靠着墙打盹。 典韦挥了挥手。 王彦章带着众人翻墙而入,贴着墙根向牢房摸去。 距离门口还有十步时,张龙和赵虎迅速欺身而上,一左一右两记手刀砸晕了两个靠在牢房门口墙身上的守卫。随即,典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那是李时珍特制的迷药——据说是用曼陀罗花丶草乌头丶天南星等十几种药材熬制而成,只需闻上几口,便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 他再次向众人确认均已服过解药后,便拔开塞子,顺着门缝向牢房里轻轻一吹。 白色的烟雾顺着风飘向门内。只片刻过后,便听得门内几名守卫身子一软,纷纷滑倒在地。 马汉掏出工具,开始撬锁。 牢门的锁是老式的铁锁,对马汉这种老手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牢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恶臭。两排牢房沿着墙壁延伸,关着形形色色的人。由于动静极轻,牢内的人都正沉沉睡着。 王彦章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向最深处走去。 最里面的那间牢房,关着一个女人,她蜷缩在角落里。 甲斐姬。 王彦章什麽也没说,只是挥刀斩断锁链,拉开牢门。 火光跳了跳。她的眼睛映着那一点橘红,瞳仁深而亮,像结了薄冰的潭。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只是用尚能动的那只手,慢慢将散落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发髻松了,坠得低,却还未乱。唇上乾裂着细细的血口子,衬得那张脸愈白,白得像月下的刃。 典韦冲进去,扶起甲斐姬。她的右肩伤口又裂开了,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点了点头。 众人护着她,迅速退出大牢。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们穿过院子,向围墙冲去。钩索抛出,攀上墙头。眼看就要翻过去———— 甲斐姬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墙头,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建筑上。那是踯躅崎馆的本丸御殿,此刻殿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正坐在窗前。 那人影的轮廓,她太熟悉了。 武田信玄。 织田大人让她刺杀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的。她的刀早被收走了。 她转身顺势从张龙腰间「仓」的一声拔出腰刀。翻身从墙头跃下,向那本丸御殿飞掠而去,整个动作突如其来,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夫——」张龙刚开口,王彦章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喊!」王彦章低吼,眼中满是焦急,「走!跟上!」 十六道黑影同时跃下墙头,向本丸御殿的方向冲去。 甲斐姬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率先冲进了殿内。 殿内那人正伏案夜读,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因太过专注而未提前听见动静,此时等他抬起头———— 甲斐姬的刀已经刺到。 「噗!」 刀锋刺入胸膛,鲜血喷涌而出。那人「啊!」的一声大喊,回手全力一掌拍向甲斐姬。甲斐姬闪避不及,被掌风扫中肩膀,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有刺客!」 警铃大作,片刻间,从周围涌出了大量武士。 殿外,刚刚赶到的王彦章等人很快被潮水般的武士团团围住。长枪如林,刀剑如雨,仅几个呼吸间,四面八方已都是人,都是兵器,都是杀声。 典韦双铁戟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戟挥出,必有人倒下。王彦章长枪如龙,枪花朵朵,专刺咽喉心口。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也各持刀剑,拼死搏杀。而那十名戚家军精锐则立刻结阵,护在众人外围。 可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扑上来五个,仿佛杀不尽一般,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殿内,甲斐姬从地上爬起来,握紧刀,再次向那人扑去。 那人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可他没有倒下,反而怒吼一声,拔刀迎战。 两刀相交,火花四溅。 甲斐姬右肩有伤,力气大打折扣。那人也身受重伤,可生死关头却似疯虎一般,每一刀都是搏命的打法。两人在殿内激烈厮杀,刀光剑影,桌椅翻倒,烛台落地,火光在血泊中摇曳。 外面的杀声越来越响。 甲斐姬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拼尽全力,一刀刺向那人心口。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向她的脖颈。她低头躲过,却被一脚踹在小腹,后退数步,撞在墙上,可她顺手横刀一挥,砍杀一名企图靠近她的武士,刀尖挑起那武士掉落的长枪,右腿一个弹踢,长枪如箭一般射向武田信玄,后者奋力想躲,可无奈已身负重伤,胸口飙血,动作迟缓,长枪扎入右腹,踉跄地倒了下去。 几乎于此同时,几柄长刀都架在了甲斐姬的脖子上。 殿外,典韦一戟劈开一个武士,正要向殿内冲去,却被又一波涌来的武士挡住。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武士涌进殿内,看着甲斐姬被按倒在地,看着那些刀架在她脖子上。 他怒吼一声,双铁戟狂舞,又接连砍倒了三四个人。 可人还是太多了。 典韦浑身浴血,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他的肩膀中了一刀,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可他还是像一头猛虎,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王彦章此刻的脸色苍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徵兆。他刚才见甲斐姬孤身一人在殿内拼杀,心下着急,便一心只管向大殿里冲杀,却不料身后射来数箭,他觉察出脑后恶风不善,急忙闪避,但还是后背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但箭头还留在肉里,后背已经全都是血。 张龙左肩也中了一箭,好在不是太深,但也疼得他冷汗直冒。赵虎大腿外侧被划了一刀,已然有些踉跄。王朝左手手臂中了一刀,刀口深可见骨,正在王彦章身边拼命厮杀。马汉则前胸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来一大片血红。 那十名戚家军精锐,已经倒下了四个。剩下的六人浑身浴血,仍在拼死搏杀。 可对方又有大片武士在几名将领带领下涌了来。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喊: 「快走!武田信玄已死!」 是甲斐姬的声音。 典韦浑身一震。 他抬头望向殿内,只见武田信玄俯卧在一张几案上,一动不动。甲斐姬则被按倒在地,浑身是血,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望着他们,目光里满是决绝。 「走啊!快走!」她又喊了一声。 典韦的眼睛红了。 「杀进去!」他吼道。 王彦章一把拉住他:「走!」 典韦甩开他的手,还要往里冲,却被又一波涌来的武士挡住。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武士将甲斐姬拖向殿内深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走!」王彦章再次拉住他,声音嘶哑,「快走!」 典韦浑身颤抖,握戟的手青筋暴起。 可他终于还是转过身。 「杀出去!」 他怒吼一声,双铁戟狂舞,杀出一条血路。 王彦章紧随其后,长枪翻飞,护住两翼。 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在中间,互相搀扶,左突右挡,拼命跟上。 六名戚家军精锐迅速组成两个小队,交替断后,拼死挡住追兵。 一名武士冲上来,被典韦一戟将脑袋劈成了两半。鲜血在夜色中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突然,一名戚家军精锐被长枪刺穿了胸膛,倒下了。 不一会,又一名戚家军精锐被刀砍中脖颈。 不断有人倒下,一行人且战且退。 典韦他们已经杀到了墙边。 钩索抛出,攀上墙头。 典韦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戚家军精锐的身影,正在被无数武士淹没。 他咬紧牙关,翻过墙头,这个铁铮铮汉子再也忍不住,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王彦章拉着他一跃而出,其馀几人也纷纷跃下墙头。 墙下院内,大量的武田士兵仍在不断涌来。 ............................................... 殿内,厮杀已经停止。 武田信廉被人扶着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刀口,贯穿胸膛,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右腹也有个血窟窿正咕咕冒血。 周围的家臣们跪在他身边,却不敢动他。 「三郎!」 武田信繁大步冲进来,推开众人,跪在弟弟身边,心疼的看着这个无论身材还是相貌,甚至行为举止都酷似自己大哥武田信玄的三弟,此时却已经奄奄一息。 信廉看见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二哥……」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信繁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信廉看着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那个女刺客……别......别让她……跑了……」 信繁拼命点头。 信廉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武田信廉,这个以绘画丶雕塑丶武力闻名于世的一代名将就此陨落。他因为酷似武田信玄而常作为兄长的「影武者」(替身)掩人耳目,不料今晚却命丧甲斐姬之手。 武田信繁抱着他,仰天长啸。 良久,他放下信廉的尸体,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泪,只有铁青色的愤怒。 「外面那些刺客呢?抓住了几个?我们伤亡如何?」他声音沙哑,冷冷问道。 周围的家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跪上前,颤声道:「启禀大人……土屋昌次丶今丸平三郎......和多田满赖三位将军……战.......战死了......我方伤亡......伤亡一百六十馀人......」 信繁的脸抽搐了一下。 土屋昌次丶多田满赖丶今丸平三郎——这三个人,是跟随大哥多年的老兄弟,是武田家的栋梁之才。他们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敌,征战过无数战场,却死在了这里,死在了武田家的本城,死在了几个刺客手里。 「刺客呢?」他问。 「跑......跑了……六个……剩下的都死了……一共十具尸体,胸前......都有织田家家徽」。 信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他猛地睁开眼,双目射出骇人的两道光。 「混蛋!」 ............................................................. 天蒙蒙亮时,战场已经打扫乾净。 山本勘助站在本丸御殿前,望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眉头紧锁。 他的左眼早就瞎了,只剩下一只右眼。可就是这只眼睛,比常人两只眼睛加起来还要锐利,他是武田家的顶级谋士,文武双全。 此刻,他正盯着那些刺客的尸体。 一共十具。每一个都穿着黑色夜行衣,胸口的衣襟上绣着织田家的五木瓜家徽。 「勘助大人。」一名武士上前,低声道,「从他们身上搜到的,都是织田家的制式短刀。」 山本勘助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翻开一具尸体的衣襟,仔细看着那绣纹。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不是织田家的人。」他道。 旁边的武田信繁一怔:「什麽?」 山本勘助指着那绣纹:「大人请看。这绣纹虽然形似,但针法不对。织田家的家徽,用的是京都的『京绣』,针脚细密,线色匀称。而这几件,用的是粗糙的『地方绣』,一看就是临时赶制的。」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些短刀。织田家的制式短刀,刀身有『兼元』的铭文。这几把,什麽都没有。」 武田信繁脸色变了。 「可......不是织田!.....那又会是谁?」 山本勘助摇了摇头,独眼中光芒闪烁。 「不知道。但……」他看向牢房的方向,目光深邃,「那个女刺客,一定知道。」 武田信繁握紧了拳头,高声喝道:「加藤段藏何在!」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此人身材消瘦,佝偻着背,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短打,头发稀疏,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细长的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幽绿的光,像一头孤独的狼。 他走到信繁面前,深深鞠躬,声音嘶哑如夜枭: 「属下在。」 武田信繁看着他,一字一顿:「听着!把那个贱女人,给我严加审讯!」 加藤段藏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属下遵命。」他退下了。 「希望尽快问出答案……大哥秘密外出,却恰好此时......哼!」武田信繁望着远方的天空,悠悠地说。 山本勘助沉默片刻,道:「大人放心。加藤段藏的手段,没有人能扛得住。」 信繁点点头,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 阳光照在他铁青色的脸上,没有带来任何暖意。 「传令下去。」他道,「全境戒严,搜索所有可疑之人。那些逃走的刺客,一个都不能放过。」 「嗨!」 第六十六章 霜夜摧花 牢房的门再次打开时,甲斐姬抬起头。 火光从门外涌入,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加藤段藏。 他走进来,在甲斐姬面前蹲下,歪着头打量她。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身体。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google搜索twkan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甲斐姬的脸上。那张脸清冷如玉,眉如远山,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纵使嘴角有些许血丝,纵使衣衫破碎,那副修长紧实的身躯依然散发着刀锋般的凌厉,那双无与伦比的玉腿让加藤段藏露出猥琐邪恶的笑容。 甲斐姬迎着那目光,轻哼了一声,露出极其轻蔑的笑容。 加藤段藏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 「很好!不愧是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他开口,声音鬼魅,让人不寒而栗,「果然高傲。」 他伸出手,捏住甲斐姬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甲斐姬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依然迷人,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这眼神真好。」加藤段藏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高傲,倔强,不可侵犯。像一朵娇艳迷人的梅花,倔强的开在寒风里。」 他松开手,站起身,退后两步。再次用猥琐的目光上下大量着甲斐姬。 「可惜。」他说,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这麽美的一朵花,却遇到了我,而我......喜欢摧花,哼哼哼」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 刀身很窄,很薄,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他用刀尖挑起甲斐姬的衣襟,轻轻一划。 「嘶——」 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甲斐姬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干什麽!」她厉声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加藤段藏没有说话。他只是笑着,刀尖继续向下划去。又是一道口子,又是一片裸露的肌肤。 「住手!」甲斐姬拼命挣扎,可她的双手被反绑着,又刚被强行灌了不知名的药汤,浑身无力,哪里挣得脱? 加藤段藏看着她挣扎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孩子看着蚂蚁在火上挣扎。 「叫。」他说,「大声叫。我喜欢听你叫!」 甲斐姬咬着牙,狠狠地看着他,不再出声。 加藤段藏摇了摇头,刀尖继续划动。 一道。两道。三道。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牢房里回响。甲斐姬的衣服一片一片地落下,露出美丽的身体。她的肩头有箭伤,腰间有刀伤,还有好几处淤青和血痕。可在那层层叠叠的伤痕之下,依然能看出她原本的模样——光滑的脖颈,纤细的腰肢,迷人的曲线。 加藤段藏停下刀,歪着头欣赏。 「真美。」他轻声说,「哪怕伤成这样,还是美。你这种美,不是那些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能比的。这是刀剑养出来的美,是血火淬出来的美。」 他凑近甲斐姬,压低声音,像在说什麽秘密: 「可我一会儿就要让你这副高傲的身体,彻底被摧毁。」 甲斐姬瞪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敢!」她嘶声道,「你若是敢碰我——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加藤段藏笑了。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对!就是这样!」他大笑道,「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声音!越是这样,我越开心!越是这样,等会儿越有意思!」 「我最后问你一遍」他缓缓说道,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来救你的哪些人到底是谁?」 甲斐姬依然狠狠地瞪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她和他就这样久久的对视着,过了好久好久......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直起了身,抹了抹眼角,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笑容渐渐的收敛......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喊道: 「来人!」嗓音阴冷。 四个膀大腰圆的武士走进来。 「把她带到便女营去。」加藤段藏说,「告诉今晚值班的,这是个大美女,要好好洗乾净打扮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士兵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今天的,明天的,后天的——只要是武田家的士兵,人人有份!」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阴阴的看着甲斐姬。 几个武士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他们走上前,一把架起甲斐姬,向外拖去。 甲斐姬拼命挣扎,可她浑身无力,哪里挣得开?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放开我!」她嘶声大喊,声音在夜空中回。 加藤段藏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听着那越来越远的叫喊声,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 甲斐姬被拖进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门口站着四个武士,见到加藤段藏,纷纷躬身行礼。 「都准备好了?」加藤段藏问。 「准备好了。」为首的武士道,「按大人的吩咐,今天第一批......直到她交代!」 加藤段藏点点头。 甲斐姬已被「梳洗」乾净,拖进院子里的一间低矮的屋子里。 屋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半桶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甲斐姬被四名武士按倒在稻草上。两个按住她的手脚,另两个走上前,撕扯她的衣服。 甲斐姬拼命挣扎,拼命叫喊。可那些武士的手像铁钳一样,怎麽也挣不脱。 「你们敢!你们这些混蛋!我会杀了你们!」她大喊大哭。 加藤段藏站在院中,听着叫喊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哼!还是这麽有精神。」他喃喃道,「好,很好!一会儿军士们会很高兴的!」 门外的院子里,武士们已经排成了一列。 听着屋里传来的喊声,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兴奋。 一声令下,一个武士走进了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可他一眼就看见了稻草席上的那个女人。她被人按在地上,正拼命挣扎叫喊着。那个女人即使身有伤痕,即使狼狈不堪,但依然那麽美。那种美不是寻常女子的娇柔,而是一种…凌厉的美。 「还愣着干什麽?」旁边有人士一声令下。 「嗨!」他缓过神,嚎叫着扑了上去。 甲斐姬拼命的挣扎起来,很快,一声凄厉的叫喊传来。 .................................... 门开了,武士走了出来,满脸通红,额头沁着汗珠。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恍惚,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做了什麽梦。 后面一个武士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很快,屋里又传出了哭喊。 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被捂着,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呜咽。 门外的武士们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丰富。 加藤段藏背着手站在院中,露出得意的神情。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他皱巴巴的脸上,映出那双幽绿的眼睛。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 屋里的声音从凄厉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微弱,从微弱变成……无声。 武士们互相拍着肩膀,聊着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当最后一个武士走出来时,天边已大亮。他一脸邪笑,满意的迈着方步走了。 加藤段藏缓步走进屋里。他蹲在甲斐姬面前,歪着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嘴角有些许血丝,眼眶红肿。可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望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加藤段藏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啧啧,真漂亮啊。」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被如此对待,她依然很美。那种美不是任何东西能夺走的。它刻在她的骨子里,长在她的灵魂里。 加藤段藏松开手,直起身来,走出屋子。 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最后说一次,只要你肯交代,这一切就可以结束,否则,你每天都会像今天一样!」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亮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甲斐姬身上,给她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辉。她就那样躺在稻草上,一动不动。 如果有人此时靠近她的脸,一定会微微听到她正气若游丝的喃喃:「花......姐姐......我......算是赎罪了吧......」 第六十七章 炼狱之瞳 伊势,桑名城。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映得忽明忽暗。北条早云踞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地图上多気城的位置,久久不动。 他一身黑褐色直衣,此刻踞坐在那里,却如山岳峙立。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渊,让人看不出深浅。 下首跪坐着两名幕僚。左边那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是军师上原义近;右边那人须发花白,神情沉稳,是宿将多目元忠。 google搜索twkan 「主公。」上原义近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多気城的消息,您已经看过了。」 北条早云微微点了点头。 「十河存保率三千土佐精兵,不费一兵一卒,进驻多気城。北畠具教献出安堵状,迎于城门之前,十分恭顺。」上原义近顿了顿,「如今,那十河存保已放出话来,不日便要北上桑名城,向主公讨要『安堵状』。」 北条早云依旧没有说话。 多目元忠冷哼一声:「区区三千兵马,也敢来桑名城撒野?主公,末将只需一千人,便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上原义近摇了摇头:「多目将军,您错了。可怕的不是那三千兵马,是那三千兵马背后的东西。」 多目元忠皱眉:「什麽?」 「长宗我部元亲。」上原义近一字一顿,「那三千兵,只是先锋。若我们杀了他们,长宗我部元亲便可名正言顺地调集四国数万精兵,大举东进。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三千人,而怕是不止三万人。」 多目元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内陷入沉默。 良久,北条早云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攘外必先安内。」 上原义近和多目元忠同时抬头看他。 北条早云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他喃喃道:「内部的刺,若不先拔掉,外敌一来,便是祸患。」 上原义近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 北条早云没有回答。他只是挥了挥手,两人会意,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烛火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左右飘忽。 ..................................................... 桑名城,另一处殿内。 气氛截然不同。 大导寺太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多気城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沉默的男人。 「二哥!」 他唤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个被称为「二哥」的男人,正是荒木兵库。他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只酒盏,却久久没有饮。他的眉头紧锁,脸上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大导寺太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 「二哥!这次......真的是......真的是绝佳的时机啊!等到那十河存保率兵北上,早云那厮必亲自领兵迎战。到时候,我们便可在后方动手——杀他个措手不及!」 荒木兵库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酒盏里的酒液晃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二哥!」大导寺太郎急道,「你还犹豫什麽?这些年,他北条早云是怎麽对你的?当初说好的同甘共苦,如今他独揽大权,把我们几个当什麽了?按照当初约定,这伊势,本该是我们七人共享的!」 荒木兵库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伊势神宫,苍松翠柏之间。 他们七个人,并肩跪在神前。那时他们都还年轻,眼中满是热血与豪情。北条早云居中,左边是他荒木兵库,右边是大道寺太郎,其馀四人依次排开。他们割破手指,将血滴入同一只碗中,那碗里盛着清冽的神水。 北条早云举起碗,一字一顿: 「我等七人,今日在此结为兄弟。此后同甘共苦,生死与共。若有背弃此誓者,天人共戮!」 七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时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荒木兵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二哥……」大导寺太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恳求,「我知道你念旧情。可旧情早就被他耗尽了。这些年,他是怎麽对你的?他信的是上原义近,是多目元忠,是那些后来的人。咱们这些老兄弟,他早就忘了......不!不仅仅是忘了!他有意排挤咱们啊!如果这次再不抓住机会,只......只怕,他会先动手了啊!上次在草料场......」 荒木兵库挥手制止,然后低头沉默,眉头紧缩。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再等等。」 「二哥!」大导寺太郎急道。 「我说再等等。」荒木兵库放下酒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等十河存保真的来了,等他真的出兵了,再说不迟。」 大导寺太郎盯着他的背影,终于叹了口气。 「好。我等二哥的消息。」 他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下荒木兵库一人。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 夜深。 北条早云的寝殿内,烛火只剩下最后一盏。 他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一阵极轻的风声。 北条早云没有抬头。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那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穿着一身漆黑的忍者装束,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 「主公。」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 北条早云缓缓开口: 「疯魔众,目前有多少人在桑名城?」 「回主公,可调用的,三十七人。」 「好!足够了。」北条早云点了点头,「我要你办一件事。」 那黑衣忍者抬起头,等待命令。 北条早云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随后他低沉而又清晰地说着他的计划...... 「记住,一定要乾净利索。」 黑衣忍者深深叩首: 「嗨!」 他起身,后退几步,消失在黑暗中。 殿内又只剩下北条早云一人。 他望着那卷《孙子兵法》,喃喃自语: 「攘外必先安内……安内......」 烛火跳了跳,终于熄灭。 .......................................... 甲斐,踯躅崎馆。 午后。 菊姬跪坐在母亲油川夫人面前,替她梳理着长发。铜镜里映出油川夫人略显憔悴的面容——这些年,三条夫人的排挤让她老得比实际年龄快得多。 「母亲。」菊姬忽然开口。 油川夫人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女人,又克扣了您的用度。」菊姬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上个月的布料,本该有十匹,她只给了五匹。还都是些次等的货色。」 油川夫人睁开眼,从镜中看着女儿。 「菊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样的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是了。切记,出去可万万说不得。」 「为什麽?」菊姬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她不过是仗着父亲宠爱,凭什麽这样欺负您?若论起来,您本该是父亲的元配,本该是正室夫人,她算什麽?」 油川夫人转过身,握住女儿的手。 「菊儿,你听娘说。」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姨娘(指三条夫人)如今掌管着内宅诸事,连为娘都要让她三分。你若是得罪了她,娘可护不住你。」【注:日本古代侧室子女称正室为「お母様」或「母上」,而不是「姨娘」,本书以我国古代习惯行文】 「可您也是父亲的堂妹,为什麽要怕她?她当初......」菊姬不解道。 「好了!」油川夫人出言制止了女儿。 菊姬咬着唇,没有再说话。 油川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你不是要去便女营巡查吗?早些去,早些回。切记,少说话。」 菊姬愣了愣神,随后点点头,起身离去。 走出母亲的院子,菊姬的脚步慢了下来。 便女营。 那个地方,她去过几次。每次去,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那些女人,有的曾是敌人的家眷,有的曾是犯了事的奴婢,有的是被俘虏的女武芸者……她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她们穿着粗布衣裳,终日戴着镣铐蹲在井边洗衣裳,双手泡得发白,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还要随时被那些粗鲁的士兵们随意发泄,每次想到这些,她都觉得恶心。【注:日本女武士在日语中常被称为「onna-bugeisha」(女武芸者)】 今日又要去。 她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向便女营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些晾衣杆上。杆上挂满了洗净的衣物,在风中轻轻摆动,散发着皂角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几个便女蹲在水井边搓洗着成堆的衣裳,头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菊姬从她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角落里,一个女子正费力地拧着一件湿衣。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似乎每动一下都带着剧痛,镣铐不断地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菊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使满是疲惫和伤痕,即使嘴唇乾裂丶眼眶红肿,依然能看出那清冷的轮廓丶挺直的鼻梁丶紧抿的薄唇。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可那副修长的身段,那举手投足间的凌厉之气,与周围那些畏畏缩缩的便女截然不同。 更让菊姬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好迷人。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依然让人忍不住多看……菊姬说不清为什麽,但就是从那双眼睛上移不开目光。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了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菊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是真的见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照镜子时,看到镜中的自己,可再定睛瞧去,又分明不一样。 那女子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样疑惑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粗野的笑声从院子深处传来。 菊姬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武士正从一间低矮的屋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着裤带。他们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互相拍着肩膀,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菊姬的脸腾地红了。 她知道那屋子里发生的事,她立刻又感到一阵恶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队武士排着队向那屋子走去。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兽性的表情。 菊姬呆立在原地。 她看见那些武士一个个走进那屋子,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那些声音让她浑身发冷,让她胃里翻涌,让她几乎站不稳。 而那个洗着衣服女子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菊姬忽然觉得害怕。 不仅仅是害怕那些武士,害怕那间屋子——而是害怕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确切的说是那双眼睛和神情都太奇怪了。 莫名其妙的吸引着她,让她心里发慌。 她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女营。 跑出很远,她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那双眼晴,那双让她疑惑的眼睛,却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麽也挥之不去。 .................................................. 夜里,菊姬辗转难眠。 她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什麽也不说,只是那样看着。可那目光,比任何语言都让她难受。 她想起那间屋子,想起那些排着队的武士,想起屋里传来的声音。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麽会被关在那里。可她知道,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地狱。 「她此刻在干什麽,一定正在......」菊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临走时,几个男人把那个女人拖进了那间屋子里......那个女人目光依然远远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在她脑海里,怎麽也挥不散。 ............................................... 月光如水,照着那间低矮的屋子,照在屋里的稻草上,照在那个躺在稻草上的女人身上。 又一名武士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提着裤子满意的转身离开,仅仅片刻过后,一个满脸胡茬的胖男人压了上来...... 甲斐姬睁着眼,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月光照着她美丽光洁的身体,和那双依然美丽的瞳。 第六十八章 霜刃犹寒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却迟迟落不下来。风从北边的群山里吹来,冷得刺骨,吹得灵堂前的白幡瑟瑟作响。 今日是武田信廉的葬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灵堂设在踯躅崎馆本丸的广间内。广间正中设着灵案,案上供着武田信廉的牌位——那是一块新制的白木牌位,墨迹未乾,写着「法性院殿高山道忠大居士」。牌位后立着他的画像,画中人年轻英武,眉宇间与武田信玄有八九分相似。【注:历史上武田信廉的真实法号(戒名)为:光徳轩道三(こうとくけんどうぞう),并非战死,而是后来在武田氏灭亡后,于天正十年(1582年)被捕,后由织田信长处被处刑。】 灵案两侧点着两排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灯油里掺了香料,烟气袅袅,却遮不住空气里那股沉沉的哀戚。 武田信玄跪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纯黑的丧服,头上戴着同色的乌帽子,腰间系着麻绳。往日里如山岳峙立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松。 他盯着那块牌位,一动不动,已经盯了很久。 身后,依次跪着武田家的族人。 武田信繁跪在他左后侧,同样一身黑衣,眼眶通红。他的拳头紧握,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再往后,是三条夫人。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外面罩着黑色的褂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容。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油川夫人时,总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油川夫人跪在她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背单薄,跪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菊姬跪在母亲身后。她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落在那块白色的牌位上。信廉叔叔……她记得从小到大他每次见到自己时,总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菊儿又长高了」。那个总是会对她笑着的人,如今躺在棺材里,再也睁不开眼了。 她的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再往后,是武田家的其他侧室丶子女丶亲族。人人一身黑衣,人人面色哀戚,整个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灵堂两侧,僧人们正在诵经。他们是惠林寺请来的高僧,披着袈裟,手持念珠,齐声诵念《阿弥陀经》。梵呗声在广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如泣如诉,像是要把死者的灵魂送往西方极乐。 诵经的间隙,偶尔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 武田信玄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火光中,信廉躺在血泊里,胸口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在说:大哥,我不能再陪伴在您身边了。 「信廉……」武田信玄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没有人听见。 只有他自己听见。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没有去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身前的榻榻米上。 身后,武田信繁看见大哥的肩膀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丧礼按照武田家的规矩,一项一项进行。 首先是「点香」。武田信玄作为兄长,第一个上前。他从僧人手中接过点燃的香,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插在灵前的香炉里。烟气袅袅升起,缠绕着他的手指,久久不散。 他退后几步,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然后是武田信繁。他走上前,点香,叩首。起身时,他的眼眶更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压抑着什麽。 接着是三条夫人。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点香,叩首,退后——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可当她退回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油川夫人。 那目光很轻,很快,却带着一丝只有女人才懂的东西。 油川夫人低着头,没有看见。 菊姬看见了。 她的手微微握紧。 再接下来,是油川夫人。 她走上前时,脚步有些虚浮。点香时,手微微颤抖,香灰落在手指上,烫了一下,她却浑然不觉。叩首时,她的额头贴在地上,贴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僧人开始轻声催促,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回到原位,依旧低着头,依旧看不清表情。 菊姬看着母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终于轮到她了。 菊姬站起身,走到灵前。她接过香,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插好。然后跪下,叩首。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信廉叔叔…… 她想起小时候,他把自己架在肩膀上,带她去看樱花。他指着满树的樱花说:「菊儿,你看,这花开得好不好?......」 仪式一项项进行下去,直到傍晚,才终于结束。 僧人们退去,族人们陆续散去,灵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武田信玄依旧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武田信繁跪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其他人外人不敢打扰,悄然退出了广间。 良久,武田信玄终于开口: 「把人带上来。」 甲斐姬被拖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武士架着她,从广间门口一直拖到灵前,然后松开手,把她按在地上。 她跪着,或者说,半跪着。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她的衣裳破烂,勉强遮住身体,露出大片肌肤。额前一缕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可她抬起了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看着那双眼睛,微微一怔。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处境下,即使满身伤痕丶嘴唇乾裂丶眼眶红肿,依然能看出眼前这个女人那让人窒息的美。那清冷的轮廓丶挺直的鼻梁丶紧抿的薄唇,每一样都与众不同,她的锁骨深陷,脖颈修长,破烂的衣裳下面,隐约可见苗条紧实的身段。 可让武田信玄愣住的,不是她的美。 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哀求,没有任何屈服。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冷冷的,静静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这眼神…… 武田信玄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武田信繁已经冲了上去。 「你这个贱人!」 他怒吼着,狠狠一巴掌扇在甲斐姬脸上。 「啪!」 甲斐姬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可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继续看着武田信玄,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屈服。 武田信繁又是一巴掌。 「啪!」 更响,更狠。 血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白色的襟口,洇开一小片红色。 可她依然没有出声。她依然看着武田信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一丝黯淡。 武田信繁还要再打,武田信玄抬手止住了他。 「够了。」 武田信繁喘着粗气,退后一步,狠狠地瞪着甲斐姬。 武田信玄缓缓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没有一丝卑怯。 武田信玄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的下巴很凉,皮肤细腻,可那骨头,却是硬的。 他仔细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眼,看着那双让他疑惑的眼睛。 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始终是想不起来。 良久,他松开手,转过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加藤段藏。 「问出什麽了?」 加藤段藏低着头,声音有些微颤而沙哑:「回主公,这女人嘴很硬。这些天来,让她每天伺候五十名士兵……可她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吐。」 武田信玄眉头一挑。 每天五十名士兵。 他看着甲斐姬,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嘴角的血迹。这样的折磨,换做寻常人,早就疯了。可她呢?她跪在这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一丝屈服。 真是个硬骨头。 武田信玄忽然有些佩服她。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把她带回便女营,严加看管。」 加藤段藏叩首:「是。」 「从今日起,不必让她洗衣服了。」武田信玄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除了吃饭睡觉,其馀时间,都赏给我武田家的士兵。」 甲斐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用轻蔑的眼睛看着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和她对视着,眉头微微一皱,厌恶的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快点把眼前这个女人带走。 甲斐姬被拖了下去。 经过菊姬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看了菊姬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广间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菊姬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甲斐姬已经被拖出门去。 灵堂里又安静下来。 三条夫人走上前,轻声对武田信玄道:「主公,便女营那边,妾身会多加留意的。您放心。」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 三条夫人又道:「再过些日子,便是春祭了。按往年的规矩,祭祀用的布匹丶衣物,都要从便女营出。妾身定会督促她们,尽快赶制出来。」 武田信玄看了她一眼:「这些事,你多费心。今年的春祭,对我武田家而言,尤为重要。」 三条夫人微微欠身,「请您放心,妾身明白。」她低头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丶很隐蔽的笑意。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表情。 可菊姬在她斜侧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她的手紧紧地攥了攥。 武田信玄又道:「春祭的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务必要办得隆重体面。」 三条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欠身道:「妾身遵命。」 她直起身时,目光从油川夫人身上扫过,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油川夫人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菊姬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出声。 众人渐渐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武田信玄和武田信繁二人。 烛火摇曳,映在武田信廉的牌位上,那几行字忽明忽暗。 武田信玄走到灵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牌位。 「信廉。」他轻声道,「你放心。害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武田信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哥,织田信长那边,如今正手忙脚乱。」 武田信玄没有回头。 武田信繁续道:「信浓的小笠原氏,早就该收拾了。还有北信浓的葛尾城,对我们太重要了,如今村上氏家里正好内乱,加上织田信长自顾不暇,斋藤义龙和六角定赖正缠着他......眼下......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武田信玄沉默良久。 「你觉得,什麽时候合适?」 武田信繁道:「就在......就在春祭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到时候,我们明里祭祀,暗里出兵。小笠原氏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那个时候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城池就已经是我们的了。」 武田信玄转过身,看着他。 「你已经计划好了?」 武田信繁点头道:「是的,大哥!我......我都想好了。」 武田信玄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麽办。春祭当天,出兵信浓。」 武田信繁叩首:「是!」 他直起身,又道:「大哥,还有一件事。」 「说。」 武田信繁的目光落在灵前的牌位上,声音低沉:「那女刺客,害了信廉。等到出兵那天,我想用她的头,祭旗!」 门外,传来极轻的「哐啷」一声。 武田信玄猛地抬头:「谁?」 武田信繁也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之上。 两人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一只黑猫从门缝里钻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钻了出去。 武田信繁松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放下。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织田信长啊!这回,你可休要怪我!」。随即他看向武田信繁,「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门外,黑暗中,菊姬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转过身,悄悄的走远,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开,消失在黑暗中。 第六十九章 驱虎吞狼 甲斐国,深山。 山洞隐在一片杂木林深处,洞口被密密麻麻的枯藤遮住,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连日积雪尚未消融,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典韦蹲在洞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小径。他已经这样蹲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恶来。」王彦章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进去歇会儿吧,换我来守着。」 典韦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道:「俺不累。」这个铁打的汉子从未有过如此的无奈,他感到心中的难过丝毫无法排解,几日来经常这样发呆。 王彦章看着他,叹了口气。他知道典韦心里憋着火——上一次救人失败,眼睁睁看着甲斐夫人被拖回那间屋子,换谁也受不了。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王彦章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张龙他们几个,还等着你商量事。」 典韦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跟他走进洞去。 山洞不大,深处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出几张疲惫的脸。 张龙靠在洞壁上,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那是李时珍特制的金疮药,不愧是神医配置的神药啊,不但很快就止住了血,而且几天内就结痂愈合了不少,但饶是如此,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整个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 赵虎蹲在他旁边,大腿上的刀伤已经结了痂,可走路还是稍微有些一瘸一拐。王朝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正一个人默默擦着刀。马汉脸上的刀口虽然已经愈合,但却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六个人,人人带伤。 「王将军。」张龙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身。王彦章按住他,在他身边坐下。 「今日......打探到什麽?」张龙问。 王彦章看了众人一眼,低声道:「武田家要办春祭了。」 「春祭?什麽时候?」赵虎一愣。 王彦章点点头:「再过五日,踯躅崎馆那边,到处都在准备。我听那些进山砍柴的农夫说,今年春祭会办得格外隆重,三条夫人亲自督办,从便女营调了十几个人专门赶制祭祀用的布匹衣物。」 王朝的脸色变了:「便女营……那夫人她……」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甲斐姬就在便女营。 篝火噼啪作响,映出众人阴郁的脸。 「俺受不了了。」典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俺们在这里躲了半个月,吃不好睡不好,眼睁睁看着夫人受罪。俺要去救她,今晚就去!」 「恶来!」王彦章按住他,「你冷静些。就凭咱们几个现在的情况,贸然杀进踯躅崎馆,夫人能活着救出来?」 典韦瞪眼:「那就眼睁睁看着夫人受辱?」 王彦章没有说话,拨弄了几下篝火,抬起头缓缓道:「春祭那天……也许是个机会。」 众人看向他。 他坐直身子,喘了口气,接着说道:「春祭那天,踯躅崎馆肯定热闹。各路人马进进出出,人多眼杂,咱们浑水摸鱼,比硬闯肯定容易得多。」 「只是......」他眉头微皱:「咱们几个的伤……」 「养了半个月,能动!」张龙咬着牙,「这回......就算拼了俺这条命,也一定要把夫人救出来!」 赵虎也道:「嗯,俺也一样。」 王朝丶马汉齐声道:「俺也一样。」 典韦盯着王彦章,那目光像两团火,「子明!我......我胸口堵的慌!虽然军师说若是不可为就返回去,可......可俺想好了,这次如果还是没办法把夫人救出去.....俺也就不准备活着回去了!......太憋屈了!」 王彦章叹了口气,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麽定了。」他道:「春祭那天,咱们再去一趟。但有一条——这次必须听我指挥,谁都不许擅自行动。」 众人点头。 ............................................ 朝熊山,议事堂 屋里烛火明灭,映得舆图上朱墨纵横。陈宫手持新田义贞来书,反覆看了三遍,眉头紧锁,半晌不语。 贾诩坐于案侧,目光落在舆图上土佐与吉野之间那条蜿蜒的山道上,神色沉静如水。 「文和,」陈宫忽将书信合上,沉声道,「足利尊氏阴魂不散,此番与毛利元就合兵,号称五万,自西而来,气势汹汹,种种迹象表明,其主攻方向必是吉野。吉野若失,则京都门户洞开。然如今我主困于土佐,楠木大人死守赤坂孤城,兵不过二千,新田大人如今在堺港,且主力已在我朝熊山,吉野留守也不过二千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贾诩微微颔首,却不接话,只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陈宫面上。 陈宫踱了两步,又道:「文和啊,有一事,宫思之再三————如今,毛利元就丶足利尊氏此来名为讨逆,实则欲取吉野。吉野若失,南朝便如断臂。长宗我部元亲虽挟后醍醐天皇于土佐,然毕竟自诩奉南朝之正朔。毛利此来,打的是北朝光明天皇的旗号,欲夺吉野,便是与南朝为敌,与元亲为敌,那元亲岂能坐视?」 贾诩嘴角微微一勾,终于开口:「公台之意,是欲借元亲之力,拒毛利之兵?」 「正是。」陈宫道,「宫以为,主公当与楠木大人丶新田大人立刻上书,请命拒敌。元亲若允,主公便可脱身;元亲若不允,则他便须自派大军。无论允与不允,元亲与毛利之战,皆必不可免。」 贾诩抚须沉吟,半晌方道:「公台此论,正合诩意。然有一节,尚需细酌——元亲此人,四国枭雄也。彼挟天皇以令诸侯,所虑者,非毛利一人,乃天下诸侯。今毛利东来,彼若出兵,便是替南朝拒敌于域外;若不出兵,其依然可凭一湾海峡立足于土佐之滨。是故......」 陈宫目光一闪:「文和之意,是需确保让元亲不得不战?」 「非但不得不战,更要诱他倾力而战。」贾诩起身,走到舆图前,以指点向吉野,「公台请看——吉野者,京都之门户也。得吉野,可窥京畿;失吉野,则南朝上洛之路被断。元亲欲成大事,则必取吉野。昔日,其忙于平定四国,无暇东顾,如今毛利来攻,正是其出兵最佳藉口。」 陈宫接口道:「是以我等当请命出兵,元亲必不允,且其正好会以此为辞,自领大军跨海而来进驻吉野,而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此番前来也必欲取之,如此......那号称西国第一的毛利氏....欲攻吉野——这京都之门户,则......京都的织田信长安能坐视?」 贾诩抚掌而笑:「公台此言,洞若观火。织田信长据京都,志在天下。毛利东进,便如虎入其榻侧,岂能安寝?若遣一介之使,密约信长:秘密出兵丹波,绕袭毛利之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则吉野之危自解。」 陈宫点头,却又蹙眉:「然则,元亲如今在伊势刚刚得势,得则骄,骄则怠。如若此战,他未能顶住毛利攻势,未等织田军绕到毛利军后,就已经失去吉野,则岂不弄巧成拙?」 贾诩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三分冷意:「此易事耳,主公上书请战,元亲绝不会应允主公亲往,其必假天皇之诏发兵吉野,且必令主公遣将参战,届时我军接战,可佯为助战,实则坐观。毛利攻急,我便稍退;毛利稍缓,我便迟进。如此,元亲察吉野之忧而又岂能安坐于土佐?」 陈宫目光闪烁:「文和之意,是迫元亲率兵亲征?」 「然也。」贾诩以指重重点向土佐,「元亲离土佐之日,便是主公脱身之时。彼急发土佐之兵亲自援于吉野,则冈丰城必虚。主公但得间隙,便可趁乱而出。堺港有新田大人接应,则主公可安然而归矣。」 陈宫沉吟道:「理虽如此,然此毕竟是按照元亲得胜而做推断,倘若......吉野果真有失,岂非为毛利所得?」 贾诩摇头:「无妨,吉野如今已是四战之地。得之不易,守之却难,似肥肉入狼群,已非我等可觊觎之所。毛利若真占吉野,彼时织田必袭其后,届时,毛利粮草被断,自顾尚且不暇,安能久据?再者,元亲亲往吉野,若毛利占优,则必调伊势援兵,届时,十河存保率兵援助吉野,则伊势......必然混乱空虚......」 陈宫忽拊掌,恍然道:「我军趁其混乱空虚之际,与新田大人丶楠木大人三路合击,一战而下。则伊势九郡在手,主公有此根基,可立足矣」。 贾诩含笑颔首:「此计若成,元亲得吉野四战之地,我军获伊势九郡之实;织田御敌于京都之外,毛利空树三家之敌。而主公脱身,三军合流,伊势在手,足可与天下诸侯周旋。」 陈宫默然良久,忽拱手一揖:「文和此计,以吉野为饵,钓三虎互斗,如此既解主公之困,又取伊势之实,妙计啊!文和真鬼才也!」 贾诩连忙扶住:「公台谬赞,此计还需公台坐镇山中,调度诸军;新田大人甘舍吉野,为诱敌之饵,楠木大人于赤坂牵制扰敌,为策应之援,主公每日饮酒作乐,麻痹元亲......此计连环,缺一不可,当速行之!」 陈宫点头,取过笔墨,铺纸于案:「既如此,当分派数路:一遣精细之人,暗中联系主公,约定主公立刻同楠木丶新田两位大人上书天皇,言辞恳切,请命出战;二急报新田大人,使其令吉野之兵佯作不支,只留空城以待元亲;三遣密使入京,说服织田信长,约其出兵丹波,断毛利归路;四传檄楠木大人,整军待发,只等伊势空虚,便乘隙而入。」 贾诩颔首,却又抬手道:「尚有一事——需散布流言于四国,言毛利元就与足利尊氏合兵一处,不日即破吉野,直取土佐。此流言但入元亲之耳,彼必起疑心。少时,又闻吉野告急,虚实相间,彼不得不信!」 陈宫点头:「善!」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烛火摇曳。远处隐隐有犬吠之声。 片刻之后,陈宫搁笔起身,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目光掠过土佐丶吉野丶伊势丶丹波,最后落在朝熊山上。 「文和,」他缓缓道,「此计若成,则天下震动;若败……」 贾诩亦起身,与他并肩而立,淡淡道:「若败,诩亦有营救主公之法!」 「哦?」陈宫闻言看向贾诩,「原来文和早已成竹在胸!」 烛光下,贾诩神色平静如水,眸光却深不可测。 陈宫转过头,望向远处:「唉,若非如今我唐国大地亦烽烟四起,饿殍遍野,你我早就带主公返回家乡了!」 贾诩笑了,他轻捋胡须,「诩倒是以为,这扶桑棋局,似乎更有意思。」 ......................................................... 第七十章 风起出云 甲斐,踯躅崎馆。 春祭的日子到了。 天色未明,本丸御殿前的广场上已挤满了人。武田家的族人们身着盛装,按尊卑次序排列。家臣们甲胄鲜明,分列两侧。僧人们披着袈裟,手持法器,准备主持祭祀。 三条夫人站在女眷队列的最前面,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她的嘴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时与身旁的侍女低声交谈几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油川夫人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面色平静。 菊姬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却不住地往便女营的方向瞟。 她的手心全是汗。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祭祀开始了。 鼓乐齐鸣,僧人们诵经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武田信玄一身正装,缓步走到神案前,亲自点燃香火,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烟气袅袅,升上天空。 一切井然有序。 直到—— 一个士卒跌跌撞撞地冲进广场。 「主公!主公!」 全场哗然。 武田信玄眉头一皱,转过身来。那士卒扑倒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便女营……便女营出事了!那个......那个女刺客……不......不见了!」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三条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武田信玄盯着那士卒,一字一顿:「你说什麽?」 士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刚才……刚才去送饭的人发现……那女人的牢门开着……人已经不见了……四处都找了……没有……」 「砰!」 武田信玄一脚踢翻了身边的几案。 「加藤段藏何在!」 加藤段藏从人群中连滚带爬地出来,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 「属下……属下……」 武田信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我记得你说过,便女营万无一失。」 加藤段藏不敢抬头,只是不停地叩首。 武田信玄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条夫人身上。 三条夫人的脸已经白了。 「便女营是你负责的。」武田信玄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面,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寒意。 三条夫人腿一软,立刻跪了下来,叩首后匍匐在地。 「大人......妾身.....请大人放心,妾身一定.....一定尽快查清楚!」,她万万想到,在春祭这样的大典上,会出这样一趟子事。 「祭祀之后,我要你给本督一个交代。」 武田信玄说完,转身向神案走去,仿佛什麽也没有发生。 不多时,鼓乐重新响起,诵经声继续回荡。 可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气氛,怎麽也散不开了。 女眷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菊姬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她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连手指都在颤抖。 她的手心全是汗。 祭祀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祭祀上了。 ................................................. 土佐,冈丰城。 朝议散了。 长宗我部元亲与罗霄并肩走出大殿,走向殿前广场。 长宗我部元亲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今日本都在朝堂上否决了驸马想要亲自领兵抵御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联军的奏章,驸马不会怪我吧?」 罗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笑了笑,既不显得刻意,也不显得敷衍。 「大人言重了。」他道,「大人身为大将军,自有权衡全局之责。霄虽有微忱,却不敢因一己之私,坏了大人布局。」 长宗我部元亲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驸马此言,倒让本督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罗霄相对而立,「实不相瞒,本督今日在朝堂上否决驸马之请,并非不信任驸马。恰恰相反,正因为是自己人,才不能让驸马去冒这个险啊。」 罗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长宗我部元亲续道:「罗卿如今已是南朝驸马,身份贵重,岂可轻赴险地?若我朝驸马有个闪失,本督如何向欢子公主交代?如何向天皇陛下交代?」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更何况,本督知道驸马忧心吉野战事,想为朝廷分忧。这份心意,本督岂能辜负?」 罗霄微微欠身回了一礼,面上却不动声色。 长宗我部元亲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本督才在朝堂上向天皇陛下请旨,命驸马麾下典韦丶吴惟忠丶李嗣业三将,率兵驰援吉野。罗卿可要体恤本督的一片苦心啊!」 罗霄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大人体谅,霄感激不尽。」 长宗我部元亲扶起他,笑道:「驸马不必多礼。你我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 京都,二条城。 天守阁内,烛火通明。 织田信长踞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封书信。明智光秀跪坐在下首,面色平静,正低头沉思。 良久,明智光秀开口道:「主公。」,他面带微笑,「陈宫此计,可行。」 织田信长抬起眼帘,看着他。 「说说看。」 明智光秀缓缓道:「足利尊氏与毛利元就联军,水陆并进,目标直指吉野。长宗我部元亲已派兵驰援,楠木正成及罗霄麾下猛将也率兵出击。此刻,毛利军的后方必然空虚。」 他顿了顿,目光一闪:「若我军能绕道丹波,从后方截断敌军粮道,再趁势奇袭出云——毛利军必乱。」 织田信长沉吟不语。 明智光秀续道:「吉野乃京都门户,此战后,可解门前隐患,可挫毛利足利联军锐气,可解我军后顾之忧。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织田信长看着他,「你认为必须这样吗?」。 明智光秀低下头,「大人,此时我军正与斋藤丶六角僵持不下,这后院......断不可再起火了」。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起一缕他鬓角的须发。他深吸一口气,负手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沉默片刻,忽然道: 「柴田胜家何在?」 「末将在!」 柴田胜家从门外大步而入,单膝跪地。 织田信长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枭雄特有的锋芒。 「命你与足利直义,率兵两千,绕道丹波,截断足利军粮道,伺机奇袭出云。」 柴田胜家抱拳:「末将领命!」 他起身欲走,明智光秀忽然开口: 「柴田将军且慢。」 柴田胜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明智光秀微微一笑,「将军此去,若在战场上遇到罗霄手下的猛将……」他顿了顿,「可以趁乱取之。」 柴田胜家心中一动。 他想起奈良山峡谷那一战,想起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白马银枪少年将军,想起自己下令射出的冷箭,想起那少年从马上栽落的瞬间。 他的手,微微握紧。 「在下明白。」 他转身离去。 织田信长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明智光秀跪坐在原处,面色恢复平静。 殿内,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 濑户内海,西国水道。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鼓满了船帆。三百馀艘战船自西向东,浩浩荡荡,遮天蔽日。最前方那艘安宅船上,一面绣着桐纹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尽管足利尊氏早已与后醍醐天皇决裂,但其仍然愿意用桐纹而不是传统的「二引两纹」。他认为桐纹是他作为将军权威的标志。 足利尊氏立在船头,手扶刀柄,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他的身形依旧如山岳般巍峨,两鬓的花白却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离开京都这些天,他似乎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京都丶在箱根丶在无数战场上让敌人胆寒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大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师泰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 足利尊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师泰,你看那片海岸。」 高师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淡路岛的轮廓正缓缓从海雾中浮现。 「那是淡路。」足利尊氏道,「过了淡路,就是摄津。」 高师泰沉默。 足利尊氏转过身,看着他。 「师直的事,我知道你放不下。」他道,「你放心!他是为我足利家战死的,死在奈良山峡谷,死在那个叫罗成的少年枪下。」 高师泰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大将军。」他抬起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末将……末将只恨不能亲手为兄长报仇。那个罗成小贼,末将若是在战场上遇见他,定将他碎尸万段!」 足利尊氏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他拍了拍高师泰的肩膀,「这份心,留着。等上了岸,有你杀敌的时候。」 他转过身,又望向那片海岸。 「这一战,不只是为了报仇。」他道,「是为了夺回京都,夺回幕府,夺回我足利家的天下。」 高师泰跪下,重重叩首。 「末将愿为先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足利尊氏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起来。 海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足利尊氏转过身,望着远方喃喃道:「土佐夜叉?哼,我倒要看看此番......你敢有何动作!」 远处,淡路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 夜色已深,中军大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毛利元就踞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那地图上,从周防丶长门一直到播磨丶摄津,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几条朱红色的箭头,从西国各地射出,最终汇聚在吉野的方向。 他的身量魁梧,此刻踞坐在那里,如山岳峙立。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正盯着地图上的某一点,久久不动。【注:毛利元就真实身高约1.70米,在日本古代算较高的,本书为情节需要,设定其身高魁梧】 下首跪坐着几名重臣。 右边第一人,年约三旬,眉目俊朗,气质儒雅,正是三子小早川隆景。他自幼过继给竹原小早川家,却始终是毛利元就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左边一人,须发浓重,面容刚毅,乃是宿将吉川元春——毛利元就次子,过继吉川家,以勇武着称。 再往下,是口羽通良丶福原贞俊丶儿玉就忠等一干部将。 「父亲。」小早川隆景开口,打破了堂内的寂静,「据来报,足利家的水军已过淡路,不日便可抵达摄津。我军陆路三万,如今也已抵达预定地点,随时可以继续挺近。」 毛利元就点了点头。 「粮草呢?」他问。 小早川隆景道:「按照您的吩咐,粮草分三路运送。主力粮草由出云方面调集,走山阳道;备用粮草由周防本地徵集,随军而行;另有一路从石见运往备后,作为接应。」 毛利元就抬起眼帘,看着他。 「出云的粮草,谁在负责?」 「天野隆重。」小早川隆景道,「他已在出云备足了三个月的军粮,分十批运送。第一批已过备中,第二批正在路上。」 毛利元就点了点头,又看向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出云」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他缓缓开口: 「隆景。」 「在。」 「传令天野隆重。」毛利元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出云的粮道,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每日派斥候巡查,每批粮草要配三百名护卫」。 小早川隆景微微一怔:「父亲,您是担心……」 毛利元就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地图,缓缓道: 「兵者,诡道也。我军深入敌境,粮道便是命脉。织田信长丶楠木正成丶新田义贞——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如今织田在东面焦头烂额,楠木正成和新田义贞兵微将寡,他们若想在战场上击败我们,很难;所以,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截断我军的粮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吉川元春忍不住道:「父亲,您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军三万,粮草充足,士气正旺。那些南朝残兵,早就被足利将军打得落花流水,哪里还敢来截我们的粮道?」 毛利元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吉川元春闭上了嘴。 「元春。」毛利元就缓缓道,「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以为打仗就是比谁的人多,谁的刀快。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打仗,比的不是谁的人多,比的是谁犯的错少。有时候,你只要犯一个错,就满盘皆输。」 吉川元春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小早川隆景若有所思地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话。从有田中井手到吉田郡山城,从镜山城到严岛——父亲能一次次以寡击众,靠的不是侥幸,是每一步都算到了敌人前面。 「隆景。」毛利元又开口。 「在。」 「我军行进路线,务必严守机密。每日行六十里,便扎营休整,不可冒进。派出斥候,五十里内,每一处山口丶每一座桥梁丶每一片森林,都要探明。」 小早川隆景躬身:「是。」 毛利元就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帐外。 夜风涌入,他感到一阵寒意,深呼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一战,关系重大。胜了,可直取京都!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毛利元就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齐声应诺,鱼贯退出。 堂内只剩下毛利元就一人。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条长长的粮道上。 「出云……」他喃喃道,「可别出什麽岔子。」 远处,隐隐传来夜鸟的鸣叫。 .................................................... 山里的雪还没有化尽。 甲斐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从踯躅崎馆逃出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披了一件粗布衣裳,胡乱裹在身上。脚上没有鞋,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脚底早已被冻得麻木,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她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跑。 跑出那座城,跑出那些人的视线,跑出那个地狱。 可她能跑到哪里去? 身后有没有追兵?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直到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里。 雪很冷。 很软。 像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一片,两片,三片,凉凉的,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罗霄的脸。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 想起他站在城门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她笑了笑。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她的身子不住地抖。 眼皮越来越重。 雪越下越大。 她闭上了眼睛,眼角缓缓的流下了一滴泪珠。 雪更大了。 .............................................................. 第七十一章 七生报国 出云国,山间官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官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队粮车正沿着山道缓缓前行,车上满载着稻米丶乾鱼和盐——这是毛利军送往东线的第三批粮草。押运的是天野隆重麾下的五百馀名足轻,人人甲胄齐全,却难掩连日行军的疲惫。 道路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杉树和柏树遮天蔽日,光线昏暗。风吹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领队的武士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片幽深的森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快!天黑前必须穿过这片林子!」他扬鞭催促道。 话音未落——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 无数箭矢从林中飞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押运的足轻们猝不及防,惨叫着倒下。紧接着,喊杀声震天,数百名身着黑衣的武士从林中杀出,直扑粮车。 「敌袭!敌袭!」 领队武士嘶声大喊,挥刀迎战。可他只来得及砍倒一人,便被三柄长枪同时刺穿身体。 混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柴田胜家策马从林中冲出,手中的长槊还在滴血。他冷冷扫视着战场——粮草被点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毛利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几名侥幸逃生的足轻被按倒在地,瑟瑟发抖。 「报!」忽然,有人高喊而至。 「报将军!」一名亲兵跑到柴田胜家马前,「足利直义大人中箭落马!」 柴田胜家眉头一挑,策马向那边赶去。 只见足利直义躺在地上,左肩插着一支箭,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甲。几名亲兵正七手八脚地把他往担架上抬,他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柴田胜家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直义大人,您先回去养伤。」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此处有我来善后。」 足利直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疼得说不出话来。他被抬上担架,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柴田胜家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担架,嘴角浮起一丝极轻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随即他拨转马头,举起长槊,厉声道: 「传令!全军向预定地点继续前进!」 两千织田军迅速集结,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身后,粮草还在燃烧,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 时间倒回三日前。 赤坂城。 楠木正成站在城头,望着手中的急报。信是新田义显从吉野发来的,字迹潦草,透着十万火急的意味。 「足利尊氏水军两万已在播磨登陆,毛利元就陆路三万正沿山阳道东进。两路大军,齐头并进,目标直指吉野。」 他把信递给身边的楠木正季。 正季看罢,面色凝重。 「兄长的意思是……」 正成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奇怪......长宗我部元亲居然就这麽放他们过了海峡!......可是......这样下去的话......足利军就可以切断新田义显的后路。一旦让他们得逞,新田军将全军覆没!赤坂也将成为孤城!」 正季沉默片刻,道:「兄长有何打算?」 正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渐渐西沉的太阳。良久,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弟。 那双俊朗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正季,这一仗,我们恐怕得主动出击去拼死搏杀!你敢不敢随我去?」 正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兄长说的哪里话。从小跟着你打仗,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 正成点了点头。 「那好。咱们兄弟俩,去做一件大事。」 七百骑兵,连夜出发。 马蹄踏碎月色,惊起一路飞尘。 ..................................... 凑川 晨雾尚未散尽,海面上已经黑压压一片。足利水军的战船正源源不断地靠岸,一队队足轻跳下船,在沙滩上列阵。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刀枪如林,只怕不下两万人。 高师泰站在一艘安宅船船头,望着那片正在集结的军队,眼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兄长,你看到了吗?」他手握长刀狠狠道:「今天,我就要替你报仇了」。 他正要下令登陆部队开始集结,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马蹄声太密了,像暴风骤雨,像山崩地裂。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洪流从西北方向席卷而来,直奔沙滩! 是骑兵! 高师泰瞳孔骤然收缩:「传令!迎敌!......快迎敌!」他一边喊着,一边挥手指挥士兵列阵,「混蛋!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七百骑兵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足利军刚刚登陆丶立足未稳的阵型中。当先一人,赤甲赤马,手持长枪,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是楠木正成! 「杀——!」 七百骑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这是一场近乎疯狂的突袭。 楠木军骑兵们在敌阵中左冲右突,马蹄踏碎了一个又一个足轻的胸膛,长枪挑开了一个又一个士兵的喉咙。鲜血喷溅,残肢横飞,惨叫声丶喊杀声丶刀剑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名足利军的裨将挥舞着太刀冲向楠木正成,正成侧身避开,反手一枪,把那人胸膛刺透,马蹄翻飞,顺手一拔,身后带出一道血柱。 正季紧随兄长身后,长枪如龙,枪花朵朵,每一枪必有一人倒地。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可他连擦都不擦,只是不停地杀丶杀丶杀! 「杀——!」 七百骑兵都已杀红了眼,杀疯了心。 他们只有七百人,面对的是两万敌军。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畏惧。因为他们知道,多拖一刻,新田军就多一分安全;多杀一个,吉野就多一分希望。 高师泰在船头急得跳脚,声嘶力竭地冲着手下身边的亲兵大喊:「快!快去挡住他们!」 可哪里挡得住? 那七百骑兵像一阵旋风,在沙滩上卷来卷去,所过之处,血流成河。足利军刚刚登陆的几千人,本来就立足未稳,被忽然杀来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抵抗。 等后续的部队终于冲上来时,楠木军已经杀透了敌阵,从另一侧冲了出去。 高师泰看着那片狼藉的沙滩,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混蛋!追!给我追!」他咆哮着。 ............................................... 楠木军且战且退,一路向凑川以北的山地转移。 足利军的骑兵也像潮水一样追来,一波接一波,仿佛永远杀不完。 正成身边的骑兵越来越少。七百,六百,五百,四百…… 每一个数字的减少,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正成奋力厮杀,眼睛已经被鲜血模糊,透过一抹红色,他看见,那个跟了自己十年的亲兵,被一柄长枪刺穿胸膛,临死前还砍翻了两个敌人。 他身侧那个才十七丶八岁的少年,被乱刀砍成肉泥,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敌人来的方向。 正成看见,他的骑兵们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死去,可没有一个人逃,没有一个人降。 他们都在拼。 刀卷了,就用拳头;拳头断了,就用牙齿。有人被砍断了胳膊,还在用另一只胳膊死死勒住敌人的脖子;有人被长枪刺穿了肚子,还往前冲,用自己的身体把敌人钉在枪上。 血,到处都是血。 染红了战袍,染红了马鞍,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终于,楠木军退到了一处村庄。 正成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七十三人。人人带伤,个个浴血。大夥喘着粗气,英气勃发,露出坚定的眼神。 正成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上——十多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肋下,隐约可见白骨。 「兄长!」正季冲过来扶住他。 正成摆了摆手,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正季,帮我看看,还有多少人能战?」 正季扫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部下,苦笑道:「都还能战。只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正成点了点头。 他望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压压的人群。足利军已经追了上来,把这个小小的村庄围得水泄不通。 不一会儿,一名足利军的士兵策马上前,高声喊道: 「楠木正成!大将军有令,只要你肯投降,既往不咎!仍然可上表陛下,许你高官厚禄!」 正成笑了。 他想起罗霄为了他浴血奋战的样子,想起妹妹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无数为了信念而战死的士兵......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骄傲。 他没有回答。 那足利军士兵又提高嗓门喊了一遍。 正成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正季面前。 「正季,跟我来。」 兄弟二人走进村中一间小小的民房。其馀七十三名将士,默默守在门外。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 正成在屋中央坐下,正季坐在他对面。 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良久,正成开口,声音很轻: 「正季,我听说......人死的时候的那一念,能够解脱一生善恶......九界之中,你最想去哪一界?」 正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我的唯一愿望,是七生转世,同样生于人间,继续消灭敌人。」 正成看着他,眼中光芒闪动。 「噢?看来......罪孽深重的你我......都这样想呀!」 正季哈哈大笑:「兄长,那就......不如一起更换生世,来达到这个夙愿吧!」 两人对视着,同时仰面大笑。 那笑声从屋子里传出,传进门外那七十三名将士的耳朵里。 他们也笑了。 没有人哭。 没有人求饶。 没有人问「怎麽办」。 他们只是笑着,等着。 屋外,足利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屋内,正成与正季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刀。 两柄刀,同时刺入对方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染红了对方的衣襟。 可兄弟俩的脸上,依然带着笑。 正成的身体缓缓倒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边,夕阳正红。 正季的身体也倒了下去,就倒在兄长身边。 他的手,还握着兄长的另一只手。 那七十三名将士,默默跪了下来,向着那间小屋的方向,深深叩首。 然后,他们纷纷拔出刀,切腹自尽。 没有一声惨叫。 只有暮风呜咽,吹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 夕阳渐渐西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血红,像燃烧的火,又像流淌的血。那光芒照在凑川的海面上,照在沙滩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个小小的村庄上。 过了好久。 足利军终于试探着进了村子。 他们看到七十三具尸体,倒卧在院子里...... 他们踢开那间民房的门,又看见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紧紧靠在一起,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可他们的脸上,依然隐隐挂着笑容。 两名足轻大喊着,冲上前举起刀,想砍下他们的头颅。 「住手!」 一个声音大喝着想要制止,可还是晚了一点,楠木正成和正季的头颅被砍了下来。 足利尊氏从人群中走出,他披着斗篷,走到那两具尸体面前,站住,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听说楠木正成的名字。那时他还在九州,听人说河内国有个「恶党」,以寡敌众,守住了千早城,让幕府军无可奈何。 后来,他又听说,这个人拒绝了招降,选择了效忠天皇。 如今,这个人死了。 死得如此平静,如此坦然。 足利尊氏忽然有些羡慕。 「传令。」他道,「送还他们的尸体,交还给其家属。」 家臣一愣:「主公,他们是……」 「住口!去办吧!」足利尊氏打断他,拨马转身。 他没有再回头。 暮色越来越深。 那间小屋里,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正照在那两具紧紧靠在一起的尸体上。 第七十二章 云会扶桑 土佐,冈丰城。 天守阁后的大殿内,今日气氛格外凝重。后醍醐天皇踞坐在上首,面色沉静如水。两侧的公卿大臣们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时飘向殿中央的那名信使。 那信使浑身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跪在殿中,双手捧着一卷文书,声音有些发颤: 「启禀陛下!长宗我部大将军从吉野前线发来急奏!」 后醍醐天皇微微颔首:「呈上来。」 侍从接过文书,恭敬地呈到天皇面前。后醍醐展开细看,脸上原本平静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 罗霄跪坐在下首,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他看见后醍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看见那双一向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 后醍醐放下文书,沉默良久。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陛下……」一名公卿小心翼翼地开口,「前线……可是有变?」 后醍醐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罗霄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回荡,「楠木正成……战死了。」 「什麽?」 「啊?」 朝堂内立刻像炸开了锅一样。 罗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眩晕。 他霍然抬头,看着后醍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后醍醐缓缓道:「凑川一战,楠木正成与楠木正季兄弟二人,率七百骑兵突袭足利军,掩护新田义显部安全撤退。杀敌被围,力竭不退,死战不降,最终……互刺而亡。」 罗霄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 他想起赤坂城外那个紧紧抱住自己的男人,想起他说「罗霄君,你我结为兄弟」时那双真诚的眼睛。想起赤坂的风,想起吉野的月,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正成兄……」 他喃喃道,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驸马!」身旁的同僚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罗霄扶住案几,深深吸了口气。他的脸色苍白,神色萎靡,可他还是强打精神挺了挺脊背,朝后醍醐天皇深深鞠躬。 「陛下……罗霄失仪了。」 后醍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过的光芒。 「驸马与楠木正成有结拜之谊,哀痛在所难免。」他顿了顿,「大将军在奏报中请求朝廷嘉封楠木正成,以彰其忠烈。朕……准了。」 罗霄深鞠一躬,久久不起。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人们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很多朝臣眼眶也红了。 .......................................... 散朝后,罗霄独自回到住处。 他坐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的老梅,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那麽的落寞。 欢子公主轻轻走到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跪坐下来,陪着他。 这一夜,罗霄没有睡。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每一个细节。 第二天朝会上,罗霄起身,朝后醍醐天皇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我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后醍醐看着他:「驸马请讲。」 罗霄道:「楠木正成是陛下的肱股之臣,也是臣的结拜兄弟。他为朝廷抵御逆贼,战死在凑川,战死在海峡对岸。臣恳请陛下恩准,在海边设祭,遥祭正成公在天之灵。」 大殿里一片寂静。 后醍醐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一闪而过。 「准。」他道。 罗霄叩首:「谢陛下。」 忽然,吉田孝赖出列叩首,缓缓道:「陛下,万万不可!」 「哦?」后醍醐望向他。这是长宗我部元亲身边的重臣,此刻出列阻止,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爱卿有何异议啊?」后醍醐口气中带出些许不快。 「陛下,如今多事之秋,四周群狼环伺,臣担心陛下亲自出城恐有危险,更何况,大将军临行前有令,陛下需待在城中。另外......」他顿了顿,斜眼瞄了罗霄一眼,又补充道「另外,驸马也不应该出城。」 「放肆!」 一声厉喝,众人闻言望去,正是四条隆资。 他是当朝权大纳言,出身公卿世家,四条隆显之孙。曾参与正中丶元弘两次讨幕计划,成为建武政权有力公卿。 「吉田孝赖!什麽时候......连你都可以阻挠陛下的决策了?」 「我......」吉田孝赖刚要出言,身边又有一人站出来用手点指着他张口道:「吉田孝赖!」 说话之人正是千种忠显,也是公卿世家出身,早在当初倒幕前就已成为后醍醐天皇的重要亲信。在倒幕过程中,千种忠显一直在后醍醐天皇身边出谋划策和艰苦奋战。后来又出任从二位参议,负责处理建武朝廷的日常政务,一度成为建武朝权势最大的公卿之一,后来随后醍醐一同被长宗我部元亲挟持而来土佐,肚子里一直憋着口气。 「楠木公一心为我南朝抵御逆贼,忠心耿耿,如今战死海峡对岸,而我等......难道不应该为其设祭,送上一送吗?」 「是啊!」结城亲光也出列道:「陛下,臣以为驸马的请求合情合理,陛下理应设祭,以彰我天朝皇恩呐!」。他本是镰仓幕府的御家人,后来跟随足利尊氏加入倒幕阵营,参加了占领京都的战争。其父结城宗广则跟随新田义贞攻占了镰仓,灭亡了镰仓幕府。后来,后醍醐为了制衡足利尊氏,便开始重用结城亲光,先后出任恩赏方寄人丶杂诉决断所众等要职。 「陛下!臣也赞同为楠木公设祭!」名和长年也出列附议。他本是从事商业的「百姓名主」,后来曾在后醍醐逃离隐歧岛的时候发挥了重要作用。名和长年在倒幕期间一直担任后醍醐天皇的警卫,直到镰仓幕府灭亡。此后成为「建武朝廷」的核心成员之一,被封为伯耆守。 因为楠木(クスノキ)丶结城(ユウキ)丶名和伯耆守(ホウキ)的读音中都有一个「キ」,而千种(チグサ)的读音有一个「グサ」。「キ」在日语中谐音「木」,而「グサ」在日语中谐音「草」。因此楠木正成丶结城亲光丶名和长年丶千种忠显就被合称为「三木一草」。 其他众臣也都纷纷出列「陛下,应该为楠木大人设祭!」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后醍醐天皇点头说道:「嗯,好,既然诸位爱卿都同意,那麽此事......就这麽定了!」说着他眼睛看向吉田孝赖。 后者此时面露不忿之色,但可能是想到长宗我部元亲也刚从前线发来奏本,奏请后醍醐表彰楠木正成,此时若再出言阻止,确实于情于理均不合时宜,便只得悻悻作罢。 .................................... 夜里,罗霄独自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眠。 欢子已经睡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安静的睡颜上。可罗霄睁着眼,望着屋顶,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想起楠木正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想起罗成,不知他现在怎麽样了。他也想起甲斐姬,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安全返回赤坂,他又想起了阿市,想起了千代,想起这两个在赤坂城等他回去的少女。他想起陈宫,想起贾诩,典韦丶许褚丶李时珍丶王彦章丶李嗣业丶吴惟忠丶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想起那些拼死效忠他的兄弟们。 他还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为什麽会来到这个时代。 想起这些时日,自己曾多少次和后醍醐提及并打探「三神器」丶伊势神宫的秘密,想起多少次幻想着找到回家的办法,但都一无所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意念打开了意识面板。 【叮!宿主当前功勋值270。】 「270!」罗霄心下一动,他记得上次召唤完只剩下10个功勋值了,看来这段时间又积累了不少! 又可以召唤两名武将了。 他默默打开系统召唤界面,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系统,我要召唤武将,召唤两名。」 【叮!系统消耗功勋值200,召唤两名武将,武将召唤中……】 【叮!召唤成功!】 【甘宁——东吴「十二虎臣」之一,字兴霸,东吴水军名将。骁勇善战,重义轻财,但性格急躁,不拘小节。武力88,智力76,统帅83,内政58。特殊属性:「锦帆」。每五至七日可自动召唤30—50名锦帆军旧部前来投奔。植入身份:在海上漂泊的义士,闻主公英名投奔寻找主公而来】 【周泰——东吴「十二虎臣」之一,字幼平,孙权贴身护卫。忠诚勇武,耐力超群,被誉为「不死僵尸」。武力85,智力70,统帅72,内政42。特殊属性:「护主」。当主公受到致命威胁时,爆发殊死搏斗属性,持续一个时辰,此期间武力值临时提升10点,痛觉完全消失。植入身份:与甘宁同行,结为异性兄弟,誓死相随。】 罗霄看着那两行字,心中稍稍安定。 甘宁,周泰。 两个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狠角色。有他们在,逃出土佐的把握,又多了一分。 他想起权兵卫和他的约定——每隔五日,那艘挂着乌鸦旗的渔船就会在海边那块巨岩下等候。掐指算来,明日,正是约定之日。 明日海边祭奠,正是自己出逃的良机。 ..................................... 次日,天色晴好。 海风轻拂,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点点金鳞。在罗霄建议的海边滩头,搭起来一座祭坛。白色的布幔围成一圈,中央供着楠木正成和楠木正季的牌位。香案上摆着各色祭品,香菸袅袅,随风飘散。 后醍醐天皇一身素服,站在祭坛前。罗霄立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白衣。欢子公主跪坐在后醍醐身后,面色哀戚。 四周是南朝一众朝臣,及长宗我部元亲留下的猛将——吉田孝赖丶横山友隆丶大西赖包丶依冈左京等,几人各率本部人马,在祭坛外围戒备森严,人人甲胄齐全。 