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上的不协和音》 分卷阅读1 题名:琴弦上的不协和音 作者:聆尘 简介:禁欲洁癖钢琴家vs堕落小提琴手 禁欲洁癖钢琴家攻(顾希言)vs玩世不恭堕落小提琴手受(沈烈) 曾经,沈烈是琴房里最不可一世的天才首席,顾希言是被誉为“神之手”的钢琴少年。 一场意外,沈烈跌落神坛,销声匿迹七年。 再重逢,沈烈是满身烟酒气、在三流酒吧拉着跑调《卡门》的混子乐手。 顾希言却已是享誉国际、高不可攀的乐团总监。 顾希言站在混浊的灯光下,皱眉看着他:“你就打算用这双手拉一辈子垃圾?” 沈烈吐出一口烟圈,笑得没心没肺:“顾大师,听不惯就出门右转,这儿只卖笑,不卖艺术。” 所有人都以为顾希言会愤而离去。 没人知道,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只有沈烈的琴声能安抚顾希言灵魂深处的焦躁。 “沈烈,我是你的解药,也是你的债主。” “从今天起,你的每一个音符,都只能属于我。” 在不协和的现实里,我们终将奏出最完美的和声。 - 练笔用故事,情节基本胡扯,莫较真。 tag列表:originalnovel、bl、中篇、完结、现代、灵魂伴侣、强强 第1章变奏 =========================== 冬夜的雨夹雪把这座城市的霓虹灯晕染得像一块发霉的调色盘。 w?a?n?g?址?f?a?b?u?页?i???u???è?n??????2?????????? “bluenote”是西区一间不起眼的livehouse,空气里混合著廉价波本威士忌、潮湿的羊毛大衣以及陈年烟草的味道。对于那些想在深夜寻求一点酒精麻醉的灵魂来说,这里是天堂;但对于稍有洁癖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细菌培养皿。 沈烈显然不在乎细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却苍白。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漫不经心地把琴弓搭在弦上。 台下的听众大多已经喝高了,没人在意台上那个潦倒的小提琴手拉的是什么。 于是沈烈开始胡来。 原本华丽炫技的《卡门幻想曲》,被他肢解得面目全非。他在哈巴涅拉舞曲的经典旋律里混入了爵士的切分音,又在原本该极速跳弓的段落里,故意拖出令人牙酸的长音,像是一个醉汉在调戏一位高贵的妇人。 琴声轻浮、油滑,带着一股自甘堕落的戏谑。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i?f?u?????n????????????????????则?为?山?寨?佔?点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台下有个红着脸的胖子挥舞着啤酒瓶吼道。 沈烈垂下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左手手指在指板上快速滑动,右手手腕一抖,拉出一段极其刺耳的不协和音,像是尖锐的嘲笑,精准地刺入嘈杂的人声中。 就在这时,酒吧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卷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室内浑浊的暖气。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声脆响。一个男人收起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并没有急着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轻轻掸了掸肩头的落雪。 沈烈的琴声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是一丝不苟的温莎结。在这个充满了平价啤酒味的地方,他干净得像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异类。 沈烈眯起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看过去。 虽然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距离,但沈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顾希言。 那个曾经在音乐学院琴房里,连弹奏斯克里亚宾都要先用消毒湿巾擦三遍琴键的疯子;那个被媒体捧为“当代李斯特”、高傲得连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钢琴家。 他来这里干什么?体验民间疾苦? 沈烈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在脚边踩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拉动琴弓。这次他拉得更过分了,琴声尖锐得像是在刮玻璃。 男人似乎皱了皱眉。他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周围那些醉醺醺的酒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推开,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顾希言走到吧台前,没看酒单,只是敲了敲桌面。酒保是个刚来的大学生,被这人身上的低气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先、先生,喝点什么?” “不喝酒。”顾希言的声音很冷,像大提琴低音区的空弦,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我找人。” 酒保愣了一下:“找谁?” 顾希言没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昏暗的舞池,精准地落在了舞台中央那个正在制造噪音的小提琴手身上。 沈烈正背对着台下调音,假装没看见这道灼人的视线。 “沈烈。” 这两个字并不响亮,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沈烈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他转过身,把小提琴夹在腋下,歪着头看着台下那个格格不入的男人。 “哟,这不是顾大钢琴家吗?”沈烈的声音带着常年吸烟特有的沙哑,语气轻浮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嫖客,“什么风把您吹到这种阴沟里来了?想点歌?先说好,古典乐我不拉,太费劲,得加钱。” 周围有人发出起哄的笑声。 顾希言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他那双在舞台上被无数聚光灯追逐过的眼睛,此刻深沉得像一潭死水,死死地盯着沈烈那双曾经被誉为“被上帝亲吻过”的手。 此刻,那双手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横贯左手小指根部。 顾希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不点歌。”顾希言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吧台上,修长的手指压着纸角推了过去,“我买你的时间。” 沈烈挑了挑眉:“我有那么贵?” “今晚这家店我包了。”顾希言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沈烈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把无关的人清出去。我有话问你。” 沈烈嗤笑一声:“顾老板大气。不过不巧,我这人有个毛病,见到穿得太干净的人就拉不出琴。您这身行头,影响我发挥。” “是拉不出,还是不敢拉?”顾希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舞台边缘。 他仰起头,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 “沈烈,七年了。”顾希言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躲在这里装死,就以为我找不到你了吗?” 沈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台下的男人,握着琴弓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酒吧里的bgm不知何时停了,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回去吧,顾希言。”沈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 分卷阅读2 个沈烈早在七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个为了几百块钱能拉一晚上口水歌的废物。” “废物?”顾希言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如果你真的是废物,刚才第十六小节的泛音,你为什么要故意降半个音来避开那个旧伤?” 沈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与恼怒。 顾希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发出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又像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宣判。 “跟我走。”顾希言说,“或者我在这里坐一晚上,听你把那首该死的《卡门》拉完。你自己选。” 沈烈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钢琴家的手,干净、修长、有力,和他这双沾满了烟灰和尘土的手完全不同。 这是一场迟到了七年的对峙。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无声地覆盖了这个肮脏又喧嚣的世界,也将这对曾经的对手、如今的陌生人,困在了这方寸之间的舞台上下。 第2章双音 =========================== 这张支票的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十分钟,“bluenote“里那群还在起哄的醉汉就被酒保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老闆甚至亲自出来把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了个面,还贴心地拉下了捲帘门,把风雪和喧嚣统统关在外面。 酒吧里只剩下两个人。 暖气机发出老旧的嗡嗡声,像是一隻垂死的苍蝇。空气里的酒精味沉淀下来,变得有些发苦。 顾希言脱下那双沾了雪渍的皮手套,随手扔在吧台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施坦威钢琴前准备演奏。他没看沈烈,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沈烈手里那把琴上。 “工厂流水线生产的次品。”顾希言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弹了一下琴身。 崩—— 声音乾瘪,没有丝毫共鸣,像敲在了一块朽木上。 “面板漆太厚,背板木纹不对称,琴马的位置也是歪的。”顾希言面无表情地评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沈烈,你就用这种烧火棍拉琴?” 沈烈把琴随手往沙发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顾希言眼皮一跳。 “顾大师,这把『烧火棍』是我两个月的房租。”沈烈靠在吧台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像您那把瓜奈利,琴弦都比我的命贵。” 他刚想点火,一隻修长的手伸过来,直接抽走了他嘴里的烟。 顾希言把烟扔进垃圾桶,眼神冷得掉渣:“我说过,我不喜欢烟味。”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顾希言,你搞清楚这是谁的地盘。你付了钱是买我不拉琴,没买我不抽烟。” “我买的是你的时间。”顾希言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沈烈那层玩世不恭的外壳,“既然时间归我,那你就得听我的。” 沈烈收起笑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他最讨厌顾希言这副理所当然掌控一切的样子,彷彿这七年的鸿沟根本不存在,彷彿他沈烈还是当年那个跟在顾希言身后、亦步亦趋的乐团首席。 网?阯?f?a?b?u?页??????????è?n????0?????????????? “行,听你的。”沈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懒洋洋的,“顾老闆想聊什麽?叙旧?还是想听我忏悔当年为什麽不告而别?” “我要你做我的首席。” 这句话顾希言说得平静且笃定,像是在宣佈一个已经签署的条约,而不是一个请求。 沈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过了几秒,他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首席?顾希言,你脑子被门夹了?你看清楚——” 沈烈猛地伸出左手,把那根受过伤的小指怼到顾希言面前。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指根处有些微微的变形。 “看见了吗?”沈烈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隻手废了。揉弦不行,大跨度指法不行,超过十分钟的高强度演奏就会痉挛。你让我去给你当首席?你是想让我在台上给你丢人,还是想看我在全世界面前出丑?” 顾希言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隻手。 曾经,这隻手能拉出世界上最完美的帕格尼尼。那时候的沈烈,站在舞台灯光下,狂妄得像个太阳,指尖流淌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燃烧的生命力。 顾希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疤痕。 沈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要把手缩回来。 但顾希言的手劲大得惊人。这是钢琴家的手,看似修长文弱,实则指力惊人。他死死扣住沈烈的手腕,拇指按在沈烈小指的关节处,不容抗拒地揉捏了一下。 “嘶——你他妈疯了!”沈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沾连,肌腱癒合良好。”顾希言冷静地给出了诊断,抬起眼帘,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沈烈,你在撒谎。” “你懂个屁!”沈烈用力挣脱他的桎梏,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心理障碍也是病!我听到琴声就想吐,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顾希言点点头,“既然想吐,刚才为什麽要用那个困难的双音技巧去掩盖失误?如果你真的不在乎,直接拉错不就行了?” 沈烈被噎住了。 顾希言一步步逼近,将沈烈逼到了吧台的死角。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顾希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你的手没废,废的是你的心。你宁愿在这里当个烂泥扶不上牆的混子,也不敢重新站回聚光灯下。沈烈,你在怕什麽?怕输?还是怕我?” 沈烈咬着后槽牙,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像一隻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顾希言,别逼我揍你。” “s市交响乐团,下个月首演。”顾希言无视了他的威胁,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份合同,拍在沈烈胸口,“签了它。” 沈烈看都没看那份合同,直接挥手打落:“我不去。” 合同散落在地上,白纸黑字映着昏暗的灯光。 顾希言看着地上的纸,沉默了片刻。 “我失眠很久了。”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暖气机的噪音盖过去。 沈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顾希言。这才发现,虽然这人依然穿着考究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却怎麽也遮不住。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 “这跟我有什麽关係?”沈烈硬着心肠说。 “我的琴声听起来很完美,对吧?”顾希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乐评人说我是『精密的仪器』,说我的演奏『准确得令人恐惧』。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听不到音乐了。” 沈烈皱起眉头: 分卷阅读3 “什麽意思?” “这几年,我坐在钢琴前,脑子里一片空白。”顾希言看着沈烈,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沈烈从未见过的脆弱,“只有噪音。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在沉烈脸上,那种偏执的佔有慾再次浮现。 “除非有你的声音带着我。” 沈烈觉得嗓子有点发乾。他想骂一句“神经病”,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他太了解顾希言了。这个人高傲入骨,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如果你不签,”顾希言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模样,彷彿刚才的示弱只是错觉,“我就收购这家酒吧,把它改成公厕。然后去收购你住的那栋破楼,把它拆了建停车场。我会让你除了我的乐团,无处可去。” 沈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仗势欺人。” “我是。”顾希言坦然承认,“我有钱,而且我认定了你。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份年薪百万的合同,做我的首席;第二,我把你绑回去,关在我的琴房里,直到你愿意拉琴为止。” 沈烈:“……” 这他妈还是当年那个连说话大声点都会脸红的“钢琴王子”吗?这简直是个土匪。 沈烈盯着顾希言看了半天,最后颓然地叹了口气。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合同,随手翻了翻。 “年薪百万?”沈烈挑眉。 “税后。” “包吃住?” “住我家。”顾希言补充道,“我家隔音好。” 沈烈发出一声嗤笑,把合同捲成筒,轻轻敲了敲顾希言的肩膀:“行啊,顾老闆。既然你这麽想不开,非要找个废物回去供着,那我成全你。” 他转身抓起沙发上的破琴和琴盒,把合同随意塞进琴盒的夹层里。 “走吧。”沈烈没好气地说,“这鬼地方冷死了,去你的豪宅看看。” 顾希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他转身推开门,外面的风雪依旧肆虐,但他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沈烈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複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小指,那里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某种宿命的轮迴。 门外的风雪中,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头等待猎物的野兽,也像一座沉默的避风港。 沈烈知道,从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那烂泥一样的平静生活,彻底结束了。 -------------------- 好久没在这里更文了,好不习惯这个操作界面。 第3章定弦 =========================== 顾希言的公寓在市中心那栋号称“俯瞰众生”的地标建筑顶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沈烈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入目是大片冰冷的黑白灰,客厅挑高惊人,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在雨雪中模糊的千万灯火。这地方干净得令人发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杉香薰味,和顾希言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不像人住的地方,像个样品屋,或者无菌病房。 “拖鞋。”顾希言在玄关换鞋,顺脚踢给他一双新的深灰色棉拖。 沈烈把那把破琴随手立在墙角,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拖鞋。吊牌还没拆,尺码正好是42码。 “准备得挺充分啊,顾总监。”沈烈似笑非笑地踩进去,“早有预谋?” “我习惯做nb。”顾希言脱下大衣挂好,转身看着一身烟酒气的沈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浴室在二楼左手边。衣服在架子上。洗干净再出来,别弄脏我的沙发。” 沈烈低头闻了闻自己那件穿了三天的衬衫,确实馊了。他吹了声口哨:“遵命,金主。” 他拎着那个并不存在的行李(因为他什么都没带),大摇大摆地上楼去了。 半小时后,沈烈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从浴室出来。 顾希言给他准备的是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纯棉材质,柔软得不可思议。沈烈这种穿惯了地摊货的皮肤竟然觉得有点发痒。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顾希言自己的衣服,因为袖子稍微长了一点点——这让他很不爽,再次提醒了他顾希言比他高这个事实。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晃悠到二楼的开放式琴房外。 脚步顿住。 那是一间经过声学改造的琴房。正中央摆着一架九尺的施坦威d-274,黑色的琴漆在射灯下流淌着如水的波光。琴盖开着,像一只沉默等待的巨兽。 而顾希言就坐在琴凳上。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居家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并没有弹。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黑白琴键,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片荒原。 沈烈心里莫名抽了一下。 他想起七年前的顾希言。那时候这人只要坐在钢琴前,整个人都在发光,眼里是对音乐近乎狂热的虔诚。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尊精致却死寂的雕塑。 “洗完了?”顾希言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开口。 沈烈回过神,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洗完了。顾大师这是在练『意念钢琴』?这境界高啊,吾等凡人看不懂。” 顾希言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烈还在滴水的发梢上,皱眉道:“吹干。” “麻烦。”沈烈走进琴房,视线刻意避开那架钢琴,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钢琴旁边的一个黑色琴盒上。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碳纤维琴盒,没有任何logo,但看质感就知道价值不菲。 顾希言站起身,走过去将琴盒提起来,递到沈烈面前。 “打开。” 沈烈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没接:“干嘛?定情信物?” “工作用具。”顾希言语气平淡,“既然签了合同,你就代表乐团的门面。把你那把烧火棍扔了。” 沈烈嗤笑一声,伸手接过琴盒。入手的重量很轻,但他却觉得沈甸甸的。 他把琴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按下锁扣。 咔哒。 琴盒弹开。里面躺着一把红褐色的小提琴。 沈烈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需要看标签,甚至不需要上手摸。单看那油漆的色泽、琴头的弧度以及f孔的切工,他就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瓜奈利(guarneridelgesu)。虽然不是那把传说中的“大炮”,但也绝对是七位数起步的古董琴。 “1735年的。”顾希言在一旁淡淡地解说,“声音偏厚,穿透力强,适合你的风格。上个月刚从苏富比拍回来,换了全新的eudoxa羊肠弦。” 沈烈盯着那把琴,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对于一个小提琴 分卷阅读4 手来说,这种级别的乐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是一个嗜血的剑客看到了一把绝世好剑。他的手指本能地发痒,想要触摸那冰凉的琴颈,想要感受琴弦在指尖震动的触感。 但他不敢。 这把琴太干净了,太高贵了。它属于卡内基音乐厅,属于维也纳金色大厅,唯独不属于满身泥泞的沈烈。 “拿走。”沈烈猛地合上琴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干涩而暴躁,“我用不惯这种娇气的东西。” “沈烈。”顾希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你在害怕。” “我怕个屁!”沈烈转身吼道,“这玩意儿万一磕了碰了我赔不起!顾希言你有病吧?给我这种琴,就像给乞丐穿龙袍,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我不觉得。” 顾希言走上前,重新打开琴盒,单手将那把琴取了出来。他拿着琴颈,递到沈烈面前,眼神逼人。 “拿着它。”顾希言命令道。 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只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许久,沈烈咬着牙,一把夺过那把琴。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抢一块砖头。 “行,你非要听是吧?”沈烈冷笑,“别后悔。” 他拿起琴弓,连松香都没擦,直接架在琴弦上。 没有调音,没有试音。他直接拉了一个空弦。 吱——! 一声尖锐、干涩的噪音在隔音良好的琴房里炸开。羊肠弦因为力度过大发出痛苦的嘶鸣,这把价值连城的古董琴在他手里发出了堪比杀鸡的惨叫。 沈烈挑衅地看着顾希言,手腕继续施暴,拉出一串毫无章法的不协和音程。他在糟蹋这把琴,也在糟蹋顾希言的耳朵。 “好听吗?”沈烈恶意地问,“这就是现在的我。两百万买这个,顾总监是不是觉得亏得慌?” 顾希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直到沈烈拉完最后一个刺耳的滑音,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顾希言转身,坐回钢琴前。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 当—— 一个标准的a音(440hz)在房间里响起。 清澈、稳定、如同水晶般透明。 这是钢琴的中央a音,是乐团定音的基准。 “高了。”顾希言淡淡地说。 沈烈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a弦,高了。”顾希言按下琴键,再次弹响那个音,“把它调准。” 沈烈握着琴的手在发抖:“顾希言,你聋了吗?我刚才拉成那样,你跟我讨论音准?” “乐理第一课,演奏前先定弦。”顾希言偏过头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沈烈,不管你拉的是垃圾还是噪音,先把音调准。这是规矩。”w?a?n?g?阯?发?布?y?e??????μ?????n?2???????????????? 当—— 钢琴声第三次响起。固执,坚定,不容置疑。 沈烈感觉自己快被这个单调的音符逼疯了。他想摔琴走人,想破口大骂。但那该死的肌肉记忆在作祟,他的耳朵在那个标准音的轰炸下,本能地分辨出自己琴弦的误差。 确实高了。大概高了10音分。 这种不和谐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终于,沈烈败下阵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琴夹在脖子上,左手拧动弦轴。 右手轻轻拉动琴弓。 呜—— 琴声变了。从刚才的暴躁变得平稳。那种属于名琴特有的、像丝绸一样顺滑的音色流淌出来,逐渐与钢琴的单音重合。 频率接近,共振产生。 空气中那种细微的“拍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美的共鸣。 那一瞬间,沈烈感觉到一阵久违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这就是为什么他曾经那么热爱音乐——当两个频率完美契合时,世界彷佛都安静了。 顾希言的手指终于离开了琴键。 “很好。”顾希言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但快得像个错觉,“现在,去睡觉。明天早上九点去乐团报到。” 沈烈抱着那把琴,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刚刚被驯服的野兽,既屈辱又……该死的安心。 “顾希言。”沈烈看着那个背影,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跟你回来?” 顾希言没有回头,只是关上了琴盖。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如果你不回来,我的世界就永远是走调的。” 沈烈怔在原地。 这句话太重了,砸得他心慌意乱。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把昂贵的小提琴,琴板上倒映着他狼狈的脸。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温柔、金钱和梦想编织的陷阱。 而他已经一脚踩了进去。 第4章视奏 =========================== 清晨七点,自动窗帘准时滑开,在这个季节罕见的冬日阳光毫不留情地刺在沈烈脸上。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下意识想拉被子蒙头,却抓了个空。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尾,而他像条死鱼一样穿着那身昂贵的灰色睡衣躺在床单中央。 “起床。” 门口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沈烈艰难地睁开眼,看见顾希言已经穿戴整齐——不是昨天那套居家服,而是要在乐团展现权威的黑色高领毛衣搭配深灰色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禁欲气息。 “现在才七点。”沈烈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崩溃道,“顾希言,你那乐团是去扫大街吗?起这么早。” “乐团九点排练。你需要吃早饭,还要挑选演出服。”顾希言抬手看了看腕表,“你还有二十分钟。” “我不吃早饭。”沈烈翻了个身,“我只想睡觉。” “如果你想在排练时低血糖晕倒在指挥台上,随你。”顾希言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我不会准假,晕了也得躺在首席的位置上。” 沈烈:“……” 这人是魔鬼吗? 二十分钟后,沈烈一脸怨气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两片烤得焦黄适度的全麦吐司和一份水煮蛋。 顾希言坐在对面看平板电脑上的总谱,手边是一杯同样的黑咖啡。 “吃完。”顾希言头也不抬。 沈烈咬了一口如同嚼蜡的吐司,目光落在顾希言手边的总谱上。那是理查·史特劳斯的《唐璜》。这首曲子以高难度的开篇闻名,对弦乐组简直是噩梦。 “一上来就排《唐璜》?”沈烈嗤笑,“你是想给乐团下马威,还是想整死我?” “s市交响乐团虽然这两年没落了,但底子还在。”顾希言翻过一页乐谱,“如果连《唐璜》都拿不下来,趁早解散。” 这话说得 分卷阅读5 轻描淡写,但沈烈听出了里面的杀气。他太了解顾希言了,这个人在音乐上是绝对的暴君。 s市交响乐团位于市中心的艺术中心大楼。 迈巴赫驶入地下停车场时,沈烈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开始轻微痉挛。