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捡到小福宝,快死绝的长房杀疯了》 第001章 糖糖就是要对哥哥好呀! 深秋时节的黑风岭。 冷风吹在身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糖糖穿着破破烂烂的对襟短衫,在早已枯黄的灌木丛里钻来钻去。 突然,她眼睛一亮,蹲下身。 一双干裂的小手用力抠着地面。 指甲缝里已经都是泥沙,有些地方渗出血来,她也顾不得。 远处,传来王麻子的喊声:“傻丫,让你捡柴,你他娘的又死哪儿去了?” 糖糖忙把挖出来树根贴身藏好,抱起地上一小捆木柴跑回窝棚。 “赶紧生火! “再偷懒打死你!” 糖糖生起火,费力地垫着脚,把铁锅挂上去。 趁着王麻子出去找酒,她赶紧从一个洞口钻进去,来到旁边的窝棚。 这个窝棚更加低矮阴暗。 前几天下雨进了水,地上的茅草被浸湿,到现在还没干,一踩一咕叽。 窝棚最里面的角落处,蜷缩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 他脸颊挂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时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糖糖赶紧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刚挖的树根。 “铁牛哥哥,这个给你吃。” 男孩猛地扭头瞪她,眼睛亮得像黑夜里两点寒芒。 “我都说了,我叫沈承砚,不叫铁牛……咳咳……” 糖糖不懂,这有什么要紧的? 就好像她本来叫糖糖,但是王麻子说她脑子太笨,所以一直喊她傻丫。 不过见沈承砚咳得要死,糖糖决定先忽略这个问题,再次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他。 “好吧,我叫糖糖。 “哥哥,你快把这个吃了!” 沈承砚看着她脏兮兮的手,还有手里还沾着泥土的一块树根,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嘴唇更是抿得死死的。 咕噜噜…… 但是肚子里发出的声音做不得假。 沈承砚的脸好像更红了。 担心王麻子随时回来,糖糖着急地把树根使劲儿往沈承砚手里塞。 “你快吃,吃了这个就不难受了。” 沈承砚本能地想躲。 在看到糖糖干裂出血的手指后,身子猛地一顿。 这是她挖树根受的伤么?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沈承砚声音沙哑地说。 “糖糖就是要对哥哥好呀!” 糖糖蹲在他面前,一双黑亮的眼睛,嵌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大。 沈承砚深吸一口气,抓过她手里的树根,胡乱在身上蹭蹭,就狠狠咬了一口。 虽然带着土腥味,但是树根咬开后,却有一股清凉的甘甜滑入喉咙。 喉咙的疼痛瞬间得到缓解。 体内的高热似乎都被这股清凉冲淡了许多。 沈承砚如得甘霖,拼命吸吮咀嚼起来。 一整块树根都吃完之后,原本空虚的肠胃终于得到安抚,不再咕噜噜乱叫。 浑身的疼痛也都随之消失。 看着沈承砚全都吃下去了,糖糖脸上露出笑容。 咽下最后一口渣子,沈承砚才突然想起来,抬头看向糖糖,问:“你吃了么?” “我不饿。”糖糖摇摇头。 沈承砚不信。 被绑架来的这些天,他可是眼睁睁看着王麻子对糖糖呼来喝去,非打即骂。 让她捡柴、做饭、洗衣,却根本不给她东西吃。 她好不容易挖到一块树根,居然还给了自己。 沈承砚心里如针扎般难受。 “你也是被王麻子绑来的么?” 糖糖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最后一脸茫然道:“哥哥,我脑子不好使,不记得了。” 沈承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糖糖的手,低声道:“糖糖,你帮我逃出去,好不好?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糖糖却拼命摇头道:“不行,我要乖乖在这里,等爹娘和哥哥来接我。 “我要是走了,爹娘和哥哥就找不到我了。” 沈承砚闻言皱眉:“这是谁告诉你的?” 糖糖脸上又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想了半天,突然抬手捂着脑袋:“糖糖不知道,糖糖的头好疼呀!” “好了好了,别想了。 “这肯定是王麻子骗你的话。 “你若是有爹娘和哥哥,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受苦。 “怎么可能不立刻来找你?” 糖糖被沈承砚说糊涂了。 她一直很笨。 根本记不起小时候的事儿。 所以王麻子才一直叫她傻丫。 但是哥哥说的话,应该也没错才对吧? 糖糖混乱地晃晃脑袋。 沈承砚见状立刻加码道:“我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孙,我家很有钱也很有势力。 “相信我,只要你帮我逃出去。 “我一定能帮你找到爹娘! “我被抓来好几天了,我娘肯定也在到处找我……” 说到这里,一直很坚强的沈承砚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轻了声音,微微带了些哽咽。 “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听了最后这句话。 糖糖沉默了。 人死了,应该也会像她以前救回来的那些小兔子、小狐狸一样。 它们会出血,会变得硬邦邦,再也不会动了。 然后就会被王麻子剥皮吃掉。 她不想让哥哥死。 …… 入夜。 王麻子喝得烂醉。 在窝棚里睡得鼾声大作。 糖糖轻手轻脚地钻进里间窝棚。一把拉住沈承砚的手。 “哥哥,咱们快走。” 沈承砚跟在她身后,钻出窝棚。 刺骨的夜风吹得他牙齿打战。 今天没有月亮,山里一片漆黑。 沈承砚什么都看不到。 糖糖却丝毫不受影响。 她紧紧抓着沈承砚的手,带着他在山林里穿梭。 挤挤挨挨的灌木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对他们来说都是阻碍。 两个孩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也不知跑了多久,沈承砚喘得像是在拉风箱。 糖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哥哥,坚持住。 “沿着这里下去,就是官道了。” 听到这话,沈承砚努力打起精神。 两个孩子就这样拉着手,从半夜一直走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一条宽阔的官道,终于出现在二人面前。 就在沈承砚思考该如何回家的时候。 官道尽头突然出现一队人马。 他们穿着统一的衣裳,马背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硕大一个“沈”字,看得沈承砚热泪盈眶。 他疯了一样蹦起来,挥舞双手大喊:“来人啊,我在这里。 “快来救我!” 车队突然加快速度,飞快朝这边奔来。 马车还未停稳,上面就跳下来一位妇人。 “砚哥儿!” 妇人疯了一样冲上土坡,一把将沈承砚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究竟去哪儿了,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娘!”沈承砚也瞬间红了眼圈儿,扑进妇人怀里。 糖糖站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俩。 她心里忍不住想,等自己见到爹娘和哥哥,他们会不会也这样把自己抱在怀里。 第002章 小女已于三天前找回了 “娘,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沈承砚哭了一会儿,终于从母亲苏清瑶怀里抬起头来。 苏清瑶捧着儿子的脸,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轻描淡写道:“多亏列祖列宗保佑,才让娘亲找到你。” 只有苏清瑶自己心里清楚。 她这几天找儿子都快找疯了。 昨天精疲力尽地回到家,跪在祠堂里求沈家列祖列宗保佑。 谁知祠堂地面上突然出现一群蚂蚁,排成了一行字。 “京郊西南三十里,黑风岭。” 她揉了揉眼睛,那行字和蚂蚁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苏清瑶当时都傻了,还以为自己太想念儿子,出现了幻觉。 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 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叫人备车备马,带着侍卫出来找人。 谁知竟真在这里找到了儿子。 但是这件事,说出来实在太匪夷所思。 所以苏清瑶决定,把这件事埋在自己心里,不告诉任何人。 好在沈承砚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突然看到站在不远处,正一脸羡慕看着自己的糖糖。 沈承砚赶紧道:“娘,这是糖糖。 “我被歹人抓走之后,多亏糖糖找吃的给我。 “昨晚也是她带我逃出来的。 “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你了。” 苏清瑶这才发现,儿子身后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姑娘。 听说这小姑娘居然是儿子的救命恩人,苏清瑶立刻上前,蹲在糖糖面前。 “好孩子,我是砚哥儿的娘亲,谢谢你救了他。 “你也是被山匪抓来的孩子么? “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么?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可以先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苏清瑶说着,伸手想把糖糖抱过来。 糖糖的身子却猛地往后一缩。 面前这位夫人,穿得又干净又好看,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她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脚,低声道:“我,我脏……”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黑乎乎的小脸儿,手脚都是伤痕。 深秋的天儿,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单裤。 脚上别说鞋子了,连双袜子都没有。 苏清瑶鼻子一酸,先试探着拉住她的小手。 那小手又粗糙又冰冷,哪里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见糖糖没有反抗,苏清瑶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糖糖被苏清瑶抱住,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 小小的身子僵硬得不敢乱动。 这怀抱又香又温暖。 不知道自己娘亲的怀抱是不是也这样舒服,让人贪恋。 但是不知为什么,美人姨姨身上却有团黑乎乎的东西,盘踞在她的心口处。 糖糖伸手想要挥开那团黑雾,却没有成功。 苏清瑶还以为她想挣开自己的怀抱,索性抱得更紧了。 “好孩子,别怕,姨母带你回家。” 沈府下人很快围上来,将沈承砚和糖糖都抱到了马车上。 苏清瑶道:“赶紧拿几件衣裳和毯子来,两个孩子都冻坏了。” 她亲手给两个孩子换上衣服。 没有适合糖糖的衣裳,只能先让她穿沈承砚的。 帮糖糖换衣服的时候,苏清瑶的手突然一顿。 盯着糖糖后颈处一朵暗红色的花儿愣神儿。 “糖糖,你可知道,你后颈这里有个胎记?” 糖糖茫然摇头。 被挡在马车另外一旁的沈承砚却是大喜。 “娘,糖糖有胎记的话,是不是就能帮她找到亲生爹娘了?” 糖糖闻言也抬起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苏清瑶,眼睛里满满都是期盼。 苏清瑶轻声问:“糖糖,你可还记得自己爹娘叫什么,你家在哪里么?” 糖糖摇摇头道:“我只知道我有爹娘和哥哥,他们肯定会来接我回家的。”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靖远侯府两年前走丢的嫡女顾昭棠。 “你的小名应该就叫棠棠,海棠的棠。” 糖糖听得全神贯注。 沈承砚听了这话,却直接在车里蹦了起来。 “不可能!” “娘,你肯定搞错了! “顾怀瑾那个混球,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妹妹!” “砚哥儿,不许胡说。”苏清瑶沉声道,“靖远侯府这一年多,找孩子都快找疯了。 “虽说他家跟咱家是死对头。 “但是你失踪这几天,娘切身体会到,丢孩子是什么样的滋味。 “如果她真的是靖远侯府的孩子,那咱们必须立刻把人送回去。” 沈承砚气得直喘粗气,但最后还是败在糖糖湿漉漉的眼神之下。 他闷声道:“去就去,顾怀瑾要是敢对她不好。 “我,我就把她抢回来!” “傻孩子,人家亲妹妹,宠着还来不及呢!” 糖糖紧张地抓住过长的衣袖。 这么快就要去见爹娘和哥哥了么? 他们,会不会喜欢自己啊? …… 靖远侯府,顾家。 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看到带着沈家徽记的马车停在门口。 顾家的门子惊得下巴差点儿没掉下来。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镇国公府的人居然登门了? 苏清瑶下车道:“贸然登门打扰,实在唐突。 “主要是事出突然。 “劳烦跟你家主子通传一声。 “我帮你家找到了丢失的嫡女顾昭棠……” 不料顾家门子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嗤笑一声。 “沈夫人,实在抱歉。 “我家大小姐三天前就已经找回来了。 “不知道您在哪里找到的孩子。 “不过小的肯定,绝对不可能是我家大小姐。” 糖糖在车里听到这话,原本亮晶晶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 沈承砚气得一把推开车窗,冲顾家门子嚷道:“你算老几,你说不是就不是? “把顾怀瑾那个浑蛋给爷叫出来!” …… 靖远侯府正厅。 侯爷顾惟岳和侯夫人谢氏看着面前的糖糖。 不合身的衣裳也遮不住她脸上和手脚的脏污。 夫妻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谢氏用帕子遮着口鼻,嫌弃道:“沈夫人,你不会想说,这个小乞儿是我女儿吧?” 顾侯爷勉强维持着体面道:“有劳沈大夫人费心了,不过小女已于三天前找回了。 “她三岁那年在庙会上走丢,幸好被京郊农户收养。 “日子虽然清苦了些,好在衣食无忧。 “老天保佑,她如今终于回到我们身边了。” 苏清瑶闻言有些犹豫道:“你们会不会搞错了?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这个小姑娘,后颈处有一处形似海棠花的胎记。 “我记得你家丢的孩子也……” 这次不等侯爷和侯夫人说话,躲在屏风后偷听的顾怀瑾忍不住跑出来。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也敢冒充我妹妹?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你连我妹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顾怀瑾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白皙可爱的小姑娘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她声音软糯地说:“爹,娘,哥哥。 “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呀? “棠棠找了半天才找到你们。” 顾昭棠身着漂亮的衣裳,一脸好奇地看向花厅内的几位陌生人。 糖糖心里猛然一阵抽痛。 她后退两步,努力想把脏兮兮的自己藏起来。 第003章 以后你就是我沈承砚的妹妹 糖糖虽然脑子笨。 却也能感受到靖远侯府众人瞧不起自己。 这些人看她的眼神,满是懒得掩饰的嫌弃。 仿佛她的出现,玷污了侯府的空气。 这跟她想象中跟爹娘哥哥见面的场面相差太多。 糖糖有些后悔来这里了。 这儿肯定不是她家。 看着糖糖受伤的模样,沈承砚瞬间暴怒。 “顾怀瑾,你是不是瞎,连自己亲妹妹都不认识?” 顾怀瑾立刻还嘴:“你有病吧!也不知道从哪里找的野丫头,就想塞给我当妹妹? “你以为我们靖远侯府是什么收破烂的地方么?” 顾昭棠上前几步,走到糖糖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小妹妹,爹娘和哥哥已经找到我了。 “你赶紧走吧,去找你自己的爹娘吧。” 听了顾昭棠的话,侯爷、侯夫人和顾怀瑾都露出欣慰的神色。 顾侯爷感慨道:“我家棠棠可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侯夫人眼含热泪道:“棠棠这副好心肠,真是跟我一模一样。” 顾怀瑾更是一脸骄傲道:“我妹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 “我走失之后,爹娘和哥哥一直都在找我。 “有很多人登门冒名顶替,一次次让爹娘和哥哥伤心。 “好在他们都不知道,我不光颈后有胎记,还有一枚玉佩。” 顾昭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雕成海棠花的羊脂白玉。 “这是我出生之后,爹爹特意请大师给我做的。 “我从小就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正是因为这块玉佩,爹娘才一下子就把我认出来了。” 看到玉佩的瞬间,糖糖只觉自己混沌的大脑中突然闪过一阵清明。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糖糖死死盯着那块玉佩。 别人眼里胎质细腻的羊脂白玉,在她眼中却是半透明的。 里面有一股红光,如灵巧的鱼儿般来回游走盘旋。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玉佩。 轰—— 玉佩中的红光瞬间破玉而出,撞入糖糖体内。 糖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顺着右手涌入自己的身体。 很多记忆的碎片,也随着暖流汇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爹爹把她高高举起,银铃般的笑声洒满整个儿花园。 她想起娘亲一脸笑意地将她搂在怀里,一声声唤着心肝肉。 她想起哥哥坐在马车里,紧紧地抱着她小小的身子。 …… 但所有美好的回忆,最终却化作眼前一双双冰冷嫌弃的眼睛。 “啊——”顾昭棠惊声尖叫,“你,你放手,别抢我的玉佩!” 顾怀瑾立刻冲上来,一把推开糖糖。 “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妹妹的玉佩。” 糖糖被推得一屁股摔坐在地。 沈承砚扶起糖糖,冲着顾怀瑾挥拳便打。 “你还是不是男子汉,居然对小姑娘动手?” 顾怀瑾也不示弱,闪身躲开沈承砚的拳头,嘲讽道:“我算不算男子汉,用不着你这个喜欢扮小姑娘的人来说。 “你该不会不知道,大家背后都管你叫沈四姑娘吧? “今天要是你亲自穿女装来,叫我一声哥哥,说不定我还真认下你这个妹妹了。 “何必非要找个小叫花子来恶心人!” 沈承砚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脚下突然动了。 谁都没看清沈承砚的动作。 只听到“啪——”的一声。 顾怀瑾整个人向前扑倒。 脸朝下,屁股撅起。 结结实实地拍在地上。 当众摔了个姿势极其标准的狗吃屎。 “哥哥!”顾昭棠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扶顾怀瑾。 顾怀瑾从地上爬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沈承砚冷哼:“还管我叫‘姑娘’么? “那连个‘姑娘’都打不过的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你……”顾怀瑾指着沈承砚,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结果刚一张嘴,两行鼻血就从鼻孔里流了出来。 “爹,娘,哥哥流血了,呜……”顾昭棠大哭起来。 侯夫人护子心切,冲上来将自己一双儿女揽入怀中。 她抬头怒视苏清瑶道:“沈大夫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你们沈家是国公府,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我一个做母亲的,难道会认错自己的女儿么? “你若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可要入宫找皇后娘娘评理了!” 糖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混乱,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哭得无声无息,脏兮兮的脸颊被眼泪冲出两条白痕。 吓得侯夫人搂着孩子连连后退,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糖糖哭得没有顾昭棠那么好看。 却让沈承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糖糖给他挖树根吃,挖得手都出血了,没哭。 糖糖带他逃出深山,一双脚被树枝划得满是伤痕,也没哭。 这会儿却流了这么多眼泪,她肯定是太伤心了。 他顾不得跟顾怀瑾对骂,跑到糖糖面前,扯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眼泪。 “糖糖不哭,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以后你就是我沈承砚的妹妹。 “她不是叫棠棠么,咱们也叫糖糖,蜜糖的糖。 “哥哥保证以后你的每一天,都会过得比蜜糖还甜,比她强一万倍!” 顾侯爷实在听不下去,直接下了逐客令。 “沈大夫人,您今日本来就是不请自来,那我们就也不送客了。” 苏清瑶弯腰抱起糖糖,对侯爷和侯夫人道:“抱歉,今日是我们打扰了。 “砚哥儿,咱们走。” 看到糖糖脸上的黑泥瞬间蹭脏了苏清瑶的衣襟,侯夫人差点儿没吐出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顾昭棠,狠狠松了口气。 幸亏女儿已经找回来了,不是这个脏丫头。 一会儿必须叫人把地面使劲儿刷上几遍。 屋里也要多点些熏香,好生除除异味。 临走前,沈承砚扭头冲顾怀瑾道:“你给我听好了,妹妹是你自己不要的。 “你最好不要后悔! “不过就算你后悔了。 “我也不会把妹妹还给你的!” 顾怀瑾被气到跳脚:“谁稀罕啊,我可不像你,就爱捡垃圾!” 苏清瑶感受到,糖糖小小的身子在自己怀里颤抖。 她着实心疼这个孩子,顾不得自己身体不适,坚持一路将她抱出侯府。 回到马车上,苏清瑶已经累得面色发白,嘴唇微微有些发紫。 沈承砚急道:“娘,你是不是心疾犯了 “来人,快取药来!” “娘没事儿,就是有点累。”苏清瑶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面色稍缓,揉着糖糖的脑袋道:“当年我去寺里求子,大师说我命中有女。 “却只生了四个儿子。 “没想到我的女儿缘,竟是应在你身上了。 “好孩子,你若是不嫌弃,以后就给我当女儿,好不好?” 糖糖看着苏清瑶的模样,小手抚上她的胸口,问:“姨姨,你是不是这里难受啊?” “怎么还叫姨姨,应该叫娘亲了!”沈承砚说罢又帮忙解释道,“我娘生了我三个哥哥之后,还一心想要个女儿。 “本以为我会是个女儿,没想到生下来还是儿子。 “娘亲生下我不就便得了心疾,时不时就会发作,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弟弟妹妹。 “现在终于好了,娘亲有女儿了,我也有妹妹了。” 说完,苏清瑶和沈承砚齐齐盯着糖糖。 糖糖能感受到他们的真心。 她嘴唇嗫嚅几下,轻轻唤了声:“娘亲,哥哥。” “诶,乖女儿!”苏清瑶伸手想把糖糖搂进怀里。 糖糖却伸手朝她心口一抓。 一团黑雾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糖糖攥紧拳头,只见红光一闪,黑雾扭曲一下,瞬间消失不见。 苏清瑶只觉浑身一轻。 一直压在心口的重石突然被搬走。 呼吸都随之顺畅了许多。 糖糖冲她甜甜一笑:“娘亲不难受了吧?” 苏清瑶一脸震惊地看向怀里的糖糖。 儿子这是给自己捡回来一个什么大宝贝? 第004章 糖糖把娘亲身上的脏东西抓走了 回到镇国公府,苏清瑶不顾儿子和下人的反对,坚持要亲自抱着糖糖往里走。 “娘,要不你还是把糖糖给我,我来抱吧!” 沈承砚一路跟在苏清瑶身后,不断观察着她的脸色,生怕她突然发病。 但平日多走几步路都会心慌气短的苏清瑶,今日抱着糖糖,却走得健步如飞。 哪里还有半点儿患有心疾的模样? 苏清瑶一口气把糖糖抱回景晖院正房,将她放在东隔间的软榻上,才站直身子感受了一下。 心不慌了。 胸也不闷了。 呼吸都畅快了。 心口那块压了她近十年的大石头。 真的被糖糖给抓走了! ”娘,你,你真的好了?”沈承砚声音颤抖着问。 苏清瑶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哽咽道:“对,娘好了,都好了! “砚儿,你以后再也不用自责了。” 沈承砚闻言,鼻根猛地一酸。 他努力忍住,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年,母子俩从未聊过这件事。 但儿子是苏清瑶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她如何不知道,沈承砚从小就把这个重担默默压在自己稚嫩的肩头。 如今她心头的重担消失了。 沈承砚也终于不用继续背负着这份愧疚了。 而这一切,都是糖糖带来的。 想到这里,苏清瑶扭头看向软榻,柔声问:“糖糖,你刚才从娘亲心口抓走的是什么?” “就是一团黑乎乎的脏东西呀!”糖糖眨巴着眼睛道,“娘亲这么漂亮,香香的,身上怎么能有脏东西呢! “所以糖糖就帮娘亲抓走了。” 苏清瑶见糖糖这边问不出缘故,便郑重地交代道:“这件事就当做娘亲和你们之间的秘密,谁都不可以说出去,好不好?” 沈承砚瞬间明白了娘亲的意思。 糖糖有这么大的本事,的确不能传出去。 否则他们很难护她周全。 “娘,我明白,我死都不会说出去的。” 房中下人都是苏清瑶从娘家带来的亲信,也纷纷保证会守口如瓶。 最后,所有人齐齐看向糖糖。 糖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娘亲和哥哥说的话,肯定是为了她好。 所以她闭紧自己的小嘴巴,乖巧地连连点头。 “哎呀,糖糖可真乖。”苏清瑶吧唧一口亲在糖糖脸上。 糖糖顿时羞得浑身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了。 苏清瑶一把将她抱起来道:“走,娘亲带你去洗澡。 “哥哥也要去洗澡。 “洗完澡咱们就可以开饭了。” ……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 但是当看到糖糖瘦弱且旧伤叠新伤的身子。 苏清瑶还是瞬间红了眼眶。 她强忍着眼泪,帮糖糖洗澡,擦干,上药。 苏清瑶之前看糖糖,满心都是对她救了儿子的感激。 如今却全都被心疼和怜惜给占满了。 她用宽大的布巾包住洗白白的糖糖,将她放在内室的床上。 “来人,把砚儿小时候那套衣裳找出来。 “我觉得糖糖穿着应该合适。” 一听这话,下人们脸上都露出笑容。 丫鬟素心打开柜子,很快便找出一个精心打着结的小包袱来。 打开包袱皮儿,露出一套几乎全新的小衣裳。 衣裳做得十分考究。 上身是琵琶袖粉色交领短衫,下身是白色短褶裙。 领口袖口都绣着针脚细密的花纹。 用料更是讲究,都是十分细柔的织金软罗。 不但柔软贴身,一旦动起来,还闪着柔和的光泽。 这就是哥哥穿过的衣裳么? 可真是太好看了! “这衣裳虽然穿过,不过都已经洗干净了,糖糖可别嫌弃。 “主要是家里只有这么一套小姑娘的衣裳,你先将就穿着。” “回头娘亲叫人来量尺寸,多给你做几套新衣裳穿。” 糖糖闻言连连摇头道:“哥哥穿过的就很好了,娘亲不用给我做新衣裳。” 她说着,好奇地伸手去摸。 不料她手上都是伤口和茧子。 刚摸一下,就把衣料摸得勾丝了。 糖糖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我,我穿自己的衣服就好了。” 她环顾四周,却没找到自己脱下来的脏衣服。 糖糖都要急哭了。 “我的衣裳呢?” “你原本的衣裳都小了,破了,咱们不要了。” 苏清瑶说着,直接把衣裳拿起来给糖糖穿好。 “哎呀,你看,穿上正正好好,多好看啊!” 糖糖僵硬地站着,不敢随便动弹,生怕自己再把衣裳弄坏了。 外间传来沈承砚的催促声:“娘,你和糖糖好了没有?我快饿死了。” “来了。”苏清瑶领着糖糖走出去,“砚儿,你看。 “我们糖糖可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沈承砚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 乱糟糟的头发被洗干净,梳成两个小揪揪,露出大大的眼睛和尖尖的下巴。 原来糖糖的眼睛这么大,眸子黑亮亮的。 “哥哥,你小时候的衣服真好看呀!” 沈承砚这才看见糖糖身上的衣服,顿时急了。 “娘,我不是叫你把这身衣裳烧了么! “你怎么还留着呢!” 苏清瑶伸手轻抚糖糖身上的衣裳,目露怀念地说:“这衣裳是你小时候让乳母偷偷做好,穿起来哄我开心的。 “拢共就穿过那么一次,结果害得你被人嘲笑至今。 “我当然要好生留起来的。 “而且你看,现在这不就用上了,糖糖穿着多好看啊!” 沈承砚嫌弃道:“一套破衣服,还巴巴儿留着,难看死了!” 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 他怎么能这么说呢! 糖糖会不会被他说哭了啊? 他真的不是说糖糖难看。 想要解释,却又怎么都张不开嘴。 沈承砚垂下头,手在袖中攥紧,生怕看到糖糖受伤的样子。 “你这孩子……” 苏清瑶对儿子这脾气也很无奈。 她赶紧解释道:“糖糖,哥哥只是生气娘亲没把这套衣服扔掉,没有冲你发脾气……” 苏清瑶话没说完,糖糖就已经跑到沈承砚面前,抬头仔细看他。 沈承砚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莫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糖糖看完笑了起来,回头对苏清瑶道:“娘亲,哥哥才没生气呢! “他心里高兴得很。” “胡说!”沈承砚下意识反驳,还抬头瞪了糖糖一眼。 只可惜,半分威慑力都没有。 糖糖歪头看他。 还是苏清瑶了解儿子,伸手轻捏糖糖的小脸蛋,笑着说:“糖糖,哥哥也是要面子的。 “咱们不要随便揭穿他,好不好?” 糖糖越发不解。 哥哥表现得那么明显,谁会看不出来,还用她来揭穿么? “好了,小祖宗,赶紧吃饭吧!” 沈承砚对糖糖实在半点儿脾气都没有。 自己领回家的妹妹,可不就得自己宠着么! 看着沈承砚生疏却又细心地照顾着糖糖吃饭,苏清瑶眼角眉梢都蓄满了笑意。 …… 荣安院,内室。 国公爷沈弘毅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容消瘦,气若游丝。 他已经昏迷近两年了。 床对面的软榻,继室周氏歪靠在引枕上。 周氏所出的两个儿子和媳妇都围坐在她身边。 她捻着手中的佛珠,开口询问:“我怎么听说,苏氏把沈承砚找回来了?” 一听周氏提起此事,老二沈延锐便忍不住道:“老三,真不是当哥哥的说你。 “你这事儿办的,可着实不怎么漂亮啊!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屁孩儿,让你解决一下。 “这你居然都能失手,让人全须全尾地回来?” 沈延铭面色微微一沉,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茶才不慌不忙道:“二哥急什么,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你也说了,不过是个还不到十岁的黄口小儿,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哼,黄口小儿你不是也没……” 三夫人程氏见自家男人被二叔说得脸都黑了,赶紧开口岔开话题道:“母亲可还听说,大嫂不光把砚哥儿找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片子呢!” 一说起这事儿,二夫人林氏顿时来了精神。 “听说是从土匪窝里一起救出来的。 “大嫂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把那小丫头片子当成宝儿。 “从家门口一路亲自抱回去的。 “啧啧啧,也真是不嫌脏啊!” 程氏用帕子遮住嘴巴,笑得花枝乱颤道:“大嫂心可真大,大房都不剩什么全乎人儿了,她还有闲心捡别人家孩子回来养呢!” 