后醍醐点燃香火,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他望着那两块牌位,眼眶渐渐湿润。 「正成……」他喃喃道,「朕记得当年在笠置山,你跪在朕面前,说愿为朝廷粉身碎骨。你做到了。你做到了啊……」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罗霄跪在香案前,深深叩首。 「大哥……」他的声音沙哑,「你我结为兄弟,如今你先我而去了……」他想起赤坂城外那个紧紧的拥抱,想起楠木正成拍着他的肩膀说「罗霄贤弟,你平安回来就好」。想起那些一起喝酒丶一起议事的夜晚,想起他爽朗的笑声,想起和他一同探讨武学...... 「你放心。」罗霄抬起头,望着那块牌位,眼神坚定,「你的仇,弟一定会报!」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欢子公主在一旁看着,泪水也止不住地流。 罗霄起身往祭坛下的火盆里报入一大堆纸,纸里面夹了大量的半湿艾蒿和苇条。 不一会儿,香菸滚滚,浓浓地飘向高空,在这个无风的晴日里,远远的就能望到。 后醍醐天皇鞠躬行礼,其馀众人也都纷纷叩拜。 良久......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起初没有人注意。那只是一艘渔船,和往日里打鱼的船没什麽两样。 可那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船上的帆,看清船头站着的人。 守卫们开始警觉。 吉田孝赖眯着眼望着那艘船,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那不是渔船!」 话音刚落,那艘船已经飞速靠近海岸,冲上了沙滩。 罗霄也早已从那迎风飘扬的乌鸦旗认出了权兵卫的船。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抬头环顾四周,发现众人大多还在低头行祭拜之礼。 就是现在! 罗霄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欢子公主的手。 「走!」 欢子公主一愣,但强大的力量把她连拖带拽,她来不及多想,便随着罗霄发足狂奔。 守卫们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拦住他们!快!」 吉田孝赖厉声大喝,率领亲兵猛扑过来。 可罗霄他们已经冲到了海边。权兵卫的船上两个徒弟伸出手,一把将欢子公主拉了上去。 罗霄回身,正要跳上船—— 「夫君!皇兄他!」 欢子的惊呼声让他猛地回头。 只见后醍醐竟被吉田孝赖的刀架在脖子上,锋刃已经划破皮肤,渗出一道血痕。 「罗霄!」吉田孝赖厉声喝道,「你若敢跑,我就杀了天皇!」 罗霄站在船边,浑身僵硬。 他看看后醍醐,又看看船上的欢子,眼中满是挣扎。 后醍醐看着他,高声喊道:「罗卿!驸马!」声音沉着,在海风中清晰传来,「快走!保护好欢子!」 罗霄看着后醍醐,忽然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湿润:「陛下!……」 「快走!」后醍醐喝道,「难道要朕白死在这里吗?欢子在你身边,朕就放心了。」 吉田孝赖闻言,紧张得感到呼吸困难,他架刀的手抖得厉害,高声呵斥, 「罗霄!我数三声!再不带公主下来,我就割断他的喉咙!一!」 罗霄怒目而视!「你敢!」 「住手!」 一声厉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欢子公主从船头跳了下来,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美丽的脸上此时满是泪水。 「吉田孝赖!」她的声音如冰,「你好大的胆子!你们昔日挟持天皇,已经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若今日再敢伤害陛下分毫,你们就是弑君之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届时,长宗我部元亲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护不住你们!你们以为,弑君的罪名,他敢担吗?你们以为,他为了你们会舍弃他的大业吗?」 吉田孝赖的脸色变了。 欢子继续说道:「你们若想动手,尽管动手!敢杀了陛下,你们就是公敌!整个天下,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所有大名都会以此为藉口,群起而攻之!长宗我部家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就会灰飞烟灭!你们以为,你们的大将军会饶了你们?」 吉田孝赖的手已经颤抖得拿不住刀了。 「那......那你们快回来!」他此时的咆哮已经近乎歇斯底里的祈求。 欢子转过身,看着罗霄。海风吹过她的发髻,长长的睫毛闪着泪光。 「夫君。」她轻声道,「你走吧。」 罗霄一怔:「什麽?欢子,你……!」 欢子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流下。 「我想留下来陪皇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夫君是干大事的人,不能被困在这里。而且有夫君在外,他们绝不敢对我和皇兄怎样。你放心去闯,欢子知道,总有一天……夫君会回来接我们的!」 罗霄看着她,心如刀绞。 「欢子……」 「快走!」欢子喝道,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着伸手狠狠推着罗霄。权兵卫也和一个徒弟上前一把将罗霄架上了船。 「欢子!」罗霄眼泪落了下来,「多多保重!」他已实在说不出话。 小船飞快的驶离岸边,几个呼吸间已经离岸数丈。 岸上,吉田孝赖终于回过神来,厉声下令:「混蛋!这!.......快放箭!等一下!先把公主拉回来!快!」 一众武士上前七手八脚将公主驾了回来。 随后,箭矢如雨,射向渔船。 权兵卫和两个徒弟拼命摇橹,渔船飞速远离海岸。 岸上,后醍醐望着那远去的渔船,望着船头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好妹妹……」他喃喃道,「朕……以你为荣。」 欢子挣脱开武士的手,昂首而立,望着那越来越远的渔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夫君,多多保重啊......」。 那艘船,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 .................................. 渔船驶出了十多里,海风猎猎,吹着罗霄的衣襟。 权兵卫拼命摇着橹,两个徒弟轮换着划船。身后土佐的海岸线,已经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黑线。 罗霄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海岸。那里,有他无法忘记的人,有欢子公主的期盼。 他紧紧握着拳头。 「大人!」权兵卫忽然惊呼,「您看!」 罗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三艘快船正从侧面飞速驶来!船上挂着足利军的旗帜,密密麻麻站满了武士,足有三十馀人。 「不好!是足利家的巡逻队!」权兵卫脸色煞白,「糟了!他们怎麽会在这里……」 「停船!」对面船上,有人厉声下令。 权兵卫和两个徒弟急忙埋头拼命的划着名船。 不多时,箭矢如雨,呼啸而来。 罗霄挥刀格挡,护住自己和身后。但是箭如飞蝗,尽管他全力隔挡,还是有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不久,又一支箭射中了权兵卫的一个徒弟,那年轻人惨叫一声,栽进了海里。 「成田四郎!」权兵卫撕心裂肺地喊道。 可他已经顾不上伤心了。三艘快船越来越近,已经贴了上来。 「跳帮!」足利军武士们狂叫着,跳上了渔船。 罗霄一刀砍翻第一个跳上来的武士,回身又一刀,刺穿第二个人的胸膛。可人太多了,刚杀了一个,身后又涌上来两个。权兵卫和另一个徒弟也挥舞着船桨,拼死抵抗,然而不多时,另一个徒弟也被砍死,尸体被对方一脚踹开,滚落海中。 「大人!快......」权兵卫嘶声大喊,他本想喊「快走」,可话刚到嘴边,想到四周都是海,此时能往哪里走?不由得悲从心来,大吼一声流着泪猛烈挥舞着船桨继续拼杀。 罗霄浑身浴血,左支右绌。他本就不习水性,加之海上风高浪急,船身上下左右不断摇摆,他只觉得脚下无根,发不出力,只靠着一口狠劲以命相搏。一名武士被他一枪刺入胸腔,拔出枪尖时候竟把他自己也险些带倒。他左手挥剑,右手提枪,手臂已经酸麻,可敌人还在不断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艘快船破浪而来! 船头站着两条巨汉! 当先一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头上插着羽毛,腰间挂着铃铛,一身锦缎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持一柄大刀,目光如电,威风凛凛! 他身后一人,面如重枣,虎目圆睁,寒风中竟然光着脊背,周身伤痕累累,手持双刀,站在船头,如山岳峙立! 「主公莫慌!甘宁来也!」 「贼子休伤我主!周泰在此!」 几个呼吸间,快船便贴了上来。 甘宁一声暴喝,纵身跃上足利军的战船。大刀挥舞,如砍瓜切菜一般,三四个武士惨叫着倒下。他身法灵动,刀法狠辣,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周泰紧随其后,双刀舞得虎虎生风。他根本不顾自身安危,每一刀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名武士的长枪刺中他的后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刀砍下那人的头颅。 「杀——!」随着甘宁一声暴喝,两人身后二十几名身披深色软甲,头戴翎毛战盔的锦帆军士卒,各持刀枪冲入战局。 瞬间,宛如猛虎杀入羊群,三十馀名足利武士,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几人竟慌乱中跳入海里,宛如见到夜叉一般哭喊着向远处拼命游开。罗霄累得几乎脱力,用枪杆拄着船身,踉踉跄跄立于风中,大口喘着粗气。 权兵卫劫后馀生,瘫倒在船内,痛哭流涕。 甘宁一刀剁下一名被他踩在身下的足利军士卒人头,哈哈一笑,纵身跳回罗霄的船上,单膝跪地。 「末将甘宁,拜见主公!」声如洪钟,瓮声瓮气。 周泰也跪了下来,他的后背还在流血,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末将周泰,拜见主公!」 罗霄扶起他们,眼眶发热。 「好!好!」他连声道,「有二位英雄前来,我罗霄何愁大业不成!」他知道这都是系统送来的,此处也无闲杂外人,倒也不必多言。 他见到周泰后背的鲜血,立刻取出李时珍配制的金疮药,亲手给周泰敷上。果然是神药,只见那伤口肉眼可见般明显开始愈合,周泰全程低着头,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好样的!」甘宁赞道,「周泰!刚才你那双刀玩的,俺老甘佩服啊!」 周泰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憨厚。 渔船重新起航,向堺港方向驶去。 ............................................. 建武四年,西元一三三七年春。 毛利元就同足利尊氏共引大军五万,水陆并进,直逼吉野。海面上,足利军两万破浪而来,白帆蔽日,橹声如雷,从凑川生田森林登陆;陆路上,毛利元就率铁骑三万卷尘,旌旗漫野,杀气冲霄。 楠木正成为掩护新田义贞撤退,率麾下仅七百骑,自赤坂驰援。明知此去必死,仍慷慨赴难。据后人评述,其时,两军会战于凑川。正成率七百骑冲阵往返十馀次,刀折矢尽,血染征袍。日暮时分,与胞弟正季背倚残垣,相视而笑,誓言「七生报国」后,兄弟二人挺刃互刺,壮烈殉国。 战局糜烂之际,织田信长遣柴田胜家及足利直义率精兵两千,自丹波突入,猛击毛利元就侧翼,奇袭出云粮道。胜家枪挑毛利部将三人,血透重铠。足利直义中箭落马,被亲卫救走。然毛利元就终究老辣,稳住阵脚后继续挥师进逼,吉野危如累卵。 长宗我部元亲藉机尽起土佐两万大军,昼夜兼程,奔赴吉野,与毛利元就及足利尊氏联军主力鏖战于吉野川岸,杀声震天,尸横遍野。 斋藤义龙则夥同六角定赖趁机猛攻织田军,织田信长坐阵京都,一面命明智光秀大战斋藤军于美浓腹地,另一面遣麾下亲卫木下藤吉郎领兵三千奔袭近江六角氏本城,木下藤吉郎不负厚望,采用「围魏救赵」之计解京都之困,一战成名,受到织田信长信赖,赐其名为「羽柴秀吉」,并从此获得重用。 被困土佐的罗霄,则趁机以祭奠楠木正成为名,于海边同船老大权兵卫成功接头,并在甘宁丶周泰二将拼死护佑下直抵堺港,匿于吉野太夫处。后经新田义贞周密安排,潜回赤坂城,与寻找甲斐姬未果而返的王彦章丶典韦丶张龙等人汇合。 随后,新田义贞纳陈宫计策,放弃吉野,尽收军民,焚毁辎重,率部曲携家眷进驻赤坂,同朝熊山互成犄角之势。 贾诩自朝熊山亲率奇兵,以养由基丶吴惟忠为先锋,五百戚家军丶三百陌刀队为骨干,汇合新田义贞所遣一千五百勇士,乘夜突袭多気城。养由基一箭射落城头大旗,戚家军及陌刀队刀阵齐整如墙推进,气势如虹,北畠具教见状大惊失色,急命手下开城迎接贾诩,宣誓效忠罗霄。 几乎同时,桑名城中杀机四伏。北条早云设宴款待长宗我部部将十河存保,暗中伏下疯魔众忍者。席间酒至半酣,早云掷杯为号,疯魔众自梁上丶屏后蜂拥而出,刀光如雪。荒木兵库丶大导寺太郎当场毙命,血溅杯盘。而北条早云内宅亦遭荒木部属死士袭击,妻妾婢仆十馀人尽数殒命,宅院火起,浓烟冲天。十河存保仓皇间被亲卫拼死护出,却遭流矢贯穿左目,惨叫落马,兵退二十里。次日正欲率军报复,扬言屠城之际,忽接长宗我部元亲前线调令,驰援吉野。 北条早云与荒木兵库本欲相互嫁祸,却弄巧成拙。桑名城大乱未已,贾诩已遣养由基率一千精骑自多気城奔袭而来,趁乱奇袭,一举夺城,北条早云仅率残部数十骑仓皇东逃,直奔相模而去。至此,伊势九郡尽入罗霄之手。 「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乘春祭之机,遣赤备骑兵如狂风般突袭北信浓,葛尾城一夜易帜,村上义清仓皇出奔。小笠原氏拼死抵抗,兵败城破,自刃殉族。村上义清匹马逃往越后,泣血求援。 「越后之龙」上杉谦信怒发檄文,当即率八千精兵出阵春日山城,直指信浓,与武田信廉对峙于八幡原。这一龙一虎剑拔弩张,杀气直冲霄汉,眼看着,一场殊死搏斗即将上演。 一时间,东瀛岛国狼烟四起,各处大名蠢蠢欲动,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然而,这一场风云密布,才只是真正大战序幕之初启...... 正是: 赤坂彷徨过往,凑川冷月苍凉。 披肝沥胆夺正朔,空馀壮志付残阳。 七生报国殇。 甲斐龙虎相抗,土佐锁凤囚凰。 美浓近江烽烟起,怒提长剑扫天狼。 风云会扶桑。 ................................. 许多精彩,皆在第二卷《东瀛天下崩》,敬请期待。 第一章 沧海横流望故京 至元三年,西元1337年。 元大都,大明殿的宝座上,妥欢帖睦尔的眉头紧锁着。 烛火映在眉间那道竖纹里,像一道化不开的墨。案上摊着一封奏章,墨迹新鲜——「广州路增城县民朱光卿反,僭称大金国,改元赤符」。 旁边还有几封:「汝宁棒胡反,焚陈州;聂秀卿丶谭景山反,造军器,拜甲为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奏章,越过跪着的内侍,越过殿门。 大明殿的轮廓沉在夜色里,重檐庑殿,汉白玉台基,一道一道的雕龙望柱,沿着中轴线向南延伸——崇天门,丽正门,南城垣,再向南。 向南,是赤地千里的中原。太庙在地震中梁柱崩裂,压损仪物无数;汴梁路丶河中府,连日地鸣如雷,民居倾塌,人畜死伤塞满道路。 向南,是举着火把的朱光卿,赤符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向南,是棒胡使一丈长棍,自称李老君太子,率众屯于杏冈。 向南,还有合州大足,韩法师反,自称南朝赵王。 向南,是「江浙等处饥民四十万户」...... .......................................... 这天下,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到处都在翻滚,到处都在冒泡。 可奉元路,长安故地。老百姓的日子还得照常过。【注:元朝初期,西安被称为「安西路」,中后期,改为「奉元路」】 三月初九,眼看就要到清明节了,城里的柳枝才刚冒出米粒大的鹅黄嫩芽。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雪。 东市口的老槐树下,今日格外热闹。 「说书的!说书的!」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后面站着些贩夫走卒,挑担的歇了担,推车的停了车,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那一声醒木响。 人群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条桌。桌上放着一块醒木丶一把摺扇丶一盏粗瓷茶碗。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春寒料峭的空气中打着旋儿。 条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说书人。 他生得浓眉大眼,阔口方腮,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洗得发白,却浆得板板正正。他身旁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伶伶的,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膝盖处还露出白花花的棉絮。男孩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那说书先生,眼睛里满是崇拜。 那先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见来得差不多了,便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人群中有人急道:「黄先生,快开始吧!额们都等着哩!」 也有人回头调侃道:「催啥咧,你婆姨催你回去造娃哩?」 引来一众哄笑。 那被称为「黄先生」的说书人放下茶碗,却不着急,伸手摸了摸身旁男孩的脑袋。男孩乖巧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露出半张小脸。 这时才看清,那男孩的左颧骨上,生着一颗朱砂痣,红艳艳的,像一粒熟透了的枸杞。他约莫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太过瘦弱,一件破旧的短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细竹竿上。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说书人,仿佛要把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黄先生收回手,忽然一拍醒木—— 「啪!」 满场肃静。 他清了清嗓子,口中念出一套定场诗来: 「霸业王图孰在,功名哪个存留。 渔樵闲话古今愁,不过茶馀饭后。 铁马金戈易老,青山碧水长秋。 江山依旧几多侯,尽被风吹雨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列位看官!今日不表那春秋制霸,不讲那列国纷争,只说一件近事——那崖山之上,十万军民蹈海殉国,那陆丞相负帝赴难,张世杰战死飓风,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悲壮!」 「好!」人群中有人喝了一声彩。 黄先生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可叹那大宋三百年基业,一朝倾覆。十万忠魂葬身鱼腹,君臣一同沉入大海。打那以后,这天下便换了主人……」 「切!既然大宋那麽厉害,为什麽还是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褙子,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披风。那披风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头上戴着帷帽,垂下的纱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雪白的脖颈。 那纱幔太薄,隐约能看见下面的轮廓——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那女子也不客气,提着裙角走了进来,在条桌前站定,歪着头看着说书人。 「我问你话呢。」她说,「既然大宋那麽厉害,有那麽多忠臣良将,为什麽还是败了?文天祥丶陆秀夫丶张世杰,哪个不是英雄?可结果呢?皇帝跳海了,十万人都跳海了。英雄有什麽用?」 黄先生上下大量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姑娘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那说话的口气,那身上的衣料,那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分明是个养在深闺的贵女。也不知是谁家的千金,亦或是哪家的郡主偷偷跑了出来看热闹。 黄先生乾咳一声,挤出个笑来:「姑娘这话问得……这英雄嘛,本来就是念想。崖山之后,大宋是没了,可那十万忠魂的气节,不还在这说书里活着吗?老百姓听书,听的不是输赢,是那份心气儿。」 「心气儿?」那女子帷帽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怅然的笑意,「心气儿能当饭吃吗?能挡住蒙古人的铁骑吗?能让那十万人都活过来吗?」 黄先生被她问得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才讪讪道:「姑娘说得是……可这说书嘛,图的就是个乐子。英雄也好,败亡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 帷帽的纱幔轻轻晃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过去的事?」 她忽然抬起头,隔着那层薄纱望向阴沉沉的天。 「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转瞬便没了痕迹。 她说完,也不等黄先生反应,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开,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 天色晚了,人群渐渐散去。老槐树下,只剩下一地瓜子壳和几滩泼洒的茶水。 天更沉了,像是要落雨。 那男孩被说书人牵着,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若隐若现。 那是怎样一座城啊! 男孩从小在这城郊长大,可每一次远远望见那巍峨的城墙,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他听师父说,那座城,从周朝就开始修了。最早称「丰镐」,后名「长安」。 一千多年下来,那座城早已不是一堵墙那麽简单。它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渭河南岸,把整座城牢牢护在怀里。城墙高三丈有馀,宽可驰马,城楼巍峨如山峰,箭垛密如梳齿。城门洞里能并排行驶三辆大车,门扇上包着铁皮,钉着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大。 城里有棋盘一样整齐的街道,有数不清的坊市,有巍峨的宫殿,有庄严的寺庙。城外的八水环绕,城内的槐柳成荫。从周秦汉唐到如今,这座城见过多少兴亡?多少英雄在这里折戟,多少美人在这里白头? 男孩还小,说不清这些。他只是觉得,这座城真大,真老,真……亲切。 这时,一只鸽子从城楼上飞起。 那是一只灰白色的鸽子,它振翅高飞,越飞越高,在阴沉沉的天幕下盘旋了一圈,然后向东飞去。 男孩的目光追着那只鸽子,一直望到看不见。 ........................................... 鸽子飞过长安城的城墙,飞过城外蜿蜒的官道,飞过一座座村庄和田野。它飞过潼关,飞过函谷,飞过洛阳城外那一望无际的麦田。它飞过开封府,飞过济南路,一直飞到东海之滨。 那里,也有一座城,叫登州。 秦汉时,这里叫之罘。秦始皇三次东巡,两次登临之罘岛,立石颂德。徐福东渡求仙,据说也是从这里出发的。 相传始皇赢政,一统天下后,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求仙。徐福到了日本,在熊野登陆,再未回去。他的后裔,有的留在纪伊,有的迁往各地。其中一支,辗转到了土佐,改姓『秦』,成了当地豪族。秦氏传到二十八代,出了一个叫秦能俊的人。他因战功被赐姓『长宗我部』,从此便有了长宗我部氏。 而此时的长宗我部元亲,正站在吉野川岸边,望着眼前的战场,久久不语。 ...................................... 十日前,就在这里,他率领的两万土佐精兵,与毛利元就丶足利尊氏的三万联军,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那一战,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河水被染红,双方的血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亲兵队长被砍掉了半个脑袋,斜歪在战马上还在往前冲。他亲眼看见足利尊氏的大旗三次被砍倒,又三次被重新竖起来。他亲眼看见毛利元就站在高处,冷静地指挥着军队,像一头俯视猎物的老狼。 最终,双方都死伤过半,各自退兵。 说是各自退兵,其实不如说是各自逃命。双方粮草都已不济,再拼下去,必然会全盘崩溃。 结果,他逃回了吉野城,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逃回了西国。 「大人。」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长宗我部元亲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吉野城守住了。」那个声音继续说,「大人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长宗我部元亲苦笑一声,「守住了?你告诉我,什麽叫守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那是他的重臣,久武亲直。 「我带出来两万多人,回去的话还不到八千。」他一字一顿,「守住了?哼」。 久武亲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长宗我部元亲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 那里,是土佐的方向。 土佐有他的冈丰城,有后醍醐天皇,还有那个让他隐隐感觉到可怕的男人———— 罗霄。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罗霄以海边祭奠为名,趁机逃跑了。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看不透的年轻人,那个下棋时故意让他赢的驸马,那个在他眼皮底下谋划了好久而成功脱逃的唐人—— 跑了。 终于还是跑了。 「大人。」久武亲直又开口了,「北条早云那边传来消息,桑名城……丢了。」 长宗我部元亲的眼神猛然一凝。 「什麽?」 「据报,北条早云设宴,想于宴会之上刺杀十河存保将军并解决内乱,本想嫁祸荒木兵库和大导寺太郎,却弄巧成拙,荒木和大岛寺当场毙命,北条家室亦被二人派出的杀手屠戮殆尽。十河将军被射瞎了一只眼睛........第二天,罗霄的人趁乱突袭,夺了桑名城。现在,包括多気城丶桑名城等均已易帜......伊势九郡已......尽归罗霄」。 长宗我部元亲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 「好!」他大笑道,「好一个罗霄!这样才足够做我的对手!」 久武亲直愕然抬头。 长宗我部元亲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深沉。 「传令下去。」他道,「加派斥候,严密监视伊势动向。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去土佐,告诉陛下(这里指后醍醐天皇),就说驸马于祭祀大典中渎神明,惊圣驾,十恶不赦。让他下诏,革了罗霄伊势国司之职,全国通缉!」 久武亲直躬身:「是。」 他转身离去。 长宗我部元亲独自站在河岸边,望着东边的天际。 那边,是伊势的方向。 「罗霄。」他喃喃道,「你以为跑了就没事了吗?这天下,已经乱了。伊势迟早是我的,你先替本将军好好守着吧!」 风吹过,带来血腥的气息。 第二章 月照天涯共此时 夜已深。 奉元城北(长安城)的广济坊,是这座千年帝都里一等一的富贵之地。坊内巷道宽阔,两侧遍植古槐,树龄最老的怕有几百岁,枝干虬结,遮天蔽日。白日里浓荫匝地,入夜后树影幢幢,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地上洒满细碎的银斑。 巷道深处,一座府邸悄然矗立。 朱红的大门,铜钉鋥亮,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用蒙汉两种文字书写着「安西王府」,黑底金字。门口两尊石狮,蹲踞在须弥座上,历经风雨,棱角已被磨得圆润,却更添了几分威仪。石狮的脖颈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绸,大约是过年时挂的,还没来得及取下。【注:历史上安西王府并不在城内】 大门紧闭着,只留西角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府邸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东边还带着一座跨院。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虽不及大都那些王府的奢华,在这奉元城(长安城)却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宅院。 进门是影壁,青砖砌成,外敷琉璃,正中嵌着一块圆形的大理石,石上天然纹路宛如一幅山水。转过影壁,是第一进院,东西厢房各三间,是门房丶帐房和下人居住的所在。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间长着细细的青苔,想来是有些日子没仔细打扫了。 穿过垂花门,是第二进院。这才是府邸的正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五间,回廊环绕,檐下挂着成排的灯笼。灯笼是红绸裱的,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红绸,映得满院暖融融的。可此刻已是三更,大部分灯笼都熄了,只剩下正房廊下的两盏还在风中微微摇晃。 正房是主人起居的所在,此刻门窗紧闭,没有声息。 西边有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夹道。沿着夹道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后院的所在。 后院比前几进稍小些,却更精致。院中堆着一座假山,太湖石的,瘦漏透皱,颇具意趣。假山旁挖了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养着几尾红鲤。池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桥,桥栏雕着莲花的纹样。池边种着几丛竹子,月下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后院的正中,是一座三层的阁楼。 阁楼是这府邸里最高的建筑,站在顶层,能望见大半个奉元城(长安城)。此刻楼上黑沉沉的,只有三层的一扇窗户,透着微光。 那是一扇雕花的支摘窗,窗纸是新糊的,雪白雪白。月光照在窗纸上,把那雕花的影子投在窗格上,是一枝疏疏朗朗的梅花。 窗半开着。 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月光照得那手纤毫毕现——修长,白皙,指尖微微带着一点粉。 那是观音奴的手。 她就倚在那扇窗前,望着东边的天际,已经望了很久。 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倚在窗前发呆,一动未动。 她今夜穿的是一身家常的打扮——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褙子,是苏州织造的素缎,料子轻薄柔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褙子的领口和袖边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用的是银灰色的丝线,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光线流转时,才会隐隐地闪那麽一下。 褙子里面,是一件窄袖的织金锦短袄。那锦缎是今年大都最时兴的「纳石失」,金色的地子上织着深红的缠枝宝相花,花纹细密繁复,在月下泛着幽幽的光。短袄的袖口收得很紧,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手腕的纤细。 她下身系着一条石榴红的百褶裙,裙幅极宽,垂落下来盖住了脚面。裙摆上用金线绣着云纹和杂宝的图案,每一道褶子都压得整整齐齐,月光照上去,褶痕间便有了深深浅浅的光影。裙腰束得很高,用一条鹅黄色的丝绦紧紧系住,愈发显得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她的头发松松地绾了个懒妆髻,斜斜地偏向一侧。发髻上簪着一支金累丝嵌宝石的步摇,是赤金的底子,累丝工艺极细,做成了一朵半开的牡丹样式,花心镶着一颗小指肚大小的红宝石。月光下,那红宝石微微闪动,像一滴凝固的血。 步摇的流苏垂下来,是细细的金丝串着米粒大的珍珠,一共三缕,最长的那缕几乎垂到肩头。她微微侧头时,流苏便轻轻晃动,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耳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金环,环下缀着一颗莲子大的珍珠,正是大都时下最时兴的式样。珍珠的光泽柔和温润,贴在她耳垂边,衬得那一小片肌肤越发白腻。 她的眉毛是细细的丶弯弯的,不似汉家女子那般画得浓重,而是淡淡的,像远山的一抹青痕。眉心一点淡淡的朱砂,乖巧而又仙气飘飘,惹人恋爱。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轻轻地颤动。唇上点着淡淡的胭脂,不是那种艳丽的红,而是浅浅的绯色,像初春的桃花。 她就这样倚在窗前,一手搭在窗棂上,一手垂在身侧。月光勾勒出她整个人的轮廓——从肩头到腰际再到裙摆,是一条柔和的弧线。 风吹过,檐下的铁马叮当响了一声。 她额前有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轻而自然,却让月光把她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修长丶纤细,指尖微微带着一点粉。 远处传来更鼓声。 她没有动,依旧望着东边的天际。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郡主,该歇了。」阿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观音奴没有回头。 「阿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海的那一边,现在是什麽时辰?」 阿彩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观音奴也没指望她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轮月亮,望着月亮升起来的方向。 这间阁楼是舅舅家最好的客房,陈设虽不及大都汝阳王府的奢华,却也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讲究。紫檀的架子床,锦缎的被褥,案上还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香。可她在这屋里住了半个月,总觉得闷得慌——不是屋子闷,是心里闷。 白天那个说书人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崖山之后,大宋是没了,可那十万忠魂的气节,不还在这说书里活着吗?」 她当时问:「英雄有什麽用?」 那说书人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可她后来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英雄到底有没有用?文天祥死了,陆秀夫死了,张世杰死了,大宋还是亡了。可如果没有这些人,大宋的结局呢?只怕会亡得更快,也更难看。 也许英雄的用处,从来不在于是否能改变结局。 她叹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两个月前,她还在大都。 那时候母亲刚病倒,太医院的御医进进出出,开的方子一张接一张,母亲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父亲急得团团转,朝堂上的事也顾不上了,整日守在母亲床前。 可那天,父亲忽然把她叫到书房,说有一门亲事,是伯颜(这里指蔑儿乞氏伯颜)的孙子,门当户对,让她准备准备。 她愣住了。 「母亲病成这样,您跟我说这个?」 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你母亲这病……怕是拖不了多久了。如今这朝局,你可知这大都城里,有多少人正盯着咱们家?」 她听懂了。 不是嫁人,是把她当筹码,去维系一个摇摇欲坠的联盟。 她在汝阳王府长大,从小见惯了那些蒙古贵族的嘴脸。今日称兄道弟,明日刀兵相见,后天又能坐在一起喝酒。什麽忠诚丶什麽情义,在权力面前都是笑话。 那个伯颜的孙子,她连见都没见过,可她却早就听闻那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跪在母亲床前,看着母亲昏睡中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三天后,她留下一封信,带着贴身侍女阿彩,从大都跑了出来。 她先是去了河南,又转道来了奉元城(长安城)。说是散心,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躲什麽——躲那门亲事?躲父亲那疲惫的眼神? 白天那个说书人还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老百姓听书,听的不是输赢,是那份心气儿。」 心气儿。 她现在,还有那份心气儿吗? 她不知道。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觉得奉元(长安)的月亮比大都的月亮大,也比大都的月亮远。它冷冷地挂在天边,像一个永远也够不着的梦。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一本旧书里看到的故事——徐福东渡,为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一去不返。有人说他们到了海外的仙山,有人说他们在日本岛上扎根,成了那里人的祖先。还有人说,徐福带去的不只是人,还有三件神器——八咫镜丶天丛云剑丶八坂琼勾玉。这三件神器里,藏着打开「天门」的秘密,从那里可以得到仙药,可以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她喃喃道。 如果真的有仙药,就能救母亲…… 她摇摇头,苦笑着把自己的念头掐灭。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掐了又长。 「那个徐福一去不返的岛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月光,「那个连世祖皇帝两次派兵都没有征服的岛国,那个听说被神风护佑的岛国……到底是什麽样子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海的那一边,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土地,那里也许有仙药。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丶咚丶咚——三更了,月亮已经转到了南边中天。 观音奴依然倚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海的那一边,此刻是什麽时辰?那里的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 日本河内国,赤坂城。 罗霄站在廊下,望着那轮月亮,已经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拖沓——那是伤愈之人走路特有的步态。 他没有回头。 「成弟。」 「大哥。」 罗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月光照在少年脸上,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面庞此刻清瘦了许多,眼窝微陷,唇色还有些淡。奈良山峡谷那三箭,险些要了他的命。李时珍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虽能下地走动了,到底还是虚弱,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仍止不住偶尔咳一两声。 「夜里风凉,怎麽出来了?」罗霄侧头看他。 罗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倔强。 「总闷在屋里,骨头都生锈了。」他望向那轮月亮,「再说,这麽好的月亮,不出来看看可惜了。」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 「大哥。」罗成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是怎麽找到你的?」 罗霄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是罗成跪在他面前,抱着他哭,说当年家乡战乱,大哥从军走后,二哥也随父亲出征抗元去了,一去便杳无音讯。母亲想念大哥,便差他出来寻找。他辗转多地,直到东海蓬莱,听闻大哥可能已东渡,便一路寻来…… 「苍天有眼。」罗成喃喃道,望着月亮,「那时候我就在想,只要能找到大哥,让我做什麽都行。」 罗霄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弟弟肩上按了按。 罗成忽然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嘴。罗霄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他回去歇息,罗成却摆了摆手。 「不碍事。」他道,声音有些闷,「大哥,父亲来信了,从琉球来的。」 罗霄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这时的元廷把台湾称作琉球。 罗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了他。 罗霄接过,到灯笼下面细看。信纸已经有些皱了,字迹是陌生的,可那语气…… 「霄儿,成儿,见字如面。知你们兄弟在东瀛平安,甚是欣慰。我这边一切安好,汝母亦无恙,勿念。如今我们已在琉球,投九公主殿下。时下局势复杂,元廷虽设澎湖巡检司,然岛上汉人义士众多,九公主殿下正率我等抗击元寇,一时半刻难有定数。汝二弟罗松现为我军主将,战功赫赫,汝母常挂念你们,盼有一日能兄弟团聚。然眼下时局未稳,你们且在日本暂居,待时机成熟,再图相聚不迟。」 罗霄读完,沉默良久。 「九公主……」他轻声道。 罗成点了点头:「是宋度宗的小女儿。崖山之后,被忠臣护着逃出来,一路辗转到了琉球。这些年,她一直带着咱们汉人义士抗击元寇。」 罗霄望着月亮,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虽说明知是系统植入的记忆,但谁让人类是情感动物,有了记忆,便有了情绪。 「大哥。」罗成看着他,「父亲让我们暂时别回去。」 罗霄点了点头。 「我懂。」 琉球那边,局势复杂。元廷虽未真正控制全岛,却设立了澎湖巡检司,虎视眈眈。岛上除了汉人义士,还有当地原住民,还有从日本流窜过去的倭寇。几方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罗霄知道父亲不让他们回去,是为他们好。 可这份好意,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大哥。」罗成又道,「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罗霄转头看着他。月光下,少年那双眼睛里,是满满的渴望。 他忽然想起当初罗成找到他时,跪在地上大哭的样子。那时他只当是兄弟重逢的喜悦。如今想来,那哭声里,有多少是喜悦,又有多少是颠沛流离的艰辛? 「回去?」其实罗霄心中也一直念念不忘这两个字。他还到底能不能「回去」?——他也无数次问过自己。 良久 「能。」他一字一顿,「一定能!」 罗成看着他,微微笑了,笑容里又流出那让人熟悉的一丝桀骜光彩。 「我就知道大哥会这麽说。」他咳了一声,「到时候,咱们带上大嫂丶二嫂,还有阿市小姐丶千代姑娘,一起回去。让娘看看,她儿子有多出息,娶了这麽多媳妇。」 罗霄忍不住笑了,摸了摸罗成脑袋。 「伤还没好利索,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罗成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走来,单膝跪地:「主公,陈宫先生急信。」 罗霄接过,拆开细看。信上只有几句话:伊势初定,请主公速归朝熊山主持大局。 罗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收起信,对罗成道:「收拾一下,咱们准备回朝熊山。」 罗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罗霄。 「大哥,嫂子她……」 罗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望向那轮月亮。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她......会没事的。」他轻声道。 远处,夜风拂过山峦,带来草木的清香。 天边那轮月亮,照着他,也照着她。 .......................................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甲斐姬坐在榻边,望着那条银线发呆。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久到那条银线在屋里缓缓地挪动,从门口挪到了墙角。 几日前她醒来时,就躺在这里。 这间屋子不大,却很乾净。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佛像,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榻上的被褥虽旧,却洗得发白,晒得蓬松,有一种太阳的味道。窗户糊着白纸,此刻被月光照得透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来的。最后的记忆是雪地里无尽的寒冷,是刺骨的寒风,是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爬。然后就没有了。 醒来时,她躺在这里,浑身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后来她才知道,是有人路过,把她从雪地里背了回来。 那个人给她换药,给她喂水,给她擦身子。她一开始羞愧难当,恨不能一头撞死。可那人只是平静地做着他该做的事,目光里没有任何让她难堪的东西,仿佛她只是一只受伤的野猫,或是一株被风吹倒的小树。 后来她便习惯了。 几日过去,她已经能下地走动。伤口在愈合,力气在恢复。可她心里那道口子,却始终没有结痂。 她不敢回去。 她不敢面对罗霄。 她不知道该怎麽告诉他——告诉他那些日子发生了什麽,告诉他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甲斐姬了。每次想到他,想到他温柔的眼神,想到他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她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她好想他。 好想被他抱在怀里,好想在他怀里痛哭一场,好想把所有的委屈丶所有的恐惧丶所有的屈辱都哭出来。 可她没有这个勇气。 她怕。 怕看见他眼中的震惊,怕看见他眼中的怜悯,怕看见他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她不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回去。 也许永远也不回去。 她就这样坐着,望着那条细细的月光,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一会儿想他,一会儿恨自己,一会儿又什麽都不想,只是发呆。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涌入,照亮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走进来,身形魁梧,脚步却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银边。 他走近了。 甲斐姬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却生得棱角分明。两道眉毛很浓,斜斜地飞入鬓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太阳穴——微微鼓起,高高隆起。他的眼睛很亮,深沉的丶内敛的亮,像深潭里泛着光的水。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衣,洗得发白,却浆得板正。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身形很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却不给人压迫感,反而有一种安定的力量。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 他走到榻边,坐下。动作很轻,榻几乎没有晃动。 「该喝药了。」他道。 声音不高,却浑厚,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共鸣。 甲斐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接碗。 他却没有递给她。 他拿起碗里的木勺,舀了一勺药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甲斐姬愣了一下。 她没有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终于,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屋里只有勺子和碗沿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一碗粥很快见底。 他放下碗,却没有走。 甲斐姬抬起头,望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暗影里神秘而陌生,可那双眼睛却坚定而明亮。 「你……」她缓缓开口,「是谁?」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终于肯说话了......世人皆称我七宝行者。」他道,「一直隐居在这山里。」 甲斐姬怔怔地看着他。 七宝行者。 这名字她从未听过。 可不知为什麽,这个人坐在她面前,却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只要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你救了我。」她道。 「恰好路过。」他道。 「你照顾了我这些天。」 「举手之劳。」 说罢,七宝行者站起身,端着空碗,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养伤。」他道,「缘起缘灭,如露如电,世间恩怨,自有其时」。 门关上了。 月光依旧。 甲斐姬坐在榻边,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第三章 朝熊山起蓬莱宫 京都,二条城,天守阁的大殿内。 织田信长踞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美浓与近江的交界处,久久不动。 下首两侧,分别跪坐着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六角定赖。」织田信长缓缓开口,手指点在近江国的位置上,「这个老狐狸,最近又不安分了。」 明智光秀微微欠身:「主公,据细作来报,六角氏近日与斋藤义龙往来密切,似乎又在蠢蠢欲动。如果二人再次分兵来袭,我军将腹背受敌。」 「腹背受敌?」织田信长冷笑一声,「他六角定赖不过是一介守成之犬,也配让本督腹背受敌?」 明智光秀神色不变,缓缓道:「六角氏虽不足惧,然其地处近江,扼我东进之咽喉。若不早日拿下,则我军西进时,后方必受其扰。臣以为,当趁其不备,先发制人。」 织田信长没有表态,目光转向另一侧的羽柴秀吉。 「猴子,你怎麽看?」 羽柴秀吉抬起头,那张精瘦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恭顺。他沉吟片刻,道:「主公,臣斗胆一言——光秀公所言,固是正理。但臣以为,此刻急于由我军主导对六角氏先发制人,恐非上策。」 「哦?」织田信长挑了挑眉,「说下去。」 羽柴秀吉向前膝行半步,指着地图上的伊势方向。 「主公请看,伊势九郡如今已在罗霄手中。此人虽是新起之秀,却骁勇善战,麾下猛将如云。臣听闻,他手下有王彦章丶典韦丶许褚丶罗成等将,皆乃万人敌。若我们能与他联手,共同对付六角和斋藤,则两面受敌者,反是六角氏。」 明智光秀眉头微皱:「秀吉,你想得太简单了。罗霄的夫人甲斐姬是被主公派去甲斐的,被送到便女营受尽凌辱,且如今下落不明。以罗霄的性格,只怕早已记恨在心。此时找他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羽柴秀吉微微一笑:「光秀公所言,确是人情之常。但恕臣直言,罗霄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记恨的是私怨,可他必然会更在乎大局。」 「什麽大局?」 「罗霄如今在伊势立足未稳,北有北条馀孽虎视眈眈,西有长宗我部元亲随时可能发难,南面志摩的九鬼嘉隆也绝非善类。他......需要盟友。」羽柴秀吉道,「而放眼天下,能与长宗我部丶北条抗衡者,舍我织田家其谁?」 他顿了顿,看向织田信长:「主公只需派使者前去,说明利害,许以好处——譬如,帮他把伊势全境拿下,毕竟「伊势十三浦」都是良港,他罗霄是聪明人,不会因私废公。更何况,他身边那陈宫和贾诩也一定会参透此中厉害。」 明智光秀冷笑一声:「话虽如此,可他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毕竟,他夫人被上千人......」 「光秀!」织田信长开口打断。 明智光秀低头:「臣在。」 「甲斐姬毕竟也是我的人,此事以后休再提起!」 「嗨!」明智光秀急忙跪地叩首。 「你方才说,当先发制人,破六角再图斋藤。那我问你,若我军与六角交战时,斋藤从背后杀来,如何应对?」织田信长冷声问道。 明智光秀沉吟道:「可派兵驻守美浓边境,以阻斋藤。」 「派多少兵?」 「两......不,一万。」 织田信长笑了:「一万?那六角那边,还剩多少?本督现在总共才能派多少兵?」 明智光秀一愣,低头无言。 「你该不会不知道如今粮仓里的情况啊......光秀!」织田信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又看向羽柴秀吉。 「猴子,你说与罗霄结盟。那我问你,若他不肯呢?」 羽柴秀吉道:「臣愿为使。」 「哦?你去?」 「是。臣亲自去伊势,面见罗霄。」羽柴秀吉叩首,「若他不肯,臣愿提头来见。」 织田信长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可羽柴秀吉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良久,织田信长点了点头。 「好。」他道,「就按你说的办。」 明智光秀猛然抬头:「主公——」 「光秀。」织田信长打断他,「我知道你顾虑什麽。但眼下,本督需要的不是顾虑,是破局之策。猴子出奇制胜,至少敢想敢做,你呢?」 明智光秀低下头,不再说话。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 「就这麽定了。」他道,「猴子,你准备一下,两日后启程。」 羽柴秀吉叩首:「臣遵命。」 明智光秀也跟着叩首,却一言不发。 「散了吧。」 两人退下。 廊道上,月光如水。 走了几步,明智光秀忽然停住脚步。 「秀吉。」 羽柴秀吉回头,依然是那副恭顺的笑容:「光秀公有何吩咐?」 明智光秀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真有把握说动罗霄结盟?」 羽柴秀吉笑容不变:「主公方才说的明白,只要能说动他出兵,可以不惜任何代价......任何......」 「任何代价?」明智光秀冷笑一声,「但愿你的『任何代价』,不要太过。」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道中渐行渐远。 羽柴秀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敛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精瘦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阴鸷。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在这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光秀公啊光秀公……」他喃喃道,「你的时代,快过去了。」 ................................................. 河内国,赤坂城。 后山。 三座坟茔并排而立。 最左边那座,是花夜钗的墓。墓身已经重新修缮,墓碑也已经换成了石碑,上刻着「故俪花氏夜钗之墓」六个字,字迹是罗霄亲手所书。墓前供着一束野菊。 中间那座,是新添的。楠木正成之墓。墓碑比旁边的两座都要高大,用的是上等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镜。 墓碑上书「呜呼忠烈楠公之墓七生报国以奉君身死志存以护国尊治天皇宸翰」碑文,是后醍醐天皇亲笔。 碑前立着一尊铜像,是楠木正成端坐的姿势,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目光望向远方。那目光坚毅而平静,仿佛还在看着这片他拼死守护的土地。 铜像铸造得极好,连他眉宇间的那股英气都栩栩如生。晨光照在铜像上,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光泽,让那张脸看起来既威严又悲悯。 最右边那座,是楠木正季的墓。与兄长的墓相比,略小一些,却也庄严肃穆。碑上刻着「忠勇公楠木朝臣正季之墓」一行字。 三座坟茔前,站满了人。 罗霄站在最前面,一身素服,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丶压抑的悲伤。 身后是阿市丶千代丶罗成丶李时珍丶王彦章丶典韦丶许褚丶李嗣业丶甘宁丶周泰,以及张龙赵虎王朝马汉等人。再后面,是两百馀名陌刀队将士和一百馀名锦帆军士卒以及几百赤坂精锐。人人素服,肃立无声。 新田义贞站在罗霄身侧,身边是他的爱妾松友里香。里香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低着头,眼角还挂着泪痕。 祭拜的仪式已经结束。 香烛的烟气还在袅袅升起,在晨光下飘散。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呜咽。 良久,罗霄转过身,走到新田义贞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 「新田兄。」罗霄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新田义贞看着他,眼眶微红。 「罗霄君,此去……多多保重。」 罗霄点了点头。 「你也保重。」 新田义贞看着罗霄,深吸了口气,忽然开口道:「花夜钗走了,正成兄走了,正季也走了。」他声音越来越轻,「咱们这些人,还能走多久?」 罗霄没有回答,他伸出双手在新田义贞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这时,松友里香走上前,在罗霄面前跪下。 「罗霄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妾身……妾身再拜谢大人救命之恩。」 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罗霄连忙扶起她。 「夫人快快请起。新田兄与我是生死之交,夫人不必如此。」 里香抬起头,泪眼婆娑。 「大人此去伊势,路途遥远。妾身……妾身没有什麽可以报答的,这串沉香念珠送给大人,妾身只求大人平安。」 罗霄接过念珠,看着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新田义贞。 「罗霄谢过新田兄和夫人」 新田义贞点了点头,伸手揽住里香的肩膀,再次嘱咐道:「罗霄兄常来信!」 「我会的。」 一阵风吹过,墓前的香灰被吹散了一些。 罗霄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 ............................................... 三日后,伊势国,朝熊山。 远远望去,只见一座挺拔的山峰拔地而起,虽不算太高,但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山腰以上雾气缭绕。只有一条蜿蜒的山道,从山脚一路向上。 「好一座险山。」罗成忍不住赞道。 陈宫早已在山脚下等候。 见罗霄到来,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主公,一路辛苦了。」 罗霄翻身下马,扶起他。 「公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陈宫微微一笑:「臣份内之事。」 他侧身引路:「主公请随我来。」 一行人沿着山道向上走去。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高大的城楼横亘在山口处,将山道完全封死,想要进入朝熊山里面,必经此路。 那城楼用巨大的青石砌成,高约五丈,宽约七丈。城墙上密布箭垛,每隔数尺便有一处射孔。城楼正中是一道厚重的城门,包着铁皮,钉着铜钉,气势巍峨。城楼上旌旗招展,站满了士卒。 陈宫指着城楼,道:「主公,这是第一道关口。臣给它取名『朝天关』」。 罗霄点了点头,仔细端详。 城墙的石料都是就地取材,打磨得十分规整。墙根处有排水沟,沟上铺着石板。城门两侧各有一座箭楼,楼高三层,可以俯瞰整个山口。 「真是一座易守难攻的险关!」罗霄赞叹道,「公台用心了。」 穿过城门,里面是一处宽阔的瓮城。 瓮城呈圆形,直径约二十丈,四周都是高高的城墙。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间填着灰浆,平整如镜。城墙上同样密布箭垛,若有敌人攻破第一道城门,进入瓮城,便会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 陈宫指着瓮城尽头的另一道城门,道:「主公请看,那里是第二道关口。」 那是一座比第一道更加雄伟的城楼。 城门上方,挂着一方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金色大字:云霄门 那字迹刚劲有力,笔走龙蛇,器宇轩昂。 罗霄望着那三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云霄门。 过了此门,便是云霄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穿过云霄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巨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那广场呈长方形,长约百丈,宽约五十丈,全部用青石方砖铺成。砖面打磨得极为平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广场四周竖着一排排旗杆,杆上飘扬着各色旗帜。 广场尽头,又是一道城门。 那城门比前两道更加宏伟。城墙高达五丈,墙顶建着一座高大的门楼,歇山顶,覆着青瓦,檐角高高翘起。门楼下挂着一方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山海城 罗霄站在广场中央,望着那三个字,久久不语。 山海城。 山与海之间,便是这座城。 他忽然想起陈宫当初说起伊势朝熊山时,就曾说过,这里可守山控海。 如今,他站在这里。 身后是追随他的兄弟,眼前是他自己的城。 陈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里面还有。」 罗霄点了点头,继续向前。 穿过山海城,眼前出现了一座内城。 那是一座比前面所有城池都要宏伟的城郭。城墙高达六丈许,墙体用巨大的条石垒砌,石缝间填着糯米灰浆,坚固异常。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之间还有敌台,可以相互支援。 城门楼更是气势恢宏。三层楼阁,重檐歇山顶,覆着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檐下挂着一方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蓬莱宫 罗霄站在城门前,望着那三个字,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蓬莱。 那是传说中的仙山,是徐福东渡寻找的地方。 陈宫把这个名字,用在了这里。 「主公。」陈宫轻声道,「请。」 罗霄迈步走进城门。 门后,是一处更加开阔的广场。 广场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大殿。 那大殿坐落在高高的石砌台基之上,台基高约三丈,四面都有台阶可以上下。大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重檐歇山顶,覆着金色琉璃瓦。檐下斗拱层层叠叠,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殿前竖着一排朱红的立柱,柱上盘着金龙。殿门大开,可以看见殿内深处,有一座高高的宝座。 殿门上方,挂着一方匾额: 「奉天殿」 罗霄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大殿。 殿内极深,极阔。地上铺着方砖,光亮如镜。两侧立着十二根巨大的朱漆柱子,柱上雕着云龙纹。殿深处,那座宝座高高在上,背后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龙吞日月图。 陈宫在他身后,轻声道:「主公,请上座。」 罗霄站在宝座前,望着那张椅子。 那是一张极尽奢华的宝座。紫檀木的框架,镶嵌着各色宝石,椅背上雕着九龙腾云的图案。椅垫是明黄色的锦缎,绣着团龙纹。 他知道这是什麽意思。他当初把系统奖励他的金币全都给了陈宫,陈宫如今打造出这样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回馈了他,还打造了这样一座宝座。 陈宫要他坐上去。 要他坐上这个位置。 要他……取天下。 罗霄沉默了很久。 身后,罗成丶王彦章丶典韦丶许褚丶李嗣业丶甘宁丶周泰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他转过身,在宝座上坐下。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 不是这把椅子沉。 是这江山......太沉。 陈宫在下面跪下,高声道:「臣陈宫,拜见主公!」 众人齐齐跪下:「拜见主公!」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罗霄望着下面跪着的众人,望着殿外那广阔的天空,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他想起甲斐姬,想起她此刻不知在何方。 他想起楠木正成,想起他死在凑川的那个黄昏。 他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为什麽会来到这里,为什麽要坐在这里。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起来吧。」 .......................................... 陈宫随后陪同罗霄一众人等继续参观各处。 「奉天殿」之后,是「一统堂」 五开间的歇山顶大殿,比奉天殿略小一些,却也气势不凡。殿内挂着各色地图,摆着沙盘,是议事的地方。 一统堂之后,是「江山楼」。 三层七开间的阁楼,是整座蓬莱宫最高的建筑。站在顶层,可以俯瞰整个朝熊山盆地,乃至山下的千顷良田。 罗霄登上江山楼,凭栏远眺。 一阵风吹过,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正是初春,田野里已经泛起了浅浅的绿色。远处,几条河流蜿蜒而过,像银色的丝带。更远处,群山连绵,若隐若现。 「好地方,好一处屯兵之所!」他轻声道。 陈宫站在他身侧,道:「主公,朝熊山四周环山,只一处阙口,已建雄关数道,山上水源充足,已新垦良田千亩,可凭险据守。臣在此筑城,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指着远处:「主公请看,东边是伊势湾,从安浓津出海,可直达四国丶九州。西边是大和国,南边是纪伊,北边是近江。此地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 罗霄点了点头。 「我军现在兵力如何?」 陈宫道:「桑名城那边,文和与养由基驻扎,有兵力约三千人。其中陌刀队五百,戚家军五百,其馀是北条早云家的降兵。本来降兵有万馀人,但这段时间逃跑了不少。哪怕严加管制,也还是控制不住。」 罗霄眉头微皱。 「逃兵?」 「是。」陈宫叹了口气,「毕竟是降兵,心不服。不过文和书信说,留下来的都是愿意效忠的,可以一用。」 罗霄点了点头。 「多気城呢?」 「多気城是吴惟忠将军在守,有戚家军二百,陌刀队三百,加上北畠具教麾下的原班人马约千人。北畠具教已经宣誓效忠主公,暂时可以信任。」 陈宫顿了顿,又道:「其馀如河曲丶铃鹿丶奄芸丶壹志丶饭高丶饭野丶度会各郡,也已纳入主公治下。只是这些地方除少量兵士维持治安外,基本无兵驻守。」 罗霄沉吟片刻,道:「安浓津那边呢?」 「安浓津是天然良港,有一些造船坊,目前有新建的战船几艘。」陈宫道,「臣建议,可以让甘宁将军的锦帆军驻扎安浓津,一来可以训练水师,二来可以保护港口。」 罗霄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甘宁。 不等罗霄说话,甘宁跪倒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声如洪钟。 罗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望向远方。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第四章 得近江者得天下 越后国,春日山城的一处议事大殿内,上杉谦信踞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地图上信浓国的方位。他一身黑色直垂,腰悬太刀,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正盯着地图上的「八幡原」三字,眉头紧锁。 下首两侧,跪坐着越后军的核心将领。 左侧第一位,是斋藤朝信。此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是越后军中第一猛将,越后七手组之一,号称「越后之钟馗」。他此刻正盯着地图,眼中燃烧着浓浓战意。 左侧第二位,是甘糟景持。他生得精瘦,目光锐利,是上杉谦信麾下最善用骑兵的将领。 右侧第一位,是宇佐美定满。此人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是越后军的军师,智谋深沉,素有「越后之狐」之称。 右侧第二位,是加地春纲。他面容沉稳,不苟言笑,是上杉家老臣,能文能武且以治政见长。 「诸位!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回荡,「他在信浓做了什麽,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斋藤朝信冷哼一声:「小笠原氏被他灭了,村上义清被他赶出来了。如今那厮占了葛尾城,正对着咱们越后虎视眈眈。」 甘糟景持道:「据细作来报,武田信玄已在盐尻岭集结兵力,至少两万。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北上川中岛。」 「不错。」宇佐美定满捋着胡须,缓缓道,「老臣以为,武田信玄必先取川中岛。此地是信浓与越后的咽喉,若被他占了,越后门户洞开。」 上杉谦信点了点头。 「定满公所言极是。」他道,「武田信玄此人,用兵如鬼,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灭小笠原丶逐村上义清,不过是为了扫清障碍。他真正的目标,一定是川中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川中岛的位置。 「川中岛,地处千曲川与犀川交汇处,土地肥沃,易守难攻。若被他占了此地,便可屯田养兵,步步为营,蚕食我越后。」 斋藤朝信道:「主公,那咱们还等什麽?趁他立足未稳,先出兵占了川中岛!」 宇佐美定满摇了摇头。 「斋藤君,不可急躁啊。」他道,「武田信玄既然要取川中岛,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我军若贸然南下,会正中他下怀。」 加地春纲道:「定满公所言有理。我军当先固守边境,待其兵疲粮尽,再一举破之。」 上杉谦信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定满公,你以为武田信玄会何时出兵?」 宇佐美定满沉吟道:「春耕已过,秋粮未收。此时出兵,2万军的粮草最多可支三月。老臣以为,他必在一个月内动手。」 上杉谦信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在一个月内,给他一个惊喜。」 他走回座位,重新踞坐。 「斋藤朝信!」 斋藤朝信抱拳:「末将在!」 「你率三千精兵,驻守善光寺。武田军若来,只需坚守,不许出战。」 斋藤朝信愣了一下:「主公,末将愿为先锋,杀他个片甲不留!」 上杉谦信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朝信,你的勇武,本督知道。但这一战,不需要勇武,需要耐心。」 斋藤朝信低下头:「末将……遵命。」 上杉谦信又看向甘糟景持。 「甘糟景持!」 「末将在。」 「你率两千骑兵,潜伏于犀川上游。待武田军渡河时,半渡而击。」 甘糟景持眼中精光一闪:「末将明白。」 上杉谦信最后看向宇佐美定满。 「定满公,你与本督坐镇春日山城,总揽全局。」 宇佐美定满深深一揖:「老臣遵命。」 上杉谦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缓缓道: 「武田信玄……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 ....................................... 伊势国,朝熊山。 蓬莱宫,奉天殿。 罗霄踞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殿下那个精瘦的身影上。 那人跪在殿中央,一身织田家臣的装束,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抬着几只大木箱。他生得矮小,面容却极为精干,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看便是机敏过人之辈。 羽柴秀吉。 织田信长的使者。 罗霄看着下方跪着的人,心情很复杂。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太阖,这就是后来统一日本的家伙,这就是那个野心征服世界的男人,而他此时,就跪在自己的殿内,只要此时自己一声令下,这个家伙就会身首异处。可他不能这样做,至少现在还不能,他明白此时自己的境地,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羽柴秀吉,面无表情。 「罗霄大人。」秀吉叩首,声音洪亮,「在下羽柴秀吉,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拜会。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他拍了拍手,随从打开木箱。 箱中装满了绫罗绸缎,五光十色,灿若云霞。另有两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币,整整齐齐码放着,映得满殿生辉。 最后一只小箱子,打开来,却是一幅地图。 那地图展开后很大,山川城池,标注得极为详细,正是伊势全境的地形图。 罗霄看着那些礼物,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罗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羽柴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他道,「赐座。」 秀吉谢过,在右首坐下。 陈宫坐在左首,目光始终落在秀吉身上,微微睁开,不住地大量着对方。 秀吉坐定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罗霄大人,这是崇光天皇的谕旨。加封大人为东海道探题,兼伊势国守护。」 罗霄接过,展开细看。 「东海之道,国之襟喉,安危所系。今有朕之股肱良才罗霄,忠勤夙夜,沉毅有谋,晓畅军机,深体朕怀。 兹遇国家多难之秋,蠢动之辈未静,海波不扬,诚股肱效力之秋也。夫东海道者,十五州之总会,控御要冲,非得刚决明敏之器,不足以镇其地丶服其众。 咨尔罗霄,宜膺重寄。今朕特假名教之权,授尔武略之任,可特拜东海道探题,佩总监督之印,兼领伊势国守护之职。辖伊势神篱之域,总东海乾戈之柄。 尔其钦哉,训其兵,恤其民,严守御之备,固藩屏之图。肃清海道,镇护中央,以分朕宵旰之忧。汝宜持律秉忠,扬威布德,无替朕命。倘有缓急,许以便宜从事,先斩后闻。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兴仁(宸翰)」【注:崇光天皇名字是兴仁】 东海道探题。 那是东海道最高军事长官,管辖范围包括伊势丶志摩丶尾张丶远江丶三河丶相模丶武藏丶伊豆丶甲斐丶骏河等十馀国。名义上,是这一大片地区的最高统帅。 可实际上呢? 那些国,有几个在他手里? 罗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把谕旨递给陈宫,道:「公台,你看看。」 陈宫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秀吉又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这是大将军的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罗霄接过,展开细看。 信上写道: 「罗卿亲启: 久疏问候,甚念。闻君已脱伪逆之困,入主伊势九郡,可喜可贺。此前你我联手,共破足利尊氏丶毛利元就于奈良山,至今思之,犹觉痛快。今君获崇光天皇御封,荣升东海道探题,本督亦与有荣焉。 不知小妹阿市可好?甲斐姬可好?罗卿与阿市的婚事,本督一直记在心上,只待时机成熟,便为你们主持大礼。本督犹记你我当初约定,愿我们盟约永固。 另有一事相商:逆贼六角定赖与斋藤义龙勾结,屡犯我境。本督欲讨之,君若肯出兵相助,共除此獠,则近江之地,可共分之。详情可由秀吉面陈。 织田信长亲笔」 罗霄看完,把信递给陈宫。 陈宫接过,细细读了一遍,忽然抬头,脸色阴沉的对秀吉道: 「织田将军……真是有心了。」他站起身来走近秀吉,「还知道问候阿市小姐,问候甲斐夫人……呵呵。」 秀吉的笑容微微一僵。 陈宫看着他,目光如刀。 「秀吉大人,在下有一事请教。」 秀吉连忙起身鞠躬道:「陈先生请讲。」 陈宫道:「我家甲斐夫人,因织田将军所派任务,远赴甲斐,至今未归,生死不明。世间传闻,她是被织田家所害。不知此事,织田将军如何解释?」 秀吉脸上本就僵硬的笑容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随即连连摆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此事!......天大的冤枉啊!」他大声道,「甲斐夫人之事,实是一场意外!大将军派她去甲斐不假,本是探查武田信玄的动向,绝无害她之心!此事发生后,我家主公日夜自责,也派人四处打探夫人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便一直以为甲斐夫人已然返回了赤坂。今日在下前来,大将军还特意嘱咐,一定要向罗霄大人问明此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微微红了。 可陈宫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良久。 「原来如此。」陈宫道,「那便有劳织田将军继续寻找了。」 秀吉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在下回去后,必当督促此事!甲斐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他鬓角微微渗出了汗,他其实并不完全了解罗霄,所以眼下当最担心的事发生后,心中确实也没底儿。 他顿了顿,急忙又道:「大将军说了,只要罗霄大人愿意相助,此番愿赠送新式战船四艘,助大人彻底掌控伊势全境,控制伊势十三浦!」 陈宫看着他,仍然不说话。 秀吉微微抬头偷瞄了一眼罗霄,只见后者正冷冷的盯着自己,面色不善,只当罗霄因甲斐姬一事不肯作罢。他连忙低头,咽了口唾沫又道:「此外……三管领之一的明智光秀大人,愿将其女儿玉子,许配给罗霄大人!玉子小姐......乃是京都着名的美人,才貌双全……」 「不必了!」罗霄终于开口。 秀吉愣住了。 罗霄看着他,目光平静,冷冷说道:「本督已有妻室。」 秀吉微微一震,不过他反应极快,立刻低头道:「那……许配给罗成将军如何?罗成将军少年英雄,神将下凡!与仙女一般的玉子小姐正是天作之合!」 罗霄微微一怔,心下暗道:「是啊,我弟弟罗成还没有媳妇呢,我得给他找一个,而且这明智玉子确实是日本三大美女之一」。其实他在此番会见秀吉前,就已与陈宫商议已定,这回与织田军再度联手客观上确实是有利于眼下局势的,只是甲斐姬至今生死不明,罗霄也必须敲打敲打,随即他看向陈宫。 陈宫微微点了点头。 罗霄沉吟片刻,道:「此事……容后再议。」 秀吉大喜,知道这事有戏了。 他叩首道:「多谢大人!」 罗霄看着他,缓缓道:「织田将军的条件,本督可以答应。但有一事——」 秀吉抬头:「大人请讲。」 罗霄一字一顿:「其一,击败六角定赖后,以琵琶湖为界,观音寺城丶安土城丶佐和山城等南近江均归我军控制,织田军控制北近江。其二丶织田将军必须继续派人寻找甲斐姬的下落,如甲斐姬遭遇不测,织田军需查明真相,配合我军击杀凶手,并赔偿金币10万」。 秀吉倒吸一口冷气,但听出罗霄口气不善,连忙重重叩首:「请大人放心,在下一定将大人的话带到!大将军也甚是想念甲斐夫人,必当全力寻找夫人,绝不辜负大人所托!至于......具体分割近江事宜,在下还需禀明大将军。」 罗霄点了点头。 「那便如此定了。」罗霄挥了挥手。 秀吉起身,再三道谢,然后带着随从缓步退下。 殿内只剩下罗霄和陈宫。 罗霄望着秀吉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公台,我欲派子明(王彦章)为主将丶李嗣业为副将领兵进驻桑名城,加强文和那边的力量,同时为下一步北进做准备,另遣甘宁丶周泰二人领全部锦帆军进驻安浓津,许褚丶典韦镇守朝熊山,不知你意下如何?」 陈宫沉默片刻,拱手道:「主公安排甚是妥当。」 罗霄点了点头,缓步走下宝座。 殿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朝熊山染成了一片金红。 「还是兵力不够啊!而且,吴惟忠那边还需再派一名猛将才更为稳妥,毕竟那北畠氏到底是真心臣服还是曲意迎合,还有待考验。」罗霄负手而立,望着殿外的天空。 「甲斐姬……」他喃喃道,「你到底在哪里?」 ............................................ 桑名城,天守阁内。 贾诩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养由基坐在一旁,默默地擦着弓。 「先生。」一名士卒进来禀报,「羽柴秀吉已离开朝熊山,另外,主公已派王彦章及李嗣业将军领兵500赶赴桑名而来。」 贾诩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 士卒转身退下。 「先生,看来,要打大仗了?」养由基问。 贾诩微微一笑,「的确,养将军,准备一下。这一回......咱们会收获颇丰的!」 养由基一愣,放下弓:「哦?先生为何会这样说?」 贾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近江琵琶湖的位置。 「如我所料不差,主公必然会谋取这里......」他吸了一口气,手捋须髯沉吟道:「......得近江者......得天下!」 第五章 任重道远当策马 朝熊山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寝殿内铺开一片银白。 罗霄靠在浴桶边缘,热水没过胸口,蒸腾的水汽氤氲满室。连日议事带来的疲惫,在这温热中渐渐化开,可心里的那些事,却一件也化不开。 千代跪在桶边,用木勺舀起热水,缓缓浇在他肩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麽。 「大人......您清减了。」她轻声道。 罗霄睁开眼,看着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美丽温婉的脸娥眉微蹙,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心疼。 「瘦了好。」他笑了笑,「省得胖得上不去马。」 千代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涩。 「大人又说笑了。」 她放下木勺,拿起布巾,替他擦背。动作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上。 罗霄闭上眼,静静地享受这份安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披上衣衫,坐到案前,拿起那卷《吴子》。烛火摇曳,照在书页上,那些字却像长了脚,怎麽也看不进去。 千代走过来,跪在他身后,轻轻按上他的肩膀。 「大人累了一天,该歇了。」 罗霄「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千代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替他揉着肩。她的手很软,力道却恰到好处,揉得他肩上的僵硬渐渐化开。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千代。」罗霄忽然开口。 「嗯?」 「阿市这些日子……过得怎麽样?」 千代的手微微一顿。 「阿市小姐她……」她斟酌着词句,「她心中只有大人您......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虽然她是织田大人的......」 「千代」罗霄打断了她。 「我把你当做最贴心的人,在我面前讲话,不必太多顾虑,我问阿市近况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不必多心。」 「是」千代点头道,「千代知道了」 「阿市小姐挺好的。就......就是......」 「就是什麽?」 千代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有时候,会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 罗霄转过头,看着她。 「变了一个人?」 千代点点头,眼神有些迷茫。 「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她像个姐姐,沉着冷静,说话做事都有条有理,让人忍不住想依靠。可......可有时候她又像个妹妹,甜甜的,软软的,胆小得很,一点小事都会害怕。」 她顿了顿,又道:「就像……就像两个人似的。」 罗霄愣了愣,随即笑了笑。 「她受的刺激太多了。母亲没了,家没了,又跟着我东奔西跑。换谁都会变。」 千代慢慢地点了点了头,没再说什麽,继续给罗霄按着肩头。 过了一会儿,罗霄放下书,转过身,看着她。 「你去陪陪她吧。今晚不用伺候我了。」 千代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她很快低下头,轻声道:「是。」 她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大人……」 罗霄抬头看她。 千代转过身,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 「千代……千代也想陪大人。」 罗霄心中一软。 他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 「千代,我知道你的心意。」他柔声道,「我会给你名份的,你放心......」。 千代连连摇头下跪道:「大人......大人......千代无依无靠,此生能侍奉大人是千代的福气,千代只盼能常伴大人身边侍奉大人就心满意足,再无非分之想,大人......」说着,竟隐隐有哭颤之音。 罗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时间竟生出好些感慨:「在这乱世之中,这些个柔弱的女子,常常生活在担惊受怕和卑微祈求之中,她们活在刀光剑影的尘世间,活在改朝换代的间隙里,有的为了口吃的不得不卖艺卖身,有的头一天还在为男人烧水做饭,转眼就被溃兵掳走,再见到时已成了护城河上一具浮尸,还有的什麽也没做错,只因生得貌美,就成了某个将军战利品上的印花,男人败了,她便跟着把那颗头颅也一起悬在城门之上了。在这里,女人的命贱得像雨天里的泥泞,谁都能踩一脚,却没人记得自己踩过。她们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死了,连名字也都没留下。」 这里的女人哪有什麽困境可选择?不过是一心只求活着,或者死得不要太惨罢了。 罗霄蹲下来,伸手缓缓抬起千代的头,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柔声说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一生的,快去吧。」 千代泪眼婆娑看着罗霄,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幸福地笑了。 「那麽......大人请安歇,千代告退」。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月光里。 罗霄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罗霄一人。 他回到榻边,却没有躺下。只是盘腿坐着,望着窗外的月光。 良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沉入意识深处。 「系统!」 随着罗霄的唤起,那个熟悉的空间再次出现。无垠的虚空中,光点如萤火浮沉,中央的光幕静静悬浮。 【叮!系统在,请问宿主有何操作。】 「我的功勋值现在有多少?」 【叮!宿主当前功勋值:365】 罗霄看着那串数字,心中默默盘算。 「系统。」他开口。 【在。】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宿主请讲。】 「为什麽我军兵力始终捉襟见肘?真不明白了,伊势九郡这麽大,能徵兵的地方不少,可这段时间以来,应招者寥寥无几,而且好不容易招来的人不是逃跑,就是不肯卖命。甚至连贾诩那边收编的降兵,也快跑光了。这到底是什麽原因?」 光幕闪了闪。 【叮!宿主,这个问题涉及本世界的核心规则。】 「什麽规则?」 【宿主是华人。您能召唤华夏名将,能统率华夏精兵,但在这个时空,您无法大规模徵召日本本土士兵。】 罗霄眉头一皱。 「嗯?无法大规模徵召日本本土士兵?......为什麽?」 【系统需要维持任何一个时空的平衡。如果您既能召唤华夏名将,又能徵召日本大军,那岂不是天下无人能挡,甚至出现一边倒的屠杀丶虐杀。时空岂不是将彻底紊乱?】 罗霄沉默了。 【不仅如此。即便已经归降您的日本国士兵,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军心不稳,最终逃离。这是本时空规则,无法改变。】 罗霄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怪不得贾诩那边降兵跑个不停,怪不得总是招不到兵。原来不是他招不到人,是规则不允许他招人。」 「那我该怎麽办?」他问,「光靠系统送的这点人,能打什麽仗?」 【叮!本系统只限制宿主招募日本人,可从来不限制宿主招募华人。】系统道,【比如海上有无数漂泊的华人——渔民丶商人丶抗元义士丶前宋遗民。这些人都不会受规则限制,可以成为宿主的兵力来源。】 罗霄眼睛一亮。 招募华人。 对啊,他早该想到这个。 「招募多少都行?」 【只要您有办法招来,多少都行。不过,系统提醒宿主,第一次招募,需宿主亲自前往,相当于做好了宣传工作,此后不论宿主人在何处,都可以派人以宿主之名在各地招募。另外,养一支军队,可是很耗费钱粮的哦。宿主需要将内政和军事平衡好才行。】 罗霄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他又看向那365的功勋值。 「系统,我要召唤两名武将和一名文臣。」 【宿主要求召唤两名武将和一名文臣……将消耗300功勋值,请问确定吗?】 「确定!」 【系统召唤中……】 【叮!召唤成功!剩馀功勋值65】 【叮!太史慈——字子义,东莱黄县人。武力94,智力72,统帅75,内政55。植入身份:抗元义士,兵败漂泊至日本,听闻罗霄乃罗义后人,特来投奔。】 【叮!华雄——字公伟,关西人,武力90,智力68,统帅70,内政35。植入身份:抗元义士,漂泊至日本,后与太史慈相遇同行,愿效犬马之劳。特殊属性:自效力宿主之日起每隔7~10日,系统可赠送西凉铁骑10人/匹(均自带战马)。】 罗霄看着那两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太好了!太史慈啊!那可是和小霸王孙策单挑百回合不分胜负的猛人啊!而且箭术也超群!还有这华雄!可是在汜水关前斩杀过鲍忠丶祖茂丶俞涉等人,令诸侯失色的猛将啊!关键还自带特殊属性,可以为我召唤西凉铁骑,哈哈,这一年下来可就是能召唤来四百人左右啊!我也有骑兵了!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凉铁骑!」 有这两人加入,他的实力又强了一分,这下,终于可以派他们去多気城支援吴惟忠了。 「不错啊!继续招募文臣!」罗霄很满意地继续下达了指令。 【系统召唤中……】 【叮!召唤成功!】 【叮!桑弘羊——河南洛阳人。武力33,智力92,统帅60,内政95。植入身份:抗元义士,被倭寇掳至日本后逃脱。听闻罗霄乃罗义后人,前来投奔。】 「哇!桑弘羊!好啊!这位可是西汉时期政治家丶理财专家啊!系统你太棒了!真是瞌睡送来枕头!太及时了!」罗霄美滋滋的躺下身来,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 次日清晨。 罗霄正在殿中和陈宫商议募兵之事,忽然有士卒来报。 「报!大人!城外来了三人,自称是抗元义士,仰慕主公威名,特来投奔!」 罗霄心中一动「真快啊,这就来了!」 「快快有请。」 不多时,三人被引至殿前。 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正欲上前收掉三人手中武器,罗霄摆手道:「三为壮士来投,不必多疑,请直接进来!」 只见,当先一人,身长八尺,猿臂蜂腰,面如冠玉,目光锐利如鹰,他背上负着一张弓,一双手戟,掌中拎着一杆大枪,一看便非凡品。 不用说,此人便是那「万人敌」太史慈。 他身后那人,虎背熊腰,浓眉环眼,满脸虬髯。一张黑脸膛,眼角一道骇人的刀疤,不苟言笑,浑身杀气腾腾。他手持一柄长刀,刀身厚重,气势逼人,应该是华雄无疑。罗霄暗暗点头:「这华雄,果然也是个猛人啊」。 可就在这时,他愣住了。 华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比华雄还要魁梧几分,白白胖胖,一脸憨厚。他扛着一柄大斧,那斧头比他人还高,斧刃宽阔如门板,怕不只七八十斤。他正咧着嘴,好奇地东张西望,见罗霄看他,连忙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满脸的肉都堆了起来,憨态可掬。 罗霄有些疑惑。 这个是桑弘羊? 这是汉武帝的顾命大臣之一,御史大夫......的形象? 这时,太史慈和华雄已走到罗霄身前,齐齐跪下。那白胖汉子一看,也急忙跟着跪下,动作有些笨拙,差点被自己的大斧绊倒。 「草民太史慈,拜见主公!」 「草民华雄,拜见主公!」 那白胖汉子也瓮声瓮气道:「哦,草民潘凤,拜见罗......嗯......公主!哦不!主......主公!对!拜见......主公!」 罗霄愣了愣,「乖乖,潘凤?什麽情况!?」可眼前又容不得他疑惑,连忙上前扶起他们。 「三位壮士快快请起!」 他看向华雄,又看向那个自称「潘凤」的白胖汉子,心中这个懵逼啊。 「这位潘将军是……」 华雄抱拳,黑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带着几分恭敬:「回主公,这是草民的徒弟,潘凤。曾占山为王,后来被我降服,就随草民习武,他虽武艺平平,可也力大无穷,使得一柄开山大斧。草民听闻主公乃是抗元义士罗老英雄之后,特来投奔主公,我这徒弟也就随草民一同前来,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潘凤连连点头,憨憨地笑着:「嗯,对对对,俺是师父的徒弟!俺师父厉害,俺也不差!俺这斧子,能舞一个时辰不带喘气的!俺这力气大,俺和你说啊!俺当初在山寨时候肩上扛着一个娘们,右手......哦......俺不说了」。 他正准备满口唾沫地说下去,看到华雄回头狠狠横了他一眼后,立刻闭上嘴,不说话了。 罗霄看着他,又看看华雄,哭笑不得。实在忍不住心中困惑,便急忙安顿了几句,找了个藉口,让陈宫先招呼三人,自己退到后殿,立刻沉入系统。 「系统!这是怎麽回事?我明明只召唤了太史慈和华雄两名武将,怎麽多出一个潘凤?」 光幕闪了闪。 【叮!回宿主,潘凤是随着华雄而乱入到本时空的。他在本时空的植入身份是华雄之徒,随师父一同前来。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关联人物,不占用召唤名额。】 罗霄愣住了。 「不占用名额?还有这种好事?那......他的能力值怎麽样?」 【是的,他到来不会消耗功勋值。以下潘凤的能力……宿主自己看吧。】 光幕上浮现出潘凤的数据: 【潘凤——字无双,冀州上将。武力80,智力35,统帅50,内政30。特殊属性:福将——身怀异数,常能化险为夷,每逢危难之际,往往有意外之喜。】 罗霄看着那「福将」二字,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 「福将?这是什麽属性?」 【叮!简单说,只要有他在军中,运气会倾向于宿主一方。历史上,人类的运气也是非常重要的属性,关键时刻,甚至可扭转乾坤。】 罗霄沉默了。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潘凤——那个被华雄一刀斩于马下的冀州上将。在那个时空,潘凤是轻敌,是倒霉,是悲剧。 可在这个时空,他成了华雄的徒弟,还自带「福将」属性,是好运的化身。 「他的武力值80?不低啊!可另一个时空的他……」 【叮!其实另一个时空的潘凤,武力本就不低。只是华雄太高,加上他临场轻敌,正眯着眼自吹自擂,不料华雄已拍马到他身前,他武器又重——八十斤的大斧尚来不及挥起,就被华雄一刀砍了下去,所以才被秒杀。本时空他既无轻敌之心,又有『福将』护身,不可同日而语。】 罗霄笑了「明白了,也是!如果潘凤真的完全是个棒槌,也不至于被冀州牧韩馥说成是上将啊」。 「真是造化弄人……风水轮流转啊。」 「可桑弘羊为什麽还没来?」 【叮!桑弘羊与这三人并不同行,不日可到,请宿主耐心等待。】 「好好,原来如此!」 他退出系统,重新回到殿中。 太史慈丶华雄丶潘凤三人正和陈宫说话。潘凤嗓门最大,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当年如何一斧劈开巨石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华雄站在一旁,黑着脸,皱着眉,一言不发,偶尔瞪他一眼。 罗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潘凤,虽然憨憨的,但说不定真是个宝贝。 他走上前,拍了拍潘凤的肩膀。 「潘壮士,以后跟着我,好好干吧。」 潘凤正满嘴唾沫吹牛呢,见罗霄鼓励他,立刻喜上眉梢,咧嘴一笑:「嗯!罗霄,你放心!俺肯定好好干!有俺在,啥事都能成!」 华雄气的踹了潘凤一脚,「来时候教了你多少次,叫主公!」 罗霄摆手笑道:「无妨,无妨!他以后想怎麽叫都可以」。 潘凤摇晃着大脑袋嘿嘿傻笑:「对对,罗霄主公都说了,咋叫都成!咋叫都成!都是一个人!」 华雄满头黑线,无奈的低头叹气。 罗霄拍了拍潘凤的肩膀,转身看向太史慈和华雄。 「三位壮士远道而来,辛苦了。本督正欲用人之际,得三位相助,如虎添翼!」 太史慈抱拳:「主公谬赞。慈愿为先锋,为主公开疆拓土!」 华雄也抱拳,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声音却坚定:「主公剑锋所指,末将这口刀,就杀向何方!」 潘凤也急忙举起大斧:「俺也是!俺这斧子,也闲得生锈了!罗霄,你以后要砍谁就告诉俺,俺给你办的妥妥的!看上谁家的姑娘也尽管说,俺都给你抢来!俺上去一斧头先砸开大门......」 华雄彻底崩溃了,忍无可忍转身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潘凤屁股上,「就不该带你这个憨货来!」接着举手欲打。 太史慈连忙拉住华雄。 罗霄也拦住华雄后哈哈大笑:「华壮士不必气恼,就随他性子去吧,他性情洒脱,本督喜欢。三位先下去歇息。稍后本督自有安排。」 三人叩首,随士卒退下。 潘凤刚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憨憨地问:「罗霄,你快给俺们安排些饭菜啊,俺都饿了,俺饭量大......俺昨天......」 华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吧!快走!」 潘凤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走了,惹得引路的两名士兵想笑却又憋得满脸通红。 陈宫笑着摇着头,招呼张龙下去尽快安排饭菜。 罗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又笑了。 殿内只剩下他和陈宫。 陈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这三人……」 「此三人都乃当世不可多得的猛将。」罗霄道,「公台放心,可大胆任用。」 陈宫点了点头,又道:「方才主公说起招募唐人之事,臣已有了些眉目。」 「哦?说来听听。」 陈宫道:「对马岛丶壹岐岛,常有唐人往来。渔民丶商人丶抗元义士,应有尽有。主公可派人前往招募,许以厚禄,必有人来。」 罗霄点了点头。 「过些时日,本督亲自去一趟对马岛丶壹岐岛。」 陈宫闻言连忙拱手道:「主公万万不可!」 「哦?公台说说,这是为何啊?」 「主公,那对马岛丶壹岐岛,与肥前丶肥后等国同属于龙造寺隆信,此人乖张暴戾,冷血弑杀,背信弃义,人称『肥前之熊』,是九州一霸啊!据说他手下人才济济,其中,成松信胜丶百武贤兼丶江里口信常丶木下昌直四将皆勇武过人,号称龙造寺四天王,更有一人名叫圆城寺信胤,具有万夫不当之勇啊!」 「呵呵,公台不必担忧,我与那龙造寺并无冤雠,此番前去轻装简从,他也未必知晓。」 陈宫沉思片刻道:「若主公非要去,也需带上猛将护佑方可!可如今,罗成将军重伤初愈......」 「嗯,公台不必多虑,我带恶来一人足矣,那些个东瀛武士,常常名号唬人,实则往往名不副实......」 「主公!「陈宫仍要劝慰。 罗霄摆手道:「好了,吾意已决,公台不必多言,眼下我军尚未完全立足,兵源是个首要问题,我去后,公台还要坐镇这里,替我守住根基啊!成弟性情孤傲,我走后,你多多教诲于他。」 陈宫闻言,后退一步,深鞠一躬,郑重道:「既然如此,臣......遵命。」 罗霄笑着说:「公台也不必忧虑,过些天若有能人异士来投,公台费心安排,好生招待,哦......还有......继续广派人手,寻找甲斐姬的下落」。 陈宫再次拱手道:「请主公放心,宫定当全力以赴!」 罗霄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公台啊,我们的征程,任重道远啊!」他望向远方的天空,心中默默想着。 陈宫看着罗霄的侧脸,隐隐觉察到眼前的罗霄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已经开始具备雄踞一方的气质和条件了。 他轻舒一口气,微笑的安慰道:「主公啊,任重道远当策马,风急浪高好杨帆啊!」 罗霄闻言回头看着陈宫,只见这位自从效力自己以来,每事尽心尽力,事必躬亲的谋士也正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 一阵风吹过,主臣二人相视一笑,一起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第六章 龙虎血战川中岛 信浓国,川中岛,卯时刚过。 千曲川的晨雾尚未散尽,两岸的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雾气贴着水面流淌,像一条白色的巨蟒,蜿蜒向远方。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天地间一片苍茫。 上杉谦信勒马立于妻女山山腰,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川中岛的方向。他一身黑色具足,头戴锹形前立兜,披着深蓝的阵羽织。腰间横着太刀「小豆长光」,手中握着军配。山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后,八千越后军列阵以待。 「报——!」 一骑快马从山脚冲上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武田军已于昨夜偷偷渡过千曲川,在八幡原布阵!兵力约两万!」 上杉谦信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平原。 「可恶!看来计划有变了!」他喃喃道,「两万!信玄,你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众将。 斋藤朝信策马上前,抱拳道:「主公,末将愿为先锋,直取武田信玄首级!」 上杉谦信摇了摇头。 「不,计划有变!」 他抬起军配,指向山下。 「斋藤朝信,率三千精兵,正面出击,吸引武田军主力。」 「甘糟景持,率两千骑兵,沿千曲川绕至武田军侧后,待其与斋藤交战时,冲击其侧翼。」 「加地春纲,率一千弓手,埋伏于八幡原东侧树林,待武田军阵脚松动,乱箭射之。」 「本督亲率两千精兵,为总预备。」 众将轰然应诺。 马蹄声响起,越后军如潮水般涌下山去。 .................................... 八幡原。 武田信玄踞坐于本阵,身后是「风林火山」大旗。他这次亲自前来与武田信廉汇合,目标直指川中岛。他一身赤色具足,头戴诹访法性兜,目光深沉如渊。山本勘助跪坐在侧,独眼盯着远方渐渐散去的晨雾。 「主公。」勘助开口,「越后军动了。」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 「传令,马场信春率五千人正面迎敌,内藤昌丰率三千人守左翼,山县昌景率三千骑兵藏于后阵,待敌深入,一举击溃!」 「嗨!」军令传下,武田军阵型变动,如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开始缓缓运转。 马蹄声由远及近。 斋藤朝信的三千精兵冲出了晨雾。 「杀——!」 越后军如猛虎下山,直扑武田军本阵。喊杀声震天,刀枪闪烁,不多时,两军轰然撞在一起。 斋藤朝信挥舞太刀,身先士卒。他一刀劈翻一名武田军足轻,又一刀砍断一杆长枪,所向披靡。武田军前阵被冲得摇摇欲坠。 马场信春见状,策马迎上。 「斋藤朝信!休得猖狂!」 两员猛将在乱军中相遇,刀枪并举,战在一处。刀光闪烁,火星四溅,周围士卒纷纷退避,生怕被波及。 六七十回合后,斋藤朝信渐渐不支。马场信春号称「武田四名臣」之首,枪法凌厉,每一枪都有千斤之力。斋藤朝信虽勇,面对力大无穷的马场信春却感到渐渐难以匹敌。 「撤!」他咬着牙大喝一声,越后军边战边退。 马场信春正要追击,忽然,侧后方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甘糟景持的两千骑兵从晨雾中杀出,直插武田军侧翼! 「杀——!」 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武田军侧翼顿时大乱。内藤昌丰拼死抵抗,却被冲得节节后退。 本阵中,武田信玄眉头微皱。 「山县昌景。」 山县昌景抱拳:「末将在!」 「出击!」 「嗨!」 三千武田骑兵从后阵杀出,如一道赤色的洪流,与甘糟景持的骑兵队轰然相撞。人喊马嘶,血肉横飞,双方骑兵在平原上绞杀成一团。 山县昌景手持大枪,枪花朵朵,每一枪必有一名越后骑兵落马。甘糟景持迎上前去,两人战在一处,枪来刀往,一时间直杀得难解难分。 战场上血肉横飞,喊杀声丶惨叫声丶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土地,尸体堆积如山。千曲川的河水被染成淡红色,漂浮着无数尸骸。 忽然,一声号响,加地春纲的一千弓手从树林中杀出,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箭矢如雨,射向武田军侧后。武田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士卒中箭倒地。 武田信玄看着这一切,依旧面不改色。 「山本勘助。」 「在。」 「把后备队压上去,从侧面攻上山坡!」 「是!」 随着后备队的投入,战场局势再次扭转,随着武田军不要命地突击,很快双方又绞杀在一起,仅一炷香功夫,越后军伤亡惨重,渐渐不支。 就在这时,上杉谦信的本阵动了。 两千精兵如一把尖刀,直插武田军本阵。上杉谦信一马当先,手持太刀,所向披靡。他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武田军将士见了他,纷纷避退。 「上杉谦信!」马场信春策马冲来。 两人刀枪相交,只一合,马场信春便被震的虎口发麻。他心中大骇,没想到此人武功竟如此之高! 上杉谦信没有恋战,率军直扑武田信玄本阵。很明显,他知道自己兵力不占优势,便想要趁乱奇袭武田军本阵,斩首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依旧端坐马上,纹丝不动。 眼看上杉军就要冲入本阵,忽然,一队武田军从侧翼杀出,挡住了去路。为首一人,正是山县昌景。 「上杉谦信,你的对手是我!」 上杉谦信冷哼一声,挥刀迎上。 两军瞬间混战在一起,刀枪并举,血肉横飞。 从清晨杀到正午,从正午杀到黄昏。 夕阳西下时,战场上已是一片尸山血海。双方死伤无数,却又均无优势,不得不各自退兵。 武田信玄站在高处,望着退去的越后军,沉默良久。 「勘助。」 「在。」 「今日之战,你觉得如何?」 山本勘助沉吟道:「两败俱伤。上杉谦信,真乃劲敌啊。」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良久,他拍马转身离去。 身后,千曲川的河水依旧流淌,带着无数亡魂的血,流向远方。 .................................................. 京都,二条城。 天守阁后的大殿内,织田信长踞坐在上首,认真看着几份军报,他看得非常入神,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下首两侧,分别跪坐着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 「大将军。」秀吉开口,「川中岛是越后咽喉,这次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恐怕要持久相杀了。」说着露出阴阴的笑容。 织田信长抬眼看着他:「可有双方伤亡情况?」 「回禀大将军,据报,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大战一日,双方死伤惨重,各自退兵。武田军伤亡超八千,越后军伤亡六千馀。」 「哦?......好啊!哼!」织田信长笑了,「......这一龙一虎......可终于咬上了。」 他放下军报,看向秀吉。 「猴子,你这次去伊势,办得不错。」 秀吉叩首:「都是大将军的洪福。罗霄已经答应联手,只等大将军回复。」 织田信长点了点头。 「那罗霄这次提出的条件,你怎麽看?」 秀吉道:「以琵琶湖为界,南近江归他,北近江归我们。这条件嘛……有些苛刻,但臣以为可以接受。毕竟,六角定赖才是当前大敌,可权且先答应他。」 织田信长沉吟片刻,忽然看向明智光秀。 「光秀,你怎麽看?」 明智光秀抬起头,脸上带着愤懑,胸口起伏着说道:「臣以为,若答应给罗霄南近江,这代价实在太大了,即便答应,也应该……」他顿了顿,「也应该把安土城要过来!」,他说完后气鼓鼓的看了一眼羽柴秀吉。 「光秀!安土城的战略性,本督自然知道,可眼下......本督坚信可不必理会!」织田信长淡淡的说道。 「可!......可......臣听闻,秀吉在朝熊山,还答应了另一件事。」 织田信长挑了挑眉:「哦?什麽事?」 明智光秀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 「他答应将臣的女儿玉子,许配给罗霄的弟弟罗成!」 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织田信长愣了愣,随即看向秀吉。 秀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叩首道:「大将军明鉴,臣出发前,曾与光秀公商议,此次出使伊势,可许以厚利。光秀公也曾言,为了联盟,可以不择手段。臣以为,将玉子小姐许配给罗成,正是巩固联盟的绝佳方式。罗成年少英雄,前途无量,配玉子小姐,也不算辱没。」 明智光秀霍然站起,脸色铁青。 「藤吉郎!」他显然已经暴怒,刻意不喊对方「秀吉」,声音里已经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我!......何时同意......你将我女儿许配出去的?!」 秀吉依旧跪着,语气平静:「光秀公,您当时说的是『只要能达成联盟,什麽条件都可以』。臣以为,这句话包括一切。」 「你——!」 明智光秀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秀吉脸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 「藤吉郎!你竟敢擅自做主,将我女儿当作筹码!你!......你算什麽东西!」 秀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丝毫畏惧。 「光秀公息怒。」秀吉缓缓道:「臣做这一切都是为大将军着想。如今,大敌当前,联盟事大,私情事小。玉子小姐若能嫁入朝熊山,两家关系便能固若金汤,那六角氏腹背受敌,不日可破矣。光秀公身为三管领之一,不会连这点大局观都没有吧?」 「你——你——!」 明智光秀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织田信长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光秀啊。」他开口。 明智光秀转身,跪伏于地:「主公,臣……他!」 织田信长摆了摆手。 「光秀!秀吉做得对。用一个女人,换来一个稳固的联盟,这代价最小不过了。