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宫女后,我哄废太子重夺江山》 第1章 天崩开局 夜色漆黑如墨,沈蔓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冲到角门口疯狂拍门。 “爷病了,两位差爷行行好!放我出去请个大夫!” “不然你们谁帮忙走一趟也行!” “差爷!” “官爷!” “你大爷!” 沈蔓祯的声音从商量到请求,再到逐渐暴躁。 “吵什么吵!” 外头不耐烦的声音吓了沈蔓祯一跳,她忙又道:“差爷!里头那位发高热了,再不请大夫,人就不成了……” “废太子明献,着即迁居沂王府,非召不得出。其随侍人等,仅采买准其外出,余众一律禁出。” “怎么?你对陛下的旨意有意见?” 不敢不敢!她哪里敢! 她一个马上要毕业的心理学学生,为了修改论文熬了好几个大夜。 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个历史书上完全没有记载的朝代,还成了废太子明献身边的大宫女。 眼下被软禁在这破败的沂王府,简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此刻她也算明白,明邺亲征被俘,他弟弟明郢趁机上位,一面假意尊其为太上皇,一面又废黜太子明献。 门外的门神只管遵从新帝明郢的旨意,这门后的天塌了,也与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明献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一个刚上四年级的小学生。 这个没有现代医药的时代,高热不退,烧傻、烧死人都不是稀罕事。 明献若真出了事,‘护主不力,龙裔受损,罪不可赦”’的天大罪名必然扣在他们身上。 她原身是尚食局出身、才刚满十七岁,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小宫女和两个粗使太监。 他们这些背后没有倚仗的人,死不足惜,出来顶锅,那是正合上意。 回到明献居住的东殿,床榻上的小明献双目紧闭,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单看他脸上烧出来的两坨高原红就知道他肯定很不舒服。 她想了想,起身出去打了盆热水来。 又走到床前,掀了小明献身上的被子。 明献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又抬手探向他的领口。 刚解开第一个纽扣,原本紧闭着的双眸睁开了。 他眼神落在沈蔓祯的侧脸上,幽幽开口:“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询吓得沈蔓祯的手顿在空中,她一扭脸,正正对上小明献的那双眼睛——明明只是个十岁的小学生,可她愣是从中看到了令人背脊生寒的防备和威胁。 仿佛只要她敢继续解开下一个纽扣,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她当场斩首。 出于原身对上位者畏惧的本能,她立刻后退一步重重跪倒在地。 心里却在吐槽,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堂堂大学生,会对他这个十岁的小学生做些什么吧? 简直离谱! 可她也不会蠢到将心里想法宣之于口,垂首解释:“奴婢想给爷降热。” “是吗?” 明献没有起身,幽幽童音里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淡漠:“我竟不知道,还有不需用药,解开中衣就可降热的法子。” 她道:“奴婢老家的法子,用温水浸润棉巾,用以擦拭耳后、脖颈、腋下等处,可帮助身体散热。” 等了半晌,床榻上的人没再出声。 “爷?”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抬起头往床榻上看。 只见明献紧闭双眼,眉头蹙得更紧了。 是被自己说服了吗? 她大着胆子上前,再次去解中衣上的纽扣。 碰到他的瞬间,明献忽然抓住她的手。 “爷,奴婢不会害您,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试,请您相信奴婢。” 物理降热不一定有用,可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两人僵持了约莫半秒,或者更久——明献终于松开那只手。 沈蔓祯取了温水浸润的棉巾,动作轻柔到极致的给他擦拭。 又拧了一条温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 毛巾一冷就换,如此反复,直到那盆水变凉。 她准备再取一盆水来,便又探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如何?” 他脑袋昏昏沉沉,知道自己并未退热,只是不死心的问那么一嘴。 沈蔓祯这才知道,原来明献没有烧迷糊,只是一直忍着难受没出声。 她一五一十道:“爷高热还没有退下去。” 床榻上的明献,不知是昏睡过去还是不想答话,沉默良久。 瞧着他的这幅样子,沈蔓祯心里紧张难受,她自己也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她快步走到门外,压低声音冲着耳房喊道:“阿百!” 她想叫阿百再打一盆热水来,顺便再看看院子里能不能找到芦根——她记得曾经看过一个女医小说,里头就有用芦根水退热的情节。 无人应答,她声音扬了扬:“阿百!?” 还是无人应答。 平日里胆小怯懦的阿百一直听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拧了一下眉,抬脚往耳房走。 谁料耳房内根本没有人。 正寻思要往哪里去寻人时,后殿小房里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田全,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都是来伺候爷的!” 脚步声渐近,阿百带着哭腔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伺候什么伺候,一个废了的主子能有什么前途,不如你早些跟了咱家,好早些知道做女人的快活……” 声音尖尖细细,猥琐至极。 沈蔓祯心头一沉,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静默了几秒钟,两人很快看清夜幕笼罩着的人是谁。 阿百捂着领口跑到沈蔓祯身后,啜泣着说:“姑姑!田全他……他……” ‘他’了半天,难以启齿。 田全缓缓走向沈蔓祯,嘴角勾起,笑意邪恶:“哟,这不是阿万姑姑?知道咱家看上你,主动来伺候咱家来了?” 他在沈蔓祯跟前站定,话音落下,忽然抬手袭胸。 沈蔓祯不躲不闪,只眼中霎时显出厉色。 眼看那只咸猪手已经到了跟前,她猛地抬手,有力的钳住田全的手臂,顺着他的力道将人往跟前拽。 田全被拽得整个人往沈蔓祯身上扑。 他浑不在意,心里还道,她花样玩儿得真新鲜——却不想,下一秒,沈蔓祯膝盖猛地上顶,重重磕在他的下巴上,磕得他的脑袋都快要飞出去! 第2章 那娘们下手真是黑! 沈蔓祯读了七年大学,大二那年学校发生过一次夜归女生被尾随的新闻,为此她专门去学了两年自由搏击。 后来养成了习惯,有时间就会练上一阵。 加上原身本就是尚食局粗使宫女出身,一把子力气不说,脑子里还不少田全龌龊猥琐的记忆。 想打他的心思由来已久。 田全眼冒金星,但还是奋起反抗——他随手捞了个什么东西就往沈蔓祯身上砸。 沈蔓祯冷笑,扬起一腿将那软趴趴的旧枕头踢飞出去,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田全仰面躺倒,终于知道失声求饶。 “姑姑,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 沈蔓祯大步上前,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胸口,她垂眸盯着地上的人,手肘搁在膝盖上,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田全感觉自己胸口的骨头都要断了,疼得‘嗷’一嗓子惨叫出声。 隔壁的王利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见同伴被收拾,攥紧拳头就朝着沈蔓祯砸过去。 拳头离她的脸约莫还有一尺时,她厉声怒喝:“想死吗?!” 这一嗓子震得王利当场僵住,表情古怪的看着沈蔓祯,攥紧的拳头终究是没落下去。 沈蔓祯开门见山的问:“你们谁认识芦根?” 一旁的阿百脸上还挂着泪,但她向来听话,马上摇头应声:“我不认识……” 王利不满发问:“你要芦根做什么?” 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她也没隐瞒,沉声解释:“爷发高热,要赶紧退热,我老家有个芦根退热的法子。” 还被踩在脚底下的田全,连忙抢着开口:“我认识芦根!我去找!” 沈蔓祯垂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见他一脸谄媚,这才缓缓松脚。 田全艰难的爬起来,脸上还堆着讨好的笑,他拉着王利:“走,咱们两人一起去。” 沈蔓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自去。 田全转身往外走,转过去的那一瞬,脸上堆着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恶毒阴狠。 这个时代里,谁都知道高热的凶险。 这俩也不傻,心里清楚这位被他们看不起的废太子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谁都活不成。 两人在后院一个无人打理已然干涸的小湖边上,找到了延绵成片的干枯芦苇群。 正卖力的挖芦根,田全扯到胸口被揍疼的地方,忍不住骂道:“那娘们下手真是黑!” 王利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什么人你都敢动心思,你迟早死在那上头!” 田全恨声道:“臭娘们,我迟早要把她弄到手!” 王利无语:“你没看出她有身手?你还敢招惹她,不是自讨苦吃吗?” “女人嘛,只要弄到手了,她就会对你言听计从!”田全笑得阴恻恻:“再说,外头的进不来,咱们也出不去,谁还会为了这破地方的两个下人出头?” 王利不想听他胡言乱语,皱了皱眉,扯开话题:“也不知道爷的高热如何了,爷要是能治最好,要是治不好,咱们只怕真没活路。” 田全脑子一转,暗笑道:“芦根是阿万逼着咱们去挖的,诊治也是她的主意,爷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只管把话推干净。” 王利点了点头:“希望这样能留条命在……” 彼时已过了四更,月朗星稀。 她又使了一遍物理降热的法子,只是依旧没什么用处。 很快,田王两人抱着一堆芦根进来。 沈蔓祯头也没抬,吩咐两人去煎芦根水。 她知道王利和田全虽然恶心,但面对这种生死大事不敢怠慢,用起人来便也没什么负担。 这两人当真不敢含糊,转头就去了厨房。 不多时,就端来了一碗浓浓的芦根水。 她吩咐人退下去,正犹豫要不要叫醒明献,明献却是自己醒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她忙伸手去扶,还捞了两个软枕放在他的腰后。 明献接过递到手边的药碗,捏着那柄瓷勺,在碗中搅动,幽幽问道:“也不知苦不苦。” 沈蔓祯心里无语——抓起瓷碗自己喝了一大口,再次呈过去:“不苦。” 明献古怪的抬眼看她:“你在做什么?” “爷不就是想知道,这芦根水里有没有毒吗?”她面色沉静,话里却藏了气性:“奴婢几人的生死系爷一人之手,爷不必时时提防。” 明献嘴角略有抽搐:“我自小便受不了汤药……” 沈蔓祯狐疑的看过去,满眼不可置信。 明献似笑非笑,与她四目相对间,自己拿了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好恶劣!他在挑衅! 无语至极的沈蔓祯是真的很想将这熊孩子从床上捞起来,狠狠打一顿! 算了,她不能。 沈蔓祯深吸一口气,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低眉顺眼,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又伺候人躺回去。 喝过芦根水后,明献终是沉沉睡去。 沈蔓祯便靠在榻边打盹。 她心里记挂着明献,睡得极不安稳,隔一会儿就醒一次,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终于熬到黎明时分,他额头没那么烫了。 她连忙起身去叫阿百。 阿百很快跑了过来:“姑姑,有何吩咐?” “爷高热退了,你去准备点稀米汤来。” 明献醒了,吃点好消化的,才能好得快些。 阿百却是站在原地没动。 她拧眉看过去。 阿百这才支吾道:“姑姑,这里没有米面……” 她这才想起,内务府的月例银子还没送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扣子。 原身记忆中,并没有这扣子的来处,只是一直贴身戴着…… 她拿出玉扣,递给阿百:“等天亮了,你去当铺当了这扣子,再买些米面肉蛋回来。再顺便去药堂,请坐堂大夫开个风寒和风热的常用方子,再抓几副药回来。” “对了,记得叫大夫写个条子,请大夫写清楚寒热辨症的关窍。” 芦根水到底是兵行险招,想要明献病情稳固,还得用药。 她不敢叫嘴笨拙舌的阿百口述病情,更不敢自己走开,只好用这样的法子。 吩咐完毕,阿百低着头,嗫嚅道:“姑姑……我……” 她从未自己出过门、上过街。 沈蔓祯柔声道:“外头的差爷只认采买执事,不认人。你只管大大方方出去,没人会为难你。” 见阿百还是不动,她不由得眉目微凛:“还不快去?” 第3章 对症下药 阿百被吓得后退半步,都不敢看她的脸,接了玉扣就跑出去。 这时,背后床榻上传来明献的声音。 “这几日总能见到内务府的月例银子,你何必舍了自己的贴身物件。” 声音低弱,听不出使关心还是为了防备而划清界限。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说:“爷身子弱,不能硬抗。再说,奴婢既到了爷的身边,自是万事以爷为先,爷好了,奴婢自然就好,眼下自不会舍不得一块小小的玉扣子。” 明献喉间溢出一声冷哼:“你倒是好盘算。” 一个十岁的孩子,从云端跌落尘埃,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投诚之意。 她也没指望一句表忠心就能让他放下戒备。 她循着原身的记忆,对他屈膝颔首:“奴婢不敢。” 彼时已经天光大亮,她熬了一夜困得眼皮子都黏在一起,却也不敢离开。 她歪在榻边守着明献,见明献闭眼似乎睡熟了,终是熬不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无梦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去探明献的额头。 却不想,黎明时分微微降下去的高热又反复起来。 床榻上的明献似醒未醒,她轻声道:“芦根水到底不是正经药物,奴婢去迎迎阿百。” 说罢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外头阿百便撞了进来。 沈蔓祯本心头微松,以为终于能用上对症的药,可看清阿百手中的东西时,整颗心瞬间沉了下去——玉扣子当了,食物材料买了,药也抓了,唯独没有大夫写的条子。 “那大夫说……” 阿百眼圈通红,满心愧疚:“不见病人就开方本就荒唐,哪能给我们写那样的条子……他说若是吃错了药,出了人命他担不起。” 事已至此,苛责无用,她只好挥了挥手,示意阿百退下,转身回屋。 明献侧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知事情不好,便也不再言语。 “奴婢想亲自去,可又怕奴婢不在,府里那俩不安分的生出乱子。” 沈蔓祯凝神想了片刻,似是豁出去,咬牙道:“要不……您告诉奴婢,外头可有您信得过的旧部?” 她盯着明献的眼睛,语速极快:“此人无需进府,只需让他找人写个寒热辨症的条子,再让阿百带回,届时奴婢对症用药,也好使您早些退了高热!” 话音刚落,明献那双因病态昏沉的眸子陡然凌厉,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杀意! 他死死盯着沈蔓祯:“……我的旧部?你想让阿百去找谁?” 沈蔓祯心头一跳,忽然觉察,自己好像越界了! 她退了半步,哐当一声跪倒在地,诚恳道:“可若不找人相助,爷高烧难退,恐有性命之危!” 明献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隐现的杀意,终是慢慢消散在她满眼坦荡中,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懂什么……” 他声音低弱,却字字如冰:“朝中老臣帮我求这软禁‘恩典’,护我性命,已经触了皇……皇叔的霉头。” “若是再因我受牵连,日后恐难以在朝堂立足。” 沈蔓祯急切道:“可总不能眼睁睁看您病成这样……” “呵——”一声冷笑打断沈蔓祯:“父皇为国亲征,不幸罹难,坐在那高位的本该是我!什么‘太子年幼恐后宫、权臣干政’,统统都是借口。” “能用这样的借口强压我一头,转头又立了自己的儿子废我太子之位。” “你不忍心?他,还有那些谗臣!他们巴不得我死。” 明献极尽嘲讽的语气,听得沈蔓祯心头阵阵发紧。 她学了七年心理学,见过无数案例中病人的愤怒和绝望。 但一个十岁孩子说出‘他们巴不得我死’时,她还是觉得——这鬼地方,真特喵不是人待的! 但沈蔓祯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他那股积压已久的愤怒宣泄完毕。 她很清楚,此刻任何盲目的安慰都会被视为挑衅。 直到明献眼中的恨意变作深深的疲惫,沈蔓祯这才开口。 “您若死了,正中他们下怀,若连累老臣旧部,更是亲者痛仇者快。” 她抬起头,对上明献那双苦愁的眼睛,缓声说道:“您……愿意陪奴婢赌一把吗?”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温水,落入明献耳中,带着一种令人笃信的蛊惑。 “奴婢老家的人,将咽痛、黄涕、浓痰认作热症,清涕、鼻塞等认作寒症。” “奴婢知这无医理作证的言辞甚是荒唐,可在奴婢老家,确是人人皆知。” 提自己身为现代人的生活经验,实属下下之策,可眼下当真别无他法。 屋内死寂。 偶有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发出一阵索索声。 “呵……”明献忽然低笑了一声。 “赌一把?”他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支起身子:“若是赌输了呢?” 沈蔓祯缓缓附身下去,以头顶地,行了个大礼:“若是赌输了,奴婢随爷同去。” 明献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躺了回去。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他缓缓道:“那便依你。” 沈蔓祯起身告退,快步走到厨房,阿百果然已经回来。 她飞快地找到那两剂药,找到标记了‘寒’的那一包,又找出能用的罐子、给药炉子生火,直到药熬上了,她才发现不对劲。 阿百怎么了? 自顾自地忙着手中活计,不看她,也不说话。 她觉得不对劲,拉过阿百一看,竟然眼圈红红。 她蹙眉问:“田全又欺负你了?” 阿百垂着下巴摇头。 “我去找他!” 沈蔓祯说罢就要起身,阿百猛地拽住她,满眼都是惶恐和哀求,拼命摇头。 她感觉背后有人盯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厨房门口,正巧看到田全的身影一闪而过。 再看眼前马上要哭出来的阿百,她不好再逼问,吸气说道:“既不要我帮你出气,那你便自己长长骨气,我不管你从前在哪里做事,现下跟了我,便要知道我的脾气秉性。” “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明明可以反抗却要生生受着,末了又叹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她语气依旧平稳,话却越来越重:“若叫我知道你下次还叫别人欺负,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在她的观念里,被人欺负,就该自己打回去。 除非性命攸关,不得不委曲求全。 阿百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越发麻利,却始终不理她。 沈蔓祯也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兀自忙起来。 她趁着药还咕嘟着,清点了买回来的食材,又就着食材做了个豆腐疙瘩汤。 药和疙瘩汤差不多同时熬好,她找了个托盘一并端起,准备送去东殿。 “姑姑!”临要出门的时候,阿百忽然叫住她,声音怯怯:“你……当心一些。” 第4章 立威 沈蔓祯听得直皱眉,自己未必还端不起两个碗? 她没回头,径直迈步往外走。 去时已经日上三竿。 推开房门,瞧见榻上躺着的人还没醒,脚下的动静便又轻了几分。 她放下托盘,想去探一探他的额头,谁知手还没有碰到他的额头,明献睁开眼睛。 也不知道本就是假寐,还是他警醒到这样的地步。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手背继续下探落在他的额头上。 还是烧。 但她说:“看爷的脸色好了许多,高热也退下去不少。” 明献:“嗯。” 一个字,没有情绪。 沈蔓祯温声问询:“爷要不要起身?用完药,正好可以用饭。” 明献默默起身。 她自然而然地抿了一口黑糊糊的药汁子。 一股苦臭的味道直冲脑门,差点没压住胃里的翻涌当场丢脸。 却只能佯装平静,将药碗递到他的手里。 明献盯着那碗药汤,一副王不见王的模样。 沈蔓祯有些惊奇,他竟是真的怕喝药呢? 正想着,做了半晌心理建设的明献,屏住呼吸一仰头——干了。 沈蔓祯连忙将疙瘩汤送上去,换下他手中的药汁子碗。 谁知,他眸子一垂,瞧见这碗从未见过的吃食,脸色竟比刚才干掉那碗中药汁子时还难看几分。 他冷声道:“这是什么?” 色淡汤浊,形态粗鄙……仅是看着,都令人恶心反胃! 阿万原身就是尚食局的,当然知道东宫太子的饮食规制,瞧见明献的反应她便猜到一二。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此乃白玉羹,爷高热未退,脾胃尚弱,不宜吃油腻精细之物,这白玉羹软糯易克化,最是养人,特意给爷做的。” 明献抬头,满眼写着不相信。 可见沈蔓祯试了一口后的满脸坦荡,眼底甚至还漏出一丝期待,他只好收回眼神,重新落在疙瘩汤上。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才不情不愿地舀了一勺,慢吞吞往嘴里送。 那模样,颇有一番酷刑加身的意味。 吃食入嘴,甜咸交织的香气瞬间席卷味蕾,他口中残留的药汁苦涩一下子就被压下去。 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很是熨帖。 他缓缓的往口中送了第二勺、第三勺……动作不快,却没有停顿。 直到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瓷勺,缓缓躺回床榻,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 沈蔓祯上前收拾碗勺,在旁侧轻声问道:“爷感觉如何?” 明献缓缓闭眼,声音淡然:“尚可。” 明献的微表情沈蔓祯尽收眼底,很吃力的才压住那股子想笑的冲动。 好么,果然只是个十岁的小屁孩! 好在正经中药汁子功效很好,明献缓缓吃完疙瘩汤,烧竟然真的退了下去。 她伺候明献重新躺下,自己也终于熬不住,回到自己的耳房,歪在那张小榻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总感觉鼻子前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辛呛腥苦的味道。 她微微蹙眉,缓缓睁眼。 也是巧了,一睁眼瞧见窗柩的缝隙里伸进一根细长的芦苇管。 袅袅白烟自那芦苇杆的尽头冒出来。 她的瞌睡瞬间清醒,忙翻身用衣袖遮住口鼻。 很快,便有人窸窣着进了她的屋。 “阿万姑姑?”尖细的声音带着试探。 她听出,这是田全的声音。 但她没动。 田全小心靠近,扳过她的肩膀让她仰面向上。 “呵,会点拳脚又怎么样?厉害得过我手里的闷香?” 话落,他循着沈蔓祯纤薄水润的唇而去。 眼看芳泽近前,下一刻,沈蔓祯猛地睁开眼! 她抬手锁住来人的一边肩膀,身体借力推到一边,抬脚正中田全小腹! 田全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飞了出去。 沈蔓祯利落地翻身下床,田全直往后缩,满脸震惊。 “你!你竟然!” 说起来还得感谢原身——这具身体似乎对这样的味道格外敏感,几乎是闻到的瞬间她就清醒。 这年代的迷烟闷香散得快,用衣袖掩住口鼻就能阻隔不少,加上她早有防备,刻意放轻了呼吸……她就是想要抓田全一个现行! 沈蔓祯替他说完后半句:“没有晕?” 她眸子冷厉,说话时候却嘴角带起一抹笑:“那接下来,倒霉的可就是你了哦~” 不等地上的人爬起来,她一脚踢在田全的腿骨上。 刚要坐起来的人“嗷”的一嗓子往前栽,脸撞上床沿,撞得他鼻骨都要断了,鼻血瞬间糊了一脸。 沈蔓祯揪住他后颈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照着脸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 “你也配?” 啪! 又是一耳光。 “一个死太监。” 啪! “也敢往我跟前凑?” 三耳光下去,田全的脸肿了半边,整个人眼冒金星。 外头的阿百和王利听到动静,齐齐赶了来。 瞧见眼前一幕,阿百脸都白了,她不敢上前,只远远站在门口,小心问道:“阿万姑姑,怎么了?” 人已经被她几巴掌打得找不着北。 她旁若无人地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听清楚,这话我只说一遍——”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下次再敢动什么龌龊心思,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太监‘开窍’!” 王利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他不想得罪沈蔓祯,可他又怕田全心里记恨。 于是站在旁侧不轻不重地开口劝道:“阿万姑姑,都是伺候爷的,您就别跟他一般计较。” 沈蔓祯冷着眼神松开手,任由田全软踏踏倒下去。 沾了鼻血的手指在他衣服上一下一下,缓缓擦着,轻声说道:“我自是不愿计较,可你也知道,咱这府里人少事杂。” “不如……从今日起,府里上下杂事交给你料理,田全由你来调度。” “你意下如何?” 沈蔓祯话音刚落,田全捂住还在冒血的鼻子跳起来:“凭什么!我不同……” 啪—— 话没说完,沈蔓祯反手又是一耳刮子。 她扫了扫倒向一边的田全,眼神回转,再看王利时已经多了些许不耐烦。 他不假思索,利落开口:“谢阿万姑姑抬举,小的一定好好当差,该管的管,不该问的绝不过问!” 沈蔓祯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往外走。 田全震惊地望着王利,怒声道:“你敢阴我!” 沈蔓祯寻声回头,眼神平静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扫。 王利心有所感,他沉着脸走到田全身侧,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身上。 “闭上你的嘴!你给我记住,日后,好好做事便是你的本分。” 田全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恨恨地看了一眼王利,最后怨毒的眼神落在了沈蔓祯的背影上。 出门后的沈蔓祯一路往东殿走,刚走过廊道转角,便见一抹单薄瘦削的身影转身欲走。 第5章 珍珠银绦面 明献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看见沈蔓祯,却不由挺直背脊。 他漠然道:“你们在闹什么?” 沈蔓祯行了个屈膝礼,起身才道:“奴婢昨夜少眠,方才田全吵闹扰了奴婢,奴婢心中不悦便出手教训。”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下手重了些,还望爷恕罪。” “你既掌事,做事自有你的分寸。”明献声音依旧平稳淡漠:“田全愚钝,却心小记仇,你往后行事多加小心。” 这话却是听得沈蔓祯心中狠狠一跳,她兀的抬眼,很想问一句:你在关心我? 可显然,这话要是说出口,人就可以狠狠地取笑她,然后说一句:你也配…… 她欠身道:“奴婢记下了,谢爷提点。” “嗯。” 明献应声,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多,转身便走。 松垮的外袍带起一阵风,很快消失在廊道拐角。 沈蔓祯抬头望了望天,已是夕阳西下日暮时分。 她转道去了厨房,看了一眼所剩食材,也只够做一碗清汤鸡蛋面了。 正料理食材时,王利来了。 他站在她跟前不远处,前所未有的恭顺:“姑姑,我来送东西。” 沈蔓祯手上活计未停,漫不经心地应着:“嗯?” 王利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奉上:“这是田全的东西,他曾在御药房当值,想来是那时候私藏的,奴才刚从他那儿得来,特来孝敬姑姑。” 她垂眸一看,竟然一枚汝青色的小瓷瓶。 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头装的定然是田全之前拿来对付她的‘闷香’。 她将那东西拿来,塞进自己怀里,便又去忙自己的。 “东西我收下了,你去忙吧。” 王利心中一喜,不再多留,转身告退。 不多时,沈蔓祯比便从厨房端了一碗清汤鸡蛋面往东殿走去。 明献穿着中衣,正试图将自己的外袍挂上衣架。 奈何他挂了很多遍,都没成功,最后索性放弃,将外袍随意的搭在衣架横杆上。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件挂不好的外袍,抿紧了唇。 沈蔓祯以为明献又睡下了,也没通报,推门便进。 谁知进门,恰巧瞧见这一幕。 明献顿时皱眉,他沉声道:“出去!” 沈蔓祯心头一跳,他在气自己没有通报? 她马上屈膝告罪:“奴婢失礼。” 末了转身出去。 还没走到门口,那道因为冷漠而十分不恰当的小孩儿音自身后传来。 “回来!” 沈蔓祯无语,她深吸一口气,摆了个亲切的笑,快速转身:“爷,奴婢来送晚膳。” 可瞧见此刻已经爬上床榻,由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明献,还是忍不住抽了嘴角。 感情他不是因自己没通报,是他方才穿着中衣站在那,被她看见,自己觉得丢脸!? 她又不是没看过! 她还给他擦身降温! 沈蔓祯暗暗吐了一口长气,心道,她不能拿现代人的标准去衡量这个时代的人。 或许,他们的穿着中衣等于后世的穿着裤衩子…… 算了算了。 她稳住心神,支起小食案,按老规矩自己当他面试过,才将面端到他眼前。 明献垂眸一看,不由问道:“怎么不是白玉羹?” 合着还吃顺口了? 沈蔓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今日是珍珠银绦面,也是方便克化的吃食。” 明献挑了挑面条子,狐疑道:“这里面有珍珠?” 沈蔓祯面色坦荡:“您看,它的色泽,是不是犹如珍珠一般油润洁白?” 明献半信半疑,抬头看了她一眼,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清清淡淡,却有滋味。 他也不看沈蔓祯,只淡淡道:“你去忙吧,晚些再来便是。” 沈蔓祯自是依言,兀自退了出去。 待得她又熬了一碗药送来,那碗清汤面已经只剩下一个碗底。 好在,两回中药下去,临睡前明献的高热总算退了。 她怕夜里反复,便未回耳房,只在明献榻前和衣而眠。 只是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不安了好久,她终于按捺不住,睁眼坐起。 榻上的被子被掀开,不见明献身影。 往里头一摸,衾寒枕冷,人都不知道离了多久。 她起身走到最里侧屏风后放恭桶的位置——果然没有人。 有人暗杀?绑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冒出来,她不由得举步要向外头找去。 也就在此时,门外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蔓祯心中电光石火,转念瞬间,她回到了休憩的位置。 刚调整好姿势,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借着清浅月光,她瞧见那抹单薄的小身影,不由得放缓了呼吸。 明献没有着急往屋里进,像是确认了她还在熟睡,才再次举步进门,快速钻进被子。 他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沈蔓祯心中复杂难言,虽一直闭着眼睛,却是一夜无眠。 隔天清晨,内务府终于来人了。 来人瘦瘦高高,满脸不屑地往府里走。 对上沈蔓祯,那人眼中的不屑简直要溢出来。 他尖着嗓子摇头晃脑:“你就是府上的管事姑姑?” 沈蔓祯自是不会蠢到看不惯谁都要逮着揍一顿,她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 她行了个屈膝礼:“奴婢阿万,见过公公。” 太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钱袋子递过去:“这是这个月的份例,你收仔细。” 知道会被克扣,但这也太明显了吧? 沈蔓祯没有伸手去接,眼神落在太监的脸上,语气平静:“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按制,我家爷的份例应是银百两。” 太监冷嗤道:“什么银百两,咱家可不知道,咱家从库房那领来就是这么多。” 沈蔓祯嘴角缓缓擒了一抹笑意:“那看来,是奴婢误会公公,公公勿要见怪。” 她取回银子,打开钱袋子看了看,果然只有二三十两。 她漫不经心道:“眼下米贵油奢,就这点份例,实在难以为继。” “届时我们爷的吃穿用度短了缺了,或是身子骨再出点岔子,上头追责下来,也不知如何交代……” 那太监心里猛地一个咯噔,先前那点趾高气扬顿时消了大半。 他虽不明白宫中同僚口中,划拨来此处伺候的人都是软蛋孬种,怎会变成眼前这牙尖嘴利的,可嘴上仍忍不住回呛:“还当自己个儿在贵人跟前当差呢?” 第6章 狐假借威 言外之意,谁会为了个废太子追责? 沈蔓祯等的就是他这句,眼皮儿一掀,说:“我家爷乃太上皇嫡子,陛下的亲侄子,便是落了难,也是天家贵胄,怎到了你口中,竟连一声‘贵人’都担不得了?” 太监一听脸色都变了,忙出声喝道:“休得胡说!咱家何曾有过这等意思!” 沈蔓祯微微颔首:“奴婢知公公难处,更不愿有意为难,只愿这点银钱能撑到那时候……” 太监睨着沈蔓祯,语气戒备:“哪个时候?” 沈蔓祯又躬身浅行了个礼,语气依旧平静:“奴婢听闻,田、邓二位公公,似有位邓姓的熟人。” “待到合适时候,二位去见他一面,去他处借些银钱急用,应不是难事。” 太监脸色更难看了。 他有些不死心地问:“哪位‘邓’姓熟人?” 沈蔓祯本就是框他的,自不会说破,只一脸为难地轻声道:“奴婢只是路过时偶然听见一两句,具体是谁,实在不敢妄断。” 邓姓熟人……宫中当差的,哪个不知内务府副总管邓友林的大名。 传闻邓友林背靠东厂,手段了得,人从他手上走一遭,能是全乎的出来,那都是他格外开恩。 那太监不确定她口中的邓姓熟人是谁,可万一真是那位呢? 这些人往那位跟前递个话儿,那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犹豫片刻,他从怀里又掏了个钱袋子出来,重重砸在沈蔓祯手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这个月的份例咱家可是足足给了你们,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出去乱说,仔细你的皮!” 说罢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匆匆离去。 拿到满额份例,沈蔓祯还是很满意的。 她一手一只钱袋乐颠颠的往回走。 却是刚回头就看见廊下那抹小小身影。 沈蔓祯忙复了仪态,垂首道:“爷怎么出来了?外面有风。” 言语间,她走到明献身边,默默挪到了上风口——清晨的风,还挺冷。 明献道:“内务府的银子送过来了?” 沈蔓祯躬身,忙将两个钱袋子递过去:“是的,有一百两。” 他垂眸扫了一眼钱袋子,并未去接,缓步往回走。 “你倒是谁的光都敢借。” 沈蔓祯只好又收起来,落后两步相随,垂首回道:“奴婢自小进宫,邓总管名声在外,自是早有耳闻。” “奴婢不想与之牵连,实在是二三十两银撑不起府上一月的用度。” 明献声音淡淡:“东厂势大,又是那位的耳目爪牙,日后还是少些牵扯。” 沈蔓祯低声应:“奴婢知道了。” 将人送回房间,沈蔓祯心头掠过一丝诡异的念头——这人难不成是特意来给她撑腰的? 她很快摇了摇头,暗自按捺住这荒唐想法。 他如今不过是个被软禁的废太子,最该做的本就是藏拙避祸、明哲保身。 想来是怕她胡乱攀扯东厂,平白给他惹来祸端,才特意过来看看,顺便出言提醒。 一定是这样。 前日里阿百采买的食材已所剩不多,沈蔓祯索性叫上阿百上街采买。 刚一出沂王府邸,便感受到一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像是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她不动声色回头扫了一圈,街上行人来往,幡旗飘动,再有两名锦衣卫不远不近地跟着盯梢,并无其他可疑人影。 沈蔓祯压下心头疑虑,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了,领着阿百径直去了买米的铺子。 米铺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一见阿百便认了出来,他脸上堆着随和熟稔的笑。 目光一转,瞧出沈蔓祯才是拿主意的人,当即更加殷勤,上前一步笑道:“姑娘请看——这可是今年的新米,软糯清香,最是合口。” 沈蔓祯抓起一把细瞧米质,余光瞥见门外走进一个青衫男子。 掌柜刚要上前招呼,便被对方一记冷眼扫过。 掌柜心头一紧,心中猜测,这人只怕不是为了买米而来。 他看了看还在看米的沈蔓祯,又看了看那青衫男子,识趣地退到一旁。 青衫男子踱到沈蔓祯身侧,看似随意地搭话:“姑娘也来买米?” 沈蔓祯眉峰微蹙并不搭话,走到另外一边,去看麦粉。 那青衫男子竟也跟了过去,不依不饶:“姑娘是哪个府上的?主事之人怎能让两位弱质女流出来采买。” 沈蔓祯忍无可忍,微微侧脸斜睨那人:“女流之辈不尽是弱不禁风,就似男人中也有长舌多事之徒。” 男人脸色一僵,有些气恼道:“你这人好不讲理,不愿答话便罢了,何必出口伤人?” 沈蔓祯声线平淡,语气却冷:“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便敢过问我府中私事,现下我同你讲道理,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一句话回去,怼得那人面色铁青,开不了口。 他狠狠瞪了沈蔓祯一眼,甩袖离去。 在一旁看得心惊的阿百暗暗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小声询问:“阿万姐姐,你方才怎么那般不客气?” 沈蔓祯将米袋子上方标记的铭牌一一记下,微沉着声音道:“此人来路不明,没话找话,必有所图。” 阿百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向沈蔓祯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信服与敬佩。 两人不敢多留,匆匆买齐余下物件,大包小揽地往回赶。 半路经过一个豆花摊子,摊主热情地招呼,沈蔓祯看也未看,只想尽快回去。 却是不料身后跟着的锦衣卫被摊主叫住。 年纪小的锦衣卫名叫杜能,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小伙,被勾得馋虫上来,低声怂恿身旁的人:“天哥,要不歇会儿,来一碗?” 年长的名唤宋明天,脸上带着些浅浅的胡茬,看着不太好打交道。 他沉着脸,在杜能头上敲了个爆栗:“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朝着沈蔓祯阿百往前走的方向扬扬下巴,说:“等下人跟丢了,有你好果子吃!” 沈蔓祯听到他们的话,心中一动,当即折返回来。 她将大包小包往桌子上一堆,对着摊主朗声道:“来四碗豆花!” 宋明天上前一步,凛声道:“你耍什么花样!” 她能耍什么花样,她就是想缓和一下关系,方便日后进出行事。 她只当没看见这人脸上的戒备,拉开一条板凳推着阿百坐下来,又对两人笑道:“差爷一路辛苦,不过是碗豆花,略尽心意罢了。” 第7章 失踪 宋杜两人盯着沈蔓祯,柱子似的杵在那,脸上皆有戒备。 沈蔓祯干脆走过去,推着他们在另外一张桌子前坐下。 她道:“你们别这么死板行不行?日后我们出来采买的日子还多着,一直绷着你不难受,我看着都难受。” 杜能到底年轻,没那么多死规矩,顺势坐下扭头劝道:“哎呀天哥,你就坐下吧!咱们奉命盯梢,只要人不丢、不去见些乱七八糟的人,不就妥了?你何必摆出个死人脸。” 此刻摊主正好端着豆花上来,他放好豆花,在围兜上撩了撩手,对宋明天堆笑说:“官爷,您就尝尝我们家的豆花吧?嫩滑可口,又热乎,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到底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宋明天也只好梗着脖子坐下。 吃着豆花,沈蔓祯柔声道:“二位差爷看着面生,想来是刚调过吧?说句实在的,我家爷性子闷,平日里除了在府中看书,再无别的动静,我们也是日常采买随便走走,倒让二位跟着受累。” 宋明天闷声应道:“职责所在,无需多言。” 杜能嘴快,吸了一口豆花,含糊不清地接话:“可不是嘛,前几日刚接的差,天天守在府门外,连口热食都难碰,姑娘你倒实在。” 沈蔓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道:“瞧差爷说的,咱们都是混口饭吃,你们守着规矩办事,我们也懂分寸,断不会给二位添麻烦。再说了,往后常打交道,总不能一直这么生分。” 她拿起一勺豆花,轻轻吹了吹,又道:“眼下时局紧张,锦衣卫的日子想来也不舒畅,二位既来我们府前做事,多少也算个缘分。你们日后若是想喝口热汤、买些小东西,吩咐一声便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不是嘛!”杜能又扒了一口豆花,附和道:“自从东厂得势,处处要压我们一头,按我说……” 宋明天手里的豆花碗重重磕在桌上,吓得杜能当即闭嘴。 他扫了一眼杜能,声音不辨喜怒道:“我们只按规矩办事,你们安分,咱们便相安无事。” 沈蔓祯只当没有觉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自然都要守着各自的规矩。” 杜能被警告,不再搭话,默默巴拉着碗里的豆花。 沈蔓祯陪着阿百慢慢吃着,偶尔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活跃下气氛。 回去的时候,两人倒也不和来时那样生分,索性与沈蔓祯他们一道走。 宋明天还扯过沈蔓祯身上最重的一袋米挂在自己身上。 阿百到底怕生,她暗暗落后几步,跟在沈蔓祯身侧。 眼看再转两个街角便能看到沂王府的大门,阿百忽觉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下意识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等她再转回身,一直走在前面的沈蔓祯,竟不见了! 只有再往前几步还在兀自走着的宋、杜二人。 阿百心中霎时乱七八糟,可她不敢声张,只得闷头跟在宋、杜二人身后,心道,不叫这两人知道,再熬一会儿,进了府就好。 她的想法到底单纯,宋、杜二人没走几步,便觉出了不对劲。 回头一瞧,竟只有阿百一人。 宋明天脸色骤然一沉,大步上前拦住阿百,语气带着几分急恼:“人呢?跟你一块儿的那个,哪儿去了?” 方才从米铺出来时,沈蔓祯还与阿百走在一处,不过拐了个街角,怎得就只剩下阿百一人? 宋、杜两人前后左右扫了个遍,街面上行人往来,却连沈蔓祯的人影都没瞧见。 阿百本就紧张得要死,此刻被人喝问,吓得说话都结巴起来:“什……什么人?我、我不知道啊。” 杜能也快步赶上来,目光在阿百身后反复张望,见确实没有沈蔓祯的影子,压着声音追问道:“刚才还一块吃豆花了,你给我们说不知道,你当我们是傻子么?” 阿百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阿万,可她哪里知道啊? 她刚才只是回了个头,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她本就嘴笨,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半句搪塞的话,更怕自己说多了露了破绽、反倒坏事。 更怕这二位扭头就去禀报上峰。 她急中生智,硬着头皮道:“阿万姐姐她……她走丢了!” 宋明天眉头猛地拧成一团,语气里霎时多了几分怒意:“走丢了?光天化日,说丢就丢?” 阿百慌忙点头,头垂得更低,声音越说越小:“街上人多又杂,我、我就低头理了理东西,一回头,她就不见了。阿万姐姐从来没来过这条街,不认路,这会儿肯定也慌得很……”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前日里自己上街采买,路过茶摊时听人说了一嘴。 说是街上有拐带女子的人贩子,她脱口而出:“会不会……会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不等宋、杜二人反应,阿百先把自己说服了,她拽着宋明天的胳膊:“大哥!快救救阿万姐,一定是人贩子,我们快去找她!” 宋明天竟一时语塞,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吓白了小脸的人。 杜能见状,走到宋明天身边,附耳劝道:“天哥,那沈蔓祯看着不像个会暗中搞事的人。咱们说白了就是防着沂王府的人往外递消息、见不该见的人,可这大街上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她就算有心思,也不敢在这地方动手啊。” 宋明天沉着脸,没接话,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杜能瞥了一眼阿百,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说了,万一她是真的在街上走散了,咱们这会儿就急匆匆回去禀报,上峰一准儿会治咱们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再说,你弟弟还在书院读书,全家上下指着你这份差事糊口,你难道甘心就这么丢了差事?”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得太绝,却字字戳中宋明天的难处。 见他神色松动,杜能趁热打铁:“依我说,咱们先在附近先找几圈,若是能找着,万事大吉,也省得回去挨罚。万一……万一真没找着,到时候咱们再去禀报上峰,该领的罚咱们认了,总比现在就去撞枪口强。” 宋明天沉默了良久,终是沉声开口:“若是一炷香之内还找不着,立刻回禀上峰,不得拖延。” 第8章 成眼线 实际上,沈蔓祯清晰地看见了人群中快速朝她而来的两个人。 她本能地想动手,可一瞬间,她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人敢在锦衣卫的手上拿人? 答案只有一个——东厂。 即便这个答案不一定是对的,可她依然很想知道,若真是东厂,为何要找上她这个小小的宫女。 她生生忍住了动手的念头,任人将她拉到一旁,桎梏住手脚,捂住嘴巴,戴上黑头套。 马车七拐八绕,耳边是车轮声、人语声、远处小贩的叫卖。 不多时便从马车上下来,由人轻推细引着进了一间茶楼。 手腕上的绳索被解开,脸上的黑头套也一把揭去。 沈蔓祯眯眼缓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竟是米铺里那个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此刻没了米铺里的轻浮,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直直盯着她。 “姑娘,又见面了。” 沈蔓祯没有接话,只静静回视。 “东厂办事,没吓着姑娘吧?”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姑娘方才在米铺里骂我‘长舌多事’,骂得挺好。” 沈蔓祯却是心头一凛——果然是东厂! 她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屈膝行礼:“奴婢不知大人身份,出言无状,请大人恕罪。” “免了。”青衫男子摆摆手:“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认错。”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沂王府的日子不好过吧?” 沈蔓祯没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他抬眼看她,沉声道:“咱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受上头吩咐,来帮帮你。” 沈蔓祯再次开口:“奴婢惶恐。” 青衫男子并不在乎沈蔓祯说了什么,兀自道:“银钱、消息、外头的走动,只要你想,这些咱家都能给。” 沈蔓祯垂眸道:“奴婢本分做事,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青衫男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真的不懂么?” 他往椅子后面靠:“条件很简单——你替咱家盯着里头那位,有什么动静,递个话出来。” 沈蔓祯身体伏得更低了:“谢大人抬举,可奴婢只是粗使宫女,近不了爷的身,也听不到什么机密。” “那是你的事。”青衫男子的声音透出不容置疑:“咱家只要你答应——至于怎么做,你自己想办法。”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 “逢初一十五,你拿着这个去城东的锦绣布庄,找一个姓章的掌柜。要什么,或者递什么话,都可找他。” 沈蔓祯盯着那块木牌,没有伸手。 她继续道:“请大人高抬贵手。” 青衫男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咱家在和你商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指了指。 沈蔓祯顺着看过去——街对面,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 “借着邓总管的名头就能吓破别人的胆儿,又将计就计非要来看看咱家是谁。” “你这样儿的,值得咱家走这一趟。” 她心头剧震,可算明了为什么东厂的人会盯上她。 她凛声道:“你想怎样?” “不怎样。”青衫男子关窗,回身坐下,“你接了木牌,她平安回去。你不接……咱家也不为难你,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只是外头乱,你身边那个小丫头……亦或是,沂王府里的那位小爷……” 沈蔓祯盯着他,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但她死死压着,面上维持着所剩无多的平静:“奴婢从不怀疑东厂的本事,可我家爷即便废去太子之位,仍是天家血脉。何况,沂王府邸是在锦衣卫的眼下,大人就不怕叫旁人议论,东厂手太长了么?” 青衫男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缓步走到沈蔓祯跟前,俯身捏着她的下巴,迫她仰头看他。 “你——是在教咱家做事么?” 这一回,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杀意。 沈蔓祯抿着纤薄的嘴唇,不敢言语。 “还是说……你觉得有锦衣卫在,咱家就不敢动你?” 她忽然意识到,东厂番子不是内务府的小太监,他们不讲道理,不需要顾忌‘旁人议论’,更不会将锦衣卫放在眼里。 她隐约猜到一个可能——如若自己不答应,或许,走不出这扇门。 几乎在对方爆发的临界点,沈蔓祯忽然伏身:“奴婢愿为大人效力!奴婢自幼便敬东厂诸位大人,能得大人任用,是奴婢的福气。” “往后但凭吩咐,奴婢必效犬马之劳!” 她明白此刻哭闹求饶已无用处,唯有让他觉得自己可用。 她语气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青衫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直起身来,重新坐回椅中,语气嘲弄:“你心里头在想什么,咱家清楚得很。” “想告诉锦衣卫?还是想回去告诉那位小爷?” “别白费力气了。” “你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回沂王府,看看咱家给你备的见面礼。” 沈蔓祯抬头,对上那双阴狠戏谑的眸子,心一阵阵下沉。 她自知多说无益,撑着地面快速起身,踉跄着朝门外奔去。 奔出茶楼大门,街上人声鼎沸,日头晒在身上微微发烫,她才感受到身上冷汗消退时带来的股股寒意。 正在寻人的阿百远远一眼便看见已经跑到街心的沈蔓祯,跌跌撞撞冲过来:“阿万姐姐!你、你上哪儿去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沈蔓祯来不及多说什么,举步便往沂王府的方向走。 阿百红着眼圈,却不敢多问,只得小跑着跟在她的身后。 杜能与宋明天很快找上来与她们会合,宋明天见着她一脸沉重,本不欲开口,可出于职责,还是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沈蔓祯脚步未停,随口敷衍:“方才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将我拖上马车,我报了宫中名号,对方许是怕惹麻烦,又将我丢下车来,自己跑了。” 宋明天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多言。 杜能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这年头,竟敢当街掳人,胆子也太大了!” “行了。”宋明天打断他:“已经出了很久了,先回去。” 几人一路无话,小跑着赶回沂王府。 第9章 要你一条手臂! 待到沈蔓祯与阿百进了府门,杜能才忍不住歪头,压低声音问宋明天:“天哥,你说她的话能信吗?真有掳了人又随随便便丢在街上的?” 宋明天没有接话,只淡淡道:“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赶紧回衙缴牌换班吧。” 杜能撇撇嘴,吊儿郎当地往衙署方向走去。 宋明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卸下脸上的淡然。 他当即折身,快步往方才寻到沈蔓祯的地方赶去。 而沈蔓祯刚一进府,便脚步匆匆,直奔明献寝居 越过外院的廊道,她看见两条灰色的人影利落地翻过院墙。 两人也察觉她,却不急于离开,只站在墙根处。 隔了几十步,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挑衅。 她一下子就想起茶楼里那个青衫男子的话。 这就是他的‘见面礼’? 那两人眼角却漾着冷笑的弧度,一前一后,径直进了明献的院落。 沈蔓祯不确定这两人具体想做什么,只能是拼了命地追过去。 她踏进院门,看见的就是两个刺客正缓步走向明献房间大门。 不待她做出反应,寝居大门猛地撞开,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明献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手拎着个有他半身高的花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一把他从府里翻出来的锈刀。 走在前头的刺客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更没料到迎头砸来一个大花瓶,本能地侧身去躲。 哐当——瓷片四溅。 下一刻,明献从门后闪身而出,矮着身子直直刺向刺客腰腹。 下手快且狠。 刺客怔了一瞬才举剑去挡。 短刀磕在剑身上,震得锈刀上的铁粉四出飞洒。 两人过了几招,刺客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小孩不要命似的打法,竟逼得他们一时只有招架地份。 其中一个刺客剑锋一转,卸开明献的短刀,冷笑道:“小子,别害怕呀,我们不杀你,只是要你一条手臂!” 另一人没说话,只是剑势陡然凌厉。 两剑利刃出鞘,战局顷刻扭转。 明献左支右绌,不过几个来回,脚步已然大乱。 沈蔓祯这才反应过来,那青衫男子口中的‘见面礼’竟是明献的手臂! 这当口,卸了手臂还能活? 思及此处,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抬脚踢飞脚边的旧花盆,挟着风声砸在后侧刺客的后脑,砰的一声,花盆应声碎裂。 两人同时回头。 沈蔓祯已经冲到明献身边,拽着他就往外狂奔。 “追!” 身后一声短促的呼喝。 沈蔓祯头也不回,拽着明献在廊道里狂奔,边跑边继续高呼:“来人啊!有刺客!” 可身后脚步声夹杂着衣袂破风之声,急速逼近。 “这边!”沈蔓祯一把将他推进左侧一道月洞门,自己故意慢了半步,抄起墙边一只旧陶瓶朝身后砸去。 碎裂声在窄巷里炸开,追来的刺客不得不侧身躲避。 沈蔓祯趁机捞起墙角一把铁锹,回身迎上。 可她这点近身格挡的本事哪里是刀剑杀手的对手。 只一个照面,铁锹便被劈成两半,虎口震得发麻,她踉跄着倒退两步,撞上身后的人。 