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主母的驯夫手册》 第001章 新婚 “我知你委屈。” 这是程昭的新婚夫君周元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说此话时,他尚未揭开她盖头,程昭没瞧见他。 年轻的男声,板板正正中也透出三分冷漠。 “局势一团混乱,你我皆是棋子。待将来明朗,拨乱反正,助你和离再嫁。这些日子,你安心住下,程相国跟前我自有解释。” 程昭听到这里,心头一顿。 话说完,室内响起脚步声。声音不轻不重,逐渐远去,程昭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用力扯下盖头,瞧见一个挺拔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程昭:“……” 满屋子陪嫁的丫鬟、婆子,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是何意?”陪嫁大丫鬟素月满眸震惊与疑惑。 程昭没做声。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五小姐?” 程昭沉默了太长时间,素月又低声唤她。 “替我更衣卸妆。”程昭说。 素月骇然:“不等新郎官?” “他不会来。不仅今晚不来,往后他也不会来。”程昭说。 素月脸色难看至极:“欺人太甚!您可是皇后娘娘赐婚的。礼部筹备的婚事,名正言顺嫁入国公府,他们敢?” 最后几个字,几乎透出戾气。 程家可不是薄祚寒门,任由周氏欺辱。 程昭:“先更衣,我得歇下了。” 素月还不甘心。 就听到程昭说,“你当明早能安生吗?先养精蓄锐。” 明早? 新婚第二日的盥馈礼,国公府还敢生什么事端不成? 新房内静悄悄。幔帐极厚,几乎可以遮挡室内红烛的光焰。程昭累了一整日,这会儿再重的心思也挡不住瞌睡,她睡着了。 丫鬟素月值夜,歇在旁边的脚榻上。听闻主子呼吸均匀,她既难过又好笑,被带着也睡熟。 翌日寅时,程昭的陪嫁婆子进来,喊她起床。 新妇要行盥馈礼,她得再次盛装。 这厢刚刚洗漱完,才穿好衣裳,还没梳头,程昭婆婆身边的管事樊妈妈来了。 樊妈妈笑盈盈,对程昭说:“三少夫人,我们夫人说今日不太爽利,太夫人昨夜也染了风寒,今日您就在自己院子里,不用出门。” 又道,“您放心,三朝回门的礼给您备好了。” 程昭的大丫鬟素月脸沉如锅底:“放肆!” 樊妈妈诧异看一眼这丫鬟。 素月修长颈项高高抬起,怒斥樊妈妈:“夫人乃皇后娘娘赐婚,你们竟敢如此苛待她?” 樊妈妈愣了之后,笑盈盈道:“没有苛待,这是体谅三少夫人。昨日累了一整日不是?” “再累能耽误盥馈礼?”素月怒目而视。 不圆房、不行盥馈礼,就是根本不认这门婚事。 程昭往后住在这府里,便是个笑话。 而三朝回门,只做给皇后娘娘和程家看。 想把程昭软禁起来。 程昭是来做国公夫人的。 素月气得手抖。 五小姐突然被赐婚,只留给礼部四个月预备婚事。因是赐婚,一应聘礼、陪嫁,全部由内务府出。 四个月中,陈国公府周家没派任何一个人去程家“认亲”。 毫无接触。 程家皆知不妥,程昭这婚事困难重重。 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敢不把皇后娘娘懿旨当回事,程家却不敢,程昭硬着头皮嫁过来。 万万没想到,这国公府连表面工夫都不做。 程家又不是高攀国公府。 程氏出身吴郡世家,德高望重,从前朝便是望族清门;而程昭的祖父乃当朝宰相,门生无数。 程昭又不是非嫁周家不可。 素月待要动手,程昭按住了她。 “秋白,你送樊妈妈回去。”程昭喊了另一个陪嫁丫鬟。 叫秋白的陪嫁丫鬟,瘦而单薄,和樊妈妈一样天生笑容,极其温柔贞静。 “是。”她低低应了,声音也娇柔婉转。 樊妈妈一出去,程昭便道:“继续,头还没有梳。” “五小姐……” 程昭拉了素月的手,对她说:“把那只包金角的箱笼打开,东西分派下去。” 素月一怔:“当真?” “自然。” 程昭语气极慢。 素月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她打开包金角的箱笼,取出来六支小弩,分别发给了程昭的陪嫁丫鬟。 自己戴一只,剩下一只留给秋白。 很快,秋白回来了。 管事的李妈妈替程昭梳完了头,正在插一支黄金镶红宝石发簪。 秋白站在身后。 程昭从镜中看她:“怎样?” “记住了路,五小姐。”秋白说,“二夫人的院子叫绛云院,距离您这院子不远。” 素月才醒悟过来:“五小姐叫你送人,原来是去探路。” 秋白笑了下,把旁边小弩默默系在手腕上。 管事妈妈为程昭戴好耳环。 看了看,管事妈妈笑道:“这才是清贵名门出来的小姐,知书达理、温柔可亲。” 程昭笑了笑,她站起身。 “走吧,去给公婆请安。”她道。 六名丫鬟脚步悄悄跟着她,往她公婆住的绛云院去了。 走到了门口,程昭就听到了骂声。 “娶这么个儿媳妇,样样不如长房的媳妇!我再也翻不了身,要被长房压一辈子!” “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你们一个个怯懦胆小,不敢去推辞,怕得罪皇后娘娘。” 单薄窈窕的秋白一脚踢开了院门。 门栓应声而裂。断开后垂落,院内所有声音顿消,一时无比安静。 程昭迈着时下贵女们最优雅的莲步,走向了绛云院的明堂。 坐在明堂喝茶的公婆穿戴整齐,等着用早膳,看样子是早就起来了。 见状他们站起来,错愕看向程昭。 有人上前要阻拦,却瞧见程昭身后的婢女,一个个举着短弩。 小箭泛着寒光。 丫鬟婆子们吓得不轻,又被方才踹门的气焰震慑了,有人尖叫、有人躲闪,愣是没人敢靠近。 程昭的公公,怔愣之后站起身,拦在婆婆身前。 “程氏,有话好好说。”他板起脸,“闹这么大,不敬舅姑的罪名你担不起。” “公爹所言极是,儿媳不敢不敬。”程昭笑着,屈膝行礼,“儿媳程氏,拜见公爹、婆母。” 二夫人:“……” 第002章 婆媳较量 武装压阵,程昭控制了局面。 她婆母,周家二夫人脸色难看极了,立刻喝令自己的丫鬟拿她的长枪出来。 又被程昭的公爹周二老爷制止了。 “婆媳在院内武斗,传出去甚至传到朝堂上,人人笑话,旁人就要如愿了。”周二老爷说。 二夫人:“我管它!” “长房要笑的。” 二夫人立马偃旗息鼓。 他们夫妻俩没叫屈膝的程昭起身,程昭自己站了起来。 她走近几步,逼向二夫人:“婆母,您腕子上的翠玉镯子,能否赏给儿媳?” 二夫人盛怒:“你……” 程昭不等她说完,微微提高一点声音,压住了她的话头:“婆母,您为何住在绛云院,而不是国公府的正院承明堂?” 二老爷倒吸一口凉气。 这儿媳妇,真虎。 这句话戳到了二夫人的肺管子,二夫人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二夫人预备动手时,程昭半分不退,逼视她眼睛:“周家的爵位,世袭罔替,不用降级承爵。 长房的大老爷、两位少爷都去世,爵位才落到了二房头上。可明明您的儿子已经得到了爵位,荣誉却跟二房无关。 国公府庞大的爵产,一年进项几十万两银子,由长房婆媳把持;国公府最体面的正院承明堂,由长房婆媳居住。 您这个二夫人,以前要听长房的,处处被压制;如今更不能翻身,如何能不愤懑?” 二夫人愣了下。 她是没想到,程昭把周家什么都打听到了。 难道外面传遍了吗? 那怎么没人为她诉冤? “婆母,这是为何?”程昭问。 二老爷心里想:还能为何,太夫人喜欢长房呗。 二夫人也如此想。 程昭却道:“因为,太夫人没想过让二房继承家业。要不是长房嫡长子突然病逝,也不会轮到二房的三少爷。且公爹这个嫡子在世,却叫嫡孙承爵,她老人家怎么就如此看不上二房?” “因为她偏心!”二夫人咬牙切齿。 程昭淡然一笑:“婆母,这可不是偏心。您出身柱国大将军府,公爹武将出仕;三少爷又是自幼在边疆,立下战功后在京畿营当差。二房从血脉里就带着武人气。” “武人怎么了?”二夫人更怒,“老国公爷就是从戎之功,替先帝打下了江山,才封了爵。” 又道,“太夫人自己出身书香门第,就瞧不起武将!” 二老爷轻咳:“不可妄议娘。” 二夫人:“她偏心还不许我抱怨?” 二老爷一时语塞。 程昭看看公婆,表情恬静:“公爹、婆母,不是太夫人偏心。自古传家的,是诗书,而不是刀枪。 家族要延续百年,儿孙都要读书,才能积累威望,被人看得起。 长房婆媳皆是书香门第出身,太夫人器重她们,是把家族百年大任托付在她们身上。 婆母,您的出身摆在这里,只要太夫人活着,您永远要被长嫂压一头。” 二夫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她似乎头一回听到有人如此跟她分析,认真看向程昭。 “婆母,太夫人可健朗得很,您往后要被压几十年。”程昭说。 二夫人:“……” 简直令人绝望。 她与长嫂素来不和睦,彼此较劲。 处处落下风,气死人。 “……那我怎么办?”她竟死马当成活马医,问程昭。 程昭见谈到了这里,略微后退半步,态度也恭敬了不少:“婆母,我不是嫁进来了吗? 吴郡世家的程氏,历朝历代出了多少诗人、名家、宰相,您可以数得出来。 要论清贵、诗书传家,长房婆媳的娘家两族,谁有资格在程氏面前倨傲?” 二夫人:“……” 她讨厌程氏的,也正是这一点。 这些人文家族出来的贵女,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讨人嫌。 “您要知道战场在哪里。”程昭继续说,“知道敌人是谁,您才能赢。 太夫人器重的,可不是长房婆媳的聪明伶俐、持家有方,而是她们背后的‘传承’。往后,她们有的,我们也有。 婆母,只要咱们婆媳一条心,咱们不出两年就可以搬去承明堂。那是国公府的正院,它本就该属于我们。” 二老爷诧异看一眼这儿媳,又很快收回视线——公爹与儿媳一般情况是不怎么碰面的,更别说多看了。 二夫人眼睛却是微微一亮。 程昭看向她:“婆母,现在可以把您腕子上的翠玉镯给儿媳吗?今日的盥馈礼,儿媳需得一个‘镇宅法宝’。有您赠予的贵重镯子,儿媳才能立得起来。” 二夫人只迟疑了几息,褪下镯子。 她重重一拉程昭的手,将镯子戴在她腕子上。 “你可别学那些文人,就一张嘴皮子厉害。我要看你的真本事!”二夫人恶狠狠警告。 程昭应是。 她抽回手,粲然笑道:“盥馈礼如何开始,母亲?” 婆母改叫母亲了,很会蹬鼻子上脸。 可二夫人没有继续生气。只因程昭这么一笑,宛如朝霞初绽,美得令人炫目。 这儿媳妇,容貌真好。 长房的长媳生得漂亮,二夫人这儿媳也不差。 很好,也许真能赢,狠狠出这口恶气! “来人,准备鞭炮。去告诉一声,国公夫人要行盥馈礼了。”二夫人道。 樊妈妈应是。 二夫人又看向程昭:“叫你的人把小弩收起来。” 她给自己找补似的,又道,“就你丫鬟这些花架子,根本不够看。我可是出身柱国大将军府。” 程昭给素月使了个眼色。 丫鬟们收起小弩,一个个敛声屏气,低垂眉目、微微缩着肩膀,看上去文弱又娇柔。 二夫人看呆了。 还可以这样啊? 好像方才凶神恶煞不是她们一样。 “是,我的丫鬟比不上母亲的丫鬟一根毫毛。”程昭说。 二夫人哼了声,仿佛在说你知道就好。 她往外走,突然瞧见了院门处断裂的门栓,回头问:“方才谁踹门的?” 她当时没看清。 只瞧见程氏带着人走进来,不紧不慢、温柔内秀亮出了兵器。 ——简直震撼。 程昭语气很淡:“这门栓,年久失修自己断了吧。” 又感叹,“母亲,儿媳真替您抱屈,这绛云院如此破烂,哪里配得上您的身份?您可是国公爷的母亲。” 二夫人:“……” 第003章 承认 陈国公府门口,鞭炮齐鸣。 下人们震惊,各自往自家主子跟前报信。 “不是说了不办盥馈礼?”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实在很意外。 她进去通禀了太夫人。 太夫人早起礼佛,刚从小佛堂出来,预备用些早膳。 听到如此说,太夫人蹙眉。 “老二两口子怎么回事?闹腾着不给办盥馈礼是他们,如今反悔也是他们。”太夫人说。 孙妈妈:“二夫人实在不着调,您不该由着她。” “往后总要分家。他们自家的事,由他们自己做主。”太夫人慢悠悠道。 话音刚落,二夫人和二老爷到了太夫人的寿安院,请太夫人去前院正厅,为程昭举行盥馈礼。 太夫人目光幽静:“昨日可圆房了?我听闻元慎半夜去了京畿营,是特旨开了城门让他出去的。” “没有圆房。”二夫人语气轻松说,“此事咱们说了算,外人哪里知道?盥馈礼要办的,到底是皇后娘娘指婚。” 太夫人见她说得轻松,轻轻阖眼。 “那就办吧。”太夫人说,“老二媳妇,你往后可别再说我偏心。你的儿媳妇,我一切都以你喜好办的。要这样是你、要那样也是你。” 二夫人:“……” 可你就是偏心啊,还不准我说? 国公府众人都被请到了前院正厅。 太夫人面南而坐;二夫人、二老爷坐在她旁边,仅次于她。 二夫人的管事樊妈妈引礼,程昭拜见了太夫人、公婆,向他们奉上了贽见礼,皆是鞋袜。 程昭抬手时,衣袖间露出了名贵的翠玉镯子,不少人瞧见了,包括太夫人。 太夫人看一眼自己的儿媳,又看程昭。 她没说什么。 樊妈妈又引着程昭,认识其他人。 长房的婆媳,则是重中之重。 程昭与她们见礼,奉上自己绣的荷包、手帕等;也见到了其他人,包括传闻将来要给国公爷做“如夫人”的穆姑娘。 穆姑娘名叫穆姜,她是皇帝捡的、由太夫人抚养长大,今年十七岁了。 她生得明艳、飒爽,衣着华贵,一袭绯色衣裙比程昭这个新娘子还要华丽。 一双杏目,稳稳落在程昭身上,目光锋锐。 孤女,没有名分,她是不能嫁给国公爷做正室夫人的,只能等正室进门后抬了她做妾室。 因她的靠山是太夫人和皇帝,没人敢叫她“姨娘”,哪怕传到外头,都会说皇帝会把她赐给国公爷做“如夫人”。 穆姜现在还不是妾室,她混在国公府女眷中间,甚至是站了靠前的位置。 程昭奉上一方手帕。 穆姜接了,还了一个荷包。 彼此挪开视线,没有再对视。 在她们俩接触时,众人目光都在她们身上,恨不能盯出点什么。 程昭这个新妇,自然不敢做什么,穆姜却是出了名的泼辣好胜。只当她会出言讽刺,没想到她这般乖觉。 ……转念想想,国公爷新婚当夜出去了,盥馈礼差点没办,不管是国公爷还是周家,都没把程氏当自家人,穆姜得意都来不及,哪里用得着她挑衅? 太夫人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 哪怕程昭腕子上戴着二夫人送的镯子。 其他人则因这个镯子,高看一眼程昭,毕竟二夫人接纳了她,令人意外。 “从赐婚开始,骂得最凶的就是二夫人,怎如今她先做起好人?”众人都腹诽。 贽见礼之后,就是整个盥馈礼最重要的一环:新娘子要展示厨艺,向公婆献食。 一般情况,后厨已经备妥了,新娘子不过是去后厨转悠一下,做做样子;而后端过来,呈给公婆。 程昭也去了大厨房。 她一走,正厅就热闹了起来。 “二婶,我还以为今日没有盥馈礼。不是说新娘子不太舒服吗?”周家的大少夫人,长房长媳桓清棠如此说。 二夫人看到她就烦。 她当然不仅仅讨厌长房婆媳把持爵产,还因为这个大少夫人,与她儿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原本,桓清棠本该是她儿媳的。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二夫人在长房婆媳面前吃瘪也不是一两次了。 “皇后娘娘指婚的,她就是国公夫人。怎么能不办盥馈礼?”二夫人冷冷道。 程昭去了后厨,却是叫众人等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这中间,少不得窃窃私语。 半个时辰后,程昭与仆妇一起回来了。仆妇端了几样早膳,程昭接过来。 她先把一样糕点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的态度始终很冷漠。她象征性尝了一口,却是突然一怔;继而,她深深看一眼程昭。 这一眼,甚至带着狠戾。 又看一眼。 程昭没有后退,恭恭敬敬站在她跟前。 太夫人的眼神一闪而过,很快收敛。在旁人看来,她似乎是愣了下,多看了程昭两眼,而后就浮起了微笑。 “这玉团糕味道不错,新娘子不愧出身吴郡世家,教养这样好,厨艺也出色。你做冢妇,乃周氏之幸。”太夫人笑着说。 这话一出,正厅倏然安静。 长房的两个儿子都去世了,周元慎的排行从周氏第三子,已经上升到了“长子”,而且他还承爵了。 老夫人把程昭叫“冢妇”,虽然不太恰当,可单单为了拔高她,也没什么不妥。 长房婆媳俩脸上顿时不太自然。 什么意思?太夫人难道真的要把爵产交给这位“国公夫人”?可并没有请旨给她封诰命,难道以后会为她请旨吗? 二夫人更是震惊。 她都不知道太夫人发了什么疯,突然偏向了二房,亲口承认了程昭,叫她“冢妇”。 利益相关的几个人,只年轻的穆姜瞬间变了脸,诧异看向太夫人。 太夫人把一个玉团糕吃完了,对程昭的“厨艺”再三赞美。 程昭又向公婆献食。 这次,她公爹也不顾是否恰当,往她脸上看了好几眼。 新妇的能耐,好像真不小。 怪事了。 “满京都名声响亮的贵女,并没有她。程家也有几位声望很好的姑娘,却并不包括这位五姑娘。”周二老爷想。 怎么回事呢? 盥馈礼后,满府沸腾,人人议论。 程昭与公婆往回走。 他们住的绛云院、秾华院都距离正厅比较远,属于国公府内部偏的院子。 二夫人满心的话要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快要到绛云院院门口,二夫人对程昭说:“翠玉镯子可以还给我了吧?” 说罢,她怕程昭以为她小气,补充说,“这是我娘送给我的传家宝。要是丢了,老太太非要揭了我的皮。她老人家还健朗着呢,拿得动长枪。” 程昭意味深长哦了一声:“母亲,原来您还有怕的人?改日我要去拜访外祖母。” 又道,“外祖母应该喜欢我吧?” 二夫人心想,何止喜欢?她最盼望有个女儿,能像程昭这样恬静温柔又美丽。 可不对! 程昭行礼:“父亲、母亲,儿媳先回了。” 她转身走了,没有把翠玉镯子还给二夫人。 二夫人看着她背影,突然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自曝其短了?我是不是递了个把柄给她?” 二老爷:“是。往后你欺负她,她知道往哪里告状了。而且她还有信物,那只翠玉镯子。” 二夫人:“……” 第004章 鹬蚌相争 国公府的盥馈礼,比昨日的大婚还热闹。 太夫人的寿安院内,她独坐出神。孙妈妈捧茶,她接在手里,半晌没出声。 “……您脸色不太好。”孙妈妈有点担忧,“那玉团糕有何不对?” 太夫人沉吟。 她突然说:“暖玉,昭阳郡主是哪一年死的?” 孙妈妈心口一跳。 她不是很愿意提此事,也知太夫人害怕提,就支吾着说:“得有二十年了吧。” “十八年。”太夫人纠正她。 孙妈妈忐忑看向她:“您这是怎么了?” “万一她没死,程家是否偷偷藏起了她?”太夫人说,“她当年腹中是否怀有胎儿?” 孙妈妈脸色刷白:“您想多了。她死透了。” “新妇的闺名是一个‘昭’字,她今年十七岁。”太夫人说。 孙妈妈愕然,差点碰翻了太夫人手里的茶盏。 “一个闺名着实太过于牵强了。”孙妈妈道,“您别多想了,怎突然想起如此晦气的往事?” 太夫人轻轻舒了口气:“算了。” 她放下茶盏,对孙妈妈说她累了要歇下,让她退下去。 外头传来说话声。 孙妈妈侧耳一听,对太夫人说:“穆姑娘来了。” 太夫人有些疲倦:“叫她回去吧。” 孙妈妈应是。 在太夫人身后垫了个引枕,服侍她半躺下,孙妈妈走出了里卧。 “孙妈妈,我要见祖母。”穆姜急切说。 “太夫人有些困顿,已经歇下了。穆姑娘,您轻声些。”孙妈妈道。 “可……” 孙妈妈摆摆手。 穆姜不敢造次,只得离开了寿安院。 她被太夫人那句“冢妇”惊到了,还是不敢置信。 程氏不过是摆设。 是皇后娘娘巴结陈国公府,而不是周家讨好她,根本没必要把皇后赐婚的程氏放在眼里。 穆姜昨夜没怎么睡。听闻周元慎出去了,她才高兴几分;今早又听说没有盥馈礼,她心情极好。 从晴空万里到乌云密布,不过短短两个时辰。 程氏生得姿容绝俗,莫名其妙笼络住了二夫人——其实也可以理解,二夫人是个没脑子的,蠢笨又单纯,拉拢她很容易。 可为何太夫人也要抬举程氏? 是捧杀? 不管怎样,下人们的口风都变了,穆姜很不甘心。 她将来要接手国公府的。她背后依靠的是皇帝和太夫人,谁也没资格越过她。 国公夫人只是名义上的,实权会掌握在她这个如夫人手里,这也是太夫人暗示她的。 “姑娘,咱们回房吧?”她的贴身丫鬟问。 “我要去京畿营找三哥。”穆姜说,“府里的事情有点失控,三哥还不知道。” 她转身去马车房挑选马了,丫鬟根本拦不住她。 她比这府上大部分的主子都活得自在,下人们无人敢不敬她。 长房婆媳俩悄无声息。 她们身边的管事妈妈、一等大丫鬟,却有些不安。 “承明堂是国公府的正院。只要太夫人一日不叫我搬出去,咱们一日就是国公真正的女主人。”大夫人对心腹众人说。 她安抚她们,叫她们别慌。 二夫人根本没资格住承明堂,她压根儿没有操持中馈的能耐;新进门的少夫人,更无这本事。 权力更迭是要流血死人的,太夫人绝不会纵容二房抢夺。 只要太夫人不死,长房永远都是国公府的主子。 心腹众人退下去,大夫人沉思。 “母亲,您也别担忧。”大少夫人桓清棠敏锐察觉到了婆母的情绪,柔声劝慰。 “不,我只是在想,太夫人那句‘冢妇’到底是何意?你我才是国公府的冢妇。” 桓清棠笑了笑:“场面话。” “万一程氏有了子嗣……” “不会。太夫人比咱们更怕程氏有子嗣。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穆姜如何自处?太夫人要扶持穆姜的。”桓清棠说。 “得想个法子,叫程氏永无子嗣。她这个‘国公夫人’不会死,又永无嫡子,承明堂才永远是咱们的。”大夫人说。 承明堂,当然不是指这个院子,而是这个院子附带的身份地位、爵产。 陈国公府的爵产,光田地就二十多万亩,京城高爵世家中头一份,谁也没有周家富贵、显赫。 大夫人虽然守寡,可因为她持家,她可照常出去应酬,走到哪里旁人都是恭维、巴结。 这些,都是“承明堂”给她的。 “母亲,这还不简单么?想让一个女人不能生育的办法很多。”桓清棠道。 又道,“不过,暂时不必轻举妄动,国公爷与穆姜情浓,他自然会先让穆姜生下长子,才会与程氏同房。咱们只需先等着。” 还说,“有人比咱们急。” 大夫人微微颔首。 她看向桓清棠,说,“当年……” “我跟三弟可没任何关系。他对我无情意,我与他也不熟,都是外头误会了。”桓清棠道。 大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总得过继一个儿子的。与其过继,还不如自己生一个。” 桓清棠神色不变,与大夫人对视几眼,收敛笑容,叹气:“母亲,您令儿媳为难了。” “生存跟前,别管什么清誉。”大夫人说,“嗣子哪有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贴心?只要‘承明堂’在咱们手里,不用担心任何流言蜚语。” 桓清棠低垂了眼睫。 “母亲,这是您第二次说这话了。”她低声说。 大夫人:“我是为你前途打算。” “您怕我斗不过穆姜?”桓清棠问。 太夫人的心偏向长房;二夫人是个爆炭,拿捏她很容易;国公夫人程氏只是个摆设,她永不可能在周家得到地位与权势。 唯一能与长房争的,便是穆姜。 而穆姜,开朗活泼,又有脑子,还与周元慎私情深厚,背靠两座大山,很棘手。 “不能轻敌。”大夫人道。 桓清棠:“先叫程氏与穆姜对上,试探程氏深浅。” “她?” “母亲别瞧不起她。”桓清棠道。 “倒也没有瞧不起。她‘生不逢时’,这个时候嫁到国公府,哪有她立足之地?”大夫人说。 桓清棠沉吟。 她倒是想看看。 不为旁的,吴郡世家的程家名声响亮,比她娘家桓氏更有声望,她对程家姑娘有点好奇。 也许程昭会令她惊喜呢? 第005章 青梅竹马 日子很快。 周家准备了归宁礼,还安排了程昭的小叔子陪同她回门。 程昭一大清早派了丫鬟素月先回去,叫她告诉程家众人,新郎官有“重差”在身,今日不能陪新娘子回门。 这个重差,可以是很秘密的差事,不能打听。 介于周元慎的身份地位与官职,他身上突然担负了重差并没有任何不妥。 先堵住亲戚们当面嘲笑的嘴。 至于背后如何议论,程昭也管不了。 三朝回门,第一重要的是新婚夫妇。新郎要去见岳父岳母、给新娘的祖宗磕头。 去不了的情况下,回门礼翻倍也可。 程昭的婆母为了赢长房,特意拔高程昭,准备了三倍的回门礼,热热闹闹的。 又派了程昭的小叔子陪同——新郎官有重差无法陪同,他的兄弟或者其他男性长辈可代替。 程昭有两个小叔子。 一个今年十四岁,跟着舅舅在边疆;另一个八岁,已经启蒙读书了,生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今日陪程昭回门的,就是这个八岁的小叔子。 他名叫周元祁,着一件宝蓝色长袍,衣袖绣纹华美,梳总角,唇红齿白十分漂亮。 “……你也是行五?我也行五。”程昭同他闲话。 周元祁端起老夫子似的严肃表情,不苟言笑:“是,三嫂。” “你启蒙了么?”程昭又问。 周元祁:“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程昭:“……你这是叫我闭嘴?” “三嫂果然是读书人。”周元祁说。 程昭忍不住被他逗乐。 回到了程家,才听闻一件事:前天嘉禾郡主的独生子被人杀了,在茶楼动手的,血流淌到了街上,十分骇人。 凶手是荣王府某位侧妃的亲戚。 这中间就牵扯一些风月趣事与旧怨。 程昭的婚事在此时跟前,毫无份量。 “我运气尚可。”程昭同母亲说。 有了嘉禾郡主府的命案,大概没人会议论程昭的婚事,她躲开了闲话。 她母亲握住了她的手。 问她这几日情况,又问起她的丈夫周元慎。 程昭详细说给母亲听。 她母亲说:“程家的姑娘是去做诰命夫人的,犯不着为这些琐事计较。你做得很好。” 又道,“‘国公夫人’是超品诰命,往后是真正的富贵尊荣。周家爵产是除了亲王之外最丰厚的。阿昭,好日子到手了一半。” “女儿谨记。”程昭道。 “子嗣也未必需要自己生。只要你丈夫有孩子,你就有后,不可跟小妾争风吃醋。‘如夫人’不过是面子上好看,一样是妾室。”母亲又道。 程昭再次点头应是:“我容得下她,您放心。” “……你祖父说了,会催促周氏及早给你请封诰命。”母亲又道。 “有祖父与程氏撑腰,女儿不担心诰命。”程昭说。 “得太夫人信任、得公婆器重、得丈夫支持,你便能站稳脚跟。”母亲又道,“太夫人那里,多花些心思;丈夫跟前,也要投其所好。” 程昭把她的话当金科律令,一一记下。 她会是一名优越的宗族大妇。 归宁宴办得很热闹。程家势强,程昭又嫁显赫门庭,宴席上都是替周元慎开脱之声。 半下午,程昭回了陈国公府,新房一个月内不能空。 在门口,她瞧见了战马与副将。 程昭还没说什么,她小叔子、八岁的周元祁像个老学究冷笑:“野蛮莽夫又回府了。” “说的是国公爷么?”程昭笑问。 “便是他。”周元祁语气轻慢。 他尚未脱童稚气,说话却非常老沉,程昭觉得他很好玩。 “咱们都要靠着这莽夫过活呢。”程昭说。 “你怕?”周元祁不屑。 程昭:“不是,我的意思是别当面骂。背后偷偷说。” 周元祁:“……” 这一整天,他终于拿正眼看了程昭一次。 看完又撇开脸,继续高冷。 程昭忍俊不禁。 她回府了,先去了绛云院拜见公婆。 二夫人对她这个新媳妇,有点指望,但指望也不算太大。她也觉得程昭并没有太大本事,只有三板斧,自己是被她唬住了。 “太夫人那里传了话:一个月后,要办个纳妾礼,穆姑娘要做国公爷的如夫人。你心里要有数,她住在东边的丽景院。”二夫人道。 程昭脸色不改,表情温婉说:“丽景院的位置比咱们这两处院落都好。” 二夫人:“……” 她的心又被刺痛。 二房住的位置,距离正院很远。 似府邸与皇城的位置:离得越近,地位越显赫;反而就是无体面。 绛云院距离承明堂颇远,天冷、天热时候甚至要坐小油车才能过去,否则一身霜雪、一身汗的,狼狈至极。 而即将分给穆姜的丽景院,比二房更靠近正院。 “太夫人下令的,我有什么法子?”二夫人不悦,“你少说风凉话。” “是。”程昭低垂眼帘。 二夫人又道:“元慎回府了,今夜叫他过去。” 程昭再次应是,想着他肯定不会来的。 果然,这晚周元慎没到新房。 不仅这晚没到,接下来大半个月他也没来。 但从下人们议论中,程昭知晓他在府里。京畿营只需要偶尔点卯,他不是每日都要去的。 程昭这大半个月不疾不徐,每日去给太夫人、婆母请安,从不理会任何一句流言蜚语。 她也不问“请封诰命”、“操持家务”等周家很明显不愿意给她的东西。 她且等着。 关起院门,每日都会练剑、练字。 直到九月中旬,程昭嫁入陈国公府已经二十日,她半下午从绛云院回来,瞧见有人放风筝。 “这个天放风筝?”她心里还在腹诽。 就瞧见了穆姜。 她扑到了一高大男子怀里,那人接住了她。 程昭听到了银铃般笑声。 她往旁边竹林一拐,避开了他们。 “那是国公爷?”丫鬟秋白低声告诉程昭。 程昭颔首:“是他。” 被赐婚时,程昭就被她二哥带着去茶楼,从窗口看过周元慎。 她二哥说周元慎丰神俊逸、容貌出众,又文武双全,并非夸大之词。 程昭当时想:没有她想象中武将的粗横,瞧着不讨嫌。 “……看样子,这个‘如夫人’与国公爷很恩爱。”丫鬟秋白又说。 程昭点点头:“他们应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咱们这些外人比不了。” 第006章 纳妾 程昭新婚一个月后,周元慎纳妾。 穆姜搬到了丽景院。 不过,纳妾礼并没有程昭想象中热闹——没有摆酒。 普通门第纳良妾,从角门抬进来,摆两桌酒菜,亲朋热闹一番;再有规格高的,无非是酒宴多几桌。 周元慎纳穆姜,却没有摆宴,只在小软轿进门时候,在角门处放了个鞭炮。 “今晚新姨娘进府了。”程昭的大丫鬟之一素月,很是不屑说。 她的语气里有愤怒与鄙视。 管事妈妈李氏提醒她:“要叫‘如夫人’。咱们夫人初来乍到,别在这些小事上惹是非。” 当然不是为了穆姜,而是尊重太夫人。 太夫人地位不一般。 三十几年前,皇帝还只是十皇子,他与周家大姑娘成亲。年少夫妻,恩爱非常。 先帝晚年昏聩多疑,杀妻杀子毫不手软,朝廷波谲云诡,十皇子夫妻俩过得战战兢兢。 而后十皇子装病,周家太夫人借口探亲,带着全家和女儿、女婿去边陲,躲开了争斗。 八年后回来,先帝的原配嫡子只剩下这个“急流勇退”的十皇子了,先帝也无力再折腾。 十皇子八年只读书、不与边军接触,本分到了极致,终于赢得他父亲信任;加上陈国公力保,他入主东宫。 次年先帝驾崩,十皇子登基。 只是可怜周家的大姑奶奶,身体柔脆,受不得北疆苦寒,回京没多久就病逝了。 最危险的八年,皇帝是在周家太夫人身边生活的;发妻又早夭,赚足了情分,皇帝这几十年时不时要封赏周氏。 太夫人在皇帝心中,俨然是半个太后。 如今,皇帝走上了先帝老路,多疑、弑杀。 太夫人好几次出面,给皇帝送些周家厨房做的点心,皇帝的情绪就会平复几分。 别说程昭,就是她祖父程相国,也要看几分太夫人的脸色。 穆姜是太夫人养大的孤女,又听闻当年是皇帝捡了她。不管真相如何,太夫人喜欢她,程昭不能触这个逆鳞。 至少不能把穆姜叫穆姨娘。 “素月,别替我委屈。”程昭对大丫鬟说,“我们先要站稳脚跟。这门婚事不是周家自己求的,他们怎样待我都无可厚非。我想要立足,比普通媳妇要艰难。” 又道,“若太夫人突然指一个丫鬟给我,插在你们几个人中间,你们是否容得下她?” 素月恭敬垂首:“我错了,少夫人。” 大婚一个月了,程昭身边的人都改了口,不再叫她五小姐。 程昭的丈夫是国公爷,她本该被叫“夫人”,可太夫人还在世,上头两层长辈压着,大少奶奶被下人叫“少夫人”,程昭只能跟她一个辈。 程昭见素月受教,微微颔首:“走吧,去给夫人请安。” 九月的风有点凉了,丫鬟找一件斗篷给程昭。 周元慎站在绛云院门口,看着院门沉吟,没有抬手敲门。 身后有脚步声,不重,步伐比较小,可以推断来人的身量不高,是孩童。 他没动。 身后的人声音故作老成:“你挡我路了。” 周元慎:“……” 他回头,瞧见了穿粉蓝色长袍的孩童。像玉雕的娃娃,粉白面颊、乌黑眼珠,漂亮得像个小姑娘。 神色严肃。 他扫一眼弟弟;弟弟仰头,目光不善盯着他。 周元祁被哥哥拦了路。他小小脑子里本有好几句可以叫他“让开”的句子,而后又觉得太复杂、太文绉绉,莽夫听不懂,只得捡了白话说。 “你请进。”周元慎往旁边一挪。 周元祁觉得他在戏谑。 可他老高了,周元祁跟他说话老费劲,懒得骂他,抬脚进去了。 周元慎还站在门口,片刻后二夫人出来了。 “怎不进来?”二夫人问他,“母子俩还记仇?” “娘叫我永不得踏入绛云院。儿子不敢不孝。” “……你顶撞我就是孝顺了?”二夫人怒了,“快滚进来。” 上次母子争执,二夫人气得要用软鞭打他,是因为陈国公府承明堂的事。 二夫人想住承明堂,想要得到爵位附带的尊荣与财产,可周元慎说这些都是祖母的,祖母愿意给谁都可以。 母子俩谈不拢,二夫人气得叫他滚,往后不准他踏入半步。 所以他在门口站了半晌。 “你那个如夫人呢,怎么不带了过来?” 彼此坐下,二夫人问。 这句倒不是挑刺。 穆姜既然跟了周元慎,往后她也该时常到婆母跟前请安。 周元慎却道:“她一个妾室,娘不必抬举她。” 妾是没有资格到婆母跟前“晨昏定省”的,这是儿媳妇该做的。一般人家的妾,只关在她小小院落里,从此与世隔绝。 妾室只需要去给主母请安,也就是程昭。 二夫人诧异:“都说是如夫人……” “‘如夫人’不是妾么?”周元慎反问。 二夫人:“……” 她没说什么,二老爷也没发话,一旁八岁的周元祁点点头:“这话不错,很通世俗礼仪。妻便是妻、妾便是妾,纲常不能乱。你进益了。” 众人:“……” 二夫人想,她这都养了些什么玩意儿? 三个儿子,没一个像儿子,不是像爹就是像祖宗。 说了几句话,周元慎站起身:“祖母有事同我说,去那边用晚膳。” 二夫人:“又有什么事?” 二老爷笑道:“让他去吧。家里诸事、还有朝廷差事,他够忙的。” 二夫人不再说什么。 周元慎走出门,想起有件事忘了跟父母提,应该说一声的。他转过身,便瞧见从东边小径上走过来一群人。 为首的女子高挑纤瘦,身后跟着几名丫鬟。 周元慎没有细看。周家的主子不算多,谁什么模样他记得,这位陌生。 毋庸置疑,是皇后指给他的那位夫人。 他听穆姜说过几句。 还说他母亲已经被新夫人笼络了,把传家宝的翠玉镯子送给了她。还被太夫人当众承认。 这些琐事,没什么意义。 他不感兴趣,周元慎转身走了。 程昭也瞧见了他背影。余光一扫,若无其事收回来,她进了绛云院。 第007章 手中刃 二夫人口直心快。 她瞧见了程昭,便说:“他刚走,你才来。可遇到了?” “远远瞧见一个人走远,往正院那厢去了,想着是国公爷。”程昭道。 二夫人说完就后悔。 她生怕程昭对着她诉苦,说自己备受丈夫冷落,还要把“皇后赐婚”拿出来说道。 然而,程昭说完这句话,很自然说,“儿媳的小厨房做了酸萝卜鸭子汤,请父亲、母亲尝尝。” 又逗小孩,“五弟有口福了,多喝一碗。” 周元祁高冷扬头,不搭理人;二夫人松了口气。 二老爷一直记得旁人说,儿媳与公爹从不碰面。可他头一回当公爹,而他这个儿媳利落大方得很,自然而然就熟悉了,不尴尬,他也没顾上避嫌。 “这是什么鸭汤?”他好奇问,“我们没吃过。” “是吴郡的吃法,我娘家秋冬总烧来吃,降燥又滋补。”程昭道。 丫鬟捧上一个大食盒,里面裹着一只盖罐。 程昭为公婆与小叔子布菜。 二夫人还没有习惯拿婆婆的威仪。她出身武将门第,自由惯了,看不惯淑女们矫揉做作,对程昭也没太多规矩。 “坐下吧,一起用膳。”二夫人说。 程昭应是。 酸萝卜鸭汤很好喝,比二夫人想象中更鲜美,酸味不太明显。 挑食的周元祁一骨碌喝了半碗,又把里面的鸭肉挑出来吃掉。要知道,他素来刁钻,从不吃汤里的肉。 寝不言、食不语,大家沉默着用过了晚膳。 晚膳后,程昭服侍二夫人净手漱口后,就起身告辞了。 半句没提周元慎。 周元祁也回自己院子去温书了。 晚夕歇下,二夫人还对丈夫说:“别说,这些清门淑媛也是有些好处的。” 二老爷:“你想夸儿媳就直接说。一碗汤收买了你?” “别打岔。”二夫人不满。 “好好,你说。” “她沉得住气。嫁过来一个月了,穆姜又过了明目,她没哭没闹,甚至没见她有半分惶然。这份心性,我是服气的。”二夫人道。 二老爷则说:“内宅女人很能忍。” “是这些读书人家的姑娘能忍。这要是我姑娘,我可舍不得她受这样委屈。”二夫人道。 二老爷叹了口气。 二夫人又道:“你同元慎说说。你们父子有话好说,叫他别太冷落了正妻。” 二老爷就说:“上次元慎就提过了:此事关乎朝局,是皇后的主意,背后用意不明。皇帝这几年脾气不好,又未立储,朝廷上极其混乱。 元慎是天子近臣,他比咱们更擅长揣测圣心。既他冷落皇后指婚的人,自然有他道理,你别多管。” “我不是瞧着程氏可怜么?花容月貌,就这样守着空房。” “我瞧着程氏倒不自苦,她精神挺好。”二老爷说。 自苦的人,哪有心思吩咐小厨房炖那么鲜美的鸭汤? 二夫人替程氏担忧,程氏倒好像拎得清,不争不抢很安分,适合过日子。 ——自家要是有个闺女像程氏这样,似乎挺不错的。 二夫人则说他不懂,叫他帮衬劝劝周元慎。 哪怕不能恩爱,或者举案齐眉,每个月去秾华院点个卯,下人们也不敢欺辱她。 “……行,我下次说说元慎。不过,你别大张旗鼓。娘要捧穆姑娘的。”二老爷说。 这个时候抬举程氏,就是跟太夫人作对。 “娘还叫程氏‘冢妇’,我不信她能训斥我。”二夫人道。 二老爷:“当面不会,会话里有话点拨你的。” 二夫人转过身去睡了,懒懒道:“我听不懂。” 不骂到她脸上,她都没闲心去听。 反正太夫人不喜欢她,二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 二老爷:“……” 而后,二老爷寻了个机会,向儿子说了几句。 正如二老爷所预料的,周元慎果然道:“我心里自有数,爹不必操心。” 又道,“我与程氏之间,话说清楚了。她要是听不懂,下次我再同她说。” “别和她生气。”二老爷道,“她性子挺好,不是她告状,是你娘担心。” 周元慎面无表情,也不知他是否听了进去。 这日回府,周元慎直接去了秾华院。 秾华院有几名周家的下人,不过都是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进正房服侍的都是程昭的陪嫁。 陪嫁中有个消瘦单薄的丫鬟,瞧着很不起眼,她低低回话:“少夫人去了五少爷的院子,给五少爷送汤。” 周元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程昭回来,听说周元慎来过,略感诧异。 “……看着脸色不太好。”秋白说。 程昭回想了自己这几日的事。她照常给公婆请安,从未疏忽;也没碰到周家其他人;另外就是给周元祁送了汤。 不犯任何忌讳。 “没说什么事?”程昭问。 秋白摇摇头。 程昭:“应是不要紧的事。若紧急之事,他还会来的。” 然而周元慎没有再来。 京城最近又发生了几件事,其中就有周元慎的影子:两座侯府被抄家,都是掺和了立储之事,惹恼了皇帝。 在朝堂上,朝臣们多半求情,只周元慎站在皇帝这边,还列举了这两家的罪状。 程昭去了二夫人跟前:“想回娘家一趟,看看我母亲。” 二夫人自由散漫。她做不出苛待人的事,闻言只是问:“亲家母没事吧?” “就是昨夜梦到了她。”程昭说。 二夫人:“那你去吧。” 程昭回家,先见过了父母,就去了祖父的院子。 祖母已经去世了十几年,祖父跟前服侍的是一位老姨娘。她温婉慈祥,对程昭多有照顾。 “……周元慎,他预备做皇帝的手中刃?”程昭开门见山问。 皇帝杀臣子的时候,怕留下骂名,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奸臣”,冲在前头。 两座侯府的覆灭,是皇帝想要杀他们,但市井不少人议论周元慎。 “他一向得帝心,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祖父说。 “周家无需险中求富贵,他图什么?”程昭问。 “富贵路不进则退,周氏子嗣单薄,后继无力。”祖父道,“每个家族都有自己困境,周元慎未必想继承祖业。” 程昭这下懂了。 第008章 诰命夫人 程昭半下午回了陈国公府。 她去见过了二夫人,就回了秾华院。 晚膳后,天色黯淡,室内点了灯。 她的管事妈妈李氏问她:“相国说了什么?” “祖父叫我安心住下。”程昭道,“又告诉我一些周氏内幕。” 又道,“国公爷说不定会兼祧两房,太夫人向皇帝提过此事。皇帝当时头疼,没太听清楚,大太监而后提醒皇帝。祖父就在跟前。” 李氏沉吟:“也合理。太夫人不想过继旁枝的孩子。” 一旦过继了,爵产到底给哪一房,太夫人需得下决断;不过继,长子长孙无人供奉香火,只能做无名鬼,大夫人和大少夫人的娘家也不会答应。 唯一的办法,就是周元慎兼祧。 这样,长嫂也是他的妻,爵产更顺利留在长房。 长房婆媳俩都是太夫人精挑细选的佳妇,娘家声望好,能培养周氏门庭的清贵。 “清贵”二字,人人艳羡,高爵世家都想要得此声望。 太夫人自己出身书香门第,她所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 “……只是如此一来,您的处境更难了。”管事妈妈又道。 “得想办法提高我的声望。时间太短了,我很多手段无法施展,也一时不能见成效。”程昭道,“要不,试试常去给太夫人请安?” 管事妈妈叫大丫鬟们都退下去。 她悄声告诉程昭:“国公爷不来,您上不了周氏的船。” 不上船,船上所有的荣耀与争斗,其实跟程昭无关。 最好、最快捷的手段,是先赶紧与国公爷做真夫妻,有子嗣 顿了顿,管事妈妈又道,“太夫人不会因您勤快就对您改观。上次您借着玉团糕的事威胁她,她心里更记恨您。” “我明白。”程昭道,“只是国公爷刚纳了如夫人,两人蜜里调油,这时候对他出手很冒失。只能等如夫人先有了身孕。” 管事妈妈说程昭天真。 “太夫人已经给如夫人赏赐了两名美貌婢女。一旦她有身孕,这两位婢女就会开脸做通房丫鬟。国公爷不可能离得开丽景院。”管事妈妈说。 程昭:“您还打听到了这个?” “问绛云院的婆子。二夫人对您颇有善意,她愿意提点咱们。” 程昭微微颔首:“婆母心地纯善,对人也不设防。” 又道,“太夫人就是欺婆母好脾气。既国公爷承爵,爵产必须有个交代。如今这样架着婆母,她不上不下极其尴尬,换了谁都受不了。” 很是打脸。 不单单是爵产,还有个人尊严,任何人换到二夫人的位置,都会意难平。 两人正在闲话,突然听到外面惊呼一声。 程昭立马站起身。 刚入夜,庭院还有半缕夕照的金芒,墙根下却是一片漆黑。 程昭的丫鬟秋白缩成一团,痛呼是她发出来的。 “秋白!”程昭疾步过去。 其余人纷纷围上来。 李妈妈拎了宫灯过来。照向秋白,先瞧见了她满头虚汗;再看她按住的手,拇指开始发黑。 “……有什么东西动,我当有人偷窥。我刚伸手,它就咬向了我。是‘慢风蛇’。”秋白说。 又道,“快拿刀来,需得把这只手砍下才能保命。” 素月立马回房拿刀。 程昭心口大痛。 她知道慢风蛇,是一种传信用的黑蛇。细长如绳子,可口器极长,把密报塞在它口中,行动如风。 如此迅捷,偏要取名叫“慢风”,有种故意取贱名的意思。 大部分传信的慢风蛇会拔掉毒牙。 程昭对另一个丫鬟说:“用绳子绑紧秋白手腕,刺破手指放出毒血,我出去一趟!” 慢风蛇培养很难,军中密探传信会用它。它出现在国公府,只一个可能,这是周元慎养的。 他既然养了这蛇,肯定有解毒之药。 程昭又厉声叮嘱:“不可砍手,等我回来!” 她阔步出去。 程昭走出秾华院,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周元慎住在哪里。 嫁到国公府,她想要站稳脚跟,在初步阶段国公爷本人并不重要;需得先把路走顺,才能更进一步:要管家权、要子嗣,那时候才需要用到周元慎。 周元慎又避着程昭。 程昭没打算一口吃成胖子。她掌握了周家很多秘密,却唯独不知道周元慎平时歇在哪里。 虽然脑子里嗡了下,程昭还是脚步不停,直接奔向了如夫人穆姜住的丽景院。 周元慎住在丽景院的可能性很大。 程昭脚步极快,身后跟着一名丫鬟,主仆俩往丽景院的方向狂奔。鞋没有掉,程昭头上的簪子却落了一支,她半边发髻散了。 她知晓丽景院的位置。 用力敲门。 丫鬟打开门,瞧见了她,不认识,眉头蹙了起来:“你是何人?” “我是国公夫人,我要见国公爷。”程昭道。 丫鬟立马就要关门:“国公爷不在!” 程昭扬起嗓子:“国公爷,国公爷我的丫鬟被慢风蛇咬伤了,我要药!” 嗓音很大,可以传入院内。 里面有动静。 程昭瞧见了如夫人穆姜。她似乎已经就寝了,穿着中衣,青丝流瀑般披散肩头,妩媚娇憨。 瞧见了程昭,她二话不说就关上了院门。 院门几乎碰到了程昭的鼻子。 “国公爷不是大夫。你的人受伤,自己去请医。”穆姜隔着门,声音高高在上,冷漠回了话。 又道,“深更半夜来敲门,无教养。秦楼楚馆的伎人都不如你这手段。简直不要脸。” 程昭待要踹门,突然她身后有人开了口。 “找我么?” 年轻男人的声音,冷淡又清晰,她听过,在新婚第一夜。 程昭回头。 她发丝凌乱,脸上不知是奔跑热出来的汗还是冷汗,又沾上了发丝,狼狈至极。 男人不在丽景院,而是从旁处过来的。他立在院墙阴影之下,一袭玄衣,看不清楚他面容,只能瞧见挺拔修长轮廓。 “国公爷,我的丫鬟……” 她话还没有说完,周元慎抬了手,“给你药。” 他扔过来一个药瓶。 程昭招手接住了。 “半个时辰内不会死,慢风蛇毒性没那么可怕。”他道。 程昭只道多谢,急忙回去了。 她顾不上太多。 然而她夜闯丽景院、妄图抢人的事,还是在陈国公府传开了。 下人少不得议论。 说程氏备受冷落,终于发了疯。 程昭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她与心腹众人围着秋白。 被蛇咬伤后,秋白初时有些慌,片刻后就很淡然,她预备砍手保命;众人小心翼翼把她抬回房间,给她放了指尖血,她就调整内息,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极慢。 她会些内家本事,可以在水下龟息一炷香的工夫。也正是这“龟息功”,延缓了蛇毒蔓延。 程昭也拿回来解药。 服药后,秋白逐渐睡了。 她睡熟了,程昭等人却毫无睡意。 “我留下看着她,少夫人您去打个盹,醒了再来看她。”素月说。 程昭道好。 她去了里卧,坐在临窗炕上,毫无困意。 她身边的丫鬟,真正有身手的其实是秋白;素月只会拳脚功夫,三脚猫;其他丫鬟跟着学会了用短弩。 新婚第二日,程昭的确是吓唬二夫人的。 程昭的父亲在任上时,因一个官司救了镖师一家。镖师无以为报,把自幼习武的闺女送过来,让她给程昭做丫鬟。 那年程昭七岁,素月也是那一年被卖进府做丫鬟的,她与秋白、素月相处了十年。 她教她们认字、做女红;秋白则教程昭和素月习武。 再大一些,母亲教两位姐姐持家,程昭跟在旁边学。她也教会了秋白和素月看账、厨艺。 鸡鸣时,李妈妈进来,低声对她说:“秋白醒了,说很饿。” 又道,“知道饿,应该是没有大碍了。您去告诉二夫人一声,叫管事拿了对牌,去请个大夫来给秋白瞧瞧,您也放心。” “我去看看她。” 秋白脸色发白,坐起来说浑身无力。 “应是余毒未清,得休养几日。”程昭说,“我去找母亲,叫她帮衬请医。” 她转身走了。 程昭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二夫人,还提到了慢风蛇。 二夫人咋舌:“这是他舅舅送给他的。军中传信用的,谁知道他不拔毒牙。” 可怜了秋白几句,立马派了婆子,拿了她的对牌出去,叫管事的请擅长治疗蛇毒的大夫进来。 程昭再三道谢。 她走后,二夫人对自己的心腹丫鬟说:“她像是一夜未睡。知道维护自己的人,人品不错。” 大夫还没有来,谣言先传进来。 府邸早上的茶水房最热闹,因为各房的主子都要热水盥洗。人多嘈杂,消息传播最快。 二夫人的丫鬟回来跟她说,程氏昨夜去丽景院抢人,被如夫人痛骂一顿。 “……如夫人骂得可难听了,那些多嘴的婆子到处学。”丫鬟说。 二夫人知晓怎么回事,一时气得心梗:“她竟敢造谣污蔑!叫她们都闭嘴!” 哪里拦得住? 二房没威望,下人们看人下菜碟也不是一两日了。 众人都等着看新夫人的笑话,加上要巴结穆姜,还不得趁机把程昭踩入泥里。 二夫人气得半死。 踩贬程昭,就是打二夫人的脸,她整个人都暴怒了。 她甚至迁怒了程昭。 二夫人的心不坏,脾气上头则很气人:“你不知道派个丫鬟去找人?现在好了,咱们婆媳都成了笑话,你还连累了我。” 程昭态度温柔。 她恭恭敬敬向二夫人赔罪:“都是儿媳有失考虑,给母亲惹祸了。” 二夫人:“你看看,她们就是这样欺辱人的。气死我了。我沉不住气,指望你能有点涵养,谁知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态度很差,可话里话外已经把程昭当自家人了。 程昭不再客套,上前挽住了她手臂:“母亲别恼。” 二夫人愣了下。 很诧异,有点怪。 火熄灭了。 她觉得很别扭。 她从来没向她母亲或者婆母撒娇;而她自己又没女儿,也没人跟她亲昵。 二夫人不能说“手足无措”,一时态度是和软了。 “母亲,这是个好机会,您一定要帮儿媳的忙,叫她们把这谣言传得更远、更广。”程昭道。 二夫人瞪圆了眼睛:“你失心疯了?” 只有避丑的,哪有人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程昭:“等事情传得不可收拾,我便去向皇后娘娘哭诉。到时候,为了避免国公爷‘宠妾灭妻’,太夫人都会妥协。他们该给我请诰命了。” 二夫人愣了愣。 “这行不行?”她迟疑。 程昭便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还赚二百。险胜也是胜。‘国公夫人’是超品诰命,哪怕虚名也好用。” 二夫人:“……” 周家女眷都有诰命,但太夫人是国公夫人、大夫人是,她们俩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若程昭也是,二夫人才有机会喘息。 “流言蜚语难听,到时候你可别哭。”二夫人道。 程昭:“多谢母亲爱护。” 二夫人哼了声。 心里怪怪的,有点酸又有点软,被她几句话说得,想赏她些好东西。 穆姜的确到处贬损程昭。 “……在国公府,她毫无还手之力。别以为赐婚就可以作威作福。叫她及早知晓轻重。”穆姜说。 她这个如夫人,要把程昭比得毫无存在感。 长房也在说这件事。 大夫人说:“程氏太年轻了,这么沉不住气。她要是老实本分,未必如此丢脸。” 又道,“穆姜还是有些本事的,短短时间逼得程氏跳墙,不顾颜面了。” 大少夫人桓清棠却沉吟。 “母亲,这样贬踩程氏,是否会适得其反?穆姜不占理。”桓清棠说。 穆姜霸占国公爷,程氏作为正妻需要去抢人,传出去不管是国公爷还是穆姜,都落了下风。 程氏只是丢人现眼。可从大道理上,她也许会引来同情。 “穆姜不需要占理。她有太夫人撑腰、有国公爷宠爱,又有皇帝做靠山,她踩着程氏赚足了威望,她稳赢。”大夫人笑道。 看二房的热闹,也挺有意思。 然而,事情逐渐失控。 几位诰命夫人去拜见皇后娘娘,不知是谁说起此事。 皇后震怒。 她不敢请周家太夫人,却请了周家大夫人进宫,问她是不是真的。 “……陈国公不顾伦常,要宠妾灭妻么?”皇后反问。 程相国借着这件事,问陈国公何时给他孙女请封诰命,毕竟已经完婚了。 太夫人理亏,没有出面去阻止。 不到半个月,秋白恢复如初,能蹦能跳,封诰命的圣旨也到了陈国公府。 周家一门三位超品诰命夫人:太夫人、大夫人和程昭。 下人们一时惊呆。 第009章 跪下 太夫人的寿安院内,穆姜哭成了泪人。 “叫了你无数回,要持重沉稳。做事需得三思。”太夫人板起脸,严肃看向她。 “祖母,我不曾造谣,她的确是半夜三更去敲门。”穆姜委屈。 她生得明艳,尤其是那双眸,妩媚璀璨,似能勾人魂魄。眼皮哭得肿肿的,格外惹人怜惜。 她似太夫人豢养的小宠物。太夫人生气可以打骂,却不能容许旁人动穆姜半根手指。 她闯祸了,太夫人恼火;她哭得可怜兮兮,太夫人又心疼。 “……你还不知错。”太夫人的话如此说,态度已经和软了。 “您教教我。”穆姜趴在她膝头,“我这次吃了大亏,替她做了嫁衣裳。” “她是国公夫人。她半夜登门,你至少得‘受宠若惊’,问明缘故。哪怕她真抢人,也该给她三分面子。这不是敬重她,而是看着国公爷。”太夫人说。 穆姜:“……” 那岂不是要憋屈死她? 周家这一脉没有女孩儿,穆姜是唯一一个“养女”,又是从小养在寿安院的,十三岁才搬出去单独住。 她是国公府最尊贵的小姐。 将来,她也要做国公府真正有实权的女主人;国公夫人只是门面与摆设,任由她调度。 她会有自己的儿子。 她的儿子,可以寄在国公夫人名下,但一定会养在她身边,跟她感情深厚。 等她儿子做了国公,她会搬到寿安院,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一生的荣华富贵全部看得见,故而她脾气也大。 叫她忍让程氏,她做不到。 “你耍个小脾气,差点给国公爷惹祸,必须用一个国公夫人的诰命,才能压得住国公爷‘宠妾灭妻’的罪名。”太夫人说。 穆姜哭得更凶。 她不是后悔,而是恨、嫉妒,这些情绪搅合得她五内俱焚。 太夫人为她擦泪,叫她别伤心。 “一个诰命夫人的虚名,不值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最不缺诰命。”太夫人说。 又道,“你赶紧生出儿子,才是正经事。” 穆姜道是。 她低垂着眼睫,来遮掩她的心虚。 子嗣,哪有那么容易? 长房婆媳和下人们一样震惊。 她们没想到,程昭不惜牺牲自己的声誉,去换这样的实惠。 “……她出身吴郡程氏,怎可为了‘诰命夫人’,毁了声誉,容忍如此丢脸之事?”大夫人非常意外。 名门淑女,名声比命都重要。 穆姜骂人的话,若无人推波助澜,不可能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去。 程昭嫁给了周元慎,诰命夫人迟早会有的,何必在这个时候自毁去得到它? 大夫人便说:“程氏竟市侩、短视。不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反而像个商户女。” 大少夫人桓清棠也不赞成程昭这么拼。 可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程昭的这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是否会为她赢得更多? “母亲,她的诰命夫人到手了。往后,她也有机会出门走动。也许她比我们想象中更厉害。”桓清棠说。 大夫人:“你还是太抬举她了。她进门不到两个月,闹出不少事,‘三板斧’快要耍完了吧?” 桓清棠还是说:“母亲,我们且看看。” 大夫人没接她的话。 当桓清棠走后,大夫人才对心腹下人说:“桓氏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程氏才进门,就能与我同诰命,这如何忍得了?” 大夫人做了十七年的世子夫人,才熬到公爹去世、丈夫承爵。 她丈夫承爵后,因要为公爹守孝三年,大夫人嫁进来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国公夫人”的诰命。 没做几年,丈夫与嫡长子相继离世——他们都斯文、喜静,早年都跟着太夫人去过边陲,吃过苦头,体弱多病的。 相反,二房一个个健壮得似牛犊。 大夫人苦熬了二十年才得到的诰命,而程昭借着穆姜的东风,轻易得到了。 穆姜不是没脑子,而是太顺风顺水,跋扈嚣张。程昭踩着穆姜“上高台”,能比肩大夫人。 大夫人吃过的苦,程昭一样都没经历,她心中如何平衡? “桓氏无法理解我的苦。”大夫人道。 程昭的成功,把大夫人的付出,衬托得毫无价值。而一个人活了半辈子,“价值”是她的根须,岂能遭受撼动? 又过了两日,太夫人办了个宴席,庆贺程昭得封诰命。 虽然只邀请了周家近亲与族中旁支的女眷,一样刺激了长房和穆姜。 宴席上,程昭落落大方,举止得体,又因为她出身好,如今是超品诰命夫人,无人不赞她。 二夫人看在眼里,有些感动。 她可从来没受过这等待遇,程昭果然有些本事。 宴席结束,程昭一一送走了宾客,又同太夫人寒暄几句。 正说话时,穆姜来了。 今日宴席,穆姜没资格出席,她只是“如夫人”。 “……少夫人,恭贺你了。”穆姜道。 她着一件绯红色长裙。裙摆绣了芍药,绣活太好了,花瓣栩栩如生,似一朵朵鲜花簪在她衣摆上,凛冽馥郁。 她戴着红宝首饰。艳光衬托着她面庞,她那双眸灼目绚丽,天际晚霞也不如这一抹红光耀眼。 和她的张扬华贵相比,程昭今日这件天水碧长裙、戴金饰和珍珠耳坠,就显得很低调朴素。 二夫人不屑。 哪怕穆姜打扮再明艳,容颜上也输程昭三成。 “多谢妹妹。”程昭笑了笑,回头对太夫人说,“妹妹礼数周全,都是祖母教养得好。” “她像只猫儿,野性难驯。”太夫人笑呵呵,“往后你们要和睦,不可再争执。” 程昭应是。 穆姜又看程昭,袖底的手微动。 程昭察觉到了不对,待要避开时,二夫人手掌一挥,把一枚小刀打落。 暗器伤人,二夫人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突生变故,周氏女眷等人脸色骤变,长房婆媳俩都去看太夫人脸色。 太夫人慈眉善目,像是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二夫人疼得倒吸凉气、小刀落地清脆的声响,她老人家仿佛都没有听到。 “你……” 二夫人怒指穆姜,又看向太夫人。 她待要吵闹,就瞧见程昭几步上前,掴了穆姜一巴掌。 狠狠一巴掌,穆姜的脸被打偏,她懵了。 太夫人眼神一闪,目光如鹰隼般锋利落在程昭脸上。 没人说话时,程昭开口了:“跪下!” 第010章 以牙还牙 程昭的一句跪下,喝令在每个人心头。 长房婆媳俩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彼此眼底的震惊。 程氏她怎么敢? 太夫人想要捏死她、弄死她娘家,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无知者无畏,程氏竟敢当着太夫人的面打穆姜。 这不是直接打太夫人的脸? 二夫人也明白这点,手颤了下,下意识伸手挡在程昭面前,要把她护住。 “你敢逞凶?”穆姜半晌回神,声音尖锐刺耳。 “闹些什么?”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男声。 程昭与众人一样循声回头,就瞧见了周元慎。 她大婚前在茶楼居高临下看过他。他骑马过街,瞧见了他坐在马背上端正的仪态;新婚时没看到。 而后两次,都只看到一个背影、一个轮廓。 直到这一刻。 十月的京都尚未落雪,早晚天气冷,众人都穿了厚衣裳,周元慎却只着一件玄色绣暗纹的长袍,步履缓慢而沉迟走到了寿安院的明堂。 距离上次在茶楼看他,已经时隔半年,他肤色白了几分,身上添了世家公子的矜贵,少了武将的彪悍。 他生得很高,肩背笔直端平,故而显得他渊渟岳峙,气度非凡。 穆姜瞧见了他,眼眶顿时红了,簌簌滚落眼泪:“三哥,我被人欺辱了。” 周元慎端详她,扫了一圈,把视线转向了程昭。 程昭与他对视一眼,便低垂了眼睫,向他行了一个敛衽礼:“妾身程氏,见过国公爷。” 周元慎尚未说话,穆姜又抢着说了:“她才得了诰命,就作威作福,敢在太夫人跟前行凶!” 她口口声声说程昭不敬太夫人,却不提程昭为何如此鲁莽。 “你颠倒黑白,还有规矩吗?”二夫人怒道,“分明是你暗算程氏,还伤了我。” 她把手伸出来,伸到周元慎跟前,“你看看,你娘被你的如夫人伤了。” 一条伤痕,沁出了血珠,不算太严重。 二夫人一吵架就激动,嗓子拔高三分,有礼也输了阵仗。 周元慎收回目光,没回答二夫人,只是看向了太夫人:“祖母,认真论起来,此事是孙儿房内事了。” 太夫人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会儿才幽幽叹了口气:“都是年轻人,火气这么大!” 又道,“阿姜有些无礼,都怪我纵容的。我自省。” 长房婆媳立马赔罪:“不敢。” “祖母不必自责,是晚辈不孝。” “母亲时刻为儿孙忧心,孩子们闹脾气,怎能怪您?” 太夫人要“自省”,其实就是要施压。 二夫人看了二十几年这种把戏,每次都是一头雾水:你自己说要自省的,你倒是反思啊,为何到头来一句话把所有的不公平都压下,叫受苦的人自咽苦果? 这就是权势。 太夫人的威压、婆母的权力。 二夫人把头偏向一边,没跟着“诚惶诚恐”,她真想造反。 “叫祖母自省,都是孙儿的错,罪该万死。”周元慎语气很淡。 言辞恳切,态度却很冷。 他不等太夫人说什么,话锋一转:“此事因穆姨娘而起,叫她在庭院跪一个时辰,向祖母赔罪。” 不是向二夫人、程昭,而是向太夫人。 太夫人说要自省,逼得众人把这件事揭过,周元慎却要用罚穆姜来还击。 要是穆姜敢反抗、不领罚,就是她不敬太夫人。 太夫人抬眸,看向这个孙儿。 周元慎眼珠子漆黑,眸色幽静。他自幼习武,不投太夫人的脾气,加上他寡言少语却目光犀利,太夫人更不待见他。 选择他承爵,是无奈之举。 皇帝与先帝一样,继承了赫连宗室的遗传疾病,四十岁年纪就发疯,疑心病到了偏执地步,手段残酷。 最近两年,皇帝理智的时候不多,旧情有些靠不住。万一有人撺掇,皇帝发癫时候收回周氏爵位,太夫人一生钻营都落空。 除了二老爷,及冠的孙儿就周元慎一个人,他是太夫人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阿姜,你去庭院跪着。”太夫人终于开了口。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穆姜呆呆看着太夫人,又看向周元慎。 触及周元慎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她胆怯了。 千般委屈,穆姜只能忍了。 她去庭院跪下。 “天色不早,祖母先歇了,孙儿告退。”周元慎行礼。 二夫人没反应过来,程昭轻轻戳她的腰。 而程昭自己,也道了声告退,拉了二夫人的胳膊;二夫人这次机灵了,和儿子、儿媳一起撤了。 他们走后,长房婆媳俩也告辞出来。她们婆媳最擅长察言观色,从不会触霉头。 太夫人快要气死了,穆姜又受罚,这时候留下来会成为出气筒。 “清棠,你可听到了?国公爷喊穆姜叫‘穆姨娘’。”大夫人压低声音。 大少夫人桓清棠:“是,儿媳听到了。” “他这般刻薄,竟当着太夫人的面如此说。” “看样子,穆姜落了下风。”桓清棠道。 顿了顿,又说,“也许是穆姜和太夫人没把程氏放在眼里,轻敌了,才暂时落了下风。二房有好戏看。” 大夫人:“也好。等她们斗得你死我活,再提你和国公爷的事。” 桓清棠表情不太自然。 大夫人安慰她:“你是清门淑女,一时无法接受兼祧。可你想想程氏,她凭借不要脸就得到了诰命。咱们有时候也要为了前途,放下一些架子。” 桓清棠不做声。 婆媳俩慢慢走回去了。 程昭与周元慎、二夫人走回绛云院。 绛云院距离正院远,离太夫人的寿安院更远,得走小半个时辰。 二夫人想要抱怨,可方才那场闹剧实在叫她震惊,她顾不上抱怨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你顶撞了你祖母。”二夫人说儿子。 周元慎走在前面,没回头:“无妨,祖母很公正,我只是实话实说。” 二夫人:“还不是看不起你媳妇?” 又问,“你今夜歇哪里?” 如夫人还在寿安院跪着呢。 和程昭一样,其实二夫人也不知道周元慎平时宿在何处。 他从边陲回来两年了,之前一直住在他的将军府,并不回陈国公府住;突然叫他承爵,又被赐婚,他临时住在国公府的外书房。 如今他成亲了,应该是搬回内院住了。 二夫人不是不想管,而是这儿子主见太深,她压根儿管不着。 “歇秾华院吧。”周元慎道。 二夫人看一眼程昭。 秾华院是程昭住的院子。 他这是说笑的,还是认真的? 第011章 夫妻 秾华院内,静得落针可闻。 丫鬟众人敛声屏气,端茶递水的脚步放得很轻缓。 周元慎端坐明堂的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两口。他一袭玄衣,似夜从门口延伸进来,落在他身上。 明堂内骤然冷了很多。 许是吹进来的夜风太凉了。 “叫她们退下去吧。”半晌,他开口,声音平稳无起伏,冷漠似冰霜。 程昭给素月使了个眼色。 她的陪嫁丫鬟个个训练有素,当即悄无声息退到了帘外。 “……原本告诉过你,叫你安心住下,待将来局势明朗。”周元慎捧着茶盏,慢悠悠开口。 意味不明。 程昭坐在他旁边位置,微微侧脸看向他:“国公爷,程氏无再嫁之女。‘助你和离再嫁’,着实如五雷轰顶。” 她明白周元慎话里话外的意思。 程昭得到了诰命,又在寿安院与穆姜起冲突,掺入周家太深了。往后她想要悄无声息离开,有些困难。 她把周元慎对她的安排打乱了。 周元慎抬眸,看向了她眼睛。 “如此,你便是认了命?”他问。 程昭说:“‘超品国公夫人’,这是极好的命,妾身求之不得。” 周元慎眼底似有一抹讥诮。 程昭没打算与他初次正常交谈的时候玩花哨。实话哪怕不好听,她也言行合一,对自己有个交代。 女子一生所求,最高点也就是一个超品国公夫人,程昭不到二十岁得到了。 不敢说“千辛万苦”,也是绝大多数贵女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的,她不可能放弃。 周元慎眼底恢复了平静。 他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茶盏,他朝程昭伸了手。 程昭怔愣了下。 她很意外,呆了呆。不过她反应很快,怔愣不过一瞬间,她轻轻把手放在他掌心。 周元慎携了她进卧房。 翌日,程昭起床时,周元慎已经走了。 “……国公爷是寅时初起床的,他起得好早。您还睡熟。”素月低声说。 李妈妈看向素月:“不可妄言。往后要更加谨慎。” 素月应是。 程昭起床,洗漱更衣;李妈妈为她梳头,屏退了年轻丫鬟,低声对程昭说:“恭喜夫人。” 李妈妈把元帕收了起来,等会儿要送给二夫人。 昨夜圆房了。 意外之喜。 李妈妈还以为,国公爷非要等如夫人怀了子嗣,才往秾华院来。 就像请封诰命一样,机遇来了挡不住。 程昭嗯了声。 李妈妈从镜中看她,觉得她不是害羞,而是有点沮丧。 “……夫人不高兴?”李妈妈问。 “他往后,不会常来秾华院吧?”程昭说。 李妈妈一愣,继而笑道:“是疼,您害怕了吗?上次告诉过您的,头一回受些罪,以后不会的。” 程昭摇摇头。 她对镜,又是长长沉默。 昨夜的圆房,她先时有些忐忑,甚至心跳得莫名很快。 他大手捞起她的腰。 程昭心口一沉。 而后她很慌乱。她想要转头看他,周元慎却撩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她露出来的脸,将她的头按在枕头上。 帐内油灯暗淡,程昭被自己的青丝遮挡了视线,头又落在枕上,她眼前一片漆黑。 那个瞬间的屈辱感,似刀一样割在她心口。 只记得他的手。 握住她腰的手、按向她头的手,明明宽大炙热,却比寒冰还要冷漠。 程昭得到诰命、在寿安院设宴带来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 诰命的富贵路,原来是这样难走。不是这里受苦,就是那里受辱。 程昭却没哭。 她内心那点不安的羞涩,被这一场“圆房”击得粉碎。 程昭洗漱完毕,去了绛云院,给婆母请安。 二夫人很高兴。 元帕先送过来的。 把服侍的人都遣下去,二夫人笑着对程昭道:“从此就名份清晰了。” 国公爷当众惩罚了穆姜,又在秾华院过夜,还与程昭圆房,这是承认了程昭“正妻”的身份。 没有这些仪式,妻不像妻、妾不成妾,内宅就一团混乱,才会发生在寿安院闹腾的丑剧。 任何男人都希望内宅安静。 周元慎能认可程昭,二夫人也觉得一块心事落地了。 往后大家可以安心好好过日子。 “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会诞下嫡长子。”二夫人又笑道。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各归其位”,穆姜翻不出什么浪。 程昭看向二夫人,忍不住一笑。 二夫人:“你傻乐什么呢?” 程昭便说:“因为母亲说我‘运气好’,而不是叫我‘争气’。” 二夫人:“……你们这些清贵门第的姑娘,就爱掰字眼。往后不可如此,我很讨厌这样。” 她时常因说话随心而出,被长嫂刁难;然后告状,婆母又借机立威。 太夫人还说,是希望她能改掉身上将门女的粗鲁,好好做个高门夫人,是培养她。 她要是抵触,就是她不知好歹、不知感恩。 其实就是嫌弃她。 如今程昭也挑字眼,可……好像不烦她。 “婆婆和大嫂真不是教育我、栽培我,单单是满怀恶意的奚落我。”二夫人突然醍醐灌顶。 有了程昭“挑字”的对比,二夫人心中那点无法说明白的膈应,终于明朗了。 挑字也是带着态度的,善意和恶意有界限。 “是,往后我都听母亲的。”程昭诚挚说。 二夫人舒了口气。 她与程昭一起用了早膳。 二夫人很乐观。 因为她低估了穆姜,又因为她并不知道太夫人想让周元慎兼祧的事。 太夫人之所以不让二老爷承爵,却选择了周元慎,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叫周元慎给两房皆留香火的打算。 ——二老爷做不了这件事。他若兼祧,就是择大夫人。这样实在有些难看,而且大夫人未必还能再生育。 二夫人也许这辈子都不能指望去住承明堂。 当然,程昭一样没希望,她还不如二夫人。 “母亲,当年您怎么嫁入周家的?”程昭突然问。 二夫人:“你公爹在我爹手下当差,他与我比枪就没赢过。后来他终于赢了一次,叫我嫁他。我一诺千金、愿赌服输。” 程昭:“……” 怪不得太夫人不喜欢你,原来你也不是太夫人自己挑的。 我们婆媳,可谓“同病相怜”了。 第012章 把周元慎让出去算了 穆姜挨打、罚跪的事,在陈国公府传开;国公爷昨夜宿在秾华院,也传了出来。 下人们又开始议论。 “三少夫人得了诰命,她是‘国公夫人’了。” “她还收拾了如夫人,连太夫人都拿她没办法。” “国公爷这是摆明了要捧她。往后这内宅谁是主子,难说。” 管事婆子往程昭这里送冬日用的银炭,态度恭敬。 银炭品质也很好,没有半点次品。 程昭接了她的善意,打赏了她一个银锞子。 那管事婆子出去就赞程昭:“行事大度、温柔知礼,是真正有教养的大户淑媛。” 话风跟着局势变,每个人都会见风使舵。 程昭决定忘记那晚幔帐内的屈辱,只记住她因此得到的好处。 用李妈妈的话说,那晚之后,程昭上船了。 她这个诰命夫人,因周元慎那一夜,落到了实处,她可以为了她的尊荣去争取了。 过了两日,听闻国公爷给穆姜买了一座华贵屏风,又一连三晚宿在了她的丽景院。 此消彼长,穆姜竟又起来了。 二夫人极其恼火。 她向二老爷抱怨:“那天程氏的宴席,穆姜打扮得光辉华贵进去。只说了两句话,她就用暗器伤人。 娘最不喜女子习武,却请人专门教穆姜练暗器,教她自保。她公然伤人,也是娘纵容的。 我真是看不惯,偏偏你儿子没出息,又沉溺她温柔乡去了。儿媳妇明明比她更漂亮!” 二老爷听着,点头附和。 二夫人又疑惑:“儿媳妇输在哪里?天仙一般模样。” 二老爷没应声,他又不能跟着妻子讨论儿媳妇是否美丽。 二夫人数落了一大通,二老爷才说:“也许你儿子不喜欢读书人家的姑娘。这点随根。” 二夫人:“……” 她派人去打听,看看周元慎平时到底歇在何处。 管事婆子说:“国公爷不用人服侍,有时候歇外书房,有时候歇晨晖院。不定。” 晨晖院是老国公爷的内书房,它位于正院承明堂和丽景院中间,隔着几处院落。 距离长房更近,因为那是国公府权力的中心,也适合见管事们;距离二房很远。 二夫人听了,心里格外不得劲。 “我的儿子,快要成长房的儿子了。”二夫人道。 二老爷:“……” “兼祧”之事,程昭听说了,二老爷亦然,只是瞒着二夫人。 太夫人不怕二夫人闹腾。不告诉她,单纯是觉得这些事与她这个“闲杂人等”无关。 宗族子嗣的婚事,当家主母说了算,二夫人插不上手。 若常住晨晖院,周元慎真正的妻妾,可能是桓清棠和穆姜;程昭和二夫人一样,被太夫人“边缘”,有名无实。 “孩子们都大了,你想不想搬出去住?”二老爷又问妻子。 他们在北疆成亲的,当时朝局一团糟,周家躲灾,二夫人娘家樊氏亦然。 周元慎也是生在边疆。 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是住在樊家的院子里,就是二夫人娘家。边疆条件艰苦,不太讲究这些,有地方住就很好。 回京后,二老爷时常问二夫人要不要分家出去住。 太夫人不同意分家。 她说了,她活着就不可能分家。非要分家也可以,房舍自己置办,没有家产,只能每个月领一些月钱。 等太夫人死后,财产才可以分。不过现在走了,自愿放弃财产,将来什么都没有。 二夫人可以不介意,可她有三个儿子。 孩子们在国公府长大,底气更足,周氏族学的夫子更博学;她也要争取财产,否则将来儿子们全要“白手起家”。 她凭什么要放弃二老爷应得的? 而二老爷,没有爵位,就没有爵产,武将那点俸禄很稀薄,不够国公府宴请一顿的。 对现实妥协,只得忍了。二夫人又不会权贵夫人的那些应酬本事,没少受气。 如今周元慎承爵,她可以不用担心孩子们,二老爷再次问她,要不要干脆出去住,从此他们夫妻俩过些清净日子。 把周元慎让给太夫人和长房算了,又争不赢她们。 至于家产,长房没有儿孙,周元慎不会亏待他两个亲弟弟的。 “……我儿子都做国公爷了,我熬了这些年,好日子就在眼前,你这个时候叫我搬走?”二夫人拒绝。 二老爷:“……” 哪有什么好日子? 更受气的日子,即将要来临了。 二老爷叹了口气。他不能违逆母亲,这是不孝;他又不忍心看着妻子受苦。 封爵不仅需要本事,更需要时运。二老爷出生晚了很多年,如今已经没这机会给他了。 他不再说什么。 十月,上京下了第一场初雪,洋洋洒洒。 程昭与丫鬟等人围着炉子烤板栗吃。 周元慎又来了秾华院。 他穿着一件玄色毛领鹤氅,走进院子,给皑皑白雪装裹的天地染了一抹墨痕。 这时才半下午。 程昭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浅色小袄、白领裙子,头发只是随意绾了个低髻。衣着简单、素面朝天。 她极少如此“潦草”见外人,颇为不自在。 程昭与他见礼,服侍他脱了外面的鹤氅,又吩咐丫鬟端热水给洗手。 忙碌了一通,请他到程昭起居的东次间喝茶。 “后日福康长公主过寿,你随我去贺寿。”周元慎道。 程昭应是。 又道,“妾身认识福康长公主,她的长子时常到程家请教学问;祖母在世时,正旦春宴福康长公主也过来。” “如此甚好。”周元慎道。 他的话不多。 程昭也不知跟他聊什么,便冲门口问:“什么时辰了?” 丫鬟在门口答:“申正了。” 该预备晚膳了。 程昭正想着,李妈妈进来了。向周元慎行礼后,李妈妈笑着问:“国公爷,可留在秾华院用晚膳?” 这话是问,今晚歇在这里吗? 如果歇在这里,要重新铺床、准备热水。 “也可。”周元慎道。 李妈妈出去了。 程昭转头看窗外雪景,来压抑自己内心那一闪而过的愤怒情绪。表情平静时,她才转回脸。 周元慎正在看她。 第013章 夫妻对弈 程昭手指微微一紧。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轻快:“国公爷,晚膳还要备着。您下棋吗?” “可以。” 程昭喊素月拿出棋枰,她执白,与周元慎对弈。 她棋艺好,周元慎也不差,直到李妈妈说晚膳备妥,他们俩也没分出胜负。 “要不先用膳吧?”程昭说。 周元慎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眼棋枰,似偶得灵感,也像是故意把局面把控到了这个地步,随手下了一枚。 他便赢了。 程昭:“……” 他看向程昭:“你布局很稳。” 程昭微笑:“是国公爷谦让。” 晚膳后,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卧房的地龙烧得很暖和。 程昭先去洗漱。 她散了头发,披了件簇新的银红色小袄,着素白中衣裤,坐在临窗炕上。 棋枰从东次间抬了过来。 程昭在反复揣摩刚刚的残局,想知道自己从哪一步开始输。 她对自己的棋艺颇有信心,他到底是从哪里就故意胶着不赢她,只等最后给她致命一击的? 她记性好,还记得周元慎最后几步棋,就后退了五步。 倒数第三步的时候,周元慎进来了。 他洗漱过了,换上了中衣裤,衣裳很单薄。他微微倾身,热气从他衣领散发出来。 他帮衬着走了一步。 “……原来如此。”程昭开悟,“这棋局很有意思,妾身回头得慢慢研究。” 周元慎没说什么。 帐内,他叫程昭歇里面,因为他要在脚踏上放一把长剑。 “不用怕,是以防万一。”他口吻疏离。 程昭:“我不怕。做姑娘的时候时常在床头挂一把剑,辟邪。” 她也有剑。 周元慎把明角灯罩上,只留下一角,发出细微的芒。 程昭躺在里侧。 一双大手伸过来,将她拦腰抱起时,她身子瞬间紧绷。 她的呼吸紧迫,似有汗从鬓角滑落,却又未落。今晚的地龙烧得太暖,帐内太热了。 男人宽大手掌,从她腋下抄过来。手臂很长,摸到了她的脸。手指竟似游蛇般,轻轻抚摸她的唇。 程昭燥得厉害,额角一滴汗终于落下时,她用力咬住了他放在唇边的手指。 她软软趴伏在枕头上,身后男人没有说半句话,也没发出一点声息。 他为她揉按左腿。 方才她的腿蜷曲时间太长、太吃力,她忍不住放下时,膝盖被他抬起,而后就抽筋了。 抽筋那一息,她疼得低呼出声,死死收紧腰腹。 好在他也在那个瞬间停了。 程昭趴在枕间,就这样睡了。朦朦胧胧有温热帕子为她擦拭,又替她穿衣。 她醒了,却愣是没敢睁开眼,继续装睡,但很快又真的睡熟。 翌日醒过来时,床上照例没有人。 夜里抽过筋的大腿,早起时候还在疼,程昭频繁蹙眉,眉心都要生褶皱。 她叫秋白为她松一松筋。 “您得把马步捡起来,腿不太吃力就容易抽筋。”秋白说。 程昭:“……” 谁能想到要在这方面使力? 出阁时,李妈妈给她看画册,还细细给她解释。 根据李妈妈和母亲的说辞,待将来夫妻日久,为了新鲜有趣,才会另有办法。 周元慎却…… 程昭想到他,又蹙眉。 周元慎这日走后,就没有再回秾华院。 程昭接到了请柬。 福康长公主的寿宴,邀请了陈国公府的三位诰命夫人。 这是她作为媳妇、作为朝廷命妇,第一次赴宴。程昭很重视,叫李妈妈为她梳头。 “戴黄金首饰。”程昭说,“福康长公主最喜欢金饰,不爱宝石和珍珠。” 李妈妈沉吟:“是否太老气?” “把我出阁时候,大姐姐送回来那套黄金头面拿出来。它出自万大家之手。福康长公主也很喜欢万大家。”程昭说。 李妈妈:“那公主应该也有很多这样的首饰。万一撞了公主的,是否会惹她不快?” “那便需要赌一赌运气了。”程昭道。 若地位高又牢固,自然一切都要以稳妥为主;可程昭第一次赴宴,不出头就永远被压着。 赴宴,就是交际。 李妈妈没有继续劝。 她家五小姐一向敢冒险,从不惧怕风浪。从前跟着老爷在任上的时候,她敢带着丫鬟去海船上玩,一个月后才回来,把大人和夫人吓得半死。 李妈妈依照程昭的要求,为她装扮好了。 因去贺寿,程昭穿了件衣袖绣祥云纹的绯红色缂丝长袄,花纹繁复又精致;外面罩一件白狐毛领子的银缎面斗篷,颜色素雅。 头上戴着金步摇,耳朵里的金耳坠子坠了一朵小小莲花。 金芒灼灼,很是动人。 心腹几人看惯了她,还是被晃了下眼,都赞好看。 “是这金饰漂亮。”程昭说。 天冷,程昭乘坐小油车去国公府的大门口,与太夫人、大夫人宋氏一起出门。 她从小油车下来,正好周元慎也走到了抄手游廊。 丫鬟素月陪着程昭出门,她搀扶了程昭的手。 雪后天气晴朗,碧穹澄澈无云;墙角还有残雪,风带着寒冬的清冷。而日光极好。 金灿阳光落在程昭的金饰上,她微微转脸,金芒四溢,染得她眸子熠熠生辉。 比她金饰更灼目的,许是那一张明艳的脸。 素月觉得自家夫人今日美极了,而国公爷明明瞧见了她,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迈过了高高门槛出去了。 而后太夫人、大夫人也出来了。 大夫人宋氏打量程昭,笑容温婉:“这装扮真隆重。” 太夫人笑了笑:“的确好看。” 她们是夸程昭的。 程昭生于望族,她家伯母婶母、姊妹嫂子等,从不争执动手,恼了就阴阳怪气下绊子。 她听惯了、听熟了,也习惯性聋了半边耳朵,假装没听见。 “多谢祖母、大伯母。”程昭甜甜笑着,拿着晚辈应付长辈的乖巧表情。 三个人各自上了马车。 周元慎骑马,走在最前头。 一行人很快到了福康长公主府。 听闻周家太夫人要来,公主冒着雪后的寒冷,手里捧着一个小暖手炉,亲自在大门口等候。 “这就是你们府上新的国公夫人?”长公主笑着打量程昭,“真真是美人儿。” 福康长公主去程家做客的时候,程昭还是个小孩子,没长开,也没机会到贵客跟前表现,她不太记得了。 彼此客气几句,这才进门。 而大夫人宋氏,目光落在公主的步摇上,看了半晌。 第014章 见招拆招 公主府的寿宴,邀请的皆是功勋世族的贵客,分列两席。 周家的席位在最前面,靠近公主;程昭坐在大夫人宋氏下首;对面就是陈国公周元慎。 周元慎几乎没看过程昭,他一直与身边的驸马说话。 驸马很和气;周元慎没有露出半点笑容,但也不严肃,挺敬重驸马的。 宴席上有歌舞,热热闹闹。 中途,公主离席去更衣,也吩咐众人可以去公主府后花园赏梅。 “这个时节,腊梅已经开了吗?我们府上还没有。”有人说。 “公主府有能工巧匠,又是公主寿辰,岂能没有早开的腊梅?” 程昭坐了半晌,前天抽筋过的腿有些疼,她也起身离席,去活动活动。 宴席大厅旁边就有小院子,专门供女客们更衣。 大夫人宋氏也去了。 还有其他三四名女客,也到了这休息小院。 公主图方便,也是在此处更衣的。 小院明堂地龙暖和,几个人站着闲话。瞧见了程昭,对她好奇,就拉了她说话。 公主出来时,众人见礼;公主身后则跟着周家大夫人宋氏。 “……公主这步摇,瞧着与我们家国公夫人头上的金簪,出自一人之手。”大夫人宋氏笑道。 众人看过来。 “这种金饰,还是公主戴了更端庄大气。”大夫人又笑道,“我没见过比公主更适合这首饰的人。” 拔高公主,暗示很明显:这种金饰只有你配戴,其他人学了你,是抢了你的风头,不敬你。 况且这人还年轻美丽,更是把你这名家制作的金饰衬托得很“普遍”,是个人都能戴。 金饰有什么稀奇? 比起宝石,它着实太普通了。贵的是名家手艺。 福康长公主看向程昭。 其他女眷亦然。 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不安,很想离开这里,免得沾惹了是非。 今日在场众人,大部分人既得罪不起公主,也得罪不起周家。 