周氏比两个儿媳沉稳多了,听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个闺女,这不正好儿了么! “免得今后大房只剩下她自个儿,岂不太孤单了。” 几个人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齐齐笑出声来。 沈延锐更是夸张地拍桌大笑。 他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道:“还是娘知道心疼人儿。 “既然大嫂身边有人做伴儿了,咱们就可以尽快把没用的人都解决掉了。” 其他四个人闻言,也都心领神会地露出笑容。 谁也没有注意到,昏迷不醒的沈弘毅,眼角突然涌出一滴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滑落。 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泪痕。 第005章 糖糖不怕,糖糖保护哥哥! 第二天一大早,苏清瑶就给糖糖穿好衣服,梳了一对儿双丫髻,还特意找出自己的珍珠头花给她戴上。 沈承砚早已穿戴整齐,一脸不耐烦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好端端的,干嘛突然要去给那老妖婆请安?” “砚儿,当着糖糖的面儿,休要胡说。”苏清瑶斥道。 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带糖糖去见国公府的人。 但是没办法。 周氏一大早就打发人来,打着关心沈承砚的旗号,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让她带着孩子过去请安。 沈承砚不服气地撇撇嘴,小声咕哝:“我还怕她把糖糖吓着呢!” 糖糖闻言,立刻跳下地,拍着自己的胸口道:“糖糖胆子大,不怕的。 “糖糖保护哥哥!” 糖糖一句话,就把满肚子不情愿的沈承砚给哄好了。 他一把抱起糖糖就往外走。 “走,不就是请安么,谁怕谁。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欺负你。” 苏清瑶急忙带着下人追上去,一颗心七上八下。 小祖宗,可千万别惹事儿啊! …… 荣安院,正房,东暖阁。 周氏端坐在榻上,怀里搂着亲孙子沈承骁。 下首处,两边各摆了三张椅子。 靠东边坐着林氏及两个女儿,沈雨薇和沈雨萱。 靠西边坐着程氏及两个女儿,沈雨柔和沈雨岚。 知道苏清瑶今日要领那个小叫花子来请安,四个女孩儿都坐得格外端正。 苏清瑶领着沈承砚和糖糖进门,先上前给周氏行礼请安。 其他人纷纷起身跟苏清瑶打招呼。 周氏的目光落在沈承砚身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 “阿弥陀佛,砚哥儿总算回来了。 “这几日把我担心的,吃不下睡不着的。 “如今看到砚哥儿没事,我也总算能放心了。” 见沈承砚不吭声,苏清瑶只能替儿子道:“劳母亲挂念,都是儿媳的不是。 “砚儿能平安归来,全赖母亲平日里虔心礼佛的福泽庇佑。” 周氏闻言微微颔首,又问:“绑走砚哥儿的那帮歹人可抓到了?” 程氏听老夫人问起此事,立刻竖起耳朵。 “母亲放心,儿媳已经派人搜山找人了。”苏清瑶立刻肃容道,“这帮歹人,敢对咱们国公府的孩子下手,当真胆大包天! “就算掘地三尺,儿媳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必须让其他宵小看看,敢动咱们沈家孩子,是什么下场。” 苏清瑶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程氏听得心里一哆嗦,也不知道沈延铭那边有没有处理干净。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主动问:“大嫂,砚哥儿身边这个小……孩儿是谁呀?” 顺着这句话,屋里其他人的目光才落到糖糖身上。 仿佛都是刚看见,屋里还有个陌生小姑娘似的。 周氏飞快打量了糖糖一眼,便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移开视线。 林氏笑着说:“该不会是大嫂给砚哥儿添的小丫鬟吧?” 苏清瑶立刻握住糖糖的手,带着她上前两步道:“母亲,这是糖糖。 “砚哥儿这次能平安归来,全靠她舍命相救。 “所以儿媳已经决定认她做养女,日后便养在身边。” 话音落下,暖阁内静了一瞬。 周氏没有说话,只低头捻动手中的佛珠。 她身旁的李嬷嬷立刻冲房中丫鬟发作道:“你们一个个,如今真是越来越没眼力见儿了。 “没看见大夫人和砚哥儿都一直站着呢?” 丫鬟们立刻会意,搬来两个绣墩摆好。 沈承砚刚想发作,却被苏清瑶一把按坐在绣墩上。 然后苏清瑶坐下,伸手把糖糖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周氏心口一堵,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林氏和程氏对视一眼。 林氏率先开口道:“大嫂,这孩子若是真救了砚哥儿,多给些银子感谢便是,何至于要认作养女? “咱们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可不是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的。” “这话说得太对了。”程氏立刻跟上,“不说二嫂家的雨薇和雨萱了。 “单说我家雨柔和雨岚,哪个不是小小年纪就名声在外。” 林氏脸上带着笑,心里早就骂开了。 什么时候都不忘显摆你家那两个赔钱货。 还总要拉着我家两个女儿做陪衬。 林氏懒得看程氏,目光转向一直赖在周氏怀里的儿子沈承骁,心里才总算舒坦了几分。 女儿再有名又如何,生不出儿子,什么都是白扯。 程氏不知道二嫂正在腹诽自己,正一脸骄傲地说:“我家雨柔,三岁会背一百首诗,五岁就会自己作诗了。 “今年夏天在宫宴上,当场作了一首咏荷,连皇后娘娘都夸她是京中才女之首呢! “还有我家雨岚,虽说年纪还小,但是琴棋书画都已入门,几位先生都夸她悟性极高。” 随着程氏的夸奖,沈雨柔和沈雨岚都坐得更端正了,小小的下巴高高抬起。 沈雨柔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糖糖身上。 “母亲,您别只顾着夸我和妹妹。 “古诗有云,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大伯母带回来的这位小姑娘,想必肯定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对吧?” 听了这话,糖糖还没什么反应,沈承砚先跳了起来。 “沈雨柔,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沈承砚还想再骂,糖糖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道:“糖糖,别听她放屁。 “你什么都不用学,也比她们强一万倍。” “哥哥别急。”糖糖冲沈承砚一笑,扭头看向沈雨柔和沈雨岚。 “原来两位姐姐这么厉害。 “不知道姐姐们平日都学什么。 “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也想学。” 糖糖语气真挚诚恳,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装满了崇拜和好奇。 “嗤——”程氏没忍住,扯出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到底是没见识的野孩子,真以为这是你随随便便能学会的呢? “雨柔、雨岚,既然她想知道,你们也不妨大大方方地告诉她。 “只不过天赋可是你怎么学都追不上的。” 沈雨柔和沈雨岚看着糖糖澄澈的目光,不知为何都有些心虚。 糖糖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沈雨柔的嘴顿时不受自己控制地动了起来。 “我其实只背过诗,自己根本不会写诗。 “宫宴上作的咏荷,是母亲提前找人写好,让我背下来的……” 沈雨柔瞪大眼睛,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刚刚还洋洋得意的程氏,脸瞬间黑如锅底。 还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沈雨岚也跟着开口:“其实琴棋书画我都不喜欢学。 “先生说我弹琴分不清音律,下棋背不出棋谱,写字虚浮无力,画画更是……” “啪!” 程氏一巴掌扇在沈雨岚脸上。 “给我闭嘴!” 暖阁内静得出奇。 周氏伪装出来的慈爱面具碎了一地。 林氏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承砚可不管那么多。 他哈哈大笑,一把抱起糖糖就往外走。 “糖糖,快走,咱以后可不来了。 “跟着她们学,好好的孩子都得学坏了。” 苏清瑶努力憋着笑,起身向周氏告辞,跟着两个孩子快步离开。 她前脚刚跨出房门。 后脚就听到暖阁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第006章 糖糖心里,哥哥最重要 离开荣安院之后,苏清瑶就从沈承砚手中接过了糖糖,自己抱着。 糖糖今年虽说已经五岁了,但是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多少分量,简直像是抱着一团棉花。 但是仿佛只有把她抱在怀里,苏清瑶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困扰了自己近十年的心疾,是真的痊愈了。 苏清瑶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给糖糖做新衣服,新鞋子,还要给她打首饰,准备各种东西…… 但凡京城官宦人家养女儿有的东西,她都要给糖糖准备最好的。 到时候甭管是二房的沈雨薇和沈雨萱。 还是三房的沈雨柔和沈雨岚。 谁都甭想越过她家糖糖去。 就在苏清瑶越想越高兴的时候,糖糖突然伸手圈住了她的脖子。 小姑娘香香软软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多年来一心想要个女儿的苏清瑶眼圈儿发热,有种想哭的冲动。 糖糖凑到苏清瑶耳边,小声道:“娘亲,刚才那个院子里,有好多好多黑气,以后最好不要去那边。” 苏清瑶闻言,脚步登时一顿。 沈承砚和跟在她身后的下人顿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她心疾又发作了。 “娘,你没事吧?” “夫人,还是让奴婢抱着大小姐吧!” 苏清瑶定了定神,示意自己没事儿,继续抱着糖糖往前走。 之前糖糖治好她的心疾时,她可是亲眼看到。 糖糖的小手就那么往她心口一抓,便抓出来一团黑气。 之后她就彻底好了。 如今糖糖说荣安院也有黑气。 难道是昏迷不醒的国公爷? 一想到这种可能,苏清瑶的心跳都加快了。 自打三年前,国公爷在战场上受伤被送回京后,便一直昏迷不醒。 夫君沈延铮接替帅印,驻守边关,三年未归。 国公府被周氏接管,一手遮天。 她的几个儿子更是接连出事。 原本人丁兴旺的长房,都快要难以为继了。 如果糖糖能让国公爷苏醒过来,那岂不是就有人给自家做主了? 想到这里,苏清瑶声音颤抖地问:“糖糖,你刚才说的黑气,就跟你从娘亲心口抓出来的一样么?” 糖糖点头道:“我看着是一样的。” 苏清瑶心里一阵狂喜,忙问:”那你能把那些黑气也除掉么?就像你把娘亲心口的黑气抓走那样。” 这次糖糖没有立刻回答。 她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那边的黑气很多。”糖糖一边说一边伸长胳膊,尽自己所能地在空中画了个圈,“特别特别特别多,糖糖打不过它们。” 苏清瑶刚刚还激动不已的心,此时猛地往下一沉。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 是她太贪心了。 糖糖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 能帮自己治好心疾,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自己到底在奢求什么? “没事儿。”苏清瑶怕糖糖自责,赶紧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道,“娘亲知道了,以后不带你去那个院子了,咱们离黑气远远的。” 说话间,苏清瑶已经抱着糖糖走回景晖院。 回到自家的地盘儿上,苏清瑶一直绷紧的心弦也终于放松下来。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也纷纷迎上来。 丫鬟拾蕊上前从她怀里接过糖糖,笑着说:“奴婢就知道,夫人和哥儿、姐儿这会儿该回来了。 “奴婢把热水都烧好了,凝霜姐最拿手的点心也刚做好。 “奴婢这就带姐儿去洗手,然后咱们进屋吃点心,好不好?” 凝霜听到声音,急忙端着一碟点心从小厨房出来。 碟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个个圆滚滚、糯叽叽的白团子。 每个团子上面都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 “这是奴婢新采的金桂,还是今年头一回做点心呢! “糖姐儿快闻闻,香不香?” 凝霜说着蹲下身,将盘子捧到糖糖面前。 香甜的桂花味瞬间扑面而来。 糖糖盯着桂花糕,却没有伸手。 苏清瑶忙道:“别急,进屋再吃,站在外头吃东西容易呛风。” 于是苏清瑶、拾蕊和凝霜一起拥着糖糖进屋,直奔东隔间而去。 只剩下沈承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外廊下。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不知何处落下的两片枯叶,从他脚边飞过。 简直更添凄凉。 原本这些待遇,可都是沈承砚独享的。 但是看到糖糖被大家真心疼爱,沈承砚不但不觉得吃味,反倒打心里高兴。 而此时,东隔间里传出糖糖奶呼呼的声音:“哥哥,快进来呀! “这块桂花最多,留给哥哥吃。” 听了这话,沈承砚嘴角的笑意更深。 拔脚就往屋里跑。 别人都围着糖糖又如何。 反正在糖糖心里,他这个哥哥才是最重要的。 …… 与此同时。 清和院。 程氏面色铁青地坐在屋里,冲着沈雨柔和沈雨岚发作道:“你们两个今天到底怎么了?失心疯了么?” 沈雨柔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自己也想不通,怎么会当众说出那种话来。 沈雨岚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什么哭,你俩还有脸哭。 “我费心费力,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栽培你俩。 “好不容易才起来的名声,差点儿就让你们两个蠢货给毁了。 “真是看见你俩就来气,都给我下去跪着反省。” 正骂着,帘子一挑,沈延铭从外头进来。 “这又是闹什么呢?” “爷,您是不知道,这两个蠢货今天当着母亲和二嫂的面儿,给我丢了多大的脸。 “母亲本就不满我生了两个赔钱货。 “我这几年费心费力,还不都是为了给她俩博个好名声,让母亲能多看重几分么! “还有二嫂,别看她平时好像跟我关系多好似的。 “其实仗着自己肚皮争气,生了个儿子,一直都瞧不上我。 “她今天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当我没看见呢? “……” 程氏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沈延铭自顾自地喝茶。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早就已经不入耳了。 此时让他烦心不已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参与绑架沈承砚的人,已经都被灭口了。 唯有关押他的王麻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的人都快掘地三尺了。 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人一旦落入大房手中,事儿可就难办了。 想到这里,沈延铭的右眼皮突然狂跳起来。 第007章 糖糖给三哥挑个礼物,好不好? 王麻子一觉睡醒,睁开眼睛。 发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光刺目。 他自己再一次躺在地上,身下是冷硬的石板。 王麻子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一骨碌爬起来,发现顺天府衙的大门近在眼前。 脑袋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速速进去自首,否则小命难保! “速速进去自首……” “吵死了,别他娘的说了!” 王麻子疯了一般,握拳砸向自己的脑袋。 一连几天,他已经换了好几个睡觉的地方。 可无论他头天晚上是睡在青楼、客栈、桥洞还是窝棚。 第二天睁开眼,人都是躺在衙门口的。 脑子里还会有个声音不断催他进衙门自首。 自个屁的首。 这么多年,他坏事做尽。 进了衙门可就难再出来了。 王麻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心道自己该不会是撞邪了吧? 要不今晚找个寺庙投宿? 管他什么妖魔邪祟,肯定不敢在菩萨面前害人。 他正想着。 只听“吱呀”一声。 衙门大门从里面打开。 两名差役手按刀柄,气宇轩昂地从里面走出来。 王麻子被吓得魂飞魄散,一骨碌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出去两条街才敢停下,扶着墙角直喘粗气。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糖糖,这个泥娃娃喜欢吗?哥哥给你买啊!” 王麻子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不正是前几天趁他喝醉睡着跑掉的沈承砚和傻丫? 王麻子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把人抓回来。 但是刚一抬脚,他就顿住了。 抓回来又能如何? 黑风岭的寨子都被烧了。 几十号人,除了他都死了。 难道这几天撞邪的事儿,都是因为这事儿? 念及此,王麻子腿肚子就直转筋。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钻进小巷,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 糖糖似乎察觉到什么,扭头朝街角看过来。 沈承砚毫不知情,继续牵着糖糖往前走。 身后跟着的几个下人,早已大包小包提了满手。 糖糖左手被沈承砚牵着,右手举着个糖人儿,嘴里含着糖块儿,有些口齿不清地说:“哥哥,不要买啦,咱们回家吧!” 沈承砚今天带糖糖出来逛街,看到什么都想买给她。 要不是糖糖拦着,他恨不得把一条街都给妹妹买回去。 “不多,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不用替哥哥省钱,哥哥买得起。” 糖糖怀疑自己跟哥哥对“多”这个字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她用力拉住准备往下一个铺子里走的沈承砚。 “哥哥,你回头看看吧。 “大家手里满满的,再也拿不下了。” 沈承砚回头一看,两个丫鬟和四个侍卫手里,全都大包小裹地堆满了。 他摸摸下巴。 “好像是有点儿拿不下了。” “对啊对啊!”糖糖赶紧点头,“所以咱们……” “所以咱们先去牙行买几个下人再继续逛吧!” “……回家吧……” “糖糖想回家了?”沈承砚问,“是走累了吗?哥哥抱着你逛?” 不是走累了,是心累了。 “哥哥。”糖糖只好撒娇道,“我想娘亲了,咱们回家吧。” “好吧,那最后再去给三哥挑个礼物,买完就回家,好不好?” “三哥?”糖糖听沈承砚说过,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但是来到国公府好几天了,糖糖一个都没看到。 “嗯,三哥上个月出门看病,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就该到家了。 “糖糖给三哥挑个礼物,好不好?” “好!”糖糖认真地接受了这个任务,“那咱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 沈承砚顺着糖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边是京城有名的猫狗市。 他想起三哥一直很喜欢小动物。 买只猫儿或是狗儿陪着他,想必三哥养病的日子,也不会那么枯燥,心情也会好一些吧? “走,咱们过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胡同,没走多远,糖糖就被一个摊子吸引了注意力。 摊子上只摆了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小小的黄狸猫。 糖糖蹲下身,黄狸猫立刻用爪子扒着笼子站起来。 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糖糖。 “哥哥,这……” 糖糖刚开口,斜刺里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掌柜的在么?这只猫儿我要了!” 沈承砚的笑容僵在脸上,扭头怒视说话的人。 “顾怀瑾,你故意的吧?” “猫儿摆在这里,谁想要都可以买,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正在铺子里喝茶的掌柜听到声音走出来,开口道:“黄狸猫一两银子。” 顾怀瑾立刻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向掌柜。 “多的赏你了,这只猫我要了。” 沈承砚抬手将碎银子打飞,冷脸道:“是我妹妹先看中的,轮得到你来买?” 掌柜人都蒙圈了。 不过是只普普通通的黄狸猫,放这儿好几天连个询价的都没有。 怎么还有人抢上了? “贵客莫急,我家店里还有许多其他猫儿。 “无论是鸳眼狮子猫还是波斯猫都有,不但好看,而且性情温顺,最适合养在家里了。” 顾怀瑾本来就是想买一只波斯猫送给妹妹顾昭棠做生辰礼。 毕竟只有这种名贵又漂亮的猫儿,才配得上他顾怀瑾的妹妹。 笼子里的黄狸猫看起来又丑又不值钱,他才看不上呢! 但是看不上归看不上,让给沈承砚是不可能的。 顾昭棠上前两步,走到笼子跟前,细声细气地对糖糖说:“小妹妹,不好意思。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抢这只猫儿的。 “但这是哥哥想买给我的生辰礼。 “我不能辜负哥哥的一片心意。 “所以,恕我不能把这只猫儿让给你了。 “不过你可以到店里随便再挑一只其他猫儿。 “无论多贵,我都让哥哥买下来送给你作为赔礼,好不好?”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称赞声。 “这位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是说话做事都很有气度啊!” “那可是靖远侯府刚找回来的千金大小姐,自然不是普通小孩能比的。” “真是太懂事了!” 顾昭棠听得嘴角上扬。 第008章 什么人配什么猫 “我先给了银子,猫是我的。”顾怀瑾抱起胳膊,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掌柜可没拿到你的银子,做不得数。 “猫是我妹妹先看中的,就是我们的!” 沈承砚说着,掏出银子递给掌柜。 顾怀瑾更是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掌柜手里。 “我出十倍价钱!” “瞧不起谁呢?那我出二十倍!” 两个人杠上了,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肯让步。 掌柜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猫狗市开了十几年的铺子,他也不是没遇到过两位客人抢一只猫儿的情况。 但被抢的都是波斯猫或狮子猫那种高贵的品种。 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为了一只黄狸猫,急头白脸都快打起来的。 掌柜把银子还给沈承砚,收下了顾怀瑾的银子。 他一脸歉意地指着糖糖,对沈承砚解释道:“小哥儿,这只黄狸猫的确是这位小姑娘先看中的。 “我们店里还有其他猫儿,不如进屋给你妹妹再挑一只?” 此言一出,四个人都愣住了。 还不等顾怀瑾说话,沈承砚先恼了。 他一步跨到糖糖身边道:“掌柜,你看清楚了,这才是我妹妹。 “你也说了,是我妹妹先看中的这只猫儿。 “你速速把银子退给他,我这十两银子你拿好!” “啊?”掌柜闻言一愣,低头看看糖糖,又看看顾怀瑾,然后视线才转回到沈承砚身上,“我见这位小姑娘的眉眼,跟这位小公子十分相像,还以为他们才是兄妹。 “您瞧这事儿闹的,实在对不住,我给您几位赔不是了。” 顾昭棠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忙抬头确认顾怀瑾有没有起疑。 顾怀瑾急了,一把将顾昭棠拉到自己身边,没好气地冲掌柜道:“你什么眼神儿啊,还开店呢? “这才是我妹妹,看不出来么? “我妹妹又懂事又听话,而且知书达理。 “可不是什么野丫头都能比的。 “你既收了我的银子,那这只猫儿就是我妹妹的了。” 顾怀瑾说罢,不管不顾地打开笼子,一把揪住黄狸猫的前腿,粗暴地将它从笼子里拎出来。 “嗷呜——” 小黄狸猫发出不舒服的叫声。 掌柜开店卖猫,自己也是爱猫之人,见状急忙劝阻:“不可这样抓猫,要拎脖子后面……” 顾怀瑾根本不管那些,直接将黄狸猫塞进顾昭棠怀里。 “妹妹,这猫儿是你的了。” 顾昭棠压下眼底深处的嫌弃,伸手接过猫儿,露出甜甜的笑容:“谢谢哥哥。” 黄狸猫却不愿待在顾昭棠怀里,一个劲儿地扭动身子,挣扎着想要逃走。 顾昭棠心下气恼,手下悄悄用力,想要抓稳猫儿。 结果黄狸猫吃痛,“嗷”的一声,抬起前爪,朝顾昭棠挥去。 “啊!”顾昭棠尖叫一声,吃痛松手,“哥哥,好疼!” 顾怀瑾定睛一看,只见妹妹白嫩的手背上,已经多了三条抓痕,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珠。 “你卖的什么破猫,居然抓伤客人。 “来人,快把那凶猫抓住处死,免得它再伤到别人。” 掌柜一听就急了,忙解释道:“这位公子,这黄狸猫一直很温顺的,从不抓人。 “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个屁!”顾怀瑾捧着顾昭棠的手,瞪视着掌柜,“你看不见我妹妹手上的伤么?” 顾家几个家丁听令,撸起袖子,从各个方向围上来准备抓猫。 黄狸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直接吓到炸毛。 眼瞅着包围圈越收越紧。 黄狸猫突然一个掉头,跳到糖糖身上,将脑袋扎进她的怀里。 沈承砚吓了一跳,生怕猫儿抓伤糖糖。 他伸手揪住猫儿后颈,想把它从糖糖怀里拎出来。 糖糖却一把搂住黄狸猫,轻抚它的后背。 猫儿弓着的背缓缓放松。 竖直炸毛的尾巴也瞬间柔软下来,在身后轻轻摆动。 黄狸猫用自己的小脑袋蹭着糖糖的掌心。 甚至伸出舌头舔了两下。 乖顺得像换了只猫儿。 猫儿的舌头粗粗的,舔得人手心痒痒的。 糖糖被逗得咯咯直笑。 沈承砚见状,哈哈大笑:“顾怀瑾,看见没,连猫儿都比你心明眼亮。 “知道谁是李逵,谁是李鬼。 “这猫儿,天生就该是我家的。” 他说罢,将一包银子丢在顾昭棠脚边。 “这是我替掌柜赔你的诊金药费。 “你既然那么懂事儿,应该不会再找掌柜的麻烦吧?” 顾昭棠被沈承砚一句李逵李鬼说得心里发慌,捧着自己受伤的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过她本来就不想要那只丑猫。 被糖糖抱走也挺好。 真是什么人配什么猫。 顾昭棠生怕顾怀瑾一气之下再把猫抢回来,忙拦住他,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道:“哥哥,算了,可能猫儿跟那个小妹妹更有缘,咱们就别跟他们争了。” “哎呀,妹妹,你样样都好,就是太心软了。” 顾昭棠眼中含泪地娇声道:“哥哥,我手疼。” 顾怀瑾这才想起来,忙道:“赶紧,哥哥带你去医馆上药。” …… 国公府,景晖院。 陈秉中背着药箱,跟在拾蕊身后。 今天是他每个月例行来给苏清瑶诊脉开药的日子。 “拾蕊姑娘,上次开的药,夫人吃着如何? “心慌气短的情况可有改善?” “陈大夫,您自个儿去给夫人诊诊脉就知道了!”拾蕊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欢喜。 陈秉中心下暗道,难道是上次开的药起了作用,苏清瑶的症状有所减轻? 但是苏清瑶患心疾多年,病情十分棘手,陈秉中自己都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不料这一次,陈秉中的手指刚搭上苏清瑶的手腕,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夫人,您,您这心疾……” 苏清瑶忙问:“陈大夫,我这心疾是不是好多了?” 陈秉中喃喃自语:“不是好多了……” “不是吗?”苏清瑶惊讶不已,“但是我自己感觉舒服多了。” 陈秉中一下子提高声音。 “不是好多了,是痊愈了! “痊愈了啊!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难道夫人最近得了什么灵丹妙药?” 苏清瑶笑得一脸骄傲道:“是啊,多亏我儿子给我带回来的大宝贝呢!” 第009章 三哥回府 陈秉中是京中有名的杏林圣手。 经常出入官宦人家,为贵人诊脉看病。 虽然他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苏清瑶究竟是如何痊愈的。 但他还是很有眼色和分寸的。 看出苏清瑶并不想细说,便没有追问,只连声道贺,然后拿上诊金,告辞离开。 陈秉中前脚刚走,景晖院里就炸了。 于嬷嬷头一个没忍住,径直跑到佛龛前,跪下连连磕头。 “阿弥陀佛,多亏了菩萨保佑,让主子心疾痊愈。” 于嬷嬷是苏清瑶的乳母,在她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 主仆之情可不是其他下人能比的。 她一边磕头一边止不住地落泪。 屋里四个大丫鬟,拾蕊、凝霜、素云和清荷也全都红了眼圈儿,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大家都打心眼儿里替苏清瑶高兴。 苏清瑶也是满心欢喜,直接道:“拾蕊,你拿些银子,叫后厨多加几个好菜。 “今个儿咱们好生庆贺一下。” “是,奴婢这就去!”拾蕊欢喜的应声,掀开帘子刚要出门,就看到沈承砚带着糖糖从外头回来。 沈承砚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笼子。 糖糖怀里则抱着个黄乎乎、毛茸茸的团子。 拾蕊刚开始还以为是个取暖用的皮草手笼。 没想到那毛团子竟突然动了。 然后露出一张毛茸茸的猫脸,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她看。 “哎呀!”拾蕊忍不住叫了一声,“夫人快看,砚哥儿和糖糖带了只猫儿回来。 “让你带糖糖出去买东西,结果你就买了只猫儿回来?”苏清瑶狐疑地问,“该不会是你自己想养猫吧?” 糖糖一下子把黄毛团子举起来,献宝似的给苏清瑶看。 “娘亲,这是我和哥哥买来送给三哥的。” 黄狸猫也不怕生,尾巴尖儿轻轻晃动,好奇地四处张望。 “娘亲,你说三哥会不会喜欢呀?” “原来是给承砶买的。”苏清瑶蹲下身,伸手抚摸着猫儿,“你三哥最喜欢猫儿了。 “以前他捡回来好几只,在他自个儿院子里养得油光水滑的。 “可惜他后来生病,没法儿亲自照顾,只好先送到京郊庄子上去了。 “放心,等明天他回来,看到猫儿肯定会高兴的。” 一提起三儿子,苏清瑶心里五味杂陈。 老三沈承砶,原本是个最温柔最善良的孩子。 他不但经常接济穷人,还会细心照顾捡回来的猫儿狗儿。 但自从去年得了怪病,一到晚上就浑身疼痛难忍,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前段时间,苏清瑶得到消息,河间府有一位擅长治疗疑难杂症的名医,便赶紧安排人手,带着沈承砶去登门求医。 这一晃都过去一个月了。 苏清瑶心里惦念不已。 好在昨天下人回来报信儿,说已经启程回府,明日即可到家。 只是不知道老三这次去看病的结果如何,是否有所缓解。 苏清瑶走神儿的这会儿功夫。 下人们不用她吩咐,就已经各自忙活起来。 凝霜直奔后厨,要了些小杂鱼回来准备做猫饭。 素云则先去烧水,准备给猫儿洗个澡。 小主子们喜欢抱着猫儿,必须洗得干干净净才行。 清荷见自己哪边儿都插不上手,干脆翻出几块布头和棉花,当场飞针走线,很快就做出一个漂亮的猫窝来。 素云端着温度正好的水回来,直接在院子里选了个阳光正好的地方,开始给黄狸猫洗澡。 素云从糖糖手里接过黄狸猫,小心翼翼将它放进温水里,生怕它挣扎抓药。 谁知这猫儿乖得像只假的。 非但不怕水,四条小短腿居然还划起水来。 素云赶紧拿出澡豆,沾湿后搓出泡沫,将黄狸猫从上到下搓洗一遍。 之后又换了两次水,彻底将猫儿洗了个干干净净。 素云一手拎起湿漉漉的黄狸猫,一手拎起一大块干爽的布巾。 三下五除二,将它的毛擦得七八成干。 这才把猫儿捧进屋,塞进清荷刚做好的猫窝里。 猫窝是用素色暗花绫缝制而成的。 里面塞的都是今年新收上来的棉花,雪白又暄软,还带着阳光的气息。 猫儿一进窝,就迫不及待地伸出两个前爪,一上一下地踩了起来。 