扭头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明献。 少年人眼中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 他也不分辩,举着锈刀直直迎上已经再度攻来的刺客。 沈蔓祯咬着牙,拎着半截铁锹闪身迎上。 这一回她弃了章法,用尽全力朝那刺客的肩膀砸去——半截铁锹带着破风之势,生生锤碎了他的肩胛骨。 刺客的剑应声落地。 沈蔓祯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臂,膝盖猛地上顶,磕在他的腹部。 这人吃痛闷哼,还不待她将人丢出去,另一人的刀已劈到面前。 明献的短刀从旁刺出,逼退了那一刀。 两人竟勉强架住了两个刺客。 只是沈蔓祯救明献时强截攻势,左肩硬生生受了一剑,衣料瞬间被大片殷红浸透。 也就在这时,廊道另一头,举着扫把锄头的王利、阿百呼啦啦地冲了过来。 再往后几步,就是闻声赶来的锦衣卫。 两个锦衣卫瞧见眼前阵势也吓得不轻,对视一眼,飞身而来。 绣春刀出鞘,寒光交错,两个刺客被攻得步步后退。 眼见再多纠缠已然无益,两人边打边退,退至墙根处,足尖一点,翻身越过高墙,转瞬便消失在幽深巷弄之中。 “追!”明献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两个锦衣卫已然纵身翻墙,急急追去。 沈蔓祯下意识地也朝那边迈出一步,左肩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阿百吓得丢掉手里的家伙事,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去扶,却见她满身是血,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最后只白着脸,颤声喊了句:“阿万姑姑!” 明献脸色也不好看,方才大病初愈,那场厮杀几乎耗尽他的力气,此刻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站着。 他目光扫过沈蔓祯左肩上成片殷红,沉声吩咐:“阿百,去买治疗外伤的药。” 阿百颤声应着,不敢耽搁半分,快步往外跑。 明献缓步走到沈蔓祯身侧,轻声问道:“你还能走么?” 沈蔓祯脸色有些发白,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嘴角却还挂着笑,轻轻点了一下头。 “能。” 她咬了咬牙,自己迈步往前走。 才走出几步,脚下便像踩了棉花似的,整个人两眼一黑,软软往前栽去。 另一边,宋明天已折回发现沈蔓祯的街心位置,他站定环顾。 四周铺面林立,最惹眼的,便是身侧不远处那间茶楼。 他快步进门查看,屋内三两个茶客围坐,掌柜在柜台后面埋头打着算盘,平静如斯,毫无异样。 青衫男子负手从楼梯上下来,与他错身而过。 宋明天总觉得那青衫男子莫名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盯着他大步出门的背影,眉头越拧越紧。 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追上去盘问,就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窗之声! 宋明天几个大步冲上楼梯,也正是此时,一道灰色人影从包房出来,瞧见宋明天,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小窗。 “站住!”宋明天低喝一声,几步抢上前去,伸手便要扣住那人肩头。 第10章 遇杀手 那人头也未回,反手一肘直撞宋明天心口,招式又快又狠,竟是不避要害的歹毒路数。 宋明天心惊,侧身避开,五指如爪扣向那人后颈。 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矮身一旋,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反手就朝他咽喉划去。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上交手,拳脚相撞,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茶楼里回荡。 宋明天越打越心惊。 此人功夫路数阴狠刁钻,招招取人性命,分明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缠斗数招,宋明天抓住一个破绽,一掌拍开那人格挡的手臂,顺势扯下了对方面上的灰巾。 那是一张瘦削苍白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却缓缓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卑贱厮役,也敢拦咱家的路!” 话音落下,他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哗啦”脆响,一条乌黑锃亮的粗筋锁链已抖落开来。 宋明天心头一惊,那竟是东厂番子的随身兵器! 那人抖着锁链挟着劲风横扫过来,宋明天急忙后仰,堪堪避过,脸颊却被链尾带起的风刮得生疼。 不等他站稳,锁链又像长了眼似地折返,缠向他颈项。 宋明天连连后退,抄起廊边一把木椅格挡:“咔嚓”一声,木椅被锁链绞得粉碎。 此人功夫远在他之上,片刻功夫,他被逼得节节败退,全无还手之力! 那人脸上带着骇人的狞笑,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绷直如铁杵,直直朝宋明天面门撞来!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少说也能在脑门上开个洞!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从楼梯口猛地撞了过来。 那人力道极大,撞得东厂番子身子一歪,锁链失了准头,“轰”的一声砸碎了身后那扇木质门板,木屑纷飞。 “好啊天哥!”杜能的声音懒洋洋落入耳中,他回头看宋明天,眼神亮得惊人:“你竟想自己独揽功劳——不够意思吧?” 宋明天还没来得及说话,杜能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那番子的后心。 那番子方才应付宋明天尚有余力,此刻却觉出不对。 这少年招式凌厉刁钻,与宋明天的沉稳路数截然不同,只他一人,便将方才的局面扭了过来! 几息之间,那番子肩头便被杜能一掌拍碎,不见鲜血,却废了他的整条胳膊! “抓活的。”宋明天沉声道。 杜能咧嘴一笑,伸手便要去擒那番子的脖颈。 那番子忽然咬紧牙关,左手猛地一扬,三枚寒星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宋明天三处要害! “天哥!” 杜能脸色骤变,顾不得擒人,翻身扑去,一掌拍飞两枚,第三枚擦着宋明天的耳廓飞过,钉入身后的墙壁,嗡嗡震颤。 便是这一回身的功夫,那番子已拼尽最后力气,猛地撞向走廊尽头的窗棂。 木窗碎裂,那道人影裹挟着碎木残片,从二楼直坠下去。 等宋明天与杜能赶到窗边,街上只剩下几个惊惶躲闪的行人,那番子早已消失在小巷深处。 杜能趴在窗沿上往下看了两眼,啧了一声:“跑得倒快。” 他回头看向宋明天,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天哥,那是东厂的人吧?” 宋明天回身看了一圈周围,又拉开那道已然碎裂的门。 门内寻常茶座,什么都没有。 半晌,他才开口:“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杜能揉着方才撞疼的肩膀,龇牙咧嘴道:“她一个宫女,怎会招惹上东厂的人……” 宋明天没有接话,沉着脸往快步往衙署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百户衙署内,毛元正歪在椅子上喝酒,见两人进来,肥脸笑眯了眼:“哟,回来了?沂王府那位小爷还安分吧?” 宋明天抱拳行礼,将茶楼发现东厂番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毛元听完,啜酒的动作一顿,不由放下酒杯,坐直身子。 “你是说,东厂的人在你们眼皮底下截了人,还跟你们动了手?” “是。”宋明天垂首,“属下怀疑,此事与沂王府——” “跟你有什么关系?”毛元打断他,语气不重,却让宋明天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大人——” “宋明天。”毛元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肩膀,逼得他直往后退,“你也不看看眼下什么境况,那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你想给老子找麻烦?” 宋明天抿紧了唇。 杜能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人家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就——” “闭嘴!”毛元一记眼刀扫过去,“你们俩听好了,沂王府的事,看见的当没看见,听见的当没听见。上面问什么,答什么。上面不问——” 他拍着宋明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就别多嘴。” 宋明天沉默片刻,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从衙署出来,杜能憋了一肚子气,愤愤道:“什么叫‘少管闲事’?人家踩到咱们脸上来了,你就不觉得憋屈吗?” 憋屈? 那又怎样……时下局势乱七八糟,上头不肯出头,下头只能当憋气王八。 见宋明天抿唇不语,杜能气愤道:“算了算了,我不管了!我走了!” 说完,也不管宋明天,自个儿憋着气往街道方向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宋明天重重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沈蔓祯已被送回她那间小小耳房。 人往小榻上一放,左肩的伤口又渗出新的血来,本就殷红一片的衣料颜色霎时显出触目惊心的暗色。 明献站在榻前,盯着那片血色眉头拧成一团。 田全在门口探头探脑,瞧着明献的脸色,小心开口:“爷,奴才从前在御药房当值,那些个外伤包扎的法子,奴才略知……” 明献倏然回头,目光冷厉地扫过田全,满心厌弃。 可他忍着恶心开口:“说来听听。” 田全得了这话,立刻小心地将如何轻创、上药、包扎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还补充一句:“伤口须得用盐水洗净,不然恐生脓毒,危及性命。” 明献听完,沉默片刻,转头吩咐王利去备东西。 王利动作利索,不多时便将盐水、干净的棉帕等物齐齐的备了来。 他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看了一眼昏迷着的沈蔓祯,小心翼翼的开口问询:“爷,让奴才给她包扎吧。” 明献往旁侧让了让,算是应允。 他上前一步,弯腰去解沈蔓祯的衣领。 那伤在肩上,不褪去外衫根本无从下手。 指头堪堪碰到衣领边缘,“啪”的一声脆响,明献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开。 王利吃痛,缩回手来,满脸错愕。 明献低垂的眸子里隐约摄了寒光,他沉声道:“你做什么?” 王利一脸无辜:“爷,包扎伤口,总要解开衣裳……” 第11章 真是点儿背啊 “不必!”明献冷声打断他:“出去。” 王利愣了愣,不明白明献所谓何意,可也不敢违逆,起身退到一旁。 明献回头,正巧瞧见田全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讪讪的微妙神情。 心中本就郁闷,此刻更是腾起一股无名火。 “都滚出去!” 声音不大,语调里的愠怒却很分明。 王、田二人哪敢多留,赶忙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声响,霎时安静下来的耳房,静得只能听见榻上之人微弱的呼吸声。 明献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榻上昏迷的人。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去看她的脸。 没有他在东宫时跟前伺候的那些人那般温婉和顺,也不似父皇后宫那些女人美得各有千秋。 是那种让人心中舒畅的清丽素净。 只是此刻,她的脸苍白如纸,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没来由地觉得心口发闷。 明献挽起袖口,从托盘中取过已浸过盐水的棉帕,悬在伤口上方,比比划划,却下不去手。 往日里别说动手照料人,便是穿衣束发,都有宫女在跟前细细伺候,如今竟要他亲手给一个宫女处理渗血的伤口。 他不由得闭了闭眼。 想起前几日里,他高烧不退,沈蔓祯衣不解带靠在他床榻前打盹的模样。 行吧…… 棉帕终于落下去。 只是还没碰到伤口,盐水吧嗒—— 两大滴落在她的伤口上。 肩头顿时被一道猛烈的刺痛击中,痛得昏迷中的人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猛地皱紧。 明献本就紧张,被她突如其来的痛苦表情吓得心头狠狠一跳,手中的棉帕直接从手里滑脱,整个砸在了沈蔓祯的伤口上。 “呃——” 沈蔓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原本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拧紧眉头,艰难睁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渐渐聚焦的目光四处游荡,最后落在明献身上。 她看见他坐在自己榻边,袖子挽到手肘,手边放着一盆盐水、几块棉帕……看见他脸上竟是罕见的心虚。 沈蔓祯肩头还是撕心裂肺的疼,她瞥见明献那双不知往哪放的手,木着脑袋,说了一句:“麻烦爷把棉帕拿开。” 简直要疼死了! 明献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拿走棉帕。 只是这小孩着实毛躁,棉帕拿走也就罢,他像是拿了什么毒物猛地丢进旁边的水盆。 丢得水盆里的盐水炸开,飞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几点落在她脸上。 沈蔓祯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反正没因感染而死,也会被明献折磨死。 “奴婢——”她声音沙哑,撑着胳膊就要起身:“爷,您……您还是让阿百来吧……” 明献没理她,一只手摁在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地将她摁回了榻上。 明献冷着一张脸,声音也冷,仿佛方才那个心慌手抖的人根本不是他:“躺回去。” “可是爷——” 明献垂下眼,没有看她:“你为救我才受伤,我连这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岂不枉费你一片忠仆之心?” 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他是主子,照护忠仆,不算什么大事。 他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与沈蔓祯听。 沈蔓祯内心绝望——可是大哥,我真的很疼啊!!! 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一个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小孩,何曾做过这样的事。 无论何种原因,他的确做了。 她想,她该鼓励他。 只是伤口着实疼得厉害,方才那一下更是雪上加霜,整条胳膊都像被人卸下来又重新装上似的。 “阿百呢?”她哑声问着,生硬地扯开话题,心想,即便他再动手,自己也得让伤口再休息会儿。 “出去买药了。”明献简短地答,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伤口上,似乎在研究该从哪里下手。 “那……”沈蔓祯斟酌着开口,声音虚弱却坦然,“爷记得先拧干帕子。” 明献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了帕子,也很仔细地拧干了水。 不多时,阿百便抱着药包匆匆跑了回来。 她掀开耳房的帘子,刚要迈步进来,却是一眼瞧见明献正坐在榻边,帮沈蔓祯清理伤口。 阿百顿时怔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明献回头瞧见阿百,冷声道:“进来。” 阿百这才缩着脖子挪进去,眼睛却不敢往榻上瞧,只盯着自己脚尖。 “你来给她上药。”明献起身,将位置让给她,深深看了一眼沈蔓祯,退出耳房。 阿百小心接过棉帕,在榻边坐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蔓祯肩上的伤口。 虽已清理过一遍,可那么长一道血红的口子,瞧着仍是触目惊心。 她眼圈霎时红了,手也跟着抖起来,攥着棉帕的手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沈蔓祯疼得浑身发软,却还得挤出笑来安慰她:“你再不给我上药,我的伤口都要好了。” 阿百听了这话,非但没笑,反而哭得更凶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姑姑惯会哄我!这么大的伤口哪那么容易好!” 她吸了吸鼻子,大着胆子去清理伤口边缘,嘴里絮叨着:“奴婢在浣衣局当值那会儿,见过一个犯了事儿的姑姑,只是挨了一顿打,还是伤在屁股上那种肉多的地方,没多久就被送去安乐堂了……后来再没见着人。” “人家那是伤得重也没有药,再说了,我还得你细细照料……” 沈蔓祯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阿百说话,脑袋里却是循着原身的记忆翻到了“安乐堂”。 那是安置老弱病重宫人的地方,进去的人,结局大抵都是一卷破席子卷了丢去乱葬岗。 她的肩伤并没伤到骨头,无非是皮肉之苦,多养几日罢了。 这年头没有破伤风的说法,阿百也买回了金疮药,伤口还用盐水清过。 她总不会点儿背到这点伤都好不了吧。 阿百替她上完药,又用白叠布仔仔细细地包扎好,这才抹着眼泪去煎药。 沈蔓祯躺在榻上,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听见不远处传来的煎药咕嘟声,倒也觉得踏实。 药煎好,阿百端着碗回来,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那药汁苦得她直皱眉,可到底还是强撑着喝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四下静得只剩烛火轻爆之声。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她想蜷缩起来,可肩上的伤疼得她动都不敢动,只能咬着牙硬抗。 恍惚间,她听见阿百在说话,声音又急又慌,可就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沈蔓祯迷迷糊糊地听着,心里头缓缓卧了个大槽。 这该不会是伤口发炎了吧? 第12章 生机 翌日清晨,阿百本是想来叫沈蔓祯吃第二回药,也想问问,伤口还疼不疼。 谁知她碰到沈蔓祯的手,那片滚烫吓了她一跳! “姑姑?姑姑!”她连唤了两声,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阿百慌慌张张跑出去,在廊道里撞见王利,声音都变了调:“姑姑她、她好像发热了!” 王利皱了皱眉,快步进屋查看。 见沈蔓祯的脸上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压着声音道:“先别惊动爷。再上一次药,吃的药给她灌进去,看看情形再说。” 阿百六神无主,只能依言照做。 黑乎乎的药汁子,阿百一勺一勺地往她口中送,又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 挨到中午,沈蔓祯身上的热度还是半点没退。 阿百小心翼翼地拆开棉布给她换药,伤口边缘已经红肿,皮肉隐约有了翻卷之势。 便是她什么都不懂,也看得出这伤口不对劲了。 “我得去告诉爷。”阿百简单包扎后起身往外走。 田全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门口,斜靠着门框,阴阳怪气地道:“急什么?爷前几日才病过,身子还没好全,你拿这点小事去惊动他,是想让爷也跟着操心?” “可是姑姑她——” “发热又不是什么大事,再等等看就是了。”田全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田全心里冷笑,心说,这贱蹄子要是就这样死了才好。 阿百没理田全,只觉得阿万这样烧下去不成,绕过田全就往外跑。 田全脸色一沉,正要追上去,身后传来王利的声音:“你够了。” 田全回头,见王利站在耳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 他着冷脸:“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王利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打什么算盘。阿万姑姑要是真出了事,你以为你能落着好?” 田全一声冷笑:“你倒是被她收买得彻底。” 王利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只想要过安生日子,我警告你,别搞事情。” 田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狠狠地盯着王利,没再说话。 明献来得很快,两人刚说完话,人已经到了门口。 他在榻边站定,伸手探了探沈蔓祯的额头,只觉滚烫灼手。 再看她肩上伤口,竟是比昨日刚伤着的时候还要触目惊心,就连她往日纤薄水润的唇,也已干裂起皮。 他直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他须得去找锦衣卫让他们找大夫进来! 王利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由心头一跳,几步抢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爷!” 明献脚步未停。 王利膝行两步,拦住去路,声音发紧:“爷,您不能去!前日里您病着,阿万姑姑去拍门请人,那些人尚不理睬,如今只是阿万……” 明献低头看他,眸子里寒光凛凛:“让开。” 王利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闷响:“再说昨日,那俩刺客都杀进府来,如今却是跑得干干净净,锦衣卫追出去连个影儿都没见着——是他们追不上吗?是他们不想追!” 明献抿紧了唇,他何尝不知道锦衣卫不过审时度势,瞧见他式微,不想多管闲事! 王利见他没动,又道:“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此去见不到锦衣卫里头管事的人,得罪了那俩门神,往后怕是咱们出门买菜买米都难!” “够了。”明献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知道王利说的都是实话。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恨。 恨锦衣卫甘为人下,恨自己无权无势,恨到如今连找个大夫都要看人脸色。 他侧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沈蔓祯。 和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他什么都不能做,那他还算什么主子? 犹疑不定之际,阿百忽从旁边疾步走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王利身旁,朝明献磕头道:“爷,奴婢……奴婢可以找人。” 明献也是病急乱投医,忙道:“还不快去!” 待得阿百爬起来跑远,他才想起,这阿百的性子,能找回什么人来? 明献目光幽幽转回,落在王利身上。 “你守在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若叫旁人靠近半步,你便自行回宫去。” 从废太子府上退回去,他还有活路? 明献没将话挑明,王利却是背后蒙起一层冷汗,见他转身离去,想开口再劝的心思也烟消云散。 他垂首应是,再一抬头,却见明献是走向寝殿的方向。 心里暗送一口长气,说不清是因明献没去找锦衣卫,还是因他方才周身那股子令人胆颤的威压…… 明献快步回到寝殿,反手掩上房门。 他摊开早先寻到的旧纸,用炭块匆匆写下一行小字。 炭头难写,勉强也能辨认。 他将纸条折成细条,捏在手中,推开寝殿后窗,确认四下无人,才翻身而出。 寝后无人打理,尽是荒草。 他站在荒草丛中,从袖中摸出一枚瓷哨。 那哨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轻轻一吹,并无声响。 或者说,没有人耳可辨的声音。 片刻之后,一只双眼赤红的黑鸟破空而来,在墙头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在他的手臂上。 明献将纸条塞进鸟腿上的小竹筒里,轻喝一声:“去。” 黑鸟振翅,转眼没入午后的天光里。 他望了一眼那方向,转身折返。 此时的阿百却如那日里的沈蔓祯一样,被堵在角门内里出不去。 她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差爷!我要出去!” 门外传来懒懒的声音:“昨日已经采买过了,不允出门,回去吧。” 阿百下意识就想说,府上有人病了,要出去请大夫抓药……可想起前几日爷病成那样,这些人都不肯通融,又遑论她的阿万姑姑。 “差爷,我有急事!求您通融一次!”她拍着门,声音里带了哭腔。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吵把你扣起来!” 阿百急得直跺脚,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忙道:“差爷,我不是采买,是去找人!找宋大哥,宋明天!他、他……我和他相熟!” 第13章 求您,救我家姑姑! 角门外的两个锦衣卫听到阿百的话,有霎时的安静。 随即一阵大笑:“哈哈哈!你与天哥相熟?你咋不说与我们指挥使相熟呢!” 另一个也笑着附和:“小丫头,攀交情不是你这么攀的,赶紧回去吧!” 阿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肯走。 “我真是去找宋大哥的!你们让我出去……” 正僵持着,一道声音从外头传来:“吵什么!闹什么!” 两个锦衣卫顿时敛了脸上笑意,拱手道:“天哥,里头小丫头拿您攀交情呢!” 宋明天从衙署那边来,本就一肚子不爽快,此刻脸色更是难看。 他睨着眼前两人:“是吗?我刚才听到的是,你们与指挥使大人相熟?” 两人脸色大变,连忙摆手赔笑:“天哥说笑——” “既与指挥使大人相熟,我怎好让你们在这里做守门看人这样的小事?” 宋明天打断他们,语气没有喜怒,“要不还是请你们来给我当上峰吧?” 两人都要跪了:“天哥对不起!我们这就给她开门!” 宋明天也不多言,冷眼看着两人手忙脚乱地卸了门闩。 角门打开,阿百跌跌撞撞冲出来,泪痕还挂在脸上,看见宋明天就要往下跪。 宋明天一把拽住她胳膊:“走。” 两人七拐八绕,一直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四周无人。 宋明天这才再次开口:“你找我?” 阿百眼圈一热,直直跪了下去。 宋明天一愣,忙伸手去拉。 阿百却是推开他的手,哽咽道:“我不是故意要和您攀交情,我实在是……实在是……我求您,救救我家姑姑!” 宋明天今日在别处当值,本不该往沂王府来。 实在是昨日里杜能那番话,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不过是锦衣卫中最微末的一员,即便如今东厂处处压制,锦衣卫步履维艰,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知道昨日里沂王府进了刺客的事,也知毛元不打算继续追查。 眼下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他心里忽然有一股难言的热气在往上蒸腾。 几番思量,他扶起阿百,说:“我本不该插手你们的事情,只是实在不忍心你一片诚心落空,寻常医馆不敢接沂王府的病人,我带你去找人。” 宋明天带着阿百七拐八绕,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可院门紧闭,连敲了好下,内里全无应声。 阿百急得直跺脚,宋明天眉头也越拧越紧。 他又敲了一遍,仍是死寂。 “宋大哥……”阿百紧张地望着他。 宋明天咬了咬牙,正要转身离开,院门忽然开了条缝。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探出头来。 “找我大哥?他出诊了,明日才回。” 宋明天脸色一沉,拽着阿百就走。 “等等。”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你们怎不问问我会不会医?” 宋明天本不想理会,可碍于这小姑娘是自己好友胞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覃小姐莫要玩笑,我寻令兄,事关生死。” 小姑娘倚在门框上,随手捞着额前凌乱的碎发,两眼发光:“生死大事?那更应该找我呀,我前几日还去给东街成衣铺子的掌柜接过断骨呢!街尾老周的痨病他们治了半年都没好利索,我三副药下去便叫他大好。” “你只管去打听,我医术几时输过我哥?” 她口中之事皆是街坊邻里间有据可查的,做不得半分假。 宋明天心中动摇,可看着不过总角年岁的小丫头,又实在放不下心。 旁边的阿百却是听得明了,她急得直扯他袖子:“宋大哥!姑姑她等不了了!” 宋明天牙关一咬:“走。” 小姑娘转身回去拎了个药箱出来,比她还大一圈,往肩上一挎,利落地锁上门。 “带路。” 宋明天带着阿百和小姑娘快步赶到沂王府外,远远便停下脚步。 “你从角门进去。”他对阿百低声吩咐。 阿百自知怎么回事,转头匆匆离开。 还想和小姑娘说自己带他从后侧无人的地方翻围墙。 小姑娘竟不多言,自己折身往前走。 宋明天怕府内的人等的焦急,便没多想,只当她也是去找背人的地方。 谁知那小姑娘走了一阵,在一处墙角停下,一矮身,人不见了。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里竟有一处荒草遮拦的狗洞。 宋明天心中怪异无比,不由蹙眉。 可也来不及多想什么,正要翻墙跟进去,那颗小脑袋又从洞里探了出来。 “你就不要进来了,等会儿惹祸上身。” 话音落下,人又缩了回去,只剩荒草微微晃动。 宋明天站在墙外,沉默了半晌,终是没动。 已然进府的阿百已经绕到后院来接人,原以为人要从墙头上来,却被墙角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她连忙上前接应,引着人往耳房走。 耳房里,王利还守在门口,见阿百带回来个半大小丫头,顿时蹙眉:“这就是你请回来的大夫?” “别挡路!”小姑娘推开他,直接迈步进门。 榻上,沈蔓祯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小姑娘放下药箱,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揭开肩上的棉布的一角,看了一眼伤口。 红肿的边缘已经开始发暗。 她俏丽的小脸已端上严肃,她沉声问:“谁清的创?” “爷……是我们爷亲手清的。”阿百小声答。 “用盐水?” “是。” 正言语间,门帘被人掀开。 明献迈步进来,一眼瞧见榻前多了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脸色难看:“你是谁?为何在此?” 阿百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爷,奴婢去找了昨日里与我们一起采买的锦衣卫大人,求他请了人来……她虽年纪小,可医术极好,请您相信奴婢!”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直打鼓。 可眼下别无他法,唯有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没有回头,只低头翻自己的药箱,手上麻利地准备着要用的东西。 她道:“幸得你们懂些医理,若是随便拿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糊上去,这会儿人已经没了。” 明献抿了抿唇,没再言语,只站在旁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小姑娘头也不抬地吩咐阿百:“去找些白叠布,用开水煮过,晾干了拿来。” 阿百连忙爬起来往外跑。 她最后取了一卷银针出来,从中挑出最细的一根,直接要往沈蔓祯的人中上扎。 明献吓得心头一紧,忙抬手去拦:“你做什么?” 第14章 刮肉 小姑娘无语道:“我现在要给她施针使她清醒,怎的?你会治啊?” 她将银针往前递了递:“你会你来?” 明献讪讪收手,冷哼一声,干脆转过身去。 小姑娘几针落下,榻上混沌许久的沈蔓祯只觉脑中一阵清明,耳边渐渐能听清人声,却仍是睁不开眼。 不多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压在眼皮上的沉重感终于散去。 只是脑袋还是发沉,她试着睁开眼睛。 入眼便见一个乱七八糟的小姑娘,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小姑娘咧嘴一笑,漏出两颗小虎牙:“你醒了!” “你是……” 沈蔓祯开口想问,却只吐出极微弱的两个字。 小姑娘便道:“我是大夫,你叫我小覃就成。” “先别说话,等我处理好你的伤口,喂你服下药,安稳睡一觉再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蔓祯总觉得眼前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亮。 亮得她心里发毛。 出于礼貌,她艰难点头,还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感激笑意。 小覃道:“莫要怪我将你扎醒,因昏着清创很是凶险,一惊一厥便可能去了。” “你醒着,我能瞧见你的气息也才好下手。” 言语间,她已经解开她的衣领。 这会她看见了伤口的全貌。 仔细覆在伤口上的棉布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上。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才发现内里已经开始发暗,皮肉翻卷处隐约渗出脓液。 她也不嫌弃,凑近闻了闻。 “只是腥臭,没有腐臭,不难治。” 说罢,她将备好的小银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又将那枚铜钱塞进沈蔓祯齿间。 “我要给你清创,会疼。咬着这个,别咬到舌头。” 沈蔓祯肩膀上很疼,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 她将那枚铜钱从舌尖卷到后槽齿,心道,古人用这法子好是好,但真的没有人不小心吞下吗? 银色小刀落在伤口边缘的发腐的肉上。 刀尖触及腐肉的瞬间,沈蔓祯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死死拧紧,牙齿咬得铜钱上咯吱作响。 疼,撕心裂肺的疼。 她脑子里还在乱想,也不知道牙会不会崩。 “疼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小覃声音平静锋利。 站在那里的明献倏地回头,瞧见榻上沈蔓祯漏了半边肩膀,吓得又回过头去。 刀尖刮过腐肉,每一刀都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指甲抠进掌心,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索性吐了嘴里的铜钱,心里默念:冷……冷……我的手很冷…… 我的肩膀很冷……冷到没有知觉……冷到感觉不到疼…… 这是她在大学里学过的自我催眠中的一个叫做冷感交替的法子。 她从来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这个鬼地方,还是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刮肉的时候。 疼。 还是很疼。 她双眼瞪得溜圆盯着房顶横梁,加重了默念的力道。 冷……冷……冷到麻木。 冷到没有任何感觉。 肩膀不是我的。 伤口不是我的。 小覃一刀一刀地刮,腐肉被一片片剔下,她的心头也一点点松开。 沈蔓祯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肩膀始终没有躲闪,她甚至真的感觉不到疼了。 只有无尽的寒冷,让她身体本能地发抖。 伤口渐渐露出新鲜的红色,小覃终于停手。 她看了沈蔓祯一眼。 这人的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始终没有挣扎,没有乱动。 “倒是能忍。”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将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又用阿百刚送来的白叠布重新包扎好。 小覃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了些:“你方才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念什么呢?” 沈蔓祯愣了一下。 竟发出声音了吗? 她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哑声胡诌:“……念经。” “什么经?” “冷经。” 小覃眨了眨眼,眸子里满是想到什么的惊喜。 但她没说。 她迅速将药箱收拾利索,转头看向阿百:“夜里警醒些,烧了就拿温水擦身,我留个方子,抓回来的药两个时辰喂一回。” 阿百连连点头。 小覃站起身,拎起药箱往肩上一挎,对明献道:“明日我再来!” 阿百送小覃出去,明献几步走到沈蔓祯的榻前。 沈蔓祯见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她心中暗暗叹气,出言安慰:“感觉好多了。” 明献撤回自己的眼神,冷声道:“你赶紧好起来,他们做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也是沈蔓祯此刻没力气起不来,否则非要给他个爆栗子,然后问他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闭上眼睛,道:“夜深了,爷早些回去歇息。” 她等了片刻,没听见脚步声。 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隐约觉得榻边那个人还在。 也不知是不是药物的作用,不消片刻,她便沉沉睡去。 此时,一个黑衣劲装男子还等在明献寝居里头。 见他进来,抱拳行礼:“爷,属下现在过去?” 明献在书案后坐下,声音淡淡的:“不用了。” 那人点头,也不多问,转身要走。 “等等。”明献叫住他,“父皇有线索了吗?” 那人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明献眸色暗了几分,垂眸道:“继续找。” 那人应了声“是”,闪身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覃的医术当真厉害。 翌日清晨,沈蔓祯的伤口痛感就退去许多,人也不再发热。 阿百端了温水来,替沈蔓祯擦了额上的冷汗,又喂她吃了小半碗粥。 阿百收拾完碗筷退出去不久,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明献拉了一把小杌坐在她榻前:“那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怕是要断去一臂。” 沈蔓祯倏然想起那俩刺客的由来,她强撑着坐起来。 定了定神,开门见山:“我知那两人的来头。” 她拿出一直揣在身上的那只小木牌递给明献,又将在街上遇到青衫男子,而后那人要挟她的始末说了一遍。 听得明献的脸色寸寸下沉,到得最后他竟坐不住,唰的站起来。 沈蔓祯摸不透明献心中所想,却还是轻声道出了自己的判断。 “此番是奴婢连累了爷。” “只是依奴婢看,东厂此番动手,并无取您性命的意思。” 明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以我为饵,一网打尽仍心系父皇的旧臣,这般斩草除根的买卖,实属好谋算。” 沈蔓祯轻声问道:“那依您之见,眼下我们该当如何?” 明献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你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沈蔓祯即便坐在床上,也还是直了直身子,微微躬身,全了礼数才再次开口:“奴婢想……将计就计,解您之困。” 明献眸子倏的一亮,竟与他想到了一起。 他不作分辩,只叫她不要再多想其他,先养好了伤再说。 第15章 爷能不能搭个手? 不多时,阿百进来给她换药,明献自觉离开。 阿百揭开棉布露出伤口,凑近一瞧,顿生欢喜:“红肿都退下去了,比昨日好了不知多少。” 沈蔓祯看不到自己的伤口,只觉得痛感确实比昨日轻了不少。 “小覃大夫的医术真厉害。” 阿百一边上药一边絮叨:“才一夜就见效了,比咱们宫里那些老太医还强呢。” 沈蔓祯由着她摆弄,淡笑着夸她:“是你请来的人,我伤见好,你算头功。” 阿百顿时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姑姑你真会哄人,我不过是去求了宋大哥,人是宋大哥请来的。” 沈蔓祯心中疑惑:“宋明天么?” 她记得,这人不是总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么? 阿百竟能请动他帮忙? 阿百便絮絮叨叨将昨日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沈蔓祯听完,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回头记得给她结诊金,别让人家白忙一场。宋明天那边,也得好好谢人家。” 阿百连连点头:“我省得。” 换完药,阿百端着水盆出去了。 沈蔓祯靠在枕上歇了一会儿,见窗外日头正好,想着躺了一日一夜,骨头都要硬了,便掀了被子下床。 伤口还疼,但比昨日好了许多,至少能忍住了。 她一路走到放物什的耳房,翻出那两枚锦盒。 只是一条胳膊动不了,另一条胳膊要同时拿两个锦盒,实在勉强。 她正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受着伤还要乱跑。” 沈蔓祯吓了一跳,险些把锦盒摔了。 回头一看,明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悦。 她心道,我还不是为了拿给你买的东西。 嘴上却只能告罪:“奴婢知错。”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爷能不能搭个手?” 明献迟疑,似乎不太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走过去,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沈蔓祯:…… 网文小说里的老梗怎么就被你学会了!!! 她有片刻的气血上涌。 狠狠吸了一口气,她才摆出职业微笑:“我的意思是,这是买给爷的东西,请爷自己拿回去。” 明献淡定地收回手,睨了她一眼,眉眼间尽是‘你不早说’的不耐,却还是伸手拿过锦盒,转身往外走。 沈蔓祯暗暗叹气,他这般金尊玉贵长大的人,不懂人情实属正常。 可在他身后缓缓跟着,她咬着牙才忍住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明献却是一路走嘴角扬了一路。 到了寝殿,他将两个锦盒放在桌上,回头看了沈蔓祯一眼。 沈蔓祯用眼神示意他自个儿打开。 明献眼神扫过她挂着的那条手臂,默默走到案前,垂下眼,自己动手去摆弄那锁扣。 他往日里这些东西从不需要经手,费了些功夫才把第一个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方砚台,配着几块墨条。 他又打开另一个,是两支狼毫笔和一卷宣纸。 明献手指在砚台上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府上花用紧缺,你倒有闲钱买这些不要紧的东西。” 沈蔓祯低眉顺眼地站着,嘴上却不饶人:“怎么就不要紧了?支持爷读书习字,那是头等大事。奴婢砸锅卖铁,也要让爷能读书、能写字。” 明献闻言,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下去。 他低头翻了翻宣纸,状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那书呢?” 沈蔓祯早料到他会有这一问,不慌不忙道:“总会有的。” 话落,她拿出锦盒里店家搭着卖的一枚砚滴,想要装水研墨,奈何一只手勉强拿起水壶,却对不准砚滴的进水口,折腾一番,水全洒在桌面上。 明献看不下去,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水壶,拿腔拿调地嗤笑:“主子房里的物件,你摆弄不来也正常。” 他稳稳当当将水注入砚滴,递还给她,故作大方:“不过你眼下在我跟前掌事,若有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沈蔓祯心里朝他翻白眼,嘴上却恭顺道:“那便多谢爷赏识抬举。” 她接过砚滴,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又取过墨条,往他手边一递,客客气气弯眼笑道:“奴婢不会研磨,请爷教导。” 明献下意识接过墨条,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忽地反应过来,抬眼睨她:“你让我磨墨?” 问完他就后悔了,她反正还会找各种理由找补。 于是低下头继续转着墨条,自言自语:“倒也无妨,你手伤着,若还叫你研墨,传出去倒叫别人说道我的不是了。” 沈蔓祯装作听不懂他话里揶揄,单手从笔架上取了支毛笔,又拿了一张宣纸,想了想,又放回去,从旁抽了张旧纸出来,铺在桌上:“奴婢有个秘密,爷想知道吗?” 明献手上磨墨的动作一顿,抬眼睨她:“哦?” 沈蔓祯眼中眸光潋滟:“奴婢虽是粗使宫女出身,可奴婢能识会写,还会作画。” 他放下墨条,往椅背上一靠,做出个“请”的手势。 沈蔓祯单手执笔,在纸上落笔。 她写得极快,虽只有一只手,但大刀阔斧泼墨挥毫,眨眼间便落下一首小诗。 明献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纸上。 额…… 这是什么啊!? 转角晕墨,笔画鸡刨! 他眼角抽搐地看向沈蔓祯:“你……这叫会写?” 沈蔓祯面色坦荡:“你们这笔不对,我用我老家的笔写出来的字可漂亮了。” 明献忽然想看她的画。 他将刚才沈蔓祯放回去的新纸铺上,指尖轻点了一下:“画。” 沈蔓祯丝毫不慌,口中说着:“一个椭圆两个点——” 看着纸上的东西,她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 继续起手。 从椭圆一侧起笔,画了一条上拱的弧线…… 她嘟囔:“脑袋有点复杂,但也还行。” 接着是耳朵、眼睛、鼻子……她脑海里勾勒的是那个粉红吹风机小猪。 线条简单,目标明确。 可不知怎的,落笔成画,和脑袋里的那只猪就差别开来。 而且,越画,差别越大。 画到最后,她看着纸上轮廓扭曲、堪比外星生物的东西,慎重放下那支罪恶的笔。 她退了半步,朝着明献鞠了一礼,郑重道:“爷恕罪,是奴婢僭越了。” 第16章 挖坑埋人! 明献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她那幅画旁边题了几行小字。 沈蔓祯凑过去一看,写的是: 落笔虽无章法,意趣倒有几分; 笔底风云涌动,乱得十分真诚。 她抽了一下嘴角,侧头问:“爷,您这是,在夸我?” 明献不置可否。 她自顾自道:“我这画其实算不得好,爷用不着硬夸,真的。” 她举起宣纸,对着风扬了扬:“倒是爷这首诗写得极好,应当裱起来。” 明献见她王婆卖瓜没个完,实在忍不下,驳道:“我那不过是随手写的几行字,裱起来做什么?叫人看见,平添笑话。” 沈蔓祯正想再分说,忽地瞧见门外闪过一抹身影。 她正了正神色,将那宣纸放回桌上,退了半步。 恭敬道:“爷,小覃大夫走密道入府,万不可传入锦衣卫耳中,否则损了府上便利,还要惹圣上恼怒。”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叫门外听个隐约。 明献不解沈蔓祯怎么忽然变了颜色,仍是顺着她淡淡道:“密道隐蔽,只要你管住你的嘴,还能有谁知晓?” 沈蔓祯忽的拔高声音,惊呼一声:“谁!” 门外那抹身影明显一僵,旋即传来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沈蔓祯快步走到门口,探头一瞧,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正是田全。 她折返回去,站在明献跟前,轻声道:“但愿他尚存良知莫要乱来了。” 明献却道:“田全心思龌龊又记恨于你,你的把柄都送到他眼前,他怎会不死死拽住。” 她垂着眼,声音也低下去:“一条性命总是重的,我总觉得,未必就到了非要死人的地步。” “此番对他,也是心想他要是老实本分也就罢了。” 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无法言说的无奈:“若是他自己乱来或者乱说,那就真是自寻死路了。” 明献自小受着储君教育,知晓时局变幻下的暗流涌动,也知晓人心叵测时的入骨歹毒。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 方才还在说笑的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肩背的弧度都透着股沉意。 他不懂她为何如此。 不过是假他人之手处置一个不长眼的奴才,也值得这般? 但他还是开口说:“你心软饶他,他未必念你的好。” “他只会当你懦弱可欺,并将此当成把柄来拿捏你。” “你那一念之仁,养出来的怕不是感恩,而是他日背后捅向你的利刃。” 沈蔓祯心头又沉几分。 她何尝不知他言下之意,只是终究心有不忍。 可这世道本就如此,皇权倾轧,人命如草芥,更有人生而为人,偏要做阴私歹毒的鬼蜮。 她若是一味姑息心软,到头来,害的只会是她自己。 田全本是王利吩咐来请沈蔓祯,说是小覃大夫来了,正在耳房候着。 此刻他回到耳房,心下兀自突突直跳。 王利见他一个人回来,皱眉问道:“人呢?” 田全面不改色:“没寻到。” 他看了王利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犹豫了一瞬,到底压住了想要开口的念头。 若是方才听到的那话是真的,那便是天大的把柄。 他若将此事捅出去,密道被堵上,爷还是被监视,但沈蔓祯……必死无疑。 而他田全,便是头功。 他垂着眼暗自盘算,先不急,等入夜,先去探探沈蔓祯的虚实。 王利见田全那副丢了魂的模样,皱眉斥道:“整日里魂不守舍的,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说罢,他摇了摇头,自己往寝殿那边去找人。 沈蔓祯回到耳房时,小覃大夫已经在内里候着了。 与上次那副乱七八糟的模样不同,今日的小覃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领口绣着几枝素净的兰草,头发也仔细梳成两个丫髻,各缀了一颗小米珠。 看着倒像哪家大户出来的小小姐,全无半点上次那疯丫头的模样。 只是不知道蹭了哪里,头顶沾了两根干草。 沈蔓祯伸手替她拿过,才退到一旁,浅施一礼:“冒犯小覃大夫。” 小覃一点不在意,反倒是围着她打量一圈,眉开眼笑:“瞧瞧,这才一日就能下地走动了。我这医术,当真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 她自夸完了,又凑近些,认真道:“你这样的病人治起来很是趁手,下回若还有伤病,记得还找我。” 沈蔓祯不由嘴角一抽,连连摆手:“多谢小覃大夫美意,这就不必了。” 小覃说要给她换药,将旁人都赶了出去。 耳房里只剩两人,她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上回你念的那个经,能不能教教我?” 沈蔓祯一愣,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她竟真放在了心上。 “那个啊……”她含糊道:“我自己也没完全学会,不好教人。” 小覃眨了眨眼,倒也不失望,只是换了个方向追问:“那你跟谁学的?你告诉我,我去拜师傅,我们俩当同门师姐妹。” 沈蔓祯心说,我大学里学的,总不能实话跟你说吧? 她面不改色地使出胡诌本事:“老家的师傅教的,不过师傅已经去世多年。” 小覃闻言,脸上终是显出几分失望,有些忧伤的嘀咕:“完了,祖母又要说我胡说八道了。” 沈蔓祯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小覃抬头,展了一抹淡笑:“无事无事,只是有些惋惜不能与你学那‘冷经’罢了。” 她给沈蔓祯换完药,拉着沈蔓祯细细说了自家地址:“不过祖母说,这门学问且看机缘,眼下定是我的机缘未到,你将来要是学透了,定要来寻我。” 沈蔓祯一时哑然,可也不好解释,只得随口应是。 小覃收好药箱,又开了一副新方子,交代道:“之后好好服药,伤口很快就能长肉芽了。往后也不用我再来了。” 小覃刚起身离开之际,沈蔓祯便着王利叫来田全。 他不确定沈蔓祯叫他来的用意,许是知道自己听到了她的秘密? 瞧见沈蔓祯端坐在榻上,神色平静,心里又没了底。 他不敢冒进,怕弄巧成拙,干脆装作一无所知,低眉顺眼地站在旁侧,只盼着快点入夜,早点实行他的探查大计。 第17章 告密 明献从门外进来,脸色隐约难看,沈蔓祯见他似有话要说,便也不再拘着田全。 田全快步离开,一心想去追小覃大夫,探探底细。 明献走到沈蔓祯榻前,目光幽幽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赌气似的冒了一句:“还真是讨人喜欢。” 沈蔓祯眉头微蹙,只觉得这位爷又在没事找事了。 她懒得理他,自顾自靠在榻上缓缓闭上双眼。 房内一时静得只剩呼吸之声。 明献站在原地,看着她阖眼不理人的模样,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方才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那小大夫同她说说笑笑,亲近得很,一口一个要同她拜师、做同门姐妹,半点规矩也无。 偏她还忘了自己掌事姑姑的身份,应得温和。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闷闷道:“你同那小覃大夫很熟?” 沈蔓祯不解其意,蹙眉应道:“不算熟。” 明献追问:“那同你说几句疯话,你便应得这般痛快?” 沈蔓祯内心无语,嘴上继续解释:“不过是客气话。” “客气话也不用答应。”明献打断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执拗,“你是我府上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人不知底细的,不宜过于亲近,日后惹上麻烦,悔之晚矣。” 话说得漂亮,可也实在不确定这话对不对,心里虚着不由别过眼去。 沈蔓祯眼睫动了动,忽然反应过来,这小孩儿莫不是怕她被那小大夫拐跑了? 如此想着,顿觉好笑,不由升起逗弄他的心思。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闭上:“小覃大夫心性单纯,并无恶意。爷多虑了。” 她的这副模样,看在明献眼里,端的一副不咸不淡、全然不把他放在心上。 他的心头更加不畅快,本想再刺几句,却是瞥见她还挂在脖子上的手臂。 脸色几番变幻,最后只憋出一句:“既有闲心同旁人说闲,不如好生思量如何应付东厂。” 说完甩袖而去。 时下已是季秋,入夜寒凉。 田全在沈蔓祯窗根底下,缩着肩膀蹲了一宿。 屋内人酣眠无事,他却半点动静也没探着。 天快亮时,他才蹑手蹑脚摸回屋,冻得嘴唇发紫,心头火起,在房内狠狠骂道: “贱蹄子,你倒睡得安稳!老子在外头冻了一宿,等老子找到密道,到时候让你跪着给爷舔脚!” 话落,一脚踹向旁侧的矮桌。 怎料那矮桌竟格外沉重,他那一脚下去,给自己脚指甲踹岔劈了。 他疼得抱脚骂娘,声响闹得不小。 王利推门进来,见他这副狼狈模样,皱眉喝问:“你闹什么?” 田全不想叫王利知道自己的心思,忙堆笑道:“没什么,不过睡不着,起早了。” 王利道:“既睡不着,便去把新进的柴火劈了。” 田全想起那满院子半人粗的木桩,顿时黑脸:“我劈不动!你谴旁人去!” 王利厉声道:“你不去?莫非要我请阿万姑姑,或是请爷亲自发话?” 田全自知反抗无用,只得一瘸一拐往后院走。 转身一瞬,面上却是爬满恶毒。 天亮后,王利去给沈蔓祯送药,随口将此事说与沈蔓祯听。 原以为她会动怒,不料她低头喝着药,十分平静地说:“知道了。” 本想问她要不要自己前去教训一番,此刻干脆憋了回去。 哪里知道,田全的一举一动,她皆是看在眼里。 此后三日,田全夜夜都来蹲墙根。 有时蹲到半夜,有时熬到天明。 第四日,沈蔓祯带着阿百出门采买。 田全瞅准这个空当,溜到角门边探头探脑。 守门的两个锦衣卫正闲得发慌,便拿他打趣:“怎么着,出来放风啊?” 