程昭不待公主说什么,笑着接了话:“是,公主这步摇真好看,光泽极好,宛如皎皎明月。 明月越是灼目闪耀,繁星沾染了几分光辉,也能照亮夜空。要不是公主喜欢,万大家也做不出更好的首饰,我们便不能沾光了。 万大家时常对人说,若非公主赏识,明珠蒙尘,当年他与妻儿都要饿死。” 福康长公主噗嗤笑了。 她说程昭:“这张巧嘴,怎是抹了蜜?” “这是真的!”程昭认真,“谁不知道当年公主对万大家的慧眼识珠?” 程昭就把首饰名家万大家早年与公主结识的事,告诉众人。 这件往事,不少人都知道,可程昭知道得更详细;而且,她当着众人的面又说一遍,就是又夸了公主一回。 福康长公主哪里会在乎什么首饰? 这种知遇之恩、提携了一位天下闻名的金匠,才是她的荣耀。 公主脸上的笑容灿烂,含笑听程昭说完。 那种愉悦,任谁都看得出来。 “……瞧瞧这口齿,简直是得了程相国真传。”福康长公主笑道。 她随手摘下自己的步摇,也不顾是否弄乱头发,替程昭插在鬓角,“这是本宫寿辰,万大家特意打的一套头面。 这支步摇本宫最喜欢,你大伯母也夸好看。配年轻人更美丽,本宫瞧着也欢喜。” 程昭大大方方行礼:“多谢公主。公主赐,万不能辞,将来必定要留给闺女做陪嫁。” 众人都笑起来。 公主更是开怀。 一旁的大夫人宋氏,也始终陪着笑容。可大家看向她的时候,都觉得她的笑意太牵强。 她那点僵硬,无法遮掩。 福康长公主没有再看她,吩咐婢女再去给她拿一根金簪,重新为她梳头。 还喊了程昭,“你来。本宫喜欢听你说话,你到本宫跟前来。” 程昭同她去了次间。 福康长公主跟她聊了很多,程昭还趁机夸了她儿子:“世子时常跟我祖父请教学问。祖父夸他的字好。” “是么?”公主略感惊喜。 世子不是个做学问的料,在士林闹出过不少笑话,因他半桶水瞎引用典故,还张冠李戴。 “是,祖父说世子的字飘逸,是个心性洒脱、不拘一格的人。他不太计较世俗的名誉,难得超凡脱俗之人物。”程昭道。 公主更是开心。 她当然知道程昭在恭维她。可身为皇帝唯一的亲妹妹,她身居高位,每天都围绕着恭维。 很多夸她的词,她听腻了、听烦了。 而程昭今日连夸两样,既投了她脾气,没有夸大其词;又听着新鲜,很久没人把话说得如此顺耳了。 她就拍了拍程昭的手,笑问她:“新媳妇难做吧?” 大夫人宋氏那明显挑刺的话,公主怎么会听不出来? 程昭哪怕不这么机敏反应,公主也不会刁难她的,毕竟她是程相国的孙女。 可程昭表现不仅叫公主刮目相看,还对她心生好感,认为程昭很贴心、很懂她。 故而,她的话也更亲近了。 程昭微微低垂了眼睑,似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诉苦,而是笑道:“新媳妇是外人。从外人变成家人,总得要点火候。我不着急,公主。” 公主欣喜拍了拍她的手:“真通透。” 她没有抱怨夫家,也没否认她的难处。 公主便想,将来她儿子娶媳妇,说不定也会求娶程家的姑娘。 生得好、教养好,秉性也善良豁达。 待公主回到宴席大厅时,她是携了程昭的手。 而程昭头上,戴着方才公主的那支步摇。 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包括周家的太夫人。 大夫人已经回来坐席了,表情郁郁;太夫人看向她,想询问怎么回事,大夫人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反应。 太夫人只得笑着。 “殿下的步摇,怎么给了她?她小孩子哪里承得住?”太夫人笑着说。 对面的周元慎,也抬眸看向这边。 公主笑了笑:“步摇不过是首饰,戴在好看的人头上才有价值。” 众人都夸。 在场高爵世家的夫人小姐们,每个人都记住了程昭。 她是显赫的高门妇,也是长公主的座上宾。 太夫人和蔼,与有荣焉笑着。 回去时,周元慎没有再骑马,他上了程昭的马车;程昭的丫鬟素月则去了后面的车。 他有话问程昭。 第015章 散了头发 “公主怎么赠你步摇?” 周元慎表情冷淡,开门见山如此问。 程昭就把方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周元慎听完,面无表情。 他微微侧头,想去看她的步摇。程昭打算摘下来给他,免得他这么盯着看。 被他盯着,她很不舒服。 她随手一抽。 却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发髻,固定头发的那根簪子松了,正好马车一个颠簸。 程昭的头发浓密顺滑。 想要替她梳出好看的发髻很难,因为她头发太密太顺,不太容易固定好。 非得李妈妈的巧手。 程昭自己没提防,这么一抽步摇,半个发髻散了,青丝洒落肩头。 她的手定住。 如此变故,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实在没办法,已经无力挽回,就没做任何反应。 故而看在周元慎眼里,她像是吓呆了。 他扶着她的头,把剩下半个发髻上的簪子也取下来,导致她整头头发皆散落。 周元慎:“你可以绾个髻。” 有好几次他母亲去外祖家,头上规规矩矩戴着头饰。可预备和舅舅、外祖母耍枪,利落撤了头饰,把头发绾个低髻。 很容易,随手的事,三两下弄好,一根发簪就固定住。 “……怎么绾?”程昭则问他,“您会吗?” 周元慎:“……” 他只当女人有手就会。 “我不能见人了。”程昭喟然,“马车上散了头发,从门口走回秾华院,这跟没穿衣裳也差不多。” 周元慎沉默。 程昭把步摇递给他:“国公爷还看吗?” 周元慎接过来,仔细看了几眼,还给她。 程昭很沮丧,不再开口说话;周元慎只顾想着什么,也没再开口,马车就回到了陈国公府。 他对程昭道:“你别动。” 程昭不明所以,但也的确没办法动。 她和国公爷坐车,披头散发,一旦下车还不知传出怎样的闲言碎语。 周元慎去了太夫人的马车前,对她说:“祖母今日累了,别下车了,让小厮下了门槛,直接进去。” 不待太夫人反应,他已经去吩咐了。 小厮们一边下门槛,一边搭木板,让马车可以顺利驶上台阶。 三辆马车直接进了国公府。 太夫人心中疑惑,却也没多问什么;大夫人宋氏气得半死,也没闲心多虑。 程昭受益,马车直接到了秾华院门口。 李妈妈和秋白迎接出来,程昭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子,旁边没有其他人。 瞧着她头发,李妈妈和秋白都愣住了。 “这、怎弄得如此狼狈?”李妈妈担忧问。 秋白:“谁欺负您了?” 程昭摇摇头:“没有。” 回来后净手,换了一套家常衣裳,程昭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李妈妈为她简单盘发。 会者不难,李妈妈的确是随手给她盘了个简单低髻。 素月乘坐下人的马车,不能驱车进府,稍后才回到秾华院。 李妈妈等人想问问她今日情况,程昭便说:“我去趟绛云院,跟母亲说说今日诸事,免得她担忧。” “是这个理儿,二夫人估计惦念了一整天。”李妈妈道。 程昭作为新媳妇第一次出门应酬,二夫人肯定很关心情况。她又去不了。 果然,程昭进绛云院的时候,二夫人正吩咐丫鬟,去看看程昭回来没有。 二老爷也从衙门回家了,换了家常衣裳喝茶;五少爷周元祁下学后过来吃晚饭。 程昭把福康长公主府的事,都告诉了他们。 二夫人听到大夫人宋氏公然挑刺,不免怒从心底起:“她欺负我罢了,还欺负晚辈,简直拙劣。这些读书人家的……” 二老爷咳了咳。 二夫人回过神:再骂读书人家,会把程昭也骂进去。 “……她品行下作,目光短浅。你一个侄儿媳妇,耽误她什么事?她可是好好住承明堂的!”二夫人说。 程昭:“母亲别恼,我没输给她。诰命夫人们之间,什么消息都瞒不住。 大伯母当时脸色难看极了,怎么都缓不过来,其他人少不得议论她。再过些日子,此事就会被传开,她丢人现眼。” “她活该!”二夫人道。 再三夸程昭做得好。 程昭果然很有能耐。 还是得多读书。像大夫人宋氏那种读过书的女人,非得同样出身的程昭治她。 晚膳丰富,二夫人还给程昭盛汤,叫她多吃些。 “宴席上吃不饱,你多吃,没人笑话你。”二夫人说。 程昭:“今日太冷,中午的确没吃几口,多谢母亲体谅。” 她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二老爷和周元祁胃口也好,谁也不会因为多吃点饭就露出异样神色,程昭吃得很舒泰。 饭桌上吃得好,二夫人心情好了很多。 饭后,又闲话琐事。 虽然只多了程昭一个人,却似热闹了不少,有很多话题。 提到了国公爷,五少爷周元祁突然说:“莽夫换了副将。他身边那个黑长脸的副将,换成了黑圆脸的。” 程昭被小孩子老气横秋又生动的描述逗笑。 二夫人:“之前那个是吴副将,七八岁就在他身边。不应该换的。是有什么差事派出去了吧。” 二老爷沉默喝茶。 是换掉了,他也注意到了。 他还问了周元慎。 周元慎说,把吴副将送到舅舅身边去历练一段日子。 一个人的左膀右臂,岂能随意派出去? 还不是因为在寿安院,动了太夫人的“爱宠”? 皇帝说要把穆姜赐给周元慎做如夫人,满府里都如此称呼她,周元慎却当着太夫人的面叫“穆姨娘”。 还让穆姜罚跪。 这是借着穆姜,挑衅太夫人的权威。 太夫人的威望,岂是孙儿能撼动的?别说羽翼尚且稚嫩的周元慎,老谋深算的程相国都要让她三分。 吴副将不走就会死,周元慎只得壮士断腕。 可这些事,二老爷不会拿到内宅来说,更不会告诉二夫人。 二夫人没兴趣,她也有些搞不明白,二老爷不想把内宅也沾污。 这些风雨,就跟前面二十几年一样,留在外院就可以了。 然而八岁的周元祁却看得懂,还故意说出来。 他像是说给程昭听的。 二老爷有些时候想,血脉还是很可怕的。 周元慎和周元祁兄弟俩,简直是标准的周氏血脉:冷漠、刻薄,目光犀利到能洞穿一切。 更像太夫人一些。 二老爷又看了眼程昭。 程昭略有所思,又垂睫喝茶。她听懂了。 第016章 暗中排挤 程昭在绛云院吃得很饱。 很久没吃得这般开怀过。 她小时候也很能吃。到了十二岁那年,母亲说她脸都胖圆了,有失世家闺秀的清雅,从此派个人盯着她用膳。 不可大嚼大咀、不可贪多贪足。 要小口慢吃,七分饱;要忌重味,浓油赤酱的菜只能尝个味。 如今在秾华院,李妈妈偶尔也会劝她少吃,以免“积食”,委婉提醒她别吃胖。 当前以瘦为风骨,世家夫人没有一个胖的。 二夫人常年练枪,她是不怕多吃的,程昭好久没有胃口充实的满足感。 当时满足,她夜里不消化,胃里烧得厉害。 “我要庭院散散步。”程昭说。 李妈妈拿了厚衣裳给她,叮嘱说:“别出院子。被查夜的婆子瞧见了,少不得要说道。” “不走远,就绕着院子走两圈。”程昭说。 李妈妈叫秋白陪着,拎一个羊角灯。 秋白应是。 主仆俩慢悠悠晃荡着,说些琐事。 有黑影一闪而过。 程昭回头看一眼秋白。 秋白冲她摇摇头,低声说:“路过的,无妨。” 上次与慢风蛇一样的路径,是国公爷的人。 程昭没有再说什么,苦笑:“这陈国公府怪怪的。” 她已经得到了陈国公府的诰命,又与周元慎圆房了,再也没有“下船”的机会。 程昭只得安慰自己,虽然国公府很怪,至少公婆人不错,小叔子可爱又机灵。 逛了两圈,程昭回去睡觉。外头颇冷,回到了里卧一暖和,人就犯困,终于睡踏实了。 翌日,太夫人身边的丫鬟早早来了秾华院,对程昭说:“太夫人请您去用早膳。” 程昭笑盈盈应了:“有劳姐姐辛苦走一趟。” 叫素月打赏她。 丫鬟走后,程昭梳洗更衣,二夫人身边的丫鬟也来了,同她说:“太夫人叫您和咱们夫人去用早膳。” 又道,“夫人叫您去绛云院,乘坐她的小油车,两个人挤一挤。” 小油车就是青帷油壁车,单匹马或者骡子拉着,一般在高门内宅行走。 陈国公府宅邸占据了整条街,后花园半个时辰都逛不完,秾华院和绛云院与太夫人的寿安院分居府邸的东西两头,天冷、天热时候都得坐车过去。 程昭穿戴整齐,去了绛云院。 二夫人也准备妥当了,小油车就停在门口,一个粗壮的婆子牵马等候。 “……怎突然叫咱们过去用膳?”程昭问二夫人。 二夫人:“只叫我初一、十五去晨昏定省,平时都是长房婆媳在她跟前尽孝。 今日初十,不是请安的日子。既叫了咱们,肯定是有事要吩咐。也许不是坏事。” 坏事就半下午叫,不会一大清早。 清早惩罚儿媳、孙媳,实在太晦气了,老太太很忌讳这个。 “是不是跟昨日赴宴有关?”程昭又问。 二夫人:“别问我,我猜不透太夫人的心思。她一向不待见我。” 程昭:“……” 到了寿安院,只见穆姜已经到了,正拿着小米给屋檐下的雀儿喂食。 瞧见了程昭和二夫人,她脸上先露出倨傲;而后才不情不愿走下台阶,屈膝向她们行礼。 二夫人没理会,从来没把她当过二房的妾室,只当她仍是太夫人的人;程昭也不介意。 进了正房,听到里卧有说话声。 丫鬟进去通禀。 大少夫人桓清棠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丁香色十样锦长袄、梳了圆髻,脸上淡淡扑粉、描眉,唇上薄薄唇脂,恬柔清雅。 她没有生育过,年纪又不大,身上的青春气浓郁,二夫人觉得她比穆姜更有气质、更迷人——当然比不上她儿媳就是了。 “二婶、弟妹,你们稍坐,祖母快好了。”桓清棠笑道。 二夫人顿时不觉得她迷人了。 桓清棠这种把自己当主人、拿二房婆媳当外人的态度,哪怕她极力掩藏了,也会泄露三分。 她这番话,看似是招待她们,实则把她们阻拦在太夫人的卧房之外。 同样是媳妇,都是外姓人,还分三六九等,简直可笑。 “你去忙吧,我们自坐。”二夫人道。 桓清棠微微笑着,转身进去了。 穆姜喂完了雀儿,也进了上房。她似看不见二夫人婆媳,转身也进了里卧。 二夫人低声说:“一大清早叫咱们过来,看她们一家人亲亲热热。” 程昭趁机握了下二夫人的手:“咱们也亲亲热热。” 二夫人失笑。 程昭松开了手,笑道:“母亲别介意。旁人做给咱们看,就是故意惹您生气的。只要您不放在心上,您就赢了。” 二夫人很在意输赢,程昭的话对症下药,她深吸两口气,果然放松了很多。 大夫人宋氏搀扶太夫人出来时,程昭和二夫人都是满面笑容与恭敬,向太夫人行了屈膝礼。 宋氏眼底有一抹诧异。 被冷落这么久,二夫人樊氏没有拉脸,她有些意外。 “叫你们过来,不怪老太婆多事吧?”太夫人笑道。 程昭抢在婆母前头,笑着对太夫人说:“本该每日晨昏定省。只是母亲说祖母早起要礼佛,怕打扰您老人家。 承欢膝下是孝顺、知情识趣也是孝顺。母亲和孙媳满心孝顺您,只怕您不知道。早上叫我们来,总算可以尽孝了,只余下欢喜了。” 二夫人:……好会拍马屁啊,儿媳妇,你在娘家遭了多少罪,才练成了这嘴皮子? 换做二夫人,哪怕叫她背会了这些词,她也羞于说出口。 太夫人笑呵呵:“程氏果然嘴巧,怪不得长公主也喜欢你,一见面就赠你贵重首饰。” “屋檐下的黄莺儿才是嘴巧,怎么不见长公主赏它?长公主不过是看着您的面子,才抬举孙媳。”程昭道。 太夫人笑容更深:“你这孩子,真有些见识。所以说,选媳妇就要选大户出身的,眼界不用教。” 桓清棠也跟着笑。 大夫人宋氏笑容勉强;穆姜翻了个白眼,把目光转向另一边。 二夫人:又贬损我?算了,反正你夸了我儿媳。 才站了这么片刻,二夫人就好累,脑壳疼。 好在太夫人没继续折磨她,吩咐去花厅坐下用膳。 太夫人用膳,桓清棠和程昭站在旁边伺候;大夫人宋氏和二夫人樊氏陪坐;而穆姜,她大大咧咧坐在太夫人身边,享受“小姑子”的待遇。 桓清棠恍若不觉,程昭也假装没瞧见。 第017章 放权给程昭 寿安院的早膳,剑拔弩张。 太夫人的敲打、大夫人宋氏的挑拨离间,暗中走了好几轮,程昭的婆婆二夫人愣是没听出来。 程昭想起她母亲说:“要会听话音,更要会装聋。这两样是内宅本事,堪比将军的舞枪、射箭,是保命真章。” 她把母亲的教导,奉为圭臬。 回头看她婆母,她不需要装聋,她根本听不懂话音。可二十几年了,她不也好好活着吗? 的确会委屈一些,很多好处没有她的份。 却又不耽误她吃饭、睡觉。 心宽一点,活着除了吃饭睡觉,还有什么大事?她和大夫人宋氏年纪相当,她瞧着比大夫人宋氏年轻十岁。 得失又是什么? 程昭头一回把母亲教她的话,放在心上重新掂量。 程昭也看穆姜。 穆姜虽然故作平静,目光里的不屑与愤怒同时存在,时不时瞥一眼程昭。 一顿早膳终于吃完了,众人漱口净手后,坐下喝茶。 太夫人这才说了她今日叫二房婆媳来的用意:“程氏是朝廷诰命的‘国公夫人’。 我与宋氏都老了,将来要程氏操持中馈。叫她先管一点事,慢慢熟悉起来,再把家给她当。” 大夫人宋氏似乎没有提前得到信。她听到太夫人的话,脸上忍不住浮动惊讶。 穆姜也不知道。 她错愕看向太夫人,微微启唇,想要说点什么,却见太夫人看向她,目光犀利盯着她。 穆姜的话到了嘴边,不敢讲。 二夫人既震惊,又有点不安。她环视一圈,到底没说什么。 大少夫人桓清棠态度不变。太夫人说完话,屋子里安静,她先接了腔:“恭喜弟妹。” 程昭站起身:“孙媳高兴坏了,反应有些慢。” 太夫人呵呵笑着:“你小孩子家的,没城府。慢慢练,不着急,我老婆子又不是一时就死了。有时间教你。” 顿了顿,太夫人笑容收敛,似认真沉思,“大厨房给你管吧。” 此言一出,满室愕然,每个人的惊讶都写在脸上。 大厨房是内宅最有油水的地方,也是管家夫人安置亲信的地方。 叫程昭管大厨房,这是什么意思? 是太夫人真的接纳了程昭这个国公夫人,栽培她,还是给她使绊子,教训她? 那可是大厨房。 太夫人会拿大厨房给程昭练手? 程昭恭敬行礼:“多谢祖母厚爱,孙媳受宠若惊。今后稍有不到之处,祖母宽容孙媳。” 又转向大夫人宋氏,“大伯母,侄媳定会协助好您持家。侄媳有什么不到的地方,还请大伯母多容忍三分,侄媳感激不尽。” “你有何不懂,只管来问我。”大夫人笑道。 笑不出来,是硬挤的笑容。着实有些狰狞,还有一点狼狈。 大夫人宋氏笑完了,又忍不住道:“你比你大嫂命好。她嫁过来五年了,还没有摸到持家的门。 她娘家是泸江桓氏,父亲任翰林院掌院,书读得比谁都多。有时候也讲命。” 二夫人:“……”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发脾气。 大夫人宋氏公然挑拨离间,也不是头一回了。 稍微不如意的时候,她就会“明褒暗贬”,这把戏她玩熟了。 打压了二夫人一辈子,又开始打压程昭了。 二夫人想要站出来说几句。 可她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她的话,说出去收不回来,总是自己给大夫人宋氏递刀子。 如今儿媳妇能拿到管厨房的差事,大夫人宋氏估计呕血死了,二夫人想想就爽。 她要藏拙,不给大夫人宋氏把柄,免得她和程昭婆媳俩又落下风。 她忍了又忍,真忍住了。 大夫人宋氏的话音一落,没人接。 桓清棠似没听到,程昭亦然。太夫人端起茶喝,轻轻吹浮叶,事不关己;穆姜表情怪异,但只是看热闹,没接腔。 这个时候无人接话,简直是一巴掌抽回到了大夫人宋氏自己的脸上。 她脸色肉眼可见白中见青。 “还能这样啊?”二夫人似乎学到了。 终于不是她吃瘪了。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太夫人终于放下了茶盏。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太夫人口吻如常:“从明日开始,程氏也去承明堂办差吧。你们明早把差事交接一番。” 又道,“你们都有事,各自散了。” 她起身,扶着穆姜的手去了小佛堂。 众人都站起身送她。 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后,程昭对二夫人道:“母亲,咱们回去吧?” 二夫人道好。 她们婆媳俩先从寿安院出来。 坐在小油车上,二夫人似做梦般:“真叫你管大厨房?这是把肥肉送到你嘴边。” 又道,“肯定有什么陷阱。这可不是好差事。” 程昭笑道:“等我接手了大厨房的管事对牌和账簿,我再慢慢查访。等我弄明白了缘故,细细和母亲说。” “你一定要告诉我。”二夫人道。她好奇死了。 程昭应是。 二夫人又忍不住快意:“瞧见你大伯母的脸色了吗?她嫁过来二十几年,太夫人总捧着她,头一回见她吃瘪。” 程昭笑了笑,又道:“母亲,我很怕您和她吵起来,中了她的计。幸好您忍住了。” 二夫人有点得意:“我想了的。当时就想,要不要帮你骂回去。而后想想,可能是帮倒忙,就没说。” “不会帮倒忙的。帮忙就是帮忙。有些人自己没本事,才怪帮忙的人添乱。”程昭道,“母亲维护我的心,我都明白。” 二夫人转脸看她:“怪不得太夫人夸你,你这张嘴真厉害。” 读书人家的姑娘,嘴就是她们手里的长枪。 一样可以杀人于无形。 二夫人突然明白,为何她多年在婆婆和妯娌跟前受气,因为大家用的武器不同。 而“内宅战场”上,她们的武器才是最好用的。 程昭进门两个多月,二夫人像是开窍了般,明白了前面几十年都不太理解的道理。 “……总之,你自己当心。”二夫人说,“往后你得自己闯,内宅诸事我的确有心无力。” “母亲帮我良多。新婚时没有母亲给的翠玉镯子,我再有本事也无法施展拳脚。母亲,您不用妄自菲薄,儿媳往后还要仰仗您。”程昭说。 二夫人一时满心斗志。 她得帮上忙、帮好忙,才对得起儿媳妇的信任。 第018章 周元慎的书房 绛云院内,程昭没有过来“服侍”二夫人用晚膳,不过八岁的周元祁来了。 二夫人把今日的事,告诉了二老爷,周元祁坐在旁边听。 “不是挺好么?”二老爷口吻很淡。 他一向“与世无争”,对家里大部分的事都不感兴趣;而二夫人不是个愿意操心的人,她也不强迫丈夫多上进,从不嫌弃他的淡泊。 老夫妻俩感情稳定、牢固。 “……‘好’只是表面上的,背地里还不知藏了多少陷阱。”二夫人道。 二老爷:“儿媳妇能应付的,她很是机灵。哪怕她不行,住在秾华院也有碗饭吃。” 二夫人:“我也觉得儿媳妇能应付,她真会说话。” 她还把程昭的话,学给二老爷听。 二老爷听了直笑。 旁边的周元祁出声了:“狡诈、虚伪。” 二夫人瞪一眼他:“胡说什么?” “在她眼里,娘你和祖母、大伯母没什么不同,都是外人,她讨好她们,也讨好你。她的话可没有亲疏之分。那边不是‘疏’,娘你也不是‘亲’。”周元祁说。 二夫人翻了一个白眼:“就会挑字眼。不能只看她说什么,还要看她当时什么神情。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程昭可没那个意思。 “娘,你将来别太失望。”周元祁说,“她的秉性,跟祖母、大伯母没什么区别。” “小小年纪,背后诋毁你嫂子,娘是这样教你的?”二夫人捏他的脸。 周元祁那点老夫子的冷酷,顿时破功:“哎呀!不能捏脸,我是大孩子……我是大人了!” “你大个屁!”二夫人笑道。 周元祁气得脸都红了:“娘你粗俗,你……” 二夫人索性一双手一齐上,使劲揉搓他白白嫩嫩的小脸,把他气得哇哇叫。 终于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了,她才松开。 二老爷仍坐在旁边笑。 半下午,周元慎从衙门回来,也听说了此事。 他派人把程昭叫去了晨晖院。 程昭:“太夫人有事吩咐,叫我去寿安院,我能理解。怎么他也不能挪步,非要我过去?” 抱怨归抱怨,程昭还是换了件衣裳,披了斗篷,再次乘坐小油车出去了。 晨晖院在承明堂的东边,与承明堂中间只隔了两座院落。那两座院落不住人,是周家宴请的地方。 程昭第一次来晨晖院。 她知道这是国公府的内书房。院门和普通院落一样,没什么区别。墙角种翠竹,这个时节郁郁葱葱,在寒风中舒展。 敲门,年纪不大的小厮来开门。 “夫人,您请进,国公爷等您半晌了。”小厮道。 程昭随着他进门,走左边的游廊,到了上房的屋檐下。 小厮没有再通禀,直接撩起了厚重的防寒门帘,请程昭进去。 上房的明堂也跟普通院子一样,悬挂字画。左右各两间正房,皆垂着帘子。 “国公爷,夫人到了。”小厮走到左边的门口,低声说。 “进来吧。” 小厮打起了帘子。 程昭顾不上再看,埋入室内。 室内温暖,暖融融的气息扑了她满脸;墙角有红梅,散发阵阵幽香;另有淡淡檀香。 这是一间起居室,和普通的起居室一样,只是墙角的架子上不是放古董摆件,而是书。 半墙的书,有些还用绸布包裹着,很是珍贵的样子。 周元慎坐在临窗的炕上,前面炕几放着棋枰。 程昭又叫了声国公爷,看室内没有服侍的大丫鬟,就自己脱了斗篷挂起来,这才走过去坐下。 “……我听说祖母叫你管大厨房。”他说。 程昭:“是,祖母如此吩咐的,明日去接差事。” “大厨房最近有些乱。”他道。 程昭坐正了:“还请国公爷明示,我正一头雾水,打算明日去了再慢慢摸索。有您引路,我可少走弯路了。” 周元慎抬眸看一眼她。 他眸光漆黑,这一眼似有寒芒。 他似乎不喜欢程昭的这套客气话。 程昭回以微笑,没有再开口。 周元慎收回目光:“下一盘。” 程昭道好。 他们俩一边下棋,周元慎一边把大厨房的“人事纠纷”告诉了程昭。 简单说来,太夫人的管事要“告老还乡”,他年纪大了,大夫人的人把持了局面;而太夫人和那位管事,都希望自己亲信去接手,偏偏无从插足。 太夫人想的办法,是引入第三方,把矛盾嫁接到大夫人和程昭身上,从而坐收渔利。 “……大伯母当家这么多年,也没太多的实权,一切还是祖母做主。”程昭说。 周元慎:“你明白就好。” “您的意思呢?”程昭问,“您希望我怎么做?” 是帮太夫人,卖个人情,还是帮大夫人,打破太夫人对内宅的掌控? “你独善其身。不要成为旁人的刀,也不要做靶子。”周元慎说。 程昭听这句话的意思是:往后国公府的管家权跟你无关,你没必要掺和。 他心中当家的女主人是谁? 想要兼祧的桓清棠,还是穆姜? 程昭觉得是桓清棠。 无论从哪方面讲,穆姜都不适合做国公府的女主人。 女主人不仅仅要持家,还要交际。穆姜不是高门贵女,很多诰命夫人看不起她,她无法融入。 一旦被排挤,会影响整个国公府。 桓清棠却不同,她和程昭一样出身书香门第,是功勋世族、高爵望族最体面的出身,她们走到哪里都有体面。 “是,妾身牢记。”程昭道。 周元慎又下了一子。 他们俩下棋很安静,有人敲院门的声音,程昭都能听到。 小厮去应门。 很快,小厮在门口说话:“国公爷,如夫人来了。” 程昭:“……” 周元慎放下棋子,没有交代程昭什么,他出去了。 程昭拿着棋子,心想她就在这里等着吗? 周元慎会亲自带穆姜进来吗? 片刻后,穆姜走了,周元慎回到了室内。 他看着棋枰,对程昭说:“继续吧。” 程昭:“……” 她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局,程昭和周元慎都没有赢,走到了平局。 周元慎便说:“还有件事要同你说。” 程昭真是怕了他们说事情。 反正没有好事。 “您吩咐。”她道。 第019章 丈夫的体贴 周元慎告诉程昭,她中午可以歇在晨晖院。 “……上午要办差,下午亦然,午歇你回秾华院有些奔波。”周元慎神色仍是很冷淡,语气也谈不上多温和。 又补充,“若你愿意回去,也随你意。” 大夫人宋氏就住在承明堂,是管事们到她跟前回话,她理完事吃饭、歇息都不麻烦。 可程昭需得来回奔波。 入了冬,时常会下雪,哪怕有小油车,回去也麻烦。 “……是否打扰国公爷?”程昭问。 周元慎:“既然我提了,自不是客套话。” “那多谢。”程昭说,“给我一间厢房即可。” “东边的上房还有一间空着。”周元慎说。 程昭看一眼他。 原来,他不去秾华院,而是特意叫了她过来,是为了给她一处休息的地方。 “国公夫人”午歇时候来回奔波,下人们瞧见了少不得嘲笑,程昭便没了威望。 一旦无威望,管什么事都很难服众。 程昭接下了他的好意,又道:“您这边服侍的人拨一个给我用,还是我带一个自己的丫鬟过来?” “午歇时候我不在。你自己带人来。”他道。 程昭道好。 她向他保证,绝不会乱看乱走,也不会把晨晖院弄脏;她的丫鬟也会忠心耿耿,绝不窥探国公爷的秘密。 周元慎没接她的话。 他站起身,领着程昭去东边的房间。 东边两间正房,靠外面那间也是个起居室,靠墙书架上全是书;另有一架子长刀。 里面是空置的房间,丢放了几样杂物。 周元慎对她道:“你明日午歇直接过来,南风会给你开门。” 就是说,他这边会安排妥当,不用程昭操心。 说妥之后,程昭才回了秾华院。 众人围上来,询问情况。 “国公爷怕下人们瞧不起‘国公夫人’,特意安排我在晨晖院午歇。他要说这件事,叫我亲自去看看院子更好,这才派人请我过去。”程昭道。 众人松了口气。 李妈妈便说:“国公爷有心了。他能想到这一层,委实不容易。” 程昭也挺意外的。 周元慎瞧着不像是很细致的性格。可能关乎国公府内宅管事权的变动,他格外关心吧。 国公府的家务事很复杂,周元慎还没有到彻底放手、让信任的人打理的时候。 晚夕,程昭还跟李妈妈单独说:“周家的爵产,估计也没到国公爷手里。” 婆母一直以为,长房把控爵产。 可听周元慎的口风,爵产牢牢掌握在太夫人手里,国公爷自己只是傀儡;而长房婆媳,不过是更高的管事而已。 大夫人宋氏肯定以为,她将来是女主人,跃跃欲试要夺权。趁着大厨房的总管事要“告老”,大夫人想要安排自己的人。 太夫人不同意,又不会明着打“内宅总管事”的脸,把程昭安插进去。 程昭这个“国公夫人”的诰命封号,在这个时候比较好用。 “……李妈妈,您还记得我小舅舅吗?”程昭问。 李妈妈:“怎突然提起了舅老爷?” 她脑子里还在想国公府的事。 “外祖父时常说,小舅舅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不读书、不习武,天南海北瞎跑。 但我很喜欢听小舅舅说话。小舅舅曾经跟我说,皇帝也没什么,一样受制于人,无法随心所欲。 皇帝,无非是‘爵产’更丰厚的家主。有些时候,‘爵产’所得收益,皇帝不能乱动,他想要修个园子,御史恨不能撞死在大殿上。” 李妈妈胆战心惊:“轻声点。小祖宗,这也是你们能随便说的?” “道理很对。”程昭说,“妈妈您想想,周家的内宅院,国公爷像不像一个新主,而太夫人是把控真正权力的‘太后’?” 门阀鼎盛的时候,皇帝还没有国公府的家主有钱、有权势。 先帝在世的时候,杀戮太重,门阀备受打压,皇帝继承了一副更轻松的担子,他才能有点实权。 这种局面,似乎正在失控。 程家肯跟周氏联姻,就是因为皇权在萧条凋零,清贵门庭要更有实权的依靠。 周家的太夫人,可不仅仅是家里能做主的人。 朝局上,她也能说得上话。 “国公爷和太夫人,似乎一直都在斗。”程昭道。 李妈妈:“……太夫人年纪大了,孙儿又承爵了,还不肯放权,图些什么?” 程昭:“我若是上了年纪,我也不会放权。不把权势握在手里,等着看儿孙们的脸色么?” “儿孙自当敬重老祖母。” “无钱无权的老祖宗,靠什么得敬意?儿孙的良心?孩子们是最没良心的。”程昭说。 李妈妈:“……” 她都不知道程昭到底站太夫人那边,还是站国公爷这边。 怎么她好像对谁的处境都能理解? “……您怎么担心得胡言乱语了?”李妈妈无奈道。 程昭失笑。 她只是觉得国公府局势复杂。 跟朝局一样,如今的局面是一团糟。 周元慎不是长房嫡子,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承爵。 可既然爵位给了他,与爵位对应的爵产不给他,无非是蔑视他这个人的尊严。 二夫人都想住承明堂了,何况周元慎本人? 程昭能理解。她嫁入了周氏,占据了国公爷正妻的地位,如果一直不给她诰命,她也会意不平。 只有虚名、没有实权的滋味不好受。 而太夫人,大概无法放手。她甚至可能根本看不上周元慎这个孙儿,只是无奈之下选择他承爵。 把家产都托付给他,万万不能。 程昭能懂他们俩的心思,可人都要有自己站立的墙角。 她是国公夫人,她理应和周元慎站在一边。太夫人不会信任程昭,程昭哪怕投诚也无意义。 程昭把所有事都理了一遍。 理清楚了,再艰难也可以慢慢摸索,不至于一团混乱。 翌日,程昭去了承明堂。 她到的时候,大夫人理事的偏厅已经站满了人。 众人瞧见她,声音稀稀疏疏向她问候,不热络。都在看大夫人的眼色。 大少夫人桓清棠则坐在大夫人下首。 她似乎一直帮衬大夫人理事。 第020章 争执 大夫人宋氏很不待见程昭。 太夫人不在,她都懒得装。 “这是大厨房的账簿和对牌,以及大厨房库房的钥匙,你拿好。”大夫人语气中的不悦,从她微琐的眉心可以看得出来。 众管事都在偷眼打量她们。 程昭则态度恭敬、客客气气接了:“今后我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大伯母明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不敢,你是太夫人指派的,哪有什么不周到?你是说,太夫人用人不妥吗?”大夫人问。 程昭笑了笑:“祖母自然一千万个妥帖。只是在大伯母跟前,我有些怯,生怕乱而生错。” “不必。”大夫人道,“你好好办事。油嘴滑舌的话,不必在我跟前讲。” 这一番“训斥”,可谓劈头盖脸,毫不留情。 众管事婆子时不时偷瞄程昭。 年轻的“国公夫人”,可能会被气红眼眶。 今天当差第一天,她不管是被气哭,还是被气得顶撞伯母,大夫人都有借口给她安个罪名。 首日很重要,一旦被踩下,往后想要爬起来很难。 程昭却始终没有变脸。 她脸上挂着清淡的笑,温柔又安静。 一上午,大夫人没再搭理程昭;程昭也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始终保持专注、温和的表情倾听。 午歇时,程昭退出了承明堂。 管事婆子中,早有人去了寿安院,把今日上午种种告诉了太夫人。 “……耐得住性子,涵养功夫了得。”婆子说。 太夫人:“程家的姑娘岂有善茬?皇后指这么个人到陈国公府,也不知安了什么心。” 又道,“为了立储,皇后无所不用其极。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程昭不过是卷入争斗的棋子。 太夫人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 别说程昭,整个内宅,都在太夫人的手掌心。 大夫人宋氏看似有些权力,无非是太夫人还要用她,懒得教训她罢了。 “再看看吧。实在不行,就叫桓氏操持中馈。”太夫人说。 她对桓清棠印象很好。 而大夫人宋氏,年轻时候小心翼翼;如今年纪大了,反而生娇,失了往日的谨慎与聪慧,变得有点自大无知了。 果然,没有与之竞争的,人就会慢慢懒惰、腐败。 大夫人的好日子过太久了。 “程氏中午在哪里用膳?”太夫人问。 她想把自己的一道菜送给程昭,暗中提携,给大夫人宋氏一些警告。 “她说在晨晖院午歇。”管事婆子说。 这管事婆子出门的时候,特意问了程昭。 她是太夫人心腹,很多事会想在太夫人前头。 今日程昭第一天当差,太夫人也许会问她在何处午歇、也许不会问。不能主子问到了跟前,她一无所知,要未雨绸缪。 太夫人果然问了。 听到“晨晖院”三个字,太夫人微微转过脸。 她有点意外。 能叫她意外的事,实在不多。 “看样子,国公爷对程氏很满意。”太夫人道。 婆子低低应了声是,不太敢答话。 太夫人沉吟片刻,喊了自己的大丫鬟进来,叫她分出寿安院的一道菜,送去晨晖院给程昭吃。 大丫鬟去了。 晨晖院的东边上房,一夜工夫也没怎么收拾。 简单摆了几样家私、一张小床;临窗炕上放了引枕与炕几;炕几上有几本书。 程昭的婆婆早早叫自己的人送了饭菜到晨晖院,生怕程昭饿着;丫鬟秋白去大厨房领了程昭的份例饭菜,在屋子里候着。 她待要吃饭,太夫人的丫鬟来了。 给程昭添了一道鹌鹑蛋烧鸡。 程昭起身道了谢,叫秋白打赏这位大丫鬟,送了她出去。 不能让人在晨晖院久留。 午歇时,她只是在临窗大炕上随便打了个盹。 一天下来,程昭发现几乎没有她的事,她的差事半炷香时间就可以办完。 但她必须在承明堂耗一整天。 程昭不怕耗。 她就安静听,看大夫人和桓清棠如何管事,默默在心上记。 三天工夫,程昭就把陈国公府内宅的事,弄清楚了个大概。 和她娘家差不多。 程昭的母亲是长房长媳,她操持中馈时,儿媳妇、待嫁的女儿都要站在旁边学。 她始终不说什么。 哪怕大夫人有意打压、说话难听,程昭也不跟她杠上,只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第四日,大夫人早起有些不舒服。 她对程昭和桓清棠说,午歇一个时辰,她支撑了一上午很累;下午是否还办差,要看看她歇息后的状态,叫程昭和桓清棠等信儿。 程昭回到了晨晖院。 这次午歇时间长,程昭就脱了衣裳在床上小憩,而不是只在临窗大炕上打盹。 秋白睡在她脚头。 而后,程昭被秋白推醒。 侧耳一听,外间有两个男子说话声音。 不是周元慎和小厮,而是他跟公爹。 秋白用眼神暗示程昭。 她们主仆俩不太清楚,周元慎是否知道程昭还没走,毕竟已经过了午歇的时辰。 程昭耳侧听,公爹说话声音有点大。 “……权势之路白骨累累。祖上造得孽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去做这些事? 那些被查抄的人家,哪一户不是活生生的人?阿慎,你已经得到了很多。你为什么要去替皇帝做这些事?”公爹说。 “我不做,有的是人做。”周元慎说,“君要臣死天经地义,不算造孽。” 公爹便道:“那是他们的事。你不积德,将来会有个什么下场?哪一个爵位的脚下,不是尸山血海?” 周元慎似乎说了句什么。 父子俩声音低了几分。 程昭隐约听到他公爹说:“你答应你祖母,兼祧两房。跟长房那媳妇生个孩子,把爵位还给他们。 阿慎,我们不要这些东西。当年你祖父给我留了家产,足够你们兄弟仨丰衣足食过一辈子。” “受制于人,我尚且能忍;叫我去配种……” “国公爷,夫人醒了吗?承明堂的姐姐来了。”小厮高声说。 周元慎和二老爷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 程昭扶额。 他们父子俩的确是不知道程昭还没走。 不过程昭也没听到什么机密。 谁家祖上赚到的爵产,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都是踩着无数的尸体得到的。 非要深究,没有谁家祖宗手上干净。 至于周元慎要兼祧桓清棠的事,程昭早就听祖父说过了。 “……可醒了?”周元慎走到了门帘口,问程昭。 程昭:“刚醒,国公爷。我这就起了。” 第021章 我帮你 秋白先起身。 她把小袄穿好,急急忙忙帮程昭穿外裳;程昭的头发没怎么乱,只是取了发簪,秋白替她戴好。 忙活好了,秋白才撩起门帘。 瞧见一抹玄色身影站在外间,秋白行礼:“国公爷。” “可收拾妥当了?”周元慎问。 “是。”秋白应着,为周元慎打起了帘子。 周元慎进了房间。 程昭等秋白端水进来漱口。瞧见周元慎先进来,只得端起桌上暖壶里的水,给自己倒了半杯。 漱口毕,她整了整衣襟:“国公爷,我先去了,已经有些迟了。” “是睡过头了?”他问。 他的声音里并无暖意。 “不是,大伯母说下午多休息一个时辰。她晨起不太舒服,下午未必还有精神,叫我们等传话。”程昭说。 周元慎微微颔首:“你去吧。” 又道,“我今晚去秾华院用晚膳。” 程昭:“……” 用晚膳,就是要歇在秾华院。 想起方才他与公爹的交谈,程昭觉得他晚上肯定要叮嘱她些什么。 程昭应了是,走出了明堂,喊上在门口等候的丫鬟秋白,往承明堂去。 秋白对程昭说:“从明日开始,午歇婢子候在外面。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散漫。” 程昭:“我以为南风一直都在。” “内书房好像看守不严,南风时常跑没影。”秋白道。 程昭微微颔首:“那往后你当值,我在外间也安置一些引枕,你中午可以歪一歪。秾华院值夜就不再安排你,我回头跟李妈妈说。” 秋白道是。 主仆俩说着话,到了承明堂。 下午也没什么事,熬着时辰。大夫人宋氏精神不济、脾气不好。除了一两个管事,其他人回话时大夫人听得心不在焉。 被大夫人“另眼相看”的管事,不管是格外客气还是格外轻待,程昭都记住,回头再去打听。 差事结束,程昭乘坐小油车回到了秾华院。 她更衣、散了头发,叫另一个丫鬟替她绾发,又对李妈妈说:“国公爷要来用晚膳。” 李妈妈就吩咐下去了。 周元慎提前说过了,不需要格外叮嘱,故而他这次来得比较晚。 冬日天黑得快,他几乎是踩着夜幕进秾华院的。 众人服侍他更衣、净手。 “先摆饭吧,时辰不早了。”他说。 李妈妈应是,吩咐两个粗使婆子抬一张炕几,摆在东次间的临窗大炕上。 程昭与他对坐用了晚膳。 她晚膳吃得不多,周元慎亦然,两人很快吃完了。 这次他没有下棋,拿了一本书上床,借着床头的明角灯看了起来。 距离睡觉还早,程昭现在也睡不着,她拿了针线笸箩,坐在临窗大炕上做针线。 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透过屏风的侧面,瞧见周元慎。她偶尔看一眼,而他一动不动,手里的书翻得不快不慢。 程昭手里这个绣了小半个月的荷包快要绣完了,她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睛有些酸,要歇下了。 周元慎终于放了书。 他起身走过来,看着程昭收拾针线笸箩,微微欺身从身后搂住了她。 程昭有些站不稳,扶住了炕几:“国公爷……” 周元慎散了她的发髻。 丫鬟替程昭随意绾着的,松松垮垮,青丝顿时倾泻而下。 周元慎的脸凑近,口鼻呼吸的灼热,透过青丝垂下的帘幕,程昭也能感受到。 他的手摸索到了她的衣带。 卧房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可肩头肌肤没有衣衫遮挡,仍是有些寒凉。 程昭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狠狠打了个寒颤。 “不行!”她怕外间值夜的丫鬟听到,压着声音抗拒,“不行,这不是……” 这不是床! 她与他是正经夫妻,皇后赐婚、礼部备礼,三书六礼的夫妻,不是他可以亵玩的姘头。 妻子该做的,是孝顺公婆、敬爱丈夫、养育子女,持家,打理庶务。 她也不是他可以取乐的甜头。 母亲告诉过她的,主母“争宠”是很下作的行径。 他不能在她身上“猎奇”。 在临床大炕上,一盏明角灯可以把他们俩的剪影映在窗棂,一举一动也许都会被丫鬟婆子瞧见。 程昭无法接受。 她不矮,只是周元慎太高,手长脚长。基于这些优势,他不用蛮力就可以轻松制服她。 她的身子太紧绷,周元慎另一只手握牢了她的腰,低声说:“别太吃力。” 程昭的青丝遮挡了视线。 她闭上眼睛。 也许是眼泪滑落,也许是汗。 程昭坐在浴桶里,已经是后半夜。热水刺激着,她手肘与膝头刺辣辣疼。 尤其是膝盖,左边磨破了皮。 疼的,也不止这两处。 程昭仰靠着浴桶边沿,心里想,如果有了身孕,诞下了长子,有了继承人之后,她也许可以更强势一点。 如今她不敢。 真得罪狠了他,往后他不到秾华院过夜,程昭也被动。 陈国公府内局势不明朗,周元慎兼祧的事似乎板上钉钉。太夫人的决定,岂能容许他反抗? 一旦真的兼祧了桓清棠,她先有了子嗣,程昭和二房都极其被动。 程昭一进门,就把婆母拉拢过来,她许诺一定会让婆母翻身,扬眉吐气。 没有孩子,程昭连筹码都没有。不仅她自己憋屈,还失信于人。 所以,不管是在承明堂受的刁难,还是卧房内他故意的折辱,程昭都要咽下去。 “……洗好了吗?”突然有人说了话。 程昭下意识双臂环胸:“你先出去!” 没有半分尊敬,语气冷漠又强势。 周元慎很高,遮挡了净房里的灯光,对她说:“洗了很久,当心着凉。” 虚伪的关心。 但凡他心中有半点对她的爱护,也不会发生方才那一幕。 程昭转过头。 他出去后,她喊了值夜的丫鬟进来,给她擦干身子,换好了干净的中衣裤。 周元慎还没有睡。 程昭上床,周元慎把床头明角灯调亮了一点。他转而把暖壶里的热水倒在铜盆里,仔仔细细洗了手。 用干净巾帕擦干了水湿,他拿了一盒药膏进了幔帐。 “涂点药,要不然明早得疼。”他说。 程昭:“我自己来。” 手肘与膝盖的确很疼。 周元慎却道:“我帮你,你看不见。” 程昭愣了下。 她脸上无法自控浮动了怒色。 “你……” 第022章 不适应和她同床共枕 如果可以,程昭希望很长时间不要见周元慎。 偏接下来几日,他都空闲。 程昭又没办法不在晨晖院午歇。 每次她午歇起来,周元慎都在。他之前在西边的次间看书、下棋,现在换到了东边。 程昭从里间出来,他就坐在那里。 “国公爷。”她低垂眼睫,“妾身要去承明堂了,您跟前不用我伺候吧?” 周元慎抬眸看向她。 他眸子漆黑,看人时候无波无澜,似千年寒冰。英俊无畴的脸因这双眸而覆盖一层严霜。 仿佛下一瞬他就要暴怒。 而实际上,周元慎从未发过脾气。他甚至都不怎么大声说话。 他回京有段日子,天生像二夫人一样的白皮肤,养养就没了武将的彪悍,反而似个读书人。 可他身上武将的硬朗与冷酷,丝毫不减。 程昭对他的印象始终都是粗鲁。但细细想来,他言谈举止颇有世家公子的矜贵教养。 ——唯一粗蛮、恶毒的行径,大概是在卧房。 “你自去吧。”他说。 程昭应是,去了承明堂。 这日周元慎也出门了。 他去看望外祖母。 顺便与他小舅舅樊逍碰个面,聊聊最近的朝局。 樊逍在大理寺当差。还没有混到少卿的官位,不过与大理寺卿、少卿关系都很好,知道很多内幕。 今日在的,还有小舅舅的挚友、荣王府世子赫连简。 “……皇后当然想要立七皇子为太子。反对者众多,七皇子才九岁,年纪太小、变数太大,皇后娘家宗族势力又庞大,没有位置让给朝臣。”小舅舅说。 赫连简则说:“朝臣还深究皇后不是陛下原配这件事,再三说道。” 说到这里,两人都看向周元慎。 圣上的原配,是周元慎的姑姑。 他姑姑去世多年,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越是没有寄托哀思的人,皇帝越是想念她。 周元慎只静静听着。 “……你大婚三个月了,国公夫人可有喜讯?”樊逍突然问。 他们舅甥年纪相仿,又是一起在边陲长大的,情分不同于旁人。樊逍是什么都敢问。 “你的如夫人呢?”赫连简也问,“皇帝捡来的,她先有了身孕,对你更有益处吧?” 周元慎蹙眉。 他不愿意说这些事。 樊逍见他不悦,把话题拉回了朝局。 傍晚时,赫连简告辞,樊逍还是忍不住关心周元慎。 成亲了,子嗣问题比较迫切,尤其是周家那种情况。 周元慎的外祖家都建议他让嫡妻生下长子。如果如夫人先生了孩子,他可能永远受太夫人操控。 他小舅舅樊逍甚至跟他说了一件事。 “……从前我爹麾下有个骁骑将军,他与妻子成亲七年无嫡子。与妾室倒是生了几个孩子。 他妻子成天求医问药、求神拜佛。而后是有个赤脚郎中,颇有点真本事,去给他妻子请脉。 说夫妻俩皆无大碍。若祖上没有作孽缺德,不至于没有嫡出的孩子。 那赤脚郎中叫他们‘回归本原’。见过牛马配种没有?人本质上违反了天性,可能子嗣始终难求。 不到半年,那云麾将军的夫人就有了子嗣,而后一连生了四个。驻地传遍了。” 樊逍当时打趣告诉周元慎,叫他别矫情,快些把嫡子生出来。人要学习牲畜,帐内夫妻俩别讲世俗的身份。 周元慎也这么做了。 他本不想把程昭牵扯进来的。是她自己非要折腾。 请封诰命这件事,周元慎也出力了,“国公夫人”的诰命才能那么快封下来。 既然有了诰命,她又自称愿意,那么早些诞下孩子,对周元慎而言有益无害。 他并不想和程昭有太深的牵绊。目标明确,故而他每次去秾华院,都会想起小舅舅说的那个“回归本原”的事。 可他能感受到,他的国公夫人很不高兴。 清门贵女最是矫情。 等她苦熬七年无子,也许她才会懂周元慎的用意——当然周元慎自己也等不起。 圆房两个月了,也不见她有喜讯。 周元慎不能问什么。他一旦问了,不是关心,而是指责。 他也不想指责程昭什么,跟她都不熟。可能是周家祖上比较作孽,活该断子绝孙。 长房那位嫁过来两年才死了丈夫,不也没留下子嗣吗? 他不太愿意和任何人聊这件事。 这日周元慎很晚才回去。 他喝了点酒,照例骑马回去,走到了府邸前,瞧见了“平西将军府”的门匾时,他愣了愣。 好久没回这了。 他搬到陈国公府得有大半年了。 周元慎下马,他的副将去敲门。 将军府留了人看守,只是没提防主人家突然回来,一时有点慌乱无措。 下人们铺床,准备热水,周元慎在外院客房睡了。 他睡得很踏实。 很久没有像这样一夜无梦,醒来时神清气爽。 他在陈国公府,不管是在秾华院还是晨晖院,睡醒后都一阵迷茫,格外怅然。 心口总压着点什么。 尤其是在秾华院。每次睡醒,身边有个女人,会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吓他一跳。将军本能让他觉得很危险,下意识想要抽藏在枕下的匕首。 可惜,秾华院的枕下不能放匕首。 周元慎很想每次同房之后就回晨晖院去睡,却又怕“国公夫人”多心。 似乎每次行房,她都极其不高兴;他要是再走了不留宿,周元慎觉得她可能会郁郁而终。 到底是一条命。 要是娶个武将门第的姑娘,也许彼此能理解对方,他也不用强迫自己去适应。 周元慎觉得将军府舒服,一连回这边住了六日。 直到南风来寻他。 “太夫人特意叫了小人去问,您这些日子宿在何处;少夫人管大厨房,她听说您这几日的份例晚膳没有动,也委婉打听。”南风说。 周元慎:“今晚便回。” “晚膳摆在何处?”南风追问,他得向太夫人交代。 周元慎:“晨晖院。” “那少夫人那里……” “这些事与她无关。”周元慎道。 南风应是。 对上太夫人,国公爷大概是很憋屈、很暴躁的,只是从他外表看不出来。 不该这个时候提少夫人。 南风回去复命了。 程昭这日来了癸水,又听着“神出鬼没”的周元慎要回晨晖院用膳,她有借口拒绝他来秾华院,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第023章 两套把戏 程昭来了癸水,李妈妈用秾华院的小厨房给她炖牛肉汤。 牛骨牛肉小火慢慢炖上三个时辰,肉都融化进了汤里,又加了几样补药,浓稠鲜美。 “……这种汤冬日最滋补,夫人很爱喝。您看她脸色总是红润。”李妈妈说。 她口中的夫人,是程昭的亲娘。 程昭便道:“今日炖得有点多,给婆母那边送一汤罐。” 李妈妈应是,吩咐一个二等丫鬟用棉布包裹着,把汤罐放进食盒,拎去了绛云院。 丫鬟半晌才回来。 “……五少爷也在,他喝了一大碗。”丫鬟道,“二夫人也喝了,赞不绝口。给了婢子一吊钱。” “看样子,母亲和五弟都很喜欢。”程昭笑道。 李妈妈又问:“是否给国公爷送一些?您还用他的内书房。” 程昭立马说:“他又不是女人、孩子,不会爱喝汤的。不要送了,显得咱们很谄媚。” 李妈妈再次应是。 睡前,李妈妈为程昭篦头发,服侍的人都退出去了,李妈妈才低声和程昭说:“怎么跟国公爷置气?” 程昭想起那晚,在临窗大炕上发生的事,她就怒从心底起。 受了那么多罪,膝盖都破了皮,也没什么成效。癸水一天也不耽误来了。 她与他同房了好几次,仍没有身孕,也许是他那个人有点什么不妥。 程昭脸色红润,身体很好,她母亲生了两儿三女,不管从哪方面讲,程昭都应该很容易怀孕。 她一直指望自己“一击即中”,这样就不需要跟他虚与委蛇。 那晚后,程昭在晨晖院见过他几次,她没怎么和他答话,他也没理她。 而后他不知踪迹。 听下人们议论,如夫人穆姜那几日也不在府里,不知去向。 有人猜测国公爷带着如夫人去温泉山庄小住了;还有人信誓旦旦,如夫人一定会先诞下国公爷的长子。 程昭本懒得理会,听到了全当耳旁风。 偏李妈妈又提。 “……我没有同他置气。”程昭说。 又道,“如夫人到底何时有孕?” 李妈妈手上一顿,诧异看向镜中她的脸:“怎么还盼如夫人有孕?” 是气糊涂了吗? 那晚……李妈妈的确知道,她还把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遣回房,不准人在院子里走动。 年轻夫妻,也没什么出格的。 为这个动大怒,还盼妾室先有孕,是因小失大。 “不是您老人家说的,别跟妾室吃醋。说男人在小妾那里混久了,把虚浪掏完了,给正妻的都是‘金子’么?”程昭问。 李妈妈:“……” 这不都是内宅夫人们自己安慰自己的说辞么? 否则成天跟小妾争风吃醋,哪有心思打理家族庶务?失了正室夫人的体面,管事们谁肯信服她? 当然就是要有各种说辞,叫她心里舒坦几分。 可人家那些小妾,都要喂药的。 正室夫人没生,就不会给妾室停药。 “我没得到‘金子’。该受的、不该受的罪,都是我受。”程昭说。 李妈妈:“别心急啊少夫人。” 程昭深吸几口气。 可能是在小日子里,她不太舒服,的确满心抱怨。 “您跟老奴诉诉苦,别自己憋着。”李妈妈似乎也懂她这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没有劝,反而助着她三分。 程昭说痛快了,自己也笑了。 接着一连小半个月,程昭都没有见过周元慎。 在晨晖院也没碰到。 这个晨晖院说是他的内书房,其实不重要。 就一个十二岁的小厮南风看守着,另有两个粗使婆子来打扫。打扫完了就走,是外书房的人。 而南风,时常跑得不见踪迹。问他,他说外书房的姐姐们有事寻他。 由此可见,这个内书房就是个歇脚的地方。 程昭一开始还忐忑,怕自己误入了周元慎的地盘,打扰了他清静;更怕内书房有什么贵重文书弄丢,她解释不清。 是她多心。 她去承明堂有段日子了,几乎把大夫人手头差事摸得一清二楚。 即将年关,外头庄子上没一个管事来回话。 在程昭的娘家,从十月份开始,田庄上的管事就陆陆续续回京。他们带回来的都是真金白银。 这个时候,程昭母亲身边的四个一等大丫鬟,全部都要用上珠算,做日做夜不得歇息。 年关是正院最忙碌的日子。 谁在这样日子里生事,母亲会脾气暴躁地严惩。故而每到年关,程昭都会非常乖。 而这段日子,桓清棠没到承明堂来。 程昭好几次瞧见她,她带着几个一等大丫鬟去太夫人的寿安院;大夫人自己,似乎没有愤愤不平,更没有紧迫感。 “……大夫人的管事权只是限于内宅。”程昭回来跟李妈妈说。 李妈妈很诧异:“大夫人操持中馈有些年头了,自己没察觉吗?” “我也诧异。” 李妈妈还是不敢置信:“不至于吧?大夫人出身长陵侯府,她岂能如此没见识?” “我自以为,周家的爵产更丰厚,比程家要多多了;大夫人宋氏的娘家更是比不上。 太有钱了,流入内院的足以让大夫人以为那些都是全部。”程昭说,“也许她并不知道周家爵产的全部收入。” 又说,“先帝在世时,赐予爵产比较苛刻。长陵侯府又是读书门第,也许还降级承爵了,手里未必还剩下多少东西。” ——除了清誉。 而周家这种靠着两位君王“从龙之功”的人家,爵产多得吓死人;最想要的是清誉,作为暴利之下的遮羞布。 周家选媳妇,专挑清门贵女。 李妈妈被程昭的分析惊呆了,还是叫程昭再看看。 程昭再次去承明堂的时候,仍是一切照旧,不多说半个字。 大夫人同她说:“每日叫你来,着实辛苦你了。大厨房就那点差事。不如这样,下个月开始,叫大厨房的管事往秾华院去回话,省得你奔波。” 程昭:“多谢大伯母厚爱。” “那你好好表现,我也好向太夫人提。”大夫人说。 难得语气温和。 翌日下雪。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淹没了街道、压垮了房舍,造成了不大不小的雪灾。 大夫人宋氏要搭粥棚。 第024章 程昭的机敏 每每到了大雪或者酷暑的日子,高门望族都会做些善事。 雪天不少人受寒、受饿,搭个粥棚散散粥,便是积德行善。 大夫人把这件事交给程昭。 她再三说:“这可是大事,切莫出错。一旦有了差错,太夫人跟前咱们两人都无法交代。” 程昭想起她才提“优待”自己,事情就来了,未必没有陷阱。 “大伯母放心,我必定处处周到。”程昭道。 搭粥棚那一日,程昭带上李妈妈、秋白和素月去查验,每件事都亲眼过目。 后门的粥棚,她看了又看;大厨房熬粥的锅与米,她也是再三看过了。 散粥不算大事,她娘家也做的。有年母亲交给大姐姐负责,让程昭帮衬。 大姐姐跟着母亲学了不少东西,一一教给程昭。 程昭年纪不大,玩心重,有一搭没一搭听大姐姐说。不过她自幼有些聪明劲儿,用五成力就可以得十分功。 第二天,陈国公府正式开始煮粥、散粥。 程昭早早到了大厨房,一眼就嗅到了一股子味道。 在寒冬腊月、热气腾腾的大厨房,这样的味道不容易捕捉,可她还是察觉到了。 程昭在大厨房转了一圈,当即离开。 大夫人宋氏坐在承明堂。 今日迟半个时辰回话,因为管事们都要出去看着小厮丫鬟扫雪。 “……已经安排妥当了,夫人。”宋氏的心腹刘妈妈,悄然走进承明堂,低声告诉她。 大夫人喝了口茶润嗓子,半晌才道:“如此甚好。赶紧把那个人打发走。 她成天闷声不响坐在那里,怎么骂她都装聋,像一条毒蛇一样盯着我,着实难缠。” 刘妈妈点点头。 程昭的确很会使读书人家姑娘的那些阴招。 另外就是她涵养功夫了得,脾气似闷湿的柴火,怎么都无法点燃她,还把自己弄得一肚子气。 大夫人对付二夫人的手段,在程昭身上半点作用不起。 一个人独占承明堂十几年,大夫人下意识觉得,将来一切都是她的,她便是周家的“老封君”。 程昭是入侵者。 人怎么可能喜欢侵入领地的野兽? 不满与危机并存,当然要及早把她清理出去。 “桓氏这几日是怎么得罪了太夫人?”大夫人宋氏又喝一口茶。 太夫人这几日把桓氏叫去了寿安院,叫她带着人去帮衬捡佛豆,过年时候要捐给金安寺。 ——此事极其耗费时辰,又枯燥,若不是真心信佛,宛如酷刑般。 桓清棠已经去了好几日。 以往没有过的。 桓清棠是大夫人宋氏的好帮手。她对儿媳不至于生出什么虚伪的母女情,到底还是把她看做亲信。 自己的亲信,她也是很维护的。 所以,借着打压程昭,让太夫人的怒火转移,顺便把程昭从大厨房踢走。 “大夫人,可需要老奴去帮您打听打听?”刘妈妈问她。 大夫人摆摆手:“算了。桓氏是年轻小辈,让太夫人惩罚她出出气,省得老太太存一肚子气过年,大家都不好受。” 又道,“你再去粥棚看着,别叫程氏翻出什么花样。” 刘妈妈应是。 程昭从大厨房出来,低声跟素月耳语几句。 素月与她极有默契,当即去办了,没有半分迟疑。 粥还得再熬一会,程昭去了寿安院。 她进去的时候,寿安院内几名外院的管事,恭恭敬敬立在太夫人跟前。 其中一位是总管事,程昭知道他;他女人管着寿安院的库房,微胖,笑容和睦。 下人们背后叫他两口子“笑面虎”。 “三少夫人。”众人如此称呼程昭。 程昭微微颔首。 太夫人笑盈盈坐在正位:“你怎来了?” “祖母,昨日的雪太大了,今天瞧着也不会停。大伯母叫我去散善粥。”程昭道。 太夫人:“你出身吴郡望族,这点小事能办好的,你大伯母有识人眼光。” 程昭笑容璀璨:“祖母信任我,我绝不敢出乱子。我早起翻了翻黄历,今日梅花娘娘过寿。” 太夫人微讶:“是么?” “从今时开始,梅花娘娘下凡,直到立春才归。这样隆重的日子,我想着祖母念佛之人,也许更愿意亲手做些善事呢?”程昭说。 太夫人沉吟。 她目光幽静看一眼程昭,神色不定。 程昭又道:“我不是叫祖母出去散粥。天这样冷,祖母哪里经得住?您去大厨房搅搅大粥锅就行。 我已经叫人出去传话,便说今日是国公府太夫人亲自祭梅花娘娘做善事。” 太夫人眼神瞬间锋利。 程昭回视她,澄澈眸子闪了闪,似很无辜。 “我们周氏低调惯了,往后不可传这样的话,兴师动众。”太夫人说。 程昭:“是,谨记祖母教训。” 太夫人:“粥棚你先去看着吧。” 她话音刚落,门房上的管事急急忙忙进了寿安院。 “太夫人,外面传说您今日祭梅花娘娘,荣王府的太妃送了一些香烛薄礼。” 太夫人微微攥紧了手指,脸上还要浮动笑容:“咱们与荣王府邻近而居这么多年,有什么事,太妃总是头一个捧场。” 笑着站起身,“派人给太妃回一份谢礼吧。” 她这才看向程昭,“走吧,去大厨房瞧瞧。好些年没熬过粥了。” 程昭应是。 桓清棠从次间走出来。方才程昭的话,她都听见了。 她笑着与程昭彼此见了礼,这才道:“我也陪祖母去趟大厨房吧。” 又吩咐管事婆子,“准备软轿。” 太夫人这厢出发,那边就有桓清棠的大丫鬟往承明堂递信了。 大夫人宋氏正在查看门房上这段日子的请柬,预备回哪些、送什么礼,陡然听到桓清棠的大丫鬟报信说太夫人去了大厨房。 她当时如雷轰顶。 “这、这怎么劳动了太夫人?”宋氏大惊失色站起身。 大丫鬟见状,便笑道:“您也过去看看吧。免得太夫人跟前缺少服侍的人。” 叫她快赶过去,有什么把戏赶紧收。 闹大了,太夫人不会留情面的。 大夫人宋氏急忙吩咐丫鬟拿了木屐给她。外头雪地不好走,她需得套上木屐去大厨房。 她脚步极快,好几次差点打滑,妄图赶在太夫人前头。 可太夫人那边早已出发了,等她到的时候,大厨房的刘妈妈已经跪在地上了。 大夫人宋氏眼前一黑,腿微微有点软,扶住丫鬟的手才站稳。 第025章 告捷 大厨房内气氛凝滞,只锅里冒着滚滚热气。 众人瑟瑟发抖。 太夫人没有大发脾气,只是淡淡吩咐:“拖出去打三十板子,撵出国公府去。” 管事的刘妈妈不停磕头:“太夫人您饶命,您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狗胆包天,再也不敢了!” 大夫人宋氏似站不稳。 她进来后,太夫人与桓清棠都回头看了一眼她;趁着太夫人不注意,桓清棠冲大夫人宋氏微不可察摇摇头。 宋氏脸色发白。 “做善事的米,哪怕你用些陈米尚且可原谅,你居然用发了霉的烂米。 万一吃死了人,整个国公府都要问罪。轻则国公爷罚俸坐牢、重则褫爵抄家。 你要害死整个国公府?幸而国公夫人机敏,看出你的鬼把戏。你竟还有脸求情?拖下去吧。”太夫人说。 她说得很慢,语调始终不高。 可每个字都有重量,压在众人心头。 她讲清楚了这件事的危害,免得下人以为是“小事”,落下一个“太夫人苛刻薄情”的印象。 根据太夫人的讲述,此事带来的严重后果,驱赶刘妈妈、顺便打她三十板子,已经是国公府极其宽容了。 同时,她又把程昭推出来。 有刘妈妈的亲信若心里不服气,记恨的也不是太夫人,而是告状的程昭。 上位者的威严、慈祥宽容,以及公正,太夫人一样都没有落下。 程昭站在旁边,微微垂首不出声。 有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堵住了刘妈妈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太夫人处理完了,不搭理大夫人宋氏,而是对程昭说:“国公夫人做得很好,替咱们免了一桩大祸。 我要重赏你,回头从我的库房拿五十两金叶子给你,你过年时候赏人吧。” 程昭立马说:“多谢祖母。” 虽然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招一些人记恨,可也实实在在为她立威了。 年长者像太夫人,需要慈祥;年幼又是新媳妇如程昭,则需要威严。 至于“记恨”,其实这府里绝大多数的人哪怕记恨程昭,对程昭而言也无太大损失。 程昭不能既要名声,又要实权,除非太夫人愿意捧她。两者只能取其一的时候,她选择后者。 “……新米已经换上了,祖母。”程昭对太夫人说,“锅也清洗干净了,有劳祖母亲自下米。” 太夫人想要说点什么,程昭又大声说:“库房我再三查过了,没有霉米。 您放心,咱们这样的人家,若不是有心使坏,是不会留霉米在库房的。就连库房的老鼠,都是养得肥肥的。” 太夫人忍不住一乐。 她一笑,旁边有人立马捧场,也跟着说了几句打趣的话。 这个人,是太夫人的心腹、总管事的妻妹。原本太夫人就是要她接管大厨房的,是大夫人宋氏不同意,派了刘妈妈来打擂台。 另有其他人也附和几句。 话里话外,刘妈妈从旁处弄来的毒米,要陷害整个国公府。 大夫人宋氏也妄图插几句话,却被程昭打断。她尴尬立在原地,恨不能撕碎了程昭。 新米下锅,太夫人等水开了之后,搅动了几下米粥,叮嘱程昭把粥熬得稠一些,不要太小气等,就离开了大厨房。 大夫人跟着走了,亲自送太夫人回寿安院,已经顾不上什么亲信刘妈妈了。 半上午,程昭一直在大厨房,李妈妈陪着她;她的丫鬟素月和秋白盯着后门处的粥棚。 排队领粥的人很多。 此事很快在国公府内宅传开了,到处都听说了。 这天散了几十锅粥。 程昭在大厨房随意用了点饭,忙到了半下午。 她回到了秾华院时,二夫人来了。 程昭笑道:“母亲怎么过来了?叫我去就行。” “你忙了一天,哪能又叫你奔波?”二夫人道,“你快去更衣,回头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程昭这一日终于露出真心的微笑:“好,母亲稍坐。” 吩咐丫鬟重新给二夫人上茶,拿出她最好的茶叶与点心款待二夫人,这才去更衣。 卸了钗环,脱了外头厚衣裳,程昭这才去东次间坐下。 二夫人说她:“你平时戴那么一脑袋钗环,不累脖子么?虽然都挺好看的。” 二夫人自己打扮总是很简洁干练。 程昭笑道:“自幼习惯了,小时候发髻里就用重物压;戴长耳坠子,走路时候耳坠子不能打脸。” 二夫人咋舌:“你在娘家过得很遭罪。” 程昭:“……” “没有说亲家母虐待你,而是你们那样的门第,规矩太多了。”二夫人道。 程昭理解她的意思,笑道:“母亲,那是因为京城世家甚至宗室都用这一套规矩。顺应它,才能得敬意,离经叛道的门第是难以长远的。” “你不讨厌它?” “我还好。”程昭笑道。 她打小精力旺盛,又活泼好动,需得在礼教与自我之间寻个平衡。 尤其是她父亲外放那三年,只她和四哥跟在父母身边,她简直无法无天玩闹。 她母亲很怕她回京后无法适应,会变成野孩子,饱受贬损,故而很压着她,程家什么宴席都不准她参加。 世家夫人们不认识她,她没什么名声传出来,她及笄后提亲的门第不多。 然而程昭适应得很好。 她两位姐姐总说她聪明,很懂得讨巧,哪怕骨子里有叛逆,表面工夫做得足,叫人挑不出错。 和程昭相比,二夫人吃亏在不擅长做表面文章,把真性情摆在明面上。 “……母亲不是问大厨房的事?”程昭拖回话题。 二夫人坐正几分:“听说刘妈妈被打了一顿,撵出去了?” 那个刘妈妈,是大夫人宋氏的陪嫁,管大厨房有些年头了。 “是。祖母亲自下令的。她老人家不发话,我哪里敢动大伯母的人?”程昭说。 她细细把这件事告诉二夫人。 大夫人散粥,却准备了一袋发霉的毒米。当然不会散出去,而是拿着程昭的“把柄”,趁机找茬踢走她。 谁知道程昭盯得紧。 她眼瞧着那袋米下锅了,就去把太夫人请了过来。 她还热情洋溢邀请太夫人尝一尝那锅粥。 煮开了,粥似乎没什么不妥。可那是太夫人,谁敢叫她有点闪失?太夫人要尝,管事刘妈妈吓得发疯。 “不过是心理较量。刘妈妈没经住,吓得跪下阻止太夫人。其实经过了熬煮,毒米的毒性有限。”程昭说。 二夫人:“……” 第026章 刮目相看 二夫人很想冲去承明堂,质问大夫人。 她要跟大夫人吵一架。 作为长辈、作为国公府操持中馈的女主人,她用如此下作手段陷害晚辈,是否太卑贱了? 程昭拦住了二夫人。 “母亲,咱们这次占理。您一闹,此事从大厨房又转到了您身上。到时候,您有理也矮三分,咱们又要吃亏了。”程昭说。 “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二夫人怒道,“你管大厨房是碍了她什么事?如今你才是国公夫人。她竟这般歹毒。” 稍有不慎,程昭不仅会被太夫人嫌弃、被下人们诋毁,甚至可能闹出人命官司。 这是造孽! 人可以不善良,但做到这个份上,实在人神共愤。 “母亲,您如果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去骑马,放松放松。下次您见到了大伯母,得笑盈盈的。除非您永远不想住承明堂。”程昭说。 二夫人:“……” “哪怕是在边陲,也不会因一次袭扰就大动干戈。战事起,要的是攻城略地。若没准备好,是不会在大面上撕破脸的。”程昭说。 二夫人深吸好几口气。 她还是不平,气鼓鼓走了。 李妈妈有些担心:“二夫人不会真的去闹吧?咱们好不容易取得优势。” 程昭想了想:“我觉得我说动了她。” 又道,“婆母这个人是挺好相处的,只是性子太直了。” 这样的直性子,不太适合在任何高门内宅生活。 她应该和二老爷去任上。在外地做个父母官夫人,小地方的女眷都巴结她,哪怕她直爽也没人敢说什么,她才可以活得自在。 可惜,他们没有选择这样的路子。 二夫人可能是为了孩子们。 周元慎和周元祁兄弟俩,很明显都是接受国公府很正统的士林教养。 哪怕周元慎多年从伍,他也能装几分贵公子,回京后很快可以把身上武将的气质收敛。他应是受过很长时间这种教育的。 程昭便推断,二夫人一直都知道什么是上京贵胄所接受的性格与气质。 当然,人都是知道归知道,未必做得到。 有时候大夫人刺激她,她实在没办法处理好一时冲动,才一次次暴露真性情。 直爽是她骨子里带的,很难改而已。 她不是没脑子、没见识。 程昭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有点狡猾,比旁人更懂得运用技巧,学什么都像模像样,她骨子里也有二夫人一样的清高。 她很欣赏二夫人。 善良、直率的人,哪怕再多缺点,程昭也敬重。 果然,二夫人把这件事忍了,没有闹到承明堂去。 二老爷似开玩笑赞赏她:“学了些城府。咱这儿媳妇,是个厉害的女夫子,能教会你。” 二夫人:“她比你会教。你半晌说不到点子上。” “儿子不如你儿媳妇,如今我也不如她了?” “谁也比不上她!”二夫人道。 儿媳妇容貌好,脑子也好,机灵干练,瞧着她,二夫人就心里舒坦。 一连好几日,陈国公府都在说这件事。 大夫人还当家,下人们不敢随意议论她,却也少不得偷偷嚼舌根。毕竟,大厨房的刘妈妈挨打、撵走了,消息瞒不住。 一个大管事的更换,牵扯到很多小管事,以及其他打杂的下人。 挨打是公开在外院打的。 既然有这档子事,自然就要从上到下问问,刘妈妈到底是怎么了。 “她用毒米熬善粥,被三少夫人揪出来了。” “那日正巧太夫人预备去做些善事,亲眼所见,她吓得老老实实承认了。还连累大夫人跟着遭殃。” “听说大夫人这几日去寿安院请安,都被拒之门外。” 下人们不太敢狠说大夫人宋氏,只说刘妈妈作孽。 当然明眼人都知是怎么回事。 二夫人的人四处打听消息。大夫人吃瘪,二夫人很高兴,每日都乐呵呵的,也不怎么生气了。 听闻大夫人被阻拦在寿安院,二夫人不太相信,一大清早乘坐小油车去了寿安院请安。 果然瞧见大夫人站在院子里。 太夫人没有把她拦在院子外,这样瞧着像恶婆婆折磨儿媳妇;却也不给她进明堂,只让她在院子里站着。 二夫人瞧见了,恨不能上去幸灾乐祸说几句。 想起程昭的叮嘱,她生生忍住了。 “……儿媳妇的小厨房炖了牛肉汤。有种的很浓稠,晚膳时候喝,下次给娘送;这种清淡又滋补,早膳的时候可以喝一碗,一整日身子都暖和。”二夫人说。 太夫人看一眼她。 她意有所指:“老二媳妇,你长进了。” 这句话,意味不明。 二夫人听出了一点,但她懒得去懂:“孝顺婆母,是儿媳妇该做的。我也是自己做了婆婆,才懂得不少道理。” 太夫人兴致阑珊:“你能明白就好。咱们婆媳这些年,我受了你多少抱怨。” 二夫人:“……” 我抱怨了一辈子,你也没改过半分,反过来都是我自己受气,到底谁“受了”谁? 二夫人忍了又忍,没呛声。 送完了汤,她从寿安院离开了。 太夫人对身边的心腹说:“看热闹还知道找个借口,老二媳妇的确大有长进。二房那位‘国公夫人’,手眼通天了不成?” 她对程昭有些刮目相看。 大厨房毒米一事,程昭的处理办法,太夫人事后想了想,没有比她那种更适合的。 如果程昭拿了毒米来告状,刘妈妈有了推脱之词,说不定倒打一耙。 程昭对大厨房还不算熟悉,刘妈妈如果有时间准备,恶人先告状,程昭未必拿得下她。 那么,依照太夫人的脾气,谁负责的差事,谁承担后果,程昭怎么也得受惩罚。 大夫人宋氏就是看准了这点,才对程昭下手。 没想到,她们低估了程昭。 “……程家有多少田地?”太夫人突然问心腹,“程家没有爵位,说是‘吴郡世家’,可到底有多少家底?” 心腹一愣:“程家在前朝就是望族,又拥护先帝,家产没受到太大损失。 程相国已经算是三朝为官,老奸巨猾的,从不见程氏露富。具体有多少田产,外人不太清楚。” 又问太夫人,“您怎么提到这个?” “程氏的见识,比我想象中要深一点。她才这么一点儿年纪,若不是程氏家底丰厚,怎么养出来的?”太夫人说。 第027章 瓜熟蒂落 太夫人心情还好。 她从不对任何人寄予厚望。 不管是儿女、儿媳还是管事,都是她的仆从。 她的仆从永远不止一个。 他们替她做事。 高兴了,她就会重赏;不高兴了,她就会重罚;想要打破她的好日子、泄露她的机密,她也可以痛下杀手。 大夫人宋氏有点脑子但没什么大智慧,最近几年越发“尊养”,有些过了。 正好借着程昭的手,处理掉了大厨房的事,也敲打了大夫人宋氏,太夫人对程昭还是挺满意的。 大厨房的刘妈妈收拢人心颇有点手段,又会欺上瞒下,如何处理她,需得拿出一个有力证据。 要令人信服,不能寒了其他管事的心。 内宅总需要人做事,太夫人每一条“政令”,必须要事出有因。 她派程昭去管大厨房,因为程昭得到了国公夫人的诰命,她去管理,这条“政令”是可行的。 当时下一步怎么走,太夫人也在考虑,却没想到宋氏和刘妈妈如此轻敌,把好机会送到了太夫人手里。 太夫人慢悠悠说:“我活了一辈子,见过每一个果子都是先开花,再慢慢结果、成熟。 若着急吃果子,就会酸涩。非得等,熬上时间,果子自然就到了我手里。” 用程昭,得了如此奇效,太夫人是满意的。 有借口惩罚大夫人宋氏,叫她收敛些,免得她放纵得不知尊卑。 桓清棠在寿安院,帮衬太夫人管年末田庄上送过来的租子。 她倏然胆颤。 外头说,陈国公府有二十多万亩田地。 可根据这些租子看,远远不止! 桓清棠知晓了这些秘密,那么她要如何向太夫人保证她绝不乱说?亦或者,她如何说服自己,将来把承明堂让给程昭? “也许,这就是祖母的想法。她想让我答应与国公爷兼祧。” 桓清棠微微闭眼,来缓解内心的情绪。 有些时候,命运会把每个人推到他们的位置上。 桓清棠预备和周元慎聊一聊。 她知道周元慎对她很避嫌,只因当年他们相看过。 彼此没有看中。 桓家主要是没看上二夫人,认为这样的婆母很难相处;陈国公府显赫,可周元慎不是长房的儿子,将来分家出去变成了旁支,没什么份量。 那次是借着庆安郡主府的寿宴,两下很简单的一个“相看”,不算很正式。 是庆安郡主非要做媒,临时起意的。 二夫人可能看桓清棠漂亮,而桓家也仰慕陈国公府的权势,两家还不敢得罪庆安郡主,口头应诺相看。 而后桓清棠和国公府长孙的相看,就是很正式的:太夫人先请了媒人试探口风,然后约在寺庙见面,太夫人也亲自去了。 与周元慎的“相看”,原本没人提的,是一个嫉妒桓清棠的贵女,当时她也在庆安郡主的宴席上,偷窥到了秘密,四下里去说。 等这个秘密传开的时候,桓清棠已经与陈国公府的长孙定下了大喜的日子。 好在婆母和丈夫并不信这些谣言;太夫人也说“品格高洁者遭庸人嫉妒乃常事”,从不提此事,也严令下人不准议论。 唯独耿耿于怀的,大概是二夫人。 桓清棠无数次很庆幸,自己没有成为二夫人的儿媳妇。 二夫人的性格像一匹野马。清门贵女哪里会驯马?二夫人横冲直闯的,桓清棠真有点怕她。 可到头来,她的丈夫去世了,她还是得嫁给周元慎,二夫人仍是她的婆母。 命运那只手,总会把错位的人推到该属于她的位置上,哪怕耽误时间、哪怕路程曲折。 桓清棠叹了口气。 她也想起了程昭。 程昭这次的事,办得挺漂亮。幸好她不是二夫人那种不管不顾的性格。 桓清棠从小与程昭这种性格的女子打交道,她倒是有自信能拿得住程昭。 唯独周元慎那边,至少得跟他通个气,提前把当年的事再解释一遍——虽然他从来没提过那次“相看”。 程昭坐在秾华院,正在数金叶子。 大丫鬟素月很直爽:“才五十两金叶子,太夫人有点小气。” 程昭失笑:“你好大口气!” 五十两金子,落到谁手里都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程昭可不嫌。 金叶子很薄,五十两金子能打出满满一匣子,逢年过节打赏人,既慷慨又体面,还能用很久。 “婢子指望她能给一百两。”素月说。 程昭:“太夫人的钱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除了你,也没人会说她小气。” 李妈妈便说素月:“你这丫头,心大眼空的,得改改。” 素月吐吐舌头。 逗得众人都笑。 程昭把钱匣子交给李妈妈,轻轻舒了口气:“我的第一个差事,算是稳了。” 大厨房一件小事,既给她立威,又替婆母出气,还得到了五十两的金叶子,程昭认为自己做出了成果。 往后,大厨房仍有她的一席之地。 程昭慢慢在陈国公府扎根了,她这个“国公夫人”才越有份量。 她这两日心情不错。 事情办妥、月事也结束了,程昭一身轻松。 她正打算与丫鬟秋白、素月出门,去看看她陪嫁铺子,以及见见管理她陪嫁的大管事时,周元慎派人来了趟秾华院。 “国公爷说,他今晚来秾华院用晚膳。”丫鬟说。 这是个陌生的丫鬟。 生得很标致、清秀,高高瘦瘦的。 李妈妈应了,请她坐下,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等。 丫鬟叫鸣玉,在外书房服侍。 程昭听到周元慎要来,脸色很难看。 她回了里卧,整顿了半晌的情绪,还是一阵沮丧。 想到这里,程昭突然说:“再做酸萝卜鸭汤,我晚上要去绛云院用晚膳。” 还说,“叫国公爷也去绛云院用晚膳吧。” 李妈妈骇然:“您怎么……” 肚子还没动静,周家内部形势又这般复杂,这个时候怎么还逃避国公爷? “我们还没有陪公婆吃过晚膳,尽尽孝心也使不得?我二哥、二嫂偶尔也去陪我爹娘用膳。”程昭道。 她没打算和周元慎闹僵。 这样开心的日子,她只是不愿意扫兴罢了。 就任性这一回。 第028章 私会寡嫂 程昭派了个丫鬟去晨晖院。 周元慎回府了,在晨晖院落脚,程昭叫丫鬟去告诉他,请他下午早些过来。 丫鬟却去了半晌。 左等右等,酸萝卜鸭汤都做好了,丫鬟才回来。 这是个小丫鬟,平时比较贪玩,素月忍不住要骂:“大半日才回来,你路上打鬼去了?” 小丫鬟有点委屈:“不是的,是没见着国公爷。” 程昭叫她到自己跟前,询问怎么回事。 “……南风不让婢子进去,说国公爷在歇息。婢子便说,可以等一等,南风极力劝婢子先回,他会传话的。 婢子觉着此事有些怪异,就避开了南风,在墙角候了半日。少夫人,您猜婢子瞧见了什么?” 素月只差要骂人:“叫你回话,你还卖关子?快说!” “婢子瞧见了大少夫人,她从晨晖院出来的。就她一个人!”小丫鬟道。 又道,“哪怕咱们少夫人这样利落性格的人,出门身边也有人跟着。” 素月:“……” 李妈妈便对这小丫鬟说:“你做得很好。没人发现你吧?” “应是没有。婢子等南风关了院门,这才匆匆跑回来的。”小丫鬟道。 李妈妈抓了一把糖给小丫鬟,叫她出去。 程昭坐在那里,慢慢梳头。 李妈妈和素月、秋白都想要安慰她。 兼祧这事,目前还没有传开,只极少数人知道。 而程昭是知情人之一。 “少夫人,您看……” “我容得下人。”程昭打断李妈妈的话,“汤好了吗?我先去绛云院,国公爷来了同他说一声。” 李妈妈应是。 到了绛云院,瞧见二夫人正在教周元祁持枪。 周元祁拿一杆短枪,是特意做给小孩子练手的。瞧着他那架子,嘴嘟得可以挂葫芦,是很不愿意练的。 看着他吃瘪,程昭觉得有点儿好笑。 “我不想练。”周元祁说。 二夫人:“不想练就挨十鞭子,这是你输给我的。” “您敢打我,我要去告诉外祖母。” “告状回来再打二十鞭子。”二夫人道。 周元祁瞪圆了眼睛:“你欺负小孩!” “这个时候知道自己是小孩?你总说自己是大人了。”二夫人说。 周元祁:“……” 程昭忍不住笑出声。 周元祁转向她,更是不悦。 程昭走上前,丫鬟拎着食盒,她笑着对周元祁道:“我送了酸萝卜鸭汤来。” 周元祁咽了口水。 他对程昭客气了点。 “给我看看你的枪。”程昭道。 周元祁递给了程昭。 “特制的鸦项枪?这个适合小孩子练吗?我还以为都是从素枪开始。”程昭说。 周元祁诧异看一眼她。 二夫人又惊又喜:“你认识枪?” 想起新婚第二天,她的丫鬟们用短弩,二夫人突然意识到,市面上是买不到短弩的。 短弩买卖犯法。 程昭一定是有很正规的途径,才可以弄来这些东西。 “我大姐夫就是武将。”程昭笑道,“他在南海驻守,专门与海匪打交道。” 二夫人想起一个很有名的武将,似乎就是在南海。 还是樊家的徒弟。 二夫人记得有这么个人,偏偏一时到了嘴边想不起他名字;越是想说,越是说不出口。 她待要问程昭的大姐夫叫什么,周元祁已经开口了:“鸦项枪给你耍,你会不会?” “我若是会,你给我什么奖励?”程昭笑问。 周元祁:“我送你一本字帖。” “什么字帖?” “屈涟先生的字帖。”周元祁道。 程昭:“那你收藏的肯定是赝品。屈涟先生流传在世间的二十四本字帖,全部都在吴郡程家。” 周元祁眼睛瞪得更圆。 说他不会耍枪,他没什么感觉;说他珍藏的字帖是假,他不服气。 他学着大人模样冷笑:“你也太狂妄了!你家那些才是假的。我手头四本,皆是真品。” “我回头教你如何辨别真假。”程昭笑道。 周元祁脸都涨红了:“你、简直不知所谓,你等着!” 她教他! 他居然还需要她来教! 周元祁转身跑出去了,一定要去把自己的字帖拿过来,以证清白,连酸萝卜鸭汤都顾不上喝。 看着他跑远,二夫人已经顾不上问程昭的大姐夫,急忙喊:“你给我回来,今天的一个时辰才刚开始。休想偷懒。” 程昭便道:“母亲,他这分明不想学。” “我知道。可你看他瘦胳膊瘦腿的,不多练练,将来一阵风能吹跑。”二夫人道。 又说,“读书、写字一样很苦,没有好体格难成大器。阿慎字写得好,人人都夸,还不是因为他从小会耍枪?” 程昭点点头:“母亲这个说法也对。我们打小练字,手腕都要悬沙袋的。” “和持枪练出来的腕力相比,手腕沙袋那点份量实在太儿戏了,我这才督促他好好练枪。”二夫人道。 还说周元祁矫情,“阿慎像他这么大,已经能持素枪了。他还耍木棍呢。” 程昭笑出声。 儿媳妇实在太美貌,一笑宛如盛绽牡丹,二夫人瞧着她心情都明媚了三分。 “你好像也会耍枪?” “会一点。” “可要比试?”二夫人问。 随口一问,不过是没话找话,转身就要回去。 不成想,程昭真应了,“咱们俩都用素枪,母亲还要让我。” 二夫人:“……” 程昭跟二夫人要了些绦带,把裤腿像模像样扎紧。反正公爹还没回来,怎么闹也无妨。 她甚至没解下外面的长裙,不怕累赘。 婆媳俩持枪对决。 程昭颇有点身手,令二夫人惊喜。 两人对垒,几招后二夫人就发现她真是花架子。学过,没苦练过,故而摆摆样子很能唬人,也漂亮。 二夫人大概很喜欢漂亮的,不管是容貌还是招式。 只是在最后收尾的时候,程昭可能有点吃力,往前一步时候足下打滑,差点自己撞到了二夫人的枪口。 哪怕是素枪,这一撞也足以叫她疼半晌的。 二夫人只得赶紧把枪口挑起。 没伤到她,却把她发髻给弄散了。 “哎呀!” 二夫人瞧着她头发似流瀑般披下来,宛如展开一段黑绸。雪肤黑发,瞬间美得令人窒息。 她才惊呼一声。 程昭大概是误会了,她忙摆摆手:“无妨,方才我就感觉发髻要散了。” 余光一瞥,瞧见了院门打开,门口站了两个人。 一高一矮。 高的是周元慎。 矮的是周元祁。 此时夜幕尚未降临,夕照一抹余晖落在程昭脸上,衬托得她眸光潋滟。 周元慎没开口。 八岁的周元祁说话了:“哪里来的女鬼?” 程昭:“……” 第029章 想把周元慎踢出局 二老爷还没回府。 也没传信说不回来用膳,故而众人坐在绛云院的花厅等他。 二夫人的丫鬟替程昭绾了头发,没有多余的发饰,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住。 程昭摸了两次,感觉很有意思,比李妈妈还会绾。 