踩了一会儿,它舒服地在窝里打了个滚儿,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舔身上还没干透的毛。 沈承砚和糖糖头对头地挤在猫窝跟前儿。 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黄狸猫舔毛。 “哥哥,你看,猫儿的爪子下面是粉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呢!” 沈承砚学着糖糖的样子,也想摸一下。 不料还不等他碰到,黄狸猫就立刻把爪子缩了回去。 沈承砚忍不住皱眉。 苏清瑶在一旁看得好笑,顺口问:“也不能一直猫儿、猫儿地叫,糖糖给起个名字吧。” 糖糖却摇头道:“娘亲,猫儿是要送给三哥的。 “应该等三哥回来,让他自己起名字才对。” 她说完又伸手轻抚黄狸猫的小脑袋,一本正经地对它说:“猫儿,你要记住。 “三哥才是你的主人。 “你别着急,明天你的主人就回来了。 “以后你要乖乖跟着三哥,陪着三哥,知道不?” 房中众人见状都不由失笑。 到底是小孩子,会这么认真地跟猫儿说话。 就好像猫儿能听懂似的。 谁知糖糖话音刚落,黄狸猫就停止了舔毛的动作,抬头看向糖糖,叫了一声。 “喵——” 沈承砚登时乐了。 “难不成这猫儿还真听懂了?” 苏清瑶:“巧合罢了,叫你一说跟成了精似的。” …… 第二天上午,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入国公府角门,穿过长长的夹道,最终停在景晖院的门口。 苏清瑶早就带着沈承砚和糖糖在这里候着。 看到马车停下,三人立刻迎了上去。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四名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着软舆下车。 软舆上铺着厚厚的锦被。 沈承砶躺在其中。 他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呼吸又轻又浅,时有时无。 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整个人更是瘦得像一张纸片儿。 若不仔细看,都很难发现锦被中还躺着一个人。 “我的儿——” 苏清瑶哭着扑了上去。 第010章 不是生病,是中毒 看着沈承砶瘦到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的脸。 苏清瑶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轻轻捧起儿子搭在身上的手。 十几岁的少年郎,本来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如今却瘦得宛如一把枯骨。 沈承砶的手冰凉,没有半点儿温度。 明明一个月前离家的时候,沈承砶还能在下人的搀扶下慢慢走路。 怎么再回来的时候,就这般严重了呢? 沈承砚看到三哥如今的模样,只觉鼻根猛地一阵发酸。 他死死咬住嘴唇,逼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三个哥哥都出了事,如今母亲只有自己一个儿子可以依靠。 他必须要坚强,帮母亲撑好这个家,等着父亲凯旋。 陪着沈承砶外出看病的几个下人,此时也都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感觉自己愧对夫人的嘱托。 非但没能把砶哥儿的病治好,反倒还越发严重。 糖糖一直站在沈承砚身旁,怀里还抱着黄狸猫。 见娘亲和哥哥都这么难过,她忍不住上前几步,看向软舆上躺着的人。 这个人浑身萦绕着一股奇怪的黑气。 不似苏清瑶体内那种只盘踞在一处。 这股黑气居然在他的身体里不断游走。 糖糖垫着脚,费力地看向沈承砶。 “哥哥,这就是三哥吗?” “对。“沈承砚这才想起糖糖,赶紧让她站到自己身前,“快叫三哥。” “三哥!” “喵!” 黄狸猫跟糖糖同时开口。 苏清瑶一把按在沈承砚的肩膀上,稳住身子,声音颤抖地问:“我,我好像看到,承砶的眼皮动了? “承砶?” “三哥?” “夫人,砶哥儿一到晚上就浑身疼痛难忍,药石无医,根本无法入睡,只能靠白天补眠。 “最近每晚疼痛越来越厉害,所以砶哥儿白天几乎都处于昏睡状态,很难叫醒……” 下人话没说完,就听糖糖突然提高声音道:“娘亲,三哥睁开眼睛了。” “砶儿!”苏清瑶激动不已,捧着他的冰凉手,贴在自己脸上给他暖着。 沈承砶刚刚醒过来,眼神十分迟缓,半晌才聚焦在糖糖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于嬷嬷在一旁提醒道:“夫人,外头天冷风大,咱们还是先让砶哥儿进屋安顿下来再说其他。 “对对,赶紧抬进去。 “夹道里风大,冻着就不好了。” 屋里早就放了炭盆。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 苏清瑶指挥着下人,将沈承砶在他自己床上安顿好,立刻上前帮他掖了掖被角。 “拾蕊,再去灌个汤婆子,给砶哥儿塞被窝里暖暖脚。” 沈承砶积攒了一会儿力气,终于开口道:“娘……” “诶,娘在这儿呢!”苏清瑶急忙应着,一把接住他费力抬起的右手。 沈承砶的目光,缓缓移到糖糖身上。 “娘亲,这是谁家小姑娘?” 沈承砚一听三哥问起糖糖,立刻来了精神。 他知道沈承砶精神不济,醒过来也撑不住多久,于是化繁为简,三言两语便将糖糖的来历给说清楚了。 “原来如此。”沈承砶努力牵起嘴角,“倒是满足了娘亲一直想要个女儿……咳咳……” 沈承砶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苏清瑶抬起手,想给他拍拍背。 又怕自己手重,再把孩子给拍坏了可咋办。 “娘,我,我没事。”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沈承砶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又颓败了几分。 “好孩子,赶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肯定累坏了。 “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糖……” 苏清瑶说着,扭头想找糖糖,却没看到她的身影。 殊不知糖糖自打进门,就被沈承砶房中的下人给挡在外围,根本看不到沈承砶的情况。 近一个月,他们都跟着沈承砶出门看病去了,所以根本不知道府中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糖糖有什么过人之处。 糖糖听到苏清瑶叫自己,立刻一躬身,抱着黄狸猫,从几个下人身边钻了过去。 “三哥,我听说你喜欢猫儿,这是我和哥哥给你准备额礼物。” 糖糖说着,举起黄狸猫就把它丢到了沈承砶身上。 “猫儿,快找你的主人去吧!” 沈承砶房中的下人都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吓坏了,纷纷惊呼出声。 “不行!” “不要啊!” “危险!” 还有人想扑上去抓猫。 “别急,糖糖不是乱来的孩子。”苏清瑶抬手拦住了所有人。 黄狸猫站在沈承砶身上,歪头看了他半晌。 然后猫儿试探地迈着步子,在他身上踩了一圈儿之后,终于选定一个最满意的位置。 它直接趴在了沈承砶的胸口处。 虽说黄狸猫如今年幼,还没长到压倒炕的程度。 但沈承砶知道自己的身子,太过虚弱。 除了被子,根本承受不住再多一点儿重量。 不然就会胸口憋闷,呼吸困难。 所以下人们平时给他盖被子都是小心再小心,多小心都不为过…… 嗯? 预想中的憋闷并没有发生。 反倒是这只黄狸猫,丝毫都不见外,竟当众打起呼噜来。 沈承砶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挪到黄狸猫身上。 时隔一年多,再次摸到小奶猫柔软的绒毛。 沈承砶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黄狸猫被摸舒服了,翻身换了个姿势,呼噜声越来越大。 谁成想,沈承砶就这样在猫儿的呼噜声中进入了梦乡。 而他原本急促混乱的微弱呼吸,也随着猫儿呼噜声的节奏规律了许多,甚至连脸色都有所好转。 屋里安静极了,所有下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清瑶轻轻起身,冲众人一招手,把人都带到外间屋里,免得影响了沈承砶难得舒心的睡眠。 “郭叔,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清瑶还没坐稳就焦急地询问,“砶哥儿走前虽然生病,但也没到这个程度。 “明明是去看病的,怎么非但没有好转,还变成这样了?” 郭叔上前一步,声音沉痛地说:“夫人,神医诊脉之后说,砶哥儿这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 苏清瑶瞬间慌了。 “中毒?什么毒? “怎么会中毒? “这毒可有解药?” 第011章 咱们求求她,让她救救砶哥儿吧 苏清瑶的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 用力到手背青筋绷紧,指节泛白。 她不明白。 沈承砶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平日除了在家就是去书院读书。 偶尔会跟同窗好友出去玩耍。 最重要的是,沈承砶这孩子性子极好。 从没听说他跟谁发生过冲突,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究竟是谁给他下的毒? 想到这里,苏清瑶突然心念一动。 先是沈承砶被人下毒,然后是沈承砚被人绑架…… 会不会,根本不是孩子得罪了什么人,而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苏清瑶只觉后背发凉。 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怀疑的对象。 只可惜手里没有证据。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来。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给沈承砶解毒。 郭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躬身交给于嬷嬷。 于嬷嬷忙接过来交给苏清瑶。 “夫人,这是河间府神医给砶哥儿开的解毒药方。 “虽说大部分药材都比较罕见,但是小的都已经想法子凑齐了。 “唯有这一味名叫九转雷藤的药引,到处都没有找到。 “眼看砶哥儿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小的只好先带他回京再继续想办法。” “九转雷藤?”苏清瑶看着药方上的四个字,皱紧了眉头,“这是什么药材?” “神医说,这一味药引十分罕见,就连他都没见过。 “能不能找到,就只能看砶哥儿的造化了……” 郭叔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苏清瑶攥着药方的手紧了紧。 但她心里明白,现在不是自己能崩溃的时候。 夫君不在,她必须给孩子们撑起一片天来。 “郭叔,多派人出去寻找九转雷藤。 “京城中所有药铺,无论大小,必须一一问到。 “另外,让这些人在各大药铺医馆门口贴上悬赏告示,能提供九转雷藤或是提供线索的人,必有重赏。 “对了,还有,速速派人请陈大夫过府给砶儿诊脉。” 下人们纷纷领命而去。 陈秉中也来得很快。 他给沈承砶诊脉后,又看了药方,捋着胡子连连称赞道:“河间府这位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这张药方,用药之精、配伍之妙,老夫都自愧不如……” 苏清瑶心急如焚,忍不住开口打断道:“陈大夫,您可知道这九转雷藤是什么药材,该去哪里寻找么?” 陈秉中闻言放下药方,皱眉道:“这九转雷藤,老夫也只在医书古籍中看到过。 “据书中记载,九转雷藤乃是九转藤机缘巧合下转化而来。 “首先需要百年以上的老藤。 “其次这根老藤必须在机缘巧合之下,遭遇雷击。 “最后,经过雷火淬炼的百年老藤,如果运气好没有被烧成焦粉,则会变得通体漆黑,格外强韧。 “内部肉质则温润如玉、色泽金黄。 “切开后能闻到异香,是解毒圣品。 “但是这东西的形成条件着实苛刻,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实物。” 听着陈秉中的话,苏清瑶只觉自己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如此说来,这东西何止是百年难遇,简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宝贝。 她甚至怀疑这九转雷藤,是否真的存在于世上。 该不会是古人胡编乱造出来的吧? 但是怀疑归怀疑。 找还是要找的。 而且是刻不容缓、掘地三尺地找。 一连几日。 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都是坏消息。 绝大部分的医馆和药铺,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难得遇到一个知道的,也只是在古籍中看到过,或是听别人说起过。 偌大个京城,几百家医馆药铺,竟无一人亲眼见过九转雷藤,更不要说售卖了。 至于贴出去的告示,因为悬赏银两太多,吸引来一堆想要碰碰运气、浑水摸鱼的。 很多人随便找个藤条或是随便挖个藤根,就如获至宝地捧着来国公府想要领赏。 门子每天光是打发这些人,就累得嗓子冒烟。 苏清瑶表面强作镇定,心里却如油煎般焦灼。 “砶儿今天情况如何?” 走到门口,苏清瑶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白天补眠的沈承砶。 不料却听到内间传出糖糖的声音:“三哥,你终于醒了。 紧接着是沈承砚关心则乱的声音。 “三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我给你倒杯水喝?” “没事儿,我什么都不用。” 沈承砶声音很轻,说话的速度也十分缓慢。 因为他实在提不起更多力气了。 “多亏你们送我的这只猫儿。 “这几天有它陪着我,倒让我难得睡了几天好觉。” 沈承砚闻言不信道:“三哥,你肯定是回家住得舒服了,所以才会睡得比之前好。 “猫儿又不是大夫,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沈承砶房中下人听了这话,却齐齐摇头。 他们刚开始也不信。 但是这几日他们亲眼看着。 只要黄狸猫趴在沈承砶身上。 他的情况就会好转许多。 原本每天夜里都会痛不欲生。 有了猫儿的陪伴,也比之前缓解了许多。 以至于下人之间已经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肯定是沈承砶以前救养了太多猫儿,所以这是猫儿化作精怪来报恩呢! 唯有糖糖对这话深信不疑。 她踮着脚尖,伸手去摸窝在沈承砶胸口睡觉的黄狸猫。 黄狸猫对糖糖毫无戒心。 感受到她的气息之后,直接一个翻身,露出一鼓一鼓的小肚皮。 “猫儿,你可真厉害。 “让三哥不那么难受了。 “要是你有本事,能把三哥的病治好就好了。” 听着糖糖一本正经地跟猫儿说话。 沈承砶和沈承砚兄弟俩齐齐勾起唇角。 站在碧纱橱外的苏清瑶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本来应该是多好的兄妹和睦的图景。 为什么砶儿却要承受这么多痛苦。 于嬷嬷站在苏清瑶身后,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咬牙开口。 “夫人,老奴有句话,实在不吐不快。 “糖糖小姐既然能治好夫人的心疾。 “咱们不如求求她,让她救救砶哥儿……” 不料苏清瑶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色。 第012章 做人不能贪得无厌 苏清瑶一言未发,瞥了于嬷嬷一眼,拔腿就往外走。 于嬷嬷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除非气急了,她很少看见主子露出这样的神色。 走出房门,苏清瑶才道:“于嬷嬷,你去传个话,让所有人到花厅内集合,我有话要说。” 于嬷嬷不敢多想,赶紧躬身下去传令。 不多时,苏清瑶房中的下人就都集合到花厅内了。 “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砶儿的情况。 “一连几日都找不到九转雷藤。 “大家也都很心急。 “但是我今天突然发现一点儿不太好的苗头。 “所以立刻把你们都召集起来。 “是因为有些丑话,我必须先说在前头。 “于嬷嬷是我的乳母,这么多年,跟着我从娘家嫁到国公府。 “而你们四个,拾蕊跟在我设变已经十年了。 “凝霜少一点儿,也有八年了。 “清荷跟素云来得晚,但也有五年了。 “我信得过你们,从未把你们当外人,有事也从不瞒着你们。 “但是这几日,我隐约听到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议论。 “今天统一跟你们说清楚。 “以后若再让我听到与此相关的传言,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四个丫鬟听得一头雾水。 面面相觑,没有从任何人眼里找到答案。 唯有于嬷嬷知道怎么回事儿,不等苏清瑶把话阿倩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你们都知道,糖糖不但救了砚儿,还治好了我的心疾。 “如今砶儿中毒,始终找不到解药,就有人向我进言,想让糖糖去救砶儿。” 听了这话,四个丫鬟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赞成。 也有人轻轻摇头表示不可取。 苏清瑶继续道:“这是天大的恩情。 “我收养糖糖做女儿,并非是施舍,而是报恩。 “如今恩情尚未报答,怎么可以贪得无厌,继续索取呢?” 苏清瑶说完这番话,稍微停顿了一下,给下人一些时间消化理解。 “糖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你们应该比我的感触更深。 “她是个心思纯良,干净得连伪装和隐藏都不会的好孩子。 “如果她真有本事救砶儿,见第一面的时候,她就会直接出手,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苏清瑶说到这里,见于嬷嬷的头越来越低,都快羞愧地扎进地里。 她缓和了语气道:“当然,我心里也明白。 “大家之所以会这么想、这么说,也没有任何恶意,全是因为心疼砶儿。 “但是我已经把利害关系都给你们说明白了。 “今后再让我听到谁说这种胡言乱语,就给我立刻收拾包袱滚出国公府。” “是!”下人们齐齐应声。 于嬷嬷更是等丫鬟们都出去之后,一脸懊悔地走到苏清瑶身边,哽咽道:“夫人,都怪老奴没能思虑周全,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苏清瑶刚想开口安慰于嬷嬷两句。 就见小丫鬟满儿一脸惊慌地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砶哥儿突然发病了。” 苏清瑶猛地站起身,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快步朝沈承砶的房中赶去。 床上的沈承砶蜷缩成一团,浑身抖如筛糠。 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疼到根根绷紧暴起。 沈承砶双手拼命撕扯着领口,大张着嘴,努力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整张床被他抖得跟着晃动。 豆大的汗水不断顺着额头滑落,很快就洇湿了身下的锦缎。 郭叔单膝跪在床边,努力想要将手里黑乎乎的药汤灌进沈承砶嘴里,但是怎么都灌不进去。 看到苏清瑶来了,郭叔瞬间哽咽,抬手抹了把脸。 “砶哥儿刚刚还好好的。 “砚哥儿和糖糖小姐陪着他说话儿,三个人都特别开心。 “直到砶哥儿睡着,砚哥儿和糖糖小姐才离开。 “谁知他们前脚刚走,砶哥儿后脚就发病了。” 沈承砶虽然发作得十分吓人,但他身边却只有郭叔一个人照顾。 其他人都在翻箱倒柜地到处找猫儿。 刚才砚哥儿和糖糖小姐一走,黄狸猫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大家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把猫儿找到,砶哥儿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只有苏清瑶急忙吩咐:“来人,赶紧去请陈大夫。” 陈秉中背着药箱下马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郭叔提着灯笼在二门处候着,带着他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向他交代沈承砶今日发病的情况。 夜色浓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着脚下的路明明暗暗。 陈秉中年纪大了,走得气喘吁吁。 过了月亮门,再穿过一条夹道,就是景晖院了 路边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窣响动。 一个黄色的影子从草棵子里钻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滚到一棵树下。 它嘴里叼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四脚朝天,嘴和爪子并用地连啃带挠,玩得不亦乐乎。 陈秉中先是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黄狸猫。 猫儿正专心致志地跟嘴里的东西较劲。 它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抛起来,用爪子接住,玩得满不在乎。 倒是郭叔瞬间激动起来,顾不得给陈秉中带路,提着灯笼就往树下跑。 “你这猫儿,跑哪里去了,满屋子人找你都找疯了。 “赶紧跟我回去,陪着砶哥儿。” 陈秉中心道,不是说砶哥儿突然发病,病情紧急么? 怎么还抛下自己抓猫去了? 只见郭叔拎着黄狸猫的后脖颈,将它提了过来。 “陈大夫,不好意思,砶哥儿没有这猫陪着就睡不好觉……” 但此时,陈秉中已经被听不到郭叔在解释什么了。 他紧盯着猫儿嘴里咬着的东西。 那东西黑漆漆的,约莫一尺来长,拇指粗细,弯弯曲曲的,像一根枯藤。 可那光泽,在灯笼的映照下看得清楚,绝不是普通枯藤的灰黑色。 而是深沉的、油润的、像被火炼过似的黑。 陈秉中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他伸出手,一把从猫儿嘴里抢过那东西,声音都在发抖:“让我看看! “让我看看这是不是……” 第013章 解药起效了 陈秉中捧着从猫嘴里夺下来的藤枝,快步走进了沈承砶的房中。 他将藤枝放在桌上,打开药箱,取出银刀,从一端将其切开。 漆黑的外皮之下,包裹的是色泽金黄的内里。 看上去温润如玉,还有股从未闻过的香味慢慢散发出来。 光是闻到这香味儿,就让几个人感觉自己大脑都跟着清醒了几分似的。 郭叔忍不住问:“陈大夫,这真是九转雷藤么?” 陈秉中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地大声道:“没错,绝对没错! “这绝对是九转雷藤,跟古籍中记载的分毫不差!” 屋内下人全都激动起来。 “总算找到了!” “太好了,砶哥儿有救了! ” 郭叔一边打发人给苏清瑶报信儿,一边带着陈秉中去了小厨房。 当务之急是赶紧熬药,尽快给沈承砶解毒。 黄狸猫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贴着墙边儿溜进内室。 沈承砚和糖糖也跟在后面溜了进去。 猫儿进屋直接跳上床,身子紧紧贴着沈承砶的胳膊躺下,还要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这才满意地打起呼噜来。 糖糖扒在床边看着沈承砶。 即便是昏睡中,他也紧皱着眉头。 “哥哥,三哥喝了药之后,就能好起来,是不是?” “能!”沈承砚语气坚决地说,“肯定能!” 糖糖拍着小手,说:“太好了,猫儿这次可是立大功了。” 不到半个时辰,陈秉中就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 郭叔将沈承砶上半身扶起来。 苏清瑶接过药碗,亲手将药一勺勺喂了下去。 她喂得格外小心,生怕浪费了一滴药,从而影响到解毒的效果。 一碗药喂下去之后,沈承砶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把推开苏清瑶,自己扑到床边,咳出一大口黑色的瘀血。 “砶儿,你没事吧?” 沈承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感受了一下才道:“娘,我感觉舒服多了。” 苏清瑶此时也看出来一些变化。 沈承砶的面色有所好转,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像之前那般气若游丝,随时可能要断气的样子。 “太好了,一定是解药起效了!” 苏清瑶急忙起身让开位置,让陈秉中上前诊脉。 陈秉中一诊脉,顿时面露喜色。 他起身,拱手冲苏清瑶行礼道:“恭喜大夫人,砶哥儿体内的毒药已解,后续只需好生调理身体即可!” 听到这话,苏清瑶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但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送走陈秉中。 苏清瑶担心沈承砶今晚还会发作,决定守在她床边。 沈承砚便也非要留下。 “我不走。”沈承砚理直气壮,“我要陪着三哥。” “糖糖也要陪着三哥。” 糖糖自然是无条件支持哥哥。 苏清瑶想让他俩回去好好睡觉。 沈承砚立刻冲糖糖使了个眼色。 糖糖便扭股儿糖似的黏在了苏清瑶身上撒起娇来。 “娘亲,你最好了。 “就让我和哥哥留下吧! “我保证就今天一晚,好不好?” 面对女儿的撒娇,苏清瑶瞬间败下阵来。 最终,苏清瑶叫人又抱来两床棉被,娘四个一起挤在沈承砶的床上聊天。 夜越来越深。 糖糖第一个熬不住,躺在苏清瑶的怀里睡着了。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信誓旦旦要守着三哥的沈承砚,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苏清瑶轻轻把糖糖放在沈承砚身旁,给两个孩子盖上被子。 然后她又回头看向沈承砶,轻声询问:“今晚真的一点儿都不疼么?” 沈承砶摇摇头,冲苏清瑶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 “娘,对不住,让您跟着儿担心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只要你能好起来。 “让娘干什么娘都愿意。 “不过既然你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可知道是什么人给你下的毒么?” 沈承砶闻言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当讲不当讲。 “砶儿,你跟娘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么?” “娘,不是隐瞒,只是我没有证据,怕自己怀疑错了人。” “咱们母子关起门来说话,又不是升堂审案,要什么证据。” 沈承砶这才道:“出事之前,我吃过雨萱妹妹送来的点心。 “她说是二婶儿从娘家带回来的,送给我尝尝。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接过来吃了。 “娘,我也不是故意要去怀疑雨萱妹妹。 “但是这几个月,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会翻来覆去地想发病之前都发生过什么事。 “除了这件,其他事都是平时经常做的,或是跟别人一起做的,实在找不到可疑之处。” 看着被毒药折磨了几个月,都快不成人样的沈承砶。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眼泪压了下去。 这孩子,就是太善良,都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在担心自己冤枉了林氏和沈雨萱。 至于二房和三房那边,手也伸得太长了。 真当沈延铮远在边关,剩下她们母子就那么好欺负么? 她抬手揉揉沈承砶的脑袋,柔声道:“好,娘知道了。 “你只管养好身体,其他事儿都交给娘来处置便是了。 “娘一定会抓住下毒的人,给你报仇。” …… 虽然床上有点挤,但是糖糖这一觉却睡得很舒服。 外头都已经日上三竿了,她才被人从被窝里抱出来。 糖糖还以为是苏清瑶,眼睛都没睁开,先打了个小哈欠。 她揉揉眼睛,刚想开口喊娘亲,却一下子愣住了。 此时正抱着她的人,居然是三哥沈承砶。 沈承砶虽然依旧消瘦,但颓败之色一扫而空。 不但脸色有了好转,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 “三哥,你好了?”糖糖睁大眼睛,“你能抱得动我?” 沈承砶稳稳地抱着糖糖,眼神里满是疼惜之色道:“是你太瘦了,连三哥都能抱得动。” 沈承砚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道:“三哥,你俩这就是乌鸦落在猪身上。 “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把你俩捆一起都没我重!” 糖糖立刻皱起小鼻子道:“哥哥胡说,糖糖才不是乌鸦呢!” “甭管是乌鸦还是黑猪,从今天起,都得给我好好吃饭,我负责监督你俩!” 沈承砶无语,和着你俩一唱一和,就为了说我是黑猪? 第014章 不惹事,也不怕事 沈承砶到底年纪小,身体恢复得快。 解毒之后,他便跟饿狼似的,一天恨不得吃八顿饭。 一副要把之前少吃的都补回来的架势。 景晖院上下也都巴不得他多吃点儿。 小厨房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熄火,变着花样儿地做给他吃。 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给做。 甚至有一天半夜,沈承砶起夜时候觉得饿了。 小厨房不到一刻钟,就给他端上来六菜一汤。 效果也是肉眼可见的。 刚几天功夫,沈承砶身上就长肉了。 脸颊也不凹陷了,面色都逐渐红润起来。 但是沈承砶痊愈的消息,却一直被苏清瑶瞒得死死的,半个字都没能传出景晖院。 周氏早就得知沈承砶回来了,但是一直也没问过。 眼瞅着回来好些天了,还是没有消息传出来,这才打发身边嬷嬷过来送了些滋补品。 美其名曰老夫人惦记砶哥儿,特意送来给砶哥儿补身子的。 话里话外却都在刺探沈承砶的情况。 苏清瑶三言两语就把人给打发了。 于嬷嬷看着周氏送来的东西满脸嫌弃,立刻便想拿出去丢了。 苏清瑶却说:“不急,等人都来齐了一起丢。” 周氏在国公府,就是二房和三房的风向标。 果不其然,很快,二房和三房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前后脚地派人来了。 苏清瑶用一样的说辞将他们打发走,这才吩咐于嬷嬷。 “叫人把他们送来的东西都拿远些烧了。” 管他是什么贵重的滋补品,苏清瑶才不稀罕。 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再下毒。 就连丢出去,都怕被百姓捡回去误食。 还是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 荣安院。 周氏坐在榻上,微阖着眼睛。 手里依旧还在捻动的佛珠,证明她没有睡着。 林氏抱怨道:“我今个儿可是下了血本儿,送去的那几样东西,可都是上好的滋补品,我自个儿平日都舍不得吃呢!” 程氏听了这话,阴阳怪气道:“还是二嫂大方,我着实比不过。 “我家也没那么多好东西。 “所以就随便送了点儿。” “不过听去送礼的丫鬟回来说,大房的人脸上都看不到什么悲色,不像是快不行的样儿。 “二嫂,你那药是不是不管用啊?” “沈承砶都成什么样了,你不会看吗? “要不然你自己亲自试试?” “二嫂,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你当初可说过,三个月必死无疑。 “如今算算日子,已经超了吧?” “那是因为……” “行了!都别吵了。” 周氏突然把手往桌子上一搁。 佛珠撞击桌面,声音清脆。 打断了两个儿媳的争吵。 “月底就是万寿节了。 “皇后娘娘要在宫中设宴。 “苏清瑶肯定要带沈承砚入宫赴宴。 “到时候景晖院肯定空虚。 “派人去一探究竟,便知真伪。” …… 月底最后一天,正是万寿节。 今年是四十整寿,加之皇上近几年身体不好,所以皇后决定要大办一次。 一来到底是整寿。 二来也存了想给皇上冲冲喜的念头。 所以今年的万寿节,非但遍请京中各大官宦人家,还邀请了各地知名的世家大族。 外国使臣与藩属国的使臣的人数,更是创下了历年新高。 入宫的头一天晚上。 国公府各房的夫人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早早打发孩子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为进宫做好各种准备。 