田全赔着笑脸凑过去,东拉西扯了几句,话头一转,压低声音:“两位差爷,我打听个事。” “何事?” “就是……”他搓了搓手,小心问道,“若是有人敢于锦衣卫作对,拿住之后,一般如何处置?”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一人故意沉脸:“那可就不好说了。” “轻则杖责,重则——呵,进了北镇抚司,不死也得脱层皮。” 另一人接腔道:“上回抓到个不长眼的,送进去不过半日——” 他拍着田全肩膀,故意轻声顿住:“你猜怎么着?” 田全吓得汗毛倒竖,瑟缩着接话:“如何了?” 那人忽然扬声:“出来时人都成两截了!” 田全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俩锦衣卫不由捧腹大笑。 他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压了压声音,又问:“那……若是有人跟你们告密呢?” 两人眼中多了几分兴味,先前那吓唬他那人笑的意味深长:“那可就立了大功。” “到时候自有上头的人赏他,咱们哥儿俩也能沾光,少不了他的好处。” 田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正要再问,沈蔓祯和阿百自街头采买回来了。 田全挺直了腰板,斜了沈蔓祯一眼,脑中已浮现沈蔓祯被拖进北镇抚司、受尽酷刑的模样。 夹棍、烙铁、钉指……只一想,便叫他兴奋得手心冒汗。 她那张素来淡然的脸,届时会是何等模样? 会哭吗?还是会求饶? 想到这些,他几乎要笑出声,脚步都不由轻快许多。 阿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姑姑,他这是怎么了?” 沈蔓祯没接话,只淡淡扫了眼锦衣卫,拎着菜篮进府。 阿百跟着进了厨房,撸起袖子帮忙洗菜。 沈蔓祯切着菜,头也不抬地开口:“方才在外头,宋明天跟你说什么了?” 阿百一愣:“宋大哥?没见着啊。” 沈蔓祯手上未停:“哦?我许是听岔了。” “他说锦衣卫要换防,我还想着与你说一声。” 阿百更懵了:“换防?那日后咱们还能出去采买吗?” “能。”沈蔓祯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透过灶房那扇半掩的窗子传出去:“宋大哥说,换来的都是自己人,比现在更方便。” 阿百虽不解其意,但听她的‘自己人’便放下心来,低头继续洗菜。 灶房外,田全贴着墙根站着,一字不落听在耳中,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换防?自己人? 要是换成他们自己人,那他手中这把柄岂不是一文不值? 到时候沈蔓祯依旧是掌事姑姑,他田全照样看人脸色、任人驱使。 他心乱如麻,几番权衡,转身直奔角门。 第18章 抓现行 两个锦衣卫见他气喘吁吁地冲过来,互相对了个眼色。 田全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差爷——我有要事禀报!” 其中一人慢悠悠道:“哦?何事?” 田全压着满心得意,压低声音道:“府上掌事姑姑阿万,她知道一条通往府外的密道!此人一定心怀不轨,请差爷速速将他拿下审问!” 他说完,挺直了腰板,等着看两个锦衣卫大惊失色。 可那锦衣卫只是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说的立功之事,就是这密道?” 田全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千真万确!”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一人嗤笑出声:“我说你该不是和那掌事的有仇,拿我们当枪使吧?” 田全一急,忙道:“不不不,差爷明鉴,我是亲耳听见她与府上那人说的,清清楚楚!” 另一人慢条斯理地问:“既如此,密道何在?” 田全顿时语塞。 他蹲守三日,上下遍寻,确实什么都没找到。 “我……我虽不知具体位置,可我确确实实听到了!” “听见就算数了?”那锦衣卫似笑非笑:“我还听见我家隔壁王婆子说,她养了只能下金蛋的鸡呢,你信不信?” 田全急红了脸:“差爷,我说句句是真!你们将她拿下,一审便知!” 另一人语气转冷:“行了,知道了,回去吧。” “可是——” “让你回去就回去,再啰嗦,便将你扣去北镇抚司!” 田全还想争辩,被那锦衣卫一瞪,只得将话咽回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先前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密道?这小子怕不是蹲傻了。” 另一人也是笑道:“这沂王府几易其主,几番抄家,我都进了三四次,哪有什么密道!” 田全经了这一遭,非但没歇了心思,反倒越发笃定沈蔓祯口中的密道是真。 锦衣卫不信,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待他将密道找出来,铁证如山,看他们还敢小瞧于他! 傍晚,角门外的两个锦衣卫交了轮岗腰牌,拍拍衣裳往衙署走。 其中一人揉着胳膊嗤笑:“你说那孙子是不是有病?一口一个密道,魔怔了似的。” 另一人也笑:“怕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沂王府翻来覆去抄检多少回,真有密道,还轮得到他来邀功。”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衙署。 话头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两位大哥,什么密道?” 回头一看,杜能正一脸炽热地望着他俩。 那锦衣卫摆着手,漫不经心道:“什么密道也没有,就是府里一个叫田全的奴才,八成被人诓了,整日胡言乱语。” “沂王府?” “不然还有哪个。” 杜能顿时心中了然。 沂王府被监视多日,里头统共就那么几个人,能让田全这般疯魔打探的,想来必是与阿万姑姑或是那位爷有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正低头看文书的宋明天。 宋明天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动静,翻了一页文书,面色如常。 杜能凑过去,压低声音:“天哥,你听见没?沂王府,密道。” 宋明天头也不抬:“听见了。” “那——” “跟我有什么关系?”宋明天合上文书,起身就往外走。 杜能愣了一下,拔腿跟上去:“哎,你等等我!” 宋明天走得快,杜能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天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那反应就不对!” “杜能。”宋明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杜能被他的脸色唬得一愣。 宋明天沉默了一瞬,才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就别问了” 他心里清楚,此事牵扯沂王府那位废太子。 更是与东厂的算计缠在一处,凶险万分。 杜能心性单纯,又满腔热血,他实在不愿将人牵扯进这等掉脑袋的麻烦里。 宋明天加快脚步径自离去。 杜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少年心气上来,暗自嘀咕:“非要等我抓着你现行才肯带我一起玩儿是吧?” “那你给我等着!” 是夜,月黑风高。 宋明天越想越是不安,总怕田全口中的密道,指的是府后那处不起眼的旧狗洞。 那洞虽小,却能容得没长开的孩子出入。 若被东厂的人抓着把柄,别说府里的人要遭殃,便是他们这些值守锦衣卫也都要跟着吃瓜落。 思及此,他提了一把铲子,趁着夜色悄悄摸至沂王府后墙,挖土填洞。 填到一半,他又停下来,从旁搬了几块石头码进去,堵得严实。 一通忙活下来,满头灰尘,衣衫也被尘土浸得脏乱。 他直起腰拍了拍灰土,余光忽然扫见墙角阴影里站着个人。 宋明天心头骤紧,下意识抬手便攻了过去。 对方身手不弱,侧身避开,两人仓促过了两招。 宋明天觉察对方并无杀意,反倒有些熟悉,他心中一动,连忙收势。 对方也顺势收手。 两人离了几步,趁着月光一看,不是杜能,还能是谁! 宋明天顿时气恼,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在这儿!” 杜能理直气壮:“我跟着你来的!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宋明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给他一拳。 “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杜能摆手打断他:“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填洞,肯定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他说着往那刚填好的地方瞥了一眼,又看宋明天满身的灰土,忍不住笑出声:“天哥,你这是……填狗洞呢?” 宋明天没说话。 杜能收了笑,凑近些,压低声音:“所以那密道,就是这个?” 宋明天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哪有什么密道。我不过怕被人借题发挥,累及无辜。” 杜能眨了眨眼,忽然兴奋起来:“所以说,你是在帮沂王府的人?” “我没有帮谁——” “那你填洞干什么?” 宋明天被他问住了。 杜能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来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天哥,你是不是跟东厂那边……” “杜能!”宋明天低声喝断他,四下看了看,才压着声音道:“你别瞎猜,这事跟你没关系!” 第19章 暗牢接头 “怎么没关系?” 杜能松开手,抱臂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你上次差点让东厂的人——” 他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咔嚓的手势,又道:“是谁把你捞出来的?” 宋明天一愣。 “是我。”杜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杜能。你的下属。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瞒着我做什么?” 宋明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杜能见他不吭声,又凑近些,眼睛里跳着光:“天哥,你是不是跟东厂对着干呢?” 宋明天别过眼去:“……不是。” 杜能嗤笑:“你哄得了旁人,哄不了我。” 他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东厂对着干的事情,我全都喜欢。” 宋明天抬头看他。 杜能冲他咧嘴一笑:“走吧,再站下去天都亮了,回去再说。” 说完,他转身先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他:“愣着做什么,走了!” 宋明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孩子,怕是不好打发了。 隔日,恰逢十五。 沈蔓祯一早便带着阿百出了门。 守门的锦衣卫换了新面孔,倒也没拦。 两人沿着街市走了一段,阿百瞧见身后的尾巴,小声嘀咕:“姑姑,宋大哥他们跟着咱们呢。” 这是锦衣卫的差事,她们出门,他们自然要跟着。 沈蔓祯道:“跟着便跟着,又不碍什么事。” 沈蔓祯带着阿百在街上转了快一个时辰,买齐了该买的东西,又逛了好几家布庄。 阿百腿都走软了,小声嘟囔:“姑姑,您到底想买什么样子的?咱们都逛了三四家了。” 宋、杜二人跟了一上午,杜能有些耐不住了,凑上前问:“姑姑,您这是要找什么稀罕物?逛了这半日还没寻着?” 沈蔓祯面露难色,犹豫了一瞬,却不开口。 宋明天远远站着,脸色却沉了几分,有些不耐道:“姑姑莫不是在消遣我们?” 沈蔓祯默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想买些……女子贴身用物。” 杜能一愣,耳根子腾地红了。 阿百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菜篮子里。 宋明天站在几步开外,虽没听清沈蔓祯说了什么,但见杜能那副模样,又见阿百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少见的有些不自在。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城东还有一家锦绣布庄,东西齐全,姑姑不妨去那里看看。” 沈蔓祯眼睛一亮:“多谢大人。” 宋明天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锦绣布庄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雅致。 宋、杜二人送到门口,便不好再跟进去了。 两人默契地等在门口。 沈蔓祯领着阿百进了铺子,伙计殷勤地迎上来,引着她们看布匹。 看了几匹寻常布料,沈蔓祯问道:“可有上好的细棉布?我想见见你们掌柜。” 伙计笑道:“有有有,姑娘随我来,掌柜在后头。” 沈蔓祯点点头,对阿百道:“你在这儿先看着,我去去就回。” 阿百不疑有他,低头继续翻看面前的布料。 伙计引着沈蔓祯走过一段短短的廊道,在一扇门前停下,躬身道:“姑娘请,东西都在里头。” 沈蔓祯推门而入,内堂窗棂半掩,昏光朦胧,不见半个人影。 她绕过木屏风,一道窄陡的幽深石阶骤然出现,壁上铁灯幽幽晃动,仅能照见脚下方寸。 潮湿的腥气混着铁锈味丝丝往上冒,她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逃走。 可今日十五。 她暗暗提气,硬着头皮踏下石阶。 走到石阶尽头,拐过屏障,一间低矮石室撞入眼帘。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自昏暗石室内里传来,她很仔细地才看清,那里竟有一张粗木长桌。 长桌上摆着一套浅青色茶具。 炉火赤红,茶水沸滚,那人青衫墨发,慢条斯理地行茶。 且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街上掳她那人。 她缓步走近,可越走近,便有愈发浓郁的血气。 心中犹疑之际,身侧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阵伴着铁链哗哗作响的嘶哑低吼! 她吓得退了半步,循声望去,顿觉汗毛直竖! 暗处竟还绑了个人! 那人被绑在木架上,身上伤口纵横,血水正顺着腰腹滴落,汇成脚下的一滩暗红。 那人正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赤红如血、凶恶狠戾。 可不知怎的,她竟从那双眸子里,看见了执拗的坚硬。 说好暗报接头,却被引来这样的场所,沈蔓祯心中火大。 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震慑对她的确有效。 她内里翻江倒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取出那枚木牌,推到他的眼前:“府上有个叫田全的奴才,这几日四处打探,不知在找什么。” “我瞧着他的样子,不像自己起意,倒像替旁人做事。” 那人将斟好的茶往前推了一杯:“坐。” 沈蔓祯没动,只继续道:“旁的便没什么了。” 章寻等了等,见她不再开口,脸上的笑缓缓淡去:“姑姑莫不是觉得,拿这点东西就能糊弄过去?” 沈蔓祯心头微紧,面色却不变:“掌柜何意?” “田全?一个奴才四处乱转,也值得你专程跑一趟?” 章寻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将那柄烧得赤红的烙铁,从茶炉里扯了出来。 他满意地端详一番,一步一步走向沈蔓祯。 沈蔓祯暗暗觉得,这人怕是心智有些失常,不然断不会做出这等行径。 她望着他步步走近,连大气都不敢喘。 心底已飞快盘算,若是他因不满她带来的消息,当真要用烙铁烫她,她拼死反抗,有几成胜算。 章寻对沈蔓祯的噤若寒蝉似乎很满意,甚至嘴角还带了笑意。 他好心解释一句:“莫怕——” 言语间,他将那烙铁的手柄塞进沈蔓祯的手里。 沈蔓祯瞬间理解他的意图,心中暗道不好。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婉拒:“这个不好玩,你还是留着自己玩吧。” 刚要脱手,章寻脸上的笑忽然凝住,目光陡然凶狠。 “去。” 他扣着她的手举起烙铁,一步步朝木架上那人的脸上按去! 第20章 伤他?杀他? 沈蔓祯全身每个毛孔都在抗拒。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甚至能闻到烙铁触及那人零散头发时的焦糊臭味。 就在烙铁摁在那人脸上的瞬间,沈蔓祯急急开口:“我做不到!” 章寻动作一顿,眼神中的狠厉闪过一抹犹疑和不悦。 她趁势将烙铁丢了出去,厉声说道:“我既答应做你的眼线,你便不必这样试探!” “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若非要让这暗室多一具无名女尸,我亦反抗不了。” “但,我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犹疑尽消,不悦化作暴怒。 章寻骤然抬手,一把扣住她的脖颈! “我章寻做事,向来只看结果!”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蔓祯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掐断了,毫不退让的对上他的眼神,艰难的从嗓子眼挤出声音来。 “这人……是前太子府的对吗?” “你想逼我伤他、杀他,就为了让我死心塌地的为你做事,对吗?” “章掌柜——答应你的我会去做,你用不着这样。” 章寻眉头缓缓拧起,面上神色复杂起来,片刻之后,掐着她脖子的力道渐渐松散。 沈蔓祯暗暗退了两步,撤开与他的距离,朝他行了个大礼:“谢大人不杀之恩。” 章寻负手走回茶桌,没有说话。 她说话的胆子也大起来:“府里如今看管甚密,还有个四处乱窜的奴才……” “您要的那些消息,我实在拿不到。” 她没说完,意思明了。 昏暗的光线下,章寻垂着眸子啜茶。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兀自笑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助你行事。” “你且记着,若是下回来,还是这些个不痛不痒的消息,那架子上的人,便换做是你。” “至于这木牌……拿着吧,日后与你有用。” 沈蔓祯摇头,将木牌轻轻推回。 她不知道这东西代表什么,可内心觉得,她不能要。 她转身便走。 章寻也不拦,只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姑姑既不愿拿,那便罢了。只一样——记得初一。” 沈蔓祯快步往台阶上方走,心底还在翻江倒海。 她在赌。 赌这人的疯来源于过往的执念。 也赌那人确是前太子府旧人。 更赌自己一语点破他心思时,他能察觉出她那几分若有似无的体谅与懂得。 疯子不会听劝,却最容易为那个看懂他的人,松下心防。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刚踏出暗道,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嘈杂的呼喊与争执。 她隐约听见阿百慌慌张张的声音:“阿万姐姐!姐姐!您在哪儿啊?” 还有伙计急赤白脸的呵斥:“锦衣卫怎么了!锦衣卫也不能硬闯姑娘家的内堂!” 沈蔓祯强压心头的惊悸,大跨步而出,将脸上的僵硬揉开,才迎上阿百的目光。 阿百快步跑来,见她无恙才道:“姐姐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 宋明天和杜能也紧跟而至。 沈蔓祯佯装轻松:“竟是忘了时间么,实在抱歉。” 宋明天扫过沈蔓祯,目光却落在她背后的内堂。 “无事便好。” 杜能却是几步跨了进去。 伙计疾步追上去:“站住!你不能进!” 话音未落,杜能已愣在内堂中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墙的货架上,摆着各式细棉布。 还有些裁成条状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针线盒与棉花。 沈蔓祯微微一怔。 方才那个向下延伸的暗道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青石地板,看不出半分破绽。 杜能的目光落在屋内四周整齐排放的货架上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别开脸,脚下踉跄着转身就跑。 伙计追到门口,叉着腰抱怨:“说了不能进,非往里闯——” 回去路上,杜能仍是羞臊不堪,远远缀在众人身后。 途经那处豆花摊,摊主照旧笑着招呼。 沈蔓祯要了四碗豆花,杜能却死活不好意思上前。 沈蔓祯淡淡开口:“不过是女子月事所用之物,怎就羞成这般模样。” 阿百霎时红了面颊,忙低声提醒:“姐姐,这般话怎好在外头说……” 沈蔓祯神色坦然:“女子生身之事,本就寻常。世人皆由母胎而来,何来羞于启齿之说?” 宋明天朝杜能扔了双筷子过去,骂道:“堂堂习武之人,倒学起那些酸腐文人的假斯文。” 杜能这才磨磨唧唧挨过来坐,低声道:“我,我就是觉得,我这人大老粗,唐突了人家女子的精细洁净。” 阿百听着这些臊得不行,头几乎埋进了胸口。 反倒是沈蔓祯,淡笑出声,压了一上午的心头郁气,也散了大半。 回府之后,她将地牢中囚着一名前太子府年轻人的事,说与明献听。 起初明献只静静听着,神色未动,可在听见‘似是您旧部’一句时,心口骤然一紧。 他强按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说,有谁?” 沈蔓祯便简略提了一句,章寻曾逼她动手去伤那人,自己并未依从。 她不想让他听来觉得自己是在邀功,语气说得极淡。 可话音刚落,明献猛地站起身,目光里已藏不住急切与激动:“那人是何模样?” 沈蔓祯最先想起的,便是那人的眼睛。 她微微偏头,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轻声道:“脸盘偏窄,鼻梁挺直,还有一双眼睛……” 话到嘴边,她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那双眼。 怔愣片刻,才又道:“极亮,极有神。” “是飞腾吗?”明献声音发紧,难掩激动:“一定是他!” “那日我们约好,同去京畿大营找石将军问询临保之战的细情,可那日我成了废太子之身,出宫便来了此处,他就此没了音讯。” “原来是被东厂的人暗中扣押了。” 话语间,他眉梢眼底翻涌着刻骨恨意。 沈蔓祯怕他情绪失控,柔声宽慰:“我见他时,虽身上带伤,但神志清醒,爷不必太过忧心。” 不料这话反倒激怒了明献,他骤然厉声道:“你懂什么!” 第21章 死人了 明献眼底恨意骤起,转瞬又黯了下去,似坠入旧忆深处。 他喃喃道:“飞腾自我幼时便伴我左右,除了母妃,他是我身边最亲近、最可信之人!” “东厂那群阉狗,必定是想从他口中撬取东西!” “他绝不会说。” “可那些人,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明献面上没有半分哭态,更是没有什么表情。 可沈蔓祯分明看见,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滚落,砸在地上,沉而有声。 相识至今,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半分孩童该有的模样。 便是此刻,他也依旧不像个脆弱的孩子。 她心底难受得要死,只想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像哄寻常孩子那样好好安抚。 可偏偏,他身负皇室血脉,她身为低贱宫婢。 分寸二字,半点逾越不得。 沉默片刻,她缓缓走到他身旁,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声音放得极柔:“既是爷看重的人,自然是要救的。” “如果爷想现在动手,只管吩咐。” “便是用尽办法,我也愿尽力一试。” 明献伸手轻轻拽着她的外袍,将额头抵了上去。 良久,他才缓缓松手,规规矩矩退到合宜守礼的距离。 他目光晦暗深沉,带着远超年岁的清醒:“阿万,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冲动的人。” 这话听得,沈蔓祯心中一滞。 她本是想引着他自己想通,没料到被他这般直白地拆穿,一时竟有些讪讪。 只得轻声接道:“眼下形势艰难,贸然行事,只会将飞腾侍卫往绝路上推。” “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明献沉沉颔首,不再多言。 有些事不必明说,彼此心里都清楚,如今步步荆棘,分毫错不得。 沈蔓祯陪着坐了片刻,见他心绪渐稳,便躬身告退。 入夜后,四下更阑人静。 明献以金乌传信,他静静站在窗前,等待回音。 半个时辰,金乌折返回来。 可待他取下金乌足上字条一看,心中一片冰冷。 那分明还是他亲手写下的原信! 金乌卫黄达,失联了! 黄达本是邺帝身边的人。 自邺帝下落不明后,他便暗中联络邺帝身边可用旧部,尽数归于明献麾下。 又数次带人潜入北狄,探寻邺帝下落。 听闻明献被废,他当即自北狄折返,一心为明献奔走效力。 他与飞腾原是邺帝尚在潜邸、明献年幼之时,从养济院一同收养而来的孤儿。 邺帝怜他们孤苦,亲自赐名飞腾、黄达。 不求显贵,唯愿两人前程舒展,顺遂无虞。 后来,他们一人留在邺帝身边听用。 一人则成了明献的贴身近随。 今日里唤黄达来,本也是想说飞腾的事。 黄达失联,明献心绪纷乱,脚下竟下意识的往沈蔓祯的住处走。 此时沈蔓祯正在耳房内换药。 阿百解开旧布,仔细查看她肩头的伤口。 见新肉虽已长合,却终究要落下一道浅痕,不由有些惋惜。 “可惜了姑姑这般白净肌肤,日后要留疤了。” 沈蔓祯浑不在意,活动了一下肩膀,只淡淡一笑。 反正现在她也穿不了吊带背心什么的,一道疤而已。 阿百却还犹自叹惜,轻声道:“听闻后宫里的贵人们,都藏着极珍贵的祛疤灵药,抹上几次,便能光洁如初,半点痕迹也瞧不出呢。” 沈蔓祯不是医专生,可也知道,古时贵人们的秘药多有毒性,那什么美白的用铅粉,去死肌的用水银,重金属含量越高,效果看着越神。 不说古人爱美不要命,实在是认知水平摆在那里罢了。 心念转着,她淡笑道:“贵人秘药,还是让贵人们自己用好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外头一阵脚步声凌乱急促而来。 刚想吩咐阿百出去看看,便见王利一头闯了进来。 “姑、姑姑——”他哆嗦着嘴唇:“田全、田全他——” 阿百本还好奇,一向持重的王公公今日里怎么是这样。 便听王利喘了一口大气,说:“死了!死在后院湖边上,头、头都——” 他说不下去,用手对着自己的脖子比画了一下。 可又觉得不对劲,忙又捂着自己的脖子,一脸菜色。 阿百听明白怎么回事,刚理好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内里物件儿撒了一地,都没反应过来要去捡。 沈蔓祯眉头微蹙,沉着声音道:“慌什么,定是上次那帮刺客上门!” “眼下府上死了人,刺客又没了踪影,爷定有危险。” “我去守着爷”她侧头看向王利:“你快去报锦衣卫。” 她拍了拍阿百的手,道:“田全有此一劫,定是冲撞了刺客,你就在自己房中,不会有危险。” 说罢,便快步往明献寝殿走去。 两人在廊道迎面遇上,沈蔓祯步履匆匆,神色紧绷。 明献望见她,却是心头莫名一松,索性驻足等她。 沈蔓祯近前行了一礼,匆匆将田全之事告知,又道:“锦衣卫即刻便会进府,奴婢已禀明是有刺客闯入,他们定会前来向爷确认安危。” 明献一听便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当即转身折回寝殿,边走边沉吟问道:“是东厂的人?” 沈蔓祯低声应道:“奴婢揣测,应当是。” 听得此答,明献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不知道的是,黄达近日收到派去北狄探子的回信,说是探到了太上皇明邺的讯息。 就在他放飞金乌传信之时,黄达已然到了沂王府外。 他在府外看到了一个蒙着面巾的灰衫人。 那灰衫他识得,正是东厂番子的常服。 邺帝麾下金乌卫,最擅隐匿行踪。 那番子翻入沂王府,竟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他便一路悄然尾随。 原以为此人是冲着明献而来,却未料那人在府中逡巡一圈,竟径直朝着正往后山与后院交界而去的一名太监靠了过去。 那太监,正是连日在府上嚣张探寻密道的田全。 后院与后山相交处,枯苇丛生,那方久无人打理的小湖早已干涸,深处仍积着丈许淤泥。 田全绕着湖岸外围一路找寻,口中念念不休。 行至干涸湖旁的苇丛边,他折了一截芦苇秆捏在手里,嘟囔道:“这密道究竟藏在哪里?无非掘地三尺,我就不信寻不着……” 再往前只剩一片荒滩,他心道便是有密道,也不该在那等地方,当即转身准备回去。 不料一转身,竟对上身后一道不知伫立多久的黑衣人影。 那人一动不动,田全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紧:“你、你是谁?” 第22章 兄弟相见 对方不答,只抬步,不紧不慢朝他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田全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虽不知来人身份,可那股迫人的凶煞之气,如同猛兽盯住猎物,叫他浑身汗毛倒竖。 田全猛地转身,拔腿便逃。 仓皇奔出数步,颈间骤然一紧! 一条粗筋铁链自后绕来,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田全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双手胡乱抓扯铁链,指甲在铁索上刮出刺耳尖响。 铁链越收越紧。 他双脚乱蹬,喉间挤出嘶哑气音:“别、别杀我……我知道、我知道阿万姑姑的秘密……” 铁链骤然松了些许。 田全大口喘着粗气,以为对方动了心,忙又急道:“她、她知晓——” 话音未落,铁链猛地收紧。 田全双目暴突,喉间只溢出一声短促呜咽。 那人面无表情,手上劲力一吐——霎时间血光迸溅。 田全身躯软倒,滚入道旁淤泥之中,再无声息。 头颅却飞掷而出,血色染红芦苇穗子,又重重落入芦苇丛中,脸仰向天,双目圆睁,口犹大张,似是要吐出未尽之语。 黑衣人转身便走,四下重归死寂。 目睹一切的黄达并不会为一个早就该死的太监出头,更重要的是,他听到那太监死时说出的话! 阿万姑姑。 是明献身边的掌事姑姑! 东厂的人是在为她杀人灭口么? 黄达当即敛气尾随,跟在那番子身后,想探个究竟。 他跟着番子一路疾行,拐进城东一条僻静深巷,看见那番子踏进巷中那处名为锦绣布庄的院落! 另一头的沂王府,明献和沈蔓祯刚走进寝殿大门,院外便有人扬声通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院子门口站着几个锦衣卫,打头之人竟是宋明天。 宋明天拱手见礼,朗声道:“属下锦衣卫宋明天,参见殿下。” “听闻府中出了凶案,恐有歹人作祟,属下即刻查验内外,以保殿下安危。” 明献立在寝殿阶上,居高临下,望着院中的锦衣卫,厉声斥道:“好一群尸位素餐之辈!” “外头都道本皇子府被你们守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可刺客却是几次三番闯入府中!” “上一回伤了本皇子身边的掌事姑姑,这一回竟叫个粗使奴才掉了脑袋,再这般下去,下一回要落得身首异处的,莫非便是本皇子了吗!” 明献本就因黄达失联一事心情郁闷,此刻面色间的寒怒更添几分威严。 身上迸出的气势,竟压得宋明天几人冷汗涔涔。 宋明天在最前头,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过来看一眼,没料想明献忽然发难。 他连忙沉声应道:“殿下息怒。属下职守不力,罪该万死。” “此事属下必定即刻上报,加派人手严守府内外,绝不让歹人再有可乘之机。” 明献闻言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拂袖回了殿内。 院中锦衣卫几人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多作停留,匆匆躬身退去。 待得四下安静,沈蔓祯当即朝着明献竖了竖拇指,毫不掩饰夸赞之意:“爷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明献道:“若是一切顺利,这几日,上头那位便该头疼是加防还是减防了。” 他的声音沉冷,引得沈蔓祯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她满心不解,轻声发问:“爷还有什么顾虑么?” 明献抬眼望她,本是想说出黄达一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此刻府中惊乱,事关旧部,不宜声张。 最后还是将黄达失联一事压在了自己心头。 只淡淡吐出二字:“无事。” 此时黄达早已敛去身形,隐匿在锦绣布庄之中,本想探听阿万姑姑与东厂的瓜葛,一无所获。 反倒隐约听见东厂番子谈及地牢,谈及牢中关押之人。 听口气,那人似是前太子府的旧部。 既是昔日同僚,无论如何他都要进去探上一探。 虽未必有实力将人救出,可先摸清情况,再去向明献禀报,总归是稳妥之举。 入夜,他换上夜行衣,再次摸到了锦绣布庄,绕到后巷,寻了处僻静的墙头翻进去。 内堂里黑漆漆的,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细棉布。 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终于在靠里的墙壁上摸到了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 他摸索片刻,触到一处暗扣,轻轻一按,地面无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 他打了一个火折子,火光幽幽晃动,照出脚下方寸之地。 黄达一口气走到石阶尽头,拐过那道屏障,才发现石室竟有火把,照得内里一片大亮! 他一眼便看见木架上那个身上没几处好皮的人。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两人对视,皆是一愣! 黄达眼眶骤然滚烫:“兄长!” 可架子上的人却似发疯一般疯狂晃动,他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声道:“滚!快滚!” 黄达哪里肯! 他大步冲上前,拔出腰刀便去砍那些锁链! 不过几息,石室四角几道黑影激射而出! 飞腾发出一道嘶吼:“走啊!” 可已经来不及了! 火光绰绰间,四条粗筋铁链抖出锐响,挟风抽来! 黄达猛地侧身,险险避开一击,反手扬刀,与那四人缠斗在一起。 锁链破风声尖锐刺耳,三条锁链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封住他所有退路。 黄达咬牙挥刀格开两条,第三条却结结实实抽在后背上,衣帛碎裂,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撞上石壁。 鲜血瞬间浸透黑衣。 四人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锁链兜头罩下。 黄达眼中发了狠,不退反进,生生用肩膀挨了一击,趁那锁链缠上肩头的瞬间,反手攥住,猛地一拽! 那番子没料到他这般拼命,被拽得往前一扑。 黄达挥刀直刺,那人惨叫倒地。 剩余三人攻势更猛,锁链舞得密不透风,将他逼至死角。 黄达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胸腔里血气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破舌尖,借着那点痛意强撑清醒,看准其中一人锁链回掠的间隙,猛地俯身冲出,挥刀斩断那根锁链! 铁链哗啦坠地,那三人愣了一瞬。 黄达趁机撞开挡路之人,朝石阶上发足狂奔! “追!”身后厉喝声炸开,脚步声紧咬不放。 他不敢往沂王府去,只得调转方向,朝城北狂奔! 第23章 当朝皇子烧火匠 城北坊间多是寻常百姓聚居,内中有一条茶食胡同,白日里小贩云集、茶客食客往来熙攘。 好在此时已是深夜,街市寂然无人。 黄达踉跄着掠入胡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已顾不得隐匿,只凭着最后一丝气力,强撑着翻进路旁一处十分不显眼的小院。 足尖刚一落地,他便喉间腥甜翻涌,再也支撑不住,以脸向下,重重往地上砸去。 与此同时,沂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惶惶夜色。 王府本就宽敞,再加上人丁稀疏,到了夜里更显空旷清冷。 阿百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可总觉得被子外头有黑影徘徊。 她越想越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又不敢哭出声,只能一抽一抽地哽咽。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是田全回来了。 可转念又觉得,杀他的,是那些刺客,要报仇也该去找那些人,与她何干? 到最后,她心下一横,猛地掀开被子。 屋里却静悄悄的,唯有风擦过窗棂,扫出细碎的‘呜呜’声,哪有半个鬼影。 阿百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惧意反更盛几分。 她抱着被子,蹑手蹑脚往沈蔓祯房里摸去。 沈蔓祯向来警醒,门帘一动便醒了。 见是阿百,她没多问,起身点了灯。 灯火一亮,照见阿百脸上未干的泪痕。 沈蔓祯知她是害怕了,忍不住逗她:“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田全死了,你还舍不得了?” 阿百又气又急:“姑姑少打趣我!田全那般惹人嫌,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死了才好!” 沈蔓祯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哟,我们阿百胆子倒是大了,竟敢说死人的坏话了。” 阿百往她身边偎了偎,小声嘟囔:“也就跟姑姑在一处才敢说。” 沈蔓祯笑着往里头挪了挪,拍了拍身侧:“行了,快睡吧。” 阿百如蒙大赦,钻进被子里,闻着沈蔓祯发间的馨香,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这下反倒换沈蔓祯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里明献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心里分明藏了事情。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方才阿百怕成那副模样。 阿百怕鬼,那明献呢? 他怕不怕? 便是怕应该也不会说出来吧? 沈蔓祯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终究是放心不下,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外衫,往明献寝殿走去。 意外的是,明献竟还没睡。 寝殿里,烛火昏黄,透过窗纸漫出一抹暖光。 明献的影子浅浅投在窗上,身影小小的,旁侧还栖着一团更小的黑影,看着倒像是只鸟。 院子里的沈蔓祯不由放轻了脚步。 屋内忽然传来低低的自语声。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是明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这……不是那天她随手写给他逗趣的诗吗? “小金,她这首诗,还不错吧?” 小金应当便是那只鸟了。 明献也不在意得不到回应,兀自又道:“就是字写得丑了些。” “还有这幅画……你看得出来,这画的是什么吗?” 窗上光影微动,他似是将画举远了些,又调转了一下方向。 “倒有些像你。”他顿了顿,又兀自否认:“不对,她又没见过你。” 沈蔓祯立在院中,里头忽轻忽重地自言自语,就像细锤一下下敲在心口。 她喉间微微发堵,鼻尖一酸,竟险些红了眼眶。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暗自失笑。 最难熬的关头都未曾落泪,这时候怎么会想哭。 只是这细微一动,竟已惊动了窗内那只鸟。 下一瞬,黑影振翅飞掠,转眼便隐入黑暗夜空里。 屋内的语声骤停,一声带着警觉的低喝传来。 “谁!” “是我,爷。” 沈蔓祯的声音不高,在夜里格外清晰:“季秋夜凉,奴婢过来瞧瞧,要不要给爷加床被子。” 明献下意识瞥了眼身后一动未动的床榻,本想脱口说不必。 话到唇边,却莫名转了个弯:“冷倒不冷,只是有些饿了。” 沈蔓祯微一怔,随即应声:“奴婢这就去备些宵夜。” 她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府上刚出过事,奴婢一人走动,心里有些发怵,爷能陪奴婢一道去吗?” 廊下静了一瞬。 片刻后,明献从屋内走出,夜色掩去他面上神色,脚步却比平日轻快了些许。 他负着手,故作老成地道:“太傅曾教,世间本无甚神鬼,多的只是人心惶惶罢了。” 沈蔓祯随在他身侧,轻声应道:“不论是神鬼还是人心,如今有爷在身旁,便有天家庇佑,奴婢便什么都不怕了。” 明献脚步微顿,须臾又走得更快了些。 沈蔓祯余光瞥见他唇角压不住的浅扬,心底暗自好笑。 一前一后到了厨房,沈蔓祯翻出几样食材,回头见明献仍立在门口,便指了指灶前矮凳:“爷,劳烦帮奴婢烧个火。” 明献愣了一愣,看了看柴火,又看了看她,终是没多说什么,轻撩袍角坐下。 只是他素来锦衣玉食,哪会做这种粗活,伸手便将两块手臂粗的柴火塞进灶膛。 沈蔓祯刚引燃的火苗顿时化作一缕白烟。 他蹙眉,看向沈蔓祯:“这柴火不甚好用。” 沈蔓祯过来一瞧,暗自失笑,只得重新引火轻声与他道:“添柴火要循序渐进,先引细火再慢慢添柴,火才能烧得更旺。” 明献抿唇依言,火苗果然渐渐稳了上来。 暖黄的火光映在脸上,明献道:“也不难嘛。” 沈蔓祯心中了然,受过顶级教养的皇储,便是无人指点,也能须臾之间自己悟出其中门道。 她不由笑道:“爷,我这般,算不算古往今来第一人?竟使唤当朝皇子给我做烧火匠。” 明献斜她一眼,嘴角却怎么也敛不下去:“是是是,这话你若拿出去说,足够吹上十年。” 两人说话间,锅里的酒酿圆子已渐渐翻腾浮起。 她瞧了眼明献清瘦的侧脸,顺手又卧了一枚鸡蛋进去。 心底暗自盘算,往后膳食该细细调整才是。 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需得肉蛋奶菜搭配着,才能慢慢养得壮实些。 第24章 私出王府 季秋清晨,薄霜覆在青砖和枯草上,凉丝丝的寒气漫在空气里。 茶食胡同却早已醒透。 各式铺子门前白雾裹着香气四溢,混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把清晨的冷清冲得干干净净。 胡同最深处那座小院,却依旧门扉紧闭。 他们平日里也少与邻里往来,左右街坊早见怪不怪,只当这家性子冷清不爱交际,从不多打听。 只是谁也不曾料想,今日这安静的小院里,竟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内堂之中,宋明星守在榻边,外裙下摆沾着几点醒目的血迹,衬得那张本就柔和俏丽的脸,多了几分惶急不安。 她一双杏眼紧紧盯着榻上之人。 榻上躺着个少年,瞧着比她大上一两岁,一身风尘血污,伤口纵横交错。 脸色惨白如纸,气息也是微弱不已。 即便如此眉宇间仍是透出几分凝炼悍气。 她实在按捺不住,偏头看向一旁查检伤势的人,轻声催问:“二哥,如何了?” 被唤作二哥的,是个眉目清润的少年书生,此刻眉头紧锁,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抱怨:“大半夜栽在咱们院里本就蹊跷,还一身是伤。” “你倒好,二话不说就往家带。” “等大哥回来,少不得一顿骂。” 少女小嘴一嘟,小声嘟囔:“那我就说是二哥你抬回来的。” 少年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看大哥会信你么。” “反正我就说是你!”她仰起脸,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 少年懒得与她拌嘴,语气沉了几分:“这人伤得太重,大哥的金疮药根本不管用,必须得请大夫。” “可大夫来了问起,咱们怎么说?就说路上捡的?” 正左右为难,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木门被人缓缓推开。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紧张——是他们口中的大哥回来了。 二人连忙快步迎了出去。 进门之人正是刚结束巡夜值守的宋明天。 而这俩人,正是宋明天的一双弟妹。 他一身锦衣卫常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几分值守一夜的疲惫。 抬眼便瞥见宋明星裙角的血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厉:“怎么回事?哪儿来的血?” 宋明源顿时支支吾吾,看向旁侧的妹妹。 宋明星不敢隐瞒,只怯怯抬起手,往内堂方向指了指。 宋明天大跨步踏进内堂,一眼便看见榻上那浑身是血的陌生少年。 他只觉两眼一黑,压低声音急道:“什么人都敢往屋里捡?你们也不怕惹上祸事!” 宋明星垂着下巴小声辩解:“这人……看着不像坏人。” “坏人还会把字写在脸上?”宋明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可脚步却已上前,伸手仔细查看那人伤势。 待看清伤口模样,他心头猛地一凛——这分明是被东厂的粗筋锁链所伤! 方才那股要将人丢出门去的急躁,瞬间压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语气:“人都捡回来了,这会儿再丢出去,你指不定在心里怎么怨我。” “既然留下了,便去请个靠谱的大夫来瞧瞧吧。” 宋明星瞬间喜上眉梢,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大哥最好了!大哥就是最好最好的人!” 宋明源站在一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脚下已然动作。 他走到门口对屋内的人说了一句‘我去请大夫’便匆匆离去。 此时的沂王府,阿百早早就备好阖府上下的吃食,抓起早几日备下的包袱去寻沈蔓祯。 前次请了宋明天帮忙请医,她备了一点薄礼想去道谢,只是接连几日都没寻到合适时机。 便想央了沈蔓祯,趁着今日采买,一并将东西送出去。 可两人刚出府门便觉出不对。 今日守在府门外,等着陪她们采买的,竟不是宋明天和杜能。 沈蔓祯上前向新来的锦衣卫随口问道:“宋大人今日怎的没来?” 那锦衣卫漫不经心道:“这几日他值夜,后几日你们也见不到他。” 沈蔓祯眉头微蹙,忙问缘由。 “说是病了。”那锦衣卫抱怨道:“也不知道什么病,昨儿还能值夜,今儿说病就病。” 沈蔓祯心头猛地一紧,又不动声色追问宋明天的住处。 锦衣卫刚一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顿时眯起眼睛,语气戒备:“你们问他住处做什么?有何居心?” 沈蔓祯忙笑道:“没什么,只是先前总受宋大人照拂,现下听闻他生病,便想去看看,略表关心。” 锦衣卫嗤笑一声,不屑地摆了摆手:“你一个被软禁在府里的人,就别给我们平添麻烦,速速采买完,尽早回去。” 沈蔓祯不再多言,领着阿百买了东西便回了府。 可她心里总觉着不对劲。 宋明天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 况且,他看着实在不像个身弱之人。 思来想去,她决意亲自出去探探情况。 她想起阿百提过的那个旧狗洞,本想借着那里出去,可到了近前才发现,洞口竟被人堵得严严实实。 沈蔓祯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堵了她的路。 无奈之下,只得等到夜深人静,独自摸过去慢慢拆挖。 连续忙活两三日,终于重新凿开狗洞,又将原先狭小的洞口拓宽了几分。 她刚要猫着身子往外钻,背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便见月光下,明献正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 她不由抚胸呼气:“爷,你怎么也不出声,吓死我了!” 明献指了指她身后的洞,开口问询:“那是?” 沈蔓祯便将担心宋明天、想外出探看一事,如实说了一遍。 不说还好,这话一落,明献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他只是个小小旗官,怎会忽然重病不起?”他沉声道:“莫不是那日我借题发挥,斥骂得太过了?” 两人原本的盘算十分清晰。 先由沈蔓祯往章寻那边递话。 明里暗里透露,王府守得如同铁桶,她在外难以动弹,根本探不到多少有用消息。 郢帝既想借着他钓出背后旧部势力,便必定会顺着东厂的意思,逐步撤除防卫,好放他们行事。 再借着府中行刺、死人一事,向值守锦衣卫施压。 叫他们知晓,若明献在他们看管下出事,干系谁也担不起。 逼得他们向郢帝呈请增防。 如此两方拉扯,正好给郢帝顺势而为的机会。 他们也就彻底能解了明献的围困之局。 可如今一连数日,朝堂与府外半点动静都无,防卫既没加,也没撤。 如今处理府中凶案的宋明天又忽然重病不起。 两人脑子里百转千回,明献当即开口:“我与你同去。” 第25章 致命一击 沈蔓祯往旁边让了半步,指了指墙角自己刚挖出来的洞。 明献虽不知那是狗洞,却也瞧得出不是什么体面门道。 自己身为太上皇嫡子,走那里好似有些不光明。 便抬眼犹疑地望向沈蔓祯。 “爷,这叫‘地仙之门’。” 沈蔓祯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老家有个说法,走此门者,神仙庇佑,百无禁忌。” 明献面上犹疑之色更深:“你莫不是哄我?” “奴婢哪敢。”沈蔓祯一脸真诚:“爷若不信,就当奴婢胡说。 她坦荡地补充一句:“况且,正门也出不去。” 明献咬了咬牙,蹲下身,钻了过去。 两人心里都压着事,又是深夜私自外出,一路紧绷着心神,极少言语。 脚下不敢耽搁,不多时便赶到了城北茶食胡同。 夜已深沉,整条胡同寂寂无声,只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昏昏亮着。 他们摸黑寻到那处不起眼的小院,沈蔓祯让明献在暗处稍候,独自上前轻轻叩门。 不过片刻,正屋窗纸后便透出一盏灯火,有人披衣出来,隔着门板沉声戒备盘问。 待听清沈蔓祯的来意,门内人明显松了口气。 年轻人领着她往屋内走,走到门口朝着内堂低低唤了一声:“大哥!” 宋明天从屋内走出来,见来人竟是沈蔓祯,不由讶异。 可见眼下时辰,他不由生出几分戒备,开口试探道:“阿万姑姑这么晚来,有何要事?” 沈蔓祯也是一惊,眼前的宋明天神清气爽、步履稳当,哪里有半分重病缠身的模样。 沈蔓祯也不绕弯子:“听闻宋大人病势不轻,特来探望。” “如今一看,倒像是外头的消息传岔了。” 宋明天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轻咳一声:“劳阿万姑姑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已好了大半。” 沈蔓祯正要将阿百备的礼递过去,内堂忽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坠在地上。 宋明天下意识往内堂方向看了一眼。 沈蔓祯将宋明天脸上的紧绷看得分明,她暗暗蹙眉,问道:“宋大人,里头还有人?” 不等宋明天答话,内堂已转出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 她走上前,对着沈蔓祯敛衽一礼,声音温软:“客人见谅,方才在里间不慎弄出声响,扰了二位说话。” 宋明天见状,神色稍缓,开口向沈蔓祯介绍:“这是舍妹明星,方才开门的是舍弟明源。” “我父母早逝,只得带着弟妹一同过活,家中杂乱,叫姑姑见笑了。” 沈蔓祯微微颔首,将包袱放到旁侧的小桌上,缓声道:“宋大人哪里话,长兄如父,照拂弟妹本是担当,何来见笑之说。” “上回受伤,多亏大人帮忙请大夫,一点薄礼,聊表谢意。” 她微顿片刻,语气里却渐渐带上锐利:“只是锦衣卫的防守,当真疏松。” “刺客能随意出入也就罢了,我一个被看管之人,竟也能这般大摇大摆深夜出府。” 宋明天显然听出弦外之音,他沉默了一瞬,语气有些不自在:“值守人手本就不足,有些疏漏在所难免。” “你深夜私出王府,已是坏了规矩,若被上峰知晓,不光你有麻烦,我手下的兄弟也要一并受罚。” “若姑姑当真念我请医之恩,还请姑姑从速回府。” 沈蔓祯见他这般反应,眉头微蹙,不再迂回:“那日殿下震怒,你等并未上报请求增防?” 宋明天一怔,这才明白她真正用意。 他面色尽显无奈,缓缓道出实情。 “我当日便回禀毛大人,请求加派人手。” “可他只说,是我值守不力,与他无关,三言两语便将我打发了。” 他低声苦笑:“姑姑心系殿下安危,我心中何尝不是。只是我人微言轻,实在是……无能为力。” 到此刻,她心中已是了然。 整件事的症结,便是宋明天的上峰将增防之事强行压下,才使得他们这边步步受制,动弹不得。 一盘棋若想落子生风,只凭一头发力终究无济于事,如今这般局面,须得另寻法子破局。 沈蔓祯惦记还在外头等着的明献,当下便起身告辞。 宋明天送她至门外,折返回屋,便见妹妹宋明星立在廊下,眼底满是不安。 他心头微紧,关心问询:“怎么了?” 宋明星抬眼望他:“哥,他……他走了。” 宋明天心中暗道,他们救他一场,可别人连姓名都不愿告知。 若是就此走了也好,省得以后平添诸多事端。 谁知宋明星又道:“本是用了药,睡得很沉,可不知怎的忽然醒了。” “听到那位姐姐的声音,更是激动万分,身上伤都崩开,也要强行离开。” “也不知他和那位姐姐是不是旧相识。” 宋明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到得宋明星话音落下,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若真与阿万相熟,怎不直接出面一见? 只怕那人心中是存了恶意! 阿万姑姑要是死在外面,上面势必追责,更别说她还是明献身边的人。 心念百转,他抄起佩刀脚步匆匆就追了出去。 沈蔓祯和明献正往回走,路上霜重,抬手替他拢上斗篷兜帽。 如此一来,竟从身形上看不出他是谁。 走出茶食胡同,长街更显空寂。 许是连日来的事情太过繁杂,沈蔓祯心神格外警觉。 才走了几步,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将明献猛力推了出去,自己也借力侧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根竹棍自身后破空射来。 那竹棍力道极猛,若是被打中,非被穿个对穿不可。 沈蔓祯还未来得及爬起身来,一道人影便已从旁侧扑出,手上握了一根短棍,招式狠厉,直取她的咽喉。 沈蔓祯仓促抬眼,看清那人浑身裹满白叠布,显然是身负重伤。 也正因如此,才让她侥幸躲开了那致命一击。 沈蔓祯见这人伤成这般模样,竟还拼着性命要杀自己,顿时无语至极。 她惊声喝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不答,浑身杀意,再度悍然扑来! 只是伤势实在沉重,动作凝滞。 一棍刺来,沈蔓祯侧身避开,趁他收势不及,一脚狠踹在他小腿伤处。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短棍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猛地回头,眼底赤红一片,竟就着跪地之势挥棍横扫! 沈蔓祯避无可避,硬生生受了这一计,棍梢扫中小腿,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疼得恍神之际,那人已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胸口渗血的伤,挥棍又砸,一副要同归于尽的疯狂模样! 被沈蔓祯推到一旁的明献,起初还强自按捺,想着尽量不暴露身份。 可眼见杀手招招致命,沈蔓祯渐落下风,再也沉不住气,身形一纵,握着那把随身短刀,冲了上去! 风势掀落兜帽,夜色中,两人目光骤然相撞。 明献心中巨震,却已不及收势,眼睁睁看着手上短刀直直刺向对方心口! 那人眼中亦迸出难以置信的惊诧,声音嘶哑,艰难滚出一声:“爷——” 他已然力竭,连躲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26章 得救他!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骤然飞来一柄长刀,重重撞在明献的刀身之上! 刀刃猛地一偏,力道尽数错开,只在黄达胸口划开一道深长血痕,旋即哐当一声,飞脱出手。 明献浑身血液都在冻结,望着那片迅速洇开的暗红,僵在原地。 沈蔓祯见他几近支撑不住,连忙上前扶他:“爷!” 明献嘴唇翕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是黄达……” 沈蔓祯不知黄达是谁,更不明白这黄达与她素不相识,为何拼了命地要置她于死地。 可看明献对他的态度,便知眼下场合不便多问。 她蹲身去探他颈间脉搏,指尖触到一点微弱的跳动,抬头惊道:“没死!” 这一句瞬间让明献神识回笼,他惶急喃喃:“救他!得救他!” 说着便要伸手去扶。 沈蔓祯抓住明献的手,道:“不能回府!” 黄达虽是少年,可身形高大,又已昏迷,根本不可能通过狗洞,他俩也根本不可能从墙头将人运进去。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宋明天! 