就这麽定了!光秀,你下去准备吧。选个好日子,把玉子送过去。」 明智光秀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智光秀慢慢地低下了头,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重重叩首。 「……臣,遵命!」 他站起身,缓步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羽柴秀吉。 秀吉依旧跪着,面色平静,仿佛什麽都没发生。 明智光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殿内只剩下织田信长和羽柴秀吉。 织田信长看着秀吉,喝了一口茶道:「猴子,你这一手,可把光秀得罪狠了啊。」 秀吉连忙叩首:「臣一切都是为主公分忧。主公若要责罚,臣甘愿领受!但不论怎样责罚,臣为主公分忧的这份心都永远不变!」 织田信长摆了摆手。 「行了!责罚什麽?你做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光秀这人,什麽都好,就是喜欢脸红,不够合群,得好好磨练一下他。」 秀吉叩首:「主公英明。」 织田信长转过身,看着他。 「猴子,好好干!」 秀吉重重叩首。 「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 殿外廊道上。 明智光秀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脚步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廊道尽头,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殿门。 「猴子!……主公啊!你居然......」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阴霾。 良久,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伊势国,通往多気城的官道上。 一支百馀人的队伍正缓缓前行。 当先两人,一黑一白,形成鲜明对比。 华雄骑着一匹黑马,黑脸膛,黑甲胄,腰悬长刀,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眼角那道骇人的疤痕让人观之不寒而栗。 潘凤骑着一匹黄骠马,白胖的身子几乎把马背占满。他扛着那柄巨大的开山斧,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身后是百馀名士卒,其中约有十人是骑兵,战马雄壮,甲胄鲜明,正是系统赠送的西凉铁骑。其馀步卒,也都是精挑细选的戚家军锐士。 「师父。」潘凤忽然开口。 华雄没有理他。 潘凤也不在意,继续道:「师父,你说咱们这次去多気城,能分到啥好差事不?」 华雄依旧没有理他。 潘凤自顾自道:「俺觉得,应该让俺当先锋,上阵杀敌!俺这斧子,抡圆了能破城门!这先登之功......」 华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少说两句吧。」 潘凤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救命!救命!」 一个女子的尖叫声从路旁的树林里传来。 潘凤肥头大耳,可耳朵还真灵敏,当即耳朵一竖,发觉了异常,「师父,待俺过去看看!」话音刚落,双腿一夹,立刻策马冲了过去。 华雄眉头一皱,怕有诈,急忙也带人跟上。 只见树林里,几个浪人打扮的男子正围着一个女子,动手动脚。那女子拼命挣扎,衣衫凌乱,满脸泪痕。 「嘿嘿,姑娘,别跑啊!」一个浪人淫笑着,伸手去抓女子的衣襟。 「住手!」 一声暴喝,潘凤策马冲了过来。 那几个浪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胖的大汉骑在马上,扛着一柄巨大的斧头,正怒目圆睁地看着他们。 「哪来的肥猪,少管闲事!」一个浪人骂道。 潘凤端坐在马上,大斧一挥,指着他们。 「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那几个浪人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王法?在这地方,老子就是王法!」 那女子趁机挣脱,跑到潘凤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壮士救命!壮士救命!」 潘凤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虽衣衫凌乱,却掩不住那股清丽之气。一双眼睛含着泪,楚楚可怜,让人一看就心软。 「呦呵,好俊的姑娘!」潘凤脱口而出。 那几个浪人见他愣神,以为他怕了,便大着胆子上前。 「肥猪,识相的快滚!这娘们是我们大人的,你敢动她,小心脑袋搬家!」 潘凤回过神来,顿时大怒。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蹭的一下跃下战马,抢身上前一步,一巴掌扇了过去,正中那浪人脸颊。那浪人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树上,当场晕了过去。 其馀浪人大惊失色,纷纷拔出刀来。 「你……你敢动手!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潘凤大斧一挥,那斧头带着风声,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呸!爷爷管你们是谁?爷爷我乃罗霄大人亲封的多気城先锋大将,潘凤是也!」 那几个浪人面面相觑。 「罗霄?没听过!」 「管他什麽罗霄,兄弟们,上!」 几个浪人一拥而上。 潘凤喊了一声「找死!」,大斧横扫,只听「铛铛铛」几声,几把刀纷纷被震飞。他一脚踹飞一个,又一斧背砸倒一个,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浪人打得屁滚尿流。 「你!你!」几个浪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点指着潘凤,却敢怒不敢言。 「我什麽我!还不快滚!」潘凤大喝一声。 那几个浪人挣扎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潘凤拍拍手,转身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潘凤连忙把她扶起来。 「嘿嘿,姑娘不必客气。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里?为何会被那些浪人欺负?你告诉俺!」 那女子哭着道:「民女叫中西君尾,本是志摩国渔民之女。父母双亡,无处可去,只好四处流浪。今日路过此地,不想遇到那些坏人……呜呜……」 潘凤一听,顿时心生怜悯。 「哎,哎!姑娘别哭,别哭!那......你以后打算怎麽办?」 中西君尾摇了摇头,泪如雨下。 潘凤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华雄。 华雄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见他回头看自己,直接转头望向别的地方,一言不发。 潘凤又看向那女子,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姑娘,要不……要不......你跟着俺吧!」 中西君尾抬起头,看着他,泪眼婆娑道:「大人?」。 潘凤拍着胸脯道:「俺是罗霄大人麾下大将,跟着俺,有饭吃,有衣穿,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中西君尾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连连点头。 「如此,多谢壮士了!多谢壮士!」 潘凤哈哈大笑,把她扶上马,二人同乘一马,带着她回到了队伍中。 华雄冷冷地看着他,终于开口:「你胡闹什麽呢?」 潘凤嘿嘿一笑:「师父,你看这姑娘......多可怜啊,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师父你一贯行侠仗义,咱......」 华雄沉着脸打断了他:「我们是去执行军务,不是游山玩水!」 潘凤道:「带着她也不耽误事嘛!再说了,到了多気城,给她安排个住处就行。而且又不远了,师父,你就别管了。」 华雄瞪了他一眼,但他方才也看到了事情的经过,最终什麽也没说,「哼」了一声,策马向前。 潘凤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低头对中西君尾道:「姑娘别怕,俺师父就是脸黑,可他呀,心不坏。嘿嘿。」 中西君尾乖巧地点了点头,急忙抓紧马鞍。 队伍继续前行。 .................................... 又行进了两个多时辰,队伍终于抵达多気城。 城门前,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北畠具教以及一众多気城将士正列队迎接,北畠具教身侧,吴惟忠一身甲胄,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目光中透着果敢和沉稳。 远远地望见了那支队伍,吴惟忠挥了挥手。 「来了!」 队伍走近。 华雄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抱拳道:「北畠大人,吴将军,末将华雄,奉主公之命,率部前来增援。」 北畠具教连忙深鞠一躬:「早就听闻华将军勇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吴惟忠也连忙还礼:「华将军辛苦!快请进城歇息!」 这时,潘凤也翻身下马,扛着大斧,嘿嘿笑道:「北畠大人!吴将军好啊!俺是潘凤,俺是华雄的徒弟!」 吴惟忠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潘将军果然……果然器宇轩昂。」 北畠具教看到潘凤,暗自惊心,心道:「这罗霄手下果然猛将如云!好家夥!这胖子的斧头只怕七八十斤都不止吧。」嘴上连忙道:「潘将军仪表堂堂,真好似天神下凡啊!」 潘凤闻言,哈哈大笑,正得意着,忽然想起什麽,转身一指身后的中西君尾。 「噢对了,北畠大人,吴将军,这位姑娘是……」 他正要介绍,忽然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位是主公的妾室,一路同行来此,需好生安置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吴惟忠愣住:「嗯?主公的……妾室?」 北畠具教更是吓了一跳,愣了一下,连忙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哎呀!不知是夫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中西君尾羞得满脸通红,刚想要解释,却被潘凤偷偷扯了扯衣袖,她不知潘凤是何用意,也只好急忙深施一礼,低下头,不敢多言。 华雄又惊又怒,回头狠狠瞪了潘凤一眼,但眼前又不好拆穿,只得生生把训斥的话语吞到肚子里,谁知潘凤却装作没看见,大模大样地撇着嘴,抖着神气。 北畠具教连忙回身吩咐手下:「快!快去给夫人准备最好的住处!要最好的!记住,派两名丫鬟!」 几名士卒连忙上前,躬身低头,将中西君尾迎进城中。 北畠具教亲自陪着,一路上嘘寒问暖,恭敬得不得了。 潘凤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华雄悄悄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是疯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那是主公的妾室?你信口开河,不怕主公知道了砍了你的猪头?」 潘凤挠了挠头道:「嗯,师父,嘿嘿,俺就是随口一说嘛。再说了,主公又不在这儿,谁知道?」 华雄气的眼皮都跳:「你!你个憨货!你以为能瞒多久!?」 潘凤嘿嘿一笑:「能瞒一天是一天呗。再说了,师父,你看这姑娘多可怜,给她个好住处,也不算亏待她。罗霄知道了,说不定还夸俺会办事呢!再说,这小女子多俊啊,咱献给罗霄当媳妇,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能怪咱?」 「你!」华雄恨不得一拳抡到潘凤脸上,可眼下众目睽睽之下,又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是你说的,别咱咱的!这事里没有我!要死你去死!」说罢,也不再想理潘凤,抬头向城内走去。 潘凤小碎步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念叨着:「师父.......师父,你说这姑娘长得好看不?俊吧?反正俺觉得挺好看的……我估计罗霄一看也」 华雄头也不回:「闭嘴!再乱说话,割了你舌头!」 潘凤缩了下脖子,嘿嘿陪笑着,不再说话。 一行人进了城,城门缓缓关闭。 吴惟忠边走边观察潘凤,发现他那柄大斧着实骇人,心道「此人定然是一员猛将,力大无穷」。正走着,北畠具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吴将军,主公何时纳了这位妾室?咱们怎麽一点都不知道?」 吴惟忠也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哦......主公的事儿,咱们哪能全知道?既然潘将军说是,那就是吧。咱们好生招待便是。」 北畠具教闻言连忙点了点头,「对,对!」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中西君尾,喃喃道:「好生招待!」 第七章 满院春风聚英杰 朝熊山蓬莱宫寝殿前的院子不大,青砖墁地,院子里栽着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鳞,枝桠虬结盘曲,遮住了半边天。初春时节,槐树刚刚吐出嫩芽,细碎的叶片嫩绿嫩绿,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黄。 罗霄一身青色劲装,站在树下,看着面前三个孩子扎马步。 最大的那个叫楠木正行,八岁,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小褂,腰里扎着根皮带,站得笔直,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罗霄。 旁边那两个稍小些,一般高矮,都是六岁。左边是楠木正仪,生得白净秀气,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右边是楠木正时,圆脸盘,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两人都穿着灰布短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莲藕似的胳膊。 初春时节的清晨还稍有些寒凉,晨风从槐树梢头掠过,正时被风吹得一哆嗦,马步晃了晃,又赶紧稳住。 「腰直,气沉,别绷太紧。」罗霄走过去,在他背后轻轻扶了一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正时点点头,两条腿打着颤,却咬着牙硬撑。 罗霄看着这三个孩子,心中五味杂陈。这是楠木正成的儿子,是结义大哥的孩子。他收下他们为义子,替大哥养大他们,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 「好了。」他拍拍手,「歇会儿吧。」 三个孩子立刻放松下来。正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哎呦,累死了!」 正仪走过来,拉着罗霄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义父,你什麽时候教我们枪法呀?」 正行听到后,也来了兴致,凑过来,眼睛闪烁着祈盼的光,急急问道:「对呀对呀,学了枪法就能上阵杀敌了!」 罗霄低头看着他们,笑了笑:「急什麽?先把基本功练好再说。」 正时从地上爬起来,嘟着嘴:「可是,义父,我们想快点长大,快点帮义父打仗!」 罗霄心中一暖,蹲下身,把三个孩子揽进怀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来,朝罗霄拱手:「主公,有几位客人到了,说是来投奔主公的。」 罗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哦?什麽人?」 陈宫道:「一位自称是主公幼时蒙师,姓杨名震,字伯起。另有一位年轻人,说是罗成将军的少年故交,名唤文鸯。还有一位,自称桑弘羊,说是……说是为主公理财而来。」 罗霄心中一动,他知道是谁来了。 「哦?快请他们进来。」 「主公,用不用检查一下他们?」不远处的赵虎询问道,今天是他当值护卫。 「不必了,他们都是来投奔我的,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罗霄回道。 「公台放心去请他们吧」。 「诺!」陈宫应声而去。 .................................. 片刻后,陈宫从院门外接进来五个人。 当先一位老者,须发花白,一身半旧青色儒衫,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他步履从容,虽风尘仆仆,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儒雅之气。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口刀,威风凛凛。 年轻人旁边,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一脸刚毅之色,目光精明,一身布衣浆洗得板板正正。 再后面,还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那姑娘生得高挑,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却又不失女子的柔美,眼角一颗小小的美人痣,使得眉目间平添几分妩媚。那少年眉清目秀,身形挺拔,跟在姑娘身后,目光却四处打量着院子里的兵器架,透着一股机灵劲。 罗霄的目光扫过这五人后,对其中三人已心下了然。 前日晚,罗霄查看系统时惊喜地发现自己功勋值又多了200,原来是系统认定其达成「小有所成」的成就后的奖励,他高兴得立刻召唤了一名文臣和一员武将。 系统召唤到的是东汉名臣杨震,字伯起,号「关西孔子」丶「四知先生」,武力:25,智力:91,统帅70,内政93,本时空植入身份是罗霄的幼时蒙师。在罗霄随后的植入记忆里,这位「刚正不阿,暮夜却金」的关西老夫子曾孜孜不倦地教他读书识字,待他如子。 而那年轻人正是本次召唤到的三国名将文鸯,本名文俶,字次骞,小名阿鸯,世称文鸯。武力:94,智力:78,统帅74,内政66。本时空植入身份是罗成的少年玩伴。据说两人当年一起练武,一起闯祸,情同手足。 至于旁边那位文士,当是西汉着名的理财高手桑弘羊无疑了,他正愁没人打理钱粮,此人来得正是时候啊。要知道,桑弘羊在历史上那可是真正的政治大家丶理财专家,是汉武帝的顾命大臣之一啊! 可他们身后的那位姑娘和少年,罗霄却有些一头雾水。「这......俩会是谁呢?」他暗自纳闷。 正当罗霄心中疑惑之际,那老者已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霄儿……真的是霄儿吗?老夫寻得你好苦哦。」 罗霄连忙上前下跪行礼:「恩师在上,罗霄见过恩师!」 杨震走过来,抚摸着罗霄的头,接着又扶起罗霄,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喃喃道:「好,好!霄儿啊,这些年你漂泊到了这麽远的地方,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罗霄摇摇头微笑道:「让恩师挂念了,比起您一路奔波至此,学生经历的那些算不得什麽的」。 此时文鸯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朗声说道:「文俶见过主公!不知主公可还记得阿鸯?」。 罗霄急忙上前扶起文鸯,「阿鸯贤弟快快请起,记得!记得!那时你和成弟可没少一起惹祸!」 此时闻声走出来的罗成一眼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疾步走来,大喜道:「嚯嚯!文鸯?!怎麽会是你小子!哈哈哈」 文鸯也抱拳道:「哈哈,阿鸯,见过罗成兄!」 罗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把拉过文鸯,双手抱着对方肩膀,开心问道:「你!......你怎麽来了?」 文鸯也笑道:「我听闻你在这里,我便跟随老师来寻来了。怎麽,不欢迎?」 「欢迎!欢迎!怎麽不欢迎!哈哈哈!」罗成拉着他,转头冲罗霄道:「大哥,这下,我又可以和阿鸯每天对练了!」 罗霄笑着点头道:「嗯,好!这回省得你再说憋闷了!」 几人都哈哈大笑。 这时,那名文士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草民桑弘羊,特来投奔,愿效犬马之劳。」 罗霄连忙还礼:「久闻先生大名!有先生相助,罗霄真是三生有幸啊!日后这钱粮之事,还要多多仰仗先生啊。」 桑弘羊微微一笑:「主公放心,臣必尽心尽力,不负所托。」 杨震这时微笑着侧身,指着身后那姑娘和少年道:「霄儿啊,这是老夫的孙女妙珍,孙子文广。北元暴政,致使老夫长年漂泊在外,如今身边就剩下这两个孩子了。」 那姑娘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妙珍见过罗霄大人。」 那少年也跟着单膝跪地行礼:「杨文广见过罗霄大人。」 「贤妹贤弟快快免礼!」罗霄急忙拉起两人,看着这姐弟俩,一边说这话,一边暗自扫了一眼系统,才明白原来这俩人是因时空乱入而随杨震一起到来的。 这杨妙珍竟然就是历史上的杨妙真,金末武术大家。曾经的红袄军首领杨安儿之妹,号「四娘子」。善骑射使枪,人称「梨花枪天下无敌手」。武力88,智力82,统帅75,内政59。 而那少年杨文广,则正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北宋名将杨业之孙,杨延昭之子。武力92,智力80,统帅77,内政57。 「乖乖!这可真是如获至宝啊!我相当于白白得了两员顶级大将啊!尤其这杨文广,眼下这才十六七岁啊!武力值就92了,这要是再锻炼些年,那还不得逆天啊!」罗霄暗自惊喜着。 他正待说话,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阿市和千代从后院走了出来。 阿市穿着一身浅粉色和服,外罩月白色褂子,头发绾着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千代一身淡青色和服,腰间系着深紫色细带,长发披散肩头,鬓边别着一朵珠花。 两人见院子里来了这麽多人,微微一怔。阿市很快回过神来,走到罗霄身边,轻声道:「夫君,有贵客来了,怎麽在外面站着说话?这天气还凉,快请各位大人进屋吧。」 千代也在一旁道:「是啊,屋里炭火烧着呢,暖和。我去准备茶水点心。」 罗霄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高兴,竟忘了这茬。他笑道:「是了是了,是我疏忽。老师,各位,快请进屋说话。」 杨震捋须笑道:「好,好。」 一行人向寝殿走去。 .............................. 寝殿不大,却收拾得整齐雅致。 进门是一间堂屋,地上铺着蔺草畳,踩上去软软的。正中摆着一张黑漆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沉香,青烟袅袅,满室幽香。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卷。窗边挂着竹帘,帘半卷着,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屋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春寒恍如两个世界。 众人脱了鞋,依次落座。 杨震被让到上首。他推辞了几句,罗霄再三坚持,他便也不好再客气,踞坐了下来。 罗霄坐在他身侧。 陈宫在罗霄下首落座。 桑弘羊坐在陈宫对面。 文鸯挨着桑弘羊坐下,旁边是罗成。 杨妙珍和杨文广姐弟俩则坐在末席。 不一会儿,阿市和千代就端了茶水和点心来。茶是山上的野茶,用粗陶茶壶沏着,热气腾腾。点心是千代亲手做的糯米团子,裹着芝麻,香糯可口。 阿市把茶盏一一放在众人面前,轻声道:「各位大人请用茶。」 千代也把点心碟子摆好,抿嘴一笑,退到一旁。 杨震看着阿市和千代,捋着胡子微笑道:「霄儿,这两位应该是你的媳妇吧?」 罗霄忙欠身点头道:「回老师话,正是内子。」 杨震微微点头笑道:「嗯!霄儿好福气啊!」 阿市和千代满面羞红,嘴角挂着甜甜的微笑低头不语。 罗霄端起茶盏,对杨震道:「恩师,如今朝熊山初立,物资匮乏,这是山上的野茶,虽不是什麽好茶,但也别有一番滋味,请您尝尝。」 杨震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不错,不错,入口微苦,但回甘悠长,顺滑入喉,清香怡人啊!」 他又看向那碟糯米团子,拈起一个尝了尝,笑道:「这点心也好,也是两位夫人做的?」 阿市脸微微一红,低声道:「不瞒先生,是千代妹妹做的,妾身只是帮忙。」 杨震手捋胡须连连称赞道:「嗯,这糕点老夫还是第一次吃到啊,别有风味啊!不错,不错!」 杨妙珍看着阿市,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又偷眼观瞧罗霄,见罗霄器宇轩昂,眉宇间一股英气,不由得感到一阵脸红心跳,急忙低头她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 杨文广可没那麽多顾忌,伸手就抓了两个团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呜......呜,不错!真好吃!」 杨妙珍侧脸偷偷瞪了他一眼,他却一脸不在乎,嘿嘿一笑,嘴里嚼着,伸手出去,又抓了一个。 杨震则疼爱的看着杨文广,摇头笑着。 这时,院子里,三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不知道发生了什麽,罗成不放心,起身道:「大哥,我去外头看着那几个小崽子。」说着便向众人抱拳施礼,退了出去。 罗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从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个乱世,他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太多血雨腥风。可这一刻,坐在这暖意融融的屋里,看着这些人在自己身边,喝茶,吃点心,聊天——他忽然有些搞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他看向杨震:「老师,您是怎麽找到这里来的?」 杨震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啊。当年家乡战乱,老夫带着妙珍和文广逃难,一路漂泊。后来,北元暴政,到处是战乱,我也是无意中听说你在扶桑伊势立了基业,便进一步托人打听,一路寻了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罗霄,目光慈祥:「霄儿,老夫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迟早会有出息。如今你有了这番基业,老夫心里是真高兴啊。」 罗霄心中一暖,和杨震又唠了几句家常,不时说起温馨的一幕,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陈宫忽然开口道:「主公,桑先生远道而来,方才进院前,一路上给臣讲了不少理财之道,臣真是受益匪浅啊。」 桑弘羊微微一笑:「陈先生过奖了,那都是些个粗浅见识,日后还要仰仗主公扶持,杨老先生和陈先生的指点啊。」 罗霄看着这两人,心中暗喜。陈宫和桑弘羊,一个着名谋士,一个理财专家,又有了杨震这样的大儒加入,自己这份基业是越来越稳健了。 他又看向杨妙珍和杨文广。这姐弟俩,一个是梨花枪的传人,一个是未来的名将,如今自己手下正缺武将,两位可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窗外的风吹过,竹帘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阿市和千代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些人,不多说话,只是偶尔微笑点头。 千代心细如丝,温柔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麽,不时地起身给众人倒茶填水。 远处,隐隐传来罗成教三个孩子练功的声音:「扎!收!再扎!胳膊抬高!」 那声音隐隐约约,和着风声,传进屋里。 罗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满室幽香。 第八章 运筹帷幄一统堂 翌日辰时,一统堂。 这是罗霄第一次在这座大殿里正式召集众将议事。 一统堂位于奉天殿之后,五开间,歇山顶,比奉天殿略小,却更显庄重。殿内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黑漆长案,案上摊开着一幅伊势全境的地图。地图是羽柴秀吉上次送来的那份,山川城池标注得极为详细,此刻被几块镇纸压着,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 长案两侧,各摆着几排矮几,是供众人落座之用。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霄踞坐在上首,一身深青色直裰,腰束宽带,面容沉静。 今日的他,不同往日,今日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四处流亡的落魄之人。他是伊势九郡之主,是东海道探题,是这些人追随的主公。 殿下两侧,文臣武将分列而坐。 左边文臣一列,当先一人是杨震。他须发花白,一身半旧儒衫,端坐如松,目光深邃。身后是陈宫丶桑弘羊。陈宫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愈发显得儒雅沉稳;桑弘羊则一身青色长衫,板板正正。 右边武将一列,当先一人是典韦。他一身玄色劲装,那张黑脸膛上没有表情,眼里却透着难以压抑的战意。身后是许褚丶太史慈丶文鸯丶杨文广。许褚依旧那副粗豪模样,一双环眼不住地扫视着殿内众人;太史慈面如冠玉,负手而坐,气度从容,不卑不亢;文鸯二十出头,身姿挺拔,腰间仍悬着那口刀,眉宇间英气逼人;杨文广才十六七岁,坐在末席,意识到此刻是要讨论军事大师,也努力板着脸,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 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站在殿外廊下,腰间挎着大刀,仿佛四尊门神一般,护在殿门之外。 杨妙珍站在殿内角落,腰悬长剑,一身劲装,眉目清冷。早时已私下安排她今日奉命入值,虽不参与议事,却享有带刀上殿的殊荣。 罗成今日没来。李时珍已报罗霄,说他伤势未愈,罗霄让他留在寝殿歇息,顺带看着楠木正成的那三个孩子。 罗霄站起身,走到长案正中,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长案上的地图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诸位。」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罗霄顿了一顿,朗声道: 「本督自脱困以来,赖诸公之力,扎根于朝熊山内,立足于伊势九郡,虽尚不可言根基已稳,然亦非昔日飘萍可比。此全赖诸位将士用命,在此,请受我罗霄一拜!」 说着,他深鞠一躬。 殿内众人也齐刷刷起身,表情肃然,抱拳回礼道:「誓死为主公效力!」 罗霄心下一暖,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的近江方向。 「然六角定赖盘踞近江,与斋藤氏勾结,虎视眈眈于我卧榻之侧。今织田信长遣使来盟,欲与我军联手,共除此獠。」 「此战若成,南近江之地,当入我手。若败……」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若败,则伊势九郡,危如累卵;我等上下,必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面色凛然。 罗霄环视众人,声调陡然拔高: 「诸公皆知,我军眼下,兵不过数千人,将仅十馀员。六角氏经营近江数十年,甲坚兵利,若与其堂堂之阵相抗,恐胜负难料。」 「然——战,未虽必能胜;不战,则必亡!」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今本督决意,与织田联兵,共讨六角!兵将虽寡,然一可当十;粮草虽薄,然志不可夺!」 他抬手指向殿外,声音如锺: 「此战,不唯为近江之地,更为我伊势根基!战必胜,方不负诸公追随之心;战必胜,方不负楠木正成将军及战死沙场将士们的在天之灵;战必胜,方不负我等于这乱世,立下的这一方基业!」 他收回手,目光平静下来,却更显深沉: 「故而,本督今日,不得不做一番布置。将猛将精兵,尽数调往北面;而本督,将亲赴对马丶壹岐,招募我汉家儿郎,为我军输血续命。」 「诸公,此战非一日之功,此局非一人之力。本督在前方募兵,诸公在一线杀敌。各尽其职,各效其命。待到我等会师之际,便是我军根基牢固之时!便是你我论功行赏之日!」 他端起茶盏,高举过顶: 「这一战,本督与诸公共勉!」 众人齐刷刷起身,端起茶盏,齐声道: 「与主公共勉!」 茶汤荡漾,映着满殿肃然的面孔。 窗外,春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罗霄顿了一顿,又道:「今日召集诸位,有几件事要宣布。」 他目光转向右侧武将一列。 「许褚。」 许褚霍然起身,抱拳道:「末将在!」声如洪钟。 罗霄看着他,缓缓道:「朝天关乃我朝熊山第一道门户,至关重要。本督命你为朝天关都尉,率兵镇守关口。从即日起,严格盘查往来进出人员,军中每日更换口令,无令不得擅入,无令不得擅出,严防细作!」 许褚目光如炬,大声道:「末将领命!」 罗霄点点头道:「文鸯听令!」 文鸯起身,与许褚并肩而立,抱拳道:「末将在!」 罗霄看着文鸯:「本督委任你为朝天关副将,助许褚守关。」 文鸯朗声说道:「末将领命!定不负主公重托!」 许褚看了看文鸯,咧嘴一笑,小声说道:「嘿嘿,好小子,咱俩搭班子,这关稳妥了!」 罗霄又看向杨文广。 「杨文广!」 那少年立刻站起身,目光如炬,抱拳道:「主公!」激动得声音有些略微颤抖。 罗霄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期许。十六七岁的年纪,搁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可在这乱世,已经可以上阵杀敌了,暗道这系统赠送,果然都是精品啊! 「杨文广,本督命你为千牛卫中郎将,今日会后,从陌刀队中选拔八十八名精锐,组成千牛卫,负责蓬莱宫及内庭安全。」 杨文广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单膝跪地:「末将领命!主公放心,有末将在,蓬莱宫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丶 罗霄笑了,微微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太史慈。 「太史慈听令!」 太史慈猛然起身,抱拳:「末将在!」 罗霄看着他,缓缓道:「桑名城那边,贾诩丶养由基丶王彦章丶李嗣业已在备战。本督命你为荡寇将军,率三百戚家军丶二百陌刀队,即刻前往桑名城,协助贾诩做好对六角氏的战斗准备。」 太史慈眉头微微一皱,沉吟道:「主公,末将此去带走五百人,敢问咱朝熊山眼下还剩多少人?」 罗霄道:「加上千牛卫八十八人,勉强还剩下四百有馀。」 太史慈脸色微变:「主公,这......这太冒险了!朝熊山乃我军根本之地,若兵力空虚,万一……」 罗霄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担心什麽。」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伊势的位置上,「诸位请看。我军眼下最大的威胁在北面——六角氏丶斋藤氏,乃至织田信长,都在那边虎视眈眈。桑名城丶多気城是我军北进的前哨,必须重兵布防。」 他又指向西边。 「长宗我部元亲那边,刚刚在吉野与足利丶毛利联军大战一场,死伤过半,元气已然大伤。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他断然无力东顾。」 太史慈悠悠点了点头。 罗霄看着他,目光坚定:「子义啊,朝熊山的安危,本督自有计较。你放心只管去桑名城,打好那一仗!」 太史慈豁然昂首,目光坚定抱拳道:「末将领命!」 罗霄又看向陈宫。 「公台啊。」 陈宫起身抱拳:「臣在。」 罗霄道:「军师之职,仍由你担任。所有军事谋划,由你统筹,坐镇朝熊山,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陈宫拱手深深一揖:「臣遵命。」 罗霄又看向桑弘羊。 「桑先生。」 桑弘羊起身,深深一揖:「臣在。」 罗霄道:「本督命你为大司农,总领田赋丶仓储丶漕运等财经事宜。眼下我军粮草不丰,钱饷不足,这一切可都要仰仗先生了。」 桑弘羊抬起头,激动异常,目光坚定:「请主公放心!弘羊得主公如此重视,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罗霄点点头,最后看向杨震。 他疾步走下台阶,来到杨震面前,深深一揖。 「老师。」 杨震起身,扶住他。 罗霄道:「学生想请老师出任丞相,统领行政全局。不知老师……」 杨震看着他,目光慈祥。 「霄儿,老夫这一把老骨头,还有什麽不能为你付出的?」他拍了拍罗霄的手,「既然你眼下缺人,这位置,老夫暂且接了,待你日后又募得良选,老夫再休息不迟。」 罗霄大喜,连连道谢。 杨震摆了摆手,忽然正色道:「霄儿,老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罗霄道:「老师请讲。」 杨震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缓缓道:「你方才的委派,老夫都听了。许褚守关,文鸯为副;文广护卫内庭;太史慈援桑名;陈宫掌军谋;桑弘羊理钱粮——这些都很妥当。但老夫想问一句,你此番去对马岛,准备带多少人?这猛将可都基本派完了啊!」 罗霄愣了一下。 杨震接着道:「你把猛将都派了出去,把精兵都派了出去,自己身边还剩什麽?」 罗霄沉默片刻,道:「老师,学生打算……」 「轻装简行去对马岛?」杨震替他说了出来。 罗霄点了点头。 杨震叹了口气。 「霄儿,老夫知道你急。的确,兵源不足,这是燃眉之急。可你也要想清楚——你是主公,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想过没有,你若有个闪失,这一切还有什麽意义?」 殿内一片寂静。 陈宫起身缓缓道:「主公啊,杨相所言极是!宫以为,对马岛之行,还需从长计议。」 桑弘羊也起身急道:「是啊主公!钱粮之事,臣可以想办法。但主公安危,则不可不虑!」 太史慈抱拳道:「主公,末将愿替主公完成此行!」 文鸯也道:「主公,末将也愿去!」 杨文广也跟着道:「主公,末将也……」 罗霄抬手止住了他们。 「诸位的好意,本督心领了。」他环视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但对马岛,本督必须亲自去。」 他顿了顿,道:「第一,募兵之事,需要本督亲自出面,才能取信于人。第二,对马岛丶壹岐岛那边,本督想去看看那边的局势。第三此番我军大战在即,诸位将军断不可分心!……」 他看向殿外,目光变得悠远。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杨震看着他,良久,缓缓道:「霄儿,老夫支持你,不过你千万要多加小心!」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既然你已决定,老夫也不多说了。」他看向殿内众人,「诸位,都听见了?主公把猛将都派了出去,把精兵都派了出去,自己轻装简从去冒险。这是什麽?这是主公信得过你们,把命都交给你们了!」 众人齐刷刷起身,单膝跪地。 「末将/臣等,必不负主公所托!」 罗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抬手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 罗霄看向典韦。 「恶来啊。」 典韦起身:「末将在。」 罗霄道:「你回去准备一下,过几日随本督去赤坂,然后从堺港渡海,去对马岛丶壹岐岛。」 典韦抱拳:「末将领命!」 「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罗霄向着殿外高声喊道, 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从殿外进来,单膝跪地。 罗霄一字一顿:「你们四人继续去寻找甲斐姬的下落。」 四人面目凝重,齐声道:「末将领命!」 ....................................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罗霄站在一统堂前,望着远去的众人,心中思绪万千。 典韦走到他身边,闷声道:「主公,咱们具体什麽时候出发?」 罗霄道:「嗯,就三日后吧。」 典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时,罗成从后院走了过来。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却已经稳当了许多。 「大哥。」他走到罗霄身边,「我都听说了。你把文鸯派去守关,把太史慈派去桑名,把杨文广留在内庭……你身边就剩典韦将军一个?」 罗霄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罗成看着他,道:「大哥,我跟你去!」 罗霄转过头,看着他。 「成弟,你的伤……」 「不碍事了。」罗成打断他,「李神医说,只要不剧烈打斗,骑马走路都已没问题。」 罗霄摇了摇头。 「成弟,你听我说。」 他伸手按在罗成肩上,目光温和而坚定。 「我走后,蓬莱宫需要人守着。那几个小崽子也需要人教着。内庭的安全,杨文广虽然接了差事,但他毕竟年纪小,还得劳烦你多看着点。」 罗成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罗霄又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也知道,我这次去对马岛,并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募兵。轻装简从,快去快回。有恶来跟着,足够了。人多了,反倒碍眼,容易引起注意。」 罗成看着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大哥,那你……早点回来。」 罗霄笑了笑。 「放心。我还要回来和你比武呢。哈哈哈」 两人并肩站在一统堂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初春的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传来几个孩子练功的声音。 罗霄听着那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忽然想起杨震方才说的话——「你是主公,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是啊。 这些人,都指望着他。 眼下是关键时刻,他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深远。 第九章 碧海红颜送君行 夕阳沉入濑户内海的时候,海面上还浮着一层金红的碎光。等那碎光一寸一寸矮下去,港口的桅樯便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片密密的黑影,像削尖了的炭笔插在灰蓝色的纸上。不知谁家茶屋先点起了灯笼,接着是第二盏丶第三盏,不消片刻,整条街便亮了起来。那光透过红绸灯笼罩子洒在地上,暖融融的,把石板路映得发亮。 罗霄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上一次在堺港的情形。那时他刚从土佐逃出来,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就是隐匿在吉野太夫这里养伤,正是在吉野太夫的悉心照料下才迅速恢复的。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 「大人,茶好了。」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像春水漫过石面。 罗霄转过身,吉野太夫正跪坐在矮几前,双手捧着一只茶碗。她今日穿着一袭深紫色的和服,外罩薄绢的罩衣,绾着松松的发髻,一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角。一支银簪斜斜插在鬓边,簪头垂下一缕细细的银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便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眉眼都是模糊的,只有唇边那一点笑意格外分明。 她回忆起上次罗霄狼狈逃回浑身是血的样子,她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麽,但她立刻把罗霄拉到内室,帮他换掉血衣,清理伤口。夜里罗霄发起了高烧,是她一直陪伴着他,给他喂水,他浑身冷得颤抖,牙关紧咬,喂不进药,是她温柔的抱着他,用体温一点点让他缓了过来,又一口一口含着药汤一点点喂进他口中,才让他退了烧。如今她又一次见到了他,不知道为什麽,她就是格外高兴,想起这些就觉得温暖甜蜜。 典韦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放着一碗茶。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又把碗放下,眼睛盯着桌上的点心碟子,呆呆的看着,却一直没有伸手去拿。 吉野太夫抿嘴一笑,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大人请尝尝堺港的点心吧」。 典韦黑脸膛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色,低声道:「多谢。」拈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便不再说话了。 罗霄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玉露,入口清冽,清香扑鼻。 「太夫好手艺。」他道。 吉野太夫低下头,唇角微微翘起。 「大人说笑了。妾身不过是煮茶,又不是制茶,有什麽手艺可言。」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看着罗霄。 「倒是大人……这一路辛苦,人都清减了。」 罗霄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矮几上,推到吉野太夫面前。 「上次从土佐脱困,多亏太夫相助。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太夫收下。」 吉野太夫微微一怔,伸手拿起锦囊,解开系带。一枚红宝石坠子滑落掌心,鸽子蛋大小,通体殷红如血,在灯火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那光不像寻常宝石那样张扬刺目,而是沉沉的丶润润的,像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 吉野太夫的眼睛亮了。天呐,她从没有见过如此之大丶品相如此之好的宝石。她把坠子举到灯前,对着光看了许久,又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度,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锦囊,收进袖中。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麽。 「大人……」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妾身蒲柳之姿,当不起这样的厚赐。」 罗霄摆了摆手,「太夫当得起。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更胜山海」。罗霄看着吉野太夫,郑重道:「日后太夫有求,罗霄必竭力相助!」 吉野太夫低下头,不再推辞。她重新跪坐端正,给罗霄续了茶,又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万遍的事,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她的心绪。 典韦在角落里又吃了一块点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便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外,背对着两人站着,看着廊下的风景。 屋里安静了片刻。 吉野太夫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大人......当真要去对马岛?」 罗霄点了点头。 吉野太夫娥眉轻蹙,手指攥着袖口,抿着嘴,犹豫了片刻,终于抬头缓缓说道:「妾身听说……对马岛虽是唐人和倭人混居之地,可那些唐人,日子并不好过的。」 罗霄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大多是唐国逃难过来的,有的渡海时遇了风浪,船翻了,人被冲到岛上;有的是被海贼掳来的,辗转卖到那边;还有些是在唐国犯了事,逃出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不管怎麽来的,到了对马岛,多半都会被送到肥前丶筑前的矿山里去。」 「哦?矿山?」罗霄眉头微皱。 吉野太夫点了点头。「那些矿山里,缺人手。龙造寺家的矿山丶少贰家的矿山,还有大友家的,都缺人。对马岛丶壹岐岛上的唐人,十有八九会被送去那里。说是劳工,其实......其实就是奴隶。」 罗霄静静的听着,渐渐地,眉头微皱,手指慢慢卷了起来。 吉野太夫继续道:「只给一口馊汤剩饭,饿不死就行。天不亮就下井,三更才准上来。井下不透气,憋得人发昏;地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病了没药,伤了没人管,死了就拖出去扔在山沟里。」 罗霄抬头望向廊外,眼睛眯了起来,胸口明显起伏。 吉野太夫抬起头,看着罗霄,眼中满是恳切和担忧。「大人,妾身知道您去对马岛是要募兵。可那些唐人,到了那种地方,骨头都熬酥了,还能打仗吗?再说了,龙造寺家那边……」 罗霄摆了摆手,吉野太夫一愣,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罗霄沉默了很久。窗外,海风穿过廊下的灯笼,火光摇摇晃晃。 「太夫。」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说的那些唐人,是我的同胞。」 吉野太夫微微一怔,随后急道:「大人」 罗霄再次挥手阻止了她往下说。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悠远,缓缓道:「太夫,他们在矿山里受苦,我却坐在堺港的茶屋里喝茶。」 吉野太夫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终究没有开口。 「罗霄此去对马,本是去募兵。」罗霄道,「可经你方才所言,我还真得必须去看看,在那些矿山里,究竟有多少我的同胞!他们在受什麽样的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在空气里。 吉野太夫静静地看着他,良久,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涌起了光芒,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再劝,只是低下头,给罗霄续了一杯茶,柔声道:「大人是要去做大事,太夫永远支持大人,只是,此去......请大人......一定多多保重。」说着,她缓缓叩首。 ...................................... 夜更深了。罗霄的房间里早已熄了灯。典韦睡在隔壁,鼾声如雷,隔着一道墙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吉野太夫回到自己房中,在妆台前坐下。她没有点灯,只是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绝美的脸照得苍白如纸。她闭着眼,眉头紧锁。 心口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是一种说不清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她闭上眼,黑暗中便浮现出无数刀剑的虚影——雪亮的,冰冷的,一片一片,像雪片似的铺天盖地。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同一个方向砍去。她看不清那是谁,可她就是知道,是他。 上一次这样疼,是罗霄去土佐之前。她忍着没说。后来他险些死在海边,被救回来时浑身是血,她听见消息,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慌慌张张地跑到外面把罗霄架了回来。那一天,她又一次确定了她就是拥有这样的念力。 说起这念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本不愿想,却总是忘不掉。她心情忐忑,心烦意乱,她起身,又坐下。她看向房门,心跳的厉害。 良久...... 她终于站起身,推开房门,缓缓走到罗霄门前。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她抬起手,想叩门,又放下。再抬起,又放下。手指悬在半空,颤了又颤。终于,她闭上眼,轻轻叩了下去。 纸门从里面拉开。 罗霄披着衣衫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清是她,微微一怔。「太夫?这麽晚了……」话音未落,他看见了她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被雨打过的海棠。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头发散在肩头,没有梳妆,没有簪花,和白天那个仪态万方的吉野太夫判若两人。可这样的她,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大人……」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妾身......有话想对您说。」 罗霄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屋里,脚步虚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在罗霄面前跪下,膝盖触地的那一刻,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罗霄伸手扶住了她,「你怎麽了?」。 「大人。」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妾身有件事,藏在心里很久了,今日......妾身想说给大人听。」 罗霄一怔,没有说话。 「大人有所不知,妾身......以前是......出云的巫女,能看见灾祸,看见一个人身上的血光,看见即将降临的刀剑。」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实不相瞒,大人去土佐之前,妾身就看见了。满眼的刀剑,一片一片,像雪片似的。妾身那次就预感到大人有危险,可......可妾身不敢说,因为那时大人要去救新田大人的家眷,要去见天皇,妾身只是一个游女......不能拦,也不敢拦。」 她顿了顿。「后来大人差点死在海边。」 罗霄沉默。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这一次......这一次......就在刚刚......妾身又看见了。比上一次更重,更浓!妾身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妾身怕大人去了对马岛,就再也回不来了。妾身.......妾身不想大人出事,妾身......不想失去大人!」最后一句,她已经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罗霄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看见她的睫毛在颤,看见泪水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看见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麽,却只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看见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枝被风吹弯的芦苇,随时会折断。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像冬夜的河水。 「德子。」他轻声叫她。 她浑身一震。那双泪眼猛地抬起来,怔怔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麽东西碎了,又有什麽东西亮了。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叫她的本名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麽,又像是在等待什麽。 「你别担心,我,」他一字一顿,「会活着回来的。」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照在他肩上的样子。她看着,看着,眼泪不停地流,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风,几乎看不见,却让人心里一暖。 忽然,她鼓起勇气,闭上了眼睛,轻轻向前,吻了上去。 她的唇很凉,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随即,她把自己整个身子贴了上去,紧紧的,密密的,不留一丝缝隙。她感到好怕,怕过了今夜,这一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罗霄轻轻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得像一折就断。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上,温热宽厚,她涌现出好多好多念头,又拼命把这些念头都赶走。他的手暖着她,让她心慌的感觉渐渐平复。可是不知为何,心跳却越来越快,她脸颊发热,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紧紧搂着他,热烈的吻着他,终于她下定了决心,今夜她什麽都不再想了,只想着他。 屋里的灯火跳了跳,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照着榻上散乱的衣襟,照着枕边那枚红宝石坠子,在暗夜里微微发光。 隔壁,典韦的鼾声如雷,而这里,轻轻奏起吉野太夫压抑不住的巫山仙乐。 .............................................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吉野太夫悄悄起了身。她跪在榻边,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罗霄沉睡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麽心事。她伸出手,想替他抚平那眉头,又缩了回来。她怕惊醒他。 她就这样看了他很久。看他眉骨的弧度,看他鼻梁的线条,看他嘴唇紧抿的样子。她想把这些都记住,记一辈子。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她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罗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枕边空空的,只有一缕淡淡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屋顶,不知在想什麽。然后穿衣起身,推开了门。 廊下,吉野太夫正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煮茶的器具。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和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仿佛昨夜什麽都没有发生过。可当她抬起头看他时,那眼神却和昨日完全不同了,那满眼的温柔,不舍和担忧都沉甸甸的,分明像是把什麽要紧的东西全都交给了他。 「大人......醒了?茶刚好。」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暖融融的,像早晨的阳光。 罗霄在她对面坐下。她给他倒了茶,端出几碟点心。动作还是那麽行云流水,一丝不苟。可她的手在递茶碗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停了一瞬,才缩回去。 两人都没有提昨夜的事。只是喝茶,吃点心,看晨光一寸一寸爬过院子。 喝完茶,罗霄起身。「我该走了。」 吉野太夫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她起身帮罗霄收拾好东西,全程都默默的,她眼圈微红,却始终不让眼泪落下,她一路低着头把他送到了门外,接着又送到了巷口,送到了码头。 晨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灿灿的大道,一直延伸到天边。权兵卫的船已经等在码头边,典韦正蹲在船头擦他的戟。 罗霄转过身,看着她。海风吹起她的衣襟和发丝,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通透如玉。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分明是在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楚楚可怜,一种温柔蚀骨的美丽。 「回去吧。」他说。 她摇了摇头,站在码头上,没有动。 罗霄上了船。船缓缓离岸。她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看着船越驶越远。船头的帆鼓满了风,切开碧蓝的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那白浪越来越长,越来越宽,渐渐变成一条银色的丝带,系在船和岸之间。 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艘船,望着那片海,望着天边那条金灿灿的大道。 船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码头上空荡荡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低下头,摸了摸袖中那枚红宝石坠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的。她攥紧了它,又松开。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海面上什麽都没有了,只有无穷无尽的金色阳光。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海,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元弘元年,她还在出云做巫女。她遇见了一个人——新田义贞大人的侍卫,一个年轻的武士。他常常来神社看她,站在廊下替她挡风,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对她很好,她也抑制不住的爱上了他。后来有一天,他说有任务,和她来告别。那时候她就第一次有了预感。她心跳的厉害,胸口痛,一闭上眼,看见的全是刀剑,一片一片,朝他砍来。 她不知道该怎麽办,只知道害怕。她知道一种古老的法子——巫女只要肯献身给即将有灾祸的人,便可以替他挡灾。只不过,灾祸并不会消失,而是会转移到巫女自己身上。虽然那时她不知道那法子灵不灵,也没有人试过,可她愿意试。那一晚,她把自己给了他。那是她的第一次,她破了戒。 他走了。后来她听说,那批去执行任务的人几乎都死了,只有他没有死,但从此他便失踪了。幕府一直在抓他,一直没有抓到。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她相信了,相信那个古老的法子是有用的,一定是她替他挡了灾。至少,他没有死在那片刀剑里。 后来她破身的事败露,被赶出了神社,又有人举报她和「恶党」私通,被卖进便女营,几个月后,幸被新田义贞托人救了出来,否则迟早会死在那个充满污秽的地方。再后来,她又被送到堺港,成了一名游女,成了吉野太夫。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可她从不后悔。她始终觉得能够救自己心爱的人,比什麽都值得。 如今,她又救了一个人。 虽然她不知道昨夜过后,等待自己的灾祸会是什麽。也许是死,也许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可她不后悔。她想起昨夜他叫她「德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他答应她「会活着回来」时看着她的眼神,那是她一直在等的东西,那种感觉仿佛丈夫外出前对妻子的承诺,就是那种感觉,她等了太久,太久....... 她笑了笑,泪水又涌了出来。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往回走。 身后,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一声,像时间的脚步。 她走得慢极了。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细细长长。风吹起她的衣襟和发丝,她整个人像一枝被风吹弯的芦苇,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他还会记得她吗?会记得昨夜吗?会记得叫她德子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可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一定还能活着。他会活着回来,回他的朝熊山,回他的妻子们身边,回他那些兄弟身边。他会有很多很多事要做,会走很远很远的路。 而她,会站在堺港的码头上,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海面。船早就没影了。海天相接的地方,只有一条金线,亮得刺眼。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阳光照着她,海浪一声一声拍着礁石。她忽然觉得很安静。从来没有这麽安静过。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枚红宝石坠子。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得像血,又像火。她把它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回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第十章 对马结缘收夏侯 西元一三三七年四月。 织田信长遣柴田胜家率八千精兵,绕道北陆,直取美浓腹地的稻叶山城。城中空虚的斋藤义龙急令正在京畿与信长军对峙的日比野清实丶长井卫安领一万五千大军回援。行至半路,伏兵四起,箭如飞蝗。柴田胜家围城打援,日比野清实丶长井卫安双双阵亡,一万五千大军全军覆没。斋藤义龙困守孤城,遣使向武田信玄求援,然织田信长早已暗中约定上杉谦信抢攻川中岛控制权,越后之龙发兵两路,虎视甲斐。武田信玄急忙派兵应对,无暇西顾,斋藤义龙外援断绝,稻叶山城危如累卵。 于此同时,织田信长遣素有「鬼武藏」之称的大将森长可率五千精兵,突入琵琶湖北岸,兵锋直指小谷城。六角定赖亲领一万三千大军分两路驰援,企图与小谷城共同对森长可形成夹击之势,围而歼之。森长可则领兵不急不缓地引着六角定赖兜圈子。贾诩令太史慈与王彦章各率两千兵马,趁六角定赖主力北上丶观音寺城空虚之际,一昼夜疾驰两百馀里,夜袭观音寺城,并一举破城。三千五百守军被歼,两千馀人束手。六角定赖闻讯仓皇回援,被森长可一路尾随追杀至琵琶湖畔,战死者不计其数,湖水为之染红。六角定赖本人被生擒,押解京都。战后,观音寺城丶安土城丶佐和山城等南近江之地尽归罗霄,小谷城等北近江纳入织田信长势力范围。随后,织田信长依照与罗霄的约定发兵2000,助贾诩丶养由基丶李嗣业等控制了伊势全境。 而此刻的罗霄,正站在一艘渔船的船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 ……………………………… 对马岛,浅茅湾。 罗霄上岸的时候,天已经过午。码头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到处是听不懂的话和闻不惯的气味。典韦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戟柄,眉头微皱,黑脸膛上满是警惕之色。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两人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想先找住的地方落脚,可一转才知道,这里客栈虽多,可全都满了,且大都破破烂烂,甚是简陋。两个人约麽又转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一家门面宽敞的客栈。这家客栈门头高大,进深很深,门口挂着两只大红灯笼,从这排面上看,基本上是这岛上最体面的所在了。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正低着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罗霄二人到来,又见二人穿着衣料讲究,器宇不凡,立刻堆起笑来。 「二位大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上房。」典韦瓮声瓮气说道。 掌柜的堆着笑,连连点头道:「好嘞,两间上房,二位大人楼上请!」说着就让夥计招呼罗霄和典韦上楼。夥计连忙过来招呼引路,又一路小跑抢先上楼,把两间空着的上房打开了门。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提着裙角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一个腰悬长剑的侍女,一看便是主仆二人。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淡青色的披风,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那张脸极美,蛾眉弯弯,美目如画,尤其是眉心一点淡淡的朱砂,更添几分娇艳。 「掌柜的!两间上房!」那女子身后侍女对着掌柜的朗声说道。 掌柜一看那两位女子的穿着,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腰弯得很低,满面愧疚道:「啊呀,二位姑娘,真是不凑巧,楼上是有四间上房空着,可两间上房早已被订了出去……另外两间也刚刚有了客人......」 那女子闻言峨嵋微蹙,抬头看了一眼,恰好和正在上楼闻声回头的罗霄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楼上,只见的确还有两间锁着的房门上挂着「空」牌,随即用手向楼上点指说道:「我看楼上分明还有两间上房空着!为什麽不给我们住!」 这时,那女子身后的侍女也抬头看到了那两间上房,撅起嘴道:「喂!我说你这掌柜的什麽意思嘛!我们大老远从对岸过来,你明明有房,为什麽不让我们住!?」 掌柜的连忙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嗯,实在对不住两位姑娘,真的不是我不肯让你们住啊,是那两间房已经被预订出去了,实在对不住,对不住了!」 「哼!岂有此理!这眼看都天黑了,既然他们还没住,说明就是不住了嘛!现在既然我们来了,那就应该让我们住!先来后到嘛!对不对?」那侍女不依不饶道。 掌柜的面露难色:「哎呀,姑娘,真的实在是对不住,那两间房真的是订出去了,而且……订房的大人……我们真的是惹不起的,实在对不住您了!」 「嚯?!」那主人打扮的姑娘一听来了兴趣,歪着脑袋,背起双手,一双美目杏眼圆睁,盯着掌柜的说道:「那你倒是给本姑娘说说,是哪位大人物订了房啊?」 旁边的侍女也连忙帮腔道:「是啊!你说说看!我们倒要看看是什麽大人物订的!」 「姑娘…」掌柜的已经急得面红耳赤,嘴上磕磕巴巴道「……两位姑娘,在下实在不敢欺瞒姑娘,是真的没…」 「哼!什麽真的假的!我不管!反正你得让我们住!」那主人模样的姑娘依旧不依不饶,她抬着下巴,小嘴撅着,直直盯着掌柜的,顿了顿道:「要不……你就让谁给我们腾出一间也行!」说着抬头看了看楼梯上的罗霄。 掌柜的听到这里,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哎呀,两位姑娘,你们可千万别为难我了,在下……在下……实在是对不住啊,实在是真的订出去了…真的……真的没房了呀……」他一边连连点头鞠躬,一边一个劲地搓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那侍女模样的眉头一皱,还要再说,这时,一直回头看着这一切的罗霄开口了。 「掌柜的!那间房,可以给她们住。我们可以挤一间。」 掌柜仿佛听错了,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罗霄。 「啊?!」他方才急得心烦意乱,乍一听怕自己没听清楚。急忙冲罗霄鞠躬确认道:「您说……您是说……可以让出一间?」 「对!我们可以住一间!」罗霄点点头,「另一间让给她们吧」。 掌柜的如释重负,连连点头鞠躬道:「哎呀,您……您真是大贵人呢!小的感激您!太谢谢您了!」说着又冲那两位姑娘说道:「两位姑娘,那为大人让出了一间,您二位……要不就委屈一下?住一间房?」说着躬着身子,满脸堆笑的看着那两位女子。 那主人打扮的姑娘看了罗霄一眼,脸上的恼怒消了大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罗霄一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麽。随后转身对掌柜的说道:「哼!好吧!一间就一间!」 她提起裙角,也迈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罗霄一眼。罗霄此时正快要进屋,听到楼梯脚步声,正好回头,两人再一次四目相对。 罗霄此时正好站在廊道的中央,斜对着房屋门,微微侧着身。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他身量较高,从楼梯口向上望去,仿佛比廊下那盏灯笼还要高出半头。他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石头缝里的青松,不急不躁,不弯不折。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裰,不是日本常见的样式,衣襟右掩,袖口收窄,腰束宽带,脚蹬薄底快靴。那衣裳的料子一看是上等好料,颜色深得纯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潭深水。腰间悬着一口剑,剑鞘漆黑,隐隐有云纹流转。剑柄缠着深色的丝绦,垂下来一小截,随着廊下的风轻轻晃动。他的脸是瓜子脸,线条乾净利落,没有多馀的肉,两颊棱角分明。眉峰微挑,不浓不淡,像是谁用笔蘸了墨,轻轻扫了两笔。眼睛不算大,却极有神,瞳仁深黑,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线,不像是笑,也不像是严肃,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扬,微微张着,感觉气宇间有几分倔强,又有几分玩世不恭。 他也停在那里,停在门前,脚也没有动,只是微微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见他也一直看着自己,才像是被什麽东西惊醒了,连忙低下头,把那悬在半空的脚收了回来,在台阶上踩实了,继续上楼。这一次,她走得快了些。脚步轻轻的,踩在木板上,发出噔噔的脆响。她从廊道那头走过来,越走越近。灯光从她面前照过去,影子投在楼板上,随着她的一点点走近而慢慢变得更加修长。 她从罗霄身边走过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微微侧着头,眼睛斜斜地瞟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仿佛是偷瞄。 罗霄还是没有动。他一直站在那儿,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伸手推门。纸门划拉一声,开了一道缝。她站在门口,忽然停下来。她低着头,微微转头看向罗霄。 她见罗霄还站在那儿。他的姿势没有变,脚下也没有动,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她。灯光照着他的脸,映得他的脸颊棱角更加分明。他嘴角那道淡淡的弧线,似乎深了一些。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她飞快地把头转回去,拉开门迈步,整个人是闪进门里的。「哼!」,关门前她鼻子微皱,轻哼了一声便把纸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她莫名其妙的有些心跳加速。「登徒子!这样盯着人家看!」她暗自恼火,却又嘴角微微上扬,美滋滋的笑了。 罗霄站在廊上,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嘴角上扬。「这个姑娘倒是有些特别」,他猜她大抵是来自唐国,便无端生出几分「老乡」的亲近感。 这时,典韦取了应用之物也回到楼上。二人刚准备进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听着是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不时传来几声惨叫。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罗霄脚步一顿。那惨叫声是唐国话。 他转身下楼往外走,典韦也急忙随后跟上。二人拨开围观的人走进人群里,看见街心站着七八条汉子,手里都正死死攥着一根绳子。那些绳子的尽头却共同捆着一个人。 只见被捆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站在七八个人中间,竟把那些绳子一条条绷得笔直。七八个汉子被他拽得东倒西歪,有人脚下打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又骂骂咧咧爬起来,死死拽住绳子不放。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已经被鞭子抽得稀烂,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有几处已经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裤子都浸透了。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挣,拼命地吼。 「放开老子!老子不是生口!老子要去朝鲜!你们凭什麽捆老子!我又不认识你们!快放开老子!」【注:日本当时把男奴隶称作「男生口」,女奴隶称作「女生口」。「生口」虽有别于「牲口」,但在当时也是毫无地位的最低级劳力。】 他的声音像闷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这时,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抡起鞭子,照着他背上卯足了劲就是一下。鞭子带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打在那被捆汉子后背,唰的一下,当即皮肉翻开,血珠子溅了出来。那人「嗯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又硬撑着站直了。他回过头,嘴角有一片血迹,虎目圆睁,怒目而视,像两团火,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打他的人。 满脸横肉的汉子被他瞪得退了一步,又觉得丢了面子,啐了一口,骂道:「混蛋!骨头还挺硬!来人!拿链子来!穿了他的琵琶骨,看他还能硬到几时!」 几个汉子应了一声,便有人取来一条铁链,黑沉沉的,链头拴着一只明晃晃乌黑哇亮的铁钩。那被捆的汉子看见铁链,挣得更凶了。大喊大叫起来。这时,七八个汉子一齐扑了上去,有人抱腰,有人按腿,有人掰胳膊,把他死死摁地在地上。那人的脸贴着泥地,被人踩着头,嘴里却更大声地吼起来:「你们这群狗日的!放开老子!老子不是生口!老子是唐国人!老子不是生口!老子不认识你们!」 铁链在地上拖着,哗啦哗啦响。满脸横肉的汉子接过铁链,蹲下身,一只手摁住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铁钩对准了他的锁骨卡在上面,旁边一个随从也凑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把铁锤。 那汉子努力的挣扎着,牙齿缝隙里都渗出了血,恶狠狠的瞪着眼前,怒吼着。眼见那随从狞笑着,高高举起了铁锤,对准了铁钩,就要猛地挥下。 「住手!」 罗霄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声音不高,可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手一抖,随从的铁锤也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看见罗霄,又看见他身后的典韦,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你们?……这位客人,你们是要买生口?」 罗霄没有接他的话。他走到被捆的那汉子面前,蹲了下来。那人的脸贴在泥地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睛却努力往上翻,看着罗霄。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愤怒和委屈。 「你是唐国人?」罗霄用唐国话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答应。「是!俺是唐国人!俺从登州上的船,要去朝鲜投亲,路上睡了一觉,睡过了头,醒来就被捆了!俺不认识他们!俺不是生口!俺不是生口啊!」他怒吼着,嘴角血沫都喷了些出来。 罗霄站起来,转过身,对那满脸横肉的汉子说:「他说的,你都听见了。」 那汉子打量了罗霄一番,摸不清他底细,便乾笑一声,冷声说道:「这位客人,你别听他胡说。他要是投亲,怎麽会跑到我们船上来了?他分明就是想偷渡,被我们抓住了。到了这岛上,就是生口,这是规矩。」 「噢?什麽规矩?」罗霄的声音很平静。 那汉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典韦,嘴里嘟囔了一句「只要是偷渡来的唐人,一律按生口处理,这可是管领的命令!」他正要撇着嘴质问罗霄是谁,可看了看罗霄和典韦,还是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敢发作。 罗霄没有接他的话,缓缓说道:「这个人,我要了。多少钱?」 那汉子眼睛一亮,伸出一个巴掌。罗霄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那汉子接住,在手里掂了掂,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锭银子,够买十个这样的生口了。他连忙点头道:「嚯!……好好好!有钱!可以!他归你了,你带走吧!」说着回头挥了挥手。 几个汉子见状松开手,绳子散了一地。那被捆的汉子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典韦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那人站稳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又抬头看看罗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只是红着眼眶,低低地叫了一声:「多谢……多谢恩公!……」 罗霄摆摆手,上前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看着他:「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挺起胸膛,声音又像闷雷一样响:「俺叫夏侯惇!」 罗霄愣了一下。夏侯惇?他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眼,心中疑惑。这人虽然魁梧,虽然悍勇,虽然被打成这样还在硬撑,可夏侯惇……那不是三国时候的猛将吗?他心里一动,沉入意识深处,飞快地扫了一眼系统面板。光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果然正在闪烁。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县人。武力93,智力70,统帅75,内政55。特殊属性:拔矢啖睛——受伤时战力不降反升。植入身份:唐国流民,因战乱漂泊,本欲去朝鲜,却上错船只,被掳至对马岛。系统提示:夏侯惇属于本时空乱入者。】 罗霄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着眼前这个后背有伤丶却站得笔直的汉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原来是夏侯壮士,走!先吃饭。」 夏侯惇大喜,「好好!多谢恩公!不瞒恩公,俺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要不然就他们那几根绳子,根本捆不住俺!」 典韦一直站在他身后,警惕的看着他,但也面露欣赏之色。 而楼上客栈的窗口处,方才那一主一仆两个姑娘也正看着这一切。 那侍女微笑着说道:「太好了!郡主你看,那人没事了,是刚刚给咱们让房的那个人救了他」。 她身边被她唤作郡主的姑娘,双手撑着两腮,也在呆呆的看着,看着罗霄几人离去的背影。 ……………………………… 集市边上有一家唐人饭铺,里面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店铺不大,却挂着几只灯笼,把屋内照的亮堂堂的。罗霄要了一大壶酒,点了四个热菜,四个凉菜,又要了一大盆米饭。夏侯惇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他抬头看看罗霄,「恩公,俺可以吃了吗?」 罗霄笑了笑,「当然,壮士不必客气!咱们开吃!不够了还有!」 夏侯惇闻言咽了口唾沫,立刻伸手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像是怕被人抢走。一大盆米饭,几盘子菜,转眼就见了底。他后背的伤刚刚已经被罗霄上过系统送的金疮药,已全都结了痂,此时早已不管不顾,只埋着头,甩开腮帮子,大口吃着,酒也喝了两壶,喝得脸红脖子粗。典韦见他性情中人,很对性子,也边吃边和夏侯惇聊了起来。夏侯惇忙着吃,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继续大口大口吃着饭。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放下筷子,打了个嗝,长出一口气,满足的安静了下来。 罗霄看他吃完了,伸手掏出50两银子,往夏侯惇面前一放。 「我听壮士欲去朝鲜,这些钱你拿着,路上或许用得着。」 夏侯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罗霄,眼圈微红。良久,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罗霄,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恩公!俺夏侯惇这条命是您给的!俺求您收留俺,从今天起,俺就跟着您,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您让俺上刀山,俺绝不……」 罗霄没等他说完就连忙扶起他。「夏侯壮士,你这是做甚,你是自由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我皆为唐人,我不过是……」 「俺不走!」夏侯惇打断他,声音又像闷雷一样响,「俺这条命是恩公救的!恩公去哪,俺就去哪!不瞒恩公,俺有把力气,寻常十个人近不了俺身!只是眼下俺的长枪丢失了,俺求恩公给俺一把趁手的家伙,此后,俺誓死保护恩公!」 罗霄看着他,心中甭提多高兴了,这简直是系统大礼包啊!夏侯惇!那可是敢同关二爷斗上一斗的存在啊!关键这汉子,刚烈,耿直,恩怨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人,他太喜欢了。 典韦在旁急道:「主公,就收留夏侯壮士吧!」,他很少如此,今日竟忍不住为夏侯惇说起情来。「有了他,定能助主公一臂之力啊!」 夏侯惇也转过头,感激地看着典韦,咧嘴笑了。「是啊!是啊!主公,您就收下我吧!您身边典将军也是好汉!俺和他第一眼就觉得投缘」。 罗霄微笑着点点头道:「壮士能看得起我,罗某自然高兴!既如此,从此壮士就跟着我了!来来,继续喝酒!」 典韦闻言也大喜,那张黑脸上浮起笑容,他也端起酒碗,瓮声道:「太好了!来来!喝酒!」 夏侯惇高兴的哈哈大笑,端起碗一饮而尽。「多谢主公!」说着郑重向罗霄下跪叩拜! 罗霄急忙搀起夏侯惇,「不必多礼!快来,我们继续喝!今日一醉方休!」 夏侯惇起身,憨憨地笑着,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 天很晚了,直到饭店打烊,罗霄才带着两人往回走。回到客栈后,堂前客栈掌柜的还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看见他们回来,连忙笑着迎上来。「几位大人,房间在下已经收拾好了」他注意到罗霄身后的夏侯惇,非常机灵的又补充道:「大人若是需要的话,小人再去多取一床被褥……」 罗霄点点头,「好!有劳掌柜的了」。他转身正要上楼,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罗霄抬头观瞧,只见那个傍晚见过的女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上,恰巧也低头看到了他。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散在肩头,没有梳妆,在灯下俏生生站着,却比白天更好看。她看了罗霄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夏侯惇,微微皱了皱眉。她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房间,伸手拉门的时候又瞄了眼罗霄,随即轻轻关上了门。 ……………………………… 三人挤在一间房里。典韦和夏侯惇打地铺,罗霄睡床。夏侯惇和典韦很快鼾声如雷。罗霄却没有太多困意,他又想起隔壁那个姑娘。她的眼睛很漂亮,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小鸟。她的声音很好听,可举手投足间又不像唐人寻常人家姑娘。她的穿着,她的发式,她的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草原上的风,又像是大都城里的月光。 他翻了个身,不再瞎想,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第十一章 仇人见面恨难平 天刚蒙蒙亮,浅茅湾还在雾气里睡着。罗霄推开门,看到典韦和夏侯惇已经站在廊下了。 「主公休息的可好?」夏侯惇粗声愣气的和罗霄打着招呼。 「还好。走,今天咱们出去转转!」罗霄活动了下臂膀道。 「好嘞!」夏侯惇高兴的笑着。典韦的黑脸膛上没什麽表情,也微微点了点头。 罗霄回头看了眼隔壁那扇紧闭的纸门一眼,转身下楼。三人穿过大堂,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连忙堆起笑来。 「大人要出门啊?用些早点再走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不必了,我们出去吃」。罗霄摆摆手,径直出了门。 集市刚刚热闹起来。卖鱼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卖菜的还在卸筐。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味道,混着昨夜没有散尽的炊烟。 罗霄在一家成衣铺子前停下来,给典韦和夏侯惇各买了一身衣裳。典韦换了身黑色的短打,更衬得那张黑脸膛沉如铁。夏侯惇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袍,站在那里像一樽力士,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罗霄满意的点了点头赞道:「嗯!这才是我的两员悍将该有的样子!」夏侯惇闻言得意地立刻腰板绷直,抖擞精神,当真是威风凛凛。 几人用过早点后,罗霄又一路打听着领着两人拐进了一条小巷。从黑市上给夏侯惇买了一条长枪,是一杆镔铁长枪,枪杆乌黑,枪头三棱带刃,在晨光里泛着寒光。夏侯惇接过来掂了掂,不论是份量还是尺寸都非常满意,爱不释手。 走回到离客栈不远的时候,罗霄停下脚步。「你们两个去码头转转,看看有没有什麽消息。我一个人先回了。」 典韦眉头微皱,「主公!你......」 罗霄摆了摆手道:「恶来不必担忧,已经到客栈了,不会有事的。你们去打探一下每日大概有多少唐人被运到这里。」说着转身独自踱步进了客栈。 典韦看了看夏侯惇,后者正微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看着罗霄的背影。 「你…笑什麽?」典韦疑惑道。 「嘿嘿,我看咱俩也别担心了,主公一定是想和隔壁那位姑娘去喝喝茶,谈谈心。」夏侯惇目送着罗霄,咧着嘴,眯着眼煞有介事道。 典韦一愣,「啊?这!……不会吧?」 夏侯惇回头笑着拍着典韦的肩膀,「哎呀,是与不是都不重要,总之,咱们快去打探就是了,反正主公在客栈里也不会有啥危险!」 典韦缓缓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二人又一齐看了看客栈,转身离去。 ....................................... 罗霄溜溜达达回到客栈,大堂里很安静。掌柜的正专心致志地噼里啪啦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没有注意到罗霄。 罗霄也不打招呼,背着手正要上楼,忽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上面快步走了下来,这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垂,腰间佩着太刀,脚步很沉,踩得木板咚咚响。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麽事,走到楼梯下端。 「掌柜的!」他一边高喊一边抬起头来。恰巧与准备上楼的罗霄四目相对。 罗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张脸。细长的眼睛,高颧骨,薄嘴唇,面色阴鸷——正是高师泰! 当初他被足利尊氏俘虏押往男山,就是这个人还对他用过刑,用鞭子抽过他。后来罗成在奈良山峡谷中了三箭,也是同他哥高师直大战时发生的事!再后来楠木正成战死凑川,也是死在足利尊氏和高师泰的攻击之下。一时间,旧恨新仇,全都涌上心头。 高师泰也同一时间认出了罗霄。那双细长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嘴角向下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罗……霄!」他一字一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然在这里。」 罗霄没有说话,他手按绷簧,「仓啷啷」一声拔出了宝剑「秋风落叶扫」,刹那间,一道寒光照亮楼梯。他直勾勾盯着高师泰,眉毛已经立了起来,心中喃喃道:「苍天有眼!让我遇到了他!大哥英灵在上,今日我就先宰了他告慰你在天之灵!」 同一时间,高师泰也「唰」的一下拔出了刀,太刀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他双手握刀,刀尖指着罗霄,刀光冷气森森,让人不寒而栗。 「罗……霄!……真是冤家路窄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你弟弟杀了我兄长!今日……就由你就来偿命吧!」说着便「啊!」的一声,从楼梯上飞身扑了下来,太刀带着风声由上而下对着罗霄面门猛然劈下。 罗霄脚步变换,侧身避开,反手剑锋斜向上一撩,削向高师泰的手腕。高师泰立刻竖刀格挡,「仓啷」一声,刀剑相碰,火星四溅。 两人被震的各退了一步,随即叉招换式在大堂里斗了起来。二人正是应了那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开大合,招法犀利,每一招都是搏命的打法,一时间桌椅翻倒,茶碗碎了一地。 掌柜的早就吓得钻到柜台底下去,抖作了一团。 高师泰的刀法确实凌厉狠辣,劈,砍,切,削,每一刀都带着满腔仇恨,恨不得将罗霄一刀劈为两半。可罗霄的剑却更快,更稳。八九个回合过后,他便占了上风。 罗霄抓住高师泰抡刀斜劈后力满未收的时机,一个箭步欺身而上,手腕一抖,一剑刺出,直取高师泰咽喉,高师泰慌忙猛地后坠仰面,抽刀格挡,仓促间被震得退了两步。罗霄得势不饶人,又快步跟上,一剑横扫,削向他肋下;高师泰闷哼一声扭身躲过,衣襟「呲啦」一声被划开一道口子。 罗霄越打越顺,剑势如虹。高师泰一招失利,连连后退,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流在了眼睛里,他也顾不上擦,只用力狠狠挤了挤眼睛。罗霄丝毫不给他喘息时机,大喊一声,挺身一剑刺向他的心口,高师泰仓促间举刀格挡,「镗」的一声被震得虎口发麻,太刀险些脱手。他踉跄着退到楼梯口,后背撞在栏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时,楼楼梯上又快步下来一人,此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黑灰相间的直垂,腰间佩着两柄太刀,满脸虬髯,目光凶狠。他本在房间喝茶,听得楼下有人打斗便出来查看,低头看见高师泰被逼到楼梯口,便疾步而来,眼见罗霄再次逼近高师泰,剑尖刺向其胸口。他眉头一皱,猛地从楼梯上跳了下来,拔刀挑开罗霄的剑,加入了战团。 「成松信胜!」高师泰喘着粗气喊道,「杀了他!」 成松信胜虽不明所以,但从方才一幕已看出此人定是高师泰的仇人无疑。便没有应声,一刀劈向罗霄。罗霄急忙侧身架住,「镗」的一下,被震得手臂发麻,暗道:「此人力道刚猛,看来不可力敌!」 高师泰缓过劲来,重新扑了上来。两人前后夹击,罗霄顿时险象环生。他左边刚刚架住了成松信胜的刀,右边高师泰的刀已经砍到了肋下,他急忙扭身吸气躲过高师泰的进攻,可成松信胜的刀又劈到了头顶。 他咬牙拼死抵挡,剑光在身前织成了一张网,可那张网却仿佛越来越薄,越来越散,眼看着就要被突破。这时,成松信胜高高跃起,双手握刀由上而下一刀劈下,罗霄马步方收,立足未稳,难以侧身,便咬牙举剑架住,刀剑猛烈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高师泰则趁机从侧面刺来,罗霄来不及躲,只能再次收腹旋腰让过要害,刀锋「唰」的一下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削下一块布来,立刻飞溅出一串血珠。 恰在此时,二楼廊上,房内那两位姑娘听见动静推门出来,那位郡主姑娘往下一看,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她看见罗霄被两个人围攻,险象环生,手臂上已经挂彩,洇出了大片血迹。她与罗霄虽素昧平生,但也不忍眼睁睁看着他被两个东瀛人杀死,当即急得攥紧了栏杆,跳着脚回头喊道:「阿彩!快!」 她话音未落,一道靓影已然从二楼飘然而落,只见阿彩提着剑从廊上直接跳了下去,一剑架住了成松信胜的刀。成松信胜眉头一皱,手上加力,阿彩被逼得退了两步。高师泰则疯了一般再次冲了上来,举刀劈向罗霄,罗霄侧身躲过,小臂向上斜挥,一剑挑向他肩头。高师泰横刀格挡,随后转身猛然反手挥出,一刀砍向罗霄腰腹,成松信胜也斜步向前,一刀劈向罗霄,阿彩柳眉倒竖,娇喝一声,从旁边刺出一剑,直逼成松信胜后脑,成松信胜瞥见一道寒光从身后袭来,不得不收刀低头,转身横扫一刀。四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直杀得刀光剑影,桌椅翻飞。 这时,外面高师泰和成松信胜的护卫们也听见了动静,从门口纷纷涌了进来,足足二十多人,一下把罗霄和阿彩团团围住。 罗霄只得和阿彩背靠着背,拼死抵挡。可对方人实在太多了,杀退一个,又上来两个,他二人原本对阵高师泰和成松信胜时就已经非常吃力,此时更是只剩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不一会儿,阿彩的肩头挨了一刀,虽然伤口不深,但也鲜血直流,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罗霄的小臂上也又添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淌。直看得楼上那位郡主姑娘急得快哭了,她和罗霄本不认识,可生性善又从小傲娇的她从小最是喜欢打抱不平,方才看到罗霄被二打一,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下意识就认定是罗霄被以多欺少,当即很是气愤,也可能是身在异国,对同为唐人的罗霄本能的有了同乡之情,又或是罗霄此前让出客房时产生的那一丝好感,总之反正她也不知道为何此刻竟然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罗霄一方。如果说刚才看到对方二打一时,还是胸中那一口江湖不平之气让她下意识令阿彩助战,那麽此时眼睁睁看到和自己形同姐妹的侍女阿彩也要饮恨当场,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暗自恼怒自己不会武功,却又心急如焚,慌乱中也无所顾忌,跺着脚在楼上骂到:「喂!你们以多欺少!算什麽好汉!要不要脸啊!」 岛上的人虽大都会些汉语,可楼下此时战团激烈,哪有人会理会她一个姑娘的叫喊,一群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对她的叫骂更是完全充耳不闻。 她急得俏脸微红,额头见汗,四下看了看,一眼瞥见廊上摆着几只花瓶,便二话不说,搬起一只就往下砸。「啪」的一声,花瓶正中一个武士的脑袋,那人惨叫一声,捂着头倒了下去。她见这招管用,便又搬起一只,双手举过头顶用力砸了下去,「啪」的一下,又砸中一个。她越砸越起劲,索性花瓶丶茶碗丶香炉丶烛台,什麽顺手就抄起什麽,拿到什麽就砸什麽。一时间,楼下那群围攻罗霄和阿彩的武士们被砸得纷纷抱头,阵脚大乱。 罗霄举剑正架住高师泰的刀,忽觉脑后生风,他本能地一偏头——一只花瓶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砸在对面一个武士脸上。那武士惨叫一声,鼻血长流,捂着脸蹲了下去。罗霄趁机一脚踹翻对方,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是一只花瓶从天而降,这回正中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险些栽倒。 「你!」他仰头喊道。 那郡主站在廊上,手里还举着一只花瓶,看见砸中了罗霄,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最终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罗霄也顾不上和她计较,馀光瞥见一道寒光奔自己而来,急忙回身架住高师泰的刀。楼上那郡主见状,又回过神来,连忙再次双手举起花瓶,这回瞄准了高师泰,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花瓶在高师泰肩膀上碎开,碎片四溅,高师泰「哎!」的一声,身子晃了晃,颈部划开一道小口子,他脖子一缩,退后了一步,刀势暂缓。 这下那郡主大受鼓舞,把廊下能搬动的东西全都往下扔。凳子丶茶盘丶砚台丶笔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楼下的武士们被砸得纷纷抱头。可她砸得兴起,但力气也越来越小,准头越来越差。她手忙脚乱,香汗淋漓,双手抄起一只铜香炉用力砸向高师泰,可谁知不偏不倚,正砸到了罗霄肩膀上。罗霄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可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又是一只茶碗飞了下来,正中他的耳朵,耳朵边上立刻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唰的顺着耳根就淌了下来。 罗霄疼得倒吸一口气,仰头喊道:「我说你哪头儿的!能不能扔准点儿!」 那郡主站在廊上,手里正举着一只砚台,看见罗霄耳朵被自己砸的全是血,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慌忙把砚台丢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可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只是红着眼眶,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光,像只惊慌的小鹿一样地站在那里。罗霄也顾不上和她多言,回身架住成松信胜刺向阿彩的刀。左脚一脚踹翻一个武士。而此时的阿彩已经近乎脱力,大口大口喘着气,剑法招数全都乱了,胡乱挥舞着剑逼退了眼前几人。那楼上的郡主也看出楼下二人已经强弩之末,于是吸了口气,下定决心咬了咬牙,又低头抄起一只花盆,这回她瞄了又瞄,狠狠地砸了下去,正中一个正要偷袭罗霄的武士。那武士惨叫一声,捂着后脑倒了下去。 此时,罗霄这边也已经快撑不住了。成松信胜和高师泰前后夹击,刀刀致命。店内本来就空间狭小,加上桌椅板凳各种障碍,罗霄左支右绌,被逼得连连后退。阿彩肩头和小臂也都挂了彩,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下来,一个武士从背后偷袭,一刀扫在了她小腿上,她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那郡主站在廊上,见此情形,心下大骇,看着罗霄和阿彩被人围在中间,几乎浑身是血,急得泪眼朦胧,索性忽然大声喊道:「住手!你们再打下去,也不怕坏了两国的大事!」 「住手!」成松信胜听到她这一声后急忙高声喝止! 一瞬间,所有人也跳出圈外,满堂皆静。只有众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成松信胜猛地收刀,后退两步,抬头看着廊上的姑娘。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她衣饰上停了一瞬,眉头微皱。 「阁下方才说......阁下莫非是唐国来的公主殿下?」他试探着问。 那郡主姑娘站在廊上,香汗淋漓,见这一嗓子管了用,立刻站定,挺胸抬头,下巴微微扬起,她只是急中生智喊了这麽一句,也不知对方为何问自己是不是唐国公主,只当是她本来就是郡主,楼这些个东瀛蛮夷搞不清楚公主和郡主的区别也不足为怪。于是她朗声说道:「既然知道我来了,你们还竟敢如此无理!伤我侍卫!也不怕伤了两国和气,引来刀兵之祸!」,随后不再言语,只是居高临下杏眼圆睁地盯着成松信胜。 成松信胜闻听此言加上对方穿着和言语,已经认定她就是那位要迎接的公主了。他立刻收刀入鞘,深深鞠了一躬。继续用不标准的汉语说道:「误会!误会!原来是公主殿下,在下实在不知殿下您已提前到来,多有冒犯,万望恕罪。」他直起身,狠狠瞪了一眼高师泰。 高师泰愣了一下,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罗霄,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着罗霄道:「他,他是逆贼!他的弟弟杀了我的哥哥!我今天……」 「高师泰大人!」成松信胜高声打断高师泰,「我不论你们之前的恩怨如何,也不想听是非曲直,但这里是对马岛,是龙造寺隆信大人的地盘!你们的恩怨你们以后解决,但不是现在!更不准在这里!」说着他顿了顿,恶狠狠的看着罗霄,缓缓又道:「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谁要是不听我的警告,胆敢违反,我敢保证......他出不了这个岛!」 「可!……」高师泰死死盯着罗霄,喘着粗气,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成松信胜转身冲着楼上的郡主躬身一礼,「公主殿下既然已到了,那麽明日就请随我去肥前同我家大人会面吧。毕竟那件事......实在事关重大,还是早点商议为好。明早,我会亲自来客栈迎接殿下。」说着回头挥了挥手,看也不看罗霄一眼,拉着高师泰迈步出了客栈。其身后一众武士也都哗哗退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集市的方向。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掌柜颤颤巍巍地从柜台底下爬了出来,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桌椅,瘫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罗霄靠在一旁,从怀里摸出金疮药,先帮阿彩上了药,又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敷了一些。耳朵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手背擦了擦,伤口撕了一下,疼得他直吸凉气。阿彩单膝跪在地上,小腿上那一刀虽然不深,但也流了好多血,把裤腿都染红了。此时,那位郡主从楼上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一把抱住了她。「阿彩!…阿彩你怎麽样了!…你没事吧?」声音颤抖,已经满是哭腔。阿彩被她撞了一下,疼得直吸气,却还挤出一个笑来。「郡主,我没事……」 那郡主回身让店家取来包扎之物,自己又蹲下来仔细查看阿彩的伤口,越看越心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掉了下来,手上却不停,飞快地给阿彩包扎着。 罗霄喘着气,用棉布擦着耳朵上的血。此时,郡主也想起了什麽,抬头偷瞄了一眼罗霄,看到对方耳朵还在不停流血,急忙又低下头,一眼也不敢再看他。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典韦和夏侯惇冲了进来。典韦一眼看见罗霄手臂上和耳朵上的血,黑脸膛立刻就沉了下来。夏侯惇则更是暴怒,当即怒目圆睁,吼道:「主公!这是怎麽回事!?你耳朵怎麽伤的?是被哪个狗日的把你打成这样!俺宰了他!」说着,他提起枪就要往外冲,罗霄一把拉住了他。 「先别冲动。人已经走了。一会回房我和你们细说。」 夏侯惇急得直跺脚,四下张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主公,你等着,那个狗日的竟然把你耳朵打破了,俺一定要是抓住他,一定把他交给主公,让他血债血偿!」 罗霄虽知道前因后果,但此时已气喘吁吁,也懒得多解释。 那郡主蹲在地上,一边帮阿彩包扎,一边听着夏侯惇一口一个「狗日的」骂着,她看了一眼罗霄,暗自气恼罗霄为何不出言制止那莽夫,胸脯起伏,一双美目含着泪转头看向夏侯惇,忽然娇声斥道:「你们俩死哪里去了!怎麽才回来!」。语毕,忽然想起此番自己无端被卷了进来,想起方才自己在楼上的狼狈,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没挨过一句骂……想起自己的母亲……顿觉胸中万般委屈,竟然呜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立刻把全场都弄得不知所措,典韦呆立在旁,夏侯惇也莫名其妙,不知眼前这位姑娘为啥忽然冲自己大发脾气,本欲反驳一句,又觉得对方似乎也说得在理,一时也站在那里,无言以对。 罗霄起身对典韦道:「恶来,这位阿彩姑娘是因救我而受的伤,你把她背到楼上休息,再去请个郎中来。」 典韦闻言,立刻抱拳道:「诺」,他走到阿彩身边,蹲下身,抱拳轻声说道:「阿彩姑娘,多谢你仗义出手,俺背你到楼上休息吧,你放心,俺立刻去请岛上最好的郎中来!」。 阿彩抬头看着典韦,见他虽身形魁梧,却鼻方口阔,目若朗星,仪表堂堂,一身正气,此时正温柔诚恳地等着自己表态,一时间竟羞红了脸,微微点了点头。典韦得到允许,转身背起阿彩上楼。 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细腻,阿彩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位铁塔般的男人给了他莫大的依靠,加上刚刚死里逃生,心情波动,便情不自禁地侧着脸靠在了典韦背上,默默闭上了眼睛。 身后那位郡主抹了抹眼泪,正欲跟上,忽听得身后罗霄对她说道:「方才多谢姑娘相救!罗霄有礼了!」,她下意识回头,看到罗霄正对着自己深深鞠躬,心下一暖,正欲说话,忽然看到他身旁的夏侯惇,想起昨日自己还见他挨打时替他担忧,今日这莽汉竟然连连「狗日的」骂着自己,又气的一跺脚,「哼」了一声,撅起小嘴转身追了上去。 罗霄缓缓起身,看着这位明明热心肠,心地善良却刁蛮可爱的姑娘,摇了摇头。转身对夏侯惇道:「元让,咱们也回房吧。」说着,缓步慢慢向楼梯走去,边走边对坐在地上的店家说道:「你别担心,这些你算算,我赔你。」那店家想起刚才那一番恶斗,又分明才听得成松信胜口中称呼楼上那位昨晚就刁蛮的姑娘为「公主殿下」,一时间吓得连连摆手:「噢,不用!不用!大人快去休息,小的一会就打扫乾净。」,罗霄也不和他多言,随手仍出一锭银子,缓步上楼。 夏侯惇跟在后面,却还在那里气鼓鼓嚷嚷着:「主公!到底是谁干的!你快告诉俺啊!俺去宰了他!」声如洪雷,一边瞪着大眼珠环顾着四周,看到刚刚站起身来的店家时,又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那店家方才颤颤巍巍缓过些神儿,腿上不再发抖,被他这一眼吓得「噗通」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连连哭腔道:「大人,大人啊,小人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真的……不怪小人啊!」 罗霄回头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已经上到楼上的那位郡主姑娘,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苦笑道:「元让啊,咱们这回………还真遇到劲敌了!」 第十二章 密约惊心夜未央 夜深了。浅茅湾的潮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闷闷的,像谁在叹气。客栈里早没了白日的热闹,掌柜的已经让人把大堂收拾乾净,早早关了门。只有楼上几扇纸窗还透着光,昏黄黄的,在海风里摇摇晃晃。 罗霄坐在窗边,伤口已经上了药,耳朵上缠着一圈白布,手臂上也缠了几道,看着有些狼狈。他此刻毫无倦意,只是靠着窗框,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海面发着呆。 斜对面,那位郡主正低着头坐着,手指在茶碗边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良久,她慢慢抬起头,偷看了罗霄一眼——只见他的一只耳朵被缠着厚厚好几圈白布,布头胡乱系着,长出部分耷拉下来,像一只兔子耳朵,手臂上也缠了一圈白布,无精打采靠在窗边的样子很是狼狈,又有些好笑。她嘴角动了一下,忽想起什麽,连忙压了下去,低下头,撅着嘴又转了一圈茶碗。 屋内一时很安静。 「你……的伤……」她开口,声音很轻,「还……疼吗?」 