这是多年未曾有过的生理反应——那是对“舞台”和“集体”的本能恐惧。 七年了。他习惯了在嘈杂的酒吧里独自一人对抗噪音,现在却要重新融入一个庞大的、精密的、不容许任何错误的机器。 “琴拿好。”顾希言熄了火,转头看他。 沈烈深吸一口气,抓起后座上的碳纤维琴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电梯直达排练厅后台。 刚一出电梯,各种乐器调音的杂乱声响就扑面而来。那种特有的松香粉末味道、铜管的金属味和老旧木地板的气息,瞬间唤醒了沈烈沉睡已久的记忆。 “顾指早!” “总监早!” 沿途遇到的乐手纷纷停下脚步向顾希言问好,目光却在触及跟在他身后的沈烈时变得怪异。 沈烈今天穿了一件顾希言扔给他的黑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着,虽然洗干净了脸,刮了胡子,露出了那张依然算得上英俊甚至有些锐利的脸庞,但他身上那股懒散颓废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手里提着的那个昂贵琴盒,与他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形成了强烈反差。 “那是谁?” “没见过……新来的?” “长得有点眼熟……”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周围嗡嗡作响。沈烈目不斜视,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 推开排练厅大门的瞬间,巨大的声浪戛然而止。 近百名乐手已经就位。在第一小提琴组的最前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梳着油头,正在擦拭琴弓,看到顾希言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这是目前的乐团首席,赵宇。学院派出身,技术过硬,但一直被乐评人诟病“匠气太重”。 “顾指,早。”赵宇笑着打招呼,视线随即落在沈烈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这位是?” 顾希言径直走到指挥台上。他没有拿指挥棒,而是双手撑在谱架上,目光扫视全场。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排练厅。 “介绍一下。”顾希言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清冷而清晰,“沈烈。乐团新聘任的客座首席。” 轰—— 这句话像是在深水里扔了一颗炸弹。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乐手们交换眼神的频率瞬间飙升。 赵宇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里的琴弓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涨红:“顾指,这……这是什么意思?客座首席?那我呢?” “你坐第二把椅子。”顾希言语气平淡,彷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副首席。” “我不服!”赵宇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锐起来,“乐团章程规定首席的任免需要经过考核和乐团委员会投票!您刚来就随便带个人空降,这不合规矩!而且——” 他指着沈烈,眼神轻蔑:“这个人是谁?沈烈?七年前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不是早就废了吗?一个混酒吧的酒鬼,凭什么坐首席的位置?”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烈站在台下,听着这番羞辱,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甚至有些想笑。 要是七年前,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但现在,他只是觉得累。 “说完了?”顾希言看着赵宇,眼神冷得像冰,“说完了就坐下。” w?a?n?g?址?发?b?u?y?e??????u???e?n????????5?????o?m “我要求考核!”赵宇梗着脖子,“如果他能当场视奏赢过我,我就让位。否则,我绝不答应!” 乐手们开始骚动。这是一场公开的宣战。 顾希言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烈。 “沈烈。”顾希言叫他的名字,“你怎么说?” 沈烈抬起眼皮,迎上顾希言的目光。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顾希言在逼他,逼他在所有人面前亮出獠牙。 他叹了口气,提着琴盒走上前,直接把那个还站在首席位置上的赵宇挤开。 “起开。”沈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流氓气,“好狗不挡道。” 赵宇气得脸色发白,被沈烈肩膀一撞,踉跄了一步。 沈烈大大咧咧地坐在首席的椅子上,把琴盒放在脚边,拿出那把瓜奈利。 当那把琴露出来的时候,前排几个识货的乐手倒吸了一口冷气。 “《唐璜》。”顾希言没有废话,直接翻开总谱,“从e段开始。第45小节,独奏片段。” 那是这首曲子中最考验首席技巧和情感张力的段落。需要极其细腻的运弓和对音色的绝对控制。 “赵宇,你先来。”顾希言点名。 赵宇深吸一口气,站在一旁,架起琴。他为了证明自己,拿出了十二分的功力。音准无懈可击,技巧娴熟,快速的音阶如同颗粒般清晰。 一段拉完,周围有乐手轻轻点头。这确实是职业水准。 赵宇得意地放下琴,看向沈烈:“到你了。前辈。” 沈烈没站起来。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肩垫,试了试那根eudoxa羊肠弦的张力。 他的左手小指在微微颤抖。那是心理性痉挛的前兆。 沈烈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昨晚顾希言的那句话——“如果你不回来,我的世界就永远是走调的。” 他妈的。 沈烈猛地睁开眼,眼神变了。那种颓废的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琴弓落下。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瞬间,赵宇的脸色就变了。 如果说赵宇的演奏是精准的教科书,那沈烈的琴声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风流、多情、却又充满悲剧色彩的唐璜。 那是带着血肉的声音。 厚重的g弦在高把位上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共鸣,随即在快速的换弦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度。沈烈的运弓方式极其大胆,他在乐谱标记“弱奏”的地方,反而拉出了一种压抑的强音,那种张力让人的心脏都跟着收紧。 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沈烈,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找了七年的声音。 虽然有些音准因为手伤而出现了微小的瑕疵,虽然换把位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行云流水,但那种灵魂深处的共振,是任何技巧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拉到一半时,沈烈的眉头突然紧锁。 左手小指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神经被强行拉断。那个高难度的十度双音就在眼前。 拉上去,手指可能会废。不 分卷阅读6 拉,就是当众出丑。 沈烈咬着牙,在那一瞬间,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最脏的话。 拚了。 他没有避开,而是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铮——! 琴声如裂帛般穿透了排练厅。凄厉,决绝,却美得惊心动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沈烈猛地垂下手,琴弓差点脱手而出。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在身侧剧烈地颤抖,痉挛得无法伸直。 排练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许久,顾希言合上总谱。 “看懂了吗?”顾希言看着面如土色的赵宇,声音冷漠,“这就是区别。你在拉琴,他在玩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低着头、死死按着自己左手的男人身上。 “欢迎归队,首席。” 第5章间奏 =========================== 那个撕裂般的尾音在空气中消散后,排练厅里维持了整整十秒的死寂。 沈烈觉得自己的左手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指尖麻木,掌心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那种钻心的疼痛顺着尺神经一路爬上肩膀,半边身子都快没知觉了。 但他不能露怯。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动作将琴弓从弦上拿开,然后漫不经心地把琴夹在腋下,甚至还腾出那只正在发抖的左手,若无其事地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献丑。”沈烈扯起嘴角,对着脸色惨白的赵宇露出一个挑衅的笑,“赵副首席,以后请多指教。” 赵宇死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愤恨地抱着琴坐到了第二排的位置上。 “休息二十分钟。”顾希言在指挥台上冷冷地开口,“下一节排练勃拉姆斯。沈烈,你跟我过来。” 顾希言扔下这句话,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转身走向后台的指挥休息室。 沈烈脸上的笑容在顾希言转身的瞬间就垮了下来。他咬着牙,用右手提着琴,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步伐跟了上去。 刚一进休息室,门“咔哒”一声反锁。 沈烈再也装不下去了。手里的琴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冲向沙发,把那把昂贵的瓜奈利随手放在茶几上,整个人蜷缩着倒进沙发里,左手死死抵在胃部,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疼得脸色发青。 那不是普通的肌肉酸痛,那是神经受损后的报复性反噬。七年没碰高难度曲目,一上来就是《唐璜》,这简直是在自杀。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裹着毛巾的冰袋。 沈烈抬起眼皮,看见顾希言蹲在他面前。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然没有半点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凝重的专注。 “手给我。”顾希言说。 “滚蛋……”沈烈疼得想骂人,“别碰我。” 顾希言没理会他的抗拒,强行拉过他的左手。沈烈疼得缩了一下,但顾希言的动作意外地轻柔。他将冰袋敷在沈烈的小指根部和手腕内侧,另一只手熟练地按压着手臂上的几个穴位。 冰冷的触感稍微缓解了那种火烧般的刺痛。 沈烈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喘着气,闭着眼睛任由顾希言摆弄。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顾希言身上那种冷冽的木质香,混杂着沈烈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你是白痴吗?” 过了许久,顾希言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沈烈睁开眼,对上顾希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让你视奏,没让你玩命。”顾希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沈烈小指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刚才那个双音,你可以用滑音带过,没人会听出来。” “赵宇听得出来。”沈烈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小王八蛋一直盯着我的指法。我要是偷懒,他当场就能让我下不来台。” “他不敢。”顾希言冷冷地说,“在这个乐团,我说了算。” “得了吧,顾霸总。”沈烈抽回手,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还是有点麻,但好歹能动了,“我既然拿了你的钱,就得把活儿干漂亮。我也要面子的好吗?” 顾希言看着他,眼神复杂:“为了面子,手不要了?” “这手本来就是废的。”沈烈无所谓地笑笑,伸手去摸兜里的烟,“能在废掉之前再拉一次《唐璜》,也不亏。” 烟盒刚摸出来,又被顾希言没收了。 “这里是无烟区。”顾希言把烟扔到一边,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油和一卷肌内效贴布。 沈烈愣住了:“你随身带这玩意儿干嘛?” 顾希言没回答。他拧开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重新拉过沈烈的手。 滚烫的掌心裹住冰凉的手指,药油辛辣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顾希言的按摩手法极其专业,力道渗透进肌肉深层,酸爽得沈烈差点叫出声。 “这几年,我学了运动康复。”顾希言低着头,专注地揉捏着沈烈的虎口,“为了这一天。” 沈烈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顾希言低垂的眉眼。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大少爷,竟然为了他去学按摩? “顾希言。”沈烈喉咙有些发紧,“你图什么?” 顾希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图你的琴声。”顾希言抬起头,直视着沈烈,“沈烈,我不是在做慈善。你的手若是彻底废了,这两百万我就打水漂了。所以从今天起,你的手归我管。” 他撕开贴布,熟练地在沈烈的手腕和小臂上贴出一个支撑结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每天排练结束后做半小时理疗。每周去见一次我预约的手外科专家。”顾希言一边贴一边宣布,“还有,戒酒。烟……尽量少抽。” “你是找首席还是找儿子?”沈烈看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哭笑不得,“管这么宽?” “你可以试试不听话。”顾希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模样,“看看我会不会扣你工资。” 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指,休息时间到了。” 顾希言整理了一下袖口,看了一眼沈烈:“还能拉吗?” 沈烈活动了一下贴着贴布的手臂。虽然还是隐隐作痛,但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支撑的安全感。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瓜奈利,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的勃拉姆斯搞砸。”沈烈挑眉。 “你不会。”顾希言拉开门,背对着他说,“因为我在台上。” 沈烈看着他的背影,愣 分卷阅读7 了两秒,随即低笑一声,跟了出去。 回到排练厅时,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所有乐手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烈身上,或者是他手臂上那显眼的蓝色肌贴上。赵宇坐在副首席的位置上,脸色阴沈,但当沈烈经过他身边时,他不自觉地把脚往回缩了一下。 沈烈坐回首席的椅子,把琴架好。 刚才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敬畏。这群乐手都是人精,刚才沈烈露的那一手,足以证明他即使是个“废人”,也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要强。 “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举起双手。 这一次,当顾希言的手臂落下时,沈烈的第一个音符出来得无比坚定。 那一刻,整个弦乐组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沈烈看着指挥台上的顾希言。那个男人在挥棒的瞬间,整个人都在发光。而沈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读懂顾希言每一个细微眼神的含义——这里要强一点,那里要拖一点,这里的呼吸要再深一点。 七年的空白,在这个瞬间彷佛根本不存在。 他们就像两块残缺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虽然手还在疼,虽然前路依然是一团乱麻,但在这段激昂的乐章里,沈烈久违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第6章弹性速度 =============================== 排练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沈烈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还是负重跑的那种。肾上腺素退去后,饥饿感和疲惫感成倍地反扑上来。他瘫在椅子上,看着乐手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去食堂,脑子里只想着刚才路过面包店闻到的黄油味。 “走了。” 一个黑色的琴盒挡住了他的视线。顾希言不知何时已经换回了那件剪裁考究的大衣,手里提着沈烈那把瓜奈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烈懒洋洋地站起来,伸手去接琴盒:“我自己拿。” 顾希言侧身避开了:“你现在的手只能拿筷子,不能拿重物。” “……顾总监,这琴连盒子加起来也不到五斤。”沈烈无语,“我是手残,不是废人。” “闭嘴,跟上。”顾希言转身就走,步伐带风。 沈烈翻了个白眼,只能拖着沉重的双腿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替他提着琴,沈烈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曾几何时,帮顾希言背琴谱、买咖啡、挡桃花的人是他;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顾大师给他当挑夫了。 迈巴赫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中午拥堵的车流。 “去哪?”沈烈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这不是回你家的路。” “去你住的地方。”顾希言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搬家。” 沈烈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不用了吧。我那没什么东西,回头我自己去拿就行。” “你的合同里写了,入职必须入住指定公寓。”顾希言淡淡地说,“而且我没时间等你慢慢磨蹭。今天一次性搬完。” “不是,顾希言,你真没必要去。”沈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那地方……车开不进去,脏,还乱。” 他不想让顾希言看到他这几年住的狗窝。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在顾希言面前彻底没了底裤。 顾希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犀利:“沈烈,你觉得我会介意这个?” “我介意行了吧?”沈烈咬牙。 顾希言没理他,直接问:“导航地址。” 沈烈僵持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报了一个地址:“城南老纺织厂宿舍区,三栋402。”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那个地址代表着本市最破败的贫民窟之一,是城市光鲜亮丽的背阴面。 半小时后,迈巴赫艰难地挤进了狭窄脏乱的小巷。路两边堆满了杂物和积雪,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惊恐地看着这辆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 车停在一栋墙皮剥落的红砖楼前。 顾希言熄了火,推门下车。昂贵的皮鞋踩在泥泞的雪水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烈跟在他身后上楼。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烂白菜,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 到了四楼,沈烈掏出钥匙打开那扇贴满了开锁广告的铁门。 “请进吧,顾大少爷。”沈烈自嘲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地狱。” 顾希言走进去,脚步顿住了。 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张掉漆的铁架床,一个简易布衣柜,一张堆满了泡面桶和乐谱的折叠桌。窗户关不严,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屋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 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太阳取暖器缩在角落里。 顾希言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张铁架床上薄薄的被子上。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沈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你就住这种地方?”顾希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住了七年?” “这儿便宜。”沈烈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编织袋,“而且离我上班的酒吧近。” 他开始胡乱地往袋子里塞衣服。几件洗得发硬的t恤,两条牛仔裤,还有那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证件包。 顾希言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沈烈熟练地收拾这些破烂,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这可是沈烈啊。 那个曾经在音乐学院里挥金如土、非依云水不喝、非五星级酒店不住的沈家小少爷。那个骄傲得像只孔雀的沈烈。 现在却为了几百块房租,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过街老鼠。 “别收了。”顾希言突然走过去,一把按住沈烈正在叠衣服的手。 沈烈抬头:“干嘛?不收我穿什么?” “这些垃圾都扔了。”顾希言冷冷地说,“我给你买新的。” “顾希言,你有钱烧得慌是吧?”沈烈甩开他的手,语气也不好了,“这是我花钱买的,凭什么扔?” “因为我看着碍眼。”顾希言一把抓起那个编织袋,想要扔出门外。 “你给我放下!”沈烈急了,扑过去抢。 两人争抢间,编织袋“刺啦”一声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除了衣服,还掉出来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毛的乐谱本。还有一个旧饼干铁盒。 铁盒盖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顾希言的动作僵住了。 那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堆零碎的小玩意儿: 一个坏掉的节拍器发条。 一片已经干枯的枫叶标本 分卷阅读8 。 还有一张被剪下来的报纸剪报,上面的标题是《天才少年顾希言斩获柴可夫斯基大赛金奖》。 以及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并肩站在琴房窗前,一个笑得张扬,一个表情别扭地看着镜头。 那是十八岁的沈烈和十八岁的顾希言。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沈烈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慌乱地扑过去,想要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别看!” 但顾希言比他更快。 w?a?n?g?址?f?a?布?y?e?i?f?u???ē?n?????????5?﹒???o?? 顾希言捡起那张照片,指尖微微颤抖。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狂放,是沈烈的笔迹: “致我的第一钢琴手。——2046.夏” “这就是你说的『早就忘了』?”顾希言捏着照片,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哑得厉害,“这就是你说的『不想见我』?” 沈烈跪坐在地上,手里抓着那本旧乐谱,狼狈地偏过头:“这……这是我忘了扔的垃圾。” “沈烈。”顾希言蹲下来,视线与他平视。他没有嘲讽,没有逼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沈烈脸颊上沾到的一点灰尘。 “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沈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涌上一层水雾,又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走了。”沈烈粗暴地把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塞回破袋子里,抱着就往外走,像是在逃命,“这破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想待了。” 顾希言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大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回程的路上,沈烈一直把脸贴在车窗上装死。 顾希言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高了车里的空调温度,并且把原本播放的广播换成了一首舒缓的小提琴曲——埃尔加的《爱的礼赞》。 温柔缠绵的旋律在封闭的车厢里流淌,像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那些尖锐的刺。 快到公寓时,顾希言突然开口。 “晚上想吃什么?” 沈烈没回头,闷闷地说:“随便。反正你做的我也吃不起。” “我做。”顾希言说。 沈烈惊讶地回过头:“你做?你会做饭?” 在他印象里,顾希言是那种连微波炉都不会用的生活白痴。 “这几年学的。”顾希言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因为有人以前总抱怨外卖难吃,说想吃家常菜。” 沈烈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学校的时候,沈烈随口抱怨的一句话。 “以后谁要是能天天给我做番茄炒蛋,我就嫁给他。” “番茄炒蛋。”顾希言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入豪华公寓的地下车库,“还有糖醋排骨。吃吗?” 沈烈看着顾希言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的某个角落轰然塌陷。 他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微颤,小声嘟囔了一句: “……多放点糖。” 第7章夜曲 ===========================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低沉的运作声。 这声音在如此空旷寂静的豪宅里显得有些违和,却又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沈烈坐在中岛台边的高脚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那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顾希言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切葱花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处理十六分音符,每一段的长度都像是用尺量过一样。 “啧,顾大师。”沈烈忍不住调侃,“切个葱都要用节拍器吗?” 顾希言头也不回,将葱花洒进金黄色的蛋液里:“做饭和演奏一样,讲究节奏和比例。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随着“刺啦”一声响,蛋液倒入热油,一股浓郁的焦香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紧接着是番茄酸甜的气息。 沈烈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这味道太熟悉了。 七年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他们合租过一间小公寓。那时候顾希言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第一次进厨房差点把房子烧了。后来是沈烈手把手教他怎么打蛋,怎么控制火候。 没想到七年后,这个学徒已经出师了,而他这个师父却成了等吃的人。 十分钟后,两菜一汤端上桌。 番茄炒蛋,糖醋排骨,还有一碗清淡的豆腐鱼汤。 顾希言盛了一碗米饭放在沈烈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地拿起筷子:“吃吧。” 沈烈看着那盘色泽红亮的番茄炒蛋,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鸡蛋嫩滑,番茄的汁水浓郁,最重要的是——很甜。 顾希言真的放了很多糖,完全符合沈烈那种嗜甜如命的南方口味。 “怎么样?”顾希言看着他,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烈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住眼底的热意:“还行。勉强能入口,没毒死我。” 顾希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烈碗里:“多吃点。你现在瘦得像个难民。” “你会不会聊天?”沈烈瞪他,“我这叫骨感美,懂不懂?”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却并不尴尬。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沈烈这几年习惯了吃泡面和冷掉的盒饭,胃早就被折腾坏了。突然吃到这种温热软糯的家常菜,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那颗干枯已久的心也像是被温水泡开了。 吃完饭,沈烈主动站起来要收碗:“我来洗。” “放着。”顾希言按住他的手,“家政阿姨明天早上会来收。你的手是用来拉琴的,不是用来洗碗的。” 沈烈皱眉:“顾希言,我是手伤,不是残废。洗个碗还能把手洗断了?” “洗洁精伤手。”顾希言理由充分,“去洗澡,早点睡。” 沈烈拗不过他,只能悻悻地收回手。 但他并没有去睡觉。 这个公寓太大,太安静了。卧室里那张两米宽的大床软得像云端,躺上去反而让他这个睡惯了硬板床的人感到腰酸背痛,并且心慌。 翻来覆去了半个小时,沈烈烦躁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暧昧。 露台上传来一阵风声。沈烈走过去,看见顾希言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城市。 “睡不着?”顾希言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认床。”沈烈走到他身边,靠在栏杆上。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而且太安静了。我在酒吧待惯了,没点噪音睡不着。” 顾希言晃了晃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 分卷阅读9 的痕迹:“慢慢会习惯的。” “顾希言。”