周元祁正在为了不练枪而大发议论。 他先说二夫人专横,这样是不对的,做母亲应该慈祥。 又威胁二夫人,他不仅要去向外祖母告状,还要跟太夫人告状;另外把二夫人的恶名传出去。 二夫人只淡淡问他:“你是我儿子么?” “是。” “你可以不是。”二夫人道。 周元祁气结,有理说不清,恨不能抓狂。 程昭在旁边笑。 周元祁转而说她:“耍枪像个疯婆子,若是被管事妈妈瞧见了,往后还服你吗?” 程昭笑着说:“你先想想你那些赝品字帖怎么处理吧。” 周元祁:“……” 小孩子一晚上被扎心两次,只差吐血。 他恨不能放弃他的老夫子伪装,当着程昭和二夫人的面撒泼打滚,找回点场子。 他今日是面子和里子都没有。 程昭教他如何鉴别真假字帖,他就很意外发现,外祖母给他的五千两银子,都被奸商骗走了。 心痛! “你那些字帖哪来的?”程昭又问。 周元祁:“旁人送的。” “这像是周海那边的书商印的,是他们用的油墨。”程昭说,“若那个‘旁人’花了钱,可以告诉我,我找人替你问问,能否把钱追回来。” “真的?”周元祁诧异。 而后反应过来,差点被程昭套出实话,他故作很无所谓摆摆手,“算了。” “算了?这么逼真的赝品,得上百两银子吧?如此算了不是很可惜吗?”程昭说。 周元祁:“……” 不行,他透不上来气,他快要气死了。 二夫人看出来了,故意逗他:“也许不止上百两。你告诉你嫂子,叫他想想法子。程家与周海那边的书商熟。” 周元祁快要哭了。 更气了。 幸好二老爷这个时候回来了。 二夫人和程昭婆媳俩一唱一和逗周元祁的时候,周元慎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程昭没理会他,二夫人也当他不存在。 他不说话,没人问他什么。 晚膳的酸萝卜鸭汤,可算安抚了周元祁滴血的心。 他决定痛痛快快喝两大碗汤,把买到赝品字帖、损失五千两巨款的事都抛到脑后去。 然而莽夫来了,汤可能不够分。 周元祁哀怨看一眼他,心想他到底做什么来了? 来装门神? 酸萝卜鸭汤很好喝,程昭觉得今天的滋味更好。 公爹婆母都夸;周元祁更是埋头苦干,表达他的满意和喜欢;只周元慎,非常谨慎喝了三口。 就三口。 他放在旁边不动了。 晚膳结束,他都没有在尝一口,害得周元祁往他那碗里瞧了好几眼。 他如此暴殄天物,周元祁非常不满。 又不敢造次,莽夫真的会打他。 家里要是没有莽夫就好了。 周元祁记得上次他爹跟幕僚在外书房说,长房也想要莽夫,怎么不把他过继给长房呢? 反正外祖母很有钱,周元祁不需要花国公府的,莽夫给谁做哥哥都可以。 放着好好鸭汤不喝的哥哥,周元祁不想要! 晚膳后,周元祁迫不及待问了这个问题:“爹,什么时候把三哥过继去长房?” 二夫人一愣。 二老爷拼了命给周元祁使眼色,还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周元祁突然反应过来,他娘还不知道。 必须告诉他娘。 他娘肯定迫不及待要把莽夫踹走。 “……娘,祖母想把三哥过继到长房去。”周元祁道。 二夫人沉了脸。 “哪怕过继,也是过继你。你还没有及冠。国公爷都是大人了,哪有过继大人的道理?”程昭在旁边笑道。 二夫人脸色难看极了:“怎么回事?” “没发生任何事。”一晚上没开口的周元慎,终于说了话,“一些离谱的谣言,也就是小孩子会当真。” 二夫人:“你们有事瞒着我?就瞒着我们婆媳?” 程昭顿时心虚。 只瞒着你啊,婆母,我是知情的。 “没有。”周元慎道。 二老爷不做声。 这天,程昭与周元慎从绛云院离开,周元祁也走了,二夫人就逼问二老爷。 二老爷只得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二夫人气得眼睛都红了。 “什么好事都要占全了,她们如此贪心。”二夫人怒到了极致,胸腔起伏过大,差点要哭出声。 不是悲伤,而是太愤怒之下,眼泪无法自控。 二老爷赶紧给她顺气。 “元慎还没有答应。”二老爷说。 二夫人:“你答应了?” 二老爷:“……” “你敢答应,我便不与你过了。”二夫人道。 “好,我不会答应。”二老爷道,“元慎大了,他的事我们都做不了主。” 二夫人想了想,“其他孩子也不行!” “人家不要其他孩子。”二老爷说。 “昭昭知道吗?”二夫人又问。 二老爷一时没反应她说谁。 “就是程氏啊。” 二老爷:“……” 他顿了顿,委婉道,“也许他们夫妻俩会商量,也许没说。这个我不好去打听。” “她要是知道了,该多委屈?”二夫人心疼,“她们欺负我,转头又欺负我媳妇。” 她恨不能去寿安院,跟太夫人理论一番。 二老爷叫她别闹。一旦被太夫人抓到了把柄,周元慎为了调和矛盾,不答应也得答应。 此前稳住。 二夫人想起程昭的聪慧,决定忍了这口气。 一辈子没学会过忍,也一辈子没得到过好处,不如现在把这项功夫学起来,看看成果如何。 程昭与周元慎从绛云院出来,她站在门口问:“国公爷今晚歇哪里?” 周元慎:“……秾华院。” “我今日不是很舒服,跟母亲耍枪有点酸累,又吃得太撑,恐怕无法服侍您。”程昭说。 周元慎看一眼她。 “要不我派人送您去丽景院?”程昭问。 那是穆姜的院子。 周元慎转身走了,没有再和她说话。 他直接往秾华院去了。 程昭没有追他,不紧不慢跟着回了秾华院。 一路上,她已经整顿好了心绪。 第030章 卧房内的较量 周元慎先进了秾华院。 李妈妈微愣,往他身后看,没瞧见程昭。 但她忍住没问,向周元慎行礼。 “秋白,去替国公爷更衣。”李妈妈吩咐。 秋白应是。 周元慎却沉声道:“不必。” 他把秋白阻拦在门外,自己进了里卧。 程昭带着小丫鬟,片刻后回来,李妈妈用目光询问她,她却只是摇摇头,叫李妈妈别管。 “国公爷在里卧。”李妈妈说。 程昭说了句知道,撩帘进了里卧。 周元慎自己脱了外面厚衣裳,坐在临窗大炕上,摆弄那张棋枰。 程昭瞧见了他,就想起那晚在这里发生的事。她的烦躁与不安,几乎瞬间充盈了她。 她不由自主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周元慎抬眸。 眸光寒彻入骨。 程昭觉得眼熟。 太夫人不高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目光。 带着审视、不悦与薄凉。 可仔细看,周元慎既像二夫人,又像二老爷,并不是很像太夫人。因为二老爷就没怎么继承到太夫人的容貌。 程昭的公婆,年轻时候应是一对璧人,夫妻俩五官优越,周元祁和周元慎兄弟都很好看。 周元慎容貌上不像太夫人,气质上却很像。 “你先去洗漱。回来下一盘棋。”周元慎道。 程昭应了声。 洗漱后,她散了头发,穿了中衣裤,在外面披了件银红色小袄。 待她从净房回来,周元慎也去洗漱了。 她等了一会儿,心中情绪缓解了大半,周元慎穿着单薄中衣裤进来了。 里卧很暖和,地龙烧得格外旺。 周元慎可能有点热,中衣的衣领微微敞开一点,程昭可以瞧见他一点肌肤。 而程昭还穿着小袄。 程昭觉得他皮糙肉厚不怕冷,他估计觉得程昭娇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瞬,又挪开了。 他看了眼她头发。 程昭是披散青丝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默默下棋,周元慎这次执白。 棋局逐渐平稳,周元慎突然问她:“你上次听到了我爹的话?” 程昭还在想下一步如何走,闻言看看他:“……晨晖院那次?是,我听到了。” 周元慎继续落下一子。 趁着说话的工夫,程昭晃了下神,他顿时杀了她一大片。 程昭:“……” 好不容易守住的地盘。这个该死的莽夫! 她静静喷了一口气。 周元慎似乎对赢棋毫不在意,继续说:“今天,你的丫鬟为何在晨晖院外面偷窥?” 程昭再次一惊。 “是我没有管好自己的人。下次不会了,国公爷。”程昭道。 她心想,你私会寡嫂那么不能见人的事,被我丫鬟瞧见了,难道还打算迁怒? 反正我的丫鬟行为,就是我的意思。 全当我偷窥的。 如果程昭不好奇,丫鬟绝不会留下来看了再走。她当然是揣摩主子的想法行事。 程昭没打算惩罚丫鬟,更不会撵人。 周元慎的话外之音,她假装听不懂。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周元慎道。 程昭落下一子。 这一子,应该稳定了这一片的局面,还杀了周元慎那边一点地盘,她对这个布局暂时满意。 待这一子下完,她才有空说话:“国公爷,您和我一样都是晚辈。我能理解,很多事我们做不了主。” 年轻的树干,就是不如年长的树干粗壮。面对狂风骤雨时,年轻的树可能会被腰斩,也可能会连根拔起。 力量的积蓄,需要时间。 程昭面对皇后的赐婚、太夫人的刁难,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可她并不沮丧。 她很清楚知道,她只是年轻,故而力微。 属于她的路,才刚开始走。 周元慎也一样。 他同样是年轻人,他一样需要时间去强大起来。 程昭听祖父说,皇帝不能留下骂名的屠戮,是周元慎在替他做。 谁愿意自己去找骂? 周元慎无非是明白,长房男人的去世,家族重担被迫落到了他肩头,他从伍这条路中断,他重新寻找自己的路,他必须做旁人不敢做、不愿意做的事。 而太夫人,是可以左右皇帝的人。 她叫周元慎兼祧,周元慎能怎么办? 程昭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已经得到了国公夫人的诰命,这条路她走得比桓清棠快一些。 一个女子的成就,是做老封君:自己有超品诰命,儿孙成群,家族有爵产,有地位。 桓清棠和她差不多的出身,跟她一样的目标。只要她也嫁给了周元慎,她们俩势必谁也容不下谁。 一山不容二虎,不是程昭大度就可以和解的。 桓清棠可以容得下无数个穆姜,却绝不会忍得下一个程昭。 程昭与她,必有较量,而先走一步的人,是占据优势的。 当然,桓清棠也有她的优势:她是太夫人自己挑选的长孙媳妇,不管是家世还是人品,太夫人更喜欢她。 程昭没有问周元慎太多的问题。 在她心里,周元慎未必是她盟友,他对她并无私情。 说不定他也偏向桓清棠。 现在什么都跟他谈了,把自己的老底泄露给了他,他转头出卖了她,她能怎么办? 程昭将来的局面更难。 她要做好单打独斗的准备。 ——程昭并不是希望周元慎偏袒长房,只是先做最坏的打算,强迫自己不准懈怠。 “……国公爷,您有什么想告诉我的话?”程昭反问他。 她也套套他的话。 周元慎面上没有半分表情,目光落在棋枰上,又杀了程昭一大片,把她方才的布局轻松杀穿。 程昭无语看着棋局,才听到他说:“没有。” 他没什么想和她聊的。 程昭这次惨败。 自从她开始学棋,头一回被杀得片甲不留,一时她简直要愤怒。 她站起身:“妾身累了,先去歇下了。国公爷自便。” 她把小袄脱了扔在床尾,锦被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蝉蛹,翻身对着床的里侧睡了。 而后帐幔内光线一黯。 周元慎上了床,放下了帐子,也躺下了。 一夜无话。 翌日程昭起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去上朝了。 她更衣,炕几上的棋枰还在,残局惨不忍睹,程昭随手把棋子拂到了地上。 导致这一早上,李妈妈都在哄她。 秾华院逐渐没了周元慎残留的影子,程昭终于开心了点。里卧的棋枰收拾干净了,程昭则去了承明堂办差。 第031章 程昭要争气 雪后的上京,晴朗了好些日子。 程昭得到一个喜讯。 是她母亲派人给她送些冬日的补品,顺带着告诉她,她大姐夫回京述职,大姐姐要带着孩子们一起回来了。 大姐姐程晗是这个世上对程昭最好的人。 “……每次我跟四哥打架的时候,大姐姐总帮我。”程昭说。 她大姐比她大十二岁,两人同一个属相、同一天生辰。亲戚送大姐姐的东西,她都可以顺手给程昭用。 兄弟姊妹五人,她俩因这层缘分,程昭跟她感情最好。 母亲太忙,大姐姐出阁之前,都是她带着程昭玩,教她启蒙;因大姐夫守孝,大姐姐的婚期拖了三年,多陪伴了程昭三年。 李妈妈失笑:“还跟四少爷记仇?” “记一辈子。”程昭说。 又道,“我要回趟家。大姐姐回来了,三姐应该也会回家吧?” 程昭的三姐程映,四年前嫁到了靖南郡王府。 靖南郡王是本朝唯一一位外姓王,权势显赫。三姐嫁的是郡王府幼子张云麒。 长辈都偏疼小儿,嫁过去也不需要操持家务,程家对这门婚姻很满意。 却没想到,张云麒在新婚次月逃跑了,不知去向。 此事瞒了很长时间,直到一年后他带一位罪臣之女回京,那女子已有了身孕。 郡王府不同意她进门,却也没有狠逼,任由张云麒安置外院养着女人孩子。 此事一出,程昭的三姐沦为满京城笑柄。 三姐为此深居简出,一年到头不见人影。不交际、不赴宴,隐没在后宅。 母亲又不能成天跑去郡王府看她。 去年的正月,当着程昭父母的面,祖父问三姐,是否想要和离。三姐拒绝,从此更疏远了程家。 她似乎是怕自己的晦气与落魄,沾染了家族,连带着祖父、父母和兄弟姊妹都丢脸。 程昭那时候就想,她一定要争气。 若她嫁得好,母亲脸上有光,家族为她荣耀,也许三姐就愿意和离归宁,脱离苦海了。 她嫁得也一般,三朝回门周元慎没去。只是她不像三姐那么清傲,什么都不争。 成亲不到四个月,程昭把超品国公夫人的诰命搞到手了,这点已经胜过了很多人。 李妈妈趁机说:“这段日子衙门清闲,京畿营也不需要国公爷成日盯着,他时常在家。” 暗示程昭,归宁时候带上周元慎。 程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妈妈试探着又劝她:“少夫人,不能因一次胜利就骄傲。前路还是难走的,您至少得需要国公爷帮衬……” “……不是快过年了吗?正月回去拜年。若他愿意,自然叫他。”程昭道。 李妈妈不再说什么。 程昭因在承明堂当差,就去太夫人的寿安院说一声她要归宁;又告诉了二夫人。 二夫人叫人备礼。 太夫人也安排了几样礼,是场面上的东西;二夫人的礼,则是实打实的名贵。 程昭领了自己的丫鬟秋白和素月,翌日早早出门。 在门口还遇到了周元慎。 她向他见礼。 “去哪里?”周元慎问。 程昭如实说了。 周元慎微微颔首,没多问一句话,骑马先走了。 程昭早早赶回了程家,父母才用过早膳。 “急成这样,不怕旁人笑话你。”母亲说她,“你先坐,我派个人去看看你大姐姐可起了。” 大姐姐回京,暂住程家。 她大姐夫不是京城人。三代单传、父母皆已过世,在京里也无亲朋。有一处宅子,空闲了几年,只一个老仆人看家,回去诸事皆不便。 祖父发了话,叫大姐姐夫妻俩在家里住下,过完年再说。母亲收拾了大姐姐待嫁时候的旧居给他们住。 “这个时辰早该起了。”程昭笑道。 她不想等,转身就要去,又被母亲喝令住。 “你坐下,我有话问你。”母亲说。 程昭只得坐好。 “听闻武太傅得罪了周元慎,被下了大牢?”母亲问。 程昭:“您这样的出身,怎么问得出如此闲话?” 母亲作势要打她。 太傅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老师。 皇帝只做了一年太子就登基了,他的老师陪伴他十几年。 如今他也走到了他父亲的老路,开始烦絮絮叨叨的老师了,想要除之后快。 杀师与弑父有什么不同? 此事,肯定要其他人经手,周元慎做了这把刀。 这已经是周元慎替皇帝处理的第三桩事了。 “……史官会怎么写他?那些臭名昭著的奸贼,哪一个不是身后骂名滔滔?”母亲担忧,“你劝他别太贪心。” 他已经是陈国公了。 最高等级的爵位,他还求什么?周氏鲜花着锦,有权有势。 “我劝不住他。”程昭说,“娘,您觉得作为妻子,时时刻刻都要去‘劝导’丈夫做正确的事吗?您要是觉得这样对我更好,我会做的。” 母亲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程昭站起身:“我要去看大姐姐和孩子们,先走了。” 不等母亲再阻拦,程昭就跑了。 素月拿了个小包袱,这是程昭自己给大姐姐和孩子们准备的礼物。到了大姐姐的院门口,秋白去敲门,很快就有丫鬟来开门了。 这个丫鬟,程昭不太认识,不过她知道程昭。 “五姑奶奶,您快请进,我们夫人一直盼着您呢。”丫鬟说。 程昭进了院子。 还没进门,就高声喊:“大姐姐!” 一个六岁的女娃娃,穿着葱绿色小袄和棉裤。穿得太厚了,整个人就圆鼓鼓的,从屋子里跑出来。 “五姨?” 程昭一把抱起了她:“衡儿还记得我,她居然还记得我!” 大姐姐从屋子里走出来。 看着程昭微笑,笑着笑着眼睛里见了泪。 乳娘把孩子抱下去,大姐夫从里卧走出来。 程昭与他见了礼,他叮嘱她们姊妹叙话,他就出去了。 “又长高了些。”大姐姐笑着说。 眼眶中的泪滚落。 程昭扑在她怀里也哭了:“我每天想念你。你还走吗?” “不走了。这次回来,你大姐夫要在兵部谋个差事,我们不会再去了。”大姐姐也哭了。 姊妹俩有说不完的话。 大姐姐是三个孩子的娘了。除了六岁的衡儿,另有一对三岁的双胞胎儿子。 她当年怀着身孕出发的,程昭还没见过外甥。 不过她已经备了礼。 半上午,三姐程映也回来了。 二哥、二嫂和四哥也来了这院子。 他们兄妹好久没这般团聚过。 “我在醉仙楼定了雅座,咱们出去吃饭。”二哥程晏说。 第032章 求我羞辱了吗? 程昭在醉仙楼门口,遇到了周元慎。 周元慎也是一行人来吃饭。 原本是没碰到的。 快要进二楼的雅座时,突然有个人喊:“杜师兄?” 程昭的大姐夫叫杜安礼。 听到这个称呼,和大姐姐手挽手、走在最后面的程昭先回头,瞧见了周元慎。 说话的不是周元慎,而是他身后一个高大年轻人。 年轻人麦色皮肤,一看就是武将,修长挺拔。 瞧见年轻女人,他也不避嫌,笑容璀璨,露出一只小小虎牙。 大姐夫走过来,既惊讶又热切:“小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对程昭的大姐姐说,“这位是樊家的师弟樊逍,我跟你提过的。” 又介绍,“这是拙荆。” 彼此见礼。 程昭站在旁边。 这边说完了话,樊逍与周元慎等一行人待要进包厢,一旁的周元慎突然开口了。 他说:“小舅,这位是程氏。” 樊逍疑惑看一眼他。 周元慎继续道:“她是陈国公夫人。” 樊逍:“……” 程昭的二哥定下的雅座里,热热闹闹。 她认识了樊逍,周元慎的小舅舅。 婆母那么雪白肌肤,小舅却是麦色肤色。他与程昭的婆母长得不太像,可能是一个像爹一个像娘。 程昭也认识了荣王府的世子赫连简。 而程昭的姐姐们,终于见到了周元慎本人。 程昭的哥哥们倒是都认识他。赐婚后,二哥、四哥分别去打听了他,只是他不认识他们罢了。 樊逍有好几次看程昭的三姐程映。 程家姑娘个个容貌不俗,程映更单薄消瘦一些,似雪做的人儿,清冷孤傲,比程昭和大姐姐更出尘。 程映天性清冷傲气,不适合做冢妇,家里才替她选了靖南郡王的小儿子。 谁知道也看走眼。 “……亲上加亲,改日咱们一块儿去打马球。”樊逍笑着说,“你们应该都擅长打马球吧?” 马球本就是需要人多才好玩。 大姐夫替他们应了:“等过完年吧。年底诸事都忙。” 小伙计在包厢里加了一张桌子,两处凑在一起吃饭。 还喝了点酒。 樊逍说周元慎:“你是最小的妹婿,快给姐夫、舅兄敬酒。” 周元慎倒是没有任何忸怩,利落站起身倒酒。 他分别给三个人敬了。 程昭的二哥程晏和四哥程晁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有对周元慎的不满。 他们便给周元慎灌酒。 周元慎来者不拒。 故而,他喝得最多。 后来还是大姐夫出来阻拦:“要做一辈子的亲戚,不缺这顿酒,都别贪多。” 大姐夫颇有威望,程晏和程晁这才撤了。 周元慎若无其事坐下,程昭的二哥却像是有点醉。 饭吃得热闹。 饭后,大家起身告辞。 醉仙楼门口,一辆华盖马车等候多时。 瞧见众人出来,小厮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车帘撩起,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风流眉目,衣着华贵。 他跳下车,姿态倜傥雍容,冲众人行礼:“姐夫、二哥、四弟。” 然后又向二嫂和姊妹们见礼。 程家没人理他。 还是大姐夫杜安礼打圆场:“云麒,怎么不上去?” 张云麒便说:“刚到,想着你们应吃完了。阿映,该回府了,母亲叫我来接你。” 程映微微颔首。 她与众人作别,随张云麒上了马车。 樊逍看着这对年轻漂亮的小夫妻走远,又看程家众人,有点好奇,但他没问什么。 马车一辆辆驶过来。 周元慎的马车停靠过来,车夫放下了马凳,他看向程昭:“你可回府?” 程昭:“好。” 又对大姐姐说,“明日我给你下帖子,你带着孩子们去陈国公府做客。” 大姐姐应了。 程昭与周元慎回去。 马车里,他阖眼打盹,像是有点醉了。 程昭也没说话。 回到了陈国公府,周元慎便道:“你先回吧,我去趟外书房。” 程昭道好。 她的丫鬟们没有跟着去酒楼,估计要稍后才回来,程昭一个人走回秾华院。 很远,她走了半晌。 中途还遇到了穆姜。 “三少夫人,这是去哪里了啊?”穆姜与她打招呼。 见程昭跟前无人,穆姜不行礼,态度很倨傲。 她甚至斜眼打量程昭,“穿戴这么寒酸,不会是回娘家了吧?” 和穆姜相比,程昭的衣着、首饰,沉稳贵重不花哨,看上去不如她的穿戴鲜艳夺目。 程昭静静回视她:“谁问我?” “你瞧不见我?青天白日,莫不是瞎了?”穆姜嗤笑一声。 程昭:“我眼睛高,太小、太矮的东西当然瞧不见。” 她转身要走。 穆姜脸色骤变:“你羞辱我?你这是在羞辱太夫人、羞辱陛下!” “你是太夫人的什么人,又是陛下的什么人?如果我没记错,你只是国公爷的妾。”程昭道。 又道,“想要我羞辱你,你跪下求我。” 穆姜怫然作色。 她手里的暗器再次出手。 程昭会练剑、耍枪,也会用短弩,但她不太能防暗器。 不过程昭目光毒,又一直警惕穆姜伤人。 眼瞧着要吃亏,在她的手腕还没有抬起的时候,程昭往前几步撞上她。 将她撞得踉跄,暗器射偏。 穆姜没站稳,跌倒在地。 丫鬟惊呼:“如夫人。” “闹些什么?”周元慎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穆姜怒极告状:“三哥,她推搡我,又羞辱我。” “你跪下求她了吗?”周元慎问。 穆姜错愕看向他。 “你跪下求她羞辱了吗?如果没有,她吃饱了撑的?”周元慎道。 一枚暗器扔在她脚边,“再让我看到你用这种东西,便要折断你的腕子。可听见了?” 穆姜不肯起来。 她固执仰头看着周元慎:“是她欺负我。” 她等周元慎抱她起来。 周元慎看向程昭,“走吧,回去。” 说罢,他往前走,程昭跟上了他。 穆姜愣在原地。 半晌,他们俩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穆姜还呆呆的。 她似无法置信。 丫鬟要搀扶她:“如夫人,地上冷……” 穆姜扬起手,扇了她一巴掌:“方才发生的事,你知道如何向太夫人说?” “是三少夫人欺辱您,婢子都听到了,国公爷还拉偏架。”丫鬟忍着半边面颊火辣辣疼,低声回答。 穆姜扯着她的手臂,自己站了起来。 她整了整衣襟,去寿安院告状了。 第033章 叫她的名字 太夫人没有帮穆姜出气。 反而是派丫鬟来秾华院,给程昭送了些点心。 “太夫人问,您今日回娘家,亲家可都好?”丫鬟说。 程昭往里卧看了眼。 周元慎醉得挺厉害,方才他在净房吐了一回。直到他吐,程昭才发现他真的被自己两位兄长灌多了酒。 他吐完后,洗漱更衣歇下了。 程昭坐在东次间喝茶,直到寿安院的丫鬟来。 她预备等周元慎醒了,一起去给二夫人请安。 见状,程昭便对李妈妈说:“给我安排小油车,我去趟寿安院。” 程昭赶到寿安院的时候,穆姜正在太夫人的小佛堂抄写佛经;太夫人半句没提穆姜拦路的事。 一提,就是穆姜理亏,程昭怎么惩罚她都应该。 “……明日想请我大姐姐过来做客。”程昭说。 太夫人笑呵呵:“亲戚间就该常走动,彼此和睦才兴旺。你只管请来,留姨太太住几日也使得。” “年关大家都忙,等过完年闲了,再请她来小住。”程昭笑道。 太夫人微微颔首,叫程昭派人通知大厨房,明日多加几个菜待客;又让程昭去酒窖挑选几坛好酒。 “……说到喝酒,午膳时候国公爷被我两位兄长灌醉了。”程昭笑着说。 太夫人:“是么?阿慎一向克制的。” “许是高兴吧。他们年纪相仿、脾气相投,喝起来无节制。”程昭说。 太夫人:“你预备一些醒酒汤,叫他好好歇着。” 程昭应是。 说了半晌的话,才从寿安院离开。 正好有小油车坐,程昭顺道去了趟二夫人的绛云院。 又把今日的事跟二夫人说了一遍。 二夫人关心的点比较多,程昭与她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晚膳时辰。 “我不怎么饿,晚上喝些米粥;国公爷估计也睡醒了,他许是也吃不下。”程昭道。 二夫人:“你回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吃饭。” 程昭回来时,秋白与素月已经到家了。 “夫人准备了回礼,放在门房上了。明日一早送给太夫人和二夫人。”素月说。 “我娘有心了。” “夫人一向周到。”素月说。 李妈妈问程昭想吃些什么、在哪里摆饭。 正好周元慎醒了。 程昭进了里卧,问他:“国公爷晚膳吃什么?” “一些米粥。” 与程昭想法不谋而合。 晚上是清淡米粥配小菜,程昭随意吃了几口。 她今日出门了,晚膳又吃得极少,程昭打算吃完就去洗澡,早些睡觉。 明日还要招待大姐姐。 晚膳后,程昭吩咐丫鬟准备热水时,周元慎抬眸看了眼她。 程昭只顾想着大姐姐,没瞧见他表情。 净房内,她泡在温暖水里,筹划明日安排,有只手落在她肩头,她只当是李妈妈。 程昭偶尔做针线、读书练字时间久了,李妈妈就会在她泡澡时候为她捏捏肩颈。 然而,这只手往下滑时,程昭猛然一惊。 她下意识侧头,男人微微倾身看向她。 程昭避开他的手:“国公爷,您也要洗澡么?我吩咐丫鬟来……” 周元慎解了中衣。 程昭几乎没见过他身体,把脸偏向旁边。 浴桶宽大,他进来的时候,水几乎漫过了程昭的肩膀,她想要起身出去。 “我让给你!”她待要走。 腰已经被抱住。 程昭嗅到了她身上淡淡酒气。他下午吐过之后用牙粉擦了牙齿,方才用膳又漱口了,酒味散了七八成。 水有点热,他身子更滚烫。 程昭似落水的猫,手忙脚乱挣扎要跑。 周元慎在她身后,几乎将她圈入怀里,她的青丝从浴桶边沿垂进了水中。 有点湿重。 周元慎说了话:“程昭。” 他叫她名字。 对他记得住她名字这件事,程昭略感意外。 她总以为,他称呼的时候会叫“程氏”,就像在酒楼时向他舅舅介绍她那样。 “……你若不想,直接告诉我。一旦你说了,我绝不勉强你。只是往后你别后悔。”他声音很慢。 手在水下,不轻不重握住她的腰,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腰侧肌肤。 程昭停住了所有动作。 “我没有那个意思。”程昭喉咙似僵了,字是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她等他回答。 他却没有再说话。 程昭想要转过身,他的手微微用力,不准她动。 她顺着水的力道,被他推搡着趴在浴桶边沿。 程昭可能是“晕船”,水波在她周身荡开,她有些发昏般,意识都不太清楚。 “你、你能不能……水都凉了……” 她梦呓般说了这么一句。 方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呼吸紧得太厉害,接不上气,周身都燥热,然而一朵花倏然绽放。 她就开始飘飘荡荡,有些迷糊。 她真觉得水凉了,她冷。 身后的男人,也像是很懊丧。 “我喝了酒。”他声音不高,“我也没想到这么难。” 又用力捏紧她的腰,一只手攀上来,轻轻抚触她的脸,“你这次可以用些力。” 怕她不懂,解释,“上次你腿抽筋,很用力。再试试那样使力。” 程昭绷紧了腰腹。 她很累,又是这样的姿态,再次使力时,她只感觉自己要累趴下。 他的手,一只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扣住她肩头,倏然双手用力。 很疼,程昭骨头似要被他捏碎。 程昭的视线,瞧见他手臂突然暴起的青筋。 程昭很疼,但她忍着没说,因为他在下一瞬松了劲。 满地狼藉。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有人给她涂抹药膏,就像上次那样。 她没有睁开眼。 翌日早起时,瞧见了自己腰侧的淤青。 是指痕,牢牢镶嵌在她身上。 周元慎又是一大清早走的,程昭醒过来时没瞧见他。 她很累,又知道已经起晚了,懒得动弹。 “这次,有没有希望怀孕?”她躺在床上,心里很沮丧想着。 怀孕怎如此费劲? 不止她没怀,穆姜也不见动静。 程昭算算日子,周元慎在穆姜那里过夜的次数,比在秾华院要多得多。 “若他真有问题,能否请医用药?”程昭想。 他是否会暴怒? 不如等。 等穆姜那边受不了了,先提出给他请医,程昭再配合打打边鼓。 第034章 被他看到 程昭慢了半晌起床。 她没喊人进来服侍,自己对镜去看。 腰侧、肩头的确皆有瘀痕,都不算太重,似小时候磕碰那般。 她轻轻摩挲着那些青痕,叹了口气。 身后一声咳嗽。 程昭缓慢回头。 她瞧见了周元慎,正拿着一本书进里卧。 程昭急忙把中衣拢好。但她脱了上衣、对镜自揽的样子,还是被他瞧见了。 她很窘迫。 “国公夫人这身段,无需叹气。”他说。 似一句玩笑,又是认真宽慰她。 程昭蹙眉。 他已经走上前。 她胡乱裹紧的中衣,还露出一点肌肤,他顺手掀起,瞧见了她的腰侧。 程昭重重一打他的手。 啪地一声响。 “国公爷没去办差?”她打完了,又有点后悔,找补似的搭腔。 抬眸去看他,他神色毫无波澜,不见喜怒。 周元慎往后退了两步,淡淡道:“我今日休沐。” “国公爷可要挪个地方?我大姐姐今日来做客。” “邀请姐夫也来。”他道,“我们连襟下下棋,不耽误你们叙话。” 程昭:“姐夫没空。他回京后一堆正事。” 周元慎从里卧炕几旁边的小架子上取了一本书:“我去晨晖院看书。有事派人寻我。” 他转身走了。 程昭这才喊人进来服侍。 想起自己方才不穿衣裳照镜子的模样被他看了去,程昭懊恼得想要撞墙。 “……昨日带回来的礼,叫人分给太夫人和婆母,再同她们说一声,我要接了大姐姐来做客。”程昭梳洗完,吩咐下去。 素月应是。 半上午,大姐姐来了。 程昭在大门口等候她。 领了她先去见太夫人。 大姐姐给太夫人带了礼物,其中一匣子海珠,个个圆润。哪怕在上京、周氏这等显赫门第,想要寻出这样大而饱满的海珠也不容易。 太夫人便说:“姨太太客气了。” “孝敬您一些俗物,您别嫌弃。我小妹是个机灵聪明孩子,有您指点她,她必有大出息。我是发自内心敬重您、感激您的。”大姐姐笑道。 太夫人再三夸她。 一旁陪着的,有大少夫人桓清棠。 桓清棠便觉得,程昭的大姐姐应酬时候,与程昭路数是一样的:会擅长奉承旁人,又会拔高自己。 不卑不亢。 教养她们的人,一定极有底蕴。 这份气度值得学习,桓清棠是佩服的。 可惜程昭的大姐姐嫁得普普通通。世家嫡长女,却只嫁了个毫无家底的三品骁骑将军。 太夫人这边坐了坐,又去二夫人的院子。 一样送些特产。 都珍稀昂贵。 二夫人欢喜不已,询问了很多东海防线驻守的事。 程昭的大姐姐在这方面很谨慎,几乎是“一问三不知”。 “……上次,小妹叫家里帮忙问问周海那边的书商,是否骗了周少爷的钱。 那些书商跟我四弟都熟,一问就说此事不地道,是他们不对。银票退了回来。”大姐姐把另一个小匣子递给二夫人。 二夫人瞧见她用匣子装着,愣了愣。 这得多少银子? 打开一瞧,二夫人差点一口气背过气:“这小兔崽子,花上千两买字帖?” “五千两。”程昭笑道。 二夫人:“……今晚得打断他的腿。怪道上次去他外祖母那里要钱,又瞒着我。 他外祖母还说,孩子要点银子,无伤大雅;又是买字帖,这是斯文事,多少银子都值得花。” 忍不住想要啐一口,“管它多少斯文,都不值五千两。” 程昭和大姐姐都被逗乐。 “书商那里……” “他们求我祖父的字与画,我四哥与他们皆有交情。他们平时没少从程家赚钱。叫他们把钱吐出来,我四哥请了顿酒。”程昭笑道。 二夫人:“那我得多谢四舅老爷。回头叫元慎请舅兄喝酒。” 程昭道好。 说起屈涟先生的字帖,现在市面上能卖到一千两一册,可惜有价无市。 赝品成灾。 程昭的四哥从家里偷出去真迹给书商,书商们才能做到“以假乱真”。 当然,四哥从中得到了多少好处,他是不会对外说半个字,就连祖父都不知情。 四哥让他们退钱,他们很干脆退了。 从绛云院离开,大姐姐便说:“你婆母性格有点直。” “她是直来直往。” “甚好,相处起来轻松。”大姐姐道。 程昭点点头。 她领了大姐姐回秾华院。 因大姐姐送了合乎太夫人心意的礼物,中午大厨房送过来的“宴席”着实丰富。 还有太夫人给秾华院添的四道菜。 二夫人也添了菜。 一顿饭吃得很开心。 下午,程昭送大姐姐走。 大姐姐回京后,程昭在承明堂办差有点心不在焉。 大夫人宋氏小受挫折,也清醒了几分,对程昭客气不少,维持了表面上的和睦。 不过她折损一员大将,心里更记恨程昭。 最近诸事忙,大夫人宋氏很明显也有了自己的盘算,她和程昭一样心不在焉。 大厨房的差事简单,程昭向她告假。 “太夫人说过了,等过完年大厨房的管事去秾华院回话。”大夫人宋氏对程昭说。 程昭:“辛苦管事们跑那么远,还不如我继续过来。大伯母若不嫌弃,我仍来承明堂打扰。” 大夫人:“……” 她大概是非常讨厌程昭在她跟前晃悠,脸色无法自控变了。 程昭见状,趁机说:“大厨房不必每日回话,我想每三日理一次事,您看可以吗?” 三天才来一次,大夫人心中舒服几分。 “这是你的差事。只要你保证不出乱子,向管事们交代清楚,自然随你的意。”大夫人说。 程昭:“那我便三日一次。” 正好可以歇两天。 她又回了家。 三姐也时常回来。 二嫂带着点心过来,姑嫂四个人摸牌,其乐融融。 祖父那边的丫鬟来了:“相国听闻五姑奶奶回府了,叫您去趟外书房。” 程昭想着应该是周家的事,起身去了。 “在御书房,皇帝说陈国公,他的眼睛像他姑姑;又说穆姜鼻子嘴巴像。”祖父道。 程昭:“原来当年是因这个而捡了穆姜。可他也没把穆姜养在身边,还让她给周元慎做妾了。” “皇帝如今想法极其混乱,他同陈国公说,叫他与穆姜快些生个儿子。若孩子像宣诚皇后,他就要封那孩子为太子。” 宣诚皇后是周元慎的姑姑,她死后皇帝才登基,追封她的一个虚号。 程昭:“……” 那朝臣非要撕了周元慎不可。 第035章 你爱信不信 程昭从祖父的外书房回来,姐姐与嫂子都问她去做什么。 “陈国公府那些事。”程昭说,“别问了,都是些晦气事。” 大姐姐心疼看一眼她。 二嫂则问:“除了大厨房,周家还有其他事给你管么?能拿到门房上的管事就好了。” 门房上万事通,什么都知道。 二嫂嫁过来,母亲交给她的第一个差事,就是管理门房。 这可比库房、厨房重要得多。 等于是把家族人脉关系,先给她摸熟。 程昭的二嫂叫殷琳琅,同样出身吴郡世家。她祖母是融安大长公主,不过早年去世了。 “门房上别想了。大厨房我也只是点个卯,真正做主的是秦妈妈,她是太夫人的亲信,也是总管事的妻妹。”程昭道。 “亲上加亲,要突破也很难。”二嫂道。 程昭点点头。 “也别急。等一等机遇就来了。你现在要紧是诞下国公爷的嫡长子。”二嫂道。 程昭:“……” 大姐姐笑了笑:“子嗣最是不能急。” 又对殷琳琅说,“昭昭懂的,你别太操心她。你快要赶得上我娘唠叨了。果然老话说‘长嫂半个娘’。” 程昭忍不住笑。 三姐程映在旁边也笑。 二嫂笑着转移了话题,聊起时新的绸缎。 “……我上次送给你的珐琅簪子,你好像很喜欢。我最近又得了一套珐琅首饰,另有个珐琅胭脂盒,都挺有意思的,回头你带回去。”二嫂对程映说。 程映道谢:“多谢二嫂。” “你高兴了,娘就不用时刻担忧。”二嫂说。 程映:“我并无不高兴。” 程昭给二嫂使个眼色,叫她别再说了。 二嫂却忍不住:“爹娘提到你,总是满心愧疚。你自幼盛名在外,高门世家的夫人无人不赞你。待你及笄,提亲人家踏破门槛。可到头来,爹娘看走眼……” 结亲之前,也去打听过张云麒的。 靖南王府没什么不妥,张云麒又是出了名的英俊。 程映自己清傲孤洁,凡夫俗子哪里配得上她?满京城的贵公子,唯独张云麒容貌、才华、家世能与之匹配。 谁知道结果却如此不如意。 张云麒不仅把程映的脸放在地上踩,也踩了程家的颜面。 程家有自己的底气,劝姑娘和离归家,再谋前途。 “我没什么不好。”程映说,“与在家里一样,吃穿用度一样好,服侍的也是从前身边人。 待嫁时候的虚名,也不是咱们家传出去的,是外头吹捧我。我不稀罕这些。” “可张云麒……” “他与凡尘俗人并无不同。他在一日,我拘束一日。幸而他并不常在。”程映道。 程昭与大姐、二嫂对视一眼,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她们都不理解程映。 程映脸上并无凄苦。 程昭细看她,觉得她像是活在孤岛上的人。她轻易不出来,旁人也进不去。 世间那些沸沸扬扬的纠纷,程映从不在乎。 这日回了陈国公府,李妈妈问她家中情况,她简单说了。 还提到了程映。 “三姐从不参禅,可我觉得她悟透了俗世。不是被迫参悟,是她极有天赋。”程昭说。 李妈妈则道:“三姑娘是天仙人儿,不像是吃五谷杂粮的,她的确天赋好。” “可她不是冷心冷肺,她记得所有人的喜好。每年她送给我的生辰礼,都是我最想要的。她只要稍微观察,就知道我盼望什么。她像是能看透我。”程昭说。 什么都看透,包括人心。 但程映并不失望,没有瞧不起任何人,她只是与俗世保持一点距离。 偏偏总有人无法适应她这点距离感。 或善意担心她。 或恶意想把她拉下来,叫她滚上一身泥土,不再高洁。 “真羡慕我娘,怎么生的孩子都如此优秀?个个都好。”程昭说,“除了四哥。他是捡来的?” 李妈妈被她逗乐。 提到了程映,李妈妈想起一件事:“那位戴师父呢,她还跟着三姑娘吗?” 程昭的母亲娘家有位远亲来投奔。她死了丈夫,族里要逼她再嫁,还要把她的陪嫁、她丈夫的家产充到族产里。 戴氏携了一双儿女,放弃了田产,收拾了金银细软,连夜跑到了上京,投奔了远房表姑,就是程昭的母亲。 程家不少投奔的亲戚,母亲听闻此事后,派人去打听。确认是真事后,就叫戴氏住下了。 戴氏剑法很好,她原本是要教四少爷程晁的,而后程映和程昭跟着练。 程晁对练剑不感兴趣,很快跑没影,倒是程昭和程映一直跟着学。 程昭学什么都快,但喜爱的事物多,剑法学熟了就不再去,反而是程映一直跟着学。 而后,戴氏成了程映一个人的师父,母亲还给戴师父发月钱。 程映出阁的时候,还选了戴氏做陪嫁。 再往后的事,李妈妈就不知道了。 “她跟着三姐。”程昭说,“戴师父不单单是三姐的老师,也是她的‘护卫’。” “那至少三姑娘在张家没有性命之忧。”李妈妈说。 “张家敢杀妻,不是给皇帝发作他们的借口吗?我听闻皇帝屡次对这个‘异姓王’不满。”程昭道。 李妈妈便说她言之有理。 又悄悄问程昭,“听说,皇帝很器重国公爷,您听说过吗?” 程昭嘘了声。 “这些事与咱们无关,往后不必多说。”程昭道。 转眼到了腊月初一。 年关将近,承明堂终于来了些外地回话的管事,送些租子。 大夫人宋氏遮遮掩掩,不叫程昭知道;而程昭,三日才去一次,很乖不多问。 她去二夫人的绛云院,遇到了周元祁。 周元祁字帖是假的、银票被母亲没收,还挨了两鞭子,对程昭的情绪复杂极了。 他高冷不搭理程昭。 程昭问他:“你学问如何?” 他把头偏向另一边,表示和程昭势不两立。 “过年时候,你随我去程家拜年如何?我祖父喜欢学问好的孩子。若你与他问答不出错,我请他送你两本屈涟先生的字帖。”程昭说。 周元祁猛然把头转过来。 动作麻利,程昭生怕他扭伤脖子。 “你可是信口说大话?”他试探着问。 很垂涎字帖,又不想轻易跟程昭和解。 “你爱信不信。”程昭笑道。 周元祁:“……” 第036章 奉旨 程昭逗周元祁时,周元慎来了。 上次之后,他们俩又有好几日没碰面。 程昭在晨晖院也没看到他。 不过,他时常歇在丽景院,这点程昭是知道的。因为大厨房会把他的晚膳摆去丽景院。 加上皇帝时不时要提起旧事,周元慎不可能冷落穆姜。 “娘呢?”他问。 程昭以为他问周元祁,周元祁以为他问程昭,故而两个人都没答话,国公爷的问题就这样干干脆脆落到了地上。 室内一时很尴尬。 幸而端茶进来的大丫鬟机灵,接腔说:“太夫人叫夫人去寿安院了。” 话音刚落,二夫人回来了。 不是很高兴。 程昭急忙起身,帮衬二夫人解了斗篷,又递上丫鬟手里的暖手炉给她。 待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程昭这才问:“祖母叫您去做什么?” “也没什么。腊八是法宝节,叫我们陪着她去金安寺烧香,听听和尚念经。”二夫人道。 又道,“每年都要去,还要做晚课和晨课,得住一夜。” 很是心烦的样子。 二夫人不信佛。 程昭:“没叫我。” “桓氏也不去。”二夫人似宽慰程昭,“就叫我和宋氏陪她去。” 程昭了然。 这话,周元祁插不上,他乖乖坐在旁边。 周元慎却开口了:“祖母也叫我去。” 二夫人:“那你也去吧。” 她心烦,吩咐丫鬟收拾东西,明日随太夫人去金安寺。 二老爷半下午回了家。 年前衙门很忙。唯一不忙的,大概是周元慎,他如今地位不同寻常,是皇帝跟前红人。 吃了饭,二老爷叫周元慎去外书房,父子俩有些事要说。 周元祁好奇想凑热闹。鉴于他之前把周元慎可能会兼祧的秘密说破,二老爷不准他跟着,将他撵走。 程昭回了秾华院。 周元慎没提前说要来,程昭就不等他,自己吃了饭歇下。 翌日,二夫人去了金安寺。 腊月初九才回来。 大夫人宋氏不在家,承明堂由程昭和桓清棠坐镇。 这次,她们妯娌俩倒是说了好一会儿话,似言谈很投机;实则彼此试探。 程昭不知桓清棠试探出了什么,她则是没打探出桓清棠的虚实。毕竟不好深聊。 初九这日半下午,太夫人一行人才回府。 桓清棠要去门口迎接,程昭就跟着一块儿去了。 下车的,居然还有穆姜。 桓清棠用余光打量程昭。 程昭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桓清棠上前搀扶太夫人的手,和穆姜一左一右簇拥太夫人时,程昭没有去抢。 她去接了自己的婆婆。 桓清棠一回头,就瞧见她婆婆,大夫人宋氏,一个人孤零零下车,没人搀扶她一把。 有了程昭做对比,桓清棠明知太夫人跟前有穆姜还凑上前、疏忽自己婆婆的行为,被不少人看在眼里了。 她脸色微微一白,向太夫人说了句什么,转而走向大夫人宋氏。 大夫人宋氏竟当场发脾气,甩开她的手。 桓清棠愣住。 穆姜禁不住一笑。 桓清棠狼狈又难堪,脸色白了又红。 “快进去吧,外头这样冷。”太夫人回头,笑盈盈看了眼大夫人宋氏。 大夫人宋氏挤出笑容:“娘,您慢些。” 她亲自过来搀扶太夫人跨过门槛。 二夫人看了场热闹,一时有点愉悦。 周元慎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没半点表情。 众人各自上了小油车,程昭搀扶二夫人时,周元慎走了过来,对程昭道:“我今晚在秾华院用膳。” 二夫人蹙眉。 她似乎想说什么。 程昭已经应下了。 回去路上,二夫人表情阴沉,十分不悦。 “母亲,发生了何事?您瞧着很不高兴。”程昭说。 二夫人:“也没什么事。” “怎么还瞒着我?与我有关?”程昭笑问。 二夫人:“这倒不是。只是怕你恶心。” 程昭想了想,能有什么事恶心? “昨晚在金安寺的厢房,莫不是国公爷和如夫人一起睡的?”程昭问。 二夫人:“你怎么……” 程昭:“这有什么?母亲,我与如夫人都属于国公爷。” 二夫人:“……” 她还是觉得恶心。 金安寺香火旺盛,厢房很难定到,院子又小。 二夫人肯定以为周元慎住前头,跟和尚们挤一挤。 不成想,他与穆姜住一间。 住也就罢了,半夜折腾了起来。院子太小,窗户与门又薄。 二夫人第一次知道穆姜那么不要脸,叫“三哥”那声音,简直不堪入耳。 二夫人听到了,太夫人与大夫人、其他丫鬟仆妇,谁听不到? 尴尬死了。 佛门净地呢。 早起时候,二夫人就挂了脸,打算训斥周元慎几句。 太夫人却笑呵呵的,心情不错的样子。 二夫人就不敢造次。 程昭若知晓她丈夫和妾室在寺庙厢房,当着家里长辈的面,那么快活一晚上,她也得恶心。 她本不想说。 可程昭猜出来了,她又是妇人了,二夫人说起来口无遮掩的。 “……秦楼楚馆的花魁,都浪不过她。” 程昭没有笑,也没有变脸,而是慎重说:“母亲,此事您告诉我就行了,别到处去说。” “还用我传?那些仆妇丫鬟,她们不长嘴吗?”二夫人道。 程昭:“我听我祖父说,陛下叫国公爷早日与穆姜诞下孩子。这是奉旨同房。” “什么?” 程昭就把祖父在御书房听到的,告诉了二夫人。 二夫人骇然:“荒唐,这种话元慎也信?皇帝很明显是失心疯。” “国公爷哪怕不信,也要做出样子。”程昭说,“至少,他得向皇帝表明,他努力了。” 二夫人呆了呆。 她一时既气愤,又心疼儿子。 皇帝和太夫人,这是逼周元慎,要他做皇权与家族的走狗,根本没把他当个人看。 怪不得那么尴尬,周元慎不得不为,至少要让太夫人听到。 也怪不得太夫人满意。 二夫人心酸得厉害:“元慎根本没想过要周家的爵位。” “母亲,事情到了如今,谁又能下船?我们已经被绑上了。”程昭道。 傍晚时,程昭从绛云院回到秾华院时,丫鬟说国公爷来了。 “摆饭吧。”程昭说。 她转身进里卧。 丫鬟跟着进来,打算服侍程昭更衣,周元慎上前,将程昭打横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程昭微愣。 他的手,掀起了她裙子。 第037章 往后别怨恨我 程昭按住了周元慎的手。 她听到了丫鬟急忙退出去、关上房门的声音;她记得婆母形容昨晚的事。 程昭知道自己有了一段不错的婚姻,她理应珍惜。 她不同于三姐的疏离,她要俗世这些荣耀。 她也尽量配合周元慎。 但不行。 此刻不行。 她无法接受。 她用力盯着他,克制自己眼睛里的怒焰,想要说出点合理的话,却听到他开口了。 他说:“程昭,我给你机会了。往后别怨我。” 又道,“也叫你家的人别怨恨我。” 他转身要走。 程昭听得懂他的意思。 昨晚,他肯定极力与穆姜“办事”,也许还用了什么更有效的办法,穆姜应该会有身孕。 这个妾室,因皇帝那层关系,本身就受人瞩目,不同于其他妾室;她又得太夫人的器重。 如果穆姜先怀孕,对所有人都有利。 皇帝那番话说完,周元慎就照办了,他会到皇帝的满意;太夫人一直等着穆姜先诞下孩子,她也会高兴。 而穆姜,有了长子,往后处处压程昭一头;再有太夫人撑腰,长子,未必会叫“庶长子”。 周元慎可以什么都不做,坐收渔利。 唯一处于不利局面的,是程昭。 到时候,她处境越发艰难。 可如果程昭同时有孕,她拼一拼说不定先生出来。 早生一刻,也是抢在前头;要是更走运,穆姜生女她生男,有了周元慎的嫡长子,往后周元慎和她都双赢。 周元慎叫她家的人别怨,大概是瞧见了程家众人对张云麒的态度。 张云麒养外室,踩了程家人的脸,程家人连表面的客气工夫都不做。 要是穆姜怀孕、程昭没有,外头肯定要贬损程昭,程昭出门交际要受气,她娘家人又会怎样看周元慎? 到时候就不止灌醉他那么简单。 这些考虑,才是真正为程昭着想。 程昭很快懂了,上前几步,拉住了他的手。 “国公爷,方才是我不对。”她道,“你、你别走……” 周元慎回头。 程昭用力握住他的手,眼睛却涩得厉害。 周元慎的手指,轻轻揩去她垂落的一滴泪。 “程昭,你委屈什么?”他问,声音却不冰冷。 他呼吸有些灼热。 明明这样冷如寒冰的人,此刻呼吸灼烫,像烧了一盆火。 “我没有尽力做好你的丈夫么?”他问,“你无身孕,难道你怪我?” 程昭摇摇头。 “我没有委屈,也没有怪你。”她道。 只是,这不是她认可的婚姻。 她父母、她的大姐姐夫、二哥二嫂,不是过这样的日子。 三姐的婚姻很糟糕,可外人都知晓她艰难,很同情她。 程昭呢? 圆房的第一个晚上,她的丈夫用她的头发遮住她的脸,似乎她丑陋不堪,还将她的脸按在枕头上。 他不曾正对过她。 程昭像是被配种的牲口一样对待。 她不是他的妻么? 可程昭不能把闺房内的事拿出去抱怨。 她是被赐婚的,她也得到了诰命,这已经比很多人强。她在婚姻里感受到的刺痛,无法向任何一个人倾诉。 这是她与周元慎两个人的事。 “您不要走。”程昭抬眸,眼睛里的水光敛去,“我保证,往后您绝不会在我脸上看到委屈的表情,我没有不情愿。” 正如她之前同他说的,她求之不得。 程昭伸手,解开了他衣带。 周元慎一动不动看着她。 地龙还没有烧起来,卧房有点冷;程昭也冷,她似乎一直在发抖,故而她用力忍着。 她胃里一阵阵抽筋,立马把婆母向她描述昨晚金安寺厢房的事忘记。告诉自己,她可能只是饿了。 又是趴着。 这次,周元慎动作麻利了点。 结束后,他竟离开了。 程昭没有从床上起来,她懒得洗漱。 她也没睡,身上盖着被子,感受到卧房的地龙终于烧暖了,慢慢有了些温度。 后半夜,她才喊丫鬟打水进来,她要简单擦拭。 这天之后,程昭就再也没见过周元慎,他也没来秾华院过夜。 年关忙,程昭慢慢把他忘到了脑后。 转眼到了除夕。 除夕祭祖,又是一场大戏,因为太夫人叫大夫人宋氏和桓清棠站在前面,二夫人不高兴。 二夫人忍了小半年,终于忍不住发作了。 “我们婆媳为何还要站后面?”二夫人问。 太夫人没和她说话,而是对二老爷道:“你教教你媳妇,什么是规矩。” “娘,您不用为难我们。您的规矩如果清晰严明,我也不会讲这番话。您总得给我们一个道理。”二夫人说。 “你顶撞太夫人,就是有道理?任何道理,都越不过孝道。”一旁的穆姜冷冷开口。 她是站在太夫人身边的。 除夕祭祖,妾室一般不参加。可穆姜出席,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桓清棠看一眼穆姜,又低垂视线。 “是,孝道为重。” 众人沉默着,周元慎说了话。 他肯定了穆姜。 穆姜脸上顿时浮动笑容。 “祖母,如果不分家的话,请让我母亲站在前头。我做儿子的,不能不孝。”周元慎道。 太夫人看着他。 周元慎一错不错静静回视她。 太夫人待要发作,周元慎上前几步,轻声说:“祖母,今年宫里的祭品还没有赏赐下来。” 每年除夕,皇帝都要给高爵世家赏赐一些祭品,以示皇恩。 往年这些祭品的赏赐,是叫太夫人接旨。 今年呢? 周元慎今年替皇帝出了不少的力,而且他已经承爵了。依照旧俗,他才可以接旨。 赏赐还没到,到底由谁来接未定。 此刻是心理较量。 “樊氏,你站在这里。”太夫人与周元慎对视几眼,终于发了话。 她妥协了。 二夫人微愣。没有高兴,只是问,“我儿媳妇呢?” “你若还挑刺,便可回去。”太夫人道。 程昭握了握二夫人的手,叫她往前站。不管怎么说,先赢一个位置也可以,往后再徐徐图之。 二夫人刚刚站定,朝廷赏赐的祭品到了。 这次,皇帝还是叫太夫人接旨。 太夫人松了口气;又看向周元慎,目光意味不明。 似乎在说:“你想要挑战我,还年轻了些。皇帝跟前,我永远是第一人。” 又似乎在说,“你很会玩弄人心,竟把我唬住了。我一把年纪的人,在你面前露怯。” 祖孙俩眼神交汇,谁也没说话。 第038章 小妾怀孕 周家的除夕夜,过得很热闹。 国公府祭祖结束后,另有周家大祠堂的祭祀。 大祠堂男男女女,容纳了上百人。 祭祀后太夫人把旁支几房都请过来,一起守岁。 旁支,就是周元慎祖父的兄弟们、堂兄弟们,他们的后代。 他们有很多的人,有些甚至住过陈国公府,而后才搬走。 故而这些人里,有人“虎视眈眈”,眼神里带着贪婪与野性,程昭看着都心慌。 但太夫人回望他们的神色,似主人逗弄顽皮的小猫,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对上太夫人的目光,那些人立马温顺了。 程昭与二房众人坐在一起。 周元慎却不与他们同桌。他坐在太夫人旁边,身边陪坐着的,是穆姜,和大夫人宋氏、桓清棠。 穆姜享受一切特权,可无人敢说半个字。 唯独敢说话的人,是二夫人。二夫人又想要开口。 程昭握住了她的手:“母亲,这个玫瑰瓜子好香,是怎么炒出来的?” 婆媳俩听戏,讨论吃食,二夫人没有再往那边看,免得心烦。 她明白了程昭的意思。 方才国公府祭祖的时候,周元慎和太夫人较量,是周元慎赢了。可皇帝最信任的还是太夫人。 周元慎险胜一局,二夫人再闹,就给了太夫人发作周元慎的机会。 “……来,给伯祖母磕头。”那边说笑着,有位三旬年纪的妇人,领了个小孩过来。 瞧见这小孩,大夫人宋氏露出了几分怜爱目光。 小男孩约莫五六岁,乳牙的大门牙落了,笑起来就憨憨的,很是可爱。 他恭恭敬敬作揖。 “真是聪明活泼。”太夫人笑呵呵摸了孩子的脑袋,叫丫鬟递给他一个荷包。 荷包里装着银锞子,是太夫人过年打赏孩子们的。 孩子被带下去,一位五旬年纪的妇人,应该是周元慎的某位叔祖母,笑着问太夫人:“大嫂很喜欢那孩子?” “很是可爱。” “有几分像元成。”叔祖母道。 元成,是周元慎的大堂兄,原本周家的继承人。 大夫人宋氏听到有人提起她儿子,眼眶有点潮。 太夫人则笑道:“我年纪大了,有些记不住。只记得元成成亲时候模样。” 又对宋氏说,“像元成小时候吗?我瞧着不是很像。” 大夫人宋氏却道:“是像的,娘。” 叔祖母便道:“大嫂,你们是打算替长房过继这个孩子么?”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只余下戏台上锣鼓之声。 戏台有点远,热闹却不吵闹。 程昭看过去。 她一时没看出来,这出戏到底是谁在唱。 这位叔祖母可以坐在太夫人身边,不可能说蠢话。 一切言行,都有背后的利益纠葛。 太夫人没有变脸。 大夫人宋氏则热切看着她,似等她一个答复。 “过继的孩子,血脉就远了。说什么长房、二房,这是抬举他们。都是小辈,都是国公府的。往后一家亲吧。”太夫人说。 叔祖母似乎很惊讶:“一家亲?大嫂这话,我有些听不懂,怎么一家亲?” 太夫人笑道:“你自己琢磨。” 叔祖母想了想:“我琢磨着,难道要国公爷兼祧?若这样,那两房都圆满了,永不会分出去。” 程昭这回懂了。 这位叔祖母是太夫人的人,她在帮太夫人说话,把太夫人想要传达的意思,趁着除夕说出去。 在场旁支,听到了都很震惊。 也许在他们眼里,兼祧是商户或者寒门才干的事,不太光彩;国公爷不至于如此。 可太夫人又发了话,谁敢忤逆她? 众人看向大夫人和二夫人这对妯娌。 以为二夫人会发怒。 二夫人却安静坐着。 大夫人宋氏失颜变色:“婶母,您别瞎猜,这是说什么顽笑话?着实吓人。” 太夫人静静看一眼她。 大夫人宋氏的手颤了颤,难以置信。 桓清棠安静坐在那里,承受一道道审视她的目光。她安静、端庄,世家主母的风采拿得很稳。 和她一样不动声色的,还有国公夫人程昭。 这两位年轻媳妇,着实叫人刮目相看,谁都不是吃素的。 另有一个人大吃一惊,就是穆姜。 穆姜突然对着叔祖母大发脾气:“胡扯些什么?一把年纪,是老糊涂了么?” 声音狠厉。 太夫人似叹了口气:“阿姜,向你叔祖母道歉。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穆姜像太夫人养的猫。她伸出利爪挠人,太夫人似觉得她听不懂教训,故而只是伸手轻轻在她额头敲击一下。 口吻闲淡告诉她,别撒野。 而其他人,谁敢和太夫人的人争执? 叔祖母笑道:“如夫人说的是,我真是老了。大嫂,往后我常来走动,上了年纪不动弹,脑子就不好用了。” 太夫人笑道:“你常来,我总盼着有个人说说体己话。咱们妯娌几十年,你最投我脾气了。” 穆姜满脸怒容,却还要道歉:“叔祖母,方才是我造次,您别和晚辈一般见识。” “自然,自然。”叔祖母笑道。 这么一闹,周氏阖族都知道,国公府的饼,不会分给族人吃,他们别打什么歪主意。 太夫人要把所有的饼,都塞周元慎怀里。 周元慎这个人,打小不招人待见。听闻他在族学念书,压他大堂兄一头,兄弟俩颇有点罅隙。 后来说什么他不愿意读了,去了边陲。 有点礼让堂兄的意思,太夫人还夸了他“谦逊”。 却没想到,继二少爷夭折后,大少爷身子骨也不好,没两年就去了,长房成了绝户。 周元慎又比他两个弟弟大,适合承爵、兼祧。 周家的财富、地位,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甚至说得难听点,还有女人。 桓清棠容貌绝俗、出身清贵;穆姜娇俏可人,背景不凡,她们都属于周元慎,这是太夫人默许的。 皇后还赐了他一个玉一样精致绝美的正妻。 不用猜,整个正月的春宴,都会讨论陈国公府这件事。 太夫人要替桓清棠造势。 程昭知道,她可能要受诋毁。踩贬一个,才好提拔另一个。 二夫人也替程昭担心。 “没关系,我有诰命在身。”程昭还是比较乐观的。 她没有哀怨。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二夫人、程昭预想那样,桓清棠借着过年春宴大出风头。 因为,穆姜抢走了所有风头。 她有了身孕。 第039章 有钱就是好事 程昭作为诰命夫人,参加上京世家的春宴。 她总是与二夫人一起赴宴;一般情况下,宴席的主人家也会邀请桓清棠和大夫人。 外人都想要看热闹,因为“兼祧”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可不管是程昭还是桓清棠,都端出了书香门第的教养,言行举止内秀优雅,叫人挑不出错。 表面上和和睦睦的。 她们两个小辈做脸,大夫人和二夫人这对妯娌似乎怕输给儿媳妇,也争着表现。 一派祥和,营造了太夫人最想要的局面。 虽然桓清棠没压住程昭,太夫人也高兴。 更叫太夫人高兴的事,穆姜有了妊娠反应,早起呕吐不止。请了太医诊脉,确定是喜脉。 太夫人高兴极了,亲自进宫去向皇帝报喜。 皇帝赏了穆姜不少好东西,还叫皇后派两位擅长伺候孕妇的嬷嬷去周家,专门照顾穆姜。 “公主也不过如此待遇了。” 陈国公府的下人们如此说。 程昭则想:“真当公主早有了封号。哪怕不能封公主,郡主、县主的虚名也不给一个吗?能让公主做妾吗?” 由此可见,皇帝别有意图,压根儿不在乎穆姜。 太夫人也不过是借此给周家添彩。 外头有心人怎么说,各执一词。 程昭算算日子,她的月事延后了五日。 她心中一跳。 她尽量压着自己的欢喜,打算再等两天请医。 “我没觉得想吐。”程昭只告诉了心腹三人,“这个时候请医,似跟如夫人打擂台。” 秋白很紧张:“那您也要当心。从今日开始,早起不能练剑了。” 素月则说:“要不我偷偷去告诉二夫人,叫她派人请个大夫,从角门进来看看?” 李妈妈制止了她们俩。 “先别慌。少夫人所虑很对,这个当口哪怕是怀了,也要提防有人陷害,何况不确定呢。”李妈妈道。 程昭颔首。 李妈妈说完了,又忍不住关心:“您可有感觉胸闷、腹胀?” 程昭认真感受了下。 她摇摇头:“没有,与平常无异。” 她上午没去承明堂办差,坐在东次间的书案前练字,又轻轻摸了摸肚子。 一点也不像怀孕。 程昭这个人,运气好像总一般。每次盼望点什么,大致总不如意;而她想要的,非得在她不经意间得到。 她是真盼着赶紧怀上,可以一年半载不搭理周元慎。 越是盼,越可能失望。 这日周元慎又来了秾华院。 晚膳后,夫妻俩坐在临窗大炕上下棋。 今年春宴很热闹,他也去了很多人家。 还陪程昭回娘家拜年了。 程昭甚至带上了周元祁。她领了周元祁去祖父跟前,祖父果然送了两本屈涟先生的字帖给他。 祖父还说:“还喜欢什么书、什么字帖,你们没有的,只管来找我要。” 周元祁感动得要哭。 程昭打趣了他好几句。因这件事,去程家拜年的两个人挺愉快,顺带着周元慎似乎心情也挺好。 那次拜年的宴席,程家没人给他灌酒。 甚至没提“兼祧”的事。 此刻坐在临窗大炕上下棋,程昭与他皆有心思,棋局走得乱七八糟。 “我份例的月钱,每个月贴补秾华院一百两。”周元慎突然说。 程昭:“那您够用吗?” 她作为国公夫人,周家公账上每个月给她的月钱是二百两。 程昭是花不完的。 她还有自己的陪嫁、礼部赏赐给她的陪嫁等。 不过,周元慎愿意贴她,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够用。”周元慎道,“丽景院那里,我每个月也要贴一些,她的月钱不多。” 程昭懂了。 “应该的,她有了身孕。”程昭道。 说罢,她去看周元慎脸色。 正好周元慎也看她。 两人目光都带着探究,彼此撞了个正着。 程昭见他脸色还好,就道:“恭喜国公爷。” 虽然要受太夫人拿捏,到底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事,他可以得到更多的圣宠。 圣宠就是他攀升、摆脱钳制的机会。 两害取其轻。如果没有皇帝的话,穆姜绝不会轻易怀孕的,周元慎在此事上做了妥协。 “……你呢?”他问,“我没有特意冷落你。” 程昭懂他这话的意思。他是说,腊八前后,他在两个女人处都做了丈夫该做的,也给了程昭机会。 她待要说话,就感觉小腹一阵坠痛。 每次来月事,都是这种感觉,她心口一沉。 不是怕输给穆姜,实在不想再跟周元慎还要折腾。 她没回答他,起身去了净房。 癸水来了。 程昭半晌没出来,周元慎走到净房门口,问:“你可是不舒服?” “无事。”程昭答。 她出来才告诉周元慎,她又来了小日子。 她没怀上。 周元慎面无表情。 他只是道:“那早些歇了吧。” 躺在床上,程昭想着自己月事延迟,可能是被他折腾的,导致她有些虚;而他对程昭的办法,着实不好用。 怎么穆姜那么幸运? “也不算幸运。他在穆姜那里的日子多。多了,怀上的希望更大一点。” 程昭顿时不羡慕了。 她经不住磋磨。 翌日,账房上的管事果然来了秾华院,告诉程昭,秾华院每个月可以领三百两月钱,国公爷自己贴一百两。 程昭道了谢,赏给他一个荷包,问他:“如夫人那边的贴补,也安排好了么?” “是,如夫人加五十两。”管事道。 程昭叫人送他出去。 她同心腹说:“幸好没有请医。这要是传出去,今日就自打脸,闹个大笑话。” 李妈妈有点心疼她。 又宽慰她,“谨慎是好事。日子还长,少夫人。” 程昭颔首。 素月则说:“如夫人怀孕了,您也多得一百两的月钱。总之,您不是一无所获。” “钱也一样好,孩子未必有钱‘知冷知热’。”秋白也说。 程昭笑了起来。 李妈妈看到她笑,舒了口气:“想喝点什么汤?” “红枣乌鸡汤,还有红枣糕。”程昭道,“多做一些,送给婆母和五弟。天气还冷,这些补气的东西吃多些对身体好。” 李妈妈忙去准备了。 程昭送汤和点心去绛云院,二夫人正在为穆姜有孕的事恼火。 第040章 周元慎的惩罚 二夫人从除夕就开始生气,憋了一肚子火。 “……怎么每个月还贴补她五十两银子?”二夫人对着程昭骂周元慎,“太夫人有钱贴她。” “母亲,国公爷也贴我。”程昭道。 二夫人还不知这件事。 穆姜叫嚷得满院皆知,程昭却没提。 “贴你多少?” “每月一百两。” 二夫人忍不住乐了:“元慎这个人还挺有意思。你说他老成古板,他能在寺庙做那种事;要说他放荡轻浮,却又把妻妾规矩守得很严。我真不认得他。” 给穆姜五十两,就给程昭一百两。 甭管妾室如何立功,都要在正妻之下。 “你说,他真兼祧了,他怎么安置你和桓氏?你们俩怎么分大小?”二夫人问。 程昭:“……” 除夕夜,太夫人透露出“兼祧”的意思,是一记闷雷打在每个人心头,惊得大家都无措。 二夫人先时还以为只是随便说说。 既然太夫人挑破,此事板上钉钉了。 二夫人心疼儿媳,觉得程昭很可怜。当然内宅所有的女人都可怜兮兮的,每个人一身狼狈,包括二夫人自己。 有什么意思? 转念想想,可怜不是她们家女人独有的。 从上到下,哪有女人不苦? 清寒人家,女人要下地劳作,还得把干饭留给男人和孩子,自己喝稀粥;稍微富足,家里就得妻妾成群。 周家的女人们争来争去,好歹有爵产、诰命,普通百姓家的女人有什么?就三两块尺头,不是一样要打破头去抢? 活着,真是遭罪。 二夫人就决定,她既不会为难自己,也不会刁难儿媳。 她们诸多不易,总要对自己好点。 “……母亲,我有诰命夫人。国公爷若照规矩办事,还是我最大。”程昭道。 二夫人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回神,语气有点沮丧:“‘最大’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样憋屈过一辈子?” “我憋屈,旁人一样憋屈。反正我最大。”程昭说。 她只追求荣耀。 等她到了太夫人这个年纪,朝廷赏赐除夕祭品,越过儿孙直接赏赐给她,才是一个诰命夫人最高成就。 那也是程昭的目标。 肯定要受些委屈。 她必然会成功的。 二夫人伸手,摸了摸她头发:“你这孩子!你们读书人家的姑娘,脑子里的想法我闹不明白。” 程昭握住她的手,婆媳俩相视一笑。 红枣乌鸡汤很好喝;红枣糕味道甜而不腻,二夫人也很爱,只给周元祁留了一点。 穆姜怀孕后,周元慎不去丽景院住了。 他一个月有半个月在晨晖院,另有半个月在秾华院。住晨晖院,是程昭根据他晚膳摆在何处判断的。 穆姜孕初期吐得昏天黑地,成天折磨大厨房的人,要吃的东西花样百出。 又是程昭管大厨房。 “国公爷贴我五十两银子,我能自己弄个小厨房么?”穆姜问太夫人。 正好程昭、大夫人宋氏和桓清棠都在寿安院回话。 闻言,桓清棠看了眼穆姜,她没说什么。 太夫人笑道:“你得问国公夫人,如今她管大厨房。” “祖母,此事特例特办。您和国公爷若同意,自然可以给如夫人添个小厨房。”程昭说。 她不接招。 妾室不能有自己的小厨房。 一般情况下,除了太夫人和当家主母,都不能自己开小灶。 有些事是代表身份地位。比如说宫里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都要根据品级来,不是有钱就可以。 没有这个地位,再有钱也不能做。 程昭没有小厨房,她那边是厢房弄个炉子,炖炖汤、做些小点心。正餐也做得出来,但不碰,这是讲规矩。 穆姜一个妾室,她想要“特权”,除了太夫人和周元慎,无人有资格答应。 “阿姜怀的,是我重孙辈第一个孩子。有她开了个头,子嗣才兴旺。论理,给她一个小厨房也是使得?”太夫人问大夫人。 大夫人宋氏含笑:“娘,您同意的话,叫程氏去大厨房吩咐一声,如夫人的份例就单独拨到丽景院去。” 她也不掺和。 太夫人同意、程昭办事,不与她相关。 穆姜折腾了几日,见她们推三阻四,有点烦。 “我要自己去同国公爷说。”她道。 程昭:“那我等国公爷示下,祖母您看可以吗?” 穆姜自己要跳过太夫人,程昭巴不得。 她很机灵,适时懂得接腔。穆姜若无人庇护,在她手下很难讨到好日子。 太夫人勉强一笑:“那等国公爷裁夺。” 估计成不了,周元慎不会愿意在内宅给任何人“逾矩”的机会。 这日,穆姜特意在晨晖院等着周元慎。 周元慎二话不说否决了。 “不爱吃饭就吃药,不想生就不要生。”他淡淡说。 穆姜惊呆:“三哥,这也是您的骨肉。” “那你就别作妖,好好养胎。”周元慎道。 穆姜委屈极了,紧紧攥着手指,很想和周元慎吵一架。 但她想了想,忍住了。 他们吵架,不过是便宜了程昭。说不定也有桓清棠。 她们俩,一个比一个阴。 穆姜忍了这口气。 然而忍到了傍晚,她便破了功,冲到秾华院要找程昭算账。 她的下人从旁处听说,因她怀孕,周元慎贴补丽景院五十两银子,却贴补秾华院一百两。 受苦的是她,程昭跟着沾光,她不反对,可程昭不能是她的两倍。 这简直是羞辱她。 程昭没让她进院门。 “去告诉太夫人。如夫人若发疯,需得送去庄子上养胎。”程昭道。 穆姜的管事婆子将她劝回去。 周元慎给她禁足。 她哭诉他狼心狗肺,周元慎不为所动。 “她怀着身孕……”太夫人有点无力,想说几句好话。 周元慎便道:“有了身孕脑子发热,一旦做了错事,您和陛下跟着她丢脸。先关两个月,等她过了孕初,心情稳定了,再放她出来。” 太夫人:“……” 有孕的如夫人被禁足,那她因怀孕带来的威望,立马被打散。 太夫人无话可说。 这是穆姜自己递刀,太夫人怨不得其他人。 “阿姜是怎么知道秾华院多了一百两月钱这件事的?”太夫人问,“是程氏故意刺激她,告诉她的吗?去查一查。” 第041章 是程昭在挑拨 穆姜被禁足。 太夫人办事,需要有个“章程”,一切都要有规矩。简单说,就是打骂下人或者晚辈时,要有借口。 周元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用“为子嗣考虑”的借口,把穆姜软禁在丽景院了。 国公府内再次议论纷纷。 下人们一时看不懂了。 如夫人身份不同寻常,又怀了孩子,怎么国公爷待她也不过如此? 大少夫人桓清棠来了承明堂。 从年关到元宵节之前,承明堂不办差,大夫人宋氏坐在东次间喝茶,与自己的心腹说些琐事。 “母亲,儿媳有句话同您说。”桓清棠道。 宋氏把心腹遣下去。 “怎么一脸官司?”宋氏慢悠悠饮茶。 桓清棠:“母亲,您为何把国公爷贴补两处月钱的事告诉穆姜?” 宋氏放下茶盏,沉了脸:“你问我?” “太夫人已经知晓了。”桓清棠道。 宋氏脸色微微扭曲:“你如今跟太夫人一条心,还把我放在眼里吗?” 桓清棠不解看着她:“母亲这话何意?” “兼祧的事,你是否提前知晓?” 桓清棠看向她,目光镇定从容:“母亲,您劝了我好几次,叫我生个自己的孩子。” “桓氏,你在装傻!”大夫人恨声道。 兼祧这件事,大夫人宋氏早已知晓,也觉得如此甚好。可除夕夜在族人面前公开此事,却没有提前告诉大夫人。 大夫人总以为,自己在国公府威望重,仅次于太夫人。 这等要紧事,肯定是提前通气、彼此商议妥当了再公开。 如何宣布,也应该挑个更适合的时机,而不是在除夕夜带个很像她儿子的孩子来拜年,借此说开。 宋氏只得赶紧装作不知情。 太夫人不仅越过宋氏,完全不把她当回事,还利用她去世的儿子,借机表明,“很像元成也没资格做嗣子”,叫族人们死心。 那个瞬间,大夫人气炸了。 她成了聋子、傻子,她去世的儿子还要被利用。不仅仅是藐视她,还否定了她儿子。 而桓清棠,她肯定知道。 大夫人以前觉得,兼祧极好,比过继更好,因为桓清棠跟她一条心,对她忠心耿耿。 有了个桓氏自己血脉的孩子,对大夫人的富贵荣华更有保障。 过年时候,桓清棠去了几次寿安院,她就变了。 她与太夫人更亲近。 又有二房婆媳对比,大夫人宋氏对桓清棠生出了猜忌之心。 一旦信任被打破,兼祧这件事,就像除夕夜一样,完全把大夫人架空,好处落不到她头上。 她丈夫、儿子都没了,她还忙慌慌替旁人做嫁衣。 她简直恼恨。 除夕夜她还要伪装什么都不知道,那种愤懑与尴尬,宋氏想起来就恨不能撕碎了谁。 她不敢忤逆婆婆,唯独对这个守寡的儿媳撒火。 “……我如今倒是觉得,过继更好。”宋氏冷冷说。 桓清棠不卑不亢回视她:“母亲,这些事都是长辈做主。您觉得好,那便是很好。” 宋氏被狠狠噎一下。 “你在顶撞我?”宋氏冷冷问。 桓清棠神色恬静,似微风吹拂下的柳,有点起伏但依旧温柔,没什么大波澜。 “我不敢。”桓清棠低声说,“母亲,儿媳只是觉得,程氏似乎有点能耐。” 宋氏气得胸腔憋闷:“不要牵扯别人!” “母亲,您若不喜儿媳,往后不敢到您跟前碍眼。但儿媳有几句话,母亲能否听一听?”桓清棠问。 宋氏只恨恨盯着她。 桓清棠慢慢开了口。 “母亲总叫我亲近太夫人。得到了太夫人的喜爱,咱们婆媳才能永远坐稳承明堂。 国公府的一切,都在太夫人手里,咱们唯有从她那里继承。可腊八那天,程氏不过是搀扶了下婶母,母亲就恼了。 这点小事,儿媳总以为母亲不会放在心上。程氏没资格凑到太夫人跟前服侍,母亲却瞧不见,只瞧见儿媳当时没搀扶您。 母亲以前总说,过继的儿子,百年后他供奉的永远都是他亲爹娘,跟元成无关。唯有我生的孩子,才会供奉公爹、您、元成和我。 可短短时间,母亲把这些都忘记了,甚至要故意给儿媳使坏。还妄图用儿媳的名义去传谣言,让太夫人以为是儿媳挑拨了穆姜闹事。” 大夫人冷静了几分。 桓清棠提到了供奉。 叫桓清棠同意兼祧,生个孩子,不单单是因为承明堂的管事权,还有将来的祭祀。 桓清棠的儿子,从血脉上讲不脱离长房。 大夫人还是很生气,却又松动了几分。 她是被气昏了头。 “……母亲,程氏真有点能耐。她若没得诰命,您不会这样在意她的。您越是在意她,越是容易落入她的圈套里。”桓清棠说。 又说,“国公府的爵位、爵产,本该都是您的。二房就跟叔祖父他们一样,分出去单过,将来靠着您手指缝漏些好处过日子。 您看不惯程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不过您还没有把程氏如何,反而先猜忌自己的儿媳,我甚是痛心。” 宋氏一阵羞愧,又莫名恼火:“你这是指责我?” “儿媳不敢。”桓清棠给她跪下了。 她眼睛里快速蓄满眼泪,“母亲,咱们才是相依为命的。没有您,太夫人哪会把我放在眼里?没有您,我又怎么跟程氏和穆姜争? 您说我指责,我只是想要唤醒您。您再被蒙蔽,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宋氏瞧见她哭,心中的烦躁散了大半。 她沉默着叹了口气。 半晌,她才说,“你起来吧,擦擦眼泪。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好像我苛待了你。” 桓清棠站起身,抹去了眼泪。 宋氏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往后你去太夫人跟前,有什么事都要及早告诉我。 你不能瞒着我。在这个家里,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懂这个道理就好。” 桓清棠应是。 她从承明堂离开,去了太夫人的寿安院。 她承认是她知道了公账上的事,不小心说漏嘴,才传到了穆姜耳朵里。 “你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太夫人淡淡说,“阿姜骄纵任性,磨磨她的性格也好。再说,这是国公爷惩罚她,他们小年轻‘打情骂俏’的,咱们不必跟着担忧。” 桓清棠应是。 太夫人又说,她会及早请旨,叫皇帝“赐婚”,命周元慎兼祧桓清棠。 “一切由祖母做主。”桓清棠道。 每次提到这件事,她都是沉默不做声,这是她头一回明确松了口。 第042章 周元慎的邀约被拒 人心变了,不管如何花言巧语弥补,都有裂痕。 大夫人对桓清棠的不信任,一旦产生,就埋下了种子。饶是拼命遏制,种子有了风雨就发芽,长成了攀上心头的藤,郁郁葱葱。 正月十四,程昭又回了趟娘家。 她家兄弟姊妹商议明晚去赏灯,要沿着护城河边走上一大圈,直到翌日天明才归。 四哥便说:“我订好了醉仙楼,它二楼的位置正好可以瞧见今年的灯王。” 程昭对沿河赏灯兴趣不大,可她喜欢看灯王。 “今年叫三姐收敛些吧。她沿街猜灯谜,把商家故意弄来刁难学子、吸引游客的噱头都戳破。就没有她猜不出来的灯谜。”四哥又说。 众人都笑。 程昭:“我喜欢跟三姐一起。想要什么灯笼,她扫一眼就能猜出来。我跟着她出门,从不空手而归。” “我不爱跟她出门。”四哥说。 程昭就说:“那是因为她抢了你风头。” 前年的正月十五,程昭这厢好几个亲戚家的女孩儿凑一块,二哥接了三姐回来,人多热闹去逛灯会。 四哥程晁本想表现。他抓耳挠腮猜不出来的灯谜,程映一抬眸就知道谜底。 姑娘们全跟着程映跑了,包括程昭。 程四气得牙根痒。 “……今年我叮嘱三妹,叫她收敛几分。”大姐姐笑道,又说程四,“你跟她比学问,不是自讨苦吃?” 众人都笑。 大姐姐又说:“问问国公爷,他正月十五可要跟咱们家人一起赏灯。” 程昭的笑容敛去。 大姐姐见状,笑着说:“若他没空,你带上你小叔子。那小孩儿着实有趣。” 程昭:“我回头问问。” 又说,“我不一定出得来。每家规矩不同。靖南王府愿意让三姐跟娘家人过节,陈国公府未必。” “做了人家媳妇,就要守人家规矩。你先回去问问。实在出不来也别恼,往后总有机会。”大姐姐说。 程昭道好。 她这日早早回了陈国公府,先去了绛云院。 她把明晚去赏灯的事,告诉了二夫人。 二夫人满口答应:“你只管去,好好玩一夜,十六补觉。” 又说,“我们年轻时候也爱去赏灯,如今熬不住长夜了。不过,我与你公爹还是会出去看看灯的,逛半个时辰就回来。” 程昭笑道:“这般甚好,我也不爱逛整夜。无奈大家起哄,不便扫兴。一扫兴,往后没人愿意带我玩。一年到头,也只元宵节可这般放纵。” “是这个理儿。” “元祁跟谁一起过节?”程昭又问。 “谁愿意带他逛灯市?他可会猜灯谜了。商贩恨不能捂住他的嘴,他把人家精心准备的‘小灯王’随口就猜出来。 他哪里是去赏灯?分明去砸场子。我带着他,商贩谴责般看我,我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二夫人叹气。 程昭失笑。 她也说了她三姐程映。 “元祁肯定比不过我三姐,毕竟他年纪小、见识没那么广。我带上他吧,看看他们俩谁赢得多。”程昭说。 二夫人毫不犹豫答应了:“行。叫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免得他仗着自己聪明就目中无人。” 程昭道好。 二夫人却欲言又止。 程昭似乎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估计是问周元慎。 程昭没接话。 她从绛云院回来,派素月去告诉周元祁,请他明晚一起赏灯。 周元祁对此事兴趣不大,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我不去。” 素月就说:“我们家三姑奶奶读了好些书,天下没有她不会的灯谜。少夫人叫您去看看,开开眼界。” 周元祁气得迷糊了,冷冷说:“好大口气,那我要去见识见识。” 好胜心顿时被激起来了。 程昭玩他,太容易了。 素月回来说了他的话,程昭笑了笑:“小孩儿好容易拿捏,真可爱。” 也可爱不了几年。 再长大一点,估计就懂这些路子,不会轻易上当了。 时辰还早,程昭打算对对大厨房这段日子的账簿,十六就要“开印”了,不能忙中出错。 周元慎却来了。 “……你明晚可要出去逛灯会?”他问程昭。 程昭:“要。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母亲答应了,还叫我带上元祁。” 又道,“我们家的人都去,会带护院。您放心,不会把元祁弄丢的。” 周元慎顿了下。 而后他微微颔首:“也可。” 他没有在秾华院用晚膳,说完话就借口还有事,先走了。 李妈妈对程昭说:“国公爷这是想同您一块儿过元宵节吧?也许还约着去逛灯会。” “他没说。” “他……” “他没说就是没有。”程昭打断李妈妈,“摆饭吧,我有些饿了。” 李妈妈不再说什么。 翌日元宵节,陈国公府大门口、各处院门、树梢都挂上了灯笼;今晚小径上要放巨大的明角宫灯照亮,整个园子宛如白昼。 晚膳在专门宴请、看烟花的依霞阁。 太夫人兴致很不错。 管事们也准备了几个灯谜,给太夫人猜。 众人陆陆续续猜几个,向太夫人讨赏。 太夫人果然一一放了荷包给他们。每个荷包都沉甸甸的,装着金锭子。 金锭子会打成各种吉利的形状,每个约莫二两重,一个荷包里放两个。 “给丽景院也送一个花灯、一些吃的。叫阿姜别哭,好好过节。”太夫人笑呵呵说。 桓清棠接了话:“祖母,是否把如夫人叫过来过节?团圆的日子,人齐了才兴旺。” 太夫人看向周元慎。 周元慎着一件玄色绣金线祥云纹的长袍,表情寡淡:“大嫂,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兴旺?你说出来,叫祖母听听。” 桓清棠脸色一白。 太夫人笑道:“看样子,你还没有消气?” “祖母,我没有生气,我不是凭个人喜憎办事的。惩罚穆姨娘是依照家规。若无规矩,往后这个家里不是乱套么?”周元慎道。 他又叫穆姨娘,不是“如夫人”。 当着全家的面。 太夫人的笑意收敛:“这话不假。国公爷的规矩,的确大过天。” 周元慎站起身,向太夫人行礼:“不敢。祖母的规矩才是天大。您如果想接穆姨娘出来,孙儿绝不敢有异议。” 太夫人被他反将一军。 一时上不得、也下不得。 她扫视一圈,看向了程昭。 第043章 程昭巧舌如簧 太夫人目光投向程昭。 程昭不愿做靶子,心中警惕,脑子快速转动想对策。 太夫人不是没有缺点。她的缺点,便是她要把每件事办得漂亮。 要有理有据,要有威严还不失慈祥宽和。 周元慎很快摸清楚了她的脾气,每件事都叫她挑不出错,却又不会任由她拿捏。 在整个陈国公府,只周元慎勉强有资格可以抗衡太夫人。 当然不是因为他有爵位,而是他有退路。 惹急了他,他可以和太夫人撕破脸,大不了不要这爵位,甚至在皇帝跟前,也可以和太夫人争辩几句。 其他人是不行的。 身份地位比不上、没有可以威胁太夫人的筹码、没有财力,在皇帝跟前也说不上话。 太夫人想把穆姜放出来,毕竟穆姜怀着身孕。 桓清棠也许是得了太夫人授意,站出来说几句话;也许是她自己想表现,试探周元慎对她的态度。 总之,桓清棠吃瘪了,周元慎没给她这个面子。 周元慎也没给太夫人面子,还搬出了“规矩”。 太夫人看向程昭。 程昭不说话,便是得罪了太夫人;她开口,只能是跟桓清棠一个下场,得罪周元慎。 左右为难。 而太夫人和周元慎较量的,是话语权。 谁的话是家规,不容置喙,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子。 大家族宛如小国,家主只能有一个,“一人至上”。 太夫人要程昭说话,不准她置身事外。 程昭在内宅生活,太夫人想要磋磨她的办法多不胜数。 只一条,不给她出门,都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只要她愿意这么做,就可以把程昭“软禁”在宅门之内。 内宅的阴招,有些打在身上太痛,反而没办法叫出声。 “……祖母、国公爷,您二位别因为大嫂的一句话而生气。如夫人是祖母教的,她最懂规矩。 国公爷和祖母都是为了她好,叫她安心养胎,她懂得感恩的。我想,如夫人是绝不会不知礼数,非要出来过节。 她若这样,岂不是白白辜负了祖母的教养,又辜负了国公爷的爱护之情么?”程昭笑道。 桓清棠脸色又白了一层。 太夫人并没有亲口说,叫穆姜出来过元宵节。 她只是透露这个意思,等着机灵的晚辈接腔。 桓清棠拍了这个马屁,因为此事对她而言,有功、无过。 可没想到,如此触霉头,直接被周元慎回绝,还惹得太夫人和周元慎杠起来。 程昭更是直接忽略太夫人的意思,只抓住桓清棠的话:叫穆姜解除禁足,是桓清棠说出口的,她留了把柄给程昭抓。 程昭脑子太好使了,她立马找到了这个漏洞。 既夸了太夫人,又不得罪周元慎,只牺牲桓清棠一个人,就把局面给控制住了。 桓清棠心里很明白,不管是太夫人还是周元慎,每次较量都只是试探,没有撕破脸。 这次的试探,到了桓清棠说话时候,就有点过头了。 程昭这番话,正好递了个台阶。 太夫人先笑了:“阿姜的确懂礼数。她有些时候骄纵,只因她单纯,没什么坏心眼,什么都摆在明面上。” “祖母疼她,她才会如此。如夫人也争气,肚子里怀上了祖母的重孙,这才是对祖母最好的回报,不枉祖母疼爱她。”程昭说。 “我也是疼你们的。可不许说我偏心。”太夫人笑道。 程昭忙说不敢。 周元慎喊了个管事婆子:“送一盏花灯、两碗菜给丽景院。就说是我送的,叫她安安分分过节。我与祖母都记得她的功劳。” 他没有反驳程昭,也没有继续和太夫人杠。 