「皮外伤,不碍事。」罗霄没有转头,一直出神的望着窗外。 又是一阵沉默。 郡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了下嘴,又放下,手指继续在碗边上转。她忽然觉得有些恼火,又有些莫名心乱——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在大都的时候,连父亲的军帐她都敢闯,今日怎麽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叫昭敏。」她抬起头,看着罗霄。 罗霄转过头,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来对马岛,是…来找……找药的。」 「找药?」罗霄疑惑道。 「嗯,」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不再转茶碗了,只是轻轻搭在碗沿上,嗓音隐隐有些哽咽:「我…我阿娘病了,病了很久,一直咳血,什麽药都试过了,都不管用。太……郎中说是……痨症,怕…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说完,她眼圈已经红了,长长的睫毛慢慢挂上了晶莹的珠子。 罗霄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听人说扶桑国有一种药,长在海边的悬崖之上,叫龙涎仙草。有人说那东西能治百病。当年徐福东渡就是找到了仙药,只是……他不曾再回去。我知道…我不一定找得到,可我……」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你呢?」她抬起头,「你来这里做什麽?」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我叫罗霄,需要招募些人手。」 昭敏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好奇,又有些别的什麽。罗霄没有解释,只是望着窗外的海面,过了很久,才又说:「可到了这里,看见那些同胞被捆着,被小日……被……那些人用鞭子抽着,像牲口一样被卖来卖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救他们!我不能不管!」 昭敏看着他,很久没有移开目光。她见过很多人,为权的,为钱的,为名的,为利的,为女人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是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奴隶来冒险的。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动了一下,可一时又说不清是什麽。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麽,只是低下头,手指又开始转茶碗。 窗外的潮声一声一声,屋子里的安静变得很舒服。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麽东西摔在地上。紧接着是夏侯惇的鼾声,隔着墙都能听见,粗声粗气的,像是拉风箱。昭敏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 罗霄也笑了,「我那兄弟性格憨厚,让你见笑了。」 「他叫夏侯惇?」昭敏问。 「嗯。」 「力气很大,嗓门也大。」 「嗯。」 「感觉他......很......鲁莽......」昭敏小声的说道。 「他是性格憨厚「罗霄纠正道。 「他说的那个……『狗日的』?......是不是……不好的词?」昭敏的声音忽然更低了,眼睛看着茶碗,没有看罗霄。 罗霄嘴角抽了一下。「额......他......他不知道是你。」 「看来……真的…是不好的词了。」昭敏悠悠点着头,叹了口气。 「那你怎麽不告诉他?」她顿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盯着罗霄问。 罗霄没有躲,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笑了下说道:「他要是知道是你砸的了,又想起他自己骂的话,以后见了你,怕是连话都不敢再说了。」 昭敏愣了一下,想说什麽,嘴唇动了动,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忙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轻轻地抖。笑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随即瞪了罗霄一眼,佯嗔道:「切,估计和你一丘之貉!」,说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次茶不烫了,温温的,刚好。 「明天要同那个什麽龙造寺隆信会面了,你陪我去可以吗?」昭敏看着罗霄问道。 「可以」罗霄痛快的回答。 昭敏松了一口气,嘴角显出一个弯弯的弧度,随即下巴翘起,撅着嘴说道:「可是你得装作是我的侍卫!」 「可以」罗霄又一次平静的回答。 「呵呵」这一次,昭敏笑了,笑声像银铃一般。 她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叫昭敏。记住了?」她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 隔壁的鼾声还在响,刚刚和阿彩说完话的典韦,和罗霄打了招呼后也回夏侯惇那屋了。因为今天上房空出了两间,所以罗霄得以独享一间。 罗霄坐在窗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 第二天一早,成松信胜来了。他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直垂,腰间佩着两柄太刀,身后跟着十几个武士,个个甲胄整齐,在客栈门口列成两排。码头上还停着一艘船,船身刷着黑漆,桅杆上挂着龙造寺家的旗帜——杏叶纹旗。 昭敏从楼上走了下来。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淡青色披风,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那支素银簪子。她走得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不看两边,端庄大方,径直走到客栈门口。阿彩跟在她身后,肩头和小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腰间悬着长剑,面色沉稳。 罗霄站在门边,昭敏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声:「紧跟着我。」 罗霄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阿彩走在另一边。典韦和夏侯惇跟在后面,典韦黑着脸,背负双戟,表情肃穆,夏侯惇抱着大枪,一双虎目圆睁,威风凛凛。 成松信胜看见昭敏出来,连忙迎上去,深深鞠了一躬。「公主殿下,船已经备好。我家隆信大人在肥前码头恭候大驾。」 昭敏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成松信胜不敢多言,侧身引路。码头上停着一顶轿子,黑漆描金,四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昭敏上了轿,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罗霄和阿彩走在轿子两边,典韦和夏侯惇跟在后面。 成松信胜看着这几人,尤其看了看轿子后面的典韦和夏侯惇,心中暗暗点头——果然是公主的侍卫。 船行了半日,远远看见肥前的海岸线。码头上人声嘈杂,比浅茅湾热闹得多。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浓眉环眼,身形肥硕。梳着公家式的直立发髻,身穿隆重的大纹直垂,外罩一件醒目的熊毛入黑漆阵羽织,腰佩太刀,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前行,气势慑人。走了几步后停下,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如鹰。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人,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凶狠。旁边另有几名文官,穿着正式的直垂,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 成松信胜快步上前,在那为首之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汉子大步迎上来,在轿前行礼,声音洪亮如锺:「龙造寺隆信,恭迎大元公主殿下大驾!」 轿帘掀开,昭敏从轿中走出来。海风吹着她的衣襟和发丝,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看着龙造寺隆信。一瞬间,全场好多百姓发出连连惊叹。 「哎,出来了!快看!」 「哇!来了!来了!」 「果然是大元公主!」 「漂亮!」 「是啊!真漂亮啊!」 ……………………………… 昭敏对这些声音仿佛没有听见,又仿佛早就司空见惯了,她面无表情的环顾一下四周,随即转过头看着龙造寺隆信。 「大人不必多礼。」她的声音不高,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龙造寺隆信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护卫,点了点头。暗道「果然是大国公主,真是仪态万千啊!」随即朗声说道:「公主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随我来。」 他说着转身引路,带着一行人往城里走。昭敏走在前面,罗霄和阿彩跟在身后,典韦和夏侯惇走在最后。 城不大,街道却很宽敞,两边站着不少百姓,探头探脑地张望。走过几条街,过了一道门后,来到一处大殿前,殿前路已经泼过了水,乾净无尘。此时殿门大开,里面已经摆好了席位。 龙造寺隆信请昭敏上座,自己在对面坐下。罗霄和阿彩站在昭敏身侧,典韦和夏侯惇立于她身后。不一会儿,几个侍女端上茶来,茶香袅袅,满室幽香。 龙造寺隆信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笑着问:「殿下从大都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不知陛下和太子殿下可安好?」 昭敏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碗,淡淡地应了一声:「都好。」 龙造寺隆信点点头,又道:「代本督向陛下及令兄…大元太子殿下问好。」 昭敏心中一动,脸上却没显露出任何表情。她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大人有心了。」 龙造寺隆信没有再问,命人取出一卷文书,递了过来。「这是本督草拟的贵我双方议定书,请殿下过目。」 昭敏接过文书,展开细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直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她才把文书合上,放在膝边。 「此事事关重大,本宫需要回去议定之后,才能给大人答覆。」 龙造寺隆信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眉头微皱,看了看昭敏,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罗霄和阿彩,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是。此事倒也不急,殿下……可以先歇息几日,慢慢商议。」他拍了拍手,一众侍女端着酒菜进来。 「殿下远道而来,本督略备薄酒,为殿下接风。请!」说着,伸出一只肥硕的大手示意。 昭敏点了点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方才在码头上站在龙造寺隆信身后那几个汉子此刻也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大声说笑。 其中一个身材最魁梧的汉子忽然站起来,走到殿中央。他穿着黑色直垂,腰间没有佩刀,却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他朝龙造寺隆信行了一礼,又朝昭敏行了一礼,朗声道:「公主殿下,在下百武贤兼,久闻贵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今日得见殿下,在下想讨个彩头。」 昭敏看着他,没有说话。百武贤兼转身走到殿角,那里摆着一排石雕的狮子,每一樽约莫三尺来高丶青石雕成,少说也有四五百斤的石狮面前。他蹲下身,双手扣住石狮底座,低喝一声,猛地抱起。 那石狮离地,晃晃悠悠地升到腰间。百武贤兼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他抱着石狮在殿中央站了片刻,才「砰」的一声放下,在场的人感觉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面不改色,只是额头微微见汗。 殿内响起一阵喝彩声。龙造寺隆信抚掌大笑,看着昭敏,眼中带着几分得意,轻声说道:「公主殿下,贵国……不知可有这样的力士?」 昭敏看着那只石狮,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暗自恼火对方如此发问,分明是看不起她大元的勇士。 「这有什麽稀奇。」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大殿,「我大元这样的勇士,遍地都是!」 「嗡……」 她此言一出,大殿里传来一阵惊呼,随即是一阵七嘴八舌。 百武贤兼一愣,脸色有些不好看。龙造寺隆信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他用眼睛看了一眼百武贤谦,后者立刻会意,朗声说道:「公主殿下说笑了,这樽石狮四五百斤,岂是随便找出的人就可举起的?莫不是……公主拿在下消遣啊?」说完洋洋得意的看着昭敏。 「是啊!是啊!举不起来的!」 「没错!不可能,这麽重!怎麽可能举得起来了」 「公主一定说笑了!」 ………………………… 「果然是小国之邦!蛮夷之地!哼!」阿彩在身后眉头紧皱小声嘀咕了一句。 昭敏此时脸色也极难看,她蛾眉微蹙,俏脸微红,想要发作,却又不知说些什麽,忽听得耳后罗霄小声提醒道:「典韦可以」,立刻心安下来,重新面露微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诸位不信?哼」她轻哼一声,顿了顿又道:「莫说我大元国内,就是眼下本宫身后的随从,也未必就做不到。」她放下茶碗,略微侧脸看了一眼,「典韦。」 典韦立刻躬身一礼,随即从她身后走了出来。他一身黑色短打,腰间系着板带,只是站在那里,便像一座铁塔一般。他的黑脸膛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到了殿中央,在那只石狮前站定。 他蹲下身,双手扣住石狮底座,没有低喝,没有憋气,只是猛地一发力——石狮瞬间就离地而起,被他举过了头顶!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黑脸汉子举着石狮站在殿中央,面不改色心不跳。典韦把石狮放下,又走到外面那一排石狮前——看到两只蹲坐在同一底座之上,比方才那只单个的还要大了一圈的,少说也有八九百斤的石雕前。 他蹲下身,双手扣住底座,又是猛地一发力,「哎!」的一声吼—————两只连体石狮,又被他举了起来!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惊呼。只见典韦举着石雕,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有神,望着一众人等,忽然,他脚下的青砖「咔嚓」「咔嚓」裂了几块。而他则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黑脸膛上什麽表情也没有,仿佛没有费力一样。 昭敏坐在上首,看到这一幕,也一下子美目圆睁,随后强作镇定,嘴角微微翘起。她身后的阿彩则一张小嘴成了圆形,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典韦,不知不觉脸上浮起一层红晕,痴痴的,竟忘了移开目光。 典韦把两只石狮放下,地面又是「咚」的一声闷响。他退后一步,抱了抱拳,走了回来,重新站到自己的位置,黑脸膛上依旧什麽表情也没有,仿佛方才什麽也没发生过似的。 龙造寺隆信的脸色变了。他看看那两只石狮,又看看典韦,半天说不出话来。百武贤兼站在殿中央,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再是不甘,最后是彻底泄气。他无奈地抱拳向典韦行了一礼,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座位上。 龙造寺隆信乾咳一声,举起酒盏,尴尬地笑道:「殿下身边……果然能人辈出,本督佩服,佩服」。 昭敏端起酒盏,淡淡地应了一声。她没有看典韦,也没有看罗霄,只是嘴角微微翘着。 ……………………………… 酒宴散后,昭敏被安排在一处驿馆歇息。驿馆不大,却很乾净,前后两进院子,门口有武士守着。 夜深了。昭敏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卷议定书,眉头紧锁。阿彩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轻声道:「郡……公主,该歇息了。」昭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阿彩随即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不多时,阿彩在外面轻轻说道:「公主,罗霄求见」。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昭敏立刻抬起头,嘴角扬起笑容。 「快唤他进来!」 罗霄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昭敏看着罗霄,嘴角扬起,后又故意端着架子,夹着嗓子道:「罗侍卫,今日……辛苦你了。」 「护佑公主,是小人分内之事,义不容辞!」罗霄抱拳,一本正经的说道。 「噗嗤」一声,邵敏笑了,一张俏脸仿佛盛开的彩云。她横了罗霄一眼,佯嗔道:「行了,行了!瞧你那傻样!」 「和你说正事!」她呵气如兰,靠近罗霄俏生生地说道。 「你知道那议定书上是什麽吗?」她神秘地看着罗霄,随即接着说道:「那上面是说,龙造寺隆信愿出兵相助大元太子发动政变,夺取皇位,拿下孛罗帖木儿的兵权。条件是——大元需每月向对马岛输送一千名汉人壮劳力,为期十年!」 罗霄闻言二目圆睁,攥紧了拳头。「什麽!这麽多汉人劳力!他要这麽多劳力干什麽!这一年,可就是一万两千人!而且是十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昭敏被他吓了一跳,没有说话。眨着眼睛看着罗霄。 罗霄深思片刻,抬起头,看着昭敏。「可大元太子……为何要找龙造寺隆信?」 昭敏双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也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元兵权素来掌握在孛罗帖木儿和……扩廓帖木儿手中,可孛罗帖木儿又和太子素来不和,太子想要夺权,就只能倚仗扩廓帖木儿,可偏偏扩廓帖木儿忠心耿耿,不愿意背叛皇帝,太子便只能求助外邦喽!……他本是来自高丽国的奇皇后所生,按理说……应该首先求助高丽国……可高丽那边,自从大元立国以来,就一直与大元不睦,他指望不上。于是他……就只能舍近求远……」 她没有再说下去,眨着眼睛得意地看看罗霄。罗霄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院子里的灯笼摇摇晃晃。 「你这麽一说……我就明白了,可……龙造寺隆信要这麽多劳力究竟要做什麽?」罗霄望着远处喃喃道:「就他掌握的那座矿山,一年用得了一万两千人?」 昭敏愣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也皱起了眉,扭头顺着罗霄一同看向窗外。海风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二人的面颊,吹起了昭敏鬓角的发丝。 「我得去探一探。」罗霄望着远方缓缓道。 昭敏「嗯」的一声,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嗯?」的一声,猛然回头看向罗霄,翘翘的小鼻子凑近到他脸庞,「什麽?你疯了?你要怎麽探?去哪探?你…不会是…要去龙造寺隆信的寝殿吧?不行!不行!……你今天也看到了,那里可守卫森严啊……」 罗霄转过头,看着她。恰在此时,窗外的月光照了进来,映在了他的脸上,只见他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唇角分明,下巴线条利落得像被刀裁过,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眉宇间一股英气袭人。 「一年一万两千个汉人同胞。」他一字一顿,「我不能当不知道。」 昭敏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罗霄,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去闻一闻,可当发觉自己竟然有这种心思后,又慌忙脸红心跳地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再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先是偷偷瞄了罗霄一眼,然后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罗霄。 「那好吧……我……懂你……那……那你小心些!早些回来……」说完,她急忙又低下头,竟已是面颊绯红了。 罗霄点了点头,「放心吧!」说着,拍了拍昭敏的肩头。 昭敏一愣,随即撅了一下小嘴,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第十三章 红颜一诺定风波 夜深了,罗霄一身夜行衣,贴着墙根,绕过两名打盹的守卫。那两人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刀都歪到一边去了。他身形一闪,没入黑暗里。龙造寺隆信的寝殿在城北,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墙很高,墙头栽着碎瓷片,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罗霄绕到后院,蹲在一丛矮松下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等到守卫换岗的空档。他翻身跃上墙头,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纸门上,把里面的人影投出来,模模糊糊的,像皮影戏里的傀儡。正中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两个人影对坐,一个肥硕,一个精瘦。 罗霄轻轻跃下墙头,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响。他贴着墙根摸到窗下,蹲在阴影里,把耳朵贴近窗纸。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这批五百人,可是准时送到了。说好的三千两银子呢?」龙造寺隆信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醉意。 「大人放心!银子一个子儿也不会少的。」另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麽。他顿了顿,又道:「大将军对这批生口的成色很满意。说比上个月的那批强。上个月那批里头,有十几个病秧子,还没到地方就死了五个。」 龙造寺隆信嘿嘿笑了两声。「那可不怪本督。海上漂了七八天,风浪又大,能活着到就不错了。你要嫌不好,下次本督命人再给你挑些壮的,但是........得加钱。」 「加钱?」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大人,您可是知道的,大将军出的这个价钱......可真的不低了。大将军如今是什麽处境,您也不是不知道。这加钱的事嘛,最好就别提了吧?」 龙造寺隆信沉默了一瞬,呵呵地笑了。「行,不加就不加。只不过......本督......确实在尽全力保证生口的质量,那下一批生口,什麽时候要?」 「下个月初,老规矩,五百人。」那个声音缓下来,「大将军说了,只要大人您这边供得上,银子绝不是问题。上个月那批银子的成色,大人也看见了。」 「嗯!看见了。」龙造寺隆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成色极好。你代本督......谢谢足利大将军。只是……」他拖长了声音,「本督......有一事不明,想要多嘴问一句,大将军要这麽多生口,到底做什麽用?上个月五百,这个月五百,下个月还五百。一年下来,可就是六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虫子叫得正响,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罗霄蹲在窗下,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大人!在下只知道,大将军的事,不该问的不问。」终于又传出了那人的声音,只是非常低沉阴冷,「龙造寺大人只管收银子,送人。旁的,在下......也不清楚。」 龙造寺隆信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肥腻腻的,像是一团油在锅里翻滚。「本督不过也是随口一问。只是……那生口的事,最近出了点岔子。」 「哦?什麽岔子?」 「前些日子海上遭了风浪,沉了两艘船。」龙造寺隆信的声音低下来,「不瞒你说,几百生口,全都喂了鱼。本督可是损失惨重啊!不过,你放心,本督手下的人正在加紧再凑下一批,可这岛上现成的生口不多了,得从别处调。」 对面那人声音骤然拔高:「什麽?还要从别处调?那......要多久?」 「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龙造寺隆信不紧不慢地说,「本督已经委派了村上家的几路人手,分头去办。村上水军那些人,你也知道,他们有的是野路子!不会耽误大将军的事的!」 「村上水军?」对面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虑,「那些人能可靠吗?」 「放心吧!能岛丶来岛丶因岛三家已经全都和本督合作,他们的船快,路子广。」龙造寺隆信嘿嘿笑了两声,「你放心,只要银子到位,生口嘛,管够!」 罗霄蹲在窗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被捆着丶被鞭子抽着丶像牲口一样被卖来卖去的面孔。沉了两艘船,几百人喂了鱼。龙造寺隆信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菜市上今日的鱼不够新鲜。他气的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硬邦邦的,脑海里翻来覆去——每月一千人,一年一万两千人。这还只是他听见的。他听不见的,还有多少? 他蹲在窗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喘不上气来。 「那就这麽定了。」龙造寺隆信的声音又响起来,「下个月初,五百人,准时送到。银子的成色嘛,还需要劳你多费心督办!」 「那是自然!请大人放心吧!」对面那人站起身来,影子在纸门上晃了一下,「那麽......大人,既如此,高师泰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当蹲在窗外的罗霄听到「高师泰」这三个字的时候,一对儿剑眉瞬间立了起来,怒目圆睁。「怪不得这个声音那麽耳熟!好你个高师泰!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他手按绷簧,正准备拔出宝剑,忽听得屋内龙造寺隆信说道:「来人!......护送高师泰大人回驿馆。信胤,你亲自护送,另外,今晚加派人手!务必保证大人的安全!」 「嗨!」正门外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回应,接着就传来一队士兵跑近的声音。罗霄的手又缓缓放下,胸口起伏激烈,「此去打探消息要紧,千万不能冲动!」——他想起临来时,昭敏反覆叮咛他的话。眼下对方护佑森严,又有龙造寺隆信的贴身侍卫号称「影武者」的圆城寺信胤亲自护送,罗霄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得不暂时放弃行刺高师泰的念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罗霄蹲在窗下,一动不动。直到院子里的灯笼又晃了几晃,他才慢慢站起来,手撑着墙,指节抠进砖缝里,骨节咯咯响。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了下去。忽然,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罗霄回身一看,是一队巡夜的武士正往这边走,火把的光在墙头上晃动,把那些碎瓷片照得一闪一闪的。他没有犹豫,在黑影里快步跑到墙边,借着夜色翻出墙去,消失在黑暗里。 驿馆离龙造寺的寝殿并不太远,穿过两条街就到。罗霄轻轻迈步,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街道两旁的屋檐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方才听见的那些话。每月五百人,三千两,沉船,喂鱼,村上水军……还有他在对马岛上见过的那些戴着镣铐的同胞们的面孔,在脑海里晃来晃去。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一圈模糊的光晕,灰蒙蒙的,像是害了眼病。 远远地,驿馆的屋檐露出来了。黑沉沉的一片里,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罗霄的脚步慢下来。他认出那是昭敏的房间。灯还亮着。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他忽然再次想起方才在窗下听见的那些话——五百人,三千两,沉船,喂鱼……那些同胞的面孔又一次涌了上来,和那扇亮着的窗户叠在一起,挥之不去,让他眼睛鼻子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驿馆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走着走着却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走近了,能看见窗纸上映着昏黄的光,静静的,没有影子晃动。 她睡了吗?灯还亮着,应该没睡。也许是在等他?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犹豫了好一会儿。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一盏还亮着,光晕昏黄黄的,照在纸门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斜斜的,长长的。他走到门口,抬起手,想叩门,又放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再抬起,再放下。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悬在了半空,终于,他鼓足勇气轻轻叩了一下,「我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纸门「唰」的一下从里面拉了开,快得像是一直有人站在门后等着这一声。 昭敏俏生生站在门口,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了她的脸上。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鬓角垂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衣裳还是白天的衣裳,没有换,只是外头的褙子脱了,只穿着里面的月白色小衣。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被什麽光映着,又像是藏着一汪水。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也凝住了。就这样,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们脸上荡来荡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又忍住了。罗霄刚要张口说话,她忽然伸出了玉手,手指轻轻点在了罗霄的嘴唇上。罗霄感觉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榻榻米上,阿彩已经睡着了,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一动不动的。昭敏把手指收回来,轻轻拉住他的手,拽着他往外走。她的力气不大,却拽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罗霄感觉到她的手软软的,绵绵的,冰冰的,惹得他心神一荡,只感觉自己脚下飘飘忽忽的就被她拉着走了。 两人走到廊道尽头,在一根柱子后面坐下来。廊下的灯笼只剩下最后一盏,光晕昏昏的,照不到这里。他们坐在阴影里,肩并着肩。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罗霄侧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两只眸子亮着,忽闪忽闪的,像是夜里水面上的月光。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绝不是脂粉的香,是那种纯纯的丶乾净的丶像是春天里的花香。 「怎麽样了?」她轻声问,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什麽人,「没遇到什麽麻烦吧?」 罗霄摇了摇头,把在龙造寺寝殿听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说的时候,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说到气愤的时候,他的胸脯明显起伏,声音虽压得很低,但音调明显有些颤抖。他说,他需要船。想要救人,得先把人从岛上运出来。龙造寺家本就有水军,现在又和濑户内海着名的水贼——村上水军合作。手里没有船,即便救出人也走不了。他原以为这里会有大量的唐人商旅或是难民,那样的话,他只需要直接招募就行了,可从这几天发现的情况来看,想在这边招募唐人根本不可能。而且,看来,以后还会不可避免地要跟那些水贼打交道,所以,他还得有战船...... 昭敏忽闪着大眼睛,一直看着罗霄,就那样静静的听着,一直安静地听完,直到罗霄不再说话,过了好久,才轻声地问:「那你……现在有船吗?」 罗霄缓缓低下了头,沮丧道:「就......几条而已」他落寞的声音充满了惆怅,「而且,还不在身边。」 她没有说话,也缓缓低下了头。 一阵风吹过,廊下那盏灯笼晃了晃,光晕在他们脸上荡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道:「我帮你!船的事我能解决!」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罗霄猛地抬起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看见那两只美丽的眸子,闪闪亮亮的。 「你能解决船的事?……你......你到底是什麽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真的叫......昭敏?」 她嘴角露出一道细细的弧线,脑袋得意的歪了一下。 「昭敏真是我的名字,不过是我的汉名,我的本名叫敏敏贴穆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过......我阿娘叫我观音奴。你以后也可以叫我这个啦。」 罗霄彻底愣住了,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麽东西炸开了。观音奴!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他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那些史书,又想起金庸老爷子笔下那个聪明狡黠丶敢爱敢恨的郡主。他竟然一时恍惚得厉害,分不清哪些是记忆中的,哪些是眼前的,哪些是书里的,哪些是真实的。 「观音奴……」他喃喃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良久,他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头。 昭敏被他握得一颤,有些害怕,却没有躲。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看到她一双美丽的眼睛正大大的睁着,等着他说话。 「你......你……你真的不会武功吗?」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昭敏愣了一下。「不会啊。」 「你......你有倚天剑吗?」 昭敏的眸子眨了眨。「什麽剑?」 「你……你认识张无忌吗?」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昭敏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像是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 「喂喂,你没事吧?」她轻声问,「你说的什麽,我听不懂。你......刚刚......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慢慢地,她的手指从他额头上移开,轻轻落在他脸颊上。她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里面映着的那一盏昏黄的灯笼。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罗霄的脸颊。 「嘻嘻」她俏皮的笑了一下。 罗霄忽然被他捏的清醒了过来。「乖乖!」他又认真打量起昭敏,「不会真的是她吧?」,他想起金庸笔下的故事,可那些都是假的,眼前这个可是真的!她的手指凉凉的,手心软软的,她的眼睛亮亮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她叫观音奴,她就是书里的那个赵敏,不,她又不是那个赵敏,她是真实的!此时此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你……」他开口,双手再一次握住昭敏的双肩,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真的能弄到船?」 昭敏点了点头「能。」 罗霄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他握住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微微地颤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久久对视着。 罗霄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昭敏浑身一僵。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两只眸子定住了,不闪了,也不眨了,就那麽直直地看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廊下那盏灯笼又晃了晃,光晕在他们脸上荡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罗霄也忽然僵住了。他的嘴唇有些颤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张了张,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对不起.....我太激……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他低着头磕磕巴巴地说着。 忽然,昭敏凑了上去。她的唇贴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 第十四章 鸳鸯双双困龙潭 两日后,龙造寺隆信再次召见。 昭敏从驿馆出来时,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她脸上,把一张俏脸照得通透如玉。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褙子,外罩月白色披风,头发绾得一丝不苟,依旧插着那支素银簪子。她走得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不看两边。罗霄和阿彩走在她身侧,典韦和夏侯惇依旧跟在后面。 进了大殿,龙造寺隆信已经坐在上首。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大铠,腰间佩着两柄太刀,那张肥硕的脸在晨光里泛着油光。他看见昭敏进来,笑着站起来,拱手道:「公主殿下,这两日歇息得可好?」 昭敏淡淡地应了一声:「尚可。」 两人落座,又相互客套几句。龙造寺隆信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龙造寺四天王之一的木下昌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直垂,腰间佩着太刀,脚步很沉,踩得地板咚咚响。他的脸窄而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的,他进来时目光在昭敏脸上扫过,昭敏觉得像是被刀子刮了一下似得,略微有些紧张。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脸上却没有表情。 木下昌直走到龙造寺隆信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龙造寺隆信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又眯起来,那张肥硕的脸上的肉抽了抽,像是什麽东西在里面蠕动。他看了昭敏一眼,然后在木下昌直耳旁低语了几句。罗霄也察觉到气氛的不对,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后,木下昌直退后两步,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还是很沉,咚咚咚的,像是急着去办什麽事。 龙造寺隆信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脸上重新堆起笑来。 「公主......殿下,那议定书的事,不知考虑得如何了?」他缓缓说道,「公主」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昭敏淡淡地说:「前日……本宫已说过,此事事关重大,还需再斟酌。」 「哦…?呵呵,不急,不急。」龙造寺隆信笑着摆手,眼睛眯成一条缝,「殿下......难得来一趟,正好在肥前多住几日,游览游览风光也好。」 昭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龙造寺隆信端起茶碗,又放下,茶碗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昭敏坐在对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碗里的茶叶,不再看龙造寺隆信。 罗霄在她身后,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殿内情形,耳朵却竖着,听着殿外的一切动静。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咸腥的气息。他隐隐听见有人在跑,脚步很急,而且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些脚步声从远处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什麽东西在围拢。他的手下意识移到了腰间——空的。入殿时,他和典韦丶夏侯惇的兵器都被收了。只有阿彩一人作为贴身侍女得以被允许带剑上殿。 昭敏这时也听见了脚步的声音。她看了殿外一眼,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了,脸上却没有表情。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来。 「本宫有些乏了,要回驿馆歇息。」 龙造寺隆信却坐在那里纹丝没动。他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了两条缝,缝里透出两道寒光,射向昭敏,像刀子一样。 「公主殿下急什麽?」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嘴角狞笑了一下。 昭敏没有说话。微微转头对身后说了一句,「送本宫回驿馆」。 话音未落,「哐」的一声,殿门被猛地推开。 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人。当先四个,正是号称龙造寺四天王的木下昌直丶百武贤兼丶成松信胜和江里口信常。他们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如铁塔般的大汉,正是「影武者」圆城寺信胤。再后面,是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武士。一时间,刀枪并举,把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龙造寺隆信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昭敏面前。他的眼睛眯着,嘴角翘着,那张肥硕的脸上的肉堆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麽有趣的东西。 「你究竟是什麽人?」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竟敢冒充大元公主?」 阿彩脸色涨得通红,厉声道:「大胆!谁冒充了!我们就是堂堂大元公主!你们这是要干什麽?还不速速退下!」 龙造寺隆信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昭敏。昭敏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的手在袖中攥着,手心全是汗。 龙造寺隆信哼笑了一声,「真可恶,我可真是大意啊!大元公主......?」,他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轻轻摇了摇,自嘲的笑笑,然后缓缓地重新抬起了头,眯着眼看着昭敏,淡淡道:「拿下」。 话音刚落,百武贤兼第一个扑了上来,左手如钳直冲昭敏胸前抓来。 「放肆!」罗霄大喝一声,一个箭步斜挡上前,左手画圈,架开百武贤兼左臂,右手直拳打向对方面门。百武贤兼嘴角冷笑,仿佛等的就是罗霄这一下,当即右手挥出太刀,猛的劈了下来,罗霄大吃一惊,急忙抽手让过,百武贤兼一招得势,立刻欺身而上,反手撩向罗霄和昭敏二人。罗霄急忙左手一把将昭敏拉向身后,仰身后撤的同时,抬右腿踢向百武贤兼裆部。电光石火间,二人一来一回两个照面,罗霄虽将昭敏护到了身后,可却也万分凶险,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百武贤兼让开罗霄的踢腿,怪叫一声,再次挥刀欺上,忽觉侧面一道恶风袭来,急忙旋身让开,定睛一看,典韦已如铁塔般横在身前,他恼火异常,「哇」的一声,双手举刀,由上而下直劈典韦面门。典韦急忙侧头避开,反手一掌拍向他胸口。百武贤兼竟然毫不躲避,抬右肘直接硬接典韦一掌。耳轮中听得「啪」的一声,百武贤兼被震得退了两步,典韦也感觉到虎口震得发麻。 说是迟,那时快,与此同时,木下昌直从侧面偷袭了上来,一刀砍向典韦肋下。典韦见来不及躲闪,连忙不退反进,猛地跨步上前,一记「铁靠山」狠狠撞向木下昌直,木下昌直只得生生卸下挥刀力道,撤步抽身,让过此招,随即挺刀便刺,直奔典韦胸前而来。 一时间,殿内乱做一团,两名武士挥刀从右侧冲了上来,想要抓住昭敏,被罗霄一腿一个,踢翻在地。 「可恶!」,成松信胜见状,皱着眉头双手持刀扑向罗霄,他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罗霄面前,刀光一闪,带着风声斜劈下来,罗霄赶忙一边把昭敏推开,一边转身躲过,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碗砸了过去。成松信胜一刀劈碎茶碗,碎片四溅,半壶热茶洒在了他脸上和胸前,烫得他激灵灵猛的摇了摇头,罗霄则趁势欺近,右手一掌劈向他脖颈。成松信胜抬左手架住,右手挥刀横着切向罗霄腹部。罗霄见一掌劈空,眼看对方刀尖将至,急忙屏息收腹,使了一招「千斤坠」,向后撤开。成松信胜再次一个箭步追了上来,一刀刺向罗霄面门,罗霄二目圆睁,转头让过,顺势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拧。成松信胜闷哼一声,眼看刀要撒手,情急之下贴身上来,膝盖向前一顶,撞向罗霄心口,罗霄急忙松手后退,转身后蹬,一脚正中对方肩头,成松信胜被踢得连退了三四步,恶狠狠地凝视着罗霄,脸部肌肉猛地一抽,「哇呀呀」一声大吼,再次扑了上去。 旁边不远,江里口信常和圆城寺信胤已经双双围攻夏侯惇。他二人配合默契,两把太刀上下翻飞,加上不时有武士从四下袭扰,夏侯惇赤手空拳,被两人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到了墙角,圆城寺信胤一刀劈来,夏侯惇低头侧身躲过,见对方收不住势,趁机反手抓住了对方手腕,猛地一拽,圆城寺信胤万没想到自己魁梧的身躯竟然被拽得向前急急踉跄了两步,险些失去平衡,夏侯惇抬起左脚狠命踢向对方腰腹,圆城寺信胤提膝硬扛,「嘣」的一声,又被踢的后退两步,「嘡啷」一声,刀落在了地上,夏侯惇眼睛一亮,急忙向前半步想要拾起刀来,然而江里口信常哪能给他机会,趁着夏侯惇下蹲拾刀之机,及时赶到,从侧面一脚踹了过来,夏侯惇馀光瞥见之时,已来不及躲闪,只得全身紧绷,牙关紧咬,气沉丹田,生生挨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被踢开三四步,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 此刻,典韦那边又打翻了三个武士。他的拳法刚猛,每一拳出去都带着风声。可对方人实在是太多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木下昌直刀法凌厉,恨不得一招结果了他的性命。这时,一个武士悄悄绕到典韦身后,忽然双手举刀,趁他不备砍向了他的后脑。 「大个子小心!」旁边的阿彩娇喝一声,「唰」的一剑刺向那名偷袭典韦的武士,典韦觉出脑后生风,已经知道有人偷袭,可眼前木下昌直的刀也已到了面前,他暗暗叫苦,只能全力侧身,躲过面前的致命一刀,但身后砍向他后脑的那一刀却劈在了他的肩头,顿时溅出一串血珠。可与此同时,那名偷袭他的武士也「啊」的一声惨叫,被阿彩的长剑贯胸而入。阿彩猛的拔剑,转身急忙看向典韦,「你怎麽样?」,只见典韦犹如金刚下凡,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抬腿踢开木下昌直的刀,又反手将一名刚刚欺身而至的武士手腕扣住,沙锅大的拳头劈头砸在了对方脸上,只听「咔嚓」一声,鲜血喷溅了一地,那人整个鼻梁和右半张脸都陷入了脑袋,摇晃了一下,仰身栽倒,抽搐了一下,眼看着就活不成了。一瞬间,吓得四周武士都连连后退,目瞪口呆。 木下昌直也暗自心惊,知道典韦力大无穷,自己绝非对手,急忙大喝一声:「都给我一起上!杀了他们!」 呼啦一下,武士们闻言又纷纷举刀扑了上来。 那边罗霄和成松信胜斗得正酣,馀光撇见典韦受伤,心下着急,连忙施展出连环腿,想要逼退成松信胜,去接应典韦。可成松信胜的刀法极其狠辣,每一刀都带着风声,直取要害。罗霄辗转腾挪,虽每次化险为夷,但毕竟对方手里有刀,几招过后,他也被逼得步步后退。加上不时被偷袭的武士干扰,不多时,他的手臂上也挨了一刀,骨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他拧眉咬着,继续拼死搏斗。此时,恰好一名偷袭他的武士被脚下桌子绊了一下,撞到了正在举刀劈砍的成松信胜,成松信胜没有防备,被横着撞出了两步,罗霄眼睛一亮,趁着对方一刀劈空,猛地欺身而进,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一掌劈向他面门。成松信胜刚骂了那名武士一句「混蛋」,就迎来了罗霄的掌风,急忙偏头躲过,罗霄趁这个空档,心念一动——从系统中取出了长枪,当成松信胜再转回头来时,惊讶的发现罗霄手中已经多了一杆长枪,他纳闷这枪是怎麽来的,可此刻殿里刀光剑影,乱作一团,他也来不及多想,便回身举刀再一次冲了上来,和罗霄战在了一处。 那边的夏侯惇已经在众多武士和江里口信常以及圆城寺信胤夹击之下,身中数刀,此时他胳膊上,后背上,肩头上都在流着血,不过他却越战越猛,丝毫不受影响一样,怒目圆睁,仿佛喷着火,他猛地一脚踹飞一名武士,又抬手架开左边砍来的一刀,转身低头猛的一肘击在江里口信常肩膀,对方被这一肘撞得倒退了三四步,疼得龇牙咧嘴,他却趁机箭步而至,两臂抡起来,一记「双峰贯耳」砸向对方,江里口信常暗道不好,急忙再次躲闪,被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幸得旁边两名武士双双挥刀而来,才得以喘息,不由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皱眉暗道:「可恶!这个家伙竟然一点也不比那个黑大个好对付!」,另一只手在自己肩头揉了又揉,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啊」的一声,再次挥刀而上。此时,夏侯惇刚刚踢开一名武士,还没来得及转头,这一刀正划在了他的后背上,夏侯惇闷哼一声,后背裂开一道血口子,鲜血立刻把衣裳染红了一片。几名武士趁机如狼似虎的冲了上来,想要一举拿下夏侯惇,可没想到眼前这个到处流着血的家伙居然大吼一声,仿佛恶鬼一般,毫不躲闪袭来的武器,抡起双拳,砰砰乓乓,拳拳到肉,左右开弓,打得几名武士惨叫连连,有两个倒霉蛋被他一手一个掐住了脖子,猛地用力,将二人的脑袋撞在了一起,「啪」的一声巨响,霎那间,双双被撞了个万多桃花开,脑浆迸裂,红的绿的洒了一地。一时间周围一圈武士连连倒退,面面相觑,竟无人再敢上前。 阿彩一直护在昭敏身前,剑光如雪,逼退了几个扑上来的武士。她的剑法轻灵,每一剑都又快又准。可对方确实人太多了,她又要分神照顾昭敏,战斗中,她的肩头挨了一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袖子都染红了。好在刀口不深,她柳眉倒竖,毫无惧意,咬着牙,护在昭敏身前,死战不退。 昭敏站在阿彩身后,看着她肩头的血,心疼得要命,嘴唇咬得发白。她紧张得手在袖中哆嗦,指甲都抠进了肉里,又看到罗霄护在自己右侧,面对黑压压一群武士,正浴血奋战,他身前已经躺着七八具敌人的尸体,可也小臂和后背到处是血,一时急得泪水夺眶而出,口中喃喃道「罗郎」…… 典韦那边已经打翻了十几个武士。他的身上也挨了好几刀,黑衣上洇了好几块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拳法还是那麽猛,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可速度终究是渐渐慢下来了。他几次想要捡拾敌人落在地上的武器,但无奈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此刻,他刚刚打翻了两人,木下昌直和百武贤兼又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从两侧夹击。典韦架住了木下昌直的刀,却被百武贤兼一脚踹在自己右腰腹。他踉跄了两步,险些栽倒,又硬撑着站直了,立刻抡起拳头再次冲向对方。 不远处,罗霄一枪刺向成松信胜面门,成松信胜举刀挡开,枪尖擦着刀锋滑过去,刺进他的肩头。成松信胜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伤口,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着了火。 「罗霄!你受死吧!」说着,他「嗷」的一声怪叫,再次挥刀冲了上来,左挥右砍,大开大合,和罗霄玩了命。 那边夏侯惇身上已经挨了十几下,嘴角挂着血沫。他的眼睛如灯笼般闪着光,又像是两团烧不尽的火。他一脚踹飞了一名武士,转身见又一名武士挥刀袭来,他见避无可避,竟直接伸出左手握住砍来的刀,手心的肉都被切了开来,可他毫不在乎,右手趁机一把抓住江里口信常的手腕,猛地一拽,江里口信常被拽得一个趔趄前栽。旁边的圆城寺信胤知道不妙,立刻箭步向前帮忙,一刀砍在夏侯惇的后背上,这一刀结结实实,只见夏侯惇的身子晃了晃,但抓着江里口信常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反而拽得更紧,他「嗷」的一声怒吼,把江里口信常往柱子上撞去。尽管江里口信常极力避开头部,但仍然撞了个满胸满怀,「砰」的一声,被震的眼冒金星。圆城寺信胤急忙又是一刀,砍在夏侯惇手臂之上,夏侯惇的手臂这才终于垂了下来,鲜血滴滴答答直往下淌。他的身子晃了晃,忽然转身猛地抡起一拳,这一下完全出乎圆城寺信胤意料,砸在了他的胸口上,「砰」的一下,被打得退出去七八步之远,「噗通」一下单膝跪地,「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来。 此时,阿彩刺翻了一名武士,可自己肩头却又挨了一刀,她本就早已力竭,这一刀让她吃痛不已,长剑脱手落地。她急欲俯身拾起,恰被两个武士扑上来,一左一右两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之上。她想拼命挣扎,却被随后而至的三四名武士按在地上。 「阿彩!」昭敏尖叫一声,哭喊了出来,她泪眼朦胧,「啊」的一声猛地扑到那些武士身旁,对着一人拳打脚踢起来,那名武士转身一把将她抱起,顿时,她四肢离地,手脚并用,大喊大叫起来:「放开我!快放开我!」,虽然挣扎得很激烈,却又无可奈何。 「哗啦!」成松信胜一刀劈来,罗霄闪身躲过,这一刀劈在了一盆花盆之上。接着成松信胜又一刀对准罗霄脑门劈了下来,罗霄一边抬脚踹飞了一名侧面来袭的武士,一边同时举枪架住成松信胜的刀,「嘡」的一声,罗霄被这一刀震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之上。三个武士立刻扑了上来,一左一右一前,刀枪并举。罗霄手腕一翻,长枪变棍,转身一记「横扫千军」扫飞了左边的武士,接着背身一枪刺穿右边的武士的肩膀,随后纵身跃起,枪杆杵地,飞起一脚将一名武士踹得出去一丈多远,摔在了桌子上,那桌子「啪」的一声被砸了个粉碎,那名武士顿时一口鲜血喷出,头向旁边一歪,断了气。罗霄此时也已杀红了眼,一杆长枪上下翻飞,仅仅几个呼吸间,又有数名武士被他挑翻。 典韦被木下昌直和百武贤兼左右夹击,他左臂架住了木下昌直的刀,右拳砸在了百武贤兼的左肋,打得对方「啊」的一声惨叫,连连后退,皱着眉头,龇着牙,嘴角渗出好多血来,他捂着肋骨,腿一软,单膝跪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夏侯惇此时满身是血,正被圆城寺信胤掐着脖子按在墙上,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各被几名武士死死按住,腿却还在拼命踢对方的肚子,一名武士稍不留神,被他一脚踢在裆部,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片刻之后昏死了过去。 「住手!」这时,龙造寺隆信挺着肥硕的身躯高声喝道:「再不住手,就杀了她!」说着看向昭敏。此时昭敏已经被人按住了肩膀,脖子上一左一右架着两柄明晃晃的太刀。 罗霄呼哧呼哧喘着气,浑身是血,他看着邵敏,邵敏也看着她。 「罗朗快跑!别管我!」忽然,昭敏冲着罗霄哭喊道。 「老实点!」,武士们把架在昭敏脖子上的太刀猛地横了横,瞬间,她雪白的脖子上渗出了鲜血。 「别伤害她!」罗霄急吼道。 「哼哼!心疼你的小情人儿了?」龙造寺隆信狞笑着,「那就乖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本督可以……考虑饶她不死!」。 典韦和夏侯惇一齐看向罗霄。 「别管我!罗朗!快跑!」昭敏仍然大哭大喊。 罗霄看着昭敏,她的脖子已经流出了血,可依旧不管不顾地冲着自己大喊,她眼中泪水涟涟,哭喊的嗓音已经沙哑,她被武士死死按住,却拼尽全力扔在不断挣扎……渐渐的,罗霄眼睛湿润,眼前一片模糊,他努力睁了睁眼睛,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龙造寺隆信,一字一板道:「龙造寺隆信,你给我听着,我可以放下武器,但你若敢食言,伤害了她分毫,我罗霄定让你肥前鸡犬不留!」 龙造寺隆信一愣,他重新认真打量罗霄,缓缓道:「罗……霄?罗……霄!哼!原来……你就是罗霄!……你若早早说出你的真名来,我也绝不会和你闹到这般田地!不过……我真不明白!你堂堂一国守护,东海岛探题!居然偷偷溜到我的地盘来,鬼鬼祟祟……还让自己的女人冒充大元公主?你……究竟想要干什麽?」他一边沉思一边缓缓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罗霄道:「好!罗霄,我答应你,不伤害她!」 「别听他的!罗郎!你别管我!典韦!夏侯惇,你们护送着罗霄快跑啊!」昭敏依旧拼命的喊着。 典韦和夏侯惇立刻扭头再次一齐看向罗霄,胸口又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握紧了拳头。 刹那间,空气骤然一冷,屋子里杀气又重了几分,龙造寺家的武士们一个个再次紧张地攥紧了刀剑,死死地紧盯着几人。 罗霄看着昭敏,良久,幽幽叹了口气,「嘡」的一声,扔了长枪。 「罗郎!……」昭敏瞬间泪如雨下,失声痛哭。 …………………………… 殿里安静了下来。 武士们七手八脚把殿里的尸体及伤员运走,打扫乾净。龙造寺隆信重新坐在上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慢悠悠地看着殿里被五花大绑的几人。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饶有兴致地走到昭敏面前。他低下头,那张肥硕的脸凑近她,眼睛眯成两条缝。 「你到底是什麽人?」他的声音很轻,嘴角几乎贴着邵敏的脸颊问道。 邵敏厌恶的闪头避开,皱着眉对他说:「我劝你放开我!不然我大元勇士必将你这弹丸之地夷为平地!」 「嚯嚯!」龙造寺隆信笑了,「哎呀,有意思,小两口倒是一个比一个能吹!你们俩……还真是一对儿啊!」他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一边扭头看了看罗霄,又转回头来,伸手捏起昭敏的下巴:「啧啧!确实是国色天姿!难怪……他为了你那麽拼命!」 「你放开他!」罗霄怒吼道。 龙造寺隆信瞪了罗霄一眼,冷笑了一声,又踱到典韦和夏侯惇面前,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但依然杀气腾腾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的汉子。良久,他微微点了点头,「不错!……真是勇士啊!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赤手空拳还能杀死我精锐武士三十多人!又打伤了那麽多!……你们不知道吧,你们方才面对的可是我龙造寺家的四天王和我的影武者啊!……哼哼!不错!真是不错啊!……佩服!……佩服!」 龙造寺隆信狞笑着,渐渐的,他的笑容消失了,随即挥了挥手,冷声说道:「押下去!」 第十五章 步步惊心寻生机 牢房里非常昏暗潮湿,太阳刚落山,那扇从小窗里透进来的光,就彻底灰暗了下去。昭敏靠着墙坐着,阿彩躺在她怀里,脑袋枕在她腿上,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了什麽。她的肩头缠着布条,是昭敏撕了自己的衣裳裹的,布条上洇出一片暗红,在暗处看不真切,只闻得见血腥气。 昭敏低着头,看着阿彩的脸。阿彩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眉头皱一下,仿佛梦到了什麽。月光从窗子里漏进来,照在昭敏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微微地颤着,带着晶莹的泪珠。她的手轻轻搭在阿彩肩上,不敢用力,怕惊醒了她。 她抬起头,看着牢门发呆,她不知道罗霄关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怎麽样了。她又望向那扇小窗,月光静静地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那亮斑慢慢地移,从地上移到墙角。 google搜索twkan 忽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群人走入牢房,朝着昭敏所在的这间走来。昭敏的手从阿彩肩上移开,攥紧了衣角,紧张地盯着房门。铁锁哗啦哗啦响了一阵,门开了。 火把的光涌了进来,刺得昭敏把头歪向一边,眯起了眼睛。 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锦袍,领口绣着云纹,袖口滚着金边,腰系玉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头上戴着罟罟冠,高高的,插着金凤钗,钗头垂下来细细的金炼,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面纱,神秘而高冷。 她身后跟着两名壮硕的武士,高大威猛,穿着元朝甲胄,腰悬弯刀,目不斜视。再后面是龙造寺隆信,他低着头,跟在后面,那张肥硕的脸上的肉耷拉着,像一头被牵着走的肥猪。木下昌直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却手按刀柄,保持警惕。 那女子走进来后,站住了。火把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黑黑的。她的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墙角的稻草,地上的血迹,墙上斑驳的霉斑,最后落在了昭敏身上。 只见昭敏正靠着墙坐着,怀里抱着阿彩。阿彩的脑袋枕在她腿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昭敏的手搭在她肩上,一动不动。她的衣裳破了,头发散下来一缕,脸上有两道灰印子,下巴微微扬起,也正抬头看过来。 那女子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又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摘下脸上的薄纱。 火光摇曳中,露出了一张俊美却冷艳的脸。她颧骨高耸如刀削,一双细长凤眸冷冽逼人,薄唇微抿,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之气。眉毛画得弯弯的,鼻梁挺直,火光在她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衬得那份高贵与疏离愈发不可侵犯。此刻她正死死盯着昭敏,目光里像有什麽东西在翻涌。 昭敏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盏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那女子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瞳孔收缩,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麽东西噎住了。 「敏敏贴穆儿!......怎麽是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把牢房里所有人都砸愣了。 昭敏此刻嘴唇也在抖,她坐直了身子,惊讶道:「阿鲁伦别吉……果然是你。」 那女子——阿鲁伦别吉——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她的手指攥着那块薄纱,指节微微颤抖。片刻后,她猛地转过身,盯着龙造寺隆信。 「龙造寺隆信,你好大的胆子!」她的声音高冷浑厚,在窄窄的牢房里回荡,「竟敢如此对待我大元的郡主!」 龙造寺隆信被这一声震得一愣,他急忙抬头看着阿鲁伦别吉,又看向昭敏,有些不可置信地应声道:「这......她......是......郡主?」 阿鲁伦别吉怒声道:「不错!她是敏敏贴穆儿!乃我大元中书右丞相扩廓贴木儿的妹妹!......你不是让我看什麽冒充本宫的细作吗?可为什麽把我大元的郡主......囚禁在了这里!......本宫需要你给个解释!......给我大元一个解释!」 龙造寺隆信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他不敢擦,急忙低下头,弓着腰,赔笑说道:「公主殿下息怒......误会!......误会!......本督实在不知……这女子冒充殿下,又一直不肯说出真实身份,本督怀疑她有意打探贵我双方的密约,因此这才甚是恼火……」 阿鲁伦别吉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昭敏,良久,又转回来,声音压低了:「你是说......她已经知道了?」 龙造寺隆信微微点了点头。「是。她已看过密信……全都知道了。」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阿鲁伦别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着,那张俊美的脸庞忽明忽暗。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条线慢慢地变直。她的胸口起伏了一阵,又渐渐平缓了下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昭敏,良久,又移开。她看着躺在昭敏怀中的阿彩,看着她身上的伤,看了一会儿,又移到了昭敏脸上。 「敏敏贴穆儿。」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平静高冷,「你们为何要这样?你们不帮太子殿下也就罢了,为何仍要一意孤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又压了下去,「妥欢帖......圣上如今......」她说到这时情绪激动起来,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又道:「他......已昏聩老朽,任用脱脱一党,眼看我大元江山摇摇欲坠!你……」她意识到旁边的龙造寺隆信等人,嘴唇抖了一下,不再说下去。良久,她叹了口气道:「敏敏啊!......你......你真不该来啊。」【注:元惠宗本名孛儿只斤.妥欢帖睦尔,庙号惠宗,蒙古汗号「乌哈笃汗」。朱元璋以其「知顺天命,退避而去」,为其追尊谥号为「顺帝」】 她说完这句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刚跑完很长的路。她看着昭敏,看了很久。昭敏也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牢房里对视着。 终于,阿鲁伦别吉转过身,她的脚步很慢,快走到门口,她停了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昭敏。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片刻停顿后,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龙造寺隆信和木下昌直对视一眼,都急忙快步跟上。 走到牢房出口处时,阿鲁伦别吉停下脚步,目光看着门外,低声说道:「隆信大人」她的声音很冷,「她既然什麽都知道了......就永远不能回我大元了。」言罢,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龙造寺隆信。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俊美高冷,却没有任何表情。 「本宫......不允许我们之间的密约被泄露出去,不允许留下任何隐患!」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字字清晰,「大人......知道该怎麽办吧?」说完,不等龙造寺隆信回答,她便转过身,走了出去。大红织金锦袍的背影在火把的照耀下像烧着了一样,翻滚着离去。 龙造寺隆信站在原地,转过身看着远处昭敏那扇牢房的门,没有动。木下昌直凑了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什麽,龙造寺隆信楞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木下昌直。木下昌直缓缓抬起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眼睛看着龙造寺隆信,等着命令。 龙造寺隆信站在那里,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先留着。也许......还有用。」 言毕,他转身走了出去。木下昌直紧跟在后面,也走了出去。牢房门「嘎吱吱」重新关上了,铁锁又哗啦哗啦响了一阵。 牢房里又静了下来。阿彩在昭敏怀里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又沉沉睡去。昭敏摸了摸阿彩的脑门,娥眉微蹙,叹了口气。她依旧靠着墙,望向那扇小窗。 ................................ 男监在院子的另一头,与女监隔着一个院子。罗霄靠在墙角,手铐脚镣沉甸甸的,压在手腕和脚踝上,磨得生疼。他闭着眼,听着远处的动静。有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麽。 他睁开眼发着呆,心里想着昭敏,她被关在了哪里?有没有受伤?阿彩在她身边吗?她怕不怕?...... 他忽然又想起吉野太夫对他说的那些话,和她恳请他不要冒险时候的眼神。他叹了口气,靠着墙,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想这些没用。得出去。得把她们都带出去。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重新闭上眼,沉入意识深处。 「系统,我看看有什麽可用的东西。」 意识虚空里一个仓库清单闪现了出来,其中有几行药物名字及其后面的作用备注引起了罗霄的注意。 人参x4(滋补延寿)......金疮药x3(止血并快速愈合创口).....六味地黄丸x19(滋阴补肾).....天香解毒散x1(可解百毒)......利福平x5(治疗肺结核)......甘露醇x2(泻药)......西地那非片x10(缓解男子功能性障碍)...... 「额......这系统......不太正经啊!」罗霄有些无语。他不太注意系统时不时给的奖励,此刻细细查看,才发现不知道什麽时候多了这麽多药品。 他皱着眉头仔细看着,忽然,一行字让他眼前一亮。 ......摸金迷香(含解药)x2(随风可飘百步,闻者昏睡数个时辰。注:使用前需先服用解药)...... 「诶呦呵!」罗霄大喜,「这!这药不错啊!真是天助我也啊!」 罗霄神情为之一振,又注意到自己居然还有290个功勋值! 「二百九十!」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够召唤两个人了,他毫不犹豫地立刻发出了指令。 「系统,我要召唤两人。两名武将!」他此时缺少人手,人单势孤,所以乾脆都招募武将。 【宿主将消耗功勋值200,招募两名武将,剩馀90,确认吗?】 「确认!」 【系统召唤中……】虚空屏幕中一串人名快速滚动着。 【叮!召唤成功!】 【朱骥——字尚德,顺天府大兴人。明代锦衣卫首领。武力90,智力91,统帅83,内政70。特殊属性:募缇骑——每七至十日可自动召唤锦衣卫十名到其身边。本时空植入身份:在肥前正秘密策划华人劳工暴动的「恶党首领」,正准备联络人手劫狱,实行暴动。】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县人。东吴四大都督之一。武力81,智力96,统帅90,内政87。本时空植入身份:南宋左丞相陆秀夫曾孙,抗元义士,被掳至对马岛,正与朱骥同谋举事。】 「乖乖!系统我爱你!」罗霄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 好家夥!朱骥——历史上的着名锦衣卫首领!刚正不阿,忠勇善谋!武力值居然高达90,真是太好了!还有陆逊!本时空居然是陆秀夫的曾孙!说实话,罗霄手中虽然已经有了很多猛将,但真正的统帅型人才还是缺乏,而陆逊,则是真正的统帅牛人啊! 罗霄睁开眼,望着那扇小窗。朱骥,锦衣卫。陆逊,东吴都督。两个文武全才!他靠着墙,慢慢地吐了一口气。人有了,得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怎麽递?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铁链,又看了看那扇小窗。窗子很高,很小,透进来一点光,昏昏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想,「朱骥在策划劫狱,得让他知道自己关在哪里。怎麽让他知道?陆逊也在,或许他会有办法?还有我的迷香,哼!到时候,这百步之内都得昏睡过去!」他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个个翻出来,又一个个压下去,反覆演练着如何越狱的计划。 第十六章 困兽犹斗生死劫 罗霄靠着墙,闭着眼。手铐脚镣沉甸甸的,压在手腕和脚踝上,磨得生疼。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迷香怎麽用,人怎麽联系,越狱从哪下手。翻来覆去,不断思考各种办法的风险和可行性。 忽然,牢门上的铁锁哗啦响了起来,罗霄睁开眼睛看去,一个狱卒打开了牢门,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两边没人,才侧身让开。 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垂,腰间佩着太刀,披着一件斗篷,盖着头,看不清脸。他走了进来,站住了。 狱卒从后面探出头来,「大人,罗霄……就关在这里」然后躬着身笑着。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了过去。狱卒接过来掂了掂,又打开往里看了看,眼睛亮了,嘴里连声道:「谢大人!大人,那麽……这儿……就交给您了。」 那人没有看他,淡淡道:「远走高飞吧。」 狱卒乾笑两声,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那人伸手摘下斗篷,抬起头。火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细长的眼睛,高颧骨,薄嘴唇——正是高师泰。 他死死盯着罗霄,那目光像是要把罗霄钉在墙上一样。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很沉,像踩在罗霄心口上。罗霄猛地站起,忽然发现手铐和脚镣之间连着的锁链很短,他直不起腰来。 高师泰见状,狞笑了起来。他又缓缓向前走了几步,逼近罗霄。 「仓啷」一声。 高师泰拔出来太刀。刀身在昏暗的牢房里闪出一道寒光。高师泰双手握刀,躬身拧腰,刀尖指着罗霄,一步步逼近。 「罗霄。」他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一句:「你也有今天!」 罗霄挣扎着想站直,手铐脚镣哗啦作响,声音很大,在窄窄的牢房里来回撞。可他实在站不直腰,躬着背,他急忙往后退了一步,铁链又哗啦响了一声。 高师泰嘴角扯了一下,「哼」了一声,眼睛恶狠狠瞪着罗霄。 「今日,我终于可以为我兄长报仇了!」说着,他二目圆睁,猛地大喝一声:「拿命来!」。 「唰」的一下,太刀带着风声横着斩了过来。罗霄下意识抬起双手去架,可一下子连着脚下的铁链绷直了,双手根本抬不高。他急忙猛地下蹲,刀锋贴着他头顶扫了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他感到头顶一凉,急忙又往后一跳,后背「砰」的撞在了墙上,铁链哗啦哗啦响成一串。 高师泰眼睛发红,一个箭步跟上,手腕一翻,刀尖直刺罗霄心口。罗霄急忙侧身,刀锋擦着胸前过去,胸口衣裳被划开一大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高师泰「嗷」的一声,刀刃一拧,刀身横着,猛然又切了过来。罗霄急忙再次猛地哈腰,脸都快贴近膝盖了,才将将躲过刀锋,头发又被削了一缕,感觉刀身贴着头皮擦了过去,暗道一声好险。 高师泰连连砍空,双眼通红,双手握刀,仿佛发疯一般,一刀接着一刀,劈丶砍丶刺丶撩,刀刀奔着罗霄要害而来。 罗霄直不起腰,双脚双手被铁镣锁着,手铐脚镣哗啦哗啦作响,躬着身子在窄窄的牢房里左躲右闪。他拼命躲来躲去,手脚并用,上窜下跳,像一只被追赶的狒狒。高师泰嘶吼着,挥舞着太刀,一个劲的在后面拼命追杀,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恨不得一刀把罗霄劈为两半,每一刀都眼看着要置罗霄于死地,可偏偏总是差那麽一点。 罗霄闪转腾挪,险象环生,衣裳被划开好几道口子,手臂上丶肩头上丶后背上,血珠子一串一串飞溅开来。 不一会儿,罗霄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高师泰飞身上来,举刀劈下,刀锋带着风声,直取罗霄面门。罗霄双目圆睁,不及多想,来了个「就地十八滚」,铁链哗啦哗啦响成一串,刀锋擦着他的后腰劈在了墙上,火星四溅。他滚到墙角,手撑着地,咬着牙恶狠狠看着高师泰,像一头困兽,大口大口喘着气。 高师泰见又一刀劈空,不由得勃然大怒,猛地转过身来,「哇呀呀」一声怪叫,再次挥刀扑了上来。 危急关头,罗霄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瓶口塞着红布塞子,瓶身冰凉。他来不及想,立刻拔开了塞子。 刹那间,罗霄只觉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若有若无,在潮湿的牢房里飘散开。 扑面而来的还有高师泰的刀,眼看着就到了罗霄的面门。罗霄急忙狠命往旁边一滚,瓷瓶顺势脱手,扔向高师泰。高师泰看不清罗霄扔来的是什麽,只下意识把头一偏,正欲挺刀再刺,忽觉鼻尖一股清香袭来,稍一愣神,随即把刀抡起,又杀向了罗霄。 罗霄一个蛤蟆跳纵身躲过,高师泰又一次砍在了墙上,火星溅了一脸。他恶狠狠转过身,看见罗霄蜷在墙角,披头散发,满脸是灰,衣裳破了好几处,血把布洇湿了一块一块的,甚是狼狈。他「嘿嘿」狞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阴森森的。 「跑啊,你再跑啊。我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他再次举起刀,一步一步走过来。罗霄撑着墙站起来,弯着腰,铁链哗啦哗啦响。他往右边挪了一步,高师泰的刀跟着转过来,封住他的线路,他只好再向左边挪一步,高师泰的刀又跟着转了过来。双方越来越近,罗霄被一点一点逼到了墙角。 罗霄正欲豁出去窜向一旁,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眼花,眼皮猛地沉了一下。他心下一惊,急忙猛地睁开眼,使劲眨了眨,可接着两眼不停使唤地又沉了一下。他心知不妙,明白这是药效上来了,知道此时绝不能先于高师泰躺下。他立刻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得他脑子清醒了一瞬。再抬眼时,高师泰的刀又劈了过来,他急忙侧身躲过,脚下绊了一下,摔在地上。高师泰大喜,连忙举刀猛然劈下,罗霄使劲往旁边滚开,高师泰劈在了地上,砖渣灰土溅了他一脸。 罗霄挣扎着爬起来,忽觉腿上一软,又摔了,连忙再爬起来,铁链缠在了腿上,绕不开。抬头再看时,高师泰又已经欺身上来,他刚要双手举起刀,结果脚底下也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站稳,他的刀举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眼神呆滞,他晃了晃脑袋,又举起了刀,再一次冲了上来,一刀劈下。罗霄强打精神,拼尽全力双腿一蹬,再次往旁边一滚。 两个人的动作都越来越慢,踉踉跄跄。 罗霄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视线开始模糊,高师泰的身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咬着舌尖,腥味越来越浓,可脑子却越来越不清醒。眼见高师泰跌跌撞撞地举着刀又劈了过来,他再次使劲往旁边一滚,一下滚到了墙根,脑袋「砰」的撞在墙上,嗡的一声。他挣扎着强撑着想扶着墙站起来,可双腿怎麽也不听使唤,腰还没直起来,就又软了下去。 高师泰站在牢房中央,举着刀,身子晃来晃去,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树。他喉咙里「额额」的想要说什麽,但发不出音,摇摇晃晃往前迈了一步,却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刀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于此同时,他也跌倒在地,趴在了地上,手脚并用,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他拼尽全力用手撑了两下,最终还是重重地一头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罗霄靠在墙上,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他想努力睁开眼,想向前几步拾起刀宰了高师泰,可他腰上毫无力气,忽然猛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便也什麽都不知道了。 .......................................... 罗霄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只见火光晃来晃去,人影憧憧。他眨了眨眼,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定睛观瞧,视线慢慢清晰了起来。他正靠在牢房的墙上,手铐脚镣还在,手腕上已经完全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不过那股钻心的疼也让他很快清醒了过来。 他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肥硕的身躯,黑色大铠,腰间佩着两柄太刀——正是龙造寺隆信。他肥硕的身躯正靠在一张大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眯着,看着罗霄,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他身后站着木下昌直和成松信胜。木下昌直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成松信胜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再后面,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武士,刀枪在手,把窄窄的牢房挤得满满当当。 斜对面不远处,高师泰也正斜靠在一把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灰白,像刚生了一场大病。他呼哧呼哧地正喘着粗气,无精打采,目光呆滞地坐着。 龙造寺隆信转过头,看着高师泰。 「高师泰大人,本督想知道,这是怎麽回事?」 高师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麽,说不出话来。 龙造寺隆信转头冲着身后示意了一下,成松信胜走到高师泰身前,给他喂了几口水。 良久,高师泰才坐直了身子,有气无力地瞪着罗霄,又缓缓转头看着龙造寺隆信,他深吸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大人有所不知」,他声音虚弱,额头上冒着虚汗。 「在下......在下可是一心为大人着想啊。」 「哦?」龙造寺隆信挑了挑眉,「说下去」。 高师泰挣扎着坐直了些,缓了缓,看了对面罗霄一眼,继续说道: 「第一,如今大人已与罗霄撕破了脸。这个人若活着,早晚必起大军来犯。与其等他打过来,不如先下手为强,趁早除掉!」 龙造寺隆信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师泰。 「第二,」高师泰的声音压低了些,「罗霄已与那元朝郡主暧昧不清,大人若此时不除了他,就无法彻底断了那郡主的念想,一旦日后两人郎情妾意......苟合在了一起......保不准......会引得大元铁骑东来,那......可就麻烦大了!在下......斗胆敢问大人,真若那样,大人可有把握抵挡大元的雷霆一击?」 龙造寺隆信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第三,」高师泰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在下听闻,肥前丶对马丶壹岐等地,最近总有唐人劳工「恶党」屡屡暴动。而罗霄本来远在伊势,与大人虽风马牛而不及也,可他偏偏不早不晚此刻莫名前来,还刻意隐瞒身份,鬼鬼祟祟,哼!不用猜,也定是与那伙恶党勾结,准备举事!......他是唐人,杀了他,就等于断了那伙唐人恶党的主心骨!」 龙造寺隆信深吸一口气,看着高师泰,缓缓道:「哼哼,高师泰大人为我龙造寺家,可真是......操了不少心啊!」 高师泰愣了一下,胸口起伏,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罗霄,眼中重新燃起火来。 「可如今堂堂伊势国国司,东海道探题......却在我的地盘上被外人杀死......」龙早寺隆信眼睛盯着高师泰悠悠说道,「高师泰大人......难道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说法吗?」 「大人!」高师泰缓缓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强撑着向前迈了一步,对着龙造寺隆信深鞠一躬,低声说道:「大人容禀......方才......的确是在下报仇心切,但......在下所言那三条,却也句句属实啊......」他顿了顿,抬头瞄了一眼,继续说道:「其实......大人若以『恶党头目』的名义把罗霄当众处决......一来......可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唐人,稳定局势。这二来嘛......」他狞笑着转头看了一眼罗霄,「其实......龙造寺家从未见过什麽东海道探题,杀的......也只是一个作乱的唐人劳工恶党而已......就算日后有人来寻,大人也从未知道罗霄曾来过......」 龙造寺隆信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罗霄靠在墙上,看着高师泰的背影,胸口起伏着。他口乾舌燥,喉咙里像被卡住了,说不出话,也没有说话的必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就这样看着眼前的一切。 良久,龙造寺隆信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到罗霄面前,低下头,看着罗霄。那张肥硕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毛孔和鬓角的白发。他的眼睛眯着,眯成两条缝,冷冷的,带着冷笑。 「罗霄。」他的声音很轻,「你听见了。不是本督非要杀你,怪只怪你自己作死,也怪你......运气太差。」 罗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龙造寺隆信直起身,转过身,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成松信胜。」 成松信胜抱拳:「在。」 「明日正午,将他以恶党头目的名义,在码头广场上,当众处决。」他顿了顿,「记住,我们这里从来没有来过什麽罗霄。明日杀的......只是一个唐人劳工的恶党头目。」 成松信胜低头道:「嗨!」 龙造寺隆信说完迈着方步走了出去,边走边说道:「送高师泰大人回驿馆!」。木下昌直对着高师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高师泰看了罗霄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跟了出去,十几个武士随后鱼贯而出。牢房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成松信胜和两个看守。 成松信胜走到罗霄面前,看着罗霄。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有什麽遗言吗?」他的声音很轻。 罗霄没有说话。成松信胜笑了一下,拍了拍罗霄肩膀,直起身,转身走了出去。铁锁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牢门关上了。 第十七章 唐人誓死不为奴 牢房里的昏暗角落,昭敏靠着墙,怀里抱着阿彩,阿彩的呼吸还是那麽轻,那麽慢,昏昏沉沉的,还发着烧。 昭敏低着头,看着阿彩的脸,晨光从窗子里漏了进来,照在了她的脸上。阿彩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眉头紧皱。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昭敏抬起头,是送饭的狱卒,他从栏杆外把一只粗瓷碗塞了进来,碗里的粥洒了一半,顺着碗沿往下淌。 「吃!」狱卒没好气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昭敏没有动。阿彩也没有动。 「喂!你们俩个!听见没有?快吃!」狱卒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阿彩微微抬起头,皱着眉,看了一眼,刚要开口,昭敏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哼!不吃拉倒!爱吃不吃!」狱卒在外面骂骂咧咧的,「还当自己是郡主呢!……哼!我劝你俩还是吃点吧,你们那情郎——今日午时三刻就要开刀问斩了,哼哼,你们俩……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喽!」 昭敏的脑子嗡了一声。她猛地站了起来,扑到牢门上,手从那个小洞里伸出去,抓住狱卒的衣襟。 「等等!你……你说什麽?你再说一遍!」 狱卒没防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挣了两下没挣开,「你撒手!」破口大骂道:「滚开!」,随即猛地拨开昭敏的手,一脚踹在了上去,正好将昭敏的她手狠狠踢撞在了门框上,可她没仿佛没感觉一样,依旧猛地又向前探了一把,死死揪住狱卒的衣袖,哭着冲狱卒嚷道:「你刚才说什麽?」 狱卒被彻底激怒,他使劲甩着胳膊想要挣脱,「你放开!放开!你这个疯女人!」说着,他猛地抬腿又踹了一脚,正踹在昭敏的手腕上,昭敏的手又一次被踹开了,手指在门框上挤了一下,立刻流出了好多血。她顾不上疼,趴在门上,声音都变了。 「我问你话呢!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不!……不是真的!你骗我!……你骗我!罗郎他……他不会死的!不会的!」 「哼哼,一会你也会被拉到刑场观摩,是不是真的,自己亲眼看看就是喽!」 狱卒骂骂咧咧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越来越轻。昭敏趴在门上,浑身发抖。阿彩挣扎着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嘴唇也在抖,泪如雨下,却说不出话。 昭敏转过身,靠着牢门,慢慢滑了下去。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扑簌簌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龙造寺隆信!」她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在窄窄的牢房里来回撞,「你个混蛋!你给本宫听着!你敢杀我的罗郎,敢惹怒本宫!敢惹怒我泱泱大国!……早晚有一天,我们定要踏平你这弹丸小国!……」 她不断的喊着,叫着,不一会儿,嗓子就劈了,她声音沙哑,可依旧没有停下,一句接着一句,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荡。没有人应她。只有回声,嗡嗡的,和她呜呜的哭声。 阿彩哭着从后面抱住了她,「郡主,呜呜……郡主……」一声声呼唤着昭敏,却不知道该说什麽,两个人一起呜呜的哭了起来。 ……………………………… 码头广场上早早就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这地方平日里本就热闹非凡,今日则越发人头涌动。靠海那一排木棚前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台子三尺来高,用原木搭成,上面铺着不太平整的木板。台中央立着一根粗木桩,木桩上头的皮都没剥乾净,还挂着几片枯树皮,在晨风里微微地颤。台子四角各站着一个武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台下四周,龙造寺家的足轻列成两道人墙,刀枪出鞘,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面。 人越聚越多。有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有船上歇脚的船夫,有街上卖吃食的小贩,也有穿着体面些的商人,更多的是被大群大群强拉过来的唐人劳工,大家踮着脚东张西望。他们穿着粗布短褐,头发乱蓬蓬的,面黄肌瘦,挤在人群后面,只露出一张张灰扑扑的脸。 「哎今日听说杀的是个唐人劳工头子。」有人小声嘀咕。 「什麽劳工头子,就是不服管教的恶党。」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一个扛包的苦力啐了一口:「呸!什麽恶党!分明是拿咱们唐人开刀,杀鸡给猴看!」 「嘘——」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朝那两道人墙努了努嘴。苦力不说话了,眼睛却还瞪着台上。 太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把码头上的雾气一寸一寸地逼退。光线照在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上,泛着一层油光。又过了一阵,光变白了,白得刺眼,照在高台的木板上,照出那些粗粝的木纹和没刨乾净的毛刺。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只见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走了过来。当先两排足轻,举着长枪,枪尖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后面跟着三辆马车,每辆车上都站着一个人,戴着枷锁,被五花大绑着,头上蒙着黑布。 马车后面,成松信胜骑在马上,腰悬太刀,面色冷峻。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武士,都是龙造寺家的精锐,个个甲胄鲜明。 马车停在了高台下面。武士们跳上车,把三个人从车上拖了下来。黑布掀开,露出三张脸。是罗霄,典韦和夏侯惇。罗霄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几道灰印子,头顶有一大片没有头发,头皮上还有好多血迹。嘴角有一块淤青,衣裳破了好几处,血把布洇湿了一块一块的。典韦被押下车时,黑脸膛上什麽表情也没有,眼睛盯着台上,又恶狠狠地看着四周。夏侯惇拧着眉瞪着眼,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两人身上也都明显有被鞭子抽过的痕迹。 三个人都是被一大群武士连拉带拽地架上高台的。罗霄走在最前面,脚上的铁链在木板上哗啦哗啦响。典韦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很重,木板被他踩得一颤一颤的。夏侯惇被人架着胳膊,还在拼命挣扎着,他是被几个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死死按着脑袋推上去的。 台下的人伸长了脖子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 「这麽年轻……」 「嚯,这几人一看就不一般!」 「快看那个黑大个儿,像个铁塔似的。」 「另一个也不像善茬……」 「不知道是从哪被抓来的。」 「谁知道呢。」 「说是造反的恶党」 「哼,什麽恶党?每天把人逼得,谁受得了啊,我都想……」 「你小点声吧!…」 「快别说了……」 ……………… 罗霄被几名武士推到木桩前,两个武士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却又硬撑着站直了。武士们急忙手上加力,狠命地把他按跪下去,膝盖骨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可谁知,他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武士再按,他又咬牙撑着,就是不跪。两个武士对看一眼,其中一个抽出了腰间的棍子,抡圆了照着他腿后窝就是一棍。罗霄闷哼一声,几名按着他的武士趁机猛地发力往下按他,他身子晃了晃,「噗通」一下,单膝跪地。那名武士「嘿」的一声吼,又是一棍,狠狠砸向罗霄另一条腿窝,终于,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他被按跪在木桩前,头却抬着,眼睛看着台下的人群。 典韦和夏侯惇也一样,被一顿棍棒后,才终于被按得跪在了台上。 台下人群中却有人叫了一声「好样的!」一时间,很多人也跟着叫好了起来。 而台下不远处,昭敏和阿彩也被捆绑着,按坐在马车里,她们被强制观看对罗霄等人的斩首。龙造寺隆信相信,只要让女人亲眼看到身首异处的血腥场景,她们就会变得无比顺从和乖巧。 「要样的!」 「牛!够爷们!」 「三条好汉!」 ……人群继续叫着好,起着哄…… 而在人们一声声的叫好声中,昭敏和阿彩却泪如雨下,她们的嘴被布条勒着,呜呜的发不出声音。只能远远的看着罗霄三人在台上的一切。 这时,监斩官成松信胜抬了抬手,高呼道:「肃静!」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日,我奉龙造寺隆信大人之命,在此监斩三名「恶党」匪首,此三人,蛊惑人心,不服管教,妖言惑众,屡屡生事,杀人越货,恶贯满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今日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说罢,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又高声喝道:「左右听令!待到午时三刻,号炮三声,便将此三恶徒,开刀问斩!」 「嗨!」众多武士齐声喝道。 这时,看热闹的人群里忽然走出来一人。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看样子是个唐人劳工。他手里端着一坛酒和一个陶碗,他走到台前,被足轻拦住了。 「站住!干什麽的!」足轻喝道。 「大人!」那人举起碗,朝台上喊:「大人啊,恳请大人您发发慈悲,允许给他们喝一碗酒水……再让他们上路吧!」 「是啊,给他们喝一碗吧」 「对啊,就给他们喝一碗吧」 众多人也跟着叫嚷了起来。 成松信胜皱了皱眉,没有理他。 那人又喊道:「大人啊,他们是将死之人了,您就发发慈悲吧,让他们喝一碗再上路吧!」 台下又有人跟着喊:「是啊,是啊,就让他们喝一碗吧!」 「是啊,都是要死的人了!」 「对,就让他们喝一碗吧!」 「让喝吧!」 人群乱哄哄又嚷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一开始是几句唐国话,后来又有几句倭国话,高丽话,混在了一起,乱嗡嗡的。 成松信胜看了看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罗霄跪得笔直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足轻们让开,那人一手抱着酒坛,一手端着碗慢腾腾走上台来。他走到罗霄面前,蹲下来,倒了一碗酒,把碗递到罗霄嘴边。罗霄看了他一眼,那人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又咽回去了。罗霄点了点头,表示感谢。他张开嘴,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好!」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好。 「好!」 「好样的!」 「好汉!」 「壮士!」 「好!」 人群中立刻此起彼伏的也跟着喊了起来。 那人又端了一碗,走到典韦面前。典韦低头,一口喝完,什麽表情也没有。他又端了一碗,走到夏侯惇面前。夏侯惇回头骂了一句什麽,把碗叼过来,一口气也喝乾了。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声。 那人收拾好碗,退下台去,消失在人群里。 忽然,台下又有人喊:「好汉爷,唱一个!」 「对啊,唱一个吧!」 「唱一个!」 「对对!好汉唱一个!」 「对着咧!奏给额们唱个《七十二个再不能》」 「唱个《锺馗捉鬼》!」 「唱一个!」 「好汉!唱一个吧!」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十个,越来越多,越传越响。喊的人有唐人,也有倭人,高丽人,有扛包的苦力,有街上闲逛的浪人。 罗霄跪在台上,看着底下的人群。一股风吹过,阳光照在了他脸上,他忽然回想起自己穿越来到这个时空之后的种种遭遇,想起了这些天亲眼目睹了唐人劳工同胞们的境遇,想起了一个个追随自己的兄弟,想起了楠木正成,新田义贞,想起了花夜叉,甲斐姬,阿市,千叶,欢子,又想起了昭敏……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那麽的不真实……可又是那麽的真实…… 台下的人挥舞着手臂,叫好声,笑声,起哄声,声如雷动……时间仿佛被放慢了,人们像是都在做着慢动作…… 罗霄眼前莫名的模糊了,他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高声喝道: 「诸位!我叫罗霄,我是唐人!」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或许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但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也是唐人!……其实……我本不属于这里……但我却看到……这里……有我的无数同胞正在受苦!你们被当做奴隶,被称作生口!……我!……罗霄!……就是见不得我的同胞在这里受苦!」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嗡嗡的,撞在那些木棚的墙上,又弹回来。广场上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人群里有人渐渐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红了眼眶。 「我……只想说一句话,同胞们!我请你们记住……记住这样一句话……我们唐人!——永不为奴!」 他吼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却像一记闷雷,在人群里炸开。 片刻沉寂后…… 忽然有人带头叫好,有人接着也跟着喊道:「唐人永不为奴!」 「唐人永不为奴!」 「永不为奴!」 「唐人永不为奴!」 喊声此起彼伏,一张张灰扑扑的脸涨红了,那些攥紧的拳头纷纷举了起来,那些弯着的腰纷纷直了起来了。人们被感染着,群情激愤…… 而马车里的昭敏和阿彩,则已经彻底失声痛哭……昭敏看着罗霄,美目圆睁,泪流满面,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她喉咙里呜呜的发出声音,像是在嘶吼…… 成松信胜的脸色变了。他坐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太阳,手按上刀柄,厉声道:「可以了,行刑!」 罗霄看着台下越来越激愤的同胞,笑了。 他缓缓仰起了头,看着天。太阳又升高了,几朵云挂在天上,像白白的棉花糖,一动不动。风吹过他的脸颊,暖暖的,他忽然想起文天祥的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刹那间,心中一股豪情喷薄而出,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深吸一口气高唱道:「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他的声音粗糙,可却慷慨激昂,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唱,脖子上和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台下的人愣住了,那些字一个个砸在他们耳朵里,听懂了,他们全都听懂了,那不是大戏,不是唱曲儿,像是调子,又像是号子,不!那是镰刀和斧头!一下一下砸在了每一个唐人的胸口上。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嘴唇在颤抖,有人热泪盈眶……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成松信胜的脸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手一挥。 「放炮!快放炮!」 炮手点燃引线,嗤嗤地响。 「起来!起来!起来!」罗霄依旧昂首挺胸高声唱着。 「砰!」第一声炮响。人群里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可没有人走。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砰!」第二声炮响。烟从炮口里冒出来,灰白的,在晨风里散开。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台下人群彻底沸腾了,人们高喊着口号,挥舞着拳头,推搡着向高台拥挤。 「我们万众一心!」 「唐人永不为奴!」 「前进!…前进!」 维持秩序的足轻慌了,他们拿着盾牌和长枪阻挡着丶驱赶着,拼命和人潮对抗着,场面显然已经开始失控。 昭敏呆呆的望着罗霄,她不再哭泣,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她虽被布条勒着嘴,却也不知不觉在口中喃喃道:「中华民族……万众一心……」 成松信胜急得拔出了太刀,冲刽子手高声大吼:「行刑!快行刑!」 刽子手疾步走到罗霄身后。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带,太刀插在带子后面,刀柄朝右,刀刃朝上。他左手握住刀柄,右手按住刀背,「唰」的一下拔出了刀,刀身在太阳光照射刺眼夺目。 「砰!」第三声炮响了。 罗霄面带微笑,看着台下的人群。 刽子缓缓手举起了刀。台下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仿佛一切都凝固了一般,他们看见那刽子手将刀高高举过了头顶,刀身在阳光里闪耀着,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刺眼的光影中,刽子手猛地双臂挥落,只见刀光一闪,像一道白练,唰的一下。 一股献血喷薄飞溅,「咚」的一声…… 人头落地。 第十八章 死地重生万夫随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捂住了眼睛。 远处马车里昭敏望见刑场上刀光闪过时,顿觉血往上涌,眼前一黑,虚脱在阿彩肩膀上。阿彩也脖子一缩,紧紧闭起了眼,可片刻后,又忍不住眯缝着眼向刑场上看去。 只见罗霄依旧跪在那里,而他身后的刽子手,脑袋却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腔子,晃了晃,突然一股血从那副腔子里喷涌而出,「咚」的一声倒在了台子上,血浆溅了罗霄一脸。 阿彩一双美目豁然圆睁,急忙用头顶了顶昭敏,「呜呜呜」地想唤醒她。可昭敏脸色惨白,迷迷糊糊的依旧靠在阿彩肩头毫无反应。 台上的罗霄愣住了,台下看热闹的人群也愣住了。可说时迟,那时却快,人群里一瞬间冲出十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穿着一身灰扑扑长衫,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看装束和相貌,不知是哪里的唐人劳工。只见他甩手扔掉了一条一丈多长,末端还沾着那死去的刽子手血浆的锁链刀,飞身蹿上高台,一把扯掉外头的灰色长衫,露出一身大红蟒衣,衣服上绣有飞鱼纹样,腰里别着绣春刀,刀柄上缠着红丝绦。紧跟在他身后,一起冲上来的还有十来个人,也个个拧眉瞪目,齐刷刷扯掉外面的罩衣,露出了里面的飞鱼服。「唰唰唰」刀光一闪,绣春刀纷纷出鞘,在日光下是夺人的二目。【注:历史上,飞鱼服丶绣春刀并非锦衣卫平日穿着及佩刀,而是赐服丶赐刀,属于荣誉象徵,有明显级别区分,并非所有锦衣卫的标配,本书中所有锦衣卫均身着飞鱼服,持有绣春刀为情节需要而虚构,敬请读者甄别。】 罗霄眼前一亮,精神为之一振。他认出了那身衣裳,不用说,这是系统召唤出的锦衣卫指挥使朱骥到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台上的守卫这才反应过来,哇啦哇啦鬼叫着抽出刀剑扑了上来。 朱骥一刀挑断罗霄身上的绳子,又去挑开典韦和夏侯惇的。典韦挣开绳子,从地上捡起一杆长枪,在手里掂了掂,大吼一声,一枪刺穿了扑上来的一名足轻咽喉。夏侯惇也挣开了,他身上全是血痕,眼睛却瞪得像怒目金刚,他「嗷」的一嗓子,一把抓住一名不开眼的足轻手腕,抡起右拳结结实实砸在了对方面门,那名足轻哼都没哼一声,「啪」的一下,半张脸都被打得瘪了进去,当即死尸栽倒。他从地上捡起刀,在手里挥了两下,哈哈大笑,骂道:「狗日的,老子今天非杀个痛快!」 成松信胜已第一时间被十几名护卫护送着撤到了台下。他此刻骑在马上喊了一声什么,没有人听清,声音被四周喊杀声淹没,他环顾一周,无数劳工挥舞着扁担,榔头丶木棍丶铁链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的脸白了,当即拔出刀来,往台上一指。 「反了!......反了!......杀!......快杀!......都给我杀!」 足轻们举着长枪冲上去,很快和劳工们撞在了一起。劳工们呼喊着,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就一个劲往前涌。扁担,铁铲,榔头,石头,铁链一股脑地往足轻们头上招呼。人实在太多了,挤得那些足轻站不稳,有的枪也举不起来,还有的被推倒了,立刻就被人群围住连踢带打,什么棍棒锤头......争先恐后地砸在身上,当即翻滚惨叫着,不一会儿便满身是血,一动不动了。 成松信胜一脸震惊,他勒着马往后退,马被人群挤得乱转,马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地响。他挥着刀,不断砍翻冲上来的劳工。他的亲兵围过来,护着他边打边往街那头退走。 此时,台上那几个锦衣卫已经杀散了守卫。朱骥护着罗霄往台下走,典韦和夏侯惇跟在后面。 罗霄一刀砍翻了一名挡路的足轻,跳下台,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典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罗霄站稳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看着那些举着的扁担丶铁铲丶木棍丶榔头,正涌过来的劳工人潮,顿时热血翻滚,他举起砍刀,高声大喝:「弟兄们!