沈蔓祯猛地起身,想要返回宋家找人。 回头却见高大人影离他们已只有数十步的距离。 她不由惊呼:“宋明天!?” 宋明天掷刀撞偏刀刃,本是怕当街闹出人命,不好收场。 可待他看清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竟是不久前从他家离去的重伤者,顿时一怔。 他正要开口问沈蔓祯此番缘由,一回头,竟瞧见明献立在几步之外。 明献面色沉冷,骤然开口:“宋明天,救人!” 宋明天脑中轰然,满腹疑问堵在喉间。 殿下怎会亲身在此? 这人方才分明是要截杀他们,殿下却反倒要救他? 可皇家威仪在前,他半句不敢多问,只连忙应声,与沈蔓祯一道架起地上的人,匆匆往自家小院赶去。 天色仍黑,小院屋内还燃着昏昏烛火。 宋明源与宋明星听见动静,连忙迎了出来,一见忽然多了两人,还架着个浑身是血的人。 可看清那血人时,两人脸色皆是大变。 那不正是从家里强行离开的伤者么? 怎得又是这样狼狈惨烈! 不等他们开口,宋明天便朝宋明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回屋去,又沉声对宋明源道:“过来帮忙。” 宋明星看懂了大哥的顾虑,转身便要回屋,可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沈蔓祯几眼。 这一看,她骤然惊住,指着沈蔓祯小腿处的大片血色,低呼出声:“姐姐!你的腿!” 宋明星这一声低呼,惊得众人皆是一怔。 沈蔓祯下意识低头,只见裙摆早已凌乱,裤腿炸开一道大口子。 腿肚子上皮开肉绽,鲜血缓缓渗下,触目惊心。 直到此刻,迟来的剧痛才席卷全身,疼得她脸色瞬间惨白。 方才一门心思都扑在黄达身上,竟全然忘了自己还受着伤。 明献的脸色也随之一白,下意识便伸手想去扶她,可两人身高有差,手伸到半空竟不知如何着力,只得僵在原地。 沈蔓祯强撑出一笑:“不妨事,不过是皮肉小伤。” 宋明源忙上去接过黄达,与宋明天合力将人往屋里架。 宋明星快步搀住沈蔓祯。 黄达被安置在他之前睡过的那张小榻上,宋明星刚扶沈蔓祯坐稳,便起身去查看黄达的伤势。 见他胸口血红一片,不由红了眼:“才救回来的人,怎又伤成这样。” 瞧着兄妹二人的反应,明献和沈蔓祯已然心中有数。 明献神色凝重,走到宋明天跟前,竟是微一躬身,朝他行了一礼。 这一下把宋明天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就要跪倒:“万万不可!折煞属下了!” 一旁的宋明源和宋明星也吓了一跳,局促地起身,手足无措。 明献一把扶住宋明天。 沈蔓祯对旁侧的兄妹二人淡淡道:“你们先出去,我家爷与你家兄长有要事相谈。” 两人看向宋明天,见他点头,才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还轻轻合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三人,明献望着榻上昏迷的人,缓声道:“想必你也猜到他是谁了。” 宋明天喉间发紧,看向榻上那人,又看向明献,脸色已然惨白一片。 他在锦衣卫当差多年,见过的亡命之徒、密探番子不计其数,可这般重伤仍悍不畏死、又被眼前人如此看重的,只能是…… 他垂眸开口:“是……金乌卫?” 明献颔首,目光沉定:“他叫黄达,太上皇潜邸旧部,自小伴我左右。” 沈蔓祯不由望向床榻上的年轻人。 他既是明献的人,那为何这般拼死截杀自己? 可看明献,显然并不知情。 听到此话的宋明天也是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金乌卫、太上皇旧部、当朝废太子深夜私会……随便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他终于扛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无知,竟不知卷进这般大事!” “但殿下放心,今日之事,属下烂在肚里,绝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明献立刻上前扶起宋明天,语气沉定:“此事只有屋内几人知晓,绝不会牵连宋家。” 话音方落,沈蔓祯从容接话:“黄达是我家爷看重之人,他的伤,还望宋大人施以援手,全力救治。” 明献本还暗暗为黄达伤重为难,沈蔓祯此番言语,他顿时豁然开朗,顺着她的话,补了一句:“权当是我不情之请。” 宋明天没料想沈蔓祯竟能替明献开口,心中也已全然明白了两人的言下之意。 他们并不强求他就此站队,只请他出手救人。 即便日后自己仍在锦衣卫做个微末小旗,他们也必会记今日这份情。 可如今,他在锦衣卫处处受制,郢帝和东厂又对明献虎视眈眈。 这位废太子一日软禁沂王府,祸事便一日悬在头顶。 真到事发之日,他这小旗连同手下兄弟,必定首当其冲。 届时别说承情,能保全一家性命犹未可知。 宋明天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再次重重跪倒行礼,声音沉而坚定:“殿下,属下不求殿下承情,只求一个心安。” “如今锦衣卫日渐式微,卫所之内蠹虫遍地,属下纵想苟全,早晚也会卷进祸事之中。” “属下尚有一双弟妹,不敢轻言生死,却也不愿再徒受庸人驱遣,枉送一门性命。今日之事,更让属下明白,殿下心中有仁,有义,有担当。” “属下不敢妄言大事,但从今往后,愿追随殿下,任凭差遣。” 第27章 与废人无异 沈蔓祯看在眼里,心中已是了然。 锦衣卫日渐式微,卫所之内蠹虫遍地,宋明天纵是想独善其身,早晚也会被卷进祸事之中。 可明献身份敏感,谁敢以身家性命相托? 此刻这番话,倒算是难得的两全之策。 天色渐明,黎明将至。 明献抬眼望了望窗外,低声道:“我该回去了。” 宋明天起身拱手:“殿下尽管放心,黄达的伤,属下定当全力救治。” 他稍一停顿,目光转向沈蔓祯,又道:“依属下之见,不如让阿万姑姑也一并留下。” “沂王府自有殿下坐镇,姑姑不过一介宫女,少她一人未必有人察觉。况且她腿上有伤,贸然行走恐会加重,于她恢复也多有不便。” 明献垂眸看向沈蔓祯小腿处洇开的血迹,沉默片刻,颔首应道:“那便劳烦宋大人了。” 宋明天躬身应道:“殿下放心,属下定妥善安置照料,绝不叫姑姑有半分差池。” 明献又望向沈蔓祯,嘴唇微动,终究只说了句:“好好养伤。” 沈蔓祯颔首:“爷路上小心。” 宋明天此举,固然有真心顾念她伤势之意,但未尝没有向明献表态的意思。 而明献这边,自然也是不放心将黄达独自留在此处,让她留下,既能就近照看黄达,也能借机试探宋明天是否可靠。 沈蔓祯心里不甚在意,左右她腿伤确实不便走动,留下便留下罢。 宋明天护送明献返回沂王府,亲眼看着他进了院墙,才转身折返。 他并未直接回茶食胡同,而是往上次帮阿百请医的那片街巷走去。 此时天光微亮,那方小院已然点了灯火。 宋明天叩响院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鬓角垂下几缕碎发,端得一副闲云野鹤之姿。 男子披着外衫站在门内,见是他,侧身让他进去。 宋明天却不进门,只朝他拱手:“又来叨扰你。” 对方爽朗笑道:“你这也太过见外,还当我是你好友不是?” 此人正是上次想见而未能得见的小覃大夫的胞兄,覃乐游。 既是好友这般说辞,宋明天也不再客套,径直开口:“家里有人身受重伤,还请你跟我去一趟。” 覃乐游回身取了药箱,略有些疑惑:“你家中不过一双弟妹,是谁受伤了?” 宋明天想起黄达满身粗筋锁链的伤痕,不便言明,只道:“手下一兄弟。” 如此,便是覃乐游瞧出伤痕来历,便也也不会多加追问。 覃乐游玩笑道:“你家近来伤患倒是不少。” 宋明天知覃乐游是问上次请他胞妹一事。 这种事情不好隐瞒,直言道:“上回请小覃大夫,是去了……沂王府。” 覃乐游一时微怔:“沂王府?我虽不喜侍弄权贵,可沂王不是早在太上皇在位时便已削爵清算?” 话音刚落,他已然回过神来,低声道:“你说的,莫非是——” 如今居于沂王府的,正是那位废太子。 废太子之身,终究是太上皇嫡子,如今被迫困守废王府邸,其间耻辱,不言而喻。 只是这些事情,众人心中皆是有数,却从不敢摆上台面言说。 覃乐游暗暗轻叹:“舍妹年纪尚小,眼下朝局纷乱,还望好友莫要将她牵扯其中。” 宋明天心中有些愧疚,忙应声致歉。 覃乐游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允贤那丫头主意大得很,我管不住她,她自有她自己的际遇,顺其自然罢。” 二人一路匆匆,不多时便到了宋家小院。 此时小院内堂,宋明星翻找出一套干净衣裙,抖开轻轻比在沈蔓祯身上。 她眉眼弯弯的笑道:“姐姐肤色白净,这件鹅黄衣裙最衬人,姐姐穿上定然好看!” 沈蔓祯伸手接过,入手便觉布料柔软,不算名贵,却浆洗得平整洁净。 她换上衣裙,竟合身得像是量身裁制一般。 宋明星围着她上下打量,忍不住笑道:“果然好看!咱们二人一同出去,旁人定要误以为是一双亲姐妹。” 话音才落,门口探进一颗脑袋,正是要往书院去的宋明源。 他一身学子装束,斜倚门框,先瞥了一眼宋明星,再看向沈蔓祯,故作嫌弃道:“也亏你有这脸皮。” “阿万姐姐风姿清隽,你往她身侧一站,分明就是个捧衣随侍的小丫鬟,哪来的姐妹模样?” 宋明星瞪他:“就你话多!” 宋明源促狭一笑,见好就收,转身往书院去了。 沈蔓祯温声道:“你别同你二哥置气,他就是同你亲近,才这般肆无忌惮。” 宋明星倒也不真恼,回头望着沈蔓祯,认真道:“其实二哥说得也不差,姐姐确实生得好看。” “不是那种扎眼的美丽,倒像——” 她歪头斟酌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水仙!不似兰花那样名贵张扬,却很好看,人人见了都喜欢!” 沈蔓祯被她夸得微赧,摇头笑道:“你这小嘴才是真的甜。” “日后吃白饼都不用蘸蜂蜜,只消舔一舔自己的嘴唇,便足够齁人。” 宋明星愣了一瞬,才回过味,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姐姐嘴也甜!” 她笑够了,又凑近几分,一脸认真:“可我说的是真的。” “而且姐姐看着与我年岁相仿,却什么都懂,我大哥同你说话,也不会把你当孩童,可对着我,张口就是‘你还小’、‘你不懂’。” 宋明星瘪了瘪嘴,几分不服,又几分羡慕。 沈蔓祯望着她,轻叹一声:“有人将你当作孩子护着,多好啊。等你将来再大些,便知这是多好的福分。” 宋明星笑道:“瞧姐姐说的,倒像是长我许多岁了呢!”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宋明天领着覃乐游走了进来。 覃乐游对沈蔓祯微微颔首见礼,态度客气却疏离。 宋明天见状,面上微露歉意,正要开口打圆场,沈蔓祯却先轻轻摇了摇头。 “覃大夫一身风骨,瞧着便是世外高人。既是高人,自有他的脾性。” “我无妨的。” 宋明天见她当真不在意,便也放下心来。 行至内堂,覃乐游俯身搭脉,又掀开黄达身上衣料验看伤势,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先前旧伤未愈,本就气血大亏,如今再添新创,可谓伤上加伤。” “寻常大夫即便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往后也是气血双亏,药石难续,再想习武已是绝无可能,当与废人无异。” 第28章 你,叫什么名字? 沈蔓祯心头一紧。 黄达是明献心腹,若是从此不能用武,于明献而言,无异于断去一臂。 她压着心头沉郁,语气却是极稳:“覃大夫说的,是寻常大夫。您呢?” 覃乐游抬眸看她一眼。 沈蔓祯继续道:“他所伤不过皮肉筋骨,并未伤及五脏六腑。” “血亏可补,肉裂可合,筋骨断了也能重接。” “人体本有自愈之力,伤后会生新血、长新肉。医者只需顺势扶助,不是轻言不治。” 她是心理学出身,大学必修人体生理基础,对人体的构造、气血运行与恢复之理,自有一番扎实认知。 这番话情急出口,也是好叫覃乐游尽心施治。 不料覃乐游听完,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言,兀自取出针囊,指尖捻针,凝神对准穴位缓缓刺入。 沈蔓祯这才后知后觉,人家也没说自己是寻常大夫。 觉察失言,不免有些赧然。 可见覃乐游全神贯注在黄达身上各处下针,又不好再多说,只心中暗叹古人医术精妙。 待他施了一轮针,她有心挽尊,不吝赞道:“当真精妙。” 旁人看施针,常觉凶险,她却道‘精妙’,她莫非懂其中门道? 心念转着,覃乐游心中那点不悦竟悄然散去。 手下继续下针补位,语气也缓了几分:“我以金针吊穴稳住心脉,不令气血溃散。再以药物补血养气,自能令他回复生机。” 她望他落针有致,轻声道:“气血如河,经络如渠,疏通则畅,淤堵则溃。” 她尽可能地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理解。 覃乐游指尖一顿,眼底掠过讶异。 他行医多年,凭的是祖上传下的经验和自己的手感,知道什么病症该在何处下针、深浅几许。 经络气血之道也是烂熟于心,可这般直白利落的总结,竟比医书典籍更通透,叫人一听便明。 “姑娘倒是……与众不同。”他语气虽淡,眼底却已多了几分敬重。 覃乐游凝神施完最后一针,起身净手,走到案前提笔开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末了搁笔,将药方递过去:“这副方子最是对症,只是其中一味九山烟,极为难寻,我便用了旁的药材替代,虽不及这一味好,好歹都能齐备。” 沈蔓祯接过药方,抬眼问道:“那药买不到么?” 覃乐游叹了口气:“那九山烟是上等贡品,炮制极难,寻常药铺根本无缘得见,如今京中,几乎都握在怀庆药商手里,极难求取。” “怀庆药商?”沈蔓祯微微蹙眉,喃喃道:“怀庆……好像是焦作的古称?” 她外婆家便是焦作的。 现代那里就有“四大怀药”——怀山药、怀菊花、怀地黄、怀牛膝。 山药和菊花她自小熟知,牛膝她隐约记得是补肾强骨的。 如此想来,九山烟莫非就是怀地黄? 既是如此,那这药,她买定了! 念头落定,她目光笃定地看向覃乐游:“覃大夫可知怀庆药商在京中的铺面?” 覃乐游颔首:“京中怀庆药商的铺面,便是松鹤堂。” 沈蔓祯沉稳道:“我有办法买到九山烟。” 覃乐游眼中讶异更盛,却也未再追问,只道:“既如此,那便与你走一趟松鹤堂。” 他收了针囊,与沈蔓祯一同出门。 覃乐游的马车素简无华,沈蔓祯腿脚不便,又非闺阁小姐,便不拘男女之嫌,与他同乘。 马车行至京城最繁华的长街,后方忽然驶来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 车帘绣着金线缠枝纹,一看便知是勋贵府邸所有。 赶车的小厮依着京中惯例,连忙勒住缰绳,停在路旁,待那辆豪华马车先行。 沈蔓祯闲来无事,下意识抬手撩起车帘一角,想看看街面景致,却不料那辆豪华马车恰好行至并排,车帘也自内里掀开。 帘后露出一张明媚张扬的俏脸,眉梢眼角尽是与生俱来的倨傲。 那正是新任成国公朱鑫昂之妹——朱垚灵。 两人目光猝然相撞,沈蔓祯神色未变,淡淡放下车帘,不欲多生事端。 朱垚灵却猛地甩下车帘,对着身旁人抱怨:“真晦气,竟与乡野村妇对了眼,平白污人!” 她旁侧坐着的,是她的庶姐朱炎玉。 朱炎玉装束素雅,见她动怒,轻声劝道:“垚灵,不过是偶眼一瞥,何必动气。我们是来给兄长置办生辰礼的,莫要为小事扰了心绪。” 朱垚灵却未接话,歪着脑袋凝眉沉思:“我怎么觉得那人看着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兀自琢磨了半晌,忽地骤生怒气:“我想起来了!是那日随着废太子一同出宫的宫女!” 提及明献,朱垚灵眼底的怒意更盛,她对这位废太子,可谓憎恶至极。 她的父亲朱为真,曾是临保之战邺帝麾下大将。 那一战打得惨烈。 他父亲便是在那时战死沙场。 朱垚灵不懂朝堂权谋弯弯绕,只当家中变故皆因邺帝而起,如今邺帝不知所踪,便将一腔怨气尽数算在了明献身上。 那日明献被废,遣送出宫前往沂王府时,她得了消息,瞒了家里人,特意赶至沂王府外。 就为亲眼看一看那位废太子的狼狈与屈辱。 如今突然撞见废太子身边的人,朱垚灵心中恶气顿生,对驾车小厮吩咐:“走慢些,看看后面那辆破车去往何处。” 如此缓行一路,直到后车在松鹤堂门前停住。 沈蔓祯和覃乐游从车里下来,刚踏上松鹤堂的台阶,前面豪华车架里的人,被一众仆妇簇拥着,往他们跟前走来。 沈蔓祯退到一旁,本是想让对方先进堂内,谁知朱垚灵走到她跟前,却是停住脚步,神色倨傲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蔓祯瞧出来者不善,却不知自己与她有何过节,便垂眸敛神,淡声道:“贱名粗鄙,恐污贵人之耳,不说也罢。” 朱垚灵闻言,眉眼间的倨傲更甚:“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此话一出,沈蔓祯倏地抬眼,对上朱垚灵的眼。 这人莫不是,知道她的身份!? 第29章 以力服人 沈蔓祯念头回转,已是确信自己与眼前这贵女并无交集,更遑论得罪之说。 那她这般步步紧逼,便只能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冲着明献而来了。 她不欲闹出事端,尽量放软语气:“贵人说笑,贱名阿万,有何不敢之说。” 朱垚灵本就认定明献被软禁,其身边宫人绝无可能私自出府,正想以此发难。 没料到眼前这看似温顺的宫人,竟半点不怯,还坦然报上名字。 她哑然片刻,冷笑道:“你就不怕我报了上头,治你一个‘私出监禁’的罪么?” 这下轮到沈蔓祯笑了。 她缓声开口:“我家爷确有非召不得出之限,可陛下并未禁绝我等宫人外出采买。” 朱垚灵不知圣旨细节,沈蔓祯如此挤兑,心头怒火更甚:“强词夺理!废太子身边的宫人在外招摇本就可疑,我成国公府办你,还需要问什么旨意!” 沈蔓祯神色未变,语气里却带了锋芒:“奴婢愚钝,贵人方才这话,是要越过陛下旨意来处置奴婢,是么?” 这话一出,一旁的朱炎玉心头大骇,连忙伸手去拉朱垚灵的衣袖,低声急劝:“垚灵,慎言!” 她转向沈蔓祯,微微欠身:“我家小妹并非有意冒犯姑姑,实在是近日府上琐事繁多,心绪不宁,若有失礼之处,我代小妹给姑姑赔不是了。”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朱垚灵,耐着性子劝道:“大哥为了府上之事已是费心劳神,我们今日本是来给大哥挑生辰礼的,莫要因无关之人闹得不快,反让大哥忧心。” 朱垚灵此刻也回过神来,方才一时气急,险些祸从口出。 如今朱炎玉给了台阶,她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与沈蔓祯分辩,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她狠狠瞪了一眼沈蔓祯,转身吩咐仆妇:“拦住她,不许她进。” 转身又对迎上前来的药童淡淡开口:“我记得松鹤堂一向只做熟客生意,今日客多忙乱,我便遣我的人在门口帮衬照看,你可有异议?” 药童本就看人下菜碟,方才见沈蔓祯与覃乐游衣着朴素,又有朱垚灵这般贵女拦在前面,便只在一旁观望,并未上前。 此刻更是顺水推舟,堆笑应道:“全凭贵人做主,劳您费心了。” 沈蔓祯有信心能从松鹤堂拿到九山烟,可眼下竟被拦在门外进都不让进。 她眸色微冷,抬脚便往堂内走。 那俩仆妇果然神色嚣张地阻拦她:“闲杂人等不准进!赶紧滚!” 说着便伸手去推沈蔓祯。 旁侧的覃乐游当即变脸,刚要伸手去挡,却见沈蔓祯一个侧身躲开两人。 还不等对方再拦,沈蔓祯已经抬手,一手扣住一人手腕,手下用力,只听一声脆响,俩仆妇霎时惨叫起来。 堂内之人猛地回头,正巧撞见沈蔓祯正拽着其中一个仆妇往下压,膝头重重一顶,撞在那仆妇的心口。 仆妇脸色惨白一片,闷哼倒地,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松鹤堂的药童见动起手来,顿时脸色也不好看。 冲出来,对着沈蔓祯呵问:“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在我松鹤堂动手伤人!” 沈蔓祯刚要开口,忽听“铎”的一声闷响,一柄长刀破空而来,稳稳钉在那药童脚边。 药童吓得脸都白了,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 “我说各位,这光天化日的,什么仇什么怨非得在人家药铺门口动手?” “来来来,都给我说说,谁先挑的事?” 杜能大步迈入,一身锦衣卫袍服在日光下格外醒目,身后几名同僚也立在台阶下,显然正在巡查值守。 他目光随意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蔓祯身上,不动声色地朝她挤了挤眼睛。 沈蔓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杜能,也明了他那小表情的意思,顿时垂下眼眸。 杜能收刀入鞘,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俩还在地上哀嚎的仆妇身上停了停。 他淡笑道:“怎么着,你们松鹤堂现在不光卖药,还做武馆营生了?这两位是练把式练的,还是被人打了?” 朱垚灵见来了锦衣卫忙自报家门:“我乃成国公府的五小姐,这个贱婢她先动手伤人,你快将她拿下!” 杜能上下打量她一眼,慢悠悠道:“贱婢?你说谁是贱婢?” 他扫了一圈众人:“我看这站着的都是良民好人啊!” 沈蔓祯站在一旁,看着杜能一本正经地‘主持公道’,心里快要憋不住笑,忙上前一步道:“差爷容禀。” 杜能眉头一挑:“你说。” 沈蔓祯便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杜能听完,眼皮儿一掀,看向旁侧脸都黑了的朱垚灵,道:“哟,成国公府五小姐是吧?堂堂京中贵女,不在府里绣花养鸟,跑出来与旁人争利?” “五小姐,你大哥没与你说,我们锦衣卫,最是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 他来回踱着步子,睨着朱垚灵,语气依旧懒散:“还是说,五小姐想跟我走一趟北镇抚司,让我那些兄弟与你分说一二?” 说起北镇抚司,京中勋贵无不色变。 自太祖皇帝设诏狱以来,那地方不知折了多少世家公卿。 进去的人,十个里头能囫囵出来的,不足三个。 便是如今东厂强压锦衣卫一头,北镇抚司的威风不如从前,可真要进去走一遭,那也不是扒层皮就能了结的事。 朱炎玉轻轻拉了拉朱垚灵的衣袖,低声劝道:“垚灵,算了吧。我们只管去买自己的东西便是。” 朱垚灵不敢朝锦衣卫耍狠,转身之际狠狠剜了沈蔓祯一眼。 贵女都走了,这沈蔓祯看着也绝不是好打发的主儿,药童忙点头哈腰地将人往里迎。 沈蔓祯见事情已了,也不宣扬自己的身份,只朝着杜能颔首行礼表了谢意,转身跟了进去。 覃乐游对沈蔓祯认识杜能并不意外,毕竟宋明天便是锦衣卫里的小旗。 药童小心地引着二人往旁侧雅间落座。 雅间虽比前堂清静,却并不隔音,只以木屏相隔,旁侧有人说话都隐约可闻。 待侍女奉上茶水点心,药童方才垂首询问:“客人需要什么药材?” 沈蔓祯开门见山:“九山烟。” 药童方才平复的心情顿时又激荡起来。 可也没有立刻回绝,只躬身道:“二位稍候,此事小的做不得主,容小的去禀报掌柜。” 话音刚落,隔壁落座的朱垚灵便坐不住了,起身就往沈蔓祯这里闯。 她进门便道:“你存心与我作对是不是!” 第30章 半个自己人 药童便知,这位贵女也是要九山烟的了。 他满头冷汗,却也不敢生拦,只好道:“贵人息怒,小的这就去给贵人取药。” 谁知朱垚灵不依不饶,扬声道:“我要的九山烟可是要给我家兄长做生辰礼的,这贱婢在此定会污了药的灵性,你们将她赶出去!” 沈蔓祯再是沉稳,此刻也装不出好脸色了。 不愿与京中勋贵打交道的覃乐游此刻也已挂了脸,先她一步冷声道:“你家兄长好不容易袭爵受俸,若知晓自家妹妹在外这般仗势欺人,也不知作何感想。” 朱垚灵不认识覃乐游,可见他言语中似与他家大哥相熟,气焰顿时弱了三分。 她一向骄纵,一时又下不来台,只得站在原地,恨恨盯着眼前二人。 此时沈蔓祯这边的药童正在掌事跟前呈请,提了一句沈蔓祯看似有些来头。 那掌事却道:“京里真有头有脸的主子,咱们哪一个不认得?这见都没见过的,还能有什么大来头?” 药童当即明了,不消片刻,回到沈蔓祯的雅间,面上带着歉意:“客官对不住,九山烟炮制工序繁复,应季存货本就极少,眼下店里就只剩一份。” 他朝朱垚灵示意一下,又道:“方才这位贵人已经定下了,小店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了。” 朱垚灵终是出了一口恶气,倨傲道:“听见了?这药是我的了。识趣的就赶紧走,别在这儿损了我药的灵性!” 说罢大喇喇地回到自己的雅座里。 沈蔓祯心中了然,即便没有朱垚灵,不抬出明献来,松鹤堂也未必肯卖给她。 覃乐游见沈蔓祯神色平静似有成算在胸,便按捺不语,不再贸然言语。 沈蔓祯也不恼,语气平和笃定:“烦请拿纸笔来,我写几个字,你交给掌事。他看了,自然知道该不该卖我九山烟。” 药童眼底闪过一丝狐疑,语气已有不耐:“客人要纸笔做什么?掌柜事务繁多,哪有空看客人随意书写。” 沈蔓祯抬眸,淡淡道:“九山烟的炮制,最忌火燥气浮,你若不想松鹤堂这门生意做不下去,那便尽管敷衍。” 药童脸色一变,已然听出威胁之意,也不敢再推脱,匆匆取了纸笔来。 沈蔓祯提起笔,想起自己那堪比书法大家的字迹,压低声音对覃乐游道:“劳烦公子代笔。” 覃乐游虽有疑惑,还是依言执笔。 “子启卯收,文火六时,三九气透,焖罐过夜……” 沈蔓祯的声音低低地传入他的耳朵,他却是越听越心惊。 手下落笔如飞,继续写道:“君臣佐使,怀黄豆春,菊露点睛,沁水去毒,九蒸九晒,山烟甫成。” 待最后一字落定,他猛地抬眼望向沈蔓祯,低声惊道:“这是……九山烟的炮制秘法?” 沈蔓祯笑而不语,将纸条折好,递给药童道:“一定要好好拿给你们掌事。” 药童不敢耽搁,捧着纸条快步跑了出去。 彼时掌事正在亲自给朱垚灵取九山烟。 见药童慌慌张张跑进来,不由皱眉斥道:“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药童凑上前,将纸条递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掌事接过纸条,本不以为意,可待看清内容,脸色骤然大变,忙是追问:“这人是何来头?” 药童忙将前因后果说与掌事听,掌事斥道:“你怎不早与我说!?” 说罢举步匆匆往沈蔓祯的雅间走。 药童满心无奈,却也不敢多言,连忙抬脚跟上。 二人一到,掌事朝着沈蔓祯拱手,试探道:“这位姑娘,你方才那纸条,是何用意?” 沈蔓祯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掌事多虑。” “只是我外祖母祖籍怀庆,家中对怀药略有研究,我自幼耳濡目染,便来班门弄斧,请教一二。” 沈蔓祯从容续道:“方才小童说,九山烟仅剩一份,且已被贵人定下。” “只是我家病人病情急迫,实在耽搁不起,不得已才冒昧来向掌事请教炮制之法,也好自行配制,以解燃眉。”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沈蔓祯看了半晌,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什么请教,分明就是在威胁他,好叫他知道,她知晓九山烟的炮制秘法。 若这方子流传出去,怀庆药商数十年垄断的生意,怕是再也做不成。 掌事当即堆起笑意:“姑娘既有怀庆渊源,那便是半个自己人。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说罢,便吩咐身侧药童:“去,将那份九山烟取来。” 药童不敢耽搁,匆匆退了出去。 不多时,九山烟便送到沈蔓祯手中。 隔壁的朱垚灵听得真切,立刻快步追了出来,怒声道:“掌事!你为何将九山烟给她?明明是我先要的!” 沈蔓祯不愿与她多做纠缠,接过药便转身往外走。 朱垚灵的仆妇小厮面面相觑,忌惮着沈蔓祯方才的身手,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朱垚灵气得三魂离体,七魄升天,指着掌事半晌说不出话来。 掌事一见沈蔓祯已然踏出门去,连忙上前,苦着脸安抚朱垚灵:“小人亦是被那人拿了七寸,实在不是有意怠慢贵人啊!” 沈蔓祯自是不知,身后有人为求自保,已然替她将那成国公府五小姐得罪了个彻底。 她只记着方才覃乐游帮自己说话的事情。 于是一走上街面,便对覃乐游欠身行礼:“方才多谢先生出言相帮。” 覃乐游解释道:“我本家以岐黄为业,难免出入勋贵府邸,便知晓一些勋贵间的秘辛。方才贸然开口,倒让姑娘见笑。” 也不等沈蔓祯再开口,他迫不及待道:“我原当姑娘只通晓人体运转之理,却不想连九山烟此等贡药的炮制秘法都了如指掌,敢问姑娘师承何处?” 沈蔓祯不由失笑,这兄妹两个怎的都来问她师承。 嘴上忙解释:“先生抬举!我不过幼时在家乡见过旁人炮制九山烟,方才也不过是凭着记忆拼凑一试,侥幸成了,实属运气。” 言谈间,两人坐上那辆素简马车,覃乐游不如来时生分,很自然地往沈蔓祯身边挪了挪:“这哪里是运气,分明是真行家。” “姑娘不愿告知师承也罢,那便与我再说一说你所理解的人体运转之理?” 第31章 在下唐突 沈蔓祯所学于诊脉用药并不相关,她也不通医道。 此间医理多凭阴阳五行推演,与后世务实之学相去甚远,后世更有中西医之分,双方各执所长、屡有纷争。 思及此处她不禁心中微动——若将自己所知的、那些直指人身本源的道理,稍稍透露几分呢。 这般想着,她缓声道:“在我的理解里,除却之前与你说的脉络运行之理,再就是脏腑运行之理。” “人有五脏六腑,皆是各司其职,如匠人造器、如百官理事,各有功用,互不相乱。” “饮食入腹,化生津液精微,再借呼吸之气,一同滋养骨肉脏腑,周流不息。” “全身各处,皆需养分与气息滋养,一处不通、一处不足,便会机能失常,诸病由此而生。” 覃乐游与沈蔓祯并不相熟,一开始对她是好奇更多些。 方才那一问,也是话赶话的追问一句,却不料沈蔓祯此番言语。 他不禁惊为天人,眼睛都直了,喃喃道:“中医十三科,以阴阳五行、气机升降、天人相应为理,以表里寒热虚实八纲辨证,讲相生相克、脏腑经络,多是玄妙难言之论,你这……你这……” 他一时竟寻不出词句形容,生生顿在那里。 沈蔓祯道:“可以简单理解为营养摄取、物质运输、能量供给、废物排出、形体部位与各司功用。” 词句皆是陌生,可覃乐游一听便懂,当即顾不得姿容,拍膝叹道:“妙!妙啊!” 两人言语间,暮色悄然四合,素简马车映着残阳淡金,往宋家小院而去。 尚有几里路时,车马后方一阵马蹄疾。 不消片刻,纵马之人已经到了车驾跟前。 覃乐游掀开车帘一看,来人竟是杜能。 杜能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开口便问:“你们这是要去天哥家?听闻他近日称病请假,你们方才去松鹤堂,莫不是给他买药?” 沈蔓祯忙道:“他无碍的,药是买给旁人的。” 杜能眼底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他有事瞒我’的了然神色。 沈蔓祯暗自头疼。 知晓黄达的人已是越来越多,也不知会不会波及明献。 可事已至此,她也不好越过主人赶人家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人赶回宋家小院时,天色已然全黑。 不料明献竟已在院中静候。 杜能乍一见他,连忙翻身下马,就要行礼。 明献抬手止住,淡淡道:“不必多礼,在外头,只当我是寻常人就好。” 杜能有些茫然,便被宋明天招手叫到一旁。 宋明天压低声音斥道:“散值不回自家,往我这里乱闯什么?” 杜能往院内瞟了一眼,嘿嘿一笑:“我不来,能知道你竟背着我行此大事?” 杜能胳膊一扬,熟稔地搭在宋明天的肩上,狡黠道:“反正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往后行事,必须带上我。” 宋明天又气又无奈:“如今时局不稳,我已然牵涉其中,可你还半点没沾,何苦跟着我蹚浑水?” 杜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口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话头一转,直接扯开话题:“有吃的没有?跑了大半天,快饿死了!” 说罢自顾自往他家小厨房走,半点客气也无。 宋明天望着他的背影,无语望天。 这下倒好,莫名其妙让他也搅和进来了。 另一边的沈蔓祯,走到明献跟前,压低声音道:“爷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街上人还杂,您这般实在冒险。” 明献神色淡然:“我自有分寸。倒是你,向来知轻重,却是不知道还有这般逾距的时候。” 一时之间沈蔓祯竟不知他是说的哪一桩,只得低眉顺眼地欠身道:“奴婢知错。” 明献蹙眉,怎么就知错了? 他刚才有在训她吗? 他分明是在关心她的伤! 刚要为自己辩驳一二,沈蔓祯便对旁侧正往里走的覃乐游道:“后续只将九山烟入药煎汤,喂与黄达服用便可?” 覃乐游对沈蔓祯已然带了恭敬的态度,他认真道:“我再去查看一二,若无其他变故,将这九山烟分作三份,分次入药煎服即可。” 想了想又觉不妥,自己接过沈蔓祯手中药材,道:“天色尚早,我煎完药再走。” 沈蔓祯也没多想,只当他是不舍珍贵药材。 明献看着覃乐游的背影,心中总觉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只得举步随他们往内堂走。 内间已燃起灯火,榻上黄达气息尚浅,宋明星垂眸守在榻边,见有人来,忙起身让开。 覃乐游一番验看后,朝沈蔓祯点头。 九山烟不愧是贡药,刚一入汤煎服,再配合覃乐游的金针吊穴之法,黄达原本苍白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润。 覃乐游垂手对沈蔓祯道:“药效已显,今夜他便能苏醒,最迟也不过明日午时。” “后续只需将剩余九山烟分两日入药煎服,不出数日,他的伤势便能大好。” 明献终于觉察哪里不对了。 这人对沈蔓祯是不是过于恭敬! 他略一思忖,对覃乐游道:“既如此,那便多谢覃先生。” 话落对旁侧沈蔓祯吩咐道:“天色已晚,阿万去送送先生吧。” 覃乐游自始至终都没看明献,见沈蔓祯起身引他,他立刻举步相随。 两人刚至廊下,覃乐游朝着沈蔓祯郑重一揖:“今日得闻姑娘高见,茅塞顿开。” “在下有一不情之请,往后若有医理不明之处,能否常来向姑娘请教?” 沈蔓祯一怔,连忙道:“先生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覃乐游直起身,神色诚恳:“姑娘于医道见解直指本源,每每一语道破关键,实在令在下折服,故而厚颜相求。” 她哪敢担他一声折服,忙道:“先生抬举,我不过一些零散浅见,若能对先生略有所启发,便已是万幸。” “若先生不嫌弃,日后允我与先生互相长进,也算小女幸事一桩。” 覃乐游闻言大喜,心知来日方长,连忙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姑娘成全。” 送走覃乐游,沈蔓祯返回房中,便见明献正深深地望着她。 第32章 全军覆没 沈蔓祯不知道方才那一幕全然被明献看在眼里。 只当是与明献互通有无,主动说起白日里松鹤堂的事情,也与他说起覃乐游出言相帮。 明献这才将心中对覃乐游唐突与人的不悦收敛下去。 沈蔓祯也终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扯开话题,浅声问他:“您与那成国公府的五小姐,可有什么仇怨?” 明献闻言一怔,疑惑她为何有此一问。 沈蔓祯垂眸,不愿落得搬弄是非的名头,却又实在好奇其中缘由,便委婉道:“今日在松鹤堂,她瞧出我是您身边的人,神色间便多有不喜,我才斗胆一问。” 明献沉思片刻才缓声道:“若真要论起缘由,约莫是因她父亲朱为真?” 明献声音缓慢低沉,似是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临保一战,她父亲朱为真乃是我父皇麾下大将。” “军中递回的奏报说,他勇武有余,谋略不足,竟率四万骑兵贸然奔赴鹞儿岭,不料遭北狄伏击,最终全军覆没,朱为真也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后来父皇兵败,朝中大臣拥立叔父即位,追论朱为真罪责,称其‘丧师辱国,以致误陷乘舆’。” “叔父起初不允朱鑫昂为父申请祭葬,还削了朱为真的成国公爵位。” “直至东宫新封,叔父为安抚朝中勋贵,再加上礼部尚书胡楠从中周旋,朱为真才得以追复封号,朱鑫昂也才顺利承袭爵位。” “只是经此一事,成国公府的岁俸从三千五百石锐减至一千石,府中光景,早已大不如前。” “黄达等人传回的情报里也提过那位五小姐,说她在勋贵圈子里对我颇有微词。” “不过是些闺阁私语,我并未放在心上。” 沈蔓祯在一旁安静听着,心中已是渐渐了然。 她柔声应道:“那朱垚灵,将这滔天变故的满心怨愤迁怒到爷身上,说好听了是心系家族,说不好听了是短视愚蠢。” “朝堂翻覆、军国大事,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断清谁对谁错。” “一战之败、一朝荣辱,牵系的本就是朝中各方势力的博弈与权衡,又岂能将所有恩怨是非,都单单系在您身上。” 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掩去他眸中光彩。 他从未与谁说起过这些,更没有人这般直白地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他淡声道:“世人向来如此,只看结果,不问缘由。” “况且我身为皇子,受万民供奉,勋贵亦是万民之一。朱家小姐心怀怨怼,皆是家道起落所致,我自无话可说。” 两人一直聊到后半夜,蜡泪垂落,烛火已见截底。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两人回头,便见宋明星缓步进来。 她将两只瓷碗放在旁侧小几上,低声道:“夜深天寒,我备了点宵夜,二位将就用些。” 碗中是清汤面,面上卧着嫩黄鸡蛋,覆着几缕青翠菜蔬,看着朴素却暖人。 宋明星放下碗筷,临退出去时,目光始终不舍榻上还昏睡着的黄达。 沈蔓祯奔波一日,又说了这半夜话,两人早都饿了,便各自端起碗来。 沈蔓祯吃得不急不缓,一口热汤入腹,神色间满是安稳满足。 明献却吃了几口,忽然抬眸,低声道:“这面,可不就是你从前做的珍珠银绦面?你私下教她了?” 沈蔓祯想起那时对他的敷衍,一时失笑,只得正色轻声解释:“不过是民间的寻常做法,并非什么特意菜式。” 明献闻言,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复又低头吃面。 才又吃了几口,他忽然再次抬眼,十分认真道:“还是你做得更合口些。” 沈蔓祯连日没怎么睡好,白日里又不得休息,方才那碗面吃了几口,便觉眼皮沉得厉害。 她撑着面颊想强打精神,脑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小鸡啄起米来,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心里。 明献坐在对面,看见她这副模样,兀自好笑。 他悄悄放下筷子,轻手轻脚地挪动她撑着面颊的手,将她的头稳稳靠在黄达的床榻旁。 正梦见自己站着睡觉,怎么都睡不好的沈蔓祯感觉有人给她寻了一处安稳倚靠。 她很是满意,便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外间,宋明天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眼。 见是明献,忙起身问他有何吩咐。 明献低声道:“天快亮了,我先回沂王府,黄达和阿万,就劳你费心照看。” 宋明天忙认真应声:“殿下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明献颔首,转身往外走。 宋明天连忙随身相送。 明献也不拒绝,便由他一直将自己送到沂王府。 沈蔓祯这一打盹,再睁眼时,天色已然大亮。 她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低头看了看,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 再一侧头,便见宋明星正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安安静静做着手里的针线。 “明星。”沈蔓祯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宋明星抬头,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姐姐醒了?可要喝口水?” 沈蔓祯摇摇头,拉了拉身上的薄毯,笑道:“多谢你,还替我盖了毯子。” 宋明星微微一怔,摇头道:“不是我。” 沈蔓祯心生疑惑,却不忘给自己打圆场:“那肯定是我昨日睡得冷了,自己随手扯来的毯子。” 宋明星点点头,认真应道:“睡着时浑浑噩噩,原是会记不清的。” 她见沈蔓祯目光落在黄达身上,便轻声劝她:“姐姐连日劳累,不如去我房中歇一歇,这里我守着便好。” 沈蔓祯摇头:“昨日覃大夫说,今日午时前定会醒,我想再等一等,有几句话要同他说清。” 宋明星垂了垂眼,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酸涩:“姐姐对黄大哥,总是这样上心。” 沈蔓祯恍然回神,这小丫头,莫不是吃醋了? 一种吃到新鲜瓜的刺激感涌上心头,却是连忙解释:“妹妹别误会,我没旁的意思,只是先前与他有些误会未解,想等他醒来赶紧说开,免得日后再生嫌隙。” 她语气坦荡:“我也瞧得出,你心里是有他的。” “但你放心,我对他绝无男女之情,我只当他是给同一个主顾打工的同僚。” 宋明星霎时涨红了脸,急急辩解:“姐姐胡说什么!谁、谁喜欢他了!” “我只是见你身上带伤,又几日没好生歇息,才劝你去歇歇的。” 沈蔓祯目光落在她身侧的绣篮上,神在在笑道:“你既说不喜欢,怎么反倒替他缝补衣裳?怎么不见你替我缝?” 宋明星一惊,忙慌不迭地把绣篮往身后藏,眼眶都急红了。 沈蔓祯暗自扶额,这小姑娘腼腆内敛,她就稍微逗一下下,怎的就要哭起来。 她忙软语哄她:“好了好了,是我嘴快,没有要捉弄你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心里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必这样藏着掖着,更不用难为情。” 此话一出,宋明星更加羞窘,嗔道:“姐姐还说!” 说罢,端着绣品篮子就往外走。 宋明星还没走出门,榻上忽然传来一声低咳,黄达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扫过屋内,待看清沈蔓祯的身影,不顾身上重伤,猛地撑起身,伸手便朝沈蔓祯的脖颈掐去。 第33章 我要杀了你! 沈蔓祯身形微动,便躲开他的手。 她远远站着,见黄达还要扑她,冷声呵斥:“我劝你别轻举妄动!要是伤口再崩开,我可不会再去为你寻药!” 宋明星听见动静,立马回头,却见黄达已经起身,艰难地朝着沈蔓祯走。 她吓得丢了手里的绣篮,奔过去想要扶住黄达,却被黄达一把掀飞。 沈蔓祯隐约动怒,扶起宋明星,柔声安抚:“明星,别怕,你先出去,我和他说几句话。” 宋明星看着黄达赤红的眼睛,又瞧着沈蔓祯紧绷的神色,虽满心担忧,还是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待得房门一关,沈蔓祯当即箭步上前,抬手扣住他的喉咙,一发力便将黄达逼得连连后退,重重仰倒在榻上。 她手上力道渐紧,黄达竟不闪不避,反而抬手也要去掐她脖颈。 沈蔓祯身形一纵,灵巧地跃上床榻,屈膝将他双臂压在胸前,彻底将他制住。 她冷声斥道:“都这样了,还想来杀我?” 黄达眼底满是戾气,咬牙道:“你这个细作,我要杀了你!” 沈蔓祯忍不住骂道:“黄达,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么?我若真要害你,何必费尽心机求购九山烟救你?何必守在这里等你醒来?” “你倒好,不分好歹,上来就想弄死我!” 黄达目眦欲裂:“休要狡辩!我亲眼看见东厂的人帮你灭口,你就是东厂的细作!” 见他挣扎力道渐大,沈蔓祯强声道:“你最好别动,要是你血崩死了,我就跟爷说,你自己想不开上吊了!” “我看你丢脸不丢脸!” 她缓了缓气息,继续斥他:“你莫不是忘了,那天是爷亲自救的我。” “爷虽年纪尚轻,却绝非愚笨之人,我若真与东厂沆瀣一气,他怎会不知?又怎会费心救我、容我留在身边?” 黄达眼底犹疑,终是不再挣扎,任沈蔓祯桎梏不动。 沈蔓祯也终是放手,退到一旁。 他艰难坐起:“可那日我还看见你找宋明天,你难道不是想拉拢他?两面周旋,难不成不是对爷不利?” 沈蔓祯忍不住白眼,揶揄道:“你那天是不是发现是我,就跑去埋伏了?” “我来找宋明天是有要事询问,我还劝他多留意周遭动静,护好爷的周全,你倒好,听话只听半句便妄加揣测,还对我痛下杀心。” 她睨着黄达:“再说,你知道你现下身在何处么?” “本就遍体鳞伤,之后又被爷砍了一刀,两次都是宋明天收留你。” “要不是他,你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黄达僵在榻上,目光依旧锁着沈蔓祯,似要从她身上挖出她撒谎的证据。 可沈蔓祯只站得坦荡,眼神清亮得叫他说不出半句旁的话。 沈蔓祯也不逼他即刻信服,淡淡开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转身出门。 一直守在外间的宋明星立刻迎上前来,满脸担忧:“姐姐,你没事吧?” “我无事。” 沈蔓祯说完,忙寻了旁侧椅子坐下,伸手撩开衣摆查看腿上伤口。 方才制住黄达时便觉牵扯剧痛,此刻一看,伤口果然又裂开,还渗出血来。 宋明星吓了一跳,慌道:“姐姐!你的伤!” 沈蔓祯白着脸道:“劳烦帮我拿药来。” 话音未落,宋明星便转身出去,不消片刻便拿了伤药回来。 也未叫沈蔓祯开口,她便主动蹲身去帮忙处理伤口。 见她脸上已有愠怒,沈蔓祯知她是在气黄达了。 可黄达那直愣愣的性子,怕是瞧不出这小姑娘的心思,还要将她此举当做摆脸色。 门后的黄达此刻却是附在门边,将外间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直等到宋明星收拾东西离开,才缓缓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将沈蔓祯方才的话在心里反复掂量,越想越觉是自己莽撞冲动。 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事便认,是打是罚,他绝无半句怨言。 可脚步沉滞地走到是沈蔓祯跟前,道歉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说出口时却变成:“我便暂且信你今日所言。” “可我会一直盯着你,若你敢对爷有半分不利,我还是会亲手杀了你!” 沈蔓祯耸耸肩膀,淡声道:“随你便是,我问心无愧。” 他又缓步走出屋子,寻到正在院中厨棚准备吃食的宋明星。 远远站在院子里,沉声道:“宋姑娘,多谢你与令兄数次相救,黄某无以为报,日后但有差遣,姑娘只管开口,我定竭尽所能以报恩情。” 宋明星猛地抬头,顿时脸儿爆红,局促地摆道:“没、没关系的黄大哥,举手之劳,不用谢……” 黄达却压根没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是腼腆,又道:“眼下我已能自行走动,便不再叨扰姑娘一家,就此告辞。” 这话一出,宋明星急了,连忙从厨棚走出来,似想上去拦人,却又不敢拦,只好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碍事的黄大哥,没关系没关系。” “你住多久都没关系,院里有空屋,不叨扰的……” 黄达并未将宋明星的话放在心上,径自收拾东西离开了宋家小院。 他要往何处去,沈蔓祯无心过问,只是人既已醒转、自行离去,她总得尽快回沂王府,将此事回禀明献。 两人在小院门口分道而行,一人往沂王府去,一人往巷外走。 彼此都带着伤,步履都没了往日的利落。 往沂王府的路,经过茶食胡同最热闹的地段。 沈蔓祯往日采买,来去匆匆,从未细细留意过市井烟火。 今日缓步行走,才真切体会到此间热闹。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摊贩吆喝此起彼伏,一旁卖椒麻烧饼的小贩笑着招呼:“姑娘,来个椒麻烧饼?” 香气随风飘来,她本不饿,还是买了四个。 心里暗暗盘算,回去分给阿百、王利各一个,明献那份,得找个小巧白瓷碟盛着,再起个雅致些的名目才好。 正这般细碎想着,抬眼便见几条灰衫人影从胡同口铺面里走了出来。 那些人步履利落,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戾之气,人人头戴玄色尖顶小帽,帽檐下一双双眼眸如钩,冷冷扫过行人。 她心头猛地一沉,是东厂番子! 沈蔓祯不动声色调转方向,快步往宋家小院方向折返。 第34章 我许你们走了吗? 步子稍大,小腿伤口便被扯得生疼。 可她顾不上许多,脚下又催快了几分。 眼下黄达伤势未愈,又对周遭险情一无所知,一旦撞上东厂人马,必定凶多吉少。 她必须尽快找到他,让他速速避开。 许是疼急,又或是走得太快,走到宋家小院门口时,她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 抬眼望宋家小院里头看,便见宋明星正挣扎着想要爬上马背。 原是沈蔓祯和黄达刚离了小院,宋明星便发现,黄达竟将她点灯熬油补好的外袍落下了。 想着他走得并不快,此时自己追出去,应是赶得及将外袍送还给他。 谁知刚走出院门,便看到东厂番子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 她想起大哥曾提过一句,黄达的伤,正是为东厂番子所害。 如今这些人来茶食胡同搜查,目标定然是黄达。 她不由想,黄达今日这般匆匆离去,也是怕牵连到她一家么? 那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黄达落入东厂手中。 可她到底只是个闺阁姑娘,一时之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情急之下,便牵出了宋明天的马。 她想着,骑马追上黄达,让他骑马脱身,总能更快些。 宋明星从未骑过马,只是瞧着大哥平日里骑马,爬上马背喝一声‘驾’便是。 可她垫着脚尖去攀马鞍,折腾几番,怎么也爬不上去。 她正转身要去屋中搬个小杌子垫脚,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沈蔓祯。 宋明星面上一喜,声音带着几分急惶:“姐姐,你回来了!” “巷子里来了好多东厂番子!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沈蔓祯匆匆道:“我也看见了。” “我正要去找黄达,将你的马借我一用。” 宋明星想都没想,立刻往旁侧让开。 沈蔓祯略一沉吟,又道:“你有帏帽么?” 宋明星连忙转身回屋,不消片刻,便将取来帏帽递上,焦心叮嘱:“姐姐千万小心!” 沈蔓祯抿了抿唇,未再多言,翻身上马。 一时情急未曾留意,竟用伤着的那条腿去踩马镫。 小腿伤口被狠狠牵扯,锐痛袭来,第一下竟没能上去,身子微一晃,差点摔了下去。 宋明星眼疾手快,忙是伸手去扶。 第二下,借着宋明星的力道,才终于攀上马背,坐稳身形。 宋明星往后退了两步,却是赫然看见她裤脚处已然浸出暗红的血迹。 她不由得心头一揪:“姐姐,你的伤!” 沈蔓祯抬手按住腰间缰绳,语气坚决:“顾不上了!” 话音未落,她扬了一下缰绳,骑着马从宋家小院门口疾驰而出,朝着巷口奔去。 如她所料,瞧见有马冲撞,番子们迅速拉起巷口的绊马索。 领头的番子神色嚣张:“东厂办差,下马接受巡查!” 沈蔓祯死死攥住缰绳,才护得马儿没有生生冲将上去。 这些东厂番子嚣张惯了,最见不得旁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摆架子。 她方才这般张扬,本就是故意引他们来拦。 可这还不够,她要引更多的番子朝自己这边来,才能给黄达争取足够的时间脱身。 帷帽遮挡她的神情,她声音极冷的呵道:“什么人,竟敢拦我去路!” 那番子眯起眼,冷声厉喝:“普天之下,除了当今陛下,我东厂谁人拦不得?” “来人,将人‘请’下来!” 沈蔓祯语气愈发凌厉:“我看谁敢!” 声音清亮有力,竟连几十步开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上前要去拉人下马的番子猛地顿住,手僵在半空,惶然回头看向领头之人。 那人面色一沉,厉声下令:“围住她!” 瞬息之间,十几名番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沈蔓祯团团围在中央。 就在最前面的番子已经抽了粗筋锁链,要动手之际,沈蔓祯的冷斥已然变成呵骂。 “章寻在哪里?叫他滚出来!” 此话一出,那要番子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活像那是遇见阎王鬼差。 发号施令的小头目眉头猛地蹙起,快步上前,一把拨开挡在跟前的人。 “你说谁?章掌刑?” 言语间已然多了几分惊惶。 沈蔓祯猜测章寻应不会来做沿街搜人、拦车盘查这样的活计。 原也只是想借他身份尽可能多拖一些时间。 此刻得知他竟是掌刑千户,更笃信那人不会出现在此了。 她胆子更大了些,淡风卷起帷帽一角。 她目光如刃,落在领头人脸上:“竟敢拦我去路、肆意盘问,去,把章寻叫来,我要亲自问问他,到底要盘查些什么。” 东厂番子谁人不知章寻手段狠辣、深得上面器重。 眼前之人言谈间竟不把章寻放在眼里,他没有理由与此人硬碰硬。 领头人忙是退到一旁,一扫方才的嚣张气焰,对着沈蔓祯躬身行礼。 “是小人有眼无珠,惊扰了贵人,万望见谅。” 说完,示意众人退下,准备脱身。 这下换沈蔓祯不乐意了。 她要的本就是要引着这些番子耗在这里,好让黄达彻底脱身。 她刻意刁难道:“我许你们走了吗?” 领头人语气近乎讨好:“章掌刑平日里公务繁忙,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劳烦章掌刑亲自前来。” “贵人还有任何吩咐,尽管吩咐小人,小人定当竭力办妥!” 他话音刚落,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谁说咱家事忙?”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章寻领着两名亲信,身骑高马,面色阴鸷,缓步走来。 围在马车旁的番子们见状,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到了极点:“章掌刑!” 唯有马背上的沈蔓祯,心头瞬间拔凉。 章寻怎么真的来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沈蔓祯暗暗攥紧缰绳,不待章寻再发话,扬起缰绳,高喝一声:“驾!” “拿下她!” 章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眼看绊马索再次绷直。 沈蔓祯屏息凝神,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似通人意,前蹄猛地腾空,纵身跃过! 身后立刻响起惊马长嘶与混乱的蹄声,那俩骑马的番子被拦在索后,只有旁的人拔腿狂奔向她追来。 她再不回头,勒缰催马,径直闯入闹市区。 她纵马在人流缝隙间穿行,唯恐伤及无辜,只得频频勒缰避让,脚下的速度终究慢了下来。 身后章寻已然策马追近,她正犹豫是否要弃马遁走时,番子锁链已从身后直锁而来。 第35章 不必心疼奴婢 锵——金属撞击的锐响自身后炸开。 她甚至闻到从锁链上飞溅出来的铁腥气。 眼前人影一闪,有一人已然从旁侧的人群里迎着东厂番子冲将上去。 来人竟是杜能! 那挥链的番子显然不是杜能的对手,不过几招便被杜能一脚踹飞。 章寻已是策马追至跟前,他居高临下睨着杜能,喝道:“区区厮役,也敢从咱家手上抢人!” 杜能嗤笑:“你们东厂,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 他将沈蔓祯一把扯下,扣在自己手里,继续道:“当街纵马,由我锦衣卫管辖,城防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等阉狗说三道四。” 章寻脸色铁青,翻身下马,便要亲自上前拿人。 杜能将沈蔓祯往身后一护,当即横身拦在他面前,两人当街便动起手来。 拳脚交错间,杜能犹自嘲讽着补刀:“听不得‘阉狗’二字?阉了便是阉了,有什么不敢认的!” 章寻怒极攻心,招招直取要害,已然动了杀心。 可杜能身手利落,见招拆招,竟半点不落下风。 杜能一边打一边嗤笑:“好好一个完整汉子不做,偏要拿自己二弟当投名状,我都替你那些红颜知己感到心疼!” 沈蔓祯在旁侧看得暗自心惊,没想到杜能身手如此了得,嘴皮子竟也这般利索! 想来这两人,从前就结过大梁子。 两人又互拆了几招,章寻眼见讨不着半点好,猛地抽身停手。 他怒声道:“此女抗法拒捕,窝藏朝廷钦犯,你敢阻拦,便是通同逆党!” 杜能掸了掸衣袖,似笑非笑道:“我怎没听说,你们东厂近来还有什么要案钦犯?” “依我看,又是你罗织罪名,好去皇上面前邀功揽权吧?” 章寻怒道:“我东厂奉旨办差,你是在质疑皇上的旨意?” 杜能笑得更欠儿了:“我就说你爱罗织罪名,你看看,又来了!” 章寻气得浑身发颤,偏偏动手讨不到好,口舌之争也落了下风。 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能将人带走。 刚一甩开章寻等人的视线,杜能立刻兴冲冲凑上来:“怎么样,我刚才厉不厉害!” 沈蔓祯莫名生出一种被小学生救下的错觉。 她强压下吐槽的念头,狐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杜能满不在乎道:“东厂那帮阉狗一扎堆,我老远就闻着味儿了。” 沈蔓祯道:“你是知道他们要搜茶食胡同,特意赶过来的?” 杜能一脸得意地扬着下巴:“看着这帮阉狗憋屈,我就浑身舒坦!” 沈蔓祯心中一动:“黄达被你带走了?” 说起黄达,杜能脸上顿时古怪起来。 沈蔓祯暗暗蹙眉,急声追问:“他怎么了?” 杜能憋气半晌,才悻悻道:“我们给他弄晕了。” 沈蔓祯一愣:??? “那家伙一身伤,走几步都要倒下的程度,还非要自己走。” “他要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那你们岂不是白救他一场。” “所以……” “我就给他拍晕,送去覃乐游那儿了。” “有覃乐游在,他应该能再睡上个三五天……” 沈蔓祯沉默片刻。 ……也好。 杜能一路护送沈蔓祯到沂王府外,沈蔓祯怕惹出旁的麻烦,径直绕到院墙后侧。 等她寻到那处狗洞时,杜能当场惊住。 他指了指狗洞,又指了指沈蔓祯,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要从这走?” 沈蔓祯神色坦荡,反问道:“不然呢?” 杜能想起那日夜里,宋明天吭哧吭哧填了半宿土,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将这话说出来。 直到沈蔓祯弯腰钻进院墙,杜能暗暗想着,倒是该和宋明天再说一声。 好几日没见着沈蔓祯,甫一再见,阿百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揉了揉眼,终于确认,眼前人就是她的阿万姑姑。 当即什么规矩都顾不得,冲上来扑进沈蔓祯的怀里。 她哭唧唧道:“您可算回来了,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蔓祯狐疑:“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回来了?” 