虽然没有称呼穆姜为如夫人,或者阿姜,好歹送了吃食与灯笼,也能安抚穆姜的心。 这场较量,就这样化于无形。 周元慎看一眼程昭。 程昭对着他轻轻一笑;他微微颔首。 在旁人看来,年轻小夫妻眉来眼去的,着实有点恩爱。 桓清棠低垂了视线。 大夫人宋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底的讥诮无法遮掩。 家宴结束,众人都要出去赏灯。 陈国公府不拘束此事。元宵节宫里都会有人出来赏灯,这是一年中仅有的喜庆日子。 众人陆续离开。 大夫人宋氏特意落后几步,等桓清棠。 “……你可约好了人去赏灯?”宋氏问她。 桓清棠摇摇头:“我今年并无赏灯心绪,母亲。” 宋氏:“你应该出去走走的。要不是程氏太会作孽,你可与她同往。” 又说程昭,“她那张嘴着实狠辣。眼瞧着形势不对,就踩贬你,在太夫人和国公爷面前立功。” 桓清棠眼眶有点红。 “你说得很对,这个程氏有些手腕。而且面和心狠。”宋氏又道。 桓清棠轻轻叹了口气,没落泪,只是很颓靡:“也是我自己说话不周到,落到了人家手里。” “你先开口,她后说的,走前面的人肯定有脚印,不是你的错。往后她踩你的地方可太多了。”宋氏说。 桓清棠沉默不语。 大夫人宋氏想了想,同她说:“咱们婆媳要一条心,你才能赢。承明堂的位置才牢固。” “母亲,承明堂本就属于我们。”桓清棠说。 宋氏微微笑了:“你有这样决心,是好事。” 二房的众人先从依霞阁离开。 他们回去更衣,再出门。 这次没有乘坐小油车,众人漫步而归。 二夫人便说程昭:“你真机灵,当时我替你捏一把汗。” 程昭:“我自己也捏一把汗。” 二夫人忍不住笑。 二老爷也觉得儿媳妇能言善道,有些鬼才。 “其实,我这个儿媳妇是适合坐镇承明堂的。”二老爷在心里想。 二老爷敬重长嫂宋氏,也可怜她丧夫丧子,但他不觉得长嫂可以一直住承明堂。 承明堂不是普通院子,它是国公府正院上房,是爵位附带的居所,象征身份地位。 比如说,先帝驾崩,没有留下子嗣,若他弟弟凑巧继承了大统,难道先帝的皇后非要霸占中宫,不给弟媳腾让出坤宁宫吗? 哪怕“太后”默许,这件事也是不对的。 身份错位,很多人都会觉得委屈。 有委屈,就有不甘心和愤怒,从而引发争端。 太夫人要是睿智,选了周元慎承爵,就该把爵位附带的承明堂给周元慎腾出来。 这样一家才可以好好过日子,不会发生今晚的纠纷。 当然,太夫人不在乎。 第044章 是程昭先开始的 程昭先回了秾华院,她要更衣出门。 周元慎兄弟俩也各自回去了。 春寒料峭,夜风略微刺骨,二老爷和二夫人走得比较慢,老夫妻俩一边散步一边闲话。 小径上的落地宫灯很明亮,有些上面的绘画绚丽生动。 “……你说,娘会记恨昭昭么?”二夫人突然问。 “儿媳妇很聪明,应对得体,娘不会怪罪她的。”二老爷道。 “娘是想让穆姜出来,桓氏是顺着娘的意思说话,结果昭昭搅局了。”二夫人道。 二老爷笑了笑:“你如今睿智了不少。做了婆婆,人情世故突飞猛进。” 二夫人:“……” 有点冷,他把风氅解下来,给妻子披着。 二夫人忙说不用,怕他受凉;二老爷则说他晚膳时候喝了点酒,酒气燥热,他透透气。 夫妻俩慢步回了绛云院,也重新更衣,准备出门。 桓清棠回到了自己院子,解下外裳,换了家常衣裳,坐在临窗大炕上发呆。 她的贴身大丫鬟给她端茶,又劝她:“不如出去散散心?” 桓清棠只是摇头。 大丫鬟忍不住,咒骂程昭。她当时也在依霞阁伺候,听到了程昭的话。 “……她为了讨好国公爷,把您踩在泥里。手段卑劣。”大丫鬟说。 桓清棠沉默不语。 “您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只当您好欺负。”大丫鬟又道。 还忍不住说,“她不过是时运好。要是大少爷还在,他们二房全部都是‘旁支’,搬出国公府就脱离了勋贵门第,什么都不是!” 桓清棠缓缓阖眼。 她没说话,半晌才慢悠悠叹一口气。 “我还以为,我与她能和睦相处。”桓清棠道。 “是她小肚鸡肠、恶毒自私。您可没有踩贬过她。她先出手的。”大丫鬟说。 桓清棠想,是啊,程昭先开始的。 她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程昭是“外来者”。她是皇后赐婚、硬塞给周家的,不是周家求娶来的。 她入侵了国公府。 桓清棠总以为,程昭会知道什么属于她、什么不属于她,她有分寸。却没想到,她野心勃勃。 也许,程昭真想住承明堂? 她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念头吗? 太夫人是不会把手里的权利和财富,交给一个“外人”。这个人不是太夫人选择的,她就没资格接手国公府。 桓清棠又叹一口气:“我别无他法,唯有应战了。” 她的尊严与地位,岂容践踏? 程昭收拾妥当,乘坐小油车到了国公府大门口。 她小叔子周元祁等候半晌,见到她就抱怨:“你磨磨蹭蹭,叫我苦等。” “我那院子离得远。”程昭说。 周元祁:“快些。一会街上和河边全是人,挤不进去。” “我四哥在醉仙楼定好了雅座。”程昭道。 周元祁看向她,问:“你可知道醉仙楼背后的东家是谁?” 醉仙楼位置极好,在上京城独一份,名声也好。菜色丰盛、酒也名贵,一顿饭所费不赀。 “难道你认识?” “是我小舅舅。”周元祁道。 程昭:“酒楼的确是搜集消息的好地方,又可传递消息。不错,小舅舅颇有眼光。” 又说,“你把他秘密说破了。” 周元祁恼恨看一眼她:“你不必卖弄聪明。” “共勉。”程昭说。 周元祁:“……” 今日第一败,口不服心也不服,等着稍后翻身。周元祁愤愤坐正了,马车等待出发。 略微等了等,因为前面有辆马车还没有调好。 门口灯笼光线明亮,琼华如霜洒了满地,处处如白昼。撩起车帘,瞧见周元慎正在上马车。 “原来是等莽夫。”周元祁说。 他说“莽夫”的时候,声音比较轻,周元慎却往这边看了眼。 周元祁便冲他说:“你挡路了。” 周元慎没搭理他,自顾上了马车。 “咱们去醉仙楼,说不定还会遇到莽夫。他肯定与小舅舅一起赏灯。除了小舅舅,谁愿意搭理他?”周元祁道。 程昭:“你再不收敛,不出五年,一样没人爱搭理你。他还有小舅舅,你可有挚友?” 周元祁:“……” 他没有。 他看不上任何人。同龄人在他眼里全是小屁孩子,他多给一个眼神,都是抬举他们。 他的确没有玩伴。 程昭的话,叫他反思。 待他再大一些,就不会在族学读书了,要去恒山书院。 也许,他可以纡尊降贵认识几个同龄人,节庆日子可以与之为伴出游。 “你可有挚友?”他脑子转得很快,立马反问程昭。 程昭:“我有姐姐、嫂子。还有堂妹、表妹。多着呢。” “……你这是耍赖,自家人不算。” “国公爷的挚友也是他小舅舅。怎么就不算?”程昭说。 周元祁:“亲戚家跟我一般大的,都蠢得令人发指。你和莽夫运气好。” 程昭:“谁在你面前都是蠢人。你是天纵横才、千古少有的英杰。英杰都孤单。” 周元祁愣了愣。 话是不假的,他也当得起。可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点揶揄的味道? “……你要是再这样,我便把你与莽夫归为一类,都讨人嫌。”周元祁慎重警告。 程昭忙笑道:“大可不必。我不说就是了。” 出了国公府这条街,路上的确十分拥堵。 程昭和周元祁“唇枪舌剑”,没分出个高下,两人都说累了,终于挤到了醉仙楼。 程晁的小厮在门口等候。 醉仙楼今晚防守严格,来得都是贵客,不给散客随便逛。程家的小厮与其他小厮们一样,都是等客的。 “五姑奶奶,您来得最晚。”小厮说,“他们都到齐了,您楼上请。” 程昭领了周元祁上楼。 雅座热闹。 是整个醉仙楼最好的雅座,可以正对灯王。 程昭想,程晁果然会抢,能选到如此好的雅座时,门帘被撩起,她瞧见了一大群人。 包括周元慎。 周元祁也瞧见了,疑惑看了眼程昭。 程昭不和他对视。 “三哥、小舅舅。”他上前先给自己认识的人见礼,“世子哥哥。” 然后又给程家的人见礼。 眼高于顶的小孔雀,面对亲戚时,还是礼数周全的。 程昭看了眼四哥。 而周元慎,他的位置侧对着程昭,他正扭头看外面花灯,没搭理她。 第045章 惊才绝艳 雅座里很热闹。 程家这边一大群人,周元慎那厢有樊逍和赫连简,另有两个跟赫连简容貌几分相似的少女,大概是荣王府的孩子们。 程昭给四哥使个眼色。 兄妹俩去走廊上说话。 “……怎么凑这么多人?”程昭问。 程晁就说:“遇到了樊逍,他邀请我们过来。今年灯王换了个位置,咱们那边包厢订反了。” 程昭:“你没有提前打听?要你何用?” 程晁:“你不出钱又不出力,挑剔什么?不爱坐你自己出去玩。” 又道,“又没什么外人。” 以程昭和周元慎为中心,的确都是亲朋:樊家是至亲,荣王府是近邻。 事已至此,程昭不好再说什么,在心里默默给程晁又记上一笔过错,决定以后要紧事都不会交给他去办。 樊逍还请一个歌女进了雅座,弹琴唱曲。 略微坐了坐,楼下的灯王开始点亮了。 巨大一盏灯笼,用了机括,它可以自己转动。剩下各二十四扇,有美人、花鸟和山水图,美得令人炫目。 从雅座的窗口就可以瞧见,视觉上比楼下更近,更震撼。 “今年的灯王是廖家作坊做的。廖氏最擅长做灯笼。” “的确漂亮。不过,灯笼面不知请谁画的?没有去年的素雅。”有个人说。 樊逍说:“还是请恒山书院的学子们画的,每年都是他们。可能今年是换了一拨人,他们用颜料更繁盛。” 程昭则说:“去年的太素淡。今年的正正好。这么好的日子,就该重彩渲染,才热闹红火。” 大姐姐笑道:“我小妹是个俗人。” 樊逍说:“国公夫人的见识与我不谋而合,我也觉得繁盛才吉利。” 周元慎看了眼他。 樊逍趁机道:“是不是,元慎?” 程家几个人看过来。 周元慎只得道:“是。” “他口是心非。他其实喜欢去年的。去年那幅雪中垂钓是他画的,恒山书院的夫子从前做过他的私席,特意邀请他画了那副图。”樊逍说。 恒山书院是本朝最大的书院,不少学子向往。 这个话题有意思,众人七嘴八舌接腔。 周元慎没有跟着答话。 他目视前方,不旁顾。 程昭对这些没兴趣,她想要一盏可以转动的莲花灯。 能安装机括转动的花灯,商贩都是不卖的,非要用很难的字谜,吸引游客。 有些人没办法,只得退而求其次,买其他花灯。 “……你等会儿一定替我赢一盏。”程昭对周元祁说,“叫上我三姐。你先于我三姐拿到,我便有奖励给你。” “什么奖励?” “我祖父那里还有很多的书和字帖,另有名贵的砚台、笔,你想要什么?”程昭说。 周元祁眼睛亮了三分。 程昭走向坐在角落的三姐。 程映单独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可并不黯然。 相反,这雅座里不少人,都会偷偷打量她。 她容貌出众、气质高洁,宛如枝头的玉兰,哪怕安静坐在那里也有风骨,叫人无法忽略。 程昭喊了她、带上周元祁,又在楼下叫上丫鬟秋白,另有程家的护院,往灯市去了。 她挽着程映的手。 “……替我赢三盏。一盏送给娘,一盏送给我婆母,另一盏我自己要。”程昭说。 程映则说:“旋转莲花灯不容易碰到,十家花灯只一家有。肯定有很多恒山书院的学子在排队。” 程昭:“尽力而为,没有也无妨。” 又道,“给元祁瞧瞧,什么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程映回头看向周元祁,同他说:“别听你嫂子的。猜灯谜有技巧,不过是用钥匙开门。” “我也会开门。”周元祁冷冷说。 程映:“是,我们有钥匙。” 言外之意,没必要自傲。 周元祁一直觉得,自家嫂子容貌绝俗,一般人难以匹及;这位“三姐”,却不输给他嫂子。似天上下凡的两仙女,一样碧玉无瑕、一样仙姿玉骨。 周元祁跟着她们俩逛灯市,莫名觉得很荣耀。 谁跟着仙女,都会心情愉悦。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盏旋转莲花灯。 果不其然,门口围满了学子们,一个个打扮儒雅,瞧着颇有学问。 谜面是一行字。 不是猜字,而是拆字谜。 这种比较难,程昭是最不擅长猜字谜的,更何况这种需得拆了来分析、再猜测的。 这种字谜,就像算命一样。 一个字,它有些什么含义、笔画,拆开后蕴含的典故,再猜一个相近的;而这句话里,哪个字才是最中心的、预示谜底的? 程昭看了眼,一头雾水。 程映这次没有一下子猜出来。 她看了眼旋转花灯,对程昭说:“这盏花灯上面的图,出自恒山书院的山长崔老先生。上面有他的小印。” 周元祁诧异看一眼她。 猜谜,还要看画——他又学了一招。 “有什么用么?”程昭问。 程映就说:“既然画有出处,这个谜底包含的典故,自然也有出处了。崔老先生最喜‘竹林派’……” 她轻声而谈,声音不高。 外人听不太清,只周元祁可以听到。 他都听呆了。 程昭:“你不用教我制钥匙,我不会。你直接猜谜底,快些,不要被旁人抢走了。这盏旋转花灯制作精良,估计后面很难有比它更好的。” 程映的分析被打断,但周元祁已经猜到了。 他上前几步,高声说:“谜底是‘庄生梦蝶’。” 另一个学子抢答:“谜底是‘鼓盆而歌’。” 程昭的心都提了起来,悄声问程映:“是哪个?” 程映轻轻拍她的手背。 店家出来了,瞧见了两个答题的人,惊讶看了眼周元祁。 “这位小公子猜中了谜底。” 四周一片惊呼。 学子们都看周元祁,个个惊叹;也有人看到了程昭与程映,目光留恋不肯挪开。 素月与护院挡在前头。 “小公子,进来坐一坐,为小店留下墨宝。”店家热情邀请。 周元祁蹙眉。 他不想。 店家要拉他,其他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起哄般想让他与程昭姊妹俩都进店去。 有点哄乱,有人说了话:“不必,把花灯给他就行。” 男人站在背光处,身姿挺拔,气势迫人,瞬间冲淡了人群的骚乱。 周元祁头一回正眼看他哥。 莽夫还是有点用处的。 第046章 国公爷的体贴 周元慎来了。 他自身带着孤寒气度,学子们似乎有人认识他,也有人被他身上气焰震慑,交头接耳。 店家最会看人了,知道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不能惹。利落取下了灯笼,递给了周元祁。 小小花灯,精致巧妙,光影照在小孩脸上,粉雕玉琢宛如画中人。 周元祁把花灯递给了程昭。 “喏,我先拿到了。”周元祁道。 他以为,程昭会打趣他几句;他也以为,程映会不服气,想辩解说是她的思路开导了他。 但,仙女们都只是恬静看着他,满眸喜悦。 没人在这个时候扫兴。 程昭说:“元祁果然好学问。你想要我祖父的什么宝贝,只管告诉我。我去讨要。” 程映也说:“小小年纪,思路转得这么快,念书是下了苦功夫,有真学问。元祁将来会是一代大儒。” 周元祁觉得自己要飘。 心里似沸腾的水,一个个小泡泡翻滚着冒,压都压不住。 他一定是喜形于色了,因为牙齿有点凉,他笑得露齿了。 他惊觉失态,立马闭上嘴,整了整表情:“这个谜底很简单。再给你一点时间,你也能猜得出来。” “反正我猜不出来。”程昭笑道,“这个花灯太好看,回头我送给婆母。” 周元慎走在他们侧前方,听着她们姊妹俩吹捧小孩,余光瞥见他弟弟傻笑的脸,他没什么表示。 花灯拎在程昭手里。 她的手,葱白修长,被花灯的灯光映衬着,指甲几乎透明。 周元慎没有再侧头看,只顾往前走。 果然,旋转莲花灯不容易见,他们走了大半条街,都没有再遇到。 “肯定不止一家。是被其他人赢走了吧?”程昭说。 程映则说:“旁边那条街没这条街繁华热闹。这条街没有,估计是不会再有。” 程昭看着手里的花灯,笑道:“有一盏也很好。回头给婆母,她一定高兴的。” “只一盏,你可以自己留着。”周元祁说。 没必要时刻讨好别人。 她这么美,出身又好,做儿媳妇干嘛如此卑微? ——是因为莽夫。 莽夫不喜欢她。 莽夫不仅有美妾,丽景院还有祖母赏赐给他的两个美貌婢女,另外还要娶长房的那个狡诈美人寡嫂。 莽夫的身边塞满了人,但母亲只一个儿媳妇。 讨好母亲,似乎更有利。 有点卑微,但知道抓牢要害,他嫂子不仅美,还聪明。 除了不会猜灯谜。 不会猜没事,周元祁会,他可以帮她。 周元祁再次觉得,家里没有莽夫就好了。把他给长房和祖母,不要再回来了。 嫂子是不是也得有个丈夫? ——可以外头找个更好的,让他入赘。这样,他爹娘还多一个女婿,他们也能照样把莽夫踢走。 周元祁天马行空乱想着,突然莽夫回头,看了眼他,周元祁吓一跳。 “干嘛?” “你渴吗?”周元慎问。 周元祁:“不渴。” “前头有个米浆小摊子,你们可要解解渴?”周元慎又问程昭和程映。 程昭不渴,但她有点饿了。米浆甜甜的,还能管饱,又不会积食。 “我不渴。”程映道。 程昭则说:“我想喝。” 她把花灯给程映拎着,自己与周元慎往前走,叫程映等人在原地等。 他们俩在小摊前站定,等着买米浆喝,有扛着花灯游行的队伍经过,程昭往里挪了几分,靠近周元慎。 挑着的花灯正好照在她侧颜,橘色光芒铺满她容貌。 周元慎转头想要说话,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默默把头转回去。 他同小贩说,要两碗米浆。 递给程昭一碗,他自己那碗一饮而尽;又对小贩道:“再给我一碗。” “公子这么渴?慢些喝,这浆会醉人的。”小贩笑道。 周元慎这次是一口口慢慢饮下的,不似方才那般饥渴。 程昭不太喜欢这米浆的味道,有点粘牙。她喝了三口,就放下了。 转身时,没瞧见周元祁和程映;素月与护院也不知去哪里了。 程昭莫名紧张:“人呢?” 周元慎把这碗喝完,才回答他:“方才瞧见了小舅舅。又有游行经过,人多拥挤,他们估计跟小舅舅回去了。” 程昭想着,三姐是最靠谱的,不会弄丢周元祁,而素月和护院都有身手,也不会让他们有事,就放了心。 “咱们也回吧。”程昭道,“等会儿还要沿着河边走一大圈,免得他们等我。” 周元慎颔首。 程昭转身,有小贩挑着花灯的货架经过。堆得很高,被两个打闹的男童推搡,差点撞上程昭。 元宵灯市就是这样拥挤。 程昭避开,可头发还是被架子上的竹片勾住了,她的发簪缠上了花灯的货架。 小贩没留意到,继续往前走,程昭跟不急,发簪就被扯掉了。 周元慎眼疾手快,取下了那发簪。 一回头,程昭半边发髻散了。 她恨不能寻个地方藏起来。 “真倒霉!”她嘟囔。 往年都出来看花灯。 每次都会出现一点状况,或丢了耳坠、首饰,或弄脏衣裳,亦或者与人冲突,却是头一回把发髻弄散。 “……以前我在家梳双髻,容易盘稳。”程昭还妄图解释。 她已经好几次在周元慎面前弄乱头发。 周元慎估计以为,程昭的下人梳头手艺不行。 其实不是。 程昭的头发太厚太滑。做姑娘时候的双髻,把头发分成两拨,容易打理。 嫁做人妇,要梳妇人头,她的头发根本没办法稳在一个发髻上。 “上次婆母跟前有个丫鬟,梳的头发很紧。我回头去讨过来。”程昭想。 她这边不知如何是好,周元慎拉了她。 两个人退到了街边商铺的屋檐下,一处背光的地方。 他叫程昭转过身,扯散了她整个发髻。 程昭惊呼。 周元慎用手指梳起了她头发,试图为她盘发。 他力道没控制好,扯得程昭头发生疼。 程昭没动。 她实在没办法了。 周元慎似乎真有点能耐,片刻功夫竟是替程昭盘了个圆髻,插上了她的发簪。 有点低,又太紧,程昭头皮火辣辣疼。 但好歹把头发弄好了。 她摸了摸。 太紧了,常梳这样的圆髻,她头皮都要掉。 “多谢国公爷。”程昭道。 周元慎没有开口。 他一晚上都懒得和程昭说话,似乎是昨日她阻拦他的邀约,他还在生气。 “走吧。”他自己先转身了。 程昭只得赶紧跟上他。 第047章 又要留宿? 回到醉仙楼,程映和周元祁已经坐在了雅座里。 “……方才被挤到了路边,那厢卖什么东西,味道太重了,元祁受不了,我们就先回来了。”程映向程昭说。 人多眼杂的,小孩又有点不耐烦,程映生怕他不小心走脱;正好遇到了樊逍,就一块儿回来了。 安全为主。 每年元宵节都会走失孩童,不得不警惕。 他们没等程昭和周元慎。 “我知道三姐可靠,想着你们定是先回了。”程昭道。 这一年的元宵灯会,程昭没有逛整夜,因她头晕。 那碗米浆,后劲有点大。程昭酒量还可以,平时能喝三两酒,今日却犯困。 她同众人说:“我先回去了,我熬不住。” 她有点蔫,大姐姐早已看在眼里,便道:“过年诸事忙,你累坏了。早些回去歇了。” 程昭道好,又问周元祁,“你可回去?” 周元祁:“我不!” 他好久没逛这么开心,他才不想早早回去。 程昭看了一圈众人,考虑把周元祁托付给谁。 她四哥程晁应该最适合,但考虑到他连雅座都能订错,程昭不信任他。 三姐说了话:“我带着元祁。” 又问周元祁,“可愿意听话,跟随我身边?” 周元祁觉得这话有点高傲,把他当随从似的;可从程映口中说出来,又非常自然。 她不怎么爱搭理人,唯独愿意叫周元祁跟着,周元祁心情不错。 他颔首,也很高傲点点头:“我可护着你,你是妇人。” 一个孩童说自己要保护妇人…… 程昭忍着没笑,又留下秋白,多一个人照顾周元祁,这才预备回府。 周元慎便道:“我也先回。” 夫妻俩乘坐一辆马车。街上人太多了,马车半晌都挤不出来,走走停停中,程昭几乎要睡熟。 她酒意上头。 马车里还有周元慎,迷迷糊糊感觉他托了她的头,免得她磕到车壁。 程昭往旁边挪了点,对他道:“我没有睡着,只是阖眼养养精神。” 周元慎没出声。 待她感觉到车厢里的人挪动了,她睁开眼,周元慎的脸便在她旁边。 她愣了下。 周元慎静静看着她,没言语。 车厢里光线暗淡,程昭无法看清他表情,只感觉他的呼吸灼烫。 他喝了两碗那米浆。 程昭喝了三口就不太舒服,他喝了两碗,也许醉得比她更厉害。 她不想服侍醉鬼,想着不应该与他同回,更不想乘坐同一辆马车。 周元慎扶住了她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指腹刮擦着,抚上了她的唇。 缓慢,又有点力道,蹭着她唇瓣。 程昭的瞌睡清醒三分。 她干脆起身,坐到了另一边。 周元慎没有再动,他坐在暗处,一言不发。 程昭把头偏向另一边,心里想着方才国公府依霞阁内的较量,唇上还有他手指的感触,她就异常烦躁。 这种烦躁的情绪,像酷夏闷热的天气里,被迫穿了件棉衣。 不仅呼吸难受,浑身都被潮湿裹着。 她努力平复情绪。 马车回到了国公府,周元慎吩咐车夫:“直接去秾华院。” 车夫去说一声,小厮们立马下了门槛,让马车可以顺利驶入国公府。 进了国公府,程昭才清醒几分:“国公爷,您今晚歇在晨晖院吗?” 周元慎:“秾华院。” 程昭:“……” ——如果不同房,他几乎极少歇在秾华院。 每次他去,都像是带着使命,程昭就受一次折磨。 回来比较早,李妈妈有点诧异:“没逛多少时辰。” “有点困。”程昭说。 她在车上打了个盹。三口米浆带给她的那点困意,几乎消失了。她发现,她现在清醒了。 那她回来做什么? 她不仅自己回来,还把周元慎带了过来。 不逛灯会,回来受他折辱? 程昭懊丧不已。 她洗漱后躺下,妄图装睡蒙混过关。 周元慎带着一点淡淡水汽,穿着中衣裤也上了床。 他坐在那里,半晌开口:“程昭?” 程昭原本是阖眼装睡,听到他叫她,她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今晚不会后悔的,也不会怨您。” 她每次稍微不情愿,他就用“子嗣”施压:她敢拒绝他,往后大家别来往。 他要架着程昭。 程昭一般很理智,但疲倦时候想撒泼。 特别是穆姜怀孕后,她总觉得哪怕她们俩用同一个男人,程昭也没穆姜待遇好。 也许,那次她一句“心甘情愿”,给她上了一副枷锁,让他觉得她可以随意折辱。 一只手,不轻不重落在她肩头。 他把程昭的身子扳了过来。 程昭错愕。 她以为自己了解周元慎。只要她不情愿,他一定会冷漠以对,甚至会半夜离开秾华院。 上次她哭,他结束后就走了。 “程昭,你为何总是不高兴?”他问,“我又有哪里做得不好?” 程昭诧异看向他。 他觉得自己哪里做得好? 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吗? “我与你的心一样,我也想要你生个孩子。本就是往一个方向使劲的,为什么总好像我欺负了你?”他几乎咄咄逼人,“你有什么不满,能否告诉我?” 程昭那些赌气、愤怒,在这个瞬间消弭。 是啊,她为何要同他置气? 赌气是为了达到一种目的。 她现在生气,除了发泄情绪,毫无意义,还给自己富贵路添堵。 穆姜已经怀了,兼祧桓清棠迫在眉睫。难道等她们都有了孩子,程昭才去卑躬屈膝求饶吗? 那时候的姿态,可比现在卧房内狼狈得多。 永远做个有名无实的诰命夫人?这她也不能接受。 内宅生活是要吃苦的。不能受尽了苦楚,还什么都得不到。 想做“冢妇”,除了诰命,至少还得有子嗣。这是世道约定俗成的条件,也是家规。 程昭坐了起来。 帐内床头柜上小小明角灯,照亮方寸,他的眸在暗处一片漆黑。而程昭,意外发现他眼神有点迷乱。 他一向冷静克制…… “我不想趴着。我觉得很屈辱。”程昭道。 周元慎微微蹙眉。 “况且效果也不好。你看,穆姨娘已经怀了,她应该不是用我那种办法吧? 我不仅身体难受、心里憋闷,还一无所获。你能不能……换个方式对我?”程昭说。 第048章 程昭不认错 程昭轻松了不少。 结束时,他身子贴着她,程昭能感受到他灼烫的呼吸,喷在她耳侧;还有他胸腔里剧烈的起伏。 一点薄汗,不黏腻,却是带着温度的。 “怪不得他跟穆姜感情更好,更愿意在她那边住。” 原来,这样的交融,彼此是更亲近些的。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能感受到。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脸侧,呼出的热气有点痒,程昭把头往旁边偏一点。 周元慎似愣了下。 他翻身起来了。 用水后,夫妻俩歇下,程昭这次真困倦得不行,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翌日早起时,周元慎照例不在床上。 程昭醒过来,丫鬟服侍她洗漱,素月告诉她:“秋白黎明时候回来了,还带了您的花灯。” 花灯放在东次间的炕几上。 程昭梳头更衣,便拎了花灯:“我去绛云院服侍婆母用早膳。” 顺便在那边吃。 这个时辰,公爹已经去上朝了,今日朝廷也开印,会很忙。 二夫人见她这么早来,微讶:“你不多睡一会儿?” “我昨日戌时末就回府了。没逛多久。”程昭说。 当然,真正睡的时候,还是比较晚的,快子时了。 “……元祁赢的花灯。”程昭递给二夫人。 又把昨晚周元祁的表现,绘声绘色学给二夫人听。 二夫人喜笑颜开:“他的确有点机灵劲儿。” 婆媳俩正说着,周元祁来了。 他向二夫人请安后,坐下等着吃饭,眼下有点淤青。 “才睡了一个时辰。上午要去学堂点卯,下午再睡。”他对二夫人说。 二夫人:“去吧,小孩子熬得住。” 周元祁:“……” 程昭给二夫人使眼色,叫她夸夸周元祁,毕竟能猜到那个灯谜真不容易。 二夫人便说:“这个花灯很不错,要是去廖家作坊买这种的,得提前大半年。” 周元祁:“送给三嫂的。娘跟着沾光。” 二夫人:“真稀罕,省了我好几两银子,也少等大半年。” 周元祁:“……” 程昭笑出声。 三人用了早膳,周元祁磨蹭着不去族学。 程昭问他:“去迟了,夫子不会骂?” “夫子指望我替他扬名,他不敢骂我。”周元祁道。 将来周元祁声震天下时,他的启蒙师父也跟着扬名立万了。 二夫人看不惯他臭屁,又想要说几句,程昭转移了话题。 “你们昨晚赏灯,可有什么趣事?”程昭问。 周元祁想到什么,有点恼火似的。他淡淡说了句“没有”,站起身走了。 二夫人觉得他欠抽。 周元祁去族学路上,想起了昨晚一件事。 他们下楼赏灯时,遇到一个极其英俊的公子哥,身边跟着柔媚妇人。 那人穿着华贵、打扮隆重,又因为好容貌,在人群里格外打眼。 周元祁看不上任何人,心想此人颇为出众,可以给他嫂子“招赘”。 他看上了这人。 却瞧见有人打招呼。 周元祁一头雾水,在旁边听了半晌,才听明白,他就是程家三姑娘的丈夫张云麒。 张氏身边跟着的,是他外室。 他那外室,窈窕柔弱,是有几分纤瘦娇柔的美;可跟欺霜赛雪的程三姑娘相比,又庸俗又气人。 周元祁听说过,张氏赎走了一位被发卖的罪臣之女。怕家里不同意,他瞒着所有人,抛家弃妻跑了。 很多人因此嘲笑程家三姑娘。 她本是满京城最出彩的贵女,哪怕是皇后娘娘都对她赞不绝口。突然得此遭遇,那些嫉妒她的人都上去踩她一脚。 她那时候何等狼狈! 这些旧事,周元祁都知道,他只是很难把传言里的人与现实中见到的人对上。 况且也对不上。 程映优雅矜贵、有才却无傲气,也不可怜,根本不像满身狼藉的人;而张云麒的外室,也没有容貌倾城碾压程映。 相反,程映和张云麒的容貌才是相得益彰般配。 周元祁想到自己看上了这男人的好容貌,妄图给他嫂子招婿,他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当时很多人看张云麒夫妻俩,对他们的秘辛很感兴趣。 他小舅舅樊逍看得更是津津有味。 “令美人蒙羞,真该活剐了那张氏!” 周元祁回想起来还是一肚子气,气鼓鼓去上学了。 二夫人见周元祁突然发脾气走了,也是一头雾水。 正月十六了,承明堂也开印,程昭在绛云院用完了早膳,乘坐小油车赶去了承明堂。 上午很忙碌。 桓清棠不用去寿安院,她依旧跟在大夫人宋氏旁边。 程昭亦然。 快到午时,才把事情分派完,已经错过了饭点。 大夫人留程昭:“你们妯娌俩都在我这里吃饭,免得回去再折腾。我已经吩咐大厨房,把你们的份例都送过来。” 根本不是商量。 这是有话要说。 程昭想起昨日在寿安院的对阵,心中有点明白,笑着点头:“那打扰大伯母了。” 午膳简单吃了。 饭毕,三人坐下喝茶闲聊,大夫人问起程昭昨晚赏灯种种。 程昭简单说了。 大夫人笑着说:“程氏,我作为长辈,有句话还是得同你说。” 程昭坐正:“请大伯母赐教。” “在国公府做媳妇,不能独占好处。我们都敬重太夫人和国公爷,但随意拿旁人的错处去邀功,是不妥的。”大夫人道。 说昨日程昭利用桓清棠话里的漏洞,去解决太夫人和周元慎的矛盾。 程昭笑了笑:“大伯母所言极是。我跟您的见识是一样的。” 又道,“掺和旁人的房内事,搅和人家妻妾失和,我也觉得是‘错处’。” 桓清棠愣了愣。 大夫人宋氏错愕。 原来,程昭没有任何愧疚。 她甚至以为,桓清棠当众说出,叫穆姜出来过元宵节,这是掺和了她与周元慎的房内事,是桓清棠先惹了她。 可在大夫人和桓清棠眼里,穆姜根本不是程昭房内的妾室,不归程昭管。 大夫人本是教训程昭几句。 一个人利用了旁人,理应会不好意思的。 却不成想,反而又被程昭挑错。 桓清棠沉默着喝茶,似乎没听到。 大夫人却恼了:“程氏,你这样挑理,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昭不动怒,也不尴尬、忐忑。她表情不变,只是道:“大伯母,咱们俩又没犯错,怎么您反而好像‘恼羞成怒’?” 大夫人:“……” 一旁的桓清棠笑了笑。 似无奈,也似很大度不计较。 第049章 要更加重视程昭 承明堂爆发了开年第一次争端。 没有大吵大闹,可言辞锋利、不留情面。 桓清棠借大夫人的口,指责程昭昨日踩着她上爬,人品恶毒。 而程昭却表示,是桓清棠先开始的,是她越界。 如果桓清棠的话被太夫人采纳,穆姜出来过元宵节,声望受损的是程昭还是桓清棠? 当然是程昭。 先惹了她,就别指望她留情。 桓清棠没可怜兮兮卖惨、辩解,她只是沉默,仿佛没听到程昭的话。局面对她不利时,她就假装没有任何事发生。 这招,程昭的母亲也教过她,在不得已的时候用。 大夫人宋氏很恼火,却又被程昭点醒。程昭没说她什么,只是桓清棠一个人犯了错。 程昭更是不会口出恶言。 赢了的人非要露出嘚瑟,不过自曝其短,赢得的威望会大不如意。 硝烟味这么浓,东次间却安安静静的。 除了大夫人宋氏,无人高声。 “……你们回去歇一会儿,我也要歇午觉。”大夫人说。 脸色不好看。 程昭道是。 她与桓清棠出去了。两人走出东次间,态度轻松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大夫人还是很生气:“这个程氏,简直……” 不知该怎么形容程昭。 看不起她,又觉得她十分滑不溜手难对付。 恨不能一脚踩死她。 大夫人的心腹婆子就说:“夫人,老奴倒是觉得,三少夫人的话也不错。的确是大少夫人先惹了她。” “你怎么向着外人?” “老奴的意思是,您约束大少夫人。她不停递刀子给旁人,会一败涂地的。 您和她明明占据了高地,易守难攻,三少夫人想要打上承明堂,无异于登天。 可大少夫人犯错,自己往下坠,连累您也稳不住,才是真的便宜了三少夫人。” 大夫人表情收敛。 “你当程氏是个好相与的?她眼里没有尊卑,不能容她得意。”大夫人说。 她没怎么听进去。 管事婆子却觉得,应该更重视程氏。 把程氏当对手钻研。 程氏不仅有野心,还有手段。只要有台阶,她就会拼了命往上爬。她分明是想要住承明堂的。 无欲无求的媳妇,不是程氏这样的做派。 若不够聪明,无法将程氏打趴下,那么长房婆媳唯一的办法就是静止不动。 不管程氏如何挑衅,都不回应。 占据位置不动,又有太夫人撑腰,程氏才毫无办法。 可惜,大夫人和大少夫人,似乎都对自己格外自信。 程昭不惹她们,她们还要蹦跶三分。 国公府的硝烟已经点燃,不打出个胜负,双方都不会鸣鼓收兵。 做下人的会跟着颠簸,管事婆子心里发颤。 程昭午歇还去晨晖院。 李妈妈派小丫鬟送了燕窝粥,给程昭补补。 秋白等候着,服侍程昭歇息。 程昭没睡觉,只是在次间临窗大炕上歪着,把一碗燕窝粥喝完了。 “……大夫人居然怪你踩大少夫人?”秋白问。 程昭:“她们婆媳还是一条心。不过,这条心也不够牢固,早晚会翻脸的。” “大少夫人居然能说动大夫人为她出头,她很了不得。”秋白道。 程昭点点头。 秋白声音压低:“一旦皇帝‘赐婚’,她也做了国公爷的妻子,您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周元慎若兼祧,一定是圣旨赐婚。 这可比皇后的赐婚更体面。 太夫人早已想好了“分权”,长房婆媳俩管庶务、周元慎承爵。这样,爵位不会落空、爵产也牢牢掌握在她老人家手里。 国公府内,谁也不可以得到真正的“实权”,把太夫人比下去。 年纪越大,越是只信手里的权和钱。 想要“兼祧”一事不被高爵世家诟病,最好的办法就是皇帝赐婚。 这不是抬举桓清棠,而是保全整个国公府的体面,以及太夫人的地位。 真兼祧了,程昭的日子的确会非常难过。 “……命运就是这样。要是我先怀孕,这条路少些荆棘,偏偏如夫人先有了。”程昭说。 秋白悄声问她:“要不要叫夫人替您请个送子观音?” 程昭:“有用么?” “您是信观音,还是信国公爷?”秋白问。 程昭:“……” 那还是送子观音更可靠点。 “虽然没什么毛病,我还是想大夫请个脉。”程昭道。 确保她健康。 程昭又道:“我还听说,之前国公爷跟寡嫂有些传闻。大致是年轻时有些情谊的,后来不了了之。” 秋白:“不是夫人打听的吗?您当时说您不在乎。要不,下次回去仔细问问夫人?” 要是周元慎跟桓清棠感情好,两个人“分开”这些年,一旦兼祧了,还不得拼了命弥补? 秋白想想,都可怜自家姑娘。 “嫁任何门第,都没周家这么糟心。”秋白说。 程昭:“没人想嫁周家,不管是我还是爹娘,是皇后娘娘赐婚。” 又道,“周家内宅虽然糟心,可我已经是超品诰命夫人了。嫁去谁家能有这样机遇?有些人熬一辈子,临到死都没个诰命。” 秋白忍俊不禁。 晨晖院除了小厮南风,没有其他人,主仆俩说话声音又轻,无遮无拦闲聊。 午歇结束,程昭又要去承明堂,来了个丫鬟。 这丫鬟程昭见过,她是周元慎外书房服侍的,叫做鸣玉。 鸣玉修长纤瘦、容貌清秀。她恭恭敬敬行礼,“夫人,国公爷的一些文书,奴婢先送进去,他晚夕要看。” 程昭微微颔首:“你进去放吧。” 她去了承明堂。 程昭三天办差一次,今天结束就可以歇两日。 下午没什么纠纷,很快事情理完,程昭回秾华院了。 她回来后先练剑,而后洗澡,坐在临窗大炕上烘头发。 “……国公爷说,晚上在秾华院用膳。”那个叫鸣玉的丫鬟又来了。 程昭:“……” 他昨天歇在这里的,怎么又来? 程昭下定了决心,吩咐秋白,“你明日回趟程家,叫我娘赶紧去请个送子观音给我。” 赶紧怀上,把“国公爷来用膳”这件事彻底打断。 她想清净些。 周元慎还没来,程昭的头发烘干了,李妈妈教她如何盘发。 程昭的手还算灵巧,可她不擅长摆弄头发,半晌还是一团糟。 眼瞧着天色渐晚,周元慎快要来了,程昭叫李妈妈为她盘好,回头慢慢学。 第050章 周元慎主动示好 傍晚时,周元慎到了秾华院。 程昭见他进来,起身向他见礼,这才彼此坐下。 “……今日皇帝发狂,砍伤了一位大臣。”周元慎突然对程昭说。 程昭错愕:“谁?我祖父吗?” 周元慎顿了顿:“跟你们家无关。” 程昭:“……”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不对。 她抬眸,看向周元慎,半晌才试探着问:“国公爷是拿朝堂上的事,跟我闲聊吗?” “是。” 程昭:“……” 她感觉很怪异,又有点不明所以,还是接了他的话。 “皇帝为何当众发难?” 给士大夫定罪,有很严苛的流程,就连“严刑拷打”都不可以。需得证据充足。 当庭砍杀,皇帝会遭到所有臣子的攻讦。他们会奋而反抗,拒绝办差,从而整个衙门停滞。 政务是需要官员去办的。 不仅如此,还会在史书上留下沉重一笔:史官也是士大夫,他会详细记录此事,让皇帝留下千古骂名。 “皇帝要重修皇陵,遭到了郭太师的反对,年前就在讨论此事。 开年后,郭太师的门生又借此生事,说了些非常难听的话,皇帝盛怒之下就拔剑砍伤了他。”周元慎说。 程昭细听他的话。 皇帝上朝时候,偶尔会携带一柄长剑。不过,此物多半是装饰;朝臣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是不准佩剑上殿的。 “……皇帝的佩剑,开刃了?”她问。 周元慎回望她:“本不该开刃的。” “这就是有人故意使坏。先激怒皇帝,又把他的佩剑开刃?”程昭说。 否则,哪怕是拔剑,也只是吓唬朝臣。 见血了,就不一样了。 这件事会影响局势,也会牵连很多人,包括陈国公府。 风雨欲来。 “应该是动了手脚。”周元慎道,“是郭家手笔。” 郭氏乃颍州望族,声震天下,现在的皇后便是出身郭氏。顶级门阀在朝的影响力,比皇帝本人大多了。 郭家一直很想拉拢陈国公府,以及程家,郭皇后才给程昭和周元慎赐婚。 当然,如果因此让周氏与程氏反目成仇、彼此内斗,对郭氏也有好处。 一箭双雕。 “国公爷,皇帝又要您出力,去替他解决此事吗?”程昭问。 周元慎:“是。” “您需要我祖父帮衬么?”程昭又问。 周元慎:“我自己去同相国说。” 程昭:“那明日我可以陪您一起去趟程家。” “不必。”周元慎道,“只是闲聊,不用你出面。此事也不算复杂。只要皇帝松口,立七皇子为太子,此事就可迎刃而解。” “七皇子的母族太强大了,皇帝不会愿意的。”程昭道,“国公爷的想法呢?” “七皇子羸弱怯懦,他做皇帝,对宗室乃致命打击。可对门阀而言,这是极好的机遇。”周元慎道。 程昭看一眼他。 他说机遇,不单单是指颍州郭氏的机遇,也有他的。 如今宗室的权力凋零得厉害。 皇帝弑杀,必然会导致皇权削弱,任何集权都不能靠杀戮得到,只会让士大夫们与皇帝更加离心。 先帝埋下祸根,如今的皇帝又走上他父亲老路,朝局在这个时候一团混乱。 去年年初,荥阳王“自立门户”,要起兵造反。 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朝臣们对是否出兵攻打他却是莫衷一是。程昭当时听说了,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时候她便知道,朝臣对皇帝不满到了何种地步! 好在荥阳王很快被暗杀,此事不了了之。 今年才开年,皇帝在大殿上砍伤大臣,此举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 不知最后如何解决。 程昭突然意识到,也许某一日就会战乱四起。 朝局不仅仅是大殿内的较量,还会造成兵灾。先帝晚年就有过的,只是那时候赫连氏时运尚在,几处造反被平息。 如今呢? 赫连氏还有这样的运气吗? 程昭看向周元慎。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天下大乱,周元慎未必没有机会,因为他本身就是武将,他外祖樊氏手里也有兵权。 “……国公爷是觉得,今年必会立储?”程昭问。 “迫在眉睫。”周元慎道。 夫妻俩聊了好一会儿朝政。 程昭对局势很懂。 她大姐姐很会持家、三姐姐才华横溢,唯独她喜欢读史书、听祖父讲政事。 饭后,程昭和周元慎下棋,还聊起了此事。 他们俩成亲小半年了,这是头一回聊得很顺畅。 临睡前,程昭才突然问:“国公爷怎么今日与我聊起了这些事?” “你大姐说,你很喜欢听你祖父说这些事。故而你在你祖父跟前很受宠。”周元慎道。 “大姐姐何时告诉你的?” “你们下楼去猜灯谜的时候。”周元慎道。 程昭:“……” “你说,你甘愿做这个国公夫人。程昭,我无意折磨任何人,不是故意与你生疏。”他又道。 程昭想起昨晚的事。 他们俩,的确很陌生,哪怕是同床共枕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足一个月。 穆姜怀孕之前,他总是歇在丽景院,那边有美妾、美婢。 程昭对聊天兴致不大。可能够了解他这个人,对程昭有好处。 他若偏护几分,程昭的路也会好走。 子嗣还指望他。 “我当然更想和国公爷亲近。”程昭说。 周元慎将她抱过来。 这一夜的夫妻交融,他的动作温柔了很多。 程昭又感受到了上次的滚烫,她的呼吸紧蹙得接不上气。而他俯身,想要覆盖住她的唇时,程昭急忙避开。 她快要喘不上气,哪里还能被他堵住? 周元慎的动作又是一顿。 他尚未尽兴,但草草收场。用了水,夫妻俩歇下。 天未亮他就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程昭还在想:“今天也有早朝?皇帝砍伤了大臣,郭太师不得闹几日?” 她的想法没有错。 这日周元慎的确在家,他在晨晖院看书,还派人告诉程昭,他中午来秾华院用午膳。 程昭今日不用去承明堂,心里想着他怎么没完没了? “……素月,你回去一趟告诉我娘,赶紧替我请一樽送子观音。”程昭道。 穆姜怀孕后,他就不去丽景院了,程昭也希望自己早日得清净。 第051章 又给周元慎送人 周元慎说中午过来用午膳。 临近中午,他叫了那个年纪很小的小厮南风到秾华院,告诉程昭说:“国公爷有事出门,不用膳了。” 程昭抓了一把钱给南风,看了眼素月,叫素月送南风出去。 很快,素月回来了。 她低声告诉程昭:“大夫人派人往晨晖院送家私,说是要给国公爷换两把椅子,遣走了南风。 等南风回去时,有个人误闯了晨晖院。国公爷发了脾气,当即去了趟承明堂。他叫南风来咱们这儿说一声,就出去了。” 程昭:“误闯?是谁?” 不会是桓清棠。 桓清棠出身高门,又有太夫人为她铺路,她不会这般“饥不择食”。 “是一个客居的表亲,年轻姑娘。”素月说,“具体是谁,南风也不知道。” 程昭冷笑了声。 大夫人宋氏着实看不上程昭,又太自负,尽使一些不入流的办法恶心人。 趁着穆姜怀孕的空档,大夫人宋氏也想派人拢住周元慎? 这内宅所有的女人都用这招对付他,看似图谋算计、实则奖励巴结,程昭觉得他命怪好的。 “摆饭吧,我有些饿了。”程昭说。 素月应是。 出去吩咐一声,又回来问程昭,“少夫人,可要去打听那年轻姑娘?” “问一声吧,做到心里有数。”程昭道,“让秋白去问南风,她跟南风熟一些。” 秋白接了差事。 程昭又叮嘱素月,趁着中午回趟程家。 黄昏时,秋白搞清楚了晨晖院的事,素月也从程家回来了。 “……闯入晨晖院的那姑娘叫胡知微,住在靠近后街的院子里。是大夫人娘家亲戚,投靠过来的。”秋白说。 “她娘家什么亲戚?” “好像是她堂妹的女儿,唤大夫人叫姨母。”秋白说。 程昭:“长陵侯府就在京城。既然是堂妹的女儿,怎么不投靠宋家,反而投靠了陈国公府?” “可能是长陵侯府不接纳外亲投靠吧?”秋白说。 这些门第看着依旧显赫光辉,实则里子很空,光养着自家的仆从都费劲。 亲戚偶尔打个秋风可使得,但长期投靠需得分院子、安排饮食,甚至每个月还要贴补几百钱,长陵侯府那样的“清门”,也许负担不起。 “少夫人,需要把这件事透露给太夫人吗?”秋白问。 程昭:“我打听只是心里有数,免得大伯母把我当傻子。不是为了阻止什么。” 又道,“大伯母越是用力,越是容易犯错。她一旦给我送机会,我就有更多的管事权。” 秋白:“那国公爷……” “这种事也是你情我愿,人姑娘还能按住他?他若想要,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秋白:“……” 程昭转而问素月:“我娘怎么说?” “夫人说,少夫人您对子嗣这般上心,她很欣慰。她接您回去一趟,请医先给您诊脉;她再借口来趟国公府,给您送一尊观音像。”素月道。 程昭微微颔首。 她母亲办事滴水不漏。 果然,翌日程家派了管事婆子来周家,说程昭的母亲昨日做了噩梦,很担心程昭,遣人来看看她。 程昭趁机去告诉大夫人:“我娘偶尔噩梦缠身,我不是很放心,想回去看看。” 又静静看着大夫人。 昨日大夫人派人“误闯”晨晖院,此事已经很多人知晓了,她莫名理亏。 面对程昭时,大夫人的笑容更殷勤:“你是个孝顺孩子。叫门房上备礼,你早去早回。” 门房上给她准备了几样常见的礼。 程昭又去跟二夫人说一声。 二夫人则准备了人参和燕窝等名贵补品,叮嘱程昭好好“侍疾”,又说,“住一夜也使得,派丫鬟回来告诉我,我去寿安院替你说情。” 程昭失笑:“多谢母亲。应该不用住一夜的。” 二夫人还不知道昨日晨晖院的事,否则她又要气炸。 程昭没有告诉她,免得给她添堵。 回到程家,先去见了祖父。 祖父果然没上朝。 皇帝砍伤朝臣,此事影响恶劣,这几日大臣都称病罢朝,皇帝昨日还把几名心腹请进御书房,商议此事。 “……立储也麻烦。”祖父说。 祖父是不想立储的。 一旦立储,整个朝局都在郭太师手里了,对程家不利。 当然,这次郭家占据上风。 “郭太师甚至暗暗威胁皇帝:此事太过于恶劣,为了皇帝的体面,史官可以不记载。”祖父道。 程昭神色变了变:“那着实可怕。” 史官的作用,是明确记录史实。 一旦不记录,这一段事件没有史料佐证,将来民间传闻、野史就会把它改编得很离谱。 离谱到能遗臭万年的地步。 比如说,野史会说皇帝当庭活剐大臣,还烤人肉吃等。 ——这种都不算最猎奇的,更离谱的程昭都想象不到。 总之事情发生了,郭太师说“不记录”,没有任何证据反驳皇帝“吃人肉”,会吓死皇帝。 一件错事,错了也无妨,正经记录下来,它就只是一个污点,而不是一个足够传闻里散发的空白。 空白才是最可怕的。 “必然要立储。”程昭肯定道。 祖父颔首。 程昭:“周元慎呢?他这次要替皇帝出什么力?” “他今日在宫里。皇帝肯定有重任交给他。”祖父道,“皇帝如今很信任周家。” “皇帝一直很依赖周家。当年是周家庇护了他,也是周家的兵权辅助他坐稳了江山。”程昭道。 祖孙俩说了好一会儿话。 程昭这才去了母亲的院子。 母亲问她和祖父聊些什么。 “朝廷的一些事,祖父告诉了我。”程昭说。 母亲给她请医,是吴郡出身的大夫,医术好、嘴也严。 请脉后,大夫说程昭有些心重,导致她气郁,身体是无碍的。 “放宽心,姑奶奶。”大夫说,“人似浮木,让水托一托您,说不定就起身了。一直挣扎,就一直往底下沉,反而事与愿违。” 程昭应了,却在心里苦笑。 若她落水,她定是那拼命抓挠、挣扎的人。 她无法任由命运为她安排,她好像更相信努力,而不是天命,就像水很自然而然托起浮木那样。 母亲送走了大夫,又跟程昭闲话。 程昭就问起了当年的事:“您以前打听过,周元慎跟桓氏,他们俩有什么旧情?” 第052章 亲吻 程昭问起母亲,关于周元慎和桓清棠的旧情。 “桓家口碑极好,外头说起他们家姑娘,多半是称赞。旧事如何,已经打听不清楚了,真假参半。”母亲说。 “周元慎很早就爱慕她?” 母亲静静看着她:“昭昭,我三个女儿,你最美丽。可论起美貌,你更出色的是擅长勾心斗角。” 程昭:“问您一点事,怎么还骂我?”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失败了是心机深,成功了便是谋略远。我是说你有谋算。”母亲说。 程昭:“……您想说什么?” “陈国公与桓氏过往如何,有何干系,昭昭?你会输么?”母亲问。 程昭沉默:“难说。” “那我便告诉你,桓氏门风清贵,只要你堂嫂赢了你,她与陈国公的过往自然是佳话。哪怕是假,也是真。 若你赢了,吴郡世家出身的贵女,蕙质兰心,与陈国公少年佳偶,往事哪怕是真,也是假。 昭昭,你已经嫁给了陈国公,若你无反悔之心,往事的真假毫无意义。你执着,不过是窥探隐私。”母亲说。 程昭沉默良久,才道:“我明白了,娘。” 母亲微微颔首:“你若真想窥探,将来去庆安郡主府做客,可以旁敲侧击。 当年做媒的是庆安郡主,她如今不太提这件事了。她应该是知晓一点内情的。” 又道,“当然,你可直接问陈国公,他最清楚。” 程昭点头。 半下午程昭回到了陈国公府。 她先去了寿安院,向太夫人问安,还带回来她娘准备的几样补品。 再去绛云院,除了带程家给二夫人准备的回礼,还有一套文房四宝,是给周元祁的。 正好周元祁从族学回来了。 瞧见了这套文房四宝,他眸中很明显有惊喜,却又忍着:“不必给我带礼物,我又不是孩子。” 二夫人真没眼看他。 程昭笑道:“你上次猜对了灯谜,说好了要请我祖父送你一些东西的。我今日还跟祖父提到了那个灯谜。” “程相国怎么说?”周元祁问。 短短这几日,周元祁已经有了些名声。 他元宵节表现令人惊叹,年纪又小,被恒山书院的学子们到处夸奖,才名终于被士林留意到了。 “他夸你才思敏捷。你读书,不是读死书,只是思维有点浅,还需要我三姐提点。建议你再大几岁,出去游学。”程昭道。 周元祁一副虚心受教模样,侧耳倾听,叫程昭再多说些。 但关于周元祁的话题,程昭与祖父没有聊太多。 “过些日子你再去我娘家做客。有什么问题,你可当面问我祖父。”程昭道。 周元祁:“再说吧。” “他很欣赏你。” 周元祁几乎要喜形于色,又强自忍着,眉梢都飞扬三分。 二夫人简直被他逗死了。 “你娘身体如何?”二夫人关心。 程昭:“她很好,就是有些想我。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事。” 又笑道,“还说打扰了亲家,过几日想上门做客。” 悄声告诉二夫人,“主要是想替我请一尊送子观音像。” 二夫人微讶:“这、你也不必着急,你才多少年纪?” “她有这个心,我不能忤逆她。做儿女的,顺就是孝嘛。”程昭说。 二夫人一时很艳羡。 她要是有个闺女就好了。 当年怀周元祁的时候,满心盼着生个女儿。结果,生出来的这位倒是粉雕玉琢比女孩儿还漂亮,可惜一股子老夫子味,不贴心也不可爱。 不过也没事,现在人家的好闺女,是她媳妇了。往后她们才是一辈子的母女。 “她何时来?到时候就在我们这边置饭。”二夫人道。 “等她派人来告诉我,我再告诉您。”程昭说。 正月下旬,上京居然又下雪。 一场桃花雪,好不容易暖和一点的天气再次寒冷。 程昭的母亲派人送信,要来陈国公府看望女儿。 接到信,程昭照例通知太夫人和承明堂。 再告诉二夫人。 母亲登门,和程昭的大姐姐一样,给陈国公府各处都准备了礼物。 给太夫人的,是一串名贵佛珠;给大夫人和桓清棠的,则是碧玺、红宝两套头面;而给二夫人的,是进贡的绸缎,皇后娘娘赏赐的。 二夫人很喜欢,派樊妈妈悄悄传出去,让国公府的下人知道她亲家有多豪阔。 大夫人与桓清棠的娘家人来做客,都只是明面上不值钱的俗礼。 本该在绛云院用膳,天气冷,二夫人体恤亲家和儿媳,叫安排在秾华院。 “……都是我不好。赐婚后,我没仔细打听,就一肚子怨气。当然不是怨你们,而是怨这婚事。 成亲之前,没去贵府走动,直到今日才见到亲家。多有得罪,我等会儿陪您三杯酒。”二夫人说。 程昭的母亲忍不住一笑。 二夫人实在直爽,有什么说什么,一腔赤诚。 “您客气了。昭昭有您照顾,我多有放心。”程夫人说。 她们说着话,李妈妈已经带着丫鬟们把送子观音安置在东边的暖阁里了。 程昭坐下说话。 里卧有点什么动静,程昭听到了,好奇看一眼。 李妈妈进去瞧。 很快出来,跟程昭耳语几句。 程昭微微蹙眉。 “您快去看看吧。”李妈妈道。 程昭站起身,对母亲和婆母说:“我先失陪。” 走出东次间,这才问起,“怎么回事?” “不知道。国公爷脸色不太对,像是喝醉了。”李妈妈道。 程昭:“他岳母与母亲都在此,他不过来见礼,反而躲在里卧?” 他什么时候来秾华院的? 她满心疑问,进了卧房。 没瞧见周元慎的人,先听到了他有点急促的呼吸。 转过屏风时,瞧见他依靠着梳妆台,微微垂首。 程昭待要上前,他一把拉过了她。 她感受到了周元慎掌心的炙烫。 外头的雪还没有化尽,寒风凛冽,他面颊、脖颈肌肤都泛着红,似被烧红的铁。 “国公爷,您这是……” 她有点惊骇。 话音未落,周元慎扯散了她头发。 程昭愕然看着他。 人已经被他抵在了梳妆台上。他俯身,带着滚烫的气息,吻住了她的唇。 程昭猛地睁圆了眼睛。 第053章 “补药” 窗外有细风,携带着桃花雪的寒,似顽皮稚子悄然潜入里卧。 程昭的头发披散,周元慎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环住她,将他与她圈在方寸天地。 青丝遮挡了一点视线,又被他吻住,程昭仿若做梦般,一切都不太真切。 他的呼吸烫。 比暖炉的火星子还要灼热。 可程昭觉得冷,她的感觉在这一刻格外敏感。 唇齿相依令她颤栗,手背肌肤又被寒风吹着,她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她推搡周元慎。 周元慎贴得更紧,几乎将程昭压在梳妆台上。 程昭的肩背碰到了铜镜。 她徒劳想要抓点什么,胭脂盒被她的手搡了下去,发出一声响。 “少夫人……”李妈妈在门帘外,声音有点犹豫,“少夫人,可摆饭么?” 房门尚未关严。 而周元慎的手,已经勾住了她裙带。 他恨不能将程昭吞了。 程昭脑子逐渐清明。 他这状态有问题,婆母与母亲都在东次间坐。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他施为。 她趁着他松动的空档,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牙齿锋利,一口见血,程昭自己尝到了淡淡铁锈味。 周元慎倒吸凉气,手劲松了几分,程昭趁机逃脱。 她大腿还在梳妆台上的桌角撞了一下。桌角包铁,这一下撞得太狠,程昭无法自控弯腰,眼睛里疼得蓄满了眼泪。 抬眸时,一行泪滑落。 周元慎望着她。 他眼神清朗了三分。 “替我准备一些冷水。”他沉声吩咐。 程昭喊了李妈妈:“妈妈,您进来。” 李妈妈走进来,就瞧见了程昭头发散落、眼睛通红的模样,心中骇然。 “叫人拎了冷水进来。”程昭道。 李妈妈应是。 “吩咐完,过来替我梳头。”程昭又说。 李妈妈去办了。 这厢的动静,几乎瞒不住坐在东次间的两位母亲。 二夫人稍微一琢磨,隐约明白怎么回事:敢在程昭里卧闹出动静的,肯定是周元慎。 岳母在此,周元慎不过来见礼,已经很失态了;再要是…… 二夫人使了半生的智慧,对程夫人说:“亲家,绛云院有一株很好看的血珊瑚,您可要去瞧瞧?” 说完又后悔。 血珊瑚算什么名贵东西?程家多的是。 而二夫人珍藏的东西,血珊瑚都排不上号。 主要是早上和二老爷提到了送礼,正好说起血珊瑚。此时一急,只能想起它。 程夫人笑容温婉:“我最喜血珊瑚,颜色喜庆吉利。您带着我去瞧瞧。” 有个台阶,她立马下了。 二夫人和程夫人走出去,脚步很快,在门口还碰到了拎水的粗使婆子。 “简直荒诞!”二夫人心里快要气死了。 这叫亲家母怎么放心? 二夫人舍身处境想想,都恨不能宰了周元慎。 他明明最古板守礼的,今日怎么轻浮成了这样? 叫他岳母如何想他? 二夫人去看程夫人脸色。 程夫人涵养了得,恍若不觉似的,笑容都没有晃一下,随着二夫人出去了。 二夫人一路上没话找话,非常心虚。 她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妥,此地无银三百两,越发给周元慎抹黑。可她实在做不到若无其事。 好在程夫人没有挑错,就一直顺着她的话说。 午膳是摆在绛云院的,临时换了地方。 程昭没去陪着吃饭。 她的唇有点肿,正叫李妈妈拿个冷帕子给她敷着;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头发。 程昭坐在东次间临窗大炕上,心里沮丧得厉害。 周元慎还在净房。 李妈妈给程昭端茶:“您可要去绛云院用膳?” 这会儿饭应该还没有吃完。 程昭摇摇头:“我没有胃口。” “您不去,夫人会担心的。”李妈妈说。 又说,“等会儿问问国公爷,到底怎么回事。跟夫人们解释一番,想必能理解。” 程昭垂眸,不说话。 李妈妈知道她现在很想闹脾气,需得让她缓缓精神。她到底还年轻,忍功有时候崩塌,无法镇定自如。 一个时辰后,周元慎到了东次间。 他换了家常衣裳,一件夹棉玄色绣金线祥云纹的长衫。衣裳沉,越发显得他的脸苍白。 满身红潮退了下去。 唇上有点肿,被程昭咬到的地方,是下唇的内侧。肿了起来,很疼,万幸外头不是很能看到。 “……方才是我失礼了。”周元慎道。 程昭没做声。 她是国公夫人,哪怕得罪他,也不能一味纵容他、没有一点自己的脾气。 “岳母可是回去了?” “你还知道岳母来了?”程昭反问。 周元慎黑眸幽静,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祖母叫人送来的补品……” 程昭猛然看向他。 周元慎:“估计不是祖母的人。祖母偶尔给我送些汤汤水水的。” 太夫人有赏赐他补品的习惯,所以他没防备。 喝完了,当时就感觉浑身燥热。 周元慎打算把手头的事做完,进内院去看望岳母,他知道岳母今日来做客。 晨晖院的次间,临窗大炕上越发热,一滴汗从鬓角滑落,周元慎倏然低头。 他十六岁的时候,也有突然而躁的不安分,如今很少这样。 又有人来敲门。 他听到了年轻女人的声音。 “姑娘,您怎么又来了?上次国公爷就很生气。”周元慎听到了南风的声音。 他掀起窗棂,瞧见了一抹绯色衣裙。 衣裳很好看。 周元慎极少觉得旁人的衣裳美丽。 他的冷静全部击垮。 南风还没有把人打发走,周元慎一阵风似的从晨晖院离开。在门口时,他与那女郎迎面碰上了,嗅到了浓郁的香气。 香得令人垂涎欲滴。 其实,周元慎平时不爱熏得很重的香。哪怕他在边陲多年,国公府的教养也教会了他品鉴的本事。 浓香,太俗。 他本是不喜欢的。 他所有的感官都在背叛他,所以他急奔来了秾华院。 跑得太急,浑身发燥。 到了院门口,他残存的一点理智告诉他,岳母在。 他这个样子恐怕会吓到人,也会给岳母留下不好印象。 周元慎是翻墙进秾华院的,直接从后窗进了里卧。 此刻夫妻俩独坐,周元慎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失态了。” 第054章 周元慎的赔礼 程昭没有接受周元慎的道歉。 母亲第一次到秾华院做客,周元慎就发生这样的事,程昭无法为他开脱。 她站起身,不看他:“我去趟绛云院。国公爷自己用膳吧,不必跟过去。” 她转身走了。 大丫鬟素月跟着她。 李妈妈愣是没敢劝。再说一句,她家夫人估计就要痛骂国公爷了,她是极力忍着脾气的。 程昭走出秾华院,被寒风一吹,终于冷静了些。 她没有直接去绛云院,而是沿着小径散了一会儿步。 吹吹寒风,想想方才的事,以及这件事怎么解决等。 脑子清明了,那一股子情绪也淡去了。 “……少夫人,您打算怎么办?”素月问。 程昭:“下午再说。” 她终于去了绛云院。 程夫人多喝了两杯酒,颊上有了些春色;二夫人酒量好,她喝得更多,却十分清明。 两人看向程昭。 二夫人不知该说什么,又不能多问。 程夫人开口了:“昭昭,过来吃些东西,天冷,别饿坏了自己。” 程昭应是。 “我回房换个衣裳,您怎么来绛云院吃了?”她笑道。 程夫人:“天冷了,懒得来回走,我也省省力气,不是你们年轻人了。一个个像猫儿,能折腾。” 程昭笑了笑。 二夫人陪着笑。 饭毕,又略坐,程昭和二夫人陪着程夫人去向太夫人作辞,这才离开了陈国公府。 程昭与二夫人在大门口送。 待马车远去,二夫人问程昭:“方才怎么回事?” 程昭挽着她胳膊,婆媳俩上了小油车,她才说:“国公爷有点不太舒服。” 二夫人蹙眉:“他到底怎么回事?” 程昭不想婆母意气用事,把这件事搅和得不可收拾,便道:“母亲放心,我娘不会怪罪国公爷的。” 又道,“又没人瞧见国公爷进秾华院,无妨。假装不知道。” 二夫人:“……” 她还是气不平,怪周元慎不争气。 周元慎这晚没有歇在秾华院。 翌日,朝廷终于恢复了早朝,他一整天都不在家。 程昭叫了南风去问。 南风告诉程昭:“送汤的婆子圆脸、微胖,我到处看看,没遇到她。一旦遇到了,我绝对认识。” 程昭:“估计不会再让你遇到。” 大夫人宋氏持家多年,她还是有些手段的。 送药的婆子,肯定是南风和周元慎不认识的人;脸生,没什么特殊的面部特征,就记不住;再悄悄送走,神不知鬼不觉。 依照大夫人的设想,周元慎喝了“补药”,肯定会收用她外甥女。 生米做成熟饭,她外甥女只能给周元慎做妾。有了她,周元慎与长房关系亲密了一层。 也给桓清棠一个警告,大夫人不是全然靠着她的。 今日又是他岳母登门做客的日子,周元慎绝不敢闹,只得悄然平息这件事。 虽然冒险,大夫人的确就拿住了周元慎的把柄,往后有了牵绊他的绳索。 可周元慎是武将。战场上最后一口气,他都能撑着骑马回营地。 何况只是一碗药。 如果他不想被拿捏,他也可以去穆姜的丽景院。丽景院距离晨晖院更近。 虽然穆姜怀孕了,丽景院可是有太夫人安排的两位美婢。这两位是过了明目,要送给周元慎的通房。 大夫人千算万算,唯独漏掉了周元慎这个人。 他不是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文弱公子。 “国公爷叫小人再查。”南风说。 程昭:“查到了什么,也告诉我一声。” 南风应是。 程昭去了趟太夫人的院子。 她同太夫人说:“祖母,您昨日派人送给国公爷的补药,用了些什么药材?” 太夫人手上佛珠微微一顿,笑道:“怎么问这个?” “不知是哪一位补药不对,国公爷闹了一夜的肚子。孙媳想着,祖母对国公爷一片爱护之心,只是朝堂忙乱,他疲于应对,有些劳累了,反而受不住大补的药。”程昭笑道。 太夫人:“我回头问问管事的。” 又道,“叫元慎下朝后来我这里,我看看他怎样了。” 程昭道是。 这日半下午,周元慎回到了府里,就被太夫人叫了过去。 太夫人问他什么补药。 周元慎一一说给她听。 “我院子里的婆子,就这么一些,你可以看看是谁。”太夫人说。 周元慎:“祖母,不必看了,孙儿知晓不是您的人。” “这个家里,有人敢假传我的话,着实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太夫人淡淡道。 周元慎:“孙儿也觉得。不如叫了大伯母来,细细查这件事。” 又道,“大伯母可能身子骨不好,精力跟不上。不如把门房上的管事交给程氏,叫她替大伯母分忧。” 太夫人看向他。 “交给桓氏也一样。”太夫人说。 周元慎:“祖母,我若闹起来,别说长房面子上不好看,您也跟着生气。何必呢?” 一句话,声音不高,太夫人却感觉心口闷疼。 “家里的确有点乱。”太夫人道,“此事你容我再考虑。” 周元慎难得乖觉,这次没有咄咄逼人,直接走了。 他去了秾华院。 程昭屈膝行礼,为他脱掉了外面的毛领鹤氅,又吩咐丫鬟端茶递水。 “……南风已经向我说了。大家心知肚明,偏偏没抓到证据。”程昭道,“不过我告诉了祖母。” 周元慎:“祖母叫我去问了。” “她怎么说?” “她也许会把门房上的事给你管,来安抚我。”周元慎道。 程昭一顿。 她本应该高兴的,毕竟她大姐姐和二嫂都建议她拿到门房上的管事权,这样对陈国公府的应酬更清晰。 可程昭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换。 对周元慎而言,昨天的事很屈辱。 他可以闹大的。 “国公爷……” “这个给你。”周元慎给程昭一个小匣子。 程昭接过来。 她只当是珠宝,打开却发现是一支小弩。 程昭错愕看向他。 “这种小弩的机扩,可以连发四支短箭。”周元慎道,“比普通的小弩更敏锐,你佩戴时候要千万当心。” 程昭定定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你若不喜欢,我换成一万两银票给你。”他又道,“程昭,昨日是我不对,叫你颜面无光。” 第055章 程昭又得到好处 程昭不是个任性的人。 一旦她感受到了尊重,她便可冷静应对。 “多谢国公爷。我很喜欢小弩。”程昭说。 又道,“如夫人她会用暗器,我不会。下次她再敢对我使暗器,我就用小弩射她。” “穆姨娘。”他道,“你不必叫她如夫人。” 程昭:“……” 话题到了这里,程昭第一次正式与周元慎聊了一些事。 “国公爷,昨日您可以去丽景院的。”她道。 去丽景院更近,也名正言顺。那边本身就有他的小妾和通房。 岳母在秾华院做客,他肯定是知道的。 说他脑子不清楚,他却又知道从后窗翻进来;说他有点理智,他偏舍近求远。 “……丽景院的事,跟你无关。”周元慎道。 程昭:“……” 她的火差点又窜上来。 “我的意思是,丽景院是我一个人的事,跟你这个国公夫人不相干。你不用管。”他似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又解释。 程昭捕捉到了他那点愧疚。 借着这点歉意,以及丽景院的话题,程昭打算讲一件她考虑了很久的事。 “好,我向您保证,丽景院的事绝不插手。”程昭道,“不过,提到了丽景院,我有件事也想和您说。关于秾华院的。” 周元慎看向她,微微颔首:“你说。” “我的陪嫁丫鬟,一共六个人,没人是给您准备的通房。虽然我这里不是正院上房,在我娘家,我母亲的院子也是没有通房丫鬟的。”程昭说。 她将来也会有身孕。 程昭不想周元慎下意识觉得,她这里和穆姜那边一样,总有人“服侍”他。 一旦程昭有孕,周元慎就不能来秾华院过夜了。 程昭不想含混不清,让周元慎误会。若有一天他非要她的丫鬟,到时候撕破脸更难看。 不管他是否不悦,程昭都想提前说明白。 陈国公府的规矩,有些和程家不同。 程家在上京的声望比陈国公府好,规矩更合乎世俗。程昭才敢这么直接告诉他。 他若不同意,那是他周家粗鄙不通礼数,要受鄙视的。 程昭暗暗施压,先把这件事解决。 周元慎定定看着她:“程昭,主母的丫鬟一个个识文断字,她们本就是当管事栽培的。” 程昭:“是。” “你觉得我不懂?” “不,只是怕有误会。”程昭道。 又解释,“我不是看轻了您。” “夫妻有事说明白,这样很好,我没多心。”周元慎道,“你怕我不规矩,我也怕你塞人给我。” 程昭噗嗤一笑。 周元慎浑身的冷气,被她这一笑消融。 他的坐姿与神态,都肉眼可见轻松了不少。 程昭甚至觉得,他是暗暗松了口气的。 昨日的事,其实真正颜面尽失的人,是他。他在母亲、岳母与妻子跟前,都丢了人。 很多人面临尴尬时,都用发怒遮掩,先把自己当做“受害者”,肆无忌惮宣泄他的恼恨。 而周元慎没有恼羞成怒。他不仅替程昭争取管家权,还认真向她赔罪了。 他敢直面自己的“丑态”——这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周元慎也许不是个好丈夫,不能和他两情相悦,可他的确是个好家主。 他有原则。 一身泥泞,他也要把最大的利益拿到手。 如果他一直不变,他们俩携手往前走,对程昭而言不算坏事。 周元慎不仅可以战胜对手,也能战胜自己,程昭需要这样强大而理智的盟友。 故而到了这里,程昭所有的不满、愤怒,彻底消失了。 她还关心了周元慎:“国公爷,您今日感觉如何?那药可还袭扰您?” 周元慎:“还好。” 又道,“我向太医要了些解毒的药,已经喝了一贴。” 程昭叫他保重身体。 周元慎说完这些事,就从秾华院离开了,没有留宿。 程昭认真把小弩收起来,松了口气。 “我就说不用着急,等着大伯母给我送管事权。”程昭对心腹等人说。 心腹众人都很恼火,认为大夫人实在上不得台面。 程昭却和她们的见解不同。 “你们只当她手段拙劣,实则她看不起我,也看不起国公爷。”程昭说。 程昭不相信,大夫人会用这种办法去对付太夫人。 她打压二房几十年,习惯了。二老爷夫妻俩都得不到她的半分尊重,更别说晚辈。 她甚至懒得费劲去想个更复杂、更长远的办法笼络周元慎。 她想要与国公爷关系亲近,却又看不起周元慎,才想在周元慎脖子上套个绳子。 她差点成功了。 因为她利用了太夫人与周元慎的关系。 太夫人时常给周元慎送补品。这种小恩小惠,长辈做起来最适合,不费工夫,周元慎又必须承情。 祖母的慈爱布施得很好,两个人关系和谐。 大夫人却把这种关系斩断了。 往后,太夫人不能再随便给周元慎送吃的,她又用什么面目去展露她对孙儿的关心? 这关心还要在明面上,叫周元慎和其他人都瞧见。 “大伯母没得罪我,祖母估计很恼火。”程昭说。 正如程昭猜测的,寿安院内发生了“狂风骤雨”。 大夫人宋氏跪在太夫人面前,裙子湿了一大片,面颊火辣辣疼。 太夫人先是用茶盏砸她,茶水浸湿了她的长裙,骂了她几句,她竟反驳、顶嘴,太夫人就扇了她一巴掌。 宋氏被打懵。 过门二十多年,她还没有挨过打。 太夫人的盛怒,是随着这一巴掌宣泄出来的。 “你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连我都敢利用。”太夫人说,“我找个错处,长陵侯府被褫爵抄家,不过是轻而易举。” 宋氏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她开始痛哭,辩解。 “……我这些年太宠你了,宠得你不知轻重。”太夫人说。 没有犯大错,婆婆一般是不会打骂儿媳的。 此事极其严重。 太夫人叫宋氏称病一个月,别管事了。 “让桓氏替你管一管。让你看看,没有你,这国公府是不是吃不上饭了。”太夫人道。 又道,“门房上的对牌,我从来没想过交给程氏。现在必须给她了。你可真疼程氏,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才是程氏正经的婆婆。” 宋氏伏地痛哭。 太夫人静静看着她。 驱赶宋氏娘家那个外甥女的事,太夫人愣是没提。 她心中另有计较。 第056章 亲吻她的淤青 大夫人宋氏生病之事,一时在陈国公府传开。 太夫人叫桓清棠与程昭一起去承明堂理事。 “……程氏,你管大厨房有些日子了,事情办得很稳妥,我是满意的。 如今你大伯母病下了,她是操劳太过累病的。能者多劳,你得替你大伯母分忧。”太夫人当着全家管事与桓清棠的面,如此说。 桓清棠含笑看着程昭。 程昭站起身:“多谢祖母,我定不负祖母期望。” 太夫人就说:“门房上交给你管吧。” 又问,“你可懂得如何管理门房?” 有些高门大族,内院外分开管理。内院是主母操持,外院是某位赋闲的老爷打理庶务。 门房上的事,不单单是门户管理、接待通传,还有收发各种信函,以及礼仪。 门房上用的人,要机灵、聪慧,还需要绝对的忠诚。 因为门房上几乎掌握了整个府邸的机密。 周家的内院、外院没有分开管理,大夫人操持一切,不过总管事替她分担了大部分。 原本,门房上的差事,绝对落不到程昭头上。 是周元慎提出来的。 “……跟我母亲学过一些。具体的事,我如果拿不定主意,会请教总管事;再重要的,一定会问过祖母。”程昭道。 她丝毫不怯场。 大夫人宋氏给机会,太夫人和周元慎较量之下,又便宜了程昭。 而程昭,不仅擅长钻营,还聪明有脑子,又有点小见识。 她简直是周元慎手里的长枪,指哪打哪。 太夫人慎重看了她好几眼。 “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太夫人意味深长,“吴郡世族底蕴很深,比我想象中更优秀。” “是祖母抬爱。论起底蕴深,当朝最数咱们陈国公府。”程昭说。 太夫人笑了笑。 门房上的对牌交给了程昭。 程昭用打理大厨房的办法,管理门房:每日仔细查看门薄、记录,见诸位小管事,细细听他们回禀,但不动之前的人事。 小管事如果试探她,或者妄图越界,她才会指出来。 她不动大框架,免得她准备不足,造成祸端。她现在没有太多的亲信可用。 但她也警惕,任何风吹草动她看在眼里,适时指出来,叫管事们知道她心中有数。 没人敢糊弄她。 接下来几日,桓清棠与程昭在承明堂旁边的小花厅办差;大夫人宋氏在上房“养病”。 大夫人宋氏的卧房,偶尔会有点动静。 或摔了碗,或骂丫鬟。 桓清棠充耳不闻,程昭一样可以装聋作哑。 “……她镇得住场子。”桓清棠的大丫鬟有点着急,“程氏居然把两处都管得很好。” 桓清棠沉思:“不单单是她娘家的确教养得好,还因为她出身好。” 管事们都知道程昭出身高门。 高门世家的千金,自有她的本事,而程昭又的确知道他们会下意识尊重她。 哪怕试探着糊弄她、考验她,她也会很快指出来,从而越发敬重她。 得到了“敬意”,底下人都有敬重之心,做事就不敢马虎。 这是威望。 程昭的威望,不是她自己树立的,而是她娘家给她的。 论起清门,桓家不输任何门第;可谈及底蕴、财富,程家却高一头。 这也是为什么程昭进门晚、在太夫人跟前不算很受器重,管事们照样畏惧她的原因之一。 “穆姜想要取而代之,异想天开。她做过‘如夫人’,在管事们心中永无这等威望。”桓清棠又道。 不管是穆姜还是程昭,都很棘手。 桓清棠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应付。 程昭接手两处差事,加上大夫人称病,程昭几乎每日都要去承明堂。 一日理事结束,程昭预备回秾华院用晚膳,却在路过晨晖院的路口遇到了周元慎。 他身着软甲。 软甲衬托得他挺拔英武,眉目添了几分冷峻,比平时越发威严冷傲。 程昭几乎没见过他着软甲,诧异看了眼他。 他便说:“从京畿营回来。” 他这几日没回家。 程昭也不是每日都遇到他,对他的去向不太了解:“那您早些歇了。” “过来下一盘棋。”他说。 程昭:“快到了晚膳时候。” “在晨晖院吃吧,吃完了再回去。”他道。 程昭想着也可,正好散步消消食。 距离晚膳时辰还早,周元慎换了家常的长袍,与程昭坐在次间下棋。 他告诉程昭:“立储的诏书已经拟好了,过两日就会布告天下。” 程昭执子的手一顿。 “国公爷,您会再升官吧?”程昭问。 若周家没有好处,郭家也休想独占。 这是博弈之后的结果。 “陛下命我任太子太傅。”周元慎道。 程昭:“恭喜国公爷。” 周元慎下了一子,面无表情。不沮丧,也不喜悦。 他盘算着什么,程昭一点也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随着立储,周元慎在朝中的势力、在皇帝的心中,地位都会大涨。 太夫人再想要压住他,也不是那么容易。 只不过,想要弄权,这条路也不好走。 程昭走神的时候,周元慎赢了这盘棋。 “我赢了。”他说。 “哦。” “我今晚想去秾华院。”他看向程昭。 程昭:“……好。” 她应下,周元慎便站起身,走到了她身边。 他抬起她的脸,轻轻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不轻不重的吻。 程昭眼睫微闪,有点怪异,又有点不适应似的,想把脸撇开。 他察觉到了,扣住了她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程昭被他压着要倒,他终于松开,呼吸发沉:“程昭,你那天撞到了,我看看。” 程昭急忙想要躲。 人就被他顺势压在了临窗大炕上。 “不疼。” “我看看。”他说。 程昭不同意。 撞在大腿根,的确是淤青了一块,至今还疼。当时撞得挺狠。 可怎么看? 这是能看的位置吗? 他的手,又勾住了她的裙带,似那天在秾华院。 “去秾华院再看!”程昭急忙要按住他的手。 “一样的。”他又亲了亲她的唇,“程昭,我想……看。” 最后几个字,呼吸是灼烫的。 程昭将头偏向一边。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淤青处,她忍不住轻轻颤栗。 待程昭的腿放下时,双腿有点软。 她没力气动,被周元慎抱在怀里。 旁边的棋枰不知何时推到地上去了,棋子散落满地。程昭微微欠身看了眼,青丝扫过周元慎胸膛。 他扶住了她肩膀。 “别动。”他的话在嗓子眼,“痒。” 再这样,今天晚饭他都没空吃。 程昭立马躺好,一动不动了。 第057章 程昭想要的从容 程昭被周元慎搂在怀里。 平时瞧着他,总感觉他冷。眼眸冷、神态也冷,而他肌肤则是炙烫的。 程昭似抱了个暖炉,想要避开。 她欠身,去摸自己的衣衫,发现衣衫被扔到了临窗大炕的另一头。 她一动,青丝又扫到了周元慎。 周元慎翻身压住了她。 程昭看了眼外面天色:“国公爷,时候不早,得用晚膳了,您饿不饿?” 白日、晨晖院的次间…… 程昭想着门房上的管事权,又想着子嗣,生生把这些不适应都咽了下去。 偶尔陪他疯一回,天塌不下来。 她话说完,周元慎堵住了她的唇。 程昭眼睛微微睁圆。 还要再来一次吗? “我很饿……”周元慎声音嘶哑得厉害,如此回答她。 程昭想要说点什么,他又吻住了她。 后来她不知自己何时睡熟的,迷迷糊糊中仍有人为她擦拭、更衣。 程昭彻底清醒时,是第二天的寅时。 室内一点小小明角灯,她听到了周元慎的声音:“衣裳、脂粉可拿过来了?” “是,国公爷。”丫鬟秋白低声回答。 “等少夫人醒了,再服侍她更衣梳洗。”周元慎说。 他出去了。 程昭借着不太明亮的灯火,瞧见丁香色细棉帐子,才意识到这是晨晖院的上房。 昨日半下午进来,他说下棋。 棋只下了一盘,而他却折腾了程昭两次。 程昭这两天可能有点累,又经不住他搓揉,后来就睡着了。 晚膳还没吃。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他上朝的时辰。 程昭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闭上眼睛,没动。 片刻后,她喊了丫鬟进来。 是秋白和素月一起进来的。 “我的早膳还是叫去秾华院。别叫到这里来。”程昭说。 饭摆在哪里,大厨房就知道人在哪里。 程昭不想别人知道她昨晚是歇在晨晖院的。 周元慎去秾华院住,这很正常;但程昭和他一起住晨晖院,就有点怪。 谁家国公爷夫人好好的院子不住,和丈夫一起歇内书房? 书房,到底是雅地,是丈夫专属的地盘。 程昭哪怕掩耳盗铃,也得把自己的头埋起来。 她想着,自己吃些点心填补。 虽然她有点饿。 她饿的时候,吃点心是吃不饱的。 忍一下,中午再多吃点。 “国公爷的早膳已经送过来了。”秋白说,“他没动,说他去外头吃,叫给您留着。 南风还拿了个小炉子进来。早膳正温着呢,还没凉。您现在起来吃,就不用重新热。” 程昭:“……” 洗漱后,程昭先用早膳,还没有梳妆。 周元慎能想到这一层,程昭是有点意外的。 他大概知道程昭这样出身的女人,比较重规矩,也是不太愿意和他一起歇在晨晖院。 他知道,却偏要这么做…… 程昭慢慢把早膳用完,重新漱口,这才坐下,任由自己的丫鬟给她梳头、扑粉。 忙好了,时辰还早,去承明堂很近,程昭随意找了本书,不慌不忙。 “要是住这里,每日办差的确方便。”素月说。 每件事都可以从容不迫。 虽然从秾华院赶过来也不算远,可到底有个“赶路”的过程,叫人紧迫。 程昭失笑:“你没出息。咱们办差,难道只是为了住晨晖院?这只是内书房。” 最好的,是住承明堂。 那才是真正从容。 因吃饱了,又有时间看看书,程昭把昨晚一点不适应都抛开,心情还不错去了承明堂。 一去才知道,大少夫人桓清棠昨晚是歇在承明堂的东边上房。 因为大夫人宋氏叫她侍疾。 桓清棠有她的院子,距离承明堂不远。那是她大婚时候的院子,守寡后也一直住在那里。 承明堂这个正院上房,住进来的身份地位不同。 管事们好像都听闻了这件事,看桓清棠的表情更慎重。 程昭听到了,表情毫无变化,还关切桓清棠:“大嫂侍疾累了吧?” 桓清棠当着管事们的面,笑盈盈说:“还好。母亲厚爱我,只是叫我陪着,并没有叫我端茶递水。” 一方面是告诉管事们,她住到了承明堂。 若无太夫人和大夫人宋氏的首肯,她是不可能住进来的。这是一种身份地位的划定。 另一方面又抬高大夫人宋氏,让人知道她是个宽和的婆母。 管事们看她,也看程昭。 程昭含笑,夸了大夫人几句,还说:“望大伯母早日康复。没有她坐镇,我心里慌得很。” “母亲很快就会好的,弟妹别担心。”桓清棠笑道。 一派祥和喜悦。 管事们细细品程昭的话,都没有听出半分阴阳怪气。 程昭这样的出身,她不可能不知道大嫂住进承明堂意味着什么。可她能做到全然不动声色,言语里不带半分情绪,也着实厉害。 半上午,有些管事婆子凑在一起,就聊起这件事。 “咱们府上这两位少夫人,竟比两位夫人更有城府。” “论起书香清门,程氏与桓氏都名列前茅。太夫人眼光好。” “程氏是皇后娘娘指婚的。皇后娘娘这是在巴结国公爷,特意给他选了一位处处优秀的少夫人。” “三少夫人竟没有闹!她有国公夫人的诰命在身,出身又好,还能忍得住这口气,真有涵养。” “一旦她有了子嗣,将来处境又不同。她不争这一时长短,留下个好声望,她是有些能耐的。” “年纪都这么轻,不愧是世家淑女,教养真真了得。” 对桓清棠,管事婆子们多了些敬意;却也没因此踩贬程昭,反而是个个觉得程昭稳重、有城府,不容小觑。 桓清棠的丫鬟,周转听到了这些议论,很是恼火。 她对桓清棠说:“管事婆子们的嘴,最是毒辣。程氏落了下风,她们竟也抬举她!” 桓清棠苦笑:“这我倒是没想到。” “需要派个人帮衬您说说话吗?不能任由程氏得这般声望。” 桓清棠沉吟,摇摇头:“多做多错,先等等。咱们赢了一步,暂时不要旁顾。” 第058章 升官 承明堂的事,很快传开。 小厮南风把此事告诉了周元慎。 周元慎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 秾华院内,李妈妈她们也在说这件事。 愤愤不平的是素月。 素月性子烈,行事直爽,又最偏心程昭,看不得程昭受半分委屈。 “……太夫人这是非要抬举桓氏。一旦下旨兼祧,说不定也会给她请封国公夫人。”素月说。 又道,“旁的门第有个贵妾就够糟心了,陈国公府还有另一房正妻!要不是皇后娘娘赐婚,咱们姑娘凭什么受这种气?” 李妈妈:“的确有些憋屈。” 程昭却静静笑了笑:“你们别心急。太夫人很快会叫她搬出去的,她只是侍疾。” “就怕侍疾是借口,从此叫她住下。大夫人也妥协了,想要缓和跟寿安院的关系。”素月道。 程昭:“不在于她们,而是在于国公爷。” 三人看向程昭。 程昭:“别慌,且等等看。” 这日周元慎来秾华院用晚膳,程昭有些紧张。 昨晚折腾了她两次,她很不舒服,承受不住他今晚再闹。 况且,想要怀孕就不能太累。 程昭面对周元慎,也是不动声色,静静等他下一步,不会提前说什么。 饭后,程昭提到了承明堂的事。 她试探着说:“大嫂住到了东边上房。” 周元慎面无表情,淡淡说:“不是说侍疾?