糖糖虽然被叫醒了,但是还没到每天早晨起床的时辰,整个人软绵绵的,没骨头似的靠在苏清瑶怀里,能多睡一会儿就睡一回。 一个时辰后,周氏那边派人来送信儿,说车已备好,让苏清瑶这边快些,不要耽搁了进宫的时辰。 看着面前被自己打扮一新的三个孩子,苏清瑶觉得自己底气十足。 她一挥手道:“还记不记得娘亲交代过什么?” “跟着哥哥,不要乱跑!”糖糖记性好,率先抢答。 “照顾好妹妹。”沈承砚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 沈承砶笑着纠正弟弟妹妹道:“你们说的都没错。 “但娘之前说的,你们都忘了么? “咱们不惹事儿,但若有事儿找上门,也决不能怕事儿!” “记住了!” …… 苏清瑶带着沈承砚出现在二门口。 周氏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明知故问道:“老大媳妇,你就只带砚哥儿一人入宫? “砶哥儿前几天不是也从外地回来了么?” 周氏的话音未落,就见沈承砶牵着糖糖的手,出现在二门口。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程氏张大了嘴巴。 林氏眼珠子差点儿没飞出去。 就连平时一直稳如老狗的周氏,手里的佛珠都被吓掉。 一时间也不知该感慨苏清瑶竟如此胆大,带野孩子入宫赴宴。 还是该感慨沈承砶怎么突然康复了? 看到沈承砶活生生站在门口的瞬间,周氏没忍住,瞥了林氏一眼,心道你那破毒药到底有没有用? 殊不知,这一幕被一旁的苏清瑶尽收眼底,越发笃定就是他们干的。 沈承砶上前行礼问安。 “多谢祖母、二婶、三婶对我的关心。 “前几日送来的滋补品也都吃了。 “万万没想到,吃了之后,身体竟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周氏刚捡起来的佛珠,差点儿又掉地上。 林氏忍不住道:“大嫂,砶哥儿和砚哥儿也就算了。 “你怎么还要带这个野丫头入宫啊? “她可是连规矩都没学过。 “在宫中丢人事小。 “万一冲撞了什么贵人,给咱家招来祸端可如何是好?” 程氏赶紧附和:“就是啊,大嫂,你就算想感谢这丫头,也大可不必用这样的法子。” 苏清瑶却先将糖糖抱上马车,然后才转身道:“两位弟妹这就有所不知了。 “是皇后娘娘特意命人来传过口谕,点名要见糖糖。 “糖糖这几日学规矩也学得很认真。 “肯定不会给国公府丢脸的。” 苏清瑶说着,故意看向程氏道:“倒是三弟妹,今日怎么没带雨柔和雨岚啊? “她们之前都得过皇后娘娘的夸奖。 “说不定娘娘也会很想见她们呢!” 沈雨柔和沈雨岚“口吐真言”的事儿刚过去没几天。 这话听在程氏耳中,不亚于当众扇她耳光。 最后还是先一步上车的周氏帮她解了围。 “行了,都快上车吧! “别误了入宫的时辰。” 第015章 皇后姨母 车轮声辘辘响起。 马车驶出胡同,拐上长街,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内,周氏一直挂着得体微笑的脸,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自打入秋,也不知怎么了,好像什么事儿都不顺。 沈承砚还不到十岁,被绑去匪寨,居然能自己逃出来。 这也就罢了。 算他命好。 可沈承砶呢? 她可是派人去看过的。 人眼瞅都快咽气了。 这才几天功夫。 怎么都能入宫赴宴了? 就连大房的苏清瑶。 平时最是低眉顺眼、窝窝囊囊的一个人。 如今说话都开始阴阳怪气了? 周氏手里的佛珠越捻越快。 虽说目前问题还不算大,但她心里总隐隐有种事情要脱控的不祥预感。 正想着,马车的速度开始放慢,然后缓缓停下。 到宫门口了。 周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思。 下车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副端庄的当家主母模样。 …… 早有内监迎上来引路。 糖糖被苏清瑶牵着,第一次踏入皇宫。 朱红色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栏杆…… 眼前的一切都有种莫名的熟悉。 好像小时候有人带她来过。 就在糖糖四处张望,努力唤醒记忆的时候。 沈雨薇和沈雨萱看到她这样,忍不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嫌弃。 沈雨薇冷哼一声道:“有什么好看的,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沈雨萱素来都是以姐姐为马首是瞻。 听了这话,她立刻附和道:“可不是么,也不知大伯母为什么非要带她入宫。 “想到等会儿还要跟她一起见其他人,我就觉得丢死人了。 “真想装不认识她。” 她们走在后面,小声说话,不用担心前面的内监听到。 却被沈承砚听了个正着。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沈承砚哪里受得了别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嫌弃糖糖。 “说什么你没听见吗?”沈雨薇也不客气,直接回怼,“明知故问有意思么?” 沈承砶皱眉道:“沈雨薇,你就是这么跟兄长说话的? “你的教养都哪里去了?” 沈雨薇翻了个白眼道:“少摆架子,你们又不是我亲哥!” 沈承砚气的拳头都硬了。 要不是他素来不打女孩儿。 他都想冲上去给沈雨薇两下子。 沈承砶生怕弟弟冲动,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一旦在宫中闹起来,无论谁对谁错,丢的都只会是国公府的脸。 “哥哥!”糖糖突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娘亲告诉我,皇宫是咱们大齐最尊贵的人住的地方。 “宫里所有的东西,肯定也都是咱们大齐最好最贵重的。 “那么好的东西,我自然想多看两眼。” 糖糖说着看向沈雨薇和沈雨萱,满脸好奇地问:“两个姐姐在哪里见过比宫里更好的东西吗?” 沈雨薇顿时语塞。 这话让她怎么接? 若说她见过? 那是大不敬之罪! 若说她没见过。 那她凭什么看不起糖糖? 沈承砚只觉太解气了,乐得不行。 他一把抱起糖糖说:“一会儿哥哥带你去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宫中好东西更多。 “都是某些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哥哥让你看个过瘾!” 沈雨薇气得俏脸涨红,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砚儿这是看上本宫什么东西了? “喜欢的话给你拿回去便是。 “还用得着巴巴儿来宫里看几眼过瘾么?“ 随着说话声音,宫女和内监们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走了过来。 周氏立刻带着国公府所有人下跪请安。 “臣妇周氏,率府中家眷,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其余人则齐声道:“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皇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周氏身上,“来人,先带沈老夫人等人去御花园。 “那边有许多各地进贡的花卉和鸟兽。 “开宴之前可以去逛逛。” 皇后说完便立刻转头看向苏清瑶,拉住她的手道:“你都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趁着这会儿得空。 “带着孩子去我宫里坐坐。 “咱们姐妹也好说几句体己话。” 糖糖没想到,哥哥说要带自己去皇后宫中看好东西的话,竟然不是哄她的,而且这么快就实现了。 一行人到了皇后宫中。 各自落座后,皇后娘娘便屏退了下人。 她先朝沈承砶招招手,让他到自己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看起来起色还好,就是太瘦了。 “回头我叫人拿些滋补品给你送去,一定要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行。” “多谢姨母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因为没有外人,所以沈承砶的称呼便也亲近了许多。 糖糖闻言,疑惑地看向皇后和苏清瑶。 这才发现,两个人长得竟有五六分相似。 苏清瑶见她的小脸儿上全是疑惑,笑着将她抱起来,对皇后道:“姐,这就是糖糖。 “砚儿这次能平安脱身,全靠她了。 “我打算就把她留在国公府,以后当女儿养着了。” 她说完这话又低头对怀里的糖糖说:“皇后娘娘是娘亲的亲姐姐。 “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也可以叫一声姨母。” “姨母!”糖糖立刻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你跟娘亲长得好像啊!” 皇后看到糖糖,也觉得十分合眼缘。 “挺好,你不一直想要个女儿么!” 她说着,褪下手上的一个玉镯就往糖糖手里塞。 糖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道:“好孩子是不能随便收别人东西的。” “这孩子可真懂事儿。”皇后忍不住夸赞。 “糖糖,拿着吧,这是姨母给你的见面礼。” 最后还是苏清瑶发话,糖糖才总算收下了镯子,小声道:“谢谢姨母。” “好乖!”皇后伸手摸摸她的头顶。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之后,苏清瑶才问:“娘娘,皇上最近龙体可还安康?” 按理说,身为臣妇,这话是绝对不能问的。 但苏清瑶见姐姐满脸脂粉都盖不住的疲惫,此时殿内也没有外人,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一提起此事,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圈儿骤然一红。 第016章 哥哥,糖糖就是知道呀! 皇后没有细说皇上如今的身体情况如何。 但是她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清瑶心里一颤。 若非皇上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好。 素来最注重体面的姐姐不会如此失态。 皇后很快收拾好情绪,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也知道,当初护国寺的玄镜大师夜观天象,曾算出咱们大齐,今年会有一场大劫。 “当初大家猜过蝗灾,猜过水患,还有人说是地龙翻身。 “谁也没想到,竟然是应在了皇上的龙体安康上。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玄镜大师还说过,皇上是天命所归之人,此劫定有转机。 “到时候会有净灵降世,扶大厦于将倾。” 听到这话,苏清瑶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糖糖。 玄镜大师所说的净灵降世,该不会就是糖糖吧? “玄镜大师所说之人,便是靖远侯府的顾昭棠。” 苏清瑶闻言一愣。 这么巧么? 她之前还误以为糖糖是顾家丢了的孩子。 直到后来将糖糖带回国公府,发现她颈后的胎记不见了,苏清瑶便没那么确定了。 只听皇后继续道:“当年那孩子出生之时,护国寺后山一棵枯死多年的海棠树,突然一夜之间重新抽枝发芽,开了满树的花。 “大家都说是天降祥瑞。 “玄镜大师亲自掐算,说这因果,正是落在顾家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为此,玄镜大师亲手雕了一枚玉佩,取那孩子一滴眉心血滴入其中,说是给她固魂锁魄。 “还叮嘱顾家一定要用心照顾,好好把孩子养大。 “为此,皇上当年还特意赏了顾惟岳一个侯爵之位。 “就是为了不让那孩子受委屈。” 听皇后说到这里,苏清瑶才突然想起。 前两年皇后的确经常召见侯夫人谢氏,总让她带着孩子入宫。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谁知那顾家也是不靠谱,那么多人照顾不好一个孩子,竟让人把孩子给拐走了。 “孩子被拐之后,皇上的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太医天天诊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此我还特意遍请天下名医,也没有人能诊出皇上究竟是什么病。 “为此,玄镜大师也不顾自己年迈,外出云游,只为寻找救治皇上的法子。 “不过好在老天有眼,顾家那孩子终于找回来了。 “今日我也特意请她入宫,希望真能如玄镜大师所言,可以借那孩子的福气,让皇上转危为安,让咱们大齐顺利迈过这道坎儿。” “姐姐放心,皇上有天命庇佑,肯定能平安渡过此劫。” 苏清瑶说完看向怀里的糖糖,见她对皇后的话没什么反应,心里一时间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 不过苏清瑶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收紧抱着糖糖的胳膊。 管他什么净灵转世不转世的。 她只希望糖糖好好长大,过得开开心心。 背负那么多因果多累呀! 糖糖不明所以,只觉得娘亲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宫人的通传。 “靖远侯夫人谢氏,携子顾怀瑾,女顾昭棠觐见。 一听这话,沈承砚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可不想看见顾怀瑾那个浑蛋。 苏清瑶也不想跟顾家人起冲突,打算起身告辞,带着孩子们去御花园看看那些奇珍异兽。 但是还不等她开口,皇后就已经欣喜道:“快请人进来说话。” 苏清瑶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并且给了沈承砚一个眼色,让他安分些。 内殿的门帘被宫人挑起。 谢夫人满脸堆笑地走进门,身后跟着的正是顾怀瑾和顾昭棠。 顾昭棠今日穿了一身儿绣着海棠花的衣裳,连头上簪的珠花都是海棠花。 脖子上戴着一个赤金项圈,那块海棠玉佩正挂在上面。 沈承砚忍不住小声道:“她这是什么打扮,海棠花成精了么?” 顾昭棠面带微笑地进门,跟着谢氏上前给皇后行礼。 她在家里练过很多遍,相信自己在仪态上绝对不会出错。 谁知刚一起身,抬头就看见被苏清瑶抱着坐在榻上的糖糖。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坐在离皇后娘娘那么近的地方! 刚刚岂不是相当于自己给她行礼了? 顾昭棠眼底的狰狞一闪而过。 但是她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嘴角重新挂起人畜无害的微笑。 顾怀瑾和沈承砚眼神碰撞在一起。 电光火石之间。 已经在心里过了上百招。 自然,谁脑海中都是自己大发神威,将对方打倒在地的画面。 皇后伸手招呼道:“好孩子,上这儿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顾昭棠依言上前。 皇后拉起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道:“真是女大十八变,不过一年多没见,感觉长大了许多,都看不出多少小时候的模样了。” 听了这话,顾昭棠心里猛地一抽。 皇后该不会看出什么端倪了吧? 好在皇后也只是感慨一下,并没有其他意思。 “本宫之前便听说你被寻回来了。 “早就想召你入宫看一看。 “但是想着你刚回家,肯定需要适应一下。 “正好趁着万寿节,才叫你们过来。 “虽然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但小时候你经常进宫来玩儿。 “所以你不必拘谨,以后有空让你娘多带你来。” 谢氏闻言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自家闺女真不愧是福星。 刚找回来,家里就能跟着借光了。 皇后忙着跟谢氏和顾昭棠说话,一时间顾不上国公府的人。 沈承砚不想看见顾怀瑾,干脆自己带着糖糖到外殿去了。 “虽然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是总比在内殿看着顾怀瑾强。” 不料糖糖却左右看看,径直走到条案旁,伸手从下面掏出几颗琉璃弹珠来。 “哥哥,咱们玩儿这个吧!” 沈承砚看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皇后的宫中。 先不说为什么会藏着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关键糖糖又是怎么知道,这里藏着弹珠呢? 连他这个亲外甥都不知道! 面对沈承砚的疑问。 糖糖歪歪头,眨巴着眼睛。 “哥哥,我就是知道呀!” 第017章 暴毙 沈承砚陪着糖糖玩了会儿弹珠,又把东西给放了回去。 其他人也终于从内殿出来,离开皇后宫中,跟着内监直奔御花园。 此时御花园内已经十分热闹,聚满了人。 除了京中官宦人家、各地世家的人,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容貌怪异的番邦使臣。 按照规矩,贺寿的贡品应该在朝堂之上献给皇上。 但是今年因为龙体抱恙,没办法在龙椅上坐那么长时间。 所以皇后才想了这么个法子,让人将所有贡品都摆在御花园内,供赴宴众人自行观赏。 皇上今年是四十整寿,加上这一年多以来,一直缠绵病榻。 所以今年贺寿,各地乃至于周围小国,全都极度重视,绞尽脑汁。 送的礼物不但要是当地特色,还要稀有罕见,最重要还得有吉祥的寓意。 这三个特点,单独拎出来哪一个都算不得困难。 但是加在一起,难度可就不是三倍而是三十倍都不止了。 各地最少都是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有些甚至提前一年多就在谋划了。 御花园东边,摆的都是各地进贡的奇珍。 有闽地进贡的红珊瑚树,足有一人多高。 颜色是极其浓郁的牛血红。 枝干层层叠叠,乍一看简直像是一小片红色的树林。 晋地进贡的和田羊脂白玉山子。 玉质细腻油润,触手生温。 工匠利用玉石天然的纹理,雕刻出了连绵的山川,将大好河山尽收其中。 蜀地的贺礼是一尊九叠篆“寿”字赤金累丝香炉。 通体用细如发丝的金丝编织而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则是关东进贡的一座紫水晶洞。 这座紫水晶洞,足有半扇门大小。 里面的空间,直接走进去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洞内紫莹莹的,象征着紫气东来。 最难得的是,紫水晶洞的底部中央,竟有一块紫水晶,形状酷似一人盘腿坐在其中。 这东西究竟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关东那边找了什么技艺超绝的匠人做出来的,谁也不知道。 反正看起来毫无雕琢痕迹。 关东那边更是鼓吹,天降祥瑞,天佑大齐。 面对这么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宝物,沈雨薇和沈雨萱也变成了她们自己口中的土包子。 沈承砚对这些摆件不感兴趣,随便看了一圈儿,便直接带着糖糖往西边去。 “走,哥哥带你去看异兽。” 御花园西边,为了展示异兽,特意做了许多大型的笼子。 笼子外另外围了栏杆,还安排了不少禁卫。 毕竟进贡的很多都是猛兽。 今日入宫赴宴的又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贵客。 一旦伤着谁都不好收场。 刚一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巨大的金雕。 它站在一人多高的架子上,右脚扣着一个赤金的圆环,通过一根很粗的金链子,跟架子栓在一起。 金雕十分威风,下面围着许多小男孩仰着头看它。 金雕偶尔转动一下脑袋瞥向他们,下面就会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金雕看我了!” “才不是,金雕看得明明是我。” 糖糖伸手扯扯沈承砚的衣袖。 沈承砚弯腰问她:“怎么了?” 糖糖贴在沈承砚的耳边小声说:“哥哥,我怎么觉得,金雕看他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嫌弃啊?” 沈承砚闻言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糖糖说的是大实话。 只是这话若是被架子下面那些官宦和世家子弟听到,肯定要气疯了。 沈承砚赶紧带着糖糖继续往里走。 里面还有关东进贡的猛虎,古里国进贡的双角灵犀。 但是围观之人最多的,还要数缅国进贡的白象。 这头白象还未成年,个头不是太大。 进宫前刚刚洗了澡,看起来格外干净漂亮。 最难得的是,白象从小就受过训练,不但脾气温和,而且还会跟人互动。 所以白象跟前围了许多人。 白象根据养兽官的指令,会从别人手里卷走东西,然后再还回去。 惹的围观人群中不断响起惊呼声。 糖糖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亮了。 “喜欢?”沈承砚看出她对小象的喜爱,抱起她挤进人群,很快就来到了栏杆前面。 正好赶上养兽官问:“谁想试试喂大象吃东西?” 沈承砚立刻道:“我们试试。” 他怕糖糖害怕,还特意自己先示范了一遍。 “糖糖,你看哥哥怎么喂,你等下也这么喂就行了。” 沈承砚说完,从养兽官手中接过半颗苹果,托在掌心里递了过去。 白象上前两步,伸出鼻子,灵活地从沈承砚手里将苹果卷走,塞进了自己嘴里。 “学会没有?”沈承砚说着,又从养兽官手里拿过半个苹果交给糖糖。 他抱着糖糖。 糖糖手里托着苹果。 白象再次凑上来卷走了苹果。 柔软的鼻子在掌心蹭过,有一点儿痒痒的。 糖糖忍不住笑出声来。 白象将苹果丢进嘴里,竟又伸出鼻子,卷住糖糖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养兽官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头小象是他从小养大的。 虽然性情温顺,但也很少做出这样与人亲近的举动。 沈承砚被白象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用力抱紧糖糖,急着冲养兽官嚷道:“它这是做什么,要抢我妹妹么?” 养兽官赶紧解释:“小爷别急,它只是想让这位姑娘摸摸它的脑袋。” 糖糖闻言大着胆子探身过去,温柔地在小象头上抚摸了两下。 然后她一脸欢喜地回头道:“哥哥,它好乖啊!” “差不多了吧?”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破坏氛围的声音,“看够了没有?别人还要看呢!” 沈承砚转身,只见顾怀瑾带着顾昭棠站在后面,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 糖糖见状赶紧道:“哥哥,我想去看紫貂,咱们走吧。” “哼!”沈承砚冷哼一声,抱着糖糖便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宫宴快要开始。 众人纷纷离开御花园,在宫人的安排下各自入席落座。 就在皇后准备命人开席之时。 突然有内监跌跌撞撞跑过来道:“皇后娘娘,大事不好,那头白象突然暴毙了。” “什么?”皇后猛地起身。 席上更是一片哗然。 就在议论声四起之时。 顾昭棠突然起身指向沈承砚和糖糖。 “他、他俩刚才喂白象吃东西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沈承砚和糖糖身上。 第018章 听说你到处说我死了? 在听到白象暴毙的瞬间,席间许多人都想到了这件事。 只是大家都不敢吭声。 毕竟沈家是国公府,苏清瑶又是皇后的亲妹妹。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指责她的儿子害死白象,一般人可没这个胆子。 但是顾昭棠率先做了这个出头鸟。 其他人便开始随声附和。 “可不是么,我也看见了。” “白象只吃了他俩喂的东西。” “他俩到底给白象吃什么了?” 一时间,席间各种议论声纷起。 苏清瑶顿时急了,她先扭头看向坐在自己上首处的周氏。 周氏虽然是续弦,但毕竟是明媒正娶过门,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 眼下正是该她开口说话的时候。 但是周氏却一言不发,自顾自捻着手里的佛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林氏和程氏更是不动声色地往外挪动屁股,恨不得立刻跟大房划清界限,生怕牵连到自己。 程氏小声道:“我早就说了,不能带那个野孩子进宫。 “这下好了,出事了吧!” 林氏没有说话,但是眉头紧锁。 这件事可大可小,千万可别牵连到自家身上。 苏清瑶见周氏根本不理会此事,只得起身道:“皇后娘娘,砚儿和糖糖绝对不会做任何对白象不利的事情,还望娘娘查清真相,还我家孩子清白。” 她说完扭头看向顾昭棠,皱眉刚想要说什么。 顾昭棠被她看得直往谢氏身后缩。 谢氏伸手护着顾昭棠,抢先道:“沈大夫人,我家昭棠还是孩子,她只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事情罢了。 “请你管好自家孩子,不要随便迁怒于人。” 苏清瑶原本只是想问顾昭棠当时都看到了什么,被谢氏这么一怼,反倒问不出口了。 她只能求助地看向皇后。 皇后自然是信得过沈承砚的。 但这件事,并没有苏清瑶想的那么简单。 一则,白象是缅国进贡的圣兽,半个月前抵达宫中,一直都好端端的,偏偏在万寿节这日暴毙,无论如何,都要给缅国使臣一个合理的交代。 二则,白象本是吉利的象征,恰逢皇上龙体欠安,又是万寿节这个敏感的时候,一旦被人联系到一起,指不定会有多少风言风语。 就在皇后思考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的时候。 突然一个老嬷嬷挺胸抬头地走了过来。 “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老嬷嬷昂着头,微微屈膝,浅浅行了个礼。 皇后一惊,李嬷嬷可是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 她怎么突然来了? 李嬷嬷道:“太后娘娘听说缅国进贡的白象突然暴毙,特命老奴前来传话。 “还请皇后娘娘尽快查明原委,严惩不贷,万不可徇私包庇。”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太后这话,几乎等于当众指着她的鼻子说,不要袒护你妹妹的孩子。 苏清瑶的腿不免有些发软,伸手扶住了桌子。 顾昭棠一脸担忧地对顾怀瑾道:“哥哥,小象好可怜……” 顾怀瑾急忙安抚泫然欲泣的妹妹:“别怕,皇后娘娘肯定会主持公道的。”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皇后身上,等着她开口。 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之中。 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童声。 “哥哥,什么叫暴毙呀?” 听了糖糖这话,周围有人差点儿笑出声来,又急忙忍住。 “暴毙就是……”沈承砚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跟糖糖解释,生怕她知道了会难过。 糖糖看到沈承砚的表情,着急道:“哥哥,小象怎么了?我能去看看它吗?” 顾昭棠心道,你如今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心事去看小象呢? 周围其他人看着糖糖一脸天真懵懂的模样,也纷纷摇头叹息。 小姑娘才四五岁的模样,她能懂什么呢? 谁知沈承砚听了糖糖的话,竟当真抬头对皇后道:“皇后娘娘,我和糖糖的确喂过小象。 “但我们是在养兽官的指导下喂的。 “如果非要把这个责任算在我们头上的话。 “那我要求亲眼看看白象究竟出了什么事。” 皇后这次没有思考太久,直接道:“好,正好本宫也想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在皇后的带领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御花园。 李嬷嬷也紧随其后,准备跟过去一探究竟,也好跟太后回禀。 来到之前圈养白象的地方。 只见那头小象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刚才还带着小象跟众人玩耍的养兽官瘫坐在一旁,双眼红肿。 皇后皱眉询问:“谁来告诉本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嬷嬷更是直截了当地问:“今日是不是只有这两个孩子喂过白象?” “是。”养兽官见来了这么多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但是食物都是小的准备的,也是小的亲手放到两位手中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是李嬷嬷根本不等养兽官把话说完,直接盖棺定论道:“皇后娘娘,依老奴看,这件事已经很清晰明了了。 “娘娘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老奴这就回去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苏清瑶一听这话,登时急了。 查清楚什么就去复命了? 这不等于把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自己孩子头上了? “李嬷嬷……”苏清瑶刚一开口,却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她扭头一看,发现竟然是糖糖不知什么时候甩开了沈承砚的手,一矮身从栏杆下面钻了进去。 “糖糖!”沈承砚想也没想,也跟着钻了进去。 糖糖走到小象身边。 养兽官眼圈儿泛红地说:“它很喜欢你,你能来送送它也好。” 糖糖伸手摸摸小象的耳朵,又摸了摸它的鼻子。 “小象,你快起来跟我玩儿呀!” 糖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果子。 这是她刚才从宫宴的桌上拿的。 顾昭棠看到这一幕,简直快要被糖糖给蠢笑了。 她是真怕自己身上的锅不够黑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小象突然自己抬起鼻子,灵巧地从糖糖手里卷走了那枚果子。 糖糖被它蹭得发痒,顿时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第019章 哥哥你看,我飞起来啦!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 白象一个翻身,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伸出鼻子,卷住糖糖的腰,竟直接将她从地上举了起来。 糖糖丝毫没有害怕,大笑着说:“哥哥你看,我飞起来啦!” 沈承砚却是被吓了一跳。 “喂,你快把我妹妹放下来!” 但是他即便跳起来也够不到糖糖,急得在下面转圈圈。 这么高,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清瑶也急得快步走到栏杆前。 “糖糖,你别乱动,小心摔下来啊!” 好在白象很快将糖糖放在了它的背上。 这头白象虽然尚未成年,但是跟糖糖比起来,已经算是庞然大物了。 糖糖坐在白象身上,简直像是坐在自家榻上一样稳当。 糖糖开心地抚摸着白象的后背。 “娘亲,哥哥,我现在好高呀! “看你们都变矮了呢!” 看着白象跟糖糖这样亲近,别说是其他人了,就连养兽官都被惊呆了。 他突然双手合十,朝着象背上的糖糖行了个礼。 在缅国,大象本就是瑞兽,白象更是国运昌隆的象征。 能被白象这样主动亲近,绝对是内心纯净、没有一丝戾气、充满灵性之人。 就在许多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都有所触动之时。 李嬷嬷突然开口责问:“白象这不是好好的。 “刚才谁说白象暴毙了? “如此大喜的日子里,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假传消息?” 李嬷嬷的话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皇后。 皇后一边命人速速将刚才报信的内监找来,一边看向养兽官问:“刚刚到底怎么回事? “白象不是好好的么,为什么说暴毙了?” 养兽官跪在地上道:“启禀娘娘,白象之前一直好好的,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倒地不起。 “小的刚想上去查看白象的情况。 “旁边一位内监就突然扯着嗓子大喊白象暴毙了。 “小的当时都吓蒙了,也不清楚宫里的情况,只好在这里守着白象。 “然后娘娘带着众人过来,白象就、就又活过来了……” 养兽官说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拼命磕头道:”一定是娘娘母仪天下,您一过来,白象立刻就没事了……” 他没读过书,这奉承话说得不伦不类。 