阿百抽噎着:“爷说,您回宫去了。” 她抹着眼泪呜呜咽咽:“从这儿回宫的宫人,是哪哪儿都不要的,哪里能有好日子过。” “这两日我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天天对着观音菩萨给您许愿……” “呜呜,观音菩萨果然还是灵的……” 沈蔓祯随口敷衍:“啊对对,很灵。我现下还有事,待会儿再找你。” 她得将今日府外的事情说与明献知道。 稍哄了几句阿百,她一瘸一拐地往明献寝殿走去。 刚至院门口,便见一只赤瞳黑鸟自他窗内扑腾着飞走。 沈蔓祯心头微动,这是上回陪他说话的那只? 她正要开口通报,门内忽然传来明献压抑的哭声。 起初还强忍着,不多时便越哭越响,其间竟还夹杂着几分笑意。 她心下一惊,以为出了大事,也顾不上通传,几步推门而入。 只见明献手中紧捏一张纸条,正哭得涕泗横流,口中反复呢喃。 “父皇还活着!父皇真的还活着!”” 他竟全然没察觉她进来。 看这模样,竟是天大的喜事。 沈蔓祯暗叫不好,自己撞见了他失态的模样,怕是要遭殃,当即一声不吭,轻手轻脚往后退。 直到退出门去,她静静站着,等到里头没了动静,她才重新通报:“爷,奴婢有事禀报。” 里头沉默半晌,终于应声:“进。” 此时明献眼中虽还氤氲着水雾,面上却已恢复正色。 他淡声问道:“回来了?” 沈蔓祯欠身行礼,将黄达的事情说与明献。 明献也不说别的什么,只道:“虽已安置好,你寻得机会,还是去看上一看。” 说完正事沈蔓祯也不多留,不动声色的往外走。 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明献不由蹙了蹙眉。 方才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明献的声音。 “你的腿?” 沈蔓祯苦笑:“许是伤口没好全。” 明献几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掀开她的裙摆。 裤脚处的大片鲜红血迹,竟是比那日刚受伤时还要刺眼。 刚止住哭意的小少年,鼻头一酸,眼泪瞬间又涌上来。 他抬手胡乱去抹,可是泪水越抹越多。 沈蔓祯无奈,只得拉他到案前坐下,轻声哄道:“爷不必心疼奴婢。” “奴婢这伤看着吓人,其实就是这几日反复磕碰,左右都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而且,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说着,还轻轻跳了几下。 疼是真的疼,后悔也是真后悔。 她逞这个强干什么! 第36章 来日我必弄死你! 如她所料,明献秒找补:“我只是感念我父皇……” 他将手里的纸条拿给沈蔓祯。 纸上蝇头小字寥寥数行: “北狄坊间有传,当日太上皇兵败被俘,并未遇害,现被软禁于王庭之中。” “我方探子暂无法潜入王庭,虚实未能尽知。” “属下已另寻路径,必尽快查明实情,回报殿下。” 沈蔓祯想起方才他喜极而泣的模样,本不想多说,可思忖片刻,还是轻声提醒:“太上皇尚在人世,自是天大的喜事,可您叔父那边……” 明献能得知的消息,郢帝自也会知晓,无非时间早晚。 郢帝想要坐稳龙椅,绝不会容邺帝平安归来。 这点利害,明献心中亦是一清二楚。 方才的眼泪就像是没流过一般。 此刻他已然又是那副清清淡淡模样。 他道:“须尽快解眼下困局,明面上的束缚一去,咱们方能放手行事。” 沈蔓祯望着明献心里不是滋味,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沈蔓祯躬身告退。 刚走到门口,明献忽又开口:“近日你安分些,没有要事便不要出去走动。” 沈蔓祯张了张嘴,刚要辩驳,明献先她一步开口:“若有违抗,你便自行回宫去。” 沈蔓祯:…… 沈蔓祯从明献房中退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出院落,便见阿百早已等那里。 这几日不见她,小丫头惦记得狠了,此刻见了人,恨不得整个人都黏上来。 沈蔓祯无奈,只得由着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路如同伺候贵人般,将自己送回小房间。 一进门,便见床榻旁的小几上,整齐摆着外伤药与白叠布,正是上次她肩头受伤时剩下的。 以前只知阿百胆小懦弱,如今再看,她竟也心细机灵。 沈蔓祯由着她给自己处理腿上的伤。 待得一切妥当,阿百叮嘱沈蔓祯一定要好好歇着。 自己则小跑着出去准备阖府吃食去了。 得了明献禁令,阿百也只差耳提面命。 她也当真不再随意走动,自己在脑子里盘算起府上日杂事项来。 先是吃食,明献和阿百年纪都还小,都是要长高长壮的时候。 每日餐食里的蒸蛋、牛乳都得配上,午间要常换着花样炖瘦肉、排骨、嫩鸡,再隔几日添一次鱼虾。 转眼入冬,大家的冬衣棉被炭火更是不能含糊。 心中琐事繁杂,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可她实在用不惯毛笔,寻思日后自己用的笔换成羽毛笔,或者找人做些炭笔最好。 只是宣纸绵软,根本禁不住硬头笔书写,想来想去,纸张又成了一桩麻烦事。 这样盘算下来,她只觉得手头银钱越发吃紧。 虽说一百两的份例,仔细精打细算也能过得宽裕安稳。 可太上皇尚在北狄,总要设法接回来的。 还有明献一众在外奔波的心腹,总不能叫人家白白出力。 再说解困之后,明献总归要往来行走。 便只说最眼前,沂王府破旧不堪,要长久住下去,阖府上下的修整更是一笔大花用。 原先只顾着保住小命。 如今细细思量,便觉桩桩件件缺的都是银子。 这头沈蔓祯在头脑风暴,那头刚送了沈蔓祯回沂王府的杜能也在遭受一场风暴。 他因拐了个道儿,回衙署时便慢了一步,并不知道此前内里来了谁,只觉得今日里大家都很古怪。 往日里三五成群的同僚今日竟都规规矩矩地忙着自己的事情。 有相熟的同僚迎面撞见,忙冲他拼命挤眼。 还有平日相熟的,更是借故凑到他跟前,以极低的声音提醒道:“别进去!赶紧走!” 杜能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故作未闻:“你说什么?” 他分明听得一清二楚,却半点没有要躲的意思,依旧大步往值房去。 刚一进门,便见毛元正立在下手,对着主位上的章寻点头哈腰,殷勤斟茶。 “章掌刑,您贵人事忙,有事差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贵足踏贱地,来我们这样的小地方。” 章寻抬眼瞥见杜能进来,脸色瞬时一沉,刚接到手里的茶杯猛地掷出。 “哐当”一声砸在杜能脚边,碎瓷四溅。 毛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来人是杜能,当即怒火中烧,厉声吩咐旁侧校尉:“去!把他给我绑起来!” 一旁校尉僵在原地,一边是顶头上司,一边是平日里同进同出的同僚,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下手。 杜能却举起双手,盯着章寻挑衅笑道:“来啊!绑了。” 俩校尉这才快步上前,一边架着杜能往刑讯木架去,一边低声赔罪:“对不住了兄弟,对不住!” 杜能被绑了手,自己往刑讯木架旁走。 眼神却始终锁在案后章寻身上。 “章狗,你除了假公济私、公报私仇,还会别的什么吗?”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你今天没本事弄死我,来日我必弄死你!” 章寻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手掌在身侧刑具上逐一掠过,最终停在一条牛皮鞭上。 他猛地抄起,不等杜能再开口,已蓄足力道,抽将过去。 鞭风凌厉,力道之重,满屋人皆是心头一紧。 杜能衣袍应声裂开一道大口,胸前立刻翻出一道寸许深的血痕,皮肉隐现。 他疼得脑门一嗡,片刻后回神,不见求饶,反倒嗤笑:“打不过我便动私刑?我便是让你双手双脚,你又能奈我何?” 啪!啪! 又是两鞭狠狠抽下。 章寻本就存了致死的心思,三鞭下去,杜能喉间已是腥甜翻涌。 他暗暗吸了一口长气,不动声色地咽下喉头腥甜,又是嗤笑怒骂:“阉狗……只会背后下死手,有本事……跟爷爷光明正大打一场……” 说罢他又兀自笑笑:“啊~我差点忘了,你打不过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了二弟的原因……” 章寻面上始终没什么波澜,只一味动手。 毛元在旁侧躬身赔笑,不住谄媚:“章掌刑教训的是,这等目无规矩的东西,就该好好收拾!” 眼看杜能连骂人的气息都乱了,旁侧立着的校尉皆是满脸愁容,终是有人悄悄退了出去。 又是十几鞭子下去,杜能胸前已是血肉模糊。 章寻扬手,还欲再打。 一道人影忽从外面大跨步而来,一把拽住还要再落的刑鞭,厉声喝问:“章掌刑,你这是何意!?” 来人正是宋明天。 第37章 这刀不适合我 杜能已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听见来人的声音,他不由心中暗骂。 他娘的!总算来了!再不来,小爷这条小命儿就要交代了! 宋明天只觉头疼——这都什么事儿啊! 毛元见此情景,厉声呵斥:“宋明天!你敢拦章掌刑,是要造反不成!” 章寻没去夺鞭,反手便要去抄旁侧别的刑具。 宋明天索性往前一步,挡在杜能身前,冷声道:“章掌刑这是要在我锦衣卫衙署,杀我锦衣卫的兄弟吗?” 宋明天虽只是个小旗,却在锦衣卫当差多年,资历深、人缘好。 手底下的兄弟敬重他,旁的小旗同僚遇事,也总愿意先看他的意思行事。 若不是早些时候毛元空降百户之位,如今众人早该改口称他一声‘宋百户’。 方才他还在外巡查当差,衙署的兄弟火急火燎寻来,慌慌张张与他说:“天哥,快回去!杜兄弟要被打死了!” 他一边往回赶,一边匆匆打听事情来龙去脉。 可就这片刻耽搁,杜能竟被打得奄奄一息。 宋明天眼底翻涌着怒火,毛元却还不知死活地上前辩驳:“宋明天,你休要胡来!是杜能有错在先!” 往日里,他看在上司情面,多少给毛元几分颜面。 今日却是真的气急,当众斥问:“杜能何错之有?” 毛元被他的气势慑得神色一抖:“他当众阻拦东厂办差,目无官规,便是大错!” 宋明天步步紧逼:“阻挠东厂办何差事?” 毛元顿时语塞。 章寻找上门来只说兴师问罪,他压根不敢、也不曾过问究竟是何差事。 一旁的章寻忽然冷笑出声:“便是我在此地将他打杀了,又能如何?” 宋明天面色铁青:“那我便是拼着告御状,也要到陛下面前问问清楚!” “太祖设立我锦衣卫,究竟是为朝廷效力,还是任你东厂肆意欺凌、随意打杀的!” 满室校尉皆是心头一震。 先前厂卫虽常有摩擦,众人都只当是寻常相争。 如今章寻竟打杀上门,在锦衣卫衙署动刑,哪里还是‘争’? 这是单方面碾压,是将他们这些锦衣校尉视作可以随意打杀的蝼蚁! 今日是杜能,明日又会是他们中的谁? 一直噤声不语的校尉们心里终是有了计较。 当即有人按捺不住,振声附和:“天哥说得对!我锦衣卫自太祖立朝至今,缉贪除奸、护卫宫禁,立下的功劳何曾少过!” “东厂纵然得陛下信重,也不该罗织罪名、构陷同僚,这般欺辱我辈! 有人快步上前,给杜能松绑。 毛元急得上前阻拦,却被众校尉视而不见,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杜能被人半架着往外走,与章寻错肩而过时,蓦地抬眼,死死对上他的眼神。 毛元正忙着向章寻赔罪,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只见杜能唇角挂着血丝,缓缓勾起。 那笑意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 刚一出门,宋明天一巴掌拍在杜能脑袋上,骂道:“你发什么疯!真想被打死不成?” 杜能弱弱地掀了下眼皮,声音低哑:“你当他真这么没脑子?” “他不过借题发挥踩指挥使的脸面罢了。” “我若真死在此处,指挥使护是不护?” “护,东厂便会往皇上跟前进言,就会落个包庇逆党的罪名。” “不护,锦衣卫脸面尽失,往后不用抬头做人,更别说稽查百官、护卫京畿。” 宋明天恨声道:“既是知道还上去送死?” 杜能惨然一笑:“我要不这样,你舍得和毛元翻脸?” 宋明天之前就觉得杜能心里藏了事儿,只是他不说,他便也不问。 此刻这份疑虑愈发深重。 他深深看了杜能一眼,刚要开口,杜能下巴一垂,直接昏死过去。 好在车架已经送来,宋明天只得带着杜能,往覃乐游住处疾驰而去。 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两人刚到覃乐游院门口,天空便飘起雨来。 初冬冷雨夹着丝丝寒意,不过片刻,便将天地间的暖意抽得一干二净。 这雨一落便是三日,沈蔓祯当真是三日未出门。 第四日,她腿上的伤总算稳稳结痂。 沈蔓祯把伤口露给阿百看,阿百却小嘴一撇:“爷吩咐过要禁足姑姑,我可不敢私自放您出去。” 沈蔓祯当即道:“那我去找爷说。” 此时明献正在廊下耍那把小刀。 原是从沂王府废弃库房里翻出的锈刀,原是沂王府废库里翻出来的锈刀,如今被他打磨得光亮,刀柄上细碎的花纹也都一一显露。 刀身虽小,在他手中却舞得凛凛生风。 沈蔓祯静静候在一旁,等他一套招式耍完,立刻十分捧场地拍手:“好厉害!真好看!” 明献将刀子朝她一递:“试试?” 沈蔓祯眼睛都直了,她也没想试啊! 但她还是小心接了过来。 这才发觉,小刀看着轻巧,竟颇有分量。 她拿在手里比画了一下,道:“这刀不适合我。” 明献斜她一眼:“你会用么?就说不合适?” 沈蔓祯道:“我想要那种,四十米长——不是,就是长一些的刀。” “不是都说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么。” “这短刀遇上高手,我还没近身,就会被咔嚓。” 明献道:“真给你一把长刀,还没出鞘,你先撞着墙了。真遇上事,短刀才好保命。” 话音落下,脚步疾踏,径直朝着她肋下空档撞去。 那架势干脆利落,与她平日路数如出一辙。 沈蔓祯连忙后撤,少年继续欺近,她下意识挥刀刺出。 明献嘴角一勾,手肘微抬,虚压向她的颈侧。 沈蔓祯急速回身,小刀几乎是下意识地自另一侧刺出。 明献借着身高优势矮身躲过,身形急转,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 他得意扬眉:“如何?” 沈蔓祯暗自心惊他的天赋,由衷赞道:“不过我打田全那一回被爷看见过,竟就学去了十之七八!” 说着,还竖了个大拇哥。 明献道:“我是说,现在,觉得这刀适不适合你了?” 沈蔓祯抿唇,点头。 下一刻,明献淡声开口:“从明天起,我教你。” 沈蔓祯一怔:“教什么?” 明献嘴角勾起,目光冷锐: “杀人。” 第38章 要发财了 明献不是在说笑。 沈蔓祯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沉默片刻,她把刀子塞回他手里:“谢谢爷。” “这般难事,还是交给厉害的人去学好了。” “奴婢……学不来。” 明献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不会每一次被追杀,都有那般好运气。” 沈蔓祯头皮发麻。 她知道日子不会太平,可没想到会这么不太平。 她想了片刻,认真抬头:“那我找厉害的人当保镖。” 明献眯眼:“保镖?” 沈蔓祯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找江湖高手,得力护卫,总归就是身边多点人。” 话一说完,顿觉自己有漏洞,她默默补了一句:“我会尽快想办法挣钱。” 明献冷哼一声,提起小刀转身回屋。 沈蔓祯想起自己的正事,冲着明献背影道:“爷,我出去采买,与您通禀一声!” 明献没应声。 没应声就是默认。 沈蔓祯转身就走。 等明献换了衣裳再出来还想交代几句时,人都已经出门去了。 初冬雨后初晴,空气清洌。 沈蔓祯只觉得浑身轻松,忍不住张开双臂夸张叹道:“啊!自由!” 阿百很惊恐地看着她,弱弱地喊了一声:“姑姑?” 沈蔓祯忙正色起来:“嗯,啊,没事,我松松筋骨。” 两人刚走没多远,宋明天便从身后快步追了上来。 他与沈蔓祯早已相熟,也不多客套,径直上前打了招呼。 今日里随他来值守的是个生面孔,沈蔓祯本想问问杜能的去处。 话到嘴边又觉唐突,终究按捺下去,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一行几人在街上逛逛买买,不多时便将一应吃用杂物采买齐备。 正要转身打道回府,竟在常光顾的米面铺子门口,迎面遇上宋明星。 宋明星抱着一小袋麦粉,快步迎上,惊喜道:“大哥!阿万姐姐!” 宋明天自然地将麦粉接到自己手里:“不是说我散值后带回去?怎么自己出来买了。” 宋明星乖巧道:“二哥说明日起便住进号房不回家了。” “早些买了,回去也好早些准备,说不定还能多做些干饼给二哥带着。” “号房?”沈蔓祯下意识问道:“是要科考了?” 她记得宋明源是在府学念书,可秋闱三年一试,下一回分明要等到明年秋日。 宋明星摇头解释:“是府学季考。” “只是这次按照秋闱规制设了号房,连时日也与闱场一样。” 沈蔓祯瞬间了然,原是全真模拟考。 如此一来,那些学子便要提前体验九日禁闭在号房里的滋味,吃喝拉撒尽在一处,考完多半脱力憔悴,病的病、垮的垮。 念头一转,她当即转身折返街市。 一口气定了木炭、枯矾和糯米,又往布庄走。 布庄伙计一听她要陈年旧布,还是越薄越好,眼神不免有些古怪。 沈蔓祯全然不顾旁人是何眼神,只面色沉定的压着要发财了的兴奋。 待得买完过期陈布,阿百也很是不解:“就要入冬了,这布又薄又脆,姑姑该不会要用这样的布来做衣裳吧?” 沈蔓祯道:“你的冬衣已经买了,你担心什么?” 不止阿百,阖府几人的冬衣都已置办妥当。 阿百更加不解了。 可看沈蔓祯一副神在在的模样,她便也不再追问,只道:“行,姑姑说要买,就买!” 便是真拿来给她做衣服穿,她也认! 还差最后一样,陈茶。 待买完茶叶就真的要赶紧回府开工了。 两人在大街上,随意进了一家茶叶铺子。 掌柜得见有客来,立刻上前招呼。 听闻沈蔓祯要陈茶,当即淡下笑意。 沈蔓祯微微蹙眉:“怎的?陈茶不卖?” 那掌柜的道:“卖是卖,不零卖。” 沈蔓祯赶时间,懒得和掌柜计较:“不零卖是何说法?” 掌柜伸出一只手,斜睨着她。 沈蔓祯也不生气,问:“五十斤起?” 掌柜猛地抬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蔓祯又道:“也行,你看多少钱吧。” 他店里陈茶不过五六斤,哪里凑得齐五十斤。 只当遇上出手阔绰的主顾,收敛神色道:“五十斤陈茶,十两银子。” “只是眼下只有五斤,其余要调货。”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沈蔓祯终是眼皮儿一掀,冷笑道:“掌柜这样做生意,未免有些不地道吧?” 那掌柜却硬气:“小店规矩如此。” 沈蔓祯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那掌柜的这才反应过来,人精明着呢! 忙举步去拦沈蔓祯:“客人留步!价钱好商量!” 沈蔓祯不言,只冷冷看着他。 那掌柜已是对诓骗于她心生悔意,此刻只想把手上那点陈茶卖出去。 于是道:“我手上只有五斤,一两银……” 沈蔓祯又是转身。 掌柜忙又拦人:“五钱银……不不不,三百文!” 沈蔓祯脚步未停。 掌柜急声喊:“二百八十文!不能再少了!” 沈蔓祯终于顿住脚步,飞快地数了银钱拍在柜台上:“劳驾。” 那掌柜苦着脸道:“姑娘好生厉害!” 沈蔓祯却笑道:“你这陈茶本就难卖,我帮你清库,你反倒想抬价宰客,该是掌柜更厉害。” 掌柜也不敢再触沈蔓祯眉头,很快将茶叶包好拿来。 沈蔓祯也不多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回沂王府。 倒是没想明献正在等着她。 一见她回来,明献脸色便沉了几分:“谁准你私自外出的?” 沈蔓祯压根没空与他纠缠,飞快吩咐阿百:“去取一只干净的恭桶来。” “对了,叫王利别折腾院子里的荒地了,一起来帮忙。” 阿百虽一头雾水,却对她言听计从。 沈蔓祯话音落下,阿百都已经跑没影了。 明献脸色更黑:“阿万!我说话你听见了么?” 沈蔓祯抬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忙活:“听见了,爷。” 语气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明献还想说什么,沈蔓祯道:“爷若是无事,也来帮忙。” 此话一出,王利震惊抬头,看了看沈蔓祯,又看向明献。 刚跑进来的阿百也怔愣原地。 阿万姑姑她……魔怔了吗? 竟敢这样对爷说话! 第39章 他是主子,她是奴婢 明献脸色愈发难看:“阿万姑姑,你当真听见我说的话了?” 沈蔓祯头也没抬,反手将陈年旧布递过去:“比着恭桶,剪成圆片。” 明献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嫌恶和怒意:“你让我对着恭桶剪破布?” “你放肆!” 沈蔓祯手上动作一顿。 她原以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不必再那般生分。 直至此刻她才惊觉,有些事情真不是一朝一夕能更改的。 比如皇权的至高无上,比如血统的高贵无双。 沈蔓祯忙是放下手中事务,走到明献跟前,屈膝轻跪:“奴婢僭越,请爷恕罪。” 王利和阿百吓了一跳,忙也跟过去跪在沈蔓祯的后头。 明献脸色更难看了:“好!阿万!你好样的!” 说罢,甩袖离去。 沈蔓祯起身,神色并无太多波澜,倒是王利和阿百,一时之间局促起来。 她扫了二人一眼,语气利落:“时间紧,任务重,抓紧做。他走他的,咱们做咱们的。” 两人不敢再多言,立刻低头忙活起来。 不多时,四层圆布袋便做几十只出来。 沈蔓祯擦了擦手,将四种细碎粉末装进五层食盒,最上一层刚好放盛舀粉末的工具和圆布袋。 她将东西送到明献寝殿,站在门口通报,半晌才听得里头应声。 沈蔓祯推门而入,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奴婢有事禀报。” 明献合起手上的书册,啪嗒一声,丢在案上。 眼皮一掀,沉声道:“阿万,你变脸的功夫,当真是谁也赶不上。” 沈蔓祯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不辩解,只面色平和道:“奴婢愚钝,请爷明示。” 明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说要出去采买,我可有允准?” 沈蔓祯的心如止水在此刻激荡了一下。 她缓缓抬头,心中思量,竟不是说的,自己使唤他做粗活一事吗? 明献又道:“既没有允准,谁准你私自出府的?” 沈蔓祯终是憋不住,辩驳一句:“可爷也没说不允。” “我没说不允,便是允了?”明献的声音沉下来:“阿万,谁给你的胆子,替我做决定?” 沈蔓祯心里不服气。 从心理学角度,这叫‘默认同意’。 你没说不,那就是同意。 但她知道,她没办法去同他讲清楚。 于是她垂眸道:“爷教训的是。” “阿万!” 明献声线厉了几分:“我在同你说道理!” 沈蔓祯一脸无辜:“奴婢省得,奴婢记下了。” 明献抚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他感觉,再同沈蔓祯说下去,他可能会英年早逝。 他闭了闭眼睛,认命般扯开话题:“你来做什么?” 沈蔓祯将装了不同粉末的食盒放在案上,当着明献的面,分装进四层圆饼袋,捏住袋口,摊成饼状。 本想直接放进恭桶,却见恭桶是今日洗了还没用过的。 便将东西放到旁侧,恭声道:“这是奴婢做的除臭圆饼。” “将这东西交于宋明源,他带入闱场号房,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前来预定采买。” 明献心里憋了一口气,可他自知,继续同她论下去,她还是会这样不痛不痒地对付自己。 他只得强压心中的无奈,正色道:“既是按照秋闱规制的季考,那夹层包袋势必带不进去。” 这些沈蔓祯亦有想到,她说:“所以才需要学子以食盒的形态带进去。” “内里分层分装,四层圆饼袋也是开口设计。” “进考场时可随意翻检。” “只要进了考场,学子们便不用一连九日都与秽气同吃同住了。” 可得了明献的允准,沈蔓祯心里涩忍,她总觉得不对味儿。 可还是深夜里出门,将东西送去给宋明源。 宋明源见了东西,也听她说了用法,并没有报太大指望。 富贵子弟带进去名贵香粉、枯矾不在少数,依旧是压不住秽气。 沈蔓祯给的这些连香气都没有的粉末,又能有何用处? 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应下此事。 他不知道的是,九日后,他会是唯一一个从号房出来,身上却未沾染半点秽气的人。 翌日,沈蔓祯规规矩矩请示明献,说要去探望黄达。 明献一口气堵在心口,偏偏拿她毫无办法,只能望着她出门,徒留下他自己生闷气。 他不知道的是,一夜过去,沈蔓祯狠狠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在沈蔓祯心里,他是主子,她是奴婢。 她可以心疼他,却不能越界。 想明白这一点,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用再猜他什么意思,不用再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按规矩办事,按流程请示。 简单。 就是做一个合格打工人嘛! 再见宋明天,想明白这许多的沈蔓祯神清气爽。 宋明天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姑有何好事?这般高兴?” 沈蔓祯心情颇佳:“天气好,心情也好。” 宋明天见她没有想说的意思,便也不再问,只也跟着莫名好心情。 两人往覃乐游小院所在的街巷走,走到一半,宋明天忽然靠近沈蔓祯。 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沈蔓祯下意识想回头,宋明天道:“别回头,东厂的人。” 沈蔓祯心中略有忐忑,可仔细想来也是,东厂和锦衣卫素来不对付,又怎真的安心单让锦衣卫盯着他们。 沈蔓祯看向旁侧的酒楼,道:“走?” 两人对视一眼,径直入了旁侧酒楼。 沈蔓祯经过一个酒桌时,手肘一拐,小厮托盘中的一壶酒泼向酒桌上的客人。 顿时喧哗一片。 而此刻,两人已经踏上酒楼二层。 酒楼妓馆本就比邻连堂,穿过一道侧门廊庑,便踏入向北的院街。 宋明天身着锦衣卫袍服,沈蔓祯脸色沉冷,旁人只瞧着这样的组合很是新鲜,却无人敢上前盘问。 加之士绅商人往来繁几,后面跟进来的人踏进酒楼哪里还能寻得两人的去向。 两人甩掉东厂的人,往覃乐游小院一路狂奔。 沈蔓祯心中却在思量,这一甩,东厂那边必定更加起疑。 可黄达的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多时,两人便立在覃乐游的小院中。 正要往正堂走时,宋明天忽然拉住她。 “等等。”他压低声音:“院里有血腥味。” 第40章 休克之兆 血腥味极淡,沈蔓祯闻不到。 可她也不想给宋明天拖后腿,便往院子旁侧被人处走,让宋明天自己一人去探路。 宋明天循着血腥味一路寻找,竟是找到了杜能暂歇的房间外。 他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谁!” 屏风后的两人皆是一怔,杜能的声音已经传了来。 宋明天这才放下心来,几步走过去,说明来意。 可瞧见杜能胸口大片大片的伤,他还是忍不住沉了脸。 那章寻,当真是该死! 可他没有表露什么,只淡声道:“我去与阿万姑姑说一声。” 沈蔓祯在背人处站着不敢乱走,直到宋明天来,她瞧见他脸上神色并无不妥,才稍微放心。 她随口问道:“可有不妥?” 宋明天黯然摇头。 沈蔓祯便也不再追问,只随着宋明天进了正堂。 很快便有侍者领着沈蔓祯往黄达暂歇的屋子走。 黄达昏睡三日,这两日虽已清醒,身子却动弹不得。 见沈蔓祯进来,只圆睁眼睛望着她,仿佛见了神仙天人。 沈蔓祯问道:“感觉如何?可有好些?” 黄达还是不言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身后的覃乐游。 那眼神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是怨怼。 沈蔓祯犹疑望向覃乐游。 覃乐游后知后觉:“啊!忘了!抱歉。” 他俯身上前,在黄达身上扎了几针,解了禁制。 “他醒后实在吵闹,我索性封了他的哑穴,也好叫他好生修养。” 甫能发声,黄达张口便告状:“阿万姑姑!你是不知……” 沈蔓祯已经能想象他刚醒来时的样子,歉然看了覃乐游一眼。 回头对黄达正色道:“谁叫你这般不稳重。” 黄达一怔:“我如何不稳重了?” 沈蔓祯道:“若是稳重,便不会执意离开宋府” “到了覃先生这里,又一心想逃。” “如今动弹不得,还怨怼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这哪里是不稳重,分明是不尊重他人拼死救治的心意,白白辜负了旁人对你的一片仁义。” “没错,你这就是不仁不义。” 黄达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仁不义了。 可见沈蔓祯如此郑重认真的表情,他不禁暗想,莫非,自己当真失了仁义? 黄达脸色青红变换,终是一咬后槽牙,目光锁着覃乐游:“阿万姑姑说得极是,先前多有得罪,还望覃先生恕罪。” 不待覃乐游出声,旁侧隔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万姑姑那是说你‘不仁不义’吗?是说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你这人咋就这么……‘老实’呢?”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杜能身着宽松的中衣与外袍,头发也罕见地披散着,脚步及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沈蔓祯身上。 他笑道:“阿万姑姑,你可算来了。” 不等沈蔓祯言语,覃乐游已先沉下脸:“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能不能安分些养着?” “我不是华佗在世,更无神仙手段,由得你这般折腾?” 杜能浑不在意,抬手一撩披散的头发,故意摆出一副病弱模样:“阿万姑姑,你说——” “我算不算得,弱柳扶风、惹人疼惜?” 沈蔓祯知他脾性,可此刻半点陪他笑闹的心思也无。 杜能瞧着只是虚弱,可乌青的唇色,浅促滞涩的呼吸,哪一样不是凶险征兆? 她没有办法将眼前这人,与前几日强压章寻的人联系在一起。 沈蔓祯几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猛地扯开杜能衣襟。 众人皆是一惊。 宋明天霍然起身,急唤一声:“阿万!” 塌上黄达亦是一僵,不由别过眼去。 唯有覃乐游,瞧出了沈蔓祯脸上的肃然,他忐忑着试探:“可是有何不妥?” 可此刻沈蔓祯只有眼前的一片血肉模糊。 伤口虽已上药,可创口太深太大,药粉与血水皮肉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沉声问道:“他是被何物所伤?” 杜能到底是个半大小伙子,纵平日吊儿郎当,可这般被人扯开衣襟难免窘迫,他伸手便要拢衣:“阿万姑姑,你这样让人怪不好意思……” “闭嘴!”沈蔓祯声色俱厉:“不想死就闭嘴!” 宋明天不知沈蔓祯的本事,可看覃乐游对她的态度,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当即开口:“是刑鞭所伤,章寻动的手。” 刑鞭不同于寻常软鞭,鞭身缀骨带刺,章寻身上功夫不弱,加之那日必然心存怨怼,他对杜能必然是没有留手。 沈蔓祯陡然转头,对黄达疾声道:“你下来。” 被点到名字的黄达浑身一震:“啊?” 沈蔓祯怒道:“快点!” 黄达吓得一咕噜从榻上滚下来。 沈蔓祯亲自上前,一手扶臂,一手稳稳托在他的背上,勒令道:“以此姿势,慢慢挪到榻上,不准弯身,不准借力。” 杜能刚想动,她厉声喝止:“别动!一丝一毫都不能!” 她又转向覃乐游,语速极快:“拿厚被子和靠枕,叫他这样半倚着。” “他的伤看似在皮表,可已有心肺淤堵之兆。” 搁现代,便是典型的心肺损伤。 她不知道覃乐游是如何论断的,可在她眼中,杜能面色、呼吸,已然是休克之兆。 可她不懂古方药理,只得对旁侧的覃乐游道:“现下需尽快用化脏器淤堵之药,越快越好。” 覃乐游皱眉:“他有内伤不错,可缓缓调养即可,若是用活血化瘀之药,外伤创口血流不止,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他说完,沈蔓祯疾声打断:“再拖下去,瘀血攻心,他就真的没救了。” 覃乐游对沈蔓祯本就信服,此刻更是不在犹豫,开口问道:“我有两方,一是独参急煎,以固心肺之元,二是三七药粉以温黄酒送服……” 言语间,沈蔓祯已发现杜能手心微凉。 她沉着脸色,直接拽了杜能的鞋袜,才发现,竟也是一片冰凉。 “止血不留瘀,活血不妄行。” 沈蔓祯絮絮叨叨地念着,又扯开杜能胸前衣襟看了几眼。 她直接打断覃乐游:“三七粉,快!” “还要手脚保暖之物,若没有……” 她眼神扫过众人:“黄达,宋明天,你们来——” “一人搓一只脚,要保持脚是热的!” 三七粉是她家里常备保健药,她外婆日常买很好的三七打成粉,隔三岔五地喝着,总念叨的就是那一句。 再看杜能胸口,并没有大的血管伤。 三七用黄酒当药引送服,再让他们保证他四肢的温度,应该能救过来。 偏这时,杜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脚往被子里缩,矫情扭捏着道:“要不……还是……” ‘算了吧’几个字没有说出口,沈蔓祯道:“手脚冰凉依然是血气不达之兆。” “要死要活——” “你自己选。” 第41章 要死要活,你自己选 众人都望着杜能,没人察觉沈蔓祯的脸色。 覃乐游沉下脸:“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能不能安分些养着?” “我不是华佗在世,更无神仙手段,由得你这般折腾?” 杜能浑不在意,抬手一撩披散的头发,故意摆出一副病弱模样:“阿万姑姑,你说——” “我算不算得,弱柳扶风、惹人疼惜?” 沈蔓祯知他脾性,可此刻半点陪他笑闹的心思也无。 杜能瞧着只是虚弱,可乌青的唇色,浅促滞涩的呼吸,哪一样不是凶险征兆? 她没有办法将眼前这人,与前几日强压章寻的人联系在一起。 沈蔓祯几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猛地扯开杜能衣襟。 众人皆是一惊。 宋明天霍然起身,急唤一声:“阿万!” 塌上黄达亦是一僵,不由别过眼去。 唯有覃乐游,瞧出了沈蔓祯脸上的肃然,他忐忑着试探:“可是有何不妥?” 可此刻沈蔓祯只有眼前的一片血肉模糊。 伤口虽已上药,可创口太深太大,药粉与血水皮肉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沉声问道:“他是被何物所伤?” 杜能到底是个半大小伙子,纵平日吊儿郎当,可这般被人扯开衣襟难免窘迫,他伸手便要拢衣:“阿万姑姑,你这样让人怪不好意思……” “闭嘴!”沈蔓祯声色俱厉:“不想死就闭嘴!” 宋明天不知沈蔓祯的本事,可看覃乐游对她的态度,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当即开口:“是刑鞭所伤,章寻动的手。” 刑鞭不同于寻常软鞭,鞭身缀骨带刺,章寻身上功夫不弱,加之那日必然心存怨怼,他对杜能必然是没有留手。 沈蔓祯陡然转头,对黄达疾声道:“你下来。” 被点到名字的黄达浑身一震:“啊?” 沈蔓祯怒道:“快点!” 黄达吓得一咕噜从榻上滚下来。 沈蔓祯亲自上前,一手扶臂,一手稳稳托在他的背上,勒令道:“以此姿势,慢慢挪到榻上,不准弯身,不准借力。” 杜能刚想动,她厉声喝止:“别动!一丝一毫都不能!” 她又转向覃乐游,语速极快:“拿厚被子和靠枕,叫他这样半倚着。” “他的伤看似在皮表,可已有心肺淤堵之兆。” 搁现代,便是典型的心肺损伤。 她不知道覃乐游是如何论断的,可在她眼中,杜能面色、呼吸,已然是休克之兆。 可她不懂古方药理,只得对旁侧的覃乐游道:“现下需尽快用化脏器淤堵之药,越快越好。” 覃乐游皱眉:“他有内伤不错,可缓缓调养即可,若是用活血化瘀之药,外伤创口血流不止,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他说完,沈蔓祯疾声打断:“再拖下去,瘀血攻心,他就真的没救了。” 覃乐游对沈蔓祯本就信服,此刻更是不在犹豫,开口问道:“我有两方,一是独参急煎,以固心肺之元,二是三七药粉以温黄酒送服……” 言语间,沈蔓祯已发现杜能手心微凉。 她沉着脸色,直接拽了杜能的鞋袜,才发现,竟也是一片冰凉。 “止血不留瘀,活血不妄行。” 三七粉是她家里常备保健药,她外婆日常买很好的三七打成粉,隔三岔五地喝着,总念叨的就是这一句。 沈蔓祯直接打断覃乐游:“三七粉,快!” “还要手脚保暖之物,若没有……” 她眼神扫过众人:“黄达,宋明天,你们来——” “一人搓一只脚,要保持脚是热的!” 杜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脚往被子里缩,矫情扭捏着道:“要不……还是……” ‘算了吧’几个字没有说出口,沈蔓祯道:“手脚冰凉依然是血气不达之兆。” “要死要活——” “你自己选。” 杜能认命地闭上嘴。 宋明天和黄达不敢耽搁半分,已是搓上杜能的脚了。 沈蔓祯也在默默搓着杜能的手掌,心里却忐忑地想着。 三七粉以温黄酒送服,应是可以化心肺淤堵,又不至于造成创面再出血。 况且,他四肢的温度应该也能暂时提上来。 人应该能救过来。 不多时,三七粉和温好的黄酒送了进来。 沈蔓祯亲自送与杜能服下。 杜能脸上红白交替,只觉得自己好像……好像……他低头慢饮,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沈蔓祯。 饮过药水,沈蔓祯盯着杜能的脸,低声提醒:“吐气……慢一些,再轻轻吸气,慢慢吐出来……” 如此反复,直到半刻后,杜能唇上虽还是暗红,好歹已不是先前那死乌之色。 他自觉呼吸平顺许多,此前心口压着的那块沉石也被人挪走,就连此前随着呼吸缓缓抽痛的感觉也消失大半。 沈蔓祯这才叫宋明天和黄达停手,命人寻了暖毯覆在他身上。 宋明天和黄达看了看稍微好转的杜能,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个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言难尽。 两人默默转身出去,找地方洗手去了。 经此一事,覃乐游在心里给沈蔓祯打上了起死回生的标签。 还在心中揣测,她往日里说的不会开方配药,是不是也是装出来的。 他见沈蔓祯似有话要与杜能说,便先开口道:“看样子他内伤暂且平稳,我再去找些能与三七配伍的外伤药。” 说罢自己转身退了出去。 沈蔓祯对着杜能开门见山:“若你不愿,章寻根本伤不到你。” 杜能神色虚弱,却笑得漫不经心:“我就知道你能看出来。” 沈蔓祯不可否认很多时候苦肉计的用处。 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纵有千般理由,把自己的小命赌在未知里,她属实不能苟同。 可她到底和杜能也没那么熟,因此只在心里默默地吐槽,并未说出口。 杜能见她不言语,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自己不负责任?” 被点穿心思的沈蔓祯有霎时尴尬,当即蹙眉。 杜能却又笑:“你也不必否认,我也看得出来,你定是这样想的。” “但人嘛,总有许多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也有各种不可说的缘由。” “阿万姑姑,你能懂我吧?” 不知为何,沈蔓祯总觉得杜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轻松。 她看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察觉出不寻常。 可杜能脸上那抹浑不在意的笑就像焊在脸上一样。 沈蔓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杜能,你是在怕什么吗?” 第42章 是要冷死谁? 杜能的笑,有一瞬的发僵。 可也只是片刻,他便笑道:“你在说什么?我杜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我能怕什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是不愿开口,再追问只会损了彼此信任。 她道:“我向来不喜与人不明不白地打交道,可你既说与殿下有相同的目的,我只当是我理解的那样,便也不再多问你。” “只是既要合作,还是希望你莫要再拿性命开玩笑。” 小命丢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杜能却是倏然一笑:“多谢姑姑关心!我一定快快缓过劲儿,狠狠把场子找回来!” 沈蔓祯睨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覃乐游就候在门外,见沈蔓祯出来,立刻上前一步。 “天色已晚,不如用过饭再走?” 沈蔓祯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却是摇头。 若是再晚回去,明献那里只怕是不好糊弄了。 覃乐游颇为惋惜:“我本还想问问你,是如何一眼断定杜能病症的,看来只能待下次了。” 沈蔓祯想起上次与覃乐游说的那些,也不愿辜负他的一番热忱,于是开口:“你今日亲眼所见,他的伤虽在皮肉,凶险却在内里心肺,你且将我上次说的那些好好思量,便可知道我方才为何如临大敌。” “若想明白了,下次见面,你可将其中关窍,说与我听,若想不明白,我便下回一并告诉你。” 本是没有时间与覃乐游细说,才给他留了个作业。 不成想覃乐游竟后退一步,朝着沈蔓祯躬身行了个大礼:“定然不负姑姑指点。” 沈蔓祯本是觉得他过于郑重,后来又想,罢了,随他便是。 太过客气,反倒叫他不知所措了。 又和覃乐游简单寒暄几句,她便叫了宋明天一同回去。 两人刚走到小院门口,黄达匆匆追来。 本以为他有何要事,谁知他道:“阿万姑姑,我的伤已见好,能否随你一同回去?” 沈蔓祯眉心一跳,连忙摆手:“你快别折煞我,这事你该去问爷的意思,我做不得主。” 黄达一想起沈蔓祯的疾言厉色就心里发怵,耿直道:“你的意思就是爷的意思。” 沈蔓祯无语望天:“你这话说过一回就够了,我也只当没听过,你往后可千万别再提。” 否则,倒霉的又该是她了。 黄达被她的反应搞得有些懵,挠了挠头,暗自嘀咕:难道不是吗? 三人一路疾行,终是在天黑前赶回沂王府。 沈蔓祯走门,黄达翻围墙,两人在院内围墙下汇合。 黄达邀请沈蔓祯一同去给明献回禀复命,沈蔓祯却摆摆手道:“你去吧,顺便替我同爷说一声,我也回来了。” 不等黄达应声,她敷衍地行了个礼:“多谢了。” 一气呵成,转身就走。 老实人黄达只好带着沈蔓祯的话,自己去了明献院子。 待他细细禀明与飞腾相见的情形,又商议完后续营救事宜,才依言转述:“殿下,阿万姑姑也托属下带话,说她已然回府。” 明献自那日争执过后,心里本就憋着一股闷气。 此刻见沈蔓祯一味守礼疏远也就罢了,竟是连“回府”二字都要由旁人转述,心头火气更甚。 他脸色猛地一沉:“出必告、反必面的规矩都忘了?还要劳烦旁人传话,真是越发不知规矩!” 黄达心头一紧,爷从前向来豁达,今日怎的为了这等小事发起火来? 可他不敢问,更不敢多留,连忙逃走。 他本想去找沈蔓祯问问缘由,仔细一想,爷是在冲沈蔓祯发火,自己何苦趟这浑水。 索性干脆出府去了。 当晚沈蔓祯也没再去明献跟前触霉头,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情。 夜半时分,朔风呼啸,气温骤降。 明献裹着厚厚的被子,仍觉周身寒凉,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下意识就想叫沈蔓祯来添一盆炭火。 可犹豫来犹豫去,终究没有掀被起身。 没曾是,他这头还在天人交战,门外已经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阿百被寒风扯得有些零碎的通报声。 他心中刚升腾的一点喜悦顿时烟消云散,连应声的兴致也没有了。 门外捧着炭盆的阿百,心中暗自纳罕,往日里伺候爷的事,向来是阿万姑姑亲自打理,今日怎会打发她过来。 她虽疑惑,却也觉得,本就是她分内的差事。 通报过后,屋内却久久没有应声。 阿百只好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 刚要将生好的炭盆放下,屏风后便传来一道冷厉的呵斥: “滚出去。” 阿百吓得炭盆差点脱手丢出去。 她满心茫然,压根不明白爷为何突然动怒,可也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回退。 还没等走到门口,明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你的炭盆,一起滚出去!” 阿百吓得魂都快飞了,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抱着炭盆又滚了一次。 阿百端着炭盆往回走,倒也没因明献的呵斥有多么难受。 和往日宫中,贵人们的动辄打杀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望着盆中烧得正好的炭火,阿百心想,爷不要,也不能浪费了,不如给她家姑姑送去。 她家姑姑压根没睡,一直在等她来回话。 见她把炭盆又端了回来,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蔓祯暗自无奈,总不能叫明献为了和自己置气,就冻出病来。 否则到时候又是一笔麻烦。 没法子,她只好起身,亲自去送炭盆。 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克制的喷嚏声。 沈蔓祯定了定神,在门外毕恭毕敬地通报:“奴婢阿万,给爷送炭盆来。” 屋内的明献本就盼着她来,可见她偏要等现在才肯露面,简直是又气又憋。 偏此刻他是真的不敢再发作,只得压着怒意:“进来。” 沈蔓祯推门而入,将炭盆稳稳放在榻边,又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炭盆已放好,奴婢告退。” 刚要转身,明献忽然开口:“站住。火太大,熏得慌。” 沈蔓祯怎会听不出他刻意刁难的意思。 她垂首应是,抱起炭盆走到在廊下,夹起两块烧得正旺的炭,放进旁侧的瓮里熄掉,又抱着炭盆回来。 “爷,火已小了些。” 谁知明献又道:“你会不会做事?火这么小,是要冷死谁?” 沈蔓祯暗暗提了一口气,又出去把熄了的炭捡回来,重新放进炭盆。 可刚放好端回来,明献又皱眉:“又太旺了。” 这般反复折腾了两回,沈蔓祯心里已经开始在心里问候他的太祖了。 可面上自始至终神色平和。 见她如此,明献心里的火气却是越积越盛。 他都这般刁难她了,她竟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吗!? 终是明献先按捺不住,猛地坐起身,怒道:“阿万,你到底想如何?” 第43章 你老家在何处? 沈蔓祯抬眸,语气平静却清晰:“不是奴婢想如何,是爷想如何。” 她心里清楚,明献这般质问,早已是软了态度,只是少年心气,拉不下那张脸面去细说缘由。 她也知他仍在气头上,便暗暗提醒自己,万不能被情绪左右。 沈蔓祯垂首躬身,诚恳道:“爷,是奴婢不对。奴婢不该擅自揣测爷的心意,更不该越俎代庖,替爷做主张。” “那日未经爷允准便私自出府采买,还有当着阿百和王利的面,冒昧请爷帮忙做事,都是奴婢僭越了规矩,请爷恕罪。” 明献闻言,顿时觉得,有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把前因后果都捋得清清楚楚,认错又这般诚恳,就是没察觉到他在关心她么! 他闭了闭眼睛,认命道:“那日我本是想提醒你,腿上有伤,少往外折腾。” “你出去也就罢了,回来时伤口又还渗血。”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补了个体面的由头,道:“若叫外人看见,少不得要议论我苛待宫人。” “我如今已是这般处境,再多一条非议,也没什么意思。” 沈蔓祯前半句听在耳里,心尖微顿,险些以为这些日子是自己小心眼子了。 可后半句一出,她便又安下心来。 果然,还是主子对下人寻常的体恤。 她垂眸应声:“多谢爷提点。往后奴婢定多加小心,不再让爷为难,也不再伤着自己。” 这话说的。 好像是那么回事儿,又好像全然不对。 明献恼火至极,可又无处发作,只得烦躁地摆摆手:“行了,日后一些小事你自己斟酌便是,回去休息吧。” 沈蔓祯点头称是,躬身退出,毫不犹豫。 望着沈蔓祯的背影,明献很难不多想,这几日她是不是听了谁的谗言才对自己如此这般。 是覃乐游吗?还是宋家人? 难不成是黄达多嘴? 他越想心越乱,暗下决心,明日里定要再提点她,莫要去听别人的闲言啐语。 此后几天,天寒地冻。 阿百给她拿了个汤婆子:“方才给爷那边也送了一个,姑姑,这个给你。” 沈蔓祯接过,便觉掌心暖意暖了全身。 阿百又道:“也不知怎的,感觉今年比往年冷得早了许多,也烈了许多,这才十月呢,也不知后面几月怎么熬。” 王利也撩了帘子进来:“当真是比往年数九寒天还要难熬。” 都说猫冬藏暖,沈蔓祯也懒得出门折腾,她干脆往屋中架了个小炭炉。 左右府上人少,也做不了旁的事情,便干脆叫了阿百和王利围坐一旁,一同煮茶聊天。 王利和阿百说着宫中秘闻,说到半道,沈蔓祯又拿了些山芋板栗来一并烤着。 待得几个人身上都热乎的,山芋板栗也都熟了。 她便吩咐阿百和王利,就上热茶,给门口值守的锦衣卫送去。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门帘又被撩开。 一阵寒风裹着雪花子闯进来,她下意识回头,便见明献已经走了进来。 沈蔓祯也连忙起身要见礼,明献却抬手阻了,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不必多礼,给我倒杯茶。” 沈蔓祯这才顺势坐下,拿起茶壶,给明献倒了一杯温热的茶。 两人围着炭炉静坐,屋内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 明献见她垂眸啜茶,一言不发,终是先开了口:“倒是从未见过这般饮茶的法子。” 沈蔓祯捧着茶杯,淡淡应道:“这是奴婢老家的习俗。秋冬时节,三五好友围炉而坐,煮茶闲谈,算得一点闲趣。” 明献闻言,想起那次高热不退时,她也是用她这些‘老家法子’照料自己。 他不由问道:“你老家在何处?” 这话一出,沈蔓祯心头一紧。 她近来总提老家的法子,这般下去,迟早要露出破绽。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奴婢老家在湖州。” 明献又问:“听闻湖州盛产丝绸、笋干,却从不盛产板栗,更不曾听闻湖州还有此等饮茶之法。” 明献未曾去过湖州,却也知晓当地风物,有此一问纯属好奇。 沈蔓祯却是心中警铃大作。 湖州是原身阿万的老家,原生所有对老家的记忆,也就‘湖州’二字,她哪知道旁的。 只好胡诌道:“奴婢家中亲人是行商的,时常能从外地带回些稀奇物件,这围炉煮茶的法子,也是家里人从外头学来的,至于具体从哪里学的,奴婢并不清楚。” 这话总算把明献搪塞过去,他没再追问。 沉默蔓延开来,寒意仿佛又凛了几分。 他望着炉中跳动的火苗,忽然轻声开口。 “我少时,最喜欢的便是父皇还在潜邸的日子。” “也是这般冷的天,我与父皇,母后,一家三口围坐着吃暖锅。” “母后吃薄皮片切的牛羊肉,爱蘸着椒料,父皇总笑她,说薄皮牛羊肉,该配着辣酒才最对味。”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 沈蔓祯垂眸静听,原身的记忆零碎的浮上来。 好像是有一回,她跟着尚食局的姑姑去议事厅送酒食,那些大人闲聊。 说是当年邺帝兵败被俘的消息传回京城,皇后胡氏本欲扶明献登基。 可朝中群臣的奏疏还未拟好,宫中便传出了胡皇后殉情而亡的消息。 那时人人都赞胡皇后至情至性。 是真殉情,还是另有隐情,外人终究不得而知。 如今细细想来,幼子尚且无依,她既有扶子登基的打算,又怎会骤然自缢殉情。 明献显然也清楚其中内情,否则,后来诸多事情,便也无从说起。 她将剥好的熟板栗放在明献的手心,轻声道:“你知道为何我老家会有围炉闲话烤板栗的习俗吗?” 明献抬眼唰地看向沈蔓祯。 方才那般剖白心事,竟被她那般轻描淡写带过,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沈蔓祯依旧在垂眸剥着板栗:“我们老家说,板栗能稳心解忧,开心的时候吃呢,人会更开心。不开心的时候吃呢,那就会令人心绪松快几分。” 她又将剥好的两颗板栗放在明献手心,眼睛亮亮地望着他:“爷,吃吧?” 第44章 我没把你当下人 是夜,寒风料峭。 沈蔓祯陪着明献走回寝殿,将屋中炭火拨得更旺,又仔细检查了窗扇才折返回去。 行至半路,她想起前几日采买的食材还剩些许,索性转道去了厨房。 半夜厨下没有火气,到处都冷冰冰的。 她翻出冻得紧实的牛羊肉,按纹理细细片开,不过片刻手指头就开始不听使唤。 她冲着手指尖哈气,搓了搓手,然后继续片。 半个时辰过去,总算是片出了小小一碟肉片。 看着碟子里还算匀整的肉片,沈蔓祯想拍自己两巴掌。 这般费心费力,是不是太多余了? 她不过一介奴婢,守好本分、伺候妥当便是,何必非要惦记着他心里舒不舒坦。 可下一刻她又兀自摇头,低声自语:“我是他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如今他落难至此,身边连个贴心亲近的人都没有。” “让他平平安安、心智安稳地长大,也算是掌事姑姑的分内之责,对吧?” 沈蔓祯猛一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是的!就是这样的!” 这般一想,心里头那点无端纠结便散了。 她专心将片好的肉码好,又将能寻到的时令蔬菜一一收拾妥当才悄然回屋。 翌日恰逢立冬。 早食时分,沈蔓祯吩咐王利和阿百抬了一只小巧的暖锅送去明献房中。 两人退下时,她还不忘提醒:“你们的份也在厨房,快去吃!” 二人如今与她早已不见外,匆匆行一礼,便笑着退去了。 刚抬进来的暖锅炭火温红,白雾袅袅。 明献明显一怔:“这是做什么?” 沈蔓祯垂手而立,语气恭顺:“今日立冬,按节令该吃些暖身的东西。” “奴婢擅自备了暖锅,给爷驱寒。” 明献瞧她这般规规矩矩的模样,简直牙酸。 只是也不好说什么,淡淡颔首示意。 等到锅子中的汤水沸起,食盒一层层打开,他才发现,这哪里是寻常锅食。 除了薄如蝉翼的牛羊肉片,竟还有串成小串的肉圆、菌菇、豆腐、果蔬……整整齐齐摆了满满一案。 暖锅咕嘟咕嘟翻滚,鲜香漫开。 沈蔓祯上前给他烫了一筷子肉片:“爷请用。” 明献看着她直皱眉。 肉片蘸料送进口中还未下肚,就先开口:“不好吃。” 沈蔓祯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 这可是她参照后世火锅改良过的,汤底鲜、肉片嫩,怎么会不好吃? 她想也没想,夹起刚汆起来的肉片,直接送进自己口中。 味道分明鲜香暖口,并无半点不妥。 她拧眉看他:“爷觉得哪里不妥当?” 明献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蔓祯这才后知后觉,这人哪里是嫌不好吃,分明是想让她一同坐下。 沈蔓祯瞥他,语气半真半假地带了点不客气:“爷是故意的。” 明献僵了数日的脸,总算漾开一点笑意。 “坐吧。”他道。 沈蔓祯不再推托,终是坐在了他的旁侧。 明献学着她的样子涮肉,结果直接被咕嘟的锅子给抖掉了。 下一瞬,那个肉片落入沈蔓祯碗中。 明献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他乐此不疲地涮肉,沈蔓祯心安理得的吃。 吃到半道,她还抬头问:“爷,你怎么不吃啊?” 明献嘴角直抽抽,心道,这人还真是会顺杆怕嘞。 一边吃着一边聊,明献看着沈蔓祯正蘸眼前一碗黑乎乎的水,眉头又是一蹙。 沈蔓祯很大方地给他也倒了一碟,极力推荐:“爷你也试试!超好吃!” 明献半信半疑,可看她一脸兴奋的样子终是不忍拒绝,将肉片蘸了料汁送入口中。 只一瞬,那股清洌寡酸便直冲脑门,酸得他五官都拧到一起去了。 他连忙吐掉,连漱了几口茶才缓过来,一脸无语:“这也能吃!?” 沈蔓祯当即不服:“爷你怎么说话呢!” 刚一说完,她意识到不对又僭越失仪了,立刻要站起来告罪。 “站住。”明献眉心一跳,连忙伸手拦了她:“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这般谨小慎微?” “我知道你心里拿我当主子,处处守规矩。” “可你也清楚,我从来没真把你当成寻常下人看待。” 沈蔓祯暗暗一抖。 不论他这话出自几分真心,几分恻隐,对她而言,都是难得的松动。 可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自以为是了。 她展了个笑:“谢爷体谅。” 一顿暖锅下来,两人总算不那么别扭了。 待王利和阿百进来收拾锅盏,屋内清静下来,沈蔓祯才又说起正事。 “宋明源那边的季考,这几日便该结束了。奴婢先前想了个预定的法子,免得交货时候递送混乱,也防有人冒领。”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自己装订的小薄册,翻开递到明献面前。 页面上,写着一串形态古怪、笔画极简的符号。 明献一眼扫过,微微挑眉:“这是何物?” “是数字。” 沈蔓祯道:“这种写法并未普及,奴婢问过宋明天,据说只在钦天监极少人手里见过,并不常用。” “但奴婢觉得,它极好用。” 她取炭笔在每一个数字下方标注汉字,一一指给明献。 “你看,从一到九,各有其形,还有一个专门表示空无的符,读作‘零’。” “汉字计数繁琐,位数一多便容易混淆,‘零’的写法又冗杂,用这数字便清晰得多。” “千万之数,一笔可书,不易涂改,也不易认错。” 明献本就聪慧,涉猎过算筹数术,略一琢磨便已通透,眼神明显亮了几分。 “照你这么说,用这符号演算数术,岂不是比摆弄算筹便捷得多?” 沈蔓祯坦然道:“奴婢不懂朝廷算学和钦天监的正统筹算,但知晓一些这数字的演算之法。” 她便随手在纸上写了一道简单加法,以阿拉伯数字列式,一目了然。 明献凑近一看,眼神微微一顿。 原来数字还能这般用! 原来演算可以不用摆弄算筹,不必占案挪动,只在纸上落笔,便可马上得出结果。 明献语气中带了些欣喜:“这东西,若能用在账计之上,用处不可估量。” 可两人都知道,以他们如今的处境,要推广这般异数,全然不可能。 沈蔓祯也纯粹是为了预定防伪,才想起用名字加数字,做成预定取件码,以此做成一套稳妥的暗号罢了。 明献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看向沈蔓祯:“这东西既只有钦天监里的人知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第45章 你是来砸场子的? 沈蔓祯早知他必有此问,便说出心中早就想好的说辞。 “此符号并非中土通行文字,奴婢偶然在旧书残卷上见过,似是番邦传入的记数之法,并未流传开来。” “但奴婢觉得,它极好用。” 迎上明献狐疑的目光,沈蔓祯神色坦荡。 左右他也无从求证。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传来黄达的通传。 沈蔓祯见明献并无挽留之意,便主动告退。 回到房中,她取来新纸,裁订成一本稍大的簿册,先行划好线格,写定编码。 