沈烈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问道,“这七年,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迟到了太久。 顾希言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窗,目光落在沈烈脸上:“名利双收,万人追捧。如果这算好的话,那应该算好吧。” “但你不快乐。”沈烈一针见血。 “快乐是奢侈品。”顾希言淡淡地说,“对于一个失去了一半灵魂的人来说,活着只是惯性。” 沈烈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别说得那么肉麻。”沈烈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是啊,回来了。”顾希言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还要随时提防你会不会再次逃跑。” “我跑什么?”沈烈自嘲地笑笑,“合同都在你手里,违约金五千万。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顾希言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太过深沉,看得沈烈有些不自在。 “那个……我想喝水。”沈烈转身想逃离这个气氛。 “沈烈。” 顾希言突然叫住他。 “嗯?” “我想弹琴。”顾希言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那架在夜色中沉默的施坦威,“你要听吗?” 沈烈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这几年,媒体都说顾希言的演奏风格大变,变得冷静、精准却缺乏情感。沈烈其实很好奇,现在的顾希言,琴声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转过身,靠在钢琴边:“洗耳恭听。” 顾希言坐下来,掀开琴盖。他并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彷佛在调整呼吸,又彷佛在感受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 不是什么宏大的交响乐,也不是炫技的练习曲。 是舒曼的《梦幻曲》。 简单、纯净、温柔得令人心碎的旋律,在静谧的客厅里缓缓流淌。 沈烈怔住了。 这首曲子,是当年他们还在没分开时,沈烈最喜欢在睡前听顾希言弹的。那时候沈烈总是说,顾希言的钢琴太冷了,只有弹这首曲子的时候,才像个人。 此刻,琴声轻柔地包裹着他。 不再是那种精密仪器般的冰冷,每一个触键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与深情。那是顾希言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只对一个人开放。 沈烈看着顾希言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双总是冷冰冰的手,此刻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像是在诉说着这七年来无法言说的思念。 不知不觉,沈烈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顾希言没有把手拿开,依然停留在琴键上。 “还失眠吗?”他轻声问。 沈烈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好多了。” “那就去睡。”顾希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烈能闻到顾希言身上淡淡的红酒味。 顾希言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沈烈的头,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安,沈烈。” 沈烈感觉那个被拍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 “……晚安。“ 他转身快步走向客厅另一头的客房,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沈烈躺在那张依然让他不习惯的大床上。这一次,那种心慌的感觉消失了。 脑海里回荡着那首《梦幻曲》的旋律。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骂了一句: “顾希言,你这个混蛋。弹得这么好听,是想让老子这辈子都离不开你吗?” 窗外的雪停了。 这座空旷的豪宅,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终于不再像一座冰冷的博物馆,而开始像一个家。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8章复调 =========================== s市交响乐团的八卦传播速度,比光速还快。 昨天沈烈空降首席、顾希言为了他怒怼赵宇的事,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已经演变出了至少五个版本。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沈烈其实是顾希言流落在外的私生兄长,或者是被顾希言包养多年的地下情人,这次回来是为了上演一场豪门争产大戏。 当沈烈提着琴盒走进乐团食堂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带着探究、鄙夷、好奇和嫉妒。 沈烈对这种目光太熟悉了。七年前他是天之骄子时,人们嫉妒他的才华;七年后他是走后门的空降兵,人们嫉妒他的特权。 他若无其事地端着餐盘,要了一份红烧狮子头和两份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听说了吗?昨晚他是坐顾总监的车走的。” “何止啊,有人看到他们回了市中心的壹号公馆……” “啧啧,怪不得一来就能把赵宇挤下去。原来是『睡』服了总监啊。” 隔壁桌压低声音的议论飘进沈烈耳朵里。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这个声学效果极佳的环境里,跟拿着大喇叭喊没什么区别。 沈烈嚼着狮子头,心里冷笑。 这群拉琴的,耳朵不灵光,编故事的能力倒是挺强。 就在这时,一个餐盘“哐”的一声放在了他对面。 沈烈抬头,看见一个留着寸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看那双手指修长的手,应该是大提琴组的。 “有事?”沈烈咽下嘴里的饭。 “我是大提琴首席,陈默。”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们说你是靠睡上位的,我不信。” 沈烈挑眉:“哦?为什么?” “因为顾总监是个音乐洁癖。”陈默一本正经地说,“就算你脱光了躺在他钢琴上,只要你音准有一点瑕疵,他也只会把你扔出去,而不是让你做首席。” 沈烈差点被米饭噎住。这小子,说话够损的。 “所以?”沈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所以我信你的实力。”陈默低头开始吃饭,语速飞快,“但下午的分部排练你得小心。赵宇联合了几个老资格的第一小提琴手,准备给你下绊子。” 沈烈眯起眼睛:“分部排练?” “顾指下午有行政会议,弦乐组的分部排练由你全权负责。”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首席的职责。如果你压不住场子,不用顾指出手,你自己就会卷铺盖走人。” 沈烈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谢了,四眼仔。” 下午两点,弦乐排练室。 气氛凝 分卷阅读10 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第一小提琴组的十二个乐手坐得歪七扭八,赵宇坐在副首席的位置上,正拿着松香漫不经心地擦着琴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烈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起立,也没有人停止交谈。 这是赤裸裸的无视。 沈烈也不恼。他把琴盒放在指挥台上,拿出那把瓜奈利,转身面对众人。 “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沈烈敲了敲谱架,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展开部开始。” “等一下。” 赵宇慢悠悠地举起手,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沈首席,关于第125小节的弓法,我有异议。” 来了。 沈烈靠在指挥台上,双手抱胸:“说。” “按照乐谱标记,这里是分弓(détaché)。”赵宇指着乐谱,“但你昨天给出的弓法却改成了连顿弓(stato)。我们组里的老师傅们拉了二十年,都是分弓。你这一改,整齐度没法保证,风格也不对。” 周围几个年长的乐手立刻附和:“是啊,这太折腾人了。” “没必要为了显摆技巧改弓法吧。” “这不符合勃拉姆斯的厚重感。” 沈烈安静地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抱怨。 等他们说完了,沈烈才淡淡地开口:“说完了?” 他拿起琴弓,随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你们拉了二十年的分弓,所以你们拉出来的勃拉姆斯像是在锯木头。”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你说什么?!”一个老乐手气得站了起来。 “坐下。”沈烈眼神骤冷,那种在酒吧混迹多年练出来的痞气和狠戾瞬间爆发,“我是首席,我说了算。” 他拿起琴,夹在脖子上。 “为什么要用连顿弓?”沈烈冷笑,“因为这里的情绪不是『厚重』,是『焦虑』。勃拉姆斯的晚年是孤独的,这段旋律是在模仿叹息。你们用分弓拉得四平八稳,是在给他上坟吗?” 话音刚落,沈烈手中的琴弓落下。 一段极其快速、颗粒感极强的连顿弓从他指尖流泻而出。那声音短促、神经质、充满了不安的张力,像是一连串急促的呼吸,精准地抓住了乐曲中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和昨天那种炫技式的独奏不同,这一次,沈烈在展示他对音乐的理解力。 那是教科书和死板经验无法触及的领域——天赋。 全场鸦雀无声。赵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还有谁有异议?”沈烈放下琴,目光扫视全场,“没有就给我练。练不齐今晚谁也别想吃饭。” “你……”赵宇咬牙,“你这是强人所难!大家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那就改。”沈烈打断他,“职业乐手连这点适应能力都没有,不如回老家种田。” 他转过身,不再看赵宇,而是看向后排一个一直缩着脖子的女生。 “最后一排那个穿黄毛衣的。”沈烈突然点名。 w?a?n?g?址?f?a?b?u?y?e?????u???è?n???????2??????????? 女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站起来:“我、我吗?” “你的e弦音准偏低了20音分。”沈烈面无表情地说,“还有,你的揉弦频率太快,跟前面的人不统一。听别人的声音,别只听你自己的。” 女生满脸通红,周围的人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那个位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刚才乱哄哄的一片,他竟然能听到? “还有你,第三排左边那个。”沈烈继续点名,“换把位的时候杂音太大。控制你的大拇指。” “大提琴组,第4小节进得慢了,在梦游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变成了沈烈的个人秀。他没有再拉琴,而是像一个挑剔的暴君一样,精准、毒舌地指出了每一个人的毛病。他的耳朵灵敏得像是一台精密雷达,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他的审判。 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冷汗直流。 这群心高气傲的乐手们终于意识到,站在台上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靠关系上位的花瓶,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排练结束的时候,所有人看沈烈的眼神都变了。那是对强者的本能畏惧。 沈烈把琴放回琴盒,觉得左手的小指在隐隐作痛。刚才虽然没怎么拉,但情绪激动时肌肉会下意识紧张。 他走出排练室,刚一拐角,就撞上了一个人。 顾希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顾指?”沈烈愣了一下,“行政会议开完了?” “早开完了。”顾希言把水递给他,“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沈烈接过水喝了一口,心里有点发虚:“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太凶了。”顾希言淡淡地点评,“像个流氓头子。” 沈烈撇撇嘴:“对付这帮老油条,不凶点镇不住。” “不过,”顾希言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说得对。勃拉姆斯确实不是在锯木头。”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感觉耳根有点发热。被顾希言肯定,这感觉……还不赖。 “手怎么样?”顾希言的视线下移,落在他的左手上。 “还行。今天主要是动嘴,没怎么动手。”沈烈活动了一下手指。 “跟我走。”顾希言转身。 “又去哪?回家?” “去医院。”顾希言头也不回,“我约了陈博士。你的手需要做一次全面的影像检查。”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顾希言挺拔的背影。 这人,刚才在门口听那么久,原来是在担心他的手有没有逞强? “来了。”沈烈快步跟上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所幸,在这个充满了不协和音的乐团里,似乎有一个旋律,始终在坚定地与他共鸣。 第9章弱音 =========================== 私立医院的vip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加湿器里柠檬精油的香气。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墙上的挂钟走针声都清晰可闻,像极了某种令人不安的节拍器。 沈烈坐在检查床上,左手袖子被卷到了腋下,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电极片,连接着一台发出绿色荧光的肌电图仪。 “放松。”坐在对面的医生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声音温和,“试着做几个空弦运弓的手势,不要用力。” 这位医生叫陈愈,是国内顶尖的手外科与运动医学专家,也是顾希言多年的好友。 沈烈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自己僵硬的手臂。但只要一想到那个运弓的动作,小指根部的肌肉就会不受控制地抽动。 滴——滴——滴—— 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分卷阅读11 ,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乱成一团乱麻。 沈烈颓然垂下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不行。只要一想着拉琴,它就不听使唤。” 一直站在旁边抱臂观看的顾希言,脸色沉得像水。 “好了,可以拆了。”陈愈关掉仪器,熟练地帮沈烈撕下电极片,然后拿着酒精棉球帮他擦拭皮肤上的导电胶,“影像学检查结果出来了。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烈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自嘲地笑笑:“这年头还有假话听?医生,你就直接判死刑吧,我受得住。” 陈愈把几张核磁共振片子插在观片灯上。 “好消息是,”陈愈指着片子上那个白色的亮点,“七年前的手术很成功。骨头愈合得很好,肌腱也没有断裂。从解剖学结构上来说,你的手是完整的。” 沈烈愣住了:“完整?那为什么——” “坏消息是,”陈愈转过身,目光严肃,“你有严重的广泛性焦虑障碍,并发局灶性肌张力障碍(focaldystonia)。” 沈烈茫然地看着他:“说人话。” “意思是,你的手没病,是你的大脑『以为』它病了。”陈愈解释道,“当年的受伤经历给你留下了深层的创伤记忆。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不再受伤,所以在你试图进行高难度演奏时,会错误地发送指令,让你的肌肉过度收缩、痉挛。” 顾希言在一旁冷冷地开口:“心魔。” “可以这么理解。”陈愈点头,“这是一种音乐家常见的职业病,也就是俗称的『虽然手在身上,但脑子不承认它归你管』。” 沈烈坐在那里,感觉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这七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废了。他以为那是不可逆的生理损伤,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堕落,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 可现在医生告诉他,那是心理病? 意思是,这七年的逃避,全是他自己在吓自己? “这不可能……”沈烈喃喃道,猛地抬起手看着那道疤,“它真的很疼!那种疼不是假的!” “疼痛是真实的,那是神经性疼痛,也是大脑模拟出来的。”陈愈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沈烈,你的手是完全可以恢复演奏水平的。前提是,你得骗过你的大脑,重建神经通路。” “怎么治?”顾希言直接问道。 陈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方案:“物理治疗结合认知行为疗法。简单来说,就是拆解动作。像婴儿学步一样,从最简单的空弦开始练,一旦出现痉挛就停下,纠正大脑的错误回路。过程会很枯燥,很痛苦,而且……很慢。” 他看向沈烈:“快则一年,慢则……可能永远都好不了。这取决于你有多想回到舞台。” 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烈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重新学走路?对于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天才来说,这简直是把他的尊严放在地上摩擦。承认自己这七年是个笑话,比承认自己手废了更让他难堪。 “我不治。”沈烈突然站起来,抓起外套就要走,“我觉得现在挺好。反正能拉响就行,我也没想当什么大师。” “站住。” 顾希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沈烈脚步一顿,却没回头:“顾总监,这属于个人隐私。我不愿意治,你还能绑着我治?” “你怕了。”顾希言走到他身后,声音就在他耳边,“你怕万一治不好,你就连『手废了』这个借口都没有了。到时候,你就真的只是一个平庸的失败者。” 沈烈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顾希言的衣领,眼睛通红:“顾希言!你别太过分!”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缠。顾希言没有躲,任由他揪着自己昂贵的大衣领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双充满怒火和恐惧的眼睛。 “我过分?”顾希言抬起手,覆盖在沈烈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上——那只正在剧烈颤抖的左手,“沈烈,你看清楚。它在发抖。它想拉琴。是你在害怕,不是它。“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手背传递过来。 沈烈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手指慢慢松开。 ※如?您?访?问?的?网?阯?f?a?布?页?不?是?i???????ē?n?????????5?????????则?为????寨?佔?点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用手背挡住眼睛,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真的很疼啊。” 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喊疼。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抱怨,而是真的疼到了骨子里。 顾希言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把沈烈揽进怀里。这是一个克制而生疏的拥抱,带着淡淡的冷杉香气,却像是一座坚固的堡垒。 “我知道。”顾希言的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我知道你疼。所以我们慢慢来。” “陈愈是最好的医生,我是最好的陪练。”顾希言在他耳边低声承诺,“沈烈,我陪你把这条路重新走一遍。哪怕要走十年,我也等你。” 沈烈把脸埋在顾希言的肩膀上,闻着那熟悉的味道,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希言感觉到肩膀处传来一丝湿意。 “……一百万。”沈烈闷闷的声音传来。 顾希言一愣:“什么?” 沈烈抬起头,眼眶虽然红着,但眼神里那股子倔劲儿又回来了。他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说:“治疗费这算工伤,得你出。还有,如果这期间我拉得像屎一样,你不许扣我那百万年薪。” 顾希言看着他这副死要面子的样子,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顾希言帮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算我的。拉成什么样都不扣钱。” 陈愈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失笑,把打印好的治疗方案递过去。 “行了,别在我这单身狗面前演苦情戏了。”陈愈指了指方案,“第一阶段,每天一小时慢速音阶练习,必须佩戴限制手套。下周来复查。” 离开医院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起,将这座城市装点得光怪陆离。 沈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治疗方案,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虽然前路依然是一片迷雾,虽然那种神经性的幻痛依然时不时地刺他一下。 但这一次,他知道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走,不会嫌弃他的不完美,甚至愿意陪他从头学步。 “顾希言。”沈烈突然开口。 “嗯?” “今晚回去……”沈烈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再给我弹一遍《梦幻曲》吧。当安眠药使,效果不错。” 顾希言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分卷阅读12 “好。” 雨滴落在车窗上,敲打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次,不再是萧邦那首忧郁的《雨滴》,而更像是某种新乐章的前奏。 隐秘而充满希望。 第10章空弦 =============================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城市还在一片青灰色的混沌中沉睡。 但在壹号公馆顶层的琴房里,节拍器单调的声音已经响了半个小时。 嗒、嗒、嗒、嗒。 速度60。慢得令人发指。 沈烈站在那架九尺施坦威旁边,手里拿着那把身价百万的瓜奈利,正在做一件连幼儿园琴童都会嫌无聊的事——拉空弦。 全弓,从弓根到弓尖。保持弓杆平直,接触点稳定,音色均匀。 这对于曾经能以极速演奏帕格尼尼《无穷动》的沈烈来说,简直是一种精神凌迟。 “停。” 坐在旁边监督的顾希言冷冷地开口。他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目光像鹰隼一样盯着沈烈的右手手腕。 “第三拍的时候,你的手腕僵硬了。”顾希言指出,“你在试图用大臂的力量代偿小臂的控制。重来。” 沈烈深吸一口气,忍住把琴弓折断的冲动,把弓放回弦上。 “顾老师,”沈烈咬牙切齿,“我已经拉了五百遍a弦了。这根弦都快被我拉出火星子了,能不能换个花样?” “不能。”顾希言无情拒绝,“陈医生说了,在大脑神经回路没有彻底放松之前,禁止任何左手按指动作。你现在只需要关注右手。” 沈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觉得我就像个傻子。拿着一把瓜奈利在这儿拉棉花。” “你现在的水平,确实连有些琴童都不如。”顾希言毫不留情地补刀,“至少琴童不会因为恐惧而在下弓的时候抖动。” 沈烈被噎得说不出话。 虽然顾希言的话很难听,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就在刚才,当沈烈试图把注意力稍微分散一点时,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又爬上了脊背。他的大脑在尖叫着“这不够完美”,于是肌肉本能地想要收缩、想要逃避。 这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搏斗。 战场就在这几十厘米的琴弦上。 “再来。”顾希言放缓了语气,“闭上眼,深呼吸。别想着你是沈烈,别想着你要去卡内基。你现在只是一只在那里拉锯的木工。” 沈烈被这个比喻气笑了。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肩膀沈下来。 呜—— 这一次,琴弓平稳地滑过琴弦。声音饱满、圆润,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没有一丝杂质。 那种焦虑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保持住。”顾希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催眠,“听这个震动。这是物理的震动,没有任何情绪。它不疼,也不危险。” 沈烈在这个单调的声音里,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这七年来,他一直在追求刺激,用酒精、用极端的演奏方式来麻痺自己。他已经忘了,原来最本质的声音,是这样的。 早练结束时,沈烈出了一身汗,比跑了五公里还累。 “去洗澡,吃早饭。”顾希言收起节拍器,“今天乐团排练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你的考验才刚开始。” 上午十点,排练厅。 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是一部情感浓烈、对弦乐组体力要求极高的作品。尤其是第一乐章的那些快速跑动和强有力的齐奏,对现在的沈烈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的手根本支撑不了这么高强度的连续演奏。 但他坐在首席的位置上,背后有一百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坐在副首席位置上的赵宇,那双眼睛简直像雷达一样,随时准备捕捉他的失误。 “准备。”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挥下指挥棒。 低音单簧管奏出了那个阴郁的“命运主题”。 沈烈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当弦乐组进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沈烈的处理方式变了。 他没有像昨天视奏时那样疯狂地输出,而是变得极其精明。 在那些不需要首席突出音色的全奏(tutti)段落,沈烈采取了一种极其高明的摸鱼策略——他在运弓,动作幅度标准大气,带动着整个声部的动态,但他的左手按指却极轻,甚至在某些极快难度极高的十六分音符跑动中,他只是做出了指法框架,并没有真正发力去按实每一个音。 这在行话里叫“摆样子”(faking)。 这是很多老练的乐团乐手在体力不支时的生存智慧,但在首席身上,这通常被视为不敬业。 然而,神奇的是,整个第一小提琴声部并没有因为首席的偷懒而松散,反而异常整齐。 因为沈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引导上。 他在每一个乐句的呼吸点,都会用极其夸张的肢体语言给出信号;在需要爆发的重音上,他会猛地抬起琴头,像一面旗帜一样带领着所有人冲锋。 他不再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而变成了一个在沙盘后方运筹帷幄的将军。 “大提琴,出来!”沈烈在演奏间隙,侧过头对着大提琴组厉声喝道,“别被圆号盖过去了!” 陈默推了推眼镜,立刻加大了运弓力度,大提琴深沉的旋律瞬间破土而出。 “二提,控制音准!你们在飘!” 沈烈一边假拉,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整个弦乐组管得服服贴贴。 一场排练下来,乐手们累得够呛,但听录音回放时,效果竟然出奇的好。那种整齐划一的气势,是s市交响乐团这两年来从未有过的。 中场休息。 赵宇阴阳怪气地凑过来,手里拿着水杯:“沈首席真是好演技啊。刚才那个华彩段落,我看您的手指好像都没碰到指板吧?” 周围几个乐手竖起了耳朵。 沈烈正在擦汗,闻言动作顿都没顿,慢条斯理地把琴放进盒子里。 “赵副首席,”沈烈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首席的职责是什么?” 赵宇一愣:“当然是带领声部演奏出完美的音乐。” “错。”沈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首席的职责,是让你们这群人演奏出完美的音乐。至于我拉了多少个音符,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乐团听起来怎么样。”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拉得倒是很卖力,每一个音都对。但为什么刚才顾总监在第120小节瞪了你一眼?因为你为了自己拉爽,抢拍了。你破坏了整体的呼吸。” 赵宇的脸色瞬间涨红。 “在乐团里,个人的炫技一文不值。”沈烈拍 分卷阅读13 了拍赵宇的肩膀,语气嘲讽,“学着点吧,小朋友。这叫格局。” 说完,沈烈转身向后台走去。 刚转过拐角,进入无人的走廊,沈烈挺直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左手在剧烈地颤抖。虽然他在全奏时偷懒了,但那些必须由首席独奏的乐句,他还是硬抗了下来。 那种神经性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个冰袋。 顾希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刚才第256小节,你漏了三个音。”顾希言淡淡地说。 沈烈接过冰袋按在手上,苦笑:“顾总监耳朵真尖。我以为我糊弄过去了。” “但在第260小节的切分音进口,你救了整个声部。”顾希言靠在墙上,侧头看着他,“如果不是你那个提琴头的动作,二提那群人绝对会晚进半拍。” 沈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顾希言会夸他。 “所以,我这算功过相抵?”沈烈挑眉。 “不。”顾希言摇头,“功大于过。沈烈,你比七年前更懂得什么是乐团了。” 七年前的沈烈,是个只顾自己发光的天才,他嫌弃队友太菜,总是自己拉得飞快,让别人追着他跑。 而现在的沈烈,虽然受了伤,没了那双完美的手,却学会了如何用破碎的自己,去支撑起一个庞大的整体。 “这算是因祸得福?”沈烈自嘲地笑了笑。 “算是吧。”顾希言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冰袋的位置,“不过,偷懒只能是权宜之计。下个月的正式演出,有独奏片段。那时候你没法躲。” “我知道。”沈烈闭上眼,感受着手上的冰凉,“我会练回来的。空弦也好,音阶也好,我会练回来的。” “我相信。” 顾希言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对了,”顾希言突然说,“为了奖励你今天的表现,晚上加餐。” 沈烈眼睛一亮:“什么?” “你昨天念叨的小龙虾。”顾希言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不健康的食物还是很嫌弃,“我让阿姨买了最新鲜的,但我不会做那种重油重辣的口味,只能做清蒸。” “清蒸就清蒸!”沈烈立刻直起身子,连手疼都忘了,“沾醋吃也行!顾希言,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顾希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指挥休息室走去,嘴角却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出息。” 走廊里,沈烈看着他的背影,左手紧紧握着那个冰袋。 疼还是疼的。 但这日子,好像有点盼头了。 