走!去大牢!我们去砸了大牢!」他一声令下,周围又有十数人也跟着高喊:「对!去砸了大牢!」......「我们去砸牢房!」......「走!砸牢房去!」 从广场到大牢要穿过三条街。街上到处是人,有的往广场跑,有的往家里跑,有的藏在门里露出半张脸偷看。一个老头挑着担子,筐里的鱼撒了一地,他也不捡,只是战战兢兢地站着,看着暴动的劳工人流。 大牢门口站着的几个足轻,忽然看见那么多人涌过来,吓得扔了刀就跑了。罗霄一脚踹开了大门,冲了进去。牢房里黑黢黢的,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两排牢房沿着墙壁延伸,每间都关满了人。那些人听见动静,纷纷扑到栏杆上,伸出手来喊。 「将军!救命!救命!」 「放我们出去吧!」 「好汉,放我们出去吧!」 「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 罗霄大喊一声:「砸开牢门,放所有人出来!」 「噢!」......话音一落,牢房内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朱骥带着人砸锁。绣春刀砍在铁锁上,火星四溅。一间一间的牢门被踹开,那些灰扑扑的人从里面涌了出来,有的被人扶着。他们很多人手上还有镣铐,脚上有铁链,哗啦哗啦响成一片。人们纷纷砸开镣铐,欢呼雀跃。 罗霄则焦急万分地到处转,一间一间寻找着。他打听到昭敏的牢房在女监最里面,可门却开着,里面空空的。墙角的稻草上有一片暗红,是血。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他站起来,转身跑到门口,抓住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女犯。 「这间牢房关的人呢?那两个女子呢?」 那犯人是一名中年妇女,她有些紧张地摇了摇头,又指指外面:「我看到……她们俩……今早……今早就被带走了,说是押往刑场看什么……什么处决恶党……」 罗霄松开她,站在大牢门口。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海潮,一波一波涌过来。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脸上的血,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绷得紧紧的。 这时,朱骥从里面跑了出来,抱拳道:「主公!......主公!......果然不出所料,大牢兵器库里找到了好多家伙,有刀,有枪,有盾牌,还有弓箭!而且居然......还找到了几十副盔甲!估摸着......能武装几百人不止啊!」他兴奋地汇报着。 罗霄点了点头。「给能打的弟兄们都发了!」 朱骥转身传达了命令。不一会儿,好多劳工还有一些刚放出来的犯人们手里都有了家伙。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弓,有的拿盾,有的什么也没有,就抄起刑具丶铁链,捡起石头,纷纷攥在手里,在朱骥的带领下聚到了罗霄身旁。 这时,典韦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狱卒,往地上一扔。那狱卒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别杀我!别杀我!」 典韦一脚踹翻了他,「唰」的一下,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大喝一声:「小贼!把刚才你在刑场看到的和我家主公再说一遍!敢有半字虚言,挖了你的心!」 那狱卒吓得抖若筛糠,连声道:「我说......我说!」他惊恐地看着罗霄,结结巴巴道:「那……那两个女子,今早被押往了刑场……是龙造寺大人亲自下的令,说想让她们亲眼看着……看着那几个「恶党」......哦不不......看着那几个......那几个......人被处斩……后来……后来刑场乱了,有人看见她们乘坐的那辆马车被押往......押往佐贺城方向了……」 罗霄的手握紧了刀。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沉思片刻,没有说话。 这时,外面人群分开,又走进来一人,朝着罗霄纳头便拜。此人穿着一身灰布衫,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英气,手里倒提着一把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主公,在下陆逊,大宋左丞相陆秀夫曾孙。早闻主公大名,我等特来投奔!」 罗霄急忙双手搀起,兴奋得上下左右不断打量了陆逊一番,朗声说道:「今日我得伯言,大事可成矣!」【注:陆逊,字伯言】 陆逊道:「不瞒主公,家父早就对我说过令堂的英雄事迹,听闻老主公如今仍在琉球丶澎湖一带英勇抗元,于是我便乘船去投奔,怎料海上遇到风浪落水,漂了一夜,恰被一夥倭寇虏到了这里,这才在矿上无意中结识了尚德兄」,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朱骥。【注:朱骥,字尚德】 朱骥点头微笑了一下。 陆逊继续说道:「我等在矿上遭受非人待遇,就准备举事暴动,恰闻您被俘在狱中,于是就准备两日后劫狱,岂料昨晚听闻今早要在码头处决您,便紧急联络各处兄弟,提前举事!」 朱骥也在一旁抱拳说道:「是啊,主公,这次劫法场,全是伯言出的点子,他真乃大才啊!有他挂帅,定能为主公您披荆斩棘!」 罗霄点点头,诚恳说道:「罗霄今能活命,全赖两位舍命来救!日后,还要仰赖两位鼎力相助,罗霄感激涕零!」。说着罗霄冲着二人一抱拳,深鞠了一躬。 二人立刻抱拳鞠躬,齐齐说道:「我等愿为主公......肝脑涂地!」 罗霄扶着二人胳膊,点头道:「此时非是我等寒暄之时,快快把你们的计划说说,恐怕龙造寺隆信的大军很快便要来了。」 陆逊直起身道:「主公,我等今日在码头劫法场的劳工约有一千五百余人,另外,由袁彬兄弟在矿山那边举事,矿山那边约好举事的劳工就有三千余人,暴动成功后,肯定还会有大量劳工一同逃出加入,估计此时袁彬兄弟也已经按照约定带着弟兄们朝码头与我们汇合来了。估计最快两个时辰可到!此外,还有一路上及方才牢房里愿意加入的,也有约么六七百人。这样算来,咱们总人数应该在七八千以上,甚至更多!」 众人闻听,都为之一振,纷纷点头兴奋道:「这么多!」 「不错!」 「太好了!」 「这么多啊!」 .......... 「袁彬?」罗霄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主公,袁彬是在下的结义兄弟,本次由他负责在矿山那边带领劳工们举事!」朱骥在一旁抱拳补充道。 「噢!」罗霄点了点头。 陆逊也点头说道:「是的主公,袁彬兄弟武力高强,机敏过人,矿山那边由他负责断不会出错,不过……」他顿了顿道:「主公啊,眼下最棘手的是两件事,其一,咱们虽然人数众多,却大都没有武器,多数劳工们只能凭藉棍棒,船桨甚至赤手空拳来和龙造寺家的军卒对抗。其二,我们没有足够的船只离开。我们计划两路人马先去码头汇合,码头那里有座废弃的卫城,虽不大,方约里许,城墙一丈来高,据说是以前少贰氏在码头驻守士兵的所在,后因少贰氏被龙造寺家剿灭而废弃,城里尚有以前修好的房舍,虽然如今大都残破不堪,但聊胜于无。最重要的是,卫城里尚有数口水井,井水依然甘甜清澈,可解决饮水问题。我们可以固守城池,从城后临海的码头那里分批次转移。」 罗霄听后连连点头,「好!……好啊!既然你们举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路线,那就依照你们的计划继续行事!不过......」他顿了顿,「我得去救两个姑娘,然后再去和你们汇合!」 陆逊闻言抱拳道:「主公!其实......那两个女子的身份,属下已打听清楚了。那郡主......是大元汝阳王的女儿,名叫敏敏特穆儿。」 罗霄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逊又道:「主公啊,恕我直言,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当务之急是带弟兄们去码头找船,尽快撤出肥前,回到主公根基所在的伊势。此刻......为了一个元朝的女人冒险,实在不......不值得。」言毕,陆逊连忙抱拳鞠躬,不敢看罗霄。 罗霄的眉头微皱,叹了口气道:「伯言啊,我知你所言非虚,可你有所不知,她虽是元朝郡主,可她......可她却救过我。实不相瞒,若没有她和她那名侍女,恐怕......我早已经身首异处了,伯言啊,我......不能知恩不报啊,如今,她俩落入敌手,你说,我岂能袖手旁观?」 「主公——」陆逊急忙抬头,神情恳切,正欲再说。 「伯言,」罗霄打断了陆逊,声音不高,却很坚定,「你的心,我懂,可没有她们舍命相救,我真的......早就死在了对马岛了。」 陆逊看着罗霄,目光湿润了,良久,他缓缓抱拳鞠躬道:「主公,仁义之至!我等愿誓死追随!」 忽然,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从外面跑了进来,喘着粗气喊:「不好了!龙造寺的大军快到了!好几千人!正往这边开来!」 他话音刚落,人群便开了锅。 「什么?」 「这么多!?」 「是啊!好几千?」 「怎么办啊!」 「他们武器精良啊!」 「对啊!我们有什么?」 .................................... 人群里有人慌了,有人往门口挤,有人往里面退,一时间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罗霄看了看四周,他向前几步,飞身跳上大牢门口一处石阶,站得高高的。 「弟兄们!」罗霄高声喊道。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脸上干了的血,吹着他身上破了的衣裳。他站在猎猎风里,一股英气喷薄而出。 「弟兄们!」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依旧响亮,一字一板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听我说!……我知道……你们怕!是的!……他们把你们当奴隶,当牛马,他们打你们,杀你们!折磨你们!……所以你们怕!你们怕龙造寺的兵,怕他们的刀,怕他们的枪,怕他们的鞭子。你们怕死,怕疼,怕明天醒来还在这个鬼地方,怕这辈子都回不了家!」 人群安静了下来,劳工们都仰着脸,看着他。 「可你们知不知道,其实……龙造寺隆信……他更怕!他怕什么?他怕你们团结起来!怕你们勇敢地站起来!他怕你们手里的榔头!铁铲!扁担!棍棒!铁链!他怕你们攥着的石头!和你们......喷着怒火的目光!」 罗霄的高昂的声音在场上回荡着,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喘着粗气。 「弟兄们!……看看你们自己。你们身上还有他们用鞭子抽的疤,你们手上还有镣铐磨的印子,你们有的亲人至今还被埋在矿山里,有的妻子被那帮畜生蹂躏致死!你们被他们叫作『生口』!叫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可他们……却从来没有叫过你们的名字!」 罗霄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可你们……有名字!你们是人!你们从唐国来,从运河边来,从泰山脚下来,从黄河岸上来!从岭南来!......你们的爹娘给你们取了名字,你们……从来不是什么奴隶!你们是渔夫,是铁匠,是庄稼汉,是布商,是教书先生,是跑船的!你们......从来就不是生口!……你们是人!是人!是人!」他面色微红,激动的喊了出来。 「对!我们不是生口!」人群中也有人激动地喊道。 「对!我们是人!」 「对!」 「我们不是奴隶!」 ............................................ 「现在!」罗霄「唰」的拔出了刀,怒指苍天,继续高声喊道:「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一旦错过,就可能永远不再会有的机会!这个机会让我们成千上万的聚在了一起!用我们手中的刀枪棍棒丶用我们的榔头铁铲丶用我们的扁担丶链条!用我们手中的石头,口中的牙齿,和胸中的怒火,去和那些畜生们拼一次!拼出一个像人一样活下去的机会!……弟兄们!让我们团结一心,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用我们的怒吼和敌人的鲜血来告诉龙造寺那些狗日的——我们唐人,永不为奴!」 「唐人永不为奴!」 人群里有人跟着罗霄喊了一声,接着又有人喊。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海潮,一波一波,涌过来,涌过去。 「唐人永不为奴!」 「唐人永不为奴!」 「唐人永不为奴!」 ...................................... 人们群情激奋,纷纷振臂高呼,挥舞着手中的家伙。 这时,朱骥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低声道:「主公,刚得到消息,佐贺城那边,有人看见那辆马车了。押往城北的方向,刚驶上官道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 罗霄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大牢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他深吸了一口气。 「陆逊。」 陆逊上前一步。「在!」 「你即刻带人去码头,按照原计划行事!和袁彬汇合,尽可能多找船。能找多少找多少,有武器的固守,没武器的先走,到伊势安浓津那边,会有人接应。」 陆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终抱拳道:「属下领命!请主公……多多保重!」 罗霄转过身,看着朱骥丶典韦和夏侯惇,「我们……去佐贺!救人!」 朱骥抱拳高声道:「诺!」 那十来名锦衣卫闻言也齐刷刷抽出绣春刀,威风凛凛,神情肃穆地列队在旁。典韦和夏侯惇也已经从牢房武器库内找回了自己的武器,立于罗霄身后,昂首挺胸,宛若两尊金刚力士一般。 「出发!」罗霄一声大吼,从石阶上跳了下来,带着典韦丶夏侯惇丶朱骥等人往街外面跑去,那十来名锦衣卫则手提绣春刀紧随其后。 陆逊站在大牢门口,看着罗霄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对着罗霄的背影抱拳喃喃道:「主公!……陆逊在卫城……等您回来!」 随后,他放下手,转身举起长刀,朗声说道:「弟兄们!随我去码头卫城!与矿山来的兄弟们汇合!」 第十九章 孤胆恶来镇谷口 大牢马厩里拴着二十几匹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罗霄丶典韦丶夏侯惇和朱骥及那十来名锦衣卫,各自牵过一匹,飞身上马,马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响成一片。 「追!」罗霄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其余众人也都纷纷策马扬鞭,风驰电掣般跟了出去。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众人飞驰出了街口,越过一大片荒地,又约莫一炷香功夫,冲进了一处峡谷。峡谷两侧山崖壁立,石柱风化严重,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最窄处仅能容数匹马并排通过。马蹄阵阵,在谷中回响,震得两侧山崖上石块流沙扑簌簌纷纷坠落。 在谷中疾驰了里许,果然发现了地上的车辙和马蹄印。 「主公,郡主应该就在前方不远!」朱骥高声喊道。 「加快速度!」罗霄挥舞着马鞭。 「驾!」 「驾!」 十几匹战马扬起四蹄,所过之处,卷起一丈高的灰尘,久久不见飘散。 不一会儿,众人穿出了峡谷,驶上一条直直的官道,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远处是连绵的山丘。 罗霄伏在马背上,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马鬃飘起来,宛若燃烧的火焰。 一众人向着佐贺城一路疾驰,又追出约莫小半个时辰,只见前方远远的,在官道尽头有一些小黑点在快速移动,其后尘土飞扬。定睛观瞧是一辆马车和十几匹马在狂奔,马上的人都披着甲胄,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驾!」罗霄认出是载着昭敏的马车,狠抽了一鞭,马四蹄腾空,跑得更快了。典韦丶夏侯惇和朱骥一众人等紧随其后,十几匹马的蹄声像打雷一般,呼啸着加速追赶。 这时,前方飞奔的兵卒们也发现了追赶而来的罗霄等人,纷纷叫嚷着挥舞着马鞭,前面的马车也更快了。拉车的马被鞭子抽得嘶叫,车轮碾在石头上,蹦蹦跳跳的。车板上的昭敏和阿彩被颠得东倒西歪,昭敏的额头撞在车板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阿彩想伸手去扶她,可手却被反绑着,够不着,急得直哭,只能使劲靠在昭敏身上,互相挤在一起对抗摇摆,可二人仍然时不时地被颠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 听到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押送的武士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为首的那个人喊了一声什么,抽出刀来,勒住了马,带着十几个人转过来,横在了官道中间。 罗霄一马当先冲到跟前,那为首的武士大喊一声,举刀砍来,罗霄侧身躲过,反手一枪刺在他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栽下马去。旁边典韦一戟刺穿一个武士的胸口,人借马势,向上一挑,将那武士甩飞了出去。夏侯惇「哇呀呀」一声大喝,也冲了过来,双手挥刀,手起刀落砍翻一个,正欲继续追赶马车,忽见眼前又挡过来一人一马,当即大怒道:「闪开!」,反手猛抡,只见刀光一闪,那马上的武士被「咔嚓」一声拦腰斩断,只剩下半截身子斜挂在马背上。他身边一个武士顿时吓得目瞪口呆,正在他一愣神的功夫,朱骥已经拍马赶到,高举手臂,猛然挥下,一刀销掉了他半个脑袋。与此同时,那十几个锦衣卫也催马冲了上来,绣春刀在日光下闪成一片,只听见刀砍骨头的声音,和对面武士纷纷落马的惨叫声。 驾车的狱卒见势不妙,知道今日恐怕逃不掉了,便回身一把抓住昭敏的头发,把她从车里拽了出来,「唰」的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住手!都别过来!......再过来......再过来我......我就杀了她!」 昭敏脸色惨白,头发被撕扯乱了,额头上还渗着血,她的嘴被布条勒着,说不出话,只呜呜地看着罗霄。 罗霄勒住缰绳,抬枪点指那名驾车的狱卒,缓缓说道:「听着,我只说一遍,放开她!」 那狱卒看了看四周躺着的尸体,紧张得两眼发红,近乎疯狂,他紧紧握着架在昭敏脖子上的刀,恶狠狠地冲着罗霄喊道:「你们......全都退后!让我走......我到了佐贺城就会放了她!你们......不许跟着我!......我要是发现......你们胆敢跟过来......我就」...... 他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忽然马车里阿彩倒背着手一头撞了出来,正撞在了他的肋间,他「哎」的一下,被撞歪了身子,架在昭敏脖子上的刀稍微松动了些,急忙想要再次重新将刀横在昭敏脖子上时,却见几步之外的朱骥手腕一抖,一道白光从他袖子里射了出去,又快又狠,像一条银蛇在空中拧了一下,「噗」的一声,锁链刀弯弯的刀尖已经勾在了那狱卒的脖子中间。 那狱卒正欲说话,忽觉喉咙一阵热流,下意识低头观瞧,朱骥却小臂猛然一抽,锁链刀唰的一下收了回来。那狱卒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哬哬」的发不出声音,一口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同时身子一歪,整个人头竟从脖子上滚落了下来,腔子上方喷出一尺高的血浆,溅了昭敏一脸,又见那狱卒的手还抓着昭敏的头发,无头的身子仍然坐在马车上,晃了几下,才往前栽倒。 昭敏「额」的一声,眼前一黑,晕倒在了马车上。 .....................................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躺在罗霄怀里的。 光刺得她眯了一下,又睁开。眼前是一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她眨了眨眼,那张脸清楚了一些,又清楚了一些。剑眉,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巴,鬓角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缓缓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的脸,温温热热的。她又摸了一下,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 「罗郎……」她轻声呢喃道。 罗霄握住她的手。「我在。」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流过面颊,弄花了一张俏脸,渐渐的,她的一双眼睛清明起来,她看着罗霄的脸,忽然猛地扑进到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哇」的哭出了声。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她的手紧紧攥搂着他,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他似得。 罗霄紧紧抱着她,她的身子很轻,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雀儿。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阿彩跪在旁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一阵风吹过来,让她微微发抖。典韦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外褂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阿彩抬头看着典韦,伸手攥住那褂子的衣角,甜甜的笑了,「谢谢大个子!」,她已经好多次这样叫典韦了。 「我们走,去码头卫城!」罗霄看了看远处。 众人纷纷上马,拨转马头,一时间,战马嘶鸣,昭敏和阿彩坐回车里,夏侯惇跳上马车,「驾!」,他一声大吼,车轮滚滚,队伍向着来时的方向急急前行。 不多时,昭敏从车板后面探出头来,看着罗霄的背影。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脑袋顶上露出一块头皮,她忽然想起在终南山中见过的一只憨憨的红毛猩猩,此时再看罗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挂着晶莹,眉宇间的朱砂更是美得让人心醉。她伸手擦了擦眼泪,继续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他,边看边笑。此时又是一阵大风卷起,吹得罗霄破了十几处的衣裳鼓起来,露出他背上狰狞可怖的伤口,她的笑容又渐渐消失,眼睛又流下泪来。 官道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来时的峡谷。罗霄回头看了一眼。见昭敏一直在看着他,他冲她点了点头,她笑了,继续看着他,目不转睛。 忽然,朱骥策马跑上来,脸色变了。 「主公,后面——」 罗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身后的官道上,尘土四起,黑压压的全是骑兵,举着长枪,挥舞着旗帜,正加速朝这边追来。 「不好!」罗霄急忙大声道:「龙造寺的人追上来了!大家再快一点!」 昭敏闻言,急忙回头望去,果见身后远远的尘土飞扬,追兵估摸足有不下千人! 罗霄的手握紧了刀。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昭敏还在看他。他又看向远处那片黑压压越来越近的人潮。 朱骥靠了上来:「主公!这样下去不行!你们先走。属下带人断后。」说着他「唰」的一声拔出绣春刀,身后那十来名锦衣卫也都齐刷刷抽出刀,纷纷和他一起勒马转身,面朝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罗霄急忙猛地勒住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战马起身,高高扬起前蹄,打着响鼻。典韦丶夏侯惇等人也都停了下来,看着罗霄。只见罗霄单手持枪,枪尖指地,枪缨在风中猎猎,昂首朗声说道:「兄弟们!你们与我出生入死,已然情同手足!如今追兵将至,我罗霄焉能弃手足于不顾!大丈夫顶天立地,我们拼死断后,不过一死尔!锦衣卫听令——」 「在!」朱骥及身后十余名锦衣卫个个怒目圆睁,齐声喝道。 「随我断后!典韦丶夏侯惇,护送郡主去码头卫城!」 然而,典韦没有动,他看了看前方,又回头看看远处逼近的人潮,像是没听见一样。 「典韦!」罗霄又喊了一声。 典韦忽然拨转马头,挡在罗霄面前。他的眼睛红了,一对虎目此时却泛着泪光。 「主公!」他的声音像闷雷,「这一次......恕末将不能从命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拉了一把罗霄坐骑的缰绳,将罗霄马头转了过去,迅速一戟戳在罗霄坐骑的后腿上。那马一声惨叫,后腿弹了起来,疯了一样往前狂冲。罗霄一惊,急忙拼命拉缰绳,可那马已经完全失控,四蹄腾空,沿着官道向峡谷方向发足狂奔。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只听见身后典韦的吼声。 「夏侯惇!快驾车随主公入谷!我在谷口拦住他们!」 夏侯惇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越来越近的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夏侯惇,咬着牙点了点头,眼圈微红,喊了一声:「保重!」,便双手猛地挥动缰绳,「驾!」,马车跟着冲了出去。昭敏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阿彩紧紧抱住她,两个人缩在车角里。 典韦和朱骥等人也急忙迅速冲向峡谷。阿彩远远望着典韦,她听出典韦刚才话里的意思,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片刻后,马车冲进峡谷,典韦的马慢了下去,渐渐停下,阿彩眼看着典韦的身影越来越远,情急下,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大个子!......我等你回来!」,最后几字已全是哭腔,尽是凄凉。 典韦一对虎目远远地望着远去的马车,伸出大手,缓缓的挥了挥,喃喃道:「主公,多保重......阿彩,多保重......」 随后,他拨转马头,面朝着谷口外,黑压压的人潮已经逼近了,眼看到了百步之外。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肥硕的身躯,黑色大铠,正是龙造寺隆信。他的身后,四匹马上坐着四个人——木下昌直丶百武贤兼丶成松信胜丶江里口信常,是再熟悉不过的「龙造寺四天王」。再后面,是上千名骑兵,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往这边快速涌来。 朱骥将刀横在身前,「典将军,我等与你一同断后!守住峡谷!」 典韦摇了摇头。惨笑了一下,突然,他把一柄戟指向自己的脖子,戟尖扎进皮肉里,血珠子顺着铁戟往下淌。他虎目圆睁,声如闷雷,在谷口回荡。「尚德兄快走!否则典韦自裁于此!」 「典将军!你!......你这是何意?」朱骥大骇,连忙挥手制止。 典韦一字一板朗声说道:「尚德兄,弟兄们!......今日,诸君若随我留此,不过是徒添十数具尸骨,于大事何益!今死我一人,可保主公并诸君十数壮士周全,方才死得其所!......某今断后,诸君当速护主公至码头,若迟,则主公与我等俱殁于此!......今早......我本已该人头落地,幸得诸位舍命相救,此刻正是我典韦忠君之机丶报恩之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谷里一声声回荡。 朱骥急得眼眶发红,正要开口,典韦眼睛一瞪,又把大戟往脖子送了半寸,血立刻淌了下来,把衣襟染红了一片,他大声吼道: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典将军!」朱骥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已到谷外的龙造寺大军,咬了咬牙,含泪抱拳沉声说了句:「保重!」,言罢,猛地一拨马头,带着那十来名锦衣卫冲入山谷,追着马车而去。 ................................ 片刻之后,黑压压的骑兵也追到了谷口。龙造寺隆信勒住了马,看着前方谷口那人。他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嘴角歪了一下,「又是你!」他轻声说道。 只见典韦一人一马挡在前方,谷口的风很大,吹起了漫天黄沙,吹得他身上的衣衫哗啦啦作响,他双手持戟,昂首挺胸,怒目而视,浑身上下满身血迹,头发四散开来,活脱脱一尊瘟神,又仿佛地狱里来的恶鬼。 龙造寺隆信向典韦身后望了望,挥了挥手。四匹马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正是木下昌直丶百武贤兼丶成松信胜和江里口信常。四人各自提着武器,策马而来,盔甲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龙造寺隆信冲着身后的大军指了指,对典韦说道:「我劝你速速下马投降,看在你是条好汉的份上,本督可以饶你不死!」 「哈哈哈哈」典韦大笑,笑声在谷口回荡,山上石头砂砾被震得纷纷下落。他举起双戟,戟尖指了指龙造寺隆信,又一一划过那四个人,大喝一道:「笑话!区区几个蟊贼也敢叫爷爷我投降!我劝你们再多喊些人来,否则......都不够我宰的!」 龙造寺隆信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冲过去!」 四匹马同时冲了上来。木下昌直率先挥刀砍向典韦的左肩,典韦挥出一戟架开,反手一戟削向对方的脖子。木下昌直急忙低头躲过,戟尖擦着他的头盔过去,险些将他的头盔打落。百武贤兼「哇呀呀」一声吼,从右边挥刀砍了过来,典韦侧身让过,右手猛地向上迎击,「砰」的一声,两件兵器撞在一起,顿时火星四溅。这时,成松信胜拍马赶到,挺枪从正面刺来,典韦拧身躲过,戟杆横推,成松信胜急忙双臂叫力狠命格挡,又是「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两人胯下战马都后退了几步。成松信胜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下来。江里口信常则趁机从身侧砍来,典韦头也不回,用余光一扫,反手一戟往后扎去,直奔对方肋下,江里口信常急忙收刀格挡,戟尖在他刀杆上划出一溜火星,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肋下衣裳撕开了一道口子。 五人五马在谷口斗在一处,典韦的双戟舞得像两团旋风,左挡右架,前刺后扫。戟影翻飞,刀光闪烁,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叮叮当当的,震人心魄。 .................................. 罗霄的马一路发狂,马头已经被他拽得看向了身后,可四蹄依然向前狂奔。直到冲出了峡谷,累的口吐白沫,才慢慢缓了下来,最终被罗霄拉得站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打着响鼻,摇头摆尾。罗霄拨转马头,可那马似乎已经脱力,怎么也不肯再走回头路。 这时远远的夏侯惇驾着马车也已经出了山谷,罗霄大喊道:「恶来呢!」 夏侯惇没有回答,满眼泪光,一边驾车一边高喊:「主公快走,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 罗霄闻言心下稍安,立刻也催马跟上。虽然速度已大不如前,倒也在马车的带动下,紧紧跟在了后面。 不一会儿,朱骥等十余名锦衣卫也纷纷冲出峡谷,追了上来。 日头西斜,一行人沿着原野,向着码头卫城的方向,继续奔去...... 第二十章 铁躯不倒恸山河 码头卫城的城墙只有八九步宽,一丈多高,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垒的。年头久了,石缝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簌簌地响。城墙上头缺了好几处垛口,陆逊让人用木栅栏挡着,木栅栏上钉着铁钉。 城不大,方约里许,自从少贰氏被龙造寺家剿灭后,这城就荒了。城里的房舍大都残破不堪,屋顶上杂草丛生,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泥土。不过,几口水井还都完好,井水清冽甘甜。 此刻,城墙上站满了人,大都面黄肌瘦,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枪,有的举着扁担,有的拎着铁链,有的攥着石头。更多的人什么也没有,他们就近找了好多木棍,有的乾脆攥着拳头,咬着牙,瞪着城下。 城下,黑压压全是人,拿着刀枪,举着杏叶旗。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影武者」———圆城寺信胤。他的身后,是三千多名龙造寺家的足轻,甲胄齐全,刀枪如林。 圆城寺信胤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城头,冷笑了一声。「哼,一群生口丶泥腿子,居然也敢造反?」 他冲着城上喊了一句:「喂!你们这些没脑子的生口!」他顿了顿,眯缝着眼,似乎眼皮都懒得抬起来。 「如果现在放下手中武器,乖乖的走出来,隆信大人或许可以饶你们不死!」 「呸!你们这群狗日的倭国鬼!东瀛猪!也配让我们求饶!爷爷告诉你们,我们唐人……永不为奴!」陆逊拿刀指着龙造寺隆信骂道。 「对!」 「永不为奴!」 「老子和你们拼了!」 「对!去死吧你们这群东瀛猪!」 「狗日的,来啊!倭鬼们!」 「来啊,看爷我怎么砍死你们!」 ………………………… 城上劳工们沸腾起来,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叫骂着。 圆城寺信胤眼睛眯得更紧,变成了一条缝,他眉头紧皱,深吸了一口气,懒洋洋地抬起手,伸出几根手指头,挥了挥。 「进攻!」黑压压的足轻们抬着云梯开始发起冲锋,喊杀声震天。 城头上,陆逊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提着一把刀。他看了看那些冲上来的足轻,又看了看身边的人。那些灰扑扑的劳工,有的拧眉瞪目战意十足,有的满脸通红紧张得似乎在发抖,有的咬着牙,有的缩在别人身后探头观瞧,有的躲在垛口底下不敢抬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举起刀。「放箭!」他一声令下。 城头上稀稀拉拉地射下十几支箭,箭射得歪歪斜斜的,大都射在了空地上,有的箭甚至连十步都没飞出。劳工们不会射箭,弓也是刚发的,箭也不多。 圆城寺信胤在城下哈哈大笑。他轻蔑地瞄了城上一眼,就低下头摆弄起自己腰间的饰带,他觉得多看上面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 片刻后,云梯搭上来了。足轻们举着刀往上爬。陆逊大吼:「弟兄们!这帮狗日的上来了!让他们看看我们唐人的厉害!和他们拼了!」说着,拿起一块大石头冲着城下一个正爬云梯的足轻脑袋就砸了下去。 「啊!」的一声,那名足轻满脸是血,惨叫着跌落了下去。 城头上的劳工们倍受鼓舞,纷纷怒吼着开始战斗。有人举起石头往下砸,有人举起扁担往下捅,有人什么也没有,扑上去抱住刚刚爬上来的人挥拳猛打,有的和足轻一起滚下城墙。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石头砸在脑袋上的闷响,混在了一起。 一个年轻的劳工被刀砍在肩膀上,血喷了一地,他「啊」的一声,呲着牙,双手死死掐住那个足轻的脖子,玩命地往城下推,那足轻被他猛地冲撞着从城上摔了下去,连带着把他也跟着拽了下去,两个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叠在了一起,都不动了。 一个老头被枪捅穿了肚子,跪在了城墙上,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双眼通红,又站起来,发狂地边吼边扑向另一个刚刚探头爬上来的足轻,死死抱住,一口咬住对方的脖子,扭打着,一起翻下了城墙。 陆逊在城头来回奔袭,哪里有缺口就补到哪里。他的刀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了一把,继续拼命地砍杀,他的身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嗓子喊哑了,眼睛喷着火。眼看又涌上来六七个足轻,他急忙转头看向不远处,大喊道:「文质!这边来,快!」【注:袁彬字文质】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听到陆逊的呼喊,迅速从城头东边杀回到西边,他身着一身红色蟒衣,带着胸甲,肩头受伤了,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刀身厚重,刀刃上全是缺口,可他舞起来虎虎生风,一刀下去,将一名刚爬上来的足轻劈成了两半,鲜血脑浆丶肠子肚子飞溅了一大片,吓得梯子上的几个足轻纷纷往下爬,却又被督战队赶了上来,僵在半空,不敢上也不敢退,踌躇不前。 陆逊看到袁彬竟如此勇猛,暗自点头,心道:「怪不得朱骥让他在矿山那边负责举事」。只见他二目圆睁,杀气腾腾,大刀舞动生风,几乎是一刀一个,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他从矿山上带下来七千多人,除去老弱和一些妇女,青壮男劳工足有五千多,几乎都拿着开矿的榔头丶铁杴丶斧头,扁担丶铁镐……一路打到了这里,很多人衣服烂了,鞋磨穿了,手里的家伙什五花八门,可在他的带领下先是打砸了矿山的足轻营地,抢了军械库,缴获了三百多件各色刀枪,几十副盔甲,接着又一路打砸了五六处豪强和人贩家宅,得了不少武器丶还缴获了相当可观的金银珠宝,粮食,肉乾,鱼乾。一路杀来竟也所向披靡。 他身后也跟着几个勇猛的汉子,只见一个汉子跳起来猛地一榔头挥下去,结结实实砸在了一个刚爬上来的足轻头顶上,「噗」的一下,半个脑袋便被刨了下去,那足轻哼都没哼一声,骨碌碌滚到了城下。 这时,又一个足轻从旁边爬上城头,被一个身材精瘦的劳工抓住枪杆,用力一拽,那足轻在城头没站稳被向前拽了个趔趄,那精瘦劳工拧眉瞪目迎上去一刀就捅进了对方肚子,接着抬起一脚,连刀带人踢翻下城墙。 旁边还有几个劳工挥舞着扁担丶铁杴和镐头,猛抡猛砸,打得那边几个足轻纷纷跌落,活活摔死在城下,尸体堆积在了一起。 圆城寺信胤一看形势不利,愤怒地抽出太刀,向前一指大喝道:「全军冲锋!」 话音未落,他身后又有上千人刀枪并举冲了上来,喊杀声震天。 陆逊刚一刀砍翻了一足轻,看到城下敌人发起总攻,也立刻指挥身后预备队登上城头,五百多名事先选做预备队的精壮劳工看到信号,立刻生龙活虎地冲上了城楼。 一时间,双方直杀得昏天黑地,血肉横飞,又打了两个多时辰,太阳西斜,城下堆满了尸体,有的穿着甲胄,有的穿着破衣裳,横七竖八的,叠在一起。血流进土里,把土染成了黑褐色。云梯都烧光了,烧得噼里啪啦响,十几处黑烟升了起来,久久不散。 终于,圆城寺信胤退兵了。他万万没想到一帮他眼中的生口,一帮吃不饱饭的奴隶居然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他粗略清点了一下人数,竟然伤亡超过三分之一,气得他暴跳如雷,却又不得不下令暂时撤兵休整。 西边的火烧云映红了天,又被到处升腾的黑烟蒙上了一层纱。 城头上的劳工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旁边的人,有人累得趴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陆逊靠着垛口,刀插在一处砖缝上,胸口激烈的起伏。袁彬坐在城头,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他咬着牙,自己又紧了紧,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时回头看看城下。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的劳工跑了过来,喘着气喊道:「陆帅!陆帅!您快看,那边!有人来了!从峡谷那边!」 陆逊急忙扶着垛口站了起来,顺着年轻劳工所指,看向远方。 远处官道上,十几匹马,一辆马车,正往这边飞奔而来。不一会儿,离得近了,只见当先一匹马上的人,头发散了,衣裳破了,浑身是血,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一颠一颠的似乎已经摇摇欲坠。陆逊手搭凉棚,定睛观瞧,不一会儿,他认出了那个人。 「快!快开城门!是主公!」陆逊激动地高呼,他提着刀往城下跑,跑得太急,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城门开了。罗霄的马冲了进来,他勒住马,「唏律律」一声,只见那马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口吐白沫。罗霄也翻身下来,腿一软,也差点摔倒,恰好陆逊一个箭步抢身过来一把扶住。 「主公!您受伤了没有?」陆逊连忙上下打量着罗霄。 罗霄呼哧呼哧喘着气,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摇了摇头,神情黯然,他缓缓推开陆逊的手,转过身,呆呆地看着城门的方向。不一会儿,马车也进来了,夏侯惇跳下了车,回身招呼着昭敏和阿彩。朱骥及十余名锦衣卫也鱼贯而入,罗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立刻快步走到城门口,往外看着。 「恶来呢?」他喃喃道,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夏侯惇慢慢地走过来,蹲在墙根,低着头,把脸埋在了胳膊里。朱骥站在一旁,手握着刀柄,不说话。那十几个锦衣卫也纷纷低下了头,谁也不看谁。 阿彩从车上跳下来,在人群里找,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她的脸惨白,嘴唇在抖,她紧张得跑到城门口,往外看了看,又跑回来,抓住夏侯惇的胳膊。 「典韦呢?大个子呢!」 夏侯惇没有抬头,他听出是阿彩的声音,把脸埋得更深了。阿彩松开他,又去抓朱骥。 「朱大哥,大个子呢?后来跟上来了吗?……啊?……你说呀……你快说呀!」她急得直跳,带着哭腔。 朱骥眼中含着泪,别过脸去,不敢看她,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 阿彩缓缓松开了手,转过身,站在城门口,呆呆地望着峡谷方向。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脸上的泪,吹着她身上那件典韦给她披上的外褂。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昭敏已经重新包扎好了头,她环顾一周,找到了罗霄,她急忙走了过去,站在罗霄身后,看到罗霄呆呆的神情,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罗霄忽然转身冲到城门旁的马厩,一边牵过一匹高头大马,一边高声喝道:「朱骥!立刻集合五百精壮随我去接应典韦!」 朱骥闻言立刻冲着城内喊:「20岁之上,40岁之下精壮集合!」 话音未落,城头一名青年劳工冲着城下大喊:「快看啊!城外来了大批骑兵!」,众人闻言急忙一齐登上城楼,远远望去,果见远处黑压压一片烟尘四起,马蹄阵阵,声如洪雷。 罗霄立刻招呼左右把昭敏和阿彩带下去安顿,转身几步蹿上城头上的更高一处箭楼。但见城外,黑压压的骑兵,卷着烟尘压了过来。不一会儿,已到百步之外列队站定。 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肥硕的身躯,黑色大铠,正是龙造寺隆信。他的身后,四匹马上坐着四个人,各持兵器,正是木下昌直丶百武贤兼丶成松信胜和江里口信常。四个人甲胄上全是血,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有的脸上挂了彩,有的耳朵淌着血,一个个狼狈不堪。 忽然,龙造寺隆信挥了挥手中的鞭子,他身后兵卒们立刻让开了一条路。 罗霄等人定睛望去,只见从那些兵卒后面缓缓走来一匹马。那马低着头,走得很慢,鬃毛被风吹得飘起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一身黑衣,黑衣上全是血,到处是刀印,他的头低垂着,披头散发,看不清脸,手里没有武器,一双大戟挂在马鞍桥上,一左一右,随着马的步伐一摇一晃。他的身子歪歪斜斜的,仿佛是睡着了一样。 罗霄的手攥紧了城垛,指甲抠进了石头缝里。 「恶来!」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在城头上回荡着,也在城外回荡着。 那匹马没有停,马上的人没有动。 「恶来!」罗霄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嗓子喊劈了。 那匹马还在走,马上的人还是没有动。 龙造寺隆信催马上前走了几步,勒住马,抬头看着城头,眯着眼。他挥了挥手,兵卒们又往两边退了退,让出更大的一块空地。那匹马站在空地中央,低着头,一动不动。马上的人也一动不动了。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旷野上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罗霄!」龙造寺隆信的声音从城外传上来,不太高,却很清晰,「此人……之忠勇,当世罕见!本督佩服。他的尸首,还给你!」 罗霄站在城头,风吹过来,吹着他散乱的头发,吹着他破了十几处的衣裳。他呆呆地看着城下那匹马,看着马上那个人。那个人就坐在那里,像一座塔,像一尊碑,一动不动。罗霄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在原始森林里,在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时空的那一天,在自己即将被黑熊所伤的那一刻,就是他,就是马上坐着的那个人及时赶到,救了自己。而此刻,那个人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罗霄又想起自己经历的每一次出生入死,想起典韦替他挡过的刀,挡过的箭,挡过的枪……然而,从今天起,那个人再也不会和自己一起继续战斗了…… 他的眼泪下来了,从眼角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里,咸的。他的手在抖,从城垛上移开,按在刀柄上,抖得刀鞘嗡嗡响。 城下,那匹马依旧站着。典韦依旧坐在马上,头低垂着,看不见脸。风吹过来,吹动他散乱的头发,吹动他身上的血衣,衣服鼓起来又落下,人们这才看清,在他右肩头上,还插着一支箭……箭尾断了。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雕像,像一座碑,像一面永远不倒的旗。 罗霄眼前忽然模糊了,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典韦正挥舞着双戟,浴血奋战。 ……………………………… 谷口,风沙漫天。典韦一个人,一匹马,两柄铁戟,横在那里,像一座铁塔。龙造寺隆信挥了挥手,号称龙造寺四天王的四员大将拍马冲了过去。典韦仰天大笑,以一敌四,毫无惧意。这一场恶斗,打得木下昌直肩膀丶小臂几处负伤;杀得百武贤兼头盔跌落,右耳被削掉;成松信胜的手腕和大腿负伤;江里口信常脸部被划开一道血口……… 忽然一支冷箭飞来,正中他的肩膀。「可恶!」他大喝一声,「啪」的一下,把箭杆折断,扔在了地上,挥舞着双戟继续厮杀。就这样,上千人愣是被他一人堵在了谷外,寸步难行,最后居然不得不向他射冷箭。 他的血不断地流,可依然仿佛炼狱里走出的恶鬼,披头散发,满身鲜血。渐渐地,他的动作慢了,戟举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木下昌直的刀砍在他肩上,他反手就是一戟刺向对方。百武贤兼的刀砍在他腿上,成松信胜的刀砍在他背上,江里口信常的刀砍在他另一条胳膊上。他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倒。他猛地双臂挥舞,把四大天王的武器全都磕了开,他的戟还举着,眼睛还瞪着,恶狠狠瞪着龙造寺隆信。四大天王大骇,连连后退,催马站定,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怪物 良久,典韦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反覆回荡,顺着峡谷穿了出去。笑着笑着,他的笑容慢慢僵住了,手臂垂了下来,顺势把双戟挂在了马鞍桥上。他的头歪了歪,身子晃了几晃,忽然,脑袋垂了下去。 他的血流干了。 他就那样坐着,坐在马上,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龙造寺隆信看着他,看了很久。四天王退到一边,各自捂着伤口,喘着粗气。那些足轻举着枪,举着刀,没有人敢上前。 …………………………………… 罗霄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没有用袖子擦,任由眼泪流了下来。城下,那匹马还站着,典韦依旧坐在马上,死而不倒。 …………………………………… 两名锦衣卫出城把马牵了回来,把典韦的尸体放在了一片草席之上。 罗霄站在典韦身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伸出去,摸了摸典韦的脸。张了张嘴,喃喃道:「恶来啊!」还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上,滴在地上。 阿彩从人群后面跑了过来,跑到罗霄身边,看见躺着的典韦,呆呆的立在那里,慢慢的,她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她张着嘴,却哭不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里,淌进脖子里。她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嘴唇微张,轻声念着「大个子……大个子」…… 昭敏轻轻走过来,流着泪扶住阿彩,阿彩靠在昭敏身上,终于嘤嘤地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时,城外响起号角。原来是圆城寺信胤收拾残兵与龙造寺隆信合兵一处,又准备要攻城了。 罗霄转过身,疾步登上城墙,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他的手紧紧握住枪杆。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仿佛随时要喷出火来。 他身后两边,夏侯惇丶陆逊丶朱骥丶袁彬……一个个也都怒目圆睁,紧紧握着兵刃,严阵以待。 忽然,「啊!……啊!」的一声,罗霄大吼着,那声音不是喊,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像受伤的野兽,像山崩,像地裂。那吼声狠狠撞在了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 「龙造寺隆信!」罗霄一字一顿,「我要荡平你的肥前!」这一嗓子,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城墙上,黑压压的劳工们也都攥着拳头,举着刀枪棍棒,扁担,榔头……严阵以待。 「呜……」城下号角声又一次吹响。 罗霄「哗啦」一声,抖动枪杆,枪尖在夕阳下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他把枪举过头顶,又缓缓指着城外那片黑压压涌上来的人潮。 「众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在城外回荡,在天地间回荡。 「随我……奋勇杀敌!」 第二十一章 血战余烬望海援 黎明的晨雾渐渐散开,大战整整打了一夜,城头上安静了。劳工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城墙上,有的靠着垛口,有的趴在墙根,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但城守住了。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还有浓浓的血腥气,带着烧焦的味道。 城下的原野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甲胄,有的穿着破衣裳,横七竖八的,叠在一起。血把土浸透了,黑乎乎的。几只秃鹫在天上转,一圈一圈的,不敢落下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龙造寺隆信退兵了,退出二里多地,在一处高坡上安营扎寨。他不死心,但又暂时无可奈何。 罗霄站在城头,看着远方,他的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洇着血,最近几天幸好系统送了很多金疮药,才让包括他在内的好多人身上的伤快速止住了血,结了痂。 他的眼睛红红的,他两天一夜没合眼了。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吹着他破了十几处的衣裳,吹着他脸上的灰和干了的血。他嘴唇乾裂,但目光坚定地他站在那里。 此前,他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时空,一直莫名其妙的活着,或者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活着,他总想着如何边活着边找到穿越回去的办法,可总是被各种意外牵着鼻子,颠沛流离,出生入死。可现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穿越到这里来的意义。他从未有过如此真实的感受,他终于开始接受了自己已经融入,也必须融入到这个时空当中。他和城内九千多唐人劳工一同浴血奋战,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责任,也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中华名将名臣召唤系统」对于自己,对于这个时代的中华儿女的意义。他想起曾经的那个时空,甲午海战的壮烈,想起百年屈辱,想起东北沦陷,华北告急,想起淞沪会战,想起南京30万的冤魂,想起3500万的华夏英灵,想起4万万同胞的呐喊……这一刻,他好像真正明白了那个系统的真正意义,因为中华近代百年屈辱以及其后的长远影响的一切根源————都和这个东瀛岛国有关系!……那么……现在,终于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改变这一切的机会!他,罗霄,或许就是可以完成「抓住机会」这个伟大使命的人! 风吹过他的脸,头发随风飘摆,他胸腔起伏,目光越来越坚定。 陆逊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里面有几片小咸鱼。他把碗递过去,罗霄接过来,囫囵几口喝完。 「主公,伤亡清点出来了。」陆逊叹了口气。 罗霄看着他。 陆逊压低了声音,「我们死了两千一百多人,伤了九百多。其中一百多伤势严重。能打的,还有不到五千。另有一千多老弱和妇女不算在内。不过,」他顿了顿,「有消息称,各地劳工纷纷暴动,很多劳工陆续纷纷来投。城底下,龙造寺那边,有一千六百多具尸体,伤的就不知道多少了。我已经让人把所有尸体拖走埋了,防止腐烂后出现疾疫。」 罗霄点了点头,看着城下那片野地,「船的消息怎么样了?」 「按我们事先约定的应该快到了,不过……船的数量不会太多。还有,刚返回来的弟兄说已经联系上了主公您说的那位权兵卫船老大,算来,他此刻应该已经带着主公的消息驾船返回了。」 罗霄微微点头,轻声道:「嗯,那就好,等船到了后,优先转移老弱伤病和妇女。」 「诺!」陆逊抱拳道。 朱骥从城下噔噔噔跑了上来,他脸上全是灰,衣裳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了。他跑到罗霄面前,抱拳高声道:「主公,弟兄们打扫战场时候,又得到了不少家伙。挑了挑,除去损坏的,又得了上千副刀丶枪和盾牌,还有几百副尚好的甲胄,另外,弓弩也得到了几十副,只是……箭支……实在太少。现在有武器的人多了,算上原来的榔头丶斧头和自制武器,咱们所有精壮们……差不多已经人手一件了!夏侯将军正在组织精壮们演练守城和搏击。」 罗霄欣慰地点了点头。他转身看了看城墙上那些劳工。他们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磨枪,有的在试弓。有人在修理甲胄,用绳子捆绑着。有人拿着太刀,在手里掂着。一个年轻的劳工在整理着弓箭,他拔每一支都检查一番,把还不错的那些每十支凑成一束摆在地上,摆了几十束。 袁彬巡视完后,从城下走上来。他换了一身甲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布条上渗着血,可他的精神很好,走到罗霄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袁彬,拜见主公!从此愿随主公,誓死不渝!」 罗霄连忙弯下腰,双手扶起他。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叮!检测到乱入人物——袁彬,字文质,锦衣卫指挥使。武力91,智力82,统帅75,内政60。特殊属性:探查——拥有极强的探案侦查能力,可洞察蛛丝马迹,破解迷局。本时空植入身份:朱骥结义兄弟,矿山劳工暴动发起者。】 罗霄的心头一喜。他握住袁彬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重重点了点头。「好!早就听闻文质作战勇猛,机敏过人,方才战场上,卿比传闻更胜一筹啊!辛苦了!」 袁彬的眼眶红了,咬着牙,摇了摇头。「末将也早就听朱骥兄讲过主公的事,主公能为我们唐人劳工出生入死,我们……跟定您了!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主公的!主公要往哪打,末将就往哪冲!」 罗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临海一面的城下忽然传来呼喊声。一声接一声的,越来越近。罗霄走到垛口边往下看,只见几个劳工从海边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船!……我们的船来了!船来了!」 城头上的人轰动了。有人站起来,有人趴在垛口上往外看,有人跳起来,有人互相抱着哭着。罗霄快步走下城头,出了城门,往海边走。 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船,大大小小的,有渔船,有商船,有一条船还能看出是倭国的朱印船,船身上刷着黑漆,桅杆上挂着破旧的帆。船上的船夫们站在船头,有的在系缆绳,有的在往岸上跳,有的正跟朱骥说着话。朱骥看见罗霄过来,也急忙迎上来。 「主公,船到了!一共十六艘,不太多,但一次能载差不多五百来人。」 「能送到哪里?」 朱骥指了指海面。「往东有个小岛,没有名字,以前很多商船躲避风浪时常去那里。渐渐的就有了些固定设施,而且岛上有泉水,还有不少窝棚,能住人。从这里过去,多半天就能到。顺利的话,一天够个来回的。」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粮食呢?」 陆逊从后面走上来。「粮食不多了。省着吃,还能撑六七天。好在还有些鱼乾,海里也可以打鱼。只是…」他顿了顿又道:「我们要尽快转移,防止龙造寺家集合水军来袭击,最近是因为听说他们的水军正在与村上家水军一起往大元那边派兵,可能是有啥动作。所以一时顾不上咱们。如果拖延时间太久,等他们返回来,从海上和陆上两边夹击我们,恐怕……」 陆逊说完,周围的人都安静了。那些劳工们站着,看着码头,看着那些船,看着海面上灰蒙蒙的天。有的人攥紧了拳头,有的人咬着嘴唇,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叹着气…… 罗霄也低头不语,眉头紧锁。他又何尝不知道当前情势的严峻性。分批运人,每次运不了多少,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而且,每次运走一批,剩下的人就越来越少,就更难坚守这座卫城……可是,眼下确实就只有这些船,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时,昭敏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罗霄身边。她的额头上还缠着白布,白布上洇着血,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她走到罗霄身边,一双美目看着罗霄,忽然开口:「罗郎,我可以到登州,去找我哥哥的人,让他们派船来运人。」 罗霄转过头,看着她。昭敏的眼睛满是柔情和坚定。她深情地看着罗霄,眉心淡淡的朱砂被两道柳叶弯眉夹着,仙气飘飘。 「登州离这里不远,顺风的话,三四天就到。我哥哥手下就在那里,他们有船,有大船,能装几百人的大船。只要他们肯借,人就能一次运走。」 陆逊走过来,皱着眉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郡主,您的真心和真情,我们深信不疑,可是,毕竟大元与我们……您会不会……太为难了……万一……」 「我知道。」昭敏打断他,「大元与你们是敌对的。可我哥哥是扩廓帖木儿,他不是脱脱,也不是孛罗帖木儿。他不会看着自己的妹妹和妹……和妹妹最重要的人死在海上,死在东瀛岛国!……我们蒙古人……最重义气!」 陆逊还想说什么,昭敏转头看着罗霄,拉起罗霄的手,深情地说道:「罗郎,我只问你一句,你相不相信我?」 罗霄伸手摸着昭敏的脸,「敏敏,你记住,我永远都相信你!」 昭敏看着罗霄,眼中泛起泪花。 「罗郎,等着我!」 「好。」罗霄点点头。「敏敏,你千万小心!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昭敏一把抱住罗霄,把头埋到罗霄胸口,喃喃道:「我会回来的!你一定等着我!」 罗霄轻轻抚摸着昭敏的头,没有说话。 ………………………… 良久,罗霄冲着四周朗声说道:「所有人听着!当前船只有限,先安排伤员丶老弱病残和妇女们先走!精壮们留下来守城,等船回来。我保证,我一定会带大家安全离开的!」 四周人群中有人高呼道:「全听主公安排!」 「对!让伤员和老弱先走!」 「我留下,我还想再打死几只倭狗!」 「对!我也是!」 「对!」 「还有我!」 「算我一个!我也留下!」 劳工们振臂高呼着…… 罗霄转身说道:「伯言,你去安排吧。」 「诺!」陆逊抱拳深施一礼,转身走了。 朱骥带着人去清点人数,维持秩序,袁彬去安排船只。夏侯惇继续带领精壮在城头值守。 人群立刻又热闹起来,有人喊着名字,有人搬运东西,有人拥抱着,有人哭着,有人笑着。那些伤员丶老弱病残和妇女们被从人群里叫出来,站成几排,准备按秩序登船。 阿彩站在昭敏身边,手里攥着典韦那件外褂,攥得紧紧的。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城墙上那些劳工,看着那些灰扑扑的人头,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外褂,眼中又一次晶莹起来。 昭敏拉起了阿彩的手,阿彩的手冰凉,软软的。昭敏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阿彩抬头看了看昭敏,昭敏一把将她搂向自己。阿彩靠在昭敏肩头,泪水夺眶而出…… 船要开了。昭敏站在船尾,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额头上缠着的白布,吹着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她看着罗霄,他站在码头上,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风吹不倒,雷打不动,只是一直深情地望着她。 昭敏看了很久。船慢慢离岸,码头越来越远,人影也越来越小。她忽然泪眼朦胧,使劲伸出手,朝罗霄挥了挥,又放下,又用力挥了挥。远远的,罗霄也挥了挥手,仍站在岸边,看着昭敏的船渐渐离去,看着她在船尾越来越小的身影。 海面上起了风,船帆鼓起来,船越走越快。昭敏站在船尾,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把她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把她的眼泪吹到了空中。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码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看着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旗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五个小瓷瓶。瓷瓶不大,白釉,瓶口塞着红布塞子。她拔开塞子,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来。————这是罗霄在她上船前塞给她的,说是一个神医给的,能治痨病。她听不懂什么是利福平,名字好怪,可她只知道,这是他给她的,就是好东西。 她嘴角微微弯起,把瓷瓶贴在心口,闭上眼。船在海面上颠簸,一上一下的,像摇篮。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流进了嘴角,甜甜的。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罗霄还站在那里,看着海面。船已经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和灰蒙蒙的风。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回到城中央一处房子里。 你是临时议事堂,设在城中央一间破旧的房舍,以前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屋顶上长着草,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泥土。堂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是几块木板拼的,腿用绳子绑着,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放着一只瓷罐,罐子不大,青花,白底蓝花,上面画着几枝竹子。罐子里装着典韦的骨灰。 罗霄走进来,在桌子前面站住。他看着那只瓷罐,看了很久。他的手伸出去,摸了摸罐子,罐子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石头。他的手指在罐子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恶来。」他话音未落,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他说不出话,坐在桌子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有疤。他发着呆,只想陪典韦静静地坐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陆逊走进来,端来一碗粥。他把粥放在了桌子上,站在一旁,轻声道:「主公,喝碗粥吧。」 罗霄眼睛盯着典韦的骨灰,还在发呆。 「主公。」陆逊又开口了,声音很低,「您得吃点东西。」 罗霄一愣,抬起头,看着陆逊。陆逊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脸上全是灰,衣裳上还有些乾涸的血迹。 「伯言,你吃吧,这几日你太辛苦了!」罗霄缓缓说道。 「我刚吃了,主公,您快吃吧!关键时刻,您绝不能倒下!」陆逊答道。 罗霄点点头,端起碗,「咕咚咕咚」把粥喝乾了。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站起来。 「走,上城头!」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天边的云烧起来了,一片一片的,红得像血。罗霄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帐篷。帐篷里开始陆陆续续点起灯,星星点点的,像一地的萤火虫。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夕阳映着他的身影,像一杆旗。 他身后,劳工们擦着刀丶磨着枪丶试着弓。有人靠在垛口上睡着了,有人还在啃着乾粮,有人望着海面,有人死死盯着龙造寺隆信那边的营寨…… 第二十二章 铁壁初成震肥前 龙造寺隆信不再攻城了。 他的营寨还扎在高坡上。一连三天,只有零星的斥候骑着马跑到城下转两圈,射几支冷箭,又跑了。城头上的劳工们起初还紧张,握着刀枪趴在垛口上,过了三天,见敌人不来,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坐在墙根下擦刀。 「他们是不是怕了?」一个年轻的劳工问。 袁彬啐了一口。「怕?那条肥猪不是怕,是在等。」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什么?」 袁彬指了指海面:「等他们的水军,等他们的主力过来,等咱们的粮食吃完。」 年轻的劳工不说话了,攥紧了手里的刀。 罗霄站在城头,望着那片营寨。龙造寺隆信的旗还在,还在风里飘。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看着城里的劳工们。那些灰扑扑的人头在城墙上来回走动,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修垛口,有人在分箭支。他们的动作快了,也利索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手忙脚乱了。有人从城下搬上来一捆长枪,分给身边的人;有人试了试弓,转身又递给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渐渐地,劳工们武器多了,信心也足了。 陆逊走上来,轻声道:「主公,粮食不多了。省着吃,还能撑四五天。不过,鱼乾还有一些,而且海里也能打鱼,能多撑几天,可毕竟人多,还是不够分。这几天每天运走一批劳工,已经转移了快两千人了。从明天开始,咱们精壮们就可以开始转移了,可……这样的话,我们的战斗力恐怕……」 罗霄点了点头。「这几天陆续又有多少劳工来投?」 「这几天又来了几百人,都是暴动后躲在山里的,听说这边有活路,就跑来了。而且他们说还有很多也在出逃,据说龙造寺隆信那边四处镇压,手忙脚乱。朱骥已经差人分批安置了新来的劳工们。」陆逊顿了顿,「不过,龙造寺那边也开始增派人手到处搜捕,有好几拨劳工被截住绞杀,据说死伤不少啊。」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让他们在外面白白送死。」 他转过身,下了城头。 城门口,夏侯惇正蹲在地上擦刀。他刚刚用石头磨过,刀身铮明瓦亮。他光着膀子,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听见脚步声后一抬头,看见是罗霄过来,站起身来。 「主公。」 「元让,带五百人,往北边去。接应那些来投的劳工,能接多少接多少。」 夏侯惇咧了咧嘴。「俺早就想出去了。这几天狗日的也不猛攻了,俺在这城头上憋得慌,早就手痒痒了!」他把刀一提,转身去点人马。 罗霄又叫住他。「元让!切记要小心。龙造寺的兵到处在搜,碰到了就打,打不过就跑,别硬拼。记住,你是去接应劳工们!」 夏侯惇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带着人出了城。马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罗霄又找到袁彬。「文质,你带五百人,往东边去接应。也要小心些!」 袁彬抱拳道:「主公放心!我晓得!」言罢转身去点人马。不一会,他也翻身上马,带着人出了城。 两支队伍一左一右,像两把剪刀,分头行动。 夏侯惇带人迅速绕过龙造寺隆信的大营,又往北走了十几里,路过一个村子,前面隐约传来喊杀声。夏侯惇侧耳听了一下,听到有唐人呐喊的声音,便举起了刀,高声喝道:「弟兄们,前方有咱们的劳工兄弟,我们去接应!随我冲啊!」 他一马当先冲过去,后面的人跟着他,喊杀声震天。前面是一片竹林,竹林子边上,几十个劳工被一队足轻围住了。那些劳工人手少,武器差,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光着手,被逼到竹林边上,正在拼死抵抗。一个老头被枪捅穿了肚子,跪在地上,肠子流出来,他呐喊着扑向一个足轻,抱住他的腿,张口死死咬住,怎么也不撒手。一个年轻人被砍断了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捡起石头,正往一个足轻后脑上猛砸。 关键时刻,夏侯惇从斜后面杀进来,一刀砍翻一个足轻,反手又是一刀,又砍翻了一个。他身后那些人跟着他,像一阵风,卷了过来。足轻们被冲散了,有的被当场砍死,有的被捅穿了胸膛,有的被石头砸死,有的跑得快,四散进了竹林里,不见了。 劳工们得救了。他们有的瘫倒在地,有的抱着夏侯惇的腿感谢着,有的跪在地上磕头。夏侯惇扶起一个劳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排人送他们回卫城,又翻身上马,率领其余人等继续接应。 「走!下一个地方!再找找看!」 袁彬带人走了十多里,想要去一处矿山接应。他的路更难走,山多,林密,沟沟坎坎的。他不走大路,专挑山路,绕来绕去。他的人也跟他一样,翻山越岭,爬坡过河,走得气喘吁吁,却没人喊累。 在一片松林里,他们发现沟底下有一队足轻,正押着上百名劳工,往龙造寺家的一处矿山方向走。劳工们被绳子串着,一个连一个,手上绑着绳,脚上戴着镣,走得慢吞吞的。一个足轻挥着鞭子,抽在一个劳工背上,那人「啊」的一声,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袁彬趴在林子边上,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等他们走到林子中间,就动手。」 不一会儿,足轻们押着劳工走到了袁彬他们埋伏的地方。这片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松针厚厚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袁彬一挥手,他身后的人从树后丶从草丛里丶从土坎后面突然呐喊着冲了出来,扑向那些足轻。足轻们猝不及防,有的被砍翻,有的被捅倒,有的跑了几步,被追上,一枪扎在后背,摔倒在地。领头的足轻举刀砍向袁彬,袁彬侧身躲过,一刀尖戳进了对方的咽喉,刀尖从脖子侧面穿了出来。那足轻瞪着眼,嘴张了张,喉咙里「嗬嗬」的发不出声音,栽倒了。 劳工们得救了,欣喜若狂,袁彬看了看他们,点了点人数,有一百四十多个。他让人分了点乾粮给他们,派出一些人带着他们往卫城赶。自己则带人继续沿路搜索。 一路上,他们又碰上了几拨足轻。经过几番战斗,先后共搭救了上百劳工。 他回到卫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夏侯惇比他早回来半时辰,陆续接回来三百五十多人。袁彬簿然乩炊百六十多人,但他自己挂了彩,左腿中了一箭,好在伤口不深,不影响骑马,可走路稍微有些瘸。二人的手下也有不少挂彩,好在因两人勇猛冲阵,威慑力极强,手下虽伤了不少,但却无人阵亡。两个人坐在一间屋子休息喝水,都互相佩服地看着对方。 罗霄走进屋来,检查了夏侯惇的胳膊,又看了看袁彬的肩膀和小腿,给他们亲自涂了金疮药,包扎好,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抱拳道,「元让和文质今天辛苦了,一会好好休息,今晚我值守城头。」 夏侯惇咧了咧嘴,「主公说哪里话,我没啥,就是……没杀痛快!」袁彬也起身抱拳道:「主公,明天我和元让继续去接劳工,我感觉甚好!」 城里,劳工们又多了几百张新面孔。他们蹲在墙根下,啃着乾粮,喝着水,很多人也分到了刀枪等武器,「老手」们教他们擦刀丶磨枪丶修甲胄。有人告诉他们怎么在垛口战斗最有效,怎么利用垛墙躲避箭矢最安全。 夜里的风更凉了。罗霄站在城头,望着龙造寺的营寨。营寨里的灯比前几天少了,稀稀拉拉的。他知道,龙造寺隆信的兵少了,粮草也少了,可他还围在那里,像一头不肯走的野猪,趴在洞口,贪婪却又暂时无可奈何。 他也知道,龙造寺隆信撑不了多久。他的地盘到处在起火,到处在暴动。那些矿山里跑出的劳工,那些从码头上跑出的奴隶,一传十丶十传百的正往卫城这边跑。他不得不到处派出人去镇压,所以眼前大营里的人马并不太多。 龙造寺隆信的大帐里,灯还亮着。他坐在地图前面,愁容满面,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木下昌直丶百武贤兼丶成松信胜丶江里口信常坐在两边,个个带着伤,垂头丧气。帐外不时传来伤兵的呻吟声。 成松信胜站起来。「大人,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眼下,我们的精锐不在,这些足轻都快打没了。各地的劳工都在造反,再这样下去,只怕……矿山都得丢了。」 龙造寺隆信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江里口信常也站起来。「大人,要不……先退兵?等咱们水军回来,再从海上打?」 「等?等水军回来时,只怕罗霄都带着那帮生口跑光了!」百武贤兼气愤道。 「那你说我们眼下该如何!」江里口信常一拍桌子问道,胸口剧烈起伏着。 龙造寺隆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着帐外。帐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亲兵探进半个身子。「大人,高师泰大人求见。」 龙造寺隆信的眼睛眯了一下。「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高师泰走进来,脸色阴沉,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像几天没换了。他走到龙造寺隆信面前,抱了抱拳。 「大人,在下告辞了。」 龙造寺隆信一愣,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人……这是何意?」成松信胜看了一眼龙造寺隆信,急忙问高师泰。 「嘿嘿…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高师泰冷冷说道,他看了一眼成松信胜,又转头冲着龙造寺隆信说道:「这几日……大人莫说是向将军提供承诺过的劳工,只怕……连大人自己家的矿山……也已经快没人了吧!」 「高师泰,你有话还是直说吧!」木下昌直恼羞成怒道。 「嘿嘿,在下要回石见,面见大将军,请他发兵相助。」高师泰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他横了木下昌直一眼,又缓缓说道,「大人这里兵不够,粮不够,水军也不在。目前看来,光靠大人一家,是断然不行了。在下回去,请大将军从北边紧急出兵,两军合击,方有胜算。」 龙造寺隆信沉默了一会儿。「大将军肯出兵吗?」 高师泰冷笑了一声。「大将军那边,自有在下去说。罗霄不死,迟早是大将军的心腹大患。」 龙造寺隆信点了点头,咬着牙说道:「罗霄坏了我的大事,我必除之!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夜!」 龙造寺隆信站起来,走到高师泰面前,看着他。「好!高师泰大人,本督……等着你的好消息。」 高师泰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帐帘掀开,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帐外黑漆漆的,马蹄声响起,高师泰的随从们也都列队跟了去,跑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龙造寺隆信站在帐中,看着那扇还在晃的帐帘。良久,他转过身,又坐到地图前面。烛火在他脸上跳着,一明一暗的。 城头上,罗霄也站着,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帐篷。几日来,他越来越自信,他亲眼见证了劳工们的力量,他知道,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一定会带着劳工们顺利离开! 罗霄走下城头,走到那堆兵器旁边。一个劳工站起来,朝他抱了抱拳。罗霄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刃口还有几分锋利。他把刀放下,又捡起一杆枪,枪杆上虽有少许裂纹,但整体还很好,他用手指摸了摸,又放下了。 「主公。」陆逊走过来,压低声音在罗霄耳边轻声道:「粮食越来越少了,还能撑几天。鱼乾快吃完了,海里打上来的鱼也不多。弟兄们省着吃,还能撑个三四天吧。」 罗霄看了看海面。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不用担心,再等等。」他坚定地说道。 城头上,一个年轻的劳工趴在垛口上,望着海面。他已经望了一整天了,眼睛都快望酸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劳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该来的时候一定会来的!」 年轻的劳工没有回头,还望着海面。「你说,她会回来吗?」 年长的劳工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有再回答,只是指了指城头上罗霄的身影。只见罗霄正站在风里,身后的大旗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年轻的劳工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那面旗,转头看着海面,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三章 鏖战孤城望归帆 龙造寺隆信从丰前调派的援军到了。 这天早上,龙造寺隆信的营寨里忽然热闹起来。旗帜多了,帐篷多了,马嘶声丶吆喝声混成一片,从营寨里传出来。 罗霄站在城头,手搭凉棚往那边看,看见一队一队的军卒从北边开过来,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和之前那些瘦弱狼狈的足轻不一样。走在最前面的几排,个个膀大腰圆,脸上横肉,目光凶狠,一看就是百战的精锐。 朱骥从城下跑上来,喘着气。「主公,打听到了。龙造寺老贼从丰前调来了三千人,都是精锐,不好打。」 罗霄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城里的劳工们。那些灰扑扑的人头在城墙上来回走动,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修垛口,有人在分箭支,有人在磨刀。这几天下来,夏侯惇和袁彬陆陆续续又接来了两千五百多人,可也乘船送走了四千多人。眼下,城里还剩下六千多人,不过好在大都是精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昭敏走了十一天了。十一天,没有消息。海面上每天都有帆影,可都不是她的船。之前,每次海面上远远的有较高大的帆影出现时,城头上就会有人激动地喊「大船来了!」,然后一群人趴在垛口上看,看着那船越来越近,然后发现不是,又散了,渐渐地,没人再喊了。现在海面上再有帆影,劳工们只是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该擦刀的擦刀,该磨枪的磨枪。可罗霄知道,他们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她会回来吗? 陆逊走上来,「主公,鱼乾快没了,海里打上来的鱼也越来越少。」陆逊顿了顿,「估计,还能再撑三天。」 罗霄扶着垛口,看了看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寨,又看了看海面,海面上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罗霄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都能离开这里。」 忽然,「呜」……城外号角响了。城头上的劳工们立刻站了起来,抓起刀枪,趴在垛口上。龙造寺的营寨里涌出黑压压的人潮,举着长枪,举着刀盾,举着杏叶旗,排成几排,往城墙这边压了过来。看得出,当先几排,一定就是那些刚从丰前调来的精锐,甲胄齐全,脚步整齐,气势汹汹,踩得大地咚咚响。他们身后,是十几架云梯车,比之前的云梯高得多,也宽得多,车轮碾在地上,嘎吱嘎吱的,缓缓而来。 「弟兄们!咱们今天让这帮倭狗有来无回!让他们尝尝咱们唐人的厉害!」罗霄挥舞着长枪在城头箭楼上高呼。 夏侯惇提着镔铁长枪正站在城头东边,光着膀子,身上缠着绷带。他听到罗霄的高呼声,也往城下啐了一口,大声喊道:「来得好!狗日的!老子正愁没杀够呢!」 袁彬站在城头西边,手里提着一杆朴刀。他的腿还轻微有点瘸。他看着那些涌过来的足轻,没有说话,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刀扛在肩头,死死盯着城下正在靠近的敌人。 朱骥也提着一柄朴刀,带着二十多名锦衣卫散在城头各处,锦衣卫们纷纷绣春刀出鞘,刀身闪着寒光。 陆逊站在城头中间,手里提着一把太刀。他看了看那些劳工,那些握紧的刀枪,那些瞪圆的眼睛和那些起伏的胸膛。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刀高呼道:「弟兄们!龙造寺的狗来了!让我们和主公一起……送这些倭狗下地狱!」 「来啊!倭狗们!」 「上来呀!」 「老子撕了你们这帮畜牲!」 「来啊!」 「我要砍死你们!」 劳工们群情激愤,挥舞着刀枪呐喊着。 成松信胜下令向城头射了三轮箭雨,接着,命令足轻们冲到了城下。云梯车搭了上来,比城墙还高,足轻们举着盾牌从梯子上爬了上来。等他们爬到一多半时,城头上的劳工们已经不用吩咐,就纷纷举起石头丶滚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可这次来的军卒确实不一样,他们仿佛不怕死一样,前面的被砸下去,后面迅速接着向上猛爬。 一个军卒爬上了城头,「嗷」的一声,挥刀砍向一个劳工。那劳工躲闪不及,被砍在了肩膀上,「噗」的一下,血喷了出来,可他没有退,抡刀就和那军卒斗在了一起,旁边一个军卒和一个劳工扭打做了一团,那军卒一刀砍掉了劳工的胳膊,那劳工双眼通红,怒吼着扑上去用一只胳膊死死掐住那个军卒的脖子,两个人撕扯着扭打在一起,从城头上滚了下去。又一个军卒爬了上来,袁彬一刀刺穿了他的胸口,抬起一脚把对方踹了出去,又反手一刀劈在了一名正举刀攻击劳工的军卒后背。 夏侯惇在城头东边已经杀红了眼。他光着膀子,「哇呀呀」大叫着,身上溅得全是血,他的大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鬼哭狼嚎。一个军卒从侧面扑上来,一刀砍在了他胳膊上,血喷了出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就是一刀,当场削掉了那人的脑袋。又一个军卒从正面刺来,他侧身躲过,抓住枪杆,用力一拽,那军卒被拽得失去平衡,他趁势一刀捅进对方肚子,飞起一脚,踢下城墙。 朱骥带着锦衣卫在城头来回奔走。锦衣卫的战斗力确实惊人,绣春刀在日光里闪成一片,刀光过处,军卒们纷纷惨叫落城。一个军卒刚爬上了城头,准备挥刀从后面偷袭一个劳工,朱骥眼疾手快,手腕一抖,锁链刀飞出,弯刀从那足轻的脖子上画了一圈,穿过去,又勾了回来,当场丢了脑袋,血喷了那劳工一脸。那劳工愣了一下,抹了把脸,抓起刀又继续厮杀。 战斗从早晨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日头西斜,直到天色渐黑才停了下来。终于,龙造寺的兵退了。城下堆满了尸体,有的穿着甲胄,有的穿着破衣裳,叠在一起,堆成一堆。几架云梯车还在烧着,噼里啪啦在响,黑烟升起来,在天上拧成几股。 城头上的劳工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人们劫后余生,互相抱在一起,庆祝着胜利,有人运送着伤员,有人擦拭着武器,有人趴在地上泪流满面。罗霄清点人数,又死了七百多,伤了四百多。 最要命的是,粮食几乎没了,鱼乾也基本上空了,海里打上来的鱼根本不够分,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每人每天只能嚼几口乾粮,喝些稀汤粥充饥,饿得眼都发花。 可第二天,龙造寺又来了。还是那些精锐,还是那些云梯车,还是那些不怕死的军卒。战斗异常惨烈,劳工们拼死又打了一天,又死了四百多,伤了四百多。粮食彻底没了,鱼乾也基本吃完了,有人饿得有气无力,握不紧刀,就乾脆用绳子把手和刀柄缠在一起。 第三天……第四天……龙造寺隆信似乎也知道罗霄他们快撑不下去了,攻势一天比一天猛。可劳工们凭着胸中的一口气,在罗霄等人带领下愣是守住了,虽然死伤惨重,可也让龙造寺隆信的军队付出了同样惨重的代价,每天伤亡也在七八百以上。 第六天……城头上的劳工们已经断粮三天了,从六千多人打到了不到三千,每人每天勉强能嚼几口鱼肉,已经把城里的老鼠丶草根和树皮都吃光了。龙造寺的兵也死伤惨重,可他还在攻,像一头红了眼的野猪,不顾死活地往城墙上撞。 罗霄站在城头,嘴唇乾裂,眼眶深陷,衣裳上全是血。他看着城外那片营寨,龙造寺的旗还在风里飘着,可那营寨旁边,又多了几面旗,白底黑纹! 朱骥从城下跑了上来,脸色很不好。「主公,足利尊氏的兵来了!大约三千多人,刚到的!」 城头上安静了。那些劳工们趴在垛口上,看着那几面新立的旗,看着那片新搭的帐篷。有人神情呆滞,有人紧张地攥紧了刀,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下头,有人噗通一屁股坐在墙根儿,有人呆呆望着海面。 罗霄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那几面旗,又看了看海面。海面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劳工。那些灰扑扑的人头,那些握紧的刀枪,还有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弟兄们!」罗霄站在城头高声喊道,「我知道!我们现在很困难!可对面那些倭狗更困难!我们守,他们攻!他们要比我们艰难十倍!看看他们每天留在城下的尸体就可以猜到他们此刻会有多么绝望!现在,他们又搬来了救兵!可我知道,接我们的船也快要来了!昭敏会回来的!她的船会来的!在那之前,城绝不能破。我们一定能活下去!而且!想想我们曾经的日子,就算是死,我们唐人……也绝不为奴!」罗霄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更重要的是!……经历了这些天的血与火的洗礼,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曾经的劳工,而是一批真正的战士,是敢为自由而战的华夏男儿,是最顶尖的精锐战士! 没有人说话。人们缓缓起身,有人把绑在手腕上的刀又紧了紧,有人握紧了枪杆,有人点了点头,把刀扛在肩膀,有人把枪往地上一顿,胸口起伏地喘着气,有人咬着牙,攥紧了手中的斧头。他们看着罗霄,罗霄也看着他们。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不知是谁哼唱了起来。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了起来。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罗霄也大声地唱着,每当唱起这首歌,他都热泪盈眶,脑海里中国近代百年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的场景就会一幕幕出现。 这时,呜呜呜,城外的号角响了!龙造寺的兵又涌上来了,这一次,足利尊氏的兵也涌上来了,黑压压的,比前几天更多,更密。当先几排,是足利家的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脚步整齐。他们身后,是十几架云梯车,还有几辆冲撞车,气势汹汹地朝着城门压上来了。 罗霄举起长枪,枪尖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站在城头,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吹着他破了十几处的衣裳,仿佛一杆迎风飘扬屹立不倒的战旗。 「弟兄们!杀啊!」罗霄大吼着。 夏侯惇在城头东边,大枪挥舞得像旋风。一个足轻举着刀爬上来时,被他连人带刀踹下城去。又一个爬上来,他转身一枪又抡了下去。旁边不远,一个足轻从侧面扑了上来,他反手猛地一刺,「噗」的一声,把那人扎了个透心凉。高师泰在城下气得大喊,不断指挥士兵向上冲锋。他不顾其他人反对,命令弓箭手集中火力向城上射了一通,刹那间,箭雨飞上了城头,一下子射中了几十个人,其中有劳工,也有龙造寺隆信和足利尊氏的士兵。 夏侯惇正杀得起劲,没料到城下居然会不顾自己人的死活而在双方绞杀在一起之时放箭。一支冷箭飞了上来,正中他的眼睛。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用枪杆拄地,咬着牙没有倒。他深吸了一口气,「嗷」的一声吼,蹭地一下,把箭拔了出来,箭头上带着眼珠子,他看了一眼,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直接咽了下去。 「狗日的!」他吼了一声,满脸是血,眼眶里黑漆漆的,像个洞。他抓起枪,又玩命厮杀了起来,这一下感觉他的动作更加勇猛彪悍了,那些爬上城头的足轻们被他杀得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罗霄在城头中间,也咬着牙奋力厮杀着,一杆大枪舞得像银蛇一般。一个足利尊氏的士兵刚爬上来一露头时,他箭步向前一枪便刺穿了那人的咽喉,枪拔出来,血喷了一地。旁边垛口又一个爬了上来,他猛地一枪横扫了过去,枪杆砸在那人脑袋上,脑浆子顿时溅了出来。他的后背挨了一刀,血渗了出来,洇红了后背衣裳。他额头冒汗,紧咬牙关,回身一枪,正刺穿那人的胸口。 朱骥和陆逊在城头西边。朱骥朴刀上下翻飞。一个足轻被他一刀砍飞了脑袋,无头的身子被他一脚踹翻跌落城下。他的手臂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皱着眉头把刀握紧了,继续大吼着左挥右砍。他身后三十多名锦衣卫灵动万分,挥舞着绣春刀死死守着城头。陆逊一脚踹翻一个足轻,转身一刀砍下了一名企图偷袭的足利尊氏家士兵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被一名劳工一斧头剁了脑袋。 劳工们也杀红了眼。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捡起石头砸;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就用衣裳兜住,继续挥刀扑了上去;有人没了武器,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便索性抱住足轻,用牙咬住对方脖子,拼命撕咬。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断了的刀枪,到处都是碎了的石头。 战斗极其惨烈,一直打到太阳偏西。终于,龙造寺的兵退了。足利尊氏的兵也退了。城下堆满了尸体,有些云梯旁的尸体叠得像一座小山。云梯和冲撞车被点燃,黑烟升了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罗霄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还在渗血,把垛口上的石头都染红了。夏侯惇坐在墙根,一只眼睛没了,眼眶里黑漆漆的,血糊了半张脸,可他还在咧着嘴笑。朱骥蹲在地上,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他用牙咬着布条,自己又紧了两圈。袁彬靠在墙上,他腿上中了一箭,他把箭拔了出来,扔在地上,用布条反覆缠了缠腿,咬着牙站起来,望向城外。陆逊提着一口刀,站在箭楼上,正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大营,分析着对策。 一名锦衣卫清点完人数,跑过来,对罗霄低声说道:「主公,咱们剩下勉强三千人了,能打的,最多不到两千了。」 罗霄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城下那片营寨,对面营寨里人影憧憧,集合声一阵一阵的,他们还在整合,还在继续准备攻城。 他回头看了看海面。海面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烧起来了,一片一片的,红得像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劳工们靠在城墙上,有人闭着眼,有人望着天,有人望着海面。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今晚可能过不去了。龙造寺和足利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天黑之前,或者天黑之后,他们会再来。到时候,这些饿着肚子丶浑身是伤的劳工们,还能挡得住吗? 有人开始擦刀,有人磨着枪,有人把箭一支一支地摆好,分成堆。 一个年轻的劳工趴在垛口上,望着海面。他已经望了好久了,他嘴唇乾裂,目光呆滞,脸上毫无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 年轻的劳工没有回头,还望着海面。「她真的会回来吗?」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也望着海面。海面上依旧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太阳快落下去了。海天相接的地方,云烧得更红了,像着了火。海面上金光闪闪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船!」忽然一个劳工喊了一声。 没有人动。甚至没几个人回头看。这些天,喊「船」的人太多了,次数也太多了,可每次劳工们都会失望。那个年轻的劳工也没有动,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趴在垛口上,望着海面,望了很久。忽然,他猛地跳了起来。 「船!是船!好多船!」 城头上的人纷纷站起身来,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海面上,从金光闪闪中,渐渐地驶来黑压压的一片船只,巨帆连着巨帆,桅杆连着桅杆,从西边的海平线上,从落日的霞光里驶了出来。 过了一阵,船队渐渐近了。只见当先一艘大船,船身高大,船首高昂,船帆鼓满了风,劈开海浪,像一座移动的城堡。船头上站着一个女人,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裳。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她的身后,站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武士,甲胄鲜明,腰悬弯刀。 罗霄的眼睛湿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 昭敏,她回来了! 城头上沸腾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跳了起来,有人跪在地上互相拥抱。那个年轻的劳工趴在垛口上,哭着喊:「回来了!她回来了!她没有骗我们!她真的来接我们啦!」 老兵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面,眼眶红了。 罗霄站在城头,风吹着他,夕阳照着他。他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看着船头那个女人越来越清楚。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城里的劳工们。那些灰扑扑的人头在城墙上跳动,那些握紧的刀枪举了起来,那些质朴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罗霄伸手一指,在夕阳里闪过一道光,高声道:「弟兄们!船来了!昭敏回来了!我们坚持下来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城头上,劳工们振臂高呼。喊声像海潮,一波一波的,涌出去,涌到城外,涌到龙造寺的营寨里,涌到足利尊氏的旗帜上,涌到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 海面上,那艘大船越来越近。船头的女人也举起了手,朝城头用力挥了挥。 第二十四章 海天同舟话别离 两日后,船队浩浩荡荡地驶离了无名岛。一百五十多艘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帆连着帆,桅杆连着桅杆,在海面上排成了一条长龙。打头的是一艘楼船,船身高大,船首高昂,劈开海浪,像一头骄傲的鲸。后面跟着的,有几艘战船,还有大量商船丶渔船丶朱印船……有的船身上还带着弹孔和刀痕,帆上补着补丁。 甲板上挤满了人。那些劳工们靠在船舷上,有的望着渐渐远去的无名岛,有的望着前方茫茫的海面,有的闭着眼,享受着海风的惬意,有的在笑,有的蹲在船头,眯着眼,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霄站在船头,风吹着他脸颊,吹着他新换的衣裳,吹着赵敏送给他的披风。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后背那道口子还缠着布条,但他的精神很好,目光炯炯地望着海面。他回头看着这片船队,看着船上那些劳工,心里热了一下,他没想到除了几百人愿意回大元之外,居然剩下的全都愿意随他去伊势,足足八千多人。 他身后不远处,朱骥和袁彬一左一右,手持朴刀站在两侧,再后面是三十来名锦衣卫,一个个腰间挎着绣春刀威风凛凛。 夏侯惇和陆逊正靠在一边船舷说着话。 赵敏站在罗霄身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不时吹到她唇边,偶尔用手轻轻撩一下,露出迷人的微笑。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美目微微眯着眼,正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罗霄。 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褙子,是登州带来的新衣裳,做工上层,用料讲究,颜色鲜艳,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她伸手挽住罗霄手臂,罗霄正看着海面,海面上金光闪闪的,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海水染成了一片金红。 「罗郎。」赵敏轻声唤他。 罗霄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的光,眉心那颗淡淡的朱砂格外妩媚。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得意,一点调皮。 「怎么了?」 赵敏没有回答,只是把身子往他肩头上靠了靠。罗霄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她的肩很窄,很软,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 「敏敏。」 「嗯?」 「谢谢你。」 赵敏没有说话,甜甜的笑了,把罗霄的手握得更紧了。 「真不敢相信,你一下子搞来这么多船!」 「嘻嘻,那还不是本姑娘一句话的事!」赵敏得意地说道,嘴角翘起,露出一排皓齿,宛若珍珠。 赵敏笑眯眯地望着远方,下巴微微扬起。「我到了登州,找到了哥哥的朋友。那人一听就急了,怎么也不让我回来,说太危险了,还派人去京城告诉我哥哥!我说我一定要回去,他说不行,我说我要去救对我最重要的一个人,耽误了大事你可吃罪不起,他被我唬住了,可是还是不肯给我大船。你猜我怎么着?」 「怎么着?」 赵敏得意地笑了。「我说,你不给我船,我就自己去找。登州码头上那么多船,我一家一家去问,我大把花银子,总有人愿意载我。到时候我自己去救,被倭寇抓了杀了也在所不惜!他实在拗不过,又怕我胡来,最后只好答应了。不光给了船,还给了粮食丶药品丶武器,还有那些军士。」她指了指船尾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看!那些都是他手下的精锐,都是借给我用哒!」 罗霄看着她,眼带笑意,看了很久。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罗霄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你真好看。」 赵敏的脸红了,别过脸去,「切,油嘴滑舌。」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罗霄轻轻在赵敏额顶吻了一下,问道:「药呢?给你额娘送去了吗?」 赵敏的笑容一下子更灿烂了,使劲点了点头。「嗯!一到登州,我就派快马把药送往大都了。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我离开登州时,哥哥来信说我额娘吃了药后几天就有了好转!真的是神药哎!」她顿了顿,转头看着罗霄,美眸中闪着晶莹,「罗郎,你救活了我额娘,你说我该怎么谢谢你啊!」【注:据史料记载,元朝时蒙古人称呼自己的母亲最有可能的是「额赫」,其次是「额吉」,本书为汉语习惯统一,用了「额娘」一词。】 「简单啊」,罗霄顿了顿,「以身相许吧!」说着用手指轻轻在赵敏鼻子上刮了一下。 「嘻嘻!」赵敏被他刮得一缩脖子,「你好讨厌!真是没羞没臊!」言罢,甜蜜地钻进罗霄怀里,紧紧靠在了他身上。 罗霄把她搂紧了一些。两人都不再说话,看着海面。太阳越升越高,金光变成了白光,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不远处,阿彩靠在船舷上,看着罗霄和赵敏的背影,也不知不觉笑了。忽然,一阵风吹过,她身上那件典韦的外褂扑簌簌迎风飘了起来,她低头看到,眼神又一下子暗淡了下来。那褂子她一直穿着,被她当成可以挡风的披风。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个黑脸膛的大个子,想起他替她披上外褂时闷声闷气说的那句「小心着凉」,想起他站在山口,浑身是血,像一座铁塔,面对千军万马毫无惧色……不知不觉,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用手背擦了擦,她转过头,背对着海面,靠在船舷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船队在海面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前方忽然出现了几十条大船,黑压压的,横在海面上,把去路挡住了。船帆上印着七叶酢浆草的纹样,是长宗我部家的船队。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罗霄的手按上了刀柄。袁彬和朱骥立刻召集人手来到了甲板,夏侯惇提着大枪手搭凉棚看着对面。赵敏也来到了罗霄身边,船上十余名大元的武士也纷纷挽弓搭箭,对准了对面。锦衣卫们拔出了绣春刀,刀身在日光里闪着寒光。船上的劳工们也意识到有危险,都各自抓起刀枪弓箭,趴在船舷垛口上,警惕地望着对面。 对面的船队缓缓靠近。当先一艘大船上,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穿着一身黑色大铠,腰间佩着两柄太刀,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正死死盯着这边。他的身后,站着几个武士,个个甲胄齐全,手持长矛。 长宗我部元亲。 他看了罗霄一会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罗霄。」他高声道,「驸马,别来无恙啊?」 罗霄没有说话。 「上次不辞而别,本督还以为驸马不回来了。」长宗我部元亲顿了顿,「今天看来……应该是本督误会了!本督就知道,驸马……断不是那种抛妻弃子的人!」 言罢,他回头看了一眼。不多时,船头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小褂」,外面披着的是萌黄色的表着,嫩绿中泛着淡淡的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色,上面织着细密的藤蔓纹样,在日光下隐隐泛光。腰间系着深紫色的裳,长长地拖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领口露出的五衣是层层叠叠的薄红丶青朽叶丶黄栌染,一重一重,透过薄绢的质地透出朦胧的颜色,像清晨的霞光透过薄雾。长发垂在身后,直直地垂到腰际,只在发尾松松地束了一根浅葱色的丝绦。鬓边插着一支银簪,簪头垂下一缕细细的银链,缀着几颗米粒大的珍珠,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把那些层层叠叠的衣襟吹得贴在了身上。她站在那里,睫毛上挂着晶莹,眼眸中尽是哀伤。 是欢子公主。 罗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欢子,欢子也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头,瞄了一眼身边的长宗我部元亲,又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说话,只痴痴地望着罗霄。 罗霄的心沉下去了。他知道,欢子绝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她是被胁迫来的,被长宗我部元亲当成了棋子,当成了砝码,当成了逼他就范的工具。 赵敏站在罗霄身边,看着对面船头的女人,蛾眉微蹙,她看了看欢子,又看了看罗霄,嘴唇抿紧了,渐渐地撅了起来,没有说话。 此时,长宗我部元亲也看到了赵敏,他冷笑了几声,朗声道:「本督说怎么驸马不回来呢,原来……是已经有了新欢。」他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罗霄,「无妨!……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今日驸马既然到了土佐,就随我回去吧,毕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公主……已经有了你的骨血。」说着狞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欢子。 罗霄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猛地看向欢子。欢子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她看着罗霄,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罗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在抖,从刀柄上移开,按在船舷上。 赵敏站在他身边,脸色变了。她杏眼圆睁,看了看欢子,又看了看罗霄。 「罗郎。」她的声音不高,冷冷地问,「她是谁?」 罗霄转过头,看着她。此时,赵敏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担忧,抿着小嘴,正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敏敏,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一定会和你解释的。」 赵敏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眶有些微红,她忽然别过脸去,不看罗霄,也不看欢子,她望着海面,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们先说话吧。我回屋等你。」她转过身,走过去拉着阿彩,回船舱了。阿彩被她拽着,回头看了罗霄一眼,又看了看船头的欢子,叹了口气,跟着赵敏走了。 欢子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张了张嘴,好想问罗霄赵敏是谁,可又知道眼下不是说话之所,只好生生把冲动压了下去,眉头微微皱起,她何止有千言万语想和自己的丈夫说,但终究全都憋了回去,眼中渐渐晶莹,楚楚可怜地看着罗霄。 罗霄站在船头,海风吹着他的脸颊。他看着欢子,欢子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片海,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欢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欢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流,流过脸颊,流进了嘴角。 「夫…君。」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梦呓。 罗霄深吸了一口气。「欢子,我……对不起你。」 欢子痛苦地摇了摇头,满眼泪水,「夫君没有对不起我……夫君有大事要做,不能被困在土佐。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罗霄的眼眶红了。「你……受苦了。」 欢子擦了一下眼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又涌出好多泪。 「不苦。我有皇兄陪着,不苦。倒是夫君在外面,没人照顾」刚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了刚刚赵敏和罗霄说话的一幕,心中猛地一沉,神情苦楚地顿了顿,继续说道:「夫君……一定受了很多苦,我……却不能替夫君分忧,只能……只能日夜求夫君平安。」 罗霄胸口起伏,眼中含泪,手攥紧了船舷。「欢子!跟我走!」 欢子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长宗我部元亲,又看了看罗霄。「我不能走。皇兄还在冈丰城,我要陪着他。」 罗霄也知道她走不了。长宗我部元亲不会让她走。他沉默了很久。 「欢子!我……会来接你的!」他一字一顿,「等我。」 欢子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微笑着。 「好!我等夫君。」 长宗我部元亲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睛眯着,眯成两条缝,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欢子,又看了看罗霄身后那些船上黑压压的人头。 「驸马!」他提高了嗓门。 「本督最后再问你一遍,今日......你和本督返回冈丰城吗?「言罢,他的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两下,恶狠狠地盯着罗霄,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罗霄站在船头,二目如电,他和长宗我部元亲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朗声道:「大人对陛下之心,天下皆知,大人对罗某厚爱……霄亦铭感五内。然今……天下板荡,万姓倒悬,罗霄虽不才,不敢以一己之私,忘天下苍生。欢子公主待我以诚,我负她良多,此情此债,他日必偿。大人之恩……亦不敢忘。然今日,恕难从命。」 他顿了顿,回头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船队,声音更高了一些:「常言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儿女情长,私也;济世安民,公也。公私不能两全时,罗霄只得先公而后私。今日我若与大人返回冈丰,罗某或可衣食无忧,然罗某身后这上万同胞又当何所依存?他日若得太平,罗霄自当前往冈丰城,向陛下请罪,向公主谢恩!」 话音落下,海面上只有风声。对面的船上,长宗我部家的武士们攥紧了刀枪,紧张地看向长宗我部元亲,十河存保也「唰」的一声拔出了太刀,死死盯着对面。 长宗我部元亲静静地看着罗霄,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船舷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 船上,弓箭手拉满了弓,弩箭上了弦,抛石机咯吱吱绞紧了绳。对面的船上,劳工们也纷纷举起了刀枪盾牌,大元武士们立刻挽弓搭箭对准了对面。 夏侯惇站在船头,光着膀子,他一只眼睛没了,从脑后到前面斜绷着一条黑布,把大刀举得老高,恶狠狠地瞪着对面,像一尊瘟神。袁彬站在他旁边,朴刀横在身前,面无表情。陆逊则回头命令劳工们做好战斗准备,朱骥带着锦衣卫,俯身半蹲在船舷垛口处,手握绣春刀,严阵以待。 忽然,长宗我部元亲身边一员大将忽然冲着夏侯惇大喊道:「喂!