这是她的孝心。” 面对穆姜,他口口声声穆姨娘;对桓清棠,他的语气就要客气很多。 可能出身不同,也可能感情不同。 程昭想着,立储在即,周元慎即将是太子太傅,太夫人看着这个关系,肯定会重新平衡程昭和桓清棠的地位。 当然,在平衡之前,太夫人还是会试探周元慎的态度。 程昭也试探了,不明所以。 她懒得再问。 饭后,夫妻俩各自做自己的事。 周元慎拿了本书在床上看,程昭还做针线。 她这次绣一个巾帕。 周元慎走到桌边倒水喝。 他有些口渴,却没有喊丫鬟,自己倒了一盅茶慢慢喝,顺势走到了程昭身边。 程昭继续做针线。 “……蝴蝶绣得有点胖。”他忍不住说。 程昭的绣活很不错。她绣了一只蝴蝶,胖胖的、憨态可掬,却是十分的灵动精致。 由此可见,她的绣工精湛,只是不懂为什么绣这种蝴蝶。 “我特意绣的,送给衡儿。”程昭说,“小孩子喜欢可爱有趣的东西,我上次答应了她。” 又解释,“衡儿是我外甥女,我大姐姐的女儿。” “她应该很喜欢。”周元慎道,“你平时还做什么绣活?” “都是些小东西。”程昭道。 “上次瞧见你做荷包。” 提到荷包,程昭就想起她被他按在这临窗大炕上、磨破膝盖的事,她微微沉下脸。 她没接话。 “……歇了吧,时辰不早。”周元慎没等她做声,自己放下了茶盏。 程昭快要收针了,应了句是,绣完才上床歇了。 他安静躺着。 程昭见他没有其他意思,悄然舒了口气。 翌日早起时,程昭收拾针线笸箩,没瞧见那方巾帕,诧异问李妈妈:“您看到了么?” “国公爷走的时候拿了。”李妈妈道,“您不知道吗?” 程昭:“……他拿做什么?我绣给衡儿的。” 李妈妈笑道:“也许是喜欢。您给他绣点东西。他上次还给您送了短弩。” “那是他赔罪的。”程昭道。 “给他做个荷包,绣点大气些的活计,让他可以挂在腰带上。礼尚往来,答谢他的短弩?”李妈妈看着程昭脸色,柔声建议。 程昭:“等他先把帕子还回来。” 又有点恼,“跟他说了是绣给衡儿的。怎么抢小孩子的东西?他又不是三岁。” 一眼没瞧见,痛失一方巾帕。 程昭决定下午等他回府,要讨回来。 那蝴蝶非常可爱,她绣了七八日,既鲜艳又胖嘟嘟的,十分童趣,衡儿肯定很爱。 程昭也是偶然所得灵感,才如此绣的。 她这么想着,用过了早膳去承明堂办差。 这日平安无事。 半下午,陈国公府的总管事孙丰辉到承明堂回话,特意笑着对程昭说:“恭喜三少夫人,今日朝廷立储,七皇子入主东宫。国公爷任太子太傅。” 早上的政令,还没有布告天下,下午国公府就知道了。 众人又惊又喜。 陈国公府的富贵,又添了一层保障。 等到了下一朝,仍是天子近臣,威望日重。 桓清棠笑道:“恭喜国公爷,弟妹也喜。” 程昭笑了笑:“此事听国公爷说过的。的确可喜可贺。” 桓清棠的笑容缓了三分,仍是笑盈盈的。 众人恭维,都是向程昭。 不管外头怎么说、太夫人怎么安排,现在周元慎唯一的正妻是程昭,程昭还有诰命。 陈国公的大喜事,只跟程昭一个人有关。 “方向要变。” “太子太傅,非得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才行。皇帝却让国公爷担任,这是极度信任他。” “哪怕是太夫人,也要掂量三分吧?” 管事们没有什么政治见识,却也很清楚知道太子太傅的份量。 这是实打实的荣誉之臣,是皇帝普洒泼天富贵:不单单是这一朝有地位,下一朝一样。 大概太夫人都没想到,皇帝会越过她,这样重赏周元慎。 傍晚时,周元慎回府,被门房上的人直接请去了寿安院——此事程昭知道了。 周元慎的小厮南风来了秾华院,叫程昭等他用膳。 程昭果然等着。 片刻后他过来。 “祖母说了什么?” “立储是大事,朝局会跟着动荡。祖母问了些事。”周元慎道。 “封了七皇子为太子,从此郭家在本朝的地位,是超越了陈国公府的。”程昭道。 本朝第一显赫门第,当然是陈国公府周家。 皇帝、皇后的赏赐,周家永远头一份,没人超过周家。 可郭家本就有声望,又是太子和皇后外家,从此份量大涨。 太夫人可能有点慌。 “……祖母还问我,是否官职调动。我说没有,只是增了个太傅。”周元慎又道。 他现在“身兼数职”。 程昭:“除了这个呢?还有没有说其他?” 如今再想要兼祧,是不是得问过你的意思? 试探着问了吗? 第059章 寡嫂又搬走 程昭对兼祧比较感兴趣。 毕竟,桓清棠已经住到了承明堂。 从这件事的信息里,程昭看得出来,太夫人最近应该会办“兼祧”一事。 ——这跟程昭利益相关。 “……没有说其他事。”周元慎抬眸,漆黑眸光安静落在她脸上,“也根本没有其他事,程昭。” 程昭跌睫。 她道是,没多问。 夫妻俩用了晚膳。 晚膳后下棋,程昭问起她的巾帕。 “……怎能拿走它?那是给衡儿的。”程昭说。 周元慎:“瞧着很可爱。” “您是陈国公,如今还是太子太傅,这种巾帕拿了不适合。被人瞧见着实荒诞。”程昭道。 她等着周元慎还回来。 她知道,只要她说了,周元慎肯定会还给她的。 却万万没想到,他语气很淡说:“我想要它,程昭。你重新给外甥女绣一个。” 又道,“你大姐夫应该需要在兵部谋个差事?我会帮忙的,就当我送给外甥女的礼物。” 程昭:“……” 才过完年,大姐夫的差事尚未落定不假。 一个巾帕,换得这般好处,很值得了。 程昭还是觉得怪异。 他身上既有世家子的矜贵,穿上软甲又有武将的威仪,揣个胖蝴蝶巾帕,实在不适合。 太怪异了,不搭他。 “我再给您绣一方巾帕吧,选个适合您的颜色和花样;还给您绣个荷包。”程昭说,“我大姐夫的差事,有劳国公爷帮忙。” 周元慎:“给我绣荷包就可以,我已经有巾帕了。” 非要那巾帕。 程昭:“……” 她确定了他的确想要,只得松口,答应给他。 不过,荷包要晚一些,她还得重新给外甥女再绣一方,这是答应孩子的,下次回去得带给她。 程昭不下棋了,去拿了针线笸箩,又裁料子。 周元慎这次没有去床上看书。他也坐在临窗大炕上,和程昭隔着炕桌坐下。 她忙活针线,他读书。 偶尔抬眸,他会看一眼她,然后继续看书。 程昭做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 她第三次揉眼睛的时候,周元慎放下了书:“歇了吧,时辰不早。” 程昭道好。 帐内,他将她搂在怀里。 程昭想着不早了,而他在此事上总是很耗功夫,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我要睡了。” “嗯。”他应着。 轻轻吻了下她的唇。 吻是一点点加深的,攻城略地,手已经从她中衣的衣摆探了进去,轻柔抚触她肌肤。 随着他呼吸越重,他的手劲也更重。 微微用力,掌心又滚烫,程昭轻轻颤栗。她想要躲。 周元慎低声说她:“你很娇气,程昭。” 程昭:“你没轻没重的,还怪我娇气?” 这指责毫无份量,因为她的声音在轻颤。 不像是责怪,简直是娇嗔。 程昭懊恼闭嘴,却成功取悦了他。 这个夜晚,程昭到子时才睡,身子软得像要融化了。 也许是升太傅带给他的兴奋,也许是程昭的反应令他惊喜,他这晚放开了手脚。 身上伪装出来的世家子温润荡然无存,冷漠也彻底被烧尽,他似猛兽初醒,带着沉睡了一冬的饥饿,狼吞虎咽。 程昭与床一样,差点被他拆散架。 迷迷糊糊睡着,程昭突然想起了周元祁对他的评价,低声嘟囔:“莽夫。” 他像是听到了,看一眼她,程昭翻身睡了。 他从身后搂抱着她。 程昭没力量推搡他,任由他抱着。 翌日,程昭起晚了。 她匆忙用了早膳,对镜梳妆时觉得自己的唇有点肿。 她顾不上了,急忙赶去了承明堂办差,差点来迟了。 上午的事很快结束。 中午,桓清棠去寿安院用膳,好像是帮太夫人捡佛豆去了。 半下午的时候,差事结束,管事们都要散了,桓清棠笑着说:“母亲身体康复,再养几日,还交由她管事。” 众管事应是。 程昭静静听着。 桓清棠又道:“母亲无碍,不用我服侍,我明日还回萃韵院。” 众管事目光各异,看向桓清棠,又看向程昭。 而两位年轻的少夫人,依旧是毫无异色,没有露出半点端倪。 可此事还是传开了,比桓清棠搬进承明堂侍疾的动静大多了。 这天,周元慎没来秾华院。 立储的诏书,今天布告天下,周元慎这个太子太傅也震惊了朝野。除了他,太子太师、太子太保,都是五十岁左右的老臣。 “若非要用他,可以让他做太子少保。” 这才是更适合的官位。 不仅年纪上符合,差事也对得上。 偏偏是太子太傅。 周元慎原本替皇帝做了几件事,就引发了朝臣们对他不满;市井坊间,也有些他的恶言。 俨然把他与那些十恶不赦的奸臣归为一类。 再有这个太子太傅,他的名声又糟糕了一层。 这些传言,又有风声传到陈国公府内宅,只是下人与管事们不敢到主子跟前说。 这天,桓清棠搬离了承明堂。 第二天,管事们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桓清棠和程昭都感觉到了。 差事结束,二夫人派人叫程昭去绛云院用膳。 “……快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二夫人一股脑儿问。 程昭:“母亲,您是问哪件事?” “当然是桓氏。”二夫人道。 朝堂上的事,二老爷已经告诉了她。 她有点替儿子担心。 周元慎的名声因他的杀戮,以及破格任官,有些难听。不过二夫人顾不上,外头的事她做不了主。 内院的事她却是更担心。 “大嫂之前住到承明堂的上房,说要侍疾。大伯母又没病,当然只是借口。 估计是兼祧的圣旨要下了,祖母提前给她造势,要让她与大伯母平分承明堂。 不过,国公爷升官了,也许这个风口浪尖,不适合再添谣言,给国公爷的声誉增加负累。 祖母深思熟虑,兼祧一事估计得延后,所以大嫂又从承明堂搬回去了。”程昭道。 二夫人呆了呆。 “她们、她们居然……” 程昭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母亲,这是好事!一搬进、再搬出,可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管事和下人们都看着呢。” 搬进承明堂,未必对桓清棠的声望有增加;可搬出去,却是叫她颜面扫地。 第060章 替程昭物色好了男人 程昭跟二夫人聊了很多。 她同二夫人说:“母亲,我祖父、我娘时常说,做任何事都不能急。 没有十拿九稳,一急就会出错。我以前听不进去。现在想想,这话很对。” 太夫人着急。她听说程昭在承明堂表现很好,管事们信服,怕桓清棠压不住她,叫桓清棠提前搬去承明堂。 桓清棠也急,想要拿稳承明堂“正室夫人”的地位,又有太夫人撑腰,她答应搬了进去。 却没想到,朝廷立储后,周元慎升官了。 立储一事,太夫人肯定知道;但周元慎升官,她并没有听到风声。 “太子太傅”这个官职何等重要,这是有目共睹的,也是周家长久富贵的一层保障。 太夫人不可能反对。 如果她提前知道,她绝不会安排桓清棠住进承明堂的。 她被杀个措手不及。 因这点急躁,桓清棠搬进来、再搬出去,声望大损。 得不偿失。 “……她们哪里只是着急?分明是心术不正,用心歹毒。你这个傻孩子,跟我从前一样傻,还替她们描补。”二夫人说。 程昭进门后,二夫人再也没反思过自己了。 困扰了二十多年的疑惑,全部被解答了。 她就是一直被婆婆、被妯娌算计、针对、排挤。 她评价太夫人时,用词辛辣,顾不上孝道,也懒得委婉隐晦。 她直接说太夫人“用心歹毒”,程昭上前捂住了她的口。 二夫人:“……” “母亲,当心隔墙有耳。不孝是重罪,别给人留下把柄。”程昭说。 二夫人:“你说得对。” 又笑道,“你这次不战而胜,着实是因为你稳得住。你应得的。” 要是桓清棠搬进承明堂的时候,程昭闹腾了,未必有现在的结果。 现在管事们暗地里嘲讽桓清棠,就会顺便感叹程昭的持重。 甚至说,“三少夫人运筹帷幄,又与国公爷感情深。她早就知道了国公爷升官,一直按兵不动。” 程昭有城府,又有国公爷做靠山,管事们都会高看她一眼。 太夫人再厉害,也是日暮西山,将来整个国公府都是周元慎的。程昭与国公爷感情深,少年夫妻的情分,份量很重;加上她又如此睿智。 将来,谁才是国公府的女主人,管事们就要重新下注了。 程昭在这一局里,赢得漂亮极了。 她什么都不做,反而大获全胜,二夫人都为她叫好。 “说不定再过一年半载,你就会搬去承明堂。”二夫人笑道。 程昭:“母亲,是您搬去承明堂。我到时候就跟大嫂一样,每日去您身边办差。” 二夫人禁不住一乐:“这么麻烦?” “不麻烦,您应得的。”程昭说。 二夫人不擅长持家,她根本不想住承明堂,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婆媳俩说了半晌的话,二老爷下朝回来了,周元祁也放学回了家。 最近几日,最热闹的话题都是关于周元慎。 “……娘,咱们赶紧把三哥踢走。他要遗臭万年了,连累咱们祖坟。”周元祁粉雕玉琢的面容,一派正经。 程昭失笑。 周元祁也认真看向她:“三嫂,你不要慌。你的事我也有安排。” 他已经物色了好几个英俊男人,正在替程昭考验,打算观察一两年看看情况。 二夫人敲周元祁的额头:“一天到晚的,你装神弄鬼。我先把你过继出去!” “我又不会作恶。三哥上次杀了武太傅,那是皇帝的太傅啊,与杀人父亲有何不同?如今他成了新太子太傅。外头有人骂他‘奸佞’。”周元祁道。 一般犯众怒的奸佞,都是被骂几百年、上千年的。周元慎很敢杀人,他离犯众怒不远了。 程昭笑着问周元祁:“你了解的奸佞,有哪些人?” 周元祁说了两个。 一个是曾?,一个是黄之麟。 程昭:“你可知晓他们都是什么时候死的,又为何死?” 周元祁被噎住,半晌辩解说:“我不喜欢他们,懒得了解。我有很多书要读,没空。” “我都知道,我告诉你。” 程昭细细说给他听:曾?是一千年前的人,他死于痨病,那时候不到四十岁,可他的家族发展到一百年后才覆灭。 直到整个时代倾覆,才把曾?拉出来骂,说他是导致整个朝局崩坏的原因。 而黄之麟,的确是名声不好,可他两朝为官,活到了八十多岁寿终正寝。后来是他孙女婿为了自己的前途揪出他的千百种罪名,将他刨出来鞭尸。 “你看,你以为是奸佞,有人是百年后被迫为整个朝局背锅;另一个,是政治争斗中的牺牲品、踏脚石。 说此人奸佞,要看看他做得事,授意者是谁、受益者又是谁。而朝堂上,成王败寇。这两人的家里人,过得可是很安稳富足。”程昭说。 周元祁:“你这是狡辩。” “人不是‘非黑即白’。再正直的朝臣,他也有错处。”程昭道。 周元祁:“你替莽夫说话。不管你如何辩解,莽夫现在的确是名声不佳。” “等他拿到了实权,他会修声望的。”程昭道。 周元祁:“声望还能修?” “声望是城墙,要花钱、花心思、要有权去修缮。它不是地里长大、自然而然的。一般情况下,无欲无求的人既不会有骂名,却也不会有好名声,他只是默默无闻。”程昭说。 周元祁说她:“你这都是诡辩。” 二夫人也觉得程昭有点替周元慎“找补”,可看着周元祁吃瘪,她还是挺高兴的。 “听你嫂子的。”二夫人道,“你再敢说把你三哥过继出去,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偏心!” “他是陈国公,我当然偏心。等你有了功名,我也偏心你。”二夫人说。 周元祁气鼓鼓。 二老爷在旁边听着。 半晌,他才说:“昭昭的确很有见识。这番话,也令我有所反思。” 程昭诧异看一眼他。 自家爹娘和祖父,都叫她“昭昭”,她对这个称呼不排斥。只是有点意外公爹会如此称呼她。 有种把她当自家闺女的错觉。 “昭昭说得很对。”二夫人笑道。 程昭:“……” 她从“程氏”,变成了公婆的“昭昭”。 周元祁被镇压了,没有在闹脾气,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顿饭。 第061章 是国公爷不好用 程昭在绛云院用过了晚膳,又坐下闲聊良久。 周元慎也来了。 二老爷夫妻俩都有点意外。 周元祁不屑搭理他。 “……你可去东宫办差了?”二老爷问他。 周元慎:“跟京畿营一样,都是点个卯。” 二老爷:“你如今三个官职在身了。” 程昭没想到,他京畿营的差事居然也是虚职。 赐婚的时候,家里都说他在京畿营当差。 他前段时间也常不在家。 最近在家的日子比较多。 “不过是做皇帝的眼。”周元慎淡淡说。 瞳色漆黑,夜里烛火黯淡,他目光染了寒潭的冷,静坐闲谈也自带疏离。 周元祁翻了个白眼:“不止是眼,还有皇帝的刀。” 他还没有换声,程昭总觉得他说话“奶声奶气”的。用童声说一些很辛辣的话,格外招笑。 周元祁又很介意被人“嘲笑”,程昭只得忍着。 “锋利、名贵,才有资格做皇帝的刀。是名刀。普通的烂铁,皇帝看不上。”程昭道。 周元祁也白一眼她。 程昭冲他笑笑,表示他们俩也是一伙的。 周元祁似暗暗骂了她一句“反叛”,就把头偏向另一边。 二夫人有点担忧:“阿慎,你得悠着些,为自己考虑。上次杀武太傅,着实太过分了。” 又骂皇帝,“他连太傅都容不下,小肚鸡肠!” 程昭:“……母亲,这话大逆不道,会被砍头的。” 二夫人:“那我在刑场也要说。” 程昭:“……” “我心里有数,娘不用担心。”周元慎开了口。 他语调没有起伏,黑眸沉寂无波,没人知晓他到底想些什么。他总不动声色,既不喜悦,也不恼怒。 好事、坏事,从他身上流过,不落下痕迹。他不为任何事而变,岿然不动。 也许,他对女人的心态也一样。 不管是对程昭、穆姜和那两个美貌通房还是桓清棠,周元慎一样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只是在适合的时候,他会去做他应做的事。 皇帝让他和穆姜有孩子,穆姜就怀了;国公夫人需要子嗣,他在程昭身上很卖力。 将来兼祧了桓清棠,可能他也会一样对她。 程昭想到这里,觉得他没什么不好。 周元慎是个很理智的人,虽然很无情。但他眼睛里看得见旁人的价值,处事会更公正,更适合做家主。 大家族想要长久繁盛,需要家主摒弃个人喜恶,一切都以家族利益为先。 程昭不指望他偏袒自己,只求他不偏爱其他人。 只要他不偏心,程昭就有把握赢。 “……你现在也是太傅了。你不觉得很讽刺么?你杀了皇帝的太傅,皇帝却让你做太子的太傅,不是等着将来要处置你吗?”二夫人说。 她的话,拉回了程昭思绪。 程昭可能是有点走神,导致她的思维没那么深沉。 她随口道:“既然做了刀,就做最锋利的刀,任何人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将来处置刀?那也是需要本事和机遇的。” 众人都看向她。 包括周元慎。 程昭下意识咬了下唇,想要描补。 周元祁冷哼:“你好大口气,好大野心!怎么,你还想和莽夫一起做乱臣贼子?” 周元慎:“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二夫人问。 周元慎没答。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只程昭听得懂。 程昭在卧房内叫他“莽夫”,他肯定听到了。 他估计在心里想过,为何程昭会如此评价他。 他今日找到了这个词的出处,才说“原来如此”。 因周元祁和二夫人总在插科打诨,话题没办法稳定在一条线上,一会儿就跑偏了。 不知不觉夜深。 很久没有一家人聊这么久,虽然聊得乱七八糟。 不过,这才是生活,谁家闲聊也不是揪住一个话题,往往都是散着说的。 “时候不早,明日都有事,你们各自回吧。”二老爷说。 周元慎夫妻俩和周元祁起身告辞。 岔路口分开。 程昭与周元慎踩着弯月稀薄的月光,慢步而回。 “……你本不是统领京畿营吗?”程昭问他,“赐婚时候,你好像还是在京畿营。” “如今是任左武卫大将军。周家交出兵权,我便在京畿营当差,无非是安抚边军的人。 左武卫才是我的差事,京畿营另有人,我挂虚名。”周元慎淡淡说。 程昭:“您挂的虚名挺多。” “周氏家主能背的锅也多。”周元慎道。 皇帝还需要周家。 跟他早年地位不稳、需要周家扶持一样,如今他也要把周家物尽其用。 程昭听了,微微顿了顿:“您在朝堂上也是危机四伏。” “危险也是机遇。”周元慎道。 “那您处处当心。”程昭道。 “哪怕你做了寡妇,也是超品诰命夫人,你怕什么?”周元慎说。 程昭:“……尚无子嗣。” 淡薄月色之下,周元慎面上没有半分情绪。 他转头看一眼程昭,“送子观音不灵验?” 程昭很想说,是你不好用! 可又想到了丽景院怀孕的穆姜…… 他只是在程昭这里不好用,穆姜已经结果了。 不对! 程昭抬眸看向他:“南风偷听了我和秋白闲话?” 周元慎往前走,没回答这句。 程昭决定以后不给南风带好吃的点心,那小孩居然还偷听;在晨晖院说话也要更悄声。 也怪不得周元慎这几日有点黏糊,原来是跟送子观音较劲。 晚上,周元慎又想要折腾。 程昭头皮发麻。 他怎么有使不完的牛劲? “不行,大夫说太累了就很难怀上。”程昭道,“我真累了。我要歇几天。” “好。”周元慎应了。 程昭想着子嗣,又觉得他今晚情绪还好,试图与他谈:“往后,一个月两次可以么?” 周元慎似觉得索然无味,语气很淡:“也随你。” 他也准备躺下了。 听到了程昭的话,他起身更衣:“我还有点事。你歇了吧,别等我。” 程昭:“……” 她拉了周元慎的手,低声说,“我同您商量,不是么?您不同意的话我们再说。” “没有不同意。”周元慎道。 低头看着她的手。 葱白细长的手指,指端修剪得很整齐,淡粉色指甲盖似有珠光,健康饱满。 它紧紧攥着他衣袖。 程昭握紧点:“您如果说往后任何事您做主,不用商议。我就任由您摆布,不说便是了。” “我没这个意思,是突然想起有点事。”他语气冷淡,重新躺下了,“睡吧。” 蹙了蹙眉,他又道,“你读了太多的书,程昭。总是太多心。” 程昭:“……” 第062章 周元慎完成了这个月的差事 周元慎接下来好几日没来秾华院。 陈国公府一切如旧。 大夫人宋氏尚未“彻底康复”,还在静养;桓清棠的命令没从前那么好使;管事们有人看程昭脸色。 程昭稳得住,在承明堂依旧多看、少说。 差事还算轻松,她早起练剑、傍晚练字,日子慢悠悠往前。 开春后,一场桃花雪消融,天气一日日暖和。 陈国公府已经开始给主子、下人裁夏衣了。 程昭的丫鬟翻出她的春衫晾晒。 阳光下的半下午,她回到秾华院,满院子色泽繁盛的衣裙飘摇,颜色鲜嫩,令人心情大悦。 用过晚膳,程昭坐在灯下做绣活。 她画了一只胖猫。 肥嘟嘟的小猫,绣起来比较费工夫,却也正好解释为什么程昭拖延这么久才给外甥女——她需得赶工。 做绣活的时间长,她脑子就想着一些事。 周元慎好几日不来,程昭猜测是新立太子、朝局复杂,他忙得抽不脱身。 不管皇帝对周元慎是否友善,他都需要周元慎。 周元慎目前是最好用的刀;而周元慎,为了摆脱处处掣肘的境遇,他也甘愿牺牲声望去换手里实权。 他们各取所需。 “……除了公爹婆母,其他人对他都是别有所图。”程昭想,“包括我。” 她没觉得周元慎可怜。 在这个世上,别人图谋,就意味着这个人有价值。 如换做程昭,她是需要价值的,宁可被人算计,也不愿自己一无是处。 而周元慎还有父母真心疼爱他;弟弟成天嫌弃他,却也是另类担心他。 他胜过绝大多数的人。 程昭很佩服周元慎,可以在这种局面中,寻找自己的出路。而不是被捧得飘忽所以,或者自怨自艾、自顾委屈。 他绝大多数时刻是一只蛰伏的豹,不动声色趴伏着,是他在捕猎。 他也有所收获。 在与太夫人的较量中,他没有彻底受控。 只是在与皇帝的抗衡中,他暂居下风,故而他极力让穆姜怀上了他的孩子。 程昭突然想:“他想让我怀孕吗?” 她是郭皇后赐给他的正妻,程昭在局势里又是个什么样子? “他应该是想的吧?” 周元慎并不排斥与她同房;程家与他没有利益冲突。 甚至,程家的名声好,与程家婚姻的牢固,对他没有任何的坏处。 不知不觉又过了小半个月。 二月的盛京城,天气暖和了。郊外野草发芽、柳条抽枝,不少人相约着去踏青。 程昭新的巾帕绣好了。 她绣了嫩黄花纹的幼猫,胖胖的,非常可爱。 “明日去趟娘家,跟大姐姐出去玩。”程昭说,“听说姐夫的差事落定了,任兵部侍郎。” 还想知道,大姐姐和姐夫接下来住哪里。 是回自己宅子住,还是继续住程家? 还要把帕子给外甥女杜衡。 她正打算着,就感觉小腹惴惴。 程昭最近没忧虑子嗣的事,对自己的月事不怎么上心。 陡然这样,她一愣,立马去了净房。 果然,又来了癸水。 这次只延后了两日。 她出来后有点沮丧。 “……如夫人到底是怎么怀上的?”程昭捧着暖暖的姜茶,有些丧气。 穆姜活泼健康,程昭也不是病秧子,怎么就不如她? “少夫人别着急,郎中不是劝您放松一些么?”李妈妈道。 程昭:“但这也太不公平了。” 她这个月和周元慎同房了好几次。 郎中说她只是气郁,并无大碍,身体很好。 母亲还替她请了送子观音。 “你们最近都替我烧香了吗?”程昭问素月她们。 她的送子观音摆在东间,每日都有丫鬟上香。 因为程昭有时候忙起来,想不起这事。 “您还是自己上香吧,婢子每日提醒您。”素月说,“您这心不够虔诚。咱们替您上香,菩萨不认。” 程昭觉得这话不错。 “等月事过了,每日都要上香供奉菩萨。”程昭说。 李妈妈忍不住笑:“你们一个个的,还是不够诚心。” 她再三劝程昭别焦急。 开花结果,都需要时机。 “国公爷这几日怎么不来了?”李妈妈还问。 程昭心里想,已经有了好几次了,他来不来都不打紧。 如果某个月空了,间隔太长时间,她才需要担忧。这个月周元慎的差事做完了。 “朝廷很多事,他忙。”程昭道。 翌日,程昭去承明堂“告假”,她要出门一趟。 桓清棠自然满口答应;总管事也不会拘束她,根本不敢问她出去做什么。 程昭又告诉了太夫人和二夫人,这才去了程家。 母亲告诉她,大姐姐和姐夫已经搬回了杜家的宅子。 杜家这套宅子距离陈国公府不远,约莫五六里地。整个宅子不大,但五脏俱全,住着很舒服。 大姐姐回京后,母亲吩咐二哥赶紧着手把这套宅子从里到外翻新一遍,家私也都换新的。 多年不住,仆人们总有照料不到的地方。 等大姐姐和姐夫搬过来时,姐夫肯定要去衙门当差,大姐姐要操持家计,又有三个孩子,她忙得哪里顾得上修理宅子? 到时候就是糊弄着过。 程昭的母亲最受不了糊弄,日子得精致。 二哥办事妥帖,又托了朋友帮忙,上个月宅子修缮完工了。 大姐姐才搬过来三天。 程昭要去看,母亲顺路也想去瞧瞧,母女俩一起出发了。 “……你祖父说,原本还要再托托人情的;你姐夫也在走上峰的关系,争取留在兵部。 朝廷最近忙着立储,诸事皆乱,我们都以为至少得拖到六七月。不成想,任命书这么快下来。”母亲对程昭说。 试探着问程昭。 程昭点头:“国公爷说,他会帮帮忙。大姐夫是他连襟,将来也是他助力。” “下次叫你爹和你二哥请国公爷回家吃酒。”母亲道,“你也告诉你大姐姐和姐夫,叫他们心里承国公爷的情。” “姐夫与樊家师出同源,樊氏又是国公爷外家。彼此皆有交情,是该多走动。”程昭说。 母亲欣慰点点头。 说着话就去了杜府。 却在门口,遇到了樊逍,还有小叔子周元祁。 程昭微讶。 樊逍在此她不算吃惊,怎么周元祁也来了? 她疑惑看向周元祁。 周元祁过来见礼。板正规矩,又生得漂亮,惹得程昭的母亲频频点头:“五少爷最近功课可忙?” 很是喜欢他。 “不算忙,伯母。”周元祁恭恭敬敬回答。 一点也不像在家随时翻白眼的模样。 程昭忍俊不禁。 一行人待要往里走,身后突然有人喊:“樊兄。” 第063章 郡王的错失 众人回头,瞧见一个穿着湖青色风氅的年轻人。 他约莫二旬年纪,生了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候柔情似水。眉眼带着笑,观之可亲。 樊逍先是一愣:“是世子……现在应该叫安东郡王了吧?” “几年不见,樊兄还是这般潇洒豪爽。”安东郡王赫连玹笑道。 “得有三年了。听闻你父王故去,我们过年太忙,没顾得上吊唁,请勿见怪。”樊逍道。 赫连玹笑了笑:“你们皆送了帛金,我与母亲很是感激。多谢挂念。” 程昭站在旁边听。 赫连玹似才看到她与程夫人,上前见礼:“程夫人……” 看到程昭,语气迟疑了一瞬,笑容才重新撑起来,“五小姐。” 程昭立马冷冷道:“我是陈国公夫人。郡王不敬我,需得敬我夫婿。” 周元祁和樊逍立马看过来。 舅甥俩眼底的好奇与探究,简直一模一样。 程夫人拍了拍程昭的手背,笑着说:“哪有人家夫人成天把诰命挂嘴上?真是小孩子脾气。” 又笑着问安东郡王,“太妃都还好?早年她有些腿疾,受不得潮湿。你们封地干燥些,可都好了?” “封地有个名医,治好了母亲。她已经不怎么发病了。还说有空想进京走动,只是无诏不敢擅入。”安东郡王说。 “郡王这次是奉了什么命进京的?”程夫人笑问。 “是官马的事,陛下诏我入京回禀。”赫连玹说。 他们这厢说话的时候,程昭的大姐姐、姐夫才从内院走出来。 彼此见礼。 “……没想到碰一起了,怪不得昨夜灯花爆了又爆。”大姐夫杜安礼说。 众人进了院子。 院子的门窗、回廊与柱子,都是簇新的。小巧雅致,装饰考究。 男人们去外院中堂说话,程昭和母亲随着大姐姐进了内院。 她先掏出巾帕给衡儿。 “……真可爱。”大姐姐眼睛都亮了,“你不仅绣活好,这画工也了得。” 母亲也拿过来看,夸她:“进益了。总怕你不耐烦做针线,没想到练得如此娴熟。” 程昭笑容勉强。 衡儿更是无比欢喜。 看了又看,扑在程昭怀里,“五姨,衡儿最喜欢你。” 程昭失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乳娘带着她出去玩。 程昭沉下脸。 “还生气呢?”大姐姐走过来,揽住程昭肩膀,“生死有命,人家父母与妹妹都原谅了他,你何必呢?” “文良是我的护院,他是卖身为奴的。他死了,安王府用巧劲,叫文良的父母来卖惨,娘只得把卖身契还给他们。 他们拿了安王府的好处,平息此事。文良好好一条命,就这样搭在了赫连玹身上。”程昭道。 程夫人叹口气。 程昭又道:“我更生气的,是安王府不实在。他们不向我们赔礼道歉,反而找文良的家里人。” 程夫人便说:“我听说,当时世子昏迷了三个月,是安王爷和王妃做主,找文良的父母。” 她说的世子,就是赫连玹。 赫连玹的父亲是安亲王。 他父亲去世后,他降级承爵,被封为安东郡王。 他与当今圣上是堂兄弟。 “他们把我当傻子。”程昭道,“我再三告诉安王世子,老渔夫们都说了会有大风,船会翻。他偏不信,死了那么多人,只活了他一个,还搭上了我的护院。” 程昭的父亲在丰州做官;安王是皇帝的亲叔叔,被他派往丰州坐镇官盐运输。 两处官衙很近,程昭和程晁就跟安王世子一处玩闹。 没玩两天就翻脸了,因为谁也不服谁。 在家里的时候,程昭仗着祖父疼爱,又是父母幺女,把四哥程晁压得死死的。 到了丰州,程晁勾结赫连玹,两个臭皮匠居然在程昭手下翻了身。 程昭看不惯他们俩嘚瑟。 两个自以为是的男孩子,总想要做程昭的主,凡事抢在程昭前头,不许她这样那样。 而程昭觉得,他们俩既无智谋,也无远见,没资格做自己的跟班。搭理他们纯属浪费时间,他们还成天到她跟前晃荡。 看着就心烦。 总之,赫连玹带着程晁造了程昭的反,从此程昭跟他们势不两立。 文良是程昭的随从,丰州本地人,水性好,又热情。程昭带丫鬟们出去玩,都是文良领路。 赫连玹要去找海珠,悄悄借着程晁的手,撬走了文良。 当天船翻了。 文良与安王府七名随从都死了,赫连玹捡回来一条命。 死者中有一人是程家的下人,安王府却没有先登门道歉、商量赔偿,而是把文良的父母找出来,叫他们出面。 程夫人当时也恼火。 这事办得不地道。 既不自重,也不尊重程家。 程夫人去找到了安亲王与王妃,义正言辞痛斥了他们一顿。 安王妃哭了,说世子赫连玹尚未苏醒,生死未知。 如此一来,本该占理的程夫人,倒好像撒泼。 程夫人最注重仪态。她回府后,也是被架得上不得、下不得,十分憋气。 几年后,程夫人已经不气了,还会问起赫连玹的母亲,甚至安抚程昭几句。 “……算了,都是往事了。”大姐姐轻轻搂着程昭,“听说文良的妹妹如今还在安东郡王府。” “我不想管这些。” 程昭起身,出去透口气,顺便找外甥女玩。 她离开后,程夫人低声跟长女说:“安亲王去世,朝廷特许安王妃回来受封。 她见到了皇后娘娘,还在皇后宫里用了午膳。没过多久,皇后就给昭昭赐婚了。” 又说,“我一直怕昭昭太野,坏了名门淑媛的名声,不叫她交际。皇后怎么知道昭昭的,我很难不疑心安太妃。” 程晗笑了笑。 程夫人叹气:“当年觉得他们俩般配。我差点走错了这一步,幸好没漏口风。” 程晗压低声音,“我小妹争强好胜,还没有开情窍。安太妃真是多虑了。” 又道,“失了程家这门姻亲,她哭都来不及,她再也寻不到比程氏更好的。可见这个人见识狭隘,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还说,“小妹现在嫁得也不错,陈国公丰神俊逸。容貌家世气度,一样不输给安东郡王。” 第064章 你们青梅竹马? 程昭一个人把大姐姐宅子的内院看了一遍。 没人跟着她。 她散够了,就回了大姐姐和母亲跟前。 “……西边的赏景阁修得真好。窗棂又是徐家作坊做的。徐家作坊的家私总是要等。”程昭说。 母亲笑道:“你二哥花了心思。” “二哥靠谱。换做四哥,他一定糊弄您和大姐姐。”程昭道。 大姐姐失笑:“你和阿晁小时候也没那么差。就去丰州那几年,两个人如今‘水火不容’的。” 程昭:“他联合外人欺负我,还想我给他好脸色?” 在丰州时,四哥程晁总带着赫连玹在她眼前晃荡。 在程昭看来,一山不容二虎,那两人不能伏低做小听她吩咐,还敢总往她跟前凑,纯属挑衅。 似异族在边境线袭扰。 程晁自己挑衅她也罢,还带个外人。 不单单是威胁程昭的“领地”,还是家族的反叛。不温顺、不忠诚,程昭想起他就糟心。 “别因为外人坏了兄妹感情。”大姐姐说,“小妹最大度了,还是原谅他吧。这么在乎一个外人,如此给他体面?” 程昭深吸一口气:“大姐姐说得对。” 母亲道:“你也就爱听你大姐姐几句,我劝你,你从来都听不进去。” 程昭:“……” 午膳是分开吃的,大姐夫在外院待客,没进来陪岳母。 程昭与母亲、大姐姐一起用过了午膳,便要回府。 小厮去说一声,大姐夫出来送岳母和妻妹。 樊逍与赫连玹也趁机告辞。 又在门口遇到。 “……改日去我们府上做客。”周元祁突然对赫连玹说。 赫连玹那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格外亲切好看:“好,一定去打扰。正好有些事要与陈国公说。” 樊逍也客气几句,邀请赫连玹改日回家做客。 赫连玹与樊家老太君也认识,问候了太夫人身体,又承诺改日登门等。 这才彼此分开。 程昭要回陈国公府,樊逍就把周元祁托付给她。 “省了我单独送他回去。”樊逍笑道,“有劳国公夫人。” 他叫程昭“国公夫人”的时候,有点揶揄味道。 “舅舅取笑我了。”程昭道,“我带着他,舅舅放心。” 樊逍:“改日也去家里玩,叫上元慎。” 程昭应是。 各自上了马车,程昭没有再看一眼赫连玹。 马车里,周元祁好奇看了她几次。 “你怎么跟着舅舅来我姐夫家做客?”程昭问周元祁。 “小舅舅有本兵书,是杜安礼编写的。我还没有见过这样见识的人,就好奇,让小舅舅带着我来见见他。”周元祁道。 又说,“小舅舅故意捉弄我,快到门口才说杜安礼就是你姐夫。我见过的。” 过年时候,他跟着去程家拜年,见过杜安礼。 只知道是大姐夫,没记住他名字。 这次算是把名字、来历、官职全部搞清楚了。 “我大姐夫的确很有才学,武艺又好。人情也算练达。”程昭说。 程家孩子们对大姐夫都很敬重。 “跟莽夫相比呢?”周元祁问。 程昭:“你休想拿我的错处。” “那你便是觉得莽夫比不上。你说这句话,就是自爆了‘错处’。”周元祁道。 程昭:“……” 她恨不能伸手掐他的面颊。 又没敢。 周元祁总自诩大人,他是不能接受旁人把他当孩子般逗弄。言语打趣他,他没办法,动手有些过了。 程昭怕他恼羞成怒。 “你与安东郡王是青梅竹马?”周元祁又问。 程昭猛地转过脸:“谁造谣的?” 周元祁观察她:“你心虚?” “没有!” “可你很有脾气。反应如此之大,很难说没点往事。”周元祁说。 程昭:“……” 往事的确很多,只是她不能接受“青梅竹马”这个词。这词不仅暧昧,还带着一点美好回忆。 程昭与赫连玹可不是这种关系。 程昭时常会想起她的护院文良。 不单单这个护院忠诚、细心,还因为他跟秋白很好。他死后,秋白偷偷哭了好几回。 他的死,得不到任何报仇的机会,他父母与妹妹趁机投靠了安王府,借着他的骨骸谋求高位。 他们把所有事都压下。程昭想要去报复,在他们眼里都是挑事,里外不是人。 程昭不知恨谁。 而这条人命、那场交情、秋白的痛苦,都跟赫连玹有关。 “我跟他没有任何往事。”程昭把头转向旁边。 她用力咬住后槽牙。 周元祁却一直看她。 看了半晌,周元祁得出结论就是:皇后赐婚,是棒打鸳鸯了。 周元祁方才委婉打听过,赫连玹的父亲在程昭被赐婚前去世,他估计守重孝,耽误了婚事。 而阴差阳错,程昭成了周元祁的嫂子。 “这个人能入赘我们家吗?”周元祁想。 不太可能,赫连玹是皇帝的堂弟,又继承了爵位,被封了郡王。 郡王是不可能来做赘婿的。 周元祁啧了声,有点不甘心。 他替他嫂子物色了好些赘婿人选,论起谈吐、容貌与气质,赫连玹名列前茅,无人能出其右。 他出身还好。 也就这种身份高贵的人,才有资格配他天仙一般的嫂子。 没见到赫连玹之前,好像谁都可以;见到了,谁都凑合。 周元祁最不喜欢凑合了,他什么都要追求最好。练个字,都要高价买屈涟先生的字帖。 “怎么逼得郡王做赘婿?” 这大概是周元祁接下来很长时间的功课之一,他必须攻克这个难题。 除了赫连玹样样出众,还因为他的容貌,勉强可以与莽夫一较高下。 周元祁觉得莽夫很走运,生得极其英俊。也正是因为他英俊,才惹得那么多女人围绕着他,让天仙嫂子受委屈。 他胡思乱想,大脑里一场大战,沉默中忙活得热火朝天。 而程昭,也在静静出神。 马车停靠在陈国公府门口,他们俩竟是无知无觉。 直到有人掀起车帘。 帘外是晴朗的半下午,阳光从车帘外撞进来,程昭和周元祁都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睡着了?”周元慎问,“半天不下车,你们俩磨蹭什么?” 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眉骨丰隆,眼下便有了一点阴影,越发显得他骨相优越。 赫连玹还是不及他好看。 周元祁深沉叹了口气。 想找个各方面超越莽夫的赘婿,好难。 “这就下了。”程昭回神。 她与周元祁心事重重迈入了陈国公府的大门。 两个年纪不大的人,都是粉雕玉砌的容貌,偏做老者般的深邃表情,是挺有趣的——周元慎如此想着,也迈过了门槛。 第065章 国公爷的急切 三人往回走。 两个人垂头丧气。 “去晨晖院坐坐吧。”周元慎在身后开口。 周元祁:“不去。” “不是对你说的。” 周元祁:“……” 程昭便和周元慎去了晨晖院,小厮南风给他们俩上茶。 “做什么去了?”他问。 程昭如实告诉了他。 周元慎还以为是程昭带周元祁出门的,却不曾想是小舅舅。 “……那是谁惹了你们俩?也是小舅舅?”周元慎又问。 他小舅樊逍这个人,总爱招猫逗狗,很顽皮。 “不是。”程昭道。 她默默喝茶,情绪已经平复了。 一杯茶喝完,程昭眼瞧着时辰不早,要回去用晚膳,就道:“国公爷,我先回了。” “我也过去。”周元慎说。 程昭看一眼他,有点迟疑,还是说了:“我来了月事,恐怕脏污,您今晚不能住在秾华院。” 她没有商量。 简洁明确拒绝了他。 周元慎:“我不怕脏污。” 程昭:“……” 这些男人,每一个都爱挑衅她。怎么都如此不听话? 是她太弱小了吗? 应该是。 什么时候她可以做老封君,像太夫人那样说一不二?这样,每个人站在她面前都会恭恭敬敬。 不过也快了。 程昭已经得到了国公夫人的诰命,只要沿着这条路往前走。随着她的权势地位、年纪阅历慢慢增加,她会得到权威。 夫妻俩回了秾华院。 晚膳后,程昭准备练字,用来平复情绪。 周元慎依旧拿一本书看。 程昭见过他的书,都是一些讲各处风土旧俗,或者治理水利的,程昭觉得很无趣。 既不是史书,也不是话本。 彼此沉默着,夜渐渐深了。 程昭写了几页字。 周元慎起身时,看了她的字,随口道:“你写字的力气不太够。” “我以‘娟秀’见长,不用太费力。”程昭说。 周元慎:“我还以为你偏爱俊逸的字,笔走龙蛇、入木三分。” 程昭:“这倒也没有。为何会如此觉得?” “你很好胜。” 程昭:“……” 她辩解说没有。 周元慎趁机握住了她的手,扶着她的手写了两个字:程昭。 字体飘逸潇洒,银钩铁画,的确很好看。 只是捏得程昭的手很疼。 “这两个字要收藏起来。”程昭顾不上手上那点疼,拿起来认真欣赏,越看越觉得漂亮。 又对他说,“等过年的时候,您替秾华院写对联吧。” “过年还早。”周元慎道。 他没有提前答应什么。 夫妻俩歇下。 程昭去洗漱前,喝了一碗红糖姜茶。 周元慎倏然倾身过来,吻了吻她的唇,低声说:“有点甜又有点辣。” 程昭避开他。 不知是不是姜茶的缘故,她面颊莫名蓬上一阵热浪:“姜汁放多了。” 周元慎又吻她。 程昭想要躲,被他揽住了腰。 “国公爷,我癸水还在。”程昭推他,呼吸有点急。 现在不仅面颊烫,她觉得自己掌心都在烧灼——李妈妈到底在姜茶里放了多少姜汁? 今年的生姜不要钱吗? 周元慎却没有松开。 他紧紧抱着,让她柔软的腰肢贴近他。 他漆黑无波的眸光,变得凌乱。亲了亲她的唇,又去吻她耳垂。 程昭更想要躲,她怕痒。 痒得浑身难受。 周元慎握住了她一只手。 葱白的手,若被灯笼映照,宛如透明白玉般,没有一点瑕疵。性格如此好胜,人却似玉做的。 周元慎有时候生怕她磕了碰了,因为太完美,不小心就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程昭,你摸摸我……”他说。 “不行!” 衣领被他扯松,他俯身吻上了她的锁骨。 呼吸烧灼了她。 程昭扭着想要躲,手已经被他带着往他身上而去。 她这次真急了,拼了命想要搡开他。 他手臂宛如铁箍,程昭越是动,越是贴近他。 程昭的手,碰到了他胸膛,被他顺着一路往下…… “周元慎,你别太过分!” 程昭一口咬向他。 他似早有预感,将她顺势压在床上,手捏住了她下颌。 她微启着唇,呼吸如兰。 周元慎又吻住了她。 程昭差点要哭时,他终于松开了。 他的呼吸急促得厉害,阔步去了净房。 程昭挣扎得衣衫凌乱,急忙整理。 好半晌,周元慎从净房回来后,程昭背对着他睡好了。 她不看他。 他沉默着看她。 “我回晨晖院去睡。”他说,“你可要我留下来?” “不用!”程昭道。 周元慎就走了。 他出去后,程昭总感觉自己的中裤弄脏了,起身重新更衣。 她没了睡意,仔仔细细洗了手后,又简单洗漱,坐在灯下发呆。 她觉得方才那个瞬间的周元慎,不像他。 不冷漠、不理智。 像饿急的野兽,非要吞噬血肉,才能满足他火烧火燎的食欲。 距离他们俩上次同房,也才半个月。这半个月,难道他没有去过丽景院吗? 程昭深吸几口气,把纷乱心绪压下,又把他写的两个字收起来,这才去睡觉。 翌日半下午,周元慎回来了,带了一些点心。 他安静立在程昭面前,眼眸漆黑无波:“宫里的。以前赏赐下来,娘说挺好吃。你尝尝是否喜欢。” 又道,“晚上我还有点事,你不必等我。” 程昭道是。 他匆忙来的,又匆忙要走了。 依旧是玄色长袍、淡漠表情,说话时候完全不动声色。 程昭也看不出他是否有歉意,收下了点心:“多谢国公爷。” 周元慎微微颔首,这才离开。 点心的确很美味,配红糖姜茶吃,程昭觉得挺享受。 昨晚那点不愉快,也就消散了。 到底没有做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握了一下。她快要气哭,而他一时呼吸都不对劲了,就松开了她的手。 程昭决定翻篇。 又过了两日,她的癸水干净了,程昭认认真真去给观音上香。祈求自己早些怀上。 二月中旬,天气越发暖和,高门大户开始筹备桃花宴。 大夫人宋氏解除了“禁足”,依旧是她理事。 她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办宴席,她领了程昭和桓清棠去太夫人跟前,请示太夫人。 寿安院内,却有一妇人,带着一双儿女,正在陪太夫人说话。 “表嫂。”大夫人宋氏见礼。 第066章 当面挑拨 太夫人娘家清远侯府的侄媳妇和侄孙、侄孙女来做客了。 彼此见礼。 过年时候程昭见过他们,上前叫了声表婶,又叫了表弟表妹,就站在旁边。 他们跟桓清棠更熟悉。 “……表嫂,你怎么瞧着瘦了些?”太夫人的侄孙女孙之雅拉了桓清棠的手,亲热问。 侄孙孙之笙也看了眼桓清棠:“表嫂是累了吧?当家挺不容易,很是操劳。” “倒也还好。”桓清棠笑道,又道,“上次你托我写的一幅字帖,已经写好了,本打算及早送给你。正好你来了,顺便带回去吧。” 孙之雅很是高兴:“多谢表嫂。” 她们聊起了字帖。 孙之雅说:“表嫂,你娘家可有屈涟先生的字帖?上次禧贞县主拿出来一本,到处炫耀。” “阿雅,这像什么话!”清远侯夫人立马出声。 程昭不动声色听着。 桓清棠笑着开口,替孙之雅解围:“表婶,我没有多心。“ 又说,“屈涟先生的字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不知被谁收藏了。最近两年出现了好些以假乱真的,都是赝品。” 孙之雅眼睛一亮:“表嫂,你下次可以去拆穿禧贞县主。” 清远侯夫人很无奈:“阿雅……” “阿雅天真烂漫,容不得弄虚作假,这是她的可爱之处。”桓清棠笑道。 她还说,“下次去庆安郡主府做客,若瞧见了禧贞县主,也许可以替她鉴别字帖。” 几个人聊起了字帖。 程昭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听着他们说话,不插嘴。 大夫人宋氏见清远侯府的众人都喜欢桓清棠,也吹捧了桓清棠几句。 “……桓氏才是真正的清门淑媛,论起才华,满上京城无人能及。”宋氏说。 孙之雅却看向了程昭。 程昭恍若不觉。 与孙之雅目光接触一瞬,程昭也只是淡然微笑。 孙之雅却是脸色微变。 她有些不悦。 “三表嫂好像不是很服气。毕竟程家一样是书香门第。”孙之雅说。 清远侯夫人再次出声:“阿雅,不可胡说。” 向程昭笑道,“勿要见怪。” 大夫人宋氏趁机道:“程氏不会见怪的,她最是宽和大度,什么都不计较。” 又忍不住说,“她进门后,我们府上热闹了不少。果然人多就兴旺。” 程昭进门不到半年,宋氏折了两次。 第一次是大厨房的毒米,害得她亲信挨打后被撵走;第二次是给国公爷送“补药”,也是跟程昭有关,她被禁足了。 宋氏瞧见程昭,内心就莫名火大。 她忍了又忍,还是说,“程氏进门后,处处都好,显得我们都不如她。看看,清棠这些日子多有消瘦,也是被逼无奈。” 太夫人沉默,淡淡瞥一眼她,暗含警告。 清远侯夫人有点无奈。 “她欺负了表嫂?”一旁的孙之雅问。 她弟弟孙之笙立马目光不善看向程昭。 程昭只是回望太夫人:“祖母,您也觉得我没有替大嫂分担么?” 太夫人:“……” 她的言外之意:祖母您需要给我更多的管家对牌吗? 宋氏不安好心、孙之雅纯善天真,简直给程昭递刀。 太夫人有一万种办法收拾程昭,可当前她不愿和周元慎撕破脸。 “……母亲,您误会了弟妹。她一直很尽力做事。”桓清棠开口,又对孙之雅道,“表妹,你同我去取字帖。” 又说,“表弟,你也一起来。萃韵院有很好吃的点心,是宫里赏赐的桃花酥。” 三个人向太夫人行礼,先从寿安院离开。 路上,孙之雅还问桓清棠:“表嫂,你那个弟妹是不是心机深沉,总跟你作对?” 桓清棠不做声。 孙之笙比较冲动:“看样子就是了。皇后赐婚的,她有依仗,就到处欺负人。” 提到皇后的娘家郭氏,孙家两个孩子都是满心记恨,他们与郭氏的几位少爷小姐皆有矛盾。 郭家有位非常跋扈的小姐,谁都吃过她的亏,偏偏又不敢与她硬碰硬。 孙之雅也被郭小姐训过。 程昭是郭皇后赐给周家的,桓清棠对她的嚣张表示默认,孙之雅顿时迁怒。 “大后天的桃花宴,我要叫她好看。”孙之雅道。 她看了眼自己弟弟。 孙之笙狡诈一笑。 桓清棠:“表妹别生气了。你这样花容月貌,生气容易脸色发白,就不好看了。” 三人往萃韵院去了。 程昭与大夫人宋氏也从寿安院离开。 宋氏走得很快。 程昭还是跟上了她:“大伯母,您上次给我丈夫下药,毫无愧疚么?” 宋氏一怔。 她的脸色瞬间难看。是恼恨,又是无地自容。 面对自己丑态时,一般人都做不到像周元慎那般理智、冷静,故而宋氏嗓子都提高了几分:“程氏,你敢这样质问长辈?” “上慈下孝。长辈若无半分自尊自重,就休想晚辈百依百顺。”程昭静静说,“还是想问周大夫人一句,下药一事,你反省了吗?” 不叫大伯母了,而是周大夫人。 程昭说这句话时,甚至往前一步,逼得宋氏连连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她的丫鬟扶住了她。 被程昭所震慑,宋氏的心腹丫鬟一句话也不敢讲。 “您迟早要跟国公爷和我道个歉。”程昭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她身上,“祖母叫您出来,是重新理事,而不是叫你再次无事生非。” 说罢,程昭转身走了。 她说话的时候,宋氏身边的丫鬟、寿安院送她们出门的丫鬟,都在跟前。 消息传回了太夫人耳朵里。 清远侯府众人离开,太夫人慢悠悠喝茶。 “一些小猴崽子,叽叽喳喳还挺热闹。”太夫人笑了笑。 她见过尸山血海。 这些彼此抓挠的小把戏,不够太夫人塞牙缝的。 一切都在她老人家的掌控之下。 太夫人甚至更愿意瞧见她们彼此争斗。 相互较劲,才知道谁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不至于仗着小聪明就拉帮结派的。 太夫人和皇帝一样,不喜欢“朝臣”太团结。 朝臣彼此制衡的时候,才是朝局最稳定的时候。哪一方弱了,就要帮一把,叫她们谁也不能独占鳌头。 第067章 吹捧程昭 陈国公府开桃花宴,宴请的帖子需得通过门房上发出去。 程昭便知晓大夫人和太夫人邀请了哪些人。 陆陆续续有了回帖。 “……没有庆安郡主府。”程昭与心腹众人说。 她之所以特别关注庆安郡主府,除了上次太夫人的侄孙女提到了字帖,还因为庆安郡主以前给周元慎和桓清棠做过媒。 程昭好奇这件往事,母亲说她窥探隐私。 秘辛的确令人着迷,想看清背后真相。 她还打算旁敲侧击问问庆安郡主。 却不曾想,周家如今跟庆安郡主府不走动了;过年时候门房上明明还收到了庆安郡主府的礼,也回了礼。 “没人敢不巴结周家,那估计是庆安郡主得罪了太夫人。彼此还送礼,维持最后的体面不撕破脸,实则不走动了。”程昭说。 “那挺有意思。”素月道,“少夫人,您查查门房上的账簿,看看是不是今年才不请她的。” 程昭:“这个主意好。等忙完了再看。” 宴席在即,程昭手头也有些差事,她和桓清棠都要帮衬大夫人迎客。 宴席最是考验“当家主母”能力的时候,程昭不能出错。 程昭依照母亲和大姐姐教过她的,先把宾客排序:谁是最重要,绝不能有闪失,此事要抓牢。 周家的宾客中,与太夫人关系最好,又被太夫人敬重的,唯有福康长公主。 其他人,多多少少是她们巴结太夫人。 而正好,福康长公主又很喜欢程昭。 “……上次公主送我的那支步摇拿出来,我这次宴席只戴这一样黄金首饰。”程昭说。 李妈妈忙去准备。 她们这边说着话,外头有小丫鬟说,小厮南风找秋白。 南风还没满十三岁,却深得周元慎器重。他经常内院、外院跑,不用避讳什么,很方便。 秋白不知何事,出去了一趟。 回来后,对程昭说:“是国公爷有件事叮嘱您,关于清远侯府的。” 上次清远侯府的孙夫人、孙家少爷小姐登门做客,差点搅和得程昭和大伯母吵起来,估计周元慎也听说了。 “什么事?” 秋白低声,把周元慎要说的话,告诉了程昭。 程昭听罢,微微蹙眉:“孙小姐敢在陈国公府的桃花宴闹事?” “太夫人很器重娘家的侄孙,孙小姐恃宠而骄。她被许配给了五皇子,将来要做王妃的,更添骄纵,什么都敢做。”秋白道。 又说,“未必会闹事,只是提醒您当心。” 这话也是南风打听的,告诉了秋白。 程昭就说:“内院的事,国公爷什么都知道。” 又道,“南风哪里只是小厮?他简直是国公爷的眼睛,成天在内院、外院观察,偏偏大家都把他当个不起眼的小孩,没人提防他。” 上次程昭和秋白在晨晖院议论“送子观音”,当时南风也在。 “赏他一些钱,再抓些糖给他。”程昭说。 虽然这小孩“告黑状”,程昭还是挺喜欢他,甚至指望将来他能帮自己打探消息。 秋白道是。 一转眼,就到了陈国公府的桃花宴。 二夫人娘家也来了宾客,是一位舅母,带着两位表嫂。 “昭昭,你来。”二夫人特意叫程昭到跟前,向她介绍。 拜年的时候见过,程昭都有印象,一一叫得出她们。 惹得二夫人更是高兴。 儿媳妇不仅美貌如仙,还聪明机灵,又把二夫人娘家的事放在心上,二夫人里里外外都舒爽。 “母亲,您陪着坐坐,我还要去迎客。”程昭说。 又安排下人,“给舅母上铁观音,我记得舅母说只爱这种茶。” 二夫人更是高兴。 舅母也是微微笑着,脸上有容光。 “国公夫人真有心。”舅母说。 “昭昭的确孝顺。”二夫人道。 口口声声的,无比亲热。 程昭笑着,又低声对二夫人道:“福康长公主还没来,今日独属她最尊贵,我得去迎一迎。” “你去忙吧。” 程昭这才离开。 她把什么都说明白,二夫人自然能理解她,舅母也夸程昭体贴。 很快,宾客们陆陆续续到了。 小丫鬟来回禀,太夫人就站起身去迎客,无疑是福康长公主来了。 二夫人也跟着走到了花厅门口,果然瞧着自己儿媳妇搀扶着长公主的手,正在往花厅这边走。 桓清棠、大夫人宋氏,都落在身后。 “她好张扬,就她一个人显摆!”突然,二夫人听到身边有个人说。 二夫人没有回头,免得“打草惊蛇”,只是余光瞥见了孙之雅,太夫人的那个侄孙女。 孙家的人,二夫人是不敢得罪的。可听到她的话,分明是在说程昭,二夫人暗含警惕。 回神时,二夫人都有点诧异,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瞬间考虑这么多。 换做以前,她肯定立马回头看了。 因对方没指名道姓,她非要回头去瞧,说不定又被倒打一耙。 二夫人这厢想着,那边福康长公主已经进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待福康长公主和太夫人落座,众人这才坐下。 “……国公夫人今日这件裙子,真真绣活好。” 福康长公主说了几句话,就要夸一夸程昭。 因为程昭方才在门口,又夸了福康长公主的儿子。 福康长公主的儿子,属于才学平庸,却偏偏想要在士林混,谋个“才子”名头,也不知他是有什么执念。 经常闹笑话。 福康长公主也知道,可她没办法。独子,孝顺乖巧,平时温柔有礼。若一成不好,余下九成就极好,长公主很爱这个儿子。 程昭屡屡夸他,说他是“潇洒派”,简直夸到了长公主心坎上:字不好看,那是飘逸不羁;诗文普通,那是不拘一格。 士林讲究的,是“风骨”。 当然,长公主自家吹没用,需得程相国这种德高望重,又在士林极有威望的人吹嘘,才能把世子抬得起来。 程昭又是程相国偏爱的孙女。 福康长公主当然得捧着她。 不仅是这些私心,还有程昭的确练达、讨喜。 福康长公主第四次夸程昭的时候,大夫人宋氏脸色就有点不太好看了。 她推了下桓清棠,让她往前站站,让长公主也看到她。 桓清棠却始终沉静。 孙之雅此时走过来,亲热与福康长公主见礼。 她不仅是太夫人的侄孙女,将来也要嫁入宗室,长公主要给她几分面子。 待要说话时,倏然有什么黑影一动。 程昭眼疾手快,从荷包里洒出白色粉末,洒在长公主身边。 众人一愣,就瞧见一个黑色的东西,被这粉末吓到,拼命往外逃。 “蝎子!” “好大的蝎子!” 孙之雅一愣,继而急忙要去追:“疾风!” 孙夫人差点眼前一黑。 第068章 周元慎护妻 花厅里一时混乱。 主桌这边,安静得可怕。 太夫人、福康长公主都没说话;孙夫人脸色变了又变;大夫人宋氏、二夫人樊氏,以及桓清棠,都沉默着。 唯有孙之雅去追蝎子的身影,落在宾客们眼里。 宾客们实在忍不住,交头接耳。 “是蝎子吗?” “孙小姐是否给它取名?” “她好大胆子,居然敢追蝎子?” “可能是她豢养的宠物,突然跑了出来。” “这太恐怖,谁敢养个蝎子在身边?” 孙之雅的确敢。 昨日,南风打听到消息,告诉程昭:孙之雅有一只宠物蝎子,足有成年男子手掌长,通体漆黑油光。 是别人送的,无毒、不伤人,但不知情的人会被这么大的蝎子吓到。 前几日在寿安院,有些小矛盾,此事也传到了周元慎耳朵里。 因跟孙家的小姐少爷有关,今日又是桃花宴,周元慎派南风告诉程昭,当心孙之雅的这个“宠物”。 她也许会捉弄程昭,叫程昭当众失态。 也可能会捉弄程昭在乎的贵客,打乱程昭的计划,从而损了程昭的威望。 程昭就在随身荷包里,带一些硫磺粉。 虫蝎都怕硫磺粉。不过,硫磺粉味道不算怪,平时端阳节都要撒的,宾客们熟悉,不会闻到了粉末就恐慌。 “……今日听什么戏?”半晌,太夫人笑着问程昭。 不是问大夫人宋氏,也不是问桓清棠,而是程昭。 这是向宾客们表明,程昭这个国公夫人,才是陈国公府未来女主人。 程昭笑道:“戏单给您拿过来了,祖母您点戏,这就开锣。” “请长公主点戏吧。” “太夫人先点。”长公主笑道,“本宫来做客的,不能反客为主。” 又夸程昭,“国公夫人最通礼数,真正好涵养。满上京城最得圣宠的门第,就属陈国公府,皇后娘娘才选了最优秀的贵女赐婚。” 一番话,抬了太夫人,又抬了程昭。 太夫人大概是不想任何人在桃花宴上出风头。若没有孙之雅闹事,她会出言压一压。 长公主在她老人家跟前,也是要矮一头的。 此刻却不适合。 太夫人只是笑笑,点了一出戏,程昭去吩咐了。 孙之雅的母亲、清远侯夫人寻了个借口,出去找女儿,半晌才领了她回来。 特意摘了一篮子花,送给太夫人和长公主。 “……这孩子,想要去摘些花,偏偏冒冒失失的,长公主不要见怪。”清远侯夫人如此说。 福康长公主接了这个台阶:“花真漂亮。桃花、梨花,还有迎春花,难为你这么有心。” 孙之雅笑容很勉强。 送完了花,她这才去坐下,但四周不少人悄声议论。 宴席过半,不少宾客要出去更衣,或者去后花园散散心。 “陈国公府的后花园,是整个上京城独一份。仅次于御花园。”有人说。 靠近皇城的地界,寸土寸金,陈国公府却占据了整条街,后花园赶得上普通人家整个府邸的大小了。 有些宾客没见过,就想要去逛逛。 今日宴请的,除了女眷,还有各家未婚的贵公子——京城大部分的宴席,都是为了社交;而社交的目的,其中一个也是“相亲”。 未婚、声誉好的贵公子,时常会在桃花宴、探春宴的时候受邀。 当然不是为了给名门千金们相看,而是给诸位诰命夫人们瞧瞧。 看看人品、相貌、谈吐等。 长公主的儿子今日也来了。 长公主还问程昭:“你家可有姊妹来做客?” “今日事忙,没有邀请堂妹她们。”程昭笑道。 程昭家里有四位叔叔。 她没有庶妹,但往下有好几位堂妹,其中两位已经及笄,正在议亲。 “改日我邀请她们去公主府玩,你也去。”长公主笑道。 她已经看上了程家的姑娘,觉得可以从中挑一个做儿媳。 程昭与她说笑几句。 而后又有其他人要逛后花园,程昭继续陪同。 有点累了,她的鞋底踩了后花园的泥巴,很沉重,就吩咐丫鬟秋白去拿一双鞋来换。 程昭坐在湖边凉亭休息的时候,孙之雅、孙之笙姐弟俩冲了过来。 “……你害得我的疾风跑掉了,你赶紧派人去找!”孙之雅怒指程昭。 程昭眨了眨眼睛:“表妹,你是说那只蝎子么?” “就是!” “你一个名门贵女,出门做客带蝎子,想必你母亲应该很高兴吧?”程昭问。 她弟弟孙之笙上前一步:“你休要威胁我姐!你害了我姐的爱宠,你得赔。” “我没瞧见什么爱宠。” “那种蝎子万金难买,你若不寻来,休想我饶了你。”孙之雅道。 程昭还要说什么,就瞧见周元慎、周元祁兄弟俩走进了后花园。 估计是刚回来,祖母叫他们到后头待客。 周元慎先瞧见了程昭,阔步往这边走过来;周元祁急忙小跑着跟上,在他哥面前显得腿短,跑得有点狼狈。 “你欺负自己嫂子,又欺负表亲,人品恶毒!”孙之笙说,“你若不把我姐的爱宠寻过来,我就要出去说你偷了我姐的东西,看以后……” “你说什么?谁偷东西?”身后,周元祁蹙眉问。 孙家姐弟背对着凉亭入口,一起回头时,顿时腿软。 “表兄。” “表兄,我们只是……” “叫国公爷!”周元祁粉嫩小脸板板正正,“没规矩,丢人现眼。” 不待他们回答,“方才你在说什么?你欺负我三嫂,还要污蔑她么?” “……是她放跑了我姐的爱宠。”孙之笙也不是好吃果子,一瞬间慌乱后,立马挺直了胸膛。 他听他父母说过,陈国公府的二房只不过是走了好运,才能承爵。要是长房的人都活着,他们被分家出去,成为旁支,往后都没资格和孙家这等侯门走动。 周元祁神气什么? “什么爱宠?”周元祁问,“你说明白,怎么放跑的,是什么东西?” 孙之雅脸色发僵:“算了,我不计较了。” “你不计较就算了?你在我嫂子跟前大放厥词,你道歉了吗?”周元祁问。 又看向周元慎,“三哥,你听到了没有?” 程昭一直忍笑。 孩子生得太漂亮,咄咄逼人的样子就格外有趣。 “跪下磕个头,此事就算了。”周元慎慢声开了口。 孙之雅、孙之笙姐弟俩惊呆了。 “凭什么?你休要欺人太甚。”孙之笙回神大怒。 他刚说完话,周元慎确定他不会乖乖道歉,拽着他衣领,把他扔进了旁边的人工湖里。 孙之笙今年十五岁了,虽然很瘦,个子却不矮。周元慎宛如扔个枕头,动作轻松流畅。 孙之雅目瞪口呆。 周元慎眸光转向了她。漆黑眼眸,太过于渗人,似开刃的寒刀逼向了她。 第069章 叫我国公夫人 孙之雅吓得后退。 她依靠着凉亭的柱子,瑟瑟发抖:“你、你敢推我下去,姑祖母不会饶了你。” 周元祁回神。 他方才被莽夫那随手一挥震惊了。 莽夫嘚瑟的时候,也挺有武将的英武。 还不错,配做他哥。 ——暂时把天仙嫂子的赘婿名单划掉几个,只留下安东郡王。莽夫还需得以观后效。 “推你下去,你赖上了国公爷,到底谁比较亏?”程昭笑着开口了,“快去拉你弟上来吧,水里冷。” 又道,“太贪玩了,居然落水。” 孙之雅狠狠一咬牙。 她不敢瞪周元慎,欺软怕硬盯着程昭。 人工湖不算深,但也快要淹没孙之笙的头顶。 他大呼小叫:“救命。” 程昭就对周元慎道:“国公爷,咱们撤吧,免得被人瞧见了,议论您见死不救,对您名声有碍。” “嗯。” 三人从另一条路离开,转过一座假山,就消失在人工湖旁边,只能远远听到吆喝声。 周元祁犹自不满:“三哥,你怎么不把那女的也扔下去?她好嚣张。” 不仅嚣张,还不服气。 程昭便说:“她弄湿一身,衣衫狼狈被我们看光了,你能负责还是我能负责?只国公爷能负责。” 周元祁:“谁要看?” “世人要看。世人就爱看这种鬼热闹。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程昭道。 周元祁:“……” 最险恶的人心,揣你怀里了吧? 三人沿着另一条路走回去,周元祁和程昭斗嘴磨牙,谁也没说赢谁。周元慎走在他们俩身后,沉默听着。 “……总之,是祖母的娘家人,让他们三分是敬重祖母。”程昭教育周元祁。 周元祁翻了个白眼:“你也没让他们。” “让了。但他们得寸进尺。”程昭说。 周元祁:“我们不来,你能应付他们么?” “自然。” “当心大话闪舌头。”周元祁说。 程昭:“你不满九岁的年纪,如此啰嗦。将来如何了得?恐怕媳妇都娶不到。” 周元祁:“……” 周元慎听到国公夫人连赢他弟弟两回,终于开了口:“你回花厅去待客吧,免得长时间不见人,祖母要派人寻你。” 程昭道是。 周元慎又说:“回头到晨晖院来,歇歇再回去。” 程昭脑海中瞬间想起不少事。 可小叔子在眼前,这小孩又太敏锐,她毫不迟疑应了:“好。” 又问周元祁,“你可要跟我一起去?” “不了。我已经见过了祖母,现在要回去练字。”周元祁道。 他们真只是来寻程昭的。 是周元慎要找程昭,周元祁跟着来的。 程昭回来时,太夫人已经听闻了后花园的事。 孙之笙被带下去更衣,清远侯夫人急忙去看儿子了。 满屋子宾客,有些人已经听到了一点话音,毕竟孙之雅大呼小叫派人去拉她弟弟。 但没人说什么。 太夫人的侄孙来做客,不管是自己贪玩落水,还是被人推下去的,都不适合拿出来讲,叫太夫人扫兴。 除了孙家两个孩子的一点小闹剧,整场宴席很热闹,宾主尽欢。 诰命夫人们都夸周家两位少夫人。 有人提到了程昭,试探着问太夫人:“往后这位是三少夫人,还是二少夫人?” 过年时候,陈国公府就传出了会兼祧的传言。 程昭现在是三少夫人,因为周元慎是三少爷;若兼祧之后,桓清棠是大,程昭排第二个,也可以叫“二少夫人”,这是跟着桓清棠排的。 这个问题,可收可放。 如果太夫人不高兴了,就说排行不变,稳定最好不过了;如果兼祧要成真,就可以假模假样恭贺程昭又上升一位。 太夫人脸色不定,看不出喜怒。 但程昭抢在她前头说话了:“我是国公夫人。” 又笑道,“冯夫人,您叫我一声‘国公夫人’就行了。您贵人事忙,不用费心去记住排行。 我是皇后娘娘赐婚的国公夫人,您这样称呼我,是绝不会错的。” 又问太夫人,“是不是,祖母?” 太夫人笑容和蔼:“你看看她,伶牙俐齿的,聪明又机灵。当然是朝廷封赐的国公夫人。” 这番话,很多诰命夫人都听到了。 走出了陈国公府,少不得议论程昭。 “很会说话。初看两位少夫人差不多,一样美貌、一样人情练达。再看,桓氏处于顺境、程氏处于逆境,但两个人竟旗鼓相当,程氏更胜一筹。” “程氏也更美丽几分。都说桓氏是美人儿,外头传得很响亮。的确是漂亮,只是站在程氏旁边,是不及程氏的。” “吴郡程家的家底,满城几人能及?她还是皇后娘娘赐婚的。如今东宫有主了,皇后母子地位稳固,程氏也水涨船高。” 这一场宴席下来,程昭在诰命夫人们心中的地位,又稳固几分。 比起清门贵女桓清棠的矜持、高雅,程昭更像是普通的高门贵女,练达敏锐,察言观色本事一流。 高门夫人像程昭这样的,更好打交道。 如桓清棠之流,贵妇人们是有点敬畏她,又有点怯她的。生怕当面客气,背后被嫌弃“庸俗”,在她面前矮一头。 长此以往,就不愿跟她来往了。 而望族高门之间,是需要经常来往、交际的。 贵妇人们还是希望程昭做陈国公府的“大夫人”,往后跟她打交道更方便。大家都是同类人。 宾客们离开后,太夫人留下宋氏、程昭和桓清棠。 “落水是怎么回事?”太夫人问程昭。 程昭如实说了。 国公爷扔下去的。 太夫人沉默喝茶。 宋氏和桓清棠敛声屏气,不敢作声。 程昭说完了,也沉默立在旁边。 “……此事我会同国公爷说。程氏,你先回去吧。”太夫人道。 程昭应是,利落转身走了。 太夫人又对大夫人宋氏道:“你也回吧。” 只留下桓清棠。 宋氏看一眼桓清棠。 这一眼,带着几分警告:不管太夫人跟她说了什么,都要回禀自己婆婆,不可僭越。 宋氏行礼告退,和程昭一起离开了寿安院。 大夫人不搭理程昭,程昭却说了话:“祖母跟前,大伯母和我都没什么体面。 可惜国公府太大了,琐事繁多,否则大嫂一个人当家就足够了,哪里用得着我们帮忙?” “程氏,你休要挑拨……” “大伯母,您慢慢走,我先回了。”程昭不等她说完,阔步走开了。 不给大夫人反驳她的机会。 大夫人的话噎在嗓子里,一时上不得下不得,无比憋气。 她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第070章 程昭要和离 寿安院在整个国公府的最西边,需得路过中轴线的承明堂,才是晨晖院。 程昭着一件玫瑰红织金缠枝文上襦、白绫长裙,腰上压着两枚玉佩,头上只戴着金簪。 说她装扮华丽,实则处处简单;说质朴,却又绚烂得令人挪不开眼。 她走入晨晖院,像是把晚霞带入了次间,日光映照在她金簪上,渲染得室内一片辉煌。 周元慎抬眸看了眼她,放下书,对帘外的南风说:“上茶。” 南风应是。 很快端了两杯热茶上来。 程昭端了一杯,先递给了周元慎,这才自己捧了一杯。 “……今日宴席如何?”周元慎没喝茶,目光幽静落在她脸上。 程昭:“正如您所见,就孙家那两个不太懂事的孩子,受人挑拨找事。无其他事发生,大家都很客气。” 又道,“所有宾客,除了福康长公主,都是巴结周家来的,谁敢闹事?” 周元慎端起茶喝了起来。 他似一口气喝完了。 程昭见他的茶杯见了底,就道:“国公爷还要添茶吗?” 次间有个临窗大炕,旁边安置了几张椅子;另有一座屏风,阻隔了帘外的视线;屏风后是一张桌子,有休息用的长榻。 一般情况下,桌子上会放置暖水壶。 程昭往那边看了眼。 屏风后有窗户,但窗子关着,那边光线相较这边黑一些,看不清楚桌上是否有暖壶。 南风这小厮成日到处跑,他本也不是在这里端茶递水的。 程昭的思路在一瞬间转了下,周元慎开了口:“好。” 他把茶杯推给程昭。 程昭:“……” 妻子有时候要给丈夫倒茶,这没什么,本职差事。 程昭这么想着,趿鞋下了炕,转过屏风。 桌上果然有个暖壶。 令她意外的是,暖壶里居然真有热水。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暖壶,身后有一抹暗影。 程昭下意识转头,周元慎居然跟了过来,不声不响站在她身后。 她微微蹙眉。 想着,你要亲自来倒茶,干嘛还指使我? 再看他,就觉得不太一样。 他眸色很亮,尤其是在暗处。脸上没有半点多余表情,但那双眸像是染了火。 夫妻小半年,程昭有两次见过他这副神态。 他像是爆发的火炉,不触碰时,是安安静静的炉子;触手就知道烧得多滚烫,内里已经烧得旺盛。 程昭一慌,转身就要避开。 她本能要躲,刚刚转过身,已经被周元慎圈住了。 程昭的手撑住了桌面,才没有跌坐上去,而他已经欺身过来,吻住了她。 “……国公爷,这是半下午!”程昭被架得无法动弹。 她如果搡他,手臂失去了支撑,就会被他压在桌上;若撑着,他就是压着吻她,她任由他采撷。 她偏开头,勉强说了句话,又被他捧着脸。 程昭顾不得了,空出一只手要推他。 情急之下,她顾不得其他:“周元慎,你不能又在这里……” 他捉住了她的手,身子一直欺压,誓要把她的腰压弯:“为何不能?程昭,你可说服我。” “这是书房!”程昭咬牙切齿,却感觉自己的腰发软。 被他吻着,有什么暖流在一阵阵冲刷她,她的手、她的腰肢,都要融化成水,无法撑住现在的局面。 “我乐意。”他嗓音低沉,眉眼不动、唇角也无得意,平平淡淡中,那双眸越发灼烧。 似簇了一团火。 呼吸更加灼烫。 他捉住程昭的手,去解她的衣带。 程昭还欲挣扎,他已经松了她的发髻,金步摇被取下来,她青丝披散肩头,有一缕遮住了她的眼。 撑着的那只手没了力气,她城池尽失。 周元慎托了下她的后脑勺,程昭就被他压在这张桌子上。砰的一声响,暖壶、茶杯全部落地。 暖壶里的水,像是淅淅沥沥从桌子上流淌下去,程昭听到了水声。 “周元慎……” “嗯?”他抚摸她面颊,又低头来吻她的唇。 “你能不能……”她从唇齿间要说话。 倏然,有人敲门。 女子声音,有点熟悉,“国公爷。” 是周元慎外书房的丫鬟,程昭记得她,是叫鸣玉。 “国公爷,属下有事回禀,是西北急报。”鸣玉的声音在门外。 程昭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等着周元慎离开她。 周元慎微微直起身子,唇离开了她的唇,脚却没有挪动半步。 他居然道:“进来说。” 程昭猛然睁大了眼睛。 她坐了起来,却又无法坐直,双手撑着半起身。 青丝如流瀑般洒在她身后,顺着光洁肩头垂落,露出雪一样的肌肤。 黑发雪肤对照之下,周元慎的呼吸沉了三分。 屏风外,鸣玉似犹豫了下:“国公爷?” “说。”周元慎道。 程昭不敢动了。 她耳边嗡了下。 临窗大炕那边的窗户是开着的,日光从那边照进来,程昭在屏风这边,能瞧见鸣玉的影子。 鸣玉站在门口,距离屏风还有一段距离。 她回禀着什么官马的事,程昭一句也听不清,因为她耳边太过于嘈杂。 周元慎没有停。 他的呼吸、程昭的心跳,程昭听得一清二楚。 “国公爷,属下说完了,是否要请幕僚在将军府等候,等你商议?”鸣玉问。 “好,你先去……安排,我晚膳后过去。”周元慎道。 鸣玉出去,房门带上的声音程昭没听到,她耳边听不到外头任何响动了。 程昭头脑空白了一瞬。 周元慎将她抱到长榻上,想要为她整理衣裙,程昭伸手扇了他一巴掌。 她的手,颇有点手劲,掌心发麻。 周元慎怔了怔,缓慢抬眸,漆黑眸光落在她脸上。 程昭已经滚落了满脸的泪。 “我要跟你和离!”她任由眼泪流淌,声音平静告诉他。 第071章 吻她的手 次间一时很安静。 程昭的眼泪流淌得更凶,她眼前无法视物。 周元慎怔愣片刻,用力捉住了她的手。 程昭想要抽回手。 他凭什么反击、凭什么想要折断她这只手? 他却是轻柔吻了吻她的手。 程昭蓦地睁大了眼睛。 外头日影西移,室内的光线本就暗淡,屏风后面更暗。 此人是古板、冷漠的,有些不近人情的疏离,那双眸毫无温度。 可他做得事,却又对不上数。 程昭的愤怒,也在这个瞬间攀升到了极致。 “我要和离!”她声音拔高了,“正好你即将兼祧寡嫂,再娶个任由你们拿捏的女人,皆大欢喜。” 唯一对不起的是婆母。 程昭可是信誓旦旦告诉婆母,叫她站在自己这边,自己会替她翻身的。 婆母信守承诺,这段日子对程昭多有照拂。 公爹人也好,性格温和,慈祥和善;小叔子有时候气人,好在他年纪还小,程昭拿捏他很容易。 若没有周元慎这个人,也许是程昭撞了大运,捡了一个好姻缘。 ——命运就是不会让人十全十美。 “程昭。”周元慎捏住了她下颌,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你要和离,你哭什么?” “这是两件事。” “你是皇后赐婚的。你和离,礼部是否同意,皇后是否愿意?你娘家呢,他们又答应吗?”周元慎轻声问。 程昭用力甩开他的手:“你威胁不了我。别以为就你们周家厉害,程家也不是吃素的!” 她起身就要走。 转过屏风,才意识到自己衣衫尚且凌乱、头发披散着。 委屈再次淹没她。 她站在那里,便觉得她的生活也如这一刻般狼狈。 狼狈每时每刻都在,她过得并不比她三姐体面多少,只是她擅长伪装。 周元慎跟过来,为她整了整衣带;又用手做梳,替她将头发绾了个低髻,插上她的金步摇。 动作不算娴熟,扔扯得程昭头皮疼,但好歹她能出去见人了。 程昭拉开了次间的门。 她走到了门口,对周元慎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不必当我是国公夫人,我也不想要什么子嗣。” 她出去了。 程昭一路上走回秾华院,身边没有丫鬟跟着。 晚霞很好,悬挂在远处的屋脊与树梢;雀儿惊起,嫩芽新发的树枝簌簌。 程昭漫步走着。 夜幕便是此时降临。 她周身笼罩了漆黑,便惊觉身后有一道光。 她立马回头。 周元慎拎着灯笼,不远不近跟着她。 程昭便在想,祖父感叹过世事无常、事与愿违。她听不懂,年纪小经历的事有限。 哪怕是被赐婚,都不算违背程昭的意愿,毕竟她一直盼着能得诰命,能嫁入高门。 但实际上,她能掌控什么? 日头东升西落,饶是她再愤怒、再不甘心,夕阳毫无更改落山了,黑夜笼罩。 此前的感受、尊严,是很重要的,任何事都不值得牺牲掉它。 程昭决定她要远离陈国公府。 她要失信于婆母,将来等两个小叔子议亲的时候,程昭也许会帮忙,替婆母再选两个好媳妇。 婆母这样爽朗善良,她理应安享晚年。 除此之外,这地方不值得程昭逗留。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的光,一直在照亮她的路,她脚步越走越快,想要摆脱,偏偏那人个高腿长,轻松就可以跟上她。 程昭回到了秾华院,身后的光就消失了。 她命令关上院门。 丫鬟看了眼,似乎没看清楚闪开的人影是谁,只得把院门关紧。 李妈妈等人要问,程昭叫她们先准备热水。 沐浴后,素月为她擦拭,瞧见了她后背的红痕,既心疼又担忧:“是被什么咬了?” 又不敢相信,“难道是那只蝎子?” 程昭:“……” 书房的桌面太硬,哪怕衣衫垫着,她也是吃了苦头。 她摇摇头,“别担心,没有被咬。” 素月:“可要拿些药膏给您擦擦?再熬些清内毒的药喝喝?” 程昭:“都不用。” 又道,“赶紧吩咐摆饭,我好饿。” 一旦把思路理清楚了,程昭一身轻松,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离了国公府、辞了诰命夫人,焉知她将来没有好前途?哪怕没有,说不定也是保了一条命。 命运是注定的。 前年她带着秋白和素月出去玩,在庙会的时候遇到一个比较清冷的算命摊子,就算了一卦。 那先生说她命中是大富大贵,贵不可言,甚至吹嘘她是金凰转世。 母亲说那算命先生瞧见了程昭的衣着,料定她有赏钱,才胡说八道的。 程昭反驳说,哪个算命先生不是胡说八道?这人说的她爱听,她高兴给赏钱。她给了一个二两的金锭子。 程昭晚膳吃了大半碗的米饭,又在庭院散散步,与李妈妈说说今日宴请的种种,这才去睡。 累狠了,程昭便睡着了。 翌日,程昭早起照例去承明堂,向大夫人宋氏和桓清棠告假,说她要回趟娘家。 承明堂的气氛不好。 大夫人宋氏不高兴,却不是针对程昭。 她只是阴阳怪气说:“成天惦记着回去,心都野了,哪里才是家?” 程昭说:“能当家做主的地方,就是咱们这些诰命夫人的家,是不是大伯母?” 宋氏脸色微微扭曲。 她是国公夫人,但她做不了主,哪怕她嫁到周家二十多年了。 情绪太复杂,大夫人摆摆手,叫程昭先走。 桓清棠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程昭又去告诉了太夫人。 这次没见到太夫人的人,丫鬟说太夫人在礼佛,叫程昭告诉大夫人一声即可。 程昭这才出门去。 门房上给她安排了几样礼品,程昭回来后直接去见母亲。 她母亲跟前有管事在回话。 等到了中午,与母亲一起用过了午膳,程昭才说:“我要和离。” 母亲慢悠悠抬眼:“昨日陈国公府的桃花宴,听闻不少人夸你。怎么,胜了还不高兴?” “与此事无关。”程昭说。 母亲:“认输可不像你的性格。跟我说说。” “我不想提,反正我要和离。我去跟祖父说,叫他替我周旋。”程昭道。 母亲微微颔首:“你去吧。” 第072章 圆滑得不讨喜 程昭等祖父下朝。 她也是开门见山说了此事。 祖父笑呵呵饮茶:“想好了?” “是。” “先说说此事的难度:皇后赐婚的,你要和离便是打了她的脸,扫了她颜面。”祖父道。 又说,“皇后乃皇帝之妻,也关乎皇室尊严,不仅要皇后同意,还得皇帝首肯。” “您读了那么多的书,御史与您辩驳的时候,从来没赢过。您可以引经据典,从法典到民俗再到人情世故,您可以找出道理帮我,只要您想。”程昭道。 祖父笑了笑:“此事的确有难度,也不仅在皇帝。赐婚的婚姻,想要和离,需得递上台阶。” “台阶?” “得双方长辈递奏章,请求皇帝和皇后同意你们和离。陈国公府的家主是陈国公,他可愿意替你上这道奏章?”祖父问。 程昭:“……” “此事困难重重,若有第二个解法,我不赞同你走这条路。”祖父道。 又问她,“真到了这个地步?发生了何事,你说给我听听。是兼祧的事?” “不是。” “兼祧你放心,我在前头拦着,不会让皇帝下圣旨‘赐婚’的。皇帝真这么做了,这次我可以替你引经据典,叫御史们吵闹三个月不止。”祖父说。 程昭一笑。 “还能笑得出来,不像是穷途末路。”祖父说。 又喟叹,“你这点年纪,没经过多少事。手指割破个口子,当天塌了。再大一些,今早断了右手,明早就能学会用左手吃饭。” 程昭骇然:“您这个说法太吓人了。” “你问问你父母,大人是不是都这么过来的。你才经过几次风浪。旁的不说,你都没挨过饿。”祖父笑道。 程昭叹口气。 祖父:“不告诉我?受了委屈要说。” “说了也没用。您不是才说,断了手也没用么?”程昭道。 祖父笑了笑:“话虽如此,能解决的都尝试去解决。” 程昭:“……” 她没说什么,回陈国公府去了。 祖父稍后把长子、长媳都叫过去,问程昭的情况。 程昭的父亲没见到女儿,不清楚;母亲听说了,但也一头雾水。 “……昭昭素来有些手腕。不是吃苦了不会说要和离。她不跟你说,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再问问她。”祖父对程昭的母亲说。 程大夫人:“她也不告诉我。让她大姐姐去问,她们姊妹俩有话说。” 祖父微微颔首。 程昭回到了陈国公府,若无其事去拜见了各处,这才回房。 她派人给宫里递信。 过了两日,皇后娘娘果然传召她进宫。 秾华院翻出了程昭的诰命礼服,按品大妆,她乘坐马车进宫去了。 在坤宁宫,遇到了皇后娘家的侄女郭含章。 郭含章在京里名声不怎样,出了名的泼辣野蛮,很多贵女在她跟前吃过亏。 程昭小时候没遇到过郭含章;而后随父亲去任上几年;回京后,母亲将她关在家里,不叫她交际,要磨磨她的性子,教她礼仪。 这是她与郭含章第一次见面。 但她们都听说过彼此。 “……怎想起要看望本宫?”皇后笑着问程昭,“是有何事?” 又道,“陈国公府的事,本宫不好多管。陛下一向敬爱太夫人,是头一份的。” 言外之意,如果你是想要阻止陈国公兼祧,别来找我,我也没办法,太夫人在皇帝跟前比我还有面子。 “做了一个荷包,又在金安寺祈福,求了一张平安符,想送给娘娘。开春了,诸神下凡,娘娘偶尔赏花,恐怕撞客了,此物可保平安。特意送上一点小心意。”程昭说。 郭皇后有点意外:“你真有心。” 细看程昭的绣活,连连赞叹,还给她嫂子和侄女郭含章看。 郭夫人也夸。 “含章要是花些心思在女红上,我也放心了。”郭夫人还说。 郭含章当即沉了脸。 郭夫人犹自不满,还在说:“她针脚都绣不稳。” 郭皇后只是笑着,没接腔。 但也不爱听她嫂子抱怨她侄女。 “我母亲平时也极少做针线,操持中馈总是格外忙碌。我祖母在世时,从来没挑剔过我母亲的绣活。”程昭说。 她没说她母亲的绣活不好,只是说会做绣活也没什么意义。 不管世俗如何要求女子擅长针黹,真正用到的地方却不多。 “你祖母宽容。”郭夫人笑道。 “您眼光这样好,慧眼如炬,又有皇后娘娘把关,将来替郭小姐选的婆家,婆母一定也非常宽和。”程昭笑道。 示意郭夫人,看看皇后的脸色,别再说了。 郭夫人听到这句话后,果然看向了皇后娘娘,当即笑道:“陈国公夫人真真巧嘴。她这番话说的,我心里舒坦了不少,也没那么担心了。” “外头都说她巧嘴,福康长公主最爱听她说话。”皇后说,“你别太操心,孩子自有她的命数。” 顺利转移了话题。 郭含章看一眼程昭。 这一眼,带着几分兴趣。 程昭实在会说话、会看脸色,能把场面控制得很好。 这种人,论起来算是很圆滑的,不怎么讨喜,郭含章反正是不太喜欢。 但有她在,的确气氛会很好。所以她绝大多数时候吃香,能捞到好处。 “程家不是读书门第么?怎么她这嘴皮子,像商户出身的?”郭含章想着。 她懒懒挪开了视线。 郭皇后收到了程昭的荷包,差点被她嫂子抱怨坏掉的情绪,也被程昭救了回来。 故而,郭家母女离开后,郭皇后单独留下程昭,问她来意。 “就是看看您。”程昭说。 有所求,但不能主动说出来,需要皇后去猜。 上位者是不喜欢被要求的,只喜欢她自己猜到了,恩赏下去。 “你不说,那本宫可就帮不了你。”郭皇后笑道。 “真没什么事。有您赐婚,我才能做国公夫人,这份恩情不敢忘,理应常来服侍。又怕打扰您,不敢常来孝敬您。”程昭说。 郭皇后道:“你是超品国公夫人,请旨来看望本宫,这是礼数。往后常来。” 程昭道是。 她没说什么。 她只是观察、寻找机会。 正如她祖父所言,问题的源头在于赐婚。 怎么往下走,程昭要看着办。现阶段和离的路被堵得死死的,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她要徐徐图之。 已经立储,她丈夫是太子太傅,局势比之前明朗了很多,程昭与郭皇后走近,谈不上多敏感,她需得把这层关系维护好。 第073章 别让娘知道 程昭从坤宁宫出来,回了陈国公府。 她婆母身边的樊妈妈,在秾华院内闲坐。 