第11章泛音 ============================= 那一盆小龙虾死得很安详。 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精致的骨瓷盘里,个头硕大,色泽红润,散发着淡淡的……料酒和姜片的味道。 没有辣椒,没有花椒,没有那一层红彤彤的辣油。 这是一盆养生小龙虾。 沈烈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表情复杂地看着这盘亵渎灵魂的食物。 “顾总监,”沈烈痛心疾首,“你这是对小龙虾的侮辱。它们生前也是体面的海洋生物,死后至少应该在辣椒里轰轰烈烈地走一遭。” 顾希言坐在对面,戴着一次性手套,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只虾头。他的动作精准优雅,去壳、抽线,整个过程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你可以选择不吃。”顾希言把剥出来的完整虾肉放进沈烈碗里,“或者吃完去喝粥。”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b?u?页?不?是?i????u???e?n?2????2?5???????m?则?为????寨?站?点 沈烈看着碗里那个粉嫩q弹的虾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辣椒,但这虾肉极其新鲜,清蒸反而锁住了原本的鲜甜。最重要的是——它是剥好的。 沈烈这辈子最讨厌剥虾,以前每次吃小龙虾都是蹭别人的劳动成果,或者干脆连壳嚼。 他夹起虾肉放进嘴里。 “……行吧。”沈烈含糊不清地说,“看在你剥虾技术堪比解剖学教授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原谅你。” 顾希言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剥。他剥虾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沈烈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而顾希言自己一口没吃。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顾希言低垂的眉眼上,将他平日里那种冷硬的线条柔化了不少。 沈烈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你自己不吃?”沈烈问。 “我不饿。”顾希言摘下手套,抽了一张湿巾仔细擦拭手指,“而且我看着你吃,比较有食欲。” 沈烈差点被噎住。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顾希言,”沈烈放下筷子,突然正色道,“你别对我这么好。” 顾希言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看着他:“为什么?” “我这人贱骨头。”沈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还不起。百万年薪我还能用手还,这种……这种像养祖宗一样的伺候,我拿什么还?” 顾希言看着他,眼神深沉如海。 “那就把你的琴练好。”顾希言站起身,端起那盘剩下的虾壳,“沈烈,我对你的投资,是要看到回报的。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是那个能在舞台上跟我并肩站立、享受鲜花与掌声的首席。”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 沈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像气泡一样咕噜噜地冒出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虾肉,小声嘀咕了一句:“无情的资本家。” 然后把剩下的肉全部塞进嘴里,吃得干干净净。 或许是因为晚上吃得太撑,又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排练压力太大。 那天晚上,沈烈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也是一个雪夜。车灯刺眼的光芒划破黑暗,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撞击的巨响,以及那一瞬间钻心的剧痛。 他在梦里拚命想抓住什么,但左手却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 “你的手废了。” “沈烈,你就是个废物。” “你再也拉不出完美的音色了。” 无数张脸在他周围旋转、嘲笑。有以前的乐评人,有赵宇,还有……一脸失望的顾希言。 “不……” 沈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风声呼啸。 他下意识地去抓自己的左手。小指在黑暗中剧烈地抽搐着,那种幻痛真实得让他想把这只手剁下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走廊的微光透进来。 顾希言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显然也是被惊醒的。 “做噩梦了?”顾希言走进来,并没有开灯,只是借着微光走到床边。 沈烈不 分卷阅读14 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道:“没事。吵醒你了?” 床垫微微下陷。顾希言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令人窒息的拥抱。顾希言只是伸出手,准确地在黑暗中握住了沈烈那只正在发抖的左手。 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冰凉的手指。 顾希言开始轻轻按摩他的虎口和掌骨。力道适中,节奏平稳。 “深呼吸。”顾希言低声引导,“吸气……呼气……” 在这个稳定的节奏中,沈烈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手上的痉挛也逐渐缓解。 “梦到车祸了?”顾希言问。 “嗯。”沈烈声音沙哑,“梦到你把我的琴砸了,说不要我这个废物。” 黑暗中,顾希言似乎轻笑了一声。 “这倒是像我会做的事。”顾希言说,“不过,只要你还有一根手指能动,我就不会砸你的琴。” 沈烈抬起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隐约能看到顾希言的轮廓。 “顾希言。” “嗯?” “我想抽烟。” “不行。”顾希言拒绝得干脆利落,“抽烟影响血液循环,对你的手恢复没好处。” 沈烈向后仰倒在枕头上,哀嚎一声:“你真是个暴君。” “睡吧。”顾希言松开他的手,帮他拉了拉被子,“明天有新的任务。你需要养足精力。” 顾希言离开后,沈烈躺在黑暗中,虽然没抽到烟,但那种焦虑感却奇怪地消失了。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顾希言掌心的温度。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算什么?人体镇定剂? 第二天一早,沈烈刚到乐团排练厅,就发现气氛不对劲。 谱架上的乐谱换了。 原本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还在,但多了一本厚厚的蓝色总谱。 沈烈走过去,翻开封面。 《舍赫拉查德》(scheherazade)——里姆斯基-科萨科夫。 沈烈的手指僵住了。 这首交响组曲是所有乐团首席的终极试金石。因为在这首曲子里,首席小提琴代表着讲故事的舍赫拉查德王妃。 贯穿四个乐章,有无数段极其华丽、细腻、高难度的独奏。 那些独奏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完美的音准和极具穿透力的音色,来表现王妃的妩媚、机智与深情。 这是绝对的主角。 “顾指疯了?”旁边的赵宇看到这谱子,脸色发白,“离演出只有一个月,突然加《舍赫拉查德》?就算是顶级乐团也不敢这么玩!” 顾希言踩着点走进排练厅。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精神不错。 “看到谱子了?”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目光直接锁定沈烈,“这次首演的压轴曲目,换成《舍赫拉查德》。” 台下一片哗然。 “安静。”顾希言抬起手,压下所有的议论,“s市交响乐团沉寂太久了。我们需要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来宣告回归。” 他看着沈烈,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又带着一丝信任。 “沈首席,这首曲子,你是灵魂。”顾希言淡淡地说,“如果你拉不好,这首曲子就毁了。如果你毁了这首曲子,这场音乐会就完了。 沈烈握着琴颈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哪里是任务,这简直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昨天的《第五交响曲》他还能靠摸鱼和领导力混过去,但在《舍赫拉查德》的独奏里,没有任何躲藏的空间。 只有他和琴。 成,则一战封神,彻底坐稳首席之位。 败,则身败名裂,证明他沈烈确实是个废物。 “怎么样?”顾希言问,“敢接吗?”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烈身上。赵宇抱着手臂,等着看笑话。 沈烈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那种久违的、疯狂的肾上腺素在他血管里燃烧。 既然你顾希言敢赌,我沈烈有什么不敢奉陪的? “我接。” 沈烈把谱子翻开,架起那把瓜奈利,眼神锐利如刀。 “不就是讲故事吗?”沈烈勾起嘴角,“我给你们讲个一千零一夜。” 顾希言满意地点点头,举起指挥棒。 “第一乐章,大海与辛巴达的船。准备。” 当指挥棒落下的那一刻,沈烈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第12章揉弦 ============================= 排练厅的空气彷佛凝固了。 《舍赫拉查德》的第一乐章开头,是铜管乐器奏出的粗暴、威严的苏丹王主题。紧接着,音乐骤停,进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随后,是小提琴独奏。 那是代表王妃舍赫拉查德的声音。一段自由、妩媚、充满东方神韵的华彩乐段(cadenza)。它需要在高把位上展现出极致的柔美和讲述感,对音色、音准和揉弦(vibrato)的控制要求极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首席座位上的沈烈身上。 沈烈架着那把价值连城的瓜奈利,闭了闭眼。 琴弓落下。 e弦的高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音准,没问题。 节奏,没问题。 但是……不好听。 那琴声干涩、紧绷,像是一个被捏住嗓子唱歌的机械姬,而不是那位聪慧迷人的王妃。本该宽广、松弛的揉弦,因为左手肌肉的过度紧张,变成了一种频率过快、神经质的抖动。 像羊叫。 沈烈自己也听到了。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试图强迫左手放松,去把那个揉弦推宽、推慢。但越是想控制,手指就越是痉挛得厉害。 那种废了的恐惧感像藤蔓一样顺着手臂爬上心脏。 吱—— 在一个换把位的滑音上,沈烈失误了。一个刺耳的杂音打破了旋律。 排练厅里随之响起几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赵宇那边传来的。 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手里的指挥棒停在半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烈。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难受。 沈烈放下琴,脸色苍白,手指微微蜷缩:“抱歉。再来一次。” “不用了。”顾希言冷冷地开口。 沈烈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w?a?n?g?址?发?布?页?i??????w?è?n???????2????????o?? “跳过独奏段落。”顾希言转向管乐组,“从字母a开始,大管准备。” “顾指!”沈烈忍不住出声,“我可以——” “你的揉弦听起来像帕金森患者。”顾希言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我不希望我的乐团听起来像是在进行康复训练。跳过。继续排练。” 沈烈僵在座 分卷阅读15 位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羞辱。 顾希言不想让他在众人面前一次次出丑,所以叫停了。但这也意味着,在顾希言心里,现在的他,不合格。 接下来的排练,沈烈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精准地完成着合奏任务,却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 深夜,壹号公馆。 隔音极好的琴房里,一遍遍回荡着那段独奏的旋律。 铮! 沈烈烦躁地把琴弓拍在谱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操!” 他把那把瓜奈利扔在沙发上,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蹲了下来。 还是不行。 只要一到那个高音,只要一想到那是独奏,他的手就会开始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这几天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自信,在这一刻崩塌得粉碎。 门开了。 顾希言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真丝睡衣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他看了一眼乱糟糟的琴房,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沈烈,轻轻叹了口气。 “琴是用来拉的,不是用来摔的。”顾希言走过去,把牛奶放在桌上,弯腰捡起那把琴,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好,没磕坏。” “坏了也是我的事。”沈烈闷声道,“赔不起我就把命赔给你。” “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能替我拉琴吗?”顾希言在他身边的琴凳上坐下,“起来。” 沈烈没动:“别管我。让我烂在这儿吧。” 顾希言沉默了两秒,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沈烈的衣领,强行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在琴凳上。 “沈烈,你看着我。” 沈烈被迫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全是血丝和颓丧。 “你的技术还在。”顾希言盯着他的眼睛,“你的音准听力都没问题。问题在于你的呼吸。” “呼吸?” “你在拉琴的时候,是在憋气。”顾希言伸手按在沈烈的横膈膜位置,“你把所有的焦虑都锁在了身体里,肌肉当然会僵硬。揉弦不是手指的动作,是手臂乃至全身放松后的自然摆动。” “我知道原理!”沈烈烦躁地说,“但我做不到!我的手根本不听使唤!” “那就别用手。” 顾希言站到他身后。 “架琴。”顾希言命令道。 沈烈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架起了琴。 顾希言从背后贴了上来。他的胸膛贴着沈烈的后背,双臂从两侧穿过,环绕住沈烈。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像是一个背后的拥抱。 沈烈的身体瞬间僵硬:“你干嘛?” “别动。”顾希言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边,烫得沈烈缩了一下脖子,“放松。把你的左手交给我。” 顾希言的左手覆盖在沈烈的左手上,引导着他的手指按在指板上。右手则握住了沈烈持弓的右手手腕。 “闭上眼。” 沈烈依言闭上眼。身后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那种冷杉的味道将他彻底包围。 “现在,忘掉你的手指。”顾希言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想像你的手臂是一根海草,在水里飘动。” 顾希言带着他开始运弓。 很慢,很稳。 当拉到那个高音e时,顾希言的手指带着沈烈的手指,开始做揉弦的动作。 不是沈烈那种急促的抖动,而是大幅度、缓慢的滚动。顾希言的手掌很有力,强行压制住了沈烈肌肉的痉挛,带着他找回那种宽广的频率。 “跟着我的呼吸。”顾希言的胸膛起伏,带着沈烈的背脊一起律动,“吸气……拉……推……” 呜—— 琴声变了。 在那种强有力的支撑下,原本干涩的声音变得润泽起来。揉弦不再是噪音,而变成了如歌的咏叹。 沈烈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把身体的重量向后倚靠在顾希言身上,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顾希言带着他拉琴。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彷佛他们共用着一双手,共用着一个灵魂。 一段独奏拉完,琴声如丝绸般在空中飘散。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 沈烈的心跳很快,但他分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身后这个人。 “感觉到了吗?”顾希言在他耳边轻声问,“这才是属于你的声音。” 沈烈睁开眼,看着前方落地窗里的倒影。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顾希言。”沈烈的嗓子有点哑。 “嗯?” “你刚才……顶着我了。”沈烈突然冒出一句流氓话。 气氛瞬间凝固。 顾希言松开手,后退一步,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耳根却泛起一抹可疑的红。 “沈烈。”顾希言咬牙切齿,“我看你的焦虑症是治好了,现在开始皮痒了是吧?” “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嘛。”沈烈转过身,虽然脸上挂着痞笑,但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和感激,“谢了,顾老师。”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刚才那种肌肉记忆还残留在指尖。 “我好像……抓到那个感觉了。” “那就继续练。”顾希言整理了一下睡衣,恢复了冷淡的模样,“今晚练不熟这一百遍,不许睡觉。” “遵命,顾老师。”沈烈这次回答得格外干脆。 顾希言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 “沈烈。” “嗯?” “刚才不是顶着你。”顾希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乐理,“那是我的皮带扣。” 说完,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沈烈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重新架起琴。 这一次,琴弓落下时,那种代表着自信与柔情的揉弦,终于在琴房里真正响起。 虽然还不完美,但那个曾经的“舍赫拉查德”,正在慢慢醒来。 第13章全奏 ============================= 距离首演还有两周。乐团迎来了第一次带妆彩排。 这是一场内部审判。虽然没有观众,但艺术中心的几位高层领导、赞助商代表,甚至还有几位以毒舌著称的乐评人都受邀坐在了台下。他们是来验货的,看看这位年轻的新任总监和那位饱受争议的空降首席,到底值不值那个价。 排练厅的灯光调暗,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 沈烈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坐在首席位置上。这套礼服是顾希言找裁缝加急定做的,剪裁完美地贴合著他的身形,收敛了他身上的痞气,衬得他肩宽腰窄,贵气逼人。 他低头 分卷阅读16 调试着琴弦,神色平静。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那个就是沈烈?七年没见,样子倒是没变,就是不知道手里的活儿还剩几分。” “听说之前的排练一塌糊涂,连揉弦都在抖。” “顾希言这次是在玩火。如果首演砸了,他在董事会那边没法交代。” 赵宇坐在副首席的位置上,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他偷偷瞥了一眼沈烈,发现后者的左手虽然贴着那个碍眼的蓝色肌贴,但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神经质地颤抖。 装腔作势。赵宇在心里冷哼。 顾希言走上指挥台。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指挥服,整个人显得肃穆而冷峻。他没有看台下的那些大人物,目光只是在沈烈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的对视,胜过千言万语。 “记住那个感觉。你是海草。” 沈烈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顾希言转身,面向乐团,双臂抬起。 起拍。 《舍赫拉查德》第四乐章巴格达的节日。 这是一段极其狂热、混乱、充满速度与激情的乐章。音乐一开始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 顾希言的指挥风格极其精准且富有煽动性。在他的带动下,整个乐团像是一台被点燃的战车,轰隆隆地向前碾压。 沈烈坐在战车的最前端。 他的运弓凌厉、果断,每一个顿弓都像是在琴弦上砸出火花。他的眼神专注而狂热,完全沉浸在那种宏大的叙事中。 快板乐段过去,音乐骤然转入柔板。 那个时刻到了。 又是那段属于王妃的独奏。 台下的乐评人们纷纷坐直了身体,准备挑刺。赵宇更是竖起了耳朵,准备捕捉那个破音。 沈烈深吸一口气。 在那一瞬间,喧嚣退去。他感觉不到台下刺眼的目光,感觉不到手上的旧伤。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天晚上,琴房落地窗上映出的两个重叠的身影,以及耳边那句低沉的“放松”。 左手抬起,按弦。右手运弓。 呜——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瞬间,台下一个正在记笔记的乐评人笔尖一顿,惊讶地抬起头。 没有颤抖,没有干涩。 那琴声极致的柔美、细腻,带着一种令人心醉的慵懒和妩媚,彷佛那位传说中的王妃正从历史的迷雾中走来,轻启朱唇,讲述着一段古老的传奇。 沈烈的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摆动。他的揉弦宽广而松弛,每一个滑音都处理得丝丝入扣,带着一种勾人的余韵。 那是顶级独奏家才有的音色控制力。 “这……”赵宇手里的琴弓差点拿不稳。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前面的背影。这怎么可能?明明两天前他还拉得像羊叫,怎么突然就…… 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沈烈。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骄傲,以及隐藏在冷静外表下的、近乎痴迷的热度。 这就是他的沈烈。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页?不?是?i????μ????n???〇????5?????????则?为????寨?佔?点 这就是他花费七年时间,一定要找回来的声音。 独奏结束,乐团全奏(tutti)轰然进入。 在沈烈那段完美独奏的铺垫下,随后的合奏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感染力。整个弦乐组被首席的情绪所感染,声音变得浑厚而统一。 那是一种灵魂的共振。 当最后一个和弦在空中消散,排练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 啪、啪、啪。 台下,那位最挑剔的老乐评人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甚至连乐团内部的乐手们,也不自觉地用琴弓敲击着谱架——这是乐团里表达最高敬意的礼节。 沈烈放下琴,长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左手小指在剧烈地抽搐,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顾希言。 顾希言没有笑,但他对着沈烈微微点了点头。 排练结束后的酒会。 沈烈原本想溜,却被顾希言一把抓住,强行带到了社交场。 “那是赞助商李总,那是乐评人王老师。”顾希言在他耳边低声介绍,“去打个招呼。” 沈烈端着香槟,挂着标准的营业笑容,在人群中周旋。 “沈首席真是让人惊喜啊!”那位王姓乐评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沈烈,“刚才那段独奏,有当年海菲兹的味道。这七年你躲哪儿去了?这手艺可不像生疏的样子。” “王老师过奖。”沈烈谦虚地碰了碰杯,“在老家闭关修炼呢。” 正寒暄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沈烈吗?我还以为我看花眼了。” 沈烈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慢慢转过身。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手里端着红酒,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阴毒。 林子聪。 当年音乐学院的同学,也是那个一直被沈烈压过一头的“万年老二”。更重要的是……七年前那场车祸,开车的人是他。 虽然最后警方认定是意外,但沈烈永远忘不了车祸发生前,林子聪在车里说的那句话:“如果你的手废了,是不是就轮到我拿奖了?” “林子聪?”沈烈眯起眼睛,声音冷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现在是星海娱乐的音乐总监。”林子聪得意地晃了晃酒杯,目光落在沈烈的左手上,“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来看看。啧啧,刚才在台下听得我都快哭了。没想到啊,手都烂成那样了,还能拉得这么……『感人』?” 他刻意在“感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嘲讽。 “不过,”林子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刚才第32小节,你是用滑音掩盖了手指够不着的事实吧?外行听不出来,你以为我也听不出来?” 沈烈的脸色瞬间沈了下来。被戳中软肋的感觉并不好受。 “那也比你强。”沈烈冷冷地回击,“至少我还是首席,而你只能去搞那些不入流的娱乐公司。” “呵,嘴还是这么硬。”林子聪冷笑,“沈烈,你别得意太早。这圈子很小,七年前的事儿大家都没忘。你当年为什么突然退赛?为什么不告而别?如果媒体知道你其实是个精神病……” “林子聪。”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顾希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挡在沈烈面前。他比林子聪高半个头,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瞬间碾压了对方。 “顾、顾指挥……”林子聪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在古典音乐圈,顾希言的地位是他无论如何也惹不起的。 “ 分卷阅读17 这里是s市交响乐团的内部酒会。”顾希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记得邀请过闲杂人等。” “我是代表星海娱乐来谈合作的……” “不需要。”顾希言冷冷地说,“滚。” 这一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子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狠狠地瞪了沈烈一眼,咬牙切齿地说:“行,顾大师架子大。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愤愤地转身离去。 顾希言转过身,看着脸色苍白的沈烈。 “没事吧?” 沈烈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 “没事。”沈烈将空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就是看到一只苍蝇,有点噁心。” “以后见到他,直接叫保安。”顾希言帮他理了理微乱的领结,“不用跟他废话。” “顾希言。”沈烈看着他,突然问道,“你知道当年车祸是他开的车吗?” 顾希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知道。”顾希言的眼底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寒意,“这七年,我没让他好过。他在古典圈混不下去,才被迫转行去的娱乐圈。” 沈烈愣住了。 原来……有人替他报了仇? “不过,这还不够。”顾希言轻声说,“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新帐旧帐一起算。” 他看向沈烈,眼神恢复了温柔。 “走吧,回家。你的手该冰敷了。” 沈烈跟着顾希言走出宴会厅,外面的夜风微凉。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艺术中心,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 林子聪的出现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这次,他手里有琴,身边有人。 第14章杂音 ============================= 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得像一个休止符。 距离首演还有三天。 这天清晨,沈烈是被手机疯狂的震动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大部分来自乐团群组,还有几个是陈默发来的私聊。 陈默:[链接]首席,别看评论,千万别看。 陈默:这是有预谋的抹黑,顾指已经在处理了。 沈烈心里咯噔一下,睡意瞬间消散。那种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上脊背。 他点开了那个链接。 一个拥有五百万粉丝的娱乐圈营销号发布的长文,标题用血红色的加粗字体写着: 《独家揭秘:s市交响乐团新任首席竟是精神病患者?天才陨落还是资本造神?》 文章图文并茂,内容详实得令人心惊。 第一张图,是七年前沈烈手部受伤的诊断书,上面清晰地写着“神经受损,建议放弃职业生涯”。 第二张图,是一段模糊的视频。视频里,沈烈穿着廉价的衬衫,在“bluenote”酒吧里叼着烟,拉着跑调的《卡门》,周围是一群起哄的醉汉。 第三张图,则是一张偷拍的病历单,上面“焦虑障碍“、“局灶性肌张力障碍”几个字被红圈特意标注出来。 文章的配文更是字字诛心: “一个七年前就已经被医生判了死刑的废人,一个混迹于下流场所的卖艺者,凭什么能空降顶级乐团的首席之位?据知情人士透露,沈某在排练期间多次出现手部痉挛、无法演奏的情况。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是对艺术的亵渎,更是对观众的欺诈!不得不让人怀疑,这背后是否有某种不可告人的权色交易……” 沈烈的手指开始发冷。 他向下滑动屏幕,评论区已经沦陷。 “天哪,这种人也能当首席?s交响乐团是垃圾回收站吗?” “精神病?那他在台上发疯怎么办?” “我就说他上位不正,原来是顾总监的……啧啧。” “抵制!这种骗子的演出我绝对不看!” “心疼其他乐手,被一个废物骑在头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小刀,精准地扎在他最自卑、最想掩盖的伤口上。 这七年,他把自己藏在泥潭里,就是怕被人看见这副残缺的样子。现在,林子聪把他从泥里挖了出来,剥光了衣服,挂在城墙上示众。 嗡——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高频噪音。那是极度焦虑引发的耳鸣。 沈烈感觉呼吸困难,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他扔下手机,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惨白的脸,和那一双正在剧烈颤抖的手。 完了。 全都完了。 他在排练厅里赢回来的尊严,在这些谣言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就算他拉得再好,在公众眼里,他也只是一个精神病、废人。 “沈烈!”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顾希言冲了进来。他还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看到消息。 看见沈烈瘫坐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地上,顾希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大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将沈烈捞进怀里。 “别看。”顾希言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用力按住沈烈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自己胸口,“别听那些。” “他们都知道了……”沈烈在发抖,声音破碎不堪,“顾希言,他们都知道我是个废物了……” “你不是。”顾希言紧紧抱着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那只是噪音。是林子聪放的烟雾弹。” “可那是真的……”沈烈抓着顾希言的衣襟,眼眶通红,“病历是真的,手废了是真的,在酒吧卖笑也是真的……我就是个笑话。” “沈烈!”顾希言厉声喝道。 他捧起沈烈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听着,病历是真的,但你现在治好了。手受过伤是真的,但你现在能拉《舍赫拉查德》。至于酒吧……”顾希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那是你在绝境里没有放弃音乐的证明,不是耻辱。” “可是观众不会这么想……乐团的人也不会这么想……”沈烈眼神涣散。 “我看谁敢。”顾希言冷冷地说,眼底杀气腾腾,“从现在起,没收你的手机。断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练琴。” 他把沈烈从地上抱起来,就像抱一个受伤的战士。 “相信我。”顾希言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会让林子聪知道,惹怒我的代价是什么。” s市交响乐团,总监办公室。 气氛冷得像冰窖。公关部经理战战兢兢地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顾希言坐在宽大的办公 分卷阅读18 桌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面无表情地看着舆论发酵的数据。 “总监,现在网上的风向很难控制。”经理擦了擦汗,“水军太多了,而且对方手里有实锤的病历照片,我们很难否认沈首席曾经患病的事实……董事会那边电话已经打爆了,要求我们立刻暂停沈首席的职务,换赵宇上场,以平息众怒。” “暂停职务?”顾希言抬起头,将平板电脑重重地扣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告诉董事会,”顾希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沈烈下台,我就辞职。这场音乐会,要么我们一起上,要么一起滚。” 经理吓得腿都软了:“这……这……” “还有,”顾希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联系法务部。这张病历单属于个人隐私,林子聪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我要起诉发布者和星海娱乐。” “可是官司要打很久,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经理急道,“现在票务那边已经出现退票潮了。” “让他们退。”顾希言冷笑一声,“退掉的票,我个人全价回收。”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帮我发一份官方声明。不要辩解,不要卖惨。” 顾希言一字一顿地说: “只写一句话:音乐不问出身,只听灵魂。三天后,音乐厅见。” 壹号公馆。 沈烈被顾希言“软禁”了。 手机被收走,电视线被拔掉,甚至连ipad都被设了密码。顾希言给他营造了一个绝对的真空环境。 但沈烈的心静不下来。 他坐在琴房里,手里拿着琴,却拉不出一个完整的乐句。脑子里全是那些恶毒的评论,耳边全是幻听的嘲笑声。 吱—— 又是一个破音。 沈烈颓然放下琴,把头抵在谱架上。 就在这时,琴房的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顾希言,而是陈默。 陈默背着他的大提琴,手里还提着一袋外卖。 “你怎么进来的?”沈烈惊讶地问。 “顾指给我的密码。”陈默推了推眼镜,“他说你现在需要一点『战友』的支持,而不是像个犯人一样被关着。” 他把外卖放在桌上,打开。是几盒热气腾腾的烧烤。 “这……”沈烈愣住了。 “这是我偷偷买的,顾指不知道。”陈默从琴包里掏出一罐啤酒,递给沈烈,“喝一口?压压惊。” 沈烈接过冰凉的啤酒,看着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大提琴首席,突然觉得有点鼻酸。 “你看了网上的东西吧?”沈烈问。 “看了。”陈默坐下来,打开自己的大提琴盒,“写得挺精彩的,文笔不错。” “你不信?” “信啊。病历又不是假的。”陈默淡定地说,“但是首席,我在乐团待了五年了。我见过太多身家清白、履历完美的庸才。” 他拿出大提琴,随手拉了一个深沉的低音。 “你是个神经病,那又怎么样?”陈默看着他,认真地说,“梵高也是神经病,贝多芬是个聋子,舒曼最后也疯了。在艺术圈,正常人才是异类。 沈烈愣了半天,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打开啤酒,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出了眼泪。 “你说得对。”沈烈擦了擦眼角,“老子是神经病,老子怕谁。” “而且,”陈默补充道,“今天排练的时候,赵宇在煽动大家罢工。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管乐组的首席站起来说:『如果换赵宇拉《舍赫拉查德》,那我就请假。因为我不想配合一坨屎。』” 沈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帮孙子……”他笑着笑着,声音有些哽咽。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琴声,已经征服了这群挑剔的战友。那才是最真实的评价,比网上那些键盘侠的唾沫星子有力一万倍。 “来吧,首席。”陈默架好琴,“离首演还有三天。咱们练练?我想试试能不能跟上你的速度。” 沈烈放下啤酒,拿起那把瓜奈利。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发抖。 “来。”沈烈眼神一凛,琴弓划破空气,“让林子聪那个傻逼听听,什么叫杂音,什么叫乐音。” 窗外,夜色深沉。但在这间琴房里,大提琴和小提琴的二重奏,正在顽强地撕裂黑暗。 这是一场无声的反击。 而在这杂音喧嚣的世界里,唯有实力,是永恒的强音。 第15章摘下弱音器 =================================== 首演之夜。 s市艺术中心的后台走廊被保安封锁得严严实实。门外,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堵在员工通道口,闪光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沈先生!请问网上关于您精神疾病的爆料是真的吗?” “顾总监!s乐团是否在利用这次演出进行炒作?” “听说有观众退票抗议,请问您怎么看?” 尖锐的问题像子弹一样穿过隔音玻璃的缝隙钻进来。 化妆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烈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扑粉,遮盖这几天因为失眠而更加明显的黑眼圈。他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优雅的贵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正在剧烈痉挛。 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冰凉刺骨。 “别紧张。”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在轻微颤抖,小声安慰道,“您今天特别帅。” 沈烈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谢。希望能帅到让他们忘了听琴。” 门被推开。顾希言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指挥服,黑色的燕尾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挥了挥手,示意化妆师和其他工作人员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希言走到沈烈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人。 “手。”顾希言简短地命令。 沈烈伸出左手。 顾希言握住那只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帮他按摩,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 黑曜石材质,做成了两个极小的音符形状——一个是高音谱号,一个是低音谱号。 “这是……”沈烈愣住了。 “这是七年前我准备送你的毕业礼物。”顾希言低着头,专注地帮他把袖扣戴上,“迟到了七年,但还不算晚。” 冰凉的黑曜石贴着手腕的脉搏,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顾希言 分卷阅读19 。”沈烈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如果我搞砸了怎么办?如果我在台上突然痉挛,拉不出声音……” “那就搞砸。”顾希言抬起眼,目光与他在镜中交汇,“就算你今天在台上拉的是锯木头,我也会指挥完整场。只要我不停,你就不能停。”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椅背上,把沈烈圈在自己和镜子之间。 “沈烈,你听着。台下那两千个座位,有一半是等着看你笑话的人。林子聪就在vip包厢,他带着摄像机,准备记录你崩溃的每一个瞬间。”网?址?发?布?页???????????n??????????.?????? 沈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但是,”顾希言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还有另一半座位,坐着这座城市里最渴望音乐的学生、买不起票却因为我的赠票而进来的爱乐者。他们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有没有病。他们只在乎好听不好听。” “你是为了林子聪拉琴,还是为了他们?” 沈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那晚在贫民窟整理出来的旧乐谱,闪过陈默递给他的啤酒,闪过这几天乐团排练时那种久违的共鸣。 再睁开眼时,那种恐惧被一股狠戾取代。 “为了我自己。”沈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结,眼底燃烧着一簇火苗,“老子要让林子聪那个傻逼知道,就算我剩一只手,也比他强一百倍。” 顾希言笑了。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冰雪消融。 “走吧,首席。”顾希言伸出手,“去战斗。” 舞台入口。 乐团成员已经就位。调音的杂乱声响从台前传来,那是一种大战前的躁动。 陈默抱着大提琴经过沈烈身边,推了推眼镜:“首席,今晚我的c弦调得特别准,专门给你托底。” “谢了。”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 灯光渐暗。场务在耳麦里倒数:“三、二、一,首席上场。” 沈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通往舞台的门。 哗—— 当他走出侧幕,踏上舞台的那一刻,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与之伴随的,是无数窃窃私语和手机拍照的快门声。 这不是欢迎,这是审视。 沈烈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地走到舞台中央。他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面对乐团。 他在乐手们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也看到了信任。 “起立。”沈烈用眼神示意。 全体乐手起立。 这时,顾希言走了出来。 掌声瞬间热烈了许多。顾希言走到指挥台上,与沈烈握手。 两只手紧紧交握了一秒。 那是一个无声的约定:把后背交给我。 顾希言转身,面向观众鞠躬,然后转回来,拿起指挥棒。 全场死寂。 第一首曲目:理查·史特劳斯——《唐璜》。 这首曲子以极高难度的开篇著称,是对乐团整齐度和爆发力的极致考验。 顾希言没有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他的手臂猛地挥下,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 轰! 弦乐组爆发出一声惊雷般的上行音阶。 沈烈的弓子像闪电一样划过琴弦。快、狠、准。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他在第一个音符就拿出了全部的气势。 那是一种压抑了七年的爆发。他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全部化作了弓毛与琴弦的剧烈摩擦。 乐团被这股气势带动,声音宏大得要把音乐厅的穹顶掀翻。 台下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浪震慑住了。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哪里像是一个手废了的人拉出来的声音?这简直是在拚命! 林子聪坐在二楼的包厢里,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脸色阴沈得可怕。 《唐璜》结束后,掌声依然有些保留,但明显比开场时真诚了许多。 沈烈擦了擦额头的汗,左手在身侧轻轻甩了甩,缓解那种剧烈的酸痛。 接下来,是重头戏。 下半场,里姆斯基-科萨科夫——《舍赫拉查德》。 中场休息时,后台的气氛比开场前松弛了一些。但沈烈知道,真正的鬼门关在后面。 “手怎么样?”顾希言在走廊里拦住他。 “还活着。”沈烈灌了一大口水,“有点抖,但能控制。” “记住,”顾希言帮他调整了一下领结,“第三乐章的独奏,你看着我。别看任何人,只看我。” “知道了。”沈烈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下半场开始。 当那个威严的苏丹王主题结束后,音乐骤停。 所有的乐器都沉默了。 ※如?您?访?问?的?网?阯?f?a?b?u?页?不?是??????u?w??n?2????2?5?????????则?为????寨?佔?点 聚光灯打在首席的位置上。 沈烈架起琴。 这一次,没有乐团的掩护,没有宏大的声浪。 只有他,和那把瓜奈利。 他能感觉到身后顾希言的目光,炽热、专注,像是唯一的灯塔。 沈烈闭上眼。 去他妈的林子聪,去他妈的焦虑症。 摘下弱音器。 让他们听听,什么叫“沈烈”。 弓落。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得令人发指的高音e,在寂静的音乐厅里缓缓升起。 那是来自一千零一夜的叹息。 沈烈的左手在指板上缓慢地移动,揉弦的幅度宽广而深情。音色不再是干涩的,而是带着一种如泣如诉的质感,像丝绸,像流水,像女人最温柔的抚摸。 台下的观众席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碎,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林子聪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被他捏碎了。 而在舞台上,沈烈睁开了眼。 他看着指挥台上的顾希言。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在那一刻,世界上没有别人。只有琴声在他们之间流淌,编织着一个关于救赎与爱的故事。 沈烈知道,他赢了。 第16章终止式 =============================== 《舍赫拉查德》的结尾,是一个奇迹。 经历了第四乐章惊涛骇浪般的沈船与风暴后,音乐逐渐归于平静。正如故事讲完,长夜将尽,晨曦微露。 沈烈手中的琴弓变得极慢、极轻。 他在拉最后一个长音。 那是王妃舍赫拉查德最后的低语。一个高八度的e音泛音,悬浮在音乐厅的穹顶之上,纤细如丝,却坚韧不断。 全场两千名观众,此刻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上那个黑色的背影,生怕惊扰了这最后一缕晨光。 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左手在空中虚抓,维持着那个最后的延音。他的目光越过谱架,深深地注视着沈烈。 沈 分卷阅读20 烈的左手小指在颤抖,但他用大臂的力量稳住了琴身。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琴板上,但他感觉不到累。 只有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宁静。 终于,弓尖滑离琴弦。 顾希言的手臂缓缓落下,划出一个完美的句号。 余音袅袅,最终归于虚无。 终止式(cadence)。 音乐厅里维持了整整十秒的死寂。那是比掌声更震撼的赞美——那是听众还沉浸在梦境中不愿醒来的证明。 直到有人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叹息。 哗——! 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有人起立,紧接着是更多人起立。不到半分钟,全场两千名观众全部站了起来。 “bravo!!!” “bravo!!!” 喝采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激动地跺脚。二楼看台上的几个老乐迷甚至摘下眼镜擦拭眼角。 沈烈放下琴,感觉双腿有些发软。那种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脱力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顾希言走下指挥台,来到他身边,借着握手的姿势,给了他一个强有力的支撑。 “站直。”顾希言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笑意,“这是你的荣耀,别趴下。” 沈烈深吸一口气,借力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台下那些疯狂鼓掌的人群,看着那些真诚热切的眼神,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七年了。 他曾在无数个噩梦里听见嘘声,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怀疑自己是个废物。 但现在,这个世界重新给了他拥抱。 “首席,去吧。”顾希言松开手,退后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指挥给予首席的最高礼遇——让首席单独接受掌声。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向前迈出一步。他站在舞台的最边缘,对着各个方向的观众深深鞠躬。 掌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分贝。 在那一刻,沈烈知道,那个死在七年前车祸里的天才少年,终于复活了。 后台,休息室。 刚一进门,沈烈就彻底垮了。他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沙发上,把那把瓜奈利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然后开始疯狂地解领结。 “勒死我了……”沈烈大口喘气,像条缺水的鱼。 门外已经被鲜花和贺卡堆满了,经纪人和工作人员正在艰难地拦截试图冲进来的媒体。 顾希言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走到沈烈面前,半跪下来,拉过他的左手。 “疼吗?”顾希言问。 沈烈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疼。疼死了。”沈烈笑着说,“但我爽。” 顾希言看着他这副癫狂又狼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那只仍在微微抽搐的左手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这个吻虔诚、克制,却比任何情话都烫人。 沈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想抽回手,却被顾希言死死扣住。 “顾希言,你……” “这是奖励。”顾希言抬起头,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星光,“沈烈,你今天的表现很好。” 沈烈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骚话掩饰过去,门就被砸响了。 “沈烈!你有种出来!” 门外传来林子聪气急败坏的声音。 沈烈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顾希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漠。 “看来有人不想要体面。”顾希言淡淡地说。 他走过去,打开门。 林子聪站在门口,头发凌乱,领带歪在一边,手里还拿着手机,显然是在直播或者录像。身后跟着几个试图阻拦的保安。 “沈烈!”林子聪把手机镜头对准沙发上的沈烈,大声喊道,“你敢不敢当着直播镜头的面再拉一遍刚才的泛音?我怀疑你在琴上做了手脚!或者是用了假拉替身!” 他是真的急了。刚才那场演出太完美了,完美到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造谣。如果不能现在抓到沈烈的把柄,他之前花的几百万公关费就全打了水漂,甚至还要面临法律责任。 走廊里的记者们也围了过来,闪光灯疯狂闪烁。 沈烈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林子聪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可笑。 “林子聪,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沈烈懒洋洋地开口,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刚才那两千多双耳朵都是摆设吗?就你长了耳朵?” “你那是骗术!你这种废物怎么可能……” “够了。” 顾希言往前一步,挡住了林子聪的镜头。 “林先生。”顾希言的声音不大,但气场强大得让周围瞬间安静,“如果你对演出有疑问,可以向音乐家协会申请鉴定。但现在,你擅闯后台,已经构成了骚扰。” “你少拿这套吓唬我!”林子聪叫嚣道,“顾希言,你包庇一个精神病,你也有责任——” “关于精神病。” 顾希言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这是s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刚出具的鉴定报告,以及手外科陈博士的康复证明。”顾希言把纸展开,直接怼到林子聪的镜头前,“沈烈确实患有焦虑症,但这不影响他的演奏能力。相反,他在与疾病抗争的过程中展现出的意志力,正是音乐的灵魂所在。” 周围的记者们发出一阵惊呼,快门声更加密集。 “还有。”顾希言收起报告,眼神如刀,“关于你在网上散布的谣言,我的律师团队已经在十分钟前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林先生,准备好接传票吧。” 林子聪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没想到顾希言动作这么快,连鉴定报告都准备好了。 “你……你们这是一伙的……”林子聪步步后退。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大提琴首席陈默突然插了一句:“林先生,刚才您在包厢里捏碎酒杯的样子,我们乐团的录像机好像拍到了。要不要我发给媒体,让大家看看什么叫『气急败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子聪彻底崩溃了。他在古典圈经营多年的儒雅人设,在这一刻崩塌得干干净净。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烈一眼,转身推开人群,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一场闹剧,以完胜告终。 顾希言转过身,关上门,把所有的喧嚣再次隔绝在外。 “解决了。”顾希言看着沈烈,耸了耸肩,“不过律师费得从你工资里扣。” 沈烈看着他,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 分卷阅读21 顾希言。 这是一个带着汗水、烟草味和肾上腺素的拥抱。 “扣扣扣!全扣光都行!”沈烈把脸埋在顾希言的颈窝里,声音有些哽咽,“顾希言,你他妈的……太帅了。” 顾希言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回抱住了这个正在颤抖的身体。 “好了。”顾希言轻轻拍着他的背,“演出结束了。该回家吃庆功宴了。” “吃什么?”沈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是清蒸小龙虾?” “不。”顾希言帮他擦掉额头的汗水,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 “今天破例。麻辣的。” 沈烈欢呼一声,也不管手疼不疼了,抓起顾希言的手就往外走。 “走走走!趁那帮记者还没堵住后门!我要吃十斤!” 夜色温柔,霓虹闪烁。 属于沈烈的时代,在这一刻,重新开启。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奏响第一个华彩。 第17章嬉游曲 =============================== 凌晨一点,s市著名的簋街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麻辣小龙虾、孜然羊肉和炭火烧烤的霸道香气。这里是这座城市深夜最喧嚣、最接地气的胃。 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了一家名叫“红辣子”的大排档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高定手工西装、气质卓绝的男人。 左边那个领带已经扯松了,衬衫扣子开了三颗,一脸“老子终于活过来了”的痞笑;右边那个则是一丝不苟,连袖扣都还泛着冷光,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 “顾总监,”沈烈深吸了一口充满辣椒味的空气,陶醉地闭上眼,“这才是人间啊。刚才那个音乐厅,那是神庙,供着太累。” 顾希言皱眉看着满地的竹签和啤酒瓶盖,显然对“人间”的卫生状况持保留意见。 “这家店卫生达标吗?”顾希言问。 “放心,我都吃了三年了,这胃不还好好的?”沈烈熟门熟路地拉着他往里走,“老板!老规矩,五斤麻辣,两斤蒜蓉!再来一箱冰啤!” 老板是个光头大汉,正光着膀子炒菜,闻言回头一看,愣住了:“哟!这不是沈哥吗?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去大剧院当领导了?” “什么领导,就是个拉琴的。”沈烈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拿起劣质的餐巾纸擦了擦桌子,“别废话,赶紧上菜,饿死我了。” 顾希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在此基础上又把桌子和椅子仔细擦了三遍,这才勉强坐下。 周围的食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两人的颜值和穿着实在太扎眼,像是刚从偶像剧片场走错了棚。 不一会儿,两大盆堆成山的小龙虾端了上来。红油翻滚,香气扑鼻。 沈烈眼睛都亮了。他迫不及待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抓起一只沾满红油的虾,熟练地一拧、一吸、一剥。 “嘶——爽!” 久违的辣味刺激着味蕾,瞬间冲散了演出后的疲惫。 顾希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并没有动筷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不吃?”沈烈嘴里塞满了虾肉,含糊不清地问。 “太油。”顾希言简短地评价。 “矫情。”沈烈哼了一声,又剥了一只递到顾希言嘴边,“尝一个?就一个。这是庆功宴,总监不吃不给面子啊。” 那只虾肉上还滴着红油,距离顾希言薄薄的嘴唇只有一厘米。 顾希言看着沈烈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微微张嘴,咬住了那块虾肉。 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顾希言被呛得咳嗽了一声,脸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哈哈哈哈!”沈烈笑得前仰后合,“顾希言,你也有今天!” 顾希言喝了一大口柠檬水才压下那股辣意,看着笑得像个孩子的沈烈,无奈地摇了摇头:“幼稚。” 酒过三巡,沈烈的话多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放松,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顾希言。”沈烈举着啤酒罐,指着顾希言,“你知道吗?刚才在台上拉那个泛音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废了。” 顾希言伸手按住他摇摇晃晃的手臂:“你没废。你拉得很完美。” “那是因为你在。”沈烈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风扇,“如果没有你那个眼神……我可能真的就崩了。” 他突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刚才在台上还能强撑,现在肾上腺素一退,这只手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小指在剧烈地抽搐,连啤酒罐都快握不住了。 “啪嗒。” 啤酒罐脱手,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桌。 沈烈愣愣地看着那只不受控制的手,原本兴奋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你看。”沈烈苦笑,“灰姑娘的水晶鞋失效了。十二点一过,我又变回那个废人了。” 顾希言的脸色沈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站起身,抓起沈烈的左手。掌心冰凉,肌肉僵硬得像石头。这是过度透支后的严重痉挛。 “别吃了。”顾希言拉起他,“回家。” “哎?我还没吃完……” “打包。”顾希言不由分说地招手叫来服务员,“剩下的全打包。现在,立刻,跟我回去冰敷。” 壹号公馆的客厅里。 沈烈瘫在沙发上,左手被顾希言用冰袋裹得严严实实,架在抱枕上。 刚才在车上,那种痉挛带来的疼痛达到了顶峰。沈烈疼得一身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现在冰敷了一会儿,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消退了一些。 顾希言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按摩油,正在帮他放松手臂其他的肌肉群。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顾希言。”沈烈看着埋头帮他按摩的男人,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没用?” “闭嘴。”顾希言头也不抬,手指用力按压着他的尺侧腕屈肌,“你要是没用,今晚那两千个观众是聋子吗?” “可是这手……” “这手是你的勋章。”顾希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沈烈,你已经创造了奇迹。没有人能在神经受损的情况下,第一次复出就拉出那样的《舍赫拉查德》。你需要的是时间,不是自责。” 沈烈看着他。顾希言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这几天他也没睡好。为了这场演出,为了顶住董事会的压力,这个男人承受的不比他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烈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真的只是为了乐团?” 分卷阅读22 顾希言的手顿住了。 从七年前的暗恋,到如今的重逢。有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久到已经变成了化石。 “因为你是沈烈。”,我的沈烈。 顾希言低下头,继续按摩,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c弦。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琴声能让我感觉到……我还活着。” 沈烈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黏稠。空气中漂浮着红花油的药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因子。 