周围已经有些人听得忍不住发笑了。 皇后却听得心念一动,看向一旁的顾昭棠。 该不会是因为这孩子入宫,所以为自己化解了这一场危机? 刚刚派去找人的内监满头大汗地回来,躬身小声禀告:“娘娘,小的找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刚才报信之人。 “问了周围所有宫人,谁都没见过那个小太监。” 皇后闻言,脸色猛地一沉。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分明是有人故意在这大日子上给自己添堵。 万幸白象没死,不然今天这事儿可就不好收场了。 沈承砚虽然没听到内监说了什么,但是从皇后的脸色上,也看出几分端倪。 他瞪向顾昭棠道:“该不会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我和糖糖,所以故意个搞出来的事情吧?” 顾昭棠被他这么一看,吓得浑身一颤,赶紧躲到顾怀瑾身后去了。 顾怀瑾立刻护着妹妹,狠狠瞪了回去:“沈承砚,你瞪谁呢?” “我瞪谁,谁心里清楚。”沈承砚冷哼一声,“谁叫有些人就是爱出风头,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棠儿只是说她看见你喂白象,又没说是你害了白象,你怪得着她么?” 谢氏也赶紧上前,将顾昭棠抱在怀里道:“我家棠儿只是太心善了,担心白象,才会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就是。”顾侯爷也力挺女儿道,“棠儿只有五岁,哪有那么多心思,不过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罢了。” 看着顾家三口人围在顾昭棠身边,齐声维护她的样子。 糖糖抬手摸了摸心口。 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想到这里,白象突然向前走了几步,带着她来到栏杆边上。 糖糖坐在白象的背上,清楚地看到,苏清瑶、沈承砶和沈承砚都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 是啊,现在已经有疼爱自己的家人了。 想到这里,糖糖拍拍白象的脑袋。 白象单膝跪地,压低了身体。 糖糖顺着白象的身体,像是坐滑梯一样出溜下来。 沈承砚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接住抱了起来。 苏清瑶和沈承砶齐齐围了上来。 “好玩不?”苏清瑶撤出帕子,给糖糖擦擦额头。 沈承砶更是细心,挪动身体,替糖糖挡着太阳。 秋老虎还是很晒人的。 这么一小会儿,糖糖的小脸儿都晒得发红了。 …… 皇后不想继续将事情扩大,低声吩咐内监继续调查,转过头则对众人道:“既然白象没事,今天的事儿看来只是一场乌龙。 “大家都随我回去入席吧!” 宫宴过后,众人陆续出宫离开。 靖远侯府众人正准备出宫,却被宫女拦住道:“顾姑娘请留步,娘娘有请。” 顾昭棠眼睛一亮,扭头看向顾侯爷和谢氏。 顾侯爷面带微笑。 谢氏更是一脸骄傲地轻推顾昭棠后背道:“去吧,肯定是娘娘要赏你呢!” 顾昭棠满心欢喜地跟着宫女来到皇后宫中。 谁知刚迈进大殿,就看见沈承砚和糖糖早就在这儿了。 “……没想到白象这么喜欢跟你玩儿。” 糖糖道:“白象很可爱,糖糖也喜欢跟它玩儿。” 皇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伸手摸摸糖糖的小脑袋道:“那以后让你娘多带你进宫来看小象。 “今天差点儿叫人冤枉了你们,这些东西拿回去,给你们压压惊。” 皇后说着,便有宫女捧过来两个托盘。 其中一个上面放着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柄镶满了宝石的匕首。 这是给沈承砚的。 另外一个托盘上,放着一个赤金项圈儿,一对儿赤金手镯,和田白玉雕成的挂件,还有几匹专供宫中的衣料。 这显然是给糖糖的。 看到顾昭棠来了,皇后招招手。 立刻有宫女捧上来托盘。 上面的东西,竟跟赏给糖糖的一模一样。 顾昭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上前行礼谢恩。 一脸惊喜感恩的模样。 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攥得越来越紧。 第020章 糖糖没吃饱 回家的马车上。 谢氏拿着皇后给的赏赐,一件件翻来覆去、看得爱不释手。 “还得是咱们棠儿。 “从小皇后娘娘就疼你。 “没想到你这才刚被找回来。 “娘娘就又给了这么多赏赐。 “咱们家能有今天,真是多亏了棠儿。” 顾侯爷听了这话,丝毫不觉得是对自己能力的羞辱,反倒也满脸堆笑地看着女儿。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靠闺女得到侯爵之位有什么不妥。 朝野上下那么多人,有人靠老子,有人靠老娘,靠岳家的也不在少数。 自己靠闺女怎么了? 闺女好歹还是自己亲生的。 如此说来,他还觉得自己比那些人更有本事一些呢! 夫妻俩沉浸在终于又能靠啃女儿过上好日子的喜悦之中。 只有顾怀瑾发现妹妹情绪不高。 “棠儿,怎么了? “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你不高兴吗?” 顾昭棠闻言,急忙努力翘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哥哥,我当然高兴啊!” 顾怀瑾却不依不饶地追问:“别装了,你根本就不会撒谎,哥哥一眼就看出来了。” 顾昭棠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如此一来,顾怀瑾越发确定,妹妹肯定是受了委屈。 在他的一再追问下,顾昭棠才一脸为难地说起刚才去领赏时的情形。 顾怀瑾一听顿时炸了。 要不是坐在车里,早跳起来了。 “一个从土匪窝里捡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跟你拿一样的赏赐? “皇后娘娘就是没看到她刚被沈家捡回来的那副脏样子。 “不然别说给她赏赐了,肯定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哥哥,我不是因为这个。”顾昭棠等顾怀瑾说完,才急着解释道,“娘娘赏赐无论什么,都是我的福气。 “我只是听皇后娘娘说,让她以后多去宫中看白象,所以觉得心里有点儿难受。 “我,我也很喜欢那头白象,也想能再去看看它。” 谢氏闻言,扯出帕子,擦擦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眼泪的眼角,一把将顾昭棠搂进怀里道:“棠儿,你这孩子,就是太乖巧、太懂事了。 “你放心,娘以后也会经常带你进宫的。 “不就是想看白象么! “她能看,我家棠儿更能看。” …… 另外一边,苏清瑶带着三个孩子坐在马车里。 糖糖正捧着自己得到的赏赐,非要塞给沈承砶。 “我和哥哥都有赏赐,三哥也要有。” 沈承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妹妹真不白认,有好东西她是真想着自己啊! 想到这里,沈承砶看向一旁的亲弟弟。 沈承砚立刻捧着那套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一股脑塞进三哥的手里。 “都给你,我只要这把匕首就够了。” 沈承砶忍不住道:“老四,你也不是小孩儿了,马上就快十岁了。 “不能天天只想着玩儿,平时也该多读读书,写写字了。” “哎呀,三哥,你快别唠叨我了。”沈承砚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 “嗯?”糖糖却一脸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她明明看到哥哥在家经常看书写字的。 糖糖刚想开口替沈承砚说话。 不料却被他抢先道:“糖糖,今天第一次进宫,感觉怎么样?好不好玩?” “好玩。”糖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她抬手比画着,“皇宫里面好大好大,比哥哥跟我说的还要大。 “而且还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和动物……” 糖糖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她急忙收回手,抱住自己的小肚子。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有点儿没吃饱……” 车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宫宴本来就是这样的。 那么多客人,那么多桌。 菜端上来基本就都是凉的了。 再加上大家还要注意礼仪。 只能夹自己面前的菜。 还不能把一盘子都吃光。 夹两筷子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 所以入宫赴宴,基本没人能吃得饱。 苏清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点心。 “你们先少吃点儿垫垫肚子,到家就有饭吃了。” 果不其然,到家之后,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已经算准时辰摆上桌了,都还冒着热气儿。 拾蕊带人端着水盆和锦帕进屋,伺候主子们洗手。 “三爷总算是回来了。 “自打您今个儿出门之后,那猫儿就在家叫个不停。 “奴婢们真是使劲浑身解数,什么吃的喝的都试过了。 “一点儿用都没有,只能等您回来亲自去看看了。” 沈承砶一听这话,登时顾不得吃饭,起身就想回屋先看看猫儿。 他刚起身,就见一个黄色的身影从外面跑进来。 速度快得都跑出残影来了。 猫儿直奔沈承砶而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嘴里不停地叫着。 “喵呜——喵呜——” 像是在控诉沈承砶出门怎么不带自己,怎么出去这么久才回来。 沈承砶抱着猫儿嗔道:“你这小家伙,怎么这么粘人啊?”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翘起的嘴角却是压都压不下去。 一手托着猫儿,一手轻抚着它的后背。 “好了好了,以后去哪儿都尽量带着你,好不好?” “喵呜——” 猫儿闻言,像是听懂了般又叫了一声。 苏清瑶一边招呼孩子们赶紧吃饭,一边道:“它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该好好给起个名字,别总是猫儿猫儿地叫了。” 沈承砶闻言却将猫儿举起来道:“娘,其实我之前就有所怀疑。 “今日入宫之后,我特意问了宫中的养兽官。 “如今基本能确定了,它根本不是猫儿,应该是一只猞猁的幼崽。” “猞猁?”苏清瑶惊讶,“那不是山中灵兽。” 听了沈承砶的话,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中的猫儿身上。 就这个小东西? 是猞猁? 糖糖伸手挠了挠它的小肚皮。 “喵呜——” 它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 沈承砚顿时笑出声来:“三哥,你肯定是搞错了。” 沈承砶揉揉它的小耳朵。 那两只耳朵尖儿上,各有一撮黑色的长毛。 沈承砶宣布道:“以后它就叫玄耳了。 第021章 糖糖:哥哥别哭 从宫中回来之后,糖糖得了皇后的赏赐和认可,勉强算是过了明路。 虽说周氏绝不可能同意糖糖上族谱。 但至少不会明着反对苏清瑶把糖糖养在国公府了。 景晖院上下终于放下心来,全部注意力就都集中到了一件事上。。 如何喂胖糖糖和沈承砶。 苏清瑶叫人把市面上全部跟食补相关的书都买了回来,天天在家研究。 于嬷嬷更是直接把采买的活儿揽了过来,天天一大早就去市集,一切食材都要买最好的。 拾蕊天天在小厨房用砂锅炖药膳。 凝霜变着法儿地做各种点心当加餐。 素云和清荷虽说厨艺不佳,但也都帮着打下手。 “糖糖,今天熬的是花胶山药小米粥,快来尝尝。”苏清瑶说着,从砂锅里盛出一小碗粥。 金黄色的小米粥,表面带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小米熬得软烂粘稠,粥里还点缀着煮到半融的山药粒,还有半透明的花胶。 小米和山药是于嬷嬷亲自去庄子上,盯着佃户们新打出来,挖出来的。 上等的花胶是皇后娘娘命人送到府上来给两个孩子补身子的。 这粥是拾蕊亲自守着砂锅,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 熬出了水米交融的绵密,花胶更是让粥的口感顺滑醇厚,入口即化。 苏清瑶盛了一勺粥,吹得温热之后才喂到糖糖嘴里。 好几个人围在旁边,看着糖糖乖巧地吃下一口粥之后,纷纷询问。 “好不好吃?” 糖糖闻言一个劲儿地点头:“太好吃了。” “好吃就行。”苏清瑶笑着继续喂她。 一小碗粥下肚,糖糖感觉自己已经吃饱了。 眼瞅着苏清瑶还想再盛,她赶紧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一溜烟儿地跑了。 看着糖糖跑走的背影,苏清瑶一脸担心道:“这孩子,饭量也太小了,都没有老三房里的玄耳吃得多。” 于嬷嬷闻言劝道:“陈大夫说了,姐儿这是之前总挨饿,时间长了,胃口就缩小了。 “只能慢慢养,急不得。” 话虽这样说,苏清瑶还是觉得不放心。 “回头还是去求姐姐,安排个太医给糖糖诊个脉吧。” 苏清瑶说完,吩咐道:“来人,把剩下的粥给老三送去吧。” …… 糖糖跑出正房,沿着回廊来到东跨院,一头扎进沈承砚的屋里。 跟在她屁股后面的下人齐齐停住脚步。 沈承砚不许任何人随便进他的房间。 当然,糖糖是个例外。 沈承砚正在案边看书,听到脚步声,飞快将书合上,用衣袖盖住。 “哥哥!” 见来人是糖糖,沈承砚才放下心来,但是也没心思继续看书了。 他将书放进书案下的暗格内,随手将刚才练字的几页纸丢进地上的炭盆里,起身准备迎接糖糖。 “别烧掉呀!”糖糖看到沈承砚又把写好的字烧掉,顿时急了,伸手就想捡回来。 “小心!”沈承砚冲上去,一把将糖糖抱了起来。 盆里的炭火变红,眨眼就把几张纸烧成灰烬。 沈承砚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可是炭火,怎么能伸手进去呢? “烧一下得多疼,多危险……” 沈承砚刚说了几句,一低头,就看见糖糖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哎,别哭啊!”沈承砚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声音也软了下来,“哥哥不是凶你,哥哥只是怕你受伤……” 糖糖的大眼睛一眨巴,豆大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 沈承砚瞬间什么脾气都没了,抱着她哄了起来。 “是哥哥不对,哥哥不该那么大声跟你说话,哥哥以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 沈小爷感觉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给了眼前这个小哭包。 糖糖抽抽噎噎地说:“哥哥的字写得那么好,为什么每次都要烧掉啊? “你、你总是自己偷偷在屋里看书写字,还不许我告诉娘亲和三哥……” 沈承砚闻言一愣,他没想到,糖糖掉眼泪,居然是因为这个。 他抬手挠挠头道:”哎呀,我写的那几个字,算什么好,留着也是占地方,烧了干净。” “可是糖糖觉得好看啊!”糖糖委屈道。 沈承砚把糖糖抱到自己膝盖上坐好,掏出帕子给她擦着眼泪。 “快别哭了,都快哭成小花猫了。 “你觉得哥哥写得好,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写得好的。” 糖糖抽着小鼻子问:“谁写得好啊?比哥哥还好?” 沈承砚闻言,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二哥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书画双绝。 “他自幼练字,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自己的风骨。 “以前总有人捧着礼物登门,只为求二哥一幅字。 “他的画更是受到过皇上的夸赞,说他极有灵气,日后必成大器。 “出事前,二哥的一幅画,在京中已经千金难求。” “二哥出什么事了?”糖糖问,“哥哥总说上面还有大哥、二哥,可我怎么一直都没见过他们呀?” 沈承砚低头看向糖糖,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道:“大哥和二哥如今都不在京城。 “等以后有机会的话,哥哥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哦。”糖糖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伸手摸摸沈承砚的眼睛,小声道:“哥哥,糖糖不哭了,你也别哭。 沈承砚赶紧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确认没有眼泪后,才伸手点着糖糖哭红了的小鼻子道:“哥哥哪里哭了? “好孩子可不能说谎。” “没有撒谎。”糖糖一脸认真地说,“哥哥心里在掉眼泪。” “你……” 沈承砚差点儿没绷住。 一开口,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沙哑起来。 他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赶紧从暗格里拿出一本书,展开放在糖糖面前。 “糖糖,从今天起,哥哥教你识字好不好?” “好啊!”糖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糖糖也要变得像哥哥一样厉害。” “但是你要答应哥哥一件事。 “不管在这里看到哥哥做什么,都不许告诉任何人。 “哥哥跟你拉钩。” “好吧!”糖糖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指,跟沈承砚的小指头勾在一起。 第022章 西山猎场 过了重阳,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景晖院上下正忙着准备过冬的一应物品。 结果突然接到周氏派人送来的帖子。 说是秋末冬初,正是猎物肥美之时。 周家牵头,请了京中关系要好的几户人家,相约去西山脚下围猎。 沈清瑶本想推掉。 结果来人又道:“老夫人说了,砶哥儿如今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在家待久了也是气闷,不如一起出去散散心。” 沈清瑶心想,不去反倒显得我们怕了似的。 于是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三日后,吃过午饭。 下人早已备好马车,只等主子们上车即可出发。 周氏和二房、三房的人都已经出来。 唯有大房一家还不见踪影。 程氏忍不住道:“哎呦,大嫂如今真是越发不把娘放在眼里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来呢?” “有劳三弟妹惦记,我们这不是来了么!” 苏清瑶说着,抱着糖糖走出二门。 糖糖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潞绸丝绵小袄,外罩石青妆花纻丝比甲。 皇后赏的赤金项圈挂在胸前。 白狐皮披风镶着红撒哈剌滚边。 锋毛出得极好。 毛茸茸地围在她颈间。 衬得她小脸儿粉琢玉砌,格外精致好看。 糖糖手里还拢着一只裹了绫套的小手炉。 真是生怕她受一点儿冷。 糖糖这段日子被养得格外仔细,不但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而且也长高长肉了。 原本瘦得尖尖的小脸儿日渐圆润,脸颊更是红润了起来。 她抱出来的瞬间,就让二房和三房众人看直了眼睛。 沈雨薇看得眼睛都红了,心里更是嫉妒地发狂。 明明她才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女。 这些好东西她都没有。 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却能先她一步都穿在身上? 二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大房的马车是拾蕊亲自带人布置的。 窗户上早就换了防风又密实的窗纸。 车门上也挂了毡布帘子。 车内铺着最细软的羊羔皮,还放了几个清荷特意给糖糖缝制的软枕。 除了取暖的炭盆,还额外准备了手炉和脚炉。 生怕冻着几位主子。 苏清瑶带着沈承砚和糖糖上了马车。 沈承砶则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 他身上的毒被解之后,养了这些日子,虽然看起来还是偏瘦,但是腰背挺得笔直,精神头十足。 只是胸前不知揣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若是细看还能发现,时不时还会蠕动一下。 糖糖推开车窗,看着跟在外面骑马的沈承砶,眼睛亮闪闪地朝他挥手。 “三哥会骑马,好厉害啊!” 沈承砚立刻道:“我也会骑马!” “那哥哥为什么不跟三哥一起骑马,跟我和娘亲坐车啊?” 听了这话,沈承砚气闷道:“因为必须满十岁才能参加围猎。 “我还不到十岁,所以娘亲不让我骑马去猎场。 “不过明年我就满十岁了。 “到时候哥哥就能带你骑马出去玩了。” “好啊,哥哥也好厉害呀!”糖糖拍着巴掌。 …… 马车行驶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城外西山脚下。 西山脚下的猎场占地极广,将大半个西山都圈了进来。 沈家抵达的时候,有好几家已经搭好了猎帐。 各个猎帐之间,除了有各家的仆从往来忙碌。 还拴着许多骏马和猎犬。 有些猎帐之前已经生起了篝火。 沈家早有下人过来搭好了猎帐。 苏清瑶抱着糖糖下车后直接钻进帐中,生怕山里风大把糖糖给吹着了。 沈承砚则跟糖糖解释道:“咱们要先在这儿住一晚,明天才开始打猎。”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 山脚下已经摆好了供桌。 桌上摆着三牲六畜。 周家作为牵头人,周老爷子带领所有参加围猎的人祭拜过山神,众人便纷纷上马,准备进山。 沈家只有三个人参与狩猎。 分别是二老爷沈延锐、三老爷沈延铭和沈承砶。 沈延锐和沈延铭自然是跟大人们凑在一起。 沈承砶则是跟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各家少爷聚在一处。 大人们都带着手下和猎犬,有些人肩头还驮着猎鹰,是要去深山里打大猎物的。 而跟沈承砶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则多是在山脚下,打一些野兔、野鸡或是狐狸之类的小型动物。 孩子们身边也大多跟着猎犬。 即便他们要打的猎物,都还没有他们的狗大。 甚至还有一位小爷,胳膊上落着一只精气十足的海东青。 放眼望去,只有沈承砶孤零零地坐在马上。 “沈承砶,你就这么进山?你的猎犬呢?” 沈承砶闻言无奈一笑,伸手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 只见他胸口那团东西蠕动了几下。 紧接着钻出一只猫头。 正是已经有了名字的玄耳。 周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哄笑声四起。 “沈三,你带只猫去打猎?” “哈哈哈哈,猫能抓兔子吗?别被兔子叼走了!” “人家带鹰带犬,你带只猫,这是去给猎物送点心吧?” 沈承砶也很无奈,他本来也想要带猎犬的。 谁知玄耳这家伙嫉妒心极重,根本不许他亲近其他动物。 一靠近猎犬就不断哈气,做出要攻击的姿态。 偏偏玄耳还不肯离开沈承砶片刻,最后只能把它踹在怀里带上猎场了。 几位公子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都快从马背上出溜下去了。 糖糖被他们笑得有些生气。 她握紧小拳头挥了挥道:“三哥不用猎犬也一样能打到猎物!” 几个人闻言低头,看向说话的糖糖。 其中一个人笑得更大声道:“沈三,这小丫头该不会是你家老四扮的吧?” 听了这话,沈承砶终于变了脸色。 他举起手中的马鞭,指向说话之人。 “你们敢不敢跟我赌一把,看今天谁的猎物更多?” “哈?”对方嗤笑一声,“沈三,若是以前,我说不定还忌惮你几分。 “但是你出门前没看看自己如今的样子么? “瘦得像是个病痨鬼。 “别说看谁打的猎物更多了,你能一整天不从马背上掉下来,哥儿几个就佩服你。” 第023章 糖糖有小马啦! 打猎的人纷纷进山,很快就都消失在树林深处了。 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到了,沈清瑶才收回视线。 其实她一开始并不同意沈承砶参加这次围猎。 但是沈承砶中毒日久,如今终于恢复了,坚持要一展身手,不能给国公府丢人。 她最终也只好答应了。 如今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糖糖见苏清瑶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道:“娘亲,三哥肯定会打很多猎物回来的。 “你不用担心咱们今晚没肉吃。” 糖糖孩子气的话顿时把大家都逗笑了。 来的路上,沈承砶细细给她讲了围猎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合着她只记住打到猎物才有肉吃了。 “放心,就算你三哥没打到猎物,也不会少了你的肉吃。” 苏清瑶准备回锦帐休息。 沈承砚忙道:“娘,我能不能带糖糖去骑马。” 不等苏清瑶开口,他又赶紧道:“我叫人准备了性情特别温顺的小马。 “而且我保证不去山里,就在山脚下骑几圈。” 苏清瑶见糖糖已经露出满脸期待,不忍心让她失望,笑着给她系好披风道:“行,去吧。 “不过安全最重要,多带几个人跟着。” “别玩疯了,晌午记得回来吃饭。” 沈承砚立刻叫下人去把马牵上来。 不多时,下人便牵上来一匹棕色的小马。 可见沈承砚是早有计划。 糖糖仰头看向小马。 圆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鬃毛被梳得十分整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它好漂亮呀!” 沈承砚学着当年大哥教自己骑马时说的话,鼓励着糖糖:“你别怕,先试试摸摸它。” 糖糖努力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想摸一摸小马的鬃毛。 小马抖了抖耳朵,居然主动低下头,方便糖糖摸到自己。 “哥哥,它好乖呀!”糖糖兴奋不已。 “它很喜欢你。” 沈承砚满意极了,觉得自己送给妹妹这个礼物真是没有选错。 “糖糖,这是哥哥送给你的小马。 “以后它就归你照顾了。 “哥哥会教你怎么给它喂食,刷毛。 “你们一起长大,好不好?” 这是沈家的传统。 每个沈家的孩子,从小都会有父辈为他们挑一匹小马。 它会陪着孩子一起长大,然后成为最亲密的战友。 如今父亲不在家,沈承砚便自觉担负起了这个责任。 糖糖听了沈承砚的话,伸手摸摸小马的鼻梁,奶声奶气对它说:“小马,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马被她摸得很舒服,温顺地偏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糖糖的手心。 糖糖被蹭得咯咯直笑。 沈承砚见妹妹和小马相处得极好便问:“糖糖,你想不想骑上试试?” “可以吗?”糖糖跃跃欲试,但是又稍微有点儿害怕。 沈承砚笑道:“你可是连白象都骑过的人了,还怕一匹小马不成?” 他说着将糖糖抱起来。 “脚踩在这里,然后用力翻身就上去了。” 小马乖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糖糖在沈承砚的帮助下,一次就成功地翻身上马了。 “哥哥,我上来了!”糖糖兴奋不已,“我,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你不要紧张,手抓好这里,身子放松。” 沈承砚确认糖糖坐好之后,从下人手里接过缰绳,牵着小马慢慢往前走去。 不一会儿,糖糖就适应了马背上的感觉,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今天是糖糖第一次上马背,沈承砚自然不敢让她自己骑。 带着走了两圈儿,让她感受一下,便把人抱了下来。 糖糖不舍得离开小马,一路把小马送回猎场的马厩。 沈承砚给了她一小把黄豆,让她自己去喂马。 小马立刻把嘴埋在糖糖的手心儿里吃了起来。 柔软的舌头卷起黄豆的时候,也湿漉漉地舔过糖糖的手心。 糖糖被它舔得发痒,笑得眉眼弯弯。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吃饭了。”沈承砚抱起跟小马玩得乐不思蜀的糖糖,“你好好想想,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本来舍不得离开小马糖糖,立刻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努力思考起来。 等糖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自家锦帐里了。 “什么东西,好香呀!” 糖糖的小鼻子抽动几下。 锦帐里有股格外香甜的味道。 丫鬟上前帮沈承砚和糖糖解下披风,脱掉外衣。 锦帐里生了炉子,十分暖和,用不着穿太多。 沈清瑶招呼两个孩子到自己身边来。 “拾蕊她们用炉子烤了吃的,你们也过来尝尝。” 两个孩子刚坐下,拾蕊就捧上来了一些烤好的零嘴儿。 有软糯的栗子,香甜的红枣,流心儿的柿子…… 沈承砚捻起一颗已经烤到开口的栗子,手指一捏一挤,就剥出一颗圆滚滚的栗子。 糖糖自己手里捧着个柿子,视线却被沈承砚手里的栗子吸引过去。 沈承砚笑着将栗子喂进糖糖嘴里。 “小馋猫,快吃吧,哥哥给你剥。” 糖糖下意识嚼着被塞进嘴里的栗子,热乎乎的,又香又甜。 就像是小马带给她的感觉一样。 “哥哥,我知道给小马起什么名字了。”糖糖奋力咽下嘴里的栗子,激动地说,“我要叫它栗子!” 沈承砚本来还想给小马取个跟玄耳一样威风的名字。 但是听到糖糖这样说,想到小马棕色的毛发和圆圆的眼睛,还真跟手里栗子带给人的感觉很像。 果然还是妹妹起的名字贴切。 他朝糖糖竖起大拇指道:“这名字起得真好!” 吃过午饭,两个孩子没有再出去,陪着苏清瑶在锦帐里说话。 直到天色渐晚,进山打猎的人陆续回来。 苏清瑶也带着孩子走出锦帐,准备迎接沈承砶回来。 但是眼瞅着回来的人越来越多。 就连跟沈承砶打赌的那几个少年,都已经带着猎物回来了。 有些人家的锦帐前已经生起火堆,开始烤肉了。 却依旧没有等到沈承砶的身影。 苏清瑶的心渐渐提了起来,面露焦急之色。 “沈三该不会什么猎物都没打着,不敢回来了吧?” 第024章 满载而归 进山的人陆续都回来了。 每个人的马背上,或多或少都挂着猎物。 大家表面上互相打着招呼,暗地里比较着各自的猎物。 各家下人都在忙着帮主子们清点猎物。 跟沈承砶打赌的谢明远的马背上,也挂了不少猎物。 加起来得有十来只野鸡和野兔。 还有一只皮顺毛亮的狐狸,红棕色还带着白毛的大尾巴十分显眼。 “他那身子骨,能不能拉开弓都两说,该不会晕倒在山里了吧?” “别这么说,人家好歹带了猫。 “说不定能打一串耗子回来呢!” 几个少年那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不时发出嘲笑声。 苏清瑶此时却根本顾不得计较这些。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万分后悔同意老三去打猎。 他身体根本还没恢复好。 国公府的名声,哪有孩子的身体要紧呢! 糖糖轻扯苏清瑶的袖子,仰头看她道:“娘亲,不用担心。 “三哥肯定是打到的猎物太多,耽搁了时间,所以才回来晚了。” 听了糖糖的话,苏清瑶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 她弯腰给糖糖拢了拢披风,点头道:“好,娘不担心。” 马背上几个少年听到糖糖还带着奶声的话,齐齐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承砚盯着谢明远。 谢明远瞪他一眼,凶道:“小子,看什么看!” “看你马背上猎物真多。”沈承砚冷笑一声,目光紧接着扫过其他几个少年空荡荡的马背,“甭管我三哥有没有打到猎物,他们把打到的猎物都交给你,难道就很光彩么?” 几个少年突然被沈承砚揭穿,脸色都变了。 “你个小屁孩,都没打过猎,懂什么!”谢明远咬牙强撑道。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众人回头,便看到沈承砶纵马而来,停在苏清瑶面前。 “娘,儿子回来晚了,让您担心了。” 苏清瑶上下打量着儿子,确定他好端端的,没有受伤,心里的大石头才总算彻底落下。 “没事就好。” 苏清瑶全部关注都在儿子身上。 其他人的目光却都直勾勾落在沈承砶的马背上。 他身前挂着十几只野鸡、野兔和狐狸。 身后竟然还绑着一头梅花鹿。 这头鹿肩宽背厚,鹿角粗壮,颈毛厚实。 谢明远默默数了一下鹿角的分叉。 一、二、三、四…… 沈承砶居然打到了一头成年雄鹿。 “三哥好厉害!”糖糖已经拍着手欢呼起来,“娘亲,我就说,三哥肯定是因为打的猎物太多,所以才回来晚了。” 沈清瑶也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小嘴儿,跟开了光似的,说什么灵什么。” 