瞧见她回来了,樊妈妈笑道:“少夫人,您回来就好,宫里可是有什么事?二夫人担心了一整日。” 程昭:“无事,不过是去看望皇后娘娘,送个平安符。妈妈您先回去,叫母亲安心。我更衣就来。” 樊妈妈再三看她脸色。 确定她无碍,这才回去复命。 程昭主动递拜帖,想要求见皇后娘娘的事,只有她与心腹知道,不好传得人尽皆知。 “……少夫人,您去见皇后娘娘做什么?”李妈妈问。 知道程昭请旨进宫,却并不知道她的目的。 晨晖院内爆发的矛盾,程昭连自己的心腹都没说;至于她想要和离,她也没透口风。 还没影儿的事,搅合得众人陪着她添堵,实在不划算。 “我是皇后娘娘赐婚给陈国公的。偶尔去她跟前走动。我若过得好,她自然会觉得欣慰了,反而会赏我。”程昭道。 又道,“多个依傍不是坏事。我能得到诰命,皇后娘娘是出力了的。” “那您过得不好,也可以去告状?”素月笑问。 程昭:“不行。万一皇后娘娘真愧疚,我就麻烦了。她愧疚,不过是帮我一次。时间久了,她就宁可没有我这个人。” 想要得到长久、良好的关系,“愧疚”是不能存在的,它会是一根刺。所以程昭没去诉苦。 她祖父跟她分析了和离的重重困难。 若无法把这件事和皇后最忌惮的事挂钩,皇后是绝不会自打脸,同意程昭和离的。 程昭得慢慢寻找机会。 丫鬟们服侍她更衣,换了件家常藕荷色绣缠枝纹的上襦,素白裙子,简单替她绾了个低髻,程昭去绛云院见婆母。 “……桃花宴的时候,孙家少爷落水,祖母心里恐怕不高兴。我往皇后跟前走动,寻个依仗。”程昭对二夫人说。 二夫人则道:“皇后母子地位一般,是郭太师权倾朝野。对上太夫人,皇后未必有胜算。” “我也不是要跟太夫人作对。”程昭笑道,“人情往来,平时浇浇水、除除草,总不能急需用人情的时候,巴巴求到她跟前。” 二夫人放了心。 她喟叹:“我最怕人情应酬,你却游刃有余。” “人各有长处与短处。”程昭笑道。 她们婆媳俩说着话,外头门房上说,舅老爷来了。 二夫人说:“是你小舅舅。上次我派人传信给他,叫他替我打听点事,他估计来回话。” 又道,“快请进来。” 很快,樊逍进来了。 彼此见礼后,二夫人吩咐丫鬟上茶,就急忙问:“快跟我说说,元谨到底怎么了。” 樊逍笑了笑:“恭喜大姐,元谨没有成俘虏。” 二夫人大大松了口气。 她同程昭说,“前些日子,我得到信,说元谨去巡夜的时候走丢了,寻不到人影,可能被北狄人掳去了。” 程昭:“幸好不是。” 樊逍说:“不仅不是,他带着的十二人遇到了一支偷袭的队伍,以少胜多,又被对方的上百人围困住。 为了脱险,他与他们硬扛了八日,将对方打退。二哥请功,朝廷封了元谨为校尉。” 二夫人似难以置信,惊喜交加:“当真?” “元慎打听到的消息。二哥请功、元慎在朝廷出力,才替元谨谋到了这个封赏。”樊逍说。 二夫人喜得眼中见泪:“元慎没跟我说。” “前几天就得到了消息,他可能这几日忙。”樊逍说。 说罢,看一眼程昭,“元慎这几日忙什么呢?” 程昭:“……” 二夫人也看程昭。 “国公爷这几日没歇在秾华院,不知去向。”程昭说。 二夫人:“估计歇在外书房了。来人,去找国公爷。” 樊妈妈吩咐丫鬟去传话。 程昭很想走。 趁着二夫人和樊逍说话的空档,她便说:“母亲,我才从宫里回来,这会儿疲乏得很。我先回去躺着。” “吃了饭再回去。你累了,先去次间炕上歪一会儿,喝些参汤补补气。”二夫人笑道,“再有半个时辰就用膳了。” 程昭:“……” 樊逍好奇看一眼她,笑道:“国公夫人,改日可有空去柱国大将军府做客?我娘念叨着你。” 二夫人说:“正好可以一块儿回去。昭昭,你也去。你的枪法太花哨了,叫你外祖母指点你几招,保管你受益匪浅。” 樊逍有点诧异:“国公夫人还会耍枪?看不出来。你们家的姑娘,也要学枪?” 程昭笑容勉强:“我学了个皮毛。” “每位姑娘都要学?”樊逍又问。 程昭:“不是,就我学了。” 因这句话打岔,程昭愣是没找到机会拒绝去樊家做客,二夫人和樊逍就敲定了此事。 樊逍又说:“也带上元祁。娘只惦记他,全家那么多儿孙,就元祁是她老人家的宝贝。” 二夫人:“他无趣得很,也就娘还惦记他,其他人谁喜欢他?” “元祁挺有意思,读了很多书,骂人不带脏的。大姐,你实在想不到他上次怎么损我的……” 他们姐弟俩只顾吐槽周元祁,程昭再也没办法把话题拉回来。 甚至她也没机会起身告辞。 很快,有丫鬟端了参汤给程昭,这是二夫人每日要喝的,顺手分给她一碗。 程昭喝完了,二夫人很体贴:“你去歪着,歇一歇。我跟前不用你立规矩。” 程昭吃人嘴短,只得去了次间。 而后,她听到周元慎来了。 程昭斜靠着引枕,空悬脑袋,免得弄散发髻,阖眼养养精神。 有人轻轻摸她面颊。 她睁开眼,周元慎立在旁边。他着一件天青色绣云纹团花的缂丝长袍,面无表情。 程昭蹙眉,立马往里面挪了挪。 她是想要远离他,却正好给周元慎腾了个可以坐下的位置。 周元慎顺势坐下了。 程昭立马要起身。 周元慎说:“我向你赔罪。别叫娘知道了,跟着担心。” 程昭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你想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消气?”他又问,“我每日也去给你的送子观音上香?” 程昭瞪他一眼。 又提送子观音。 她都不稀罕子嗣了,正在找机会和离。 第074章 周元慎求和 程昭把头偏向窗外,不答话。 周元慎坐在旁边,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沉默坐着。 二夫人在帘外喊:“昭昭,你忌口么?” “忌什么?” “猪肺汤你喝么?”二夫人又问。 程昭:“我喝。不忌这个。” “只有元慎和元祁兄弟俩不喝,不管他们,照旧做这个汤。”二夫人道。 程昭:“……” 她说话的时候,把头偏向了这边,回神时正好对上了周元慎的眼神。 她挪开视线。 周元慎问:“你忌口什么?” “又不会一起用膳,国公爷不必在意。”程昭说。 周元慎沉默。 半晌,他才说:“程昭,你和离不了。” 程昭不由火冒三丈。 “不用我跟你分析,你是个聪明人,知晓其中的困难。”他又道,“这个国公夫人,你还得继续做。” “世上无难事,你休要小瞧我。”程昭冷冷说。 周元慎:“我们可一起努力。也许合力之下,皇帝就同意了。” 程昭慢慢转过脸。 周元慎眼眸仍无半分涟漪:“这场赐婚,本就是郭家的诡计。如今郭太师独占朝廷,皇帝恨之入骨,待将来收网时,这门婚姻可做郭太师的罪证之一,那时你便可解脱了。” 程昭把脸转回来。 她又不是小傻子。 灭掉门阀,可比让皇后“反悔”难多了。 除掉庞然大物,可能会搭上整个陈国公府,甚至程家。 程昭不愿冒险。 吴郡程氏口碑极好,祖父坐拥天下声望。哪怕真改朝换代,新帝第一件事就是讨好程家,要祖父替他的“名正言顺”背书。 程昭不会拉着整个程氏去掺和皇帝与郭氏的争斗。 周元慎愿意做刀,那是他的事。 程昭既不傻,被他忽悠得忘乎所以,也不会虚伪敷衍他。 故而她说:“程家与郭家没有恩怨,与皇帝也没有。和离是你我私事,我没答应与你合谋……” “什么和离?”突然有人在窗外问。 奶声奶气的。 程昭一惊,下意识去推开窗户,就瞧见周元祁站在窗下,正在听他们说话。 她冲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母亲在外间。” 周元祁粉嫩面颊,漆黑眼珠,似个雕刻的瓷娃娃般精致。与他哥一样冷漠疏离的表情,看向程昭。 程昭悄声说,“你快进来,小舅舅也在。” 她重新关上了窗牖。 轻轻叹了口气。 周元慎始终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程昭不理他。 周元祁进来了,樊逍正在逗他,舅甥俩有说有笑。 程昭依旧坐在临窗炕上,把引枕挪过来几分,还靠着;她阖眼打盹,不再搭理周元慎。 周元慎拉过另一个引枕,也学她样子靠着。 两人沉默。 “程昭,过几日穆姨娘就要解除禁足了。”周元慎突然说。 程昭睁开眼。 穆姜胎相稳了,腹中有周家下一代的第一个孩子,她有作妖资格;而承明堂那两位,很会借刀杀人,尤其是桓氏。 程昭可以想到,她的处境越发难了。 没和离,她就是国公夫人。 程昭不能接受自己这个夫人“落魄”,她需得打起精神。 “国公爷是想说,往后要常住在丽景院,陪穆姨娘,让她顺利诞下这个孩子么?”程昭问。 不等周元慎回答,她说,“可以,此事不用跟我商量,我无异议。” 周元慎微微侧头看向她:“我没打算住到丽景院。” “那是你与她的事。”程昭说。 程昭想要做国公夫人,想要住承明堂,穆姜和她的孩子,从来都不是拦路石。 如果推掉周元慎,可以换来穆姜的消停,程昭是愿意的。 暂时无子嗣也没关系。 周元慎又沉默半晌,才道:“我该如何向你道歉?你能否明确告诉我?” 程昭不愿原谅他。 如果说了怎样道歉,就好像这件事翻篇了。 程昭心里,这道坎儿过不去,她不想默认伤害,假装它不存在。 “国公爷不必道歉。你把和离书弄给我,咱们就两清了。”程昭说。 周元慎站起身,出去了。 程昭:“……” 一口气堵在她嗓子眼,她几乎要发怒。 片刻后,公爹回来了,花厅摆饭。 猪肺汤处理得很好,还放了两样药材,爽口鲜嫩。 “好喝。”程昭说。 周元祁嫌弃:“你是喝过乌鸡汤、酸萝卜鸭子汤的人,怎么对这种粗鄙之物夸得出口?” “不粗鄙,很好喝。”程昭说,“你尝尝。” “哪怕我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和选择喝猪肺汤,你可往十八层地狱探望我。”周元祁道。 程昭:“死了还计较粗鄙?真真读书人,大才子。” 又道,“我三姐估计很喜欢,她最爱这种味道。” 周元祁看向她。 樊逍悄然抬眼,没答话,继续喝汤。 二夫人本想提醒他们俩,饭桌上不可以斗嘴;但又听得有趣,就随便了。 “我不信她喜欢。”周元祁说。 程昭:“过几日咱们一起去踏青,郊外放风筝,你问问我三姐。” “好。”周元祁道,“叫人保护咱们。喊上你四哥,另有其他人,我来安排。” 樊逍失笑:“我和元慎可以保护你们,不必找其他人。” “不要你们俩!”周元祁立马道。 周元慎看一眼弟弟。 眼神意味深长。 周元祁想着嫂子要和离,还是赶紧把莽夫踢走,别损失了嫂子。招赘迫在眉睫。 带上莽夫去踏青,嫂子不高兴了怎么办? 小舅舅更不行,他这个人贫嘴恶舌的,会得罪嫂子和天仙才女。 “……我自有人选。”周元祁说。 二夫人好奇:“你选谁?” “娘,您不要管。将来您会感激我的。”周元祁道。 二夫人一头雾水,心想这什么倒霉儿子,说的什么鬼话? 二老爷也听不懂,但他不需要听懂。 周元慎对站在旁边布菜的丫鬟说:“替我盛一碗猪肺汤。” 众人看向他。 包括周元祁。 周元祁:“你不爱喝的。” “我可以尝试。”周元慎道。 周元祁撇嘴:你尝试了,显得我一个人不喝,又让娘有借口骂我了。 反叛! 汤到了手边,周元慎端起来。他嗅了嗅,放下了;片刻后似鼓起勇气,到了唇边又放下了。 周元祁冷笑:“你不爱喝就别盛,浪费东西。” 二夫人从不强迫孩子,也道:“不喝算了。” 周元慎却看向程昭。 程昭不和他对视。 这是吃饭,不是她的考验,也不是她的惩罚,他爱喝不喝。 “不喝也没事。”樊逍笑道,“你与国公夫人求同存异,彼此尊重对方的忌口,一样能白首偕老的。” 周元慎端起来,抿了一口。 第075章 国公爷的收买 周元慎把一碗汤喝完了。 没有任何痛苦表情,他似乎尝过后,是觉得好喝了,就轻松将它喝完。 他还看了眼周元祁。 周元祁:“你休想迫害我,我不喝。” “你不爱喝汤,也不爱乱说话,对吧?”周元慎淡淡问。 周元祁:他居然威胁我! 把嫂子想要和离的事说破,对我有什么好处? 对莽夫又有什么坏处? 他的女人一大堆,天仙嫂子却只有一个。 周元祁哼了声。 二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藏了什么秘密,当着我的面打哑谜?” “没有。” 兄弟俩异口同声。 二夫人:“……” 她人生的坎坷,都是她自己生的。 造孽。 樊逍最喜欢这种热闹,饶有趣味在旁边看着;二老爷不怎么管孩子们的矛盾,任由他们自己打闹。 饭后,几个人闲谈。 主要是提到四少爷周元谨升了校尉的事。 程昭便说:“恭喜父亲母亲。四弟有了这个头衔,封将军指日可待。” 校尉算是个分水岭,想要跨上这一步太难了。 士卒的升迁,若没有重大战功,就会卡在“校尉”之下。封了校尉,往后哪怕无战功,熬熬资历也可以封个将军。 周元谨小小年纪,等于是把前途收入囊中了。 二老爷夫妻俩自然很高兴。 “他这次运气真好,因祸得福。”二老爷说。 程昭:“他英勇又沉得住气,才有这般造化。” “他的确有些能耐。”二夫人道。 周元祁不喜欢他三哥,同样不喜欢他四哥。 他说:“周家祖坟冒青烟,专旺武将,愣头青这是捡了个大便宜。” 程昭:“……” 一个哥哥是莽夫,另一个是愣头青,这位弟弟的确很会取外号。 二夫人敲了敲他额头:“没大没小!” 又道,“你四哥建功立业了,你呢?” “我还小。”周元祁道,“将来我造化比他们俩高,娘您且等着。” 二夫人不屑:“你也能做国公?” 周元祁:“……这是承爵,又不是他自己挣的,他就一个平西将军。” 樊逍笑道:“平西将军也不容易,九死一生换的。” 他说到这里,看向了程昭,“国公夫人有没有去看过将军府?” 程昭摇摇头。 周元慎接话:“下次带你去看看。地方比较小。” 众人都坐在这里,程昭只得应是。 时辰不早,陈国公府各处要落锁了,樊逍起身告辞。周元慎送樊逍出门。 周元祁则要送程昭。 “……你和莽夫为何提到了和离?”周元祁问。 程昭就发现,她没办法向任何一个人诉苦。 哪怕是当着周元慎,她也没办法自如控诉他的恶行,因为她说不出口。 程昭头一回哑巴吃黄连。 ——也算是一个新的苦难体验。 “是说笑的。”程昭对周元祁道。 周元祁哼一声,表示不相信:“不说算了。” 到了秾华院门口,周元祁转身走了,利落干脆。 周元慎送樊逍到了大门口,安排了马车送他,叮嘱他不要骑马。 “你和国公夫人闹别扭了?”樊逍问他。 周元慎:“嗯。” “想好了如何解决么?”他问。 周元慎:“没有。” “上车,咱们寻个地方饮酒,我细细为你出谋划策。”樊逍笑道。 周元慎:“此事小舅舅帮不上忙。” “你小瞧我。” “小舅舅房内无妻。夫妻之事,你出的都是馊主意。”周元慎道。 樊逍:“……” 他骂了句周元慎不孝,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回去了。 樊逍今年二十五岁。十六岁时候成过亲。 他妻子病逝。嫁过来之前身体就不太好,削瘦单薄,弱不禁风,又有点不情愿嫁入武将门第,郁郁而终。 樊逍一直没有再娶。 樊家也不张罗为他续弦。 不过,他的上峰正在替他做媒,也许再过一年半载,他会重新娶妻。 周元慎在门口站了片刻。 仲春的风料峭,吹得他袖底生寒,他又想起了程昭。 周元慎一个人沉思良久。 翌日,他去了趟杜家,程昭的大姐夫家。 又过了一日,程昭的大姐姐给她下帖子,邀请她去做客。 程昭当即去了。 “昨日国公爷来与你姐夫喝酒了。”大姐姐笑道。 程昭错愕,又蹙眉:“他没说什么?” “你这次猜错了,他什么都告诉了我;娘也说了。”大姐姐笑道。 程昭起身就要走。 大姐姐拉住了她:“但没人告诉我到底国公爷是怎么惹了你,就连国公爷自己也没说。 我想着,这事除了我,你估计没办法对任何一个人讲。自己憋着又难受。跟我聊聊?” 程昭:“……我甚至没办法对你说。” “你可以说,‘从前,有一对年轻夫妻……’” 程昭被逗乐,笑出声。 大姐姐拍了拍她手背:“咱们也喝点酒。” 没有在稍间喝酒,而是躲进了碧纱橱。小小方寸天地,放了几样酒菜,一坛好酒。 姊妹俩缩在碧纱橱里闲话。 程昭喝了三杯酒下肚,话匣子逐渐打开了。 她简单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姐姐。 大姐姐失笑。 “……很多大户人家,主人与主母行房时候,丫鬟要端水在帘外服侍的,此事你应该知道吧?”大姐姐问。 程昭差点忘记了这茬。 她与周元慎同房,都是事后才喊丫鬟进来。 “故而他叫丫鬟进来听命,虽然很过分,但罪不至死。”大姐姐说。 程昭蹙眉。 大姐姐又凑近,悄声问她:“昭昭,你们夫妻俩如何交流,在这件事上?” 程昭没听懂:“什么交流?” “就像咱们俩聊天,我说一句、你说一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夫妻俩闺房行事也如谈话。他说话的时候,你答话了吗?”大姐姐又问。 程昭错愕。 还能“答话”? 她是他的正妻,端庄是她本分,她怎么能…… “如果他盼望你给点回应?正好丫鬟敲门,他发现你格外紧张,不是平时的‘无动于衷’,他可能瞬间就被这种回应迷住了,从而犯错呢?”大姐姐又道。 程昭:“……” 第076章 周元慎是个出色的人 程昭的大姐姐替周元慎说了很多好话。 她说:“昭昭,陈国公与你很般配。我以前就想,什么样子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我小妹?瞧见了他,便觉得很适合。” 程昭:“你抬举他了。” 大姐姐捏了捏她的脸,又给她斟一杯酒。 程昭喝了,脾气没那么犟,又和大姐姐说起周元慎。 大姐姐说,周元慎其实受过很正统的世家教养,他是惯于享受的。 沐浴、同房时,有人站在旁边服侍,他都觉得正常。 “……难道你出阁的时候,李妈妈没教过你?”大姐姐还问。 程昭:“教过的,甚至说我那几个丫鬟,除了素月、秋白,可能有人要做通房丫鬟。” 只是,后来她忘记了。 她与周元慎在一起时,他不会喊她的丫鬟进来服侍。 而程昭的丫鬟们,一个个都本分,没人往他跟前凑。程昭也同他说,自己的人不会给他。 以至于,程昭下意识觉得,她与周元慎的夫妻“交流”,才是正常的。 程昭没想起这茬。 而那天,鸣玉也不是进来服侍的,而是进来回话——周元慎估计也是因此而理亏。 “昭昭,男人有时候很愚蠢。陈国公在那个瞬间,只顾他的贪婪,是他的错。”大姐姐又道。 程昭:“本就是他的错。” “但因此闹和离,放弃了超品诰命夫人,可惜么?” 程昭沉默。 “也许,他只是太喜欢你当时的‘回应’。”大姐姐又道,“他没吃过好的,碰到了美食,一时吃相难看了。” 程昭看一眼她大姐:“你相信他没吃过好的?穆姜那边,除了她自己,还有两个很美貌的婢女。” “你又小孩子脾气了。”大姐姐笑道。 她说程昭是好胜,觉得在此事上输了。 但夫妻关系,输赢不是这么算的。 大姐姐跟程昭说了很多。 “我认识一个妇人,是伎人从良多年的,如今专门被各处青楼请去教姑娘。让她和你说说?”大姐姐悄声问。 程昭错愕:“你还认识这种人?” “我自己独门独院的,当然是什么人都要认识一些。娘也认识形形色色的人,只是不能叫你们小姑娘知道。”大姐姐说。 又道,“等你将来成了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内外诸事都在你手里,你也要染上各种颜色。” 程昭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大姐姐又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小,不着急。” 又道,“跟他和好吧。如夫人怀了子嗣,寡嫂可能要被‘兼祧’,你赌气伤害的是自己。” 程昭叹口气。 “他已经知道错了。他托我求情,送了我好些重礼。”大姐姐笑道。 程昭:“你被他收买了?” “当然是看着他和你般配,才甘愿被他收买的。”大姐姐道。 程昭凑近些:“他送了些什么?” 大姐姐细细说给程昭听:“两座血珊瑚,一匣子金叶子,还有一匹好马;另有一座极好的屏风。 这种屏风,将来谁家太夫人做寿,送礼很体面。我陪嫁里那座屏风还没有他送的好。” 程昭觉得他这些礼是花了心思的,不是库房里随便拿的。 他的确有心讲和。 “大姐姐,既然你说情了,我不同他计较就是了。”程昭说。 大姐姐舒了口气:“父母和祖父也放心了。” 又道,“既然夫妻俩和好,回家吃顿饭,让爹娘看看。” 还捏程昭的鼻子,“一点小事闹得这么大,真是小孩子。” “这是大事。” “是,是大事。”大姐姐笑道。 对于小孩子而言,任何小事都是大事。 不过,每个人的成熟都是随着岁月堆积的。往后经历了很多事,回想今时,大概会觉得幸福。 程昭在大姐姐这里歇了两日。 第二天,大姐姐把二嫂和三姐也接了过来。 四个人围在一起摸牌,提起过些日子的上巳节。郊外踏青、放风筝、河边洗涤,以及簪花。 程昭的二嫂殷琳琅说:“我已经提早叫人圈了一处地,围了帷幔。还邀请了不少亲朋,到时候你们一起来。” “我带上元祁。” “甚好,他很有趣。”二嫂说。 程昭笑道:“大家都觉得他有趣,除了我婆母。而他最不喜旁人夸他‘有趣’。” 几个人都笑起来。 顺便说起了程昭的另一个小叔子周元谨。 他封了校尉,不算什么大事,可能很多朝臣都不知道。 程昭告诉了自家姊妹。 “你们二房走军功这条路,未必比现在差。”二嫂则说,“如今陈国公放弃了武将的路子,要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牺牲了很多。他名声可不太好听。” 大姐姐给她使了个眼色。 “我不是嫌弃,只是替他担心。”二嫂忙道,“我小妹的尊荣,都跟他有关。” 三姐说:“他替皇帝杀人,应该留下后手。只要他拿得出证据,是皇帝下令叫他这么做的,把证据交给史官,史官会为他平反。” 顿了顿,又道,“我觉得他留了后招,他瞧着挺有谋算。‘平西将军’的封号,可不是随便捡来的。 也许他弟弟会在‘校尉’这个位置到三十岁,他二十岁封了平西将军。” “他的确是很出色。”大姐姐说。 程昭就发现,自己姐姐们都挺欣赏周元慎。 她姐姐们颇有智慧,不是盲从的人。 “难道是我对他有偏见么?”程昭反思。 姐姐们不知道周家内部的糟心事。 而程昭看周元慎,他身上总带着太夫人、穆姜和桓清棠的阴影,她没有用单独的目光去瞧他这个人。 偶尔夸他,那是夸给婆母听的;或者是夸周氏家主,而非一个男人。 更不是夸一个跟她自己有关系的男人。 这也不能怪程昭。 他们新婚第一夜,他就给程昭出了一个大难题;第一次圆房,他又羞辱了程昭。 直到今时,程昭也没在他那里感受到轻松。 程昭仍觉得,他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经过这件事,程昭意识到,“国公夫人”还得继续做下去,子嗣问题还是不能忽略。 她想破罐子破摔,偏偏自幼争上游,她无法任由自己坠落。 那么,短暂走偏一下,还是得回到正道上。 前几日对着周元慎放的那些狠话,程昭得自己吃回来,她有点尴尬。 转念又想,富贵路就是要能屈能伸。 至少发泄一下,她的委屈没积在心里,耽误她以后的谋算。 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077章 程昭又挑拨 程昭在大姐姐这里住了两日,才回陈国公府。 大姐姐给她准备了礼,程昭先去了太夫人的寿安院。 “……大姐姐拜花神,我也上了一道祈求,愿周氏永葆富贵。这才回来晚了,祖母勿怪。”程昭说。 这个不算撒谎,她大姐姐这几日的确供了芍药花神,程昭也拜了。 太夫人笑了。 程昭很会用大帽子压人,太夫人觉得自家后院那一群小猴崽子,属她最调皮,也最机灵。 “你有心了。”太夫人道,“不是不准你们回娘家,只是一堆事。大厨房这几日很忙碌,你且去办差吧。” 程昭没有犟嘴。 门房、大厨房两处运转得当,半个月不理事也不会出乱子。 太夫人也用事情压她,跟她的路子一样,这叫“以牙还牙”。 程昭又去了承明堂。 大夫人宋氏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过几天如夫人就要解除禁足了,她那边的膳食,你叫大厨房多费心。” 原来宋氏心情挺好,是因为幸灾乐祸。 穆姜本身就很会作妖,又有太夫人撑腰。孕初期过去了,身体好了,陈国公照例可以去丽景院过夜,她的地位独一份。 最难受的,非程昭莫属。 程昭低垂视线,半晌一笑:“大伯母说的是,我定会照料好如夫人的。” 又道,“国公爷子嗣繁茂,祖母一定很高兴。进退皆有路,孩子多了这里分一个、那里分一个,说不定长房也能得一个。全是她老人家的恩情。” 宋氏脸色一变。 她的幸灾乐祸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非常憋气。 程昭是在告诉她,穆姜怀孕不是只影响程昭一个人,而是整个国公府。 因为穆姜是太夫人的人。 宋氏和桓清棠都是寡妇,穆姜的孩子将来养在程昭名下,还是过继给长房,真不好说。 全凭太夫人做主。 要是真那样,过继穆姜的孩子给去世的周元成,可比兼祧桓清棠更叫宋氏尴尬。 宋氏那时候完全成了废棋。 她需要像其他门第的寡妇那样,衣着朴素、深居浅出。 而程昭,她背靠吴郡望族,又是皇后娘娘赐婚的,也许她会把最不利的局面,变成她和穆姜、太夫人三赢,只需要牺牲长房婆媳。 宋氏这个时候还以为自己置身事外,看程昭笑话,着实愚蠢。 她应该比程昭更有危机感。 程昭给她点明了,叫她清楚感受到危机,她脸色难看至极。 桓清棠看着程昭三言两语就赢了,也是暗暗心惊。 程昭这三寸不烂之舌,着实有点难对付。 “我真是头一回碰到她这样的人。”桓清棠心想。 书香门第的贵女,也不是程昭这样的。 周家想过程昭的种种,唯独没想到她口齿这样伶俐,言语如此有锋芒。 程昭没有在承明堂多逗留,转身走了。 桓清棠瞧见宋氏有点颤抖,就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母亲,咱们会永住承明堂的,您别太担心。” 又道,“哪怕穆姜的孩子过继给长房,也是给咱们养。况且,祖母从未有这个意思,都是程氏自己瞎猜。她吓唬您的。” 宋氏看向她。 很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桓清棠在这件事里也会受益,她跟自己不是一条心了。 宋氏甩开了桓清棠的手,一言不发进了里卧。 桓清棠愣了愣。 她苦笑。 程昭的挑拨离间,每次都戳到大夫人的肺管子,她已经不怎么相信桓清棠了。 很无奈。 程昭这个人的破坏力,比桓清棠想象中更强大。 桓清棠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不能任由程昭一直这样算计承明堂。 程昭嫁进来之前,陈国公府明明一切都很正常的;承明堂也很好,桓清棠守寡,但日子从未有过阴霾。 “她好棘手。” 桓清棠还是想见见周元慎。 上次她去了晨晖院,一个人去的。 小厮南风没有拦住她,她就进去了。她明明瞧着周元慎回了晨晖院的,却没在内室瞧见他。 她一个人坐等了片刻。 程昭还派丫鬟来传话,桓清棠听到了程昭的丫鬟说话声音,被南风支开了。 等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办法了,桓清棠才离开晨晖院。 她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要告诉周元慎。 此事,周元慎应该很感兴趣。 周元慎知道后,兼祧会更顺利。 当然,现在也会顺利的,兼祧她对周元慎有一万个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桓清棠还是希望,她能和周元慎在赐婚之前熟悉几分。 又过了几日,穆姜出来了。 天气尚且寒凉,衣衫厚实,穆姜才三个月的孕相不算太明显。 但她时刻撑着腰、扶着肚,还是能看得出来。 她坐在寿安院,穿着缂丝薄斗篷,金红色衣裙,似火一般明艳华贵。 太夫人吩咐众人去寿安院用早膳。 去的路上,二夫人就很烦躁:“她解除禁足,出来了好好过日子,太夫人却特意叫咱们去看看,这不是教她嚣张跋扈吗?” 又道,“如夫人这德行,全是太夫人惯的。” 程昭说:“她是太夫人养大的,关乎太夫人的权威。” 不说“体面”,而是“权威”。 太夫人让穆姜显摆,目的是为了立威。 老太君的威望是体现在大事上的,平日都是宽和温柔;但又需要有点什么事,叫人明白谁才是这个家里的主子。 这才有了穆姜。 “母亲,您回头千万忍着。”程昭说。 二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 又道,“你这个傻孩子,受委屈的只有你。” 程昭:“我不委屈。我没输过。” 二夫人:“……” 她在意感受,而程昭在意输赢。 程昭才是最合格的当家主母,她眼睛只盯着“权威”,可以忽略这一路上所有的荆棘。 仔细想想,她与太夫人性格有点像。 小油车到了寿安院,婆媳俩下车时,就瞧见众人围着穆姜。 程昭上前,先给太夫人见礼,又给大夫人宋氏见礼,这才坐下说话。 “如夫人气色很好。”程昭说。 “多谢少夫人,你气色也好。”穆姜笑了笑。 他们说着话,丫鬟说国公爷来了。 程昭余光一瞥,每个人都在看他。 这一屋子女人、这滔天的富贵,都在他一个人身上,而他极少自得。 这可能是他最可取的地方吧? 换做程昭,都未必做得到。 周元慎迈入明堂,目光先看向了程昭和自己母亲,这才转向太夫人那边:“祖母。” “你没去上朝?”太夫人笑问。 “今日休沐。”周元慎道。 第078章 周元慎握住她的手 太夫人旁边的椅子,没人坐。 她吩咐周元慎:“你坐下说话吧。” 指了那个位置。 周元慎却坐到了程昭下首的位置:“我只是过来看看祖母。等会儿还有事。” 太夫人笑容不变。 但气氛陡然一紧。 周元慎恍若不觉。 穆姜很想说话,却又不太敢造次。她目光缱绻看着周元慎,等他回望她,看她的肚子。 她怀了孩子。 周元慎却一直没看她,只顾坐着。气氛逐渐拉紧,每个人的心弦都绷了起来,呼吸放缓。 丫鬟给他上茶。 周元慎端起茶,茶盖轻轻触碰茶杯,一点细微的轻响,与茶水氤氲而起的茶香,打断了室内一时怪异的气氛。 众人暗暗松口气。 “……阿姜,你上次犯错,被禁足这么久,反省得如何?”太夫人故意当着周元慎的面,问穆姜。 穆姜扶着腰起身:“国公爷,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跟少夫人比较。您补贴我月钱,这是厚爱我,是我不知足。” 又道,“少夫人炫耀也是应该的,她得到的也是国公爷的恩赏。我该让着她。” 周元慎听了她的话,慢慢放下了茶盏。 他面无表情,静静看向了太夫人:“祖母。” 只一声,没有再开口,等太夫人接腔。 这种威压,所有人再次感受到了。 二夫人觉得自己掌心出了一层汗。 就连站在那里的穆姜,身子都直了几分。 “阿慎是觉得她反省得不好?”太夫人笑着。 依旧和蔼慈祥。 “祖母,当时给她禁足,只因她头脑发热、大呼小叫,恐会伤及腹中胎儿。 如今看她,毫无反思,还妄图给国公夫人抹黑。再关一个月,叫她彻底清醒。 她应该明白,她腹中胎儿对咱们到底有多重要。一旦孩子有了闪失,砍了她脑袋也无济于事。” 周元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着。 他说话时,没人敢插嘴。 而他这番话,意思莫名其妙。别说程昭和桓清棠,就是二夫人都诧异看一眼他。 腹中胎儿,这么要紧的吗? 虽然说皇帝吩咐周元慎生个孩子,第一胎也贵重,可这个孩子有什么资格威胁太夫人? 周元慎分明就是拿此事逼太夫人妥协。 太夫人脸上的笑容敛去。 她回视周元慎,祖孙俩视线交汇了片刻。 而后,太夫人开口了:“阿姜,你往后要安心养胎,什么热闹都不能凑,别动了胎气。你可明白?” 穆姜应是:“明白了,祖母。” 又转向周元慎,“国公爷,我一定会争气,替您生个健康活泼的长子。” 周元慎没接她的话,重新端起茶。 他喝完了,似没有发生任何事,看向太夫人:“祖母,外祖母派人接母亲和程氏去樊家做客,祖母这厢若无事,我送她们过去。” 又道,“可能要在外祖家歇一夜。” 他恭敬站起身,冲太夫人行礼。 态度温顺。 太夫人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去吧,亲戚就该常走动。你外祖母年纪大了,盼儿孙团聚的心跟我一样。” 程昭和二夫人急忙起身。 她们给太夫人见礼后,就跟着周元慎离开了。 小油车还停在门口。 周元慎跟她们俩挤。 程昭与他肩膀挨着肩膀,她尽量缩着。 “……方才你们较量些什么?我没听懂。”二夫人说。 周元慎:“娘能明白是‘较量’,叫儿子刮目相看了。” 二夫人作势要捶他:“你敢打趣你老娘?” 程昭转头,瞧见他眼眸有点亮。 他高兴的时候,也是不怎么笑的,但眼神会比平时明亮三分——当然,也可能是程昭的错觉。 程昭看他,他也看程昭。 靠得近,夫妻俩呼吸近在咫尺,程昭把脸转回来。 “你祖母好像有些吃瘪,你说了些什么?”二夫人又问。 周元慎:“也没说什么。” “昭昭,你听懂他们说什么了吗?”二夫人问。 程昭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懂。” 这次,她的确不太明白周元慎和太夫人打什么哑谜。 按说,穆姜腹中的孩子,应该是周元慎最盼望的,也是他最想要的,可他拿来威胁太夫人。 似乎太夫人才是最在乎的。 太夫人并没有反过来拿此事震慑周元慎。 “国公爷,你们到底说什么?”程昭直接问他。 她难得主动与他说话。 周元慎不顾二夫人还在,握住了程昭的手。 程昭一愣,想要抽回手,却被周元慎握紧了。 他说:“寿安院的事,就让它留在寿安院吧。你们别担心。” 程昭:“……” 你好好说话,为何非要拉着我的手? 母亲还在这里。 二夫人瞧见了,忍不住笑:“好了,你叫我们不担心,那我们就靠着你。有麻烦你解决。” “好!” 周元慎声音笃定,难得有些起伏的情绪。 二夫人:“别说大话。如夫人下次在挑衅昭昭,你可怎么办?” “她不敢。”周元慎道,“她若挑衅,仍给她禁足。” 二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在心里想,禁足解决不了问题啊。 这个妾,是太夫人要给周元慎纳的,背后又有皇帝撑腰;而她还争气先怀孕了。 禁足不过是扬汤止沸。 算了,太麻烦的事以后再想吧,现在叫周元慎拿出章程,也是为难他。 “你外祖母真派人来请了吗?”二夫人问。 周元慎:“没有。咱们可以直接登门,外祖母会高兴的。” 二夫人:“……” 说话的工夫,到了绛云院门口,二夫人先下了。 程昭也要下,周元慎已经吩咐驾车的婆子去秾华院。 “你松手。”程昭说。 周元慎:“还在生气?” “你再不放手,我便要恼了。”程昭道。 周元慎放开了她的手。 夫妻俩进了秾华院。 李妈妈没想到程昭这么快回来,不是说去寿安院陪太夫人用早膳吗? “国公爷,您和少夫人可用过了早膳?”李妈妈问。 程昭:“没有。” 又道,“随便吃些,我们等会儿要出门。” 程昭与周元慎一起用了早膳。 两人虽然不交谈,李妈妈觉得他们俩之间还算融洽。 国公爷有好几日不来秾华院,如今又来了,还是如夫人解除禁足的日子,这是好事。 饭毕,程昭去更衣。 要出门做客,她要穿戴华丽些。 她进了里卧,丫鬟素月和秋白跟着,却听到周元慎的声音:“你们先在门外候着。” 程昭:“……” 第079章 你要让着她 卧房内,程昭后脊发僵。 她不由想起那日在晨晖院,他也是这样转过屏风寻她。 大姐姐劝了程昭很多,程昭也接受了晨晖院的事实。 她不能更改任何现状。 她不打算继续和他闹了。 可她也不想与他亲近。 她往后两步:“国公爷有什么话要说?” 周元慎停住脚:“上次的事,你还生气么?” “都过去了。”程昭道,“你请我大姐姐说情,我要给大姐姐这个面子。此事就此揭过。” 只说“揭过”,没说不生气。 周元慎着玄色长袍,衣襟绣着金线祥云纹,可微弱的金芒无法冲淡他身上的冷漠、疏离。 程昭总觉得他跟自己无关,大概也是因他这个态度:他无意走近任何人。 他只求自己所需的。 想要什么,他就不顾一切去得到,比如说朝堂的地位,也比如说与程昭那点欢愉。 他不让任何人走到他身边去。 哪怕是处处维护他、体谅他的父母,他与他们也会有点隔膜,始终不够亲厚。 这态度没什么不好,至少穆姜没办法享受特殊。 “我要更衣了,别叫母亲等我。”程昭说。 “程昭,你是国公夫人。”他开了口。 “是。” “如果我不做陈国公,你仍要做国公夫人么?”他问。 程昭:“我被赐婚,就是赐给陈国公的。您若不做,我与长房婆媳一样,照例过日子。您不用担心我。” 周元慎眸光落在她脸上。 程昭回视他,没有退让。 “你这么说,我便当真了,程昭。”周元慎道。 “我也是真心话。”程昭说。 “那我想告诉你,穆姨娘的孩子,对陈国公府很重要。你若只想做国公夫人,她的事情上,你得让她几分。”周元慎说。 又道,“至少,这个孩子得平安生下来。” 方才寿安院的较量,字字句句都在程昭脑海里。 “是,国公爷。”程昭说。 周元慎转身出去了。 他离开,程昭便觉得压迫散了大半,后脊慢慢松懈了。 她一个人坐了坐,沉默着把他方才的话、寿安院内他说过的话,都想了想。 程昭吩咐丫鬟给她更衣、梳头,穿戴整齐了走出里卧时,发现周元慎坐在明堂喝茶等她。 她恢复了从前的态度,对着他笑了笑:“国公爷,劳您久等。” “走吧。” “再稍等。”程昭道。 李妈妈很快收拾了几样礼品,是从程昭陪嫁的库房里拿的。 “给外祖母、舅母准备的礼。有一支老参、一套碧玺头面。”程昭说。 “……你破费了,我会贴补你一万两银子。”周元慎道。 “用不了这么多。”程昭道。 上次他送程昭小弩时,他也说如果她不喜欢小弩,他可给她一万两作为补偿。 “多余的你放着,平时想打什么首饰,就叫金铺的掌柜上门。”周元慎说。 程昭应是。 夫妻俩一起出门,在大门口等候的还有二老爷和周元祁。 各自坐车。 周元慎与程昭同一辆马车,两人谁也不说话,只默默坐着。 很快到了柱国大将军府。 程昭过年时候来过的,在樊家吃了饭,还记住了不少人。 这次再来,轻车熟路。 几个人去了正院。 樊家的正院,住的是老太君。 “外祖母。”周元祁见礼。 外祖母喜笑颜开:“你们这么多人,唯独元祁行礼是最标准好看的。” 二夫人嘴角抽了抽:“娘,您太惯他了。” “胡说了,孩子做得好就要夸。他礼数周全,又聪明好学,我是夸不够的。”外祖母笑道。 一番热闹。 彼此问候,舅母安排置饭,小舅舅樊逍也进来了。 闲坐片刻,樊逍对周元祁说:“我新得了一匹小马驹,非常漂亮,你要不要?” “什么颜色?”周元祁很明显感兴趣,却又故意拿乔。 “通体雪白。” 周元祁立马站起身:“我去看看。” 又道,“我先看看,品种好我就勉强笑纳了。” 二夫人差点没被他气死:“你没大没小的,可是欠揍?” 樊逍揉了揉周元祁的脑袋:“舅舅说白送你了么?你喜欢的话,拿五千两银子来换。” 又道,“银子不够,找人借。” 外祖母在旁边笑说:“去瞧瞧。喜欢的话,外祖母出钱。” “那快去吧,你外祖母有钱。”樊逍笑道。 一行人去了校场。 程昭也跟过去凑热闹。 二夫人没去,她留下来向老太君抱怨:“您这样惯着他,他没轻重。上次他拿五千两买字帖被骗,此事您忘记了?” “钱要回来了,还得了两本真迹。你瞧瞧,他命多好。命好不用吃斋,他就注定要活得富贵。你愁什么?”老太君问。 二夫人:“……” 她娘年轻时不这样的。二夫人姐弟几个扎马步的时候晃一下神,马鞭就抽在身上了。 如今对孙儿、外孙,纵容得没边。 二夫人感叹自己没赶上好时候,无奈摇摇头。 校场的马厩里有很多马,不乏良驹。 程昭不太懂马,只看外观,都是一路赞叹。 雪色小马驹单独拴着。 将它牵出来的时候,它还尥蹶子了。 “……这是野马。太野性了,不适合元祁。驯半年再给他。”周元慎说。 樊逍笑道:“就是性子烈一点,不碍事。不是野马。野马哪有这么好的成色?” “是野马。”周元慎笃定说,“成色的确很好,毛发油亮顺滑,看着像精心养护的。由此可见,它的确有野性,能抢到最好的水草。” 樊逍:“已经驯了些日子,不碍事。” “我想要骑。”周元祁已经沉迷了,恨不能立马就要上马背。 樊逍叫人给它套马鞍。 “你瞧,它给套鞍的,别担心。”樊逍又道。 周元慎只是蹙眉,却没有再阻拦。 雪色小马套好了,周元祁喜得跺脚:“小舅舅,快抱我上马。” 程昭在旁边笑。 这个时候,周元祁就很小孩子,言行举止、表情,都是个没长大的孩童,十分童趣。 伪装全部丢弃。 樊逍牵着马,周元祁接过缰绳,尝试着踢了踢马腹,小马跑了起来。 一切正常。 围着校场跑了半圈,所有人放松警惕时,小马驹倏然狂奔乱跳,想要快速把周元祁和马鞍一起甩下去。 第080章 国公爷的本事 如此变故,程昭与樊逍一起白了脸。 程昭咬紧后槽牙,没有让自己惊呼出声,怕吓到周元祁;而马背上的周元祁,也是一言不发,死死拉住缰绳。 小马驹竟在玩弄他,不停颠簸他,且速度飞快。 程昭甚至怀疑,等周元祁落地,小马驹会照他脑袋踩一脚。 “快,准备弓箭!”樊逍当即吩咐,“叫人去帮忙!” 还好是在樊家的校场,不是野外。 就在众人急疯瞬间,周元慎已经冲出去了。 他跨上旁边的马,朝校场那边飞奔而去。靠近小马驹的时候,两边有段距离,他竟站在了马背上。 程昭捂住嘴,眼睛睁得极大,还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樊逍也吃惊,见鬼似的看着这一幕。 周元慎似一个跳跃,就到了周元祁的马背上。 没有跳空。 小马驹不高大,承不住两个人,当即有些腿软,奔得没有方才那么肆意轻松。 但它却也发狠,想要把身上两个都甩下去,索性原地蹦跶。 周元慎捏住他弟弟肩膀,小马驹打转的时候,已经到了几名护院身边,周元慎轻松就把周元祁扔了下去。 他手劲很大。 两名护院搭手,接住了周元祁。 周元祁头晕眼花,半晌没动静,乖乖依附在护院怀里。 程昭朝那边跑过去。 周元慎的手,已经勒紧了缰绳,甚至套住了马脖子。 小马驹急奔了好几圈。 樊逍无比紧张。 周元慎的手一紧,小马驹无法呼吸般跪倒,他却没有被甩飞出去,稳稳落地。 这么一番折腾,小马驹伏地狂喘,口吐白沫,着实累得不轻。 周元慎脚步微晃,便稳稳站在旁边,拍了拍衣襟尘土。 周元祁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程昭顾不上看周元慎,跑到了周元祁跟前:“五弟,你怎样了?” 周元祁依靠着护院才能站得稳,失声痛哭:“我差点死了,小舅舅害我!” 跟过来的樊逍:“……” 程昭轻轻拍着他后背:“没事,活得好好的,没死呢。” 周元祁还在哭。 他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这会儿回过神后,有些无法自控。 樊逍也哄。 周元慎走过来,对护院说:“将他带下去。吩咐请医,吃一些安神的药。” 而后,樊家众人都知道校场出了事。 幸好周元慎骑术精湛,又擅长驭马,才没有酿成大祸。 老太君骂樊逍:“之前就同你说过了,这马驹得多驯些日子,它瞧着就不安分。” 樊逍嘟囔:“它生得漂亮,长大了就没这么好看了。” 显摆要趁早。 小马驹的时候是最可爱美丽的,简直有点像周元祁。 再怎么顽劣,也不过是一匹小马。 樊逍见过的马太多了,没当回事,毕竟小马耐力有限。他没想到这马如此机灵,又通人性。 平时成年的护院驯它,它虽然不温顺,但不会发疯;等它发现背上是小孩时,就开始捣乱、使坏。 “把它宰了。”老太君说。 樊逍忙说:“没必要吧?还能养养。” “非要出了人命你才听劝?” 一旁站着的周元慎,半晌开了口:“外祖母,留着吧,家里的副将有人懂马,交给他驯。 这匹马很机灵,只要驯服了,将来是千金难求的良驹。说不定可以送给元祁。” 老太君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不信邪。罢了,送给你吧,你牵了它去平西将军府。我是瞧不得了。” 周元慎道是。 周元祁哭了一回,喝了安神的药,沉沉睡着了。 中午饭吃得不算愉快。 二夫人心疼儿子,不知该骂谁;又觉得在儿媳跟前有些跌份儿,十分憋闷。 饭毕,一行人回府。 翌日早上,程昭去绛云院请安,就听说二夫人去看望周元祁了。 “……五少爷怎么了?”程昭问丫鬟。 “半夜发烧,他身边的人没敢请医,愣是熬到了早上才说。”丫鬟道。 和程昭预想中差不多。 小孩昨天吓到了。 传言说孩子魂魄不稳,过度惊吓时很容易发烧。 哪怕昨天喝了些安神的药。 程昭赶到的时候,二夫人正吩咐收拾东西:“将他挪到绛云院去,让他住在我的暖阁里。” 丫鬟道是。 周元祁已经醒了。 程昭上前,摸了摸他额头,他只是软软看着她。这个时候完全是个孩子,没平时伪装的那些大人表情,有点脆弱,格外叫人心疼。 她的心也是一揪。 “烧得不算高。”程昭说,“母亲别担心。” 二夫人心中焦躁,却不是冲任何人。她叹气,“小孩子都会头疼脑热的,无妨。” 她比较乐观,没有大惊小怪,因为她没有夭折过孩子。 故而她这会儿尚且镇定。 一方面吩咐婆子出去请医,另一方面又叫给周元祁挪院子。 程昭陪着。 安置好了周元祁,时辰不早,二夫人问她:“你不用去承明堂?” “您这边……” “你忙好了再来。咱们都守着他也没用,他得慢慢养,你且去吧。”二夫人说。 程昭应是。 走出绛云院,程昭吩咐身边的丫鬟素月:“你去告诉李妈妈,叫她回趟家,问问我娘,孩子受到了惊吓用什么药、有没有什么平安符之类的。” 素月应是。 等程昭结束承明堂的差事回来时,周元慎和二老爷都从衙门回了家。 大夫已经来过了。 绛云院的小厢房熬药,进门就是浓郁的药香。 “怎样?”程昭问。 二夫人叫她去看看。 她进了里卧的暖阁,就瞧见周元祁捧了一本书在看。 程昭失笑,伸手去贴他额头。 他避开:“哎呀,不可,不得体。” 程昭:“……” 她已经摸到了他额头,还有点热,不怎么烫手。 “你还看书,不头晕吗?”程昭问他。 周元祁:“我只是染了风寒,当时出了身汗,又吹了寒风。不是吓的,头晕什么?” 程昭:“风寒发烧也会头晕,我并没有说你吓得发烧。你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元祁气得静静喷一口气,奶声奶气说:“谢绝你探病!” 程昭从暖阁出来。 “精神还好。”程昭对二夫人道。 二夫人:“他小孩子的,头疼脑热并无大碍。” 周元慎陪着坐坐。 程昭看完了,回到秾华院,李妈妈已经从程家回来了。 “夫人说,受了惊吓得用些祝由术,她认识一个大夫就会。另外,要强壮的人陪着睡几夜,给小孩镇一镇魂。”李妈妈道。 程昭:“且看看吧,我觉得元祁不愿喝符水,也不能接受旁人陪他睡。” 这天夜里,周元祁又高烧。 如此反复折腾了四夜,白天低烧、深夜高烧,他眼瞧着虚弱了,闲坐的时候没力气看书。 二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程昭立马派人去告诉她娘,叫她娘带了会祝由术的大夫来陈国公府。 第081章 程昭的好命 周元祁生病的事,程昭告诉了承明堂;也告诉了寿安院。 她派人请了自己的母亲,叫她带着大夫过来。 太夫人亲自来了趟绛云院,问二夫人说:“怎么病成了这样?你得用心照顾他。” 二夫人心梗。 程昭握住了二夫人的手,替二夫人答话:“祖母,您和母亲都心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家都别慌,慢慢来。” 太夫人叹气。 “元祁这孩子,多智近妖,愿他能熬过这一劫。”太夫人说。 大夫人宋氏和桓清棠也来了。 “得快些好起来。元成快要不行的时候,也是频频发烧。”大夫人眼中有泪。 不是心疼周元祁,而是可怜她去世的儿子。 二夫人的火气,蹭蹭往上涌。 程昭一一应付,叫她们在东次间闲坐。 程昭的母亲很快到了。 她带来了一个五旬年纪的大夫。大夫诊脉后,就开了朱砂与符纸,叫人去准备,他要替周元祁画符。 程夫人又来东次间,见了太夫人等人。 听闻是祝由,大夫人宋氏说:“但愿有用吧。这年头,擅长祝由科的大夫不少,但真正有医术的却不多。” 好些大夫自称会祝由术,然而不太好用。 二夫人觉得亲家费心,还要被宋氏挑刺,简直恼恨到了极致。 程夫人脾气极好,似听不出宋氏话里话外的嫌弃:“好大夫真难找,我们也是吃够了苦头,有些大夫就是诓钱。” “可不是。”宋氏说。 她很自然被程夫人带着话题,聊起了庸医。 大夫很快画好了两贴符咒,便要告辞。 程夫人也要走。 她拿了一个小匣子给二夫人:“相国听闻元祁发烧,特意叫我拿了‘紫阳丸’来。你先拿着,今晚再不退烧,就给孩子用。” 太夫人看向这边。 这一眼,意味深长,却没说什么。 桓清棠心中微讶。 紫阳丸是保命用的,用材讲究,价格昂贵,很多医药世家十年才能制二十枚。 它别名也叫“还阳丹”。 听闻是老人家重病时,回春之药,可以挽救几年性命;也有大夫说,紫阳丸其实就是退烧药。 它的确有退烧之效,但极少有人只用它来退烧,这是杀鸡用宰牛刀,太浪费了。 桓清棠又看了眼太夫人。 太夫人肯定也有两枚紫阳丸。她这个年纪了,不可能不备这种药。 但不管是前几年嫡长孙周元成生病,还是今日周元祁发烧,太夫人都没有把这药拿出来。 程相国却叫程夫人带了过来。 桓清棠一时竟不是感动,而是浓郁的嫉恨:富足慷慨的门第,太过于掏心掏肺,把人心笼络得太稳了。 二夫人还不得感激死程家? 程昭往后在婆婆跟前犯了再大的错,二夫人想着今日的紫阳丸,都不会跟她计较。 程家不遗余力托举孩子,为程昭铺路。 程昭真好命。 “……这不能要!”二夫人受宠若惊,又急忙推辞。 她太震撼了。 程昭按住了她的手:“母亲,先收下吧,未必用得上。等五弟好了,再还回去是一样的。” 二夫人眼中见了泪:“多谢相国想着元祁。” “相国很喜欢元祁,说这孩子将来能成为一代大儒。”程夫人笑道。 二夫人掏出帕子拭泪。 大夫人宋氏却很低声问:“紫阳丸是什么?” 桓清棠看一眼她,心中微顿。 长陵侯府连紫阳丸都没听说过吗? 这种名药世家内部传承,药铺的确不会放在柜台上卖,外头有些小门小户不知情也合理,但长陵侯府宋氏居然也…… “一种名贵的退烧药。”桓清棠说。 宋氏撇撇嘴。 程夫人走了,太夫人叮嘱几句,叫二夫人照料好周元祁,领着其他人也回去了。 回去时候,大夫人宋氏还说:“绛云院真够远的,费劲跑过去。” 桓清棠不说话。 她也有同感。 绛云院距离承明堂有一段距离。每日从这里去寿安院,就像住在城南去上朝的朝臣一样,是会被同僚轻视的。 “我绝不能搬离。”桓清棠想。 她住的萃韵院,是嫡长子大婚时候的院子,与承明堂挂钩。 一旦长房离开承明堂,她也得走。 住到了绛云院、秾华院这些地方,哪怕院子看着还好,因离太夫人远,下人会看不起她们的。 她们婆媳俩各有心思回去了。 绛云院内,樊妈妈亲自烧了符水,端给周元祁。 周元祁不肯喝。 他无奈对母亲和嫂子说:“你们平素不读书!什么符纸,不过是用了朱砂画符,有用的是朱砂。朱砂的确会退热,可也会弄坏我脑子。” 他不要变成莽夫或者愣头青,他聪明着呢。 程昭说:“你再烧一夜,一样会烧傻的。” 还说,“紫阳丸里也有朱砂,少量是没有毒的,你听话。另外,你再贬损祝由、我和母亲,我得揍你了。” 一旁心情郁结的二夫人笑出声。 书香门第的昭昭,跟她越来越像了。 以前总觉得读书人家虚伪、鬼主意多,可程家是实诚待人。 程昭镇压之下,周元祁不情愿喝下了符水。 他喝完了,还对程昭说:“往后我变成了傻子,你得听我的话。” “你都傻了,哪里还记得我的承诺?” 周元祁:“……” 两人逗了好一会儿嘴。 二老爷去衙门点个卯,很快回来了,程昭就从里卧退出来;半上午,周元慎也回了家。 周元祁白天无碍。 喝了符水,低烧好像清减了些,但没有出汗。 “……小舅舅还问元祁的病。”周元慎说。 二夫人道:“得瞒着。你外祖母年纪大了,若听说了,肯定要自责。” “我跟小舅舅说已经无碍,只是这几日忙,过些时候请他来做客。”周元慎道。 二夫人点点头。 程昭这日一直在绛云院。 晚饭后,二夫人叫二老爷去暖阁里陪周元祁睡。 周元祁拒绝。 二老爷叫他听话。 一旁的周元慎却道:“不是说要强壮的人镇一镇?” “我还不行?”二老爷道。 “您有白头发了。” 二老爷:“……” 周元慎便说:“我来吧。” 程昭诧异看一眼他。 周元祁瞪大了眼睛:“不可!荒诞!” 他极少有这么惊悚的表情,成功逗乐了二夫人和程昭。 “我不要,我不要跟莽夫一起睡!”周元祁极力抗议。 然而,无人在乎。 第082章 再叫一声“三哥” 这个晚上,二夫人歇在绛云院的次间长榻上,把里卧让给了他们父子仨人。 周元祁和周元慎兄弟俩住在暖阁;二老爷歇在床上。 周元祁嫌弃得不行,可入了夜后他就没力气折腾了,因为又烧了起来。 又喝了另一贴符水。 他迷迷糊糊要睡。 二老爷和周元慎隔着暖阁,父子俩说了好一会儿话。 “太子年纪太小,身体又不好。赫连氏的男人到了年纪就会发疯,太子未必是个明君。”二老爷说。 周元慎:“往后的事再说。” “你替皇帝做了这么多事,还是没办法拒绝你祖母兼祧?”二老爷又问。 周元慎:“我自有主张。” “元慎,当年在庆安郡主府做媒的事,你心中一直耿耿于怀,是不是?”二老爷问。 周元慎沉默。 二老爷也不知如何安慰他。 长房的周元成去世后,的确改变了很多事,让周元慎处境尴尬。 其实,刚开始承爵的时候,周元慎是拒绝的。 是皇帝叫他承爵。 皇帝总把周家的事,当自己的事。 二老爷觉得,他儿子恨很多人。那些戏弄他、肆意把他当棋子的人,他都恨。 他明明自有前途,他武将那条路走得挺好。 “……不过,昭昭人很好。”二老爷说点高兴事,“程家也不错。” “是。”周元慎道。 “那你待昭昭好一些,也要孝顺岳父岳母。”二老爷道。 “我知道。” “早日开枝散叶,与昭昭多生几个孩子。”二老爷又说,“实在不行,将来咱们搬离京城。” “爹,这天下哪有净土?” 二老爷叹了口气。 又说了一些事。 周元慎突然说:“爹,元祁在出汗。” 二老爷立马爬起身。 他走到暖阁,摸了摸周元祁,额角的确湿了。 “先别动他,等他把这身汗发出来。”二老爷说,“能出身汗,估计就好了。” 父子俩又等了半个时辰,喊丫鬟端来热水,给周元祁擦拭、更衣。 周元祁醒了,又觉得累,迷迷糊糊闭着眼睛。 二夫人在次间睡不着,听到动静也进来看。 “终于退烧了。”二夫人摸着周元祁的额头,心中一松。 她说着话,眼角就湿了。 孩子生病,她的心都要揉碎了;又想起以前周元慎受伤,她也是这样煎熬。 翌日,周元祁醒过来时,低烧都退了,额头凉凉的。 还说特别饿。 二夫人急忙派人去准备早膳,又派人去告诉程昭。 程昭梳洗后,来了绛云院。 瞧见周元祁恢复了精神,她也高兴。 还打趣他,“国公爷的富贵镇住了你的病魔。你快说‘多谢三哥,三哥真是好人’。” 周元祁好恨,咬住筷子头,不理她。 周元慎却看一眼她。 “国公爷昨晚累了吧?今天要歇吗?”程昭问他。 周元慎:“歇一天,已经告假了。” “那您去秾华院吗?”程昭道。 周元慎道好。 她主动邀请他去秾华院,说明上次的事彻底翻篇了。 周元祁吃完了早膳,嘟囔说了句“多谢”。 程昭还不放过他:“多谢谁?” 周元祁转身跑了,他要去族学了。 二夫人在身后喊:“你才好就要去族学?你再歇歇。” “我已经没事。” “让他去吧。小孩子体格好,退了烧就没什么大碍。他成日呆在这里,我也烦他了。”二老爷说。 二夫人:“……” 程昭与周元慎回了秾华院。 她吩咐丫鬟重新铺床,周元慎昨晚守着他弟弟,一晚上没怎么睡。 当然他这会儿也不算很困。 “你不去承明堂?”他见程昭从绛云院回来后,就换了家常衣裳,问她。 “我也告了假。告了三天假。”程昭说。 又道,“想着元祁要是不好,我得再回娘家,叫我娘想办法;又怕母亲这边需要人,索性跟大伯母告假了。” 周元慎微微颔首。 他说他上午睡不着,等用了午膳再歇一会儿。 “下棋么?”他问程昭。 程昭道好。 夫妻俩对弈,闲话琐事。 没提穆姜,只说他的将军府。他说府邸不算大,但装饰得很不错,下次可以去看看。 程昭便说,有空去看看。 “那匹马怎么处置?”程昭又问。 “养在将军府了。副将会驯的。”周元慎道。 又道,“是元祁年纪小,才被马儿欺负。畜生天性会欺软怕硬,这不是什么大错处。它体格匀称、毛发漂亮,将来会是一匹良驹。” 程昭说:“回头还送给元祁吗?” “看他是否喜欢。” 两人说着话。 程昭见他精神还好,就说:“要不,咱们去程家用午膳?顺便把紫阳丸送还给祖父。” “不该拿这么名贵的东西给元祁。” “我祖父对生死看得淡。孩子才是希望与前途。”程昭笑道。 周元慎又深深看一眼她。 程昭是想着,上次她回家闹腾着要和离,应该给父母说一声;大姐姐也说,叫她跟周元慎和好,带着他回家吃顿饭。 周元慎答应跟她回去。 程昭派个丫鬟先回程家说一声,这才去更衣。 周元慎则去库房挑了几样礼物。 小夫妻回来,陪着母亲用过了午膳;又等到半下午,祖父和父亲下朝回家。 祖父问了周元祁的病情。 “已经好了,一大清早上学去了。”程昭笑道。 “果然好学,又有天赋。”祖父笑道。 程昭的父亲比较严肃寡言,程昭等姊妹不太敢在他跟前造次。 周元慎倒是能和他聊聊局势。 归还了祖父的紫阳丸,又在程家用过了晚膳,夫妻俩这才回了陈国公府。 晚上,周元慎歇在秾华院。 沐浴后,程昭穿着中衣裤上床。 可能是最近经历了不少事,她对上次的尴尬淡去了很多。 周元慎搂抱着她的时候,她很柔软落在他怀里。 “你早上叫我‘三哥’,再叫一声。”他声音嘶哑。 程昭:“我哪有?” 慢半晌才想起来,她调侃周元祁的时候说的。 怪不得周元慎当时看了她一眼。 程昭撇开头。 她不搭理他。 周元慎将她脸扳过来,吻了吻她的唇:“程昭,你说给我听听。” 程昭:“……” 第083章 你会紧张吗? 帐内旖旎。 程昭想起大姐姐说的“答话”,在他吻她时候,她轻轻地吮吸了下他的唇。虽然没有叫“三哥”。 周元慎略感意外。 故而这个晚上,程昭再次要被他拆散架。 结束后,程昭去沐浴。而后她忍着腰酸腿软,去次间给送子观音上了一炷香。 虔诚跪下,磕了个头。 周元慎也洗漱好了,穿着素白中衣裤,身上那些冷淡减轻了不少。他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程昭。 程昭知道他在。她没回头,认认真真跪拜了观音,这才起身。 周元慎看向她:“我也上一炷香。” 程昭没拒绝,子嗣本就是两个人一起使劲的。 她把三根香点燃,递给他:“国公爷请。” 周元慎认真拜了三拜,把香插入香炉里。 似做了件大事。 回到了卧房,程昭都要睡了,他又把她搂抱过来。 程昭抵住他:“国公爷,很晚了。” 她不想再来一次。 已经够折腾了。他哪怕再馋,也要有所节制,程昭不是他可以亵玩的。 “睡不着,咱们说说话。”他道。 程昭也无困意。 可说话就说话,将她搂在怀里做什么? 她贴在他胸口,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跳跃,能闻到他带着一点冰凉牙粉的呼吸。 男人的气息萦绕,她颇为不自在。 “我好好躺着,我们慢慢说。”她从周元慎怀里挣脱。 周元慎没有勉强她。 “……三月十七是祖母的六十二大寿。她六十大寿时候,大堂兄去世,加上皇帝身体不好,又没立储,就没有大办。今年应该要补办,皇帝年前还跟我说起此事。”周元慎道。 程昭微微蹙眉:“这是您说的,还是祖母说的?我没听到承明堂说此事。” “也许这几日会告诉你们。” “过大寿,讲究点的门第要提前半年准备;想要热闹,也得提前三个月。‘过几日’才说,哪里来得及?”程昭道。 “祖母喜欢叫人办急事,考验本事。”周元慎道。 程昭:“……” “你很紧张?” “我管门房和大厨房。办宴席,第一个下请帖、收礼,这些都是门房上的;第二个是酒菜,此事大厨房负责。 若急忙办寿宴,最要紧、最繁重的两件事,都是我的,我能不紧张?”程昭说。 她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恼恨。 不过转念想想,太夫人喜欢玩弄权术与人心,她如此吩咐也合理。 也许承明堂的婆媳已经听到了话音,只瞒着程昭。 下一任承明堂的当家人,是桓清棠,这是太夫人很明确的态度。为了捧她,提前告诉她,叫她把分内事做好,有条不紊。 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只有程昭。 程昭方才那点欢愉的情绪,瞬间消散。 她得打起斗志。 程昭快速想了一遍,以前祖母在世时过寿,她母亲和大姐姐如何办事的。 当时大姐姐把她和三姐拘在身边,她满心想着油炸的奶糕,三姐一直在挑剔对联上的字不够潇洒,谁也没听进去大姐姐的教导。 不过无妨,她可以临时抱佛脚,再去请教母亲和大姐姐。 “需要我出力吗?”黑暗中,周元慎问她。 程昭回神:“如果有困难,我一定会找国公爷帮忙的。” 周元慎嗯了声。 听不出喜怒。 程昭正要做个规划,就听到周元慎又出声:“程昭,如果祖母办寿宴,你得做个准备,皇帝与太子可能都会来。” 程昭:“……” 她莫名又紧张。 一是她没见过皇帝;二是听闻皇帝这两年精神总是很差,有时候会错乱。 程昭不想捅个大篓子。 “……若太子真的来贺寿,烟花不能放。过年时候太子放烟花讨陛下高兴,炸伤了手,左手掌心至今还有烫伤疤。”周元慎又道。 程昭错愕:“我也没听说这件事。” “消息瞒住了。不单单是帝后不让说,郭太师也不想传到朝堂,对太子不利。”周元慎说。 太子的受伤,不会给他增加同情,只会让朝臣觉得他不可靠,更加不信任他。 “我记住了。”程昭道。 两人说了好半晌的话,这才歇下。 翌日早起,程昭照例先去婆母跟前请安,问起小叔子周元祁。 “退了烧就没有再烧了。”二夫人道,“你别担心,安心去办你的差吧。” 程昭道是。 她派丫鬟去告诉周元祁,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告诉她。她管大厨房,哪怕自己贴钱,也会叫周元祁吃好。 这日半下午,程昭办差结束,小厮南风在晨晖院门口等着程昭。 程昭瞧见晨晖院就头皮发麻,可她不容许自己有“恐惧”,她得慢慢找到“权力”,不能任由周元慎施为。 “少夫人。”南风给她行礼,“国公爷今晚要和舅老爷喝酒,不在家。他给您准备了东西,叫您自己取走。” 程昭:“是什么?” “好像是银票。” 程昭慢了半拍才想起来,他们去樊家做客那天,周元慎说要给程昭一万两银票。 因为她拿了贵重礼物去樊家,周元慎怕她吃亏。 她进了西次间。 果然瞧见炕几上有个黑漆匣子,里面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有十张。 “我拿走了。”程昭道,“需要交接画押么?” 南风愣了下,笑道:“国公爷给您的东西,怎么还要交接?小人瞧见了的。” 程昭:“……” 她抱着匣子回去了。 转眼到了三月,程家的嫂子下了帖子给程昭,邀请她去过上巳节。 距离太夫人的“寿诞”,只有半个月了,程昭与大夫人宋氏、桓清棠去请安的时候,她仍是没提此事。 宋氏也没什么表示。 只桓清棠这几日有些忙碌,出门了两次。 宋氏还嘟囔:“桓氏平时不爱回娘家的,这几日怎么了?” 程昭静静听着。 上巳节的时候,周元慎跟程昭一起;周元祁也跟着。 但程昭毫无游玩心思。 她与大姐姐在河边洗涤,就是用巾帕过过河水。 “……你先把往年过年的账簿翻出来,邀请哪些宾客,做到心里有数;往年是什么戏班、什么菜、什么酒,也在心里记下。”大姐姐同她说,“余下的,就看太夫人临时有什么吩咐,再随机应变。” “烟火呢?这个怎么解决?”程昭问。 因为不确定太子是否会来。 办寿宴不可能不安排烟火。如果太子来了,此项就要蠲了,会有个空档。 “你去问阿晁。”大姐姐道,“他鬼点子多,叫他替你想个办法。” 第084章 重担,也是机遇 三月三这日,程昭没怎么玩,她一直在跟她大姐姐、她四哥说话。 周元祁则跟着程昭的三姐姐程映,两人头上都簪一朵芍药,引得不少人看他们俩。 一个似雪做的美人,一个似玉雕的娃娃,格外引人注目,整个上巳节没有比他们俩更好看的景了。 周元祁习惯旁人注意他,不以为意;程映则置身事外,红尘内的关注与贬损,她都不上心。 两人很自得,放了一会儿风筝,作了好些诗。 程映作了一首长诗,约莫五十四句,难得的是周元祁全部记得,觉得她每一句都好,读起来满口余香。 “我回头誊抄整理,再送给你。我最近练了屈涟先生的字帖,字写得特别好,你可珍藏。”周元祁说。 程映没觉得他的话好笑。 她很认真点头:“我一定会珍藏的。” 两个人很有话题。 程昭的四哥程晁瞧见了,就对程昭说:“三姐跟孩子玩得好,她这个人有些才华,又有些天真。” “你是夸她,还是损她?” “参半。” 程昭:“……” 她有求于四哥,没反驳他,只是翻了个白眼给他看。 在她眼里,三姐最是潇洒豪迈,既博学,又真诚。 这些美好的品格,在大人们眼里似乎很罕见,他们总大惊小怪的,想要把程映沾污上世俗的痕迹。 唯独孩子懂得她的美好与纯净,跟她处得来。 “……她这么喜欢小孩,真应该自己生一个。”程晁又说。 程昭:“你那么爱吃烧牛肉,难道要去做个屠夫?” 程晁:“……” 大姐姐急忙劝架,把他们俩分开。 两个人都是好意,都是关心程映,可不知怎么的,说着就要吵起来。 再小五岁,两个人得打架,令人头疼。 上巳节这日,周元慎与程昭的大姐夫、二哥坐在一起,三人说些琐事,倒也不无聊。 回家路上,周元祁还有点兴奋,滔滔不绝把他和程映作的诗念给程昭听。 程昭听着,忍不住走神去想太夫人寿宴的事。她的文学造诣有限,听长诗听到昏昏欲睡。 “……你真是牛嚼牡丹。”周元祁看出了她心不在焉,忍不住抗议。 程昭只得赔笑。 周元慎坐在旁边,没说什么。 这日,周元慎又歇在了秾华院。 “……我听你姐夫说,你四哥是被人退亲的?”周元慎突然问。 程昭回神。 “是。”她道。 “为何?” “他们俩八岁就议亲了,是奉恩伯府楚家的七小姐。中间走动了很多年,他们十三岁时候,定好婚期时,楚七小姐当着我祖母的寿宴说要退婚。”程昭道。 提到这里,程昭微微蹙眉,“总之,当时双方长辈都下不了台。那时候我祖母身体就不是很好,没过半年去世了。 我四哥说要守孝,不耽误七小姐,同意了退亲。奉恩伯府的长辈极力想要挽回,可到底打了程家的脸。 没过多久,那位七小姐被嫁去了外地。他们家到底什么光景,我们是一概不知的。” 又道,“也懒得知道。总之是很不高兴的。因此事我四哥并无过错,没人说程家什么,这几年频频有人要给他做媒,只是没选到适合的。” 程昭及笄后没有立马议亲,是因为程晁挡在前面。 大家族长幼有序,四哥的婚事没有落定,程昭就不能议亲,至少得等到十八岁。 十八岁后,哪怕程晁打光棍,程昭的婚事也得定下来。 皇后却赐婚,把程昭婚事的难题解决了。 “您想给我四哥做媒吗?”程昭问。 周元慎:“……我帮他留意吧,我也不清楚谁家有待嫁的姑娘。” 又道,“你们与奉恩伯府楚家算是有些罅隙了。不过祖母的寿宴,楚家应该会来人做客的。你若不高兴,就让长房的人去招待她们,你可不搭理。” “我知道,陈国公府与奉恩伯府是世交。”程昭道,“我会随机应变的,您放心。” 周元慎点点头。 他借着说话的功夫,把程昭抱了过来,吻了吻她的唇。 程昭:“……” 又被他折腾了大半夜,早起去承明堂办差时候,程昭不停打瞌睡。 太夫人派人请承明堂的三个人去趟寿安院。 果然,提到了三月十七的寿宴。 她老人家轻描淡写:“简单请亲朋吃顿饭吧。我自己拿出五千两银子做寿,免得公账上花销太大,你们当家的人不好交代。” 大夫人宋氏无比震惊。 “娘,这是要补上次的六十大寿吗?”她直接问。 寿宴的花销,不过是几百两银子,上千两已经够奢侈了。太夫人开口却说五千两。 这五千两,是她自己出的;公账上还要再出一些。 程昭觉得大伯母多此一举,非要问这么一句,显得她城府与涵养都不够,在小辈面前失了威仪。 钱都说出来了,这就是补六十大寿,要极尽奢华。 相比较宋氏的失态,程昭和桓清棠表情镇定。 尤其是程昭,只是目光专注看向太夫人。 她没贸然插话,因为大伯母、大嫂在前面,轮不到她出头说什么,她等着听吩咐就行。 “……你们还记得上次的六十大寿没办,一个个都孝顺。”太夫人笑道。 宋氏没有再追问了。 这就是补六十大寿。 “娘,没多少日子了,可来得及吗?”宋氏担忧。 一旁的孙妈妈,笑容里带刀:“大夫人,什么叫‘没多少日子’?这话不吉利。” 大夫人急忙站起身:“娘,是儿媳说错了话。” 她在太夫人面前,一向是恭恭敬敬、战战兢兢的。总有不满,但很怕太夫人。 “好了,好了。”太夫人笑呵呵,“别挑这些刺。” 又道,“就是个寿宴。能来的亲朋,都是与周氏有缘分。不能来便是无缘,不强求的。” 她说得轻松。 不单单是亲朋,还有各种筹备。 三月中旬的寿宴,当然要摆芍药鲜花,因为正当季。可卖芍药的商户单子早在年前就定好了。 这个时候去哪里弄? 自家花棚的鲜花,是远远不够供应一场寿宴的。 这只是大夫人能想到的困难之一。 还有其他。 大厨房各种采办,有些名贵的食材,也是来不及准备;另有寿桃、做寿的衣裳鞋袜等。 不到半个月的日子,这是要折磨死谁? 宋氏用力捏住掌心,指甲都陷入了肉里。 这个时候,谁能救救她? 谁愿意接这个重担,就是主动背锅。 太夫人又说话了:“宋氏,你若觉得精力不济,把此事交给桓氏负责吧。她年轻,需要机会历练。你与程氏辅助她。” 第085章 周元慎的保证 太夫人要办寿宴的事,当天就传开。 整个陈国公府都知道了。 半下午,程昭就把宾客的名单拟好,交给桓清棠过目。 她速度之快,大夫人看得目瞪口呆;而桓清棠只是笑笑,认真看了,然后划掉了几个,又增加了几个。 男女宾客,约莫有三百余人。 结束后,程昭回到了秾华院,二夫人派人请她。 程昭换了家常衣裳,去绛云院用晚膳。 公爹与周元祁都在。 片刻后,周元慎也回来了。 二夫人叫程昭赶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程昭一一说给她听。 二夫人也听呆了:“这么大的寿宴,只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准备?” “我与大伯母只半个月,大嫂未必。”程昭笑道,“她腊月就一直在寿安院。” 二夫人:“这也太偏心了!” “母亲,我觉得祖母很有谋略,她想让大嫂坐镇承明堂。 您看看,这次仓促做寿,这么棘手的事大伯母躲都来不及,祖母提出叫大嫂管事,大伯母那边的阻力就消失了。 大嫂早有准备,肯定会把每件事都办妥。哪怕不好,祖母也会替她圆。 借着办寿宴,对牌到了大嫂手里,大伯母再想要讨回去可就很难了。”程昭笑道。 二夫人:“……” 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把她脑子再塞回娘胎重新长,她也理不清楚。 “还得是你们读书人家的姑娘!”二夫人感叹。 从前总瞧不起读书门第的女儿,如今心服口服。 这种算计,稍微少想一点、见识浅一点,就傻傻给旁人当刀了。 二夫人很庆幸自己没有去要管家权,否则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元慎面无表情,端茶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周元祁赞同点点头:“的确如你所料。” “这就是借着办寿宴,要把管家权交接?”二老爷问。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元慎。 既然让桓氏当家,那兼祧已经板上钉钉了。 皇帝估计都同意了。 桓氏的确是美人儿,聪明,出身又好,可这件事不是周元慎自愿的,二老爷觉得儿子憋屈。 还有当年庆安郡主府那件事…… 二老爷想到这里,看一眼程昭。他能想到,儿媳妇这么聪慧敏锐的人,她怎么会想不到? 又跟她利益相关。 而儿媳妇,脸上没有半点异色与颓靡。 在场几个人,除了二夫人没往这一层想,估计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周元祁知道事,却没有城府藏事,他直接说了:“等寿宴后,我们就要多个亲嫂子了。” 二夫人一怔。 程昭下意识去捂周元祁的嘴。 她这个动作又把二夫人逗乐;周元祁则气得睁圆了眼睛,用力推开她的手。 二夫人想笑,又想要发火。 到底笑声比火气先出来。 周元慎放下了茶盏,淡淡说:“不会多个亲嫂子,你放心。” “你又做不了主。”周元祁道。 幸好他有两手准备,有备无患。他的天仙嫂子还会在他家的。 周元祁觉得这个家里没有他真不行,他得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做他们的首领,带着他们好好过日子。 莽夫赶紧去长房! 可惜这次的上巳节,没遇到安东郡王。 他打听了,安东郡王没去封地,他如今替皇帝办差,住在京城的宅子里。 徐徐图之,安东郡王这个人就归二房了。 “……除了门房、大厨房由我管,烟火这一块也由我负责。”程昭说了话。 她看了眼周元慎。 周元慎把这个猜测到了,他对陈国公府的事了如指掌,程昭很感激他的提醒。 然而这话,二老爷、二夫人听不懂,周元祁也一头雾水。 “烟火怎么了?”二夫人问。 程昭用目光请示周元慎,问他能不能说。 周元慎点点头。 程昭把服侍的人遣下去,低声告诉了二夫人。 二夫人既心惊,又愤怒:“这不是给你出难题吗?” “不管是祖母还是国公爷,都只是有这个预料,皇帝和太子未必真的会来。”程昭道。 “万一他们来了,烟花就别放了。少做一样没事的,多做多错。”二夫人道。 程昭应是。 二夫人觉得,程昭应该是满心想跟桓清棠打擂台。这个时候叫她不做,是叫她认输。 她一向很在意输赢。她以前就说,面对穆姜她不委屈,因为她没有输过。 “昭昭,我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二夫人问。 她很担心。 程昭笑道:“母亲,您放心吧,我绝不会丢脸的。我也不会闹出大乱子。” 二夫人:“……” 这顿晚膳,吃得众人心事重重。 饭毕,孩子们离开,二夫人与二老爷坐在临窗大炕上闲话。 “要不,咱们还是分家出去单过吧?”二夫人突然说。 二十几年了,她头一回松口。 财产不要了,孩子们将来苦一些也没办法了;离开了国公府,孩子们没有国公府少爷的身份,会受人轻视一些,也再说吧;至于族学,可以去蹭樊家的。 二老爷无奈笑了笑:“你如今才想通,已经晚了。上次阿慎跟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要他承爵,咱们能往哪里去?” 二夫人叹口气。 二老爷又道:“你别气馁,我看儿媳妇信心满满的。” “她哪里斗得赢?桓氏身后是太夫人,太夫人什么事没见过?”二夫人说。 二老爷:“年轻的脑子很好使。俗话说‘烂泥扶不上墙’,桓氏有依傍也没用,需得她自己脑瓜子灵。我觉得她没有昭昭聪明。” “那是,昭昭的确聪明。”二夫人道,“又好胜。” 好胜的人一股子干劲,不怕挫折、精力充沛,程昭简直似个上了战场的将军,她全副武装。 桓氏完全没有程昭这种极力往上的韧劲。 也许她也心高,但手眼不一致。她身上书香门第千金的傲气还在,没程昭那么豁得出去。 单说这个诰命夫人,程昭当时可是自损八百,叫人传消息贬低她自己,才拿到的。 桓清棠就囿于声望,做不出来。 有了诰命、没有诰命,可是两种处境,程昭当时的牺牲很值得。 “往后你等着昭昭带你享福吧。”二老爷道。 二夫人觉得这话不空。 她也许真可以享到儿媳妇的福。 第086章 想要抢功? 太夫人过寿,程昭把自己分内事很快安排好。 菜品拟定好了,照样也给桓清棠过目。 十八道菜,其中四道素菜,因为太夫人礼佛。 程昭选了素烧鸡、罗汉乾坤、素火腿和芙蓉羹。 “罗汉乾坤和芙蓉羹是素菜中的大菜,素烧鸡与素火腿简单些。”桓清棠满意点点头,“弟妹,这芙蓉羹可不好做。祖母是吃过金安寺的,做得不好的话,不如换一道。” 芙蓉羹又叫雪霁之霞,先取芙蓉花,剜去花心与花底,与豆腐同煮。花瓣不能失色、豆腐要嫩而不烂。 看似很简单的菜,实则非常难做,考验火候与手艺。 但它美丽,似晚霞落在雪后的花瓣上,绚丽璀璨。 要是能做出来,寿宴肯定很添彩。 桓清棠说完了,等程昭求她帮忙。 金安寺有厨子擅长做这道菜,这道菜也是金安寺的素斋招牌,可以用陈国公府的名义请他下山。 当然,程昭和桓清棠的身份都不够,需得太夫人出面。 程昭负责大厨房,她当然也想出风头,这道菜她肯定不愿意换。 桓清棠可以说服太夫人帮忙。 “……大嫂,若无芙蓉羹,咱们这几道素菜就平平淡淡。祖母这样的好日子,怎么能凑合?”程昭道。 桓清棠:“是这个道理。” “你放心,我已经叫我母亲给金安寺写一封信,他们会派后厨的主厨到国公府来的。”程昭笑道。 桓清棠:“……” 她没说什么,微笑点点头,“如此甚好。” 菜单与宾客宾客名单都拟好了,送给太夫人过目。 太夫人同样一眼瞧见了素菜里的芙蓉羹。 “这道菜不好做。除了金安寺,我没见过其他地方能做得好这道菜。芙蓉花不是失色,就是蒸烂了。”太夫人笑道。 又看向桓清棠,“你没提醒程氏?” “程氏说,她娘家认识金安寺的人,可以请来大厨。”桓清棠笑道。 太夫人笑了笑:“程家还有这等本事?” 程氏的家底,真比太夫人想象中深多了。 还以为程家最多跟桓家差不多,比长陵侯府宋氏体面几分。 如今看来,桓氏与宋氏两族加起来,才能勉强与程家抗衡。 “祖母,弟妹说她能办好,咱们可以信任她。”桓清棠说。 太夫人颔首:“那就交给她办吧。” 桓氏走后,太夫人看着菜品的单子,微微出神。 她身边的管事孙妈妈,最清楚她的心思与打算,悄声问:“太夫人,您不担心程氏抢了大少夫人的风头?我倒是有些怕。” 程昭如果请来了金安寺后厨的大厨子,的确会在寿宴上出风头。 而程昭,最擅长抢机会,有些不顾颜面的贪婪。这股子好胜劲儿,桓清棠远远比不上。 “不用担心。”太夫人笑了笑,“寿宴的一切,都是桓氏安排的。” 孙妈妈一愣。 继而她明白过来:只要太夫人一句话,程昭做得再多,也不过是给桓清棠添彩。 没人会问起厨子,只要太夫人当着宾客的面,夸芙蓉羹、夸桓清棠办事她满意,这份殊荣就是桓清棠的。 “您说得对。程氏太能钻营了,我有些被她唬住。”孙妈妈说。 太夫人静静笑了笑。 是啊,程昭如此年轻,却比太夫人想象中棘手很多。 太夫人说一不二,程昭屡屡犯她忌讳。 进门次日的盥馈礼,她威胁太夫人。而后种种,太夫人对她极为不满。 她又是郭皇后赐婚的。 郭家与皇帝相互制衡,太夫人是站皇帝这边,连带着郭皇后赐婚的人,太夫人也抵触。 程昭想要出风头,也要看太夫人是否给她这个机会。 陈国公府这段日子忙忙碌碌,所有事都靠后,一切都以太夫人的寿辰为主。 转眼到了太夫人寿诞的日子,程昭起了个大早。 中午会有一批宾客;夜宴会有更尊贵的宾客,程昭需得从早忙到晚。 陈国公府一年到头,大概只三次夜宴:中秋、除夕和元宵节,邀请的都是族人。 而这次,特例为太夫人的寿诞开夜宴,除了族人还有亲朋、世交,更需要当心火烛与安全。 “……听说晚上有仙鹤舞戏,另有烟火?”丫鬟素月问程昭。 “仙鹤是进贡,平时养在皇家禁苑,这次是特意为太夫人寿诞借出来的。”程昭说。 素月:“那我们都要开眼界了。” “这个仙鹤舞戏,是大嫂想出来的办法。”程昭又道。 素月立马说:“婢子不看!” 程昭失笑。 穆姜也听说了寿宴的事。 前几日在寿安院,她差点又被禁足,这些日子很安分。 可她不甘心。 她明明怀了孩子,三哥为何对她还这般冷漠? 故而,她猜疑是程昭挑拨的。 “你说,三哥会喜欢程氏么?”穆姜问身边的嬷嬷。 嬷嬷是宫里来的,以为跟着穆姜享福,在国公府待遇会极好。不成想,国公爷居然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直接给穆姜禁足。 她顿时认清了现实:不管外头怎么传穆姜是“如公主”,她在国公府就是小妾。 国公爷如果宠她,她可以上天,毕竟有背景,又有太夫人撑腰;国公爷如果要磋磨她,也是名正言顺。 当穆姜问起国公爷,嬷嬷不敢挑事,只得道:“程氏是皇后赐婚的。 如今郭氏在朝廷势大,国公爷也要做做样子。论起美貌,程氏当然不及您。且您怀了身孕。” 穆姜粲然一笑,轻轻抚着小腹:“我怀了三哥的孩子。” 又悄声问,“胎相稳了,三哥可以来丽景院过夜吗?” “最好是再稳一两个月。”嬷嬷说。 穆姜撇撇嘴。 她很快听说桓清棠要办寿宴,又听着程昭也去帮忙了。 “她们要显摆了。”穆姜说。 又道,“说不定祖母不愿过寿,她一向不爱张扬。不过是桓氏和程氏借机彰显自己。” 嬷嬷不答话。 外头关于寿宴的事,穆姜已经听说了不少,各种传言她都知道。 穆姜叫嬷嬷出去,喊了自己的心腹丫鬟进来,低声跟她耳语几句,叫她去办。 “这……” “你只管去办。”穆姜说,“哪怕有些差池,也不会损了祖母威望。只是不能叫桓氏和程氏得意。” 丫鬟狠了狠心,想着如夫人更了解太夫人,也不会得罪太夫人,便去了。 第087章 排挤程昭 转眼到了三月十七,陈国公府寿宴的日子。 这日天气好,碧穹万里无云,金阳洒在新嫩枝桠,处处新鲜翠绿,生机盎然。 二夫人今日也要帮衬待客。 周元慎告假在家,同样也理事。 早起时,先放了一大串鞭炮,震得整条街都响,空气里雾霾半晌不散,全是鞭炮后硫磺的味道。 至此,寿宴开始。 阖府丫鬟小厮,全部换上了簇新的蓝布衣裳。衣裳颜色比平时鲜亮三分。 主子们更不必说,哪怕是守寡的大夫人宋氏、桓清棠,都是穿金戴银,满身珠翠,打扮得富贵堂皇。 虽然她们平时并不着孝。 二老爷带领之下,周氏上百族人一起,早起时像太夫人贺寿。 一众女眷中,穆姜打扮得最华贵。 穆姜头上戴着一支繁复的金钗,钗尾硕大,坠了十几条金流苏,又点缀了细小的红宝石;耳坠上镶嵌两枚红宝石,皆有鸽子蛋大小,极尽富贵。 身上是缂丝绣金线折枝海棠的衣裙,行走间步步金芒。 和她相比,桓清棠的衣裳首饰没这份娇艳,却也不输气场,因为她戴着太夫人送给她的一套翡翠首饰。 程昭的首饰,则是黄金配珍珠。与她们俩相比,价值上可能不及,但成色不差。 三个人里,桓清棠持重沉稳,很有当家主母的尊贵;穆姜骄奢艳丽,又怀着身孕,独一份殊荣。 而程昭,并没有被她们比下去,她容貌、身段更优越几分。哪怕衣裳、首饰不如她们,一样灼目闪耀。 “国公爷真是好福气。” 有人故意这样说。 说得含糊不清,没特别夸谁,却又像是把三个女人都夸到了。 穆姜看看桓清棠,再看看程昭。却见她们俩目不斜视,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显得穆姜左顾右盼很小家子气。 她顿时恼恨。 不过这等场合,她也不敢造次,默默站好。 “……胡说,分明就我儿媳妇是真绝色。”二夫人也看了眼,如此想着。 她觉得桓清棠和穆姜,都不如程昭好看。 程昭皮相好、骨相也好,怎么打扮都美丽。 其他两个非要跟她比,总输一点。 “别给自己贴金,硬要和昭昭一较高下。比不上!”二夫人又想。 幸好她现在有点城府了。 换做从前,她肯定要说出来的。 拜寿之后,几名族亲围着太夫人,陪坐闲话,儿媳、孙媳都要去忙碌。 穆姜陪坐在旁边。 婶祖母不停夸她:“如夫人真国色天香,又有几分像姑奶奶,怪不得太夫人疼爱她。” 说着,试探着看太夫人脸色。 太夫人溺爱回看穆姜,没有伤感。 婶祖母就继续说:“比起从前,更有风姿了,这腹中定是个男胎。胎相好,人也稳。” 例举她以前生儿子时候的胎相,来肯定穆姜。 太夫人果然喜笑颜开:“借你吉言。” 穆姜笑容越发璀璨:“我做了好几次梦,都是梦到了男孩儿。” “这就是胎梦,定然错不了。”婶祖母说。 太夫人很是感慨:“家里这些孩子们,阿姜最顺我的心;如今还添个桓氏,她体贴周到,底蕴又深。