那个独眼龙!你别张狂!敢不敢和我比划比划!」 夏侯惇往那边看了一眼,咧嘴道:「就凭你?长得跟小鸡崽子似的,爷爷我一巴掌能把你脑袋打飞了!」 那大将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夏侯惇骂道:「可恶!你个独眼龙!我一会儿非活劈了你!你个独……」 他旁边不远处,十河存保本来就阴沉的脸却越来越黑,忽然扭过头,冲着那员大将喊道:「喂!田中直进!……独眼龙怎么了!」 田中直进一愣,转头看到十河存保,才想起对方也瞎了一只眼睛。他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转头又恶狠狠地盯着夏侯惇。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动。只有风吹着帆,哗啦啦地响。 长宗我部元亲的手举在空中,停了很久。他看着罗霄,罗霄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海对视着。 良久,长宗我部元亲的手微微挥了挥。 「传本督军令。」他的声音不太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船队让开水道,送驸马船队东行!」 十河存保愣了一下。「纳尼?……大人,就……就这么让他们过去了?」 长宗我部元亲没有理他,看了看罗霄身后浩浩荡荡的船队,看了看那些拉着弓的大元武士,最后又瞪了一眼罗霄,阴沉着脸,转过身,走进了船舱。十河存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远去的长宗我部元亲的背影,「嘿」了一声,低头挥了挥手。 欢子也被带走了。两个侍女走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船舱里走。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罗霄。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裳,吹着她的眼眸,泪水夺眶而出。 「夫君。」她喃喃道。 罗霄站在船头,也看着她。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侍女们催促着拉着她,最终一步三回头地被拉进船舱,进舱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罗霄。 罗霄举起手,朝她挥了挥。侍女们撩起帘子,把她拉进了船舱,随后,船帘落了下来。 对面的船队缓缓驶远,让出了水道。罗霄站在船头,看着对面远去的船队,看着那条水道,看着水道尽头茫茫的海面。 「走吧。」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陆逊抱拳点头道:「诺!」转身传令开船。 渐渐地,海面又开阔了。太阳高高地挂着,海面上金光闪闪的。罗霄平复了下心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赵敏坐在榻上,背对着门,低着头,手指正不停地绞着衣角。阿彩站在旁边,看见罗霄进来,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罗霄缓步走到赵敏身边,蹲了下来,轻轻地拉起赵敏的手,赵敏没有看他,还低着头,撅着嘴。衣角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 「敏敏。」罗霄轻声唤她。 赵敏没有应。 「敏敏。」他又唤了一声。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挂着晶莹的泪珠。 「她是谁?」她声音很低,蛾眉微蹙,淡淡的朱砂被夹在眉心,似乎和一双眸子一起盯着罗霄。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她叫欢子。是后醍醐天皇的妹妹。我被困在土佐的时候,长宗我部元亲把她嫁给了我。她是我的妻子。」 赵敏脸色惨白,她明明早已经有了答案,可此刻却还是嘴唇抖了一下,「妻……子?」 罗霄点了点头。 赵敏泪眼婆娑地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衣角,片刻后,泪珠子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那……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罗霄看着她,「我得把她接回到我身边,但……不是现在。她对我很好,又有了我的……」 「我知道」赵敏打断了他,「我刚才听到了,她也……好可怜。」她叹了口气,顿了顿又道:「……我……我是问……那我……我算什么?」说着说着忽觉心中一阵凄苦,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吧嗒吧嗒地掉着泪珠。 罗霄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软软的,绵绵的。 「敏敏,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 第二十五章 八千子弟入伊势 船队正行着,桅杆上的了望手忽然喊了一声:「前方有船!」 罗霄大步走到船头,手搭凉棚往前看。海面上,二十多艘船正朝这边驶来。当先几艘是高大的战船,船身狭长,跑得飞快,像是海盗。可后面却又跟着十来艘商船和渔船,有大有小,高高低低的,帆鼓满了风,正往这边赶。 罗霄手按刀柄,高声道:「传令,各船做好战斗准备!」 朱骥和袁彬此时也从船舱里出来了,一左一右站在罗霄身后。不远处,夏侯惇也提着大枪,瞪着那只独眼往对面看着。 「主公,好像是……水贼......」陆逊拔出宝剑指着对面。话音方落,众人都凝神注目,高度紧张起来。 不一会儿,双方船队又近了不少。 罗霄仔细一看,当即大喜道:「没事了!是自己人!」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见当先那艘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大汉,虎背熊腰,头上插着羽毛,腰间挂着铃铛,一身锦缎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不是甘宁是谁? 待两边的船队更加近了些,甘宁站在船头,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前面可是主公?......主公!甘宁来也!」 罗霄笑了,也高声回道:「兴霸!你怎么来了?」 片刻后,两条船靠在一起,搭上了跳板。甘宁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末将来迟,让主公受惊了!」 罗霄疾步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兴霸!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甘宁站起来,咧嘴一笑。「说来话长。主公且听末将慢慢道来。」 原来,权兵卫按约定到对马岛等罗霄回来,却没有寻到罗霄,又过了些天,得知罗霄已在肥前卫城与龙造寺隆信大战的消息,心里着急,便驾船返回堺港报信。吉野太夫一听,急忙将消息传给了新田义贞。新田义贞一边派人快马去朝熊山通知陈宫,一边让人在堺港雇船。可那些船主一听要去肥前,都摇头。有的说太远,有的说海上不太平,有的说怕碰上村上水贼。新田义贞的手下们跑了好几天,也才只弄到几条小船,大船一条也没雇到。后来还是吉野太夫托了关系,找到一个海盗头子,花了大价钱,才搞到十来条大船。同时,陈宫那边也派了甘宁,从安浓津带了九条战船,赶到堺港与他们会合。两拨人合在一起,刚走了两天,就在纪伊外海碰上了罗霄的船队。 「权兵卫呢?」罗霄问。 甘宁朝身后一指。一条渔船上,正拉着帆绳站着一人,一身渔民打扮,果然正是权兵卫。他看见罗霄,咧着嘴笑,使劲挥手。罗霄也很激动,朝他挥了挥手,暗想:「这权兵卫三番几次冒险接送自己,确实是条可靠的汉子,一会儿一定要给他重重的好处。」 正思索间,甘宁又指了指身后一个身材肥硕的汉子。「主公,这位是铃木重秀。这次多亏了他,不然咱们还没这么多船呢!」 那汉子从甘宁身后走出来,往罗霄面前一站。他生得肥肥胖胖,圆脸大耳,肚子鼓得像揣了个西瓜,一身黝黑的皮肤,仿佛生着水锈,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直垂,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大大咧咧,像个滚动的球。他走过来朝罗霄深鞠一躬,咧嘴笑道:「铃木重秀,见过探题大人!」 罗霄还礼。「铃木君,多谢相助。」 铃木重秀连连摆了摆手,哈哈大笑,嗓门大得像打雷。「哎呀,探题大人可不要这么叫我,实话说吧,我就是个跑海的,海贼一个,哈哈,要不是吉野太夫那个大美人儿求我,我才不来呢!」他性格爽朗,肆无忌惮惯了,平时本就话多,此时说起得意之事更是管不住嘴了,咧开大嘴嘿嘿一笑道:「吉野太夫啊!那可是平时我想见一面都难的大美人儿啊!......起初她给了我不少银子!可我一听要去肥前,当场拒绝了!嘿嘿......去肥前?想要快的话就一定得走濑户内海!......可那样的话,可是搞不好要遇到村上家的人,我可不去!......可架不住那大美人儿一个劲地和我撒娇啊,您是不知道......啧啧......吉野太夫身上那股子骚劲......啧啧......可把我迷糊坏了,后来那娘们陪了我两天一夜,可算是让我尝够了滋味儿,我才答应冒险的,哈哈哈!......哎,我说大人,将来有机会啊!我一定带您去堺港认识一下那位大美人儿!您是不知道啊......她身上那个皮肤......啧啧......白得像剥了皮的鸡蛋......两条腿缠在你腰上,那个叫声噢......哎呀......尤其是胸前那对……」 他正得意地说着,满嘴唾沫横飞,甘宁在旁边狠狠拍了一下他肥硕的屁股蛋子,横了他一眼道:「赶紧说正事!」这才让他反应了过来。 「噢!噢!......对对!说正事!......额?......我要说什么来着?......」 众人均翻白眼,罗霄也被他直爽的性子逗得忍俊不禁,虽然听到他评价吉野太夫时的用词有些不爽,但知道他毕竟不清楚自己和吉野太夫的关系,况且又是海贼出身,说话糙惯了,便也未多介意。 甘宁在旁边满脸无奈,挠着头小声提醒他道:「你不是说......很敬仰我家主公吗!」 「噢!对!......对!说来......也有意思,我在堺港见到甘老大,哦不,甘宁将军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真是一见如故啊!我们在海上处了这两天,聊得那真是投缘啊,他还给我讲了您的好多故事!又说了这次为啥去接您,我才知道您居然是为了那么多穷人去冒险!嘿!我是真打心眼里佩服您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是条好汉啊!」 罗霄笑了笑,摆了摆手道:「你过奖了。」 铃木重秀忽然正色道:「噢!对了!探题大人,我跟甘老大......哦,甘将军相处这两日,觉得他也是个爽快人。他给我讲完您的故事,我听后觉得您是条值得追随的好汉!我铃木重秀在海上混了半辈子,谁也不服,就服好汉。从今日起,我是真心想留在您身边!愿意跟着大人您一起干!」说着,他往甲板上一跪,非常郑重地给罗霄叩了三个头,「铃木重秀,拜见探题大人!从此愿随大人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霄连忙扶起他,「快快请起!承蒙铃木君如此看重我罗霄,实不相瞒,眼下我正缺少水军,你能来,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吸引异国人士主动来投,奖励功勋值300。当前功勋值530。】 【铃木重秀,日本纪伊国杂贺众首领,擅水战,人称「杂贺孙一」,武力81,智力76,统帅78,内政58,本时空植入身份为:纪伊外海水贼首领,海盗头目】 罗霄心里一喜。三百功勋值,又够召唤好几员大将了,还又得了一名大将,真是意外之喜啊!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微皱,瞬间又沉入意识深处,问道:「系统!不对啊!你上次不是说不能招募日本本土士兵吗?害得我费那么大劲跑到对马岛,牺牲了我的心腹爱将典韦,可这......怎么这铃木重秀就能投奔我了?他不是日本本土人吗?」 【叮!宿主理解有误。本时空系统不允许宿主主动招募日本士兵,但不包括日本将领级别的人物主动投奔的情况,只要本土将领主动来投奔宿主,则原本忠于他的下级将领及士兵也将不受限制,他们投奔宿主后,是去是留完全取决于其忠诚度。随着宿主在本时空的影响力越来越强,这样的招募能力也会越来越强,最终也可能会有很多日本士兵不再对宿主的唐人身份排斥,从而主动投奔。其实之前好多日本将领投降宿主,本时空系统就并未干预,只是之前都是对方被迫「投降」,而本次是主动「投奔」。】 罗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日本本土士兵的确是招不来,但日本将领级别的来投奔倒是可以。简言之,「投降」的留不长远,可「投奔」的就不一样。 他退出系统,看着铃木重秀那张胖脸,心里热了一下。 「既然你愿意跟着我,我罗霄绝不会亏待你。」言罢,罗霄轻咳一声,正色道:「铃木重秀听令!」 铃木重秀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喜上眉梢,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高声答道:「小人在!」 「从今日起,你继续统领本部人马,随我进驻安浓津,为甘宁副将,巡检海面,拱卫伊势湾!」 铃木重秀大喜,瞪大眼睛问罗霄:「大人说的是真的!?我也当官啦!哈哈哈,以后我也是大官了!」随即激动地又磕了几个头,咧着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以后您说抢谁我就去抢谁!您说去哪放火我就去哪里放火!」 罗霄一脸黑线,心想这货怎么和潘凤一个德行啊。急忙脸一板,佯嗔道:「哎!胡说,我们是正规军!可不许再把自己当做水贼了!记住!你是本督的水军将领!以后帮本督扩充水军规模丶提升水战本领才是要务!」 「噢!对对!哈哈,请大人放心,我虽说打不过村上那帮家伙,可其他人在海上遇到了我,也得掂量掂量!哦,对了,志摩的那个九鬼嘉隆可不好对付!是个大麻烦!以后咱们得小心那个家伙!」 罗霄点了点头道:「起来吧,以后......水上这些事,你多多辅助甘兴霸,如果有可能就多搞船!」 铃木重秀连连点头,「嗯!您放心,我铃木重秀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有点人脉的。我一定多联络旧部,尽可能多的给大人搞船!我一会就派人去我老巢,那还有二十几条好船!三百多弟兄!」 罗霄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身对甘宁说:「兴霸啊,这一路辛苦你了。」 甘宁抱拳道:「末将救主来迟,让主公受苦了!」 罗霄摇了摇头,「兴霸言重了!你来得不早不晚。若早一点的话,你们恐怕就会冒险走濑户内海,那样,岂不是和走土佐外海的我正好错过?更何况,又帮我拉来了强援!」说着,他看了看铃木重秀。 一旁的铃木重秀听罢,头昂得更高了,立刻摇头晃脑得意地咧着嘴笑着。 罗霄又为他们介绍了陆逊丶朱骥丶袁彬丶夏侯惇丶赵敏丶阿彩等人,众人自有一番热闹不表。 寒暄一阵后,罗霄抬头看了看海面,看了看海上那些船。此时,各船甲板上灰扑扑涌满了人头,劳工们都好奇地张望着,良久,罗霄对陆逊轻声道:「伯言啊,我一会儿给你一包东西,你帮我给那边那个叫权兵卫的船老大,然后回来就下令开船吧,回安浓津!」 过了一会儿,船队重新起航。除少数从堺港雇佣来的船在权兵卫的带领下返回堺港之外,其余的船都加入了船队,帆连着帆,浩浩荡荡的,在海面上排成了一条更长的龙。 权兵卫跪在船板上,望着罗霄远去的船队,激动得眼含热泪,双手颤抖地抱着足足五百两黄金,重重一头叩在船板上。脑中一直记着陆逊刚才的安顿:「那对儿玉镯记得帮捎给吉野太夫,金子全是给你的,我家主公说了,你屡立大功,迟早还有重谢!」 ........................................ 两日后,安浓津。 港口远远地出现在眼前。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丶推车的丶吆喝的,热闹非凡。几十艘商船靠在码头上,船夫们正在卸货,一箱一箱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几个孩子蹲在码头上钓鱼,被大人们的喊声吓了一跳,提着鱼竿跑了。一个老头坐在石墩上,抽着烟,眯着眼,看着海面。 船队靠岸了。码头上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喊:「好大的船队!」又有人喊:「哪来这么多人?」还有人喊:「是战船!是军队!」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想看个究竟。 周泰站在码头上,一身黑衣,腰悬双刀,带着一队士卒正在等待。他已提前得到消息,故早早率队迎接。看见船队,疾奔到岸边,揉了揉眼睛,定睛又看。 只见当先那艘大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裰,腰间佩着宝剑。周泰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当即单膝跪地,激动抱拳高声道:「主公啊!您可回来了!周泰……恭迎主公!」 待船缓缓靠岸停稳后,罗霄从船上走下来,扶起周泰。「幼平,让你担心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泰的眼眶红了,摇了摇头。「末将恨不能插翅飞到主公身边,手刃龙造寺隆信那狗贼!替主公分忧,替典韦将军报仇!」 一句话,让众人都忍不住垂下头来,罗霄也眼中含泪,喉结动了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道:「恶来的仇,咱们迟早要报!我罗霄誓要灭了龙造寺家!」 这时候,船上的劳工们开始下船。大多数衣衫破旧丶面黄肌瘦,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扛着工具,脚底下软软的,像是踩在云里。有人蹲下来,摸了摸栈桥的木板,又站起来,笑了。有的人哭了,旁边的人拉他,他不起,就蹲在那里哭。有人站在码头上,回望茫茫大海,愣了好久,含泪微笑着。 赵敏从船上走下来,阿彩跟在后面。赵敏一身大红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绾了发髻,依旧插着那支素银簪子。她走在栈桥上,环顾四周,看着码头。码头上的人看着她,都呆了。有人小声说:「这谁家的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 「感觉是个唐国姑娘!」 「好俊呀!」 「漂亮!真漂亮!」 罗霄走上前去,把赵敏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接她下了船。 夏侯惇扛着大枪从船上走下来,光着膀子穿着罩甲,斜勒着一条黑布包裹住一只眼睛,脸上还横着一条疤。码头上的人看见他,吓得纷纷往后退。夏侯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啥?老子又不吃人!」他这句话一说完,把人们吓得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袁彬和朱骥带着三十多名锦衣卫也从船上走下来,腰间挎着绣春刀,威风凛凛。码头上的人看着那些飞鱼服,看着那些绣春刀,有人低声说:「这些是什么人?」旁边的人也嘀咕道:「不清楚啊,看样子很厉害的!」 陆逊最后下船,站在码头上,指挥调度着那些劳工。他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又回眸看了看海面,长出了一口气。 甘宁也带着锦帆军从各自船上跳了下来,安排大夥按计划返回营地去。铃木重秀跟在后面,肥硕的身躯摇摇晃晃的,身后跟着几十人也都一身海盗打扮,嘴里纷纷嚷嚷着要去喝酒。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有商人,有船夫,有百姓,有孩子。他们看着那些劳工,看着那些大元武士,看着那些锦衣卫丶锦帆军,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议论纷纷。一个唐人老头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劳工,忽然老泪纵横。「这......这可都是唐人啊……都是咱们唐人啊……」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罗霄让陆逊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计划,组织劳工们进入安置场地,搭建好帐篷,埋锅造饭。同时派快马去朝熊山告诉陈宫这边的情况,让那边提前做好安置准备。 赵敏站在他身边,看着罗霄井井有条地指挥着一切,一双美目异彩连连。她忽然想起几日前,罗霄蹲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给她讲的很多故事,亲口对她说他是有多爱她,忽然脸颊发烫,面色绯红。 这时,罗霄无意间注意到赵敏的脸颊微红,伸手抚摸她的额头,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敏敏,是有不舒服吗?」 赵敏正出着神,忽然被罗霄询问,一下回过神来,连忙低头说道:「没事,有点......晕......晕船」说着脸颊更红了。 罗霄拉着她的手,边走边安慰道:「哦,那一会儿你去了驿馆好好休息,今晚我就不能陪你了,得去安排军务。」 赵敏满面羞红,暗啐一口,嘀咕道:「什么今晚不能陪我,谁用你来陪!」 阿彩在一旁听得真切,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赵敏转头横了阿彩一眼,「笑什么笑!」说罢一把拉起阿彩的手加快步伐,在武士引导下快步向驿馆走去,不再搭理罗霄。留下罗霄在身后一脸茫然,搞不清是哪句说错了。 码头上,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带着海浪的声音,带着那些劳工的笑声和哭声。太阳升得高了,罗霄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他深深吸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海面,船队正井井有条地停在港湾里。 他忽然更加坚定了那个信念———他被带到这个时空,绝不是仅仅为了活下去,而是要带着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来! 第二十六章 江山楼下万民安 在经过几日修整之后,罗霄等人带领着劳工们正式启程返回朝熊山。 铃木重秀则留在安浓津,和周泰一起做了甘宁的副将。值得一提的是,铃木重秀原来手下四百余海盗也全都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招安」,加入了甘宁的水军。不仅如此,他们还带来了二十多条船,加上甘宁原来的十多条船,与六百余锦帆军一起组成了拱卫安浓津的水师。这样一来,罗霄的水军总算稍微有了些规模。 五日后,劳工们加上一些本就准备去朝熊山的散客丶难民等一万多人,终于在罗霄等人的带领下回到了朝熊山。 桑弘羊和陈宫带人将人们分批安置,杨文广和杨妙珍也帮忙疏导人群,从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许褚和文鸯则加强了城防的执勤巡逻。朱骥和袁彬则带着四十多名锦衣卫按照杨震的要求,对新安置的每一个人进行登记,并根据朝熊山已建立好的保甲户籍制度发放了「户贴」。 李时珍带着药馆的人提前做好了防疫处理,并连夜查看重伤员的伤势,给伤员们及时更换了最好的药物。 第二天一大早,杨震丶陈宫及陆逊几人就在奉天殿旁的议事厅里给罗霄分析了眼下各方势力的情势和应对策略,随后,陆逊和杨震继续商议下一步战略部署问题。罗霄就带着陈宫丶桑弘羊丶罗成丶朱骥丶袁彬等人去视察劳工们和迁徙难民们的安置地。 安置地位于朝熊山盆地中,这里四面环山,处处溪流,沃野广袤,还有一条十余丈宽的河流缓缓流过。放眼望去,一排排新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白墙灰瓦,一派唐风宋韵,远远望去,与山水丶云雾共同形成了水墨画般迷人的景致。 走近了,才看清这些房子的妙处。墙是夯土筑的,用的是山里的泥土,掺了石灰和稻草,夯得结结实实,墙面也刷了白灰,平整得像抹了一层油。屋顶是木结构的,梁柱用的是山上的松木,粗大结实,刨得光溜溜的,散发着松脂的清香,都用大漆刷过,防止蛀虫。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茅草都是表面涂过泥浆又晒乾了的,且房屋出檐都较深,确保了可靠的防雨能力。 每家每户都分到了5~8亩地,除此之外,每户门前都有一小块空地,供人们日常使用,可以种菜或做些活计。 桑弘羊跟在罗霄身后,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边走边指点。「主公,这些都是按照您临行前绘制的图纸做的。夯土墙就地取材,施工快,一座房子十来天就能盖好。这墙啊,非常厚实,冬天暖,夏天凉,住着舒服。」 罗霄点了点头。他走进一间空着的屋子,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墙上刷了白灰,窗子是木格栅的,糊着白纸,阳光从窗子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堂屋不大,可敞亮,后面隔了两间卧房,灶台砌在角落里,烟道从墙里走,既熏不着人,又能防潮。 「嗯,不错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建好了这么多的房屋,真是太好了。」罗霄点头称赞道。 桑弘羊笑了笑,「这都得益于主公的快速建设方案啊」。 众人出了门,沿着村路往前走。路上三三两两的劳工正在忙活,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劈柴,有的在井边打水。看见罗霄,都停了下来,有人鞠躬,有人抱拳,有人咧着嘴笑,有人挥手示意……罗霄也一一还礼,没有多说话,继续巡察着。 走到村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抽着烟,眯着眼晒太阳。他们是一个月前从近江逃难过来的,看见罗霄,也都站了起来,准备行礼。罗霄疾步上前,按住他们的肩膀,示意他们坐着就好。 「老人家,这里住着还习惯吗?」罗霄问。 一个老头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习惯!习惯!大人啊!……这儿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还能躲避战乱,我们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啊!」 旁边一个老头擦了擦眼睛,眼圈微红地拉着罗霄手道:「大人,我叫田中正午,我母亲也是唐人!我活了五十年了,就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大人啊,您是大好人啊!我们真的打心底里感谢您啊!」 罗霄笑了笑,摇摇头道:「这你们可谢错了,要谢啊,就谢谢我身边这几位吧!」说着往身后指了指陈宫和桑弘羊等人,「这都是他们大夥的功劳!」 众人都笑了起来。 经过另一处村庄时,桑弘羊跟上来,翻开手里的册子。「主公,眼下朝熊山登记在册的,一共两万一千三百三十七口人。其中这次来的唐人劳工八千六百多人,逃难来的散客一千三百人左右,另外还有以前陆陆续续从四处逃难来的东瀛百姓一万一千五百一十七人。」 罗霄点了点头,「田地呢?分的怎么样?」 「按人头分,根据年龄,性别及身体状态每人分5-8亩。水田和旱地搭配着来,种稻丶种麦丶种菜,都能自给自足,用的都是您上次给的种子。」 罗霄想起来他刚来朝熊山的时候,系统奖励的大量的优质种子,那可是超级高产的种子啊。他可是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系统显示的那些种子产量和古代普通种子产量的对比数据: 【水稻:古代中国南方水稻平均亩产约300市斤(宋代水平);本系统提供的现代杂交高产水稻可达850公斤/亩) 小麦/粟类:古代北方小麦或粟亩产约200-300市斤(唐宋明时期);本系统提供的现代高产小麦可达1300-1500市斤/亩; 玉米:古代山地玉米亩产仅80-100斤,普通最高为500斤左右。本系统提供的密植高产玉米产量可达1600公斤/亩; 马铃薯:古代按传统种植方式约100-300市斤/亩;本系统提供的是现代「高科农薯7号」,曾在广东创造过亩产3134公斤(约6268市斤)的记录;】 罗霄心中暗自期待,系统出品,那可是绝对精品啊!比起这个时代的种子,系统送的简直就是妥妥的黑科技啊,而且系统还真大方,每一样都送了一万斤!罗霄当时编了个大谎才解释清楚为啥在盆地的一处天然巨型山洞里会有那么多种子。 他有理由相信,有了这些高科技种子,今年秋收时候,绝对可以让所有百姓目瞪口呆丶惊掉下巴!那种逆天的产量,对其他势力绝对构成碾压优势!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从某种意义上说,粮食就是一切啊! 中午时分,罗霄等人继续巡察。不远处的山坡上还栽了桑树丶茶树和好多药材。 「明年就能见收益!」桑弘羊笑呵呵地指着远处道,他顿了顿又说:「另外,税收的事,臣拟了个章程,主公听听。」 「先生请讲。」 桑弘羊清了清嗓子:「田赋,三十税一。丁口税,免三年。商税,二十税一。军户免税赋,朝廷另有补贴。鳏寡孤独废疾者,官府养之。」 罗霄想了想:「三十税一,是不是低了点?」 桑弘羊笑了。「不低了。主公,咱们现在不求富,只求稳。百姓刚安顿下来,得让他们喘口气。等日子过好了,再慢慢加也不迟。」 罗霄点了点头。「好,就依先生所言!将来根据情况再做调整。」心中却暗笑道:「恐怕,等秋收时候,你就会让我修改增加税收了」。不过罗霄也觉得眼下用低税收政策吸引百姓安居乐业才是重中之重。 桑弘羊又翻开册子:「还有一事。劳工们参军意愿,已经统计过了。愿意参军的,大约三千人。十日后,他们会统一到山海城军营报到。太史慈将军已经在那边做好了新兵接待工作了。」 罗霄眼睛一亮。「三千人?」 「对,确切的说,目前报名的有三千一百二十三人。」桑弘羊报了个精确数字。 罗霄心里热了一下。三千人,加上系统定期赠送的,以及那些降兵,他的兵力就上万了。不过,那些东瀛降兵不够稳定,逃兵率太高,不能重用。还是要尽快打造出一支唐人精锐军团啊! 他看了看那些新房子,看了看那些正在忙活的劳工,看了看那些老人和孩子,心里忽然沉了一下。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了。他得对得起他们。 陈宫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主公,朝熊山中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一处休养生息的宝地。臣当初选这里,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罗霄转过头,看着陈宫。陈宫瘦了,眼眶深陷,颧骨高耸,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罗霄心下感动,拉住陈宫的胳膊,轻声道:「公台啊,真是辛苦你了,这些时日,你真的轻减了太多,等这些劳工安顿好,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陈宫摇了摇头。「主公啊,臣并不辛苦。臣都是按照主公你的策略在行事。而主公你,为了大家却在外面出生入死,可就不仅仅是辛苦了呀!臣在后方,只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罗成凑过来,嘿嘿一笑。「大哥,下次出去,你一定要带着我!噢不对,从现在起啊,你就呆在朝熊山里,剩下的事啊,就都交给我们吧!」 陈宫和桑弘羊也都连连点头道:「是啊,主公,罗成将军所言极是,以后啊,你可绝对不能再冒险了!」 罗霄微微点头,玩笑道:「好,好,以后啊,我就当甩手掌柜喽!」 陈宫微笑道:「有桑先生在啊,以后,主公的钱粮可无忧矣!」 桑弘羊连忙抱拳道:「桑弘羊是全仰仗主公的信赖和公台的鼎力相助方有这用武之地呀!」 众人谈笑着继续一路巡察。 日头西沉时,又巡察完一处山坡上的村子,罗霄提醒道:「大哥,您早点回去吧,嫂子们还等着呢。」 罗霄无语,瞪了他一眼:「什么嫂子们?」 罗成吐了下舌头,嘿嘿笑着,「反正……早晚的事!」 桑弘羊在旁边捋着胡子笑。陈宫也笑了。朱骥和袁彬站在后面,也都嘿嘿地笑了。 罗霄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人,在夕阳里,像一幅画。 「好美啊!」罗霄感慨道。这片安宁真来之不易啊!他忽然想起了典韦,眼睛湿了,他眨了眨,极力控制了下情绪。 回到蓬莱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罗霄走进江山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他推开门,愣住了。 大厅里,几个姑娘正在玩投壶。赵敏手里拿着一支箭,眯着眼,瞄了半天,扔出去,箭擦着壶口飞过去,落在地上。她「哎呀」一声,跺了跺脚。 阿市站在旁边,捂着嘴笑。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和服,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轻声鼓励赵敏,声音宛若云雀。 「姐姐好厉害,就差一点了。」 千代站在阿市身后,手里拿着几支箭,又递给赵敏一支。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和服,腰间系着深紫色的细带,长发披散在肩头,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珠花。她也看着赵敏,抿着嘴笑,并不说话。 阿彩站在赵敏身边,拍着手笑道:「郡主真的就差一点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褙子,外面套着典韦那件外褂。那褂子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可她却舍不得脱。 还有一个姑娘,罗霄没见过。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和服,头发绾了个很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金炼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握着左手食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罗成从罗霄身后走过来,嘿嘿一笑。「大哥,那是玉子。明智光秀的女儿,我的……」他顿了顿,脸红了,「我的未婚妻。」 罗霄看了他一眼,笑了。「嗯,知道了。」 罗成的脸更红了。 罗霄走进大厅,姑娘们看见他,都停了下来。赵敏把箭往桌上一扔,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罗郎,你回来了!」说着拉着罗霄的胳膊晃来晃去。 阿市也走过来,站在赵敏身边,低头鞠了一躬,抿着嘴微笑道:「夫君回来了,巡察了一天吧?一定辛苦了,快坐下来休息一下!」 千代也走了过来,鞠躬道:「主公,千代去给主公煮茶,准备些糕点。」 罗霄笑着摆摆手:「不必那么麻烦,冲些茶就好,内厨已经在准备饭了。」 罗成急忙插口道:「千代,给我冲一大碗,加些梅干和山楂,我可是渴坏了!」 千代笑着点头道:「好,千代这就去!将军稍等。」 阿彩也走过来,鞠躬抱拳道:「大人回来了!我们在玩投壶。」 罗霄点点头:「昨晚休息的可好,这里住的习惯吧?」 「多谢大人惦记,住的很好,阿彩很喜欢这里!」阿彩微笑着点头。 玉子最后走过来,盈盈一拜。「玉子,见过大人。」 罗霄点头还礼。「玉子姑娘不必多礼。」 罗成从后面挤过来,站在玉子身边,嘿嘿笑着。玉子看了他一眼,脸红了,低下头。 赵敏拉着罗霄的手,把他拽到厅中央:「罗郎,你陪我们玩。我老是投不中。」 阿市笑了,「敏敏姐姐,你才玩了不到半个时辰,哪能一下子就投中啊?」 赵敏撅着嘴。「可我……刚刚又连投了好几次了,一次都没中。」 阿彩在旁边也笑道:「郡主,您刚刚投的姿势不对。要这样,腰要直,手腕要用力。」她拿起一支箭,站定后,轻轻向前一送,「唰」的一下,箭稳稳地落进了壶里。 「哇!」大家都鼓起掌来。 赵敏瞪大了眼睛。「阿彩,你怎么这么厉害?」 阿彩笑了笑,「练武以后,手就稳了。」 赵敏撅着嘴走过去,拉住阿彩的手。「阿彩,你教我些武艺吧。」 阿彩「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又点了点头道:「郡主,您这是要现学啊?」 这时,千代端着茶盘走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玉子接过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时不时地看着罗成。罗成站在她旁边,有些脸红地笑着。 罗霄跟着大夥一起玩了一会儿,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赵敏拉着阿彩学投壶,阿市在旁边指点着,千代不时去取箭回来,玉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罗成则站在玉子旁边陪着她,偶尔上场露一手,居然两支箭一起投出去还能全中,赢得姑娘们连连拍手叫好。 「夫君。」阿市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累了吧?要不要先上去歇着?」 罗霄摇了摇头。「不累。我就喜欢看着你们。」他说的是真心话,从穿越到这个时空以来,他一直都太需要这种家的感觉了。 阿市笑了笑,把头乖巧地靠在他肩上。罗霄伸手握住她的手,阿市绵软的小手,又嫩又滑,如若无骨。 赵敏投了一支箭,没中,跺了跺脚,回头看见罗霄和阿市,撅了撅嘴,「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继续投。 千代走过来,给罗霄又续了一杯茶。「主公,再喝些热茶吧。」 罗霄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清香扑鼻。 「千代,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千代摇了摇头,低头微笑道:「千代能侍奉主公,是千代的福气。只求主公以后不要再去外面,太危险了。」她听到罗霄前段时间的经历,想起就觉得害怕。 罗霄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们,不再轻易冒险了。」 千代高兴地笑了,她红着脸,低下头,退到一边。 这时,玉子走过来,在罗霄面前站定,深施一礼,红着脸轻声说道:「大人,这是家父让我给您的信,请您过目。另外,织田大将军说希望您早日和阿市小姐举行婚礼大典。也希望……」她看了罗成一眼,「也希望我和罗成将军能……能早日完婚。」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得几乎只能从口型分辨出来。 罗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嘿嘿笑着。「大哥,我和玉子也算是……嘿嘿……也算是……一见锺情。」 罗霄微笑着看了罗成一眼,又看了玉子一眼。玉子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低着头,不敢看他,两只手相互抠着手指。 「好。」罗霄说道,「等过些日子,就为你们举办大典!」 罗成愣了一下。「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好。」罗霄站起来,「其实,杨先生已经在准备了,等再过些天,就办!」 罗成瞪大了眼睛,忽然笑着一把拉住了玉子。玉子被他吓了一跳,挣扎了一下,又不动了,急忙把脸深深低下。 赵敏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幕,撅着嘴走了过来,拉了拉罗霄的手,踮起脚尖凑在罗霄耳边。罗霄只觉得一股香气如兰,让人心醉。 「罗郎,那你什么时候娶我?」赵敏轻声呢喃道。 罗霄转身看着赵敏,拉起了她的手。赵敏也看着他,一双美目,期待地看着罗霄,嘴唇微微撅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敏敏,我想等这边安顿好了,就正式向你家里下定!」 赵敏的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她红着脸喜滋滋地轻声道:「好!你可要说话算数哦。」声音很小,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阿市笑了,走过来,拉住赵敏的另一只手,柔声道:「敏敏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赵敏抬起头,看着阿市。阿市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赵敏忽然觉得阿市这个妹妹好亲切,她听罗霄说过阿市的事情,忽然眼眶红了,点了点头,一把抱住阿市,轻声道:「好阿市,以后罗郎会保护我们的!你不用再害怕了。」她和阿市年龄相仿,却总觉得对方像个乖巧恬静的妹妹,能激发起她的保护欲。 罗霄走过来,搂住她们两个,轻声道:「不过……」罗霄顿了顿,「眼下,我想先尽快把劳工们安顿下来,抓紧时间让一切生活生产秩序恢复正常,另外……」他眼神暗淡了下来,「我想先修一座烈士陵园,把典韦……好好安葬」。 他这句话说罢,众人皆垂下了头。阿彩看着罗霄,眼中热泪盈眶,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又一时语塞,便盈盈下拜,给罗霄施了一礼。 窗外,天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了那两棵老槐树上,照在了江山楼的屋檐下,也照在了朝熊山盆地里那一间间崭新的屋舍之上。 第二十七章 校场练兵气象新 京都,二条城。 大殿里,烛火鬼魅地跳了跳。织田信长踞坐在上首,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话,羽柴秀吉跪坐在下首,低着头,恭敬地聆听着。明智光秀坐在对面,面色沉静,手中捧着一盏茶,却迟迟没有喝。 「猴子。」织田信长转向羽柴秀吉,声音不高。 羽柴秀吉立刻点头道:「在。」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叫小六的,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羽柴秀吉往前膝行半步,「主公,小六本名蜂须贺正胜,是臣自小的玩伴。他现在在毛利元就手下当差,虽说职位不高,可消息绝对灵通。他说罗霄在肥前卫城聚拢了上万唐人劳工以及和大元的郡主搭上关系的消息,臣已经派人去核实过了,确有其事。」 织田信长的眼睛眯了一下。「上万劳工?加上他原来的兵马,怕是有一两万人了吧。」 羽柴秀吉点了点头。「大人所言极是,虽说那些劳工们大多不会参军,但加上罗霄以前的兵马,据臣估算,至少一万多了!而且,那些劳工可以为罗霄提供强大的后勤保障,罗霄这回……实力大增!」 明智光秀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主公,臣担心的不光是罗霄的兵力,更是他和大元郡主的关系。大元虽已日薄西山,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罗霄借了大元的势,以后一旦……」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织田信长,又接着说道:「臣怕……我们在伊势的布局,搞不好要重新盘算了。」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光秀,一边沉思着,一边用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 羽柴秀吉道:「光秀公所言极是。但臣以为,罗霄此人有个致命弱点———太重情义且喜欢亲力亲为。这种人……恐怕未必是那种靠女人上位的人。臣以为,他和那郡主的事,多半是机缘巧合,两情相悦。倒是他带回的那上万劳工,恐怕才是心腹大患。毕竟,那些劳工在肥前和龙造寺隆信血战了一场,可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旦整编成军,战力不可小觑。」 织田信长的手指停了一下。「罗霄的回信,你们都看过了?」 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都点了点头。 信是三天前由马汉带人送到的,还一并带来了几箱珍贵的彩礼。罗霄信中的措辞不卑不亢,大意是说承蒙织田将军厚爱,罗成与玉子小姐的婚事,他将于本月二十八举行大典。诚邀织田将军及明智光秀等同来朝熊山参加大典。至于阿市与他的婚事,需等朝熊山诸事安顿已毕,便择日举行大典。另外,还邀约共同继续对抗武田信玄及足利尊氏丶毛利元就等人,加强同盟关系。信的末尾,还特意提到了甲斐姬,说他不会放弃寻找,望织田将军也勿忘承诺,也继续派人打探。 「光秀。」织田信长看向明智光秀,「玉子是你女儿,除了你必须去之外,你觉得还派谁去参加婚典最合适?」 明智光秀沉默了一会儿。「臣以为,还应派秀吉去最合适。」 羽柴秀吉闻言一怔,随即用眼睛偷偷瞄了一眼明智光秀。 光秀并未理会,继续说道:「他熟悉罗霄,又能言善辩,就算有什么事,也能随机应变。」他故意把「随机应变」几个字加重,显然还嫉恨着秀吉把玉子嫁给罗成的事。 织田信长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猴子,你也去准备一下,带两千两白银,五百匹绢布,三百把太刀,作为贺礼,随光秀一同赴宴。再带一百名亲兵,路上小心。」 羽柴秀吉瞄了明智光秀一眼,又缓缓叩首。「臣……遵命。」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他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良久后缓缓说道:「罗霄这个人,本督越来越看不透了。」 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都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织田信长忽然转身对明智光秀说道:「光秀啊,我让玉子嫁过去,可不仅仅希望她只会给罗成生孩子,你……懂吗?」 明智光秀浑身一颤,他抬头道:「大人,小女自幼缺乏心机,我怕……」 织田信长挥手打断了他,「没有心机……才是最好的!本将军不需要她有心机,只需要她……听话就好。」他死死盯着光秀,冷冷说道:「你……懂了吗?」 光秀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他还想说些什么,织田信长却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 「嗨!」羽柴秀吉叩首起身告退,临走时余光扫了一眼明智光秀,眼角微眯,嘴角向上不明显地翘了一下。 明智光秀痛苦地缓缓点了点头,也起身退了出去。 ……………………………… 甲斐,踯躅崎馆。 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纸门上,把人的影子投上去,模模糊糊的。三条夫人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拆着头上的发簪。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四十来岁的人了,皮肤还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眼角有少许细纹,可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她的眉毛画得弯弯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白天点的胭脂,淡淡的红。 「进来吧。」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纸门轻轻拉开,一个穿着灰色直垂的男子闪身进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他身材瘦小,面容普通,扔在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 「查清楚了吗?」三条夫人没有回头,还在对着铜镜拆发簪。 「回夫人,小的已经查清楚了。」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春祭那天凌晨,菊姬确实去过便女营。她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带侍女。在便女营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后脸色慌张,低着头快步走的。至于……她是否参与了那件事,目前……还没有人证。」 三条夫人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根发簪放在妆台上,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人,一双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翘着,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证据?」她的声音很轻。 「是。」那人紧张地点了点头,又急忙道:「小人……小人还在寻找其他证据,只是……」 「不必了。」三条夫人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你下去吧。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说着摘下手中的一枚玉镯递给了那人。 那人千恩万谢叩首之后,退了出去。纸门轻轻关上。 三条夫人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烛火在她脸上跳着,一明一暗。她忽然格格地笑了,良久,直到眼睛里没有了笑意。 「菊姬啊菊姬,这回,你们娘俩可怨不得我了!」 本丸御殿里,武田信玄躺在榻上,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乾裂,紧闭着双眼,正在闭目养神。他的伤是在川中岛被上杉谦信的箭射中的,箭拔出来了,伤口还在疼,一动就疼。 榻边跪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药碗,一个端着水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武田信玄靠在那里,闭着眼。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事——川中岛,上杉谦信,八幡原。两军对峙了这么久,谁也不敢先退兵。他不能退,上杉谦信也不能退。退了,士气就垮了。可不退,粮草撑不住。他本想着眼下趁着织田信长和斋藤义龙大战之机趁势拿下川中岛,从此解决后顾之忧,可偏偏上杉谦信竟如此难对付,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拍床板。 「砰」的一声,伤口被震得撕裂般的疼。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两个侍女吓得浑身一抖,药碗里的药洒了出来,溅在榻上。 「不喝了!」武田信玄推开药碗,声音像闷雷,胸口气得剧烈起伏。 侍女们跪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纸门轻轻拉开,三条夫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和服,腰间系着浅葱色的细带,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插着一支金簪。她走得不快不慢,身子轻轻摇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四十岁的年纪,却风韵犹存,腰身还是那么婀娜多姿,胸脯还是那么坚挺,皮肤还是水嫩。 她走到榻边,看了看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侍女,轻轻挥了挥手。「下去吧。」 两个侍女如蒙大赦,叩了叩头,退了出去。 三条夫人跪在榻边,伸出手,轻轻按在武田信玄的肩头。她的手指很软,力道不轻不重,揉着伤口周围的肌肉。武田信玄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 「夫君,您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三条夫人的声音很轻很柔,也很甜很腻,像春天里的风,「伤好了,才能打仗。伤了元气,怎么跟那个越后的家伙斗?」 武田信玄没有说话,闭着眼,任由她揉。 三条夫人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她柔声说道:「来,乖,先把药喝了。」 武田信玄张开嘴,喝了。一勺,又一勺。她喂得不急不慢,每一勺都吹得温温的,刚好入口。 喝了半碗,武田信玄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睁开眼,看着三条夫人。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微微地颤着。 「你倒是会伺候人。」他的声音还有些硬,可没那么冷了。 三条夫人腰身向武田信玄轻轻靠了靠,胸前一团柔软紧紧贴在武田信玄胳膊上。「臣妾伺候主公,不是应该的么?莫说是伺候主公这些,就是……」她故意停顿了下,然后声音突然变得妩媚撩人,像三月的猫一样,软软的靠在武田信玄身上,「就是伺候主公做那种事,不也应该有求必应吗?」 武田信玄只觉得刚刚在胸中积压的火气瞬间烧到了小腹,他一把抱住三条夫人,扯过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小腹上。 良久…… 武田信玄喘着粗气靠在床榻上,三条夫人慵懒地侧卧在一旁,露出一段白皙的大腿,媚眼如丝地把头依在武田信玄胸口。 「主公。」三条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些,「臣妾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是春祭那天的事。」三条夫人哼哼唧唧地,抬头看着武田信玄,「那个女刺客逃跑的事,臣妾查出了些眉目。只是……不敢说,怕主公生气。」 武田信玄的眉头皱了一下。「有什么不敢说的?说!」 三条夫人低下头,手指在大腿上摩挲了一阵。「那天凌晨,菊姬去过便女营。然后……有人看到她慌慌张张跑了出去,随后不久……那女刺客就……」 武田信玄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看着三条夫人,三条夫人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一把抓起旁边的药碗,狠狠地砸在地上。 「哗啦」一声,碎瓷片四溅,残留的药汁溅了一地。 「混帐!」他吼了一声,伤口被震得剧痛,他咬着牙,撑着坐起来。三条夫人连忙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夫君息怒!夫君息怒!」三条夫人连滚带爬下了床,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臣妾只是查到了这些,并没有说就是菊姬乾的。也许……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武田信玄冷笑了一声,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你退下吧,叫人把油川夫人叫来!」 三条夫人抬起头,看着武田信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怯生生应了一声「是」,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武田信玄正靠坐在榻上,喘着粗气,脸色铁青。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伊势,朝熊山。 校场在山海城东门外,是一块平整的开阔地,方圆数百丈,四周插着旗帜。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校场边上搭着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太史慈,一身银甲,背上负着一对手戟,目光如鹰。他身后站着几个亲兵,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校场上,三千五百名新兵列成方阵,皆为青壮唐人,身着统一盔甲。一个个挺胸抬头气势昂扬,手里的刀枪握得紧紧的。 罗成站在方阵前面,一身白袍,腰悬长剑,手握长枪。他虽然身体尚未痊愈,但已经可以骑马拉弓,自称武力已恢复了七成,可以上阵杀敌了,但罗霄还是不放心,不允许他去前线,坚持让他做起了临时的新兵教头。 「弟兄们!」罗成的声音洪亮。 「我知道!你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从矿山上跑出来的!是从龙造寺的刀枪下面活下来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吃过苦,受过罪,挨过饿,挨过打!可你们没有死!你们还活着!那么,活着,就要活出个人样来!」 没有人说话。新兵们仰着头,看着他,一个个炯炯有神。 「今天,你们站在这里,是新兵。明天,你们走出这个校场,就是战士!」罗成把木枪往地上一顿,「战士是什么?战士是刀!是枪!是盾!是别人不敢冲的时候你冲,别人不敢杀的时候你杀!是令行禁止!是刀锋所指,勇往直前!你们怕不怕?」 「不怕!」三千五百人齐声喊道。声音像打雷,在校场上空回荡,震得旗帜哗啦啦响。 罗成咧了咧嘴。「好!今天练枪!看好了!」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新兵,双手握枪,一抖。枪尖画了一个圈,又一抖,枪尖画了两个圈。他的手腕一转,枪杆贴着腰,猛地刺出去,枪尖破空,发出「呜」的一声。收枪,回身,横扫,枪杆带着风声,呼呼作响。他越使越快,枪影翻飞,像一条银蛇在空中扭动。一套枪法使完,他收枪立定,面不改色,只是额角微微见汗。 新兵们看呆了。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里的枪都忘了握。 「都看清楚了?」罗成问。 没有人回答。 罗成笑了。「没看清楚也没关系。跟着我练,只要刻苦,只要用心,我保证,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兵,立战功,当将军!」 他走到方阵前面,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这个人的枪握得太紧了,那个人的腿站得太开了,这个人的腰没有挺直,那个人的眼睛没有看前方。他一个一个地纠正,不厌其烦。 太史慈坐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新兵,看着他们笨拙地跟着罗成比划,看着他们的腰一个比一个直,精神头一个比一个足,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苗子。」他轻声说了一句。 身后的亲兵也点了点头。「将军,这批新兵底子不错。在矿山上干过活的,力气大,能吃苦,不怕累。而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 太史慈「嗯」了一声。「不错!练好了,是一支精兵!」 校场上,那些新兵还在练。一枪,又一枪,又一枪。有人刺得准,有人刺得偏,有人用力过猛,差点摔倒。可没有人偷懒,没有人叫苦。他们的眼睛里有火,杀声震天。 罗成在方阵里走来走去,嘴里喊着口号。「一!二!三!刺!」 三千五百杆枪同时刺出去,枪尖在日光里闪成一片,像一道银色的波浪,从校场这头涌到那头。那波浪涌过去,又涌回来,一浪接一浪,一浪高过一浪。 太史慈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看着那片银色的波浪。风吹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好!」他高喊了一声。 第二十八章 不负黎民不负卿 朝熊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山海城蓬莱宫前的路上铺了红毯,是织田信长送的,铺了足足三百步。道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灯笼上贴着金色的「囍」字,风吹过来,灯笼摇摇晃晃,「囍」字也跟着晃,像一张张笑着的脸。山海城的城墙上也挂了红绸,城门处的两挂红绸从垛口垂下来,一丈多长,随风飘扬,好不气派! 杨震站在蓬莱宫门口,一身深红色的礼服,头戴乌纱帽,手里捧着一卷红绸。他捋着胡子,眯着眼,看着人来人往,嘴角一直翘着。陈宫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衫,腰系宽带,胸前别着红绸带,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一条一条地核对。贾诩丶养由基丶李嗣业丶王彦章丶北畠具教丶华雄,吴惟忠丶潘凤丶甘宁丶周泰丶铃木重秀等在外地的人也都纷纷送来了贺礼,除此之外,各地宾客的名单丶礼单丶菜单丶酒单等等,一样一样,不敢马虎。他是今日的总管,里里外外都是他在张罗。 「丞相大人,吉时是酉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陈宫翻着册子,忙得头也不抬。 杨震点了点头。「来得及,都准备好了。你一会儿再去看看新房,红烛准备齐全了没有?」 本书由??????????.??????全网首发 「都已经备好了。一对龙凤烛,一人多高,盘着金龙金凤,我方才都看过了。」 「喜帐呢?」 「挂好了,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 「红枣丶花生丶桂圆丶莲子都撒好了吧?」 「您老就放心吧,都已经撒在床上了,撒得满满的。桑先生亲自看着正时他们三个娃子布置的,好着嘞!」 杨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去门口迎一下,我去看看光秀公到了没有。」 蓬莱宫大殿里张灯结彩。殿中央上首两把椅子,是给罗霄和明智光秀坐的。此前,罗霄早已接到罗义的回信,赞同罗成和玉子的婚事,并嘱托罗霄以长兄身份代父行事,为罗成完成婚礼。明智光秀是玉子的父亲,他将在婚礼上被安排与罗霄并排而坐,是今日的高堂位。案几上红烛一人多高,烛身上盘着金龙金凤,烛火跳着,映得满殿通红。 宾客陆续到了。新田义显带着新田家的贺礼———二十匹骏马,一百把太刀,一百杆长枪,一箱子金银,他穿着一身黑色直垂,嘴角带着笑,大踏步而来,罗霄迎上去,热情地抱拳道:「义显兄能来,朝熊山蓬荜生辉啊!」 新田义显特意用东方礼节也抱拳回礼道:「恭喜罗霄兄!今日令弟大喜之日,我特来讨杯喜酒喝!」 罗霄拉住新田义显的手一边向殿里迎,一边感慨道:「无奈令兄身体抱恙,不能亲来,实在是遗憾啊。」 「兄长让我转告罗霄兄,等他身子好些了,一定亲自来朝熊山道贺。他说,罗霄兄是他最好兄弟,兄弟的弟弟成亲,他本该来的,可实在有病在身,确实遗憾啊!哦,对了,我二嫂松友里香还亲手为罗霄兄和令弟各织了一件阵羽织,做工真可是好啊!」新田义显也边走边说着。 罗霄拍了拍新田义显的肩膀,「让新田兄好好养病,朝熊山随时欢迎他来。等过段时间,我也一定去赤坂城探望他,一并感谢二嫂的无微不至的照顾。」 两人边走边聊,进了殿内。 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是一起来的。前一日,他们已经抵达了朝熊山,罗霄安排他们到驿馆休息,并加派了人手保护。 此时,羽柴秀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垂,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笑。他走得很慢,眼睛四处打量,仿佛是在一间间数朝熊山有多少房子丶多少人似的。明智光秀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面色沉静,右手握着一把紫砂壶,爱不释手。壶是昨天罗霄送他的,用上好的紫泥——天青泥烧制而成,壶盖设套环钮,流短微翘,半环形把与器身线条浑圆呼应,器表洒冷金斑。壶腹阴刻行书铭文「为惠施,为张苍,取满腹,无湖江」,取自《庄子逍遥游》中的典故,字体遒劲有力,飘逸洒脱,不仅有壶中茶水充盈,源源不断之意,更深层表达了一种知足常乐丶超脱物外丶容天地于胸襟的人生态度。 他身后跟着一百名亲兵,抬着二十几口大箱子,箱子上盖着红绸,红绸上写着大大的「贺」字。 罗霄迎了上去,抱拳笑道:「光秀公,秀吉大人,两位上宾快请入内!」 明智光秀深鞠一躬还礼,声音不高不低。「探题大人客气了!令弟年少有为,英俊潇洒,又武力高强,威加四海,前途无量啊!小女承蒙令弟厚爱,真是她的福气,能嫁入探题大人家,光秀真是激动不已啊!」 羽柴秀吉嘿嘿一笑,凑上前来。「是啊光秀公,罗成将军少年英雄,独战男山,七战七捷,枪挑柿崎景家,阵斩高师直,天下谁人不知?令爱美若天仙,温良贤淑,哪个不晓?嫁给罗成将军,那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光秀公,您以后可就有了这层关系,也就有了另一处靠山,也是前途无量啊!」 「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两位上宾快快里边请!」罗霄热情地把两人带进了大殿。 明智光秀缓步进入,一路上和众宾朋打着招呼。他边走边转过头,看了一眼羽柴秀吉,脸上不动声色,眼睛却眯了起来,靠近秀吉轻声说道:「方才……秀吉大人说笑了,织田将军才是光秀唯一的靠山,光秀忠心,日月可鉴!至于其他的,光秀不敢想,也不会想。」 羽柴秀吉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也压低声道:「光秀公忠心耿耿,在下佩服,日后……若是两家……我是说万一两家稍有间隙,但愿……光秀公能记得今日之所言啊。」 「这是自然!……就不劳秀吉大人操心了。倒是秀吉大人你……」光秀说着顿了顿,进一步压低了声音,露出一抹邪笑道:「总是随身怀揣着阿市小姐的画像这件事,如果让织田大人或是罗霄知道了……」说着深深看了一眼秀吉,然后朗声大笑着快走了几步。 「这!……」秀吉满脸通红,一时语塞,急忙向左右扫了一眼,又立刻疾步跟上,与光秀并肩同行。 待秀吉追上了光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声听起来很熟络,很爽朗。 众人纷纷进得大殿,按照安排好的位置各自落座。大殿内舞女们翩翩起舞,侍女们端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宾朋们互相说着唠着,热闹非凡。 楠木正行丶正仪丶正时三个小家伙也来了。正行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褂,腰里扎着皮带,站得笔直。正仪穿着一身灰色的小袍,手里拿着一把糖果,东张西望。正时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袄,胖乎乎的。他们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 「新娘子呢?新娘子什么时候出来?」正时急得直跳。 正行瞪了他一眼。「急什么?还没到吉时呢。」 正时撅着嘴。「我想看新娘子。都说新娘子是最漂亮的。」 正仪摇了摇脑袋,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那是自然。二叔那么英俊,二婶当然也漂亮。这才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正时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是千代姐姐漂亮,还是二婶漂亮?」 正行和正仪同时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酉时三刻,吉时到了。 「大典开始!」杨震高声颂道。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过,鼓乐齐鸣。红毯尽头,玉子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脸上蒙着红盖头,由两个侍女搀着,一步一步走过来。嫁衣是罗义送来的,上好的蜀锦,绣着金凤,凤尾拖了一丈长,在红毯上缓缓拖过,像一片金色的云。凤冠上镶着珍珠宝石,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罗成胸前披着大红十字绣,站在大殿门口,看着玉子走过来。他的手心出了汗,心跳得厉害。他想笑,又怕笑出来不好看,绷着脸,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看着那片金色的云,看着凤冠上闪烁的宝石。 玉子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侍女退到一边。罗成伸出手,玉子的手搭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软软的,微微有些抖。罗成握紧了一些,两人缓步并肩继续向前走。 杨震站在案前,手里捧着红绸。他看着罗成和玉子,嘴角一直翘着,眼睛眯缝着。 「一拜天地!」 罗成和玉子齐齐下跪,朝着案桌上的天地牌位拜了三拜。殿外,阳光正好,照在红毯上,耀眼而喜庆。 「二拜高堂!」 罗成和玉子转过身,朝着上首的罗霄和明智光秀拜了三拜。罗霄坐在椅子上,看着罗成,眼眶有些红。他被植入的记忆中,罗成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着「大哥大哥」,摔倒了就吐吐满嘴的灰,爬起来继续跟着他跑。如今,弟弟要成家了。人生……如梦啊!他眨了眨眼,把泪逼了回去。 明智光秀坐在旁边,呆呆地看着玉子,眼眶也红了。玉子是他的女儿,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如今,女儿要嫁人了。他想说些什么,又知今日是仿照唐国礼仪举办婚礼,便只是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喉头有些哽咽。他看向罗成,见对方确实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知道不论本领还是相貌都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存在,无可挑剔,又觉得女儿确实得了个好的归宿,心下满意起来,脸上不觉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可忽地又想起他曾让柴田胜家暗箭射向罗成,差点杀死对方,又暗道一声「好险」,不觉面颊微红,额头有些见汗,眼神急忙移向了别处。可脑中又不自觉地担忧起罗成是否伤了元气,身子骨可否还行,别让自己女儿守了活寡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来。他正胡思乱想着,只听杨震继续高声唱道: 「夫妻对拜!」 罗成和玉子面对面,拜了三拜。玉子的红盖头微微晃动,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雪白的脖颈。罗成看着她,心跳得更厉害了,手心又出了汗。 「送入洞房!」 众人欢呼起来,起着哄,叫嚷着,簇拥推搡着玉子,将她送入殿后江山楼旁的一处崭新的院落。 许褚拍着桌子喊:「好!」夏侯惇吹了声口哨。文鸯和太史慈也大笑着起着哄,鼓着掌。杨妙珍站在角落里,也跟着拍手,面色微红。 接着,众宾客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大吃特吃起来。吆喝声,起哄声,划拳行酒令声,笑骂声,声声不绝。 连从来不喝酒的李时珍今日也都频频举杯,居然和桑弘羊连着对饮了三杯,引得众人一阵叫好。 武将那边更热闹。许褚丶文鸯丶夏侯惇丶太史慈丶朱骥丶袁彬丶杨文广丶杨妙珍围了几桌,酒一碗一碗地喝,话一句一句地喊。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几人,已经换了大碗,互相拼着酒。许褚脸红得像关公,举着酒碗大喊:「来!来!来!喝!今天不醉不归!谁不喝谁就是孬种!」 夏侯惇用一只眼瞪着许褚,咧嘴笑了。「你喝得过我?当初俺在幽州的时候,一边练拳一边喝,打一趟拳喝一碗,喝了四十多碗,也没醉!你老许行吗?」 许褚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好!话说到这了!咱俩拼酒!咱俩先一人喝一坛!敢不敢?」 夏侯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好!喝就喝!老子今天陪你喝个够!」说着,他举起一坛,一饮而尽,把坛子往桌上一顿,「来啊!」 文鸯坐在旁边,笑着摇头。他端起酒碗,敬了太史慈一杯。「太史将军,刚才听你说这批新兵练得不错?」 太史慈点了点头,放下酒碗。「三千五百多人,都是好苗子啊。在矿山上干过活的,力气大,能吃苦,不怕累。而且全是跟着主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练好了,绝对是一支精兵。」 文鸯称赞道:「那就好。咱们现在兵多了,可仗也多了。六角氏的残余还在蠢蠢欲动,斋藤义龙还在苟延残喘,武田信玄虎视眈眈,龙造寺隆信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加上长宗我部元亲……哪一边都不好对付啊。」 太史慈笑着看了他一眼。「文将军,我印象中,你可从来没怕过谁,怎么,今儿你这是忧虑起啥了?」 文鸯哈哈笑道:「我怕!我怕啊……我怕没仗打啊。」 众人闻言也都笑了。朱骥和袁彬坐在一起,两人都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朱骥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抿着,不说话。袁彬话多,拉着朱骥的胳膊,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朱大哥,你说,主公下一步会打哪里?」 朱骥摇了摇头。「不知道。主公自有安排。」 袁彬叹了口气。「我就是想打仗。在矿山上憋了那么久,骨头都生锈了。好不容易杀出来了,不狠狠杀几个倭狗,对不起咱那秀春刀。」 朱骥看了他一眼。「会有仗打的。别急。」 杨文广年纪小,不敢多喝,只端着一杯茶,陪着大家。他坐在许褚旁边,许褚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搂得喘不过气来。 「小杨将军,你什么时候上阵杀敌啊?」 杨文广涨红了脸,挣了两下道:「许将军,你可别小瞧我!我现在就能上阵了!只是主公说了,让我先好好练气力,再过两年,就让我领兵!」 许褚哈哈大笑。「好!有志气!到时候跟俺老许一起冲,俺护着你!」 「切,到时候,只怕是我要护着你!」杨文广不服气地翻着白眼道。 「好你小子!还真有股子倔劲儿!」许褚摸了摸杨文广脑袋笑道。 杨妙珍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不时被众人逗得娇笑连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罗成又换好了一身喜服,从后殿重新走了出来。他头戴乌纱帽,帽上插着金花,腰间系着玉带,脚蹬粉底靴。他本就生得英俊,此刻更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红齿白,站在门口,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许褚第一个看见他,站起来,举着酒碗,声音大得像打雷。「哎呦,新郎官又出来了!来来,喝一碗!」 罗成笑着走过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许将军,今天你可不能把我灌醉了,晚上还有正事呢!」 许褚一愣,没反应过来。「正事?什么正事?」 夏侯惇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许褚你个憨货!新郎官晚上还能有什么正事?当然是洞房花烛——崩一炮喽!」 众人哄堂大笑。许褚这才反应过来,瞪了夏侯惇一眼。「你个独眼龙!心还挺花花!喝酒!刚才该你了!」 罗成的脸也红了,笑着瞪了夏侯惇一眼。「我呸!就你懂得多!」 众人又是一通哄笑。 文鸯笑着走过来,拉住罗成的手。「来来来,别理他们。咱俩喝一杯。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今天你成亲,我可真替你高兴啊。」两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文鸯眼眶有些红,拍了拍罗成。 罗成也微微红了眼眶,点了点头。「阿鸯,谢谢你!我的好兄弟!今天你得多喝几杯!」 文鸯笑着点头道:「那是自然!」 羽柴秀吉端着酒盏,醉醺醺地和众人喝着,在人群中穿梭。他的眼睛扫来扫去,忽然……他停住了,他看见了阿市。 阿市正微笑着站在殿角,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和服,头发绾了发髻,插着一支红玛瑙簪子。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弯弯的,像妩媚的月牙,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正看着罗成和玉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淡淡的,甜甜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羽柴秀吉看呆了。他张着嘴,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市,一眨不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旁边有人叫他,他没听见。有人碰他的胳膊,他也没反应。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像一尊石像。 明智光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秀吉大人!当心眼睛拔不出来哦!」 羽柴秀吉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尴尬地笑了。「噢……醉了醉了,光秀公,这酒太烈了。朝熊山的酒烈得多啊。」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转身回了座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市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急忙又到处看着,寻找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终于,他又看到了她,目光立刻就又移不开了。此时的阿市,已经回到了女眷那一桌,和赵敏丶阿彩丶千代等坐在一起正说着话。 ………………………… 夜已经深了。宴席散了,宾客陆续离去。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被安排在驿馆歇息,许褚和夏侯惇醉得不成样子,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地边吹着牛边走了。文鸯扶着醉醺醺的太史慈往外走,朱骥和袁彬跟在后面。杨文广背着睡着了的正时,正行和正仪则跟在后面,欢天喜地地把玩着手中的糖果。 罗霄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站在蓬莱宫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月亮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人,手牵着手。 杨震从殿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月亮。 「老师。」罗霄轻声唤他。 「嗯。」 「今天辛苦您了。」罗霄深鞠一躬道。 杨震摇了摇头。「呵呵,看着成儿成家了,老夫心里高兴啊。」他顿了顿,「你爹要是看到今天的场面,肯定也会高兴的。我猜他今日在琉球也一定在喝酒,怕是已经喝醉了。」 罗霄笑了。「我爹酒量还好,轻易喝不醉。」 杨震也笑了。「你爹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酒。」他顿了顿,「你倒是很像他,酒量也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杨震开口了。「霄儿,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罗霄看着月亮。「先把这些劳工安顿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然后练兵,积粮,等时机。」 「时机?」 「织田信长和斋藤义龙正打得不可开交,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在川中岛对峙,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各怀鬼胎。龙造寺隆信主力都不在本土,长宗我部元亲被打残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罗霄转过头,看着杨震,「眼下,正是我们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杨震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老夫就放心了。老夫怕你急着报仇,急着打回去。」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典韦的仇,我不会忘。但不是现在。龙造寺隆信还有上万精兵,村上水军还在他那边,足利尊氏也不会坐视不管。眼下和他们硬打,两败俱伤,搞不好,吃亏的还是我们。」 杨震捋着胡子点头道:「你能沉得住气,老夫就放心了。做大事的人,不能急。急了,就容易出错。」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杨震忽然叹了口气。 「霄儿,有件事,老夫不知道该不该说。」 罗霄看着他。「老师请讲。」 杨震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是赵敏的事。」 罗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老夫知道,赵敏是个好姑娘。要不是她,你恐怕早就……而且她还千里迢迢调来那么多大船,救了上万唐人。可以说,她是那上万唐人的恩人啊。」杨震顿了顿,「可是,她终究是大元郡主。她哥哥扩廓帖木儿,是大元的重臣。将来,你和你父亲要匡复汉室,恢复中华,必然要和大元一战。到时候,你让她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啊?她……该有多难受啊!」 罗霄没有说话,他看着月亮。 一阵风轻轻吹过,罗霄衣裳的下摆飘了起来。良久,他轻声说道:「老师,我懂您的意思。」 杨震看着他,「……你想过没有?将来你们两个会是怎样的结局?」 罗霄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想过了。我爱敏敏,而且,她对我有恩,我不能负她,至于将来如何,」说着他顿了顿,轻轻叹气道:「只能……将来再说吧。」 杨震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二人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天上的月亮。 「霄儿啊,人重情义是对的!你能如此,老夫很欣慰啊!不过,你自幼读圣贤书,也当晓得《孟子》有一言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如今管领伊势及南近江数十万百姓,朝熊山中又刚来了上万唐人劳工。可以说,你已非当年一身轻松之人。这上万唐人劳工的荣辱,那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以及将来华夏黎民的生死皆可因你的决策而改变啊。你若因儿女私情而乱了方寸,因一己之恩而误了全局,那便不是圣人所说的重情重义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左传》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业不存,私情焉附?你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儿女情长,可暂存于心,却不可累于行啊。老夫言尽于此,望霄儿你三思啊。」 罗霄背着手,望着天上那轮冷月,良久无言。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夜风拂过他的衣袍。 「恩师教诲,学生谨记!也请您相信我,一定会找到一条出路,早日让天下太平,黎民长安的出路!」 杨震微微点了点头道:「好孩子!老夫相信你,不过……」他叹了口气,「你的想法……难呀……太难了!」说完,不再说话,同罗霄一同继续望着月亮。 良久,罗霄也深吸一口气,悠悠吟道: 「七尺男儿何惧兵,仗剑红颜向危行。愿将太平酬天下,不负黎民不负卿。 又是一阵风吹过,吹得树叶哗哗响。二人负手而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了地上。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院墙外面,赵敏正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攥着衣角。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双美目泪眼朦胧。娇小的肩头正轻轻颤抖,她哽咽着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个汉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第二十九章 粮丰酒烈红颜远 第二天一大早,罗霄就赶往新兵营。 新兵营在山海城外东边的一处平地上,四面用夯土城墙围着,营门朝南,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见罗霄来了,挺直腰板,枪往地上一顿。「主公!」罗霄摆了摆手,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天还没大亮,营房里已经点起了灯。太史慈正在院子里整理甲胄,昨夜的狂饮让他这会儿略有些头晕。看见罗霄,大踏步迎了上来。「主公,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早起了好啊!来看看。」罗霄往营房里看了看,「弟兄们起了吗?」 太史慈笑了。「起了!您定的规矩,卯时起床,一刻都不能晚。刚开始还有人叫苦,最近大夥都习惯了,到点儿自己就醒了。」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正说着,营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紧接着,门帘掀开,士兵们鱼贯而出,一个个穿着短褂,光着膀子,裤腿挽到膝盖,脚蹬快靴。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打着哈欠,可动作不慢,一会儿就在院子里站好了队,整整齐齐。 罗霄走到队伍前面,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扫过去。从肥前回来还不到两个月,这些人已经变了。刚来的时候,很多人面黄肌瘦,眼窝都深陷。而现在,不仅黑了丶壮了,而且一个个目光炯炯有神。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太史慈站在队伍旁边,按照罗霄传授的口令高声喊道:「全体都有!今日晨练,照旧。负重十斤,跑步十里,回来举石锁五十次,蛙跳一百步。出发!」随着他一声令下,各支队伍开始井井有条地出发了,不时传来各队嘹亮的口号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一丶一二一......」 队伍出了东门,沿着山路往东边跑。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沙袋,沙袋是粗布缝的,里面装着沙子,都不多不少十斤重。山路不平,碎石多,坑坑洼洼的,跑起来硌脚。可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掉队。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步子大,喘气匀;跑在后面的有些气急,但也咬着牙跟着,一步也不停。 罗霄在队伍后面也跟着跑,他也有意与士兵们一起晨练,以此来提升自己的身体素质。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看着他们被汗水浸透的短褂,看着他们腿上鼓起的肌肉,心里非常踏实,他坚信,按照现代军事理论训练出来的士兵,绝对可以称为这个时代的精锐中的精锐! 跑了五里,到了一个岔路口。太史慈喊了一声「返回军营!」,队伍转了一个圈,又跑了起来,往回跑。跑到营门口时,士兵们纷纷开始冲刺跑,咬着牙,瞪着眼,快速冲过了那道门。 回到营里,放下沙袋,开始举石锁。石锁是山上采的石头打的,大小不一,小的二十斤,举三十次,中的三十斤,举十五次,大的五十斤,举五次。一时间,训练场里「嘿哈」声此起彼伏,石锁举过头顶,停一下,再放下来,再举。到最后几个时候,很多士兵的胳膊在抖,脸涨得通红。旁边的都在高声喊:「加把劲!再来一个!」,大家汗流浃背,拼劲十足! 举完石锁,开始蛙跳。从营门这头跳到那头,一百步。蹲下去,跳起来,蹲下去,跳起来。有人跳了五六十步就跳不动了,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了。太史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面沉似水,就直勾勾看着他。那人抬起头,看了太史慈一眼,低着头咬着牙,又继续跳。 罗霄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其实内心非常满意这样的晨练效果。 晨练结束后,天已经大亮了。士兵们回营房擦汗丶换衣裳,然后到饭堂吃饭。饭堂是木结构的,很大,每一座都能坐几百人。长条桌,长条凳,桌上摆着大碗,碗里盛着粥,粥是稠的,能立住筷子。每人还有两个大号的杂粮馒头,一颗鸡蛋丶一碟小菜丶几块腌肉及咸鱼。 罗霄走进饭堂,士兵们看见他,都站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自己也端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坐在一个年轻士兵旁边。那士兵愣了一下,端着碗,不敢动,有些紧张地偷瞄着罗霄。 「吃啊,看着我干什么?」罗霄笑了。 士兵也笑了,连忙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偷偷看了罗霄一眼,才又低下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罗霄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觉得伙食怎么样?」他问。 士兵点了点头。「好!太好了!俺在矿山上时,一日一顿,馊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只有几口饭团,饿得人心慌!在这儿一日三顿,顿顿乾的,能吃得饱饱的!」 罗霄笑着点了点头,「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才有力气打仗!」 士兵也笑了,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太史慈端着一碗粥,坐在对面。「主公,您定的这个伙食标准,是不是高了点儿?别的大名那里,最精锐的士兵都是一日两顿,咱们这一日三顿,还顿顿有鱼有肉。这钱花得……」 罗霄摆了摆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吃不饱就打不了仗。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桑先生那边有办法!」自从有了桑弘羊,罗霄辖内各处生意明显红火了起来,帐上的收入也充盈了。 太史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低头喝粥。 饭后,士兵们又开展了队列训练。罗霄坚信,只有铁的纪律才能锻炼出一支铁的队伍,特别是古代战争,特别依赖阵型,需要士兵们令行禁止,同进同退,整齐划一。而他带来的现代的队列训练方式,非常能锻炼士兵们听到口令后的配合和执行力。 午时,士兵们的伙食更丰盛了,米饭丶馒头丶面条三种主食,加上大块的肉丶萝卜丶土豆和白菜,士兵们一个个都吃得饱饱的。罗霄充分利用了系统不定期给的各种奖励,前段时间,就把系统给的一颗上等的翡翠明珠换了银子从畿内买来一千五百石粮食。 午饭后,士兵们休息了半个时辰后,又进行了实战对抗和阵法训练。 傍晚,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烧起来了。新兵营的训练场上,士兵们列成方阵,准备拉歌。罗霄站在方阵前面,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上映着夕阳,心情澎湃。 「弟兄们!」他喊了一声。 「有!」三千五百人齐声应道,声音像打雷,震得操场上的土都扬了起来。 「咱们第一支歌一起唱!咱们就唱前段时间新学的——团结就是力量!」 士兵们笑了,纷纷叫好。有人搓手,有人咽唾沫,有人清了清嗓子。 罗霄起了个头:「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三千五百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从操场上涌起来,涌过营墙,涌过山岗,涌到朝熊山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粗犷丶整齐,它有一种力量,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有一种震撼人心的魔力。 接着,各队伍开始拉歌比拼,气氛热闹非凡。 罗霄看着这一切,仿佛回到了自己当初在大学里军训时候的场景,尽管时间跨越了几百年,可这熟悉的歌声宛如穿越时空而来,不知不觉中竟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忽然,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张龙翻身下马,跑了过来,脸色发白。 「主公!主公!不好了!」 罗霄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赵敏郡主……郡主她……」张龙喘着气,「侍女刚才来报,说郡主和阿彩姑娘不见了,房间里行李都空了!」 罗霄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没有说话,疾步跑到马厩,翻身上马,往蓬莱宫赶。张龙跟在后面,马蹄声哒哒哒的,在暮色里传出很远。 ............................ 江山楼里,赵敏的房间门开着。罗霄冲了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妆台上的铜镜还在,可梳子丶簪子丶胭脂盒都不见了。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她的衣裳全拿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罗霄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发现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罗郎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 罗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手指微微颤抖地拆开了信。 「罗郎: 见字如面。 妾本蒙古女子,自幼喜欢大汉文化,便自作主张将妾封号「昭明」二字谐音「赵敏」作为汉名。前番赴对马本为寻药救母,岂料与君相遇,患难一场,以心相托,此生足矣。 然妾思之再三,君乃汉室之胄,妾为元室之裔。他日君举义旗复汉,妾兄扩廓必为元室柱石。两军对垒之日,敢问君与妾将何以自处? 尝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妾今不辞而别,再嘱罗郎珍重万千,勿念。 银簪一枚,乃君所赠,妾余生每日佩戴,视作至宝。 敏敏泣书」 罗霄看完信,手垂下来,信纸落在地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良久,他弯下腰,捡起信,折好,放进怀里。 「备马。」他的声音很轻。 张龙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罗霄翻身上马,带着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五个人五匹马,往山下跑。马蹄声在夜色里回荡。他们先去河边,河边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罗霄挨个船问,有没有看见两个年轻姑娘。船夫们都摇头。他又去了驿馆,去了客栈,去了城门口,问了一圈,没有人见过她们。 罗霄命人四处寻找的同时,自己则带着张龙几人快马加鞭赶往安浓津。 次日黄昏,罗霄同甘宁带着锦帆军在海上搜了一圈,无果而返。周泰则带着人在港口附近村镇搜了一天,也没有搜到。铃木重秀派了船往西追了七十里,可大海茫茫,别说两个姑娘,连个姑娘影子都没看见。 罗霄站在码头上,望着大海,站了很久很久。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失落,或许因为赵敏也来自唐国,或许她是自己曾经喜欢的武侠中的女神,或许......或许是因为他也觉得赵敏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张龙走上来,声音很轻:「主公,让弟兄们继续去追,您回去吧。」 罗霄没有动。 「郡主她……她是很有主意的人,她既然走了,就不会让咱们找到。」赵虎也上来劝。 良久,罗霄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海面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阵风吹过,带走了曾经的欢声笑语,曾经的海誓山盟,也带走了那个姑娘,就仿佛她真的只是书中的郡主,从没有来过一样。 仿佛这一切,其实只是一场梦而已。 ............................. 转眼,小半年过去了。 朝熊山的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一夜黄了,黄得耀眼,黄得像谁在山坡上泼了一桶金漆。山下的稻田也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片金色的海。 桑弘羊蹲在田埂上,手里掐着一株稻穗,一粒一粒地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 「多少?」陈宫站在他身后,弯着腰问。 桑弘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宫。他的嗓音有些发颤,「公台,你猜。」 「我......我猜不着。」陈宫摇摇头。 「一千五百五十斤。」桑弘羊一字一顿,「一亩,一亩这么多!一千五百五十斤!方才士兵们称完和我说......我......我还说胡说咧!」说着,他颤抖着手伸了出来,指着掌中的稻穗,「公台,你看看,你看看这,这!.....这果然是真的啊!是真的啊!」 陈宫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株掉落的稻穗,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他喃喃道。 桑弘羊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可这是实打实称出来的。我又让称了三遍!没错啊!哈哈」 陈宫站起来,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风吹过来,稻浪一波接一波,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主公呢?」他忽然问。 「嗯,在那边!」桑弘羊往远处一座小山坡上指了指,「在那棵树下坐了好久了,也看了好一阵呢!」 罗霄坐在山坡上,腿伸得直直的,两只手撑在身后,眯着眼看着山下那片稻田。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烧得特别好看,那片金色稻海在夕阳下越发的美丽。 陈宫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着山下。 「公台啊。」罗霄忽然开口。 「在。」 「你说,这些粮食能养多少人?」 陈宫算了算。「一亩稻田产一千五百余斤,咱们现在有三万多亩,算下来……」他顿了顿,「四千五百多万斤!一个人一年吃三百斤,能养十五万人啊。而这......还仅仅是咱们的水稻,咱们还有黍地丶麦地和菽地共约两万多亩呢!」说着他又指了指远处,「方才我们品尝了您说的那种马......马铃薯,在火上烤出来,真好吃啊!满地飘香啊!一亩足足五千多斤啊!哦对了,还有那边那些叫什么来着......哦......玉......玉米!煮着吃,真的太香了!主公啊!咱们大丰收了,大丰收了啊!哈哈哈,您是没见啊!桑先生方才在下面手舞足蹈的,哈哈哈」说着,他情不自禁地大笑了起来。 罗霄微笑着点了点头。「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的底气就越来越足!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投奔我们!」 陈宫点着头看着他说:「是啊,主公,这样,我们士卒的战斗力也会非常强悍!」 「留足种子,在伊势和南近江开始广泛播种,剩下的,按桑先生定的税政该分的分,该留的留,该卖的卖。酒坊那边也又快出酒了吧,换回来的银子,再买地,再开荒,再招人,再买马!」罗霄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陈宫点点头道:「主公,桑先生已经算过了,留三成做种子足够了,四成分给百姓,三成卖出去。酿酒那边,半月前那批酒已经卖完了,据说各地订单源源不断地发来,铃木重秀已经联系了几家商船,下个月就能运到各处去。还有,新买来的一千头耕牛已经分发下去了,开荒又多了份保证!」 罗霄点了点头道:「就依桑先生的法子办吧。」罗霄也没想到,他把系统奖励的现代固态法酿酒法给了桑弘羊后,一个月内,居然就收到了奇效,看来这个桑弘羊真的是挣钱大神啊。 陈宫笑了一会儿,说道,「对了,主公啊,还有一件趣事。」 「哦?公台快说与我听听。」 「这半年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三千多唐人。有的是从肥前跑出来的,有的是从四国渡海过来的,有的是从登州那边来的,还有一些是从琉球那边来的。上次您在肥前卫城的义举已经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来投奔您了!而且现在啊,据说唐人们都称您『文王再世』,再造新天!」 罗霄苦笑了一下。「我?我算什么文王再世。不过是想带着百姓过个安稳日子罢了!」 陈宫没有接话。他看着山下那片稻田,看着那些正在收割的百姓,看着那些弯着腰丶挥着镰刀丶脸上带着笑的人。 「主公啊,您就是他们的新天啊。」他用手指了指山坡下,声音很轻。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山坡上,照在稻田上,照在那些整齐乾净的房舍之上。 半年来,朝熊山的确变了。人多了,房子多了,路也宽了。山海城的集市从三天一集改成了一天一集,还是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丶卖布的丶卖鱼的丶卖肉的丶卖酒的,打把势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第三十章 剑指美浓谋伊贺 朝熊山的西麓,新辟了一处陵园。陵园选在一片缓坡上,背靠青山,面朝盆地。站在这里,能望见山下层层叠叠的稻田,能望见远处山海城的城楼。陵园不大,用青石垒了矮墙,墙内种着松柏,是新栽的,还不太高,枝叶却已青翠。园门朝东,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忠烈园」。字是罗霄写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园里忠烈祠之后,有一座宏伟的墓碑,是典韦的。墓碑用整块青石凿成,一丈来高,碑面磨得光滑,刻着「典韦之墓」四个字,字迹深峻,一笔一划都体现出非常强的刀工。碑前立着一尊石雕———是两柄铁戟交叉而立,戟尖朝上,指向天空。石雕是罗霄请匠人完全按照典韦双戟打的,说是「恶来一生不离双戟,有戟在,他的英灵就永存!」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霄单膝跪在碑前。烧纸,摆供品,都一直跪着。他含着泪看着那块碑,脑海中闪过和典韦共同经历的一幕一幕。典韦是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个召唤出来的猛将,他一出现就救了罗霄一命,此后几乎每次危急关头都会和他一起出生入死,最终又是他舍命救了罗霄和众人,他似乎是带着使命来的,可如今,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了。 罗霄身后,陈宫丶陆逊丶桑弘羊丶杨文广丶杨妙珍丶朱骥丶袁彬丶夏侯惇丶阿市丶千代等人齐齐跪着,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动松柏的枝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语。杨震年岁大了,爬不得山,便留在蓬莱宫,没有来。 「恶来。」罗霄开口了,声音哽咽。他停了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战斗到老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你食言了。」他说着话,泪珠滚落下来。 身后,阿市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千代跪在她旁边,低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夏侯惇咧着嘴,一直呜呜哭着。 罗霄拿过来一坛酒,拔开塞子,酒香立刻飘了出来。是朝熊山新酿的酒,第一批出窖的,他特意留了一坛。他把酒倒在碑前的石板上,酒液渗进石头缝里,洇开一片深色。 「这是咱们朝熊山自己的酒,你尝尝。」他把酒壶放在碑前,又跪了一会儿。 众人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罗霄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陈宫的眼睛红红的,陆逊丶桑弘羊等都低着头。杨文广挺着胸,胸口起伏激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眼泪落下来。杨妙珍站在他旁边,面色苍白,嘴唇抿着,神色黯然。朱骥和袁彬跪在最后面,两人都俯首痛哭,他们牙关紧咬,都恨不得亲手把龙造寺隆信撕了。 「大家都起来吧。」罗霄轻声说。 众人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罗霄又回头看了墓碑一眼,转过身带着大家往山下走。风吹过来,吹动那两柄石戟旁的小花,吹动碑前的酒壶,吹动着松柏的枝叶。 次日午时,蓬莱宫。 陈宫来到罗霄身边,低声道:「主公,大元来人了。」 罗霄一愣,「什么人?」 「扩廓帖木儿的密使。人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罗霄思索了一会儿,「走。」 偏殿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见罗霄进来,叩首行礼。「小人拜见罗大人。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呈上亲笔书信,请您过目。」 罗霄接过信,展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果决。 「罗霄贤弟: 展信舒颜,愿卿安好。 前番舍妹敏敏归家,已将肥前之事详告。贤弟义薄云天,救我大元万民于水火,扩廓感佩之至。 东宫与倭兵勾结之事,幸得贤弟与敏敏及早察觉,密报朝廷,方使我大元免遭一场弥天大祸。今东宫已禁足自省,公主阿鲁伦别吉业已打入冷宫。圣上龙颜大怒,本欲发兵讨伐龙造寺隆信,奈国内乱党四起,又有红巾军势大,只能先安内而后攘外。 贤弟之父罗老将军在琉球对抗朝廷多年,老当益壮,世人敬仰。所谓各为其主,无可厚非。然古语云:「审时度势,虑定而定。」前朝末帝已逝多年,如今大元已得大统,伯父当知顺势而为之理,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诚然今圣上已非昔年,朝中奸佞当道,愚兄每每思之,痛心疾首。今大元风雨飘摇,百姓流离失所,愚兄不才,愿竭尽全力,匡扶社稷。盼贤弟劝服令尊,一同为大元效力,重振朝纲,使百姓免于刀兵之苦。 舍妹敏敏,日日挂念贤弟,茶饭不思,人渐消瘦。愚兄知贤弟与舍妹情深义重,若成良缘,天作之合也。唯愿贤弟以天下苍生为念,早日与伯父效力朝廷,振兴国祚,保境安民。 扩廓帖木儿顿首」 罗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罗霄顿了顿,「待我书信一封,你亲手转交你家将军可好?」 「全凭大人安排!」密使鞠躬抱拳答道。 罗霄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纸。笔是狼毫,墨是新研的,浓淡正好。他想了想,落笔。 「仁兄台鉴: 惠书奉悉,情谊拳拳。知敏敏抵京,弟心始安。自她走后,弟亦每日思念,寝食难安。恨俗务缠身,不能亲往,唯愿她平安喜乐,如意健康。新药一箱,乃治痨疾之良药,烦转呈伯母,愿伯母早日康复。 兄台欲匡扶社稷,使百姓免于刀兵,此志与弟无别。然元庭腐朽,奸佞当道,兄台一人之力,如杯水车薪。弟尝闻,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弟斗胆建言,欲使天下太平,万民长安,莫如另寻他途。弟有一策,所谓『共和』者,多党竞选,能者当朝治国,败者在野监督,互相牵制,则朝无奸佞,野无遗贤,百姓安居,国家富强。此弟之夙愿,亦弟终生所求。 兄台若有意,弟愿与兄共商大计。 弟霄顿首」 写完信,他又命人取来一支木箱,递给密使。「这里面是新药,专治痨疾的,烦请贵使带回去给你家将军。」 密使接过药,鞠躬道:「小人代我家将军,谢大人厚赐。」 罗霄摆了摆手,「来人,送贵使回馆,好生款待。」 密使退下。罗霄站在窗前,太阳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两棵老槐树上。不知不觉中,他想起赵敏来,想起她美丽的身影,和一颦一笑,忽觉心中隐隐作痛,不由得叹了口气,目光略过树梢,望向天空,恰有几只鸿雁飞过,更让他百感交集,惆怅了起来。 次日,刚刚送走大元密使,织田信长的使者又到了。 来的是老熟人——羽柴秀吉,他带着一百亲兵,亲兵们抬着十几口箱子。一进大殿,就用唐国礼仪抱拳躬身行礼。他身材瘦小,却身着直垂,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笑容,人矮衣长,动作有些滑稽,像只猴子。 「探题大人,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罗霄还礼。「秀吉大人客气了。请坐。」 羽柴秀吉坐下,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道:「不瞒大人,我家主公命在下此番前来,是商议出兵之要务。」说着,他忧虑地看了看殿里。 罗霄摆摆手,微笑道:「大人有话但说无妨,这里没有外人。」 秀吉看了看殿前的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又看了看罗霄身后左右几名锦衣卫,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斋藤义龙已困守稻叶山城半年有余,粮草将尽,已是强弩之末。我家主公欲一举荡平美浓,特请大人出兵相助,从东面夹击。」 罗霄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幽幽说道:「东边夹击?不知织田将军所说的东边,是想让我取道三河还是尾张啊?」 罗霄这么问是有他自己的心思的,美浓东边是信浓,目下是武田信玄控制着,若从东边进攻且避开和武田信玄的直接冲突,就只能从美浓南边的尾张或是三河进入。尾张是织田的地盘,而三河则在今川义元的势力范围。问清楚织田这个,就能大致猜出织田打的是什么算盘。 「嗯……当然是……从尾张进入美浓后再向东取道各务郡,再抵达稻叶山城。」秀吉显然早有准备,他说完低着头偷瞄了一眼罗霄。【注:各务郡是日本历史上美浓国(今岐阜县南部)下辖的一个旧郡,现已废除。】 「不知织田将军希望我出兵多少?」 「五千即可。」羽柴秀吉伸出五根手指,「事成之后,所获战利品,两家按功劳分配。我家主公说了,绝不会亏待大人。」 「呵呵,五千人!织田将军太高看我了!」罗霄缓缓说道。 「额……」秀吉一愣,随即眼珠子转了一下,又道:「三……三千也行!」他边说边偷眼观察罗霄表情,嘴上却不停歇,「我家主公说了,罗霄大人手下皆是精兵强将,一人……可抵得……抵得百人。」说着自顾自嘿嘿地笑了起来。 罗霄放下茶碗。「秀吉大人,我与织田将军有盟约在先,共进共退责无旁贷,只是……」他顿了顿,皱着眉头缓缓继续说道:「尚有几个顾虑……」说着他看着羽柴秀吉。 秀吉立刻抱拳点头道:「探题大人请讲,秀吉……愿为大人分忧!」 「武田信玄在东,若我军从东边攻击之时,他从我身后袭来,则我军腹背受敌,此其一也。」 「其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斋藤覆灭后,其境内各城是否立刻归顺尚不可知。如四处叛乱,该如何应对?」 「其三,不瞒秀吉大人,我本就兵少将寡,南近江及伊势各郡又不得不分兵安抚镇守,辖内百姓饥寒,急需粮食救助,此番大动刀兵,这粮草一事,实在是一大难题啊。」 秀吉闻言暗忖,「你罗霄这话可过分了,谁不知道你朝熊山刚刚大丰收,居然还哭上穷了!」刚想说话,又闻罗霄继续说道: 「其四,伊势边境之上,伊贺忍者屡屡生事,搞得我焦头烂额,如今……又要帮织田大人夺下美浓,这一番费力下来,必然损兵折将,防务空虚……只怕那「伊贺总国一揆」则更要肆无忌惮喽!」言罢,他深深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吹了吹,慢慢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秀吉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他表面不动声色,暗自飞速权衡着利益,思索着对策。 其实,织田信长本次派他来的目的主要有三个,一是探探罗霄现在的实力虚实。二来,就是要借着一同打击斋藤义龙的机会削弱罗霄实力,三就是给罗霄一些战利品,换得美浓之地,从而南边控制尾浓平原,西边彻底控制不破关,东边控制战略要地木曾山脉。 可他没想到印象中一向仁厚质朴的罗霄今天居然演起戏来。 「大人勿忧,织田将军已有安排。大人可派遣一支精锐埋伏于木曾山谷,武田军若果真来袭,则可于谷中歼之。」他不断点着头,一副忠心诚恳的样子。 「其二嘛,据可靠消息,斋藤义龙早已病危,其子年幼,少不经事,只要斋藤义龙一死,其麾下必然树倒猢狲散,我家主公以雷霆之势拿下美浓易如反掌,断不会遇到太多反抗。」 「至于大人所忧粮草之事……」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后故作勉为其难状,咬咬牙说道,「只要大人愿意出兵,在下必回去劝说织田将军承担大人此番全部粮草用度,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罗霄也故作惊喜状,连忙抱拳回道:「秀吉大人如此费心,罗霄感激不尽啊!若果真能劝服织田将军承担本次行动我军之粮草用度,本督替治下百姓遥谢大将军了!」说着起身对着京都方向深施了一礼。 秀吉暗自冷笑,「反正只要你肯出兵,我就达成了本次目的,至于粮草……哼,到时候只要你的兵死的足够多,不怕你吃那点儿粮食!」但他面上却一副憨厚老实丶忧心忡忡的样子,嘴上回应道:「探题大人不必客气,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唉,只是……如此一来,势必苦了织田将军,他只能从自己碗里继续省喽!」 罗霄没有理会,继续自顾自喃喃道:「这前三件事都解决了,可这……最棘手的……伊贺忍者……」说着垂下头,故作沉思。 「大人无忧!只要大人肯出兵帮织田大人拿下美浓,织田大人必投桃报李,率大军帮大人拿下伊贺!」 「哦?织田大人若能帮我肃清伊贺忍者一揆……罗霄……感恩不尽啊!」