届时有人订货,只需要填好姓名与数目,取货时对照编号勾销即可。 一应准备妥当,沈蔓祯便早早躺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地睁眼,恰听见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声。 她抬手搓了搓脸,翻身下床。 可能是入乡随俗,从前总也睡不够的她,如今竟能想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 她拿上预定簿册,径直往外院墙角狗洞处去。 刚至狗洞边,忽地听到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顺手抄起墙根闲置的木棍,举在洞口上方。 片刻之后,有人探出头来。 她毫不犹豫,挥棍砸下。 “咚”的一声闷响,那人刚露出大半脑袋,便觉后脑一疼,整个人往前栽去。 半截身子卡在洞中,洞后之人立时低声惊呼:“二哥!你怎么了?二哥!” 沈蔓祯这才看清,来人竟是宋明源。 她忙将木棍丢到一旁,伸手去扶:“你没事吧?” 宋明源揉着后脑勺,两眼发黑:“阿万姐,是你?” 他左右张望,一脸疑惑,“方才好像有人打我,你看到了吗?” 沈蔓祯哪知道会是他,一阵心虚,连忙摇头:“没,没看见。” “许是你自己撞到了墙了。” 宋明源缓了好一阵,才撑着胳膊,费力地从狗洞爬出来,朝身后道:“我无事,你进来吧。” 他缓过劲儿,看到沈蔓祯,面上难掩兴奋:“阿万姐,你是不知道……” 话未说完,宋明星钻出来。 她猛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宋明源这才惊觉自己太过心急,竟连招呼都没打,简直失礼。 他忙朝沈蔓祯拱手:“是我们求了大哥,才知晓此处能入府寻你,还望阿万姐莫怪。” 沈蔓祯听他称呼从姑姑换成了阿万姐,顿觉好笑。 想来是那除臭圆饼起了效用。 她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你们不来,我本也要去寻你们。” 说着便引二人往侧边会客的地方走。 所谓会客之处,不过是外厅旁一间小屋,王利收拾出来,摆了套简单茶具,勉强算得上体面。 几人落座,宋明源才终于按捺不住:“阿万姐,你那除臭圆饼,实在是太好用了!” 待他细说,沈蔓祯才知道,此番季考天寒,不少富家学子以为恭桶异味不重,并未多带香粉、枯矾。 九日下来,日日伴着秽气饮食起居,不少人熬不到结束便被抬了出去。 便是坚持到最后一日的,皆是各个连肉皮都腌入味儿了。 唯有宋明源,除了神色憔悴些,身上半点异味都无。 宋明源续道:“我余下三枚未曾用完,最后送给了山长。” “你是不知,山长平日眼高于顶,从不将我等寒门学子放在心上,如今竟能唤出我的名字,对我也另眼相看,全靠阿万姐的神物!” 沈蔓祯笑而不语,只问他是否按自己交代,将订购之法传了出去。 宋明源答得十分认真:“三十个为一组,定钱一两银,届时取货再付四两银。” 他粲然一笑:“我都说好了的。” 两人又聊了一阵预定细节,沈蔓祯又将数字编码一事告知宋明源。 宋明星在旁听得百无聊赖,伏在案上昏昏欲睡。 知道有此等数字记法,宋明源却是越听越起劲。 到最后,竟缠着沈蔓祯问起数字的加减乘除,说要拿这套法子,与算科出众的同窗一较高下。 眼见天色将亮,沈蔓祯只得粗略讲了些,便催二人离去。 次日采买,宋明天只在外头接应,并不再派人盯梢跟随。 沈蔓祯便独自往茶楼而去。 原本与宋明源说好,由他负责登记收钱,可这毕竟是自己第一笔生意,她终究想来亲眼看看。 原以为自己到得够早,不想宋明源已在楼下等候。 她不动声色,在二楼寻了个能望见他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便有人上前找宋明源订货登记。 她见事情顺当,正要离去,却见三名富家公子模样的人朝宋明源走去。 她略一思忖,又坐了回去。 宋明源一见来人,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下,沉声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为首那人笑道:“你不是卖除臭圆饼吗?旁人买得,我便买不得?” 若是自己的生意,宋明源便硬要与他们说一句‘不卖’。 偏他只是个帮忙的。 他心中憋屈,却也知道自己不能替沈蔓祯做主拒客,改口道:“既是买货,我自然来者不拒。你们要订多少?” 三人相视一笑,纷纷开口: “我订一千。” “我也一千。” “我,两千。” 宋明源一时怔住。 季考九日,一人三十枚便足矣,这般数量分明不对劲。 他眉头紧蹙:“你们想做什么?若是故意捣乱,休怪我不客气!” 为首那人嗤笑一声:“哟,锦衣卫大人的弟弟要动怒了?我好怕啊。” 又看向同伴,“你们怕吗?” 另外两人故作惶恐,连连应声:“怕怕!我们也怕怕呢!” 那人脸色渐冷,扬声道:“怎么,怕我们给不起钱?” 说话间,一巴掌拍在案上,手掌移开,赫然是一张两千两的兑票。 宋明源猛地起身:“柳金雷,你是来砸场子的?” 唤作柳金雷的年轻公子也跟着站起身,目光冷厉地盯着宋明源:“怎么?三十枚定钱一两银,我出两千两,订四千枚,还不够吗?” 一直在二楼静坐的沈蔓祯,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 京城勋贵子弟,谁敢这般公然与锦衣卫叫板? 若真有,多半是锦衣卫内部的人。 敢如此轻贱宋明源,又偏偏姓柳…… 答案,便只有一个。 第46章 好好“结交” 宋明源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与柳金雷几人素来不和,在学府时就常因一点小事闹到山长跟前。 他着实没想到,柳金雷竟会拿这么多银子来砸他。 他恨恨看着眼前的人:“你们的定钱,我收不了!” 柳金雷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收不了?那可由不得你!” 话音落下,便要去抢宋明源手中的登记簿。 宋明源眼疾手快,抓起登记簿就往后退。 柳金雷哪里肯放过! 他一动身,另外两人也跟着一起,朝着宋明源围过去! 宋明源脸色铁青,眼看要招架不住,一道清丽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住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戴着帷帽的女子缓步而来。 宋明源猛地扭头,刚要开口,对方已打断他:“你去做你的事。” 宋明源何其聪明,立时明白沈蔓祯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柳金雷笑得恣肆:“哟,美人儿啊?美人儿说说,为何——” ‘拦我好事’几个字尚未出口,沈蔓祯已抄起桌上的茶水泼了过去。 茶水滚烫,柳金雷猝不及防,被泼了满脸。 他身后的两人猛地站起,撸起袖子便要动手。 沈蔓祯却忽作惊讶状,掩口道:“呀,歪了呢。” 她兀自解释起来:“奴是见公子话多口渴,好心想请公子喝杯茶呢。” 柳金雷脸上被烫红了一大片,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顿时火冒三丈,亲自挥拳朝她砸去。 偏沈蔓祯等的就是他这一招。 他拳头挥将过来,沈蔓祯侧身躲开,只一抬手便捏住他的手肘。 另一手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只稍用了几分巧劲,便扭着他的胳膊反扣到背后,叫他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大叫:“放肆!你敢动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沈蔓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人道:“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妻弟!你还不快快放了他!” 沈蔓祯忽地冷笑:“哦——?原来是柳公子啊?” 她陡然拔高声音:“来人!去请吴佥事来接他的妻弟回去!” 宋明源浑身一震,心道莫不是她还另带了人来? 他扭头四顾,周围偶有远远站着看热闹的闲人,哪有一个熟面孔! 他懵懵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沈蔓祯正气场全开,瞧着他这副呆样子,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她白了他一眼,道:“一人限购三十只,记住了。” 说罢,自己押着柳金雷往方才的雅座走。 那扇半掩的窗户外头,早没了人影。 那人正是她早就发现的黄达。 虽不知黄达为何跟着自己来了,可既然来了,帮忙做点事情也不过分吧? 再说了,能不露头便请得动锦衣卫指挥佥事的本事,也只有他有了。 再看手里押着的人,沈蔓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 方才她听这人说起宋明源的大哥时,非但不怕,反倒带着调笑欺辱之意。 纵观京城权贵官宦,哪个不怕锦衣卫? 若真有不怕的,那便只能是内部人士了。 再一听,这人名叫柳金雷,她立时想起那日杜能同她说过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吴太林——正是吴太林保举毛元当了百户,而吴佥事的妻子正是姓柳。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让毛元干不下去,又想让锦衣卫将增防的事报上去。 如今可不就送上门来了? 她怎能不好好与这位柳公子“结交”一番。 柳金雷被她押上二楼,到了无人之处,终于苦着脸开始求饶。 沈蔓祯却将力道又送了几分,他的手臂被扭得更深,疼得吱哇乱叫。 沈蔓祯道:“你和宋明源多大仇?要拿那么多银子害他?” 柳金雷忙道:“我是找他订货,哪是想害他!姐姐可不要……” “啊啊啊——” 沈蔓祯用手里的力道告诉他,再不老实,就把他胳膊卸了。 柳金雷终于老实了些:“姐姐松一点!我说!我说!” 沈蔓祯暗暗松了些力道。 他道:“实在是那小子太可恶!他老到山长跟前给我上眼药!” 沈蔓祯拧眉。 她压根不信宋明源是这样的人。 于是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柳金雷“啊”的一声,匆匆改口:“是我!是我看不惯他!” “他大哥区区小旗,我姐夫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 “他怎能和我一同读书!” 沈蔓祯拧眉:“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让他生意做不下去?” 眼下大批量订货,让生产力只为他一人服务。 待得临交货的时候,他借故撤销订单。 以他的身份,有的是办法叫宋明源吐出那两千两。 这不就是妥妥的霸凌么? 沈蔓祯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霸凌。 她手上猛地一送,一错,“咔嗒”一声轻响。 柳金雷的胳膊应声脱臼。 柳金雷尖叫道:“我都说了!你为什么还要拆我胳膊!” 沈蔓祯怒道:“闭嘴!很吵啊!” 柳金雷弱弱地闭上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沈蔓祯掀起眼皮儿看着他:“无他,不喜欢你,就想打你。” 柳金雷脸都黑了,却半点不敢造次,只敢站在旁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多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脸色漆黑地踏进茶馆的大门。 他踏进大门,周身的肃杀之气镇得茶馆的小厮没一个敢上前,便是原本还在闲聊的散客,也都匆匆离去。 沈蔓祯心头有片刻打鼓,旋即狠狠吸了一口气,端坐于案前,慢条斯理地沏起茶来。 此时此刻,她只能让自己镇定。 柳金雷早就看见了门口的人,他暗暗往窗口挪了几步,好叫吴太林看到自己。偏吴太林目不斜视,就是不看楼上。 直到他终于扛不住背后的芒刺,喊了一声:“姐夫!” 吴太林终于看到楼上的人。 他眉目一凛,竟借着一楼的桌椅,纵身从窗口蹿了进来! 他在雅间落地,扬手就要去打柳金雷。 吓得柳金雷抱头闪躲,却又不敢完全躲开。 彼时沈蔓祯一道茶刚出汤。 汤水激荡,终于引起了吴太林的注意。 他扭头,面上杀气腾腾:“就是你?” 第47章 锦绣布庄,付之一炬 沈蔓祯没有摘帷帽,端的一个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吴太林眼中生出几分兴味:“你不怕我?” 沈蔓祯微笑:“大人是朝廷命官,又不是吃人的虎狼,我为何要怕?” 吴太林指了指旁侧老实站着的柳金雷:“既知道我是朝廷命官,还敢找他的麻烦?” 沈蔓祯微一颔首:“大人言重了。” “今日请您来,无非是有心结识,想请您喝杯薄茶。” 言语间,她将刚斟好的茶递过去:“上好的肉桂,大人尝尝。” 吴太林当真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捏着茶盏,一双锐利的眸子却死死锁在沈蔓祯帷帽的纱帘上。 令她意外的是,他竟未强求她摘去帷帽。 正四品官的体面,可见一斑。 沈蔓祯也不着急,只慢条斯理地行茶,啜饮。 见吴太林杯中空了,便又稳稳为他添满。 雅间里的气氛诡异至极,旁侧站着的柳金雷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 沈蔓祯忽然起身走到吴太林的身侧,附在他的耳边说:“大人,这茶喝着如何?” 吴太林瞳孔骤然一缩。 他是刀尖上滚过来的人,对危险的嗅觉比文官敏锐百倍。 沈蔓祯附耳过来的那一瞬,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周遭藏有耳目! “姑娘好茶艺。”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掀起眼皮看已经回到座位上的沈蔓祯:“只是这茶,怕是不止请了我一个人喝。” 这是陈述句。 沈蔓祯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四品锦衣卫佥事,若是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那才是怪事。 她平静地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神色未变。 吴太林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有意思。” “明知有人盯梢,还敢这般行事,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你,是后者。” 沈蔓祯道:“大人今日肯亲自赏光赴约,定将他看得极重。” 她眼神扫过柳金雷,缓缓开口:“想来,大人对您的夫人,想必也是极好的吧?” “只是不知,若大人遭逢灭族抄家之祸,家中女眷与外戚能不能全身而退。” 原本还自持掌握着局面的吴太林,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 只这一瞬的松动,沈蔓祯尽收眼底。 她便知道,自己所言所行,全都赌对了! 那日听杜能说起举荐毛元之人便是吴太林,她便多一嘴问了一句他的家事。 吴太林家境寻常,二十六七岁才得以议亲,后来娶得郧阳府知府千金,实属高攀。 加之传闻那位夫人生得娇花之貌,弱柳之姿,还在官眷之中颇有才名。 吴太林便将她宠得如眼珠子一般。 连带她的弟弟也是爱屋及乌,视作亲弟。 沈蔓祯又道:“大人是御前当差的人,皇子殿下若因锦衣卫值守不力遇刺而亡,值守之人、分派之人还有您这位统管全局的佥事大人,该以何罪论处,想必大人比我清楚。” 沈蔓祯还想再游说一番,茶楼外头忽然传来喧嚣。 两人本不予理会,可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他们也终听清里头那一句:“走水啦!里头有人!快去救人!” 吴太林走到窗扇前推开,抬眼望去,便见城东锦绣布庄的方向,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他回头望了沈蔓祯一眼,眼底凝着冷意:“姑娘最好不是在危言耸听,否则……” 他话没说完,只冷冷看了她一眼,身形一纵,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 沈蔓祯连忙凑到窗边看,这才惊觉,起火的竟是锦绣布庄! 她撇下柳金雷,大步朝着起火的地方奔去。 半路上,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好像还有人困在里面呢!” “哎呦,这么大的火,里头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听说没几个人,还好这家布庄生意一向清淡,伙计也没几个。” 她脚步未停,刚走不远,便看见五城兵马司的人扛着水桶、握着火钩,从另一个方向急匆匆往起火处冲。 再往前走,火势已愈发汹涌,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锦衣卫的校尉们将布庄周围团团围住,以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可不过片刻功夫,那座木质结构的布庄便被大火彻底吞噬。 半个时辰后,整座布庄付之一炬,只剩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 五城兵马司的人停下扑火,改为收捡现场的尸体。 她伸长脖子盯着布庄暗牢的方向。 果然,暗牢的门已经被打开,几个兵卒正拿着火把进里探查,不消片刻便出来通报,里头空无一人。 她暗暗松了口气,转头便准备悄然退去。 可下一刻,一道急促又崩溃的声音传入耳中,是吴太林! 她猛地回头,就见吴太林疯了一般从人群中冲出来,不顾地上的火星和焦黑的木片,一把抱住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他捏着那具焦尸的手腕,漏出腕间那枚碧玉手镯。 只一眼,原本还算平静的面颊化作惊人的悲恸! “夫人……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仰头,一声嘶哑破碎的嘶吼撞在浓烟未散的半空,听得周遭百姓齐齐一静。 吴太林死死抱着焦黑的身躯,肩背剧烈起伏,往日里四品武官的沉稳冷肃尽数崩裂。 滚烫的血混着灰沫沾在他衣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哑声唤着:“夫人,怎么是你啊……怎么是你……”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 “那是哪位大人啊?看着官服品级不低。” “不会……他的夫人也被烧死在里面了吧?” “哎呦,真可怜,瞧大人这样子,是真疼夫人呢。” “什么疼不疼的,还不是做给外人看的。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面上装装罢了。” 沈蔓祯立在人群外围,隔着帷帽的纱帘,看着那道崩溃的身影,心口骤然发闷。 她是从和平岁月来的人,这般撕心裂肺的悲恸,让她难以自持。 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忽然就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无论赢家是谁,终有无辜的人被卷入这乱世棋局,沦为冤魂野鬼。 那人的风凉话,终究戳破了她的隐忍。 她抬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亮有力:“这位大哥,话可不能乱说。” 那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转头见是个戴帷帽的女子,语气不屑:“我说话,与你何干?” 沈蔓祯冷声道:“为官者或许有浊流,但此刻他怀中的是亡妻,眼底的痛是真的,撕心裂肺的悔也是真的。” “你未亲历他的痛,便凭一己臆断说他装模作样,既是对逝者不敬,也是对你自己的轻浮。” 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那人被怼得哑口无言,悻悻闭嘴。 沈蔓祯收回目光,再看向火场。 这火蹊跷。 偏偏在她游说吴太林的时候,偏偏烧死的是他最疼爱的夫人。 是……明献所为吗? 第48章 她想回家,他解困局 沈蔓祯回到沂王府,怕被人寻到,不愿待在房内,便往后院池塘边躲去。 后院池塘已被王利与阿百清理妥当,周遭是新翻的松土,四下空旷干净。 她立在依旧干涸着的塘边,回想近日桩桩件件,心头忽然浮出一个可怖的念头。 她初来时,只想做一个纯粹的观察者。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一步步踏入局中,事事设身处地,步步身不由己。 她不想沦为这棋局里的一枚棋子,更不想与这乱世同流。 她忽然,想回家。 思绪一飘,便想起那日写给明献的小诗。 ……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那是她幼时学会的第一首诗,一首写尽故乡的诗。 或许,那时候她就在想家了。 身后脚步声渐近,明献寻了过来,见她神色沉郁,轻声问道:“阿百说你在此。” “怎么了?订货不顺?” 沈蔓祯倏地看向他。 订货顺不顺,黄达不应该早回禀了他?他此时问起是何用意? 思忖片刻,终是规矩地回了一句:“回禀爷,不是。” 明献沉默片刻,又问:“你……想家了?” 沈蔓祯不置可否,只静静站着,望向远方。 明献缓声道:“困局很快便能解开,届时你若想回湖州,我便允你。” “飞腾救回来了。” “前日里,我着人将我父皇还在北狄王庭的消息传了出去,我们不必再等锦衣卫与东厂互相牵扯。” “知我父皇还活着,自会有朝臣向叔父呈请,他亦不会再拘着我了。” 沈蔓祯恍然发觉,自己去见吴太林是临时做的决定。 而邺帝在北狄王庭的消息传入朝中,她亦不知。 她的心里越发难过,却淡淡地说了一声:“恭喜殿下。” 看着沈蔓祯莫名其妙的疏离,明献的眉心狠狠蹙了一下:“困局将解,你不开心?” 沈蔓祯低眉顺眼道:“亲眼看见一场大火,烧死六条人命,也亲眼看见吴太林悲伤欲绝。” “奴婢……实在是无法开心。” 见她并不因他沉郁,明献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又听到吴太林的名字,他眉头蹙得更紧:“吴太林怎么了?” 她见明献眼底全然是疑惑,不似作假,便知他是真的不知内情,缓缓将吴太林夫人葬身火场一事说与明献听。 她语速平缓,明献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到得最后,脸都白了几分。 直到明献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沈蔓祯一头雾水。 如果不是他做的,他为何不直言说清? 她不知道的是,明献快步走回寝殿,见到前来回报的黄达,直接开口:“吴太林夫人因何出现在锦绣布庄,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阿万。” 黄达有些茫然:“不是因阿万姑姑去见了吴太林,东厂想拿柳夫人牵制他,才请了人去锦绣布庄的吗?” 当时,黄达的人兵分两路,对值守锦绣布庄的番子来了个调虎离山。 一路人马引走番子,黄达亲自带了一人潜入布庄,救走飞腾。 为防东厂的人马上反应过来,他便放了一把火。 那时,庄子里头没有人。 直到他将飞腾送去覃乐游处,再回到锦绣布庄才知晓。 东厂盯梢的人知沈蔓祯约见吴太林。 他们不知沈蔓祯意在解困,只当吴太林是明献的朋党,于是‘请’了柳夫人到布庄。 柳夫人刚踏进布庄,大火熊熊而起…… 火是黄达放的。 可柳夫人之死,却间接和沈蔓祯沾了因果。 若非沈蔓祯临时见了吴太林…… 若非东厂的人没有去‘请’柳夫人…… 哪怕前后错开一天…… 他想起那日他说要教沈蔓祯杀人时他的反应,又见她方才神色那样沉郁。 火场一事对她影响甚大。 与其让她与自己过不去,不如,让她就此误会着吧。 明献声音里夹杂怒意:“我说了,不要再提。” 黄达不知他火从何起,不敢多言,躬身称是。 转而说起飞腾救治一事,小心翼翼的扯开话题。 当天晚上,宋明源又来找沈蔓祯。 他将统计好的账目、数字清单,连同清点整齐的银两一并递到沈蔓祯面前。 “阿姐,账目都核清了,银两也都在此处,你过目。” 沈蔓祯翻开一看,今日里竟然订出去三千之数,光定银就收了一百多两。 沈蔓祯从中拿出五两银子交给宋明源:“这是今日的辛苦费。” 宋明源忙将银子推回去:“阿姐这是做什么!今日我不过举手之劳,哪里用得上这么多!” 沈蔓祯道:“这是你该得的,你将账目核得仔细,又跑前跑后,五两不多的。” “再说,我还有事要请你帮忙。” 宋明源挠了挠头:“那也要不了这么多。” 他从钱匣子中捏出一点碎银:“阿姐一定要给,这个就够了。至于帮忙,阿姐只管开口便是,不用跟我客气。” 沈蔓祯知他秉性,便也不再多求,只道:“想请你帮忙找人开工。” 宋明源一愣,随即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东家放心,我一定办妥!” 沈蔓祯见他又喊‘东家’,无奈扶额:“你还是喊阿姐吧,这般称呼,太见外了。” 宋明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好的阿姐!” 沈蔓祯看着他欢喜的模样,轻声问道:“我让你做这些事,你就不怕耽误你的课业?” 宋明源道:“姐姐放心,我本也不喜欢文科,比起读书科考,我更爱算账、做先生,做这些事,我心里反倒踏实。” 沈蔓祯忍不住玩笑道:“你这般不恋科举,将来你大哥宋明天,怕是要埋怨我带坏你了。” 宋明源立刻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我做什么,大哥都支持我,他从不会逼我做不喜欢的事。” 沈蔓祯笑了笑,不再多言。 果然如明献所料,隔天一早,传旨太监便带着圣旨来了沂王府。 众人跪接之下,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上皇嫡子明献仍令居于沂王府,不授爵位; 即日起准于府中自在起居; 唯不得擅自离京,安分静处,以观后效。 钦此。” 第49章 进宫谢恩下马威 当夜风雪骤紧,簌簌一夜。 沈蔓祯也一夜没睡。 那六具焦尸就像刺藤缠在她的心里。 可想了一夜,也终叫她明白,愧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自责也救不回柳夫人的命。 她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尽她所能,去改变世人、不,改变身边人的处境。 尽可能的,让多一些的人,好过一些。 天明时,院中枯枝都被积雪压得弯垂。 沂王府本就冷清,经这一场大雪,更显空旷寂寥。 天刚蒙蒙亮,王利和阿百便提着扫帚,一点点清扫从明献院门到大门口的积雪。 雪深没踝,两人扫得艰难,阿百手上用力,口中哈着白气道:“往年总是立冬后许久才会落雪,今年竟一夜就堆成这样。” 王利也叹气摇头:“可不是?连着两三年冬寒都来得这样早了,也不知我爹娘的冬种怎么样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看天光欲亮,王利回身去取炉灰。 正要往路上撒,沈蔓祯上前拦住他。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盐巴。 阿百一见,咂舌道:“姑姑!这盐巴金贵着呢!” 沈蔓祯道:“殿下今日需得入宫面圣,鞋袜整洁些,总少些是非。” 阿百却也不是真的指责沈蔓祯,只咧嘴笑道:“姑姑对爷真好!” 沈蔓祯淡笑不语,心中却还嚼着他们方才说的那些话。 竟是两三年都冷得这样早么? 莫不是传说中的小冰期? 古人没有小冰期的概念,常用‘天人感应’一言概之,认为是君主失德、刑狱冤滥所致。 届时朝堂动荡事小,可地冻三尺,庄稼绝收,连年奇寒之下,受苦受难的只会是百姓。 明献的处境也会更艰难。 正想着,明献唤她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她忙将未撒完的盐巴交予阿百,提裙进殿。 此时明献已将常服穿戴整齐。 他如今无爵无品,又无入朝的亲王服饰,更不能触碰东宫旧衣。 那身素色暗纹常服倒也合适。 沈蔓祯想了想,又取了一件她前些时日添置的玄色羔裘。 先在炭盆边烘得温热,才递给他穿上。 最后她又取过一顶素面布暖帽,缓声道:“方才解禁,府中暂无车马,从此处步行至宫门需走上一段,我多备了一双鞋袜在身,不会叫……叫殿下受冻。” 她想了想,还是改口称了‘殿下’。 明献望着她,昨日池塘边她那股沉郁难遣的模样还在眼前。 如今又见她这般事无巨细、周全妥帖地照料自己,心口腾起一股暖意。 只片刻,却又化作淡淡酸涩,堵在喉间。 他未曾多言,只温顺地依着她的吩咐穿戴整齐,像个听话的孩童。 从沂王府往宫门去的路,倒比预想中好走许多。 五城兵马司已在天亮前将主干道清扫干净,积雪堆在道旁,路面上撒了细沙防滑。 风雪依旧洋洋洒洒。 明献与沈蔓祯行至宫门前,便被值守侍卫拦下。 官兵见是他,神色微凛,依太上皇嫡子的身份,不敢轻慢,上前见礼:“殿下。” 明献语气沉静自持:“劳烦通传,愚侄明献,奉诏解禁,特入宫谢恩。” 侍卫不敢耽搁,立刻遣人入内禀报。 沈蔓祯抱着随身小囊,静侍一旁,半步不离。 不过片刻,便有一名内侍匆匆而来:“殿下,陛下正与大臣商议要事,一时不得空,请殿下稍候。” 既不令退去,也不请入暖阁等候。 明晃晃的下马威。 两人立在宫门口,默默望向宫墙内里。 巍巍皇城重檐叠角尽披霜雪,素白琉璃瓦一直蔓延到弘德正殿。 殿内香烟静袅,郢帝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平淡。 他的下首立着一人——内阁大学士商舸。 商舸乃邺帝朝三元及第,由其亲擢入翰林院。 郢帝登基后,首辅陈雨保荐入阁,不料甚得帝心,未几便跻身群辅,得以议政。 郢帝随手翻着折子,淡淡开口:“当初力主软禁明献的是你,如今奏请解其禁制的也是你,说说看,怎么想的。” 商舸躬身从容道:“陛下仁厚,念及宗室骨肉,本就不欲苛待。” “如今太上皇尚在北狄之事渐传朝野,御史言官必以‘亲亲尊尊’之义进言,纠缠不休。” “解其软禁,既安朝臣之口,也为陛下谋个耳根清净。” 郢帝嗤笑一声:“那些御史跟逐臭苍蝇一般,朕会怕他们聒噪?” 当初废黜明献太子之位时,他本不欲留此祸患,是商舸力谏劝止。 一则,既尊邺帝为太上皇,若擅杀其嫡子,必负弑亲之名,被后世钉在耻辱柱上。 二则,邺帝旧臣根基深厚,拥趸甚众,明献若死,人心必乱,于他坐稳皇位无益。 郢帝得位本非顺理成章,早已是御史心中一根暗刺。 一朝天子一朝臣,众朝臣即便不追既往,可若再落一个苛待宗室的名声,那些言官必定借题发挥,必定朝着郢帝脸上喷口水。 这些心思,虽未明说,殿中二人却是心知肚明。 商舸垂首静立,不再多言。 郢帝瞪他一眼,终是不耐挥袖:“既你都捧朕一句宅心仁厚,朕再叫那好侄子在风雪里立着,倒平白给那些茅坑里的石头多添口舌把柄。” 他转头吩咐内侍:“去,传他进来。 内侍领命,踏着积雪匆匆而去。 不多时,明献便随着内侍踏入弘德殿。 沈蔓祯止步殿外,依着规矩立在廊下背风之处,垂首敛目,半步不越。 殿门轻阖,将里面的语声隔绝得干干净净。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廊柱,吹得她手脚发僵,她只得轻轻地踱着步子以此驱寒。 才动了动,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沈蔓祯下意识回头,便见熟悉却并不怎么想见到的人正朝她走来。 她便微微侧身,背转过去,只当眼前无人。 来人却不肯作罢,径直走近,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阿万姑姑,许久不见,这般生疏?” 她垂眸拢袖,恍若未闻,半点回应也无。 章寻见状,笑意渐冷:“怎么?如今连认都不敢认了?” “啊~也许不是不敢认。” “是怕我与你说起柳夫人,对吗?” 沈蔓祯眉心一跳,下意识地回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宫墙之内,言多必失,理他做什么? 可想到昨日里吴太林的悲恸,她便忍不住想知道,柳夫人到底因何而死。 第50章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章寻看她的眼神,有几分耐人寻味。 他道:“你怕锦衣卫与你寻仇,更怕明献殿下为拉拢人心,将你当做筹码,交予锦衣卫。” “是,也不是?” 沈蔓祯心里一寸寸揪紧,拼命地去揣摩他话中深意。 心念急转,她骤然抬眼:“是你们害死柳夫人!” 不是疑问,是惊怔。 她想起与明献说起柳夫人之死时他的神情。 想起她暗猜是他们营救飞腾时,不慎引火,误害柳夫人,而明献只沉默以对。 再对照今日章寻这番话。 桩桩件件皆指向一处。 柳夫人,是因她而死。 章寻的用意,她又怎么会看不穿? 她声音厉了几分:“真正将柳夫人引上死路的人,是你。” “真正把我推到锦衣卫对立面的,也是你。” “你故意将这些告诉我,无非是想让我愧疚,让我恨殿下,让我走投无路。” 她直勾勾地盯着章寻:“可我即便是死了,又能如何?” “殿下想要的,终会得到。” “而你,终会灭亡。” 章寻脸上笑得更加恶劣:“你……生气了?” 沈蔓祯紧抿薄唇,眼神望向远处,不再理他。 “明献虽已解禁,可无爵无位,前途尽毁。” “他想谋求出路,必定将你推出去。” “我只实话实说,你便如此生气,想来……你与他也没什么真心。” 他语气半是试探,半是认真:“不如跟我,做生意也好,做女官也罢,我必让你遂心如意。” 见沈蔓祯始终不应,章寻终是敛了脸上笑意:“又或者,姑姑不想主动离开明献,是想叫他以‘细作’之名,将你打杀发落?” 沈蔓祯自知他说的是什么。 她缓缓回头,再次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里,分明带着怜悯。 章寻蹙眉:“你笑什么?” 沈蔓祯道:“你可知道猎犬与鹰的区别?” “猎犬傲慢,视世间万物皆为猎物,却也能屡屡得手。” “鹰亦是如此,可与猎犬不同的是,鹰身居苍穹,他能看到苍穹之下所有的肮脏,能一眼辨明,什么才是他真心想要之物。” “他会俯冲而下,以利爪瞬息洞穿猎物的心脏。” “可有时,也会让猎物多逃片刻。” “你可知为何?” “因为,他在等一个,恰好能一击致命的角度。” 章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沈蔓祯语气不变:“至于你要不要告发我,是你的事。” “而我,是不是细作,自有殿下定论。” 章寻面色铁青,还想再说什么,沈蔓祯却已越过他,举步迎上他身后的人。 是明献从殿内出来了。 她上前欠身行礼,语气恭顺:“殿下,回府吗?” 明献眼神扫过章寻,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望着那一高一矮两条身影印在茫茫雪色里,章寻面上表情再也没有从前掌握一切的自在从容。 他早就发现,那个伶牙俐齿的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可是今日才发现,她竟让他,看不透了。 沈蔓祯落后两步,缓缓跟在明献身后,脑子里想的却是吴太林。 良久,她终是忍不住开口:“明日吴府应有吊唁祭奠,要奴婢替殿下走一趟吗?” 明献蹙眉,侧目看她:“可是章寻与你说了什么?” 沈蔓祯并不隐瞒,直言道:“柳夫人因我而死,殿下明知我误会了你,却也不曾辩驳。” “殿下体恤奴婢,不愿叫我深陷愧疚,我心中明白,也不会一味自苦。” “况且,我们也该让吴大人知道,他夫人之死的始作俑者是东厂之人。” 闻言,明献自弘德殿出来时的淡漠表情,悄然沾上一抹暖意。 他就知道,阿万与旁人不同。 她总能看清旁人心思,厘清个中利弊。 明献缓声应她:“吴太林多年为官,根基不浅,他夫人之事,他必会细细追查。” “只要查清,他自也知道刀该砍向哪一边。” 两人缓步踏雪而行,说着吴府之事。 此时的吴府门前素幡高悬,灵堂白幔围遍。 吴太林一身素色深衣,立于灵前,神色死寂。 一玄衣小厮快步穿过白皑皑的庭院,走到他身侧,垂首沉声:“大人,查清楚了。” 吴太林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个字:“说。” 那小厮道:“彼时夫人正从田庄查账回府,东厂着人半道请了夫人去。” 霎时间,吴太林本就惨白的面上血色尽褪,只余下沉沉戾气。 他怒目沉声:“备马!我要进宫!” 吴太林一声怒喝,声震灵堂。 小厮忙拦住他:“大人,此时进宫,怕是……” “滚开!” 吴太林一把推开他,大步走到门外,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骏马嘶鸣着冲进风雪之中。 他纵马疾驰,满脑子都是夫人惨死的模样。 东厂。 还有,那个在茶楼里故意与他耳语的女人。 就在这时,他与刚走出宫门的沈蔓祯和明献迎面相遇! 吴太林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猛蹬两下,重重落在沈蔓祯面前。 明献拉着沈蔓祯连连后退,待站定,他沉声喝道:“何人放肆!” 沈蔓祯却是待看清马上之人。 “吴大人……”她刚开口,吴太林已经翻身下马,大步逼近。 “你——”他一把钳住沈蔓祯的手腕:“在茶楼与我耳语,故意叫东厂之人看见,害我夫人惨死!” “你当为我夫人偿命!” 沈蔓祯手腕剧痛,却没有挣扎。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吴太林的眼睛:“吴大人,你夫人的死,我很抱歉。” “要杀要剐,我亦不敢怨言。” “可吴大人,当真觉得,害死你夫人的元凶,是我吗?” 吴太林睚眦欲裂:“你们谁都跑不掉!” “吴太林!”明献声音骤冷:“放开她!” 吴太林非但未松,反倒指节收紧:“殿下这是铁了心要保她?” 明献一字一句道:“她是我身边之人,一言一行,皆出自我的授意。” “吴大人若真想寻仇,不妨先冲着我来。” 吴太林死死盯着明献,明献又道:“我如今无爵无位,年纪尚轻,旁人多半觉得我软弱可欺。” “可吴大人尽管一试,瞧瞧辱我身边之人,会是什么下场。” 第51章 在宫门口大打出手 皇宫,弘德殿。 郢帝正与商舸说着话,忽有内侍匆匆入内,伏地禀报:“陛下,锦衣卫指挥佥事吴太林与明献殿下在宫门口……” 郢帝眉峰微挑:“说!” 内侍头皮一紧,脱口而出:“大打出手!” 郢帝猛地将手中奏折掷在案上,怒喝:“胡闹!” 转头对身旁高冲吩咐:“你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冲躬身领命,匆匆退去。 这高冲乃郢帝潜邸旧人。 被抬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的位置,满朝文武见了无不避让三分。 他行至半路,便见面色铁青着往内宫走的吴太林。 高冲快步上前,拱手道:“吴大人,陛下让咱家前来过问,宫门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吴太林脚步未停,只匆匆一揖,沉声道:“殿下已回府,臣自去向陛下请罪。” 说完,不等高冲再问,径直往前走。 高冲皱了皱眉,却未阻拦。 他倒想瞧瞧,这位本该在家好好操持他夫人的丧事的锦衣卫佥事,匆匆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宏德殿。 吴太林大步上前,于殿中直挺挺地跪伏下去。 他高声道:“臣吴太林,叩请陛下为臣做主。” 郢帝居高临下看着他。 “吴爱卿,你素来持重,今日这般模样,是要告谁?” 吴太林神色悲痛,望向旁侧的高冲…… 方才与吴太林自宫门口别过,沈蔓祯和明献已经行至沂王府前街。 两人踏雪而行,沈蔓祯轻声问道:“如今禁令已解,殿下下一步做何打算?” 明献语气坚定:“父皇尚在北狄王庭,既已知晓下落,自然要尽早设法救回。” 救回太上皇。 说来不过简单几个字,可其中凶险,两人心中一清二楚。 明献如今,无兵无权,囊中拮据,甚至还不许离京。 纵有一腔心意,却也无从施展。 行至沂王府门前,阶下已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见他们来,便热情的挥手。 待走近,宋明源和宋明星一起向明献行礼。 宋明源笑道:“听兄长说,殿下禁令已除,我与妹妹特来道贺。” 明献淡笑颔首,算作应了,转身大步往府门内走。 沈蔓祯上前一步,领着二人入内,轻声道:“眼下时局尚紧,殿下虽解禁,风头未过,行事还是低调些稳妥。” 宋明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与妹妹都是白身,无官无职,旁人便是想抓把柄,也抓不到什么。” “我们这般前来,应当无碍吧?” 沈蔓祯也拿不准,只好说:“总归小心些好。” 一行人进了会客小厅,阿百拿了炭火,又备了热茶。 刚一坐定,宋明源便迫不及待开口:“阿姐,这两日,我又订出去近千只除臭圆饼。” 沈蔓祯微讶:“竟这般快?” “还有永平府一位陆姓商户,特意寻来,说要订六百只。” “说是他家子侄在府学念书,听闻这除臭圆饼极好用,便专程来订。” 宋明源顿了顿:“此前阿姐不是定下每人限定三十只的规矩么?我特来问问阿姐。” 沈蔓祯道:“那日说每人限定三十只,本也是为了打发柳金雷。” “外地商户来定,多半是拿回去转手。但我们才刚起步,需万事谨慎。” “这样,日后外地商户拿货的,需订立契约,定钱需拿三成之数。” “契约的话……你们自行与他们商定便可,若时机合适,你们还可取一个商号,日后便以此商号行走。” 此言一出,宋明源兴奋得眼睛都瞪大了:“阿姐!你这是,让我做管事!?” 沈蔓祯略一思索,笑道:“算是吧?” “我定不负阿姐信任!”宋明源连忙又道:“我已寻好作坊人手,都是茶食胡同里熟识的帮工。” “届时缝袋、碾粉,分工行事,既能提高速度,也能防止配方外泄。” 这番安排,本也是沈蔓祯要交代的,竟被他先行想到。 她不由点头赞许:“你倒是考虑周全,这般安排最是妥当。” 宋明源连忙摆手,指向一旁安静坐着,心思却并不在他们二人身上的宋明星:“这可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妹妹想到的。” 被点到名的宋明星霎时脸红。 沈蔓祯见她虽腼腆话少,眼神却清亮通透,温声道:“明星想跟着你二哥做事吗?” 宋明星局促道:“我吗?我……我……怕是不行吧?” 沈蔓祯道:“跟着你二哥怕什么。” 宋明星又看向宋明源。 宋明源这回倒是没有打趣她,干脆道:“没事,我教你!” 沈蔓祯给他们鼓气:“你们兄妹二人,是天生做生意的好手。” 一句话说得宋明星满脸红透,宋明源也是不好意思地挠头。 几人又说了好一会子话,沈蔓祯忽然想起晨间阿百与王利说起过的严寒天气。 她心中小冰期的猜测尚不能确定,便顺势问道:“明源,你在府学念书,可知那里有历年天气志、节气灾异一类的书籍吗?” 宋明源略一思索,回道:“府学藏书阁或许有,不过最齐全的应当在钦天监。” “只是钦天监寻常人不得入内,我去不了,不过我大哥应该能设法助你查阅。” 宋明源好奇道:“阿姐怎问起这个?” 沈蔓祯不好说心里猜测,正迟疑该如何搪塞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望向门口,便见黄达满头大汗地飞奔进来,急声道:“阿万姑姑!不好了,飞腾情况不妙,覃先生叫我速速来请您过去一趟!” 宋明星心心念念就是想见黄达,此刻是唰地站起来,一双水润眸子紧紧锁在黄达身上。 黄达压根没看见她,只拽着沈蔓祯就往外走。 覃乐游医术高明,连他都束手无策,自己去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事出紧急,她也顾不得多想,当即起身:“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与明献、宋氏兄妹匆匆告辞,又跑去与明献通禀,忙是跟着黄达出了府。 刚出府门没多久,沈蔓祯余光便瞥见身后两条鬼祟的身影。 又是东厂的人。 对方显然是盯惯了她,目光毫不避讳地黏在她身上。 “你先走。”沈蔓祯低声与黄达说了声,自己则转身拐向一旁的酒楼。 她打算故技重施,穿堂而过甩开盯梢。 不料刚踏上二楼,行至雅间附近,一道娇蛮声音便拦了上来。 “哟,这是谁啊?真是巧得很。” 朱垚灵倚着栏杆,身旁围着几位勋贵世家的小姐,个个衣着光鲜,眼神玩味地打量着沈蔓祯。 第52章 世家小姐?先锤了再说! 沈蔓祯心急如焚,只想尽快脱身,语气已是不耐。 “朱小姐,我有急事,不便耽搁。” 朱垚灵却不肯罢休,上前一步拦住去路:“急着去哪儿?见了故人连句话都不肯说,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沈蔓祯忍无可忍:“朱垚灵,我没空与你周旋。你拦着我,是又想给我养老送终不成?” 这话一出,周遭几位小姐皆是一惊,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凑上前来。 “养老送终?这是怎么回事?” “快说说,你们之间还有这般典故?” 有人伸手便想去拉沈蔓祯,嬉笑着要打听内情。 沈蔓祯心头火起,冷声扫过众人:“都让开。” 她一把拨开拦路的手,正要快步离开,朱垚灵却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上次在沈蔓祯手下吃了亏,她憋了许久的气。 只因明献先前一直被软禁,她寻不到机会堵人,今日撞见,简直是天赐良机。 朱垚灵也学了乖,不再轻易动手,只强拉着沈蔓祯进了雅间,往桌前一让。 她指着一桌子残羹冷炙,扬声道:“上次你拿大周律压我,拿皇家近侍压我,今日我请你吃饭喝酒,你总不能还拿这两样来压我吧?” 一旁围观的几位世家小姐,目光纷纷落在沈蔓祯身上。 京中圈子谁不知朱五小姐骄纵难缠,看这情形,眼前这人竟能叫她接连吃瘪, 倒真是不简单。 众人各怀心思,有的看热闹,有的有心帮朱垚灵出气,纷纷开口附和,催着沈蔓祯赶紧入座吃喝。 沈蔓祯冷眼扫过一圈,除朱垚灵外,另有四人。 她淡淡开口:“你们是谁?奴婢卑贱之躯,今日既得贵人相赠,好歹要记清各位名讳。” 报出身世当真不叫她吓得两脚发软? 几人冷笑,依次开口。 “你听好了,我乃昌平侯府杨七。” “我乃武清伯府石三。” “我外祖父是陈阁老,家父是工部左侍郎。” “我父亲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她们本以为,报出身世,沈蔓祯必要吃了桌上残羹,谁知人端的只是要将她们记上自己的小本本。 最后一人话音方落,沈蔓祯二话不说,抄起桌上两只剩菜盘子,径直朝离自己最近的两人当头扣下。 这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素来是众星捧月,几时受过这等羞辱。 那两人一时僵在原地,竟未反应过来。 不等她们回神,沈蔓祯手起手落,已将另外三人头上也扣了菜盘子。 一番动作干脆彪悍,众人满脸满头的菜汤油水。 她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快步穿过酒楼廊道,径直进入隔壁另一间酒楼。 接连穿了四五间铺面,早已将身后尾巴甩得无影无踪。 她朝着覃乐游的小院一路狂奔。 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日后只怕要常在外行走,若总是被这样的事情缠上,实在耽误事。 等除臭圆饼的货款一回笼,第一件事,便是把随行护卫的事情安排妥当才行。 赶到小院时,黄达已先一步到了。 见她气息微喘,他忙是迎上来:“姑姑路上遇到麻烦了?” 沈蔓祯定了定神:“路上打了几只扰人的苍蝇。” 说罢,她大步朝着内院飞腾所在的房间走去。 她想过飞腾情况有多糟糕,可当亲眼看到飞腾,她仍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日初见,他眼中尚且带着锐利明亮的光。 而眼下,床榻上的人,旧伤添新疤,遍体鳞伤。 虽伤口都已处理过,仍是有淡褐色的脓水从伤口边缘隐隐渗出。 沈蔓祯转头问覃乐游:“他用药情况如何?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覃乐游道:“能用到的药都用了,便是我的金针术,业已失效……” 言外之意就是…无力回天。 也难怪他束手无策。 飞腾呼吸如拉锯,浑身烫得惊人,喉咙里的痰鸣不绝,分明是严重细菌感染引发的重症肺炎。 他这样的情况,若是有抗生素在手,尚有一线生机。 可在这年月,上哪去寻抗生素? 沈蔓祯眉头紧缩,搜肠刮肚,忽然想起曾在科普视频里看过。 有一种陈年菜卤,青霉菌在芥菜上生长,分泌出的青霉素溶入卤水,古时用来治小儿肺炎、肺痨病、化脓性呼吸系统疾病,数匙便可见效。 现代医学也有研究,说这就是古时天然的“青霉素”。 也算急中生智,她猛地回头看向黄达:“快去寻一种菜卤,要坛中长白毛的那种,白毛越多、越密、越好!”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皆是一怔。 覃乐游暗自费解。 菜卤?长白毛的那是霉坏之物,轻则腹泻,重则伤身,这时候寻这等不洁之物做什么? 黄达心直,当即问出口:“姑姑怎么忽然要这种发霉的腌渍物?莫不是要寻些旁门左道?” “姑姑你急糊涂了吗?” 沈蔓祯眼神复杂:“我不敢肯定有用,可若不试上一试,飞腾……必死。” 她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黄达听得牙关一紧,当即转身快步出去。 黄达本就办事利落,加之事关兄弟性命,不过半个时辰,便抱着两大坛覆满白毛的菜卤匆匆闯了进来。 沈蔓祯看了一眼,所幸都是纯正的白霉。 她将霉斑揉入卤中,一勺一勺喂给飞腾喝下。 半个时辰喂一次,连喂到第五回,飞腾依旧毫无醒转的迹象。 沈蔓祯正要喂第六回,一道俏丽的声音自院中传来。 “大哥!” 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你是不是收了一个连你都治不好的人?” 听到声音,沈蔓祯便想到那个曾给她刮肉疗伤,浑身随性不拘的小覃大夫。 循声回头,来人果然是她。 覃允贤见到她也是一惊,随即喜道:“姐姐!是你啊!” 不等沈蔓祯开口说什么,小丫头的目光已经落在床榻之人身上。 方才还笑着的脸,霎时愁容密布。 她上前查看一番,却是越看脸越黑。 到得最后,将榻上之人的手一甩,转头看向覃乐游。 “大哥,这人都没救了,你还叫我来做甚?” 覃乐游面上掠过尴尬,他本是抱着一试的心思着人叫来了覃允贤。 没想到她竟也这样说。 他忙往回拾掇:“还不到断人生死的绝境,妹妹言之尚早。” 覃允贤正要再反驳,旁侧一直盯着飞腾看的黄达,忽然激动地大叫一声:“动了!他动了!” 第53章 师父师父! 黄达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满室人皆是一怔,齐齐往床榻望去。 覃乐游当即俯身,便要去探飞腾脉象,手腕却猛地被人一扯。 他猝不及防,竟被拽的连退好几步。 覃允贤小眉毛倒竖:“我来!” 小丫头速度极快的窜上去,手指搭在飞腾腕间。 另一只手又掀开薄被一角,细看他胸口起伏与面色。 覃乐游一时无语,正要再上前。 沈蔓祯抬手拦他:“让她先,无妨的。” 且当是会诊嘛,本就是一个个轮着看,不必争抢。 不过片刻,覃允贤抬眼,惊喜望向沈蔓祯:“姐姐!你是用了什么仙法吗?那发霉的菜卤子,竟真能让人起死回生!” 沈蔓祯道:“我和你一样,肉体凡胎,哪来什么仙法。” “不过是我知他伤口溃烂,会引生我们肉眼瞧不见的一种小虫,顺着血脉进了心肺。” “那菜卤上的白毛,亦是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微物,引其入体,刚好能将那些损人害体的小虫杀死。” 覃允贤一惊,脱口而出:“啊!我听过苗疆有种东西叫‘蛊’,莫非就是这个?” “倒也不是。”沈蔓祯头疼,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覃允贤似懂非懂,眼中却已燃起光亮:“那这么说,从前父兄手里那些救不回来、只能等死的病人,岂不是都有活路了?” 覃乐游本在一旁静听,被这话猝不及防扎了心,索性别过头去,端得眼不见心不烦。 沈蔓祯无奈点头:“原则上,确是如此。” “不少外伤病人骤然危重,来不及施救,多是此类小虫作祟。” “不过,在伤口化脓前用上此物,便能大大减少恶化之险。”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这白毛菜卤,算不上好用。” 毕竟只能算青霉素的天然粗制品,内里抗生素实在是聊胜于无。 覃允贤却是立刻接话,一脸笃定:“姐姐,这个我懂!要以腐物生毛来论,那绿毛才是最毒的,我们下回用绿毛!” 沈蔓祯满脸黑线。 这小丫头举一反三的本事,可了不得。 却也只得耐着性子解释:“绿毛老熟,药性已散,唯有白毛正当生长初期,药力才最纯正。” 实则绿毛菌确是提炼抗生素的最好菌种,只是绿毛熟成,杂菌亦多。 像飞腾这样,本就身受重伤的人,体内正气虚弱,再乱投杂菌,只怕当真回天乏术。 话音刚落,覃允贤忽然一把抱住沈蔓祯胳膊,晃得恳切:“师父!你就是我的师父!” 覃乐还在琢磨她话中真意,见此情景,终于忍无可忍。 他上前一步,揪住妹妹后颈衣领,往回拎:“少在此丢人现眼!你也是覃家正经小姐,端方些。” 覃允贤浑不在意,只当哥哥是耳旁风,双臂依旧紧紧缠着沈蔓祯不放,一口一个‘师父’喊个不停。 沈蔓祯太阳穴隐隐发胀,这……怕是惹上一个不得了的缠人精了。 她哪里知道,自己早就被覃允贤惦记上了。 上次替她刮肉疗伤,她随口编出的‘冷经’之说,已让小丫头惊为天人。 小丫头回家后,翻遍家中医书典籍,除了几句含糊不清的祝由术记载,再无半点相似章法。 偏她家中大人还说她成天琢磨旁门左道,索性锁了藏书阁,不许她再翻阅,害得她愁得好几日饭都吃不香了。 后来她还想偷偷钻狗洞再去找沈蔓祯,谁知那狗洞竟被人填了,只得暂且作罢。 这几日听说沂王府禁令解除,她正琢磨着上门拜访,不想今日竟在此处遇上,说什么也不能再放她走。 沈蔓祯被她缠得没法,略一思忖,便开口道:“你既真心想拜我为师,也不是不可。” “你若能酿出一味酒来,我便收你。” 覃允贤眼睛一亮,当即应下:“师父师父!你想要什么酒?” 沈蔓祯不再多言,取过纸笔,递给覃允贤:“你且记好。” 覃允贤端得认真,随着沈蔓祯的声音,提笔写道:“取陈年谷麦,至温暖阴湿处,使其自生霉衣,以此酿酒。” “此为——酸酒。” 当年她跟着室友去蹭天然药物学课,还被拉着一起做小组课业,复刻过这酒。 这酒实际是古努比亚人所酿的抗生素啤酒。 考古学者曾在古努比亚人骨骼中检出大量四环素残留。 若真能将这酒酿出来,便等于有了更为纯正可靠的四环素,远比那霉菜卤要稳妥得多。 几人言语间,天已黑透。 沈蔓祯再看飞腾,见他呼吸却已平稳许多,便道:“他一时半刻不会醒,你们按先前的法子,半个时辰喂一次白毛菜卤,不可间断。” “我该回去了。” 明日见早还要去吴府吊唁。 再晚些回去,说不得还会碰上巡防之人,又是麻烦。 她交代妥当,便与出去寻菜卤的黄达一道出门。 沈蔓祯一走,房中顿时静了大半。 覃乐游瞥了眼身旁仍一脸雀跃的妹妹,终是开口:“你上回念叨的,那精通祝由之术的人,莫不就是阿万姑娘?” 覃允贤两眼冒着小星星:“可不是嘛!就是她!” “上次她受伤,她自己用冷经镇痛,我给刮腐疗伤,她愣是一动未动!” “没想到她还能用长毛的菜卤子救人,简直神乎其技!” 覃乐游闻言,便又将上次沈蔓祯与他说的,人体本源的理论说给覃允贤。 覃允贤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崇拜渐渐变成了委屈。 她撇嘴嘟囔:“凭什么她只跟你说这些,不与我说……” 覃乐游没好气道:“你都哭着喊着认她做师父了,日后有的是机会听,还与我说这酸话?” 覃允贤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啊对!我是她徒弟,她以后肯定什么都教我!” 说着,便凑到床榻边,仔细查看飞腾的伤势。 毕竟这是她师父看重的人,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此刻飞腾虽依旧闭着眼,胸口起伏却愈发有力,气息也渐强。 覃乐游上前搭脉片刻,与覃允贤对视一眼,缓缓道:“看这情形,明日白日里应当就能醒过来,到时候便可重新清创。” 一提起伤口,覃允贤转头瞪他:“他这伤口溃成这样,早该处理干净。” “大哥,不是我说,你这大夫当得也太不仔细了。” 覃乐游闻言,脸色当即沉下来。 第54章 雪地里的赤身少年 这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本就互相看不惯。 自家妹妹这扎心的刀还如此不留情面,覃乐游便也不客气。 他道:“我用金针吊他心脉,护住根本,伤口自会自愈,何须多此一举?” 覃允贤立刻反驳:“你没听我师父说吗?他之所以濒死,就是因为伤口恶化,生了小虫损了心脉!” “他变成这样,根本就是你的治法有问题!” 覃乐游道:“照你这么说,倒是你的法子好了?” “你的法子好,怎么还动辄损了人家血脉?好几次害得人血流不止差点血竭而亡的也不知是谁!” 覃允贤被说得脸儿发黑,跳起来在覃乐游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嚷道:“总之!我现在是阿万姐姐的徒弟!她收我做徒弟,不收你!” 覃乐游疼得抽了口气,气得直翻白眼:“也就你脸皮厚,死缠烂打人家才肯收你!”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房门被猛地推开,黄达抱着两坛菜卤匆匆进来。 “时辰到了吗?是不是该给飞腾喂卤子了?” 覃乐游与覃允贤异口同声地喊道:“我来!” 黄达看着二人剑拔弩张,原本还要去找白毛菜卤的人折返回来:“还是我来吧,我喂完再走。” 沈蔓祯不知覃乐游那边的鸡飞狗跳,总算在宵禁巡防开始前,赶回沂王府。 她径直往明献的住处去,要将飞腾的情形一一回禀。 推开门时,明献正揣着厚毯,缩在火盆旁看书。 他抬眼看来,见她神色平静,便知飞腾已然无碍。 他随手将毯子掷在一旁:“阿百刚送了姜茶,温在案上,你自去倒来喝。” 如今两人相处,已不似从前那般别扭生分。 沈蔓祯也不多推辞,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中,凑到火盆旁,啜着姜茶,将飞腾的病情一一说与明献听。 待她说完,明献道:“终是你救了他性命,等他大好,叫他亲自谢你。” 沈蔓祯道:“飞腾是殿下的左膀右臂,他安好,便是殿下安好,殿下安好,奴婢便也好。” 这话毫不逾矩,却也有毫不掺假的真心。 明献听着,心中舒畅,嘴角不自觉擒了暖意。 他想起之前盘算着要与她说的话,缓声道:“明日吴府吊唁,我不便出面。” “你去了,吴太林必会为难。我写了一副挽联,你带去,有此物在,应当好说话些。” 沈蔓祯道:“宫门前那一闹,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明日我去吊唁,若不受点委屈回来,反倒叫人生疑。” 今日上午他们在宫门口撞见吴太林,当真以为他失了理智与他寻仇。 直到与之对上,他们才知,全然不是。 真心寻仇之人,眼底该是戾气与怨毒,怎会是那般复杂隐忍? 那一刻,两人便都明白,吴太林,是选择了站在他们这一边。 如今锦衣卫日渐式微,东厂气焰日盛,连朝廷命官的家眷都敢随意羁押…… 可若没有宫门口那一遭,吴太林与东厂相抗,便叫旁人将他与明献扯在一起。 一个是突遭大变、无兵无权的落魄皇子,一个是在刀尖上滚过、看透朝堂的锦衣卫佥事。 