沈承砚此时有了底气,笑眯眯地看向谢明远:“你不是要比么,来吧!” 谢明远涨红了脸,低头看了看自己马背上七拼八凑来的猎物。 加起来都比不上沈承砶打的一头鹿。 不是说沈承砶久病初愈,根本打不到什么东西么? 今天这人可真是丢大了。 谢明远解开自己马背上所有猎物,往地上一丢。 “我、我愿赌服输!”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飞快地跑了。 其他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谢明远都跑了,他们还留下做什么? 几个人纷纷调转马头,一溜烟儿地跟着跑了。 沈承砶翻身下马。 下人们喜气洋洋地冲上去,帮他将马背上的猎物都卸下来。 主子打猎得胜归来,下人们也都能跟着沾光。 果然,只听沈承砶道:“你们把猎物拿下去收拾了。 “野鸡和野兔今晚全都烤了,一样儿送进来一只即可,剩下的你们自己分一分。 “几只狐狸的皮子收拾出来,留着回头给糖糖做衣裳用。 “还有这头梅花鹿,皮子一定要小心处理,回头留着给糖糖和老四做几双靴子穿。 “鹿肉捡最好的切几斤送过来,我们自己烤着吃。 “别忘了给祖母、二叔和三叔那边也送些鹿肉过去。” “是!”下人们领命各自下去忙了。 苏清瑶看着儿子,一脸骄傲地说:“真是长大了,不但打猎这么厉害,为人处世也比以前有长进了。” 沈承砶被娘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把玄耳从怀里掏了出来。 “今天多亏这个小家伙,简直比别人家的猎犬还厉害。 ”一进林子就到处乱窜,惊扰出来不少猎物,才能让我满载而归。” 糖糖伸手揉揉玄耳的小脑袋,夸奖道:“玄耳好棒啊,都能帮三哥打猎了!” 一家人正围着玄耳,其乐融融地说话时。 顾怀瑾和顾昭棠不知为何突然从沈家的锦帐前路过。 顾昭棠看着刚被沈家下人从马背上解下来的梅花鹿,突然面露同情道:“哥哥,你看,这头鹿好可怜呀! “它本来该是在森林里自由自在的精灵。 “却被人一箭射中,落得这般下场。” 顾怀瑾瞬间被妹妹的善良给感动了。 他揉着妹妹的小脑袋道:“棠儿,怪不得玄镜大师说你是净灵降世,你果然是太善良了。” 但是周围其他人听到这话,却是面色各异。 这说的什么话? 大家本就都是来围猎的,不打猎难道打你么? 合着就你善良,我们都是大恶人呗? 沈承砚最烦顾昭棠这种装模作样的人。 他张嘴就想怼人:“你装……” 不料糖糖突然抬手指着不远处,打断了他的话。 “姐姐,你家的狍子是不是快要烤熟了? “我都闻到味儿了,好香呀! “能不能拿我家的鹿肉,换一点你家的狍子肉尝尝啊?” 所有人顺着糖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侯府的锦帐前,一只狍子已经被烤得金黄酥脆。 顾侯爷站在一旁,正饶有兴致地用匕首往下削肉。 人群中不知是谁问了句:“梅花鹿可怜,狍子就不可怜了么?” 顾昭棠张口结舌,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她眼圈儿里噙着泪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根本没人想听她的解释。 沈承砚更是一把抱起糖糖就往回走。 “三哥好不容易打回来的梅花鹿,怎么能拿去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心吃了肚子疼……” 第025章 猫都比你吃得多 沈承砶带回来的猎物太多,十几个下人一起忙活起来。 有人负责剥皮,有人负责分割鹿肉。 还有人负责收拾野鸡野兔。 拾蕊出来催促,让他们先挑两只最肥的烤起来,尽快给锦帐内的主子们送进去。 沈承砚和糖糖为了等晚上这顿烤肉,下午连点心都没吃几口。 这会儿都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野鸡和野兔烤好之后,梅花鹿的鹿皮也终于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下人们先按照苏清瑶的吩咐,直接将鹿一分为二,抬着其中半扇,送去了周氏的锦帐中。 周氏的锦帐很大。 二房和三房的人都聚在这里,一起围着碳炉烤肉吃。 光是碳炉就支了四个。 人又多又热闹 郭叔带人抬着半扇梅花鹿进来。 “老夫人,我家夫人让小的给您送梅花鹿肉过来。” 正在撒盐的沈三老爷抬头一看,手里猛地一抖,差点儿把半瓶子盐都倒在烤野鸡上。 沈二老爷直接起身,围着半扇鹿转来转去。 “这梅花鹿可真不小。 “看这腿骨,又粗又长,看着是头成年的公鹿。” 郭叔闻言立刻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二老爷目光如炬,看得分毫不差。” “那是,我虽然没打到梅花鹿,但看看还是不成问题的。”沈二老爷立刻得意起来,“大嫂那儿得的鹿肉啊?自己怎么不留点儿吃?都给我们拿来了?” “二老爷,这是砶哥儿打回来的梅花鹿。 “为了孝敬老夫人和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三夫人。 “也为了给哥儿、姐儿们尝尝鲜儿。 “刚剥了皮就立刻吩咐小的送过来了。”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锦帐内瞬间安静。 沈三老爷坐在碳炉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屁股。 炉火有点太旺,烤得他脸皮有点儿发烫。 沈二老爷的笑容更是直接僵在脸上。 啥意思? 他这个做叔叔的,都没能打到一头梅花鹿。 倒让沈承砶那小子抢先出了风头? 最后还是周氏打破寂静,不冷不热地开口道:“难为砶哥儿有这份心,放这儿吧。” 放下鹿肉之后,郭叔便带人回去了。 锦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沈承骁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大家为何都不说话。 他丢下手里正在啃的野鸡腿,嚷嚷道:“祖母,我要吃烤鹿腿。” 沈二老爷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哇——”沈承骁咧开嘴放声大哭。 周氏和林氏顿时火冒三丈。 周氏一把将孙子搂进自己怀里,伸手给他擦着眼泪,冲着沈二老爷骂道:“你自己没本事,打不到梅花鹿,拿我们孩子撒什么筏子。” 林氏则把气都撒在了大房头上。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大嫂竟然是这样的人。 “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打了头梅花鹿回来么! “真是不够她显摆的了。 “打量谁没吃过鹿肉呢!” 话虽这么说,但周氏还是立刻叫人将鹿腿收拾收拾烤起来。 谁让她宝贝孙子要吃呢! …… 郭叔带着人送鹿腿,给自己送出一肚子气。 回到大房的营帐,看到里面正其乐融融的烤肉,才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 帐子里支着两个小烤炉,下面的炭火烧得旺旺的。 铁板上烤着鹿肉,发出滋滋的响声。 香味直让人鼻子里钻。 沈承砶和沈承砚兄弟俩,一人守着一个炉子。 不断用手中的筷子,翻动着铁板上的鹿肉。 沈承砚专心致志盯着铁板上的鹿肉。 一旦看到变色立刻翻面。 翻面后再烤到微微卷边儿,就要立刻夹起来,免得烤过头就咬不动了。 他吹了吹筷子上的鹿肉,少蘸了点调料后送到糖糖嘴边。 糖糖啊呜一口,吃掉筷子上的鹿肉。 她小腮帮子鼓鼓的,努力咀嚼着烤肉,可爱得像只小松鼠。 “好吃不?”沈承砚看着糖糖吃肉,感觉比自己吃着都高兴。 新的一片鹿肉已经放在了铁板上。 糖糖吃得小嘴巴油汪汪的,幸福地直点头。 “鹿肉可太好吃了,比糖糖以前吃过的肉都好吃。” “那哥哥给你烤,你可要多吃几片儿。” 另外一边,沈承砶也烤好了一片肉,他也不蘸调料,直接夹起来放到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原本卧在他怀里的玄耳一下子站起身来。 两只前爪踩在沈承砶胸前。 伸着脑袋拼命去抢他筷子上的鹿肉。 “别着急,太烫了。”沈承砶举着筷子左躲右闪,却丝毫不见厌烦,脸上堆满了笑。 确认烤肉已经不烫了,他才将肉喂进玄耳嘴里。 玄耳吃肉的速度可比糖糖快多了。 小舌头一卷,三两下就吞吃下肚了。 沈承砶一个人烤都有点儿供不上了,只好叫郭叔过来帮忙。 没想到郭叔烤出来的鹿肉送到嘴边,玄耳闻都不闻,直接把头扭到一旁,还要喵呜喵呜地催沈承砶快点儿烤。 郭叔见状,非但不觉生气,反倒连声夸赞玄耳是认主的好猫,只吃主人喂的东西。 沈承砶也是欣喜异常,越发喜欢怀里这个小家伙了。 孩子还小,不就是爱吃几口烤肉么! 烤就是了。 玄耳这边还在催着沈承砶快烤。 糖糖那边却已经捧着肚子躺倒了。 “哥哥,我真吃饱了,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沈承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饭量都没有一只猫儿大。 “就你天天吃这么几口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喂出点儿肉来啊?” “我才不要长肉。 “长了肉就要被吃掉了。” “你以为你是小猪么?” 糖糖向上推着鼻尖,学起了猪叫:“哼哼!” “就算你变成小猪,哥哥也会保护你,不会让你被人吃掉的。” 糖糖笑得没力气起身,一骨碌滚到了沈承砶身边。 看着还在一口接一口吃鹿肉的玄耳和旁边的一摞空盘子。 糖糖忍不住伸手戳戳它看起来依旧平坦的小肚皮。 “那么多肉,你都给吃哪儿去了?” 沈承砚也看得叹为观止。 这家伙吃掉鹿肉的分量,怕是都比它自己还重了。 “掌柜说它能吃的时候,我还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掌柜这话,说的还是保守了啊!” 第026章 黑衣人夜闯锦帐 玄耳终于吃饱的时候,糖糖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其实这会儿早就过了糖糖平时睡觉的时辰。 她一直强撑着不肯去睡。 就是为了看玄耳到底吃多少肉才会饱。 苏清瑶和沈承砚只好陪着她一起等。 当然,他俩心里也好奇得很。 别的不说,外面切鹿肉的几个人的手都切酸了。 这小祖宗才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巴,然后乖巧地蹲坐下来。 “终于吃饱了。”沈承砶揉揉自己酸痛的右臂,“给你烤肉比拉弓打猎都累。” 苏清瑶抱起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糖糖。 “好了,终于能睡觉了。” 糖糖整儿洗漱的过程,都是在睡梦中完成的,愣是怎么摆弄都没醒。 苏清瑶将她塞进被窝。 沈承砚确定她睡熟了,这才跟着沈承砶回到他们自己的锦帐。 于嬷嬷早就给他俩收拾好了床铺。 被窝里都用汤婆子烘过,十分暖和。 兄弟俩简单洗漱了一番便钻了进去。 沈承砶吹熄床旁的油灯。 玄耳跳上来,一如既往地在他身上踩了一圈儿,然后盘起身子,卧在他的胸前。 沈承砚翻身,面向沈承砶道:“三哥,咱俩都多久没这样睡一起了? “自打你病了之后,好像就没有过了,是不是?” “嗯。”沈承砶今天着实有点累,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展开聊聊的打算。 谁知沈承砚紧接着来了一句:“若是大哥和二哥都在该多好。” 他声音很轻,带着哽咽。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沈承砶一骨碌爬起来,晃着火折子准备点灯。 “别点灯。”沈承砚赶紧抬手捂脸。 现在眼睛肯定红了。 他不想让三哥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模样。 沈承砶重新盖上火折子,躺回弟弟身边。 “我知道,我身体不好这一年多,你肯定承受了太多本不该你承受的压力。 “好在我如今已经好了。 “今日围猎,已经让他们重新看到咱家的实力。 “不会有人再敢小瞧咱家的。 “你放心,我一定会代替大哥和二哥,撑起咱家的门楣。 “所以你和糖糖不用想太多,只管做好小孩子该做的就够了。” “小孩子该做什么?”沈承砚被二哥说得胸中情绪起伏,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个哽住似的。 他不想表现出来,深吸几口气,努力装作风轻云淡地问:“那你倒是说说,小孩子该做什么?” 沈承砶想都不想地说:“小孩子只要开心就够了。” ”那小孩子可真是太幸福了。” 黑暗中,沈承砶伸手过来,拍拍他的脑袋。 “臭小子,在三哥面前装什么成熟? “记住,你也还是小孩子。 “心思别那么重,当心坠得不长个儿。” “切!”沈承砚把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扒拉掉,翻身裹紧被子,嘴里咕哝道,“男人的头不能随便摸,知不知道? “被你摸多了才真要不长个儿了。” 沈承砶听着弟弟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终于勾起了唇角。 “行了,快睡觉吧!” …… 山脚下,各个锦帐的灯陆续熄灭。 喧闹声逐渐淡去。 草丛里偶尔响起秋虫的鸣叫。 都带着一种深秋悲鸣,随时可能成为绝唱的凄凉。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一直趴在沈承砶胸口的玄耳突然支棱起耳朵。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它直起身子,死死盯着锦帐的一角。 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玄耳灵巧地跳下来,落地无声。 它一步步走到发出声音的地方。 有人在外面搬开了压着帐脚的石头,将帐边翻开一道小缝。 紧接着,一支香被人从外面塞了进来。 香头红红的。 一缕细细的白烟缓缓升起。 散发出让玄耳厌恶的味道。 玄耳抬起前爪,悬在伸进来的那只手上空。 外面的人不知道,自己差点儿就要被玄耳挠出几道血痕。 他把香放下便缩回手,从外面重新压好帐脚。 玄耳的前爪此时才终于落下。 直接踩在红红的香头上。 熏香瞬间熄灭。 做完这一切,玄耳跳回床上,蹲坐在沈承砶和沈承砚中间。 它没有叫,也没有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角,尾巴悄悄圈住沈承砶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它的耳朵一直支棱着,不断变换着方位,将外面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尽收耳中。 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外面的人估摸时间差不多了。 那可是市面上效果最好的迷魂香。 一支香燃尽。 这锦帐里无论是人是猫,肯定早都睡得不省人事,或是不醒猫事了。 所以他这次大着胆子,直接掀开帐子钻了进来。 锦帐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也不着急,站在原地,等待着眼睛适应过来。 殊不知沈承砶和沈承砚都已经被他的惊醒。 兄弟俩默契地没有发出声音,同时动作极轻地从枕头下抽出匕首。 沈承砶伸手在四周摸索了一圈儿,没有摸到玄耳,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还不等来人看清锦帐里的情况。 玄耳已经先动了。 它后腿用力一蹬,直扑来人面门。 锋利的指甲弹出。 狠狠一爪子挠了下去。 来人只觉突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紧接着,便感觉右眼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右眼。 不料竟摸到一手热乎乎、湿漉漉的粘稠液体。 来人疑惑,自己这是被打哭了? 液体顺着他的脸颊。 流过他的鼻子,流进他的嘴里。 他终于感受到了熟悉的腥甜气息。 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血吧? 这个时候,剧痛才迟一步袭来。 “啊!好痛!我的眼睛!” 来人捂住眼睛,发出一声惨叫。 玄耳落在地上,弓着背,尾巴炸得像根鸡毛掸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死死地盯着来人,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沈承砶趁机点燃了油灯。 只见一个黑衣人正站在锦帐之中,单手捂眼。 鲜血还在不断从他的指缝中往外冒。 黑衣人痛到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发现自己暴露在灯光之下。 身体本能驱使他转身跑出了锦帐。 第027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玄耳立刻蹿出锦帐,追在黑衣人的身后。 “老四,你速去保护娘亲和糖糖。” 沈承砶飞快吩咐了一句,自己握紧匕首,拔腿追了上去。 他的话成功打消了沈承砚也想追上去的念头。 他立刻转身直奔苏清瑶和糖糖休息的锦帐。 锦帐内的人已经被外面的声音惊醒。 “谁啊?出什么事了?”拾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拾蕊姐姐,是我!” 拾蕊赶紧从里面打开帐门。 锦帐里面传出苏清瑶的声音,还带着些没睡醒的沙哑:“砚哥儿?出什么事了?” 沈承砚走进帐子,沉声道:“娘,三哥和我的帐子里进贼了。 “你们这边没事吧?” 苏清瑶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过来。 她急忙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们没事吧?怎么就你自己过来了?砶哥儿呢?” “三哥去追贼了。” 沈承砚确认过母亲和糖糖没事之后,吩咐丫鬟们仔细检查一遍帐子里面,自己则出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 今晚负责值夜的几个下人,都被打晕了丢在锦帐后面的草丛里。 在其他帐子里休息的,也都被迷魂药给迷晕了。 万幸是人都还活着。 但横七竖八睡了一地。 一时间,沈承砚竟连一个清醒的可用之人都找不到。 更别说派人追上去增援沈承砶了。 与此同时,这边的吵闹声,也惊动了周围锦帐的人。 沈家锦帐进贼的消息很快便传开饿了。 附近好几个锦帐刚刚接连亮起烛光。 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就穿戴整齐地带着手下跑了过来。 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 沈二老爷和沈三老爷交换了一下眼神。 “二哥,砶哥儿身体才刚有所好转。 “今天又打了一天猎,肯定累坏了。 “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我带人去给砶哥儿帮忙。 “这边就交给二哥主持大局了。” 听了这话,沈承砚眉心一跳。 他刚想开口推辞。 沈三老爷却片刻都没耽搁,带着人心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苏清瑶从后方锦帐中出来,上前询问情况。 沈承砚压低声音,飞快跟她交代了眼下的情况。 “娘,你和糖糖那边没事就好。 “说不定就是个想来偷东西的小毛贼。 “他已经被玄耳抓伤了眼睛,肯定跑不了多远的。” 苏清瑶面色却依旧凝重,没有丝毫的好转。 她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外人,这才压低声音对沈承砚道:“刚才你让拾蕊检查帐子。 “没想到还真发现了被人丢进来的迷魂香。 “幸亏迷魂香掉在地上的时候,好巧不巧地直接摔灭了,没能烧起来。 “不然连我和糖糖也难以幸免。” 母子俩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盯着树林,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越来越多的人被吵醒,得知出事之后,纷纷聚到沈家大方的锦帐前面,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沈二老爷抢先招呼起大家来,还要不断向刚来的人简单介绍情况,忙得不亦乐乎。 苏清瑶乐得不用自己打理这些琐事,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儿子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树林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汇聚过去。 然后就看见沈承砶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三哥!”沈承砚没忍住,大喊了一声,又扭头对苏清瑶道,“娘,你快看,是三哥,三哥平安回来了。” 沈承砶走出树林,用力一扯手中的麻绳,竟从树林里薅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 玄耳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承砶身边,短短的尾巴拼命地高高翘起,随着走动轻轻摇摆。 苏清瑶和沈承砚快步迎了上去。 沈二老爷见状,暗骂一声废物,丢下正在招呼的朋友,也急忙带着手下凑上前。 “砶儿,你没事吧?” 沈承砶笑得一脸骄傲道:“娘,放心。 “有事的是他,不是我。” 沈承砚确认三哥没事之后,才低头看向那黑衣人。 只见他右脸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 玄耳这一爪子,一看就是下了死手的。 黑衣人不但脸上被挠得皮开肉绽。 最重要的是,他的右眼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沈承砚刚想张嘴,就被沈二老爷挤到一旁去了。 “砶哥儿,在林子里,没看见你三叔么?” 沈承砶一脸茫然地问:“三叔也在林子里?” “咳。”沈二老爷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他那不是担心你出事,所以特意带人追上去准备帮忙么! “没想到他忙没帮上也就算了,自己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沈二老爷在心里,早已对弟弟破口大骂。 此时也只能努力替他收拾烂摊子了。 “大嫂,你看,你们大房的下人都晕倒了,根本无人可用。 “不如这样,这个黑衣人就先交给我,我让手下单独给他找个地方关起来。 “等围猎结束之后,我再将黑衣人交还给你们。 “到时候你们的人手,肯定也都差不多恢复过来了。 “那会儿……” 沈二老爷说起来没完没了。 沈承砶却十分坚决道:“多谢二叔关心,不过这黑衣人受了伤,还被我五花大绑了,肯定逃不掉。 “这大半夜的,没必要为了一个小毛贼影响二叔的休息。” “嗐,这有什么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甭管怎么说,你们俩都得管我叫一声二叔呢! “你们的事儿,我不管谁管啊!” 沈承砚却冷不丁插进来问:“二叔,你怎么知道我家下人都晕倒了?” “啊?”沈二老爷冷不丁被问懵了,啊了半天才说,“我、我就是刚才听人说的。 “哦,这样啊!” 幸亏沈承砚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继续深究。 沈二老爷悄悄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佯装询问地打听道:“所以是真的都被迷晕了么?” 沈承砚呵呵一笑。 “二叔别听那些人信口胡诌。 “我们这边人手足够用。 “二叔若是真想帮忙。 “不如赶紧带人上山把三叔他们找回来吧! “都进山这么长时间了,可别出点儿什么事儿啊!” 第028章 长毛的黑痣 黑衣人被拖进锦帐的时候,糖糖被吵醒了。 她从被子里拱出来,揉着眼睛看了一圈儿,没找到娘亲,便迷迷糊糊地起身,趿着鞋绕过屏风往外走。 此时,帐内其他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黑衣人身上,谁都没注意到糖糖。 只有玄耳溜达过来,围着她的腿蹭了一圈儿,算是打了个招呼。 糖糖伸手揉揉玄耳的小脑袋,然后看向被丢在地上的黑衣人。 她径直走过去,蹲下身子。 苏清瑶这才看到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她的眼睛. “乖,都是血,别看,晚上要做噩梦的。” “娘亲,我不怕的。” 糖糖躲开苏清瑶的手,指着黑衣人的左手腕道:“哥哥,你快看! “好大一颗黑痣,上面还长了好多黑毛!” 听到这话,苏清瑶和沈承砚心里俱是一凛。 沈承砚更是直接跨上前,一把撸起黑衣人的左边衣袖。 只见他手腕内侧,果然长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黑痣。 黑痣上长着好几根长长的黑毛。 在烛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咦,好恶心呀!” “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丫鬟们七嘴八舌地发出一阵骚动。 沈承砚却立刻想到之前王麻子的主动交代。 这不就都对上了么! 沈承砚低头打量着黑衣人,用脚尖踢着他的脸问:“之前就是你叫人绑架我? “怎么,看我逃出来了,还不死心? “竟然还追到西山猎场来? “想再绑我一次不成?” 黑衣人自知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装死,任由沈承砚发泄。 沈承砚又狠狠一脚踢在黑衣人的腰侧。 “我最近正到处找你呢! “没想到,你竟自送上门来了。 “谁指使你来绑架我的? “说话啊?跟我装死?” 沈承砚揪着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黑衣人的脑袋软塌塌地垂着,眼睛闭得死死的,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沈承砚猛地松手。 黑衣人立刻摔回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承砚冷笑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 想起方才二叔和三叔一反常态的积极反应。 他几乎可以确信,绑架自己这件事,绝对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行,你想装死就继续装吧! “反正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出来。 “你的主子,左右逃不过那两个人。” 一直装死的黑衣人听到这话,脸颊终于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一下。 …… 与此同时,周氏的锦帐里。 周氏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沈三老爷裹着一身寒气掀帘子进来的时候。 沈二老爷正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 锦帐内虽然摆了好几个炭盆。 却让沈三老爷觉得比外面还冷。 “哟,回来了?”沈二老爷眼皮都不抬地来了一句。 沈三老爷没搭理他,一屁股坐在炭盆旁边,烤着自己已经快要冻僵的双手。 沈二老爷见状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他用力把茶盏往桌上一拍。 “老三,你先是办事不力让沈承砚跑了。 “给你个亡羊补牢的机会,你竟然又失手了? “带着那么多人进山,都追不上一个大病初愈的沈承砶?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沈三老爷没接他这话,冷不丁问:“吴忠人呢?” “还有闲心管什么吴忠吴奸的呢?”沈二老爷嘲讽道,“我看你那得力干将也不怎么样。 “被人废了右眼,五花大绑地拖回来。 “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沈三老爷气得站起身,一把揪住沈二老爷的衣领。 “我问你吴忠呢!” 行动没得手无所谓。 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 但吴忠可是他的心腹干将。 这些年,那些特别棘手的、绝对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儿,全都是吴忠解决的。 吴忠一旦落到别人手里。 就相当于把铡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随时都有可能让他身首异处。 沈三老爷这回是真急了。 “留下主持大局是你自己挑的。 “结果呢?你都干了什么? “光搁那儿看热闹了? “沈老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你以为没了我,娘就不得不扶持你,让你继承国公府了?” 这下轮到沈二老爷坐不住了。 他一把打掉沈三老爷的手,整个人跳起来大骂:“你少他娘的胡说八道! “我倒是想把吴忠弄回来。 “但是沈承砶根本就不松口。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 “你难道要我把人给你抢回来不成?” 沈三老爷不说话,他还真这么想过。 “就算不把人抢回来,你想个法子把人弄死也行啊! “现在可好,人落在大房手里,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就只能祈祷,吴忠真的能对你忠心耿耿,宁死也不会出卖你吧! “吴忠,呵,忠字挺好。 “只可惜碰上这么个姓。 “祸福难料喽!” “你——” 沈三老爷感觉自己拳头又硬了。 “事情办砸了还想打人?”沈二老爷自己凑上前,指着脸颊,“来啊,朝这儿打啊!” “你真以为我不敢呢?” 沈三老爷双眼猩红,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个残破的风箱。 “啪!” 一直没出声的周氏,把佛珠狠狠拍在桌子上。 “行了! “还嫌不够丢人么? “出了事不想着如何解决。 “只知道吵架动手,有什么用?” 周氏恨铁不成钢地说:“同样是亲兄弟。 “看看人家兄弟俩,再看看你俩? “真是干啥啥不行,窝里斗第一名!” 兄弟俩被训得低下头。 他们心里都不服气。 面上却不敢忤逆周氏。 沈二老爷突然拍拍手:“嗐,关我什么事? “谁惹的祸,谁自己收拾烂摊子吧。 “我可要回去睡觉了。” 说罢,他打个哈欠,竟然真的转身就走了。 确认沈二老爷真的走了。 沈三老爷梗着的脖子,才终于软了下来。 他走到周氏面前,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 三十来岁的人了,如孩童般伏在老母亲膝头。 “娘,这次的事儿,是儿子托大了。 “儿子今后一定改。 “求您再帮儿子一回吧!” 第029章 死了最好,一了百了 头一天夜里,因为黑衣人折腾了半天。 第二天早晨,大家都比平时起得晚了一个时辰。 糖糖刚睡醒,躺在被窝里,冲苏清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娘,我今天还想跟哥哥一起去骑马。” “好!”苏清瑶满口答应。 素云立刻找出适合的衣服,帮着苏挽云给糖糖换上。 沈承砚一进来,就看见糖糖身着一件窄袖收腰的枣红色袄子。 下身是一条烟灰色裤子,裤脚收紧,刚好塞进她的小马靴里。 靴口滚了一圈儿雪白色的兔毛,即便骑在马上也不会往里灌风。 头发被素云全都梳了起来,用枣红色缎带系牢,以免碎发挡住视线。 沈承砚上下抛着手里的锦袋,笑着说:“看来今天我这礼物没白带。” “什么东西呀?” 糖糖好奇地从他手里接过锦袋打开,发现里面装的是圆滚滚的栗子。 栗子已经煮熟剥皮,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糖糖抓起一个就要往嘴里塞。 沈承砚赶紧拦住她:“哎,别吃,这是让你喂栗子的。 “小马喜欢吃香甜的食物。 “你多喂喂它,它会跟你更亲近的。” 于嬷嬷掀开帘子进来,对苏清瑶道:“周家大爷来了,在锦帐外候着,说要求见夫人。” “请人进来吧。”苏清瑶点点头。 很快,周家嫡长孙便跟在于嬷嬷身后走进锦帐。 人一进来,立刻恭恭敬敬地给苏清瑶行了个礼。 “晚辈周崇安,问婶娘安。” 周氏是周家老爷子的嫡亲妹妹,也就是周崇安的嫡亲姑祖母。 唤苏清瑶婶娘,便是从周氏那边论的。 他特意选了这个听起来更加亲近的称呼。 苏清瑶微微颔首:“周大公子真是太客气了。 “本该是我登门感谢周家款待的。” 周崇安闻言,一脸惶恐道:“万万当不起婶娘这句话。 “都怪我们周家护卫不周,居然让贼人混入猎场,昨晚惊扰了婶娘和弟弟妹妹们。 “祖父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怒,特命晚辈前来给婶娘赔罪。” 周崇安说罢一挥手,下人立刻捧着好几个锦盒进来,一一打开后放在桌上。 只见锦盒内装着品相上佳的老山参、晶莹剔透的琥珀、拇指肚大小的珍珠和巴掌大的灵芝。 “周大公子太客气了。 “昨晚的事,本来也怪不得周家,自然更谈不上赔罪了。 “而且这些东西太过贵重,我可万万不能收。” “婶娘,不过是些定心安神的药材。 “给弟弟妹妹们压惊用的。 “婶娘若是不肯收,晚辈回去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祖父交代。” 周崇安把姿态放得很低。 苏清瑶最后只得将东西收下。 “那就谢谢周大公子了。” “这都是晚辈应该做的。”见苏清瑶收下了东西,周崇安才终于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晚辈还有一事要劳烦婶娘。 “还请婶娘将昨夜那贼人交给晚辈。 “那贼人胆大包天,敢闯我们周家的猎场,惊扰贵客。 “若不严惩,恐日后效仿者层出不穷。 “所以祖父交代,必须将那贼人扭送官府,按律处罚,以儆效尤。” 周崇安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让人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但他万万没想到,苏清瑶却摇了摇头。 “婶娘,怎么……”周崇安有点急了,往前踏了一步。 于嬷嬷急忙挡在苏清瑶身前。 苏清瑶摆摆手,让于嬷嬷退下,然后对周崇安道:“周大公子,不是我不愿将那贼人交给你。 “实在是因为,那人昨晚受了重伤。 “没能熬到早晨便断气了。 “我已经命人将他的尸首丢到乱葬岗去了。 周崇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也只能拱手道:“原来如此。 “多谢婶娘告知。 “如此一来,晚辈也知道该如何回禀祖父了。” 又客气了几句之后,周崇安终于带着下人告辞了出去,然后直奔周氏的锦帐。 周崇安将苏清瑶的话,一五一十告知周氏。 还不等周氏说话。 沈三老爷先跳起来道:“她说死了就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知道么?” 周崇安不悦:“三叔,今日是姑祖母叫我,我才来帮你这个忙的。 “说白了我就是个传话的。 “苏清瑶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这事儿就跟我没关系了。 “甭管是想见人还是见尸, “您都自个儿找去吧!” 周氏狠狠瞪了沈三老爷一眼。 然后她转头笑着看向周崇安。 “好孩子,别跟你三叔一般见识。 “今日多亏你帮忙,姑祖母承你这份情。 “之前听你祖父说,你一直想找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 “我前些日子刚好得了一匹。 “回头叫人给你送家里去。” 听了这话,周崇安的脸色才有所好转,谢过周氏后离开了锦帐。 沈三老爷立刻道:“来人,速去乱坟岗,把吴忠的尸首给我找回来。” 下人领命而去,不到晌午便回来了。 “三爷,吴忠的尸首找到了,不过已经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你确定是吴忠?”沈三老爷没想到,还真找到了尸首。 “是,小的再三确认过尸首左手腕有黑痣,连那几根毛都还在呢! “估计野狗都嫌他那个黑痣恶心,不愿意吃呢!” 听完下人回禀,沈三老爷心里的大石头才终于落地。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死了好。 死无对证。 一了百了。 而就在此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入庄子。 庄子的管事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迎接着来人。 “拾蕊姑娘,凝霜姑娘。 “不知主子有何吩咐,竟派您二位一起来了。” 拾蕊道:“把车里那人抬走。 “跟王麻子一样关押起来。” “是!”管事立刻叫人上来,从车里抬下来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赶紧抬下去关起来。” 管事吩咐完,又满脸堆笑地问:“不知二位姑娘可还有别的吩咐?” 凝霜叮嘱道:“这人昨晚受了重伤。 “右眼瞎了,左手也断了。 “记得找点儿伤药给他敷上。 “这人主子留着还有大用,千万别给弄死了。 “耽误主子的大事儿,你可承担不起。” 第030章 棠儿,你真是太善良了 沈承砚拎着锦袋,带着糖糖去了马厩。 栗子看到糖糖过来,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 “栗子,我来看你了。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栗子。” 糖糖说完感觉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 但是栗子的大脑袋已经直接凑了过来。 鬃毛蹭过糖糖的脸颊和脖子。 痒得她咯咯直笑。 沈承砚拿出一颗栗子塞给糖糖。 栗子的嘴紧跟着就追了过去,舌头一卷,就把那栗子给吃掉了。 沈承砚给栗子装好马鞍,系好缰绳,帮着糖糖上马。 糖糖现在还不敢骑得太快,沈承砚准备带她慢慢溜达几圈。 沈承砶今日却没外出,待在苏清瑶的锦帐内,叫人给他准备好炭炉,又吩咐道:“多切几盘鹿肉过来。” 郭叔立刻下去准备。 玄耳已经迫不及待地蹲到沈承砶的身边等着。 “砶儿,你今天怎么不出去打猎了?”苏清瑶见他摆出一副要用烤肉把玄耳喂饱的架势,忍不住问,“难得出来一趟,就算不搭理,骑马出去转一圈散散心也是好的。” “昨天玄耳又立功了,我可不得好好奖赏奖赏它?” 苏清瑶闻言一笑,其实她心里清楚。 沈承砶之所以守在这里不出门,是因为昨晚出事了,担心她的安全。 不过儿子既然不想明说,她便也没有点破,顺着他的话夸起玄耳来。 “你这话倒是没错,的确该好好奖赏。 “玄耳可真是咱家的大功臣。 “不但叼回九转雷藤解了你体内的毒。 “昨晚也多亏它警觉,才没让那歹人得逞。 “这次回京之后,我得好生去库房里找找。 “寻一块儿上好的玉料,请人雕个玉牌给玄耳戴上。” 沈承砶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他想了一下道:“儿子手里倒是有一块很适合的玉料。 “是以前外祖父送给我的。 “那块料子水头极好,我一直留着没动。 “本想自己动手雕个什么玩意儿。 “却又怕手艺不精,把料子毁了。 “正好找出来给玄耳做个玉牌。” 母子俩在锦帐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玄耳则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沈承砶喂到嘴边的烤肉。 直到沈承砚带着糖糖跑回来,才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糖糖一头扎进锦帐,头一句话便是:“娘,我好饿啊。” “哎呦,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还能听到你喊饿呢?” 苏清瑶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直接站起来,吩咐下人赶紧去准备午饭。 许是上午在外面玩儿的累了。 糖糖今天晌午的食欲极好,愣是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饭菜。 一帐的人都喜得合不拢嘴。 沈清瑶更是吩咐道:“老四,你以后有空多带糖糖出去玩。 “小孩子就是要多活动,才能多吃饭,长个子。” 三日后,围猎活动进入了尾声。 前来打猎的各家陆续离开了西山猎场。 国公府的车队也踏上了回京之路。 糖糖对猎场十分不舍,但是好在栗子可以跟着她一起回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氏的马车拐上了回京的大路。 大房的马车却没有跟上,而是继续直行,从国公府的车队中脱离出来。 糖糖正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见状好奇地问:“娘,咱们不回京吗? “这是要去哪儿啊?” “咱们去护国寺。” “你之前不是问二哥为什么不在家么? “娘带你去看二哥,好不好?” “好啊!”糖糖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纳闷儿地问,“娘,护国寺是寺庙么?” “对啊!” “可寺庙不是和尚的家吗? “二哥又不是和尚. “为什么住在寺庙里?” 听了糖糖这话,车厢里突然静了下来。 只剩辘辘前进的车轮声。 糖糖左看看。 苏清瑶眼圈儿泛红。 右看看。 沈承砶撇过头去。 糖糖悄悄把身子靠向沈承砚,小声问:“哥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沈承砚想跟糖糖解释,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等咱们到了护国寺,见到二哥,你就明白了。” “哦。”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又过了一个时辰。 糖糖已经歪倒在苏清瑶怀里睡着了。 马车终于穿过山门,沿着山路而行。 山路两侧,树木高大茂密。 护国寺朱红色的围墙,在树木的掩映下,透着一股子古朴厚重。 糖糖突然睁开眼睛:“娘,咱们到了?” “对,已经快到了。”苏清瑶道,“正准备叫你起来醒醒盹儿准备下车呢!” 糖糖一骨碌爬起来,来到窗边,朝着护国寺后山的方向望去。 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让她过去看看。 还不等糖糖看清后山那边究竟有什么东西。 后面一辆马车飞快地追了上来。 苏清瑶吩咐车夫:“靠边些,咱们不急,让人家先过去。” 两辆马车错身而过的瞬间。 糖糖毫无防备地跟对面车里的顾昭棠,来了个四目相对。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顾昭棠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我来……”糖糖刚想说来看二哥,就被沈承砚一把捂住了小嘴巴。 “你看看清楚,这里是护国寺,不是你们靖远侯府。 “你能来,我们自然也能来。 “你管我们来做什么!” 顾昭棠委委屈屈道:“沈家哥哥,对不起。 “是我说错话,我给你们道歉好不好,你别生气。” 车上的顾怀瑾听到这话,登时火冒三丈:“妹妹,你又没错,跟他道什么歉!” 顾昭棠揉着手里的帕子道:“都怪我说话不走脑子。 “不过只要我诚心诚意的道歉,他们肯定会原谅我的。” 顾怀瑾叹了口气道:“棠儿,你就是脾气太好,心肠太软。 “幸好把你找回来了。 “不然我都不敢想,你在外面要受多少欺负,吃多少亏。” 顾昭棠露出一个微笑道:“哥哥,没事的,俗话说得好,吃亏是福。 “如果我吃点亏,能让大家都开开心心、顺顺利利的。 “那就是我天大的福气了。” “棠儿,难怪玄镜大师说你是净灵转世,你真是太善良了。” 第031章 二哥快撑不住了 “嗤——” 对面车里的沈承砚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 “你俩还真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妹。”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却是从沈承砚嘴里说出来的。 让顾怀瑾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儿。 “姓沈的,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俩怎么都这么会自说自话、自我感动呢?” 顾怀瑾拍案而起。 “沈四姑娘,你别找事儿!” “顾软脚鸡,你是不是想再摔个狗吃屎?” 两个人登时吵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为了不拖小主子的后腿,两家车夫只能小心控制着马车,勉强在并不宽敞的山路上并驾齐驱。 要不是被两家人拉着,沈承砚和顾怀瑾都快从窗户钻出去动起手来了。 直到沈家的马车停在半山腰的侧门外,顾家的马车继续朝后山驶去,将两个人彻底分开,这场争吵才算是告一段落。 原来沈家不是要去护国寺的后山。 顾昭棠狠狠地松了口气。 这才发现手里的丝帕早已被汗浸湿,都快被她给拧成抹布了。 顾怀瑾还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登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小时候真是不懂事。 居然还觉得妹妹分走了父母对自己的关心。 如今才知道,明明是多了一个人关心自己。 “有妹妹可真是太幸福了。” …… 苏清瑶下车后,带着孩子和下人们走进护国寺的偏门。 进门后,先要穿过一片幽静的树林。 沈承砶拉着沈承砚落后几步。 “老四,你今年都九岁,也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还是一看到顾怀瑾,就跟炸了毛的鸡似的?” “三哥,你不知道,他实在太烦人了。” 沈承砚一提起顾怀瑾就气不打一处来。 从远的说。 小时候他把自己打扮成女孩,想要哄苏清瑶开心。 没想到被顾怀瑾撞破,跑出去到处宣扬。 导致“沈四姑娘”这个绰号,一直跟着他到现在。 从近的说。 顾怀瑾第一次见到糖糖就出言不逊。 之后每次见面,他都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各种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让他根本压不住火气。 沈承砶静静听着弟弟的控诉,没有打断他。 待他说完,才开口指出问题。 “但是每次见面就跟他大吵一架,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是能让他不再管你叫沈四姑娘? “还是能让他高看糖糖一眼?” 沈承砚被问得无言以对。 “老四,你是咱家最聪明的孩子。 “你应该明白。 “逞一时口舌之快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你比别人强,强出很多,别人才会正视你,不敢再欺负你。” 沈承砶说完,抬手拍拍弟弟的肩膀。 “三哥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不是训斥你的意思。 “只是希望你有空的时候,自己好生想想。 “如今祖父昏迷,爹又远在边境。 “大哥和二哥更是各有各的难处。 “娘和妹妹,以后就要靠你我来保护。 “你不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以后怎么给她们撑腰?” 沈承砚这次是真的沉默了。 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见弟弟就将自己说的话听了进去,沈承砶终于满意地露出一丝笑容。 但是当走出树林,看到半山腰上交错分布的一个个禅院时。 许多记忆涌上心头,让沈承砶唇角的笑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抹苦涩。 苏清瑶牵着糖糖的手,走到一个禅院门口。 上题着“澄心”二字。 拾蕊上前扣门。 很快便有一位中年僧人从里面打开了院门。 “慧明大师。” “沈夫人,您来了。” “嗯,我带孩子们来看看砾哥儿,他这些日子情况如何?” “砾哥儿最近虔心礼佛,性子倒是比以前安稳了许多。 “只不过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接连好几日都不说一句话。” 慧明一边说,一边带着众人往里走。 禅院一共两进,布局紧凑。 但沈承砾一个人住,所以地方还算宽敞。 第一进的三间正房,被他当做了书房。 屋里挂满了他写的字、画的画。 糖糖之前就听沈承砚说过,二哥书画双绝,在京城中都很有名气。 但是来到这里,看到挂得到处都是的“墨宝”,却都像是鬼画符一般。 糖糖看不懂这其中是否有天赋和灵气。 但是她能从笔触中看到痛苦和疯狂。 糖糖不知何时松开了抓着苏清瑶的手,缓缓走进房间。 她抬着头,看着挂在半空中的一幅幅作品。 糖糖在屋里转了了一圈才开口询问:“慧明大师,这屋里的作品,是按照二哥写字作画的时间顺序挂上去的么?” “正是。”慧明面露惊讶。 因为糖糖抬起手,隔空划出一条线,刚好就是沈承砾完成作品的顺序。 慧明抬头看向那些画作。 即便这些都是他亲手挂上去的,还在这里天天看,日日看。 但是看到的也只是一团团或深或浅、毫无规律的墨迹。 可这位小姑娘第一次来,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是我能看出来,二哥越来越痛苦,他可能快要撑不住了。” 慧明刚刚还说,沈承砾最近安稳了许多。 可糖糖这话,观点跟他却是背道而驰。 而且这一屋子的深深浅浅的墨疙瘩。 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慧明微微一哂,只以为是小孩子互作玄虚,胡乱说话。 没成想其他人却都对糖糖的话深信不疑。 苏清瑶瞬间泪流满面。 “慧明大师,玄镜主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砾哥儿都快要撑不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 “沈夫人莫急,砾哥儿最近……”慧明的话没说完。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小沙弥大喊着跑过来:“慧明师父,不好了,沈公子的病又发作了。” 慧明闻言,拔脚就往后院走。 苏清瑶等人急忙跟了上去。 一进门就看见沈承砾倒在地上。 他口吐白沫,浑身痉挛抽搐,四肢拗出诡异的角度。 “砾儿!”苏清瑶刚想上前,被小沙弥一把拦住。 慧明则立刻盘腿而坐,掏出木鱼。 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大声念诵佛经。 第032章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沈承砾刚刚听说,母亲带着弟弟们来看自己,本来心情大好,准备去前院迎接。 谁知刚一起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好! 又要发病了! 沈承砾身子猛地一抽。 下一刻,仿佛有无数蛇虫鼠蚁从四肢百骸中钻出来。 在他体内汇聚成一股旋风,横冲直撞。 所到之处,剧痛难忍。 沈承砾双目圆睁,牙关死死咬合。 头用力向后扬起,脊背绷成一张被拉反的弓,仿佛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 脸色更是由白转青,还隐隐透着一股子乌色。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浸透了额前碎发。 他十指深深抠着身下的蒲团,指节泛白,喉间俱是压抑的低喘。 “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 慧明大师诵经的声音跟木鱼声一起在禅室内回荡。 每敲一下木鱼,都像是一记重锤,不断砸在他的身上,带来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每到这个时候,沈承砾都会生出一种想法。 可能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除掉的邪祟。 否则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苏清瑶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来到外间,跪倒在佛前,拼命地磕头祈求。 “菩萨,您开开眼。 “不要再折磨我儿子了。 “求您把这些痛苦都转到我身上来。 “我愿意替他承受所有的一切!” 但是无论她如何诚心,也未能给沈承砾减轻半分痛苦。 沈承砶站在一旁,看着病情发作的二哥,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拳。 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也是有过亲身体会的。 通过自己的经历,他如今越发怀疑,大哥和二哥的“病”,会不会也都是人为造成的? 而另外一旁的沈承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虽然他每个月都会来护国寺探望二哥。 这却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二哥发病的样子。 看着眼前这一幕,沈承砚只觉心痛如绞。 原来二哥每次发病,竟然如此痛苦。 可自己每次过来,他都还是会面带笑容地跟自己说话。 “哥哥。”糖糖见沈承砚越抖越厉害,担心地握住他的右手。 沈承砚这才回过神来,一把遮住了糖糖的眼睛道:“乖,先别看。 “糖糖,你记住。 “二哥只是生病了,他不是疯子。 “他平时真的是个极好的人。 “你不要被他吓到,也不要怕他,好不好?” 沈承砚太过紧张,小声在糖糖耳边念叨个没完。 糖糖双手握住他的手,小声但坚定地说:“哥哥,我知道。 “你放心,我不会怕二哥的。 “二哥都那么难受了,都还在努力忍着,生怕吓到咱们。 “所以哥哥说的没错,二哥平时一定是个极好的人。” 听到糖糖的话,沈承砚终于冷静了一些。 他拉着糖糖的手,紧抿着唇。 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刚才三哥跟自己说的那番话,究竟有多少深意。 “诸邪魔鬼魅,一切蛊毒,悉皆销灭。” 慧明大师的声音越来越大,敲击木鱼的声音也随之变重。 “喵——” 玄耳本来一直窝在沈承砶的怀里睡觉。 此时被吵得不行,终于从里面跳了出来。 谁知才刚落地,便炸成一团毛球。 玄耳紧盯着沈承砾的方向。 耳朵向后抿着,死死贴在脑袋上。 那边有股阴寒歹毒的气息,让它不敢靠近。 甚至还有点儿想转身就跑。 玄耳脊背高高弓起,短短的尾巴绷得笔直。 前爪不断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惕的呜咽声。 沈承砶从未见过玄耳这副模样。 像是遇到了什么十分让它惧怕的东西。 不过玄耳即便害怕,却没有后退半步。 一直坚定地挡在沈承砶的面前。 这小家伙是真知道护主啊! 沈承砶原本还想,不知道玄耳能不能帮二哥减轻一些痛苦,就像之前帮他那样。 可此时看到玄耳怕成这样,他也只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此时,慧明大师的诵经终于接近尾声。 “昼夜安眠,常无恶梦,身心安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承砾的身体不住颤抖。 汗水早已浸透他全部的衣衫。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苏清瑶回屋一见这情形,心瞬间揪紧,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多想把儿子抱在怀里,却又无法靠近,只能声音发颤地不断安慰。 “砾儿……忍一忍,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话没说两句,苏清瑶自己先哽咽地说不下去。 “所愿皆成,平安吉庆……”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慧明大师用力敲了一下木鱼。 沈承砾的身体竟突然不再紧绷,瞬间瘫软在地。 拦着众人的小沙弥终于退到一旁。 慧明大师一脸疲惫地从地上起来,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声音沙哑地说:“沈夫人,幸不辱命。 “砾哥儿这次发作,总算是平安度过了。” “多谢慧明大师。”苏清瑶赶紧双手合十,躬身感谢,“砾儿多亏有您照顾。” “我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之事,不足挂齿。 “只希望主持能早日云游归来。 “替砚哥儿彻底解除厄难才好。” 慧明大师说罢,带着小沙弥退了出去。 下人们已经将沈承砾抬到床上安顿好。 苏清瑶立刻扑到儿子身边。 “砾儿……” 只唤了一声,她的喉咙就哽住了,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承砾一抬头,正好看见糖糖望着自己。 她的眼睛格外清澈。 里面没有任何惧怕或是嫌弃,只有满满的关切和心疼。 沈承砾强撑起一丝笑容,轻声问:“娘,这就是老四在信里说的糖糖?” “对,糖糖,过来让二哥看看你。” 糖糖赶紧上前,奶声奶气地叫了声:“二哥!” “好,好。”沈承砾费力地喘了几口气才有力气继续道,“实在抱歉,第一次见面,就让你看到这些…… “但是无论如何,多谢你救了砚哥儿。 “他是因为要来看我,才被山匪绑走的。 “我已经是废人一个,无足轻重。 “倘若砚哥儿因为我出了什么意外。 “那我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沈承砚双目猩红地吼道:“二哥,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他吼完,拔脚就跑了出去。 第033章 糖糖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哥哥!”糖糖起身就想要追出去。 苏清瑶一把拉住她。 “乖,先别去。 “这段时间,砚儿也是承受了许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 “肯定是憋得难受了。 “让他出去发泄一下吧!” 知子莫若母。 沈承砚出门后,一口气跑到树林边。 他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用力深呼吸。 但始终有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难受。 沈承砚干脆抽出腰间匕首,对着树下的野草一顿乱砍。 霎时间,草汁飞溅,茎叶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砍了半天,野草倒了一大片,沈承砚才渐渐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半晌,沈承砚感觉心里舒服多了,准备收起匕首回去。 出来时间太久,家人肯定要担心的。 谁知他刚站直身子,就听到树林里传出一声尖叫。 “啊——” 沈承砚循声望去,登时皱起眉头。 只见几步开外的树林里,顾昭棠一脸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两个人四目相接。 顾昭棠神色越发惊慌。 她顾不得起身,蹭着地面就往后挪了好几下,努力想让自己远离沈承砚。 沈承砚也不知她在搞什么鬼,将匕首往鞘里一插,转身要走。 谁知顾昭棠却紧闭双眼,大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这人有病吧? 沈承砚一头雾水。 自己跟她离着七八步远,碰都没碰到她一下。 救什么命? 谁要她命了? 但是随着顾昭棠这身喊叫。 不远处一个禅院的大门突然打开,呼啦啦跑出来一群人,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沈承砚这下想走也走不成了。 顾侯爷和谢氏也快步走到顾昭棠身边。 “棠儿,出什么事了?” 谢氏扶起跌坐在地的女儿,心疼地上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看到顾昭棠裙摆上蹭的泥巴,谢氏的手猛地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她交给身后的丫鬟。 顾怀瑾则直奔沈承砚就冲了过来。 “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他说完话,才突然看到沈承砚手中的匕首。 顾怀瑾瞳孔骤缩,一边往后退一边大喊:“大家小心,他有匕首!” 顾家的家丁也纷纷抽出武器,对准沈承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承砚简直无语,将匕首往腰间一查,转身就要走。 顾怀瑾大喊:“给我拦住他!” 顾家家丁立刻围了上来。 沈承砚把脸一沉,道:“都给我滚开,小爷没空跟你们扯。” 顾怀瑾冷哼一声道:“你持械企图对我妹妹行凶,被我们抓个现行,还有什么可说的?” 顾侯爷也一脸沉痛道:“沈承砚,虽然我知道,你一直对怀璟抱有敌意。 “每次见面都恨不得大打出手。 “但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男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 “等你们长大成人了,自然就不会这样了。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 “你对怀璟的恶意,居然大到如此地步,要通过伤害棠儿来报复么? “我劝你速速束手就擒,以免伤人伤己。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用私刑。 “我会派人将你送至顺天府衙门,保证公开公正地……” 沈承砚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顾侯爷,您先等一等吧。 “我碰都没碰到你女儿,更别说要伤害她了。” “你休要狡辩。”顾怀瑾道,“若不是想要伤害棠儿,你好端端的拿着匕首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护国寺,不是你家后花园。 “她可以在这里,我为什么不可以? “至于匕首,我用匕首割草怎么了?” 沈承砚说着,伸手指向身前被割倒的一大片野草。 顾侯爷定睛一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尤其沈承砚割倒的那一片草,明显离顾昭棠还有一段距离…… 沈承砚冷哼一声道:“看清楚了吧?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已经有本事能隔空伤人了?” 顾侯爷一时间无言以对。 顾怀瑾却不管那么多。 他直接跑到顾昭棠身边问:“妹妹,别怕,你说他究竟怎么欺负你了? “爹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他……”顾昭棠一开口,紧接着就愣住了。 对啊! 沈承砚对自己做了什么? 好像的确什么都没做。 一看到泛着冷光的匕首,她便瞬间想到,沈承砚今后会彻底黑化,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 于是便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此时非让她说沈承砚做了什么,她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顾昭棠干脆扭过头,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做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她这副模样,瞬间激起了顾怀瑾的保护欲。 “沈承砚,看你把我妹妹吓得! “今天这事儿,你们国公府要是不给出个说法,绝对过不去!” 沈承砚刚刚好不容易发泄出去的愤懑,此时感觉又重新积聚到了胸口处。 他用力攥紧了匕首。 刀柄上镶嵌的宝石,硌得他手掌生疼。 这才勉强拉住了他的理智。 就在沈承砚快要压不住脾气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糖糖的声音。 “哥哥,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沈承砚转身,只见糖糖快步朝自己跑了过来。 顾家家丁没有阻拦,让她直接跑到沈承砚身边。 看到眼前的一地狼藉,糖糖微微一愣。 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拉着沈承砚的袖子晃晃,嘟起嘴略带埋怨道:“哥哥,你不是说要割点草,带着我去喂栗子么? “我都等着急了,你还不回来。” 沈承砚松开匕首,弯腰抱起糖糖,冷眼看向顾家众人。 “谁知道呢,有些人也不知怎么想的。 “胡乱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拦着我不让走呢!” 听了糖糖的话,顾家众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尴尬之色。 “咳,那什么,都是误会,误会。” 顾侯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丢下一句话便迅速带着家人和家丁们回了自家禅院。 沈承砚终于露出笑容,抬手轻点糖糖的鼻尖道:“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好孩子是不撒谎的。” 糖糖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埋头到沈承砚怀里,小声道:“只、只要咱们把草捡起来,回去喂给栗子吃,应该就不算撒谎了吧?” 第034章 我的哥哥天下第一好 “说的没错! “糖糖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为了不让妹妹变成撒谎的坏孩子,沈承砚蹲下身,开始收拢地上杂乱的野草。 他耐着性子将野草一一捋顺,攒成一把,再用草绳将其捆住。 顾怀瑾和顾昭棠趴在禅院的门后,一上一下地通过门缝偷看沈承砚的举动。 “他还真是来割草的?”顾怀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杂事,随便吩咐一个下人来做不就是了?” 顾昭棠却轻声道:“沈承砚对他妹妹好好呀! “妹妹要喂马,他就亲自来给她割草。” 说到这里,她仰起头,眼巴巴地看向顾怀瑾。 顾怀瑾被看得后背一凉。 想起上次买波斯猫花了三百两银子。 掌柜登门支领了银子之后,他差点儿没让爹娘给骂死。 要不是顾昭棠求情,爹都想要请家法了。 妹妹这次该不会又看上什么贵重的东西了吧? 但是身为哥哥,这时候怎么能退缩! 尤其是不能被沈承砚给比下去。 所以顾怀瑾还是咬紧牙关,拍着胸脯道:“放心,你可是我亲妹妹。 “哥哥对你,绝对比沈承砚对那个小叫花子好一万倍。” 顾昭棠立刻道:“哥哥,我真的很想去看那棵海棠树。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呀?” 这个要求着实为难到顾怀瑾了。 还不如想买东西呢! 毕竟那是用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是想看海棠树这件事儿…… “咱们今天不是已经去过了? “护国寺的人说了,玄镜大师外出云游之前特意交代过。 “他不在护国寺期间,谁都不许靠近那棵海棠树。” 顾昭棠的眼圈儿渐渐变红。 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露出失望的神色。 “好吧,哥哥,我知道了。” 见她这般模样,顾怀瑾顿时又有些不舍得了。 “妹妹,这个真不是哥哥不想做,实在是……” “我知道的。”顾昭棠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太为难哥哥了。 “总听爹娘说,我的出生跟那棵海棠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说的一件事,便是我走丢那段时间,夜里做梦总会梦到一棵很大的海棠树,上面开满了海棠花。 “所以我才很想亲眼看看那棵海棠树,亲手摸一摸它的树干……” 说到这里,恰好一滴眼泪从顾昭棠眼中滚落。 她像是被惊到了,飞快抬手抹掉眼泪,然后笑着对顾怀瑾道:“没事的,等玄镜大师回来,哥哥一定会带我来看海棠树的,对不对?” 一番话说得顾怀瑾都气愤起来。 “护国寺也真是太过分了。 “别的不说,那棵海棠树之前都死了。 “要不是因为你出生,它怎么可能重新活过来,还每年都开花。 “玄镜大师拦着别人不许去看海棠树也就算了。 “怎么还能拦着你呢! “你若是能去看一看、摸一摸那棵海棠树。 “它肯定会长得更好,说不定能一年四季都开满海棠花,永远都不凋零呢!” 顾昭棠泪眼含笑地看向顾怀瑾,有些不好意思道:“哥哥说得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只是想着,当初海棠树死而复生这件事,便让爹爹得了侯爵之位,咱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好。 “若能再亲眼去看看海棠树,说不定还能给咱家带来更多的机缘呢!” 听了这话,顾怀瑾疯狂心动了。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被沈承砚压着一头,原因就是沈家是国公府,自家却只是侯府。 如果妹妹见到海棠树,真的能有什么好事降临,让爹爹能在上一层楼的话。 那他以后就可以跟沈承砚平起平坐,再也不用担心被压一头了。 想到这里,顾怀瑾立刻琢磨起这件事儿的可行性来。 “哥哥,别想了。 “我不去海棠树了。 “我真的不想让哥哥为难。” “不为难,一点儿也不为难。”顾怀瑾道,“你等着,哥哥肯定能想出法子,带你去看海棠树的。” 说到这里,顾怀瑾一边思考一边往屋里走,准备找自己的小厮研究一下,让他今晚先去探探路,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钻。 他想得入神,完全没有发现他身后的顾昭棠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不过她很快就收敛了神色,重新变回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 她快步跟上顾怀瑾的脚步,甜甜地说:“哥哥,你真是太好了。 “原来有亲哥哥是这么幸福的事儿。 “棠儿肯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妹妹了。 “什么沈承砚沈承什么的,把他家兄弟四个捆在一起都比不过我哥哥!” 顾怀瑾被妹妹夸得,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根本压不下来。 当夜,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在护国寺半山腰的禅院暂住下来。 白日里沈承砾蛊毒发作的一幕仍悬在心头,众人皆是心绪沉沉,早早便歇下了。禅院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睡到夜半,原本安安稳稳窝在榻上的糖糖,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唤着一般,睫毛轻轻颤动,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惊动身旁的苏清瑶,自己轻轻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一步步朝外走去。 禅房的门被她轻轻推开,再到禅院的院门,一路穿过月影斑驳的小径,她像是循着某种指引,安静地朝着护国寺更深的后山方向走去。 禅院内众人睡得沉,竟无一人被惊醒。 唯有原本蜷在沈承砶身旁睡得安稳的玄耳,忽然耳朵一竖,猛地睁开双眼。 它轻巧地从榻上跃下,不发出一丝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跟在糖糖身后,一步不离。 一人一猫就这么借着朦胧月色,沿着石阶往后山行去。 行至一棵参天古木之下,糖糖脚步忽然一顿。 只见树影深处,一道身影立在树根旁,正是顾昭棠。 他手中握着一只瓷瓶,瓶塞已然打开,正俯身,要将瓶中不知装着何物的液体,尽数浇向大树根部。 第035章 原来这就是有闺女的感觉 当天晚上,苏清瑶带着孩子们在护国寺用过素斋后,便在这里住下了。 因为沈承砶的身子好起来了,不用日日照料。 所以她打算这次在护国寺多住几日,好生陪陪沈承砾。 但是当天晚上,在黑风岭的窝棚里,都能照样呼呼大睡的糖糖,却睡得十分不安稳。 幸亏临时换了个地方,苏清瑶不放心她自己,睡前把她抱到了自己床上。 刚睡下没多久,便感觉糖糖翻了个身,还发出了哼唧声。 苏清瑶伸手轻拍她的后背,想要哄她接着睡,却发现贴身的中衣摸起来竟有些潮。 她急忙伸手进去一摸。 竟摸了满手的汗。 苏清瑶赶紧叫拾蕊进来。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给糖糖擦身,换了身儿干净的衣裳,再重新把她塞进被窝了。 拾蕊轻声问:“该不会是山里凉,吹着了吧?” 苏清瑶伸手覆上糖糖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道:“今晚多看着点儿。 “只要不烧起来,问题应该就不大。” 拾蕊闻言,干脆把自己的铺盖卷儿搬到里屋踏脚上。 方便夜里跟苏清瑶一起照看糖糖。 这一夜,糖糖睡得很不安稳。 不但经常翻身哼唧,还一直出汗。 幸亏苏清瑶出门给她带的衣服够多。 不然都不够替换的。 但说来也奇怪。 苏清瑶和拾蕊忙活得一夜没合眼。 反倒是睡得不安稳的糖糖,竟一次也没醒过。 第二天早晨,糖糖睡醒之后,苏清瑶忙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糖糖揉了揉眼睛,摇摇头道:“没有呀! “娘亲,你嗓子怎么哑了?” “没事儿,娘有点渴了,喝点水就好了。” 苏清瑶没提自己一夜没睡的事儿。 她伸手摸摸糖糖的额头,又问:“那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这次出城先住了几日帐篷,又来护国寺,一直换地方,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 “若是住着不舒服,就让你三哥四哥带你先回京,娘自己留在这里陪你二哥便是。” “没有呀!娘亲不用担心,糖糖住哪里都没问题的。”糖糖拍拍自己的胸前,十分骄傲地说,“什么漏雨的窝棚,柴火垛,雪窝子,鸡窝,猪圈,我都睡过的。” 没想到她这话一出口。 却把苏清瑶的眼泪给勾出来了。 从糖糖刚被抱回家时的状况,苏清瑶就能想到,她之前一定瘦了很多苦。 但此时听糖糖自己说出来,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苏清瑶一把将糖糖抱进怀里。 “好孩子,先前真是苦了你了。 “但是你一定要记住,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再也不是那个被王麻子养在土匪窝里的傻丫了。 “你现在有娘亲,有四个哥哥。 “有景晖院一院子的人疼你。 “所以无论有哪里不舒服,不开心。 “都千万不要自己忍着。 “一定要跟我们说,记住没有?” 听了苏清瑶的话,糖糖先是点点头,然后才道:“其实昨天晚上,我好像一直在做梦。” “做梦?”苏清瑶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耐心地询问,“都梦到什么了?” 糖糖却一脸迷茫地摇头道:“我也不记得了,梦里乱糟糟的。 “只知道娘亲和哥哥们都不在,我到处找你们,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然后我就一边喊着你们,一边哭一边找……” 苏清瑶心道,怪不得昨晚出了那么多汗呢! 合着是被梦给累的。 不过看糖糖现在的精神头还不错,也没有哪里不舒服,苏清瑶便也不再纠结这些。 凝霜跟拾蕊换了班进来。 “糖姐儿跟奴婢去洗漱好不好? “夫人昨晚没睡好,咱们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好。”糖糖担心地看了苏清瑶一眼,然后乖巧地张开手臂,任由凝霜把她抱出去洗漱。 苏清瑶昨天看着儿子发作,本就已经身心俱疲。 又忙活一夜没睡,本就有些撑不住了。 好在如今是在护国寺,不是在国公府。 身边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 她便重新躺下,打算补个觉再起身。 苏清瑶这边刚合上眼,就听到房门发出一声轻响。 她一睁眼,就看见糖糖捧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娘,你嗓子都哑了,先喝点水再睡觉吧。” “好,娘正好想喝水呢!”苏清瑶起身,接过糖糖手里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呷着杯里的水。 这水可真甜啊! 原来这就是有闺女的感觉。 怪不得人家都说,闺女是爹娘的贴身小棉袄。 这福气,也总算是让她给享到了。 …… 苏清瑶一觉睡到晌午起身,感觉神清气爽。 出门一看。 好家伙。 三个儿子带着糖糖,头对头地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呢! 沈承砾还一本正经道:“东汉王充的《论衡》中有记载,天且雨,蝼蚁徙,蚯蚓出。 “所以说,看到蚂蚁搬家,很可能就是要下雨了。” 于嬷嬷站在一旁,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小声嘀咕道:“这么响晴的天儿,还能下雨不成?” 谁知到了下午,天竟真的阴沉下来。 不知从哪里飘来几朵乌云,笼罩在护国寺的上空。 还不到傍晚,禅房内就不得不点起油灯。 颇有几分黑云压境,山雨欲来的感觉。 “今晚怕是要有一场大雨啊!” 于嬷嬷带着丫鬟们,挨个儿房间检查门窗,将其一一关好。 又给几位主子的床上都添了被褥。 山里本就比城里更冷。 更何况,一场秋雨一场寒。 着凉生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 入夜。 果然下起雨来。 靖远侯府的禅院中。 顾怀瑾却是喜上眉梢。 他拿出让小厮偷偷出去买的蓑衣给顾昭棠穿戴上。 “棠儿,我昨晚已经探明海棠树周围的情况。 “今晚这大雨更是天助我也。 “这种天气,所有人都在屋里避雨。 “正好方便你我行动。 “走,哥哥这就带你去看海棠树! 顾昭棠虽然不想在这种天气出门。 但一想到,这可能是接近海棠树唯一的机会,只好咬牙跟了上去。 两个人溜出禅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走去。 另外一边。 睡梦中的糖糖突然起身。 没有吵醒任何一个人。 赤着脚走出禅房。 很快便消失在雨中。 第036章 海棠树下 雨越下越大。 仿佛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将天河中的水,全都倒灌入人间了一样。 顾怀瑾拉着顾昭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山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靴子直接陷入泥水之中,拔出来都要费点功夫。 大风裹挟着雨水,更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头上戴的蓑帽早已被风吹掉,不知飞哪儿去了。 身上的蓑衣不断被风吹得掀起。 非但不能起到任何遮雨的效果,反倒还成了两个人上山的绊脚石。 雨水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 衣服也早就没有半点儿干爽的地方。 顾昭棠觉得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了顾怀瑾的话,跟着他冒雨爬山。 她现在恨不得能回到出门之前,给那个愚蠢的自己两巴掌。 “咱们回……”顾昭棠一张嘴,就被呛了一肚子风,嘴里还灌进来不少雨水,“呸呸……” 顾怀瑾根本听不清妹妹说了什么。 “棠儿,我就说吧!”顾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雨吞掉大半,但语气里的得意却依旧遮掩不住,“下雨天,所有人肯定都回去避雨了! “咱们这一路走来,是不是一个人都没碰到?” 顾昭棠没有接话。 心里却已经把顾怀瑾从头到脚地骂了一顿。 这种鬼天气,除了他这个大傻子,还有自己这个二傻子,还有谁会出门? 顾昭棠甚至连表情都懒得管理了。 反正风大雨大,什么都看不清楚。 平日里的乖巧懂事,此刻在她脸上,半点儿影子都找不到。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往上走。 路越来越陡,泥越来越深。 “哎呀!” 顾昭棠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摔倒了。 顾怀瑾一言不发地挪过来,抓住顾昭棠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 他不是不想说话。 只是太累了。 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顾昭棠却瞬间有种自暴自弃的冲动。 她直接往地上一躺。 任凭顾怀瑾怎么用力拉拽,都一动不动。 顾怀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刚想说什么。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将护国寺上空照得雪亮。 也照亮了山顶那棵海棠树。 顾昭棠双眼放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她甩开顾怀瑾的手,一把扯开带子,将沉甸甸的蓑衣甩到一旁,快步朝着山顶跑去。 顾怀瑾愣了一下,也赶紧学着她的样子,脱掉蓑衣这个累赘,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终于,两个人来到海棠树外的围墙旁。 顾怀瑾招呼道:“棠儿,你来这边。 “我在这里垫了石头。 “我踩着石头,你再踩到我身上,应该就能爬上去了。” 顾怀瑾心甘情愿地给妹妹当起了垫脚石。 看着浑身湿透,满身泥水的顾怀瑾。 顾昭棠微微有些感动。 “哥哥,你放心,等我以后有本事了,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说完,她就踩着顾怀瑾的膝盖、肩膀、脑袋,一步步爬了上去。 跨坐在围墙顶上,四周漆黑一片,顾昭棠根本看不清下面究竟有多高。 最后她一咬牙,直接从墙上跳了下去。 瞬间泥水四溅。 围墙下方居然是个不小的泥坑。 顾昭棠整个人砸进泥坑中。 不但浑身糊满了泥巴。 还不小心吃了一嘴。 她有点儿被摔蒙了,瘫坐在泥坑里缓了半晌,才想起来检查一下自己的胳膊腿儿。 好在泥坑够深,里面的淤泥够软。 才让她从那么高的围墙上跳下来,竟然没有伤到分毫。 发现这点儿之后,顾昭棠突然乐观起来。 天降大雨。 看守不在。 从那么高的围墙上跳下来还分毫未损。 顾昭棠感觉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果然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 想到这里,顾昭棠打起精神,从泥坑里爬起来,朝着海棠树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借着闪电的白光,顾昭棠隐约看到,海棠树下似乎有个白色人影。 还不等她看清,闪电便消失在天际。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震得地面都跟着颤抖。 顾昭棠还以为树下有人守卫,一时间进退两难。 幸好闪电和雷声继续交替而来。 顾昭棠这才看清,树下的人影,居然是糖糖。 糖糖一身白色素锦中衣,赤脚站在海棠树下。 十分诡异的是。 糖糖浑身上下,居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甚至就连海棠树,都聚拢了所有的枝条,密密匝匝地挡在她头顶。 不让一丝雨水落在她的身上。 顾昭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低头看看浑身泥水的自己。 再抬头看看出淤泥而不染的糖糖。 顾昭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凭什么啊! 自己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就算不能呼风唤雨,心想事成。 也不该事事都被原主强压一头吧? 到底差在哪儿了? 想到这里,又是一道闪电袭来。 顾昭棠愕然地发现,糖糖居然朝着海棠树伸出了手。 不好! 肯定是因为自己没有摸到海棠树! 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顾昭棠聚集起全身的力气,不要命似地,疯狂冲向海棠树。 “不要,你别碰,它是我的!” 顾昭棠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 但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盖过了天地间一切声响。 随着最后一道闪电落下。 顾昭棠眼睁睁看着,糖糖的小手,结结实实地按在树干上。 刹那间—— 风停了。 雨住了。 乌云散去。 月光温柔地洒向大地。 顾昭棠力竭地扑倒在地。 树冠用力抖动几下,枯黄的叶子纷纷落下。 整棵树由内向外地泛起淡淡红光。 紧接着。 树枝疯狂抽条。 枝头长出嫩绿的新芽。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叶片间冒出花苞。 萌发,绽放。 海棠花眨眼间开满树冠。 红得耀眼,像天边的火烧云落在山顶。 海棠树的枝叶晃动,竟在空中结成一个大大的摇篮。 所有海棠花簇拥着糖糖。 她在其中睡得香甜。 根本不知道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第037章 又让那个死丫头抢先了 虽然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地闹了大半夜。 苏清瑶却睡得十分安稳。 一夜好眠之后,她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有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了。 苏清瑶抬起一只手遮挡住阳光,另一只手下意识就往身边摸去。 身旁的被子是掀开的。 摸着冰冰凉,连点儿余温都没剩。 她翻身坐起,发现糖糖的鞋子还在踏脚上。 估计是睡醒被丫鬟抱出去了。 苏清瑶心下疑惑,自己竟睡得这么沉么? “来人。” 拾蕊循声进来,笑着说:“看来夫人和糖姐儿昨晚都睡得挺好。 “现在准备起身儿洗漱么?” “嗯?”苏清瑶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但是当她反应过来拾蕊说了什么的时候,尾音便瞬间满是疑问的拔高。 “糖糖不是被你们抱出去了么?” 拾蕊一脸茫然:“奴婢天不亮就在外间候着,一直没听到屋里有声音,更没有人进来抱走糖姐儿啊!” 苏清瑶披上衣裳,快步走到外间问:“谁看见糖糖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全都摇头。 苏清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转身跑回里屋,掀开床帐,将床上翻了一遍,甚至连床底下都找了,还是不见糖糖的身影。 其他人此时也察觉不对,纷纷聚拢过来。 “都围着我做什么,赶紧找孩子啊!”苏清瑶急得说话都破音了。 下人们这才四处散开,将禅房禅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看到糖糖的身影。 恰好此时,沈家三兄弟从外面回来,得知糖糖不见,齐齐变了脸色。 沈承砚更是满脸焦急道:“刚才我们回来的时候,靖远侯府的人也在到处找孩子,说是顾怀瑾和顾昭棠不见了。 “难不成昨晚有人趁着暴风骤雨来偷孩子?” 幸好此时,慧明大师快步走来,告知苏清瑶道:“沈夫人安心,糖糖姑娘没事,你们自去山顶寻人即可。” 苏清瑶闻言,下意识朝山顶望去。 离着这么远,都能看到山顶不知何时多了一大片“红云”。 苏清瑶心念一动,瞬间想到糖糖给自己治病时闪过的红光。 “快走,去山顶。” 一出门,正碰到顾侯爷也带着家人和家丁准备上山。 两家人对视一眼,纷纷移开视线,比着赛似的快步赶往山顶。 越靠近山顶,众人才终于看清楚。 山顶那根本不是什么红云,而是海棠树开花了。 红色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铺天盖地。 此时的山顶上,已经聚了许多人。 僧人们双手合十,将海棠树团团围住,努力阻挡着蜂拥而至的香客。 香客们只能在外面跪了一地。 有人不住地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啊!” 还有人不断祈祷,求菩萨保佑自己。 沈承砶和沈承砚用力分开众人,护着苏清瑶挤了进去。 他们一眼就看到,糖糖身着中衣,正躺在海棠树下睡得香甜。 顾怀瑾和顾昭棠,则浑身是泥地坐在另一边的树下。 苏清瑶立刻对僧人道:“我女儿在里面,求你们让我进去。” 本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僧人们竟真直接将她放了进去。 苏清瑶顾不得欣赏头顶遮天蔽日的海棠花,直奔糖糖身边。 糖糖虽然睡在地上,浑身却干干净净,就连一双小脚丫都依旧白得发光。 苏清瑶一把将她抱起来,上下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糖糖此时也终于被吵醒,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苏清瑶,登时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软地唤道:“娘亲,早……” 苏清瑶刚刚满腹担心,此时都随着这一声娘亲烟消云散。 糖糖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不对。 “娘亲,这是哪儿啊?” “昨晚的事儿你都不记得了?”苏清瑶问。 糖糖不解道:“什么事儿呀?我昨晚不是跟娘一起睡的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苏清瑶没有追问:“没事儿,想不起来就算了。 “只要你平安就好。” …… 晚一步爬上山顶的顾侯爷和谢氏,正震惊地看着头顶的海棠花。 谢氏率先回神,用力分开僧人冲了进去。 她激动地一把抱住顾昭棠。 “棠儿! “天哪,娘早该猜到。 “是你让海棠树突然开花的对不对?” 谢氏声音高亢,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顾昭棠恰到好处地面露娇羞,不好意思地一头扎进谢氏的怀里。 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 此时她恨疯了糖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明明应该摸到海棠树的人是自己才对。 凭什么又让那个死丫头抢先了? 谢氏此时却浑身僵硬。 她刚发现,顾昭棠浑身是泥。 有些已经干了,一动就往下掉渣。 有些还没干透,黏糊糊地蹭了她一身。 但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集中到她和顾昭棠身上。 谢氏只能强忍着把顾昭棠推开的冲动,继续道:“怪不得当年玄镜大师就说,你是净灵转世,跟这棵海棠树有不解之缘。 “你出生的时候它突然死而复生。 “如今你来看它,又让它在深秋时节开了这么多花……” 坐在一旁的顾怀瑾听到这话,却没有跟着母亲一起激动,而是悄悄低下了头。 虽然昨晚他是站在围墙外面。 事后妹妹也跟他说,自己的手一碰到树干,海棠树就突然抽枝发芽开花了。 但是看着浑身纤尘不染的糖糖,再看看比自己还像泥猴儿的妹妹。 他总觉得,事情可能并不是妹妹说的那样。 但是其他人听了谢氏的话,却都想起了当年旧事。 原来这个小姑娘,就是让海棠树起死回生的人。 香客们纷纷调转方向,朝着顾昭棠磕起头来。 还有人一边磕头一边大喊:“净灵转世,净灵转世!” 很快,人传人。 山顶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另外一边,苏清瑶压根儿没有凑热闹的打算。 她抱着糖糖走出人群,跟两个儿子汇合 沈承砶和沈承砚见糖糖穿着单薄,还光着小脚丫,纷纷脱下外衣将她裹住。 一行人快步下山,回了自家禅院。 进门便撞见焦急在院子里等消息的沈承砾。 他快步迎上来问:“妹妹没事吧?” 谁知昨天刚跟他混熟的糖糖一看到他的脸,瞬间惊叫出声,双手紧紧捂住了眼睛。 沈承砾伸出的手一顿,不知所措地僵在半空。 第038章 糖糖抓大黑虫子 第038章糖糖抓大黑虫子 沈承砾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向糖糖。 糖糖却紧闭着眼睛,小手还不断在空中乱挥,嘴里喊着:“快走开!快走开!” 沈承砾将手收回,垂在身侧。 他的手缓缓攥紧,但是很快又无力地松开。 “妹妹没事就好。”他低声道,“母亲,我有点累了,就先回房了。” 沈承砾说罢,慢慢转过身,朝着自己禅房的方向走去。 “砾儿……” 苏清瑶抱着害怕的糖糖,看着二儿子落寞离开的背影。 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顾那一边才好。 沈承砶主动道:“娘,你照顾妹妹,我去看看二哥。” 他说完便拔脚追上去,跟进了沈承砾的禅房。 “二哥,你别生气。 “咱们昨天不是一起玩儿得好好的。 “糖糖年纪还小,等她再长大点儿肯定就好了。” 沈承砾坐在床边,闻言摇摇头道:“你放心,我没生气。 “糖糖才五岁,我怎么可能怪她呢!”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轻叹一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活得真是太失败了。 “自从得了这个怪病,害怕我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从家里到外面,一个个看到我都避之唯恐不及。 “时间长了,就连我都觉得,自己真的像一个怪物……” “二哥,你别这么说。”沈承砶上前两步,“远的咱们不说,你看看我。 “我之前都快断气了,现在这不是也好好的了? “二哥,你的病肯定能找到法子治的。 “但首先,你自己要坚持下去才行。” 听了弟弟的话,沈承砾心里也并非毫无触动。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情况,他又忍不住灰心丧气。 沈承砾并非一开始就被送到护国寺常住的。 刚刚发病的时候,苏清瑶一直亲自照顾他,带着他四处求医问药。 但是随着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被他吓到的人也越来越多。 周氏找了大师到家中做法,非说沈承砾是被邪祟附体。 于是周氏便以怕他体内邪祟冲撞了国公爷,对国公爷病情不利的理由,逼着苏清瑶将他送到护国寺。 还说正好儿让菩萨镇压一下他体内的邪祟,说不定多住几年就能化解掉。 这两年期间,除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慧明师父,沈承砾就没再见过外人。 幸好家人一直都没有嫌弃他,怕他。 想到这里,沈承砾露出一个苦笑。 “其实昨天我挺高兴的。 “新来的妹妹不怕我。 “跟我说话,还愿意跟我一起玩儿。 “我还想,总算多了一个不怕我的人。 “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渐渐恢复正常了……” 沈承砶眼圈儿瞬间红了,强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自己也有过这样无力的时刻,所以特别能理解沈承砾说的一切。 “只可惜,还是我想得太好了。 “那么好的事儿,怎么可能突然落到我头上呢! “像我这样的怪物,谁不害怕呢!” “二哥,你千万别这么想……” “没事儿,她怕我也是正常的。 “昨天能跟她玩一天,就已经很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章糖糖抓大黑虫子(第2/2页) “自从我生这怪病以来,就没有像昨天那么开心过。” “行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你也回去吧。 “跟娘和砚哥儿说我没事,别让他们担心。” 眼瞅着沈承砾真的躺下盖好被子,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沈承砶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 苏清瑶的禅房中。 苏清瑶和沈承砚看着糖糖,心情都颇为复杂。 糖糖坐在床上,看到沈承砶进来,立刻问:“三哥,刚刚二哥脸上那只大虫子,被我赶走了么?” 沈承砶:“嗯?” 苏清瑶:“大虫子?” 沈承砚:“糖糖,你说什么大虫子?” 糖糖抬手朝眉心比划道:“就是刚才有一只黑黑的大虫子,落在二哥脸上这里。 “它长得又丑又吓人,吓得我都不敢多看,赶紧挥手想把它撵走。 “结果等我再睁开眼,就没看见二哥了。” 看着三脸呆滞的娘亲和哥哥,糖糖只好再问一次:“所以大坏虫子被赶走了么?” 沈承砚直接跳过来,一把抓住糖糖的手,激动地问:“糖糖,你的意思是说,你害怕的是大黑虫子,不是二哥?” “当然啦!”糖糖毫不犹豫地说,“我为什么要害怕二哥呀? “哥哥你忘了么,你跟我说过,二哥不是坏人,让我不要怕二哥的。 “我都答应你了,怎么可能会怕二哥呢!” “哈哈!”沈承砚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糖糖怎么可能跟外面那些凡夫俗子一样。” 倒是苏清瑶从糖糖的话里听出些意思来。 “你先闭嘴!”苏清瑶一把推开沈承砚,自己握住糖糖的手,柔声询问,“糖糖,你昨天没看到黑虫子,今天才看到么?” “嗯。昨天肯定没有的,不然我早就被吓到了。”糖糖用力点头,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道,“娘亲,对不起。 “其实我平时不怕虫子的。 “但是那个黑虫子长得太吓人了。 “我突然看见它趴在二哥眉心,就被吓到了。” 苏清瑶安抚地摸着糖糖的脑袋。 “傻孩子,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娘亲也害怕虫子呢!” 苏清瑶本来还想问问,那黑虫子长什么样。 又担心糖糖害怕。 但是她隐隐有种感觉,沈承砾的怪病,该不会就跟这虫子有关吧? 正在苏清瑶思考这种情况,该找什么能人来破解的时候。 糖糖突然跳下床就往外跑。 “糖糖,你干嘛去?” “娘亲,我要去看看二哥! “我刚才是不是让二哥伤心了?” 糖糖说着,径直跑进沈承砾的禅房。 沈承砾之前一直牵挂糖糖的下落,费了不少心神,此时已经睡着了。 糖糖踮脚趴在枕边,看向沈承砾。 没想到那只大黑虫子,竟然依旧趴在他的眉心。 糖糖这次没有再害怕,伸手就抓。 红光闪过。 不料却抓了个空。 那虫子竟转身钻进沈承砾体内,瞬间消失不见了。 睡梦中的沈承砾,只觉脑中一阵剧痛。 “啊——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