罗霄说着,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为了能尽快实现织田将军的计划,我建议我发兵三路,一路从不破关进入美浓充当疑兵,配合织田将军,另一路从尾张进入由东面夹击稻叶山城,截断斋藤军退路,再一路进入木曾山谷,防范武田信玄。」 「嗯……这个……」羽柴秀吉伸出手抱拳道:「这个……」他一边思索一边措辞,正想要进一步问问罗霄如何具体配合的事。 这时候,忽然一抹靓影出现了,是阿市。 她端着茶盘从屏风后款款走来,殿里的光仿佛瞬间柔了几分。 她今日穿着一身「小袿」,表着是萌黄色的,嫩绿中泛着淡淡的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色,上面织着细密的藤蔓纹样,在烛火下隐隐泛光。腰间系着深紫色的裳,长长地拖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领口露出的五衣是层层叠叠的薄红丶青朽叶丶黄栌染,一重一重,透过薄绢的质地透出朦胧的颜色,像清晨的霞光透过薄雾。长发绾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金炼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发髻下露出长长的一段颈部,白的像雪一样。 她走得不快不慢,腰身轻轻摇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她走到矮几前,跪坐下来,将茶盘轻轻放在桌上。茶盘里是一碟点心,还有两只茶碗。点心是她和千代做的,用糯米粉和了芝麻,捏成梅花的样子,摆在青瓷碟子里,好看得像真花。 「秀吉大人,尝尝阿市做的抹茶和点心吧。手艺不好,让大人见笑了。」阿市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的风。 羽柴秀吉正抱拳的手悬在了半空,忘了放下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市,一眨不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微微地颤着。她的嘴唇红红的,微微抿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淡淡的,甜甜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秀吉大人?」阿市又唤了一声。 羽柴秀吉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乾咳了一声。「噢……多谢阿市小姐。」他低下头,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眼睛却还偷偷往上瞟。 阿市微微一笑,又端起另一只碟碗,放在秀吉面前。「大人请用点心。是加过蜂蜜的,只是不知是否合大人口味。说着面色绯红,微微一笑,瞬间百媚千娇,直把秀吉看得呆了。 「合!合口!合口味!」秀吉胡乱地应答着。 阿市甜甜一笑,微微欠身道:「秀吉大人,家兄近日可安好?」 羽柴秀吉连忙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大将军……一切都好。只是军务繁忙,常常忙到深夜。前些日子还念叨小姐,说好些日子没见了。」 阿市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家兄……身体可好?」 羽柴秀吉直勾勾地盯着阿市,点了点头道:「很好!只是……只是瘦了些。噢……不过精神还好,胃口也不错!」 阿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捧到羽柴秀吉面前。锦囊是大红色的,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绣了很久。锦囊鼓鼓的,里面装着香囊和玉坠,沉甸甸的。 「秀吉大人,这是阿市亲手为家兄求的平安符。在药师佛前供奉了四十九天,日日诵经,不敢间断。」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惹人怜爱的小猫,「烦请大人代为转交,就说……阿市在朝熊山很好,并会日日为他祈福,愿他平安。」 羽柴秀吉双手接过锦囊,手指碰到阿市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不是普通脂粉的香,分明是从她身上散发来的香,淡淡的,若有若无。他的手指僵住了,整个人也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市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鬓边垂下来的金炼子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 忽然,阿市双手一翻,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媚眼如丝地看着他,用轻得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柔声道:「大人,求你带我走吧,今晚就走,只要你带我走,阿市愿意……什么都答应!做什么都可以!」说着俯身低头轻吻着他的手,宽大的领口处露出一抹诱人的雪白。 「秀吉大人?」罗霄唤了一声。羽柴秀吉没有反应。 「秀吉大人!」罗霄又唤了一声。 羽柴秀吉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才发觉阿市早已跪坐在罗霄身边,刚才那一幕竟不过是他自己的想像,不由得脸「唰」的一下红了。 「在……在下在。」他连忙低下头,把锦囊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阿市小姐放心,在下一定亲手交给大将军。」 阿市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如此,有劳大人了。」 她将另一份点心给罗霄摆放好后,站了起来,端着茶盘,退了出去。走到屏风边时,停下来,回头看了秀吉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角带着笑。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陈宫对着闪身进来的阿市点了点头,微笑着示意她做的很好。阿市也微微一笑,一脸不好意思地低头悄声走了下去。 羽柴秀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还盯着屏风的方向。他的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只锦囊,心在怦怦地跳。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味什么。他又睁开眼,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香四溢,入口绵滑,回甘无穷。 羽柴秀吉放下茶碗,乾咳了一声。「好茶。朝熊山的茶,果然名不虚传。」眼睛却久久未从屏风移开。 「大人过誉了,朝熊山穷乡僻壤,泉水粗茶,只要大人喜欢就好。」罗霄说着也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接着说道:「不知大人觉得刚才罗某的三路进兵方案可行否?」 「可行!可行!」羽柴秀吉有些魂不守舍,边点头边应答着,眼睛还在盯着阿市消失处的屏风,忽然,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又轻咳一声道:「在下觉得探题大人的策略心思缜密,必可助织田将军速胜!」秀吉停顿了一下,「不过……在下还是需要将此方案回去禀明织田大人,具体如何还要大将军定夺。」 罗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随后提高嗓门坚定地表态道:「只要织田大将军答应帮我拿下伊贺,罗霄一定立刻发兵!」 羽柴秀吉松了口气,抱拳道:「探题大人果然重情重义!」说着又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织田大将军还有一事,让在下转告。」 「请讲。」 「大将军说,甲斐夫人……有了些消息。」 罗霄一愣,立刻看向秀吉,目光炯炯有神,「说下去」。 秀吉继续压低些声音轻声道:「织田大将军一直广派人手寻找着甲斐夫人。前段时间有消息称,一名行者身边的一个女人无论从相貌还是身段都酷似甲斐夫人。」 「在哪里?」罗霄沉声问道。 「在户隐山出现过,不过……」羽柴秀吉微微一顿,「织田大人后来再派人去探查时,却……又只找到一处草棚,草棚里的确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却再没有人回去住过,最后……等了十几天无果,就只好返回禀告了织田大人。织田大人本欲找到甲斐夫人后再告诉探题大人,可……实在是又无进展了……探题大人,恕在下直言,信浓多山,除户隐山外,尚有黑姬山丶妙高山丶饭绳山丶斑尾山……可以说是山连着山,如果……在下是说如果……一个人存心想藏身的话,确实……确实不好找啊!」 罗霄一愣,眼睛死死盯着羽柴秀吉。 秀吉被盯得不得劲,急忙低头不敢再多说话。 罗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请转告织田大将军,此事还得让他费心继续广派人手,不论多久,多大代价,我都要找到甲斐姬。稻叶山城的事,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大将军能帮我拿下伊贺,罗某也一定鼎力相助!」 羽柴秀吉抱拳道:「大人高义,在下佩服。」 送走了羽柴秀吉,罗霄召集众将议事。杨震丶陈宫丶陆逊丶太史慈丶许褚丶罗成丶朱骥丶袁彬等人齐聚一统堂。罗霄把织田信长的要求说了,众人议论纷纷。 杨震捋着胡子。「果然正如公台所料,这一回织田信长是准备彻底拿下美浓,常言道——得近江者得天下,得美浓者得近江!这一仗过后,美浓和他的尾张连成一片,就为他下一步东进做好了准备!」 陆逊沉吟道:「斋藤义龙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困兽犹斗,不可小觑。我军当以稳为主,毕竟,织田信长此番可是摆明了要消耗我军,我们可不能被他当枪使啊!」 陈宫点了点头道:「伯言所言极是,眼下……主公基业初立,虽朝熊山刚逢大丰收,但我军毕竟底子薄,兵微将寡,仍然经不住消耗。」他叹了口气,指着众人前面的地图又道:「如今我军拥有伊势全境和琵琶湖以南的近江各郡。若能将伊贺拿下,则可连成一片,对四方势力均形成战略缓冲。」他拿着一根长杆,在地图上比划着名,众人都聚精会神地边看边听。 「如今我军在观音寺城有驻军5000余人,由1000陌刀队丶1000戚家军以及3000多降兵组成。那里是我军北面的军事重地,由王彦章丶李嗣业两位将军镇守。 与之不远的安土城,则由文和(贾诩)坐镇,养由基率500陌刀队丶500戚家军及2000降兵,总共3000余人镇守。 另外,伊势重镇多気城,则仍然让北畠具教管领,由其麾下所剩兵马3000余人以及吴惟忠的600余戚家军丶华雄的200多西凉铁骑共同镇守。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数月前,潘凤将军带人除了当地一个恶霸,放出了上千被关押的百姓,其中200多人受其感召居然主动投入了潘凤麾下,现在潘凤已经作为先锋大将镇守多気城楼。至此,多気城总兵力亦达到4000余人。 伊势湾这边,安浓津———素有伊势第一良港之称。目前有兵力3000余人。由甘宁丶周泰两位将军统帅的2000锦帆军,铃木重秀将军原来麾下的500人,以及半年来陆续从港口附近招募的唐人水兵500余人构成。」 最后,他用竿一指朝熊山,缓声说道:「目前,我军镇守朝熊山的兵力主要有许褚将军麾下的400人,由300陌刀队和100戚家军组成,镇守朝天关。还有杨文广小将军的88名千牛卫守备着蓬莱宫的大门。再就是东大营里的近4000唐军,都是清一色的唐人劳工,基本上都是当年跟随主公从肥前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又经历了半年多的新式训练,是我军的精锐。此外,主公身边还有朱骥,袁彬两位将军的240多锦衣卫,主要负责内庭的安全。」众人听着他的详细介绍,对目前各个地方的情况都有了一个更详细的了解。 「此外,各城原有一些维护治安的武装少则百人,多则数百人,名义上也都归顺了我军,一共2000多人吧。如此,我军目前总兵力约22000人。可要知道,除了那2000多陌刀队丶2000多戚家军丶200多西凉铁骑丶300多锦衣卫和千牛卫,以及那4000唐人精锐之外,其余均是倭人降兵,这些倭人打打顺风仗还可以,可一看战场态势不对,立刻就变成了墙头草,经不得硬仗的。所以……」他顿了顿,抬头环顾众人后说道:「此番大战,我军的要领是———出兵不出力,尽可能的少消耗,要以打代练,当做一次全军实战大演习!」 众人均连连点头称是。 片刻后,太史慈抱拳说道:「军师,末将有一事不明。」 陈宫伸手示意道:「子义将军请讲。」 太史慈轻咳一声道:「您提到的我军本次兵分三路进入美浓作战,可最后却都退了回来,那……那岂不是为织田信长做嫁衣裳,白白费力吗?」 陈宫笑笑说道:「子义勿忧,那美浓虽是兵家必争之地,可却也是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目下,我军兵微将寡,主要策略是休养生息,战略方向应该是伊贺,而非美浓。有了伊贺,我军就有了足够的战略缓冲纵深,就能为进一步休养生息创造优良条件。」 「是啊,子义,任何战术上的举动都是为战略目标服务的嘛。」陆逊也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说道。 「可……可我还是觉得……打完就退回来……实在……实在是有点可惜!」太史慈满脸遗憾地说道。 「呵呵,子义莫急。」陈宫悠然笑道,「我是说打完退回来,可我又没说全退回来,也没说什么时候退回来。」 「噢?」太史慈一愣,连忙抬头看着陈宫,「军师是说?」 陈宫点了点头道:「到时候,不破关可不能让给织田信长。不破关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至于什么时候给他们……」他顿了顿笑道:「就得等织田信长兑现承诺,把伊贺打下来给我们之后……再说吧」说着呵呵的笑了起来。 太史慈听罢眼前一亮,蹭的一下站起来道:「主公!军师!末将愿为先锋!」 罗成也站起来:「大哥,我也去!我快憋死了!」 罗霄笑着摆了摆手:「都坐下。」他看了看地图,手中长杆指点在稻叶山城的位置上,「出兵是肯定的,但怎么打,先打哪里,咱们还要好好商量一下,列位请看……」说着他指着地图说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三路大捷斩获丰 建武四年秋,罗霄的三路大军如期出发。 第一路,由罗成领唐兵1000人埋伏于木曾山谷,防备武田援军。第二路,由李嗣业统兵1000陌刀队及2000倭兵共3000余人,从尾张进入美浓,再由各务郡绕至稻叶山城东边,截断斋藤军的退路。第三路,由太史慈率领1000唐兵突袭不破关,并占据不破关。 先说第一路,新婚不久的罗成辞别了玉子和兄长罗霄,带着一千唐兵,昼伏夜行疾驰数日,悄悄潜入到木曾山谷设下了埋伏。山谷狭长十余里,两侧山势陡峭,杂木丛生,是非常适合设伏的好地方。罗成让士兵藏在山腰的密林里,挖好壕沟藏身,砍了树枝盖在其上,从山下望上去,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自己则亲自带人堵在了一处狭窄之处。他还下令禁绝烟火,士卒们啃乾粮丶喝溪水,在山里守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头上,探马来报,发现大队人马,约五千骑,打着武田家的旗帜,正往山谷方向而来。 罗成下令全军不许出声,不许乱动,等他们全都进了谷,听炮响号令再动手。 午时刚过,谷口方向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起初很轻,像远处有人在敲鼓,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士兵们趴在草丛里,一个个把身子压得更低了。 不多时,当先一骑举着大旗冲入山谷,紧接着是十骑丶百骑丶千骑,铁蹄滚滚,卷起漫天黄沙。队伍中,两员大将,一个手持大枪,黑面豹眼,正是板垣信方;另一个挥舞着太刀,虎背熊腰,正是甘利虎泰。二人皆是武田二十四将之一,此番受命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前来增援斋藤义龙。两人并辔而行,边走边说着什么,不时朝两边的山上看一眼,神情倨傲。 五千骑兵鱼贯而入,长长的队伍在山谷里拉成了一条黑蛇。马嘶声丶甲胄碰撞声丶战旗猎猎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嗡嗡作响。 罗成的士兵们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们的手握着刀枪和弓箭,等那条黑蛇的蛇头走到山谷最窄处,等蛇尾也进了谷口。 忽然,「砰丶砰丶砰」三声号炮响起,谷口两侧山上的伏兵同时推下大块滚木礌石,轰隆隆声若雷鸣,刹那间,碎石乱飞,尘土遮天,武田军来时的谷口很快就被巨石封堵了个严严实实,断了退路。 板垣信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不好!有埋伏!后路断了,大家随我向前,杀出去!」 两侧山上的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砸在人群中,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箭矢从山上密林里飞出,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像蝗虫过境。武田军阵脚大乱,士卒们抱头鼠窜,有的被砸死,有的被射死,有的被马踩死,谷里瞬间宛若人间炼狱。 板垣信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很快稳住阵脚,高举大枪,厉声喝道:「不要慌!都不要慌!不要理会他们,快随我冲出去!冲出去就是活路!」他带着数百亲兵,冒着箭雨,奋力向前冲。甘利虎泰跟在后面,挥着太刀,砍飞了几支射来的箭,也跟着大吼道:「冲!冲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残兵往美浓的谷口猛冲。两侧山上的箭矢更密了,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可板垣信方看都不看,只管往前冲。他的眼睛已经杀红了,大枪上沾满了血,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 终于,板垣信方眼睛一亮,前方似乎就要到谷口了,正要催马加速,忽然急忙勒住了缰绳。他的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只见前方谷口处,一匹白马横在那里。马上坐着一个年轻小将,银盔银甲,手持亮银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风吹着他的白袍,猎猎作响,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银色的雕像,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板垣信方眯着眼,打量了那人一眼。「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罗成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枪尖往前一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满眼的不屑。 板垣信方大怒,「哇呀呀」怪叫一声,拍马冲了上去,大枪一抖,枪尖直奔罗成心口。这一枪又快又狠,带着风声,像一条毒蛇。罗成不慌不忙,侧身让过,右手枪杆一拨,轻松架开板垣信方的大枪,左手一探,「砰」的一下,抓住对方枪杆,猛地一拽。板垣信方没想到这个小白脸力气居然这么大,身子不由得往前一栽,差点摔下马。他慌乱中撒手扔了枪,急忙拔出腰刀,可刀还没举起来,罗成的银枪已经到了他的咽喉。 「噗」的一声,枪尖从板垣信方的后颈穿了出来,血喷了一地。整个过程实在太快了,板垣信方瞪着眼,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了两声,身子一歪,栽下马去。 甘利虎泰在后面看得真切,他万万没想到板垣信方居然仅仅一个回合就死于非命。瞬间又惊又惧,目眦欲裂,「板垣君!」他大吼一声,「可恶,拿命来!」言罢挥着太刀冲了上来,一刀劈向罗成的脑袋。罗成低头躲过,反手一枪,刺向甘利虎泰的胸口。甘利虎泰挥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虎口被震裂,太刀差点脱手。他暗道不妙,紧要关头,把心一横,双手握刀,猛地又劈了过来。罗成侧身闪开,枪杆一抖,枪尖画了一个圈,绕开大刀,直奔甘利虎泰的咽喉。这一枪快如闪电,吓得甘利虎泰急忙拼命偏头,可枪尖还是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下半个耳朵,瞬间鲜血糊了一脸。他惨叫一声,挥刀乱砍,疼痛中动作变形,毫无招法,刀刀落空。罗成不愿再纠缠,磕开大刀,一枪刺穿了他的肩膀,接着「嘿」的一声,双臂运力,直接把他挑了起来,甩飞出去,砸在后面的骑兵身上,撞倒了一大片,随即跌落在地,当场气绝身亡。 罗成勒住马,把枪尖上的血迹在死尸衣服上蹭了蹭,「哼」了一声,冷笑道:「两个死人,有什么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武田军见两员主将先后阵亡,顿时大乱。有人想冲,有人想退,挤在一起,自相践踏。罗成把枪一挥,山上的唐兵呐喊着冲了下来,刀枪并举,如猛虎下山一般杀入敌阵。武田军群龙无首,四散奔逃,可谷口被封住了,跑不出去,只能在山谷里被围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五千骑兵,除少数几个趁乱爬过谷口堵塞的乱石堆跑掉了之外,其余全部被歼灭。山谷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罗成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士卒们打扫战场,面如止水,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时,一个亲兵跑了过来,满脸喜色。「将军,我们缴获了大量武器辎重!包括战马三千七百余匹,枪械刀剑五千余套,弓弩三千余套!弩箭估计有四万余支!」 罗成点了点头。「把战马和军械都收好,派人送回朝熊山。剩下的,清点人数,包扎伤口,就地休整,等待命令。」 「诺!」亲兵应了一声,跑了。 罗成翻身下马,蹲在溪边,洗了洗手上的血。溪水被染红了。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冷笑道:「世人都把武田信玄的骑兵吹得神乎其神,我看也不过如此!」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士兵们正忙碌着搬运战利品。数千匹战马驮着辎重正被成群结队地赶往谷外,浩浩荡荡。 罗成嘴角微微上翘,「大哥看到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 再说太史慈那一路。 不破关是美浓西面的门户,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城头点着火把,巡逻的足轻来来往往,戒备森严。太史慈带着五百精兵,潜伏在关外的树林里,等了整整一天。直到天彻底黑透了,罗霄增派来的二十名锦衣卫也终于赶到了。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卫小校,姓沈,单名一个锐字。他朝太史慈抱了抱拳:「太史将军,主公命我等前来助战。飞索丶迷魂烟都带齐了,方才我等已将关上情况大致查明!」 太史慈点了点头。「关上有多少人?」 「回禀将军,守将叫长坂介,手下约有八九百人。」沈锐顿了顿,「不过,城墙上的只有几十人,其余都在营房里睡觉。」 太史慈抬头看了看关墙。墙高三丈,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火把,把城头上照得通明。可火把下面,反倒有大片观测不到的阴影。 「丑时动手!」太史慈下达了命令。 「诺!」 沈锐带着锦衣卫摸到关墙下,借着夜色的掩护,抛出飞索。铁爪无声地扣住墙头的垛口,锦衣卫们像壁虎一样攀上去,悄无声息地翻过城墙。两个巡逻的足轻走过来,忽然就被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拖到了暗处。迷魂烟从门缝里吹进了营房,里面的足轻睡得死死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关城门开了。 太史慈一马当先冲进关口,身后五百精兵鱼贯而入,另有五百精锐在关外警戒。个别守军从睡梦中惊醒,头晕脑胀,有的还没摸到刀就被砍倒,有的跌跌撞撞光着脚往外跑,被堵在门口。长坂介提着刀从内室冲出来时,被太史慈一枪刺透胸口。整个战斗不到一炷香功夫就结束了。 太史慈站在城头,看着士卒们清点俘虏和缴获物品。黎明时分,一个亲兵跑上来报告,「启禀将军,此役我军仅有两人受轻伤,大获全胜!斩杀敌军三十七人,俘虏一千余人,战马二百余匹,刀枪盔甲一千一百余套,弓箭弩箭上万支!」 太史慈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关闭城门,加派岗哨。从今日起,此关由我们接管。把愿意归顺我军的战俘们集中一起,经训练后编入倭兵营,并由我唐兵各级校尉统领。不愿意归顺者,格杀当场!」 亲兵应了一声,跑了。 太史慈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夜色。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罗霄说的话——「『不破关』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至于什么时候给织田信长,等他把伊贺打下来再说。」他笑了一下,转身下了城楼。 还有一路,是由李嗣业统领着,从尾张进入美浓。 三千人马,包括一千陌刀队,两千倭兵,浩浩荡荡,由各务郡绕向稻叶山城。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偶尔碰到几支散兵游勇,一触即溃。他们迅速绕到稻叶山城东边,如期与织田军汇合,截断了斋藤军的退路。 织田信长命大军围了稻叶山城好几天。两军总兵力接近两万人,把城围得水泄不通,四面攻打。柴田胜家在北门,羽柴秀吉在南门,明智光秀在西门,东门正对着李嗣业的阵地。 这一日黎明,忽然号炮如雷。 「将军,织田军开始攻城了。」一个亲兵指着北边说。 李嗣业抬头看了看,北门那边杀声震天,浓烟滚滚。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东门。缓缓说道:「按原计划,巨盾手在前,陌刀队和长枪手立于其后,长弓手最后,稳住阵脚,绝不冒进!」 忽然,城门开了。一队人马冲了出来,当先一将,手持长枪,正是斋藤义龙手下大将竹腰道镇。他带着几百人,想从东门突围。李嗣业冷冷地看着他,等他们冲近了,才举起手。 「放箭!」 刹那间,箭如飞蝗,冲在前面的足轻立刻就倒下了一大片。竹腰道镇挥枪拨开几支箭,拍马冲过来,直取李嗣业。李嗣业没有动,等他冲到十步之内,才猛地挥刀。陌刀势大力沉,带着风声劈下去,竹腰道镇想举枪架住,却听得「当」的一声,枪杆断成了两截。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陌刀已经劈进了他的肩膀,从左肩劈到右肋,整个人被劈为了两半,血喷了一地。 后面的足轻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李嗣业一挥手,陌刀队冲上去,砍瓜切菜一般,几百人死的死,降的降,没跑掉几个。 北门那边,斋藤手下大将长井道利率兵出门迎战织田军大将柴田胜家,双方战不过十余回合,长井道利被柴田胜家阵斩当场。 各门杀声震天,稻叶山城摇摇欲坠。 .................................. 当天夜里,斋藤义龙死了。 他本就得了麻风病,浑身溃烂,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又听说竹腰道镇丶长井道利双双被斩,武田援军全军覆没,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命丧木曾山谷,西边的不破关也丢了,他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来,瞪着眼,伸了伸腿,便咽了气。他的儿子,十四岁的斋藤龙兴继承家督,可一个少年哪里撑得住局面?日根野弘就和氏家直元企图带着残兵突围,被织田军追杀,双双战死。其余的人,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曾经不可一世的斋藤氏随着稻叶山城被攻破而彻底覆灭。织田信长乘胜收拢各处降兵,一举拿下了美浓全境。 消息传到朝熊山,已经是三天后。 罗霄正在一统堂里和杨震丶陈宫等人议事,张龙拿着一封急报跑进来。「主公!美浓大捷!」 罗霄接过急报,展开细看。看着看着,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好!」他把急报递给杨震,「成弟这一仗打得好啊。缴获战马三千七百余匹,军械无数!」 杨震接过急报,看了一遍,也捋着胡子笑了。「成儿少年英雄,果然名不虚传!这一仗,打出了我军的威风啊!」 陈宫接过急报,也看了一遍。笑着说道:「恭喜主公啊!而且,太史慈将军几乎兵不血刃便拿下了不破关,李嗣业斩将杀敌,扬我军威。从织田军那里讨要了6成战利品,包括战马2500余匹,耕牛4000多头,各类武器盔甲2万多套,粮草1万5千石,白银4万2千两,黄金1万两。正在押运回来的路上。如今美浓已落入织田信长手中,我们的战略目标也达成了。」 罗霄点了点头,微笑道:「公台啊,你拟一道军令下去,让太史慈此后就镇守不破关,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李嗣业带兵回观音寺城休整,罗成回朝熊山。所有战利品均押运回朝熊山,经统计后再进一步调配。」 「诺。」陈宫应了一声,转身去写军令。 罗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的山峦。 「报!」忽然,王朝走了进来,鞠躬抱拳道:「主公,探马来报,说有一支唐人义军首领带着上千人,在朝熊山外十里站定,想要求见主公,说是仰慕主公威名,特来投奔。」 罗霄闻言立刻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哦?唐人义军?走!走!快随我去迎接!」 「主公,让我去把他们首领带进来也就是了,您何必屈尊去接?」王朝纳闷道。 「是啊,主公!毕竟有上千人,万一......」张龙也提醒道。 「不必担心!这些壮士既然看得起我罗霄,我也应该亲自迎出十里以示诚意!」罗霄说着就大踏步往殿外走。 「主公!」张龙还想制止,罗霄摆了摆手,人已经走出殿外。 「来人!立即召集一百名锦衣卫,随主公出城!」朱骥紧急传令道。 「诺!」一名小校立刻飞也似的传令去了。 其实,罗霄刚才一听传令兵的描述,心里就已经猜到大概了。因为就在八九日前,他用了功勋值召唤了两员武将和一名文臣,系统提示过这几人投奔他来的时间,算日子也该到了,所以他才能如此放心地准备出城迎接。同时,他也知道,有了这几位的加入,他的实力一定会得到大大提升! 第三十二章 双喜临门聚英豪 罗霄出了蓬莱宫,翻身上马。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紧随其后,朱骥带了百十名锦衣卫,一路跟从。一行人出了山海城,沿着官道往南,穿过云霄门,出了朝天关,又约莫行了八九里,远远望见对面旗幡招展,人喧马嘶,尘土飞扬。 罗霄勒住马,手搭凉棚往前看。当先两杆大旗,左边略靠前一杆上书一个「李」字,另一个上书一个「高」字,均是白底黑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下数百骑兵,甲胄鲜明,马匹雄壮,一看便是百战精锐。骑兵后面还跟着黑压压一片步卒,约莫上千人,队伍齐整,刀枪如林。 朱骥策马上前,低声道:「主公,对方人可不少,要不要我先派人过去?」 罗霄笑着摆了摆手,「尚德不必担心,这些人断不会有恶意。」说着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张龙,大步往前走去。 前方队伍最前面,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骑在马上,昂首挺胸地往前张望。他身量高大,极为壮实,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被晒得黝黑,浓眉大眼,颧骨高耸,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他头上戴着铁盔,身上披着锁子甲,腰间悬着一口宝刀,马鞍桥挂着弓囊箭袋,身后还插着一杆长枪。身后一名军卒举着一杆大旗,旗上绣着「李」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他远远看见罗霄一行人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却没有下马。罗霄走到他马前,站住了,仰头抱拳道:「敢问阁下可是李如松李将军?」 李如松骑在马上,低头看了罗霄一眼,也不下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下巴依然扬着。「不错,正是!」随后便抬起头,不再看罗霄一眼,继续向远处张望着。 「俺们是来投奔罗霄大银滴!」他一口辽东口音,边望边说道:「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接收俺们!」 「愿意,非常愿意!」罗霄点点头,笑容可掬地说道。 「那行!那咱快走吧,搁这儿杵着干蛤(啥)涅!都大老远来滴!」 「好好!」罗霄笑得都合不拢嘴了,上前牵过李如松的马,往回溜达走。 「后面滴,都跟着介银儿走!都跟上昂!把东西整理一下,别整丢啥啊!」李如松招呼身后大夥跟上来。 张龙眼睛一瞪,刚要上前说话,罗霄用眼神示意张龙跟在后面即可。张龙朱骥等人见状只好作罢,悻悻地跟在后面。 李如松也毫不客气,任由罗霄牵马,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眼睛一直扫望着远方的朝熊山。 后面的队伍也跟着动了。 「你们四(是)不就搁这山里呆着涅(呢)?」他抬手用马鞭指了指前面问罗霄。 罗霄点头道:「不错,将军觉得这座山如何啊?」 李如松眯着眼继续盯着前方,缓缓说道:「不错!这山易守难攻,不好打!罗霄选这疙瘩确实有眼光,这银儿(人)果然挺牛逼滴!看来俺们投奔他没错!」 「噗嗤」罗霄忍不住笑出声来。朱骥也在后面强憋着,深吸一口气,急忙看向旁边。 李如松身后不远一个其貌不扬,身材矮小的中年,骑着一头驴,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一双小眼睛,黄眼珠,两道八字胡稀稀疏疏,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边骑着驴一边不断地打量着罗霄,又看了看朱骥,张龙等人,手中的小扇子轻轻地扇着,不多时,他微微一笑,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旁边一人,骑着一匹黄骠马,浓眉大眼,鼻直口阔,身材魁梧,不苟言笑。手中一杆镔铁三叉戟,骑在马上,也手持缰绳目视远方,跟着队伍缓缓前行。身后紧跟着的亲兵举着一杆大旗,上面斗大的一个「高」字随风飘扬。 「李将军,你身边这几位是?」罗霄边走边问道。 李如松依旧一边大大咧咧地坐在马上,一边欣赏着四周的风景,嘴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问那俩银儿啊?」他说着手往后面指了指,头也不回地继续答道:「他们也是抗元义军,是半路上和俺们遇到一疙瘩滴!一起来投奔罗霄大银滴!」 罗霄顺着李如松手指方向回头一看,只见那名坐在黄骠马上的汉子正一脸严肃地跟在身后,他旁边骑着驴的那个中年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罗霄边走边回身冲着骑黄骠马的汉子抱拳施了一礼道:「这位应该就是高将军吧?」 那汉子在马上也抱拳还了一礼道:「不敢,正是高顺。」言罢便继续手持缰绳前行。 罗霄虽然早就知道他是高顺,但还是忍不住打量了一番。只见高顺生得面如刀削,棱角分明,两道浓眉斜插入鬓,一双细长眼睛精光内敛,不怒自威。他身量高大,肩宽背阔,一身玄色铁甲,甲片乌黑发亮,没有一丝杂色,腰间悬着一口长刀,刀鞘也是黑的,柄上缠着黑丝绦。他头上没有戴盔,只束了一条黑布抹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抿的嘴唇,不苟言笑,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一行人边走边聊,罗霄不时给众人介绍着四周的风景特色。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朝天关之外,李如松等一行人纷纷手搭凉棚,很快都被眼前这座关隘吸引了,不由得纷纷感慨:「好一座雄关啊!」 「哎呀妈呀!这大关卡子可真带劲!我瞅着比俺们那旮瘩的山海关都牛逼!」李如松眼睛不再眯缝着了,他瞪着眼睛看着这座雄关,操着一口辽东方言自顾自地大声赞叹着。 「罗霄大人,那就快请我们入关参观一番吧?」这时,骑在毛驴背上那中年说话了,边说着边捋着两道八字胡笑着看着罗霄。 罗霄点头道:「对,各位英雄快请入关!」说着向着关上的军士挥了挥手。 「哎,后面滴银儿都给我精神点儿哈,别给俺们丢银儿!没准儿一会儿罗霄亲自出来接咱,咱别整滴跟逃荒似的,没精打采滴,都听见没?」 他这一句,彻底让罗霄和张龙赵虎丶朱骥等人憋不住了,「噗嗤」一下,纷纷都乐了。 李如松只当是他们嘲笑自己方言,轻蔑地瞪了他们几人一眼,自顾自地继续打量着朝天关上上下下。 这时,罗霄回身抱拳对那个骑驴的中年男子躬身失礼道:「敢问,这位仁兄是?」 「在下姓庞,单名一个统字」。 「什么!」罗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你叫什么?」 「不才庞统,庞士元是也。」 罗霄差点蹦起来,「哎呀,你!你果真是庞统?」 「这……这有何假?」庞统被罗霄的反应搞得有点懵,小扇子也不摇了,骑在驴背上看着罗霄。 其实,不光庞统有点懵,旁边李如松也懵了。 「哎,我说你介银儿有啥毛病寺不?一惊一乍滴干哈呀!赶紧滴,进关带俺们好好瞅瞅。」李如松皱着眉头看了罗霄一眼。 「子茂兄,不可无理,我等既已到得朝天关,还不下来拜见主公?」骑驴的中年男子说着,把小扇子交在左手,甩开缰绳,跳下毛驴,走到罗霄面前翻身跪倒。 「早闻罗霄礼贤下士,方才一见果然名副其实啊!」说着,抱拳叩首道:「庞统拜见主公!从此愿意追随主公,誓死不渝!」 罗霄急忙扶起庞统,「先生快快请起,先生人称凤雏,我得先生大事可成矣!」 「末将高顺,拜见主公!」这时高顺也翻身下马,跪地叩首,声音浑厚,正气凛然。 罗霄急忙也扶起高顺,「高将军快快请起!既然信得过我罗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来,快随我进关!」 李如松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罗霄一番,脸上的傲气一下子没了。其实,他是傲,但可不是傻,方才他压根也没多看罗霄,所以根本没想到一路给他牵马的居然就是罗霄本人。他慌忙翻身下马,脚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站稳了,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那啥!你!你真滴是罗霄啊?哎呀妈呀!你说这不扯尼吗?原来是罗霄大银亲自来迎啊!末将不知,这,这一路上多有冒犯,请大银恕罪啊!俺们历尽艰辛就是投奔主公你滴,你瞅瞅我介事儿闹滴!」 张龙在旁边「哼!」了一声,用眼睛狠狠横了李如松一眼。 后面那数百骑兵和上千步卒也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碰撞声哗啦啦响成一片。罗霄连忙上前扶起李如松,笑道:「李将军不必多礼,你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来来,快快请起!」说着罗霄也招呼所有人都起来说话。 李如松站起来,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乾咳了一声,急忙侧身引荐身后的几人。「主公,末将给您引荐几位弟兄。」他先指着身后不远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那人中等身材,面色黧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腰间悬着一口短刀,背后还插着一柄铁鞭。李如松道:「这是查大受,末将的副将,跟随末将多年,冲锋陷阵,从无二话。」 查大受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查大受,见过罗霄大人!」 罗霄点了点头,笑道:「久仰久仰。」心中暗道:「乖乖!这就是查大受啊!今儿亲眼看到活的了,这可是明朝抗倭名将,以作战勇猛着称啊!真是太好了!」 李如松又把旁边一个身材魁梧丶膀大腰圆的汉子拉到近前。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紫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提着一根大铁棒,铁棒足有碗口粗,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对大板牙,朝罗霄抱拳道:「末将骆尚志,外号骆大铁棒,见过大人!」声如洪雷,瓮声瓮气。 「骆将军辛苦了!」罗霄内心不住地激动啊,心说系统这回可真够意思,召唤了俩武将,送了个庞统不说,还把李如松的手下猛人也给我打包送来了,不由得暗自把系统赞了一遍又一遍。 罗霄看着那根目测少说七八十斤的镔铁棒,忍不住称赞道:「骆将军天生神力啊!」 骆尚志嘿嘿一笑,把铁棒往肩上一扛,道:「大人过奖了!俺就是有一把子蛮力气,没什么大本事!」 此时,李如松又拉过身后一个年轻汉子,「主公,介个寺俺滴亲兵,作战也极勇猛,不怕死!有股子狠劲!您瞅瞅这小子身上这身腱子又(肉)。」 「噢?」罗霄急忙也打量一番眼前这个人,只见此人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面皮白净,一身甲胄收拾得乾乾净净,腰间悬着一口长刀,马鞍上挂着弓箭。小臂肌肉虬结,棱角分明。他朝罗霄抱拳,朗声道:「小的李有升,见过大人!」 「好!好!兄弟不必多礼!」罗霄笑得都合不拢嘴了,他转身拉住李如松的胳膊,笑道:「诸位兄弟远道而来,一路艰辛,罗霄感激不尽啊!来来,诸位!快随我进山,咱们好好叙谈!」 一行人往朝熊山里走。罗霄边走边和李如松说话,问他们怎么遇到一起的丶路上走了多久丶可曾遇到什么凶险。李如松一一作答,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说话间,罗霄暗中沉入系统,查看这些人的数值。光幕上,一个个名字和数字跳了出来。 【李如松,字子茂,辽东铁岭卫人。武力87,智力81,统帅84,内政66。特殊属性:辽东铁骑——自带100名辽东铁骑,每十日可自动召唤10-15名辽东骑兵。植入身份:抗元义军首领,率部渡海来投。】 【查大受,武力80,智力68,统帅70,内政44。植入身份:李如松副将。】 【骆尚志,号云谷,浙江余姚人。武力86,智力73,统帅68,内政43。植入身份:李如松部将。】 【李有升,武力72,智力68,统帅53,内政45。植入身份:李如松亲兵。】 【高顺,东汉末年名将,吕布帐下中郎将。武力85,智力80,统帅83,内政69。特殊属性:陷阵营——自带100名陷阵营将士,每十日可自动召唤10-20名陷阵营将士。植入身份:抗元义军首领,与李如松同行。】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武力30,智力96,统帅88,内政89。植入身份:抗元义军谋士,与高顺丶李如松同行。】 罗霄一边带着大队人马进关,一边快速浏览着系统的界面,越看越高兴,他回头望了望,上千的精兵在后面跟着,不由地心潮澎湃。 他不但有了庞统这种大神级的谋士,而且还正愁骑兵不足呢,这下好了,李如松自带一百辽东铁骑,而且每十日还能召唤十到十五骑,一年下来就是三四百骑。更让他惊喜的是,他注意到这些辽东铁骑手中都拿着三眼铳。自幼喜欢历史的罗霄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明中后期的火器,三个枪管呈品字形排列,柄长约四尺五寸,前面是三个铁管,后面是木柄,点火发射。虽然是原始火器,射程不远,精度也不高,可一旦成建制地冲锋,在距离敌人二三十步时齐发,铁砂铁弹铺天盖地,那杀伤力可不小。更何况,几百支三眼铳齐射的声势,足以惊破敌胆。 高顺那边更不用说了,史料记载,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语,不饮酒,不受馈赠,所统率的部队精锐非常,攻无不克,名为「陷阵营」。 陷阵营,那可是三国时代最精锐的步卒,据说全军七八百余人,号称千人,铠甲精良,攻无不破,死战不退的一群敢死队啊! 罗霄暗自狂喜,表面上尽量克制,边走边和众人聊着。 却说一行人回到蓬莱宫,杨震丶陈宫丶陆逊丶桑弘羊等人已在殿外迎接。罗霄一一引荐,众人见礼,各自落座。 当晚,罗霄在蓬莱宫设宴款待李如松丶庞统丶高顺一行。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罗霄问起庞统今后的打算,庞统捋着胡须,缓缓道:「在下漂泊半生,难遇明主,已无所归宿,今见主公胸怀大志,又礼贤下士,敢为解救我国百姓以身涉险,庞士元当然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此后,愿随主公荡平倭寇,扫清四海!」罗霄大喜,当即任命庞统为军师祭酒,参赞军务。又任命李如松为辽东铁骑统领,在朝熊山盆地南侧的原上训练骑兵。高顺为步兵统领,统率陷阵营,镇守朝熊山东麓。同时,命桑弘羊加大军械铠甲的制造数量和力度。 高顺依旧冷峻严肃,抱拳道:「末将领命。」言罢,便不再多说。他桌上不要酒碗,自称从军以来,滴酒不沾。罗霄看着他那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这高顺,果然是条汉子。 次日,罗成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长长的车队,战马一匹接一匹,驮着军械粮草,蜿蜒数里。朝熊山沸腾了,百姓们纷纷涌到路边,伸长脖子看热闹。有人数着马匹,有人议论着缴获的军械,有人指着罗成大喊:「罗神将军回来了!罗神将军回来了!」 罗成骑在马上,昂首挺胸,嘴角翘着,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看见罗霄站在蓬莱宫门口,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兴奋地抱拳道:「大哥,我回来了!」 罗霄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好!辛苦了!一切是否顺利?」 罗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咧嘴笑道:「不辛苦!大哥,这回咱们可发了!战马三千七百多匹,枪械刀剑五千多套,弓弩三千多套,弩箭四万多支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李嗣业那边从织田军讨来的战利品,战马两千五百多匹,耕牛四千多头,武器盔甲两万多套,粮草一万五千石,白银四万两千两,黄金一万余两!我一并都给咱运回来了!」 罗霄点了点头,拍了拍罗成的肩膀,说:「好!你做得很好。你们都立了大功啊!」 罗成嘿嘿一笑,转身去指挥军队,士卒们搬运战利品暂且不表。 当日,朝熊山张灯结彩,欢天喜地。百姓们自发地摆出了流水席,杀猪宰羊,庆贺大捷。杨震手捋须髯笑着。陈宫和陆逊在忙着清点战利品,登记造册。桑弘羊带着人往库房里搬运金银粮草,忙得满头大汗。 许褚丶文鸯丶夏侯惇丶太史慈丶朱骥丶袁彬丶李如松丶庞统丶查大受丶骆尚志等人聚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声说笑。杨文广和杨妙珍也凑在人群里,跟着起哄。 入夜,罗霄站在蓬莱宫门口,望着山下的灯火。灯火连成一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盆地里,像满天的星星落在了地上。一阵清风吹过,带着酒香和笑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盘算着下一步占领伊贺的计划。 几日后,朝熊山再次张灯结彩。 这一回,是罗霄和阿市的大婚。 织田信长的使者提前两日就到了。来的是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两人带着两百亲兵,抬着数十口大箱子。羽柴秀吉一进大殿,就抱拳行礼,满脸堆笑。「恭喜探题大人!贺喜探题大人!在下奉大将军之命,特来道贺啊!」 罗霄抱拳还礼。「秀吉大人是贵客,快快里面请!」 明智光秀也上前行礼,笑着说道:「探题大人,大将军说了,此番大人出兵相助,夺取美浓,功劳甚大。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他挥了挥手,亲兵们打开箱子,里面是上好的丝绸丶瓷器丶金银器皿,琳琅满目,金光闪闪。 罗霄看了一眼,笑道:「光秀大人不必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请转告大将军,罗霄感激不尽。」 「对对!探题大人说的对,光秀公本来就和探题大人是一家人嘛!」羽柴秀吉嘿嘿笑着,眯着一双小眼看着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眉头微皱,一脸厌恶的迈步向前,没有搭理秀吉。 罗霄招呼侍从过来接待他们,这时,羽柴秀吉又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探题大人,还有一位客人,也来了。」 罗霄一愣。「噢?是谁啊?」 「足利直义大人。」羽柴秀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对儿眼睛眯缝着看着罗霄继续说道:「他听说大人与阿市小姐大婚,特地从京都赶来道贺。大人,您看……」 罗霄笑了一下,「噢,那快快有请,既然是来道贺的,便是贵客。」 足利直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垂,腰间佩着太刀,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忧郁。他走进大殿,朝罗霄用唐国礼仪抱拳深施了一礼,说道:「恭喜探题大人!大获全胜之后大婚,真是双喜临门!」 罗霄还礼一笑道:「足利大人能远道而来为我祝贺,罗霄荣幸之至啊,来来,大人辛苦了,里面请!」 足利直义看着罗霄,刚想张口再说话,又见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两人就在身边,犹豫了一下,最终就只是点了点头向大殿内走去。 众宾朋陆续进入大殿就坐。 当日的婚礼举行得盛大而喜庆。特别是当阿市出场的一瞬间,全场宾客都被她的美惊艳到了。 她仿佛是踏着最后一道夕阳走来的。 三重唐衣堆叠在身上,浓得几乎要滴下颜色。苏芳的衵薄如蝉翼,透出底下肌襦袢的霜白;浓紫的袿上,金线绣的八重葎纹随步履明明灭灭,像藤蔓活了过来;最外那件绯罗打褂满绣五七桐纹,朱红的丝线密得看不见布底。这样重的色,穿在她身上却轻得像黄昏自己拢了拢霞光。腰间深碧色的唐组绦长长垂下,末端的玉环轻击,声音细得像春冰初裂。 她的脸从暗处浮出来。眉是远山眉,眼是桃花眼。眉毛淡淡的,梢头微扬,给柔和的轮廓添了一笔灵气。眼线画的较长,眼尾弧度像一笔淡墨收梢,不笑也含三分笑意。瞳仁在夕光斜照时化作透明的琥珀色,盈盈欲滴——据说是只有织田家的人才有的茶色瞳。唇上略施胭脂,只是被齿尖轻轻咬过,泛起一层温软的水红。 她一步一步走。额前那缕细软的发被暮风拂起又落下,乌油油的发髻里透出鸦羽般的青光。步态极稳,极慢,裙裾曳过地板,五七桐纹一明一灭,像桐花在暮色里反覆开落。 满座屏息,全场看呆了。 烛火煌煌。 羽柴秀吉手里的酒杯悬在了半空。他看着那道身影从大殿之外缓缓走进来,苏芳丶浓紫丶绯罗一层一层仿佛火一般地烧进了他的眼睛里,嘴已经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杯歪斜,杯中酒如雨丝般洒着,他却浑然不觉。直到阿市走过去了,他那杯酒还悬着,微微颤抖。 他身旁的足利直义从阿市出现的那一刻起,整个人便像是被钉在了席上。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当她真的踏着夕光走来,三重唐衣浓得仿佛燃烧的颜料,瞳仁里那一点琥珀色被烛火映得盈盈欲碎——他便什么都忘了。忘了呼吸,忘了松开的掌心还留着月牙痕,忘了他本该垂下眼睛。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看她的眉,看她红红的唇,看她额前那一缕被风拂起的发。看得太久了,久到眼眶微微发酸,才发觉自己始终没有眨过眼。 她经过时,玉环轻响。 直义猛地低下头去,像是被那极细的声响灼了一下。低头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满座的宾客说了什么,乐者奏了什么,他全不记得。只记得那一道浓紫绯罗的光,从眼前缓缓曳过去,曳过去,像一场他永远够不着的日落。 第三十三章 庞统献策谋伊贺 织田信长立于天守阁内,眺望远山如墨,眉峰凝霜。连日来,其心如悬刃,伊贺之事如鲠在喉,深知若不拔之,终成心腹大患。 此前,罗霄与其约定,只要罗霄助其夺取美浓后他便出兵伊贺。他本欲先派出细作潜入伊贺,探明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可谁曾想他那不争气的二儿子居然在没有收到他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做主,领麾下一万足轻突袭伊贺,企图以雷霆之势拿下此地,抢下头功。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岂料伊贺之地,自古为「乱世孤岛」,其诡谲复杂,非寻常藩国可比。其地踞于群山皱褶之间,峰峦如犬牙交错,谷壑幽深莫测,毒瘴常笼于林间,易守难攻,自成天堑。其民半数乃战争遗孤丶流亡武士与山野悍民杂居而成,兼有农人耕于险坡,猎户伏于密林,虽无守护国司,形如散沙,然民众却因百年战火淬炼,结成「伊贺惣国一揆」自治联盟,以暗杀丶谍报丶游击为道,形如鬼魅,令诸侯莫敢轻攫。其政无定主,且众忍者部族往往由「影议」决事,首领更迭更是频繁不断,或由秘术高强之辈执柄,或凭诡计多端者掌权,虽权柄飘摇,然外力却始终难窥其隙。更兼其地民风悍烈,民众自幼习遁术丶毒刃丶陷阱之法,老幼皆兵,妇孺能战,纵有万军压境,常常亦如陷入蛛网,步步见血。【注:伊贺地区的忍者集团形成的自治联盟称为「伊贺惣国一揆」(いがそうこくいっき)】 仅仅五日,信雄在伊贺连连受挫,损兵折将上千人不说,还被忍者一把火烧光了几乎全部粮草。 织田信长勃然大怒,修书痛斥信雄的鲁莽和无能,但虽怒其不争,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终究还是要给他擦屁股。 信长深知伊贺难啃,遂又遣使赴朝熊山拜见罗霄,邀其共伐。 使者走后,一统堂内烛火摇曳,杨震丶陆逊丶庞统丶陈宫等都在地图前站定,众人思索良久,陈宫率先谏言道:「主公,臣以为既然我方与信长有盟约在前,就当守信出兵,以示诚义。何况伊贺一破,信长需依约退兵,由我军进驻。于我亦有裨益。」 罗霄蹙眉不语,庞统摇着小扇冷笑道:「公台,我军不可只见眼前寸土,而忽略远处深渊啊。织田信长野心勃勃,防城高筑,其心已藏鲸吞四海之志。今若助其围剿伊贺,徒耗我力,反使其势更炽。我军应任其于伊贺之内消耗军力,待双方均疲惫不堪之时,再遣优势兵力一举拿下。且眼下伊势内乱未平,隐患未清,尚有北条遗党作祟。当以肃清内患为名,按兵观望,同时,暗遣精干之士煽动近畿大名,结『信长包围圈』,使其如困兽难腾。」 「这……」陈宫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亦知士元所言非虚,可……」他顿了顿,「可毕竟主公已经与他有了约定,信长打下伊贺,也是要给主公的呀,可如今他作战受挫遣使来求,也是情理之中。我军若不出兵,信长岂不会以此为由退兵回去,那……我们原来夺取伊贺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了吗?」 「哈哈,公台勿忧!」庞统眯着小眼睛摇着扇子朗声说道:「公台啊,恕我直言,你聪颖机智,谋略过人,但你太过正直,太守信誉,于乱世之中便易吃大亏啊!」说着他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接着说道:「我断言,即便主公前番不与信长约定攻打伊贺,他自己也是要取伊贺的!」 「噢?」陈宫一愣,「士元何出此言?」 杨震和陆逊也是眼前一亮,都静静地等着庞统的分析。 庞统不紧不慢地走到地图前,用扇子指着伊势及伊贺的位置,摇头晃脑地微笑道:「列位请看,伊贺之地,近畿之腹心,京都之南户也。其地虽不广,其民虽不众,然其势足以撼动天下之格局。织田信长欲成霸业,必先取伊贺,此乃时势之必然,非仅意气之争也。」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下众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其一,伊贺为独立之「隐国」,其自治之制与信长之「天下布武」相悖。信长志在统一,凡有不服者,皆须臣服或消灭。伊贺之忍者集团,以「伊贺惣国一揆」为名,行自治之实,不纳贡,不听令,实为信长统一路上之大碍。若不除之,则近畿之地终不安稳,犹如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信长焉能安枕? 其二,伊贺之地,为京都之南户,扼守交通要道。若信长欲西进中国地方,或南下四国丶九州,伊贺皆为必经之路。忍者以情报丶奇袭最为擅长,故伊贺忍者一旦为敌所用,则信长之军情必泄,行军必受扰。故其必欲取之,以绝后患,使近畿之地尽在其掌控之中。【注:日本古代所称「中国」,主要指山阴道西部的五个令制国,即:出云国丶伯耆国丶因幡国丶石见国丶隐岐国】 其三,信长之次子信雄,年初筑丸山城于伊贺边境,欲为攻伊贺之据点,然为伊贺忍者所毁。此乃对信长之公然挑衅,若不报复,则信长之威名受损,家臣亦可能轻视信雄,进而轻视信长之权威。故信长必取伊贺,以雪此耻,以示威于天下。 其四,明智光秀的势力范围与伊贺相邻,其家族成员多有与伊贺各势力千丝万缕之联系,若伊贺为敌所用,则光秀家族必有通敌之可能。故信长必取伊贺,使光秀之势力完全受控。 有此四点,伊贺之于信长,非仅一地之得失,实乃统一之关键,威名之所在,布武之所系。信长本欲取之,又逢此番信雄新败,以其霸道心性,必全力摧毁伊贺之敌,虽倾全国之力,在所不惜也。」 言罢,庞统轻轻摇着小扇,笑眯眯地看着罗霄。众人也都觉得庞统分析得在理,纷纷悠悠点着头。 庞统见众人皆被其说服,神色得意地继续说道:「眼下,我军需以伊贺初定,北条遗党屡屡作乱为由,暂缓出兵。同时,即刻遣人赴大元河南江北行中书省汴梁路杞县寻我一位挚友,名为郦食其,让他以流亡客忍身份游说信长周边各国,建立信长包围圈,扼制其发展势头。信长则必为化解危机而加强与主公您的盟友关系,届时一定会依约将耗费财力兵力亲手打下来的伊贺送予主公,既拉拢您作其可靠盟友,又让您充当其与南部各大名之间的战略缓冲。而主公您则获得原定战略之目的,吞并伊贺,赢取战略空间和发展时间。如此纵横捭阖,方可立于不败之地。」【注:客忍是日本战国时代伊贺地区(今三重县西北部)忍者组织中的一种特殊身份,指非正式忍者成员丶但具备特殊技能的隐士丶僧侣或外来人才,被伊贺上忍家族(如百地丶服部丶藤林三家)邀请或接纳,以协助完成特定任务。】 罗霄边听边不住地微微点头,心里又惊又喜,他知道那郦食其必然是时空乱入之人,没想到他竟然是庞统的挚友,那可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辩才啊!此人若能为自己效力,那简直是可凭其三寸不烂之舌当百万雄兵去使啊!可面上却装作不知道郦食其是谁的样子,做沉思状。 杨震也悠悠点头道:「士元所言极是,然老夫觉得霄儿也确需遣精锐之士助织田信长夺取伊贺,否则于大义不利啊!」 陆逊抱拳道:「主公,臣亦认为此时我军不易大动刀兵,当以休养生息丶养精蓄锐为主。可遣精锐士卒以探查丶破坏丶斩首作战为主务。」 罗霄默然片刻,他以穿越者的优势深知信长终将成一代枭雄,庞统此番分析与历史走向完全一致,其谋虑确实胜于陈宫。 良久,罗霄起身沉声说道:「如此,就依士元之计,令锦衣卫小校沈锐携士元亲笔书信赴大元,请那位能舌撼山河的友人出山游说。事成之后,我必亲自去接他来朝熊山,担任大鸿胪之职!再命袁彬率百名锦衣锐士潜入伊贺,专司情报丶暗杀丶破坏,助信雄军搅乱敌阵,同时熟悉伊贺地形,搜集情报,为我军下一步大规模作战做好准备。」 「主公英明!」众人皆抱拳行礼。 次日,袁彬领命而去,率其麾下百名锦衣卫整装出发,人人皆黑衣蒙面,如夜枭掠境,遁入伊贺群山。而沈锐则携密信,快马疾驰至安浓津,由周泰安排十余名锦帆军扮作商贩护送至大元,去请郦食其出山。 二人走后,罗霄又命人在桑名城丶多気城一带制造了「清剿北条余孽」的声势。一时间,伊势各地沸沸扬扬,到处都传北条遗党作乱,罗霄正忙着镇压,无暇顾及其他。 消息传到织田信长耳中时,他正在二条城的书房里读着兵书。羽柴秀吉跪在下首,把探子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织田信长听完,站起身,缓缓踱来踱去。 「罗霄……他是不想出兵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羽柴秀吉低着头,不敢接话。 「听说他身边来了个新谋士,叫什么?」 「庞统。据说是从大元过来的。」 织田信长又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哼,有意思。」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信雄那边,让他再撑几天。罗霄不出兵,我们也不能让他闲着。派人去联络伊贺周边的豪族,说只要肯投降,给他们加官进爵。否则,本将军大军压境之日,便是伊贺血流成河之时!还有,去联络百地丹波,就说本将军想和他谈谈。」 羽柴秀吉叩首。「属下这就去办。」 贾诩在安土城接到罗霄的信时,正在校场上看着养由基练兵。他看完信,站在高台上,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庞统之计……果然妙啊。」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边,喃喃道,「这一回织田信长怕是要栽跟头了……」言罢,他微微一笑,转身回了城。 而此时朝熊山盆地南侧那片广袤的原野上,草色青青,一阵风吹过,像一片绿色的海。李如松骑在马上,双手抱胸,眯着眼,看着眼前的队伍来回奔驰。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一百辽东铁骑散在队伍各处,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扯着嗓子喊口令,纠正新兵的动作。新兵们有的骑术尚生,在马背上颠来颠去,缰绳都握不稳;有的已经能策马小跑,虽然动作还僵硬,但已敢单手持刀在马背上挥舞。远处,还有一队新兵在练习队列,排成两排,举着木刀,按口令做劈砍动作,动作虽不齐,气势却已有些模样。旁边有一千多骑兵正熟练地训练挥砍冲杀,这些人是李如松带来的士兵,加上新近从安浓津送来的两千精壮唐人小伙子,一共凑了三千多人。罗霄把这块操练场交给了李如松,意思只有一个:半年之内,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骑兵。 忽地一股风吹过来,李如松吐了一口唾沫,把嘴里的尘土吐乾净,扬鞭指了指远处一个落马的新兵,大喊:「干啥玩意儿涅!起来!接着练!你瞅瞅你那熊色(傻样)!下去!加练五十个伏地挺身!」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站在远处,看着李如松训人,王朝撇撇嘴道:「李将军脾气还不小」。张龙笑了笑,「脾气不大那能练出精兵?能把骑兵练出来,脾气再大些也值啊!」赵虎笑着点了点头。 「嗯,龙哥说得对,练出精兵奏(就)行呗,俺们那疙瘩,将军脾气更大,动不动就打军棍,打断棍子是常事儿!」王朝马汉一愣,忙回头看,原来是李如松的亲兵李有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身边,正抱着膀子看着操练,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王朝呵呵一笑,「李老弟这口音,听着也是和李将军一个地方的吧!你是辽东哪儿的?」李有升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是辽东铁岭卫滴,俺们那嘎达银儿说话都这味儿,听长了就懂啦,嘿嘿!」几人说笑着,继续看操练。 他们不远处,罗霄正同罗成肩并肩地站着观瞧。 「成弟,这次我们能训练这么多骑兵,可多亏了你呀!要不是你带回来那六千多匹军马,短期内,我军还真很难有大规模骑兵啊!」罗霄拍了拍罗成的肩膀,笑着称赞道。 罗成得意地笑着说:「大哥过奖了,这算啥,我还要为大哥你打下更多战利品,更广袤的领土呢!」 第三十四章 暗桩密约隐之国 伊贺之地,四面皆山,峰峦叠嶂如犬牙交错,谷壑幽深不可测。外人入此,稍一转山便迷了方向,本地人却能从任何一座山坳里钻出来,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自南北朝乱世以来,这里便成了一处「隐国」——没有大名,没有藩主,只有一个个以族为单位的武装集团,盘踞在山间的城寨里,互为犄角,又互相掣肘。他们不纳贡,不听令,只认一桩买卖:谁给银子,就给谁卖命。这便是伊贺忍者,战国时代最锋利的刀,也最靠不住的刀。 这些忍者集团中,以三家势力最盛:服部氏丶百地氏丶藤林氏,并称「伊贺上忍三家」。服部氏居柏原城,势力最广,态度最暧昧,素来与织田家暗通款曲;百地氏据百地砦,最为剽悍,当家主百地丹波守是伊贺流忍术的始祖,脾气最爆,软硬不吃;藤林氏藏于比自山深处,行事诡秘,惯于两边下注,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长期以来,三家之间明争暗斗,互相征伐,可一旦遇到外敌,三家又往往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一个月来,他们靠着偷袭丶暗杀丶挖陷阱丶烧粮草丶搞破坏愣是把织田信雄上万大军弄得焦头烂额,进退两难。直到前段时间,袁彬带着锦衣卫进入伊贺,采取了同样隐秘丶鬼魅的战法才有效遏制住了信雄的颓势。信雄总算稍稍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给老爹信长的书信中表表功了。可他不知道的是,袁彬名义上代表罗霄参战,实际上却让外出作战的锦衣卫以效忠于北条氏的风魔众名义对抗伊贺忍者。于是伊贺境内到处都在传躲在相模的北条氏企图借刀杀人趁机夺取伊贺。 袁彬带来的一百多锦衣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人人黑衣蒙面。为迷惑各方,他们故意在执行任务时不带绣春刀,腰间暗格藏着手里剑和迷魂烟。而只有在织田军中时,他们才腰挎绣春刀,以本来面目示人。 锦衣卫扮作风魔众与百地家的忍者交锋了七八次,各有伤亡。袁彬从俘虏口中逼问出三家的大致态度:服部家可能有投降的愿望,已派出信使联络织田信雄;藤林家还在观望,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恐怕是要做墙头草;百地家铁了心要打,据说百地丹波守放出话来——伊贺是伊贺人的伊贺,谁想进来,需先问问他手里的刀,还将信长派来的使者脑袋切了下来。 织田信雄的大军已困于伊贺北境一个多月。信雄此人,志大才疏,麾下虽有泷川雄利等悍将,却指挥失当,屡次强攻百地砦不成,反被忍者伏击,损兵折将。粮道被截,军心动摇,信雄急得焦头烂额,想让袁彬出精兵对百地家进行斩首。可袁彬出工不出力,只说「地形未明,敌情鬼魅」,实则按兵不动,坐观成败。除了刚入境时给信雄提供了几次有价值的情报外,便再无太多作为,似乎也被伊贺忍者搞得举步维艰一样。但袁彬内心却始终牢记着本次任务的宗旨———刺探情报丶勘察地形丶挑拨离间,为日后罗霄入主伊贺铺路,而不是替织田家卖命。 这一日,藤林家终于有了动静。藤林保丰的亲信深夜前来与袁彬密会。 「藤林大人说了,」那信使压低声音,「伊贺这块地方,山高林密,外人打不进来,也守不住。就得靠我们三家来协调各方势力。不过,百地丹波守那个死脑筋却宁为玉碎,眼看着织田军来犯,又有风魔众帮助他们……唉,我觉得……要打,便由那百地家去打。我们藤林家只求保全家业,不使一族毁于战火。我们得知前段时间织田信长曾邀罗霄大人发兵,遭到了罗霄大人的拒绝,所以……嘿嘿,如果罗霄大人愿意的话,我们藤林家愿为内应,只求保全藤林家就行!事成之后,藤林家愿意归顺罗霄大人,愿意为大人做伊贺的管领。」 袁彬沉吟片刻,「你也知道,探题大人一向以仁义着称,不希望看到伊贺百姓生灵涂炭,故此屡屡拒绝织田家共同出兵的请求,不过……想必你也知道,毕竟织田信长的妹妹是我家探题大人的夫人,而眼下……你们可是让织田信雄杀红了眼,这以后嘛……保不齐织田信长会亲自携大军来犯,真到了那时候……唉……你们可是让我家探题大人很为难啊!」 「明白!明白!大人您说的对,正因为如此,藤林家主才认定眼下只有罗霄大人才能保住伊贺,才能在织田信长那里斡旋一番。」信使连连点头,陪着笑脸说着。 袁彬缓缓说道:「理虽如此,可是……我不明白,我家探题大人为何要这么做呢?这不是平白无故得罪织田信长吗?」说着斜眼瞄了一眼地上的几个箱子,撇撇嘴道:「藤林家主该不会觉得就这几箱银子就会让我家探题大人冒这个险吧?」 「哦,这个只是藤林大人献给罗霄大人的一点诚意,只要罗霄大人能够保全伊贺,保全藤林家在伊贺的管领地位,那么藤林家一定拥护罗霄大人对伊贺的统辖权!以后藤林家所有人一定为罗霄大人马首是瞻!还有……还有藤林家最着名的忍者——猿飞日斩夫妇都将宣誓效忠罗霄大人,永不背叛!」 袁彬心下一动,他可是听说过猿飞日斩夫妇的威名,可算得上是伊贺最着名的忍者,心知一旦这两人宣誓效忠主公,那可是相当于得了两名最锋利的暗剑啊!但面上仍然冷冷的,只微微点了点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须禀明我家探题大人。你先回去,半月之内,必有回音!」 「小人等您的好消息!」信使抱拳鞠躬,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第三十五章 郦生巧布包围网 无当飞军的到来,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了伊贺的腹地。 王平带来的这五百余人,与寻常士卒不同。他们身着青黑杂色短甲,轻便坚固,头戴铁笠,腰间悬着短刀,背上负着劲弩,人人面涂迷彩,只露出一双眼睛,据说这是根据罗霄的要求做的。他们行军无声,扎营无炊,入山如鱼入水,穿林如风过梢。伊贺忍者赖以称雄的山地游击术,在他们面前竟占不到半分便宜。 头三日,王平便命人在百地砦外围的几处要隘设下埋伏。百地家的哨探照例摸过来时,却不知脚下早已布了绊索和陷坑,弩箭从暗处射出,箭箭追魂。连着数日,百地家折了二十余人,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没看清。百地丹波守大怒,亲率精锐出砦,欲一举击溃对手。 一个月黑风高夜,百地丹波守带人摸到王平营寨外围,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自己竟踏入了一片死地———王平早就在营地四周挖了无数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还有大量的绷簧丶暗箭丶机关丶兽夹……很多百地家的人还没摸到营边,便纷纷坠入坑中,惨叫连连,有的被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弩箭射成了刺猬。丛林的黑暗中常常只听嗖的一声,便有人应声倒地。百地丹波守身中两箭,被亲兵拼死救回,狼狈撤走。 自此,百地家的忍者再不敢轻易靠近王平的营地。 袁彬那边一开始吃了几天亏,死伤了不少弟兄。锦衣卫虽然精锐,却不善山地夜战。百地家的忍者经常从树梢上丶从溪涧里丶从石缝中钻出来,的确防不胜防。后来袁彬改变了策略,白日里偃旗息鼓,也不主动出击,只在营地四周布下暗哨,也像王平一样,挖了很多壕沟,布了大量的机关陷阱;入夜后,锦衣卫却如鬼魅般摸出去,埋伏起来,专门伏击百地家的哨探和落单的忍者。乾脆来个你来阴的,我也来阴的。几番交手下来,百地家非但没有像之前那样从袁彬那边占到便宜,反倒损失了不少忍者。 这一下,百地丹波守知道,再这样耗下去,可撑不了太久。于是,他派人去联络服部氏和藤林氏,请求三家联合,共抗外敌。可信使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勃然大怒。 服部保长婉言谢绝。派去的家臣回来说,服部大人认为罗霄是来调解矛盾的,不是来打仗的。王平很明确说是来斡旋调停的,愿做织田与伊贺之间的桥梁。 而实际上,服部家的几位家佬在京都那边都有产业,很多人甚至连妻儿老小都在织田信长的眼皮底下,得罪了织田家,无异于自掘坟墓。服部保长纵有与百地联手的念头,也会被家佬们拦下来,以「相信罗霄一定会成功调停冲突」的理由搪塞过去。 更让百地丹波守暴跳如雷的是藤林正保那边,居然直接关了城门,连信使都没让进去。家臣回报说,藤林正保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只说「伊贺之事,他自有决断」。 百地丹波守摔了酒碗。「好!好!好!你们都不打,我一个人打!」 他嘴上虽硬,心里却明白,百地家已是孤军。伊贺三大家,服部首鼠两端,藤林隔岸观火,只剩下百地一家在正面硬扛织田军。粮草将尽,援兵无望,砦中的士气一日低过一日。 又过了几日,袁彬派锦衣卫假扮的「风魔众」四处散布谣言——服部氏和藤林氏已暗中与罗霄结盟,准备在关键时刻给百地家致命一击。这消息传到百地丹波守耳中,他虽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再指望那两家的援兵了。后来,居然开始联络那些假扮「风魔众」忍者的锦衣卫,似乎有意与北条家合作。 织田信雄的部队也好不到哪去,他们从进入伊贺以来,没少吃败仗,虽然最近算是勉强稳住了局势,可被百地家的忍者日日袭扰,也是举步维艰,士兵们困在重峦叠嶂深处,潮气蚀骨,又被蚊虫疟疾整日折磨,士气非常低落。 更糟糕的是,他这边僵持不下,原本指望老爹那边收拾了荒木村重后回师来助,可收到的消息却是织田信长在摄津的战事也骤然吃紧。 荒木村重先是将信长派去劝降的黑田官兵卫关入了地牢,又用巨型投石车将信长的军寨压制在了五百步开外。 据说织田信长望着雄伟的有冈城,只说了一句:「村重,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信长知道,荒木村重这一反,他的统一之路便多了一道绕不开的坎。有冈城地处摄津要冲,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城中守军数千,且多是跟随村重多年的老兵。若不能速胜,战事一拖,周边的豪族便会观望,观望久了,便会动摇,动摇了,搞不好便会跟着反。他心中五味杂陈,两次派使者去,许以高官厚禄,许以赦免一切罪过,只要村重开城投降。可谁知荒木村重仿佛狗吃秤砣铁了心,居然让弓手放箭,吓得使者狼狈逃回,差一点便命丧当场。 无奈,信长不再劝降,只得下令强攻。 然而,有冈城远比想像中难啃。城墙用巨石垒成,厚达数丈。护城河又宽又深,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搭了两次浮桥全没有成功,强攻了一整天,织田军死伤枕藉,却连城墙都没摸到。 第三十六章 果心居士露真容 在织田信长正焦头烂额地应对着长宗我部元亲的进攻和有冈城的叛乱之时,武田信廉的骑兵已经杀入了尾张。这使得他不得不让正在伊贺境内执行「焦土策略」的信雄紧急撤兵回师尾张。 原来,织田信长久攻有冈城不下,又遇到长宗我部元亲从斜翼杀至,心急火燎下,想起罗霄屡次不听其调遣,拒绝出兵的情况后恼怒不已。于是,他决定给罗霄一个教训敲打敲打。 他让明智光秀亲自去朝熊山一趟,表面上是让他亲自去求援,让罗霄发兵尾张,协助信雄攻打武田信廉。但暗地里,他让明智光秀给女儿玉子送去一枚药丸,并让光秀告诉玉子找机会给罗成服下。 那是一个切支丹进献给他的药丸。据说溶在水里时,无色无味,人在饮用之后几日内便会出现咳嗽丶呕吐丶腹泻丶昏迷……直到一命呜呼。【注:「切支丹」是日语中对基督教徒(尤其是天主教徒)的旧称,源自葡萄牙语「crist?o」(意为基督徒)的音译。】 织田信长的这一要求让明智光秀第一次直接出言反对。明智光秀忠于织田信长不假,但他同时更深爱着自己的女儿,当初玉子被作为政治联姻嫁给罗成之时,他就极度不情愿。如今,更不愿意看着自己单纯的女儿玉子成为亲手毒杀自己丈夫的冷血寡妇。 然而,织田信长向来霸道强硬,他对明智光秀拒不执行他命令的行为非常不满,第二天就在军事会议上找了个由头当众狠狠训斥了光秀一通。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可正当光秀以为此事可以就此作罢之时,却又无意中得知,信长已让另一个信使携带着那枚药丸去了朝熊山。据说有人在当天夜里看到光秀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对着伊势方向失声痛哭。 可信长等来的消息却是———非但罗霄拒绝出兵尾张,就连玉子也拒绝了信使秘密要求她加害罗成的命令。这让信长暴跳如雷,不但痛斥明智光秀暗通罗霄,更是直接把明智光秀在北近江的领地全部收回。随后,便下令织田信雄在伊贺采取了「焦土策略」,要求信雄「凡所过之处,村庄丶房屋皆夷为平地,抵抗者无论男女老幼丶僧俗皆杀戮殆尽!」 负责执行这一策略的是织田信雄手下的先锋————筒井顺庆。 他带着部队在伊贺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忠实地执行着信长的焦土策略。所过之处,老人丶妇女丶孩童,无一幸免。可怜伊贺盆地中,哭喊声丶惨叫声丶刀砍骨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有老妇抱着婴孩跪在路旁,哀求饶命,却被一刀砍翻在地。还有年轻的母亲被拖出屋外,几个足轻撕扯着她的衣裳,惨叫声划破长空。 信长甚至下令一把火烧了伊贺忍者众最重要的修行场所———松本院。那是一座修验道寺院,曾用于忍者意志的修炼,据说里面供奉收藏着大量的秘籍,包含「九字真言」等修行法门。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百地丹波守明知出砦正面硬抗信雄的部队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实在无法忍受信雄军队的暴行。他毅然决然地带着五百多人冲下了山,与筒井顺庆的部队撞在了一起。 百地丹波守虽勇,却毕竟力量悬殊,最终寡不敌众。据说,他身边的家臣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山道。他身中数刀,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最终腿上中了一箭,被亲兵们拼死将他拖回,才且战且退,浑身是血地退回了砦中。 王平和袁彬得知信长的焦土政策后,也是大吃一惊。好在袁彬深知信雄此人贪财,便当即派人送去了两千两白银,并附书一封,劝说信雄以仁义为本,不可杀戮太重,应暂缓行动,以免激起伊贺人更强烈的反抗。 信雄收了银子,果然当天就暂缓了屠杀。这为王平和袁彬及时转移伊贺百姓提供了宝贵时间。原来,王平早在刚来到伊贺之时,就通过勘察发现了一处筑城绝佳之地,就在上野台地北部的山坡。这里地势高敞,三面悬崖,只有南面一条缓坡可以上山。山上有泉水数十股,水质甘冽,坡下是一片开阔的盆地,可以望见整个伊贺上野地带。山坡上有一座废弃的寺庙,唤作平乐寺,只剩下几间残破的殿堂,杂草丛生。庙前易守难攻,且水源充足,庙后则是一片广袤的平原。王平便让士兵引领四处的难民都到这里,为他们提供吃食和帐篷,并组织大家共同筑城。 难民们闻讯,扶老携幼,纷纷赶来。他们砍木头,搬石头,挖地基,垒城墙,日夜不停。难民们干劲十足,因为他们筑城既可以得到庇护,又能得到吃食,还被允诺待城建好后便可以入住城内。王平也派无当飞军帮着一起干,不到半个月,一座简陋的城寨便有了模样。王平依照当地习惯给城取名为「上野城」。 而信雄军那边,先锋筒井顺庆又日夜不停地攻打了百地砦十天,终于在一场血战后,突破了百地砦的外围防线。百地丹波守率残兵退入内砦,却已是强弩之末。当天,筒井顺庆扬言「破城之日,定将百地丹波守五马分尸!」 几日后,内砦终于被攻破,百地丹波守从后山利用吊索逃跑,却被埋伏在后山的无当飞军当场抓获。王平和袁彬劝他投降,遭到了他的严词拒绝。他深知落入信雄军中必然会被五马分尸,故当场给王平下跪,言明自己决不投降,但求速死,只希望罗霄能够善待伊贺境内百姓。王平感其忠义,给了他一把刀让其自裁。 第三十七章 屏中幻术示无常 七宝行者揭下面具的那一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站在那里,身形魁梧,僧衣随风鼓动,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两道浓眉斜飞入鬓,太阳穴微微鼓起,一双眼睛深沉如渊,平静地看着罗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罗霄看着他,看着这个从猥琐小人陡然变成得道高僧的人,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缓缓放下。 「大人好眼力!」七宝行者行了一礼,朗声说道。 「坐。」罗霄指了指下首的蒲团。 七宝行者也不推辞,盘腿坐下,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串念珠,捻了几颗,又停了。 「大人不问我为何要易容?」他开口,声音浑厚,与方才果心居士的尖细判若两人。 罗霄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易容,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只想知道甲斐姬的下落。」 七宝行者沉默了片刻,将念珠缠在腕上,缓缓开口。 「那日我在越后深山采药,路过一处雪窝,见一人倒在雪中,穿着单薄,浑身是伤,冻得发紫。我探了探鼻息,还有一口气,便背回草庐救治。 他顿了顿,「起初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每日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夜里常常惊醒,嘴里喊着『罗霄』,喊着『畜牲』,『不要过来』。我听久了,便猜到她和你有关。」 罗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的伤养了三个多月,身上的伤好了,可她心里的伤,始终没有好。」七宝行者的声音低了下去,捻着念珠。「她伤好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甲斐报仇。我劝她应该先回家,她不肯。我问她为什么,她始终不肯说。后来,她只流着泪说了一句:『我回不去了。』」 罗霄端起茶碗,又放下。茶碗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洇在桌面上。 七宝行者看着罗霄的眼睛,「她说……她已经脏了。」 殿内一阵沉默。罗霄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后来我又得知她曾是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我甚至打算通过她的引荐去投效织田信长。」 「后来呢?」罗霄的声音很平静。 「可她也不愿意回织田信长那里。后来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在川中岛开战。她听说武田信玄要去前线,便化名『松子』,投了上杉谦信。她说,在谦信麾下,才有机会杀了武田信玄。我便猜到她口中的『罗霄』应该是她深爱却又不敢去见的那个人,而那武田信玄便是她口中的『禽兽』或者至少是让她恨之入骨的人了。」七宝行者叹了口气,「我知道,那是她的一劫,我便不再干涉。」 罗霄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搁在膝上。「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其实我方才说的关于她的一切,大多是我在几个月内通过断断续续看到和听到的猜出来的,后来她离开了我,去了越后。而我,本打算按原计划去投织田信长,可游历至伊贺时,恰逢织田信雄屠城。」七宝行者摇摇头,「那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屠戮。我亲眼见他们砍下一个老妇的头,亲耳听见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织田信长如此行事,业障太重,非但难成大业,恐怕……命不长久!」 他抬起头,看着罗霄。「不过,他这样的行为反倒让我释怀了……这世间生命,皆如朝露,花开花落,不过是……缘起缘灭……于是,我不再想着如何投效某位大名,如何去缝合这支离破碎的河山……只想……只想去看一看我的……我的一位……朋友。」 说到这,七宝行者神情黯淡,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于是,我本想易容离开,却不慎被擒获。被押到大人面前时,我忽然想起甲斐姬,想起她夜里无数次喊的那个名字——『罗霄』。我忽然想试一试,替她试一试,试试她朝思暮想的人,是不是会嫌弃她,还愿不愿意接纳已经『脏』了的她……也想……替我自己试一试,试试会不会真有这么一个,可以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可以缝合起……这不堪的世界!」 「所以……你冒死编了那些话?」罗霄看着七宝行者问道。 七宝行者点了点头。「我想看看大人会不会被世俗击垮,会不会对甲斐姬心生嫌隙。会不会……暴跳如雷地当场杀了我。如果……大人果真把我杀了,那么……也算是我的因果吧。可是……大人却识破了我……识破了我从未失败过的易容术。」 罗霄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我并非识破了你,只是识破了你对甲斐姬的描述。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表面上……表面上……不避男女……但实际上……她是个非常脆弱……用情非常专一的女子!她是我的妻子,我一直在寻找她,你救了她的命,谢谢你!……我会立刻去把她找回来!」 七宝行者看着他,良久,嘴角渐渐露出笑容。「大人,甲斐姬没有看错人。」 罗霄放下茶碗,「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帮我寻回甲斐姬。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留在我身边。帮我一起缝合这崩塌了的天下。」 七宝行者闻言不语,良久,他站起来,整了整僧衣,深深一揖。「大人,七宝行者愿为大人效劳!愿意为大人去找回甲斐姬。她目下正在越后,就在上杉谦信的军中。我也认识上杉家的几位家臣。只是……如今战乱四起,大人须给我些人手,给我时间。」 第三十八章 信玄伏兵挽败局 武田信玄的风寒,养了二十多天才见好,但仍然不时咳嗽几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靠在廊下的凭几上,肩上搭着厚毯,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树枝上挂着雨珠,几只乌鸦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刺耳。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深沉如渊,像随时要扑出去的猎豹。 「主公!主公!大喜啊!」一个家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廊下,满脸喜色。 信玄放下姜汤,看着他。「说。」 「信繁公的骑兵已经攻下了鸣海城!大高城也被围了!尾张的织田军节节败退,据说信长那家伙躲在清洲城不敢出来!」 武田信玄的眉头皱了一下。 家臣还在滔滔不绝,信玄已经抬起了手。「慢!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谁让他去的?」 家臣愣住了。「信繁公他……他是自行……自行出兵的。前段时间,主公您一直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信繁公得到确切情报后说……他说……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织田信长被有冈城和长宗我部拖住了手脚,尾张空虚……」 信玄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他的额发被吹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锁的眉峰。不多时,他忽然站了起来,把厚毯扔在一旁,大步往屋里走。 「来人!快备马!点三千骑兵,随我出阵!」 …………………………………… 鸣海城郊,武田信繁骑在马上,回望着远处烧成一片焦黑的村落,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赤色大铠,兜鍪上插着锹形前立,腰间佩着太刀,马鞍上挂着长枪。他生得与兄长信玄有几分相似,但眉目间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他身后是五千武田骑兵精锐,浩浩荡荡,旌旗招展,马蹄踏碎了尾张的田野。 「报!……信繁公!」一名斥候策马奔来,「前方大高城守军已溃,城下町也已经被我军前锋部队烧了个精光!」 信繁点了点头,哈哈大笑,随后高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追击!」 一名裨将担忧道:「信繁公,我军已经孤军深入,后方粮道……」 「粮道?要什么粮道?」信繁哈哈大笑,「竹下五郎,我看你是读兵书读得呆了吧!等打下清洲城,要什么没有?这就叫兵贵神速!打他们个缩手不及!」 「嗨!」竹下五郎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信繁勒住马,又看了一眼远处。暮色四合,浓烟滚滚,一片焦土。他深吸了一口气,呛得咳了两声,却还是笑着道:「看来!织田信长,也不过如此。」 可他哪里知道,织田信长手下有一员大将,森可成,已经早就在等着他了。 ……………………………… 森可成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已经趴了数个时辰了。身上的甲胄被露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他光着头,没有戴兜鍪,黑脸膛上抹着泥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射出两道凶光,像夜里窥伺猎物的狼。他身边趴着三千织田军精锐,人人伏在草丛里,刀枪压在身下,不露出一丝光亮。 桶狭间的地形,他最熟悉不过。那是一片狭长的谷地,两侧山丘不高,却长满了杂木和茅草。谷底有一条乾涸的河沟,沟底到处是碎石和红土泥,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两端都是窄口,骑兵一旦进来,展不开阵型,冲不出去,只能被堵在里面活活困死。 森可成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天前,他故意让前锋佯败,弃了鸣海城,引武田军深入。他知道武田信繁年轻气盛,立功心切,一定会追。今日又故意让大高城的守军一触即溃,放弃城池,继续加大诱饵。 果然,武田信繁带着骑兵追到了桶狭间。 信繁在桶狭间的谷地内选了一处平整之处,勒令全军扎营休息。 「信繁公!」一个老将策马上来,低声道,「此处地势狭窄,两面皆山,若遇伏击……」 「伏击?」信繁哼了一声,「织田军都被我打残了,哪来的伏击?哪来的山?!你抬头看看!这两边不过是些杂草丛生的土丘而已,而且……他们的主力都在有冈城,哈哈哈……黑木……你太谨慎了!」老将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武田军开始埋锅造饭。累了好几天的士卒们瘫坐在地上,有的闭眼打盹,有的喝水啃乾粮。战马被拴在树上,打着响鼻,刨着蹄子。旗号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在风里无力地飘着。 第三十九章 龙争虎斗八幡原 武田信玄踞坐在地图前,眼睛死死盯着手指所在的千曲川与犀川交汇处。帐外夜风呼啸,吹得火把猎猎作响。他风寒虽愈,然而咳嗽却越来越重,脸色还有些苍白,咳嗽时掏出绢帕捂捂嘴,然后看一眼绢帕,皱皱眉头,便继续盯着地图。 他的军师,独眼的山本勘助,跪在一旁,用木棍在地图上指着妻女山,越说越兴奋,独眼中闪耀着鬼魅的光。他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他的「啄木鸟」战术———让高坂昌信率一万二千人组成别动队,趁夜奇袭妻女山,逼迫上杉军主动出击,然后让武田信玄率本阵八千人埋伏于八幡原,抗住敌人第一波冲击后,与随后尾随敌人而至的高坂昌信的别动队前后夹击,一定会一击必杀———他认为这种像啄木鸟一样,把敌人「敲」出来,然后吃掉的计策,结合了「声东击西」与「以逸待劳」的双重战术,几乎天衣无缝。 信玄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案。他知道上杉谦信也是兵法大家,没那么容易上钩。可他也知道,如果这样耗下去,用不了多久,织田军可能就会从尾张袭来。到时候,武田家腹背受敌,而本次携带的粮草本就不多…… 「传令,就依此计行事。」 当天夜里,一万二千大军摸黑出发,人衔枚,马摘铃,静悄悄地消失在山林深处。每一个人都在祈祷,绕到上杉谦信背后那一刻,就是决胜之时。 妻女山顶,夜风凛冽。上杉谦信站在一块巨岩之上,眺望着山下模糊的武田营寨。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着那面白绢大旗,旗上黑漆漆的「毗」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传令。」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如刀锋划过寒铁,「全军出击,离开妻女山,连夜渡千曲川,从最险的犀川岸绕至武田军本阵侧后。明日黎明,我要让信玄在八幡原上不可思议地看到我们的战刀!」 身边诸将面面相觑。宇佐美定满忍不住低声道:「主公,高坂昌信的一万二千人正在山下虎视眈眈,若我们此时撤军……」 「哼哼,雕虫小技!高坂昌信若不来,我还真不知道武田军准备作何打算!看来……信玄是真的着急了!」谦信冷笑一声,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竟有几分刀削般的凌厉。他缓缓拔出太刀,刀身映着冷月,寒光逼人,「信玄想两路夹击,我便将计就计,趁他分兵之际,集中优势兵力先快速吃掉他留在八幡原的本阵!然后围城打援,再反杀高坂昌信!」 他用刀尖指了指地图上的八幡原,「现在,我军一万三千大军直扑武田本阵。在他们别动队赶回之前,将信玄的阵脚踏为齑粉。传令,全军渡河,只许进,不许退!」 上杉军静悄悄地动起来了。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马蹄裹着布,刀枪用布条缠紧。甲斐姬骑在马上,跟在队伍中。月光下,她美艳的侧脸像一柄出鞘的刀。 数个时辰后,高坂昌信的别动队成功摸上了妻女山。然而,山顶空空荡荡的。只有昨夜烧剩的篝火残烬还在冒着青烟。 在一刀砍翻了一个稻草假人之后,高坂昌信的脸刷的白了。 「不好!中计了!……快!快回师八幡原!」 ……………………………… 卯时,天刚蒙蒙亮。八幡原上雾气森森,五尺之外便人影模糊。武田信玄的本阵八千人早已列好方阵,背靠千曲川,枪尖朝外,如一只蜷缩的刺猬。信玄踞坐在中央,赤色大铠,诹访法性兜,手里握着军配,矗立风中,一动不动,如同山岳。 浓雾在晨光中一点点散开,忽然,先是几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出现在雾气中,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刀枪反射的寒光,紧接着———上杉谦信的白绢大旗,从雾里浮现了出来,旗上的「毗」字旗哗啦啦随风飘扬,像要撕破这片天地。 信玄的瞳孔骤然收缩。上杉谦信居然此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信玄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个越后之龙,早就看穿了他的棋盘,将计就计,要在他兵力最薄弱时一口吃掉他。他跟信玄的想法一样——前后夹击,只不过攻守之势,易位了。 「哼哼,好样的!果然是我的对手!」武田信玄喃喃道。随后,他虎目圆睁,唰的一声拔出太刀,高声喝道:「迎敌!」 「列阵——!」马场信房也拔出长刀嘶声大喊。 八千武田军咬紧牙关,死死撑住阵线。枪尖向前,组成层层叠叠的枪阵,如钢铁荆棘。可上杉谦信的车悬之阵,实在太恐怖了。骑兵排成无数层圆环,层层相套,前赴后继,像一架永不停歇的绞肉机,一圈又一圈地碾过武田军的方阵。刀劈开甲胄,枪刺穿胸膛,马蹄踏碎颅骨。每一圈车轮滚过,都会带走数百人的生命。 信玄的本阵被冲击得几度动荡,像暴风雨中的孤舟。可他坐镇中军,临危不乱,不断调度和变换阵型,愣是使得军阵没有溃散。 第四十章 孽缘天定最无常 踯躅崎馆。 武田信玄躺在榻上,盖着被子,面色苍白如纸。他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磨,每咳一下,身子便跟着一颤。榻边跪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捧着水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信玄咳了一阵,从枕下扯出一块绢帕捂住嘴,等那阵劲儿过去了,才缓缓拿开。绢帕上,一团暗红触目惊心。他看了一眼,皱皱眉,把绢帕甩在一旁。 「主公。」门外传来脚步声,穴山信君跪在廊下,低声道,「主公,军情急报。」 「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信君膝行入内,伏在榻前。「前线来报,上杉军退到妻女山以北三十里处扎营,我军前锋已退至八幡原以南六十里,与上杉军对峙。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 信玄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沙哑着声音沉声问道:「织田军呢?」 「织田信雄已在大高城和鸣海城布防,暂无进攻迹象。据我军眼线来报,他手下将领曾建议趁我军疲惫之际突袭我军后方,却被他否决了。织田信雄说,他前段时间就因突袭伊贺吃了亏,被父亲信长责骂,这次要先稳住阵脚,待父亲的命令再说。」信君顿了顿,「而且,据说这几日信雄每日饮酒作乐,庆祝收复尾张的胜利,军备松弛。」 信玄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只在嘴角略微扯了一下,眼底充满讥诮。「幸好是他那个废物儿子,若是信长亲至……」他没有说下去就又咳了两声,咳完才幽幽道,「武田家危矣。」 信君低头不语。 信玄又咳了一阵,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喝了几口,苦得皱眉,便把碗推开了。 「成天给我喝这些苦汤,一点用也没有!」信玄抱怨道。 两个侍女吓得连忙低头,俯首在地,一动不敢动。 「主……主公,还有一事……」信君犹豫了一下,「那个女刺客『松子』,该如何处置?」 信玄的手猛地一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刚想说话,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这次咳得比刚才更猛,整个身子都在抖,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侍女急忙上前替他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主公息怒!」信君叩首。 信玄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他靠在枕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嘴角流出好多血,眼睛也红得像在滴血。他的两个弟弟,信廉和信繁,都死在了那个女人手里。他胸口像被巨石锤击着,喘不过气,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先扔进便女营。」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岂能让她死得痛快?」 信君叩首。「是。」 「下去吧。」 信君退了几步,正欲转身。 「等等!」信玄又说道,「告诉看守,这次……别让她跑了!别忘了……加藤段藏的下场!」 信君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亲眼目睹了加藤段藏因为看守不力,被「吊刑」时的惨状。那是一种将受刑者反绑双手,头朝下吊起来的刑罚。为了增加羞辱,有时头部会被垂入装满秽物的坑中。但行刑者的目的并非让受刑者窒息而死,真正的恐怖在于受刑者的血液会快速涌向头部,短短二十分钟就会导致脑水肿丶眼球充血丶剧烈头痛甚至脑溢血。心脏为了将血液泵回腿部会超负荷工作,最终导致心力衰竭。为了让这个过程更漫长,行刑者甚至会在受刑者额头或太阳穴割开小口放血,将死亡无限期拉长。加藤段藏死的过程经历了十多个时辰,最后头部肿大,七窍流血而亡。 「嗨!」信君重重地点了点头,两腿有些发软,缓缓退了出去,纸门轻轻掩上。 屋里又安静了,烛火摇曳,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信玄靠在枕上,闭着眼,脑海里却一遍遍浮现出那个银白色身影,那个从马上被人拖下来丶按在地上丶双手反绑的女人。他想起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忽然又咳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便女营内,一排低矮的木屋用篱笆墙围着,墙头上拉着铁蒺藜,间隔不远就挂一个铃铛。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里关着的女人都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脚镣手铐,每日在井边洗衣丶扫地丶烧饭,还要随时被那些粗鲁的士兵们随意发泄,有的一天要伺候近百名士卒,一个个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一间木屋外,两个武士走了出来。 第四十一章 虎威赫赫父心慈 夜半,踯躅崎馆东北角的便女营。一片浓云飘了过来,把月光遮住了,院墙上的铁蒺藜泛着冷冷的青光。篱笆墙外,几株老松被风吹得沙沙响。墙角的狗洞被枯草遮着,看不出痕迹。七宝行者蹲在暗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木门。 他身后,上杉景胜伏在草丛里,一身短衣襟小打扮,面蒙一层黑布,长发束在脑后。他手里握着短刀,刀鞘用布缠着,不让反光。他身后还有十几个上杉家的精锐武士,个个黑衣蒙面,刀已纷纷出鞘。旁边沈锐和十二名锦衣卫也都是一身夜行衣,埋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大师。」景胜压低声音,凑过来,「里面多少人?」 七宝行者没有回头。「外面巡逻的四个,门口两个,里面还有两个。一共才不到十人。」他顿了顿,「奇怪。」 景胜一愣。「这么少?」 「武田家的便女营,就算兵力再紧张,也不该只有这几个人。」七宝行者捻念珠的手指停了,眉头微微皱起,「怕是有诈。」景胜沉默了一会儿。「来都来了。就算有诈,也要救人!」 七宝行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三枚手里剑,攥在手中。 「按计划行事,我先进去。看到我动手,你们再冲,沈将军他们依旧按计划殿后。」 景胜神情肃然,攥紧了刀,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看到门外巡逻的四个人走远了,七宝行者身形一闪,贴着墙根摸到门口。两个守卫正靠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刀歪到一边去了。七宝行者手腕一抖,手里剑无声飞出,正中两人颈侧。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滑倒在地。 七宝行者伸手扶住一具尸体,轻轻放下。他推开木门,闪身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巡逻的武士刚走过去,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七宝行者贴在墙角,等那脚步声远了,才继续往里面摸。 不多时,他到了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借着院中火把的微光,七宝行者从门缝里看过去,随后眼睛一亮,轻声唤道:「松子。」 「谁?」甲斐姬躺在草榻上,听到门外声音有些耳熟,有气无力地问道。 「七宝。你的罗霄派我来救你了!」七宝行者边说着,边用一根细线开着锁。 里面传来铁链哗啦的声响。门开了,甲斐姬站在门口,薄如蝉翼的衣裳有几处破烂,胸口和大腿上大片肌肤裸露,手腕上还挂着半截铁链。她顾不得这些,见是七宝行者,惊喜了一下,随即眼神又暗淡下去了,嘴唇动了动,喃喃道:「真的是他……是……是他让你来救我?」 「是!快跟我走。」七宝行者拉住她的手腕,转身欲走。 「我娘!」甲斐姬突然摇头,她指了指不远处一间草屋,「还有,前日晚,我妹妹也受牵连被关进了那里!」 七宝行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间低矮的草屋在井边摇摇欲坠。七宝行者皱了皱眉,他看了看四周,侧着耳朵聆听了片刻,发现并无异样,便点了点头低声道:「一起走!」 片刻之后,油川夫人和菊姬也跟着七宝从暗处走了出来。油川夫人穿着粗布和服,头发散着,眼睛红肿。菊姬扶着她的胳膊,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浑身都在抖。 「快走!都跟紧!」七宝行者拉起甲斐姬手腕,低声道。 五人刚走到院中,正欲向大门口走,恰好两个巡逻的士卒转了出来看到了他们,大喊一声:「站住!什么人?」 他们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景胜带着那十几个武士冲了进来,刀光在夜色里闪成一片。 「杀!」 上杉家的武士如饿虎扑食,扑向那两个巡逻的足轻。刀刀见血,惨叫连连。几个呼吸间,两名守卫全被砍翻在地。景胜的刀上还在滴血,他四下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么两个人?」 七宝行者点点头道:「肯定不对劲,快走!」 景胜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不管了,再不走恐有更大危险!」七宝低声道。说着,继续拉起甲斐姬的手就带着大夥逃出便女营。一行人从便女营的后门出去,又翻过一道外墙,沈锐见后面并无追兵,也招呼锦衣卫起身跟上,一队人起起伏伏,消失在夜色之中。 次日……踯躅崎馆,议事殿。 武田信玄靠在几榻上,面色如纸,他面前跪着一个人,面色比他更加惨白,那人双手被反绑,浑身是血,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第四十二章 辞别越后踏归途 春日山城的一座大殿内,灯火煌煌。上杉谦信踞坐在上首,两侧坐着景胜和几位重臣———宇佐美定满丶斋藤朝信丶甘糟景持等人。 景胜坐在下首第一席,甲斐姬坐在他身侧,油川夫人和菊姬挨着甲斐姬,接下来是沈锐和七宝行者。 每个人面前摆着几案,案上一壶清酒和几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景胜。」上杉谦信开口,声音沉稳而浑厚,「此番你深入甲斐,救人于虎口,做得不错。」 景胜鞠躬道:「父亲大人过誉。此番多亏七宝大师和沈将军相助,否则单凭孩儿一人,难成此事。」他本就生得英俊,又能如此彬彬有礼,直把不远处的菊姬迷得美目涟涟,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谦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甲斐姬。他看着这个在武田家便女营中活下来的女人,这个让景胜甘愿冒险去救的女人,缓声说道:「甲斐姬,你有何打算?」 甲斐姬微微欠身道:「暂未想好。」 「是否愿意留下来?留在越后。」谦信这句话既可以说是在替他自己招揽武将,又可以说是在为景胜招揽妾室。 「大人!」沈锐起身鞠躬抱拳,随后朗声说道:「不瞒大人,我家夫人已离开朝熊山很久,此番在下奉命接夫人回去又已耽误了不少时日,我家主公已经万分焦急,大人盛情款待,在下感激不尽,更替我家主公感念大人营救之恩,日后一定会携厚礼重谢大人,也愿贵我两家的友谊源远流长。不过,按计划,我们打算在贵处叨扰几日稍事休整一番后,便抓紧赶回朝熊山。」 谦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容很淡,「沈将军不必介意,我说话向来喜欢直来直去,此番景胜冒着生命危险去营救甲斐姬,非是我的命令,也未有想藉机与你家结盟之意……纯属因景胜爱慕甲斐姬而甘愿冒险……据我所知……你家主公的夫人应该有两位,一位在土佐,一位在朝熊山上吧?」 谦信这番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他既不卑不亢地表明救甲斐姬并非有求于罗霄,又委婉否定了沈锐口中甲斐姬是「罗霄夫人」的身份定位。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提醒了沈锐———罗霄的夫人应该是两位已经昭告天下,且举行了正式典礼的两人———欢子公主和织田市。 「这……」沈锐一愣,从道理上,谦信说的其实没错。这个时代的人非常看重媒妁之言和婚礼,甚至包括沈锐本人也并不是多认同甲斐姬的夫人地位。于是谦信一番话,把沈锐噎住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景胜则面色微红,偷眼瞄了一眼甲斐姬,见她正毫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盯着茶案,不知道正在想着什么,便也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这时,七宝行者起身,双手合十道:「大人所言非虚,甲斐夫人尚未与我家主公正式婚典,但大人也有所不知,我家主公同甲斐夫人早已伉俪情深,心心相印,主公对夫人的深情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情深似海,至死不渝!此番来之前,我家主公专门嘱咐我,要尽快寻回甲斐夫人,带回到他的身边,随后便要按照唐国最高礼仪————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正式迎娶甲斐夫人。」 「噢?」上杉谦信稍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甲斐姬,随后问道:「大师所言让我震惊,我虽久居偏隅,但对唐国礼节也略知一二。据我所知,那『三书六聘,八抬大轿』的确乃唐国最高婚典礼仪,不过,却只可为正妻所独享,绝无纳侧室时施用之先例。所以……」谦信没再说下去,而是看着七宝行者。 「大人博学多闻,七宝佩服之至。诚然,正如大人所言,唐国确实有此特殊讲究,但我家主公却非那寻常之人。」言罢,七宝笑而不语地看着上杉谦信。 满殿的人也都向七宝行者投来好奇目光。 「噢?大师这一句倒叫我来了兴致,我虽对罗霄大人早有耳闻,却也想听听大师说说他是一个怎样非同寻常的人?」上杉谦信说着,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七宝微微颔首,随即目光看向远处,慨然道:「我与我家主公虽相处时日不长,但仅仅几次交谈相处下来,七宝便可断言,我主绝非池中之物!乃是当世奇俊也!」他深吸一口气又道:「吾主的为人行事……非寻常言语可道尽也。其为人,情深而重义,举手投足,无不暗合天道,进退周旋,莫不恪守礼法。然若你以为他便是那等古板方正之徒,便大错特错了。」他微微一顿,眸中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吾主行事,最厌陈规羁绊,常有天马行空之举,令人瞠目,旋即又觉豁然开朗,方悟出事情的发展本就该如此。」 他目光渺远,似在回忆着什么,语气转为低沉郑重:「就说这待妻之道,尤使在下折服。吾主曾言,其府中断无正室侧室之分!此言乍听之下,岂非骇俗离经?然细察之,方知此中深意——他是将一颗真心剖作数瓣,每一瓣皆是全然交付,不予大小,不论先后,对每一位夫人都予以最深沉的敬惜与成全。不囿于名分,不拘于形制,道是无情却最是深情!」 第四十三章 吉田观星卜姻缘 快走出飞驒国时,原本崎岖难行的山道终于渐渐平缓下来。甲斐姬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两日后的清晨,终于踏入了美浓境内。 然而眼前的景象并未因国境的跨越而有所好转。田野依旧荒芜,枯黄的杂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破败的村庄里听不到几声鸡鸣犬吠。路边偶尔横陈着几具无人收殓的尸骨,几只乌鸦停在上面,歪着头打量过往的行人,见了活人也不惊飞,仿佛早已对死亡司空见惯。 沈锐走在甲斐姬身侧,时刻保持着警惕,对他而言,本次奉命接回甲斐姬是他最最重要的任务,他也清楚罗霄派他来本身就是对他莫大的信任。于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出色地完成任务。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没睡一个完整觉。他时不时回头检视队伍的整齐度,确认有没有掉队者。 过了一道岭,沈锐走到甲斐姬身边,「夫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再有几日,便能到不破关了。只要过了不破关,那就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轻松,「太史慈将军就驻守在那里,届时咱们能换上马,也能补给些热乎的食物。」 甲斐姬微微颔首,轻声道:「这一路,沈将军实在太辛苦了!」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眼神略有些涣散,心思早已飘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身上。 「能够奉命护送夫人是属下的荣幸!」沈锐颔首道。他递给甲斐姬水壶,自己又招呼后面的锦衣卫继续按计划警戒。 他俩身后,七宝行者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双眼微眯,边走边轻轻摇晃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默诵经文。锦衣卫们则如狼群般散在四周,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路旁茂密的树林和半人高的草丛。这条路上并不太平,浪人与盗匪如同附骨之疽,稍有松懈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原本寂静的空气突然被一阵凄厉的呼救声撕裂。 「来人啊!有盗贼!这边有盗贼!」 只见前方路边的枯草丛中,一个中年男子正被三四个衣衫褴褛的浪人逼在树下。那男子紧紧护着一个包袱,身上的儒衫已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黄的衬里。他显然是远远望到了沈锐他们,所以忽然高声呼救。那几个浪人手里提着缺口的大刀,刀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见他大喊大叫立刻面露凶相。 「别喊了!再喊就杀了你!识相的就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浪人脸上横肉抖动,恶狠狠地用刀尖贴在那人的下巴上,「快点!你这可恶的家伙!信不信我一刀给你捅个透明窟窿,让你透透气!」 甲斐姬看到这一幕,蛾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沈将军。」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冷峻。 沈锐心领神会,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指令,当即点了点头,把手一挥,他身后三名锦衣卫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那几个浪人还在做着发财的美梦,甚至没看清来人,手腕便是一痛,「哎呦」一声,刀已被夺下,纷纷摔倒在地,被几道黑影瞬间压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为首的浪人反应稍快一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却被压着他的锦衣卫一个侧踢扫到了腿弯处,「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躺在地上不住地哀嚎起来。 「饶命!饶命!大人饶命!」浪人们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甲斐姬连看都没看那些丑态百出的浪人一眼,径直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 「先生受惊了,可曾受伤?」 那男子脸色有些苍白,胸口起伏着,显然尚未完全平复情绪。他见甲斐姬美艳绝伦又器宇不凡,不知是谁家的夫人,急忙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对着甲斐姬深深一揖道:「多谢夫人,多谢诸位救命之恩。在下……在下吉田兼好,本是京都人氏,此番从东国访友归来,不想半路遇到这些歹人,险些丢了性命。」【注:日本古代习惯以铃鹿关丶不破关丶爱发关为畿内与东国的分界,其中铃鹿关与不破关以东即被视为「东国」。】 