沈烈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顾希言抓紧了。 “别动。”顾希言的声音有些哑,“这里有个结节,揉开了明天才不会肿。”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是沈烈的手机。 顾希言皱了皱眉,松开手。沈烈如获大赦般抓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沈烈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苍老、却威严十足的声音。 “是沈烈吗?” 沈烈愣了一下,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国内古典音乐界的泰斗,也是当年音乐学院的老院长,更是曾经因为沈烈退学而气得摔了茶杯的恩师——周教授。 “老……老师?”沈烈的声音都在发抖。 “今晚的直播我看了。”周教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手还能动,明天就滚回来见我。我有话问你。” 电话挂断了。 沈烈拿着手机,呆若木鸡。 “怎么了?”顾希言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 “老爷子……”沈烈咽了口唾沫,“周院长让我明天去见他。” 顾希言挑了挑眉:“那是好事。当年他不让你退学,是你自己非要走。现在既然回来了,去认个错是应该的。” “我怕他拿拐杖抽我。”沈烈缩了缩脖子。 “放心。”顾希言站起身,把按摩油收好,“他要是抽你,我替你挡着。” 沈烈抬头看着顾希言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又奇异地消失了。 “顾希言。” “又怎么了?” “打包的小龙虾呢?”沈烈眼巴巴地问,“我刚才好像还没吃饱。” 顾希言:“……” 十分钟后,穿着真丝睡衣的顾总监,一脸冷漠地坐在餐桌前,看着沈烈用那一只刚刚缓过来的左手笨拙地扶着碗,右手拿着筷子继续奋战那堆冷掉的小龙虾。 “热一下再吃。”顾希言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端走盘子。 “哎!别扔!” “我去微波炉热一下。”顾希言叹了口气,走进厨房。 听着厨房里微波炉运转的声音,沈烈靠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虽然手还在疼,虽然明天要去面对那个可怕的老头子。 但此刻,有虾吃,有人陪。 这大概就像是那一曲《嬉游曲》里,最动人的音符吧。 第18章变奏 ============================= s市音乐学院的梧桐大道,依然是记忆中那副模样。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红砖外墙上。空气里飘荡着断断续续的琴声——有小号的嘹亮,有钢琴的清脆,还有声乐系学生吊嗓子的声音。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顶级音乐学府特有的“噪音”。 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行政楼下。 沈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安全带,掌心微微出汗。他看着窗外那些抱着乐谱、背着琴盒匆匆走过的年轻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酸涩。 七年前,他也曾是这其中的一员。那时候的他,是这里的风云人物,走路都带风,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崇拜者。 而现在,他只是个肄业生,是一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伤员。 “下车。”顾希言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周院长还在等。” 沈烈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刚一落地,几个路过的学生就停下了脚步。 “那是……顾希言学长?” “天哪,真的是顾希言!活的!” “旁边那个是谁?有点眼熟……是不是昨晚热搜上那个沈烈?” 窃窃私语声传来。顾希言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沈烈身边,极其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挡住了寒风。 “抬头。”顾希言低声说,“你是这里曾经的第一名,别搞得像个小偷一样。” 沈烈苦笑了一下,挺直了脊背:“行,听你的。输人不输阵。” 两人并肩走进行政楼。沿途的目光越来越多,沈烈目不斜视,但左手却下意识地插进口袋,掩饰着那根微微颤抖的小指。 三楼,院长办公室。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茶杯碰撞的声音。 沈烈站在门口,踌躇了两秒,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沈烈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陈设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满墙的书籍和黑胶唱片,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以及办公桌后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 周院长正在擦拭他的眼镜。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犀利地落在沈烈身上。 沈烈感觉自己瞬间变回了那个因为逃课被抓包的学生。 “老师。”沈烈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周院长没应声。他慢条斯理地戴上眼镜,又看了看站在沈烈身后半步位置的顾希言。 “你也来了。”周院长哼了一声,“怎么,怕我吃了你的宝贝首席?” 顾希言微微躬身:“老师言重了。我是乐团总监,沈烈是我的员工,陪员工出差是职责所在。” “少跟我打官腔。”周院长指了指沙发,“坐。” 两人乖乖坐下,像两只等待训话的鹌鹑。 周院长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那是他以前上合奏课时最爱用的“武器”,敲在谱架上的声音能把人魂都吓飞。 沈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手伸出来。”周院长命令道。 沈烈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左手。 周院长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横贯小指根部的狰狞伤疤,看着那些因为长期不练琴而正在重新生长的茧子,还有那个蓝色的肌贴。 老人的手有些颤抖。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疤。 “这就是你当年坚持退学的理由?”周院长声音有些哑。 “……是。”沈烈低声说,“那时候医生说没救了。我不想让您看到我废掉的样子。” “糊涂!” 周院长突然暴喝一声,手里的教鞭狠狠地 分卷阅读23 敲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沈烈吓得一哆嗦。 “沈烈啊沈烈,你是我的学生!我是教你拉琴,更是教你做人!”周院长气得胡子都在抖,“手废了就不能拉琴了吗?贝多芬耳聋了还能写出《第九交响曲》,帕格尼尼满身是病还能拉魔鬼颤音!你呢?你遇到这点挫折就当逃兵?一躲就是七年!” “我……”沈烈眼眶红了,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你知道这七年我有多失望吗?”周院长指着他的鼻子,“我一直留着你的学籍,想着你小子要是哪天想通了还能回来。结果呢?你在酒吧拉那种垃圾玩意儿!” “老师,”顾希言忍不住开口,“沈烈他当时心理创伤很严重,而且林子聪一直在背后搞鬼……” “林子聪那是个小人,我不提他。”周院长摆摆手,打断顾希言,“我在说沈烈。心魔是病,得治!不是逃跑的理由!” 他看着沈烈通红的眼睛,语气终于软了一些。 “昨晚的直播我看了。”周院长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舍赫拉查德》,拉得还算像个人样。” 沈烈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在周院长的评价体系里,“像个人样”已经是很高的赞誉了。 “但是,”周院长话锋一转,“基本功还是太糙。音准在极高音区有瑕疵,揉弦的频率还不够稳定。尤其是耐力,第四乐章明显在硬撑。如果不是顾希言在那给你兜底,你以为你能混过去?” “是,老师教训得对。”沈烈诚恳地认错,“我现在每天都在练基本功。” “光练有个屁用。”周院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扔给他,“拿着。” 沈烈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复学申请表,上面已经盖好了学院的公章,只差他的签名。 “老、老师?”沈烈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院长。 “你虽然退学了,但学分早就修满了,只差毕业独奏会。”周院长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这学期回来,把剩下的课补齐。下个月,在学校的小音乐厅办一场独奏会。通过了,我就给你发毕业证。” 沈烈捏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到这所学校的毕业证。那是他外公生前的愿望,也是他曾经骄傲的证明。 “可是我的手……” “你的手,学校有最好的康复中心。”周院长看了顾希言一眼,“而且我看这小子把你照顾得挺好。既然他愿意当你的拐杖,你就给我好好走。” “沈烈,”周院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校园,“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家门一直开着,别再在外面流浪了。” 沈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站起身,对着周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谢谢老师。” 从行政楼出来时,沈烈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高兴了?”顾希言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递给他一张纸巾。 “嗯。”沈烈擦了擦脸,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做了个梦。老爷子竟然还留着我的学籍。” “他一直很疼你。”顾希言说,“当年你退学,他气得在办公室砸了一套紫砂壶。后来林子聪想申请保研,被他直接驳回了,理由是『心术不正』。” 沈烈心里一暖:“这老头,还是这么倔。” 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着。 路过旧琴房楼的时候,沈烈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楼,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那是他们曾经挥洒汗水最多的地方。 “进去看看?”顾希言提议。 沈烈点点头。 琴房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新楼那边练习。这里依然保持着旧日的模样,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们走到三楼尽头的一间琴房门口。门牌号306。 这是当年顾希言专用的琴房,也是沈烈经常赖在里面的地方。 顾希言拿出钥匙——他竟然还有这里的钥匙——打开了门。 里面尘埃飞舞。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静静地靠在墙边,旁边是一张有些破旧的谱架。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琴键上。 沈烈走进去,手指轻轻拂过琴盖,指尖沾上了一点灰尘。 “还记得吗?”沈烈回头看着顾希言,“大二那年期末考,我在这儿练《帕格尼尼24首》,练得崩溃大哭。你就在旁边给我弹伴奏,弹了一整晚。” “记得。”顾希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哭得很丑。” “滚。”沈烈笑骂了一句,“那是为了艺术献身。” 他看着这狭小的空间,彷佛看到了两个少年的影子。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清冷内敛。他们在这里争吵,在这里和解,在这里许下要一起站在世界巅峰的诺言。 如今,七年过去了。 变奏曲的主题似乎变了,变得更加复杂、沉重。但那个核心的旋律——关于梦想,关于彼此——却从未改变。 “沈烈。”顾希言突然开口。 “嗯?” “毕业独奏会,你想拉什么?” 沈烈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 “巴赫。”沈烈轻声说,“《恰空》(chaconne)。” 顾希言微微一怔。 《恰空》是小提琴独奏曲中的珠穆朗玛峰。它包含了生与死、痛苦与救赎的所有情感。这是一首关于重生的曲子。 “好。”顾希言点头,“我陪你练。” 沈烈转过身,看着顾希言。 阳光里,顾希言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得刻骨铭心。 “顾希言,”沈烈突然伸手,轻轻抱住了他,“谢谢你把我找回来。” 顾希言的手臂收紧,将他拥入怀中。 在这个充满回忆的旧琴房里,在这一刻的阳光下,时间彷佛倒流。 变奏之后,依然是最初的咏叹调。 只是这一次,琴声将不再孤单。 第19章主题 ============================= 三月,s市音乐学院的玉兰花开了。 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挂在枝头,空气里飘着一种甜腻到令人发困的香气。 对于大四学生来说,这是最焦虑的季节。琴房抢不到,论文写不出,毕业独奏会的曲目还没练熟。整个校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荷尔蒙和松香粉末的味道。 而在这群焦头烂额的毕业生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烈穿着一件连帽卫衣,戴着鸭舌帽,长腿憋屈地缩在狭窄的桌椅间,手里转着一支笔, 分卷阅读24 百无聊赖地听着台上那位地中海发型的教授讲述《西方音乐史》。 “……巴洛克时期的音乐特征,强调对比与竞赛。协奏曲(concerto)一词在拉丁语中本意就是『争斗』……” 沈烈打了个哈欠。 这门课他七年前就修过了,而且拿了满分。但因为退学手续的问题,学分作废,必须重修。 于是,29岁的前首席、现任s市交响乐团客座首席沈烈,不得不混在一群21岁的小屁孩中间,听这种催眠曲。 “那个……学长。” 前排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小心翼翼地转过头,脸红扑扑的,手里递过来一张小纸条,“请问,这道题怎么选?” 沈烈瞥了一眼纸条上的题目:“下列哪位作曲家被称为『红发神父』?” 他懒洋洋地用笔尖点了点纸条:“选b,维瓦尔第。还有,别叫我学长,叫叔叔。” 女生脸更红了,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了回去。 沈烈叹了口气,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自从那场复出音乐会后,他在学院里就成了珍稀动物。走到哪都被人盯着看,有崇拜的,有好奇的,还有想看他手上那道疤的。 他只想安静地混个毕业证,怎么就这么难? 下课铃响。 沈烈背着琴盒,逆着人流往琴房楼走。 他的毕业独奏会定在下个月底。周院长是个狠人,给他定的标准是专业演奏家级别。曲目单除了那首要命的巴赫《恰空》,还必须包括一首完整的奏鸣曲。 沈烈选了塞萨尔·法兰克(césarfranck)的《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这首曲子被称为“小提琴与钢琴的结婚纪念曲”,浪漫、热烈,但对钢琴伴奏的要求极高。 现在问题来了:他没有钢琴伴奏。 原本顾希言是最佳人选。这世界上大概没人比顾希言更懂他的呼吸。 但是…… 沈烈想起今早出门时看到的场景。 顾希言坐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开视频会议,眉头紧锁,手边堆着厚厚一沓乐团下一季度的巡演策划书。为了那个林子聪留下的烂摊子,顾希言这周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个小时了。 沈烈不想再给他添乱。 “我自己能行。”沈烈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就是找个弹钢琴的吗?音乐学院遍地都是。” 他走到钢琴系的一楼大厅,在那块贴满了“寻物启事”和“家教广告”的布告栏前停下。 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招募启事,上面简单写着: 【诚招钢琴伴奏。曲目:法兰克a大调奏鸣曲。要求:视奏能力强,技术过硬。报酬面议。联系人:沈先生。】 他刚把这张纸贴上去,旁边就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不是沈大首席吗?怎么,沦落到要在布告栏找伴奏了?” 沈烈回头。 身后站着几个男生,穿着aj,挂着耳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领头的那个男生染着灰发,看著有点眼熟。 沈烈想了想,认出来了。这小子叫方凯,钢琴系的尖子生,也是学生会主席。之前在一次大师课上被顾希言当众批评过“触键像砸墙”。 “有事?”沈烈淡淡地问。 “法兰克奏鸣曲?”方凯扫了一眼那张纸,嘲讽道,“这曲子钢琴部分的难度不比小提琴低。沈学长,您这手……跟得上吗?别到时候钢琴弹嗨了,您在旁边拉胯,那多尴尬。” 周围几个跟班发出一阵哄笑。 沈烈也不生气,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跟不跟得上,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方主席,听说你钢琴弹得不错,敢接吗?” 方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我?我才没空陪你玩。我有自己的独奏会要准备。” 开玩笑,谁不知道沈烈现在是顾希言的人?要是弹得不好被顾希言骂,弹得好了那是沈烈牛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傻子才接。 “不敢就不敢,废话真多。”沈烈摇摇头,转身要走。 “谁说没人接?”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几本乐谱的女生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很小,大概才大二的样子,留着齐耳短发,眼睛很大,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接。”女生走到布告栏前,直接撕下了那张刚贴上去的招募启事。 方凯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变:“林夏?你疯了?那是法兰克!你才大二,手指力度根本不够!” 被称为林夏的女生没理他,只是抬头看着沈烈,举起手里的纸:“学长,我叫林夏。钢琴系大二。我不收钱,只要你允许我在简历上写『曾与s团首席沈烈合作』。” 沈烈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大二?”沈烈有点怀疑,“法兰克第四乐章是卡农形式,速度很快。你能跟上?” “我能。”林夏的回答简洁有力,“如果不信,现在去琴房,我试弹给你看。” 这姑娘,有点意思。眼神里那股倔劲儿,像极了七年前的自己。 “行。”沈烈勾起嘴角,“走着。” 306琴房。 这间旧琴房现在成了沈烈的专属领地。 林夏坐在那架老式立式钢琴前,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看谱,直接弹出了法兰克奏鸣曲第一乐章的和弦。 当—— 沈烈正靠在窗边喝水,听到第一个和弦,动作停住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姑娘的手虽然小,但触键极其扎实。她的音色不像顾希言那样冷静克制,而是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灵动和热情。 虽然有些细节处理还显得稚嫩,但那种对音乐的直觉是骗不了人的。 沈烈放下水杯,拿起琴,加入了合奏。 小提琴悠扬的旋律与钢琴交织在一起。 出乎意料的合拍。 林夏虽然年轻,但反应极快。沈烈故意在几个乐句上做了弹性速度(rubato)的处理,她竟然都能敏锐地捕捉到,并给予回应。 一曲终了。 林夏停下双手,有些喘气,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转头期待地看着沈烈:“怎么样?” 沈烈放下琴,点了点头:“凑合。第四乐章还得练,你的左手八度不够稳。” 林夏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你答应了?” “嗯。”沈烈说,“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排练。我不给钱,但管饭。” “成交!”林夏高兴地跳起来,“谢谢学长!” 看着女生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沈烈笑了笑。 年轻真好啊。 他收拾好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晚。 该回家面对家里那位大忙人了。 分卷阅读25 壹号公馆。 晚上八点。 沈烈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回来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意。 沈烈吓了一跳,按开灯:“你怎么不开灯?吓死人了。” 顾希言坐在沙发上,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一杯冰水。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乐谱——正是法兰克《a大调奏鸣曲》。 沈烈心里咯噔一下。 “你翻我包?”沈烈皱眉。 “包在玄关开着口,我看到了。”顾希言指了指那份乐谱,“法兰克。你要拉这个?” “嗯,毕业独奏会用。”沈烈换了鞋,走过去倒了杯水,“这曲子够分量。” “钢琴伴奏找谁?”顾希言抬眼看他。 沈烈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找了个学生。钢琴系大二的,叫林夏。挺有灵气的一小姑娘。”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推了。”顾希言冷冷地说。 “为什么?”沈烈放下杯子,有点不高兴,“我试过她的琴,技术没问题。虽然比不上你,但应付毕业演出足够了。” “法兰克不是炫技曲,是情感曲。”顾希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首曲子讲的是灵魂的交融。你觉得一个大二的小女生能懂?还是说……” 顾希言逼近一步,眼神危险:“你觉得随便找个人,就能代替我?” “顾希言,你讲点道理。”沈烈退后半步,背抵在墙上,“我看你这周忙得连觉都没得睡,不想给你添麻烦。再说了,这是我的独奏会,我想靠自己完成。” “靠自己?”顾希言嗤笑一声,单手撑在沈烈耳边的墙上,“沈烈,你的呼吸都在我的节奏里,你现在跟我说要靠自己?” “这叫独.立自主!”沈烈也有点火了,“我们是伴侣,不是连体婴!我不能一辈子都挂在你身上吸血吧?” “如果是我想让你挂着呢?” 顾希言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你找别人拉琴,我不舒服。”顾希言直白地承认,“尤其是法兰克。这首曲子,你只能跟我拉。” 沈烈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的血丝让他心软,但那种强势的态度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束缚感。 这就是赋格的主题与答题。 一个想逃,一个想追。一个想独立,一个想掌控。 “顾希言。”沈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顾希言的眼角,“你是不是累傻了?吃一个大二学生的醋?” 顾希言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是。” 沈烈:“……”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那你想怎么样?”沈烈无奈,“我已经答应人家小姑娘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顾希言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明天带她来见我。”顾希言淡淡地说,“我要亲自考核。如果她能在我手下过三招,我就同意。” 沈烈倒吸一口凉气。 在顾希言手下过三招?那小姑娘怕是要被虐哭吧? “你这是欺负小孩。”沈烈抗议。 “这是为你的毕业证负责。”顾希言转身走向书房,“还有,今晚我要检查你的巴赫。练不完不许睡觉。” 沈烈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骂了一句“暴君”。 但他心里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相反,那种被人在乎、被死死抓住的感觉,竟然让他觉得有些……安心。 完了,沈烈想。自己这抖m属性是没救了。 窗外,夜色正浓。 这场关于独立与依赖的赋格曲,才刚刚奏响第一个小节。 第20章对位 ============================= 周日下午两点,壹号公馆。 林夏站在那扇厚重的铜门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抱紧了怀里的乐谱,深吸了三口气,才敢按下门铃。 这可是顾希言的家啊!那个传说中有洁癖、强迫症、甚至会因为一个错音把乐手骂哭的“冷面阎王”的家! 门开了。 开门的是沈烈。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刚睡醒,嘴里还叼着半块吐司。 “来了?”沈烈侧身让开,“进来吧,不用换鞋,直接踩进来就行。” 网?阯?f?a?b?u?页?1????u?????n????????????????? 林夏刚想松口气,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从客厅深处射了过来。 顾希言坐在沙发上,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正在看书。听到动静,他合上书,抬起眼皮,目光像x光一样在林夏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微笑,没有寒暄。 那眼神彷佛在说:这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林夏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入狼窝的小白兔,结结巴巴地鞠了个躬:“顾、顾老师好!我是林夏!” “嗯。”顾希言淡淡地应了一声,“琴在楼上。上去吧。” 沈烈拍了拍林夏的肩膀,低声说:“别理他,他更年期到了。走,上楼。” 琴房里。 那架九尺施坦威d-274静静地立在中央。林夏看着这架琴,眼睛都直了。这可是钢琴界的劳斯莱斯,她在学校琴房只能弹那些琴键泛黄的老琴,哪见过这种顶级货色。 “试试手感。”沈烈说。 林夏小心翼翼地坐下,试着弹了几个音。触键灵敏,音色辉煌,每一个泛音都清晰可闻。 “太棒了……”林夏忍不住感叹。 “别光顾着感动。”顾希言不知何时倚在门口,双手抱臂,“开始吧。法兰克第四乐章。我要听卡农段落。” 林夏心里一紧。第四乐章是全曲最难的部分,钢琴和小提琴以卡农(canon)的形式相互追逐、模仿,对配合度的要求极高。 “准备好了吗?”沈烈架起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林夏点点头。 沈烈起拍。优雅、明亮的主题旋律从小提琴流淌而出。 一小节后,林夏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钢琴准确地进入,重复着小提琴的旋律。 两条旋律线开始交织、缠绕。 林夏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努力跟上沈烈的速度。她觉得自己发挥得还不错,没有错音,节奏也稳住了。 然而,拉到一半,沈烈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不是林夏弹错了,而是……不够。 他在这里做了一个渐强的处理,期待钢琴能给他一个强有力的和弦支撑,但林夏只是按部就班地弹了出来,力度软绵绵的。他在那里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气口,期待钢琴能跟他一起呼吸,但林夏却急着赶拍子,直接冲了过去 分卷阅读26 。 就像是他在跳探戈,而舞伴却在跳广播体操。 虽然都在点上,但没有灵魂的碰撞。 “停。” 顾希言冷冷地打断了演奏。 琴声戛然而止。 林夏慌乱地站起来:“顾、顾老师,我哪里弹错了吗?” 顾希言走进来,指着乐谱上的第45小节:“这里沈烈用了一个rubato(弹性速度),你为什么不跟?你在赶着投胎吗?” “我……我以为要保持速度稳定……”林夏委屈地说。 “那是因为你没听他在说什么。”顾希言走到钢琴边,“还有第60小节,那个和弦是色彩的转折,你弹得像是在敲门。太硬,太燥。” “可是谱子上标记的是ff(极强)……” “强不是砸。”顾希言看着她,眼神犀利,“你只看到了音符,没看到音乐。你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 林夏被训得眼圈都红了,求助地看向沈烈。 沈烈叹了口气:“顾希言,你别太苛刻了。她才大二,而且我们才第一次合这个乐章。” “第一次不是借口。”顾希言转过身,看着沈烈,“沈烈,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行了?这种『凑合』的伴奏,配得上你的毕业独奏会?” “那你想怎么样?”沈烈也有点烦了,“现找一个大师也不赶趟啊。” “让开。” 顾希言对林夏说了一句。 林夏愣了一下,赶紧让出了琴凳。 顾希言坐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修长的手指放在琴键上。 “从第40小节开始。”顾希言头也不回地对沈烈说,“看我。” 沈烈看着顾希言的背影,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两下。 他重新架起琴。 弓落。 这一次,当钢琴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沈烈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顾希言的触键深沉而富有弹性。当沈烈的小提琴想要高歌时,钢琴铺垫出一层厚实的底色,将他稳稳托起;当沈烈想要低语时,钢琴的声音立刻变得轻柔如水,与他缠绵。 那种卡农的追逐,不再是机械的模仿,而是一场灵魂的对话。 “你去哪?” “我在这。” “等等我。” “我一直都在。” 沈烈感觉自己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不需要用耳朵去听,只要顺着顾希言给出的气流,就能飞起来。 他们呼吸同频,心跳共振。这是一种经过七年沉淀、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那是两个顶级音乐家之间的性张力,浓烈得让人脸红心跳。 站在一旁的林夏彻底看呆了。 她看着顾希言专注的侧脸,看着沈烈完全沉浸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不仅是在技术上输了,更是在懂他这件事上,输得一败涂地。 一曲终了。 沈烈放下琴,胸口微微起伏。他看着顾希言,久久没有说话。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让他手指发麻。 “听懂了吗?”顾希言转过头,看向林夏。 林夏默默地收拾好乐谱,低着头,声音很小:“听懂了。” 她走到沈烈面前,鞠了个躬:“对不起,学长。我想……我确实接不了这个活儿。” “哎,林夏……”沈烈想挽留。 “顾老师说得对。”林夏抬起头,眼里虽然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释然,“你们之间的这种默契,我是插不进去的。那是……那是两个灵魂的二重奏。” 说完,她背起书包,逃也似的跑出了琴房。 琴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烈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转过身,有些生气地看着顾希言:“顾大师,满意了?把人家小姑娘气跑了,我现在去哪找伴奏?” “我。” 顾希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什么?” “我说,我。”顾希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毕业独奏会,我来弹。” “你疯了?”沈烈瞪大眼睛,“你是s团的总监!你去给一个学生弹伴奏?这传出去像什么话?杀鸡用牛刀?” “我不在乎。”顾希言逼近一步,将沈烈逼退到钢琴边缘,“沈烈,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沈烈心跳加速,后腰抵在冰凉的琴键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没法忍受别人站在你身边。” 