都是聪明人,哪会看不懂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 次日清晨,雪霁天晴。 沈蔓祯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外罩青灰色斗篷,捧着明献昨夜亲书的挽联,与王利一同前往吴府。 两人行至吴府门前,护丧管事见有人来,忙迎上来。 沈蔓祯递上名帖:“奉明献殿下之命,前来吊唁柳夫人。” 管事不敢怠慢,忙引她入内。 吴太林眼下青黑,面色灰败,那双眼睛却仍带着武官的锐利。 沈蔓祯步入灵堂,将挽联交给一旁侍立的司仪,行焚香酹酒之礼。 待她礼毕起身,吴太林的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是你?” 沈蔓祯不闪不避,躬身一礼:“吴大人节哀。” “殿下听闻柳夫人遇难,心中悲恸,特命奴婢前来致祭。” 吴太林像是听了个笑话:“悲恸?殿下悲恸?他若真知我心境,便不该让你来!” 他手指向门外,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出去!” 几位前来吊唁的宾客纷纷侧目,有人低头窃窃私语。 沈蔓祯未动,目光清正:“吴大人,我今日前来,只为祭奠柳夫人。” “若大人觉得这是挑衅,那大人尽可当我不曾来过。” 她微一欠身,转身朝外走去。 王利扫了一眼旁侧看热闹的人,在她旁侧小声说道:“这吴大人未免不识抬举。” 沈蔓祯沉静不语,脚步未停, 眼看再过两道月形门就可见到大门,忽见一十三四的少年,赤着上身,自二人眼前奔过,沿旁侧小径进了一方偏僻小院。 沈蔓祯本不欲插手吴府私事,可瞧那少年眉眼间竟与吴太林有几分相似。 吴府侍丧,未免又生出意外,她略一思忖便跟了过去。 这一去才知,少年竟在雪地里赤身打滚! 少年肌肤冻得通红,脸上已现冻伤痕迹,却似不知寒冷般,只在雪中痴傻憨笑。 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冻出人命。 王利见状也知不妥,上前要将少年扶起来。 少年却猛地挣开,将他一推,径自跪行向一旁假山。 他们这才惊觉,那假山后竟还藏了人! “嘿嘿!我滚完了,叔叔给我糖吃!” “好小子,去,再去打几个滚给叔叔看!叔叔便赏你糖吃!” 沈蔓祯几步上前,探头一看,假山背人处竟坐着个胖圆男人! 那男人穿着锦衣卫袍服,不似寻常校尉。 正一手拎着酒壶,往嘴里灌,另一手摸出糖块,放在少年手里。 那少年得了糖,还要往雪地里滚。 沈蔓祯一把捞起少年,将自己的斗篷裹在少年身上。 少年茫然地望着来人。 假山后的胖圆男人也终于发现沈蔓祯,顿时不满:“谁啊?打扰爷爷的雅兴!” 他醉眼斜眯,扫了一眼沈蔓祯:“女人?” “你知不知这是哪里?” “锦衣卫指挥佥事府邸!那是我亲大哥!我陪侄儿在此玩耍,你为何要多管闲事?” 亲大哥么? 此人与吴太林相貌殊异,半点也不肖似。 沈蔓祯耐着性子微微躬身:“雪霁天寒,此番作为小公子定是要生病,奴先带他去换身衣裳,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那胖圆男人仰头饮尽壶中酒,将酒壶往雪地里一摔,怒目抬手,猛地朝沈蔓祯的肩膀拿去。 第55章 借刀杀人 王利见势不妙,不及多想,猛地合身撞向那胖圆男人。 那胖圆男人功夫竟不弱,身形轻捷一纵,身便灵巧避开撞击。 他脸上扯出一抹狞笑,反手拔出腰间佩刀,直朝王利劈去。 王利心中大骇,慌忙向旁侧躲闪,可脚下积雪湿滑难行,刚一迈步,竟是一屁股重重摔在雪地里。 胖圆男人语气阴狠:“爷爷要你三更死,阎王都留不到你五更!” 话音未落,手上长刀直朝着倒地的王利刺去! 沈蔓祯全身的血都沉到了脚底板,失声惊呼:“王利!” 王利只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心下一片冰凉。 下一瞬,头顶忽然传来“锵”的一声脆响。 王利猛地睁眼,只见一道身影窜出,正与那胖圆男人缠斗在一起。 来人手中兵刃直逼胖圆男人面门,厉声呵斥:“毛元!你敢在吴佥事府上动手伤人,不要命了吗?” 此话一出,沈蔓祯心头巨震——这胖圆男人竟是毛元! 可她分明记得,吴太林乃是毛元的保荐之人,他怎敢在吴府地界,欺辱吴府公子? 毛元口中怒骂:“宋明天你别不识好歹!老子领你来此是给你脸,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 言语间,两人已过了数十招。 毛元显然不敌宋明天,很快便落下风。 不等他再放狠话,宋明天一脚踹在他手腕上,佩刀飞出去丈余远。 宋明天利落收刀,侧眸看向沈蔓祯:“你没事吧?” 沈蔓祯轻轻摇了摇头,脚步却纹丝不动。 宋明天见状,微微蹙眉,犹疑扫过周遭,终是开口:“你既没事,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大步离去。 望着他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毛元得意嗤笑:“那怂货向来知趣。” 沈蔓祯重新护着那少年,准备离去。 果不其然,毛元快步上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拦住他们去路。 沈蔓祯微微欠身,垂眸敛目,语气恭敬:“方才多有得罪,大人恕罪。奴这就自行离去,绝不打扰大人。” 毛元笑得越发歹毒,眼神在沈蔓祯身上打转,轻佻道:“既知道我是谁,那还急着走什么?不如陪着爷一起玩儿呀!” 说着,便踉跄着朝沈蔓祯扑了过来。 沈蔓祯身形灵巧,陪着毛元兜圈子,却总能恰到好处避开毛元的爪子。 绕够了圈子,沈蔓祯站定,平静反问:“大人方才不是要与小公子玩儿吗?怎的又变了主意?” 毛元笑道:“我不过是看那傻子不惯,这才陪他耍弄。妹妹这是生气了?” 沈蔓祯故做嗔怪:“大人真是,怎的还与小孩子过不去。” 毛元睨着已被王利带着走到另一边去的少年,眼中闪出厉色:“分明是他与我过不去!他一个没脑子的傻子,凭什么投生成吴家嫡子?” “那吴太林也是个傻子,将个废人看得这般重!” “还不如看重我呢!” 此前听杜能说起毛元,沈蔓祯还心道,世上怎么有如此愚蠢之人。 现下才知,说他愚蠢简直是抬举。 她心中厌恶此人,也知廊下高大绿植旁侧的人影已矗立多时,便不再演下去。 她转身欲走,毛元直接冲上来扣住她的手臂:“你去哪?” 沈蔓祯厌恶地看着那条手臂:“眼下吴府正在治丧,这般嬉闹,怕是于礼不合……” 毛元脸色一沉,恨声啐道:“才死一口人,也配扫老子的兴!” 话音落下,毛元眼中淫邪更甚,肥脸直朝着沈蔓祯凑过去。 这一回,沈蔓祯只稳稳站在原地,并不闪躲。 劲风从她脸旁呼啸而过。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自面门前震出。 沈蔓祯睁眼,便见毛元像个破布袋子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假山石上。 而她眼前几步远的地方,立着一道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冷冽寒气的素衣背影。 正是吴太林。 毛元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看清来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着吴太林叫嚷:“表哥!你打我做什么!” 吴太林盯着毛元的双眼简直要喷出刀子来。 偏这毛元浑然不觉,揉着撞疼的地方,走向吴太林:“大哥该不会要为这个女人出气吧?不过区区一下人……” 不等毛元说完,吴太林几步上前,又是一脚。 毛元一声哀嚎,满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吴太林。 吴太林转身朝沈蔓祯一拱手,面色沉痛道:“吴某管教不严,冒犯姑姑,请姑姑恕罪。” 毛元一时没反应过来,连滚带爬扑到吴太林脚边:“姑姑,什么姑姑?我怎么不知道表哥还有这么年轻的姑姑?” 他不知死活地指向沈蔓祯:“表哥!你给我出气,是她!她勾引我!是她教唆我冒犯表嫂……” 沈蔓祯看见吴太林额角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他垂眸看着脚边的人,只一抬手。 马上有长随将一条四五根手指粗的藤蔓互相缠编的长鞭递到他的手里。 毛元心知不好,刚想求饶,下一刻便是痛苦哀嚎! 吴太林身手何其了得! 藤鞭落在毛元身上,他那肥胖壮硕的身子顿时砸在雪地! 毛元自知攀扯旁人已无效用,只艰难爬起来,抱着吴太林的腿求道:“表哥错了,我不该喝酒,不该冒犯姑姑……” 吴太林痛心疾首:“你不知道我为何打你?” 啪!啪! 又是两鞭! 这一下,毛元整个人趴在雪地里,口中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毛元还是伸手去扯吴太林的衣角,喃喃道:“表哥,你念在当年我从凤阳府来投奔你,你把我当亲弟弟养的份上……” “今天……今天是表嫂子治丧之日,也看在表嫂的份上……” 吴太林低头看他,眼神尽是戾气,却无比平静打断他:“毛元,你在我府上,在我夫人丧期,欺辱我儿。” “你却叫我念旧情?叫我看在我夫人的份上?” 吴太林一脚踹开他扯着自己袍摆的手,狠狠踩了上去。 长鞭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落下。 一下。 两下。 …… 吴太林本在外堂接待前来吊唁的男客,看到宋明天,只当是哪个不懂事的微末小官前来攀附。 直到宋明天附在他耳边说,有人欺辱他儿。 他疾走一路,奔到此处,恰巧听到毛元口中那些混账话…… 吴太林手下没停,毛元的哀嚎,一声小过一声。 沈蔓祯没有回头,快步朝着吴府门外走去。 第56章 被盯上了 走出吴府大门,虽是雪霁天晴,却无半点暖意。 一阵朔风猛地灌进衣领,冷得沈蔓祯打了个寒战。 她正欲加快脚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来人竟然是宋明天。 自那日为救杜能当众驳斥毛元后,毛元便换着法儿地给宋明天难堪。 今日也是借着治丧,公然在同僚面前吩咐宋明天随他来此为他表嫂子磕头守孝。 此举辱人,一众校尉当时怒不可遏,险些当场动手。 宋明天知晓毛元是吴太林保荐之人,不愿众兄弟触怒上官,便将此事压了下去。 没料想的是,一来吴府,毛元就将他撇在一旁,不见踪影。 未免冲撞府上贵人,宋明天便自行寻了个僻静地方等候。 而吴府上下,从本家亲眷到仆役小厮,皆在忙着丧事丧仪,平日里好几人看顾的小公子一时之间竟被众人漏了去,这才给了毛元欺辱小公子的机会…… 沈蔓祯站定,认真向宋明天行礼,道:“方才在府中,多谢相帮。” 宋明天连忙摆手:“姑姑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他正了正神色,又道:“实则,姑姑却是帮我解了围。” “毛元是我上峰,我若直接与他反目,难免落人口实,姑姑此番周全,正正解了我与兄弟们的心头之患。” 沈蔓祯道:“那毛元本就是咎由自取,我亦不过顺势而为。” 宋明天转头望了一眼吴府朱漆大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当年凤阳府地广人稀、年景荒歉。毛元幼时家贫,托人送进京,幸得吴家收留才活下来。” “如今他在吴家十数年,竟做出这等欺辱主家的事,真是恩将仇报。” 沈蔓祯又想起毛元方才跪地求饶时那副嘴脸,道:“这等人,落得什么下场都是活该。” 巧合也好,手段也罢。 总归是帮杜能报了那顿鞭刑的仇,也解了宋明天久受无能上峰凌压的恨。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再往前便要分道而行。 宋明天拱手告辞,沈蔓祯忽而开口:“宋明天,你变了。” 宋明天一怔:“啊?” 沈蔓祯正色道:“你如今,竟也会与旁人说闲话了。” 说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她才觉着心中郁气松快些许。 只是一向端方持正的宋明天霎时间老脸红温,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再一拱手,匆匆离去。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沈蔓祯兀自好笑,心道这人也着实有趣。 她与王利一道往回走,往来吴府拜祭的宾客仍是一波接着一波。 柳夫人虽娘家不算显赫,却是郧阳府知府嫡女,加之在京中官眷里素有才名,吊唁宾客少不得官宦权贵。 可后至宾客却发现,外院主祭竟只有吴家本家兄弟待客,并不见吴太林本人。 有客人小声议论:“传闻吴大人对柳夫人情深义重,看来也不尽是真。” “是啊,不然怎不见亲自接待亲友,反倒避而不见。” 几句低语,恰好落入不远处待客的柳金雷耳中。 柳金雷虽性子跳脱,却和柳夫人一母同胞,感情极深。 姐姐骤然身死,他本就悲痛难抑,乍闻此言,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揣着一股气,转身便去寻吴太林。 前院、灵堂、书房一一寻遍,却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反倒在回廊拐角,撞见了正被下人领着往回走的吴小公子吴海蓝。 吴海蓝脸上冻得通红,身上裹着仆役匆忙找来的厚毯,脚步虚浮,嘴里却一直颠三倒四地念叨:“姐姐,有糖……姐姐有糖。” 柳金雷几步上前,拽住领路的下人,沉声问:“怎么回事?海蓝怎么冻成这样?方才去了哪里?” 那下人吓得慌忙垂首,喏喏道:“小、小公子方才在西跨院的雪地里待了片刻,小的们发现后,就赶紧寻找了毯子给他裹上,正带他回房暖身。” “雪地里?谁让他去雪地里的?”柳金雷追问,语气又沉了几分。 下人脸色发白,支吾半晌,低声道:“老爷……老爷已在西跨院里处置了。” 柳金雷一怔,满脸诧异。 处置?处置什么? 再说,西跨院本就荒僻,海蓝又怎么会去那里? 他不再多问,转身径直往西跨院走去。 越靠近西跨院,周遭越是安静,依旧一派荒僻景象,全然不见他姐夫吴太林的身影。 直到走进西跨院大门,才惊见院中积雪竟被鲜血染红大片! 他抓了一个进来要扫雪的仆役,问其缘由,对方也说不知。 他只好垂头返回主院灵堂。 路过女眷内院院门时,一阵细碎对话声飘入耳中。 他本不欲多管。 可见为首那位年轻女子面色凶戾,不似善类,只怕又有旁人生出事端扰他姐姐的丧仪,便悄然跟了上去。 他自不知,此人正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廖鹏的幺女廖飞燕。 只听年轻仆妇压低声音道:“千真万确!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从男客祭堂里出去的!” 廖飞燕嗤笑一声:“想来也是来攀关系了,就她那主子,有谁敢和他们扯上关系。” 另一仆妇犹犹豫豫:“小姐独自前去,会不会……” 廖飞燕眼神一横,那仆妇当即闭嘴。 她不满道:“石三那日与我们吃酒小聚,都是偷偷摸摸的,你还指望她?” “更别说杨七、朱五那两个好脸面的,前几日在外头被人扣了潲水盘子,丢尽颜面,回去定然没有说与家里人。” 仆妇又道:“我方才好像看见于家小姐了,要不叫上她一同?” 年轻女子闻言斥道:“我看你是成心的吧?叫她来,我还能成事吗?” 说起于蕊芽,廖飞燕满脸鄙夷:“她将她那外公的古板学了个十成十,每次我们要做些有趣的事情,就数她最扫兴。” “要不是看在她外公是陈阁老的面子上,谁乐意和她一起玩。” 几人言语间,已然走出吴府大门。 照壁前守着车马等候的仆役见主人出来,连忙上前:“小姐可是要先行回府?小人这就备车。” 廖飞燕道:“不必,你们在此处等候父亲母亲便是,我另有事情要办。” 她抬眼扫过候着的仆役,点了两个身形健硕的,沉声道:“你们两个,跟我走!” 那两人连忙应下,紧随廖飞燕身后,浩浩荡荡地往前而去。 第57章 当街掳人 这廖飞燕乃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王同的亲外孙女,姨妈又是老成国公夫人王芸。 与朱垚灵是嫡亲表姊妹。 廖家一屋子男丁,好不容易才得了廖飞燕这个幺女,自小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娇养。 她父亲廖鹏虽只是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可凭着外公和成国公府这两层关系,只要廖飞燕不蠢到去招惹真正的顶尖勋贵,在京里素来都是横行无忌。 在她看来,这阿万姑姑不过废太子身边一微末奴婢。 偏她是被这样的人当众扣了菜盘子辱了脸面,她怎能咽下这口气。 柳金雷紧随在一众人身后大气不敢出。 可才刚走没几步,廖飞燕身边的仆妇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你是谁?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廖飞燕闻言猛地转身,便见正慌忙别过脸,装作看别处的柳金雷。 见一行人依旧盯着自己,柳金雷只好讪笑道:“我路过……” 廖飞燕见他一身麻衣短褂,只他当是吴府多管闲事的仆役,当即扬手吩咐:“去,把他绑了!” 好歹是官家小姐,柳金雷压根不信她真敢对自己如何。 直到双手被实实在在捆缚住,柳金雷傻眼了。 他举起双手指着对方:“你你你……” 廖飞燕道:“我我我什么我!鬼鬼祟祟,一看就没安好心!” 柳金雷急道:“我乃——” 话没说完,廖飞燕已经手脚麻利地扯了身旁小厮一片衣料,直接塞进他口中,跟着一棍子将人打晕。 廖飞燕吩咐道:“找个背人的巷子丢过去,省得他去给那贱婢通风报信。” 雪霁天青,白日高悬,积雪映得街巷一片刺目白光。 沈蔓祯与王利稳步朝沂王府方向行去。 行至巷口转角,七八道身影骤然从旁侧窄巷窜出,稳稳拦住他们去路。 王利虽不通武艺,仍下意识往前一挡,沉声喝问:“你们是何人,竟敢拦路!” 可对方目标明确,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当先两人上前,随手一挥便将他推倒在地。 眼见对方就要动手,沈蔓祯径直冲了上去。 可她的格斗术对付一两人尚可,对方人多势众,又个个身手利落,三两下便将她逼得步步后退。 又有两人对王利拳脚齐下,狠狠招呼。 沈蔓祯心下焦灼,却抽不出身去搭救,只得飞快盘算脱身办法。 还没想出个好主意,一道利落纤细的身影已从旁掠来,抬腿便朝她心口招呼。 沈蔓祯急忙侧身闪避,可肩头仍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剧烈钝痛自肩头蔓延开来,显然对方功底极为扎实。 她也认出来人——正是那日在酒楼与朱垚灵同行的女子。 心知对方有备而来,她索性不再抵抗,免得徒增伤病。 念头转起,刚一松懈,立刻有两人上前按住她的双臂,反剪至身后,令她动弹不得。 沈蔓祯抬眼望向廖飞燕,尽量放软语气:“我是明献殿下身边之人。上次之事,原是我与朱五小姐素有嫌隙,一时失度迁怒旁人,多有得罪,还望小姐海涵。” 廖飞燕冷笑一声:“少拿明献殿下压我!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别想走!” “还想将过错推到朱五身上,你省省吧!你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事对我不起作用!” 她不多废话,直接下令:“绑起来!” 沈蔓祯微微蹙眉,那日能让她扣一脑袋的残羹冷炙,全凭出其不意。 今日正面交锋,她竟占不到便宜。 只怕是无法善了了。 很快,她头上被套上黑布袋,被人丢上一架马车。 有仆役登车驱马前行,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 可并未有人将她带下,只听得有人下车的动静,下一刻,外头一声高喝:“驾!” 巨大的惯性猛地将她甩撞在车厢内壁,沈蔓祯瞬间惊觉,竟无人控车,只任由马匹凭着本能疯狂奔逃! 沈蔓祯眼前一片漆黑,起初还能听到车厢外的人声、街巷的嘈杂声。 渐渐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只剩下呼啸风声和车马疾驰声。 她心头一沉,只怕车马已然驶出城门…… 另一边,在雪堆上躺了半晌的柳金雷终于醒转。 刚想撑身站起,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粗绳捆得死紧。 他以脸抵墙,蛄蛹着从地上站起来,一蹦一蹦地往前挪。 巷子口摆着个小吃摊,摊主见他这般狼狈,惊道:“这位小哥,你这是……” 柳金雷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闷响,脑袋拼命晃动:“唔……唔唔!” 摊贩约莫看他衣着虽朴素,却质地上佳,不似什么歹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解绑。 束缚一松,柳金雷连句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说,踉跄着脚步,向着吴府方向发足狂奔。 他并不了解廖飞燕的身份,只在晕倒前,依稀听到她说了个‘贱婢’…… 从吴府出来,还是从男客院子里出来的贱婢,他一下子便想到了那位连他姐夫都要敬让三分的阿万姑姑。 阿万姑姑若在吴府附近出事,牵扯的还是吴府的另外一位客人……无论如何,得先回府报信。 彼时吴府祭堂内,吴太林正与几位世交同僚低声交谈。 他面上虽有哀色,举止却沉稳有度。 忽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撞入内堂。 吴太林转头望去,便见衣衫凌乱的柳金雷直奔向自己。 吴太林本是要开口训斥,瞧见他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柳金雷附在他耳边将自己所见之事长话短说,匆匆告知。 吴太林原本平静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他忙吩咐身旁本家兄弟代为照管祭中琐事,自己转身大步出门,直奔就近卫所衙署。 卫所衙署极少见这位佥事大人亲临,瞧见他来,顿时个个绷得笔直。 彼时宋明天也才刚回衙署,不知他来所为何事,忙迎了出来。 刚想开口逢迎,吴太林已厉声开口:“点二十名精悍校尉,备马佩刀,随我走!” 众人皆是一怔,宋明天却是马上反应过来,立刻躬身应诺,回头道:“来二十名兄弟!” 一旁的杜能方才还神色散漫,听见吴太林传令要紧急出队,随口问了句:“大人,是办哪趟差?” 吴太林本不欲答,可见他面相,总觉有几分熟悉,便压着火气说了一句:“找人,明献殿下身边的人。” 这话入耳,杜能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 不等众人整队列队,他抓起佩刀,大步一跨,直接冲出衙署。 只留下一句急喝:“我先去探路!” 第58章 锦衣卫的手段 杜能冲出署衙,骑马往沂王府方向疾驰。 恰在此时,明献从王利口中得了消息,正匆匆出门。 明献心知此刻多一人便多一分力,便让王利将方才所言,又说与杜能听。 杜能听完,又赶往沈蔓祯被掳走的街口。 到了街口,抬头四望,一头是沂王府,一头是吴府,往后是城中闹市,往前,则是出城官道。 不详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他扬鞭打马朝城门口狂奔。 城门口值守兵丁远远望见锦衣卫校尉策马冲来,下意识要拦,却被他一鞭子抽在身侧地面上,吓得缩了回去。 正要纵马出城,他余光一瞥,瞧见城门口的茶棚下,廖飞燕正端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她一身利落劲装,腰间悬着软鞭,身边立着几个健硕仆役。 廖飞燕似有所觉,猛地回头,与杜能四目相对。 她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是赶来给那贱婢收尸的狗!” 杜能本还不能确定此事与她有关,此话一出,再无半分疑虑。 许是被杜能那凌傲的态度惹恼,廖飞燕抽出腰间软鞭,纵身跃出茶棚。 杜能身形未动,只冷冷望着那软鞭劈头抽来。 直到鞭梢将至,他才侧身避让,软鞭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尖锐破空声。 廖飞燕一击不中,手腕一抖,软鞭如灵蛇般回卷,直锁他脖颈。 杜能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抬手一探,一把攥住鞭梢。 廖飞燕瞳孔骤缩——她这把软鞭是特制的,鞭身浸过桐油,滑不留手,寻常人根本握不住! 可杜能的手却似铁铸一般,她奋力回抽,竟拽不动分毫! 杜能猛地一扯,廖飞燕身形顿时向前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她反应极快,松手弃鞭,反手从腰间拔出匕首,直刺杜能心口。 杜能侧身下马,非但不避,反而径直迎上,一把扣住她持刀的手腕。 另一手抡圆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廖飞燕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那几个仆役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抄起家伙要往上围。 杜能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得如同在看几具尸体。 仆役们脚步一顿,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杜能大步走到廖飞燕面前,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从雪地里拎起。 “人呢?” 廖飞燕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 话音未落,杜能揪着她头发的手猛往下一按,将她的脸狠狠砸进雪地。 雪层下面就是冻硬的泥土,廖飞燕闷哼一声,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杜能再次将她拎起:“人在哪?” 廖飞燕咳了两声,眼神终于透出恐惧。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杜能面无表情,手再次往下按。 这一回,他按得极慢。 廖飞燕的脸一寸一寸陷进雪里,裹着冰碴的碎石扎进皮肤,她拼命挣扎,双手乱抓,却挣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雪没过她的口鼻,她开始呛咳,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闷死之际,杜能再次将她拎了起来。 他凑近她,声音不高不低:“我再问一次。人在哪。” 廖飞燕浑身发抖,终于崩溃,颤声答道:“我不知道,马车上没人,是马自己跑的!” 眼看杜能又要动手,她忙道:“朝西北侧去了!” 杜能松开她的头发,利落起身,翻身上马。 廖飞燕瘫软在雪地里,望着他的背影哭喊:“我要杀了你,我要让我爹爹,让我外公杀了你!我爹是五城……” 杜能回头冷笑:“一个大都督外公,一个老成国公夫人姨妈,也拦不住你娘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话音落下,杜能扬鞭打马,疾驰而去。 身后,那几个仆役这才敢上前,手忙脚乱地将廖飞燕扶起来。 她半边脸肿得不像样子,鼻血糊了满脸,却死死盯着杜能远去的背影。 就在她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吴太林领着人到了。 一见锦衣卫袍服,廖飞燕吓得直往仆役身后躲。 吴太林一眼瞧出端倪,当即下令拿人。 廖飞燕觉得锦衣卫的人都是疯子,尖叫道:“你们敢抓我!你们可知我是谁?” 吴太林冷声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现在,还要告诉本官你的名号吗?” 言外之意,她是谁,他根本不在乎。 廖飞燕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吴太林一扬手,道:“当街掳人,重罪!拿下!” 廖飞燕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抓人,立刻尖叫:“你们不能抓我!你们没有证据!” 吴太林道:“我锦衣卫拿人,什么时候要过证据。” 他大手一挥:“带走!” 廖飞燕瞪大了眼睛,面如死灰。 吴太林目光扫过余下仆役。 不等发问,仆役们吓得腿软,立刻有人哆哆嗦嗦地指向西北…… 吴太林正要追去,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护卫的明献策马而至,面色沉凝。 吴太林拱手:“殿下,只知人往西北去了。” 话音落下,明献的马已经冲了出去。 一行人沿着西北官道奔走,吴太林紧随明献之后,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沿途的痕迹。 奔出去二三十里,官道分出两条岔路,吴太林勒缰驻足,眉头紧锁。 明献也勒了马,抬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暗忖,莫不是又有大雪要来。 他心中急躁,扬声道:“分开找!” 而此时的沈蔓祯眼前一片漆黑,在颠簸的马车里,生生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知王利脱身肯定会回去报信。 可这个时代的脚程,等救兵赶来,她只怕是黄花菜儿都凉了。 眼下,唯有自救,才有一线生机。 她用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凌乱摸索。 发现这马车极为简陋,车厢地板是拼接木板,边缘参差不齐。 正用手感受周遭,忽地手指一痛,再一探,竟是几块露出尖锐毛刺的铁皮。 沈蔓祯大喜,忙将困住手腕的绳索凑到毛刺旁去割摩。 可绳子捆得极紧,又在背后难以施力,加上马车一路狂奔颠簸不止,反复划伤她的手。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疼,一遍遍用毛刺摩擦绳索…… 马车仍在狂奔,车轮碾过泥地,又行上岩石路段。 马蹄声渐显杂乱,她心头也慌了起来。 马性喜开阔之地,岩石遍布又视野开阔之地,多半是树少的山脊。 她手下的动作不由得更快,心头焦躁也越发浓郁。 也就在此时,马车不知撞到什么,重重一震。 被反绑的双手骤然一轻——绳索断了! 她一把扯开脸上的黑布罩子,不顾车厢颠簸,猛地探出头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马车竟已行至断崖边缘! 马儿焦躁嘶鸣,前蹄凌乱拼命急刹,奈何马车惯性太大,直直往前滑去。 此刻,半个车厢已然悬空,眼看就要彻底甩将出去。 第59章 腿短腿长 沈蔓祯心念骤起,再不迟疑,合身朝着车厢外纵身跃去! 身子重重砸在崖边冻土的一瞬,车厢轰然巨响,狠狠撞向崖壁! 拉车的马被车辕拖住,前蹄疯狂刨地,发出凄厉悲嘶。 她顾不得浑身震痛,飞快解开脚上绳索,抱起一块粗石,连滚带爬冲向悬崖! 车轴与马缰紧扣的铁扣头已是绷得笔直,她双臂一扬,粗石带着劲风狠狠砸下! “哐哐哐——” 连砸数下,一声脆响,铁扣应声崩裂。 几乎同时,车厢直直坠入深谷,许久才传来沉闷的落地声。 那马脱了桎梏,挣扎着爬起来,惊魂未定地打着响鼻。 她亦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歇了半晌,她摇摇晃晃地起身,也是这时,才发觉,这马口鼻处的缰绳被系了死结。 难怪方才它只能拖着车往前狂奔。 如今车毁结松,这马反倒显出几分温顺驯良。 它好似知道是她救了自己,竟也不走。 只是沈蔓祯心头犯难。 方才跳车磕伤了腿,一沾地便钝痛不止,加之马身光秃秃的,连个借力的东西也没有。 她咬着牙扶着马身试了两次,刚一抬膝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能是望着马背无奈叹气。 谁知那马竟往前踱了几步,沈蔓祯心头一紧,以为它终究要弃她而去,忙忍着腿伤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追了几十步,却见它稳稳停在一处土坎旁。 沈蔓祯会意,借着土坎攀上马背,抚着鬃毛轻叹道:“好马。” 光背骑马速度不快,腿上的伤随着颠簸阵阵抽痛,可终究比自己走强上太多。 她知马儿识途,便不再多做指引,只俯身伏在马背上,任它慢悠悠的前行。 也不知行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雪夜,由远及近。 沈蔓祯猛地惊醒,抬眼望去。 便见茫茫风雪里,一道暗红色身影破开夜色疾驰而来。 夜色已沉,白雪却映得天地微亮,足以让她一眼辨出来人。 她立刻振臂高呼:“杜能!” 对方勒马停蹄,声音里满是惊喜:“果然是你!” 沈蔓祯只觉眼窝子一热,险些以为自己当真要走到明日里去了。 不等她开口,杜能已然动了。 他脚不离镫,拧着腰身,长臂一卷,便将沈蔓祯从那匹光背马上稳稳卷到了自己身前。 又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裹紧眼前满身狼狈的人,沉声道:“裹紧。” 沈蔓祯也不矫情,不然冻的是自己。 她紧了紧披风,又问一句:“现下是何情形?” 杜能从腰间摸出一枚火花弹,一拉引绳,便有一束明黄色的光亮划破天际。 不多时,远处天际也亮起一枚同色火花。 杜能扬鞭打马,马蹄疾踏,他便是在她耳边说话,也要大声才行。 “吴大人拿了廖飞燕后,带着天哥他们一起出来找你,明献殿下也来了。” “殿下也出来了?”沈蔓祯暗暗蹙眉:“可有人跟着?” 杜能道:“带了两个护卫。” 护卫么? 她又兀自好笑,还真当堂堂皇子殿下,只有她和王利几人在身边呢? 如此想着,心中紧张松去不少,语气也端的公事公办。 “殿下身负禁令,不可出京,如今贸然深入这荒山野岭,太过危险。我们得赶快找到他,速速回城。” 杜能也不多言,只勒紧缰绳,朝着方才火花弹的方向寻去。 夜色渐深,风雪骤起。 不多时,两队人马在风雪深处迎头相遇。 明献的马亦是高头大马,只是马鞍特制,刚好适合他。 他目光越过众人,一眼锁在了杜能护在身前的沈蔓祯身上。 沈蔓祯忙要下马禀明,却被杜能一把按住。 她不解回头,杜能已然翻身下马,朝明献和吴太林行礼回禀:“殿下,大人,阿万姑姑所乘马车坠崖,姑姑跳车伤了腿,不便下马,属下代为回禀。” 吴太林道:“阿万姑姑无事便好。” 他看向明献,刚想说,自己是不是先行一步,去处理廖飞燕的事情,便见明献也跳下马,半长的腿儿一跨,已然跃上了杜能的马,挤在了沈蔓祯的前头。 他沉声道:“阿万姑姑既受了伤,我便带她先行一步。” 杜能回头,便见自己的马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偏明献双足离马镫还差了一截,沈蔓祯也够不着,那空荡荡晃悠着的马镫简直在向着他耀武扬威。 众人回城,有吴太林在,倒也不怕进不了城门。 入城后,众人各自散去,可怜杜能大长腿,骑着明献的马却用不了他的马镫,只能双腿紧夹马腹,极不合群地缓缓随行。 这一路他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明献殿下了,他好似在针对自己? 看着前方背影,他又实在想不出是何道理。 一直将他们送至沂王府门前,杜能才牵了自己的马,得以离去。 沈蔓祯望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一直吊着的心,终是落回肚里。 而此时,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廖鹏的府上却是兵荒马乱、无人能眠。 王涓得知爱女被抓进北镇抚司,指着廖鹏的鼻子骂:“你怎么就这么没用!连自己的幺女都护不住!” 廖鹏本就是高攀王家才与王涓结亲,纵是被她这般埋怨辱骂,也只能忍气吞声,半分不敢真与她计较。 廖鹏气恼,硬着头皮回嘴:“惯子如杀子!你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如今闯了祸闹到北镇抚司,你叫我能怎么办?” 王涓道:“你去找吴太林!人是他拿的,你去求他放人!” “人家堂堂四品佥事,我去求有什么用?”廖鹏沉吟片刻,试探道:“要不……我明日一早就起程,去求岳父大人出面?” 王涓拧眉道:“父亲镇守一方,何等威严,你却叫他出面徇私?你是想要我父亲晚年还不得体面吗?” 廖鹏烦躁不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端得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王涓眉心微蹙,终是咬牙道:“明日一早,我去找姐姐。” “飞燕和鑫昂早就定了娃娃亲,将来就是成国公夫人,姐姐总不能对自己未来儿媳妇不管不顾。” 第60章 女官也是要嫁人的 京城勋贵繁几,却也藏不住什么秘事。 廖飞燕刚被押进北镇抚司,成国公府这边便已得了消息。 早膳席间,王芸看向自己的女儿朱垚灵,淡声问她有没有掺和此事。 朱垚灵吓得筷子一顿,却马上反应过来,软语撒娇:“母亲,我怎会如飞燕那般无法无天,您知道灵儿最是懂事听话的。” 此话一出,席间几位姊妹皆是抬眸看她,却也无人真去戳穿。 王芸微微颔首:“你哥哥立足不易,你可不要再给他添烦讨嫌,再者,我还指望你们姊妹几个都能觅得好姻缘,言行举止须得端方持正,记住了吗?” 朱垚灵忙是点头:“知道知道。” 其他几个姊妹也齐声道:“是,母亲。” 母女几人正说着话,外头仆役进来通禀,说是王涓来了。 王芸暗自叹了一声,只得起身去见。 花厅里头,王涓一见姐姐进来,立刻起身去迎。 她拉着王芸的手,声泪俱下。 王芸语气淡淡,只随口客套着。 王涓察觉出她的冷淡,一甩手,气道:“飞燕好歹是你亲外甥女,姐姐这是不打算管了么?” 王芸道:“我管什么?飞燕已是大人了,还能闯出当街掳人的祸事,掳的还是明献殿下身边的姑姑,且不说明献殿下如今身份,他终究是太上皇嫡子,她这不是公然挑衅皇家吗?” 王涓道:“飞燕是顽劣了些,可也并无坏心,她定是同那位姑姑闹着玩的……” 王芸声音沉了几分:“闹着玩儿?你何不拿这话去与锦衣卫面前分说?” 王涓一时语塞,只委屈巴巴地望着王芸,泫然欲泣。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王芸嘴上刻薄,却也不会真的置之不理。 她不耐烦摆了摆手:“行了,别哭了。锦衣卫不会真把她怎么样的。” 王涓茫然抬眼。 “不看僧面看佛面,人家又不蠢,怎会真的为了一个奴婢得罪人。”王芸蹙眉:“抓回去摆摆态度、做做样子罢了,也就是你,蠢如冬猪不长心肺。” 虽是挨了姐姐的骂,可得了这句准话,这趟也算没白来。 王涓也不敢再言其他,忙谢过王芸,回去与廖鹏报信去了。 望着王涓离去的背影,王芸却是直摇头。 当初她百般劝阻,不让她嫁与廖鹏,她偏说真心值千金。 可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真心又能值几两银子? 打发走王涓,王芸想起腊八宫中消寒宴一事,便起身往主院寻儿子朱鑫昂。 自朱鑫昂承袭成国公爵位以来,婚事便一直悬着。 为替他择一门能撑得起国公府门楣的亲事,她费了不少心思。 腊八将近,届时宫中照例设消寒宴。 在京一品文武、伯爵以上勋贵,皆须携嫡系家眷赴宴。 她为儿子看中的人选,恰在受邀之列,此事须得提前与他说知,好让他自己先行留心相看。 另一边沂王府中,沈蔓祯难得睡了个懒觉。 并非起不来,是明献以她昨日受惊为由,勒令她静养,还派阿百守在一旁看管。 沈蔓祯早起惯了,早就醒来,她同阿百商量:“你看,我腿也没什么事,不如……” 阿百却摇头如同拨浪鼓:“姑姑!你不能再肆意妄为了,算算你都受伤多少回了。” 沈蔓祯脑门黑线,只得换个说辞:“我想去净手。” 阿百立刻跑去后头拿了一只恭桶来,还贴心地放了除臭圆饼,道:“这是宋二公子一早送来的,正好用上。” 沈蔓祯有一种自己坑了自己的错觉,她没好气地躺回去,有气无力问:“宋二人呢?” 阿百道:“殿下打发走了。” 沈蔓祯又竖起来:“他来找我定是有事相商,怎给人打发走了?” “他来送样品。”明献的声音自门外进来:“阿百没拿与你试用?” 阿百神色一僵,连忙抱着恭桶退了出去。 沈蔓祯又与明献打商量:“殿下,奴婢当真无事。” 明献铁面无私:“昨日覃乐游便说了,你这腿伤需得静养。” 沈蔓祯知道他是铁了心的要拘着自己,索性翻身向内,懒得理他。 明献见她这般反应,不觉好笑:“姑姑倒也有这般小孩脾性。” 沈蔓祯瓮声瓮气应:“不及殿下气性大。” 明献微怔:“我何时耍过小孩子脾气?” 沈蔓祯道:“昨日可不就是仗着年岁与身份,欺负人杜能么?” 明献当即反驳:“我是为了你的名节。” 沈蔓祯冷笑一声:“我乃皇子殿下身边女官,要那名节做什么。” “女官亦是要嫁人的。”明献顿了顿:“你也说了我年岁尚小,你与我同骑,总好过杜能。” 嫁人么? 他想得怪远的。 心里头如此想,却也不知如何反驳他,索性闭口不言。 屋内有一瞬间的沉静,片刻后,明献才又开口:“宋明源说,除臭圆饼开工,订金尚有富余,退了些回来,你收好吧。” 沈蔓祯呼啦坐起来,接过他手中匣子打开一看,里头碎银子一堆,约莫五十两有余,碎银之下,还压着两张千两兑票。 她瞪大眼睛:“这是何处来的?” 明献轻咳一声,略有些不自然:“昔日在太子府,我些体己,叫黄达走了一趟,拿出来了……” 沈蔓祯望着明献,满脸写着:那你给我是几个意思? 明献移开目光:“你是掌事姑姑,又会打理生计,钱帛交由你管,我放心。” 沈蔓祯一想,倒也在理,便不客气收下匣子,道:“正好,奴婢有几件事要办。” 前几日说要去查天气志的还没去,说不得查完回来,就要着手做搭温棚的油布了。 府上又大又空,宫里又不拨下人,王利和阿百这些日子人都忙憔悴了,少不得还要添些做事的人。 还有护卫……嗯对,第一要务。 她抬眼问道:“殿下可知城中何处能请到身手高强的护卫?奴婢想先添几人随侍左右。” 一想起昨日的事情,明献亦是心有余悸,他道:“等过两日你腿好再说。” 音刚落,阿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姑姑,外头有位小姐,说是来与姑姑赔罪。” 沈蔓祯一愣,与明献对视一眼。 明献微微挑眉:“请她去会客小厅。” 说罢看了沈蔓祯一眼:“你且养着,我去会她便是。” 沈蔓祯哪养得住,等他出去,一骨碌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挪。 第61章 有我在,轮不到你出头 沈蔓祯猜测自己应该是跳车的时候摔到了骨头,约莫是胯骨骨裂什么的,放到现代也只能静养。 她慢慢往会客小厅挪,倒也不是非去凑热闹,而是这事因她而起。 刚要转入小厅,却见明献从旁冒了出来。 明献微一挑眉:“便知道你要跟来。” 沈蔓祯端起掌事姑姑的架子,笑得滴水不漏:“奴婢是殿下的掌事姑姑,理应随侍左右。” 明献瞥她一眼。 她收了笑意,认真道:“当日得罪人的是我,如今人家上门,哪有躲在殿下身后的道理。” 明献道:“我是皇子,有我在,轮不到你出头。” “正因为殿下是皇子,才更不能替奴婢担这些口舌是非。”沈蔓祯语气平静:“再者说,人家上门道歉,我若避而不见,岂不该说殿下纵容下人横行了?” 明献拗不过沈蔓祯,只得一同进了会客小厅。 厅中女子,素衣白裙,未施粉黛,发饰也简单利落,眉宇之间全无世家小姐的骄纵傲慢。 沈蔓祯略一回想,记起那日,她说自己外公是陈阁老,父亲是工部左侍郎? 两人刚一进门,于蕊芽便迎向门口,屈膝稳稳行了一礼:“臣女于蕊芽,见过殿下,阿万姑姑。” 明献并不理会,径直在上首坐下,气度沉敛显威。 沈蔓祯也不上前搀扶,淡淡看她一眼,一瘸一拐走到明献身旁站定。 明献不满地瞥了一眼沈蔓祯,想开口叫她坐,于蕊芽已先一步开口。 “当日酒楼,臣女纵容朱五小姐、廖小姐等人胡闹,有失礼数。今日前来,一是向姑姑赔罪,二是……想与殿下和姑姑说明,往后蕊芽不会再与她们同行。” 本垂头瞧自己鞋尖绣样的沈蔓祯倏然抬眼。 她想起那日酒楼,五人之中,只有她没开口劝逼她吃那残羹。 她道:“于小姐不必多礼。那日我亦有错,谈不上什么赔罪。再者说,你与谁往来,皆是你的自由,我无意与人为敌。” 于蕊芽轻声反问:“姑姑是不是以为,我这般言语,是见风使舵?” 明献神色淡淡,却是低低笑了一声。 于蕊芽垂下眸子道:“我疏远她们,并非怕得罪殿下与姑姑,也不是怕被牵连。” 明献道:“那是为何?” 于蕊芽抬眼,神色坦荡:“因我不喜欢。” “我与朱五她们一同玩耍十来年,幼时觉得热闹有趣,可如今……” “可我又能怎样呢?我人微言轻,劝不动,她们也改不了,只能自己抽身。”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殿下、姑姑无关。” 无论此话真心几分,沈蔓祯却知,自己若再揪着不放,便显她仗势欺人。 当下说了几句客气话,便不再留她,示意阿百送她出去。 待人影走远,厅内重归安静。 沈蔓祯扶着桌沿缓缓落座。 明献睨着她道:“叫你静养,你偏不听。” 沈蔓祯却是兀自道:“原以为京中贵女,多半是朱垚灵那等骄纵性子,今日看来,倒也不全是。” 明献道:“陈阁老最看重门楣名声,那工部左侍郎于北通也持重端方,就算没有今日这一遭,于蕊芽也断不会与她们做同路人。” 这头两人说着话,刚走出沂王府大门的于蕊芽,回望这座空荡荡的府邸,心头隐约闪过一些念头。 可那念头又如风般,让她感受明显,却无从寻觅。 随侍丫鬟道:“小姐既决意与朱五小姐她们断了往来,断了便是,何苦跑来这破落门户自降身份。” 于蕊芽倏地回头,沉声道:“掌嘴。” 那丫鬟本也是临时到她身边伺候,斗胆进言想博主子欢心,却不想触了主子的眉头,吓得连忙掌嘴求饶。 于蕊芽也非狠厉之人,意思到了也就歇了罚人的心思。 她道:“落魄的凤凰终还是凤凰,容不得旁人置喙,明白了吗?” 丫鬟连忙应声,恭谨退到车马旁边。 于蕊芽的车架缓缓离开沂王府,行至半路,她撩起车帘往外看,正巧瞧见北镇抚司那块肃穆压人的黑底金字匾额。 却也只一眼,便放下帘子,任车马继续往前走去。 而此刻,北镇抚司大牢里,最靠近刑室的角落,廖飞燕缩作一团,瑟瑟发抖。 她死死捂住耳朵,可刑室里的哀嚎、闷棍砸肉的闷响、皮肉烧焦的焦糊味,混着牢房的腌臜臭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没人打她骂她,可这份无声的折磨,比酷刑更磨人。 衣裙被冷汗浸得发潮黏身,脸上伤口结着血块黏在发丝上,又是一阵闷响传来,她终于崩溃尖叫。 靴底碾过石地的声音骤然停在牢门前,那人不耐烦道:“叫唤什么,这才刚开始。” 廖飞燕猛地一颤,连滚带爬扑到门口:“大哥,放我出去!我姨妈是成国公府的,外公是大都督!放我出去,我保你升官发财!” 那人冷嗤:“什么时候一个阶下囚,也能许旁人升官发财了?搞笑。” 望着那人退走的背影,她绝望瘫坐,心中瞬间翻涌无尽恨意。 她恨杜能出手狠戾。 更恨沈蔓祯。 一切,都由她而起。 她将脸埋在膝盖间,任由那些如跗骨之蛆般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心中也将沈蔓祯碎尸了千百回。 整整七日。 刑室的哀嚎没停过,她整日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只剩绝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要死在这里时,牢门锁响。 锦衣卫淡漠的声音传来:“走吧。” 她愣了两息,才慢半拍抬头,看见那扇洞开的牢门,有些不敢信。 直到那锦衣卫又道:“怎么?不想走?” 她这才猛地惊醒。 可也不知怎的,撑墙起身,却迈不开半步,又过了好半晌,她才终于往牢门外走去。 外头雪色茫茫,她感受到刺骨寒风,才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她缓缓挪到门口台阶上,就看见底下豪华车架旁站着的父亲、母亲。 她刚想张口喊他们,便听王涓道:“你去啊!去接女儿出来!” 廖鹏道:“北镇抚司是何等地方?我去了我还能出来吗?” 王涓拍着廖鹏的手臂:“你去接女儿,又不是犯事了!” 廖鹏抱着手臂抖开她的手:“要去你去,我不去!” 两人你推我骂,却是谁也没有挪动一步。 台阶上的廖飞燕,看着底下衣着华贵的家人,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微光,终是灭得干干净净。 第62章 剖兔 腊八将近,大雪连下几日,天地冻得发僵。 沈蔓祯胯骨处依旧隐隐作痛,只是手上的皮肉伤已经结痂,好了大半。 这几日覃乐游来过两三回,来给她查检伤情,也顺便说说飞腾的情况。 飞腾伤处已经稳住,只是人还虚弱,好生将养,不出数日便能好全。 至于覃允贤,那日来清创过后,便再没露面。 依着她那性子,想必还在惦记着酿酸酒的事。只是这般天寒地冻,谷物连发芽都难,更别说长霉衣。 沈蔓祯暗自想着,她若就此知难而退,倒也省了日后没东西可教的尴尬。 思及飞腾,她便与明献说想去瞧瞧。 明献早也有此意,只是等着她伤好。 见她提起,二话没说便答应了。 从沂王府出来,沈蔓祯便见一辆朴素马车停在门前。 这是她被勒令在屋中修养时,王利和阿百前去添置的,马还是那日里她捡回来的那匹。 那马见她似认出她,摇头晃脑直打响鼻。 沈蔓祯走过去拍拍马脸,道:“哟,还认主子呢?” 阿百在旁侧应道:“可不是?那日刚安置上,它还不吃不喝呢,王利拿了你那日裹的斗篷去给它闻,它才肯开口。” 沈蔓祯兀自好笑,对着马儿说:“啧,德行。” 三言两语,说得众人都在发笑。 待得掀帘进了马车,她才发觉,车内竟铺着软垫,角落还放着一只暖炉。 阿百站在旁侧,眼巴巴道:“真想跟姑姑一块儿去啊,只是府里得有人守着。” 她瞥向驾车的王利:“这次便宜你了。” 王利握着马鞭,笑着应:“放心,定把你姑姑安安稳稳送回来,丢不了。”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稳当平和。 沈蔓祯掀起车帘往外观望,微微蹙眉道:“是我在府里待得久了么,还是天气缘故,那些人竟都不出来了?” 她指的是一向如影随形般的东厂番子。 明献道:“他们如今没空盯着我们,力气都往北边使了。” 只一句,沈蔓祯便懂了其中关节。 太上皇尚在北狄王庭,握得住太上皇,便握得住先机,远比拿捏明献去挖背后朋党要划算得多。 她心头微紧,脱口而出:“那你……” 明献语气平静,眼底隐含沉冷:“叔父即位,北狄王庭必然早已知晓。可他们依旧将父皇俘而不杀,想来,用处绝不止是和谈筹码那么简单。” 言下之意已是明了——即便东厂人马寻到北狄,也未必能动得了太上皇。 加之北狄向来桀骜,不会轻易叫东厂的人钻了空子,也为他们留了足够多周旋的时间。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停在飞腾所住的小院门外。 雪仍在下,院中积了尺许厚的雪,只一条小径被清扫干净。 仆役闻声出来,见是沈蔓祯,忙上前来行礼。 问起覃乐游,却又支支吾吾不肯说明。 沈蔓祯心下生疑,便让明献先去飞腾房中歇息,自己独自去寻。 转过月亮门,只见药房门虚掩着,淡淡药香飘出。 她轻推房门,一眼便顿住脚步。 覃乐游立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柄小巧银刀,正对着案台上被捆着的灰兔。 人已站了许久,刀却始终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沈蔓祯心头一紧,忙出声唤住他:“你在做什么?” 覃乐游猛地回头,语气艰涩:“阿万姑姑,你来了?” “你先前说的那套人体本源之理,我反复思量,仍有许多关窍不通。” 他垂眸看向兔子,声音更轻:“我想,兔子亦是生灵,与人体一般有气血流转,便想剖开看看,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沈蔓祯虽已猜到几分,亲耳听见仍不免心惊。 她深知要通医术,解剖是绕不开的路,却万万没料到,善内科诊疗,以金针吊穴见长的覃乐游会做到这样的程度。 此世礼教森严,他们讲‘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他们将此当作文人仁心,称之为立身之本。 亲手宰杀、解剖活物,不仅是直面杀生,更是自毁仁心,会被他们视作失仁、嗜杀。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足以毁他声名。 更何况,覃乐游是太医署正的嫡孙,自幼浸淫世家礼教,又性情温文内敛,一生都在守‘仁术’二字。 让他亲手解剖生灵,无异于硬生生打碎多年立身准则,撕裂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底线。 可沈蔓祯既有心为他们兄妹二人开启新的医道,自不会心软劝退。 她走上前,抬手轻轻抚摸着灰兔,道:“只靠经脉气血、望闻问切,终究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脏腑如何供血,气机如何流转,伤处为何溃烂,病灶如何生成……既是治病救人,便要搞清楚气血运转之理,便要知晓生命流转之形。” 她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兔子一命,让你看见生命原本的样子。你今日忍一时不忍,日后便能多为旁人争取活命的机会。” “你今日破了杀生之仁,却能得医者之仁。” 她定定望向覃乐游,道:“医者,本就该看透生死,不是吗?” 覃乐游握着银刀的手渐渐稳了,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后退一步,对着沈蔓祯郑重行了一大礼:“弟子谨遵教诲!” 此情此景,实在是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并非真正的医学生,顶多能引着人开个窍,真要细教根本拿不出东西,只得委婉推辞:“我不过是随口说些自己的见解,当不得你一声师父,更担不起这么重的礼。” 覃乐游却十分坚持:“您于我,是破迷开悟,这便是为师之道。即便往后您一言不教,也仍是我该敬的师者。” 沈蔓祯推辞不过,只得应下:“既如此,那我便厚着脸皮,忝居你师父的位置了。” 覃乐游心中感激,正要再行一礼,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覃允贤清脆的声音。 下一刻,人已经乐颠颠冲进来,熟稔地挽住沈蔓祯的胳膊:“师父!我去沂王府找你啦,阿百说你来了哥哥这儿,我就赶紧追过来了。” 她黏糊糊地撒着娇:“师父你有没有想我?我可想你了!” 沈蔓祯莫名心头一麻,直觉这人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果不其然,覃允贤眼睛亮亮,笑得狡黠:“我跟祖父祖母都说了,我拜到一位好师父。老人家说了,拜师就得行正经礼数。” “师父,你哪天得空?我回府摆拜师宴!” 第63章 胡皇后之死 覃家乃太医署世族,家主覃正年身居太医署正之位,亦是中医十三科的正统传人。 覃家祖母茹春玉的金针吊穴之术出神入化,覃乐游一身精湛针术,正是承自她的真传。 家中孙辈之中,唯有覃允贤性子最是不羁,偏生痴迷上了祖辈皆不齿的路子。 覃正年授她医术时,于十三科中独独落下祝由一科,直言此术近巫近蛊,非医门正统,严令她不许触碰。 可覃允贤认定祝由之术重在治心,执意钻研,奈何苦无门路,始终不得要领。 直到她偶遇沈蔓祯,亲眼见其施展冷经,当场便惊服不已。 后来又亲眼目睹沈蔓祯用寻常长毛菜卤起死回生,更是心向往之,回去后便急着跟家中长辈说起自己已然找到了精通祝由之人。 覃家二老自是不信,于是暗中派人查探,竟发现向来沉稳自持的覃乐游,也对沈蔓祯敬重有加,这般一来,便对沈蔓祯的本事越发好奇。 两位老人知晓自己这位小孙女的性子,思量再三,干脆主动提出置办拜师宴。 一则,在他们眼中,有真本事者当受尊师之礼,理应为其正师承名分。 二则,若沈蔓祯对自家孙辈有什么不良心思,也能借着宴席早点探知端倪。 沈蔓祯不知覃家二老心中所想,却也不愿应承这拜师宴。 覃允贤话音一落,她便直言拒绝:“多谢你的好意,只是眼下非常时期,殿下刚解软禁,这般张扬,总是不好的。” 覃允贤爽快答应:“师父说得对!那我回头就去跟祖父祖母说,宴席不办便是。” 她根本没多想什么,纯粹觉得,自家师父,说什么都好。 她往前凑了两步,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沈蔓祯:“不过师父,就算没拜师宴,你也是我认定的师父,你可不许反悔!” 沈蔓祯瞧她这副模样,暗自发笑,于是故意逗她:“这么急着把我拴住,莫不是怕自己酿不出酸酒,到时候我不肯认你?” “我怎么可能酿不出!”覃允贤当即一叉腰,脆声道:“师父你等着,我定要酿出酸酒,让你心甘情愿收我做弟子!” 为表心意,她又拉着沈蔓祯说几句闲话,便急匆匆回去折腾酸酒去了。 此时覃乐游还在一旁与他的兔子交流感情,沈蔓祯也不再打扰,便转身去找明献。 谁知刚走到飞腾房门口,就见明献推门出来。 不知飞腾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神色沉郁,直至上了马车,也始终一言不发。 沈蔓祯瞧着他这般模样,也跟着憋闷,沉吟片刻,主动开口:“殿下,眼下府中仆役空缺,咱们该着手采买之事了。” 这话既是眼下该办的正事,也是她刻意找的由头,只想让明献转移注意力。 没曾想,明献却忽然侧过头,轻声问她:“你想回家吗?” 沈蔓祯一怔,瞬时想起解禁圣旨下来的前一日,明献曾说过允她归乡的话。 那时她只当是他的试探,或是一时心软。 倒是没想,她当时随口搪塞的话,明献还记着。 她轻声解释道:“奴婢那日只是一时心绪难平,胡言乱语,奴婢从未想过要离开殿下。” 明献定定望着沈蔓祯,像是再确认什么。 直到沈蔓祯微微蹙了眉,明献才又开口:“我母后的死,另有蹊跷。” 沈蔓祯没有接话,只在心中暗想,他方才问那一句‘想回家吗’,是怕日后东窗事发,怕自己受他牵连? 可又暗自否认。 明献怎会想得这样深,不过是,想要说起他母后的事情,不知如何开口罢了。 明献自是不知沈蔓祯心中的百转千回,只继续道:“母后薨逝后,飞腾便一直在暗中查访。他查到些头绪,本约好那日出宫便告诉我,可没等他来,我便被软禁在此,飞腾也被抓进了东厂暗牢。” 言语间,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想来,他们都没料到,飞腾能活着从那暗牢里出来。”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一片静谧,许久,明献才又开口:“飞腾说,他在浣衣局见到了母后从前的大宫女苏萍,彼时她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苏萍告诉他,外界传言是她第一个发现母后自缢,其实不是。” “那时,朝野上下都认定父皇已然身死,母后殉情也似是顺理成章。” “那日恰逢父皇生忌,苏萍奉母后之命去府库取生忌用物,刚走到寿康宫门口,就有两个小太监冲出来,高声喊着太上皇后殉情自缢。可偏偏那日,寿康宫本该各司其职的宫人,竟全都被调去殿前听训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沈蔓祯道:“想来,正是飞腾查到了这些蛛丝马迹,才让陛下急于废黜你的太子之位,将你软禁起来,也断了你探寻真相的路子。” 明献没有否认,只是垂眸望着车厢地面。 自父皇“死讯”传回朝中,到母后离奇薨逝,再到自己被废软禁,这一连串的变故,早已让他学会了收敛所有情绪。 可此刻提及母后,他眼底深处,还是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哀。 “可惜,我没能救得了苏萍。”