当年选她,是千挑万选的,书香门第中独一份。” 穆姜笑容回落几分。 又是桓氏! 婶祖母笑道:“论起读书门第……” 说到这里,看了眼太夫人。 她想提一提程昭。 见太夫人表情瞬间冷淡了,婶祖母话音一转,“这天下的确桓氏独占鳌头。” 太夫人表情如常。 婶祖母便在心里想:太夫人跟前,程氏排不上数,今日得多捧着桓氏。 桓氏才是冢妇。 和桓氏相比,穆姜勉强算个爱宠了。 只是这爱宠有了身孕,多些优势。 “程氏有些亏了。那等容貌,又是皇后赐婚,除了陈国公府,她嫁到任何人家日子都好过。”婶祖母想。 偏偏嫁到了周家。 满朝勋贵,也就周家能抗衡皇后娘家郭氏了。 人的命呐,真难说。 婶祖母眼里的程昭,容貌绝俗、人情练达,抛开个人喜好去看她,很难不多看她几眼。 寿安院内,众人各有心思。 穆姜借着透口气的工夫,寻到了自己的心腹,叫她把前几日吩咐的事,好好办妥。 心腹丫鬟应是。 程昭在待客,宾客们绝大部分人对她很热络,没有把她放在桓清棠后面。 相反,宾客们与她更谈得来。 程昭言语爽利、思维敏捷,能说能笑的,比桓清棠好相处多了。 桓清棠优雅矜贵、端方有礼,有些诰命夫人武将门第出身,只认得几个字,不太爱读书,跟桓清棠说话就很费劲。 而程昭不会。 她小小年纪,天南海北的事都知道一点;论起市井玩笑,只要不是太粗俗的,她也能接得上话。 当然,能到陈国公府做客的诰命夫人,也不敢说太粗鄙的话。 不管外头如何议论她们俩,诰命们很明显更喜欢程昭,这是有目共睹的。 唯一不怎么搭理程昭的,是奉恩伯府的楚夫人。 楚家小姐主动跟程家退了亲,理由都没说明白,总之两家结了仇;程昭也不搭理她,只交给桓清棠去款待。 桓清棠陪着楚夫人去太夫人的院子。 路上,楚夫人还说:“往后你常去我们家走动。我们与太夫人是姻亲,却又见不得脏东西。” 她说的脏东西,是指程昭。 桓清棠似听不懂,只是一笑:“那定然时常去叨扰,夫人别嫌弃。” “岂会?我家姑娘也跟你一样,都是读书知礼的。”楚夫人说。 到了寿安院,楚夫人就一直捧着桓清棠。 程昭的母亲、三位婶母,以及她大姐姐也来贺寿;三姐姐是跟她婆母、靖南王妃一起来的。 靖南王妃几乎不带小儿媳出门交际,是怕旁人议论是非,她对程映倒是非常好,爱护有加。 中午寿宴,宾客们到了八成。 也是十八道菜,其中就有芙蓉羹。 “这芙蓉羹真好。” “好久没瞧见如此华丽的素菜了,果然开了眼界。” “这是哪里的厨子做的?”奉恩伯夫人问。 太夫人笑着对桓清棠道:“是金安寺的大厨吧?桓氏,寿宴是你负责的,你来说说。” 桓清棠一愣。 但她很快明白了太夫人的意思。 她站起身:“是,是金安寺的大厨。” 宾客们个个赞不绝口。 有人夸桓清棠孝顺,能想到这样的素菜;也有人夸她有本事,可以请来金安寺的大厨。 靖南王妃却是欲言又止。 她坐在主桌,太夫人下首,闻言迟疑了片刻,才笑道:“这不是金安寺大厨做的芙蓉羹。” 第088章 当众打脸 靖南王府张氏是盛京唯一一个外姓王。 先帝在世时,对张氏几乎偏宠;而张氏又在皇帝被立为太子的时候站他这边,算是有了些功劳。 皇帝如今对这个外姓王诸多不满,可也没敢贸然动张家。 张家的田产,大概是唯一可以抗衡周氏的,只是外头并不知道两家到底有多少田地。 靖南王妃平素低调谦和,命妇们对她观感都挺好。哪怕不喜她,明面上也挑不出她的错。 就在众人夸奖桓清棠的时候,她开口说话,否定了桓清棠,这是打太夫人的脸。 周家与张家并没有什么恩怨,靖南王妃这话叫人诧异,一时场内寂静。 就连福康长公主都好奇看过来。 正好福康长公主碗里夹了一筷子,她品了品,豆腐的确更鲜嫩,还有点什么味道。 “……我初一十五也茹素。府上有个厨子,金安寺后厨的大厨是他亲叔叔,他得了些真传,又独创了几样素菜。 前几日金安寺的大厨染了风寒,不敢登门做菜,这不国公夫人派人问了我,借了我家的厨子? 我家厨子做芙蓉羹,会加一点自制的花生酱,为豆腐增香。太夫人,您再尝尝,是不是跟以前金安寺吃的不一样?” 全场一时无比安静。 桓清棠脸色刷得白了。饶是她自负镇定,眼神也颤了颤。 程昭与二夫人坐在一起,她闻言先没动。 女客们都在看她,但她没站起身说话,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就沉默坐着。 福康长公主尝了尝,笑道:“果然豆腐味道更醇厚,我方才就觉得了。” “太夫人可觉得腻?”靖南王妃又问。 “也还好。上了年纪的人,口味偏重,我倒是没尝出醇厚。”太夫人笑道。 桓清棠不能让太夫人背锅,而靖南王妃故意指出来,是替程昭表功,她必须说点什么。 缓了缓神色,桓清棠笑着说:“我这几日忙。前些时候,弟妹把大厨房的菜单给我,说了要请金安寺的大厨。 金安寺与我们府上熟,我也派人递了名帖。只是没想到中途换了人。弟妹管大厨房我是放心的,也没多问。” 说着,她看向程昭。 程昭站起身,慢悠悠接了腔。 “我知道大嫂忙,所以这点小事,没敢拿去麻烦大嫂。祖母叫我管事,我当然是一人做事一人承担,任何变故都要自己去解决,才不辜负祖母的信任。” “程氏做得很好。今日这道芙蓉羹,的确是好看又好吃。”太夫人笑着说,“你做事,祖母一向放心。” 气氛松弛。 方才抬举桓清棠而被打脸的事,仿佛不存在。 稍微粗心些,都可能把这场“捧与踩”错过。 可惜,诰命夫人们一个个都是人精,贵女们也是聪明人,没人忘记方才的事。 “多谢祖母。”程昭笑道,“祖母把门房和大厨房交给我,还把今日的烟火也交给我负责,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她借着这件事,向宾客们表明:大厨房、门房上的功劳都是她的,夜宴时候的烟火也是她的。 这几件事上出彩,都是程昭的能力;出错了,也是程昭的失败。 她不贪别人的功劳,但别人也别想抢她的。 她不卑不亢。 既不冒进,也不过分淡薄。 上次桃花宴,诰命夫人们就对她印象不错;这次更觉得她伶俐聪明。 桓清棠却不如她。 宾客们看她,她的不自在几乎写在了脸上。面对尴尬时,她没有太夫人的从容。 午膳结束,宾客们留下来听戏,等着夜宴。 有人逛陈国公府的后花园。 陈国公府这次摆了两千多盆的芍药花。 花厅有,后花园更多。 管事的婆子特意说:“这是大少夫人准备的。徐家花圃的芍药,都在这里了。” 众人交头接耳,并没有随口夸奖。 “别又是旁人做得事,盖在她头上吧?” “太夫人这是要扶持她?有太夫人撑腰,她将来是国公府的女主人了。可惜了程氏。” “到底年轻,当众抢功却又没防备别人会还击,才弄得自己如此狼狈。手段差了些。” 这些都是故意嘲讽的话。 宾客们知道,这些芍药是桓清棠弄来的,因为程昭提过了,她不负责这差事。 奉恩伯府的楚夫人就说:“这些芍药真好看,开得如此好。也就是少夫人有面子,能把徐家花圃的芍药都包了。” 一旁有位夫人,忍不住冷哼,“怪不得徐家花圃退了我的一百盆芍药。 我探春宴要用的,去年冬月就给了定钱。原来是攀附富贵,把我的芍药开这里了。” 瞬间冷场。 没人接她的话。 商户都能退她的芍药,可见她家势力不怎样,诰命夫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捧她、踩桓清棠。 但也提供了有人嘲讽桓清棠的话柄。 午膳后,程昭把樊家和程家的亲戚,都请到了绛云院。 满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婶母,方才多谢你仗义执言。”程昭对靖南王妃说。 三姐程映的丈夫不是个东西,可靖南王妃人不错,对小儿媳妇也是心生愧疚,多有照顾。 程映每次回家都说公婆并无过错,张云麒的事,不要迁怒张家。 准备芙蓉羹的时候,程昭就猜测太夫人会把这个功劳让给桓清棠。 她跟自己母亲说了。 母亲正好知道靖南王府有这么个厨子,是金安寺大厨的侄儿,得其真传。 “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是没人提,就不要讲。”母亲说。 母亲和靖南王府借人,王妃二话不说就借了。 不仅借了,还在关键时刻为程昭作证。 程昭自然要感激她。 “都是亲戚,不过举手之劳。”王妃说。 二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想,人情真的很复杂。 程家人人讨厌程映的丈夫张云麒,对王妃却是打心眼里尊敬:她们似乎默认,结亲只是结两族之好,跟夫妻感情无关。 不仅大人这么想,就连程昭、程映姊妹俩似乎也如此觉得。她们一个敬重王妃,一个爱护婆母,对王妃没什么不满。 两族长辈相互给面子,就是一门好婚姻。 读书人家很多的想法,二夫人以前看不惯,比如靖南王府这件事。 如今再瞧,似乎挺有道理的。 她真是开悟了不少。 第089章 想扑倒国公爷 绛云院内,聊得热火朝天,比宴席上热络多了。 大家都是亲戚加亲戚。 “……昭昭,怎么没请庆安郡主?”靖南王妃突然问。 程昭:“之前的几次宴会,都没请。这次我尝试着加上,又被大嫂划去了。” 当年庆安郡主给周元慎和桓清棠做媒的内幕,程昭怀疑二夫人不知道,但靖南王妃知道。 若二夫人知道,依照她的性格,她一早就告诉了程昭。 程昭发现,小叔子周元祁藏不住话的这个性格,是遗传自婆母。 “……以前请庆安郡主吗?”程昭问。 她是向着王妃说的。 王妃只是笑:“这是我第二次到陈国公府做客,不太清楚。” 又道,“下次你去我们府上玩,我与庆安郡主还算熟,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还算熟…… 介绍认识…… 她肯定知道! 程昭看一眼她母亲。 她母亲无奈笑笑,对她爱窥探隐私这件事认命了。 此事关乎程昭的前途,她的确很想搞清楚桓清棠和周元慎的过往。而依照程昭对周元慎的了解,问了他也是白搭,他不会说的。 这边热热闹闹,周元慎来了。 他更衣后,过来见礼。 “你怎么过来了,不用待客?”二夫人问他。 周元慎:“绛云院内也是贵客。我是特意回来请安的,娘。” 二夫人:“……” 没替儿子做脸,还差点帮他得罪人,二夫人有点悔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程昭在旁边笑:“国公爷有心了。这里有我招待,您问安了自去忙吧。” 众人也叫他去忙,不用虚套等。 他今日事情很多,外院的宾客都是他和二老爷款待。 周元慎这才离开。 每个人都笑,只靖南王妃有点黯然。 和周元慎相比,她儿子实在太不争气了。 还好亲家讲理、程映又宽和大度,才没有撕破脸。 周元慎走的时候看了眼程昭。 程昭送他出了绛云院。 “……我听说了方才的事。”他说。 程昭:“一点小事,不要紧。” “是祖母做得过分。”周元慎道。 太夫人哪怕再不管事,也不可能不知道大厨房归程昭管。她却把功劳抢给旁人。 她连这点起码的公正都做不到。 也如朝堂上,皇帝的偏袒会滋养佞臣与奸宦。 人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立马就上瘾,往后会要求更多,不惜践踏其他人的努力,甚至生命。 “你是提早防备,还是误打误撞?”周元慎又问。 程昭:“国公爷别怪我小人之心,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本以为不会提起的。” “不是小人之心,这叫谨慎。”周元慎道,“你做得很好,果然是合格的超品诰命夫人。” 他这句话,是夸她,却又带着一点奇怪的意味。 程昭没多想,全当他夸奖了,笑道:“多谢国公爷。” 周元慎点点头,从绛云院离开了。 半路上,他绕过一处回廊,遇到了穆姜。 穆姜通体富贵,衣衫华丽。 这叫周元慎想起了北狄的王室。 北狄有一任的可汗,非常喜欢马,他的马用各色宝石编马尾;马鞍上镶嵌最好的织布,马蹄用黄金打造。 后来士卒捉住了他的马,那马连跑都跑不动,宛如废物。 废物还要张扬,自鸣得意。 宛如此刻满头红宝石首饰的穆姜。 她也是太夫人精心点缀的“宠物”,可怜又可悲。但她没有半点自醒,沉浸在这样的华贵里洋洋自得。 “三哥。”她瞧见周元慎,愉悦站起身,“三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瞧见你去那边,想着你要回来的。” “可是有事?”周元慎问。 “三哥,孩子会踢我了,您想摸摸他吗?”穆姜凑近些。 周元慎面无表情:“好好养胎。” 他错身就要走。 穆姜去拉他的手,没够着。 “三哥!”她疾声喊。 今日的陈国公府,到处都是宾客,不少眼睛。 听到她这么大呼小叫,有人看过来;而不远处,桓清棠预备去趟大厨房,也要路过这里,她与丫鬟有些尴尬站在原地。 穆姜也瞧见了她。 周元慎停住脚步。 穆姜上前,很想扑倒他怀里。 但她想起去年冬月,她故意在他去绛云院的路上放风筝,借着风筝往他身上扑。 她当时特意咯咯娇笑,叫他不忍心推搡她;哪怕他推了,她也当玩笑。 不成想,周元慎那次直接将她甩开,她跌坐在地上,膝头还被石块磕碰到了,青了一块,疼了好些时候。 如今她怀了身孕,又有宾客在,桓清棠还在不远处,穆姜难得有些脑子,没往他怀里撞。 怕他再次推她。 可那晚在金安寺,他们明明很恩爱。 穆姜当时只有疼、紧张,可她极力想要营造出快乐。他在她身上喘得很厉害,是极其动情的。 黑暗中没看清楚他的脸,又是背对着他趴伏着,她还是叫他享受到了男人的自尊。 她又怀上了。 他为何还不满意? 穆姜想着,就有点委屈:“三哥,你都没有单独看过孩子。”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可以看得出一点形状了。 她觉得自己更丰腴。 嬷嬷也说了,过了三个月可以同房,她应该给他瞧瞧。 这次,她想烛火通明,叫他看看她的孩子,以及她的美丽。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周元慎问她。 表情冷淡,没有半点起伏。 “我不知何时能说。”穆姜道,“三哥,你何时去丽景院?或者让我去你的晨晖院。你给儿子取个名字,可以么?” 周元慎:“以后再说。” “三哥,我知道你今日不高兴。有些人抢功,在宾客面前丢脸,丢的是陈国公府的颜面,你生气也是应该的。”穆姜提高声音。 桓清棠却没走。 她就停在那里。 穆姜说话,她听着,不前进也不退让。 “你不要恼,你还有我和孩子。”穆姜道。 周元慎听到这里,淡淡道:“你并无事情要跟我说,翻来覆去这么几句。” 说罢,他走了。 穆姜又喊他,他似没听到,也不顾宾客们好奇的表情。 他路过桓清棠时,桓清棠向他行了敛衽礼:“国公爷。” 周元慎嗯了声,还礼:“大嫂。” “国公爷,我……”桓清棠又出声,似乎有话要说。 周元慎脚步不停,直接走了。 以前他会给她一些体面的。 第090章 故意使坏 穆姜缓步走过来。 她静静看着桓清棠:“你有什么话想跟国公爷说,我可替你传话。” 桓清棠看向她,半晌笑了笑:“如夫人,为何对我有如此多的恶意?我与你并无矛盾。” “你自己知道!” 桓清棠凑近几分,几乎和她耳语:“你有你的依仗,我也有。况且,国公爷敬我。你在我这里讨不到便宜。” 说罢,她绕过了穆姜,转身走了。 穆姜还没有回神,她已经走开了。 再想要质问她,就是大吵大闹。今日这等场合,穆姜也是要些体面的。 她咬牙忍了。 二夫人的丫鬟去办差,正好瞧见了这一幕,回头就告诉了二夫人。 二夫人又说给程昭听。 程昭听罢,静静想了想,半晌才说:“如夫人会不会使坏?” “她能使什么坏?她就是搞点破坏,挠挠人、撒撒娇。”二夫人不屑说。 程昭:“我叫秋白各处查看,免得有什么遗漏。” 秋白武艺不错,长得却清秀单薄,走到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又是程昭身边的人,很适合到处走动,替程昭做耳目。 她当即把秋白派出去。 绛云院内热热闹闹的,众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花厅的人来请了。 今日夜宴,所有宾客都要到花厅赴宴,戏台已经搭好了。 灯笼已经悬挂,另有落地的明角宫灯,隔了几步就一盏,照得上上下下都通明。 明角宫灯形状各异,绘画不同,一盏盏欣赏也是一道景。 入了夜,花厅的主位之下,全部清空,宾客们都往下挪。 程昭立马明白过来,皇帝要来! 他居然真的要来给太夫人贺寿。 周家的权势与富贵,今晚又增一层了。 很快,就有执甲侍卫战列。 花厅里所有人意识到皇帝驾临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敛声屏气。 皇帝上了主位,底下便是跪拜。 “都平身吧。” 皇帝着家常长袍,身边跟着不满十岁的太子,坐在了首位。他叫太夫人上座,太夫人极力推拒,竟是拉扯了一番。 而后,太夫人叫周家众人上前,参见皇帝。 程昭随二夫人一起,走在后面。 “哪位是陈国公夫人?”皇帝还问。 程昭上前几步:“臣妇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她磕了三个头,低垂视线。 皇帝也没叫她抬头,只是道:“陈国公夫人温顺大度,不愧是世家妇。” 程昭:“……” 很多形容命妇的词,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他却选了两个:温顺、大度。 温顺就是不争不抢,大度就是既能容得下怀孕的小妾,也能容得下兼祧的寡嫂。 他果然对周家的每件事都上心。 程昭还想起,祖父说皇帝叫周元慎和穆姜生个孩子,孩子将来封太子。那是在立储之前说的,像是他发疯时候的胡言乱语。 今晚的皇帝,神志很清晰。 他说完了,程昭便要道谢:“多谢陛下,臣妇惶恐。” 皇帝这才叫她退下去。 他又跟周元慎说了几句话,就吩咐众人去坐席。 程昭退下去的时候,快速扫了眼皇帝父子俩。 她去过好几次坤宁宫,只见过郭皇后,没见过太子。 太子与郭皇后有些像;而他跟皇帝一样,惨白、消瘦,小小年纪眸光阴森。 程昭时常觉得,自家小叔子装得像个大人。跟太子相比,小叔子健康红润,眉目间不脱稚气,真是个小孩子。 周家众人陪着皇帝坐上面主位,宾客们坐下面的客位。 程昭距离皇帝、太子有点远,戏台上锣鼓铿锵,她需得细细听他们说话。 太子还问:“仙鹤什么时候跳舞?” 太夫人笑呵呵:“马上就准备了。” “我要看仙鹤起舞,这是吉兆。是太夫人长寿的吉兆,也是天下繁盛的吉兆。”太子说。 这句话,肯定是有人教的,彩头不错。 皇帝果然满意点点头。 太夫人也很高兴:“殿下,先饮一些薄浆,仙鹤准备好了就会起舞,不急。” 太子坐正了。 坐在最旁边的穆姜,似乎也听到了这些话。 她神色变了变,站起身想要走。 太夫人立马看向她,目带警告,示意她坐下。 穆姜只得坐下,心里却很焦灼。 她没想到皇帝会来,更没想到太子会说那番话,她只是想要捉弄桓清棠,叫她难堪。 现在怎么办? 穆姜神色几变,求助看向周元慎;而周元慎,正在与太子说话,没搭理她。 倒是皇帝看了眼她。 目光慈祥,像父亲一样。 穆姜时常见皇帝的。她是皇帝捡的,交给太夫人养,算是皇帝的半个女儿。 她总觉得,等她诞下了周家的长子,皇帝会封她一个郡主。到时候,桓清棠和程昭都要在她之下。 她儿子将来是周氏家主,未来的陈国公。 陈国公的富贵,也跟穆姜有关,她不想这个时候生事,可现在似乎来不及补救了。 不行,她得寻机会离开。 她正想着,听到太夫人对皇帝说:“……桓氏安排的,她是极有能力。” 穆姜呆住了。 桓清棠才因为素斋的事丢脸,太夫人居然在皇帝跟前夸她,难道也想给她请封诰命? 怀孕的是穆姜,为什么好处都是旁人得? 桓清棠真的要被兼祧吗? 穆姜想去补救一下,又有点犹豫。 宴席开始,戏台上也热闹;而后还有歌舞。 寿安院的孙妈妈悄悄上前,跟桓清棠耳语几句;桓清棠神色大变,难以置信。 穆姜留意到了,心中又觉得快意。 她怀着身孕了,谁能惩罚她?闹事了也没关系,都是小事,又不是在朝廷。 她心安理得。 桓清棠起身,走到了太夫人身边。 她低声跟太夫人说什么。 太夫人却道:“你和程氏去看看吧。” 桓清棠应是。 她把程昭叫过来,妯娌俩下了主位。 “怎么了大嫂?”程昭问。 桓清棠:“你跟我来。” 她阔步往前走。 程昭跟着,两个人去了花厅旁边的院子。 院子里,有人在哭。 “我不知道,我一直看着,就进屋喝了一杯茶。” 桓清棠不等丫鬟敲门,亲自推开了院门。 程昭与她瞧见了院内情景,愣了愣。 仙鹤全部倒在笼子里,都死了。 第091章 程昭的“节目” 程昭瞧见了院内情景,不动声色站在院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 桓清棠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进了院子。她面颊不停作抖,虽然她极力想要稳住。 她没留意到程昭。 “……大少夫人,奴婢冤枉!”看守仙鹤的管事妈妈,跪地痛哭,“奴婢也不知这仙鹤怎么就死了。” “慢慢说,何时发现了不对劲?”桓清棠开口。 “早上还好好的。您请了教仙鹤舞戏的师父,他们中午还训了仙鹤。 您吩咐的,要叫师父们吃饱、吃好,准备等会儿表演。他们都去用膳了,仙鹤就软了腿。 奴婢还以为是累了,再看口吐白沫,全部倒下了。死了一只,其他七只瞧着也不对,这才赶紧去告诉您。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其他七只也都死了。奴婢不知缘故,这中间只喂了一次水。师父说了,叫别喂食,等会儿舞戏的时候要用食物引诱它们。” 管事妈妈哭得不轻,又说,“莫不是饿死了?” 桓清棠沉吟,回头说:“弟妹,你觉得……” 却没瞧见程昭。 再一回头,瞧见程昭站在院门口,与她的丫鬟素月一起,两个人用帕子捂住口鼻,不敢进的样子。 桓清棠差点没梗死。 她快步出来,对程昭说:“弟妹,祖母叫咱们来看看,你在门口做什么?” 程昭无奈看一眼她。 素月答了话:“大少夫人,我们家少夫人闻不得死物的气味,她从小就害怕死禽。方才她一直干呕。” 程昭:“大嫂,我也不知什么情况。要是吐在院子里,更狼狈了。” 桓清棠:“……弟妹,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大嫂,寿宴是你安排的,仙鹤舞戏也是你一个人专门负责。你问我,着实为难我。”程昭道。 又道,“大嫂,你审完了吗?审完了我要走了,我实在受不了。” 作势又要呕吐。 素月忙道:“少夫人慢一些,咱们再退后几步吧。” 程昭摆摆手,表示她还能忍。 桓清棠脸色青白交加。她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想把责任推卸给程昭,程昭却不接她的招。 除了程昭,推给其他管事是没用的,因为她才是整场寿宴的“总管事”。 程昭似乎很难受。 桓清棠等着她提意见、想办法,她却无力依靠着她的丫鬟。 为了避免沾染上这件麻烦,她连院子都不进。 “弟妹,依我看,咱们俩……” “我不行了!”程昭往旁边小跑几步,弯腰低头,背对着桓清棠的时候,手指压在舌根下。 没有吐出什么东西,她肠胃一向很好;可清清楚楚发生了非常真实的呕吐声音。 她难受呛咳。 素月心疼扶着她:“少夫人,您感觉如何?” 跟着她们来的管事婆子和丫鬟们,稍后也出了院子。 一个管事婆子就说:“三少夫人莫不是有了?” 桓清棠看向程昭。 半晌程昭回来,婆子关切问:“三少夫人,您感觉如何?” “我就是闻不得死禽的气味。你们可能察觉不到,我能嗅到。”程昭用帕子捂住口鼻,“大嫂,你留下来处理行么?我先回去。祖母要责罚,我自己承担。” 桓清棠:“……” 管事婆子打量桓清棠神色:“要不,叫三少夫人先回去?她在此处的确帮不上忙。” 若程昭也有了身孕,往后她很尊贵,管事婆子想跟她结个善缘。 桓清棠:“弟妹,你先回吧。” 程昭应是。 她回了做寿宴的花厅。 走到了太夫人跟前,程昭用太夫人、皇帝和周元慎都能听到的声音,对他们说:“仙鹤舞戏是大嫂负责的,我实在帮不了忙,大嫂叫我先回来。” “情况如何?”太夫人笑呵呵问。 皇帝则好奇:“出了何事?” “回禀陛下,臣妇没进院子,不太清楚。”程昭道,又对太夫人说,“大嫂睿智果断,她能应付。” 太夫人依旧笑着:“那你去坐下听戏吧。” 程昭道是。 皇帝、太子都在,主位上的人不敢随便起身,也不敢乱动;没有吩咐,也不能离席。 周元慎看向程昭,目光带着询问;程昭只是摆摆手,叫他放心。 桓清棠这一去,半个时辰都没回来。 太子又问了两次仙鹤舞戏。 “……这一批仙鹤最有灵气,父皇还说送我两只,养在东宫。”太子说。 有些期待。 皇帝道:“仙鹤不算玩物丧志,你喜欢就养着,院子里瞧着也吉利。” 太夫人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而后桓清棠终于回来了,低声向太夫人回话。 太夫人一直很镇定。 “……到时辰了,该放烟火了吧?”太夫人笑道。 太子莫名紧张。 皇帝看一眼他,他又乖乖坐好,额角有些汗意。 程昭走上前,对太夫人说:“祖母,我有个新鲜玩法,既好看又有趣。只是把烟火给免了。” 太子放松了几分,他好奇看向程昭。 皇帝:“不放烟火,是不是有些扫兴?” “陛下,您容臣妇卖个关子。”程昭道。 皇帝今晚心情似乎很不错,情绪也稳定:“若卖的不好,朕要免了你的诰命。” 程昭应是。 表面上笑着,掌心却湿了一片。 很多时候,人会用开玩笑的方式说真心话。 看样子,程昭这个“超品诰命”,已经碍了太夫人的眼,太夫人想要褫夺了去。 将它转给桓清棠。 程昭派人去安排。 很快,花厅上空,腾飞起五颜六色的彩鸽。 鸽子身上颜色绚烂,但在夜空里居然闪闪发光。 宾客们没见过,一个个惊叹。 鸽子还排了个“福”字。 若单单太夫人的寿宴,当然“寿”字更好;可皇帝也在,“福”寓意更好。 “真不错!”皇帝说。 太子喜得连连拍掌。 鸽子有几千只,而后散在夜空里,宛如繁星点点,更添华丽夜景。 宾客们无比赞叹。 “鸽子为何会发光?”太子问,“怎么还排字?” 程昭解释给他听。 “殿下,咱们这个花厅位置低,正院的门楼位置高。在位置高的地方,用漆黑的枝桠摆成了‘福’字,粘了鸽食。 这一批鸽子一直饿着,它们当即去觅食了,才会看着像它们自己排成了字。”程昭笑道, 又说,“至于发光,那是把夜明珠磨成细粉,添了些红曜石的粉末,将它们涂抹在鸽子身上,发光的是这些粉末。” 第092章 破坏了兼祧 能让鸽子取代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最重要的是能让鸽子发光。 夜明珠是程昭自己的。以前在丰州的时候,她带着丫鬟素月和秋白出海过一次,带回来了七颗夜明珠。 夜明珠由母亲保管,放在地窖,夜晚发光极其明亮。 红曜石是四哥程晁弄的。这种石头本身是灰褐色,放在阳光下暴晒一段日子,变成了红色,才能在夜幕下发光。 它的价格也不菲。 鸽子更有来历了,也是程晁弄来的。 原本,程晁跟程昭要钱,程昭就威胁他:“你偷祖父珍藏的字帖,拿出去给书商,导致市面上赝品泛滥,几乎以假乱真,牟取暴利。你说此事祖父知晓了,会不会叫爹打你一顿?” 他们的爹,是真的会打孩子。 程晁求她闭嘴,再也不提要钱的事了。 他偶尔犯贱,做事却也周到,把程昭吩咐的差事办得极好。 程昭跟太夫人、皇帝和太子解释了“鸽子戏”的缘故,又笑着对太夫人说:“祖母,这些鸽子不是商贩的。 是附近村子里养鸽子的人,听闻您老人家做寿,特意送过来的。为您添喜。” 皇帝听罢,很满意点点头:“这的确很有心了。” 太夫人与皇帝的权威没有丝毫冲突,怎么彰显她的尊荣,皇帝也不会嫉妒。 反而觉得程昭这件事办得漂亮,寓意不错。 太夫人笑容满面,不是对着程昭,而是对着皇帝:“这些孩子,没轻没重的。 我老太婆不过是借了陛下一点余威,才能得这般造化。这些鸽子,是替陛下与江山祈福。” 皇帝笑道:“既如此,我得赏陈国公夫人了。” 太夫人:“那更是她的造化。” 程昭当即跪下磕头:“谢圣上隆恩。” 皇帝想了想,对身边的太监说:“赏她金五百两,再赏一套红宝头面。” 太监应是,记下了。 程昭再次磕头谢恩。 上次太夫人赏她的金叶子,只五十两,已经算是很丰厚了;皇帝开口就赏金子五百两。 是极重的赏。 很多位高权重的将军,立下了显赫军功,皇帝封赏他爵位的时候,才会附带“金五百两”。 这还算是慷慨的皇帝。有些皇帝封侯爵的时候,只赏“金二百两”。 皇帝随口就给程昭金五百两,当然不是抬举程昭,而是抬举太夫人。 也是叫满京城的勋贵都瞧瞧,周家的恩宠永远独一份。 这份圣心来自何处,程昭也有点糊涂。 夜宴结束,宾客尽兴而归,都在谈论今晚的事。 要散场了,太子还在问仙鹤,皇帝静静盯了他几息,太子顿时缩了肩膀,表情颓然。 程昭这才懂这份恩赏的目的之一。 众人离开,程昭送了自己娘家的亲朋,又做些善后,坐在外院明堂等着门房上所有事结束,她才回内院。 回来时,都过了子时。 “少夫人,婢子瞧见了如夫人的丫鬟搞鬼,但婢子没去阻止;南风也瞧见了,还叮嘱婢子别吱声。”秋白说。 程昭:“你做得很好。” “婢子也后怕。如夫人要害仙鹤,万一皇帝震怒,牵连了整个国公府,您也跟着遭殃。不过,南风那小孩更机灵,我听他的应该错不了。”秋白拍拍心口。 程昭一笑,对她说:“皇帝器重太夫人,太夫人又宠如夫人,她做任何事都可以。你这次判断得很好,国公爷身边的人皆有用处。往后多看、多学。” 秋白应是。 周元慎没有过来,程昭自然以为他歇在旁处,预备洗漱睡下时,他到了秾华院。 “……方才送太子和陛下后,跟爹说了一会儿话。”周元慎道,“祖母又叫我。” 程昭:“说些什么?” “无非是小事。今日累了,先歇了吧。”他说。 程昭没有在追问,她的确是累得发昏,无力支撑了。 她这边睡下了,太夫人的寿安院却没睡。 穆姜跪在次间。 桓清棠站在旁边,柔声劝:“祖母,叫如夫人起来吧,她怀着身孕。” 太夫人:“给她禁足,直到她生。” 穆姜痛哭:“祖母,这样我与孩子皆不健康。求您可怜我。” 太夫人闭了闭眼,很是无奈。 穆姜吃准了太夫人。她怀了身孕,太夫人对她是打不得、骂不得,也惩罚不得。 她才敢如此胡作非为。 “……原本,今晚陛下就要叫国公爷兼祧的。后来为了压‘仙鹤舞戏’,陛下只能重赏程氏。你们俩内斗,叫程氏一个人捡了便宜。”太夫人痛急攻心。 穆姜伏地痛哭,心里却并不后悔。 她搅黄了兼祧。 不管太夫人怎么跟她分析,她就是不想分出三哥。 三哥已经有了程昭,叫穆姜无比糟心;再添个桓清棠,穆姜得怄气死。 穆姜不管局势如何,对她怎样有利、不利,她只求自己心里舒坦。 桓清棠给太夫人顺气:“祖母,陛下重赏的是周家,而不是程氏。荣耀都是国公府的,也是您的。” 又道,“程氏也只是替您当差,她做得再好,旁人只会说陈国公府的寿宴热闹煊赫,独一份。” 太夫人叹了口气。 沉默半晌,她才说,“你们都回吧,不早了。” 桓清棠还是服侍太夫人更衣、散发,又扶着她躺下,这才离开。 她细心、周到。 “……桓氏什么都好,却没有程氏那股子狠劲。做人做事,还是缺少历练与防备。”太夫人对心腹的孙妈妈说。 面对自己手头的差事,程昭每件都做两手准备。 素菜芙蓉羹,她就换了厨子。 太夫人相信,这个鸽子代替烟火,程昭肯定也有防备。如果太夫人想要挪给桓清棠,一样是丢脸。 而桓清棠,她就安排一个仙鹤舞戏,还叫穆姜钻了空子,把仙鹤弄死了。 皇帝临走时,再三对太夫人说:“什么仙鹤,也不过是野禽。每年进贡也不知有多少,死了就死了,别为此责怪阿姜。” 有了这句话,太夫人再生气,也忍住了没扇穆姜耳光。 她真失望。 不单单是对穆姜,还有对桓清棠。 她总以为,自己精心挑选的长孙媳妇,底蕴丰厚,清门贵女,跟她一样有本事、声誉好。 却没想到,她在程昭面前,这样不堪一击。 而程昭,身上那股子钻营劲又太强烈了,只会令陈国公府烈火烹油。加上太夫人不喜欢她,怎么都看她不顺眼。 “太夫人,这次为了转移宾客们的口舌议论,只能叫程氏捡了大便宜。”孙妈妈说,“总归国公府声望保住了。” 又道,“桓氏还年轻,您再教她几年。” “得给她点信心。”太夫人说。 “您是说……” “让程氏吃吃亏,叫桓氏知道程氏不过是有点小机灵。”太夫人道。 免得桓清棠面对程昭时先怯场。 程昭有什么难对付的?不过是小猴崽子,太夫人不跟她一般见识罢了。 真应该叫她吃点苦头。 “老奴知道了。”孙妈妈道,“回头安排,叫程氏收敛些,给她点教训。” 太夫人微微颔首。 又说,“昭阳郡主的事,查得如何?她当年逃去吴郡了吗?” 第093章 很喜欢程昭 太夫人又问起了当年的昭阳郡主。 她总疑心,程昭跟昭阳郡主有什么关系;可她见过了程昭的母亲、姊妹,甚至查了程家女眷。 程家媳妇皆是出身名门,个个都查得出来历。 往事又隔了十八年。 孙妈妈又不敢大张旗鼓去查此事:“目前还没什么进展,往事隔了太久。” “算了,此事先放下吧。”太夫人说。 快要天亮时,太夫人才勉强睡着。 接下来几日,不管是陈国公府还是上京城,都在议论这场寿宴。 主要是比较周家的两位年轻少夫人。 “不是说有仙鹤舞戏?最后也没瞧见。大少夫人好像有些狼狈。” “素斋想抢风头,会不会仙鹤舞戏也是要抢?所以陈国公夫人才换了鸽子戏?” “鸽子戏的确精彩,心思巧妙。皇帝也夸了她,赏了重金。” “五百两金子!这下她富足了,下人们还不得上赶着巴结她?” 开心的,不是程昭的娘家众人,而是她婆母。 二夫人真正扬眉吐气。 “……盛将军的夫人,夸你夸得口干舌燥。她真能夸。外头也都是夸你的。”二夫人眉飞色舞对程昭说。 程昭笑道:“那是盛夫人厚爱您,才连带着夸奖我。” “你这孩子!”二夫人脸上的笑容压根儿藏不住,“就是夸你的,单夸你!” 又道,“我这次可算是大大出了一口气。长房婆媳俩估计矛盾重重。” 程昭笑了笑。 怎么可能没有矛盾? 已经过了这么几天,又有寿宴当日抢风头的事,谁都知道太夫人要捧桓清棠。 宋氏怎么可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婆媳管家权的交接,本有无数个更体面、更温和的办法。 哪怕太夫人命她交出对牌,也比这样算计她好。 宋氏本身也不是个大度宽和的人。等她回味过来,她与桓清棠肯定反目成仇。 她估计也恨死了太夫人。 二夫人幸灾乐祸之余,也提醒程昭:“你要当心。你大伯母可能会拿你当枪使,拉拢你。你别以为她是释放善意。” 程昭颔首:“我都知道的,母亲。” 又低声对二夫人说,“她若虚伪,我也会。您放心,这种内宅小伎俩我都懂。” 二夫人欣慰一笑。 又看向程昭,“亲家母瞧着性格温和,你怎么懂这些?” “我家有三位婶母,一个个出身名门;我爹爹之下,是两个比他小一岁的双胞胎姑姑。 我祖母呢,不见得多喜欢儿媳。这中间的较量,从来就没停过。她们现在服服帖帖、规规矩矩,那都是无力反抗了。”程昭说。 又笑道,“这些丑事,让母亲见笑了。” 二夫人呆了呆:“瞧着都还好,你几个婶婶也和气。” “出门做客,当然要和和气气的。若我和大嫂外出做客,我也会跟她亲亲热热、有说有笑。”程昭说。 二夫人:“……” 程昭的母亲可能是很累了,替女儿们选婚姻的时候,都想她们能轻松些。 嫡长女本该嫁高门的,她却选了与两情相悦、家底稍微单薄的杜安礼。 三女选了高门幺子,只希望她能一辈子孤傲无尘,做做诗、赏赏花。 选儿媳,也是以秉性为先。 唯独程昭被赐婚,是母亲意料之外的。 不过,程昭一向不怕吃苦,她只不能接受平庸。 寿宴之后,郭皇后还请程昭去了趟坤宁宫。 “都在说你。事情办得漂亮,鸽子戏也很精彩。”郭皇后笑道,“太子赞不绝口。” 皇帝重赏了程昭,郭皇后不可能不打听当天的事。 程昭先谦虚了几句,又把寿宴的事说给郭皇后听。 “……也许,陛下想着趁着大喜的日子,再给周家赏一个诰命夫人。”郭皇后笑道。 可惜,桓清棠自己不争气,又生不逢时,愣是没捞到机会。 太夫人想扶她,她都没立起来。 反而是程昭赚得声望与赏赐,五百金足够诰命夫人们议论好几年。 往后,提到陈国公府的诰命夫人,第一个是太夫人,第二个就是程昭了。 她把她大伯母都压下去了。 明明她嫁过去才半年。 短短时间,程昭表现这般亮眼,郭皇后是刮目相看的。 “要是陛下真赏赐了周家一个夫人,你可要当心些。”郭皇后笑着提醒。 程昭:“娘娘,我是您赐婚的,我怎么都不会给您丢脸。陛下指婚得再好,我也不会被比下去的。” 郭皇后笑起来。 她同程昭说,“夸你最狠的,是福康长公主。她一定要本宫再从程家待嫁姑娘里选一个,给世子指婚。” 程昭:“我倒是有几个待嫁的堂妹。不过,她们温柔内秀,没人像我这般刁钻。” 她是说,公主若看重她的能力,以为程家女儿都这样,估计是想错了。 别说堂妹,亲姊妹也是性格各异。 比如说三姐,她就很超脱。 而程昭的几个堂妹,个个都乖得很,没听母亲说过谁比较难缠。 “本宫也提醒了长公主。不过她现在一根筋要替世子求娶程家的姑娘,她实在太喜欢你了。”郭皇后笑道。 程昭就说:“世子以前常去我家玩,长公主一直都知道我这个人。她以前并没有替儿子求娶的打算。 是我被皇后娘娘指婚,有了表现机会,长公主才欣赏我。我倒是觉得,长公主喜欢的,是皇后娘娘您的眼光。” 郭皇后忍不住笑。 “你这巧嘴。”郭皇后拍了拍她的手。 说了好一会儿话,程昭才从宫里离开,在宫门遇到了周元慎。 “国公爷。”程昭上前见礼,“您怎么在此?” “听说皇后宣了你进宫。”周元慎言简意赅,“出了何事?” “无事,就是听说了寿宴的趣闻,找我来问问,顺便夸夸我。皇帝都赏赐我了,皇后不能假装不知情。”程昭道。 这是人情世故。 要是程昭寿宴的时候败了,皇后现在恨不能不认识她。 周元慎微微颔首,“走吧。乘坐我的马车。等会儿跟小舅舅去醉仙楼喝酒,你也去吧。” “醉仙楼有道烧鱼,肉质鲜嫩又入味,我很喜欢吃。”程昭说。 周元慎:“那是招牌菜。醉仙楼有不少的菜还不错。” 说着话,马车很快到了醉仙楼。 小舅舅樊逍在门口等候。 寿宴那天他也去了,亲眼目睹了鸽子飞舞的盛况,对程昭心生佩服。 第094章 偷袭吻她 樊逍除了邀请周元慎喝酒,还请了其他几位朋友。 见程昭也来了,他把其他人安排到另外雅座,只与周元慎夫妻俩同席。 “国公夫人这次未雨绸缪,短短时间把事情办得如此漂亮,叫我心生敬佩。”樊逍笑道。 看样子,寿宴的细节周元慎跟他说过了。 “小舅舅过誉,不过尽了本分。”程昭道。 樊逍又夸了她一通。 三人颇为自在;他们俩饮酒闲谈,程昭把好吃的几道菜都品尝了一遍。 “……给你。”樊逍把一个黑漆匣子递给了周元慎。 程昭好奇看一眼。 没等她问,樊逍主动向她解释:“是银票。阿慎叫我做好准备,万一皇帝提了‘兼祧’,就做好安排。结果皇帝没提。” 程昭:“……” 周元慎把黑漆匣子拿过来,淡淡道:“不必多说了。” 樊逍却忍不住要说:“阿慎,‘兼祧’这事,靠着打岔是没用的。得釜底抽薪。” 程昭接了话:“小舅舅,兼祧是祖母的手段,想要用绳子套住国公爷的脖子。若不能离间祖母和皇帝,叫他们离心,就没有‘釜底抽薪’的办法。” 她时常想,总说“扬汤止沸”很愚蠢,做无用功。 可在很多时候,釜底的柴火已经烧了起来,压根儿没办法将它抽离;而扬汤止沸才是解决目前困境唯一的办法。 一个要做长久规划;一个是面对困难时当前的应对。 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而周元慎,肯定也做了长久规划。 就像种树,开花结果得两三年。 太夫人与皇帝的感情,培养了几十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皇帝,一时就把这件事解决着实为难人。 周元慎在这等重压之下,并没有放弃反抗,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努力。 “……你能理解他的难处,甚好。”樊逍笑道,“你们夫妻这般同心协力,日子会好起来的。” 程昭看一眼周元慎。 周元慎垂首饮酒,没有得意也不自苦。 逢山开道、遇水叠桥,事情来了就去解决。无法挖去的沉疴,也不会放纵它,哪怕用浮于表面的办法,也要拖延一时。 一斧子砍不到合抱大树,那就慢慢砍。 换做程昭,她也会这么做。 所以,她理解周元慎。 她说完了,继续吃菜。周元慎抬眸,眸光从她脸上转过,饮尽一杯酒。 樊逍又说了很多的话。 他还提到了庆安郡主府的做媒。 程昭立马竖起了耳朵。她对此事很好奇,想知道当年周元慎是否求而不得,转而对桓清棠生怨。 他们旧情到底有多深。 “要不是她们算计,也许你就……” 周元慎咳了咳。 樊逍话就打住了:“旧事不说了。” 程昭:“……” 都开口了,可以继续说。 她眼巴巴看着樊逍,樊逍笑笑给她添了一杯酒。 程昭只得收回视线。 关于这件往事,知情的人不愿意说;藏不住事的,比如说二夫人和周元祁,并不清楚内幕。 她想要搞清楚这件事,估计问周元慎都没用,他不会开口。 “还是得去问庆安郡主。”程昭想,“她女儿禧贞县主好像有一本赝品字帖,下次借这个机会,去庆安郡主府走动。” 她打定了主意。 吃饭、饮酒、闲话,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结束时,更鼓起,已经入夜了。 在醉仙楼门口遇到了安东郡王赫连玹,以及程昭的四哥。 彼此见礼。 “最近总听到国公夫人的趣闻。”赫连玹说。 他站在酒楼门口的灯笼之下,光影笼罩,他的面容越发白净,宛如皎皎琼华。 干净,却又清苦。 程昭没有冷哼,但她也不是很爱搭理他,把头偏向了旁边。 一时有些尴尬。 樊逍再次把目光放在他们俩身上逡巡。 程昭的四哥程晁笑道:“国公府的寿宴,的确人人谈论。五妹,你还没有谢我。” “你可以单独向我讨赏。”程昭语气不善,暗含警告瞥一眼他。 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到底谁才是他的血脉至亲? 周元慎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 程晁一阵尴尬,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适合。 他暗暗恼恨,下次再也不帮她的忙。好不容易得了些殊荣,她尾巴翘上天了。 赫连玹神色黯淡。 “你的谢礼我不会忘记,改日送回家。”程昭又道。 瞧着他和赫连玹扎堆,程昭就气不打一处来。 程家可是有个人死在赫连玹手里了。 程昭气自家哥哥不争气,又气他总是把外人看得比她还重要。他对赫连玹倒是言听计从,对她的话总要反驳。 好不容易替她做点事,还当着外人的面讨赏。 站着的赫连玹、樊逍和周元慎,这三个人,谁面前适合讲自家兄妹的私密话? 谁跟谁的关系,有他们俩一母同胞更亲? 一群外人面前,说这些不着调的,亲疏不分,真的很气人。 “……时辰不早了,我们都散了吧?”樊逍见气氛尴尬,笑着打圆场。 赫连玹又看一眼程昭。 程昭立马回视他。 两人目光对上,程昭眸色深沉,赫连玹倒是先挪开了。 “我们先回了。”程晁缓了缓情绪,又对周元慎说,“国公爷改日回家吃饭,祖父还问起你。” “有空便去打扰。”周元慎道。 几个人告辞,各自离开。 周家的马车到了,周元慎却道:“前头有夜市,可要逛逛醒醒酒?” 他喝了点,约莫三分醉意。 程昭:“好。” 这条街最是热闹繁华,夜市灯火通明,人群摩肩接踵,热闹得宛如白昼。 “平常的夜市,没有元宵节的人山人海。不过也算很好了。”程昭说。 周元慎:“近十几年朝廷没什么大事,百姓安居乐业,才有了夜市的繁盛。” 又问她,“想吃些什么?” 程昭已经吃饱了。 她与周元慎散步,消消食,没有预备吃什么。 “我想买些小玩意儿,不用买吃的。”她道。 有两个挑货郎遇到了,为了错开他们,程昭与周元慎挪到了商铺的屋檐下。 正好有一株街树,屋檐下一片阴影。 他倏然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下。 一触即收,仿佛是程昭的错觉。 程昭:“……” 第095章 迁怒 程昭睁圆了眼睛。 四下环顾,无人留意他们。夜渐渐深了,街市上的人也慢慢散了。 她似松了口气。 她看向他,他面无表情,暗处目光灼灼回望她。 程昭转身就要走。 周元慎没拉她,而是跟着她脚步,两个人很快回到了醉仙楼门口。程昭先上了马车。 她刚坐稳,周元慎也上来了。 马车缓慢回府。 原本有一盏小小明角灯,程昭没有点亮,车厢里一片漆黑。周元慎坐在那里,只一个浅浅轮廓。 看不清他的脸。 半晌,程昭说:“国公爷,方才你那样不妥。” “为何?”黑暗中,他反问她,说话时候有淡薄酒香,混合着男人身上的灼热。 程昭能感受到,她下意识又往旁边挪了点,碰到了车壁。 “咱们是正经夫妻,皇后娘娘赐婚的。”程昭道,“您怎能轻薄待我?” “我不曾轻薄你,你本就是我的妻。”周元慎道。 他没有惯常的沉默。 程昭有问他便有答,字字句句不让。 “我也是国公夫人,超品诰命夫人。被人瞧见,我可有颜面活着?”程昭说。 她有她的尊严与地位。 当前世道民风优良,并不拘束女子什么。可程昭立志要做宗族大妇,她的威望很重要。 “程昭,诰命夫人很重要,是么?”他问。 “对女子而言,不图这点身份,图什么?”程昭愤而问他。 图跟他那点欢愉吗? 他今日可以在她这里,明日可去丽景院。 程昭的眼睛每日跟着他跑,她自幼念的书、学的道理、母亲教授那些持家的经验,岂不是全部白费? 她记事起,听戏就没有为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落过泪;她也没羡慕谁家年少夫妻恩爱,郎才女貌很般配。 长大了些,身边亲朋家同龄的姑娘都在议亲。 闺帷小聚,提到彼此的未婚夫,都议论他这个人如何。 程昭沉默坐在旁边,心想:“不看他家祖上的产业、婆母的秉性,以及爵产、爵位的传承么?” 祖业意味着家底深厚;内宅生活,上峰从来不是丈夫,而是婆婆,因为家宅权力要从婆婆手里接过来;爵位就跟她自身诰命相关。 至于丈夫,他除了能辅佐她传宗接代,还有什么能帮得上她的?除非他极其不靠谱,上头没有长辈能压得住他,他会把祖业败光。 这当然也是不行。 程昭自幼所羡慕的,是那些老封君们。 周元慎今日却问她,诰命很重要吗? 就好像问一个男人,官位很重要吗? 不重要,在这世道立足凭的是什么? 但凡她是个男人,她这么努力拼搏,家族、父母、妻子都会极力辅助她,让她当个好官,为她清扫内外阻力,助她上青云。 他们会赞她上进,以她为荣。叫她心无旁骛。 身为女子,可悲的是她的青云很低,只一个诰命。 他却反问她,重要吗? 程昭将头靠着车壁,倏然没了说话的力气。 那些恼恨也瞬间消弭,她只是觉得很心灰。 黑暗中,周元慎挪了过来,将她搂抱在怀里。 程昭没挣扎,任由他抱着。 他手臂收紧,低声说:“方才是我失态了。程昭,这世上尊贵的,不止是国公夫人的诰命。” 程昭没说话。 她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又吻了下她的唇。 她将头偏开。 “我向你赔罪。”他又道,“你提一个要求,我会替你办到。或者,我帮你的忙,为你四哥做个媒?” 程昭:“……” 提到了做媒,她就想起了屡次说起的庆安郡主府的事。 就是她为周元慎和桓清棠做媒。 “算了,做大事者不拘小节。”程昭在心里宽慰自己,“得抓到自己想要的。” 她眼珠子转了几转,放软了声音:“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必须仔细说。” “好。” 话说完,马车到了陈国公府。 周元慎先下去,叫小厮下了门槛,让马车直接进府,去秾华院。 程昭先去洗漱。 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倏然想:“我方才是不是迁怒了他?” 瞧着程晁亲疏不分、跟赫连玹混在一起,程昭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而当着周元慎和樊逍的面,她又不能不给自己兄长面子,不便发作。 故而她存了一肚子气。 周元慎在街头亲她那一下,是在阴暗处的。 正如大姐姐说的,夫妻俩可以适当放松一些要求,他又不是其他登徒子。 程昭觉得自己是把“程晁不听话”的愤怒,盖在了周元慎身上。 觉得周元慎也不听话。 真说起来,程晁是她哥、周元慎是国公爷,他们都没义务听她的话。 程昭理清楚了这些,整了整心绪,换了中衣裤从净房出来。 周元慎已经洗漱过了,散了头发,坐在桌边喝一杯茶。 瞧着程昭进来,他放下了金钩悬挂着的帐子,夫妻俩一起上了床。 床上小小方寸空间,明角灯又被灯罩盖着,只微薄的光;帐子外面是幔帐,床像个小房间般隐秘。 “你想问什么?” “当年在庆安郡主府,是发生了何事?”程昭问。 周元慎一顿。 程昭:“庆安郡主怎突然要给你和桓氏做媒?她不至于那么糊涂,办这种事。” 周元慎似深吸一口气。 “这事令我有些难堪,程昭。”他道。 程昭微怔。 难堪,不是伤心或者失望。 程昭就明白,这中间有隐情,绝不是那么简单的“随口做媒”。大概就婆母没细想。 “……你若不想说,就换个吧。你告诉我,你的慢风蛇为何会路过秾华院?”程昭道。 周元慎:“秾华院是我选的。这院子方便与外头传消息,不管是慢风蛇还是人,都便于进出。” 当时想着,她与普通女人一样,无知无觉生活在这里,不会发现他的秘密。 “慢风蛇与秾华院的布防,我往后有空带你仔细看。”他说,“庆安郡主府的事,我也想跟你说说。” 他沉默了下,将程昭抱过来,搂在怀里。 他说起了当年的秘辛。 程昭听着听着,不由怒从心底起,十分火大。 她们那些人,肆意欺负他。 第096章 国公爷的激动 程昭听了周元慎的讲述,很是生气。 她同仇敌忾:“这是早有预谋,只牺牲你一个人。你跟她们毫无冤仇。” 周元慎手臂搂紧她:“谈不上牺牲,各有打算罢了。” 他一向挺有防备心。 庆安郡主做媒是突然提出来的,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又是在庆安郡主府上,她的寿宴。她是主人家,占据了优势。 周元慎事后做了无数次复盘,也没有比当时更好的解决办法。因为跟庆安郡主府不熟,不了解情况;却又因为是世交,不得不打交道。 故而,这件事哪怕他很憋屈,他身边知情的,比如说他父亲、他小舅舅,都为他鸣不平,他也没懊恼什么。 似打仗,哪怕有过无数次偷袭的先例,敌人还是会想出新的偷袭办法。 被偷袭击败,又积累一个经验,却不会对这次偷袭的惨败耿耿于怀。 战事就是有输有赢。 再优秀的将军也不会常胜。周元慎只盯着自己的地盘,而不是输赢的次数。 只要他的地盘没有缩小,他身边最重要的要塞没有丢失,那么战败就不可怕。 他与皇帝、太夫人的较量,也是如此。 庆安郡主府的事,因桓清棠的关系,小舅舅会偶尔提起;程昭也好奇,会问。 他懒得提,没什么意思。 此事里的所有人,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程昭听罢,非常愤慨。 她压抑着自己痛骂的冲动,怕失了世家贵女的端庄。半晌,她才说:“等有机会了,我一定替你报仇。” 似只张牙舞爪的幼虎。 如此柔软、美貌,却因为还小,不够强壮。立在墙头虎视眈眈的模样,没什么威慑力,反而似猫。 可爱,又呆萌,很想搂在怀里蹂躏。 可周元慎知道,她不是狸奴,她聪明又强大,她骨子里就是猛兽。 她和他一样,需要时间成长。 岁月与权势,会慢慢锋利他们的爪子,到时候虎啸山林,才能百兽臣服。 他吻住了程昭。 程昭回吻了他,低声说:“今晚快点,我有些累了想睡觉。” “……这由不得我,你要出力。”他说。 衣衫落尽,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抚触他胸膛。 他啃她的唇,又咬她耳垂。 程昭咬唇,忍耐着什么,身子便有些轻颤。 周元慎低诱她:“程昭,你说要快些的。你给的火候不够。” “我、我是国公夫人……” 哪怕在床榻上,她也没办法太过于放纵他。 “国公夫人,那我们慢慢磨。”他声音很轻,暗中似无表情,却又似嘚瑟威胁她。 程昭不理他。 “你叫我一声‘三哥’。”他闷声说,便停下来等着。 程昭的手,摸到了他胸口的薄汗,脑海里一根弦绷得紧紧的,似被吊在半空中,无法落地、无法升腾。 她的呼吸太急了,程昭怀疑自己要憋死,他却故意折磨她。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勾着她下巴,拇指在她唇边摩挲着。 程昭简直难受到了极致,从齿缝间说了话:“三哥。” 她见过瀑布。 寒冬时,瀑布上了冻,整个河面都冻上了。开春后,河面被阳光晒得化冻,河水疾奔而下。 水声涛涛,宛如天河坠落。四周的任何声息,都会被这滔天的瀑布声淹没。 程昭有些迷幻。 待她有了些意识时,周元慎的手轻轻柔柔抚摸着她后脊,将她搂抱在怀里。 程昭发现了人生新的乐趣。 她在这一刻是快乐的;依照前几次的经验,接下来两三日她心情都会很好。 像尝到了一块极好的点心,能高兴好些时候。 如果想要独占这点欢愉,患得患失,估计很快就觉得难熬了。 程昭的脑子没往任何人、任何事上转,她静静依偎着周元慎。 歇好了,两人才去净房。 程昭洗好了,换上干净的中衣裤,昏昏欲睡;周元慎而后进来。 程昭想起什么,说:“没去给菩萨上香……算了,我明早起来上香,叫素月提醒我。” 她困得睁不开眼,睡着了。 翌日早起时,周元慎早已去上朝了,程昭慢悠悠洗漱更衣,总感觉有点事没做。 用过了早膳,她才想起送子观音。 她昨晚偷懒,还没有给送子观音上香,想着今早补上。 她喊了丫鬟去准备。 值夜的丫鬟说:“国公爷昨晚点了两次香。他自己上了三柱香,又替少夫人供了一次。” 程昭:“……” 她没有再说什么,赶紧去了承明堂办差。 寿宴后,承明堂休息了几日,管事们也轮着放了假,大家这段日子累坏了。 只几个当值的管事顶着。 今天重新开始,大夫人的花厅站满了管事,里里外外都是人。 程昭进了承明堂时,管事们主动给她让了路,叫她顺利走到了大夫人身边的位置。 大夫人脸色非常难看。 对着程昭,她反而笑了笑,“程氏今日来得挺早。” 程昭看着时辰来的,不早不晚。 只是桓清棠还没有到。 “理应早些过来服侍的,大伯母。”程昭笑道,“只是早起要先给我婆母问安,耽误了。” 一句话,说得大夫人脸色又变了变。 桓清棠为何还没来?的确还有一炷香时辰。也是因为她一大清早去了寿安院问安。 此事,她以前就告诉过大夫人。 大夫人之前觉得不痛快。经过寿宴这件事后,心里不满到了顶点。 “我们开始吧,先点花名册。”大夫人说,“程氏,你来吧。” 这件事一般都是桓清棠做。 程昭不想做任何人的刀。大夫人不是她盟友,只不过借她气桓清棠。 管事们都看着呢。 程昭要这么好摆布、这么没脑子任由大夫人拿捏,管事们谁心里会敬她? 她开局明明很好。 故而她笑道:“大伯母,家里的管事我都认识,都叫得出名字。花名册我不用看的。” 大夫人只当她在炫耀、卖弄,微微蹙眉。 “是不是,钱妈妈?”程昭指了一位婆子问,“我记性好,你们可相信么?” 她在插科打诨。 没有拒绝大夫人,也没有接桓清棠的差事,吃力不讨好。 钱妈妈笑道:“三少夫人这般年轻,的确是好记性。老奴像您这么大的时候,一样什么都记得住。家里一点针头线脑的,都记得清多少根。” 这位钱妈妈是大厨房的,她与程昭熟。 程昭点她,当然是需要她答话,混时辰。 大夫人还不能发火。 就在她们一问一答的时候,桓清棠终于到了。 第097章 隔岸观火 承明堂爆发了一场“混战”。 大夫人宋氏劈头盖脸质问桓清棠,为什么要叫所有人等她。 桓清棠当时愣了下,然后有理有据解释:“母亲,尚未到办差的时辰,儿媳不曾晚到。” “你还敢狡辩?”宋氏震怒,“你这般忤逆不孝!” 忤逆不孝,不是一句口头上的指责,而是写进律法的大罪。当然,如何量刑也有严苛要求,言语不敬这种小事是不会定罪的。 饶是如此,当“不孝”存在律法中,舅姑有资格借着名头去衙门告状时,这句话就充满了威慑力。 承明堂的花厅,一时鸦雀无声。 桓清棠跪下了。 她双膝着地,腰背却笔挺:“儿媳不敢不孝,请母亲息怒。” 她在承明堂帮衬着办差多时,培养了几名心腹;这次寿宴她虽然有些丢脸,也没“传言”中被皇帝赐婚,可太夫人器重她、捧着她,这是有目共睹的。 故而,不少管事劝宋氏,帮桓清棠说话。 桓清棠认罪的态度有些勉强、宋氏的怒火却是熊熊燃烧,她们婆媳被彼此架着。 管事们劝了几句,却没人劝到点子上,宛如拨火般,宋氏的怒气越来越盛。 还有程昭站在旁边看热闹。 “三少夫人,您也帮着劝劝。承明堂需得和睦。”一位管事说。 程昭便说:“我可不是承明堂的人,韩管事。承明堂的和睦重担,我挑不起来,您难为我了。” 众人:“……” 这句话,再次添了一把火,宋氏摔了茶盏:“往后,谁是承明堂的人还两说,都别给我太得意!” 她进里卧去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打量跪着的桓清棠,她的裙摆被茶水沾湿了一片;有人打量程昭,她分明野心勃勃要争权,瞅准机会就会闹事。 未来谁才是承明堂的女主人,以前管事们心里有数,现在却都在心中打鼓。 不管太夫人如何不喜、如何踩贬,新的国公夫人来势汹汹。 “大少夫人,您起身吧。”一位管事去搀扶桓清棠,“您跪坏了身子,大夫人也会愧疚的。” 另有管事说,“婆媳也如母女,有什么隔阂说明白,您快进去哄哄大夫人。” 他们给桓清棠递台阶。 桓清棠却只是摇摇头,态度从容、神态温婉:“母亲责罚儿媳,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就跪着,等母亲气消,方才是我的孝顺。” 又道,“诸位都去忙吧,今日先到这里了。” 哪怕跪着,也发号施令。 她的心腹,自然觉得她很有派头,跟着她不会吃亏;看不惯她的人,在心中不屑。 而大部分的管事,就是为了生存,他们往往没有特别明确的立场。 桓清棠身边的大丫鬟,催促众人去办差,就是叫他们赶紧都离开。 程昭跟着走了。 走出承明堂,钱妈妈低声跟程昭说:“都闹成这样了,太夫人得出面吧?” “无妨,咱们又没跟着闹。”程昭笑道。 钱妈妈叮嘱她自己当心,去大厨房忙碌了。 程昭拿了门房上的账簿,把寿宴时候的人情来往、收到了的贺礼,都要重新整理一番。 贺礼先在门房上记账,再把账簿交给库房,让库房的人再在他们的账簿上记录、收纳入库。 因此事要交接,程昭得早些整理好。 明日承明堂婆媳俩和好了,办差时候提到此事,程昭这边万一有把柄给她们抓,她们会乐得踩程昭,来转移今天的闹剧。 因要理账,程昭没有回秾华院,她要见外院门房上的管事们。 她索性在晨晖院办差。 晨晖院干净、冷清,仍只有小厮南风。 见程昭来了,仿佛这里有人看管,南风又跑出去了,很快没了人影。 程昭的身边丫鬟素月和秋白帮衬她。 管事们都整理好了,程昭不过是依据这些做些修改,对礼物更加心里有数,方便她了解陈国公府的人情往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少夫人,您在这里用膳,还是回去?”秋白问她。 程昭有些饿了;一上午手眼累得很、脑子也乏。 “就在这里摆膳。”程昭说,“吃完了散步回去,也能消消食。” 秋白去安排了。 她刚走出东次间的房门,就迎面遇到了周元慎。 “国公爷。”她行礼,声音特意放大。 程昭听到了。 她走出来,也向周元慎行了敛衽礼:“国公爷,你可用过午膳了?” “没有。” “秋白,你去大厨房吩咐一声,叫给国公爷准备午膳。”程昭说。 秋白应是。 一般情况下,大厨房不预备周元慎和二老爷的份例午膳,因为他们俩在外当差。 休沐日另算。 但陈国公府的大厨房备菜充足。谁临时想要加个餐,自己贴补些钱就行,东西都是现成的。 程昭的份例饭菜肯定早已做好了,去拎过来就行;周元慎的要现做,得稍等片刻。 他走过来,先观察程昭表情。 程昭知道他想什么——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事,两个人闹了一顿,他怕程昭介怀。 而翻篇了的事,程昭不爱计较,她不让自己陷在无关前途的琐事里。 故而,她上前拉了周元慎的手:“我替您更衣吧。” 为他解了薄风氅。 周元慎目光从探究,变成了平静。 黑漆眼眸落在她脸上,他再无多余表情,只是问她:“你可饿了?” “不饿。”程昭说,“一上午累得很,我正想歇歇。” 小厮南风回来了。 他先进来行礼,又去给周元慎端水净手;再上茶。 夫妻俩到次间临窗大炕上坐下,程昭斜倚着引枕,姿态放松跟他说起今日承明堂的种种。 周元慎慢慢啜饮一口茶:“不该闹的。对牌还没回来,这么一闹就理亏了。” 他是说大夫人宋氏。 办寿宴的时候,宋氏甘愿推掉烫手山芋,把对牌给了桓清棠。 焉知今日桓清棠不是故意激怒她? 她大发脾气,太夫人那边肯定要有所表示的,也许对牌就永远留在桓清棠手里了。 “不过,暂时应该不会,对牌还是会给大伯母。”周元慎又道。 因为,寿宴那晚没有赐婚兼祧。 无这层关系,“婆母”的身份永远压在桓清棠头上,她还没资格接过宋氏的管家权。 第098章 国公夫人是最好的前途吗? 程昭与周元慎闲聊。 “……国公爷,我的拙见是,承明堂的事看似一塌糊涂,实则清清楚楚。真正坐镇承明堂的,是祖母。”程昭道。 不管宋氏和桓清棠怎么折腾,谁手里管事的多少,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太夫人一日活着,这国公府就只一个女主人。 周元慎抬眸,眼神专注落在她身上:“程昭,你能透过层层伪装看清真相,这很好,省得你折腾又白费工夫。” 看准了,才知道路怎么走,往哪里走。 “大嫂也看得明白。唯一糊里糊涂的,是大伯母。”程昭说。 又道,“也不算是她无能,她只是困在此山中、不识山全貌。若没有她的先例,我和大嫂一样困在山中。” 是大伯母的近况,一遍遍提醒程昭,让她看清了现实。 “程昭,不要同情任何人。有些人,你以为她是人,其实早已被老虎吃尽了,只是伥鬼,没有了自己的魂魄。你妄图去拉她,不过是把自己送入虎口。”周元慎道。 他是说大夫人,还是说桓清棠和穆姜? 程昭还没想出什么,周元慎又道,“不要让自己也变成老虎的口中食。” “您放心,我会保护自己。”程昭说。 又道,“我母亲说,任何没有权威的善良,都只是怯懦。一旦怯懦,人人踩一脚,善良就变得可笑。我不会盲目去同情任何人。” 周元慎微微颔首:“岳母很睿智,你也很通透,一教就会。” 他夸了程昭,还夸了岳母,程昭心里很高兴,就粲然一笑。 周元慎挪开了目光,喉结微动,把杯子里剩余的茶全部饮尽。 他站起身:“想起了一桩事,我要出去一趟。我的份例菜赏下去吧。你自己吃,我晚上再回来。” 他取过风氅转身走了。 程昭应是。 秋白与厨房一个粗使婆子一起,抬了大食盒回来,正好瞧见周元慎阔步离开。 “……国公爷不饿么?再忙也吃两口再走。”秋白对程昭说。 程昭:“他说突然想起点事,应该是很要紧的。” “什么事这么要紧?”秋白嘟囔。 “外头很多事。”程昭说。 她管门房、大厨房和自己的秾华院,偶尔还要看看陪嫁的买卖,每日也是忙忙碌碌的。 周元慎要管国公府外院,还有他自己三处的差事,不知多忙,他说有事也很合理。 程昭不愿在旁人很明确解释过了的事情上耗费时间,拿起了筷子:“我有些饿了。” 她留了两碗菜,指了指余下的,“你和南风分了吃。” “是,少夫人。”秋白道。 南风半大小子,食量比牛还大,他吃得一点不剩。 他还跟秋白说了很多府里的“小秘密”。 秋白又转告了程昭。 程昭听得有趣。 这天,周元慎很晚才回秾华院。 他身上有淡淡酒香。 不重、不难闻。 “……国公爷,您下次要回来的话,得早些。”程昭说。 太晚了耽误她睡觉。 她的话刚刚说完,周元慎搂抱了她。 他封住了她的唇。 “程昭。”他低声唤她,声音浓稠如浆,甜腻又黏牙,也会令人酥麻沉醉。 程昭被他亲得有点头晕。 “程昭,不要在卧房内叫我国公爷。”半晌松开她的唇,他如此说,“国公夫人就是你最好的前途吗,程昭?你不能这样没出息。” 程昭心头一跳。 这话,她不得不多想,差点被他吓死。 男人喝多了就满口胡说吗?这话都敢说,他不怕死,程昭怕。 程昭捧住了他的脸,想叫他清醒几分。 他拉过她的手,顺势吻她掌心。抬眸看她,他目光急切又贪婪,带着一点嗜血般的狠劲,一错不错勾着她。 他除了被大伯母下药那次,几乎都是清冷而理智的;再疯狂的时候,表情也安静。 此刻根本没有大醉,他却迷离,又带着几分狠戾,把骨子里的另一面露了出来。 程昭似不认识他。 她仔细一想,她怎么算认识他? 他平时练什么枪法、什么字体,她知道吗?他喜好什么衣裳、什么饭菜呢? 他每日去上朝,结束后先去哪一处衙门点卯,是固定的还是随性而为? 甚至,他的身子,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哪怕好几次不是夜里,她也是转过脸,紧闭双目。 程昭想到这里,想要回视他,身子却先软了。 “程昭,你摸摸我。”他拉过她的手。 程昭这次没有抵抗,也没有闭上眼。薄酒之下,他肌肤滚烫,触手时才惊觉自己手凉。 她的手太凉,而他又太热,两人皆是心头一颤,他的呼吸顿时又沉了三分。 目光里带着忍耐与狂乱。 周元慎还把床头柜子上的小明角灯凑近几分。 程昭瞧见了他宽阔胸膛,不算黑的肤色,块垒分明的小腹。曲线骤然收窄,清晰的纹路往下。 胸口、腰腹处,各有几处伤疤,不明显。 然而肩头却有更狰狞的伤疤,似被什么咬烂了。那伤疤太乱,似一只没有眼睛的狼头落在他肩膀上。 程昭意乱情迷,还是被这吸引。 她竟从未看过。 “……这是被什么咬的?”她问。 当时应该很疼,极其痛苦的。 可留下的伤疤却又如此美丽,像老树枯死后,残留的枝桠,一种残酷、痛苦之后的艺术,令人神往。 周元慎:“你亲亲它,我就告诉你。” 程昭凑上前,亲了下他肩头那古怪的伤疤,他的喉结快速滚动着,拼命捕捉她的唇。 他吻住了她,激吻太过于热切,侵占了她唇舌。 然而,待程昭火烧一般难受时,他却又不急了。 他问程昭:“你能感受到我么?” 他慢慢地磨她,说些不着调的话。 程昭紧紧搂着他脖子,难受极了:“周元慎,你再这样故意使坏,往后你别想留在秾华院过夜!” 想起什么,又道,“一个月两次,你同意的。你这个月……” 他又吻住了她,将她的话堵住,不准她再说了。 后面他便乖了。 事后,程昭累极了,还是去给菩萨上香。 虔诚磕了头。 希望快些怀上。 帐内虽然愉快,但也好累。程昭有时候真想早点睡觉。 第099章 谋算 程昭早起时,周元慎竟破天荒没走。 他们的床似小小暖阁,外头罩幔帐;里面是宽大的床,有脚踏、床头柜,以及一排抽屉隔子;而后才是真正睡觉的床。 睡觉的床内,又挂了帐子。 天冷时,幔帐和帐子一起放下,床上一片漆黑;天热时候则只挂薄纱帐子,在床的前面围上屏风。 而床头柜的明角灯,有灯罩,平时只留一点缝隙的光,隔着帐子朦朦胧胧。 程昭初醒,勉强可以看到周元慎轮廓,却不知外头天光如何。 不过她睡得很饱,应该是时辰不早了。 她推了推周元慎:“国公爷,该起了。” 又多余问了句,“您今日休沐么?” 周元慎动了动。 “是。”他道。 他坐了起来,不顾程昭还没醒透,利落撩起了幔帐。光线冲进来,刺激得程昭眼睛生疼。 他麻利去更衣洗漱了,面无表情。没有饱睡后的轻松,也不像是要发脾气。 总之,很疏离。 幔帐外已经有了骄阳,暖融融照在后窗。 程昭也迟了。 她问李妈妈:“怎不叫我?” 李妈妈便说:“离承明堂办差还有半个时辰,不着急。” 程昭:“……半个时辰哪里来得及?” 李妈妈笑道:“国公爷休沐,想叫您多睡一会儿。” 夫妻俩难得这般亲昵。 李妈妈特意问了外书房的丫鬟鸣玉,确定了国公爷今日不用早起,就放他们俩多睡。 丫鬟给程昭梳头,李妈妈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您先填填肚子。” 周元慎也进来了,素月和另一个大丫鬟服侍他穿衣。 他穿戴整齐,便说:“我去外书房用早膳,上午要去趟东宫。与太子约好的,我快迟了。” 程昭:“……” 他阔步走了。 与昨晚回来那灼热的态度不同,他今早又恢复了冰冷,拒人千里之外,程昭恍惚觉得他昨夜没“吃好”。 明明…… 男人真是把床上、房外的事分得清清楚楚。 他的热情,也只是一时“兴起”。 程昭惊觉,自己在他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热情的时候,不过是拿着她取乐。 “……算了,我也没亏。”她慢慢喝着燕窝粥。 她只不要误会了他的态度,把热情当真心就好。至于幔帐内的欢愉,他也给了程昭。 程昭昨夜“吃饱了”,这会儿情绪就很好,格外宽容。 她没空用早膳,只喝了一碗燕窝粥,漱口后赶去承明堂。 秋白亲自驾小油车,把马赶得飞快,生怕程昭迟了。 程昭赶到的时候,桓清棠已经坐定了,正在与管事们说话;大夫人却没从里卧出来。 “……夫人说,她今日不太舒服,事情就交给大少夫人看着办吧。”宋氏的心腹管事妈妈走到了花厅,如此说。 花厅众人表情各异。 昨日大夫人才发作了桓清棠,今日她就躲起来不理事,这中间的态度十分微妙。 有点像大夫人“养病”那段日子的情景。 “难道,大夫人又被太夫人禁足了吗?” 管事们都在心里猜测。 如此说来,太夫人就是桓清棠的靠山,往后这位大少夫人地位尊崇,不容小觑。 再看程昭,她分明很有能力,在寿宴上大放异彩,偏又…… “祖母说,过几日要去重阳观打醮。这次寿宴很热闹,祖母高兴,要在重阳观打三日的太平清醮。”桓清棠笑道。 太平清醮是很常见、盛大的祈福醮,为国泰平安、风调雨顺。 皇帝恩赏陈国公府,特意来给太夫人贺寿;周家打醮为天下太平祈福,也是报答皇恩。 “选好了日子么?”一位管事问。 程昭沉默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二十五的日子不错。”桓清棠道,“我翻了黄历,这日诸事皆宜,如果诸位不反对,我便去告诉祖母。” 一副当家女主人的做派,拿好了主意。 众人应和。 程昭也说:“一切都听祖母和大嫂安排。” 脸上挂着得体微笑,言语亲切又温柔。 半上午,一批管事回话结束,离开承明堂时就忍不住悄声议论程昭和桓清棠。 这两位少夫人都不简单。 “有主见,能拿主意。太夫人最喜欢主意正的人。以前大夫人什么都请示她老人家,没少被她骂。”管事夸桓清棠。 也有管事夸程昭:“沉得住气,脸色没变一下。明明她在寿宴上出彩了。还是没压住大少夫人。” 两人都有超越年纪的智慧与谋算。 一代胜过一代,周家这两位少夫人,比起两位夫人,城府与谋算都要深很多。 将来鹿死谁手,真难断定。 翌日,就敲定了去重阳观打平安醮的日子,也就是后天,三月二十五。 太夫人会亲自去。 程昭总隐隐不安,叫李妈妈回一趟程家,又叫素月去找大姐姐,询问她们关于重阳观的种种。 半下午,李妈妈和素月还没回来,周元慎先到家了。 程昭跟他说起此事。 “……按说,寿宴办得并不好,大嫂那边漏洞百出。光‘芙蓉羹’、‘仙鹤舞戏’这两样,都备受诟病。 依照祖母的性格,这时候就该低调。重阳观是大观,又是打平安醮,一定会引人注目。这不是招惹口舌吗?”程昭分析给周元慎听。 道观祈福的打醮中,平安醮是最大的,因为它祈求的是国泰民安。 这样的道场,京城的功勋世族都会留心到,再次把桓清棠推到人前。面对不好的流言时,任其冷却,才能被遗忘。 太夫人是要捧桓清棠的,她这个时候提出打醮,程昭不得不多想。 周元慎态度冷淡,但他认真倾听程昭说话。 “的确有点奇怪。”周元慎说。 “国公爷没觉得我多心?” “多心又没错。祖母做事我也不放心,你多留个心眼甚好。”周元慎道。 又道,“程昭,你可能碍了祖母的眼。你若惜命,需得更谨慎三分。” 因为寿宴的时候,桓清棠丢人、而程昭出了风头。此事脱离了太夫人掌控。 她最是不能接受。 当年姑姑是怎么死的,此事周元慎听他爹说过好几回。 他爹也是从那之后心灰意冷,熄了封爵的心思,什么都不做。对太夫人,他言听计从。 他得活着,他有妻子,还有孩子。 太夫人骂他烂泥扶不上墙。 对女儿,而且可能封后的女儿,太夫人都能狠下心,只因她“失控”,何况小小程昭? 况且,长房死了三个男人,不都是病死的。 周元慎知道大堂兄身体一直不好,病恹恹的,大伯和二堂兄并不是自幼体弱多病。二堂兄甚至也是武将,小时候跟在祖父身边的,而且他们死得更早。 第100章 我们是一伙的 周元慎很快回神。 他看向程昭,不知自己的提醒,程昭是否听了进去。 若她没听进去,周元慎需得提前做好防备;当然,哪怕她听到了,他也要做些安排,以免出事端。 而程昭,听了他的话,表情变得凝重。 她点点头:“我叫人去问了我母亲和大姐姐。” 周元慎微微颔首。 丫鬟端茶,他慢慢啜饮一口,对程昭说,“我倒是知晓一点重阳观的事。” “哪些?” “重阳观有个很出名的道士,俗家姓杨,有人叫他杨天师,世人只知道他擅长炼丹; 他还有道号,叫知常。他最得皇帝器重,是他会奇门遁甲,会布风水阵。”周元慎道。 程昭听了这话,努力回想:“我听说过这个杨天师,的确是说他的仙丹奇妙。” 是她四哥程晁说的。 程晁提到安亲王,也就是赫连玹的父亲时,说到过杨天师。 “王爷病得太厉害,痛不欲生。幸好杨天师的仙丹解了他疾痛。杨天师说,他的丹药只解痛、不救命,阿玹和王妃还是抱了很大的希望。”当时程晁如此说。 没过多久,安王爷就去世了。 安王府没人怪杨天师,只感激他在安亲王临终时叫他好受点,走得体面三分。 程家也跟道士、和尚打交道,只是程昭待嫁时候年纪小,这些人她接触不到。 “……他是有真本事,还是欺世盗名?”程昭问。 她听程晁的话,杨天师似乎不是骗子。 “至少奇门遁甲这方面,他是真有本事,他布下的阵颇为厉害。”周元慎说。 程昭就想起,军中也用阵法的,只是和道士们布阵不同。 “国公爷,您学过奇门遁甲?”她问。 如果他不懂,他应该不会那么斩钉截铁说杨天师擅长,而是用猜测的口吻。 “学过皮毛。”周元慎道,“此事讲天赋,几百年才能出一个。大部分人苦学,也只是学得皮毛,勉强入门。” “会些皮毛也很厉害。”程昭说。 夫妻俩又闲话几句。 傍晚时,李妈妈和素月都回来了。 程昭叫她们不用避开周元慎,直接把打听到的事说出来。 李妈妈是回程家的,她先说了:“夫人说,平安醮虽然常见,可功勋世家谁家打平安醮,有交情的门第都要赶过去送礼。” 又说,“国公府才办了寿宴,又如此大张旗鼓的,有些怪,夫人叫您和国公爷处处留心。” 还提到了杨天师。 李妈妈说:“知常道长的药,不仅治病也能杀人;他的阵法有些诡异,能凭空生雾,此事夫人也不知其中窍门。” 和周元慎知道的内幕差不多。 不过,程昭的母亲不太懂奇门遁甲,也不是很相信,才用“诡异”二字。 素月则说了大姐姐的提醒。 大姐姐也是提到了送礼,杨天师的仙丹。 “大姑奶奶还说,重阳观盛产竹子。”素月道。 程昭看一眼周元慎。 周元慎解释:“竹林是用来布奇门阵的,不可轻易涉足。” 又道,“当然,也别太在意它,免得忽略了其他方面,反而落入陷阱。” 程昭的母亲知道得很深,大姐姐则观察仔细;至于周元慎,他和太夫人知晓的估计差不多。 晚膳夫妻俩去绛云院用的,主要是去跟二夫人说一声。 “……打醮的时候,你们也是坐着,就熬些时辰。”周元慎道。 二夫人:“我会护着昭昭的,你放心。” 周元祁说:“我们要去吗?” “应该不去。” “我想去。”他说。 程昭不是很想他去,故意逗他:“为何?我还以为你不爱看打醮,都是女眷去的。” “但我爱看热闹。”他一本正经说。 二夫人:“能有什么热闹?” “猜不出来,所以要亲自去看看。”周元祁道。 程昭:“……” 这小鬼又看出点问题了,太机灵。 二夫人:“……” 有时候很想收拾他。 程昭还想要阻止,一旁的周元慎道:“让他去吧。我反正也要去,我们正好一起。” 周元祁撇撇嘴:“我不跟你一起,我跟我嫂子和我娘一起。我是小孩。” 小孩可以混在女人堆里。 “已经不小了。”周元慎道。 周元祁:“你说了不算。” “谁说了才算?”周元慎又问,“下次坐席,你可愿意与幼童同席?” “我不要!我没那么小……” “你到底是大,还是小?”周元慎问。 他们兄弟俩一来一回斗嘴,把二夫人看愣了:元慎何时这样小孩子脾气过? 妙语连珠的,挤兑得周元祁还不上嘴。 二夫人记忆中,周元慎打小就很乖。 年纪小的时候,皮肤也白,比周元祁还漂亮,人见人爱;而后成天在营地跑,跑得比小马驹还快,结实又强壮。 长大了些,局势稳定了,家眷们回到了京城,周元慎去族学念书。夫子们夸他,赞他有韧劲,又有天赋。 他与大堂兄周元成不和睦,也是因为他在族学处处压大堂兄一头。文武兼修,是周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男儿。 长孙周元成为此时常找他的麻烦。偏偏周元成又时常头疼脑热的,每次他们俩拌嘴后周元成就病了,有些时候是装病,有些时候是真的不舒服,分不清。 长房和太夫人都怪周元慎。 二夫人没少因这事和大嫂、婆母争论。 周元慎从不多言。 他只是默默离开了族学,跟着他外祖父去边陲了。 直到得了平西将军,外祖父也去世了,他才回京。 二夫人总觉得,他是受了很多的委屈与排挤,偏偏她这个做母亲的总是吵不赢,没办法为他出头。 故而,记忆里他没什么孩子气。他像是不愿意给父母添麻烦,很乖、很优秀。 那边,周元祁被气急了,拉程昭下水:“你要不要带着我?咱们是一伙的吗?” 程昭眨眨眼:“是。” 周元祁得意扬起头。 周元慎则看向程昭。 程昭解释:“到时候我们二房在一起,我们的确是一伙的,国公爷。要不,你也跟我们一伙?” “不用他。”周元祁说。 反正,他迟早得再拉个人入伙。还是别跟祖母抢莽夫了,听他爹说,祖母很厉害。 “为何不用?”程昭道,“他身份尊贵,跟我们一伙,我们更有优势。” 一旁的二夫人忍不了:“你们几岁?” 十岁的娃娃,都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拉帮结伙”。 “母亲,您也跟我们一伙。”程昭道。 二夫人:“……” 第101章 容光焕发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五,周家打平安醮的日子。 这日天气不太好,昨夜一场雨,天空阴霾低沉;似乎这场雨尚未落尽,比前几日闷。 陈国公府众人早起,赶去重阳观。 出发时又下了雨,雨很小,宛如林间薄雾。 程昭穿了件天水碧妆花褂、白绫幅裙,浓密青丝绾了个最不起眼的低髻,戴几样碧玺首饰,素雅又端庄。 周元慎着一件淡青色长袍,玉簪束发。他神色清冷,似在出神也似沉思。 他们夫妻俩一块儿乘坐小油车出来。 到了大门口,马车一辆辆停靠着,跟车的婆子们着蓑衣斗笠,丫鬟们撑伞,恭候多时。 “她们还没到。”程昭对周元慎说。 周元慎:“你先上车,免得雨水打湿了你的裙摆。” “无妨,雨不大。祖母还没来,我怎能先上车?”程昭道。 “我候着是一样。”周元慎道。 程昭还是拒绝。 太夫人还不知要如何整治她。程昭托大想想,也许这次的平安醮,就是冲自己来的。 她虽然机敏,可经历的事情少,谁知道能不能避开陷阱? 她要亲自等着太夫人。 “我等一等吧。”程昭说。 周元慎没有再劝。 而后出来的,仍不是祖母和长房婆媳,而是程昭的婆母二夫人、小叔子周元祁。 只二老爷不去,他早早去上朝了;周元慎是特意告了假在家的。 二夫人穿着湖蓝色十样锦妆花圆领对襟褂、木兰裙,戴几样蓝宝首饰,端方中添些干练利落;周元祁则穿着宝蓝色的长袍,衣料簇新、颜色鲜亮,衬托得他越发白净可爱。 “母亲。”程昭上前见礼,又招呼周元祁,“五弟。” 周元祁说程昭:“为何打扮得如此华贵?回头又要碍人的眼,给你使坏。” 二夫人:“昭昭今日这身的确好看。” 再细细打量,衣裳从颜色、绣花到绸缎料子,都是很平常的。 只因人好看。 程昭天生好容貌,脸不大但面颊饱满,杏仁眼,眼型斜长妩媚,却又不妖娆。 五官好、肌肤好,哪哪都美丽,十分贵气。 瞧着程昭,总让人觉得需得家底极其丰厚,吃穿用度样样精细昂贵,才能养出这样的美人儿。 “……特意打扮低调。”程昭笑着对周元祁说,“五弟这次看走眼了。” 周元祁没理她,嘟囔了声“嘚瑟”。 莽夫也爱嘚瑟。 每次什么事到了莽夫手里,都很容易解决,他尾巴要上天,周元祁看不惯。 “昭昭最近气色好,饱满又红润的,是燕窝粥吃得多么?”二夫人问。 不是胖,而是容光焕发、精神奕奕,整个人都鲜嫩充盈,从肤色到精神都很“满”。 “的确吃得多。”程昭说着。 她便想起,最近周元慎一直都在秾华院过夜,两个人总要闹腾大半夜。 每日早起时,李妈妈会准备好燕窝粥,叫她先吃一盅,说此物养气。 怕她消耗过大,损了元气,对子嗣不好。 程昭补得好,心情也好,她也觉得自己这几日过得很不错。 本也没什么的,可程昭愣是从二夫人说燕窝粥,想到了夜晚幔帐内的周元慎…… 她看了眼他。 周元慎回望她。 小夫妻俩眉目对视的瞬间,正好太夫人等人出来了。 太夫人身后跟着的,除了长房婆媳,还有穆姜,另有一个不怎么眼熟的女孩儿。 穆姜瞧见了这一幕,顿时沉下脸。 ——她怀着孩子,程昭却跟她三哥在大门口眉来眼去的。 程昭有什么功劳?她不过是长得漂亮。 穆姜也很漂亮,而且对三哥的心更赤诚,她懂事起就看上了他。她信心满满,他们会是全天下最恩爱的夫妻。 而后,有些事与愿违,不过穆姜不失望。 可令她恼火的是,她不知三哥最近歇在哪里。 大厨房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自从程昭接管了大厨房,穆姜的消息就变得闭塞。 太夫人的心腹管事都不知道国公爷的晚膳摆在何处,只知道是小厮南风亲自拎走了。 都是程昭搞鬼! 程昭有钱,大厨房能分给管事人的油水她不要,贴补给其他管事,她又很有谋算,很快收服了一批人,导致大厨房现在成了两拨阵营。 一拨是太夫人的人,一拨是程昭的人。 偏偏两边都不敢闹事,能相互压制,规规矩矩把大厨房管好,饭菜上没有出过任何乱子。 太夫人想要找借口表达不满,都没机会。 所以,穆姜听到太夫人含笑说程昭“顽皮”。 “三哥。”穆姜上前。 一旁的程昭,却是脸色微微一变,不知她想到了什么。 穆姜瞧着她变脸就高兴,更亲昵上前,想要拉周元慎的袖子:“三哥,你今日也告假陪祖母?” 周元慎应了声,与程昭一起向祖母行礼。 “有些薄雨,站在这里做什么?”太夫人笑道。 而后朝周元慎伸手,示意他搀扶。 而她的另一只手,被桓清棠扶着。 周元慎若上去,就和桓清棠宛如一对小夫妻,搀扶太夫人上马车。 穆姜见状,心中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偏又害怕太夫人,不敢表露,只是委委屈屈看向周元慎。 “大伯母,有劳您照料祖母。祖母,我的马车要先出发,去重阳观接应您。”周元慎道。 说罢,再次施礼。 他看向程昭。 程昭也行了礼:“祖母,我与国公爷一起。虽然提前打点好了一切,还是要再三看顾,确保一切顺利。国公爷孝顺,我去帮帮忙。” 她很会拔高自己,穆姜撇撇嘴。 见她一直盯着,程昭还问她:“如夫人,你要跟我们一起么?” 周元慎回望她:“我们的马车走得快,别颠簸了孕妇。穆姨娘这胎很重要,要稳妥,出了差池我们担待不起。是不是祖母?” 穆姜心中大喜,面上不自觉有了笑容。 她的孩子,比程昭这个国公夫人重要多了。 太夫人一直慈祥温和:“你们先去吧。” 