顾希言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感。 “刚才看着她跟你合奏,哪怕她弹得再烂,我也嫉妒得发疯。我想把她赶走,想把这间屋子锁起来,想让你只能听见我的声音。” 沈烈愣住了。 这是顾希言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占有欲。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顾希言,此刻眼底燃烧着一团火。 “顾希言,你……” “七年前我错过了。”顾希言双手撑在钢琴边缘,把沈烈圈在怀里,呼吸交缠,“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你在舞台上发光就好,我可以站在台下鼓掌。但我错了。” “我不想只做观众。” 顾希言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沈烈的鼻尖。 “我想做那个和你一起发光的人。我想做你的钢琴,你的伴奏,你的……” 最后两个字消失在唇齿之间。 顾希言吻了下来。 这不是一个试探的吻,而是一个积攒了七年思念与渴望的吻。 炽热、霸道、不容抗拒。 沈烈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都崩断了。 他手里的琴弓掉落在地毯上。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顾希言的衣领,闭上眼,笨拙而热烈地回应着。 这个吻带着咖啡的苦涩,带着红酒的醇香,还带着泪水的咸味。 他们在钢琴边拥吻,像是要把这七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黑色的琴身上,照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这场漫长的赋格曲,终于在这一刻,两个声部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奏响了最和谐的主题。 许久,唇分。 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沈烈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迷离。 顾希言抵着他的额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红肿的嘴唇,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烈,做我的男朋友。这次,不要再逃跑了。” 沈烈看着他,突然笑了。他伸出手,环住顾希言的脖子,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用力咬了一口。 “傻逼。”沈烈笑着骂道,“都要毕业了才表白,你的反射弧是绕地球一圈了吗?” “那你答应吗?” “我有选择吗?”沈烈挑眉,“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能跟上我rubato的变态吗?” 顾希言笑了。他再次低头,吻住了 分卷阅读27 那张爱说骚话的嘴。 这一次,不再是赋格的追逐。 而是永恒的二重奏。 第21章连奏 ============================= 确立关系后的日子,用沈烈的话来说,就是“齁得慌”。 以前的顾希言是高冷禁欲的冰山,现在这座冰山融化了,变成了滚烫的糖浆,无孔不入地黏着他。 清晨七点。 沈烈是被吻醒的。 那是一个带着薄荷牙膏味的早安吻,从眉心落到鼻尖,再落到唇角,温柔得像是在唤醒一位沉睡的公主——虽然这位公主是个一米八几、睡姿豪放的大老爷们。 “……顾希言,你是狗吗?”沈烈迷迷糊糊地推开身上的人,把脸埋进枕头里,“再让我睡五分钟。” “七点半了。”顾希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和笑意,“今天要去学校交独奏会的曲目单。还有,你的空弦练习还没做。” “我现在是伤员,也是家属。”沈烈耍赖,“家属有赖床权。” “家属没有赖床权,但有特别服务。” 顾希言的手伸进被子里,准确地捏住了沈烈腰侧的软肉。 “嗷!”沈烈像条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来,“顾希言!你有没有人性!” 顾希言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站在床边,一脸无辜:“起来吃早饭。今天做了蟹黄汤包。” 听到这四个字,沈烈的怒气瞬间消了一半。他愤愤地瞪了顾希言一眼,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洗手间走,嘴里嘟囔着:“万恶的资本家,拿美食腐蚀无产阶级……” 路过顾希言身边时,却被一把拉住。 顾希言低头,在他乱糟糟的头顶亲了一口。 “早安,男朋友。” 沈烈愣了一下,耳根迅速窜上一抹红。他胡乱地推了顾希言一把:“行了行了,早安。让开,我要刷牙。” 看着沈烈落荒而逃的背影,顾希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种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他的日子,真是美好得不真实。 下午,s市音乐学院教务处。 沈烈戴着鸭舌帽,站在表格填写台前。手里拿着那张《毕业独奏会节目单申报表》。 【曲目一:巴赫-恰空舞曲(独奏)】 【曲目二:法兰克-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填到“钢琴伴奏”那一栏时,沈烈的笔尖顿住了。 旁边的一个负责收表的男老师探过头来:“沈同学,伴奏这一栏必须填写真实姓名,我们要印在节目单上的。你找好伴奏了吗?需不需要学校指派?” 沈烈犹豫了一下。 如果在这一栏填上“顾希言”三个字,估计独奏会还没开始,学校的售票系统就要瘫痪了。而且以顾希言那招蜂引蝶的体质,到时候台下坐的恐怕全是他的迷妹,谁还听琴啊? “那个……老师。”沈烈转着笔,“能不能先空着?或者填个『神秘嘉宾』?” 男老师皱眉:“这是正规的学术演出,不是综艺节目。哪有填神秘嘉宾的?” “那就填……g先生?”沈烈试探道。 “沈烈,你别拿教务处开玩笑。”男老师有点不耐烦了,“没有伴奏名字,这表我没法收。” 正僵持着,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过沈烈手里的笔。 在伴奏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了一个名字。 沈烈和男老师同时抬头。 顾希言戴着墨镜,一身低调的黑色风衣,却依然遮不住那身强大的气场。 “顾、顾总监?!”男老师吓得眼镜差点掉下来。 顾希言摘下墨镜,对着老师微微颔首:“抱歉,来晚了。我是他的伴奏。” 男老师看着表格上那个价值连城的签名,手都在抖:“您……您亲自弹?” “有问题吗?”顾希言淡淡地问。 “没、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男老师激动得语无伦次,“这简直是……这是学院的荣幸!我这就去安排最大的音乐厅!还要加印海报!” “不用。”顾希言打断他,“就在小音乐厅。海报上不要印我的名字,只写特邀嘉宾。” “啊?为什么?” “因为这是沈烈的独奏会。”顾希言转头看着沈烈,眼神专注,“他是主角。我只是陪衬。” 沈烈站在一旁,帽檐下的脸微微发烫。这人,明明是想低调,说出来的话却高调得要命。 从教务处出来,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顾希言,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沈烈调侃道,“堂堂乐团总监给肄业生当伴奏,传出去我会被你的粉丝撕碎的。” “撕碎了我也会把你拼回来。”顾希言牵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直接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沈烈挣扎了一下:“喂,这是学校!要被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顾希言握得更紧了,“我巴不得全校都知道你是我的。” 沈烈心里一甜,嘴上却不饶人:“幼不幼稚。” 但他也没有再挣扎,任由顾希言牵着,走过那些充满回忆的校园角落。 距离独奏会还有三天。 壹号公馆的琴房里,排练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法兰克奏鸣曲》的第三乐章是「宣叙调-幻想曲」(recitativo-fantasia)。这一乐章极其自由,没有固定的节奏框架,完全依赖两位演奏者之间的心灵感应。 小提琴在诉说,钢琴在回应。 沈烈站在钢琴边,琴弓缓缓拉出一段忧伤而徘徊的旋律。他在问,在寻找。 顾希言坐在琴凳上,目光始终追随着沈烈的琴弓。在沈烈停顿的气口,他给出一个温柔的和弦,像是在说:“我在这。” 这种连奏(legato)不仅仅是音符之间的连接,更是情感的流动。 拉到高潮部分,沈烈的情绪上来了。他闭着眼,身体随着音乐大幅度摆动,将那种压抑已久的痛苦和渴望全部释放出来。 顾希言的钢琴声紧随其后,层层推进,将他的情绪推向顶峰。 轰——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沈烈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水。他看着顾希言,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爽。”沈烈说,“真他妈爽。” 这种灵魂共振的感觉,比做爱还要让人上瘾。 顾希言站起身,拿过一条毛巾帮他擦汗。 “手怎么样?”顾希言问。 “有点酸,但不疼。”沈烈活动了一下左手,“这几天状态出奇的好。我觉得那首《恰空》我也能拿下来。” “《恰空》……”顾希言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这场独奏会唯一的变数。那是巴赫写给亡妻的挽歌,也是小提琴独奏的巅峰。长达十五分 分卷阅读28 钟的独奏,没有伴奏,全靠沈烈一个人撑着。 “沈烈。”顾希言放下毛巾,认真地看着他,“那首《恰空》,如果你在台上拉不完,或者手疼了……” “我就停下来。”沈烈接过话,“直接给你拉《小星星》。” 顾希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烈把琴放回盒子里,转身抱住顾希言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反正有你在旁边坐着。我要是拉砸了,你就给我弹一首钢琴独奏救场。这叫nb。” 顾希言抱住他,手指插入他汗湿的头发里。 “好。”顾希言轻声说,“我永远是你的nb。” “不。”沈烈在他耳边纠正道,“你是我的na。唯一的a。” 夜色温柔。 琴房里的施坦威映出两个人相拥的身影。 在这个不协和的世界里,他们终于找到了属于彼此的那个完美和弦。 这场迟到了七年的毕业独奏会,即将拉开帷幕。 这一次,不再是告别,而是开始。 第22章奏鸣曲 =============================== 四月二十日,周五晚七点。 s市音乐学院室内乐厅。 这本该是一场普通的肄业生补考独奏会。通常情况下,这种演出只有评审老师和几个被拉来凑数的亲友团会出席。 但今天,这座只能容纳三百人的小音乐厅,却被挤得水泄不通。 过道上坐满了抱着乐谱的学生,后排站满了拿着相机的媒体记者,甚至连门口都被保安拦住了一群试图混进来的顾希言粉丝。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没人知道,反正现在全校都知道:那个传说中的神经病天才沈烈要毕业了,而且他的伴奏是那位神之手顾总监。 后台,候场室。 沈烈透过幕布的缝隙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倒吸一口凉气。 “顾希言,你故意的吧?”沈烈放下幕布,转身看着正在整理袖口的男人,“这哪是独奏会?这简直是菜市场。” 顾希言今天穿了一身极其正式的深黑色燕尾服,头发向后梳起,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他看起来不像个伴奏,倒像是来收购这所学校的霸道总裁。 “人多热闹。”顾希言淡淡地说,“而且,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弹伴奏。场面不能太寒酸。” “寒酸?”沈烈指着台下,“第一排坐着周院长,第二排坐着s团的全体首席,连我们团打定音鼓的大叔都来了!这阵仗,我待会儿要是拉错一个音,明天就能上头条。” “那就别拉错。”顾希言走过来,帮他扶正了有些歪掉的领结,“专注。别管下面坐的是谁,就当是在家里的琴房。” 沈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琴。左手小指的肌贴已经换成了肤色的,隐藏在袖口下。 “准备好了吗?”场务推开门,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显得格外兴奋,“时间到了。” 顾希言对沈烈伸出手:“走吧,我的主角。” 舞台灯光亮起。 当沈烈提着琴走上舞台时,掌声热烈而礼貌。大家都在打量这位传闻中的昔日天才。他瘦了,眼神比七年前更沉稳,但也多了一丝沧桑的痞气。 然而,当跟在他身后的顾希言走向钢琴时—— 哗——! 全场的礼貌瞬间变成了失控的尖叫和惊呼。 “我靠!真的是顾希言!” “有生之年系列!顾总监亲自弹伴奏!” “这票值回票价了!啊啊啊!” 周院长坐在第一排,回头瞪了一眼身后躁动的学生们,那群小崽子才勉强安静下来,但眼里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顾希言走到钢琴前,没有看台下,只是对着沈烈微微点头,然后优雅地坐下,掀起燕尾,双手悬停在琴键上。 他在等。等沈烈的呼吸。 沈烈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将所有的杂念屏蔽。 第一首曲目:法兰克《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这首曲子是法兰克送给小提琴大师伊萨伊的结婚礼物,通篇洋溢着幸福、热烈与深情的对话。 沈烈睁开眼,给出一个起拍信号。 呜—— 第一个音符,是一个极具试探性的弱音。 顾希言的钢琴声随即跟上。那不是伴奏,那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一乐章是“小快板”(allegrettobenmoderato)。这是一种梦幻般的对话。 沈烈的琴声清澈、悠扬,像是在讲述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事。他的运弓极其细腻,每一个连音都像是一句情话。而顾希言的钢琴则始终托着他,不抢戏,却无处不在。 台下的学生们听呆了。 “这配合……也太丝滑了吧?” “感觉不像是在演奏,像是在……谈恋爱?” “废话,你没看顾总监的眼神吗?全程盯着沈学长,那眼神能拉丝!” 进入第二乐章,“快板”(allegro)。 画风突变。 沈烈的琴弓猛地砸向琴弦,爆发出一连串激烈的十六分音符。这是暴风雨般的热情,也是两颗灵魂在激烈碰撞。 顾希言的钢琴瞬间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他在低音区砸出厚重的和弦,与小提琴的高音形成强烈的对抗与交融。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谁的伴奏,而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是彼此唯一的共鸣者。 沈烈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打开了。他在顾希言铺设的音浪中冲浪,那种极致的安全感让他敢于做任何大胆的尝试。 他在一个高音上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滑指,声音凄美而尖锐。 顾希言立刻在钢琴上回应了一个不协和音,完美地接住了他的情绪。 这就是默契。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你的每一次冒险,我都懂;你的每一次疯狂,我都陪。 最后一个乐章,那个著名的卡农段落。 两人的旋律开始追逐。 小提琴说:“我爱你。” 钢琴回答:“我知道。” 小提琴说:“别离开我。” 钢琴回答:“我永远在这。” 那种浓烈的情感几乎要溢出舞台,淹没整个音乐厅。连坐在台下的周院长都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眼角。 当最后一个辉煌的和弦落下,沈烈和顾希言同时收势。 两人相视一笑。 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笑容。 台下的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顾希言的名气,而是因为这场令人窒息的完美演出。 “太强了……这两个人简直是绝配!” “沈烈这水平,完全是顶级 分卷阅读29 独奏家的等级啊!” “这哪是毕业独奏会,这是结婚进行曲吧?” 中场休息。 后台休息室。 沈烈瘫坐在椅子上,接过顾希言递过来的水,猛灌了半瓶。 “爽。”沈烈抹了一把嘴,“顾希言,你今天的触键有点凶啊,第二乐章差点把我带偏了。” “是你先抢拍的。”顾希言靠在化妆台上,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不过,救回来了。”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沈烈得意地挑眉。 “休息十分钟。”顾希言看了看表,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下半场,是你一个人的舞台。” 沈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下半场,只有一首曲子。 巴赫——《d小调第二号无伴奏小提琴帕蒂塔》中的第五乐章恰空(chaconne)。 这是一首长达十五分钟的独奏曲。没有钢琴,没有伴奏,没有任何掩护。 它是小提琴圣经,也是沈烈七年前受伤时正在练习的曲目。 那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心结。 “你的手。”顾希言走过来,握住他的左手,“还能坚持吗?” 沈烈活动了一下手指。刚刚那一场激烈的奏鸣曲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小指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痉挛感像幽灵一样在神经末梢徘徊。 “能。”沈烈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七年。别说疼,就算是断了,我也要把它拉完。” 顾希言看着他,许久,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我在侧幕等你。”顾希言轻声说,“我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去吧,沈烈。” “去把你失去的魂魄招回来。” 舞台灯光再次亮起。 钢琴被推到了角落。舞台中央只剩下一个谱架,一把椅子(虽然沈烈不会坐)。 空旷,孤独。 沈烈提着那把瓜奈利,独自一人走上舞台。 这一次,没有顾希言的钢琴声做铺垫。他必须独自面对那深渊般的寂静,以及那一千多双期待与审视的眼睛。 他站在舞台中央,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没有看台下,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侧幕。那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沈烈闭上眼。 脑海里最后一丝杂念消失了。 弓落。 那个庄严、悲怆的和弦,如同一声叹息,划破了长夜。 《恰空》,开始了。 第23章恰空 ============================= 舞台上,那是一个绝对孤独的领域。 沈烈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 他抬起琴弓,落在g弦、d弦和a弦上。 轰—— ?如?您?访?问?的?w?a?n?g?阯?f?a?b?u?y?e?不?是?1??????w???n?2?0???????﹒???????则?为????寨?站?点 第一个d小调和弦,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时空的壁垒。 庄严、悲怆、沉重得令人窒息。 《恰空》不仅仅是一首曲子,它是一座墓碑。传说这是巴赫在旅行归来发现妻子去世后写下的挽歌。它包含了人间所有的生离死别,所有的恸哭与祈祷。 沈烈拉下这一弓时,感觉到的不是琴弦的震动,而是命运的重量。 前八小节的主题陈述,他拉得极其克制。每一个附点音符都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台下的周院长闭上了眼睛。他听出来了,这不是七年前那个炫技少年的声音。那时候的沈烈,琴声华丽却浮躁,像是一个不知愁滋味的贵公子在无病呻吟。 而现在,这个声音里有沙砾,有血泪,有经历过绝望后的苍凉。 变奏开始。 音符开始密集,情绪开始层层递进。 沈烈的手指在指板上快速跑动。 第30变奏。 那是疯狂的琶音(arpeggio)。需要在四根弦上进行大跨度的跳跃。 沈烈的左手小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神经性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整条手臂。他的无名指和小指因为之前的疲劳,开始变得僵硬,无法精准地按在指板上。 一个音准偏了。 虽然很轻微,但在这首无伴奏的曲子里,任何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台下懂行的学生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烈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废了。” “你不行。” 那个梦魇般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他彷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看着医生摇头的样子。 他的手在抖。琴弓开始不稳。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瞬间,沈烈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侧幕。 那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顾希言在那里。 那个男人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如果痛,就让它痛。” “别对抗它,沈烈。接受它。” 顾希言的言语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沈烈咬紧牙关。 去他妈的完美。老子今天就是要在这废墟上跳舞! 他不再试图用蛮力控制手指的颤抖,而是改变了运弓的方式。他把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琴弓上,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去拉扯琴弦。 那种颤抖,竟然奇迹般地融入了音乐中,变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颤音。 琴声不再圆润,而是变得嘶哑、尖锐,像是在咆哮,在质问苍天。 他在用这把瓜奈利哭泣。 台下的观众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爆发力震住了。没人再在乎音准,所有人都被那种绝望的情绪扼住了喉咙。 音乐进入中段。 转调。d大调。 这是《恰空》最神奇的地方。在无尽的黑暗与悲痛之后,音乐突然变得明亮、温柔,如同天堂的大门打开,天使吹响了号角。 沈烈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骄傲的少年,想起那场毁掉一切的车祸,想起在那间脏乱酒吧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顾希言推开酒吧门的那一瞬间。 那束光。 他的琴声变得轻柔、圣洁。那一连串的三和弦像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舞台。 他在琴声里看到了父母的脸,看到了年少时的梦想,也看到了顾希言温柔的眼睛。 他在与过去和解。 “再见了,那个死去的沈烈。” “欢迎回来,活着的沈烈。”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琴板上。但他却在笑。 最后一段变奏。 音乐重新回到d小调。 但这一次,不再是悲痛欲绝的哭嚎,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定与释然。 沈烈的左手已经完全麻木了,但他凭藉着本能和灵魂在演奏。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血管里流出来的。 最后一 分卷阅读30 个d音。 全弓。 沈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琴弓拉到了尽头。 铮—— 那个单音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最终归于虚无。 沈烈维持着最后的姿势,像一尊力竭的雕塑。 他的汗水湿透了燕尾服,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因为过度痉挛而蜷缩成鸡爪状。 结束了。 音乐厅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没有人鼓掌。因为没有人敢打破这份神圣的沉重。许多人脸上挂着泪水,呆呆地看着舞台上那个狼狈却耀眼的男人。 直到第一排的周院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人摘下眼镜,用干枯的手掌,拍出了第一声。 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 掌声如山崩海啸般爆发。全体观众起立,尖叫声、哭喊声响彻云霄。 “沈烈!沈烈!” “bravo!!!” 有人把手里的鲜花扔上舞台,有人激动地把乐谱抛向空中。 这是一场灵魂的洗礼。 沈烈缓缓放下琴,感觉双腿一软,眼前发黑,差点跪倒在地上。 一个身影从侧幕冲了出来。 顾希言不顾一切地跑上舞台,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烈。 “顾……”沈烈靠在他怀里,声音虚弱得像蚊子,“我拉完了。” “我知道。”顾希言紧紧抱着他,声音在颤抖,“我听到了。你是最好的。” 沈烈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为他疯狂的人群,看着第一排热泪盈眶的老师,最后看向抱着自己的爱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希言。” “嗯?” “我毕业了。” 顾希言眼眶一红,用力点头:“嗯。毕业了。” 他扶着沈烈站直,面向观众。 这一次,沈烈没有独自鞠躬。他抓住了顾希言的手,十指紧扣,高高举起。 在雷鸣般的掌声和聚光灯下,两个历经磨难的灵魂,终于站在了世界的巅峰。 这一刻,所有的不协和音,都化作了最完美的终止式。 第24章小夜曲 =============================== 回程的迈巴赫开得很稳。 城市流动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斑驳地洒在后座上。 沈烈瘫在真皮座椅里,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又干透的燕尾服,领结早就被他扯下来塞进口袋里了。他侧着头,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累到了极限。 顾希言坐在他旁边,手里并没有拿平板电脑处理公务,而是紧紧握着沈烈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烈指尖上新长出来的茧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到了壹号公馆地下车库。 车停稳后,司机刚想下车开门,被顾希言用眼神制止了。 顾希言侧过身,看着熟睡的沈烈。这人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痞气和锐利,睫毛长长地垂下来,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看起来乖巧得让人心疼。 “到了。”顾希言轻声唤道,手指捏了捏他的耳垂。 沈烈哼唧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走不动了。顾总监,你背我吧。” 这明显是在撒娇。要是换做以前那个死要面子的沈烈,打死他也说不出这种话。 顾希言挑眉,眼底满是笑意:“背你?万一被狗仔拍到,明天的头条就是《s团首席疑似半身不遂》。”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布?y?e?不?是?1?f?u???ě?n?2?〇??????????????则?为?屾?寨?佔?点 沈烈闭着眼笑了一声,声音沙哑:“那正好,算工伤,赖你一辈子。” “好啊。” 顾希言推门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但他没有背,而是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沈烈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 气沈丹田,发力。 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沈烈吓了一醒,下意识地搂住顾希言的脖子:“卧槽!顾希言你疯了?我的腰!还有你的手!你的手可是上了保险的!” “我的手很贵。”顾希言抱着他稳步走向电梯,“但你是非卖品。”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顾希言的颈窝里,闷声笑道:“油嘴滑舌。” 但他没有挣扎,而是乖顺地缩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听着顾希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像是一个最安稳的节拍器。 回到顶层公寓。 顾希言把沈烈直接抱进了主卧的浴室。 巨大的圆形按摩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还滴了舒缓肌肉的精油。白色的蒸汽氤氲缭绕,带着薰衣草和佛手柑的香气。 “自己洗还是我帮你?”顾希言站在浴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沈烈。 沈烈挑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老师这是要提供全套服务?” 顾希言没说话,直接上手帮他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修长的手指划过沈烈的锁骨,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沈烈的呼吸有些乱了。他抓住顾希言的手腕:“我自己来……” “手抬起来。”顾希言无视了他的抗议,把衬衫从他身上剥了下来,露出了精瘦却覆盖着薄薄肌肉的上身。 因为刚刚的高强度演奏,沈烈的肌肉还处于紧绷状态。 顾希言的眼神暗了暗。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扶着沈烈跨进浴缸。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沈烈舒服地发出一声长叹,靠在浴缸边缘,感觉骨头都酥了。 顾希言没有离开,而是卷起袖子,在浴缸边坐下。他拿过一条热毛巾,敷在沈烈的左臂上,然后开始帮他按摩。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大臂。 顾希言的手法极其专业,力度适中地推开那些纠结的肌肉纤维。 “疼吗?”顾希言低声问。 “酸。”沈烈闭着眼,享受着这顶级钢琴家的按摩服务,“左边一点……对,就是那儿……嘶,轻点。”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波动的声音。 气氛逐渐变得黏稠起来。 沈烈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汽看着顾希言。这个男人哪怕是卷着袖子给人按摩,也优雅得像是在弹奏一首夜曲。 “顾希言。”沈烈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台上说,我是你的主角。”沈烈伸手,湿漉漉的手指勾住顾希言的领带,轻轻一拉,“那你呢?你是什么?” 顾希言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双手撑在浴缸边缘,将沈烈圈在两臂之间。 “我是你的底色。”顾希言的声音低沉沙哑,“无论你飞多高,回头的时候,我都在这儿托着你 分卷阅读31 。” 沈烈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听过最动听的情话。比任何华丽的乐章都要打动人。 “那你下来。”沈烈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带着一丝勾人的醉意,“我想让你……托得更紧一点。”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邀请。 顾希言的眸色瞬间深得像海。他盯着沈烈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扯掉了自己的领带,扔在地上。 “这可是你自找的。” 水花溢出浴缸边缘,砸在大理石地砖上,碎成一地错乱的节拍。 顾希言的吻落下来时,带着席卷一切的强势。没有前奏,直接切入了最深沉的主题。 温热的水流成了浑然天成的共鸣箱。沈烈感觉自己化作了一把被彻底拆解又重新组装的琴,而顾希言是那个唯一熟知他所有音域的演奏者。 