明献的声音很轻,也很沉:“眼下能知晓的,便只有从前我身边伺候的几名宫婢了。” “她们什么秘密都不知道,不过是因曾随侍过我,便要被发落到浣衣局,受那样的磋磨。” 沈蔓祯听出了他话里的期许,轻声附和:“若有机会,定要将她们接出来才好。” 两个人再无言语,一直到回府。 两人刚下车,看见阿百满脸愁容的迎了出来。 阿百匆匆行礼,道:“殿下,姑姑,府上了个奇怪的人。” 起初,沈蔓祯还不理解阿百所谓奇怪是什么意思,直到见到那人一身粗布麻衣,站在一石冻得不成样子的蔬菜旁,负手而立。 一个……故作高深的菜贩子? 明献也微微蹙眉:“阁下是?” 那人一回头,面容精瘦,眼神矍铄,一抹山羊胡子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显得很执拗。 第64章 一只花孔雀 他上下打量沈蔓祯一番,目光又落回明献身上:“听闻沂王府常采买新鲜果蔬,老朽便挑了些送来。” 沈蔓祯险些没绷住神。 这哪像个寻常卖菜的?见了皇子,既不躬身屈膝,也不低头敛目,反倒直勾勾地往人脸上瞧。 明献倒显得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府中人少,用不上这许多,老丈请回吧。” 那老头并未应声,反倒侧身一指担子里的冻菜,话锋陡然一转:“贵人不买也无妨,只是老朽有句话想说,” “今年冬寒来得陡,地里的菜看着是冻坏的,实则根子早就烂了。天寒是表症,土里缺了养分才是内里症结。贵人以为,是先治表,还是先治里?” 明献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几分十岁孩童该有的困惑:“老丈说的,我不太懂。菜冻坏了,多盖些草帘护住,不就好了?” “贵人说得没错,草帘该盖,可根子也得养。” 老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朽还听说,太上皇当年最是看重农桑,若太上皇今日还在,见了这满地冻烂的菜,不知该有多心痛。” 沈蔓祯心头一紧,下意识去看明献的神色。 明献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太上皇的事,非我所能议论。老丈若再无别的事,便请回吧。” 又是逐客令,语气比上一句重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怒色。 老头缓缓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襟,后退一步,陡然躬身行礼:“臣,御史台周宏,见过殿下。” 明献望着眼前躬身的人,神色未变,也未叫起,只淡淡吩咐:“阿万,送客。” 话音落时,他已转身,径直往廊下走去,徒留周宏僵在原地,沈蔓祯也一时略显尴尬。 沈蔓祯轻咳一声,缓声道:“周大人,请回吧。” 周宏脸色沉了沉,也不多言,竟是撇下方才挑来的箩筐,径直出了王府。 阿百这时从外面跑进来,望着那堆冻得不成样子的蔬菜,满脸茫然地看向沈蔓祯:“姑姑,咱们当真买了这些菜?这都冻烂了,根本不能吃啊。” 沈蔓祯轻叹一声,温声道:“天寒地冻,百姓生计艰难,买了便买了,权当尽一份心意。” 她从会客小厅出来,没曾想,明献竟还站在廊下等她。 沈蔓祯道:“周大人乃是御史台官员,殿下为何不听听他想说什么?” 明献讥诮道:“御史之所以为御史,凭的便是那副直言敢谏的胆子。” “他若真对朝政有不满,大可直接上殿慷慨陈词,又何苦扮成菜农,与我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想来也是,一个真正的盟友,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 周弘若就此罢休,说明此人不可用,若再来,才值得考虑。 再说,太上皇后的死、明献太子位废黜,背后有没有这些人的默许甚至参与也未可知。 在一切未明朗之前,保持距离,才是上佳之策。 想通这些,沈蔓祯便也放下心来,一心扑在了府上人手的安置上。 她又翻出那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最后向明献总结道:“按理咱们府上应是宫里拨人来伺候,既然不拨,咱们也不好太过张扬。” “我想着,先配两个厨娘,两个杂役小厮,两个粗使丫头,再找一个门房,至于府上管事,就让王利来,我与阿百负责殿下日常起居,殿下觉得如何?” 明献窝在火炉边上,翻着一本书册,淡淡道:“你的侍从呢?” 沈蔓祯道:“既是侍从,自要找身手好些的,只是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只能慢慢寻来。” 说完她忽然想起来,又问道:“殿下身边如今只有飞腾和黄达两人,是不是也要再添些人手?” 明献这才掀起眼皮儿,看她一眼,道:“我身边有飞腾就够了。” 沈蔓祯下意识问:“黄达呢?” 明献道:“北狄那边需有人牵头办事,他早两天已经动身去北狄了。” 沈蔓祯愣了愣,道:“眼看就要年关了,怎没过完年再走。” 明献垂下眸子,又去翻他手上书册:“新年是给家中有余庆的人家过的。黄达受恩于我父皇,如今我父皇尚下落不明,他哪里有心思留在这里过新年。” 这话沈蔓祯是不认同的。 新年是辞旧迎新,是对来年的期许,即便事多,也该让他过完年再动身。 可这话她终究没说出口。 隔天一早,沈蔓祯便出门去,打算去找宋明天。 一来是想问问钦天监的门路,二来也想请他推荐个可靠的人牙子。 去之前,她先绕去了茶食胡同的宋家小院。 宋家兄妹为了做工方便,在院子的另一侧搭了个开放式的棚子,四周还用油布挡着风,在里放了炭盆。 宋明源依旧每日去学府读书,只有早晚过问除臭圆饼的制作进程,其余时候,都是宋明星在管。 宋明星虽看着腼腆,做起事来却是细心周到,井井有条。 沈蔓祯见一切都妥当,便没多逗留,叮嘱了宋明星几句,便径直往锦衣卫衙署去了。 沈蔓祯走到锦衣卫衙署门口,衙署当值的两个校尉便是一愣。其中一个捅了同僚一肘子,拿下巴点了点眼前的姑娘,眼神里藏着几分新奇。 后一人顿时红了耳根,手足都有些无措。 衙署里常年都是糙汉光棍,加之他们走在外头日常都是凶神恶煞,旁的姑娘看了都是退避三舍,少见这般清爽利落、还坦坦荡荡直视他们的姑娘。 沈蔓祯从容上前,礼貌报出名号:“劳烦二位,我找宋明天。” 那校尉立马收了局促,站得笔直笔挺:“宋、宋百户去了校场呢!” 沈蔓祯心头微动,原是升了百户么,倒也情理之中。 她依旧温和笑道:“不知校场在何处?劳烦二位指引。” 校尉连忙道:“校场常人不得入,不过姑娘既是找宋百户的,应当没有问题。你稍等,我这就找人带你过去。”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找人,另一个校尉尴尬地在原地憨憨傻笑,还搬了张干净凳子过来,挠着头道:“姑娘,坐。” 沈蔓祯道了声谢,便大方落座。 待她跟着引路的校尉离了衙署,方才那两个当值的校尉还凑在一起,其中一个伸长脖子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咂舌道:“天哥可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升了百户不说,竟还有这么好看的姑娘亲自追上门来。” 这两人自是不知,下回又说这番话,便挨了狠一顿揍。 沈蔓祯到校场的时候还早,引她去的校尉知晓校场上都是赤手空拳的糙汉,怕冲撞了她,便没走正门,带她从旁侧的小校场绕路。 却没曾想,刚一踏入小校场,便撞见了杜能。 大雪纷飞,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杜能却打得浑身冒热气。 他一眼便看到沈蔓祯,虽不知她的来意,却是不自觉的,动作变得利落张扬起来。 第65章 巧了!我有熟人! 沈蔓祯素来知晓杜能武术高强,也瞧出他招式忽然变得张扬利落,却只当是他练到兴起、招式本就这般变化,并未多想。 见杜能望来,她微微侧身,远远行了一礼,便跟着引路校尉,走进了校场旁侧的廊庑。 宋明天刚随众人操练完毕回来,陡然撞见沈蔓祯,面上难得露出几分讶异:“阿万姑姑?” 沈蔓祯上前,说明来意,话音刚落,身后便已传来杜能的声音。 杜能大步上前,一把勾住宋明天的脖颈,笑着望向沈蔓祯:“姑姑要找人牙子?这事儿我熟!” 说着又紧了紧胳膊弯:“天哥,我说得没错吧?” 宋明天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轻轻挣开他,瞥他一眼,道:“姑姑见谅,我今日确有公务在身,抽不开空。杜能进锦衣卫前,本就住在人市一带,论起识人找路,确实比我熟些。” 沈蔓祯本就无所谓谁来领路,有人帮忙便好。 只是钦天监一事,她略思忖,又道:“本还想问问你有没有钦天监的门路,看来只能改日再做叨扰。” 沈蔓祯话音方落,杜能眼睛一亮:“巧了!钦天监我也有熟人!” 这般巧合正合沈蔓祯心意,她当即又向杜能欠身行礼:“那便有劳。” 看着她这般一本正经,杜能的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根,连忙摆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严冬酷寒,积雪难消,路面湿滑难行。 杜能骑着自己的马,特意放缓速度,走在马车靠外侧的一边,默默挡在上风口。 他嘴上却没闲着:“姑姑找钦天监做什么?莫不是要查黄历、选吉日?” 沈蔓祯坐在车里,淡声道:“是想查一查往年冬月的天气志。” 杜能本就是没话找话,下意识追问:“天气志?那东西枯燥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沈蔓祯道:“今冬寒势来得格外早,我想对照往年,看看是否一向如此。” 杜能虽不解,仍是爽朗应道:“姑姑放心,到了地方尽管查,有我在,保管他们把将你想要的东西尽数取来!” 杜能向来这般热情爽快,沈蔓祯也未多想,轻轻撩开车帘,抬眸望向他,轻声道:“多谢。” 这一眼客气清淡,却让杜能心头猛地一荡,慌得别过脸去,驱马往前赶了数步,刻意错开她的视线,耳根红意却是久久不散。 两人一路再无言语,不多时便到了钦天监门前。 杜能让沈蔓祯在门口稍作等候,自己快步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监正笑着迎出来。 老监正对她十分客气,淡淡问她一句:“姑娘可是要查天气志?” 沈蔓祯刚想细说,那老监正却是已将她让了进去。 钦天监乃是朝廷机要所在,寻常人岂能轻易进入,这般顺利,定是看在杜能的面子上。 这般一想,她对杜能的身世来历,好奇心又重了几分。 入屋坐定,老监正开门见山:“不知姑娘想查阅哪一年的记录?” 沈蔓祯坦然道:“近十五年。” 老监正面色微微一僵,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天气志乃每日据实记录,日积月累卷册繁多,十五年的分量,可不是小数目。” 这倒是她疏忽的,一时之间,心中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老监正也只迟疑了片刻,便拧眉道:“罢了,既是姑娘要查,我便叫监吏将卷宗都送来。” 很快,几名监吏抱着卷宗陆续进来,一一码在案上。 沈蔓祯抬眼一看,顿时明了方才老监正的为难。 十五年的天气志放在一起,竟摞了大半案几,足有半人多高,望之便觉头大如斗。 沈蔓祯轻叹一声,只得认命地取过冬月卷册,一页页地细翻起来。 一卷卷看下来,她的眉头是越蹙越紧。 接连数年,冬寒都比往年早来半月有余,且一年比一年苦寒。 她又找了一卷,翻到后半段,动作忽然一顿。 正统六年冬日记录,竟缺了一页。 她前后翻遍临近卷册,唯独不见正统六年冬日的记载。 正统六年……不正是前年吗? 正是邺帝亲自挂帅,北上侵边的那年。 脑中纷乱思绪骤然搅在一起,似有什么东西串了起来,可还没来得及细细揣摩,一道熟悉且讨厌的声音自从头顶传来。 “阿万姑姑,真巧。” 沈蔓祯抬眼,正撞上章寻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倚在门框上,语气玩味:“苍鹰远在苍穹,竟也不知天气冷暖?” 沈蔓祯收回目光,合上手中书卷,起身便走。 章寻却似甩不开的膏药,横步一拦:“姑姑是明献殿下府上的掌事,这般视而不见,未免不懂尊卑礼仪。” 沈蔓祯神色漠然,草草一礼:“奴婢见过章掌刑。” 话音落,便又侧身要绕过他。 不料章寻手腕一翻,径直朝她手臂抓来。 指尖尚未触及衣料,一道凌厉劲风骤然破空袭来,直逼他的手腕。 章寻眉峰一紧,慌忙收手,转头望去,只见一本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书册狠狠砸在墙上,登时四分五裂。 再回头时,杜能已大步走来,径直挡在沈蔓祯身前,隔绝了章寻的视线。 他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章公公,别来无恙。” 末尾“公公”二字,格外清晰刺耳,章寻瞬间脸色黑如锅底。 他道:“竟是不知卑贱厮役还有给人做狗的癖好。” 杜能冷笑:“便是做狗,也好过某些人舍了做人的骨头,将舔人臭脚当做光宗耀祖的本事。” 沈蔓祯想起上次章寻公报私仇,险些要了杜能小命儿,不愿这两人再起冲突,当即转身就走。 杜能冷眼瞥过章寻,不再纠缠,转身跟了上去。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章寻面色阴鸷,待得二人背影再也看不见,他转身进了钦天监。 上车之后,沈蔓祯才忍不住开口:“何苦和那样的人针锋相对。” 杜能先是一怔,转瞬眼底便涌起狂喜,望着车帘后若隐若现的脸,眼神不觉热了起来。 马车才动起来,一匹高马与一个不长不短的玄色身影,自黄昏暮色中迎面奔来。 第66章 她卖么? 明献知沈蔓祯今日要去找宋明天打听人牙子一事,可在府上等了整整一日,却始终不见她归来。 眼看天色渐暗,他再也按捺不住,骑马冲出去寻人去了。 先是寻到了锦衣卫衙署,从值守校尉口中得知她去了校场找宋明天,又立刻赶去校场。 谁知宋明天却说,沈蔓祯早已同杜能一道去了钦天监。 一路辗转寻找,他心下早已忐忑不安,等远远瞧见她与杜能并行车马、一派闲适,原先的担忧瞬间化作火气在胸腔里乱窜。 沈蔓祯一见明献,才惊觉自己竟在钦天监耗了整整一日。 她掀帘下车,杜能也正要下马见礼。 明献目光掠过杜能,落回沈蔓祯脸上,语气急促:“都免了。府中急事,阿万,速随我回府。” 沈蔓祯微微蹙眉,却也不敢耽搁,当即与杜能告辞,同那日般,与明献共乘一骑,匆匆离去。 杜能眉头微蹙。 虽明献殿下年岁尚小,可瞧着沈蔓祯将他护在身前,他仍觉得刺眼。 偏他身份有别,半句话也说不得,只得躬身行礼,望着那一高一小的身影策马远去。 待赶回沂王府,天色已然擦黑。 明献大步朝府内走,沈蔓祯只能快步紧随其后,一路跟着进了他的寝殿。 明献在屋中立定,似在思忖什么,等沈蔓祯一进门,便径直走到柜前,取出三套衣袍。 他开口道:“今日宫中送了消寒宴的帖子来,你瞧瞧,我届时穿哪一身赴宴更妥当。” 沈蔓祯眉心轻轻一跳。 原来他口中的急事,竟是选赴宴的衣裳? 也罢,废太子重入宫宴,也的确算得顶要紧的大事。 她全然未察觉明献暗藏的闷气,目光扫过三套衣袍,最终停在中间那一袭。 “就这件吧。” “石青色织金暗纹常服,纹样沉稳不张扬,既合殿下身份,又不显招摇。” “料子也垂顺挺括,穿在殿下身上,清俊又有气度,最是稳妥。” 明献眸子微微发亮:“清俊又有气度吗?” 沈蔓祯认真点头:“一看便是端方持重的皇子模样。” 也不知怎的,方才明明胸腔中乱窜的火气,瞬间消散,他压着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匆匆打发了沈蔓祯,自己则拿了那套衣袍在镜前比画。 口中喃喃:“确实有气度。” 隔天一早,杜能便按约前来接沈蔓祯。 沈蔓祯照例去与明献通禀,明献一听,又是杜能,当即沉了脸。 沈蔓祯后知后觉,发现明献周身低气压,只以为是昨日里自己在外面耗时太久,惹了他不高兴,便道:“今日奴婢定会小心时间。” 明献面色果然舒展了一些,可他静默片刻,还是说了一句:“我与你同去。” 沈蔓祯当即反驳:“人市鱼龙混杂,殿下怎能踏足那样的地方。” 沈蔓祯对他去不去哪里并没有什么概念,无非怕遇见什么事情,届时分身乏术,难以周全。 明献却道:“你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沈蔓祯叹了口气,道:“殿下贵体千金,奴婢卑贱之躯……” 不等她话说完,明献道:“谁说你卑贱之躯了?” 看着他脸上神色,沈蔓祯心中一怔,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忙又道:“我是担心殿下安危。” 到底,明献被她一句‘担心殿下安危’给哄得平心静气。 沈蔓祯走出府门,心中暗道,殿下怎得越发矫情起来。 她心中暗暗叹气,心道,日后只怕有得哄了。 人市在南城正阳门外,三教九流,流民暗寇混在一起。 一过城门,沈蔓祯便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一带巷子狭窄,便是数九天寒,依然能感受到淡淡的死味。 想起昨日里宋明天说,杜能进锦衣卫前,便是住在这一带,她不动声色开口问道:“你从前一直住在这片地方?” 不等杜能搭话,一个面相猥琐、眼缝细长的男人凑上来,朝着杜能点头哈腰:“杜爷!好久不见您嘞!” 杜能神色淡漠地挥手,那人便立刻堆笑着退到一边,目送两人离开。 沈蔓祯微微挑眉:“啧,杜爷。” 杜能不好意思笑道:“从前在街面上混日子,得了旁人瞎起的江湖诨号,当不得真,姑姑可莫取笑我。” 两人一路走着,时不时便能见到垂头丧气的各色人等。 有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孩童,也有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男女,行将就木的老者更甚有之。 她曾在书上看到过“插草卖身”的记述,如今亲眼目睹那些人眼中的麻木和绝望,心头仍是狠狠震动,久难平静。 杜能带着她,一路走到巷子深处一方破败小院的门前。 刚要抬手,院门轰然洞开,一瘦得皮包骨头的憔悴女人忽从里头冲了出来。 女人疯疯癫癫,大声叫喊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杜能反应极快,一把将沈蔓祯护在身后,任那女人跌跌撞撞往前扑去。 很快,便有人从院内正屋走出来,那人本是面色凶恶,一瞧见杜能,立刻敛了戾色,堆起笑脸:“哟,杜爷大驾光临,不过我这儿还有点事,您先稍等片刻?” 说罢,他戾色覆了笑脸,大步走向那女人。 沈蔓祯自知眼下并无能力干涉什么,便只静静站在原地,望向那女人。 那女人似心有所感,猛地回身,疯一般扑向沈蔓祯,口中喊着:“救救我!求你救我!” 杜能拧眉,一脚踹飞那女人。 那女人顿时喷出一口老血,重重摔飞出去。 可她仍是不管不顾,挣扎着又朝沈蔓祯跟前扑。 女人只反复一句:“救我!求你……救我……” 院内出来的男人已经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生拽着往院内拖。 他咬牙骂道:“疯婆子!老子捡了你,叫你活命,你就得给老子挣银子!” 那女人一双眼睛如困兽般,直勾勾地锁着沈蔓祯。 沈蔓祯微微蹙眉,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她卖么?” 杜能诧异望向沈蔓祯,只见她目光稳稳落在院中男人身上,一字一句道:“多少银子,我出。” 那男人猛地停住动作,将手里拎着的女人甩在地上,打量一眼沈蔓祯,又看向杜能,笑道:“杜爷,您这位朋友,竟是来买人的?” 沈蔓祯眉头蹙得更紧了,她下意识望向杜能,却见杜能眉目陡然凌厉:“赵九!” 只两个字,却是冷意尽显。 那被唤做赵九的人,依旧笑着:“若是买人,那您这位朋友,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第67章 疯女人 杜能摸出一个银锭子,随手抛给赵九,声音难辨喜怒:“这人我们带走了,明日再拣几个妥当的,送到沂王府。” 此话一出,赵九脸上的轻佻瞬间收敛下去,他忙是朝着沈蔓祯行礼,恭敬道:“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地上那女人挣扎着爬起来,望向沈蔓祯,眼中光芒大盛! 回程马车上,女人垂着脸,偷偷打量阖目养神的沈蔓祯。 沈蔓祯似有所感,也没睁眼,淡淡开口:“能做工吗?” 那女人张了张嘴,良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能。” 一直到宋家小院,将人安置妥当,他们才返回沂王府。 路上,杜能不解:“那女人看着不太清明,身子也弱,姑姑怎么……” 在他眼中,沈蔓祯清醒果决,不太像个贸然心软的人。 沈蔓祯沉默片刻,缓缓道:“从她与我对上开始,眼神就没有离开过我。她好像……认识我。” 阿万打从记事起就在宫里当差了,原身记忆里,并无这般人物。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不认识这女人,但这女人,在宫里见过她。 她侧眸望向杜能:“还想请你帮个忙。” 杜能当即应声,语气中藏不住的乐意:“姑姑何须同我客气,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方才听那赵九说,她是捡回来的。”沈蔓祯声音轻轻:“我想请你问问,是在何处捡的她,与她相关的,还有没有旁的什么。” 方才在人市,她没有当场追问,便是不想让赵九觉得她对此人格外上心,免得横生枝节惹出新的麻烦。 杜能一听就懂她的意思,他当即应承。 此番回府,比她答应明献的时间还早许多。 她径直去了明献院中,一来是说人市买奴一事,另外便是昨日还未来得及与他说钦天监天气志缺损的蹊跷。 明献对买来的妇人并未多放在心上,只淡淡道:“你行事向来周全,这般小事,你自己做主便好。” “至于天气志……”明献顿了顿,眸色渐沉:“父皇北上,正值秋末,出发之前,必定召钦天监查问过天时。” “可前年冬寒来得异常之早,比今年尤甚。” 沈蔓祯心头猛地一沉,望向明献。 明献的眉头却是越蹙越紧,到得最后,声音如同淬冰:“也就是说,若钦天监早已知晓前年冬寒会骤然来临,却隐报实情,还叫父皇照常发兵……” 岁寒之际兴兵北上,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他们要去的,还是北狄苦寒之地。 明献眼中隐含着的悲凉,霎时化作满腔恨意。 他从前只觉得,他的叔父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之中,有朝臣推波助澜,也有时局半推半就。 可从他母后之死疑点重重,父皇兴兵之举反常诡异……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这一切,绝非巧合! 沈蔓祯其实不太懂朝堂里的风云诡谲,也无法对明献的仇恨感同身受。 可看着明献紧绷的表情,她忽然又想,若是他的父亲母亲都在,他应该会是个明朗轻快的少年郎。 从明献院中离开,沈蔓祯便去寻了阿百王利,告知他们府中近日会添新人,一并交代了安置事宜。 阿百和王利听完沈蔓祯对他们的安排,相视一眼,齐齐向沈蔓祯行了个大礼。 沈蔓祯吓了一跳,忙叫他们起来。 王利微哑,艰涩开口:“自打被拨来伺候殿下,我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甚至以为,早晚会死在这里。” “是姑姑拉扯着我们,叫我们有了重新活命的机会。” 阿百也连连点头:“是啊姑姑!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原来伺候人根本不用提心吊胆。” 沈蔓祯佯装生气:“你们再这样,过年的银子都扣了哈!” 阿百也不管王利,蹭得站起来,去抱沈蔓祯的手臂:“我最听话了!姑姑不要扣我银子!” 实际两人心知肚明,沈蔓祯随口一提,纯粹不想让他们再多礼。 更何况,她给的月例远超寻常府邸管事之数,便是真的克扣一半,也依旧丰厚。 王利也不好再与她客气,跟着站直了起来。 那赵九办事倒也利索,次日一早,便领着二十余人送到沂王府。 王利将人引进院中,按照男女分列站齐整了,才去请沈蔓祯。 沈蔓祯一眼就注意到队列中一个年轻丫头,面容干净,身形端正,便是那一双眼睛,也端得一副,宠辱不惊。 沈蔓祯走过去,轻声问她:“你叫什么?” 那丫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回主子,奴婢阿财,财富的财。” 这一看就是哪个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虽是不知为何落入人市,但……她这名字,当真不错。 沈蔓祯当即点了她。 随后又按照先前的计划,将另外的粗使丫头和厨娘定好。 到得小厮这边,她还未开口,立刻有人凑上来,堆笑道:“主人好,小的……” 沈蔓祯直接蹙眉,看向赵九:“小厮之中,竟是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那人还想说什么,赵九快步上前,一脚踹在那人的腿窝里,呵斥道:“放肆!闭嘴!” 那人一脸不服,眼中隐有怨色。 赵九不敢怠慢,亲自引着沈蔓祯,往后介绍:“这个,读过两年书,识得几个字,家里都死了,实在活不下去才自卖自身……” 沈蔓祯径直打断:“不要。” 赵九又指一人:“这个,年纪虽大些,但是一手木匠活儿做得特别好。” 不等沈蔓祯开口,那木匠讷讷开口:“月钱多少?” 赵九当即发飙:“你都自卖为奴了,哪有月钱给你?主家供你吃穿已是宽厚,还敢提什么月钱!” 沈蔓祯平静问道:“你想要多少?” 木匠道:“500钱。”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因他们都是死契奴仆,卖给谁,就是谁家的私物。 如赵九所言,主家能妥善安置吃穿,就已尽责,哪里还有要月钱的。 赵九脸色更难看了,口中骂着此人放肆,又要动手揍人。 第68章 何时变得这般算计和凉薄? 沈蔓祯拦住他,走到那木匠跟前,声音平静:“说说理由。” 那木匠道:“我手艺好。” 沈蔓祯道:“什么个好法?” 木匠道:“你想做什么,我都能与你做出来。” 沈蔓祯淡淡问道:“木牛流马,你会做吗?” 那木匠一怔,显然没想到沈蔓祯会如此问,脸色当即微微发白,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句:“那是老祖师的手艺,失传已久,小人……不会。” 沈蔓祯却是心中好笑,她对木匠一行,所知也就这么一桩典故,没想到给她装到了。 她佯装平静,从木匠跟前走过。 赵九狠狠瞪了木匠一眼,继续往下引荐。 到得最后,沈蔓祯淡然开口:“木匠留下,其余的,赵老板带回去吧。” 众人又是一惊。 连那木匠本人,也是愕然抬头,望向沈蔓祯。 赵九连忙凑过来小心发问:“贵人是不是弄错了?” 沈蔓祯眼皮儿一掀,道:“他人老实,看着不错。” …… 一个十分合理,且无法辩驳的理由。 赵九也不敢多言其他什么,只得领着余下人等匆匆离去。 王利新进下人去熟悉府中坏境,阿百凑到沈蔓祯身边,小声嘀咕:“方才好几个小厮我瞧着都好,姑姑怎么留了个最老的。” “那木匠能自认手艺好,却也不冒认本事,那便是务实踏实,还敢开口要钱,可见卖身背后必有不得已的隐情。” 阿百不解道:“既是有隐情,日后岂不是容易多生事端?” 沈蔓祯被她一问,心头酸涩。 她何时,也变得这样算计凉薄了? 可阿百问起,她也不想隐瞒,轻声应道:“有软肋牵绊,做起事来,才更尽心。” 阿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旋即满眼崇拜,道:“姑姑好厉害啊!若是我,我定然想不了这么多,我会觉得,一开始自己推荐自己的那个就很好,还有那个会写字的,也很好。” 本还暗自神伤的沈蔓祯一愣,阿百竟是觉得,她这样,很好么? 她不由望向阿百,浅浅一笑:“那会读书写字的,赵九是觉得他能卖个好价钱,殊不知,他会读书写字,却还要插草卖身,定是懒散成性。” “那个主动上前的,溜须拍马最是拿手,咱们府上是要做事的人,不是惹是生非、搬弄是非之辈。” “至于其他几个,要么木讷迟钝,不像能做事的样子,要么太过油滑,难以管束。” 阿百恍然大悟,抱着她的胳膊,又是一阵赞道:“姑姑好厉害啊!我要是哪天能像姑姑一样,一眼望过去,马上把那些人看得透透的,就好了!” 沈蔓祯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你快别学了,现在就够讨人厌了,到时候一下子将我看穿了,那可怎么了得!” 两人说笑一阵,才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情。 又过了两三日,赵九重新挑选的小厮终于送了来,这一回,倒是个个都很合用。 沈蔓祯将所有人都叫到一处,训了话,明立规矩,并许诺众人,只要安分做事,死契转活契也并非不可。 众人只当这是家主惯用的安抚说辞,给一个遥不可及的盼头,好叫他们死心塌地地当差。 他们不知,自他们踏进沂王府,他们的人生已是截然不同。 一切安置妥当,沈蔓祯将阿财叫到跟前。 她也不问阿财过往,只是问了问她会做些什么。 那阿财倒也不负其名,从容回道:“采买、仓存、记账、核算,奴婢都会。” 沈蔓祯一早看出来,也不觉得惊讶,只是抛给她一个钱袋子:“这里头是一百两,我要你一日之内,摸清京城各大炭行、米行的行情。” 阿财有些意外,茫然望向沈蔓祯。 沈蔓祯又道:“还有旁的不懂的,便去问阿百,她会告诉你。” 阿财抿了抿唇,不再言语,拿了钱袋子转身出门。 明献从屏风后走出来,望向那阿财的背影,问沈蔓祯:“米行炭行?你可是有了什么生财的打算?” 不怪明献会这么想,实在是沈蔓祯做事从不做无用之功。 不过这一回,沈蔓祯当真不是为了发财。 她道:“我去钦天监,本是为了查近十五年的天气志。” 沈蔓祯将天气志里看到的内容告诉明献,道:“今年入冬亦是偏早,只怕来年开春也会晚上许多。” 话及此处,明献蹙起眉头:“你是担心,闹寒灾?” “千里冰封数月不解,届时定会米贵如珠,炭同黄金。”沈蔓祯低声道:“路面冰封,粮炭难以入京,价格势必大涨。 可这些,终究事小,这雪还在下,积雪压塌民舍,民众冻毙,牲畜冻死,冬麦不得活,春耕又无牛……春时大灾,已成定局。 沈蔓祯来时已经入冬,便是有所察觉,也还是太晚了。 沈蔓祯说出心中猜测,明献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从明献处出来,沈蔓祯的心情亦是沉重。 猜测可能让自己遇上了小冰期开始,她就设想了许多。 比如,多做些油布,推行温棚,叫百姓存住口粮和粮种。 甚至想过,把后世东北的火炕法子也推广起来…… 可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银钱权柄,更缺不了时间。 眼下寒潮已至,她能做的,便是顾住自己眼前的一方天地。 一夜无话。 次日,便是腊八消寒宴。 沈蔓祯陪着明献一同进宫,这一回,倒是没将他们晾在宫门口吹寒风了。 她紧随在明献身后,一路行至奉天殿。 殿内已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隔着几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影影绰绰。 明献一踏入殿内,原本嘈杂的声响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废太子。 太上皇嫡子。 一个刚解了软禁,没有爵位的尴尬皇子。 众人望见他时,早在心里掂量了应对他时的态度。 明献倒不在意,面色如常地往里走。 “殿下。”一个声音自旁侧传来。 沈蔓祯循声望去,见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 那人脸上恭敬,态度却疏离:“许久不见殿下了。” 明献眼皮微掀,淡淡应了一句:“成国公,别来无恙。” 第69章 他,恨我? 奉天殿内,灯火如昼。 丝竹声悠扬,宫人穿花蝴蝶般托着食案往来穿梭。 上首御座上,郢帝端着酒杯,与身旁的阁臣说笑,面色难得的和煦。 明献坐在左侧靠后的席位上,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 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 没有人来与他攀谈,也没有人刻意冷落他,只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与他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成国公朱鑫昂在对面与人说笑,目光扫过他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方才进殿之时,他不过与他打了声招呼,陈阁老便过来与他说,另有几位大人正在等他……实际上,不过是几句闲谈。 他知陈阁老的意思。 陈阁老想将他的孙女许配给他,不想他沾染明献,自毁前程。 明献面色如常,自斟自饮。 他早有心理准备。 宴席过半,丝竹声稍歇,趁着歌舞侍从退下去时,沈蔓祯也跟着悄悄溜了出去。 郢帝在上首换了姿势,端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忽然停在明献身上。 “明献。” 殿内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明献放下酒杯,走到御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陛下。” 郢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近日天寒,府上事务可还周全?” 明献低眉顺眼:“回陛下,一切都好。” “嗯。”郢帝点了点头,正要挥手让他退下。 明献没有动。 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交换眼色——废太子还有话说? 郢帝抬眼看他:“怎么?” 明献道:“陛下,臣侄有一事,思虑多日,不敢不言。” 郢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听不出喜怒:“说。” 明献微微垂首,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臣侄在府中闲来无事,翻了些往年的记录。偶然瞧见,近几年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冷得早。”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郢帝一眼,又很快垂下:“今年入冬尤早。臣侄想着,若是开春也迟迟不回暖,恐怕田里的冬麦扛不住。麦子冻死了,春耕又没有牛……百姓手中无粮,米价炭价只怕要涨。”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拿不准主意的犹疑:“臣侄见识浅薄,也不懂朝廷大事。只是想到,若真到了那一步,流民四起,恐怕陛下又要劳心费神。臣侄受陛下恩养,心中不安,不敢不言。” 说完,他垂手立着,低眉顺眼,像个等着长辈训话的孩子。 女眷席上,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掩嘴轻笑,有人摇头叹息,大多只当那少年皇子不知天高地厚,又在御前博些眼光罢了。 于蕊芽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望着明献。 那少年垂着眼,面色如常,像方才自己不过说了几句闲话。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日里去沂王府,脑中一闪而逝的念头似乎有了痕迹。 郢帝盯着明献,目光沉沉:“你倒是关心起民生来了。” 明献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臣侄在府中闲居无事,唯读书观史。偶然读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一句,便觉心中丘壑难平。” “叔父待臣侄恩重如山,臣侄唯愿叔父江山安稳、百姓安居。若明知寒灾将至却缄口不言,日后民有饥馑,臣侄于心何安?” 男宾席上,都是个顶个的人精,皆是齐刷刷地望向郢帝。 片刻之后,郢帝忽然笑了。 “好一个‘民为邦本’。”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向下首坐着的商舸。 “商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商舸身上。 商舸心中暗暗叹气,连忙起身,走到明献身旁,朝郢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以为,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他道:“今冬确实比往年冷得早,京郊已有多处奏报,说积雪压塌民舍,冻毙牲畜。若开春回暖迟了,冬麦确是难以成活。” 他顿了片刻,话锋忽是一转:“不过,殿下久居府中,所见所闻终究有限。朝廷自有法度,户部、工部皆有应对灾荒的常例。臣以为,陛下可着有司查勘灾情,再行定夺。” 郢帝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头望向户部尚书:“商舸的话,你听见了?” 户部尚书额头沁出细汗,起身道:“臣……臣回去便着人查勘京郊灾情,尽快奏报。” 郢帝“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一双眼睛,却是一直追着明献而去。 他想起那日明献解禁,他进宫谢恩。 他亦是这般,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唤他叔父。 那时,他看着就像个刚断奶的猫。 可方才,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这孩子望着自己的眼神里,藏着波谲云诡的恨意。 他……知道些什么吗? 郢帝兀自举杯,啜了一口杯中之酒,心中暗道,不可能,他过完年也才十一岁,不过孩子心性,他身边亦无可用之人,他……不可能知道的。 明献在自己的位置坐定,依旧只是缓缓喝着杯中茶水。 那是方才沈蔓祯出去前,唯一动过的东西。 至于御前陈词,大寒将至,这也是他眼下,唯一能为百姓做的了。 而此时的沈蔓祯,已经沿着宫墙疾走了好一阵。 她自幼进宫,宫中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心里皆是有数。 也知今夜宴席,各处人手都往正殿使,一路上碰不到多少巡逻的内侍。 越往西北走,灯火越稀。 脚下的路从青砖变成了碎石,两侧的宫墙也矮了下去。 空气里飘来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皂角与霉味的气息渐渐浓郁。 她摸到了浣衣局。 沈蔓祯侧身闪进去,却是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她这才发现,脚下竟全是亮透了的冰层。 她费了些力气才稳住身形,可动静不小,到底惹了旁人的注意。 很快便有掌事姑姑凶神恶煞的朝她而来。 沈蔓祯索性站在原地等着。 直到那姑姑到了近前,她才欠身行礼:“奴婢阿万,见过姑姑。” 那姑姑上下打量她,沉声发问:“哪个宫里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第70章 别让她跑了! 沈蔓祯站定,不闪不避,反倒坦坦荡荡地看着她:“姑姑好大的威风。” 那姑姑一怔,上下打量她:“你到底是哪个宫里的?” 沈蔓祯没接话,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在她眼前一晃,又收了回去。 那姑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内”字。 沈蔓祯又道:“有人递了话,说浣衣局的掌事姑姑苛待宫人。陛下身边的人让我来瞧瞧。” 那姑姑脸色微变,声音却还撑着:“我什么时候苛待过——” “苛待的还是前太子府的人。”沈蔓祯打断她,目光定定:“姑姑,前太子府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会不清楚吧?若是叫人知道,陛下连一个废太子身边伺候过的人都不放过,传出去,别人怎么看陛下?” 那姑姑脸色终于难看起来,可却没说话。 沈蔓祯等了两息,也不再多言其他,转身便走。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身后安静了片刻,那姑姑终于慌了几分:“姑娘留步!” 沈蔓祯停下来,没有转身。 很快,身后冰面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姑姑追上来,往她怀里塞了一个银锭子:“姑姑容禀。” “我只是……只是叫她们做些事情罢了。浣衣局的活儿本就重,大家都一样,我没有专门针对谁……” 沈蔓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姑姑见沈蔓祯不好说话,只好又道:“姑姑请随我来。” 沈蔓祯终于暗暗泄了心中那一口气。 鬼知道她方才有多紧张! 但凡这姑姑坚持要看她那腰牌……她一步三晃,艰难地走在冰面上,随着那姑姑往后头院子走去。 院子比想象中大,却比想象中荒凉。 成堆的脏衣码在廊下,几口大缸结着薄冰,冰面下隐约可见泡着的衣物。 十几个宫女麻木地蹲在井边浆洗,手指个个肿得胡萝卜一般,却都是面无表情。 沈蔓祯由那姑姑带着,走到最下游一处水井旁,朝着沈蔓祯恭敬道:“就是她们。” 那四个宫女正蹲在井边搓洗宫人衣衫,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 她们看见沈蔓祯,有一瞬的茫然。 浣衣局极少有外人来,来得多半没好事。 掌事姑姑跟在沈蔓祯身后,小心翼翼地站着,却也不敢呵斥她们,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都愣着做什么?陛下派人来看你们,还不快行礼?” 四个宫女面面相觑。 陛下?陛下怎会想起她们?莫不是……莫不是要发落她们了? 其中一人却盯着沈蔓祯看了两息,又盯着看了两息。 前几日,她在廊下听小太监嚼舌根,说沂王府的软禁解了,明献殿下如今虽无爵位,却已能自在出入。 她当时听得心头一跳,夜里翻来覆去,想着殿下可还记得她们? 如今再瞧沈蔓祯,她忽然福至心灵——殿下宅心仁厚,肯定不会不管她们,这人,肯定是殿下派来接她们出去的! “姑姑!”那宫女猛地丢下手中的湿衣,踉踉跄跄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沈蔓祯面前,伸出那双肿得胡萝卜一般、满是冻疮的手,颤着声音道:“姑姑,您是不是来带我们走的?我……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这里太苦了,我的手……” 另外三人本还怔愣着,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跪了过来。 沈蔓祯额角青筋直跳! 这帮蠢货! 她瞥了一眼旁侧的掌事姑姑,只见那姑姑脸色铁青,已然回过味来! 她扭头朝后面扬声大喊:“来人!有人闯宫!” 她再不迟疑,一脚踹开脚下的人,拔腿就往外面跑!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呼喝:“站住!” “别让她跑了!” 沈蔓祯哪敢回头,拼命地往前跑去。 可这动静到底惊动巡防侍卫,好几队人马匆匆朝这边围了过来! 沈蔓祯无语望天。 她私自乱走,还冒认郢帝的名头,只要抓住,小命儿休矣! 眼看避无可避,她看着旁侧有一片值房,她一头钻了进去! 几乎瞬间,一道人影自屋内激射而出。 待得看清眼前人,那人身形一晃,险些将自己摔了出去。 沈蔓祯也看清来人,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是瞧着此处是太监居所才来的,怎么是章寻的住处!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冲过去抓住章寻的手臂:“救我!” 章寻显然没料到沈蔓祯的动作,张了张口,表情复杂地盯着沈蔓祯。 可这时,已经有人在外头敲起门来。 门外的人小心问询:“章掌刑可在?” 沈蔓祯又道一句:“求你了,章寻!” 简简单单五个字,章寻感觉自己被蛊惑了,竟是问都没有多问,径直走向院门口! 沈蔓祯则是心中长出一口气——她,小命儿保住了! 沈蔓祯不再迟疑,闪身进了正房,将门掩上,只留一道细缝往外窥探。 章寻没回头,径自出了门。 她站在正房内,环顾四周,发现章寻的住处竟和她想象的差不多——极致简素。 没有珍奇古玩,没有奇花异草,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一张木榻靠墙而置,榻上被褥洗得发白。 榻边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白瓷茶盏,亦是素简洁净。 她所看到的一切,都符合她对章寻的刻板印象——冷、狠。 她在屋里踱步,想着,稍后要怎么应付章寻。 章寻却已经回来了。 他推开房门,与沈蔓祯遥相站立,终是沈蔓祯先欠身行礼:“多谢章掌刑解围。” 章寻却道:“难道不是救命吗?” 沈蔓祯知道他的手段和效率,却是不知,他出去这一小会,竟是连事情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了。 沈蔓祯深吸一口气,又欠了欠身:“多谢章掌刑救命之恩。章章刑不计前嫌,侠义心肠,奴婢心里崇拜,定当铭记,日后若章掌刑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只管开口,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这话……能是眼前这个女人说出来的? 沈蔓祯又道:“奴婢离席太久,恐殿下担忧,不便久留。奴婢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抬脚便往门口走。 章寻没动,甚至,在她经过时,还微微侧身,为她让开去路。 直至沈蔓祯的背影消失在小院门口,章寻眉头才蹙得更紧。 他大概是疯魔了……她说他不计前嫌,侠义心肠……不就是一句客套话吗? 他就当真不计前嫌了? 荒唐至极! 沈蔓祯自是不知身后那人的天人交战,只提着心,一路疾走,直奔奉天殿。 说来也怪,这一路,竟是再也没有遇到追赶之人。 到得奉天殿外时,宴会也已近尾声,她刚要举步进去,于蕊芽从旁侧冒了出来。 于蕊芽将她拉到了殿旁廊柱后,沉声问道:“方才听内侍闲话,说是有人闯宫,是你么?” 第71章 闯宫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成国公府来赴宴的,除了成国公朱鑫昂,还有他的母亲王芸与妹妹朱垚灵。 王芸端坐于命妇席,神色端庄,偶尔与身旁的夫人们低声交谈。 朱垚灵坐在王芸身旁,一身水绿撒花袄裙,张扬娇艳。 她的几个手帕交里,唯有武清伯石横的女儿石晓春、内阁首辅陈雨的外孙女于蕊芽,够得上参加这场皇家宴会的资格。 几人家中都是顶级权贵,礼部排席时便将她们毗邻而置,朱垚灵本还怕宴上无聊,此刻有熟人在侧,倒也自在。 石晓春身子微微侧着,凑到朱垚灵耳边,压着声音低笑:“垚灵,你瞧西首那桌,定国公家的小姐,穿的那身石榴红袄裙,料子倒是极好,就是花色太艳,衬得她脸都黑了。” 朱垚灵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可不是嘛,听说那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偏被她选了最俗气的花色,白瞎了好料子。” 石晓春抿嘴一笑,又凑得更近了些:“对了,前几日我听我娘说,你家大哥最近在说亲,我记得你家大哥不是早就与飞燕定亲?” 朱垚灵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赞同:“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当不得真。飞燕性子爽利,骑射功夫又好,是个痛快人,只是这般性子,更适合与军中儿郎相配。我大哥是国公,日后要撑着整个国公府,娶正妻总得端雅持重些,她们俩性子实在不怎么合衬。” 石晓春眼底掠过一丝狐疑,追问道:“是吗?可我听我母亲说,廖飞燕被抓去北镇抚司时,还是你母亲亲自出面周旋,才把人保出来的,怎么就没有的事?” 闻听此言,朱垚灵脸色更沉了,道:“你在哪儿听见的混账话!根本没有这回事!” 言语间,她还扫了一眼身旁静坐的于蕊芽。 本是想着,于蕊芽要是也来追问,她该怎么搪塞她,结果于蕊芽看都没有看她们。 她这才发现,这一晚上,于蕊芽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坐着,偶尔只淡淡应和两句,竟半点没有主动与她们说话的意思。 朱垚灵暗暗蹙了眉,终是忍不住侧过身,有些不满道:“蕊芽,你近日是怎么了?前几日我差人邀你出来喝茶你也不来,而今在宴上,便是与我们说话也不乐意了吗?” 石晓春闻言,也停下了话语,悄悄看向于蕊芽。 于蕊芽有心疏远朱垚灵,可她也清楚,朱垚灵性子娇纵,又出身国公府,若是做得太过决绝,反倒不好。 她抬眼,面上扬起一抹淡笑:“垚灵,你多想了。这是皇家消寒宴,规矩森严,我身为外臣小辈,一言一行都需谨言慎行,怎叫你瞧了,就是不乐意与你说话了。” 朱垚灵愣了愣,虽仍有不悦,可于蕊芽的话里,她也挑不出错处,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石晓春见状,连忙打圆场,又拉着朱垚灵说起别的闲话。 宴会渐近尾声,朱垚灵见席上越发松散,便拉了拉石晓春的衣袖,又看向于蕊芽:“坐得乏了,咱们一同去偏殿更衣醒醒神。” 于蕊芽本想推辞,却又不好当众拂了她的意,只得起身跟着二人一道离席。 三人沿着廊下缓步而行,行至拐角处,忽然听见两个小太监躲在柱后低声闲话。 “方才我听前头的人说,浣衣局那边好像出了事。” “出事?出什么事?” “含糊听了一句,像是……有人闯宫。” “怎么可能!真要是闯宫,早就闹起来了,咱们这边怎会半点儿风声没有?” “嗐,谁知道呢。便是真有什么,也是上头贵人们的事,咱们当奴才的,哪里摸得清底细。” 朱垚灵听得好笑,扬声轻嗤一句:“什么闯宫不闯宫的,没见识的东西,也敢在这里胡乱嚼舌。” 两个小太监一惊,慌忙躬身行礼,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三人重回殿内席位,刚一落座,石晓春便朝着左侧男宾席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朱垚灵看去。 朱垚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微微一怔—— 竟只剩明献一人安坐其上,总跟着他的那个姑姑早已不知去向! 她倏地望向石晓春:“方才倒是没注意那贱婢的去向,你说……方才小太监说闯宫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石晓春也是当日在酒楼被扣了菜盘子的人。 当时她慌慌张张回府,本想悄悄收拾干净,偏被母亲撞个正着。 问清原委后,母亲当即勒令她立刻洗净痕迹,再三叮嘱半个字都不许再提,若是传扬出去,他们武清伯府的脸面,便也不用要了。 此刻朱垚灵这样一说,她猜到朱垚灵的心思,可她实在不想与她掺和,只好打圆场:“她区区一个宫女……” 朱垚灵却气闷道:“那日在酒楼,她连我们都敢招惹,保不齐真能做出闯宫这等出格的事来!” 说罢,她拉起石晓春,又看向于蕊芽,兴冲冲道:“走,我们去看看,要是真真是她……” 她话没说完,可谁都能看出,她脸上那嚣张笑意外的意思。 石晓春脸都绿了,连忙推辞:“还是不要了吧!垚灵,这可是皇宫,万一真出了闯宫的事,咱们贸然凑过去,若是被牵连了可怎么好?” 朱垚灵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石晓春,你还当不当我是你朋友?那日你不是也被欺负了?难不成你就甘心就这么算了?” 石晓春心头一堵,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私闯皇宫是掉脑袋的祸事,哪里能和酒楼受辱相提并论? 可她太清楚朱垚灵的性子,若是敢说出这话,朱垚灵必定当场翻脸,区区武清伯府哪能和朱垚灵背后的国公府相提并论。 她正左右为难之际,一直沉默静坐的于蕊芽,却缓缓开口:“我陪你去。” 朱垚灵狐疑:“你从前最不喜……” 于蕊芽沉沉道:“还去不去?” 朱垚灵本想说,从前她最不喜掺和她们的事情,今日怎么应了声儿。 不过有人陪着总比独自一人好,她连忙展了笑意,拉过于蕊芽的手:“还是你够意思,我们走!” 石晓春看着二人,眼底满是无奈,终究坐在原地没有动。 朱垚灵拉着于蕊芽站在廊下,准备堵沈蔓祯。 可腊八天气,地冻天寒,两人才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便都冻得瑟瑟发抖。 于蕊芽便道:“你在此处稍候,我去给你拿件斗篷来。” 朱垚灵牙关都在打架,感激的望了于蕊芽一眼。 于蕊芽转身往后走,却是绕过那根几人合抱之巨的廊柱,朝殿外走去。 也不知该说是她运气好,还是沈蔓祯的运气好。 她才走出去百十来步,便迎头遇见沈蔓祯。 她忙将人拉到背人出,急声问道:“听闻有人闯宫,那人是你?” 第72章 殿前攀咬 沈蔓祯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半点不显慌乱。 反而抬眼看向于蕊芽,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奴婢不过一时嘴贪吃坏了肚子,才找了地方净手更衣,怎得到于小姐这里变成了闯宫这等掉脑袋的大事。” 似是被自己的话吓到,她又带出了几分惶恐:“奴婢不过是明献殿下身边伺候的微末小人,怎敢有这般胆子?于小姐可千万不要拿这种事情来吓唬奴婢。” 说着,她微微欠身,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恭谨:“于小姐若是没事,奴婢便先回殿了,免得殿下见不到奴婢,心生着急。” 于蕊芽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荡,眼底无半分闪躲,一时竟也辨不清真假。 可她还是暗暗提醒了一句:“宫中不比外头,人心复杂,若旁人冤枉你,可千万要自己多加辩驳,否则……丢了小命也未可知。” 沈蔓祯望着于蕊芽,心中生出几分奇异——这人明明是陈阁老的外孙女,最是懂得明哲保身的人,怎跑来提醒她…… 她压下心头疑虑,垂眸应下:“是,多谢于小姐提醒。” 说罢,便快步转身,正想往奉天殿门走,刚绕过廊柱出头,便撞进一道冰冷的视线里。 朱垚灵正站在不远处,阴沉沉地望着自己。 朱垚灵扫了沈蔓祯一眼,目光又落在她身后的于蕊芽身上,讥讽冷笑:“好啊于蕊芽,我竟不知道,你竟会背叛我!我在廊下冻得瑟瑟发抖等你拿斗篷,你倒好,躲在这里私见这个贱婢!” 于蕊芽亦是心头一惊,她自觉朱垚灵性子娇纵,定是不愿在寒风中走动,会在原地等着她将斗篷拿回去。 她怎追过来? 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都是误会,我与她不过碰巧遇见,说几句闲话罢了。” “误会?”朱垚灵一把甩开她:“是不是误会,让她去御前说去吧!” 说着,她直接攥住沈蔓祯的手腕,将人往奉天殿内拉。 沈蔓祯心头火气翻涌,恨不得当场一脚将她踹飞,可她清楚,这是在奉天殿前,是皇宫禁地,稍有逾矩,便是杀头之罪。 她强压下心头的戾气,沉着脸色,任由朱垚灵拽着自己,一步步往奉天殿内走去。 殿内的宾客尚在,见此情景,纷纷投来好奇又探究的目光,明献自也瞧见这番场面,他唰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本想走来,却见沈蔓祯眼神示意他不要靠近。 他咬了咬后槽牙,便也只得立在原地,只一双眼睛,紧紧锁着两人。 女眷席上,老成国公夫人王芸起初并未留意殿内动静,还是旁侧一位夫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提醒:“王夫人,你瞧那边……” 王芸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回头,待看清拽着宫婢、神色嚣张的竟是自己的女儿朱垚灵。 她连忙起身想去将那不晓事的女儿拉回来,可偏偏,此时准备离席的郢帝已是顿住脚步,回头望来。 方才,郢帝本已由内侍簇拥着走到了内殿门口,是高冲先望见这边情形,便凑到郢帝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陛下,好像是成国公府的五小姐。” 郢帝扫过殿中拉扯的两人,缓缓踱会御座前,朗声问道:“朱五,你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朱垚灵被郢帝一问,拽着沈蔓祯的手下意识松了松,却很快又攥紧,梗着脖子道:“陛下,臣女抓了闯宫之人!”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连带着原本还算沉得住气的朱鑫昂都变了脸色。 他连忙起身走到朱垚灵身侧,朝着郢帝行一大礼:“舍妹少不更事,殿前失仪,陛下恕罪!” 朱垚灵却不知死活,也跟着跪下去,望着郢帝道:“臣女……” 旁侧的朱鑫昂压低声音,呵斥一句:“闭嘴!” 郢帝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成国公……” 朱鑫昂立刻正襟:“陛下。” 郢帝道:“让她说!” 朱垚灵跪在地上,心中却没来由地忐忑起来。 明明该是报复了沈蔓祯的爽快,此刻她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正了正身子,朝着郢帝道:“陛下,臣女听闻有人闯宫,又见她鬼鬼祟祟不在席上,臣女怀疑她就是闯宫之人,这才将她带来,请陛下明察! 说完拜伏下去,只等着头顶上郢帝的发落。 郢帝则是幽幽望向身侧的高冲。 高冲连忙也跪了下去:“回禀陛下,方才……浣衣局那边确实出了些小事,奴才已着人先行查勘处置,只是尚未整理好详情,还未来得及向陛下陈情。” 郢帝道:“什么‘小事’?” 高冲默了默,沉声开口:“浣衣局的方姑姑……死了。” 此话一出,男宾席上众人神色皆是古怪起来。 不是为得死了一个宫人,而是为得……这高冲,竟是当着众人,将此事挑明了出来。 不相干的人望向成国公一家,多是眼神怜悯。 而成国公自己,则是面色铁青! 偏偏此刻,他却开不了口,只能硬着头皮,等着郢帝发话。 郢帝望向下首跪着的人:“你是……?” 沈蔓祯恭恭敬敬跪伏下去,声音清亮:“奴婢阿万,原在尚食局当值,后由陛下恩赏,拨给了明献殿下。如今,奴婢是明献殿下身边的大宫女。” 明明是几句极寻常的话,可落入郢帝耳中,却是格外中听,以至于他心情颇好的又问了一句:“此事当真与你有关?” 沈蔓祯当然听懂了郢帝的言外之意,她语气更加恭敬:“陛下明鉴,奴婢并未犯错,皆是误会。方才奴婢不过是遵殿下之命,去办一件私事,并非有意冲撞五小姐,更无闯宫之举。” 朱垚灵眼看着苗头不太对,忙道:“陛下,您别听她狡辩!她分明就是私闯宫禁,说不定还是有人指使的!” 她猛地转头看向立在原地的明献:“说不定指使她的人就是明献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