沈锐在一旁打量了他几眼,见此人虽然狼狈,但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不像是寻常百姓。 「先生这是要回京都?」沈锐问道。 吉田兼好点了点头,苦笑道:「正是。在下本已遁入空门,云游四方。此番去东国访一位故友,不料回来路上遇到此事……」他说着,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锐警惕地打量了一番他说话时的表情,确定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道:「方才是我家夫人让我们出手的。」言罢便命人把那三个浪人押到一旁路边盘问去了。 第四十四章 金风玉露又相逢 不破关扼守两山夹缝,如一尊沉眠的铁铸巨兽,死死锁住美浓通往伊势的唯一要道,山势险要,雄关高耸,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整座关隘由数不清的青灰色巨型条石垒砌而成,五丈高的墙体从幽深谷底拔地而起,笔直陡峭,硬生生贴住苍翠山腰,气势磅礴得令人心生敬畏。墙体夯实厚重,当地流传百年老话,道是关顶城头宽阔至极,可容双驾马车并驾疾驰,稳稳通行无虞。墙头每隔数丈便矗立一座箭楼,黑瓦覆顶,檐角凌厉上翘,宛若雄鹰敛翅待击,俯瞰下方万里山河。箭楼石壁凿满密密麻麻的狭长射孔,错落排布如蜂巢孔洞,每一处缺口都藏着蓄势待发的杀机。 关口前路是一条逼仄幽深的天然甬道,两侧悬崖峭壁壁立千仞,抬头望去,苍穹被挤压成细细一线,阴风从崖缝间穿梭而过,呜呜作响。甬道尽头嵌套两层厚重城门,西向迎敌,东向通内,中间合围出一座森严瓮城。历来兵家皆知此关凶险,外敌若侥幸冲破前门涌入瓮城,便会坠入绝境——四面高墙合围毫无出路,城头守军只需一声令下,箭矢如雨倾泻,滚木礌石劈头盖脸砸落,入瓮之敌,断无生还可能。 风掠过城关旌旗,猎猎作响。 太史慈一身玄黄盔甲被日光镀上了一层金光,腰间长刀悬垂,玄色刀穗随风轻晃。他身后数十名亲兵甲胄鋥亮,牵着几十匹马,阵列齐整,气息沉凝,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遥遥望见尘土道上驶来的队伍,太史慈脚步铿锵,大步迎上前,身姿挺拔如松,拱手躬身,语气恭敬诚恳:「夫人一路跋山涉水,风霜满身,实在辛苦。末将太史慈,奉主公之命,在此恭候夫人多时。」 甲斐姬身着素雅劲装,连日赶路的疲惫隐约凝在眉眼间,却依旧身姿端凝,气度从容。她抬手还礼,声音清和:「让太史将军费心等候,甲斐姬实在是于心不安。」 「夫人不必客气,夫人远道归来,一路劳顿,末将早已备下薄酒饭菜,恳请夫人入关歇息,为夫人接风洗尘,请夫人与诸位上马入关。」说着,太史慈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礼数周全,态度恭谦。 一行人策马踏入不破关甬道。青石板路面被岁月与马蹄磨得光滑温润,马蹄踏落,哒哒声响层层回荡在峭壁之间,空旷悠远。崖壁石缝间爬满苍绿青苔,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秋日的燥热,裹挟着边关独有的肃凉。 穿甬道而入,关内景致豁然开朗。营房依山就势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展错落,炊烟袅袅,烟火气与军营的肃杀气相融。空场上,数百士卒正在操练,铁甲碰撞铿锵,喊杀声震天彻地,雄浑声浪撞在山石之上,久久不散,尽显军容鼎盛丶守备森严。 议事厅内窗明几净,案几整齐。太史慈早已命人备好热食,荤素齐备,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长案,一坛封存的佳酿启泥开封,醇厚酒香袅袅漫开。 沈锐与一众锦衣卫连日奔波,风餐露宿,早已饥肠辘辘。落座之后便不再拘束,拿起碗筷大快朵颐,鱼肉鲜香入口,连日疲惫都消散大半,吃得酣畅淋漓。七宝行者向来行事洒脱,也不避酒肉,吃着喝着,心情大好。 唯独吉田兼好端坐甲斐姬身侧,举止斯文,执筷慢条斯理,浅尝辄止。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窗外巍峨雄关,片刻后轻轻放下竹筷,一声轻叹落于厅中。 甲斐姬闻声侧首,轻声询问:「先生何故叹息?」 吉田兼好眸光沉沉,满目感慨:「在下半生云游四方,踏遍诸国关隘险塞,见过无数天堑雄城,却从未见这般壁垒森严丶气势恢宏的关口。有此雄关镇守,伊势疆域便如铜墙铁壁,乱世烽烟再烈,也难侵此地分毫啊。」 太史慈闻言眉眼微展,淡然一笑,语气谦逊却藏着铁血底气:「先生谬赞。雄关坚石终究是死物,能保一方太平丶守疆土无虞,靠的从不是高墙巨石,而是关内数千弟兄枕戈待旦丶以命相守的赤诚。」 吉田兼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中却对镇守此地的人马丶以及幕后执掌之人,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 一夜安然休整,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腰,笼罩整座不破关。 天刚破晓,太史慈便亲自安排妥当,为甲斐姬一行每人甄选了一匹脚力温顺丶品相优良的战马,粮草饮水尽数备齐,周全细致,面面俱到。 甲斐姬抬手抚过身下骏马柔顺的棕毛,翻身上马,轻扯缰绳。骏马温顺低嘶,打着轻快的响鼻,甩动蓬松鬃毛,稳稳伫立原地,无半分桀骜。 一切就绪,太史慈亲率一队精锐士卒,策马护送众人出关,一路相送十里之遥。直至前路开阔丶再无险隘,他方才勒紧马缰,驻马拱手,神色恳切:「前路坦途,夫人保重身躯,末将就此止步,不复远送!」 「多谢将军一路照拂,早点回去,我们后会有期。」甲斐姬微微欠身还礼。 沈锐等人也分别与太史慈抱拳道别后,一行人继续向着朝熊山进发。甲斐姬目光朝前望去,眼底藏着难以按捺的悸动——踏出不破关,脚下便是心心念念的伊势,前方不远就会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好在,众人已位于伊势境内,不用像之前那么紧张,队伍缓缓而行,一路欣赏着沿途的风光。 第四十五章 厉兵秣马蓄精锐 自从甲斐姬回来后,罗霄和罗成也心情大好。这一日,秋日的阳光洒在江山楼前的院子里,一阵清风吹过,几片树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被风一吹,又轻飘飘飞远了。 甲斐姬今日一身白衣,银白劲装,腰系宽带,长发束成马尾,手持一杆银枪。她站在院子中央,晨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英气逼人。她最近心很安宁,精神也恢复了不少,虽然面色还稍微有些憔悴,却丝毫掩饰不了她的美,反倒添了几分娇柔。 罗成站在她对面,也是一身白袍,手持亮银枪。他往那儿一站,腰背挺直,枪尖朝下,枪缨在风里轻轻飘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在等一场好玩的游戏。 google搜索twkan 「嫂嫂,小弟可不会手下留情哦。」罗成笑道。 甲斐姬笑了一下,轻哼一声,佯怒道:「谁要你留情?放马过来吧!」 「好!嫂嫂小心了!」罗成不再说话,手腕一抖,银枪如灵蛇出洞,枪尖直奔甲斐姬肩头。 甲斐姬侧身闪过,手中银枪顺势一摆,枪杆横扫,带起呼呼风声,直取罗成腰肋。罗成不退反进,枪杆一竖,硬生生架住这一扫。「当」的一声,两枪相交,火星四溅。甲斐姬只觉得手臂一麻,虎口发震,心中暗惊:「叔叔年纪轻轻,好大的气力!」 罗成却面不改色,故意逗甲斐姬笑道:「嫂嫂好威猛啊!」 甲斐姬不答话,抽枪疾刺,枪花朵朵,一枪快似一枪,专攻罗成上三路。她枪法凌厉,出手狠辣,每一枪都奔着要害,毫不留情。罗成左挡右架,脚下步法轻灵,时而前进,时而后退,身法飘逸如风,银枪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般,枪尖画出的弧线又圆又滑,将甲斐姬的攻势尽数化解。 「好!」阿市站在廊下,她虽然不懂武艺,但看到场中的两人双枪并举,插招换式上下飞舞,甚是好看,就不自觉地拍着手叫好。 玉子和千代也抿着嘴笑着鼓掌。三个小家伙趴在廊柱后面,探出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得入了迷。 罗霄负手站在台阶上,嘴角含笑。他看得出来,罗成根本没有出全力。他的枪法行云流水,毫无凝滞,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既不伤甲斐姬,又尽可能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在让着。可以说已经到了武学中「炉火纯青」的境界———不露锋芒,却处处占先。 几十招后,甲斐姬也察觉到了。她越打越急,枪法渐渐乱了章法,好几次明明刺到了空档,却被罗成轻轻一拨就化解了。她咬了咬牙,猛地一枪刺出,枪尖直奔罗成胸口。 罗成不闪不避,枪杆一压,将她的枪压了下去,同时身形前欺,左手探出,在她枪杆上轻轻一拍。甲斐姬只觉得一股柔劲顺着枪杆传来,整条手臂都麻了,银枪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罗成收枪立定,抱拳笑道:「嫂嫂承让了。」 甲斐姬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弯腰捡起枪,抱拳道:「叔叔枪法果然精妙,嫂子我甘拜下风。」 其实她当然心里明白,罗成根本没认真打。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交手十几招后,她就明白,罗成的枪法已经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罗成至少有三次枪尖快要点到自己要害都唰到一下收了回去,要是实战,只怕自己已经死了不止三次了。就说方才那一拍,罗成若想伤她,她这双手早就废了。所以她也不恼,反而觉得痛快——毕竟好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打一场了。 「好!」罗霄拍着手走过来,「成弟枪法又精进了。你嫂嫂多跟你对练,不用多久,枪法也必会成为顶尖!」 罗成嘿嘿一笑:「大哥,嫂嫂枪法凌厉,招式狠辣,已经是顶尖了!只怕,再练段时间,小弟怕是真打不过了。」 甲斐姬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明明你让着我,当我真不知道?」 罗成挠挠头,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阿市和千代端着茶走过来,给几人倒茶。三个小家伙也凑过来,正时拉着甲斐姬的衣角,仰着脸说:「婶娘好厉害!我看比二叔还厉害!」 甲斐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你二叔让着我呢。」 正仪插嘴道:「对对!义父说过,二叔最厉害了!这世上谁都比不过!」 罗成一听这话,得意地笑道:「那倒也不是,天上的二郎神你二叔可未必能打过!」正准备继续说下去,被罗霄瞪了一眼,连忙收敛,蹲下来捏了捏正仪的脸蛋。「你婶娘也很厉害,你也要和婶娘多学习哦!」 一家人正说笑着,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锐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在罗霄耳畔低语了几句。 第四十六章 陈宫只身蹈虎穴 「主公……主公……」 千代的轻唤把罗霄从睡梦中叫醒。 「何事啊,千代?」罗霄迷迷糊糊地问道。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公,长宗我部元亲来信了,说是十万火急之事,侍卫不敢耽搁,故让臣妾来唤醒您。」 「哦,进来吧。」罗霄昨夜看奏本太晚,没有回江山楼,而是在一统堂的书房内休息。 「是。」千代说着,端着一个托盘轻声缓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两块糕点,和一封信。 「天快亮了。」罗霄看了看屋外,打了个哈欠道。 「卯时刚过。」千代一边说着,一边把粥和糕点端到罗霄桌案上。 「您也太不爱惜身体了,怎么又不回去睡?」千代柔声责怪道。 「无妨。」罗霄伸了个懒腰。 他边说着边展开信细读,片刻后,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长宗我部元亲来函,说欢子公主为我产下一子,母子平安。」罗霄放下信纸,目光看向窗外,「还说公主日夜思念我,已忧思成疾。」罗霄悠悠说道。 「是吗!千代恭喜主公!得了一个公子……呀!……可是……」千代先是一喜,但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蛾眉微蹙,轻声道:「可是……主公,若那长宗我部元亲不肯放欢子公主出土佐可如何是好?」 罗霄沉思片刻,转头对千代说道:「千代,辰时一过,你就去请杨大人丶庞大人和陈大人到这里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千代点头道,随后端来毛巾水盆,帮罗霄净面漱口,梳头更衣。 ……………………………… 辰时刚过,和煦的阳光洒在一统堂的书房内,屋檐下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 可殿内却一片寂静。 杨震捋着胡须,神情凝重。庞统手中的小扇子也长久地停在了半空,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窗外。陈宫负手而立,低头沉思不语。 「主公可有何打算?」陈宫先开口道。 罗霄站起身,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眉头的阴云。 「我打算亲自去趟土佐,接回欢子和孩子。」 「万万不可!」杨震丶庞统丶陈宫三人几乎同时出声阻止。 杨震上前一步,轻声道:「霄儿啊,长宗我部元亲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已囚禁天皇与公主这么久,你此番若去土佐,便是自投罗网啊!」 庞统摇着小扇子,不紧不慢地说:「主公,丞相所言极是。长宗我部元亲挟持天皇,素以狡诈着称。他明知主公与欢子公主情深,故意以子为饵,诱主公前往。此去,必然凶多吉少。」 罗霄沉默不语。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可欢子公主是他的夫人,如今又为他诞下一子,此时此刻,他怎能不顾妻子安危,而无动于衷呢。 片刻后,陈宫站起身来,走到罗霄面前,拱手道:「主公,臣有一言。」 「公台请讲。」 「长宗我部元亲虽狡诈,却也是一方大名。他明面上不可能对主公的子嗣下手,那会招致天下唾骂。他真正的目标,是主公您。只要主公还在伊势,兵强马壮,他就绝不敢轻举妄动。可若主公亲赴土佐,便是将刀柄递到了他手里。」 罗霄看着他。「公台的意思是……」 「臣愿代主公前往冈丰城,劝长宗我部元亲放欢子公主和孩子回伊势。后醍醐天皇留在土佐,他有了人质,也不至于撕破脸。若他不肯,就彻底得罪了我们,他是聪明人,心中不得不掂量一下我军的实力!最不济,也无非是想藉此开出一些条件,与我们讨价还价罢了。」 罗霄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行!那太危险了。我怎么能让公台你……」 陈宫伸出手打断了罗霄,微微一笑,「哎……哎!主公放心。臣去,百无一失;主公去,则凶多吉少。」 「噢?」罗霄看着陈宫。 「因为主公如今是伊势之主,是长宗我部元亲的眼中钉,但也同时是他心中一支可以拉拢的强大力量。他若擒住主公,伊势群龙无首,则必然对他唯命是从。而臣则不然,臣不过一介书生,杀了臣非但无益,反倒会激起主公与之刀兵相见。留着臣反倒可以给主公传话……所以,他不但不会杀臣,还会以礼相待。」 第四十七章 浩海黄泉天人隔 冈丰城巍然峙立,石垣高垒,雉堞连云,箭楼环布,壁垒森严。午后日光斜照,城头青瓦泛冷辉,海风穿城,带起阵阵肃杀之气。 绕过高耸的天守主楼,步入本丸核心腹地,便是长宗我部氏处理军政大事的议政正殿。这座大殿并非登高御敌的塔楼,而是一方沉敛庄重的朝堂重地,古朴厚重,不事浮华。 整座大殿均以巨木立柱为骨架,黝黑的原木梁柱纵横交错,纹理饱经岁月打磨,沉稳扎实。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深青和瓦,檐口平缓低垂,自带一种隐忍压抑的厚重感。殿前庭院由大块青灰石板铺就,地面被无数人踩踏得温润发亮,平整乾净,不见半分杂草杂物。 殿宇开阔宽敞,四面通透却不空旷,两侧延伸出狭长的廊庑,将整座大殿环抱其中,光影错落间,平添几分幽深静谧。殿外无华丽雕饰,无彩绘纹饰,极简的形制,处处透着武家政权的肃杀与克制。 踏入殿内,格局极简而威严十足。殿后三层台阶,正中央设一方实木高座,铺着暗沉的素锦坐褥,是长宗我部元亲临朝议事之位。四壁素净素雅,没有绮丽装潢,只悬挂着数幅古画,皆是猛虎下山,蛟龙出海之类,笔墨古朴,大气磅礴,满目皆是军政杀伐之气。 天光从低矮的檐隙缓缓洒落,一半殿宇清亮明朗,一半隐于幽暗阴影之中,明暗交织,氛围沉凝死寂。殿中无风无息,空气仿佛都沉沉凝滞下来。 两厢文武臣僚分立两侧,武士甲胄肃穆,文臣敛声静立,无人私语,无人妄动。整座大殿看似平淡朴素,却藏着掌控一国生杀丶决断四国兴衰的权柄威压,身处其间,自会让人下意识屏息敛气,心神紧绷。 陈宫立于殿前广场,一袭青衫,宽带束腰,孑然一身,无兵卒相随。唯风起鼓荡衣袍,猎猎作响,其神色静穆,波澜不惊。 引路武士按剑侧立,面无表情,抬手肃道:「先生请入殿。」 陈宫微颔首,从容举步,走上台阶,道侧甲士林立,铠明甲亮,戈矛如林,众武士目光如刃,遍扫其身,满含审视与敌意。陈宫视若无睹,步履沉稳,目不旁视。 行至大殿前,殿门大开,文武分列,黑压压一片,寂然无声。上首端坐一人,身躯魁伟,细目半阖,唇角微挑,似笑非笑,正是长宗我部元亲。 陈宫刚踏入殿内,忽见殿中架着巨釜一口,薪火熊熊,釜中滚油沸腾,热气蒸腾,油烟刺鼻。旁边两名刽子手,赤膊袒胸,体壮如牛,手持鬼头刀,虎视眈眈,杀气扑面。 元亲目光扫过,沉声发问,声虽不高,却威重满堂:「来者可是陈宫?」 陈宫立定,拱手为礼:「在下陈宫,奉吾主罗霄之命,特来拜谒大人。」 元亲冷哼一声,声色俱厉:「陈宫,汝知罪否?」 陈宫面不改色,从容对曰:「宫奉命前来拜谒,心迹光明,不知何罪之有?」 「汝尚敢狡辩!」元亲拍案而起,怒目而视,「汝为罗霄谋士,就该尽心辅佐,却心怀叵测,巧言离间,坏我与驸马姻亲之谊,致公主丶驸马骨肉分离,天各一方!此等奸佞之为,离间之罪,今日必烹汝于油锅,以泄吾恨!」 言毕,殿内武士尽皆按刀,杀气陡生,气氛肃杀至极。 陈宫闻言,忽仰面大笑,笑声朗朗,响彻殿庭,震得殿中所有人皆面面相觑。 元亲眉头紧锁,厉声喝问:「汝死在旦夕,因何发笑?」 陈宫收笑,双目炯炯,朗声而言:「吾笑大人你身陷绝境,尚自懵懂,不知大祸将至也!」 殿内众皆哗然,元亲脸色骤沉:「狂夫放肆,安敢乱言!」 陈宫不退反进,踏前一步,手指殿内,声如洪钟:「明人不说暗话!大人以为,挟天皇丶囚公主,便可号令天下?联足利丶结毛利,便可抗衡织田?据四国丶凭海湾,便可高枕无忧?」 其声愈厉,字字铿锵:「公岂知,西有毛利虎视,欲吞汝疆土;东有织田秣马,欲破汝城池;北有足利叵测,欲收渔翁之利!吾主顾念姻亲旧情,数却织田夹击之请,不肯加兵于公。若不然,以织田势强,我主兵锐,两路齐发,公安能稳坐此殿?」 一席话说罢,殿内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尽皆失色。 「今公竟欲烹我于殿上,无视四方之格局,欲泄一己之私愤,罔顾土佐之安危。」他慷慨激昂地说着,目光炯炯有神,「我来时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死则死矣,有何惧哉!不过是今我先逝,君旋至矣,吾待君于黄泉尔!」 言罢,陈宫整衣敛容,转身径往油锅而行,步伐从容,衣袂带风,脊背挺如苍松,毫无惧色。 一步,两步,将至釜前—— 「且慢!」 第四十八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 夜色沉凝,冈丰城的本丸大殿内烛火煌煌,数支巨烛燃得正烈,跳动的火舌将殿中梁柱映得明暗交错,光影浮沉。 长宗我部元亲高踞首座,身形巍然,双目细阖,不怒自威。他轮廓冷硬的面颊半隐在烛影里,眉眼深邃。 丹陛之下,吉田孝赖伏地跪拜。一身直垂尘垢斑驳,系带松散,征尘沾满衣袂,衣袖间犹带路途风霜,显是星夜兼程,方自伊势归城,未及休整便入殿复命。 元亲眸光如寒潭浸冰,淡淡扫向阶下,却自带上位者审视万方的威严:「你方才说……罗霄近日举止……无半分异状?」 吉田孝赖脊背紧绷,重重叩首,字字沉稳:「启禀主公,臣连日观察,罗霄言行举止一如往常,神色丶礼数丶言谈皆无破绽,未见丝毫异动。其对陈宫之死确实悲痛,但并未责怪到我们身上,只说请大人尽早缉拿凶手。」 元亲眸中寒芒微凝,深吸一口气,幽幽道:「卿将这几日内所见所闻,从头细述,纤毫勿漏。」 「嗨!」 吉田孝赖直起身躯,屏息凝神,将朝熊山之行的始末,缓缓道来。 「臣三日前抵达朝熊山……罗霄率众在山海城外迎接于臣,当时……」他声音沉稳,眼神陷入回忆之中。 ………………………………… 三日前的朝熊山,午后的天光温润,山海城外松风习习,云影悠然。 罗霄率众亲至城外迎候,一身深青直裰束身,玉带垂腰,身姿挺拔温雅。面上含着谦和笑意,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不见半分一方诸侯的骄矜之气。 见吉田孝赖至,罗霄拱手为礼,语气温和古朴:「吉田大人远涉路途,风霜跋涉,甚是辛劳。」 吉田孝赖连忙敛身还礼,恭谨答道:「探题大人客气了。几日前,公主殿下归程途中遇刺,目下四国全境正在全力缉拿凶手。臣奉我家主公之命前来拜谒大人,只为探视公主殿下与小公子是否安泰。」 「大人有心矣。」罗霄侧身抬手,做出引路之态,气度从容,「本督已备薄酒粗馔,聊为大人洗尘接风,请。」 二人同步入殿,宴席设于一统堂内会客厅。厅中珍馐罗列,酒香醇厚四溢,氤氲满堂。席间罗霄频频举觞劝饮,言语恳切,句句问及后醍醐天皇起居安康丶长宗我部元亲身体福祉,言辞真挚,情理周全,全程无半分疏漏可指摘。 酒过三巡,暖意微生。吉田孝赖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整衣拱手,正色开言:「探题大人,臣临行之际,我家主公感念小公子新生,特命良匠连夜赶制礼物一件,聊表心意。」 言罢,他自身旁取出一具精致锦盒,轻轻开启。盒中银辉莹然,一枚长命锁静静陈列。锁身精雕祥云瑞兽纹样,纹路繁复灵动,正面镌刻「长命富贵」,背镌「岁岁平安」八字,笔体端严。锁尾垂着五色丝绦,编织精巧,配色雅致,皆是依照唐国古礼规制而成。 吉田孝赖目光恳切,再拜而言:「此锁专为小公子祈福护身所用。临来之时,我家主公反覆嘱托臣务必恳请大人恩准,容臣亲手为小公子佩戴,以彰我家主公对小公子的一片厚爱之情。」 此言一出,堂中温煦的气氛骤然凝滞。 罗霄面上的温雅笑意,于无人察觉的瞬息微微一僵,快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他端起案上酒盏,浅酌一口,借着垂眸落盏的动作,将眼底骤然翻涌的复杂心绪死死压下,神色复归平静无波。 「稚子尚在襁褓,随公主静养深宫。元亲大人厚意,本督替孩儿谢过了。」罗霄声平气和,听不出半点波澜。 吉田孝赖却不肯退让,肃然起身躬身,目光紧紧盯着罗霄,语气坚定:「臣身负主命而来,若不得亲见小公子丶亲手佩戴信物,归城之后无以复命,必遭重罚,敢请探题大人成全。」 一统堂内霎时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罗霄持盏的手腕悬于半空,迟迟未落。他眸光沉沉,静静凝视吉田孝赖,眼底幽深如渊,喜怒全然不露,堂中压抑之气层层堆叠。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轻盈的履声,步步轻柔,破了满室沉寂。 千代怀抱襁褓,缓步款步入堂。一身淡青和服素雅清逸,腰间束深紫细带,青丝低绾,仅缀一支素银簪,妆容素净,温婉端庄。怀中襁褓裹着大红锦缎,边角绣金线云纹,针脚细密,色泽明艳夺目。 她行至罗霄身侧,微微欠身屈膝,声线轻柔温婉:「主公,小公子方才睡醒,进食已毕,精神康健。」 罗霄微微一愣,垂眸望向那方红锦襁褓,眼底深处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眼便知,怀中婴孩绝非他的骨肉,大抵是庞统暗中寻来的稚子替身。可那细密精致的金线云纹,一针一线,皆是欢子昔日灯下含泪亲手绣制。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伊人孤坐灯前,指尖捻线,泪眼婆娑,字字牵挂丶寸寸思念皆凝于锦纹之中。 第四十九章 狂涛怒海露锋芒 建武四年,九月,朝熊山的层林虽未全染霜红,然山风过处,已带了几分萧瑟肃杀之气。山海城头,旌旗在猎猎秋风中狂舞,宛如战魂咆哮。巡哨甲士按刀而行,目光如隼,步履沉稳,整座城笼罩在一片引而不发的凝重之中。 连日来,罗霄于密室之中,接连召见杨震丶庞统丶张昭等人,更有两位神秘奇士参与帷幄运筹。今日,帅令传遍各营,凡驻守朝熊山之将领,皆需赶赴一统堂议事,更有多位将领几日前就接到密令已从各地星夜兼程赶回朝熊山参加此次会议。 一统堂内,巨烛高烧,光影摇曳,照得满堂通明。殿门紧闭,廊下武士披坚执锐,手按刀柄,屏息凝神,目不斜视。今夜之议,关乎国运征伐,殿中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 罗霄立于殿内宝座前,身披紫金兽面吞头连环铠———正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当天,系统所赠。殿内烛光明亮,恰映其面,甲胄紫光流转,兽面狰狞护颈,肩甲金纹如焰,护臂云雷生电。但见今日的罗霄,眉峰微挑,目若寒星,神情凛然,仿佛一尊自上古战场踏出的战神。殿内众人仰视观望,见其英姿,无不心头一震,暗生敬畏———此甲非但护其躯,更衬其威,恍若天命所归,战必克丶攻必取之霸主气象,尽凝于这紫金兽面连环铠之中。 此刻,罗霄面沉如水,不怒自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将,最后停留在末席那两道身影之上———此二人自入殿以来,安坐如磐石,不发一言,却自有股迫人的气场。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相貌奇伟,鹰鼻厚唇,目若朗星,身着青衫,腰悬长剑。他端坐于席,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天下大势早已在他胸中沟壑纵横。 其身旁一人,则如铁塔一般,虎背熊腰,面如紫玉,最奇者乃是一目双瞳,重瞳叠映,精光四射,令人不敢直视。他双手按膝,虽未言语,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凛冽杀气,宛若出鞘利刃。殿中诸将多是第一次见得这等异相之人,不免暗自侧目。罗成目光只在其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感觉到其身上那股极强的杀气。似有所感,那人也瞥了罗成一眼,刚一对视便也微微一愣,随后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罗霄抬手虚按,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诸位,」他开口,声调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回荡,「今夜召集诸位,只为一事————跨海远征,讨伐四国长宗我部元亲。」 话音甫落,殿内泛起一阵细微骚动,旋即便归于死寂。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罗霄道破,众人心头仍是猛地一跳。 罗霄缓缓踱步至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四国岛的位置。那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险隘丶城池港口,乃至潮汐涨落丶暗礁浅滩,皆是数月来锦衣卫细作冒死探得的绝密情报。 「四国之地,长宗我部元亲盘踞土佐,挟天皇以令诸侯。此贼狼子野心,阴鸷狡诈。昔日欢子公主归途遇刺,陈宫先生壮烈殉国,血仇未报,公理未彰。今若不伐,养虎为患,日后必成大祸。」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如铁钉钉入木板,掷地有声。 「九月,乃海上飓风多发之季,风高浪急,历代兵家皆视为畏途,绝不在本月出海兴兵。 然据本督所知,九月上旬飓风乍起乍停,实则有一线天机。于本月出海虽乃兵行险招,亦是天赐良机。」 此言一出,殿内微哗。许褚虬髯微张,正欲开口,被身旁的庞德暗中扯了扯衣袖,便又闷声闭上了嘴。 罗霄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朗声道:「今夜,本督先为诸位引荐两位旷世豪杰。」 他抬手一指那青衫文士,神色郑重:「这位,乃淮阴韩信。韩将军韬略过人,腹藏百万雄兵,有鬼神不测之机,经天纬地之才。本督与韩将军彻夜长谈,深感折服。今特邀韩将军出山,为我军谋划方略,执掌帅印。」 殿内众将闻言,纷纷侧目,惊愕之色溢于言表。韩信缓缓起身,朝罗霄深深一揖,声音清越,字字铿锵:「末将韩信,见过诸位。早闻主公大名,千里跋涉,特来投奔,承蒙主公不弃,信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罗霄微微点头,随即伸手又道:「韩将军身侧这位,乃关西猛士鱼俱罗。鱼将军力大无穷,勇冠三军,一口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加入,我军如虎添翼,必所向披靡!」 鱼俱罗随之霍然起身,抱拳喝道:「末将鱼俱罗,拜见主公!」声若洪钟,震得殿内烛火微微一晃。 杨震抚须笑道:「韩将军气度雍容,实乃栋梁之材。今日主公得此贤士,实乃我军之幸,社稷之幸也。」 庞统轻摇羽扇,眯眼笑道:「韩将军之名,统早有所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国士无双也。」 第五十章 初战告捷震敌胆 建武四年,九月望日。海面之上,秋汛肆虐,飓风频起,巨浪排空,汹涛万里。东瀛自古有海疆行船古训:九月无航船,沧海断人行。四国诸侯皆恃大海为天堑,以为外兵绝无可能渡海来犯,是以国境守备尽数松懈,兵卒酣嬉,城池弛防。 然而,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沧波之外,楼船列阵,甲士藏舟,罗霄麾下三路精锐,早已趁夜风暗流丶飓风间歇的短暂窗口期,悄渡重洋,兵临城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阿波国,胜瑞城。 黎明日出之前,厚雾沉凝,如灰纱覆野,笼盖整座城池。城头垛口连绵,墙石森冷,守卒三三两两倚靠休憩,睡意沉沉。戍楼火把在晓风中摇曳飘忽,光影斑驳,将士卒残影投于石壁之上,忽大忽小,散乱无章。 全军上下,居然无一人披甲戒备,无一人巡防严查。所有人皆笃信,秋海凶险,绝无战事,此夜定然安稳无虞。 城外三里矮丘,地势高阔,可俯瞰全城。 韩信独立丘巅,一身青衫素袍,腰悬三尺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晓风猎猎,鼓荡衣袂翻飞,他自岿然不动,眸底沉凝如渊,静静观望城中动静,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 丘下密林深幽,五千甲士尽数隐伏,人衔枚,马裹蹄,整支大军沉寂无声,与山林融为一体,竟无半缕人声马嘶外泄。 片刻后,一道魁梧身影穿林而出,步履沉稳,杀气凛然。 正是先锋大将鱼俱罗。 但见其人,虎背熊腰,重瞳藏煞,容貌异于常人,天生悍烈之相。手持一柄厚背大刀,刀身宽阔厚重,刃口雪亮森寒,刀柄黑丝绦带随风轻扬。他行至韩信身侧,躬身抱甲行礼,声沉如锺:「韩帅,前锋诸部尽数就位,云梯丶飞索丶攻坚器械齐备,全军待命,只候大帅号令。」 韩信微微颔首,神色不动,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向前轻轻一勾。 无声一令,便是雷霆将至。 辰时正刻,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胜瑞城东门外,陡然号炮声起,战鼓轰天,惊雷炸地,震天杀声骤然冲破静谧晓色! 大将庞德披甲持盾,身先士卒,统领五百戚家军精锐,架起云梯,呐喊冲锋,直扑东门城墙。戚家军久经战阵,进退有度,悍不畏死,百人同心,声势滔天。 城头守卒猝然惊醒,忽见敌军漫野而来,尽皆魂飞魄散,方寸大乱。值守军校嘶声狂呼,督促士卒放箭投石。然而仓促之间,大多士卒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混乱中来不及各就其位,只胡乱向下射箭,稀稀拉拉,滚木礌石投下几个,却也没有伤到戚家军士卒。 庞德立于阵前,高举巨盾,格挡矢石,脚下步伐迅捷,几番纵跃,已然攀至云梯中段。其悍勇无畏之姿,看得麾下将士战意暴涨,人人争先,奋勇登城。 东门守将武藤亲丰急匆匆冲上城头,见敌军攻势迅猛丶兵势强悍,脸色惨白,心神大乱,连声疾呼:「敌寇跨海奇袭!速速传报中枢,求援固守!各门严守,不可懈怠!」 军令传下,城中守军尽数闻讯奔向东门驰援,人头攒动,兵力倾巢而出。须臾之间,胜瑞城西垣丶南垣丶北垣守备彻底空虚,城墙之下寥寥数卒,形同虚设。 鱼俱罗静待的,正是此刻战机。趁着全城兵力尽掣东门丶晨雾遮障视线之机,他转身挥手,低喝一声:「敢死队,随我冲锋!」 三百精锐死士紧随其后,借着浓雾掩护,迅速潜至西城墙下。三丈青石高墙壁垒森严,寻常士卒难以攀爬,鱼俱罗却浑然不惧,反手将厚背大刀负于身后,双手抓紧绳索,两脚扣紧石壁缝隙,身形腾挪起落,宛若猿猴,仅十几个呼吸之间,已然凌空登临城头。 刚一上去,他重瞳陡然精光暴涨,他一眼扫尽城头寥寥守兵,锁定敌军头目,当即暴喝一声:「逆贼受死!」 声如惊雷贯耳,震得周遭守卒耳膜轰鸣。守卒们纷纷手持武器围了过来。 鱼俱罗大喝一声,挥起大刀顺势横扫,寒芒匹练般炸开,三名近身守兵来不及反应,瞬间身遭重创,应声倒地,鲜血喷涌,染红青石城头。一人更是被拦腰斩为两段,肠肚流了一地。吓得其余几个守军士卒连连后退。而他丝毫不给守军喘息之机,蹭的一下高高跃起,又是一招力劈华山,将退得慢的一名士卒的脑袋劈开万朵桃花,这一下,其余守卫宛若见到地狱来的恶魔,吓得四散逃窜,再无抵抗意志。鱼俱罗则被彻底激起杀欲,目露凶光,宛若虎入羊群,大开杀戒。 其麾下三百精锐接踵登城,刀光交错,杀伐骤起。西城门守军本就寥寥无几,又逢悍将突袭,片刻之间便被斩杀殆尽,西门彻底失守,门洞大开。 第五十一章 孤城浴血挽狂澜 四国岛的原野之上,战火纷飞,硝烟蔽日。几日来,罗霄亲率麾下精锐,与长宗我部元亲在四国岛上死死缠斗在一起。双方大小战事十余场,厮杀不分昼夜,很多城墙都被鲜血浸透。不过,守军们从一开始的措手不及,到后来渐渐稳住阵脚,利用本土优势,更熟悉地形,加之一些将领士卒悍不畏死,层层布防丶步步阻击,给韩信丶李如松的大军制造了不少困难。 然而,罗霄麾下主力尽出,随他征战四国,其后方兵力极度空虚。正当所有人的目光丶所有的战备重心,尽数聚焦于四国战场之上时,无人预料到,一场倾覆后方的大乱,已然在伊势国内暗中酝酿,即将轰然爆发。 伊势国,朝熊山腹地,乃是罗霄苦心经营的大本营。此地依山傍海,关隘险峻,朝天关扼守要道,山海城固若金汤,更有伊贺丶近江等通往外界各处关要的精兵悍将把守,于是,这里向来被众人视作安稳后方。可谁也未曾想到,危机并非来自境外。 却说北畠具教镇守多気境内,统管地方守军与治安防务。其麾下有数名郁郁不得志的低级将领,素来心怀怨怼,觉得在罗霄唐人治下战功被埋没,升迁无望,暗中早已滋生反心。这群人暗中勾结,私通山野流寇与地方散兵,背后又有两名神秘人暗中支持,为他们提供钱粮武器,悄悄收拢了数百无名武装,在朝熊山周边蛰伏待机,平日里伪装成农夫丶渔民丶药农或僧侣,只待罗霄主力远在四国岛丶后方空虚的绝佳时机作乱。 这群叛将深知罗霄威望深重,寻常藉口难以煽动军心民怨,便盯上了一个特殊的人———中西君尾。 昔日潘凤和华雄赴多気城时,从地方豪强手中救下孤苦无依的中西君尾,潘凤为护她周全,曾随口谎称她是罗霄私下豢养的外室小妾。这本是一句权宜的托词,却经众口流传,早已传遍多気城内外,所有人都信以为真,认定中西君尾是罗霄藏在后方的枕边人,身份特殊丶备受亲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叛将们正是看中了她这层身份,趁着守备松懈,突然发难,率兵突袭居所,挟持了中西君尾。 掌控人质之后,一众叛将立刻大肆散播谣言,颠倒黑白丶蛊惑人心。他们四处宣称罗霄正大量从唐国向伊势移民,因为他早已准备对伊势本土势力下手,此番远征四国岛,便是为接收大量唐人士卒丶收拢兵权,待其归来,便要血洗伊势旧部丶铲除北畠家势力丶屠戮地方守军,尽数清算异己。 谎言越传越烈,短短半日便传遍多気城内外。大量不明真相的倭兵丶被裹挟的百姓,以及盘踞周边早已跃跃欲试不怀好心的山贼盗匪,尽数被煽动起来。原本仅有数百人的私兵武装,瞬间裹挟聚集起上万之众,声势浩大,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轰然爆发。 叛军先是里应外合攻入多気城,接着又突袭围攻北畠具教府邸。北畠具教得知叛乱骤起,大惊失色。他猜到此次叛乱应该与其师兄宝藏院胤荣及丸目长惠有关,又深知朝熊山乃是罗霄根基,一旦失守,前线大军军心必溃,后果不堪设想。危急关头,北畠具教来不及等候外援,即刻亲率府中仅存的数百名亲兵平叛。 彼时叛军气势正盛,上万乌合之众蜂拥冲杀,人数远超北畠守军。且叛军人人被谣言蛊惑,疯扑猛冲。北畠具教身先士卒,奋力督战,往来冲杀数十回合,砍死砍伤几十人,竭力稳住阵线,奈何敌我兵力太过悬殊,守军节节败退。混战之中,流矢纷飞丶兵刃交错,北畠具教不幸身受重创,胸腹两处重伤,血染战甲,气力透支。 亲兵将领见主将重伤丶战局溃败,拼死护主,层层格挡丶浴血杀出重围,冒着箭雨刀戈,护送奄奄一息的北畠具教仓皇逃出多気城,跑到朝熊山。 可叛军早已杀红了眼,丝毫不给喘息之机,上万贼兵押着中西君尾,一路尾随追击,杀至朝熊山朝天关外。 此刻的朝熊山,精锐主力尽数随罗霄远征四国岛,城内只剩少量守备士卒,兵力空虚到极致。面对漫山遍野丶黑压压扑来的上万叛军,局势岌岌可危,整座朝熊山都笼罩在覆灭的阴影之中。 城楼上,士卒们神色凝重,人人心头高悬巨石。年少英武的杨文广驻守城关,见城下叛军肆意叫嚣丶当众辱骂罗霄,又扬言要对罗霄侧室(中西君尾)百般凌辱,极尽张狂挑衅之态,年轻气盛的杨文广被敌军接连的激将之法激怒,又担忧叛军所言罗霄侧室一事是真。血气方刚的他实在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不顾身旁士卒们的反覆劝阻,披甲提枪,大开城门,单骑率先冲杀而出,身后数百守军不得已也紧随杀出。 杨文广少年气盛,英姿勃发,枪法凌厉绝伦,银枪舞动间寒光闪烁,所向披靡。冲入敌阵的杨文广如猛虎入羊群,一杆大枪上下翻飞,刺挑扎扫,纵横驰骋,硬生生杀得叛军人仰马翻丶阵脚大乱,列于最前方的数百叛军折损过半,无人敢当其锋芒。 第五十二章 美人自古如名将 三日前的冈丰城外,晨雾渐散,晓光初透。 罗霄亲率主力大军列阵城下,黑压压兵戈绵延至晨雾之中。旌旗翻卷遮断天光,刀枪林立映日生寒,战马嘶鸣穿云裂石,铁甲沐着朝暾,泛着彻骨冷冽的寒光。 阵前五百陷阵营昂首挺立,器宇轩昂,杀气腾腾;其后五百西凉铁骑玄甲裹身,神驹雄骏,长槊森然,槊锋亮如霜雪;五百戚家军丶五百陌刀队分列两侧,刀锋灼灼,杀气直冲霄汉;往后三千唐兵阵列森严,步卒持戈丶骑兵控缰,进退有度,宛若铜墙铁壁,撼之难动,另有五百无当飞军及三千锦帆军陆战队列于阵后,旗幡招展,刀明戟亮,黑压压一片,将云梯,弩车,冲撞车等攻城器械护在当中。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头守军凭垛远眺,惊讶地发现一觉醒来城下突现敌军,势如泰山压顶,尽皆面色惨白,不敢相信眼前一切,双腿发颤几欲瘫软。一年轻士卒心神失守,手中长矛「当啷」坠地,声响刺破死寂。旁侧老兵横目怒瞪,可待攥紧刀柄时,才发觉自己掌心汗湿,手指亦止不住微微颤抖。 长宗我部元亲被亲兵从酣梦中仓促唤醒,冠带未整丶袍服歪斜,便踉跄奔上天守城头。他双手死死撑住城垛,探身俯瞰城下雄阵,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窜天灵,如遭五雷轰顶,身形几欲不稳。 「这……这……焉能如此?」元亲嘶声惊呼,语调全无平素沉稳,「九月飓风肆虐,狂涛覆舟乃是常态,他们远涉重洋,竟能安然渡海?莫非真有鬼神暗助不成!」 城头众将士尽皆默然,无人能答。唯有凉风穿城垛而过,愈发衬得人心惶惶。 罗霄勒马出阵,胯下神驹昂首打着响鼻,四蹄踏土,沉稳如山。他抬眼望向城头,提气朗声发话,声如洪钟震荡四野,城上城下尽数听闻:「长宗我部元亲!汝罪大恶极,恶贯满盈,罗某今日当众宣汝十大罪状,昭告天地,明正典刑!」 一曰囚禁天皇,罔顾君父:软禁天皇陛下于冈丰,隔绝内外,把持宫禁,视天子为囚徒,无君无父,大逆不道! 二曰挟持圣驾,矫诏乱政:挟天皇以令诸国,私传伪诏,号令大名,篡改朝纲,紊乱国体,罪同篡逆! 三曰幽禁公主,凌辱宗室:拘押欢子公主于深宫,禁锢自由,折辱金枝玉叶,天理难容! 四曰跨海掳民,劫掠唐人:屡遣水军袭扰唐国东海沿岸,掠走唐人数千,贩为奴婢,致使无数百姓骨肉分离,罪孽滔天! 五曰屠戮豪族,滥杀无辜:汝并吞土佐丶阿波丶赞岐丶伊予,灭本山丶安芸丶津野丶一条诸氏,屠戮宗支,血流成河! 六曰苛政暴敛,荼毒百姓:重税苛役,盘剥无度,民不聊生;酷刑诛戮重臣,朝野震怖! 七曰背盟弃义,反覆无常:汝内图自立,外毁盟约,视条约如废纸,信义荡然无存! 八曰僭越礼制,私蓄甲兵:自称「四国霸主」,仪仗拟于天皇,私造玉玺,广积军械,心怀不轨,觊觎神器! 九曰构陷忠良,残害贤臣:诛杀一条家老土居宗珊,肃清异议家臣,株连无辜,朝堂战栗! 十曰逆天犯顺,祸乱四国:穷兵黩武,连年征战,致使广袤大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此十大罪,桩桩有据,件件属实!不诛汝,无以谢天皇;不灭汝,难以安四国! 今日罗某奉天命丶率义师至此,只诛首恶,胁从者一概不问。汝若识时务,即刻开城归降,尚可保全首领;若执迷不悟,顽抗到底——」 话音顿住,他手中马鞭陡然直指城头,声如裂帛,字字千钧:「城破之日,必令汝满城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长宗我部元亲闻言,面色铁青如铁,咬牙切齿,须发皆张。死死抠住城垛石沿,指甲深陷石缝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深吸一口气后,他厉声回斥:「罗霄竖子!汝一味指责本督背信,可敢反观汝自身乎?置天子安危于不顾,兴无名之师,犯我疆土,荼毒生灵。真正乱国逆贼,分明是汝,天理难容!」 罗霄用手点指长宗我部元亲,大喝一声:「汝挟天皇以令诸侯者,囚圣驾而把持朝政,荼毒百姓,祸乱四方,此等逆行,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罗某今日奉天讨逆,解救陛下,清君侧丶正朝纲,乃是顺天而为,汝尚有何颜狡辩!」 两军阵前,主将对诘,字字如刀枪相向,句句诛心刺骨。城上守军丶城下雄兵,尽皆屏息凝神,唯闻二人话语随风回荡。 十河存保立于元亲身侧,按捺不住胸中愤懑,抱拳躬身道:「主公,末将愿率精兵出城迎战,誓擒罗霄,斩其首级献于麾下,以挫敌军锐气!」 第五十三章 暮冢松风泣故人 建武四年,十月。 罗霄率众渡海,自四国还于伊势。此番归师,韩信丶庞德丶鱼俱罗丶华雄皆留在四国岛———韩信总揽土佐丶阿波丶赞岐丶伊予四国防务,庞德镇守冈丰城,鱼俱罗与华雄同驻阿波以为门户;周泰率十艘战船并缴获元亲大小战船近百艘,驻扎土佐湾,组建四国水师。 罗霄自率罗成丶许褚丶王平丶李如松丶查大受丶骆尚志丶李有升丶高顺丶潘凤丶吴惟忠等将,渡海而还。船队抵岸之时,吴惟忠与潘凤即率本部人马径返多気城,王平携无当飞军驰归伊贺。此外,罗霄又召唤出几人派往志摩国。如让武力值80,统帅高达88,擅长统领水军,且治军严谨,刚正不阿的俞大猷,率近千名唐人新军组建志摩水师。让智力92,内政84的沈括入驻鸟羽城,统领志摩国一切内政,并利用当地手工业发达的优势,大力发展科技和制造业。又让武力70,智力85,统帅87,内政80各方面都较为全面的林则徐主管志摩国海防和武备,特别是利用九鬼嘉隆留下的大型船坞继续扩大生产大型战船。罗霄在财政方面给予他们最大的支持。毕竟,刚刚从长宗我部元亲那里缴获来大量的真金白银可不能浪费了。 一番调拨停当,罗霄方与余众驰往朝熊山。许褚仍回朝天关坐镇,罗霄又遣文鸯辅之,关防愈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两日后,朝熊山西麓,忠烈园。 一方丈余汉白玉墓碑,通体由整块美玉雕琢而成,立在苍松叠翠的山陵之间。碑身经巧手细磨,莹白似雪,光洁如鉴,映得周遭松影萧萧丶天光沉沉。碑上镌字铁画银钩,笔笔沉凝,透着彻骨的寒凉: 先室甲斐氏之墓 夫罗霄泣立 青冥垂寂,山野含悲。 罗霄一身素缟麻衣,腰束白麻孝绳,长跪于碑前。他身姿端凝,脊背笔挺,如苍松扎根崖土,未有半分佝偻颓靡,唯周身沉寂如水,将满腔哀恸尽数敛于方寸身骨之中。 其身后黑压压一片文武僚属,尽皆垂首。杨震丶庞统丶张昭丶罗成,许褚丶文鸯丶杨妙珍丶足利直义丶吉田兼好丶李如松丶查大受丶骆尚志丶李有升丶高顺诸臣,连同阿市丶千代丶玉子一众亲眷,及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大护卫人人白衣裹身,缟素满目。满场寂然无声,唯余山风穿林,卷过层层松涛,簌簌呜咽,似天地同悲,岁岁诉哀。 自始至终,罗霄未有一滴泪落。 心痛到极点,人是哭不出来的。 他便这般静静长跪,纹丝不动,唯有手指缓缓摩挲着碑面「甲斐氏」几个字。指尖一遍遍抚过冰冷石纹,轻重温柔,往复不止,似是想透过这一方冰冷玉石,触到那个曾伴他披荆斩棘丶共历风雨的故人。 尘封往事,倏然翻涌心头。 犹记初见之时,自己尚在足利尊氏囚车之中,她单骑冲阵,将自己救出。银铠皎皎,轻甲束身,头戴面具,腰悬长剑,手持银枪,胯下白马,何等英姿飒爽!让人甚至一度以为她就是白马银枪俏罗成。 后来,在织田信长面前,她摘下面具,卸掉伪装,一头乌丝飘落,满眼溢彩流波,眉间清丽凛冽,一身傲骨疏离,自带拒人千里的寒霜,又有让人心动的风情。 只那一眼,情定终身。 随着接触渐深,他才真正体会到她那一身冷傲铁甲,从来都只是护身伪装。她将半生温柔丶一腔赤诚,尽数藏于刀光剑影之后,唯独在他面前展现了最柔弱真实的一面。 犹记美浓寒夜,他被灌药,险象环生。绝境之中,是她破门踏夜而至,以身护他周全。他药效发作,昏昏沉沉,五脏俱焚,神志不清,关键时刻,她舍掉自己最宝贵的一切,把他紧紧搂在自己最温柔的怀里,替他荡尽毒素。 犹记铃鹿关前,风云际会。她身为织田信长亲卫队长,身负主君恩义,却为他一身义无反顾。她立于关前,对着织田旗旆三叩辞主,起身之时,额间沾尽尘土,一双明眸早已蓄满水光,却凭着一身倔强傲骨,死死将热泪噙在眼底,分毫不肯坠落。自此,世间少了一位忠于织田的铁血女卫,多了一个随他颠沛丶伴他浮沉的罗门妻室。 犹记朝熊山归程那日,烽烟暂歇,山河初静。 他亲手将疲惫满身的她抱下马背,积压已久的委屈与苦楚终是崩堤,她埋首于他怀中,放声恸哭,尽数卸下半生铠甲丶一身锋芒。彼时他轻拥泣泪的佳人,字字沉缓:「没事了,我们回家。」 他本以为从此之后二人便可以长相厮守,再也不会分开,可谁知命运偏偏如此捉弄于他,分别时随意道出的一声「再会」,竟已成为诀别。他甚至连她的遗容都没有见到,只能对着一块冰冷的墓碑肝肠寸断。 第五十四章 迷雾千重待日出 建武四年冬。 午后,罗霄刚刚听取完桑弘羊的汇报,坐在一统堂书房内看书。千代在一旁为罗霄整理着案卷书籍。 自从甲斐姬死后,罗霄瘦了一圈,曾经一段时间内,他几乎每日都睡不了一个时辰,阿市和千代经常在他身边宽慰,加上后来李时珍给他用了些安神的药,方才慢慢调理了过来。 另外,欢子公主接连遭受丧子之痛和丧兄之痛后,彻底心灰意冷,她自称已厌倦了这尘世间的一切,出家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让罗霄为她在朝熊山西麓的一处僻静山腰建了一座寺院,名为宣政寺,并和两名侍女居住其中,从此青灯古佛,不再念及红尘旧事,法号宣政门院。这让本就痛苦的罗霄更加心如刀绞,痛苦不堪。不过,他又非常理解欢子,经过深思熟虑后,便也依着她了。【注:历史上后醍醐天皇之女欢子内亲王出家后称「宣政门院」。本书欢子公主设定为后醍醐的妹妹是文学创作虚构】 好在一众群臣人人忠心耿耿,事事上心,伊势丶伊贺丶近江等地经历了一个大丰收,老百姓衣食无忧,对罗霄赞不绝口,由衷拥护,治安也越来越好。多出来的大量粮草运送给志摩丶土佐丶阿波丶赞岐丶伊予国等地,让当地百姓也第一时间感受到了罗霄治下和其他势力治下的区别。 韩信采纳罗霄的策略,发动四国岛的百姓把岛内各大豪绅全都「打倒」,发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将盘剥百姓的土豪劣绅全都就地处决,将土地和缴获的财产分给百姓,又把大量的优质种子分给百姓,让他们准备开年耕种,还免除了一年的税收,当地百姓无不欢呼雀跃,更对罗霄带来的新气象全心支持。此外,韩信通过与大元建立的多条航道,大量的吸纳大元唐人青壮到四国岛参军。 彼时,大元境内反旗四起,到处是难民,无数百姓因兵灾人祸饿死村中丶冻毙街头。韩信正是抓住这一时机,派出大量的船只去大元沿海吸纳唐人青壮。短短数月,竟已招募唐人强壮士兵6000余人,加上本身在四国的唐人士兵,使得唐人士兵总人数超过万人,而降卒倭兵也有近万人。加上周泰的近三千锦帆军组成的水师,一时间倒也让周边各大名不敢轻举妄动。 志摩国那边,沈括利用大量新式水车改良当地耕种模式,又从伊势运来大量援助粮草,让当地百姓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罗霄把系统奖励的新式大型火铳图纸给了沈括,并让其结合同时期元朝火炮及鸟铳等武器秘密研发出新型的火炮———大将军炮,和新型鸟铳———火枪,并都已实验成功,虽然产量还比较低,弹药不多,但作为秘密武器,罗霄准备把它们装备在新型战船之上,并着手秘密组建新的火器部队———火器营。 林则徐在主要港口建造了大量的箭楼,弩炮台等防御工事,还扩大了原来九鬼嘉隆的几个大型船坞,几艘经过改装的比安宅船还大还结实的新式战船已经呼之欲出。俞大猷则抓紧操练水军,做好随时在新式战舰上战斗的准备。一时间大家干劲十足,展现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新气象。 罗霄放下一卷书,抬眼看着远处,他刚才发呆其实是在和系统对话,他纳闷为何曾经自己穿越到这个时空后,明明没多久就武力大有增进,可为何眼下又过去了那么久,且自己从未懈怠过练习枪法,怎么武力值却再没有过增长。经过刚才系统的解答,他才明白。原来,任何一个人能力值都是有上限的,到了上限附近,想要提高哪怕一点,都难上加难,不可能有人仅通过练习就可以无限提高能力值。他也恍然大悟,知道这世间的每个人,其实真的是有天赋的和极限的。有的人生来就力大无穷,四肢发达,善于搏击,而有的人,天生就足智多谋,工于心计。后天的努力固然重要,但不论人如何努力,也往往很难突破自身的极限。是以,他距离上次武力值提高到85后,这么久都没有再次提升,罗霄明白了,看来是85这个武力值已经接近他自己的上限了。 他正在发呆,忽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人风尘仆仆跨入厅中。 来者乃是七宝行者。只见他一身行脚僧的打扮,芒鞋破旧,袈裟上还沾着些许草屑泥痕,面色黝黑,显是连日赶路不曾歇息。入厅之后,他先向罗霄合十一礼,又向千代微微颔首方才开口道:「主公,贫僧赴伊贺盘桓数月有余,那《观音猿鹤图》一案始末,终是探得几分眉目。」 罗霄抬手道:「大师一路辛劳,快快请坐,千代,快给大师上茶。」 「是。」千代轻移莲步而出,不多时,便为七宝行者端上来一碗浓香四溢的茶,一双纤纤玉手,将托盘里的茶碗轻轻置于七宝面前几案之上,柔声道:「大师请用茶。」 七宝行者也不客套,接过千代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方道:「主公可还记得我曾提到的石川五右卫门?」 罗霄目光一凝:「怎会忘却。」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他想起了甲斐姬曾和吉田兼好一同返回朝熊山之时遇袭,当时七宝行者就怀疑那画恐怕就是被石川五右卫门盗走的,一番思绪涌来,牵出了他对甲斐姬的回忆,不觉一股哀思涌上了心头。 第五十五章 龙争虎斗梦一场 寒风从甲斐群山中呼啸而下,掠过踯躅崎馆的歇山顶,将檐下风铃吹得叮当作响。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馆中侍女进出无声,脚步匆匆,面上皆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武田信玄躺在寝殿深处的病榻上,已近弥留。 自从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以来,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那旧伤化脓溃烂,连最好的医者也只能摇头。加上几乎日夜不停的咳嗽,把他折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面色蜡黄如枯叶,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令无数敌军胆寒的眼睛,此刻仍然睁着,望着天花板上的武田家纹「武田菱」,目光中满是不甘。 榻侧跪着数人。最前面的是一个七岁的男孩,正是武田信玄的嫡孙武田信胜。男孩穿着一身素白的小袖,跪得端端正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榻上的祖父,似懂非懂,却不敢出声。 男孩身后跪着的,是武田胜赖,他低着头,牙关紧咬,额上青筋隐隐跳动。 再往后,是山县昌景丶马场信房丶内藤昌丰等一干老臣,尽皆跪伏于地,满面悲戚。有人已在低声啜泣。 信玄的手指动了动。 武田胜赖连忙膝行上前,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冰凉,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骨节,曾经挥动军配指挥千军万马的手,如今连握住儿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父亲……」胜赖的声音发颤。 信玄缓缓转动眼珠,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胜赖脸上。他看了许久,像是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胜赖,找到了那个跪在最前面的男孩。 「信胜。」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口破钟被轻轻敲响,若不凑近根本听不清。 武田信胜抬起头,膝行上前,稚嫩的脸上满是茫然。他太小了,还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胜赖从身后轻轻推了推他,他便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祖父大人。」 信玄看着这个孙子,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已无力牵动肌肉。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几乎出不上气来,然后大口喘息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信胜……武田家……日后……便交与你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将家督之位直接传给七岁的孙子,而非正值壮年的儿子武田胜赖——这意味着一代枭雄在临终之际,对继承者的安排居然另有考量! 胜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信玄的目光移向他,那双眼虽然浑浊,却仍有着洞察人心的锐利:「胜赖。」 「父……父亲大人……儿在。」胜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勇猛……有余,沉稳……不足。」信玄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上片刻,「好好辅佐信胜……」 胜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点了点头,「嗨!」 「我把……家督之位……传给信胜。」信玄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七岁男孩身上,「让……胜赖你……担任后见,辅佐信胜。凡事……多与山县丶马场丶内藤几人商议。」 山县昌景丶马场信房丶内藤昌丰三人闻言,齐齐叩首,泪流满面。山县昌景哽咽道:「主公放心!臣等必竭力辅佐少君与胜赖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信玄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承诺感到满意。他闭上眼睛,喘息了好一阵子。满室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屋外寒风呜咽。 众人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正欲松一口气,他却忽然又睁开了眼。 那双眼中,此刻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是遗憾,是不甘,又或是壮志未酬的悲愤……似乎,还夹杂有一丝罕见的柔和。 「胜赖。」他的声音忽然比刚才清晰了几分,仿佛是回光返照,「我死后……武田家周边有几处劲敌,织田丶北条丶罗霄……皆虎视眈眈。」 胜赖含泪点头。 「若将来……若将来……真有一天……走投无路之时……」信玄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便去投奔……上杉谦信吧。」 满室又是一静,所有人都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武田信玄。 武田与上杉,一对儿死敌。川中岛五次合战,尸横遍野,多少武田家的忠勇之士死于上杉刀下,多少上杉家的精锐丧于武田阵前。如今信玄临终,竟让自己的儿子去投奔那个宿敌? 山县昌景忍不住低声问道:「可……主……主公……可……可是……为何是上杉?」 第五十六章 空门难渡妄语人 建武四年,深冬。 京都,足利义辉宅邸。 一场初雪落了下来,将京都的街巷染成一片素白。足利义辉的宅邸中,庭院里的白沙被薄雪覆了大半,白茫茫中露出几道枯山水纹路,如云如浪。檐下挂着几盏纸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灯笼纸上映出雪花飘落的影子,静谧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宅邸深处有一间茶室,名为「无心庵」。茶室并不算大,是以数寄屋造法筑成,壁龛中挂着一幅雪景山水,炉上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与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暖意融融。 足利义辉跪坐于主位,身着一袭深蓝直垂,外罩一件浅灰羽织,腰束黑漆金纹带,虽是居家之服,却一丝不苟。他今日未佩刀,只以竹簪束发,面含浅笑,气度从容。 客位坐着一人,正是郦食其。 郦食其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蓄着一部修剪得体的短须,鬓边略见灰白,却不显老态,反而平添几分儒雅。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腰系素带,袖口微卷,露出一双保养得当的手。他端坐席上,身形沉稳如松,神情不卑不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丶什么人都遇到过丶什么事都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茶室外,细雪无声。茶室内,宾主寒暄已毕,铁壶中的水沸腾声愈发响亮。 足利义辉亲自执杓点茶,手法娴熟。茶杓在沸水中轻轻一转,茶末入碗,竹筅搅动,泛起一层细密如雪的泡沫。他将茶碗双手捧至郦食其面前,含笑道:「郦先生远道而来,义辉无以为敬,一碗薄茶,聊表心意。请。」 郦食其双手接过茶碗,先转碗赏其纹理,举碗至唇边轻抿一口,闭目品味,方才缓缓放下,赞道:「好茶啊。茶色青绿,茶沫细腻,入口清香滑腻,且回甘悠长。若在下所料不差,此乃宇治之玉露吧。」 义辉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郦先生果非凡人。不错,此茶正是宇治玉露,乃细川藤孝今春亲赴宇治,从茶农手中购得的第一批茶。先生一饮便知,可见于茶道造诣颇深。」 「不敢当。」郦食其微微一笑,将茶碗放回案上,「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于茶道只是略知皮毛。倒是阁下这茶室,令在下眼前一亮———竹柱土壁,杉板天井,一切取法天然,不假雕饰。壁龛中那幅雪景山水,笔意疏淡,留白极多,颇有南宋牧溪之风,与阁下收藏的那幅《观音猿鹤图》可谓一脉相承。」 义辉听他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到了那幅画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却没有接话,反而笑道:「郦先生既知牧溪,想必也知牧溪画风在日本备受推崇。当年牧溪画作由圆尔辨圆禅师携来日本,便在禅林中引起轰动。义辉虽是一介武夫,却也仰慕已久。」 「阁下过谦了。」郦食其道,「阁下以『剑豪』之名闻于当世,剑术冠绝天下,何来武夫之说?在下虽不习武,却也听闻阁下曾与柳生宗严论剑三日三夜,不分胜负。柳生宗严乃是新阴流始祖,阁下能与之匹敌,已非凡人可及啊。」 义辉听郦食其说起自己最得意之事,眼中泛起一丝光芒,却并未得意忘形,只轻轻摆了摆手,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柳生先生谦让于义辉,义辉心中有数。倒是有一人,义辉久仰大名,恨未一见。」 郦食其端起茶碗,不动声色地道:「噢?不知阁下所言何人?」 「罗霄。」义辉毫不避讳,直视郦食其的双眼,「你家主公。」 郦食其并未急于回应,而是又品了一口茶,方才放下茶碗,微微欠身笑道:「我家主公若知阁下如此挂念,必感荣幸。只是不知阁下为何对我家主公如此感兴趣?」 义辉将茶杓搁在茶碗旁,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那抹玩味的光更浓了几分:「平定志摩丶扫荡伊贺丶攻克四国丶诛灭长宗我部元亲——短短一年间,从朝熊山一隅之地崛起,至今已是拥数国之地的一方霸主。如此人物,义辉怎能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据义辉所知,你家主公也是一位武学高手。听闻他善使长枪,勇武过人,曾在赤坂城枪挑细川显氏,又于对马岛以一敌二,力战成松信胜和高师泰———你家主公如此勇猛,同为武者,焉有不结识一番的道理?」 郦食其心中暗忖,这足利义辉果然非等闲之辈,三言两语便将话题从书画岔到了罗霄身上。但郦食其何等人物,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一笑,顺着话头道:「阁下果然消息灵通。不错,我家主公文韬武略,确非寻常之辈。不过,我家主公与阁下有一共同之处———于武学之道皆有精深造诣。我家主公尝言,剑道之极致,不在杀伐,而在修心。在下听闻阁下也曾言『剑即禅』,不知此言确否?」 此言一出,义辉眼中精光大盛。他本已端起茶碗欲饮,此刻却将茶碗缓缓放下,正色道:「噢?你家主公当真如此说过?」 第五十七章 满堂花醉赠剑豪 腊月,近江国,佐和山城。 佐和山城扼守近江要冲,北临琵琶湖,地势险峻,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数月前,贾诩献策罗霄,言此城不可不固,罗霄深以为然,便遣李嗣业率一千五百精兵进驻此地,与原五百倭兵共同驻守,并加固城防,修缮城垣。如今城头旌旗猎猎,垛口森然,守军盔明甲亮,士气昂扬,与数月前那座旧城已不可同日而语。 城中正殿内,铜炉中炭火通红,将冬夜的寒气尽数驱散。殿中陈设简朴却不失格局———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数盘佳肴丶两坛米酒丶两只酒盏,并无奢靡之物。壁上悬着一幅唐国山水画,笔意雄浑,气势磅礴,画中群峰如剑丶江水如龙,乃是罗霄从系统中兑换之物,虽非名家真迹,却也足以装点门面。 罗霄与足利义辉对坐于案前,二人皆已饮了数巡。他们最终选择约定在山城和近江交界的地方会面,完全是出于一种默契———罗霄既没有走出自己所控之地,也没有让义辉离京都太远。 义辉今日穿了一袭深蓝直垂,腰间松松束着一条黑漆金纹带,发髻以一根竹簪随意绾起,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却又气宇非凡的样子,他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朗声笑道:「罗公,你这佐和山城虽不及京都繁华,却别有一番气象。不瞒你说,义辉在京都这些年,喝过无数好酒,却从未如今夜这般痛快!」 罗霄也是一身素袍,未着甲胄,神色闲适。他闻言微微一笑,亲自为义辉斟满酒盏:「阁下过奖了。山城偏僻,无以为敬,唯有这近江米酒还算有些滋味。阁下若喜欢,走时带上几坛便是。」 义辉大笑,摆了摆手道:「酒倒罢了———义辉是来见你的,不是来要酒的,哈哈哈。」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罗霄,「罗公,你可知义辉为何想见你?」 罗霄端起酒盏,与义辉轻轻一碰:「阁下请讲。」 义辉将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烁:「得伊势丶分近江丶平志摩丶扫伊贺丶攻四国丶诛灭长宗我部元亲——短短一年间,从朝熊山一隅之地崛起,至今已是拥数国之地的一方霸主。这些倒也罢了,真正令义辉动心的,是郦先生转述的那句话——『剑道之极致,不在杀伐,而在修心。』义辉习剑二十余年,所悟不过如此,却被罗公一句话道破。义辉便想,能说出这等话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罗霄闻言,放下酒盏,正色道:「阁下谬赞。那句话不过是平日里胡思乱想罢了。倒是阁下——世人皆以『剑豪』称之,剑术冠绝当世,却从不恃强凌弱丶不卷入政争丶不滥杀无辜,这份修为与心性,才是真正的剑道。」 义辉听罢,眼中光芒更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笑道:「好!义辉今日来对了。罗公,你我虽初次见面,却似相识已久——这不是客套话,义辉从不与人客套。」说着,他又举起酒盏,「来,再饮一盏!」 两人再次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铺展开来。义辉本就博学多才,于武学丶书画丶茶道皆有精深造诣,又好结交天下奇人异士,见闻极广。罗霄则是穿越者,胸中自有千年文史丶古今韬略,随便拈来一段轶事掌故,便足以令人拍案称奇。二人天南地北丶古今中外,无所不谈,从唐国的诗词歌赋聊到倭国的和歌俳句,从剑道的无刀取聊到禅宗的明心见性,从天下大势聊到江湖奇闻,越聊越投机,越喝越尽兴。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月沉西山,东方微白。案上的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已不知换了几轮。殿外值夜的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听着殿中传出的阵阵笑声,互相递了个眼色,皆是忍俊不禁。张龙压低声音道:「咱家主公多久没这么高兴了?」赵虎摇了摇头,笑道:「难得,难得。」 殿中,义辉放下酒盏,忽然站起身来,踱至窗前。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山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义辉望着那片将亮未亮的天空,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罗公,如此良夜,不可无诗。义辉与你各赋一首,以记今夜之会,如何?」 罗霄放下酒盏,也站起身来:「阁下既有此雅兴,罗某奉陪便是。」 义辉略一沉吟,缓声吟道—— 「云を裂き 龙の如くに駆け升り 天を贯く 剣の光は 我が心なりけり」 【译:裂云而出,似巨龙腾空而起,那贯透苍穹的剑光,正是我之心魂。】 他吟罢,转过身来,笑道:「义辉这首短歌,名为《剑心》。罗公见笑了。」 罗霄细细品味,只觉诗中「裂云」「如龙」「贯天」之语,尽显义辉武学抱负与凌云豪情,确是剑豪之诗。他微微颔首,道:「阁下的诗,大气磅礴,有裂云贯天之势——好诗。」 义辉笑道:「该罗公了。」 罗霄也踱至窗前,负手而立,望着远山渐渐亮起的天际,沉吟片刻,缓声吟道——— 「乱世飘零几度秋, 烽烟遍地忆中州。 兵戈四起黎元瘁, 战垒荒寒枯骨愁。 欲借沧流磨剑戟, 拼将赤胆覆荒陬。 他年若遂共和愿, 不羡封侯羡解忧。」 他吟罢,轻轻叹了口气,殿中恢复一片寂静。 义辉站在原地,将这首诗反覆品味了两遍,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正色道:「罗公这首诗,让义辉五体投地,罗公毫无为了一己之私的野心,而是心怀天下的抱负啊。『不羡封侯羡解忧』,何等胸襟!何等气魄!义辉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英雄。」 罗霄转过身来,淡淡一笑,摇头道:「不过是酒后胡言罢了,阁下过誉了。来,我们再饮。」 两人重新落座,又饮了一巡。义辉放下酒盏,忽然盯着罗霄看了半晌,眼中满是惺惺相惜之意。他忽然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罗霄深鞠一躬。 罗霄连忙起身扶住:「阁下这是何意?」 义辉直起身来,正色道:「罗公,义辉今日来对了。这天下,能与义辉对饮畅谈丶以剑论道丶以诗明志的人,义辉活了三十余年,只遇到你一个。今夜之会,义辉终身不忘。」 罗霄心中一暖,抱拳回礼:「罗某亦然。阁下虽出身显赫,且身怀绝技,心却不在朝堂,这份洒脱与通透,罗某佩服。」 义辉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朝堂?我那位远房堂兄的所谓大业,我可没兴趣。权谋诡计丶勾心斗角——哼,脏!义辉宁愿在这佐和山城,与罗公喝一壶美酒,说几句真心话。」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罗公,义辉虽不问政事,有些事却不能不提醒你———织田信长此人,万不可小觑。他如今虽与你结盟,甚至联姻,可想必你也知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此人用兵如神,又极善笼络人心。如今大半个畿内已落入他手,他日若坐大,必对你不利。」 罗霄点了点头,正色道:「多谢阁下提醒。罗某……也有一言相告——阁下虽不问世事,但身边之人却不可不防。尤其……尤其是松永久秀此人,心机深沉,素有野心,阁下当多加留心。」 义辉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松永久秀?罗公为何独提此人?」 罗霄心中暗叹——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知道另一个时空中松永久秀发动了「永禄大逆」,联合三好三人众围攻了足利义辉,逼得剑豪将军壮烈战死。他斟酌了一下,只是微微一笑,含糊道:「罗某虽不涉京都之事,却也听闻此人素有异志,其职位虽低,野心却不小。阁下既与罗某坦诚相待,罗某便斗胆提醒一句——用人之际,多留一份心,总是不错的。」 义辉盯着罗霄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抚掌道:「看来罗公的眼线遍布天下啊!连我身边一个小小的人物,都入了罗公的眼——义辉佩服,佩服!」 罗霄苦笑了一下,没有辩解,心中却想:也罢,让你这般以为,倒也省事。只是眼下这时空与原本历史大不相同——义辉如今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宗室,并非那个手握权柄的征夷大将军,松永久秀与他之间并无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那场惨剧大概率不会重演。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便也不再过多解释。 两人对饮至天明,也不知喝了多少壶酒。案上杯盘狼藉,两人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义辉指着壁上那幅山水画,含糊不清地说了一通什么「山峰如剑丶江水如龙」的话,罗霄则靠在柱子上,嘴里嘟囔着「再来一壶」。 张龙赵虎在殿外探头探脑,赵虎压低声音道:「天都快亮了,这两位怎么还在喝?」王朝则道:「要不要进去劝劝?」马汉摇了摇头,笑道:「劝什么?难得主公高兴,由他们去吧。」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中终于没了说话声。王朝壮着胆子探头一看——只见罗霄靠在柱子上,义辉趴在案上,二人皆已酣然入梦。义辉的手中还攥着半个空酒盏,罗霄的袖子浸在酒渍里,两人鼾声此起彼伏,全无半分一方雄主和剑豪将军的威仪。 王朝缩回头来,对三人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都睡着了。」 四人相视,皆是忍俊不禁。 次日午后,佐和山城正殿之前的庭院中,积雪已被扫净,露出一片平整的青石地面。罗霄与足利义辉各持长剑,相隔十步,对面而立。 义辉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的武士装束,腰间束带紧扎,手中一柄长刀已然出鞘。那刀名为「三日月」,乃是义辉的爱刀。刀身修长约三尺,刃纹如新月之弧,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冷芒,寒光流转,如月照秋水,凛然生威。三日月是日本平安时代后期刀工三条宗近锻造的太刀,位列「天下五剑」之一,后被义辉收藏,成为其最心爱的武器。 罗霄则依旧穿着那件素袍,只是将袖口扎紧,手中握着那柄「秋风落叶扫」。此剑出鞘时无声无息,剑身通体银白,刃薄如纸,在日光下晃一晃,便如秋风过处丶落叶纷飞,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嗣业率数十名亲兵列于廊下观战。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人也都站在殿前廊下,瞪大眼睛,满脸期待。 义辉缓缓举起三日月,剑尖斜指罗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满是认真之色,沉声道:「罗公,刀剑无眼,你我点到为止——请!」 罗霄也举起秋风落叶扫,剑身微侧,摆了个守势,含笑道:「请!」 话音未落,义辉已抢先出剑。三日月化作一道寒光,直取罗霄中路。这一剑又快又稳,不带半分花哨,却已将速度丶力量丶角度三者融于一体,寻常武士连看都未必能看清,更遑论格挡。 罗霄身形微侧,秋风落叶扫斜斜一挑,以剑脊贴上三日月剑身,顺着来势向旁一引——这一招「顺水推舟」使得恰到好处,竟将义辉那凌厉的一击卸去了大半力道。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嗡鸣,火星在日光下一闪而逝。 义辉一剑落空,眼中精光一闪,赞道:「好!」 他剑势不停,三日月顺势一翻,反削罗霄手腕。这一招变招极快,几乎与上一剑浑然一体,中间全无停顿。罗霄抽身后退半步,秋风落叶扫自下而上撩起,剑尖直指义辉手腕——这一招「反客为主」竟是以攻为守。 义辉大赞一声:「来得妙!」手腕一沉,避开罗霄的剑尖,三日月划了一道弧线,再次攻向罗霄左肋。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转眼间已斗了二十余合。 廊下观战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张龙忍不住低声对赵虎道:「这位义辉大人果然厉害,咱家主公的剑术已是极好,竟也被压着打。」赵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喃喃道:「你看清楚———主公虽处下风,却丝毫不乱,招招都是恰到好处。这可不是被压着打,而是……而是棋逢对手。」 场上,义辉的剑法愈发凌厉。新阴流本就以攻守一体见长,剑势连绵不绝,如江水奔涌,一浪接一浪。更为精妙的是,他的剑法中似乎融入了某种禅意,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从容。那不是单纯的技术,而是心境与剑术的合一。 罗霄心中暗暗佩服——自己的剑术虽经系统打磨,根基扎实,但与义辉这种天生剑才丶又苦修二十余年的人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层。但他并不气馁,反而愈发沉稳,将秋风落叶扫使得滴水不漏,或挡或卸,或挑或引,竟与义辉斗到了四十余合。 第五十合,义辉忽然变招。三日月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剑尖自下而上挑向罗霄心口。罗霄举剑格挡,谁知义辉这一剑乃是虚招,他突然探身扭肩,虎口旋转,三日月在半空中骤然变向,剑身一转,巧妙地绕过罗霄的防御,竟用剑脊轻轻拍在罗霄右腕之上。 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一拍力道居然恰到好处——既未伤及皮肉,又足以让罗霄手腕一麻。罗霄五指微松,秋风落叶扫虽未脱手,剑势却是微微一顿。 就在这一顿之间,三日月的剑尖猛然向上一撩,已停在了罗霄咽喉前三寸。 两人同时停手。庭院中一片寂静。 然后,义辉缓缓收剑入鞘,抱拳躬身,正色道:「罗公,承让。」 罗霄也收剑入鞘,抱拳回礼,由衷道:「阁下剑术通神,心技一体,罗某今日算是真正领教了。多谢阁下手下留情。」 义辉直起身来,摆了摆手,眼中满是钦佩之色:「哪里是我手下留情———罗公,你可知义辉方才心中是何感想?与我比武之人,大都没能接下三十回合,而你剑法精妙绝伦,竟能在义辉全力抢攻之下守住五十余合。更难得的是,你的剑法不骄不躁,堂堂正正,没有丝毫戾气和奸诈阴谋,常言道————一个人的人品如何,看他的剑法便知。义辉果然没有看错你。」 罗霄笑道:「阁下谬赞了。败了便是败了,罗某输得心服口服。能与阁下这样的当世剑豪交手,是罗某的荣幸。」 义辉大笑,上前两步,拍了拍罗霄的肩膀,朗声道:「什么败不败的———这是切磋,又不是生死相搏。义辉今日打得痛快,好久不曾如此痛快了!」 李嗣业在廊下也松了口气,带头鼓起掌来。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人更是拼了命地拍手叫好,也不知是在叫义辉的好,还是叫罗霄的好。 比武已毕,二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入殿中,重新落座。 义辉端起一盏酒,一口饮尽,随后沉默了片刻,从身旁包裹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捧至罗霄面前。 罗霄接过画轴,展开一看——正是那幅《观音猿鹤图》组画,画面完好无损,墨色如新。他抬眼看向义辉。 义辉正色道:「罗公,此画原本应是大德寺之物,义辉偶然得之,如今物归原主。义辉虽爱画,却是讲理之人———该是谁的,便是谁的。还请罗公代为归还大德寺,也算是义辉的一件功德吧。」 罗霄将画轴仔细收好,站起身来,向义辉深深一礼:「阁下高义,罗某代大德寺住持谢过阁下。这幅画于罗某而言,不只是画———它也曾是我的夫人松姬以命相护的东西。阁下归还此画,也是成全了一份我未了的心愿,罗某铭记在心。」 义辉也站起身来,扶住罗霄的双臂,道:「罗公不必多礼。尊夫人的事,义辉也略有耳闻。这等忠烈女子,义辉亦是敬佩。只是……义辉心中有愧,此画当初是石川五右卫门那厮送来,义辉未察其来历便收下了,也算是在那桩旧案中无意间做了推手。如今画归原主,义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罗霄摇了摇头:「阁下不必自责。此事罪在石川五右卫门,与阁下毫无干系。」 义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罗霄略一沉吟,转身招呼张龙从殿后取来一柄长剑,双手捧至义辉面前:「阁下远道而来,罗某无以为敬,这柄剑,便赠予阁下,聊表寸心。」 义辉双手接过那柄剑,只觉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长剑略重,却又重得恰到好处,不压手,反而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剑鞘通体乌黑,以不知名的材质制成,触手温润,既非木也非铁,鞘身上錾刻着细密如流云的纹路,在光线下隐隐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银芒。剑柄缠着墨色丝绦,握感极佳,虎口处贴合得严丝合缝,仿佛专门为他的手量身定做。 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长剑。 「锵——」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如凤鸣九霄,在殿中回荡良久。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映在义辉脸上,照得他须眉毕现。那剑身通体银白如霜,刃薄如蝉翼,却又不像寻常薄刃那般轻飘,反而沉凝厚重。剑脊中央隐隐有一道细若发丝的龙纹,从剑锷一直延伸到剑尖,在光线下变幻着角度,时隐时现,仿佛真有一条银龙蛰伏于剑身之中,随时要破剑而出。 义辉屏住呼吸,将剑横于眼前细细端详。剑刃上的磨痕呈鱼鳞状层层叠叠,每一层都细密均匀,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其实,此剑乃是系统赠予罗霄,经超高精度的镜面磨削工艺制成,绝非这个时代的任何工匠能够做出的。他将剑尖对准窗外的光线,轻轻一转手腕,剑身反射出的光芒竟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圆弧,弧度精准,没有丝毫散光。又将剑刃凑近耳边,屈指轻弹——剑身发出悠长的嗡鸣,余韵绵绵不绝,足足持续了七八息方才消散。真正的宝剑,鸣声清脆而不尖锐,绵长而不发颤,这柄剑的嗡鸣之声纯净如水,无一丝杂音,足见内部没有任何肉眼不可见的暗伤或气泡。 义辉半晌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对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试了一剑——剑锋划过,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他几乎没有感觉到阻力,仿佛切的不是木头,而是豆腐。他低头看了看剑刃,连一丝卷口都没有。这已经超越了寻常「名剑」的范畴,近乎神器了。 「这……这……」他乃当世剑豪,自然爱剑懂剑,寻常宝剑很难入其法眼,可此刻,他走回殿中,声音竟然都有些发颤,「罗公,这剑……叫什么名字?」 罗霄微微一笑:「此剑名为『满堂花醉』。剑铭之意——以剑为笔,书尽天下风流,令满堂宾客为之沉醉。」 义辉将剑身翻转,果见剑锷下方錾刻着八个蝇头小字——「满堂花醉,一剑霜寒」。他喃喃念了两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狂喜与激动。 「满堂花醉!好名字!好剑!义辉一生收藏名剑无数——鬼切丶三日月丶大典太丶数珠丸——却没有一柄能及得上这『满堂花醉』的十之一二。此剑之锋利丶之轻重丶之平衡,皆已达到义辉所能想像的极致。罗公啊,你……你当真舍得将这柄剑赠予义辉?」 罗霄笑着抱拳道:「阁下以诚相待,归还名画在先,又指点五右卫门踪迹在后,赠剑一柄,聊表心意。万请阁下收下。」 义辉收剑入鞘,双手捧着那柄剑,郑重其事地向罗霄深鞠一躬。这一躬比方才比武之后的鞠躬更深,更长久,直起身来时,眼中竟隐隐有光。 「罗公,义辉今日得了两件宝贝———一个是这柄宝剑,另一个……便是你这个朋友!」他握着剑鞘,正色道,「义辉承诺,今后不论何时,罗公若有所需,只需遣人送一封信来,义辉必当尽力。」 罗霄心中感慨。他知道义辉这样的人,要么不承诺,承诺了便是一诺千金。这不是那些政客的外交辞令,而是一个剑客的铮铮誓言。 他抱拳回礼:「罗某亦然。阁下日后若有闲暇,随时可去伊势,朝熊山上虽无京都繁华,却有山珍美酒和清净安宁,随时都为阁下备着。」 义辉朗声一笑:「哈哈哈,好!一言为定!日后罗公若来京都,也定要来义辉府上,义辉备好茶好酒,再与罗公痛饮一宿!」 二人相视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传至廊下,连李嗣业等人都被感染,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临别时,义辉翻身上马,怀中抱着那柄「满堂花醉」,回头又看了罗霄一眼,挥了挥手,纵马而去。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马蹄踏雪,一路向西而去,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罗霄站在佐和山城楼上,目送那队人马远去。北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他却浑然不觉。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直到义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相接之处,方才收回目光,望着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长长吐了口气。 「罗某在这乱世之中,倒又多了一个值得以命相交的朋友。」他低声自语,旋即苦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 土佐国,一间临海的小酒馆二楼。 朱骥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盏茶,却半晌没有喝。他望着窗外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眉宇间满是沉凝之色。几名锦衣卫分坐在房中各处,个个面色不善。 一个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小校拍案道:「大人,何必如此费事!让我带人直闯智真寺,将那明慧老秃驴抓来,锦衣卫一百八十套刑具,一样一样伺候,还怕他不开口?」 朱骥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他若是不开口呢?」 那小校一愣,道:「那就———那就再加一百八十套!」 朱骥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房中众人,徐徐言道:「明慧法师是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很多高僧甚至可以于烈火中坐化,若是他连火焚都不怕,你还拿什么撬他的嘴?你打他一百鞭子,他念一句阿弥陀佛;你断他一条胳膊,他念一句阿弥陀佛——你以为你那套刑讯逼供的手段,对这种人一定管用?」 满室默然。那小校张了张嘴,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朱骥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低声道:「我担心的还不是他招不招,而是更棘手的事———那明慧不过是明岸的师弟,一旦我们打草惊蛇,明岸知道你抓了明慧,第一时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到那时,咱们手里攥着一个不肯开口的老和尚,外头跑了一个罪魁祸首,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所以,当务之急不是抓人,是盯人。明慧不肯说,无妨。他把明岸藏得再深,总有露头的一天。只要我们盯死智真寺,盯死明慧的一举一动,明岸……迟早会出现。」 那小校若有所悟,抱拳道:「大人高见。那我们……」 「即刻布置下去。」朱骥沉声道,「从今日起,锦衣卫暗探全部乔装———扮作卖鱼的商贩丶打柴的樵夫丶进香的香客丶过往的路人……智真寺周围三里之内,每条山路丶每条小巷丶每个码头都给我布上眼线。明慧每日吃什么丶喝什么丶见了谁丶去了哪,事无巨细,一律报到我这里。日夜轮班,不得松懈。但要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谁要是打草惊蛇坏了大事,休怪朱某不念兄弟之情。」 「是!」众人齐声领命,随即鱼贯而出,各自部署去了。 此后的日子,智真寺便被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寺外不远的海边小码头,多了个卖鱼的商贩,鱼篓里装着鲜鱼,眼角的余光却经常扫着寺门的方向;寺后的山路上,一个樵夫日日在林间砍柴……就连每日来进香的香客中,也混入了好几个陌生的面孔。 然而一连十余日过去,智真寺平静如常。明慧法师每日清晨敲钟,上午诵经,下午洒扫庭院,傍晚研习佛法经书。一铁小和尚每日挑水劈柴,日复一日,寺中并未见到其他僧人的踪迹。 朱骥却并不急躁。他每日在酒馆二楼那张靠窗的桌旁,将各处送来的情报一一过目。他知道,锦衣卫的网已经撒开了,只要网在水里,鱼迟早会撞上来。 这一日,朱骥正在房中合衣小憩,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推门而入,来不及行礼便压低声音急急禀道:「大人,智真寺那边有动静了——寺外来了一人,行踪诡秘,入寺后便不曾出来。」 朱骥霍然起身,睡意一扫而空,几步走到窗前,抓起案上的绣春刀挂在腰间,沉声道:「速速点齐人手,随我去智真寺。传令下去——包围寺庙,但不得打草惊蛇,所有人等我号令!」 「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朱骥已率十余名锦衣卫好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智真寺外。夜色如墨,海浪拍岸,潮声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众人贴着寺墙根分散开来,封住了前后门及各处可能的出路。 朱骥猫腰摸到正殿窗下,竖起耳朵细听。 殿内果然有人在说话。一个声音他认得,应该是明慧法师,语调低沉而克制,似乎在劝说些什么。另一个声音却陌生——那声音比明慧的沙哑几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只听那陌生人说道:「……如今后醍醐已坠城而亡,长宗我部亦兵败身死,四国已然易主。南边的算是解决了,可北边……织田信长如日中天,若能挑动织田与那罗霄反目,令其两家相争,两败俱伤之日,便是崇光伪帝下位之时。届时,公家与武家之格局必将重新洗牌,加上光明天皇那边的承诺……吾等才有翻身之机……」 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凑近了明慧耳边低语,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话头戛然而止。 朱骥心知再等下去恐生变故,当机立断,一声暴喝:「动手!」 十余名锦衣卫如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扑入寺中。有人破门而入,有人翻墙跃进,刀光霍霍,瞬间将正殿团团围住。 殿中烛火摇曳,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是明慧法师,端坐于蒲团之上;另一人则是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和尚,身材精瘦,颧骨高耸,双目深陷,眼神却锐利如鹰,此时此刻,他浑身上下哪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平和之气,反倒像一头随时要暴起伤人的豹子。 此人正是宝藏院胤荣的幕后主使,潜藏土佐已久的明岸法师。 说时迟那时快。明岸在锦衣卫破门的那一刹那便已暴起发难。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袍袖翻飞之间,竟一把抓住了身旁两名锦衣卫的手腕,借力一扯一带,那两人收势不及,脑袋重重撞在一处,闷哼一声双双倒地,额上鲜血直流。紧接着他一掌拍在蒲团上,整个人借力弹起,脚尖在佛案上轻轻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直直撞向天井。 那佛案上的香炉被他一脚蹬翻,香灰泼洒,烟尘弥漫。烛台倾倒,烛火燎着了香案上的经幡,火焰呼地窜起一尺多高。 朱骥拔刀欲上前截击,却见明岸一脚踏在须弥坛上,整个人已如猿猴般翻上了房梁。朱骥暴喝一声,纵身跃起,绣春刀带着一道寒光劈向明岸小腿。明岸头也不回,双脚在房梁上一蹬,整个人一个空翻,竟从朱骥头顶掠过。朱骥一刀劈空,刀锋砍在房梁上,木屑纷飞。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明岸已窜出殿门,几个起落便到了墙根下。守在墙外的一名锦衣卫挥刀拦截,明岸身形一侧,险险避开刀锋,反手一掌拍在那锦衣卫肩头,将其打得连退数步,撞在石灯笼上闷哼倒地。紧接着,他竟不翻墙,而是借这一掌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如壁虎般贴着墙面直窜而上,一只手攀住墙头,一个翻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朱骥提刀追至墙下,只听得墙外风声呼啸,潮声灌耳,那人的脚步声早已隐没在密林深处,再也分辨不出方向。 他狠狠一脚踢在墙根上,怒喝一声:「给我追!调集所有人手,方圆十里之内逐寸搜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锦衣卫们四散而去,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散开,叫喊声此起彼伏。然而朱骥站在寺墙之下,望着那片黑洞洞的密林,心中已有了答案——以明岸那等轻功,片刻的耽搁便已足够他逃出老远。这和尚的身手之高丶反应之快,远超他此番带来的所有人,今夜这一失手,再想拿他,便绝非易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转身走回正殿。明慧法师依旧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低垂,面如死灰,却一言不发。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将那张清瘦的面孔映得如同木雕泥塑。 朱骥站在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沉默的老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问道:「明岸……究竟在图谋些什么?」 明慧法师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一切皆有定数,贫僧……无可奉告。」 朱骥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正殿。锦衣卫们一拥而上,将明慧法师捆了起来。 朱骥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墨黑的海面,心中沉甸甸的。 明岸跑了。宝藏院胤荣叛乱背后的那条线,恐怕远比他此前所想的要深得多。而明慧法师那句「无可奉告」,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是不会害怕任何东西的。而这个明岸,竟能让这么多人甘愿为他赴死。 他究竟是什么人?他的目的是什么? 朱骥攥紧了刀柄。夜风吹过,将院中那株枯荷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失手。 片刻后,锦衣卫们带着明慧法师离去,寺庙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冷风呼啸。 又过了一会儿,寺庙后面一间僧房内走出一个少年,正是小和尚一铁,他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步履有些摇晃,显然是听到动静走出来查看情况。 「师叔?……」 「师叔?……」 一铁一边呼唤着,一边走入主殿。 「师叔?您在哪?…」 「师叔……」 没有人回答,只剩下一铁一声声的呼唤。 一遍…… 又一遍…… 第五十八章 美人浴中窃军机 建武五年,初春。 石见国,龙严山城。 足利尊氏的府邸坐落于城东郊,背枕层叠青山,前绕潺潺碧水。院中古松蟠虬,老乾苍枝,奇石参差罗列,无京都公家宅邸的雕梁绮丽,却自带武家幕府的雄浑沉肃气象。自后醍醐天皇投城殉国,天下更加崩乱,足利尊氏以「逼死皇族」的罪名,公开号召各地大名拥护光明天皇,共同讨伐罗霄及拥护崇光天皇的织田信长。 此番他同毛利元就丶龙造寺隆信二人会面,名义上是共商春日祭天大典,实则暗藏军机异图。 府邸深处的茶室,炭火融融,暖透一室清寒。此间布置清雅古拙,壁龛高悬一幅唐宋古山水,乃是当年平清盛自中土商贾手中购得的稀世真迹,历经数百年战乱流转,终归足利氏收藏。铁壶踞于炉火之上,沸水汩汩,白雾袅袅,温润水汽漫溢全屋,将古画晕染得烟雨朦胧。画中远峰近壑隐于氤氲之间,虚实相生,更添千年沧桑之意。 然而,这满室清雅茶香,终究掩不住席间沉沉的杀机。 主位之上,足利尊氏端坐默然,面色沉郁,一如窗外初春铅灰垂云,不见半分晴色。数月以来,石见银山矿产锐减丶劳工匮乏的急报日夜不绝,堆叠案头,令这位「北朝」主事者终日蹙眉,难展欢颜。其身侧侍立的高师泰,乃是追随尊氏转战半生的元老旧将,久经沙场丶沉稳持重,此刻亦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心知局势堪忧。 对面客席分坐二人,气质迥然相异。 毛利元就年过半百,清癯苍劲,鬓发星星花白。此刻一双眸子正澄澈如炬丶炯炯有神,仿佛洞彻世事。他端坐于席上,身形板正,渊渟岳峙,其身量之魁梧高大,在东瀛人中实属罕见,这让其自带一方霸主的威仪和老谋深算的气度。 另一侧的龙造寺隆信截然相反,身躯彪悍肥硕,面生横肉,目露凶戾,一身桀骜悍勇之气扑面而来。自落座伊始,他手指便不停叩击着茶案,笃笃声响错落急促,将胸中焦躁不耐,全然写于举止之间。 沉寂良久,毛利元就率先开口,语调平缓,字字掷地有声: 「足利公,自去年初夏以降,石见银山诸洞矿产日衰月减,颓势肉眼可见。我核验全境矿场帐册,去年八月,诸矿日采矿石三百余石;入冬十一月,已不足两百石;及至本年正月,更是仅存百二十石。长此以往,军备扩充无从谈起,即便是现有兵马粮草丶器械甲仗的维系,亦岌岌可危。」 足利尊氏自从挟光明天皇遁入西国以后,一直以石见国为基地发展,因石见银山矿藏富足,短短一年,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仰人鼻息,渐渐恢复了昔日的霸气。但随着开采银矿声势越来越大,终究是被毛利元就和龙造寺隆信等大名发现,为了平衡利益,几方已经达成共同开发石见银山的协定。可自从罗霄去年初夏时节将大量的唐人劳工救走,且掀起了一场唐人劳工造反的风浪之后,唐人劳工的数量锐减不说,还因有了此前造反成功的先例,那些被压迫的唐人劳工们居然开始隔三差五起来搞事,矿产收入因而直线下降。 足利尊氏的手指摩挲着微凉的茶盏,端起却未沾唇,只以碗盖缓缓拨弄浮叶。室中静默蔓延良久,他才沉声发问,字句沉凝如石: 「矿工数量太少了!」 毛利元就侧目与龙造寺隆信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忧色。龙造寺隆信按捺不住,豁然前倾身形,粗声应道: 「不错!此事根源,尽在罗霄那竖子!往昔我西国诸矿,有唐人「生口」上万人不止,乃是矿场劳作之根基。自那罗霄袭扰之后,唐人生口被大量掳走,尽管随后我四处徵募劳工,可谓费尽了心力,也方才凑得千人补空。熟料罗霄此贼居然又平定了四国全境,随后还广开通商口岸,唐国元地渡海避难之民,尽数奔赴其辖地,除了少量被强掳而来的,再无一人主动远赴西国,入我等矿洞开采卖力!」 「砰」的一声脆响。 足利尊氏将茶盏重重落于案几,茶汤震荡,溅出细碎水珠。他拂袖起身,负手伫立窗前,凝望室外沉沉天幕,周身气压骤降。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暗藏彻骨寒意: 「罗霄坐拥四国,已然扼住唐国元地与我西国海路咽喉。凡大元渡海之民丶通商之货,必先经四国海域,尽被其截留掌控。长此以往,不止矿工劳力断绝,连日后我等欲从唐国掳人购械,皆要看其脸色,受制于人,动弹不得。」 「足利公所言极是。」毛利元就抚须颔首,神色愈发肃穆,「四国孤悬沧海,看似偏远无凭,实则为东海第一道门户。掌四国者,掌海路命脉。罗霄盘踞此地,既断我劳工兵源,又可凭海为险,随时袭扰西国沿岸州郡。此人一日不除,我西国诸大名,一日无安枕之日。」 龙造寺隆信闻言勃然动容,豁然长身而起,厉声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出击!足利公丶毛利大人,我三家缔盟,再联村上水军,趁罗霄新定四国丶根基未稳之际,水陆齐进,雷霆突袭,必可一战破敌!」 足利尊氏缓缓回身,目光扫过二人阴沉急切的面容,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龙造寺大人所言,正合我心。四国初定,人心未附,罗霄麾下驻岛水师,唯周泰三千锦帆军而已,兵力单薄,守备空虚。我令村上水军为先锋,夜袭土佐湾,焚毁其舟船战舰,断其海路退路;而后大军登陆挺进,四国疆土,唾手可得。」 毛利元就垂眸沉吟片刻,眸光流转,缓缓道: 「此计可行,然兵者大事,不可草率,仍需从长计议。其一,村上水军首领村上武吉与在下素有旧交,说其出兵不难,只是海贼逐利,必定索要重酬,需提前议定;其二,四国虽新附无固,然据说那个韩信,乃当世奇才,用兵诡谲沉稳,万不可轻敌,此战需以雷霆之势速攻,不留给其调度喘息之机;其三,此战务求速战速决,绝不可迁延日久丶打成僵持。罗霄在伊势屯有主力精兵,一旦其腾出手渡海驰援,战局逆转,胜负难料。」 「毛利大人思虑缜密,面面俱到。」足利尊氏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中厉色已定,沉声道,「事已定局。还请龙造寺大人回去后即刻整备舟船丶囤积粮草军械,随时出征,届时大人的部队从丰厚水道,利用春季「黑潮」,突袭四国;毛利大人,烦你出面接洽村上武吉,敲定水军出兵事宜,让其务必控制濑户内海,保证我军后续补给线的畅通;我这边令高师泰挂帅,遴选精锐万人,整军待发。待春日南风盛行丶海路通畅之日,三路齐发,踏平土佐,收复四国!」 龙造寺隆信大喜过望,心中积压半载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抓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全然不顾灼热茶汤,抬手随意抹净唇角水渍,朗声笑道: 「痛快!罗霄竖子劫我劳工丶断我矿源丶夺我财利,此仇隐忍半载!此番大军进发,定要将四国之地焚为焦土,叫他知晓我西国的厉害!」 足利尊氏与毛利元就相视一眼,各怀心思,淡淡颔首。紧绷许久的茶室氛围,一时稍稍松弛。 三人皆以为此番军机绝密,无人知晓。 却不知纸墙之外,隔墙有耳,尽数窃听。 茶室外廊下,侍立着一名身形精干的随从,正是蜂须贺正胜。此人出身尾张乡野,自幼与羽柴秀吉相伴长大,出身微末,却心思缜密丶机敏过人,更练就一身潜行匿迹丶藏形屏息的绝技。三年前便在毛利元就身侧取得信任,隐忍蛰伏,从未显露半点破绽,经常将重要情报传给羽柴秀吉。 此刻他垂首侍立,神色恭谨如常,仿若对室中惊天密谋一无所知。可隔着一层薄纸门传入耳中的每一句筹谋丶每一处部署,都被他字字铭记丶句句珍藏。 三家合兵丶联合村上丶跨海伐四国丶速战速决……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惊天动地的情报。 蜂须贺正胜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不动分毫。自始至终端茶侍立,举止有度,直至茶会散尽丶诸人各归府邸。待庭院人空丶四下寂寥,他方才寻得采买物料的由头,悄然离开,直奔城外一处隐匿米铺。 半个时辰后,米铺后院,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振翅腾空,刺破初春薄暮,携着绝密谍报,向京畿方向疾飞而去。 ………………………………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斜倚虎皮软榻,指尖捏着一纸刚送达的密报,反覆阅览两遍。他面容棱角凌厉,双目藏尽深沉机谋,眸光开合间精芒内敛,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弧度。 良久,他朗声长笑,将密报随手掷于案上,看向阶下跪伏的羽柴秀吉: 「猴子,你来说说此事吧。」 羽柴秀吉膝行上前,双手恭谨捧起茶盏,递到织田信长面前,喜上眉梢道: 「主公啊!天赐良机!足利尊氏丶毛利元就丶龙造寺隆信三家联兵,欲趁春暖海路通畅,合力攻取四国!此乃千载难逢的时机!」 织田信长臂倚榻沿,指尖轻叩膝头,眸底掠过一抹狡黠幽深的寒光,徐徐道: 「哼,那罗霄占了四国,犹不知足,屡屡窥探东海道疆土。此前马头港守军侦得多处可疑踪迹,必是其暗中布下的细作。此人野心勃勃,胃口滔天,若不藉机重创,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微微抬眸,望向窗外云天,语气悠然,却藏狠计: 「今西国三家举兵伐四国,正合我意。且令他们鹬蚌相争丶互耗实力。待其兵马疲敝丶两败俱伤之际,我便做那黄雀在后。趁足利尊氏倾巢而出,石见守备空虚,大举进攻,破其巢穴,拿下光明天皇这枚傀儡,再尽收石见银山之天下巨富。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主公英明!」羽柴秀吉连连称颂,随即敛去喜色,眼珠微转,俯身压低声音道,「只是依属下愚见,此计尚可再添一筹,可收釜底抽薪之奇效。」 织田信长斜睨他一眼,深知这贴身属下心思诡谲丶诡计百出,淡淡道: 「你这猴子,又有什么诡计,但说无妨。」 羽柴秀吉顺势凑近榻前,唇贴信长耳畔,低语不休。声息极低,细若蚊蚋,唯信长一人可闻。 织田信长初始神色平淡,听闻过半,面上笑意渐渐收敛,眉宇覆上深沉思忖。他坐直身形,指尖摩挲颌下短须,眸光锐利如锋,沉思良久。 待秀吉话音落尽,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齿,寒意彻骨: 「不错,此人悍勇绝伦,更是罗霄左膀右臂。若能除之,必折其臂膀丶乱其军心。」 他抬手拍了拍秀吉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亦带着几分凉薄: 「你这猴子,心思最是阴幽缜密。这般环环相扣的毒计,普天之下,唯你能谋。」 羽柴秀吉挠头憨笑,神色谄媚恭顺: 「主公说笑了。属下不过是洞悉主公心意,顺势推演一二,为主公分忧罢了。」 织田信长起身离榻,大步走向壁间悬挂的东瀛全域舆图。目光自尾张故土徐徐扫过西国群山,掠过沧海四国,最终定格在伊势朝熊山的方位。指尖轻轻叩击图卷上的朝熊山脉,唇角笑意愈发深邃阴狠: 「罗霄啊罗霄。坐拥四国天险,便自以为稳如泰山?本将军倒要看看,若失猛将丶丢疆土丶溃军心,你还能坚持多久!」 当日暮晚,二条城大殿灯火通明。 织田信长秘密召集麾下重臣议事,明智光秀丶柴田胜家丶泷川一益丶佐久间信盛悉数列席。 信长将西国三家联兵伐四国的谍报当众公布,随即朗声宣告己策:趁联军攻打罗霄,后方空虚之机,起兵奇袭西国,一举攻破足利府邸,夺取石见银山,若机遇得当,便可废黜光明天皇,完全掌控北朝正统。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哗然。 柴田胜家性情刚猛急躁,率先拍膝附和,声如洪钟: 「主公英明!足利老贼盘踞西国,独占银山巨利多年,早该尽数收缴!此番良机,绝不可失!」 泷川一益丶佐久间信盛亦相继出列,纷纷附议,皆言此战必胜丶机不可失。 满殿赞同之声中,唯明智光秀端坐不动,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方才正襟危坐,微微欠身,从容进言: 「主公,此计虽看似万全,然恕属下斗胆直言,西国之徵,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织田信长眸光微沉,笑意淡去: 「哦?光秀有何高见?」 「主公明鉴。」明智光秀语气恳切,「当下我们周遭强敌环伺,北有朝仓丶浅井余孽未除,东有武田氏虎视眈眈,那武田信玄虽新亡,然其赤备铁骑元气未损,其子胜赖勇武过人,绝非易与之辈。更兼越后上杉谦信,乃天下第一名将,用兵出神入化,威慑关东。」 「若我主力尽数西进丶远伐西国,东线防御必然空虚。一旦上杉谦信挥师南下丶武田胜赖趁机东侵,京都危在旦夕,根基动摇!属下愚见,当务之急,是稳固东线,扫平周遭隐患,剿灭朝仓丶浅井,震慑武田丶上杉,待四方安稳丶纵深稳固,再兴兵西进,方是万全必胜之策。」 殿内骤然一静。 织田信长默然凝视明智光秀片刻,忽而一声冷笑,语带讥讽: 「光秀所言,固然是稳妥守成之论。只是……若凡事都只求一个稳字,那这世上恐怕将难有名将了!另外……光秀……你那爱女玉子,已嫁与罗霄之弟罗成为妻。今日……你阻挠我西进之策,莫非是……顾念亲家私情,不欲伤及姻亲?」 明智光秀面色骤变,当即挺身正色,拱手厉声道: 「主公明察!属下所言,句句为主公万世基业考量,无半分私念!小女虽婚配罗成,乃是昔日主公亲允,彼时主公亦言联姻可安稳南线丶暂缓争端。属下若存私心,当初便会百般推阻,岂会遵主公之命促成婚事!再说……」 织田信长挥手打断,朗声大笑,起身拍了拍光秀的肩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孤不过戏言耳,光秀何必情急。你半生随我征战,忠心耿耿,孤自然心知。」 话音陡然一转,他拂袖归座,神色瞬间冷厉决绝,斩钉截铁道: 「然西国战事,孤意已决,无需再议!朝仓丶浅井残寇,不过冢中枯骨,难兴风浪;上杉谦信远踞越后,路途迢迢,调兵南下至少需一月有余。待其闻讯起兵,我大军早已踏平石见,尽收银山矿床,回师以待,何惧之有!至于那武田胜赖,不过一纨絝耳,不足为虑!」言罢,他目光冷峻,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接着说道: 「今日之事已定,诸位回去后各司其职,着手准备,切不可泄露半分军机!」织田信长沉声说出命令,丝毫不容置疑。 「嗨!」众人齐声鞠躬。 明智光秀唇齿微动,仍欲再谏,可见信长神色强硬丶不容置喙,终究将满腹谏言尽数咽下。唯有深深一揖,默然退立。 议事散去,诸臣依次告退。 殿中众人散尽,唯羽柴秀吉逗留不去。他在廊下徘徊片刻,待明智光秀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悄无声息折返大殿。 织田信长独对孤灯,自斟自饮。见他归来,抬眸淡笑: 「猴子,你去而复返,还有话说?」 羽柴秀吉躬身凑近,脸上挂着惯常的谄媚笑意,低声道: 「主公,方才人多眼杂,属下未敢尽言。除却大军征伐,除掉罗霄臂膀那事,属下已有万全妙计。」 织田信长放下酒盏,微微前倾身躯: 「细细道来。」 秀吉俯身贴耳,低声密语,计策周密阴毒,步步连环。其间细说布局埋伏丶隐秘毒杀丶伪造现场,更言可将所有痕迹尽数嫁祸足利尊氏,令西国三家与罗霄彻底结下死仇,两败俱伤丶互相残杀,织田氏可坐收渔利云云。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得织田信长面容明暗扑朔。 他静静听完全部计策,眸底寒芒愈盛,最后陡然仰头大笑道: 「妙!绝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孤帐下猛将如云丶谋臣如雨,不过……论此等阴谋诡计,无人能及你这猴子啊!」 羽柴秀吉憨笑俯首: 「皆是主公运筹有方,属下不过锦上添花耳。」 织田信长端盏一饮而尽,眸中杀机凛冽,字字沉凝: 「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置。予你全权调度之权。孤只一言———行事务必乾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迹。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属下遵令!定不负主公重托!」羽柴秀吉伏地领命,神色恭敬。 ……………………………… 当夜,石见国,足利尊氏一处私墅。 夜色沉沉,冷月如钩,清辉遍洒大地。 这处私墅隐于千竿翠竹之间,远离正殿喧嚣,院墙高耸,松柏环伺,幽静隐秘,寻常人根本无从探寻。夜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轻响,细碎月光穿透枝叶,落满青石小径,宛若一地碎霜。 苑中浴房纸门半掩,暖黄烛光透过门缝溢出,混着袅袅水汽,氤氲朦胧。 房内正中,一具宽大柏木浴桶踞于中央,木桶漆色沉润,经年水浴,温润厚重。沸水蒸腾的白雾弥漫全屋,松脂清香混着淡淡皂角气息,清幽雅致。 足利尊氏半倚浴桶,温水漫过胸肩,闭目休憩。连日筹谋军机的疲惫,在温热水汽中渐渐消解,紧绷多日的眉眼,难得有了几分松弛。 浴桶侧畔木阶之上,一名女子垂首跪坐,身姿温婉窈窕。 正是曾经名动一方,于堺港失踪数月的吉野太夫。 昔年堺港第一名妓,琴棋和歌丶茶道花道,无一不精。昔日王公贵族丶公卿大名,千金求一笑而不得,多少风流子弟为她倾心折腰。可如今,这位艳绝当世的绝代佳人,却沦为阶下笼雀,被软禁在这龙严山城一处秘密私墅之中,独侍足利尊氏一人。 此刻她身着浅樱色绫罗浴袍,质地轻薄如蝉翼,被水汽濡湿,柔柔贴服在玲珑曲致的身躯之上。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细腻光洁,被暖汽薰染出淡淡绯色。墨色青丝半湿,几缕柔发贴垂鬓边,衬得面如冰雪丶眉眼如画。 远山黛眉,秋水凤眸,眼波流转间自带倾城妩媚,却又藏着一丝疏离清冷,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她纤长白皙的指尖,轻轻覆在足利尊氏后颈,力道轻重得宜,精准揉按酸胀筋络,动作娴熟温柔,极尽恭顺。 面上温婉如水,眉眼柔顺低垂,无人窥见她眼底深处,藏着一片冰封寒潭,暗流沉寂,波澜暗涌。 良久,足利尊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覆上她微凉柔滑的手背,轻轻摩挲,语调慵懒松弛,带着几分酒后微醺的散漫: 「太夫,你成了我的人已有半载。此间僻远,较之堺港繁华天差地别,住得可还习惯?」 吉野太夫唇角扬起一抹温婉浅笑,声线柔婉细腻,似水潺潺: 「承蒙大人垂怜庇护,妾身衣食无忧,安居喜乐,已然知足,何来不惯之说。」 足利尊氏微睁眼眸,侧头睨她一眼,似笑非笑,语带试探: 「噢?此话当真?莫非……心底……丝毫不再惦念你那旧主,不再惦念新田义贞?」 话音落下,吉野太夫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转瞬便恢复如常,无半分破绽。她垂眸浅笑道: 「大人说笑了。妾身不过一游女,身处乱世,昔日种种皆为云烟,每日里迎来送往,不过是为谋生计而迫不得已,人走茶凉,何来惦念一说。妾身如今已是大人您的人了,便一心侍奉,前尘旧事,早已尽数放下。」 足利尊氏闻言满意颔首,再度闭目享受按摩,酒意渐浓,心绪舒展,语气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轻蔑: 「你能这般通透便好。新田义贞……自从伪帝(指后醍醐天皇)死后已不过是只丧家之犬。至于那个罗霄……哼!本是异国流民,无根之草,不日必将日暮途穷。如今……三神器不知所踪,他们更是无名无份,虽暂时割据一隅,可时日一长,以外邦流民身份占据我国土地……哼……必将激起我日本各族共同抵制!……本督料定……他必然是苟延残喘,终究难成大器。」 吉野太夫垂眸聆听,闻言心底骤然一紧。那双沉静无波的凤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惊芒,如暗夜流星转瞬即逝,随即被长睫尽数遮掩。她声线依旧柔顺恬淡: 「妾身一介女流,不识天下大势丶不懂军国权谋。唯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大人足矣。」 足利尊氏心绪愈发松弛,酒意上涌,话匣渐开。他抬手取过案边酒盏,浅酌一口,酒液沾湿唇角。吉野太夫即刻取来湿帕,轻柔替他拭去酒痕,指尖轻柔如风。 尊氏反手一把攥住她纤细手腕,力道微收,将她轻轻拽至身前,仰头凝视她绝色容颜,笑意志得意满: 「你一妇人,当然不懂军国大事,孤便说与你听,也是无妨。那个罗霄……呃……」他说着打了一个酒嗝,「风光时日,已然无多……哈哈哈。」 吉野太夫顺势依偎身前,面容娇羞柔顺,心底却警铃大作,柔声轻问: 「大人威猛!妾身愚钝,听不懂这些,只盼大人早日扫平逆贼,安定天下。」 「哈哈哈,说的好!」足利尊氏酒意酣然,毫无防备,得意洋洋低语道:「孤已与毛利丶龙造寺二家定下盟约,待春日南风乍起丶海路平稳,便联合村上水军,三路水陆并进,跨海突袭四国。哼!想那罗霄……立足未稳丶守备薄弱,此战……必败!待平定四国,孤便挥师北上,踏平伊势朝熊山,取罗霄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吉野太夫身躯微僵,心跳骤然狂乱。她知足利尊氏所言非虚,一旦突袭成功,罗霄必然措手不及。届时,三家打他一个,恐怕真的难以应对。 她心念电转,惊惧翻涌,可面上却依旧媚态盈盈,软语温存: 「大人雄才大略,运筹帷幄,真乃当世英雄。妾身昔日流落飘零,本以为身陷乱世丶永无天日,得遇大人,方得安稳,实乃祸中之幸。」 一番软语温存,哄得足利尊氏心花怒放。他顺势发力,将她揽入怀中。一把扯下吉野太夫的浴袍,瞬间露出通体莹白的身子,在水汽氤氲之间,正是美人如玉,楚楚动人。 足利尊氏喘着粗气,将吉野太夫压在身下,水花轻溅,雾气蒸腾,纱帐低垂,一室旖旎。 吉野太夫阖上眼眸,长睫簌簌轻颤,唇角挂着顺从笑意,心底却是惊涛骇浪丶百念丛生。 ……三家联兵丶海贼相助丶春暖出师丶突袭四国……所有军机密令,已被她一字不落,尽数铭记于心。 子时三刻。 夜深人静,寝殿之内,足利尊氏已然酣然沉睡,鼾声沉沉。 吉野太夫轻轻掀开锦被,赤足踏过微凉木地板,悄无声息行至窗前。 窗外冷月悬空,清辉冷冷洒落,镀亮她单薄孤寂的身影。白日温顺娇媚的容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决绝,眉眼沉凝如霜。 她抬手拢好散落的青丝,蛾眉微蹙,心情烦闷,知道罗霄情势危急。她深知必须得想方设法把这个重要情报传出去。可这里高墙深院,侍卫环伺,内外隔绝,昼夜有人监视。她名为侍妾,实为囚徒,自从被软禁于此之后,可谓寸步难行,如何能将这惊天危情送出去,传到新田义贞或者罗霄手中,可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她静坐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绝美却苍白的容颜,眸底迷茫渐渐消散,唯余一往无前的坚毅。 纵有千难万险,纵无半分生机,她亦必须一试。 妆台香炉之内,余灰早已冷却。初春将至,樱花待放,南风将起,敌军出征之日日益临近。她的时间,已然不多。 吉野太夫缓缓阖上眼眸,深长吸气,将满心焦灼惊惧尽数压下。再度睁眼时,眼底波澜尽敛,只剩沉静筹谋。 绝境之中,她已悄然埋下一枚破局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