指腹带着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沿着脊椎的线条一路往下,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音符的落点。每一次按压、揉捻,都精准地踩在沈烈战栗的神经末梢上。他忍不住仰起纤长的脖颈,喉结剧烈滑动,溢出几声毫无防备的变调。 “呼吸。”顾希言贴着他的耳廓低语,声音被氤氲的水汽染得喑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微电流。 沈烈闭上眼,感官在失重与溺水间来回拉扯。 这是一场没有总谱的即兴双重奏。 起初是极慢板(lento),顾希言的动作克制而深情,寸寸游移,如同在琴键上流连的指尖,带着引而不发的张力。但沈烈本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骨子里的胜负欲让他不甘于只做被动承受的那一方。他凭着本能攀上顾希言的肩膀,湿漉漉的小腿勾住对方的腰,指尖陷入那人结实的背肌里,无声地挑衅与催促。 于是,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节奏骤然滑向了激烈的快板(allegroagitato)。 水波荡漾的频率变得疯狂,呼吸交错间,周遭的氧气被掠夺一空。从温热的浴缸一路纠缠到主卧那张宽大的柔软大床,沈烈的视线里只剩下摇晃的暖黄灯影和顾希言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像是被卷入了一场热带风暴的中心,又像是在万米高空踩着一根不断震颤的钢丝。顾希言掌控着绝对的指挥权,力度由浅入深,每一次重音都敲击在灵魂最脆弱的共振点上,逼着沈烈交出所有的骄傲与防备。 “顾……顾希言……”沈烈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浓重的泣音,像是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e弦,在断裂的边缘发出近乎哀鸣的震颤。 “我在。放松,交给我。” 回应他的是更深、更彻底的沉沦。 意识逐渐被拆解成光怪陆离的碎片,沈烈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沸腾的海水里起伏,还是已经融化在了顾希言的骨血中。他只知道自己正被这股狂热的暗流裹挟着,在顾希言给予的绝对掌控与极致温柔里,被重新塑造成属于对方的形状。 攀上顶峰的那一刻,世界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失声。 所有的感官在灵魂深处轰然炸裂,白光闪过,只剩下耳膜处剧烈鼓动的心跳,以及顾希言紧紧相拥时,烙印在他汗湿颈侧那个滚烫的、带着虔诚意味的深吻。 一曲终了,余音不绝。 …… 凌晨三点。 卧室里的落地灯发出暖黄色的微光。 沈烈穿着顾希言的睡衣(因为他自己的被水弄湿了),像只餍足的大猫一样缩在被子里。他的头发还带着半干的潮气,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顾希言靠在床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他的一只手被沈烈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沈烈的后背。 “还疼吗?”顾希言轻声问。 沈烈动了动身子,腰酸得不想说话,但手上的痉挛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放松和疲惫。 “腰疼。”沈烈闭着眼嘟囔,“顾总监,你的耐力是不是太好了点?下次能不能稍微……稍微rubato(弹性速度)一点?别一直加速。” 顾希言轻笑一声,胸腔震动:“是你一直喊着要crescendo(渐强)的。” “闭嘴。”沈烈脸一红,伸手捂住顾希言的嘴,“睡觉。” 顾希言拉下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沈烈。” “干嘛?” “下周乐团有个欧洲巡演的计划。”顾希言看着他,“第一站是维也纳。” 沈烈睁开眼:“所以?” “我想带你去。”顾希言说,“不是作为客座首席,而是作为我的搭档。” “金色大厅?”沈烈挑眉。 “对。”顾希言点头,“七年前我们约定要去的地方。迟到了,但还来得及。” 沈烈沉默了片刻。 七年前,他们曾约定要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合奏一曲《爱之忧伤》。后来车祸发生,这个约定成了沈烈不敢触碰的伤疤。 现在,伤疤愈合了。 “去。”沈烈翻了个身,趴在顾希言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不过我不拉《爱之忧伤》。” “那你想拉什么?” “《爱之喜悦》。”沈烈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或者……《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反正只要是和你一起,拉《小星星》都行。” 顾希言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滑进被子里,将沈烈紧紧拥入怀中。 “好。”顾希言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那就拉一辈子。” 窗外,月光如水。 房间里流淌着无声的小夜曲。 不再有噩梦,不再有疼痛。 只有两颗终于重合的心,在静谧的长夜里,奏响了永恒的安宁。 -------------------- 我只会写意识流?? 第25章幽默曲 =============================== 维也纳的五月,空气里都是咖啡和奶油的甜香。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下午。s市交响乐团的大部队坐大巴去了下榻酒店,而身为总监和特邀独奏家的两位特权阶级,则早就有一辆黑色轿车等在vip通道口。 “顾总监,这算不算公款度蜜月?” 沈烈一上车就瘫在后座上,把长腿伸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顾希言正在跟司机用流利的德语确认行程,闻言转过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算。所以你要好好表现,把票价挣回来。” “遵命,金主爸爸。”沈烈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凑过去在指尖亲了一口,“到了酒店先干嘛?睡觉?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暧昧地往顾希言下三路扫。 网?阯?f?a?b?u?y?e?i????μ?w???n???〇??????﹒?????? 顾希言挑眉,淡定地抽回手:“先去金色大厅试 分卷阅读32 音。还有,收起你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今晚要倒时差,禁止剧烈运动。” 沈烈切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欧式建筑,嘴角却一直挂着笑。 七年前,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和顾希言一起走在维也纳的街头。那时候他是穷学生,想着要攒多久的钱才能请顾大少爷吃一顿正宗的萨赫蛋糕。 现在,这一切都成真了。而且比想像中更奢侈,更安心。 酒店就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对面,是那种老式的、充满了帝国时期奢华风格的建筑。 房间在顶层套房,推开窗就能看到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 沈烈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活过来了……”他在被子里蹭了蹭,“这床不错,够大,弹性也好。适合……” “适合睡觉。”顾希言无情地打断他的危险发言,走过来把他从床上挖起来,“去洗把脸,换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沈烈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像只没骨头的树袋熊。 “去了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 两人穿着休闲的风衣,漫步在克恩滕大街上。 虽然戴着帽子和墨镜,但两人出众的身高和气质还是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回头率。沈烈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冰淇淋,吃得津津有味。 “这边,这家。”沈烈指着一家排着长队的咖啡馆,“我在网上查了,这家的苹果卷最好吃。” 顾希言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眉头微皱:“太甜。” “哎呀,来都来了。”沈烈直接把沾了一点奶油的勺子递到顾希言嘴边,“尝一口?就一口。” 顾希言看着他在阳光下灿烂的笑脸,叹了口气,低头含住了勺子。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怎么样?”沈烈期待地问。 “还行。”顾希言做出评价,然后自然地掏出手帕,帮沈烈擦掉嘴角的奶油,”没你甜。”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差点把冰淇淋掉在地上。 “顾希言!你最近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情话补习班?”沈烈乐不可支,“这种土味情话你也说得出口?” “实话而已。”顾希言面不改色,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走吧,去金色大厅。” 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大楼,也就是俗称的“金色大厅”。 此时并非演出时间,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舞台上调试灯光。 顾希言刷脸带着沈烈走了进去。 当那扇厚重的大门推开,金碧辉煌的装饰、巨大的管风琴以及那种神圣的氛围扑面而来。 沈烈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这是所有古典音乐家的朝圣之地。 “进去试试。”顾希言推了他一把。 沈烈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脚下的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拿出那把瓜奈利。这把三百岁的老琴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个空间的特殊声场,琴身微微震动。 顾希言走到那架著名的贝森朵夫钢琴前,掀开琴盖。 “拉什么?”顾希言问。 沈烈站在舞台中央,环视着空荡荡的红色座椅。他彷佛看到了七年前那个满怀梦想却最终破碎的少年,正坐在某个角落里看着现在的他。 “《humoresque》(幽默曲)。”沈烈笑着说,“德沃夏克那首。” 这是一首轻快、诙谐、却又带着一丝淡淡怀旧感的小品。 “好。” 顾希言的手指落下。 轻盈跳跃的钢琴伴奏响起,像是午后阳光下跳动的精灵。 沈烈的琴声随即加入。 这一次,没有炫技,没有痛苦,没有悲愤。 只有纯粹的快乐。 琴弓在弦上轻快地跳动,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笑。他在用琴声调侃生活,调侃命运,调侃这场迟到了七年的蜜月。 偌大的金色大厅里,回荡着这首充满了生活情趣的小曲。 工作人员停下了手里的活,惊讶地看着舞台上那两个配合默契的男人。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轻盈地飞向穹顶。 沈烈放下琴,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 “嗯?” “我觉得我们像是在私奔。”沈烈笑着说,“在这个全世界最严肃的地方,拉这么不正经的曲子。” “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是私奔。”顾希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在这个空旷神圣的殿堂里,顾希言单膝跪地。 沈烈吓了一跳:“卧槽!你干嘛?求婚?戒指不是送过袖扣了吗?” 顾希言抬头看着他,眼神比这满堂的金光还要耀眼。他执起沈烈的左手,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一个吻。 “沈烈。” “欢迎来到你的巅峰。” 沈烈感觉眼眶一热。 他拉起顾希言,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紧紧拥抱着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男人。 “谢谢你,我的钢琴家。” 窗外,多瑙河静静流淌。 而在这座音乐的圣殿里,属于他们的乐章,才刚刚奏响最华丽的序曲。 第26章即兴曲 =============================== 从金色大厅出来,维也纳的天色渐暗,克恩滕大街(k?rntnerstra?e)上的橱窗纷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沈烈的心情显然很好。他在前面走着,步履轻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艺人的表演,或者对着某个精致的橱窗发呆。 顾希言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又像个纵容孩子家长。 “顾希言,你看那个!”沈烈突然停在一间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古董店门口,指着橱窗里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支指挥棒。 不同于现代常用的碳纤维或玻璃钢材质,这是一支老式的象牙指挥棒。手柄处镶嵌着银饰,因为岁月的氧化而泛着温润的光泽,杖身纤细修长,躺在深红色的丝绒盒里,透着一股优雅的贵气。 顾希言走过来,看了一眼,评价道:“十九世纪末的风格。装饰性大于实用性,重心可能偏后。” “真不浪漫。”沈烈白了他一眼,“重点是好看。” 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白发老头,正在修一个八音盒。看到客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沈烈径直走到柜台前,指着那支指挥棒,用流利的德语问道:“请问,这支指挥棒怎么卖?” 老头报了一个数字。 沈烈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汇率。大概相当于他现在两个月的工资(扣除还顾希言 分卷阅读33 的医药费后)。 如果是七年前那个被家里冻结了银行卡的沈烈,听到这个价格大概会转身就走,然后暗暗发誓等比赛拿了奖金再来买。 但现在…… 沈烈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那是s团预支给他的首演奖金,以及这几个月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拉出来的。 “我要了。”沈烈掏出卡,动作潇洒得像个暴发户。 顾希言按住了他的手。 “喜欢?”顾希言拿出自己的黑卡,“我来。” “收回去。”沈烈拍开他的手,眼神坚定,“这是我送你的。” “送我?”顾希言愣了一下。 “七年前……”沈烈低头看着那支指挥棒,眼神变得柔和,“大三那年你过生日,我看中了一支类似的指挥棒。那时候我不听家里的话,卡被我爸停了,全身上下凑不出两百欧。我当时就想,等我拿了帕格尼尼金奖,一定给你买最好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那场车祸不仅毁了他的手,也毁了他送出这份礼物的机会。 “现在虽然没拿金奖,但我好歹也是s团的首席了。”沈烈把卡递给店主,转头看着顾希言,眼里闪烁着碎钻般的光,“顾总监,赏个脸?收下这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顾希言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为了自尊心宁愿吃泡面也不肯低头的少爷,如今用自己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小心翼翼地想要填补过去的遗憾。 顾希言的心脏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酸胀得厉害。 “好。”顾希言收回手,声音有些哑,“我收下。” 付款,包装。 走出店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长条礼盒。 沈烈把它塞进顾希言的大衣口袋里,拍了拍:“收好了。以后指挥的时候要是敢拿它敲谱架,我就跟你急。” “舍不得。”顾希言握住口袋里那个盒子,也握住了沈烈的手,“这辈子都舍不得敲。” 两人沿着多瑙河畔慢慢走着。夜风有些凉,但掌心的温度却是滚烫的。 “沈烈。”顾希言突然开口。 “嗯?” “你家里……最近有联系你吗?” 沈烈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提他们干嘛?扫兴。” “这次复出动静这么大,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顾希言担忧地看着他,“如果沈伯父找你……” “找就找呗。”沈烈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反正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要是嫌我丢人,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要是想让我回去联姻……” 他转过身,把下巴搁在顾希言的肩膀上,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我就说我已经嫁人了。嫁给了古典音乐界的太子爷,彩礼两百万年薪,外加一套壹号公馆。” 顾希言被他这套歪理逗笑了,伸手搂住他的腰:“嗯,听起来是沈家高攀了。” “那是。”沈烈得意洋洋,“所以顾总监,你可得罩着我。要是哪天我被扫地出门了,我就赖在你家不走了。” “求之不得。” 顾希言低头,在多瑙河畔的月光下,吻住了那张总是说着玩笑话、心里却比谁都敏感的嘴。 这是一首即兴曲。 没有预设的乐谱,没有固定的格式。 就像他们的人生,虽然充满了变数和意外,但在这一刻,每一个音符都是自由而甜蜜的。 就在这时,沈烈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不协和音。 沈烈皱眉,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来电显示:【臭老头】。 顾希言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收紧了手臂,无声地给予支持。 沈烈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而是直接按掉了电话,然后顺手把手机关机,扔回口袋。 “谁?”顾希言明知故问。 “推销保险的。”沈烈若无其事地牵起顾希言的手,“走,饿了。去吃萨赫蛋糕,我要吃两块。” 顾希言没有拆穿他。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不管明天会有什么样的风暴。 至少今晚,维也纳的月光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第27章不协和音 ================================= 维也纳的夜,并不像想像中那么平静。 萨赫酒店(hotelsacher)的私人包厢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凝固。 沈烈坐在丝绒沙发上,手里转着高脚杯,看着对面那个头发花白、威严依旧的老人——他的父亲,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宏。 顾希言坐在沈烈身边,姿态优雅放松,手却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沈烈的手,十指相扣。 “这几年,你就混成这副样子?” 沈宏放下刀叉,目光如炬地扫过沈烈那只受过伤的左手,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失望和轻蔑。 “在酒吧卖艺,住在廉价公寓,甚至还去当过枪手?”沈宏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当年摔门而出、信誓旦旦说的『梦想』?” 沈烈动作一顿。他没想到老头子把他的底细查得这么清。 “爸,”沈烈抬起头,语气平静,“那是生活。而且,我现在回来了。我是s团的首席。” “首席?”沈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靠关系进去的『残废』首席?如果不是顾家这小子保你,你以为你能坐稳那个位置?”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沈烈最在意的自尊心上。 要是换做以前,沈烈早就掀桌子走人了。 但现在,他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力度。顾希言捏了捏他的虎口,无声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沈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沈伯父。” 一直沉默的顾希言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我想您弄错了两件事。” 顾希言端起酒杯,优雅地晃了晃,眼神冷冽地看向沈宏。 “第一,s团不养闲人。沈烈能坐上首席的位置,是因为他的琴声无可替代。那场《舍赫拉查德》,您可以去听听录音,那是技术与灵魂的巅峰。这不是靠关系能拉出来的。” “第二,”顾希言转头看着沈烈,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这七年,他不是在混日子,他是在和命运搏斗。一个被医生判了死刑的人,能重新站上舞台,这比您谈成的任何一笔生意都要伟大。” 沈宏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顾家少爷,为了维护沈烈,说话竟如此锋利。 “希言,你是在教训我?”沈宏沈下脸。 “不敢。”顾希言淡淡 分卷阅读34 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还有,沈烈现在是我的人。或许他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他的未来,我会负责到底。” 沈烈看着身边这个气场全开的男人,心里那点因为父亲轻视而产生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他突然觉得,这七年的逃避,真的挺傻的。 为什么要因为害怕丢脸而躲着这样一个人呢? “爸。”沈烈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其实你说得对。这七年,我确实过得很烂。” 沈宏眉头微皱。 “我躲着家里,躲着希言,不是因为什么狗屁梦想,纯粹是因为我怂。”沈烈自嘲地笑了笑,“我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废物。我怕你们看不起我,更怕看到希言失望的眼神。我是个胆小鬼。”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甚至在父亲面前,如此坦诚地剖析自己的软弱。 “但是,”沈烈握紧了顾希言的手,语气坚定,“我现在不怕了。因为我发现,哪怕我不完美,哪怕我手上有伤,依然有人爱我,依然有人愿意听我拉琴。” “所以,您不用激将我回去家里了。”沈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我这辈子,只会拉琴。就算以后拉不动了,我就去教琴,去修琴。反正,我不会离开音乐,也不会离开他。” 说完,他拉起顾希言:“走吧,顾总监。这里的牛排太老了,我想去吃路边摊。” 沈宏坐在原位,看着小儿子挺拔的背影,看着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里的凌厉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丝老态。 或许,那个总是需要他操心的小儿子,真的长大了。 维也纳的街头。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刚才……”沈烈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说我是个胆小鬼,是不是挺没面子的?” “是有点。”顾希言实话实说。 沈烈:“……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但那是实话。”顾希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沈烈,我不需要一个完美的英雄。我只需要一个真实的爱人。你会害怕,会逃避,这很正常。” 他伸手帮沈烈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沈烈看着他,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顾希言,你真的是……”沈烈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太好了。好得让我有点想哭。” “那就哭吧。”顾希言拍着他的背,“反正维也纳没人认识你。” “才不。”沈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角却挂着坏笑,“刚才没吃饱,现在饿了。” “想吃什么?” “想吃.你。”沈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流氓话,“回酒店,把那天晚上没做完的『即兴曲』续上?” 如果你访问的这个叫御宅屋那么他是假的,真的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请复制网址ifuwen2025到浏览器打开阅读更多好文 顾希言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他扣住沈烈的腰,声音低沉危险:“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谁怕谁啊。”沈烈挑衅地扬起下巴。 两人相视一笑,在那充满艺术气息的街头,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滚烫的吻。 不协和音已经解决。 接下来的乐章,只有和谐与甜蜜。 第28章回旋曲 =============================== 一年后。s市。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壹号公馆的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这在以前的顾希言家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以前这里只有冷杉香氛和消毒水的味道,现在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厨房里,堂堂s团音乐总监、世界级钢琴家顾希言,正围着一条粉色的围裙(沈烈恶作剧买的),手里拿着锅铲,一脸严肃地盯着锅里的红烧肉收汁。 那表情,比指挥马勒《第二交响曲》还要凝重。 “顾老师,火大了一点。”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沈烈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手里抱着半个西瓜,一边用勺子挖着吃,一边对大厨指手画脚。 “收汁要小火,糖色才会亮。”沈烈挖了一勺西瓜递到顾希言嘴边,“张嘴。” 顾希言乖乖张嘴吃下,顺便在他手腕上轻轻咬了一口:“去穿鞋。地板凉。” “不想穿。”沈烈把下巴搁在顾希言肩膀上,像个大型挂件,“反正你开了地暖。” 顾希言无奈地关火,转身把这个黏人的家伙抱起来,放在流理台上。 “沈烈。”顾希言双手撑在他身侧,眼神危险,“这一年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那是谁惯的?”沈烈理直气壮地反问。 这一年来,顾希言简直是在进行报复性宠爱。 沈烈的手指不能过度劳累,顾希言就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沈烈想吃什么,顾希言就去学(虽然炸过两次厨房);沈烈随口说一句琴房的椅子不舒服,第二天就换成了定制的人体工学椅。 甚至连沈烈去音乐学院代课,顾希言只要有空都会亲自接送。 搞得现在全s市都知道,惹谁都别惹沈烈,那是顾总监的心尖尖。 “我惯的。”顾希言承认得干脆利落,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这七年欠你的,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讨债还是还债啊?”沈烈笑着躲开,“要是讨债,昨晚你不是已经『讨』过了吗?我的腰现在还酸呢。” 提到昨晚,顾希言的眼神暗了暗。 “那是利息。”顾希言低声说,“本金还没动呢。” 沈烈:“……” 这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开车? “别闹,肉要糊了。”沈烈赶紧推开他,跳下流理台,“吃饭吃饭!下午还有学生要来上课。” 下午两点。 门铃准时响起。 进来的是一个背着小提琴盒的小男孩,大概十岁左右,虎头虎脑的。 这是沈烈现在唯一的学生——小虎。 沈烈现在的生活很简单:每周去乐团排练两次(作为客座首席),剩下的时间就在家里教教学生,或者自己写写曲子。他不再追求那种高强度的独奏生涯,而是学会了享受音乐本身。 “老师好!师母……呃,顾叔叔好!”小虎一进门就大声问好。 正在客厅看书的顾希言手一抖,书差点掉地上。 沈烈笑得直不起腰:“小虎,谁教你叫师母的?” “我在网上看到的啊。”小虎一脸天真,“他们都说顾指挥是您的……那个,cp。” 沈烈乐不可支,揉了揉小虎的脑袋:“行了,进琴房吧。今天检查你的音阶。” 琴房里传 分卷阅读35 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顾希言坐在客厅里,听着沈烈耐心地纠正学生的指法,听着他偶尔的示范演奏。那琴声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戾气和焦躁,而是变得温润、醇厚。 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 过了一会儿,下课了。 送走小虎后,沈烈回到客厅,瘫在沙发上。w?a?n?g?阯?发?b?u?y?e??????u?w??n??????2????﹒??????? “累了?”顾希言放下书,走过来帮他按摩肩膀。 “还行。”沈烈闭着眼享受,“这孩子挺有天赋的,就是有点皮。像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比他皮多了。”顾希言拆穿他,“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周院长,就把他的兰花给剪了。” “那是意外!”沈烈睁开眼,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顾希言。” “嗯?” “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老夫老妻?” 顾希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沈烈,看着这个曾经满身是刺、如今却在他怀里柔软得像水的爱人。 “算。”顾希言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而且是还要过一辈子的那种。” 沈烈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得像个狡黠的狐狸。 “既然是老夫老妻,那……顾总监,今晚能不能申请休战?” “驳回。”顾希言微笑道,“今晚是周末。适合拉《狂想曲》。” “顾希言你大爷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城市染成了金红色。 房间里,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七年的苦难,像是漫长的前奏。 而现在,属于他们的主题曲,正在无限循环的回旋中,奏响着最平凡也最动人的乐章。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柴米油盐,只有琴瑟和鸣。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全书完) 番外彩蛋: 关于那七年的酒吧录像: 后来有一天,沈烈无意中发现顾希言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treasure」(珍宝)。 他好奇地点开,发现里面竟然全是七年前他在bluenote酒吧拉琴的视频。 画质模糊,灯光昏暗。视频里的沈烈叼着烟,一脸颓废,琴声破碎。 但每一个视频下面,都有顾希言的备注: 2020.12.24,圣诞夜。他在拉《平安夜》。虽然跑调了,但很好听。 2021.05.20,他瘦了。今天没抽烟。 2023.01.01,新年快乐。沈烈,我想你。 原来,那七年,他从未真正离开过。 那个在角落里默默点一杯威士忌却从不喝的神秘客人,一直都是顾希言。 沈烈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当晚,顾总监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主动待遇。当然,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