她搀扶了桓清棠的手,这才上了马车。 而旁边一直站着一个绯红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很是陌生,她沉默着没说半句话。 第102章 粉墨登场 马车上,程昭撇过头。 原来,周元慎真的很喜欢旁人叫他“三哥”。 程昭和穆姜,在他这里没什么不同。 穆姜那一声声“三哥”,让程昭误以为整个国公府大门口都是他们俩的卧房,自己误闯进了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空间。 他们没感觉,程昭在那个瞬间很尴尬。 可她很快平复了情绪。 穆姜本就是周元慎的女人,此事又不是今天才发生的;程昭的子嗣问题还依靠他。 ——权当她方才聋了,没听到。 今天还有很多要紧的事,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先放下。 “……那个穿绯红色衣裙的姑娘,是不是胡知微,大伯母的外甥女?”程昭问。 周元慎面无表情:“是。” 程昭想,那是未来的新姨娘。 太夫人去打醮还带上她,可见已经有了心思;若没有她首肯,大夫人宋氏死也不敢带胡知微的。 程昭没有再说话。 周元慎也没开口,甚至阖眼打盹,凝神沉思着什么。 很快,他们俩的马车到了重阳观。 雨像是停了,又像是没有,薄雾般凝聚在空中要落不落。 周元慎跳下了马车,不等车夫放下马凳,他招呼程昭:“下来吧。” 程昭刚伸头,他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了下来。 程昭:“……” 重阳观不在山上,却也有上百级台阶才到门口的丹墀。 天气与小径皆是湿漉漉,周元慎朝程昭伸手:“来。” 他们俩的马车在最前面。而后才是太夫人等人的马车;丫鬟们的车在最后面。 太夫人的马车还没到,更别说丫鬟们的。 跟前只几名护院,没人可以搀扶程昭。 台阶上湿漉漉的,的确很容易打滑。 几名小道士已经下来见礼。 整个重阳观都端肃,门口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台阶冲刷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片落叶。 旁人对周氏毕恭毕敬的态度,方可见周氏地位的尊崇。 “不妥。”程昭犹豫。 她是国公夫人。 众目睽睽之下,她怎能如此作小女儿之态,被他牵着手上台阶?她又不是未及笄。 正想着,周元慎已经抓牢了她的手。 方才他拦腰抱了她下来,已经被小道士和护院瞧见了,程昭一直提醒自己:“要事为先,不要分神。” 她没有抽回手,随着周元慎一起上了台阶。 门口迎接他们的,就是这道观的主人杨天师。 “老神仙。” 小夫妻俩如此称呼他,跟他见礼。 杨天师笑了笑:“国公爷、夫人,您二位客气了。老道的道号是知常,叫一声知常就是老道的造化了。” “老神仙太客气了。”程昭笑道,“祖母快要到了,我们先进去瞧瞧,确保万无一失。” 杨天师应是。 他叮嘱自己的两位大徒弟,好好等候,太夫人到了及早去通禀,他便陪着程昭和周元慎去看了今日设道场的地方。 整个道观都簇新,能洗的地方都洗了;能重新粉刷的地方,也都刷上了新粉。 太后来做道场,估计也就是这待遇了吧? 程昭想着,感觉自己又认识了一层太夫人。 世家望族对太夫人的态度恭敬,却远远没有这些道观、寺庙敏锐,他们才是真的擅长揣摩圣心。 “国公爷,夫人,老道有件事要回禀: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位公公,说窦贵妃今日也要来捧场。此事,贵府已经知晓了吧?”杨天师笑问。 周元慎不动声色。 程昭看了看他,如实道:“早上出门匆忙,生怕错过了时辰,竟没听祖母提起。” 又笑着对杨天师说,“多谢老神仙告知,如今我们心里有数了。” 杨天师笑了笑:“夫人客气了。贵妃娘娘最是和气,又深得帝心。” 当然得帝心了。 她能轻易出宫,参加太夫人的道场,这就是圣恩滔天的表现——宫妃们出宫都是大事,史官甚至会跟着,这份殊荣独一份。 “贵妃娘娘辅佐皇后协理六宫,的确深得帝后器重。这次她出宫,也是帝后敬重祖母。”周元慎道。 而后,周元慎和杨天师闲话。 程昭在身后想:“三个变数呢。” 这次的道场,有三件事是她意料之外的。 第一,杨天师在试探他们夫妻俩跟太夫人的关系,他故意说贵妃的事,就是想确定程昭和周元慎是否知情。 第二,贵妃要来,这个变数是最大的,完全在程昭的意料之外。程昭想过外命妇们会来送礼,却没想到内命妇也会来。 这甚至不合礼数。 穆姜不是什么如公主,太夫人才像是真的“如太后”。 第三则是胡知微,她跟着来道场,也是叫人意外的。 “这三个人,谁唱戏、谁只是无辜的看客,被太夫人利用过来移视线的?”程昭心想,“总不能三个人都要登台唱一出吧?” 到此刻,她坚信太夫人今日要拿她开刀。 寿宴的事,她压了长房婆媳,她还有诰命在身。在太夫人眼里,这是完全失衡的。 任何失控的人,会威胁到太夫人的“统治”,都是死罪。如果比作朝廷,程昭就是那乱臣贼子,预备谋朝篡位。 她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程昭就想起出海那次。 一直听说有大浪,会把整条船直接撞散,她也担心、害怕。 可大浪真的来临时,那种濒死的恐惧与危机感,反而叫她激动,她甚至想知道天意要把她推向什么样的位置。 她真的遇到了大浪。 她也赢了,没死。 她觉得每次的危机,都是重担之前的考验。 宛如此刻。 她很好奇,太夫人会怎么对她。 程昭这边想着,那厢小道士急急忙忙来通禀,说太夫人的马车已经近了,快要到了。 居然是半道上就派了人等候。 杨天师笑着对程昭和周元慎道:“国公爷,您二位稍等,老道去迎客。” “一起吧。”周元慎道。 他们仨回到了重阳观的大门口。 刚到,太夫人的马车才停靠过来。 这次,杨天师没有等在丹墀上,而是亲自下了台阶,去搀扶太夫人,像自家奴才般。 周元慎与程昭也下台阶,他仍牵着程昭的手,怕她跌跤。 下了马车的众人,包括太夫人在内,都看向了他们俩紧握的手。 穆姜脸色瞬间又难看。 桓清棠的目光一触即收。 二夫人忍不住笑;周元祁悄声嘀咕:“不成体统,莽夫没规矩。” “别废话,没规矩的是你。你再没大没小的,我便要打人。”二夫人从齿缝间说了话。 “你偏心他。”周元祁各打五十大板,数落完他哥又数落他娘,谁也不能叫他住口。 二夫人:“……” 第103章 投诚,还是麻痹? 周家众人到了重阳观,稍坐片刻,有人来通禀说窦贵妃到了。 刚刚坐定的众人,再次起身去迎接。 程昭听到穆姜抱怨:“我的裙摆拖到了水,把鞋袜都浸湿了。真晦气。” 她像是故意说给周元慎听。 周元慎听没听到,两说,太夫人听到了。 太夫人笑道:“既如此,送阿姜先回去吧。上次就说了,叫你平素多休息,生养前别到处走……” 穆姜打了个寒颤。 故而程昭明白,上次穆姜弄死了仙鹤,太夫人本要给她禁足的。而后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又放了她出来,今日这等重要日子,还得带上她。 因她肚子里怀了周家的下一代,寄托了太夫人的希望。 太夫人的警告,穆姜听懂了,没有再嘀咕什么。 众人就在重阳观门口丹墀上等候。 不消片刻,一队人缓步上了台阶,约莫三十几人。 个个都着平常衣裳。侍卫打扮成护院、太监穿管事的长袍。 一位穿杏色缂丝折枝海棠花纹褂的妇人,头上戴着黄金镶翠玉首饰,看着跟二夫人差不多的年纪,由年轻公子搀扶上了台阶。 “他是谁?”一旁的周元祁突然问。 程昭虽然不认识,但她知道众人的关系。 能搀扶着窦贵妃的年轻公子,无疑就是五皇子赫连泓。 他跟太夫人娘家清远侯府的孙之雅定了亲。 故而,窦贵妃和太夫人,有更深一层的关系。 “先排除贵妃。”程昭突然在心里想。 太夫人今日的计划里,肯定没有安排窦贵妃。原因很简单,太夫人经不起任何闪失。 一旦此事稍有纰漏,会影响她跟贵妃娘娘的关系,从而破坏她娘家孙氏和五皇子的联姻。 太夫人应该很清楚,程昭不好对付。 可偏偏贵妃身份尊贵,程昭等人会不由自主只关注她,从而注意力偏移。 程昭这么想着,和周家众人一起,先向窦贵妃母子行礼。 “太夫人,这使不得。”窦贵妃轻步上前,托住了太夫人的手,笑容温柔,“你们打醮,本宫来凑个热闹,还怕打扰了您。怎能叫您给本宫见礼?” 又叫五皇子,“你上次还没有给太夫人贺寿,快些补上。” 五皇子今年十六岁,和太子的苍白不同,他有一副很健康红润的面貌。 五官又很像贵妃,一点也不像皇帝,故而非常英俊,没有任何阴沉。 他上前见礼,认认真真给太夫人送来了晚到的恭贺,这才抬眸。 他给周家大夫人和二夫人也见礼。 目光一转,竟落到程昭脸上。 令程昭意外的是,他像是一下子看呆了,愣了一愣,眼睛半晌没有挪开。 程昭早已低垂了视线,忍着蹙眉的冲动。 而后没说什么,因为太夫人娘家清远侯府的人到了。 这次不单单是侯夫人,还有清远侯本人,以及他的两个孩子,孙之雅和孙之笙。 彼此见礼。 孙之雅瞧见了未婚夫五皇子,羞地红了脸。 “殿下。”她娇声行礼。 五皇子:“免礼。” 态度温和。 太夫人与窦贵妃携手进了重阳观;而后,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走过来,叮嘱说:“再有客人来,就请他们回去吧。” 管事的应是。 到了时辰,便开始了道场。 陆陆续续有人来送礼,都是送祭品。 收礼这件事,在家是程昭负责,故而在这里一样。 只要有人来,她就得起身去迎接;然后再传达太夫人的话:“今日是周氏打平安醮,不便待客。” 客客气气把客人送走。 很多门第都只是派管事来送礼。有不知趣亲自跑过来、又不是至亲的,都是急切要巴结,被阻拦在外。 忙碌一通,程昭寻个厢房休息,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我给国公夫人端茶来了。” 陌生的女声,年轻,柔软。 素月:“少夫人在休息,胡小姐还是回去太夫人身边。” 程昭在里面说:“素月,让胡小姐进来吧。” 素月哪怕再有不理解,对主子的话言听计从,当即打开了房门。 休息的厢房简单,程昭坐在桌边,手肘撑着脑袋休息。 见人进来,她坐正了身姿。 胡知微端了个托盘,里面有一壶茶、一个茶杯。 她先放下托盘,给程昭跪下了,行了大礼:“国公夫人,小女给您赔罪。” 程昭心中微微一动。 “胡小姐请起身,我当不起你的大礼。”程昭依旧坐着,没有起身搀扶她,神态有点冷漠。 “国公夫人,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说几句真心话。”胡知微道,“上次……” 她说着,试探看一眼程昭。 程昭没有打断她,静静看着她。 她顿了下,接上了自己的话:“上次姨母叫我闯晨晖院,我也是不得已。我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若不听话,就会被赶出去。 我不单单是自己投靠,还有我娘。我娘身子不好,经不得折腾。”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簌簌滚下了眼泪。 程昭似沉默了下,才说:“那也不该闯国公爷的内书房。长辈做错了事,你应该劝着的。” “是,都是我怯懦无能。国公夫人,姨妈还叫我出力,想把我塞给国公爷。 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再做这等丑事。盼您能替我想个法子,为我寻一门适合的婚姻。姨母是打定主意要利用我。”胡知微哽咽了起来。 程昭静静看着她。 又过了好半晌,程昭才道,“你起来吧。你的确也可怜。” 胡知微破涕为笑,急忙站起身。 程昭:“你自去忙吧,别叫旁人瞧见了。往后,你就在大伯母身边,有什么消息只管告诉我。你想要前途、想要钱财,都可以拿消息来换。” 胡知微:“是,多谢国公夫人给我指活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 她这才出去。 她走后,素月和秋白都进来了。 素月有点担心:“少夫人,她说了些什么?” “一些辩解的话,她想要投靠我。”程昭道。 秋白问:“您觉得她可信吗?” “当然不可信。”程昭笑了笑,“你知道她怎么叫我么?她口口声声叫我‘国公夫人’。” “有何不妥?” “别说家里的人,哪怕是亲朋抬举我,也不会‘国公夫人’这样叫的。 如此谄媚,是想要讨我欢喜,得到我的信任,而且很清楚知道我看重什么。”程昭道。 又道,“这般有谋算,她不是大伯母的人,而是太夫人。” 素月打了个寒颤:“太夫人?她要做什么?” 第104章 程昭嘴不饶人 程昭沉吟。 到了此刻,她差不多搞清楚了局势。 素月和秋白都盯着她,有些紧张,程昭反过来安慰她们:“别害怕。” 她从容一笑。 笑容给了秋白和素月信心,她们俩顿时镇定了,鼓起了精神。 “去忙吧。”程昭站起身。 她们走出道观后院厢房时,居然遇到一个年轻公子。 他长身玉立,清雅似竹。年纪小,少年人单薄却也清秀,眼神格外炙热。 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昭,却不走过来。 程昭假装没瞧见,快步离开。 “是五皇子。”素月低声说,“他看什么?” “好像是看少夫人。”秋白道,“不会是特意等着过来看的吧?” 程昭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距今为止,她见过皇室的人,只近邻荣王府的人比较讨喜,可能因为荣王世子赫连简是樊逍和周元慎的朋友,人以群分。 除此之外,皇帝、太子、安东郡王赫连玹,以及今日来的五皇子赫连泓,都与程昭“八字不合”,程昭莫名升起一阵烦躁。 她尚未说什么,素月已经恼了:“登徒子!” 又道,“瞧着年纪也不大,竟这般落于下流。他母亲与未婚妻都在此处,他竟跑来看少夫人。” 秋白忙叫她悄声:“少夫人是周家的国公夫人,哪怕是皇子也不敢造次。你别吵嚷,叫人抓到了把柄。” 程昭点点头:“现在任何人、任何事都可能是误导,不要分神。” 想要收拾一位皇子,其实挺难的。 身份地位压着,无法动弹,轻则自己丧命,重则连累全族。不是他多厉害,而是身份、地位。 父可以杀子,子弑父却要被判处极刑;皇族可以被皇帝诛杀,其他人则万万不能。 程昭暂时没办法对付一位皇子,她只能绕开,先去解决眼前的事。 她回到了钟楼,第一场斋事结束了,而后是占戏:在神像前布告戏的曲目,选出几曲来演,意思是演给神仙看的,这也是打醮之一。 程昭回来,太夫人招招手,叫她到跟前。 “赏封都给了?”太夫人问她。 程昭应是:“都给了。” 又把哪些人家派了管事婆子、哪些人家的夫人、太太亲自来的,都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微微笑了:“你办事周到,去坐下听戏吧。” 上午的“斋事”结束,众人稍作休息时,杨天师又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垫着大红缎子,里面有一根根木簪。 “这是道观的一点小心意,老道自己制作,加了仙丹水浸泡,可清心凝神,也可积福。”杨天师说。 “怎能叫天师破费?”太夫人笑道。 “太夫人客气了,老道力薄,只能孝敬这些寒酸之物。” 太夫人又道谢。她谦让贵妃,叫她先取,贵妃不肯,一定要在太夫人之后。 彼此推拒一番,太夫人取了一根,叫丫鬟为她簪上。 众人纷纷去拿。 程昭也拿了一根。 她嗅了嗅,闻到了淡淡松木香,还有些其他的药香,很好闻。 她待要戴上,站在她身边的胡知微突然说:“国公夫人,我替您戴吧。” 她正好把素月挡在了身后。 声音不低,不少人听到了,孙之雅甚至好奇看一眼。 大夫人有点惊讶,又有点不悦,给胡知微使个眼色。 众目睽睽之下,程昭不答应,就是不给大夫人面子,不敬长辈。尤其是窦贵妃还在场。 程昭只得笑了笑:“多谢。” 二夫人、周元祁看过去;周元慎面无表情,没往这边瞧,也拿了一根木簪。 穆姜走到他身边,想让他帮忙戴,他避开了。 道观准备了午膳,众人随着太夫人下了楼,进了二山门去用膳。 用膳时候,程昭跟二夫人、周元祁悄声嘀咕,三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二夫人还旁顾了几次。 周元慎看过去时,瞧见他母亲和周元慎挡住了程昭,程昭躲在他们身后不知做些什么。 饭毕,众人往前面主楼去。 早上的雨已经停了,不过没出日头也无风,山路还是潮潮的,众人在丫鬟仆妇的搀扶之下,走得缓慢。 清远侯府的孙之雅,依偎在太夫人身边:“姑祖母,咱们一层层逛逛,消消食?” 清远侯夫人忙说:“雅儿不可胡闹,山路湿滑。” “已经放晴了。难得出来,这重阳观又是上京第一大观,我心慕久矣。”孙之雅道。 太夫人笑着说:“雅儿有这份诚心,也是为今日打醮积福。那就逛逛吧。” 众人应是。 上台阶的时候,孙之雅故意推搡了下程昭,想把她挤到后面,去跟二夫人、周元祁一起。 她不想让程昭靠近周元慎和桓清棠。 而程昭,似乎脚下一滑,她手忙脚乱扯到了孙之雅的头发,将她的发髻扯松了,还扯得她头皮生疼。 孙之雅惊呼。 众人回头看向她们,包括五皇子赫连泓和窦贵妃,一个是她未来丈夫,一个是她未来婆母,孙之雅不敢面露恶态。 她泪眼蒙蒙看向太夫人,又看五皇子:“三嫂自己走不稳,足下打滑就扯我头发,还推搡我。” 太夫人:“胡说了……” 窦贵妃笑了笑:“太夫人别恼,小孩子闹着玩。雅儿端方有礼,出身上京名门,祖上数三代、五代,都不是什么郡出来的土财主。” 又笑道,“太夫人您不知道,什么小地方财主,借着早些年朝廷不定的便利,如今都自称地方望族,真会拔高自己。” 在场众人,只程家是吴郡望族,其他都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士。 这是骂程昭。 窦贵妃出身邳国公府。 程昭记得,早年邳国公有个案子,大理寺迟迟断不下来,还是她祖父上书,请皇帝下旨特办。 而后邳国公被罚俸两年、挨了十棍子。 能让国公爷受这样的惩罚,是出了人命官司的。 具体什么案子,程昭不太知道,那时候她年纪小,祖父可能是觉得小孩子听了害怕,没细说。 如今,窦贵妃还记仇,当众踩程昭。 怪不得她一来,程昭就觉得她态度不好,还以为是五皇子多看程昭的那几眼,让她不高兴。 “贵妃娘娘说的是,自古鸿雁生边塞、锦阁养家雀。我们的确好日子过久了,连走路都走不稳,的确失了世家教养,让娘娘见笑了。”程昭道。 二夫人:“……” 儿媳妇这张嘴,不仅不放过长房婆媳,她连贵妃都不饶的。 五皇子又看一眼她。 周元慎不动声色,挡在程昭面前。 太夫人笑了笑:“咱们继续逛吧。来人,带雅儿去梳梳头。” 她若无其事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窦贵妃却气得半死。 她不过是骂了程家一句“土财主”,程昭就把自家比作鸿雁,把窦贵妃比成金丝雀。 窦贵妃在宫里得势,窦家在朝堂也有势力,她可是连皇后都敢挤兑的,何时受过窝囊气? 如此不敬贵人,真该拖下去乱棍打死。 且她还是皇后指婚的,窦贵妃想着,目光不由转冷,添了一抹杀意。 第105章 程昭有灾? 太夫人带着众人,一层层逛重阳观。 便到了一处小观,门口站着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泥像,里面天后娘娘;后面则是大片竹林。 雨已经停了,可竹林间隐约还有薄雾;林间颜色则繁盛,翠绿中夹杂金黄。 孙之雅很诧异说:“这竹林枯死了吗?怎么如此多败叶?” 太夫人笑道:“春上竹笋新发、竹叶更替,老叶便是这个时候黄的。” 大夫人宋氏笑道:“我竟没留心过。还是雅儿细心。” 穆姜轻哼一声:“没见识罢了。” 窦贵妃更是不悦。 到底是她准儿媳,哪怕孙之雅有些不妥,也轮不到旁人说她。 “阿姜快人快语的,这脾气都是被我宠坏了。”太夫人笑道。 清远侯夫人急忙迎合,跟着夸了穆姜几句。 杨天师又来了。 太夫人笑道:“是要开始了?” “已经开始了,太夫人,您不用坐在那里等,由小道们自己去做法事吧。”杨天师笑道,“您逛得如何,可累了脚?” “重阳观风水好,养人精气,我逛着倒是不觉得累。”太夫人笑道。 又道,“天师,既然咱们闲坐,你给阿姜腹中胎儿取个小名,写个寄名符压在神前,等孩子出生了再来拿。” 杨天师忙道荣幸。 他取了“敏行”,太夫人觉得甚好;穆姜觉得小家子气,没有风骨,却又不敢造次。 借着此事,杨天师给众人批命。 根据他的说词,每个人的命都好;而且,他能说得出哪里好,皆不重复,能说到人的心坎上。 但说到程昭的时候,杨天师夸她“承天之佑”,惹得窦贵妃和五皇子都看向她。 这夸得有点过分了。 二夫人一直没说话,此刻忍不住了:“老神仙,您别太抬举她了,她小孩子承不住。” 大吉就是不利,这分明捧杀程昭。 杨天师笑道:“三少夫人的确命格贵,故而也多灾多难。近来有个灾祸,若躲不过去,可能会有血光之灾,重则危及性命。” 二夫人再次变脸。 周元慎和周元祁兄弟俩则看向程昭,目带探究。 程昭似慌了神,忙问:“老神仙,那该怎么办?” “无量寿佛,少夫人别慌,老道为您想个法子。前面是竹林,老道布个阵,您进去打坐半日,也许就能免灾了。”杨天师说。 程昭:“如此简单吗?” 众人心思各异。 二夫人屏住了呼吸,脸色很难看:“天师恐怕看错了吧?” “母亲,您别质疑老神仙。”程昭说,“老神仙,请您替我消灾!” 二夫人:“昭昭!” 拼命给她使眼色。 哪有什么消灾?分明是诋毁她。先捧了她,又要损她。 程昭却似中了邪般,很相信这话。难道每个人都有缺点,程昭的缺点是迷信道士? 二夫人急死了。 周元慎在旁边说:“既如此,有劳老神仙为内子布阵。” 众人更好奇。 窦贵妃想着,有没有办法叫她死在这个阵里?毕竟杨天师真有点本事。 亦或者…… 她给自己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夫人那边,慈祥看着程昭。 前面还有打醮,众人略微等了等,就回去主楼坐下了;只留下程昭在竹林这里。 二房几个人陪了他片刻。 而后,他们上了楼。 太夫人还关心问:“程氏怎样?” “她在打坐。”周元慎道,“老神仙说,一个时辰即可消灾。他的道行好,我是相信这话的。” 太夫人微微颔首:“幸好今日遇到了天师,为程氏免灾。” 桓清棠安静陪坐在旁边,眼神都没动一下。 大夫人宋氏却在心里猜测,有些不明所以。 周元慎回来了,周元祁却没有。 过了半晌,周元祁才上楼。他是小孩子,悄无声息的没人留意到他。 他低声跟周元慎说话,穆姜听到他说:“没有罗盘……” 周元慎:“你不必操心,好好坐着。” “你少嘚瑟,没有罗盘你能……” 瞧见偷听的穆姜,周元祁闭嘴了,甚至剐了她一眼;穆姜很讨厌这个小鬼,却又不好跟他一般见识,毕竟是她小叔子。 她讨好似的问:“元祁,你们聊什么?” “当然是聊经济学问,你可听得懂么?”周元祁问。 穆姜:“……” 周元慎面无表情:“不可造次。” 穆姜心中一暖。 三哥总是维护她。 周元祁哼了声,坐正了。 五皇子赫连泓悄悄下楼时,穆姜留意到了;孙之雅当即跟着他走了。 穆姜在心里不屑,撇撇嘴:“上赶着巴结五皇子,有什么意思?” 她几乎看不起所有人。 窦贵妃贴身服侍的太监上楼,悄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只是微微颔首。 二夫人坐立不安,几次想要起身,又被周元祁拉住了。 周元慎很快也下楼了。 穆姜忍不住,想要跟过去看看,却被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阻止。 “如夫人,您怀着孩子,别乱走动为好。”孙妈妈说。 穆姜:“我就透口气。” “您先坐下,别叫太夫人担心。”孙妈妈冷冷说。 穆姜只得坐稳。 她知道有事,却又不知道到底搞什么事。 程昭去打坐了。没了她,大家不应该很高兴、很自在吗?为什么每个人都像是坐不住似的? 他们是想要帮她,还是想要害她? 穆姜一直很讨厌程昭,如果她能出点事,穆姜会很高兴的。 她走不了,只得安心坐着。 好在周元慎很快回来了,像是下楼打了个转。 这次,他再也没动了。 穆姜看着他,心里很是踏实、安稳;太夫人和桓清棠坐在那里,两个人也是目不斜视,悠然自得。 穆姜感觉坐了很久,打醮的道场令人昏昏欲睡;占戏又要开始演了,她差点睡着。 她真的有些打瞌睡了,倏然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闯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一个激灵。 “不好了,不好了天师!” 小道童的声音,带着哭腔与惊悚。 穆姜的瞌睡全部跑了,心中大喜:莫不是程昭出了事? 在场除了二夫人猛然站起身,惊慌失色,其他人都非常镇定。 杨天师笑盈盈:“小徒儿别慌,哪有什么事?” 不等小道童说话,向太夫人和贵妃赔罪,“冲撞了贵人,恕罪。” “老神仙哪里话?”窦贵妃笑道,不以为意,“小孩子都叽叽喳喳的。” 太夫人也是笑了:“快问问孩子怎么了,别急坏了他。” 杨天师这才转向小道童:“出了何事?” “天师,死了人,死了人!”小道童忍着声音里的颤抖。 第106章 太夫人惨败 “死了人!” 几个字,宛如炸雷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不管是真的惊悚,还是伪装的,所有人豁然站起身,面露震惊。 “谁死了?”最先出声的,是二夫人。 二夫人忍不住作抖,死死盯着小道童,妄图从他脸上看出答案。她极力想让自己镇定,手指掐在掌心。 “快说!”二夫人似乎等不及小道童开口,又厉声催,甚至想要冲下楼去。 明明只短短几息,她却愣是感觉小道童在拖延时间。 “是五皇子殿下。”小道童跪在地上,哭着说。 他嗓音哽。 场面却是一静。 二夫人呆在那里。 在场众人似乎都以为死的人是程昭,故而方才或震惊,或意外,或幸灾乐祸,都做出了表情。 此刻却是每个人都晃了一下神。 而后,反应才像潮水般猛然涌上来。 窦贵妃失颜变色,声音比二夫人还尖锐:“谁?” 杨天师的仙风道骨不见了,他面颊像是狠狠抽了一下:“老道、老道去瞧瞧怎么回事,在哪里?” 他一把扯起了小道童,阔步下楼。 他想要赶在前头,去看看到底出了何事。 能阻拦的,他要先阻止。 窦贵妃在他身后,凄厉大喊:“不可能,不可能是泓儿,他明明……” 杨天师只是快几步,身后众人跌跌撞撞跟着他的脚步,都往竹林奔去。 二夫人也急忙要去,周元慎拉了她一把:“娘。” “阿慎,怎么回事?”二夫人急切看向他,“怎么回事呢,昭昭在哪里?” “娘,该怎样就怎样,只是少说话。”周元慎道。 他松开了二夫人的手,“走慢点。” 周元祁则牵着二夫人:“娘,咱们一起。” 周元慎看了眼弟弟,冲他点点头,阔步跟上了太夫人;二夫人和周元祁落在最后面,甚至丫鬟仆妇管事们都冲在他们前头。 迈入竹林不久,瞧见了薄雾;而有个人在疯狂大叫。 道士、侍卫将她拦着,她状若疯癫般:“走开,我不怕恶鬼,你休想杀我!” 她手里拿着一把短匕首,不停往四周挥,手上鲜血淋漓。没人能靠近她。 右边脸颊全是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竟是孙之雅,清远侯府的小姐,五皇子的未婚妻。 每个人都觉得有些头晕。 而五皇子赫连泓,倒在旁边的地上,脖子上鲜血不停涌出来,将他的衣裳都浸透了。 他双目圆睁,一动不动。 是杨天师不顾孙之雅手里利刃,挨了她手里的刀一下,上前将她按住了。 可能是按住的时候动作太大,竟将她的头发扯散。 桓清棠瞧见杨天师取走了孙之雅头上的木簪;但她立马挪开目光。 窦贵妃跪在儿子身前,轻轻去摸他的脸,摸到了一手的僵硬,她翻着白眼昏死了过去。 场面一时无比混乱。 另有小道士跑过来,跟周元慎说:“不好了国公爷,夫人那边出了事。” 周元慎疾步随着道士往前。 二夫人想要跟过去,周元祁拉住了她,不准她动。 极其混乱。 这场打醮,成为上京城很长时间的谈资。 五皇子死了、孙之雅发疯、国公夫人程氏被毒蛇咬伤。 太夫人坐在寿安院,脸色铁青,孙妈妈担心她会背过气去,不停安抚她,拍着她后背。 她说不出话。 太夫人安排这场打醮,叫杨天师帮忙,让程昭当着窦贵妃的面出丑。 她再配合做戏,去皇后跟前哭诉程昭给周氏丢脸,还祸连周家,皇帝为了安抚她,会让周元慎兼祧。 到那时候,程家和郭家都没资格反对。 只要他们不反对兼祧,其他朝臣的反对力度会小很多,皇帝可以力排众议赐婚。 杨天师擅长布阵。 竹林阵中,如果戴上了他的法器,再配合阵法,一个时辰内会被阵法内凝聚的煞气侵扰,神志糊涂。 可能会糊涂一两日。 “最多两日。一般可以清醒,慢慢恢复,与平常无异。”杨天师如此说。 太夫人就想:“只要糊涂了,就必须喝药。” 进入周家的药,还不是太夫人说了算? 程昭糊涂一两日,还是糊涂一两个月,都看太夫人这次兼祧的进展。 她很相信杨天师。 孙妈妈还有点不太相信:“他真的如此厉害?若如此,陛下怎么能容得下他?” 太夫人说:“世外高人,陛下推崇都来不及。他说可以,便是真的。” 孙妈妈就说:“既能糊涂一两日,就叫程氏彻底糊涂,过两年因发疯而死,您也省心。” 太夫人则说:“如此也可,就怕程家不会善罢甘休。估计她半个月不好,程家就会想办法。 她在府里,想要整治她还不容易?先把兼祧的赐婚定下来,往后仍当她是个小猴崽子,逗逗也无妨。” 太夫人甚至想,程昭疯一段时间对自己有好处,死了反而不妥,因为缺一个压制桓清棠的人。 看看大夫人宋氏,因缺少竞争者,越活越回去了,叫太夫人很失望。 想要桓清棠优秀、听话,程昭就是牵制她的绳子,太夫人觉得程昭没必要死。 只是这个当口,需要她为兼祧出力。 邀请窦贵妃,是她暗示皇帝的,皇帝就帮忙做了。 窦贵妃来重阳观,不过是做个见证:国公夫人发疯了,周家还需要一个国公夫人。 却没想到,五皇子死了。 还是被发疯的孙之雅杀死的。 匕首是五皇子自己的,他平常带着做装饰。 为何孙之雅会发疯? 太夫人想起之前,孙之雅去撞程昭,程昭好像扯了下她的发髻。就这么一下,换掉了发簪? 还是杨天师的“法器”,当时就分错了? 太夫人不知道。 孙之雅杀死了皇子,此事要怎么定罪,太夫人不知道,反正此事不可能善了。 不管是律法还是皇权,孙家这次要倒大霉。 孙家是她娘家,也是她极力扶持的。每个女人除了夫家,旁人提到她,也会说她出身如何优秀。 娘家就是“出身”,是她身价中很重要的一环。 “太夫人,您别生气了,得快些好起来,替清远侯府打算。”孙妈妈低声说。 孙之雅可能保不住了。 重阳观要受到牵连。 谋杀皇子,整个清远侯府都…… 杨天师为了自保,甚至可能把太夫人交代给他的话说出去。 太夫人想着,竟是呛咳了一口血。 孙妈妈吓得脸孔苍白:“太夫人,太夫人您别吓唬老奴。您快躺着缓缓。” 第107章 国公爷的后招 这日夜里,皇帝着便服悄悄来到了陈国公府。 看着太夫人脸色青灰,一副将死模样,皇帝心如刀割。 “岳母,您别太难过。”皇帝安慰她,“朕给桓氏和元慎赐婚;泓儿的死,都算在重阳观头上,不会牵连孙家。” 太夫人无比虚弱。 “倬儿。”她低低叫皇帝的名字。 皇帝心头一热,几乎要落泪。他曾经惶惶不安的岁月,才十六七岁,那时候他很懵懂。 他是先帝的皇后所出,但亲兄弟数人,同父异母的兄弟更多,他很平庸,没人在意他。 他饱受父皇与母后的轻视;宫人们逢高踩低,人人都看不起他,就连他的妻子,对他也不过如此。 唯独疼爱她、信任她的,是岳母。 她才是真正的娘。 她知道他的惶然、懂得他的隐忍、理解他怪异的兴趣。在最无助的日子,她就像明灯一样照亮他一片漆黑的世界。 慈母,便是太夫人。 “倬儿,我明白你的心。你总是想让陈国公府更好,它是你登基后封赐的国公府,对你而言最珍贵。”太夫人说。 皇帝深深点头:“是,岳母。” “可周家的孩子们不争气。”太夫人轻轻阖眼,半晌睁开时,眸中有泪。 “朕都明白。” “子嗣旺盛,周家才能持续繁荣。”太夫人说,“赐婚兼祧,朝堂上那些老贼不同意,他们一定会反对你。” 老贼二字,简直是皇帝心声。 他登基十几年了,老臣们还是不敬重他。 哪怕他大开杀戒,也威胁不了他们。 他们不怕他;他们甚至反过来恐吓他。 而他,居然真的被吓到了。 他想要陈国公府兴旺,想再给陈国公赐一门夫人,都做不到,老臣们会有各种说辞去反驳。 “我这次想叫程氏犯错,也叫她糊涂几日,为你清扫障碍。却万万没想到,五皇子如此福薄,枉死在其中。”太夫人说。 皇帝叹了口气:“他就是贱命。死在女人手里,也是他无能。怎么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给捅死了?他一点也不像朕。” 太夫人眼中滚下泪。 “您别为他难过。”皇帝说,“他的外祖是邳国公,谁知道他是不是觊觎朕的皇位。死了好。” 太夫人擦去了眼泪,又轻轻叹气。 “就怕邳国公府不肯善罢甘休,朝堂上又要生事端。清远侯府孙氏很无辜。杨天师那贼道没本事,才把事情做成这样。”太夫人说。 一时间,死了皇子的窦贵妃、她娘家邳国公府是仇敌;杨天师是贼人。 唯有太夫人和孙家无辜。 “朕都会想办法。”皇帝说。 太夫人轻轻拉了他的手,拍了拍,就像母亲那样。 夜深了,皇帝才离开。 走出寿安院,周元慎等候在门口。 他恭敬行礼:“陛下。” “不要声张。”皇帝淡淡说,“陈国公夫人如何?” 听说程氏被毒蛇咬了。 这个天,毒蛇刚刚苏醒,沉睡了一冬后,毒性最厉害;也许程氏就此一命呜呼。 皇帝倒是希望如此,这样解决了不少麻烦。 皇后指婚,真是给周家添堵,皇帝想起来就恨不能杀了她和她父亲郭太师。 这些人,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 “内子正在服用解毒的药,不日就可康复。”周元慎躬身行礼,“有劳陛下挂念,微臣罪该万死。” “免礼。” 周元慎送他出去,又说起了重阳观种种。 “……陛下,唯有杨知常死了,此事可从源头解决。”周元慎说。 这话,与皇帝的打算不谋而合。但如何动手,皇帝还没有想好。 杨天师一死,所有事都可以栽赃到他头上,替孙之雅和清远侯府孙家脱罪。 否则,孙家要被褫夺爵位,孙之雅要被处死。 “可他擅长奇门遁甲,而且人已经逃走了。”周元慎又道,“不拿他的人头,恐怕无法交差。” “你可有法子?”皇帝问。 “陛下,微臣甘愿为您出力,清扫余孽。”周元慎说,“一旦事成,微臣想替陛下分忧。” “如何分忧?” “陛下,京畿营不能落在他人手里。真有个万一,京畿营便可控制京师,禁军无法与之抗衡。微臣愿领京畿营,替陛下手持这块盾牌。”周元慎道。 皇帝看一眼他。 当初把他从京畿营调开,是忌惮周氏在军中的威望,怕周元慎不听话。 但周元慎最近一年多的表现非常好。 他替皇帝做了不少事。 哪怕太夫人对周元慎还有些不满,皇帝却觉得周元慎的忠诚值得信任了。 “好,朕答应你。只要你能把此事妥善解决,朕就把京畿营交给你。”皇帝说。 周元慎单膝跪下:“谢圣上隆恩!” 皇帝扶了他起来。 “不仅要给你京畿营,朕还要再赏你一个媳妇。桓氏出身好,容貌也出色。”皇帝道。 又说,“岳母告诉朕一件事,本该由桓氏告诉你,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 桓氏嫁给周元成的时候,周元成身子骨不好,无法行事,她至今仍是姑娘家。朕和太夫人把她赐婚给你,不是羞辱你。” 周元慎:“陛下,重阳观的事要紧,微臣想先替陛下分忧。” 皇帝见他脸色丝毫不变,心中想着他颇有点能耐。 他真是一杆好用的枪。 送走了皇帝,周元慎回了秾华院。 程昭已经睡着了。 她并没有被毒蛇咬到。她当时瞧见了有人扔毒蛇,非常机敏跑开了,却又假装被咬,倒在地上。 故而,外头都在说她被毒蛇咬伤。 周元慎也叫她装病,休息几日,免得再次成为靶子。 翌日清早,二夫人和周元祁就来看程昭。 她们俩虽然知道内情,却假装非常担忧的模样,做戏给外人瞧。 “昨夜皇帝来了。”周元祁奶声奶气说。 周元慎嗯了声。 “他叫你做什么?” “杀杨天师。”周元慎道。 周元祁立马咬牙切齿:“贼道该死,他算计我嫂子!” 又道,“没想到,你真有点本事,可以不用罗盘推演方位,找到了老道阵法的生门。” 周元祁也学了点,半桶水。 他看过奇门阵了,发现生门在离位。但阵中在哪里,如何推演离位,他却是一头雾水。 周元慎去转一圈,当即把离位的法器挪动,改变了阵眼。五皇子和孙之雅正好落入其中。 第108章 谁先动了杀心? 周元慎送母亲回绛云院,就跟他弟弟一起外出。 父亲派人叫他去趟外书房。 “我也去!”周元祁很爱赶热闹。 二老爷脸色凝重。 “爹,你别问三哥,我跟你讲整件事!”周元祁跃跃欲试。 二老爷无奈:“行行,你来说。” 周元祁清了清他的小嗓子,就开始叭叭了。 “祖母想让杨天师胡说八道,非要说嫂子有血光之灾。三嫂如果不去阵法,她在府里出了任何事,祖母都有借口算在天命上,三嫂就很危险了。 三嫂当时就想到了这点,只我娘没想到这一层。”周元祁说着,还不忘刻薄一句。 二老爷啧了声:“你当心挨鞭子。” 周元祁撇撇嘴,继续说。 简单说来,杨天师说出那番话后,是逼得程昭入阵。 当时在场的众人,对杨天师的奇门阵不了解,只当和道场一样,不过是寻个寄托,没什么用。 所以也没人上心。 但周元慎兄弟俩、程昭是很警惕的。 分发木簪的时候,程昭就觉得有鬼;胡知微主动为她戴上,是换掉了她的木簪。 杨天师给众人的,只是普通木簪,谁拿都一样;胡知微那根,是杨天师自制的法器。 程昭而后偷偷取了下来,换上了周元祁的;周元祁没戴,没人留意他一个小孩。 “三嫂把法器藏在袖底,一直想寻个地方扔掉。没想到,孙之雅故意撞她。”周元祁说。 五皇子觊觎程昭的美貌、窦贵妃辱骂程昭的娘家,孙之雅又来挑衅,程昭就把法器跟她头上普通的发簪换了。 “当时也不知有什么用。”周元祁说,“只是换掉了,寻个心安罢了。” 二老爷神色凝重。 “三哥一眼就看到了阵眼,那是八星阵。我也看到了,我还告诉三哥说,生门在离位。”周元祁迫不及待要表功。 “……你平时多花些心思在正经书上,怎么奇门遁甲你也学?”二老爷无奈。 “三哥也学,你怎么不说他?” “奇门遁甲是兵书中的一种,必须学,你也去从伍么?”二老爷问。 周元祁哼了声。 他很不服气:“您不想听算了,我不说了,您一直打岔。” 二老爷:“……” 周元祁是藏不住话的,没说完岂能算了? 他继续说:“三哥不用罗盘,居然找到了八星阵的离位。” 二老爷看一眼周元慎。 周元慎:“我学得皮毛,只有本事破坏,还没办法自己去摆一个阵。” 能摆阵,才是真正彰显本事。 杨天师是奇门遁甲方面的高手。如果他去军中摆军法阵,也许会百战百胜。 周元慎还有跟他学习的想法,可惜他预备算计程昭。 那么,他必死。 二老爷把目光转回周元祁脸上,示意他接上。 “阵法与法器不错,孙之雅可能做贼心虚,没逛多久就神智糊涂。”周元祁又道。 二老爷微微骇然:“真如此厉害?” “能呼风唤雨的术士才叫厉害。这种的,小把戏。爹,您见过瘴气么?老道在竹林里设置方位,那边的气本就不新鲜,人在其中会难受。 再搞些小动作,让人犯糊涂,是挺简单的。”周元祁大言不惭。 二老爷:“……” “孙之雅有些迷糊,就用五皇子的匕首杀了他。”周元祁道。 二老爷叹口气。 “爹,所谓煞气,不过是天地间常见的。说煞气入脑、神志混乱,也不过是像喝醉了酒,暴露了本性。 孙氏女可能自幼脾气暴躁、骄纵任性,对下人动辄打骂,只是外人不知。一旦她‘醉了’,就发狂要杀人。 而五皇子,他当时为何没有反击、匕首怎么从他手里被抢走的,我们也不知道。焉知不是他先拿出匕首,要杀孙氏的?”周元慎道。 周元祁听了,认可这话,点点头:“你颇有见识,这话分析得很不错。两人都不是善茬,心里都有鬼,才一死一伤。” 二老爷:“……” 又提到了阵法出现毒蛇的事。 “肯定不是临时跑出来的毒蛇。能短短半个时辰内搞到毒蛇,是贵妃,她身边跟了三十几人。”周元祁又道。 周元慎:“的确不是随便跑过来的毒蛇,是故意放的。” “三嫂跟窦贵妃无冤无仇的,她居然要害死三嫂。宗室这些人,没人把旁人性命当回事。”周元祁恨恨说。 他丝毫不同情五皇子赫连泓。 尤其是赫连泓眼巴巴看着他三嫂,根本不在意其他人还在场。 往后三嫂出去应酬,若在宴席上遇到了他,他也这么眼巴巴看着,一次两次的,三嫂名声全毁。 毁一位贵女、一个诰命夫人的声望,等于是在社交上杀了她。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贪念,丝毫不在意三嫂的死活,他死不足惜。 二老爷听完了,深深叹口气。 “……从我记事起,朝堂上就没有过清明的时候。‘君明臣贤’的盛况,我只在史书里读到过。”二老爷说。 周元祁:“爹,哪个朝代都有龌龊,您不必为此伤怀。真正的清朗,都只是史书上隐去了纷争而涂改的。” 二老爷:“你小小年纪,倒是比我还看得开。” “因为我读书多,爹。”周元祁道,“您读书少,井底观天,总觉得处处狭隘。” 二老爷很好脾气笑笑,摸了摸周元祁的头。 他夸儿子勤奋。 时辰不早,周元祁要去族学了。他说得正过瘾,有点依依不舍走了。 周元慎也要出去时,二老爷喊住了他。 “阿慎,你……” “爹,还是那句话,我不做,旁人也会做。您不必劝我。”周元慎没有停住脚步。 他阔步走了。 二老爷一个人独坐,沮丧与心灰再次爬上心头。他很想帮帮孩子们,可他总会想到他的妹妹、他的大哥,以及他的侄儿。 他深深闭眼,把眼中的泪忍了回去。 四月初,杨天师死了。 他被周元慎带人抓住,“畏罪自尽”了。 杨天师一死,死无对证,五皇子的死都归罪于他;重阳观被封锁了,道士们倒是没被牵连,一个个逃命去了。 孙之雅发了疯,也毁了容,她右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朝臣还想要迁怒清远侯府,五皇子的外祖邳国公极力想要把清远侯府和周家都问罪,皇帝怒斥了他。 第109章 虚惊一场 舆论滔天,民意沸腾。 清远侯府孙家成为“众矢之的”,人人都要唾弃;孙之雅更是被骂“毒妇”。 太夫人娘家的爵位保住了,也没死人,可声望全毁。 她老人家的富贵尊荣上,添了一抹污点,哪怕再过二十年都洗不掉。只要有机会,窦贵妃娘家一定会和孙家甚至周家拼命。 就连对皇帝,也生出了怨怼。 太夫人只得放出话:“国公夫人被毒蛇咬伤,那蛇是窦贵妃安排的,她看不惯周氏。” 意思是,窦贵妃也有错,她不单单是受害者。 更添话题。 程家甚至都被裹挟进了其中。 “祖母要气死了。”程昭与周元慎在临窗大炕上下棋。 初夏不冷不热,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淡淡花香,熏甜宜人。 周元慎落下一子,淡淡说:“她一向战无不胜,这次阴沟里翻船,大受打击。” 估计能消停些日子。 “你怎么抓到杨天师的?”程昭又问。 周元慎:“小舅舅提供的密报。你上次说,醉仙楼这种酒楼是收集消息的,这话说得很对。” “小舅舅也算靠谱。” “他只是小事上贪玩,大事上从未出过纰漏。以前在边陲,他就是替外祖父管这些的。”周元慎说。 樊逍十几岁回京,就在京城扎根,十年的布网,如今有了些成绩。哪怕皇帝想要收回樊家兵权,樊氏也不至于很被动。 周家则是没办法。 能做主的人太少了,而太夫人很反感武将,逼得周氏把兵权全部交出去,在朝中做官,结交文臣,成为真正的勋贵。 武将低人一等。 “……幸好你懂奇门阵,要不然找得到也抓不到。”程昭道。 周元慎提醒她:“你这一步赢了。” 程昭收回棋子,随手又落下一子,心思完全不在棋枰上:“国公爷,皇帝真的会让你统领京畿营吗?” 周元慎看一眼她。 沉默片刻,他反杀了程昭的一大片棋子。 程昭这次没在意输赢,只催促他赶紧回答。 “祖母可能会反对,但又有什么用?除非皇帝不打算再用我。”周元慎半晌才说。 “如此,你的胜算又添一成。”程昭说。 还问周元慎,“这次除了收拾我这个‘逆贼’,也是想兼祧。您觉得呢?” “不会发生此事。”周元慎道。 程昭点点头:“桓氏那么算计你。她真嫁给了你,别说你恶心,我也会替你难受。” 周元慎嗯了声。 他又落下一子。 因程昭的心思不在下棋上,他很轻松胜了。 “我赢了,程昭。”他说。 程昭:“哦……” 赢就赢了,他们俩又没下赌注。 周元慎走过来,将她打横抱起。天气暖和了,帐幔不放下,故而在床的旁边摆了屏风。 他轻松绕过屏风,将她放在床上,便去吻她。 程昭把头偏向旁边:“……我不是中毒在养病?” “不想么?”他居然问。 程昭暗暗磨牙:“得睡了。” 不对,她的月事好像没来。 出嫁前,程昭每个月癸水还算准的,如今总要延迟。 因周元慎折腾他。 “……我会不会有了身孕?”她说,“又迟了四五日。” 她急忙推开周元慎,爬起来,去喊了值夜的丫鬟。 正好是素月。 “我上个月癸水哪一日?”她问。 隐约记得,却又记得不太清。 素月告诉了她。 果然是迟了五日。 “……您被毒蛇咬伤,还在养病,能请医诊脉吗?”素月问。 程昭:“派人去趟程家,叫我娘带着大夫过来。” 她这几日装病,似病得很重。她娘家的人递了帖子,都要来看望她,但程昭和周元慎觉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还应该保密。 至少等大部分的问题解决了,再接娘家的人来。 如今,舆论对太夫人很不利,她焦头烂额,兼祧再次成为泡影,可以叫娘家的人知晓了。 “……再等等。等国公爷的差事定了,就接了我娘家的人来做客。”程昭道。 这个晚上,她拒绝了周元慎。 万一真怀上了,着胎还不稳,容易出事;周元慎这个人,看着冷冷清清的,折腾她的时候丝毫不手软。 程昭没有一次不是精疲力竭的。 周元慎没说什么。 他的性格冷漠,被拒绝了也许会暗暗生气,但从不胡搅蛮缠。 又过了几日,朝廷还在吵孙之雅杀五皇子的事,周元慎拿到了京畿营的差事。 他成了真正的统领,京畿营落到了他手里。 自然也有人觉得不妥,想要反对,又是一番争执。 程昭的月事延迟第八日,终于来了。 她又没怀。 她派人请自己母亲和姐姐们过来做客,自己沮丧叹气。 “一次、两次的,我怎如此艰难?如夫人很轻松就怀上了。”程昭说。 大夫说她没事,送子观音她也拜了,怎么还是不见动静? 这日程昭身上不太爽利,就安静坐着看书。 半上午,程昭的母亲、大姐姐、二嫂和三姐姐都来了。 二夫人亲自派人去接的。 将服侍的人都遣下去,大姐姐拉着程昭的手就哽咽了:“你怎样了?哪里难受?” “我是在小日子里,大姐姐。”程昭笑道,“蛇没咬到我。” 众人一愣。 大姐姐眼泪夺眶而出:“真是虚惊一场。” 人生最愉快的,莫过于虚惊一场,所以她是喜极而泣。 程昭靠在她怀里。 程夫人再三询问。 外头的流言蜚语很离谱,但离谱中也有些真相。 “……就争执几句,她叫人放毒蛇咬你?真有个万一,查到了她头上,她能轻易脱罪吗?”二嫂殷琳琅恼恨说。 程昭的母亲说:“邳国公与你祖父有些龃龉,当年邳国公受罚是因你祖父。他们一直记仇。” “多行不义必自毙。”三姐姐说,“她不把旁人的性命当回事,故而她儿子也轻松丢了命,这就是报应。” “罪魁祸首却……”二嫂话说到这里,又咽住了。 到底在周家,她怕隔墙有耳,连累程昭。 婆母二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太夫人这个人,着实很霸道。我至今都不敢相信这是她布局的。” 程夫人:“也许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就是她。”二夫人道。 第110章 程昭喜形于色了 室内安静。 程昭笑着安抚众人:“都结束了,我们一伙人毫发无损,反而是太夫人那边‘损兵折将’。” 二夫人忍不住一乐。 她笑了,程家众人脸上也有了点笑容。 提到最近的局势,二夫人说:“皇帝越发不理智,他一直有点发疯。” 程家女眷却又沉默。 程昭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似一匹失控的马,对所有人都不好,每个人都活在风头浪尖,不知下一瞬是直上青云还是坠入海底。 对老臣们而言,拼智慧,更拼运气。 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话题太过于沉重,说了几句就换了。 二夫人对着程夫人,大夸程昭聪明。 “她赢了太夫人,亲家母,我一直以为谁也赢不过太夫人。”二夫人与有荣焉。 程夫人笑道:“昭昭是有些小机灵。” “还是您教得好。”二夫人说。 程夫人便道:“您疼爱她,她才敢‘撒野’。做了人家媳妇,温柔孝顺才是首位。” 彼此互夸了好些。 几个小辈都在旁边笑。 秾华院内一时欢声笑语。 午膳后,程昭的嫂子、姐妹们和二夫人在东次间说话,程夫人特意把程昭叫到里卧。 “昭昭,这个家里也要谨慎。”程夫人道,“不过,也别害怕。国公爷已经是京畿营统领了。” 太夫人应该明白,周元慎借着杀杨天师这件事,又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甚至,这是太夫人自己给周元慎送的机会。 周元慎,不再是太夫人和陈国公府附赠给皇帝的一个家主,他在皇帝心中有了自己的价值。 太夫人非要和他斗,鱼死网破,对她不利。 她不会明着收拾程昭。 这次,程昭赢了一步,周元慎赚了十步,他们夫妻俩把棋枰的主动控制在自己手里了。 程夫人叫她当心,却也告诉她,别过得战战兢兢,反而失去了这份心气。 人总活在担忧里,不仅仅痛苦,还会失去判断力,只余下敏感多疑。 “娘,我都明白。”程昭笑道,“我这次又胜了,老天爷厚爱我。” “你以前说,算命先生讲你命贵。命贵不是说你能上怎样的高位,只是说你福运好,总能逢凶化吉。”程夫人道。 程昭点点头。 程夫人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昭昭,听说你中毒,你爹好几日夜里睡不着。” 程昭对父亲的感情比较淡,因为他总是很忙,以及他很严肃。 程昭和程晁犯了错,兄妹俩一起在烈日下罚跪。 而一般情况下,兄妹俩一起犯错,母亲只会体罚程晁;对程昭用“禁足、抄书、背书”等办法,不会简单粗暴惩罚女孩儿。 父亲却一视同仁。 跪一个时辰,把程昭的脸晒破了,她疼了好些时候。疼得哭的时候,对着母亲说:“我再也不跟爹爹说话!” 这么多年,她的确是不怎么搭理她爹。 很多人疼她,祖父、母亲和兄长、嫂子以及姐姐们,她是全家的宝贝,她任性得很。 “……叫爹爹担心了。”程昭说。 “昭昭,你爹也是疼你的。”母亲道。 程昭:“我一直都知道。我没和他置气,只是跟他实在没话说,他又不爱闲谈。” 又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爱聊什么。娘,他和周元慎有点像。” 突然福至心灵,“我下次可以跟爹爹下棋。” “这也不错,你爹是挺爱下棋。”母亲说。 程家众人要离开的时候,周元慎匆忙回来了。 他最近格外忙。 甚至往后不能每日都在家了。 他向众人见礼。 程昭的母亲又跟他单独聊了几句。 送完了程家女眷,程昭夫妻俩去绛云院用膳。 二老爷端详程昭:“昭昭瞧着是瘦了些,这次受了惊吓。” “我不怕的,父亲。”程昭笑道。 二老爷微微颔首。 这个夜里,二夫人再次说:“真应该搬出去。” 二老爷沉默。 现在他们能走,周元慎肯定走不了,因为他是陈国公;而程昭,她估计也不会走。 周元慎和程昭之间,似乎有了牵绊,把周元慎让给长房,叫他兼祧,二老爷已经开不了口。 只因为,小夫妻不是初时那样陌生了。 程昭跟着他们走了,就是守活寡;而她做国公夫人,明明做得很好,她甚至能赢太夫人。 “睡吧。”二老爷低声说。 “她居然算计孩子!”二夫人在黑暗中冷笑。 她甚至都懒得生气。 经过这件事,太夫人在她心中的地位轰然倒塌。超品诰命夫人、婆母,这些威望全没了。 她不过是一个令人讨嫌的人变老了而已。 二夫人突然就想,懒得跟她玩。 离开她,叫她一个人独享尊荣,不沾她的光了。 “似猫捉老鼠,孩子们玩得倒是挺开心。”二老爷说。 二夫人:“……” 似乎是的。 不管是程昭、周元慎还是周元祁,都没有“委屈”这种情绪,他们一个个都在享受胜利。 哪怕周元慎、周元祁兄弟俩没如此说过。 而二夫人,时常觉得委屈。 仔细想想,唯有下位者,在仰望高位上的人时,深感自己被轻视,才会委屈。 这是轻视自己。 二夫人突然明白,二十几年,她面对太夫人的时候,一直把自己放得很低,这才进一步被轻视。 有些人是欺软怕硬的。 “原来如此。”二夫人再次顿悟。 她天赋真差,孩子们都懂的道理,她却愣是四十来岁才明白。 前面四十年,她到底怎么活的? 老夫妻俩闲话几句,二夫人慢慢睡着了。 秾华院内,程昭还没睡。 周元慎叫她吩咐丫鬟,收拾他的换身衣裳。 他往后一个月去京畿营半个月,要放一些衣裳鞋袜在那边。 程昭立马吩咐下去。 她心里想着:“他半个月不在家呢。” 真好,晚上可以清清静静睡觉;等他再回来,穆姜胎相也稳了,他也可以去丽景院。 程昭之前想,他一个月在秾华院过夜两次,终于可以实现了。 “程昭。” 他突然叫她。 程昭抬眸去看他。 “你喜形于色了。”他道。 程昭一惊,急忙想去调整表情。 不等程昭说什么,周元慎转身去了净房,重重一甩珠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 程昭:“……” 她没有。 他诈她。 而她被他诈到了,露出了心虚。真可恶。 第111章 谁收到过你的礼物,程昭? 周元慎去洗漱,换上了中衣裤,又回到了卧房。 程昭喝完了一碗姜汁红糖水,正在漱口,瞥一眼他。 他面无表情,拿了一本书在床上看。 程昭又翻出了她的针线笸箩。她拿了另一盏明角灯,让这方的光线更亮一些。 好久没做点什么了。 但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年前的一些事。 也是她做针线的时候…… 她往周元慎那边看一眼。 正好,周元慎也抬眸看向她。 夫妻俩目光接上了,程昭若无其事挪开。 周元慎没动,但他开口了:“程昭。” 程昭一根筋绷紧。 真讨厌,他又不是她爹,这样叫她的时候,她居然会皮发紧——她爹都没这样的威压。 程昭抬眸,立马逼视回去。 “你答应给我做个荷包,一直没做。”他说,“你失言了。” “哪有?” “你细想想。”他道,“不承认就算了。” 程昭:“……” 她想了起来。 那次她抢走了她绣给外甥女的巾帕。叫他还回来,答应给他绣个荷包的。 后来的事,一桩接一桩,他们俩都忙得脚不沾地。 可程昭不愿被他看出心虚。 她倒打一耙:“你不提醒我。既然过了这么久,此事作废了。是你先忘记的。” 周元慎放下书。 程昭见状,当即下床趿鞋,转身就想要溜走。 却没想到他速度更快,程昭还没有触到房门,已经被他拦腰抱住了。 他将她抵在房门上,用力颇大,程昭的身子紧紧贴上了门板,发出不轻的动静。 外头立马有了丫鬟的脚步声。 程昭还没顾上叫值夜的丫鬟退下去,周元慎吻住了她。 唇舌纠缠,他吻得她几乎窒息时,又轻轻啃噬她的唇。 程昭气短:“我月事还在身。” “嗯。”周元慎应了声,继续吻着她。 程昭想要躲开。 她推搡他:“去床上……” 周元慎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目光低垂:“你愿意?” 程昭听懂了。上次他也这么做,拉着她的手…… “我不愿!”程昭立马睁圆了眼睛,“你休想!” “你怎么补偿?”他问,“我的荷包……” 程昭:“你也没给我做点什么,我凭什么给你做荷包?” 周元慎认真想了这话,点点头:“是。你想要什么?” “风筝。”她说,“趁着天气不冷不热,我想带外甥女去放风筝。” 说罢,她就想起刚嫁过来,瞧见他和穆姜在庭院放风筝,当时她还说这个天不适合,他们俩很怪异。 程昭有点后悔,微微蹙眉,“你给旁人做过风筝么?” “没有。我还不会。”他道。 程昭:“……” “你呢?你的荷包送过几个人?”他问。 程昭:“那可太多了。” 他微微俯身,轻轻吻着她的雪颈,甚至用牙齿轻轻摩挲她肌肤,“有谁?” 程昭经不住这样的磋磨,身子微微颤了:“一时哪里记得清?我针线活不错的。上次还给皇后娘娘做了一个。” “再想想……” 不知不觉,衣领被他扯松了,他将她抱了起来。 回到了床上,他却没有将她放下,反而是自己靠着床头坐定,将她抱在怀里。 他揽着她的腰。 程昭觉得自己在喘。 她身上发软,暖流从后脊攀上,快要把她头脑冲得发昏了。 他又吻她。 “程昭。”他叫她,这次没有了威压,是低低的,哄诱着她,像粘牙的甜口的浆。 程昭发了狠劲,想要走。他早有察觉,抱得更紧。 衣领快要松开到了肚脐,她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她想要护着,又挣不脱,就发了狠想要咬他:“周元慎!” 他吸了口气:“明日要去营地……” 程昭立马松了口。 要是他唇上留个牙印的伤口,他丢脸,程昭也不想活了。 “你到底图什么?你明知道今晚不行。”程昭呼吸都变得灼烫了。 这样磨着,他难受,她也是很不舒服的。 人烧了起来,就会变得很“饿”。 他吃不到,还非要磨牙,把食欲勾得火烧火燎的。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荷包送过了哪些人。”他说。 “无理取闹!”程昭去捧他的脸。 就好像问她,从小到大吃过多少的点心。 她哪里记得住? 八岁就被迫拿针线,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能耐下性子做。 荷包、巾帕都是小东西,顺手就做了。 程昭做事很快的,她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半个月都做不成一个荷包。 只要专注,她两天就能绣好。 她实在想不起了,反而去堵他的唇,主动吻上了他。 周元慎将她的上衣剥落了,他拉过了程昭的手。 夜渐深了。 程昭没力气计较,贴着他睡了——实在太晚了,她困得不行。 想着他半个月不用回来,她睡得更安稳了。 翌日,她醒过来时周元慎已经走了。 “国公爷今日去了京畿营,他说今晚不回来。”李妈妈道。 程昭:“他不是要在京畿营半个月吗?” “老奴问了他,他说事情理顺了,还是可以回家的。骑马不过一个半时辰。”李妈妈道。 程昭:“……” 一去一回,每日的往返是三个时辰,他居然打算每晚都回家吗? 他疯了? 有这力气,他怎么不去耕地? “妈妈,你下次跟他说,叫他别回来。折腾坏了身子,国公府指望谁?”程昭说。 李妈妈失笑:“老奴哪能说这话?” “那我去告诉母亲,叫她说。”程昭道。 她甚是无语。 李妈妈笑道:“您别急。他未必脱得开身。差事是很累的,有时候事与愿违。” 程昭顿时放了心:“您说得对。他想得美,哪里真能回家?他本就是计划半个月回来一趟的。” 主仆俩说了很久的话,程昭才去用早膳。 秋白为程昭更衣,低声和她说:“少夫人,有件事也许您有兴趣。” 算是一个小秘密。 “南风那小孩告诉我的,也许是国公爷叫他说的。”秋白说。 程昭:“什么事?” 第112章 国公爷的手段 秋白告诉程昭说,胡知微和她母亲不见了。 是宋家的人把她们母女接走了。 “……前日傍晚接走的。”秋白说。 程昭听了,微微拧眉:“这是谁授意的?太夫人?” 秋白:“不知。若是太夫人,这对母女凶多吉少。” 在重阳观,胡知微是太夫人的帮衬。 原本只是小事,可死了五皇子,这件事瞬间变成了大案子。参与其中的杨天师死了,更何况小小胡知微? 程昭一直没动静,因为她不能越过太夫人和大夫人宋氏,去动胡知微,会打草惊蛇。 太夫人如今暴怒,未必没有反杀程昭的手段。 去激怒受伤的猛兽,非常危险,程昭不敢轻举妄动。 而周元慎这段日子忙着在朝中立足,摆脱太夫人对他的钳制,他也没空进内宅帮程昭的忙。 此事悬空,程昭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胡知微成了死棋。 可她突然失踪,程昭还是觉得可惜,好像她白白丢了一颗棋子似的。 “……也无所谓。太夫人的靠山是皇帝,真相并没有什么意义。这个人死活都无法动摇太夫人。”程昭又想。 所以,周元慎没把注意力放在胡知微身上。 叫她说出真相,又能如何? 证明太夫人有罪,难道对程昭有什么好处?她是国公夫人,她的地位与陈国公府相关,太夫人臭名昭著,程昭这个国公夫人也一脸灰。 周元慎明知杨天师知晓内情,不是照例杀了他,来换取京畿营的实权吗? “太夫人软弱了。”程昭突然笑了笑。 秋白:“为何?” “她若还有从前的鼎盛强壮,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不会处理胡知微。 这是蝼蚁,胡知微无法影响到任何人。可太夫人竟把她当个把柄,想办法处理掉了她。”程昭说。 胡知微与虎谋皮,为太夫人做刀算计程昭,她就应该知晓失败的后果。 她说她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不是她算计程昭的借口。 如果她没有野心,只想好好活着,她根本不会跳出来,太夫人也不会利用到她。 程昭有点管家权,尤其是她管大厨房。她很清楚知道,陈国公府的后面下人房,养了多少投靠的穷亲戚。 这些亲戚的膳食谈不上多精细,但可以吃饱,每日都有点荤;每个月还有几百钱。 家里贫寒,需得投靠亲戚,还能吃饱穿暖、不用劳作,这不算是好日子么? 胡知微却不甘于此。 她一开始被大夫人宋氏利用,也是因为她自觉生得美丽,颇有野心,她可以迷倒国公爷;而后又被太夫人看上。 她很积极参与其中。 就说扑国公爷这件事,大夫人宋氏难道可以逼得她硬闯晨晖院? 她从来不是被逼的,她在程昭面前撒谎。 她太想要周家的富贵荣华,愿做棋子。 一旦开了头,她就应该想到,失败或成功,她都有可能被灭口。 她落得这般下场,咎由自取。 程昭才无辜。 “……秋白,你觉得当时五皇子真只是被误杀吗?”程昭突然说。 秋白诧异:“太夫人没道理杀他。” 正是因为五皇子死了,太夫人这出戏才闹到不可收拾;否则,哪怕失败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的家务事。 成功了,则用很小的代价,达到太夫人的目的。 太夫人很瞧不起程昭,哪怕要收拾她,都不愿意下血本。 想用蚯蚓钓巨鲸。 “可这件事里,有人获利了。”程昭说。 她定定看着秋白。 秋白变了脸,握紧程昭的手:“少夫人,您别说!” 谁得利? 当然是国公爷。 他得到了京畿营的实权,而不是虚职,这是他最想要的;兼祧桓清棠又被搁置了,因五皇子的死闹腾得太凶,皇帝实在分不了心去忙活此事。 五皇子不停看陈国公夫人,难道不是蔑视周元慎吗? 他的妻子,被如此光明正大觊觎,对他的威望也是挑衅。 所以,五皇子死在了孙之雅手里。 在此事里,周元慎不沾半分嫌疑。 “少夫人,此事得烂在肚子里。”秋白道。 程昭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周元祁去京畿营,果然七八日未归。 程昭的日子恢复了平静,有点像她刚嫁过来时,每日正常作息。 她早睡早起,用过早膳去给婆母问安,从未迟到;也不紧不慢去承明堂,丝毫不耽误。 不像周元慎在的那几日,闹腾到后半夜,导致她早起时只得匆忙赶去承明堂。 幸好婆母疼她,不跟她计较,甚至不拆穿她,她才能圆过去。 “元慎这些日子都在京畿营吗?”二夫人还问。 程昭:“理应是。” “寿安院不叫我们去请安了。”二夫人悄声说。 程昭:“祖母恐怕要礼佛。” 二夫人不屑冷哼一声:“怕是心虚。朝臣可没放过孙家,还在闹。死了一位皇子,想要善后很难。” 程昭压低声音:“母亲,小心隔墙有耳。国公爷不在家,祖母想要打咱们,没人拦。” 二夫人:“……” 她果然不提了。 又问程昭,“这几日承明堂如何?” “大伯母理事,不过她瞧着有点胆怯,说话办事都很小心;大嫂不出头了,甚至称病不来帮忙。”程昭道。 二夫人:“她自讨没趣。” 又道,“长房婆媳实在贪婪。既然爵位落到了我们这边,就把承明堂让出来,难道我会亏待她们?” 程昭:“母亲这话不错。” “你别笑话我计较。不属于我的,我从未争过;属于我的,非不给我,旁人都在背后嘲笑,把我当傻子。”二夫人说。 程昭说:“母亲,这哪里是你计较?你这是被人骑在头上了,你当然会感觉很不舒服。” 婆媳俩说了半晌的贴心话。 程昭安慰她、理解她,二夫人舒服了点。 这日,程昭和二夫人半下午去后花园逛逛,散散心,也采一些鲜花回去装点。 就在后花园遇到了太夫人。 太夫人由桓清棠搀扶着,身边陪着穆姜,气色还好,笑盈盈的,说起牡丹即将过季,要挑一些去寿安院。 迎面碰上,彼此皆是一愣。 “祖母。”程昭上前见礼,又与桓清棠和穆姜打招呼,“大嫂,如夫人。” 第113章 程昭没认出自己丈夫 迎面遇到太夫人一行人,众人表情各异。 程昭和太夫人若无其事;桓清棠微微笑着,很是亲切回礼:“弟妹。” 二夫人僵着脸。 太夫人如果发难,说她不敬婆母,二夫人很被动,可能连累儿媳妇挨骂。 可她就是做不到虚与委蛇。 穆姜不屑瞥程昭,又去看程昭平坦的小腹,还挺了挺肚子。 她怀孕已经快五个月了,小腹不算很大,不过她时刻挺着,颇为显眼。 “……最后一季牡丹了。”太夫人笑呵呵,“我剪些回去插瓶,你们也剪些,别白白凋在地里,可惜了。” 程昭应是:“我与母亲正好也想采些牡丹,顺便采些莲叶。” 又道,“祖母,您先逛着,我们去瞧瞧河边池塘的莲叶如何了。” 太夫人微微颔首:“去吧。” 二夫人僵硬着脖子行礼,跟程昭一起走了。 一路上,二夫人不想再说话了。 后来,花匠送了好些牡丹、荷叶到秾华院、绛云院。 二夫人不要:“瞧着就心烦。” 因为会想起在后花园遇到太夫人的情景。 如今看着她,越发觉得她嘴脸丑陋,几乎无法直视。二夫人既膈应,又觉得她可悲,情绪复杂极了。 程昭安抚她 见她还是不高兴,程昭就笑道:“母亲,咱们去柱国大将军府吧。” 那是樊家,二夫人娘家。 “去做什么呢?” “大将军府的校场那么大,咱们去骑马。”程昭说。 二夫人倒是眼睛亮了亮。 “行。”她道。 终于有了点笑容。 牡丹和荷叶全部送到了秾华院。 “牡丹插瓶;荷叶也插一瓶放在里卧,味道很清新。”程昭道。 丫鬟们应是。 翌日,程昭跟承明堂告了假,与二夫人一起去樊家。 早膳时候提到了此事,周元祁立马说:“我也要去!” “你还去骑马?”二夫人不同意带他,“忘了上次的教训?你三哥不在家,再有意外,你是要吓死我么?” “我这次选一匹温顺的马。”周元祁道。 又说,“我上次逛街,还给您和三嫂买了礼物。您带上我,我才把礼物给您。” 二夫人:“我稀罕么?” 母子俩讨价还价半晌,终于说妥了。 二夫人带上周元祁,周元祁带上他的礼物。 马车里,程昭拿到了周元祁送的礼物,是一盒从海外来的脂粉。 “听说很细腻,涂上气色好。”周元祁一本正经解释,“掌柜的要我一百两银子一盒。” 程昭:“五弟,你一个人可以养活整条街。” 二夫人听到价格,差点没背过气去:“你又乱花钱!什么脂粉要一百两一盒。一百两能买一车。” 程昭打开瞧。 因马车在颠簸,程昭刚刚打开小匣子,粉就飞了起来,扑了程昭一脸。 程昭打了个喷嚏,不由自主弯腰,那盒粉几乎扑在她脸上。粉尘太重,又过分香,程昭只感觉眼睛刺痛。 二夫人急忙盖上。 “这什么鬼东西?”二夫人一边替程昭擦脸,一边骂周元祁,“你这是打算害死谁?” 程昭眼睛一时睁不开:“母亲,您别怪五弟。是我方才没拿稳。” “就是。粉是很好的,而且特香。咱们做不出这种香。”周元祁辩解。 二夫人:“这香简直有毒。” 她急忙避开,把头挪到了另一边,狠狠打了个喷嚏。 马车赶到樊家时,下车的三个人都有些狼狈。 程昭眼睛有点模糊。她总有异物感,可能是粉尘还没有揉出来;二夫人又打了个喷嚏。 周元祁被母亲痛骂一顿,也很沮丧。 到了老太君跟前,倒是都活泛了。 老太君也听说了周家的事。 五皇子死了,讣告要告知天下;而他是怎么死的,也传得人尽皆知。 周元慎把内情告诉了樊逍,樊逍又告知了老太君,故而老太君知道程昭没有被毒蛇咬。 但她还是关心:“昭昭可吓坏了?” 程昭笑道:“当时诸事皆在掌控之下,没有太大的意外,也就不算害怕,外祖母。” “真果敢。”老太君笑着说。 吩咐人去叫樊逍来,又喊了舅母来作陪。 二夫人不用人陪,只想去校场跑马。 程昭眼睛还是有异物感,不痛不痒,就是觉得蒙了点粉末在眼睛里,看东西似隔了点薄雾。 她选到了一匹棕色高头大马,毛发油亮,她很是喜欢;樊逍也赞她有眼光。 他们去校场跑马,一圈又一圈。 跑了十圈,程昭就停下来了,坐在旁边喝茶;二夫人还在跑,周元祁跟在她身后。 樊逍也驱马,陪着周元祁。 而后,他们放慢了马速,让马儿慢慢溜达,三人闲话;樊逍一会儿和二夫人说些正经事,一会又逗逗周元祁。 程昭感觉不远处有个人看着他们,目光专注。 她回头,瞧见了一个穿着玄色软甲的人,略微眼熟,有点像樊家的副将。 又因为她眼睛的异物感还在,她需得很用力才可以看清他的脸。 她来做客,又是国公夫人,非常用力去盯着很明显是男子的人看,着实不妥。 故而,她又把脸转回来,继续喝茶。 那人没靠近,也没动,还站在那里,目光仍在看她。 程昭余光察觉到了,又看了眼。 更眼熟了。 此时,周元祁的马靠近了,他喊:“三哥来了。” 程昭:“……” 她就说眼熟。 周元慎着软甲的时候不多,她只见过两次,所以她有点印象;而他着软甲时候的形态、气质,跟平常完全不同。 他身上世家子的矜贵,顿时消散,只余下硬朗与从容。 他似乎更喜欢着软甲。 程昭算了算日子,心想着:“他怎么回来了?还没到半个月。” 心里如此想,已经站起身。 周元慎也听到了周元祁的声音,往这边走。 程昭迎了两步。 距离拉近,再看,的确是他。 她向他见礼:“国公爷。” 周元慎却没理她,绕开了她走向校场。 程昭:“……” 他好像不认识她了。 不过也正常,她也觉得他很陌生。 他们也就是有点熟悉的陌生人,又小半个月没见,更生疏了。 第114章 国公爷的惩罚 周元慎冷峻。 饶是他一向面无表情,旁人也看得出他不悦。 樊逍问他:“从京畿营回来的?怎么还着甲?” 周元慎没回答他,只道:“借你的衣裳穿。” 樊逍领了他去自己院子。 二夫人看着他们背影。 周元祁很是不高兴:“莽夫这是抽什么风?咱们又没惹他,他给谁甩脸子。” 程昭:“没有吧,国公爷平时也这样。” 二夫人:“平时倒也没这样。可能是营地有些不愉快,毕竟……算了,京畿营形势复杂。” 周元祁更是不满:“他不高兴有地方可以去,非要跑过来给咱们添堵?” 程昭则说:“我觉得他是来找小舅舅的。可能是在京畿营受了气,想找小舅舅喝酒解闷,谁知道咱们在这里。你看看,他软甲都没顾得上换。” 二夫人颔首:“这是直接从京畿营回来的。” 又看向程昭和周元祁,“好了,咱们别操心这些。昭昭可还跑马?” “不跑了。”程昭道,“母亲,您可舒服了些?” “心中郁结都疏通了。”二夫人说。 程昭笑道:“往后不高兴就跑跑马,不能憋闷在心里。” 周元祁在旁边点头:“是。娘,您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高兴很快就要生白发。” 二夫人喷了一口冷气:“我多大年纪?” 她觉得自己还年轻得很。 毕竟,她还没有做祖母,也才四十岁出头。身体好,肤色也好,稍微打扮仍有风韵。 其实,她这个年纪也该做祖母了,毕竟周元慎都这么大了。他要是成亲早,这会儿孩子满地跑。 不过也快了。 再有四个月,穆姜就要生了,二夫人真要做老太太了,不服老不行。 这么想着,二夫人更觉恼恨。不知是烦穆姜,还是烦岁月催人老。 “……你一句话,母亲一上午的马白跑了。像你这种儿子肯定是来讨债的,上辈子欠了你的?”程昭问。 周元祁:“要听得了实话。实话本就不好听。” “你不顺着母亲,还敢说自己‘孝’?不孝,你如何在仕林立足?”程昭问。 周元祁噎住了。 他一张小脸通红,不知是跑马累的,还是被程昭气的。 二夫人就忍不住笑了。 “瞧,还是我会逗母亲开心,全天下没有比我更孝顺的。”程昭道。 二夫人赞同:“这话不假,我几个孩子就数昭昭最孝顺了。” 周元祁被母亲和嫂子联合起来奚落了一通,很是不悦,还得捏着鼻子夸了他母亲几句。 午膳前,花厅热热闹闹。 程昭和周元祁时不时斗嘴;樊逍插科打诨,哪边赢了站哪边,周元祁骂他是墙头草。 周元慎没来。 二夫人问了一次:“元慎呢?跟他外祖母说话去了?” “他刚从营地回来,要沐浴。”樊逍道。 光等头发干,就需要一点工夫。 快要开饭的时候,花厅坐满了人,周元慎姗姗来迟。 他穿着樊逍的一件宝蓝色缂丝长袍,衣摆都绣了祥云纹;衣裳簇新,料子昂贵,他一改身上武将的硬朗,又有了世家子的华贵。 周元祁发现,莽夫生得好,随便收拾一下就能引人注目。 二夫人夸道:“这件衣裳好看。” “颜色鲜。”老太君说,“元慎平时不穿这种醒目的颜色。还是这样好看。” 二夫人就说:“给他做了,他不要。” 他们七嘴八舌,周元慎始终沉默,冷若冰霜。 二夫人就在心里打鼓,想着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这副表情,仿佛忍着盛怒。 不过他极少发脾气,也不知他到底是难过,还是生气。 周元祁又暗骂周元慎扫兴。 好在有樊逍,众人还是挺愉快的,直接把周元慎晾在旁边。 饭毕,又闲聊了很久,这才回家。 樊家给周元慎安排了一辆马车。 程昭本要跟二夫人、周元祁一起的,就听到周元慎喊她:“陈国公夫人。” 二夫人诧异看一眼:“你这是叫谁?” 她想说,你这是什么怪称呼? 程昭忍不住笑了:“叫我呢。” 二夫人:“……” 你乐什么?年轻夫妻,他叫你陈国公夫人,有什么值得高兴? 你应该揍他啊,儿媳妇。 周元慎目光落在程昭脸上:“上我的马车。” 程昭道好。 她撇下了周元祁和二夫人,上了周元慎的马车。 车帘放下,车厢内一片黯淡。 周元慎没说话。 直到马车离开了大将军府门口,他才动了下。 他直接倾身过来,把程昭抱到了怀里。 力气极大、动作麻利。 程昭没想到他会如此动作,一时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抱着,跨坐在他腿上。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他去京畿营那晚,在帐幔内…… 她急忙要躲,周元慎的手牢牢箍住了她。 “陈国公夫人,小半个月不见,你不认得我了?”他问。 声音很闷,似隐着雷霆盛怒,呼吸喷在她脸侧。 程昭:“不是……” 她待要解释,周元慎一只手,扯开了她衣领。 半边肩膀露在空气里,微凉。 程昭大惊失色,顾不上解释什么,急忙去拢衣裳:“你疯了吗?” 周元慎的一只手箍住她,另一只手已经将她的裙带扯了下来。 程昭上衣还没有拢好,裙子又松了:“周元慎,你荒唐,你再这样……” 周元慎将她的手反背在身后,用她的裙带捆绑着,利落打了个结。 他好像随意那么动作几下,程昭就惊觉自己双手被他捆得结结实实,越是挣扎似乎越紧。 她想要动,偏在这样挣扎中,衣领又滑落。 她胸口快要贴上了他的唇。 她又要躲,裙子就散落了大半边。 程昭从未如此狼狈:“周元慎,你若敢……” 唇已经被堵住了。 程昭耳边,逐渐有了嘈杂人声,马车到了闹市。 她一惊,动作停了下来。 周元慎啃噬着她的唇,又吻了吻她锁骨:“陈国公夫人,你轻一点,别叫人听到。” 程昭恨恨盯着他,又慌又急:“周元慎,你敢羞辱我,我绝不会……” “不会如何,不要这个国公夫人的诰命吗?”他一张脸冷着,“你舍得吗,国公夫人?” 程昭惊怒交加。 “绕半个城,慢慢回去。”他对车夫说。 程昭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周元慎吻住了她。 第115章 叫她滚 马车回到了陈国公府门口时,遇到了穆姜与桓清棠。 穆姜要出门采买些东西。 本可以叫管事买,因她实在无聊,想要出门闲逛,无人敢阻拦她、 桓清棠则是去看看自己陪嫁的绸缎庄子,在街上还遇到了穆姜。当时她叫了“如夫人”,穆姜没搭理她。 两个人回来时,刚下马车,又在门口撞见了。 穆姜一肚子气,觉得今日很不顺,青天白日撞见鬼。 桓清棠表情温柔,看不出喜怒,不过她身边的大丫鬟一直拿眼睛看穆姜。 若旁人误会大少奶奶跟国公爷的妾室一起出门,可能会跌份——穆姜是这么理解的。 穆姜着绯红色衣裙,明艳如火,脾气也火爆,当即怒斥那丫鬟:“你瞧什么?” 桓清棠拦在面前:“如夫人,您别跟下人一般见识。她并没有看您,不过是误会。” “你当我瞎?” 两人正要掰扯,马车停靠过来。 陌生的马车,不如陈国公府的华贵,可赶车的车夫是一位黑圆脸的年轻男人。 不管是桓清棠还是穆姜,都认识这个车夫,他是周元慎身边的副将。 心腹之一,总是伴他左右。 无疑,这是周元慎的马车。 “来人,下门槛,国公爷回府了。”副将高声吩咐。 门房上的家丁尚未应答,穆姜已经上前了:“三哥。” 她说着,就想要掀开车帘。 隐约感觉车厢里的人动了下,她只当周元慎要撩帘而出,不成想副将往前阻拦了她:“如夫人,国公爷在休息。” 穆姜蹙眉:“我又不会打搅他。” 又高声,“三哥,我脚软腿酸,我也要乘车进国公府。” 车厢内有点什么响动,却无人回答她。 穆姜再次要撩起车帘,倏然被什么打了下手背。 是暗器,但用的好像是一枚黄金镶嵌珍珠的耳坠,打得她手背生疼,几乎要见血。 她厉声惊呼,难以置信。 人不由自主后退,跌倒在地上。她的丫鬟急忙来搀扶。 周元慎的声音,带着一种别样的低沉与狠戾:“滚!” 家丁已经下好了门槛,搭好了木桥,周元慎的副将将马车赶进了国公府。 马车过去的时候,车窗被什么晃动,掀起了一角。 桓清棠正好看过去,瞧见了一抹雪肤。 恍惚是她错觉。 她的丫鬟瞧见那边跌坐在地上的穆姜,幸灾乐祸,悄声跟她说:“什么如夫人?在国公爷眼里,哪怕怀着身孕,也不过是妾。” 若不是轻视她,怎会拒绝她上马车? 这是忤逆太夫人。 一般情况下,哪怕是家主也不会轻易让下门槛,都是自己走进去。国公爷既然要破例,带着穆姜进府又不耽误事。 他却愣是没叫她上车,还用暗器打她。 穆姜气得眼泪汪汪。 她简直狼狈。 又有桓清棠在旁边看热闹,穆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阔步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丫鬟搀扶着她:“如夫人,您慢些,您是双身子的人,千万慢一点。” 穆姜恨不能撒泼一场:他都这样羞辱我,我为何要替他生孩子?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看他心疼不心疼! 可没这个孩子,她更是要被踩贬到泥里,对她更加不利,最先心疼的是她自己。 她抬手想打丫鬟出出气,又瞧见了门口站着的小厮,生生忍住了,忍得她额角见了青筋。 桓清棠挪了几步,捡起一个黄金镶嵌珍珠的耳坠子。 她细细看了看。 她的丫鬟说:“这是三少夫人的吧?她最爱戴黄金首饰。” 程昭生得美丽,肌肤欺霜赛雪。黄金镶嵌珍珠的头面,珠光反衬在她脸上,似给她添了一抹柔光。 “拿着吧,明日还给她。”桓清棠道。 也可以告诉穆姜,让她知道为何国公爷今日叫她滚。可以趁机挑拨她们俩的关系。 马车到了秾华院门口,程昭已经有点虚脱。 捆绑着她手的裙带,早已被周元慎解开。 将军的铠甲、长枪都很重,故而周元慎臂力惊人。他一双手握紧程昭的腰,颠簸得她头发全部散了。 她出了身薄汗。 她死死抱着周元慎,低头咬在他肩头的衣服上,听到他喉间发出了低沉的叹息。 他平素总是悄然无声的。 那一刻的滋味,程昭觉得她这辈子都可能再也无法品尝到了;周元慎似乎也有同感,他才能打破他的惯例,叫程昭听到了他的声音。 程昭很热。 周元慎那件宝蓝色缂丝长袍还在身上,程昭贴着他的时候,意识到他衣领已经湿透了;而衣裳被体温烘得滚烫。 门口遇到穆姜,程昭狠狠一惊,下意识想要寻找自己的衣裙。 她也惊醒了几分。 到了秾华院门口,她勉强把自己裹进了衣裳里,裙子乱七八糟;头发也披散着。 周元慎随意整了整,衣襟早已皱巴巴的,他先跳下了马车,抱着程昭阔步进去了。 李妈妈见状微愣。 素月是未经人事的大丫鬟,但经常值夜,竟比李妈妈反应还快,吩咐众人皆后退。 周元慎抱着程昭回了里卧。 李妈妈已经吩咐粗使婆子,去准备热水。 她们这边有个小小茶水房,两只炉子,能炖汤,也能烧热水。 正好有了两壶热水,这会儿天气不算冷,勉强够用了。 素月在门口问:“少夫人,可要端水进来?” 传来周元慎的声音:“端进来。” 待程昭收拾干净,换上了中衣裤,她躺在床上阖眼打盹,不知不觉睡熟了。 后半夜醒过来,发现周元慎不在身边。 程昭喊了值夜的丫鬟。 秋白进来:“您是饿了吗?小炉子上有燕窝粥。” “端一碗给我。”程昭说。 秋白应是。 程昭披了件短褂,起身绕过了屏风,坐在桌前喝燕窝粥。 “国公爷呢?”她问。 “国公爷见您睡熟,他换了身衣裳就出去了。他没吩咐什么,也没说是否还回来。”秋白道。 程昭手里的勺子微微一顿。 秋白悄声问:“……他欺负了您?” “没有。”程昭道。 当时气疯了。 可当她神魂皆醉的那个瞬间,她实在气不起来。 马车上,车壁与帘幕遮挡,没人看到他们。 人世间的乐子总是很少,能有一刻的销魂,非常难得。程昭不追求快乐,平平淡淡她也可以,她不是那种沉迷愉悦的人。然而真得到了,她也愿意享受。 故而她不想生气。 她还问了周元慎去向。 第116章 国公爷不理她了 深夜,一弯残月挂在远处的树梢,稀薄琼华从窗口照进来。 程昭喝完了燕窝粥,丫鬟素月也进来了,把一盏灯挪到了炕几上。 “……国公爷送进来的。”秋白把风筝递到程昭手边。 一只蝴蝶风筝。 这蝴蝶很像程昭上次做荷包绣的,胖嘟嘟,憨态可掬,颇有童趣。 “画工不错。风筝磨得略微粗糙,不过画却精致。”程昭说,“他说是他自己做的吗?” “没说。”素月道,“您这边出发不久,国公爷就到了。” 秋白说:“他着软甲,头发上还有湿漉漉的,像是被露水打湿的。那么早进城,估计是半夜从营地回来,赶在城门口等着。一开城门,就回来了。” 素月点点头:“国公爷放下风筝就要走,外书房的丫鬟鸣玉找他。” 程昭把事情串了起来。 周元慎估计赶夜路回城,在城门口等着开城门;城里不能纵马,他只得慢慢回府。 等他到家时,程昭和二夫人已经去了樊家。 他送完了风筝,准备去樊家寻人。可他不在家的日子,肯定有不少事。 外书房的丫鬟鸣玉估计是瞧见了他的副将,知晓他回府,有急事寻他。 等他赶到樊家的时候,程昭他们已经跑了好一会儿马。 程昭想想他这一天的忙乱,便不生气了。 她说:“这风筝不错,过几日不忙了,带衡儿去放。” 衡儿是她外甥女,她大姐姐的女儿。 睡不着,程昭索性拿出针线笸箩,又叫素月拿出几块料子,她选了一块宝蓝色的,打算给周元慎做个荷包。 今天樊逍借给他的那身宝蓝色衣裳,很衬他。 秋白有些打瞌睡,程昭叫她先去睡觉。 素月陪着她,为她理线。 “少夫人,您别跟国公爷置气。”素月说,“如今的处境,婢子真有点害怕。” 她是说太夫人那边。 原本小打小闹,五皇子一死,争斗便变得“血腥”了。 家务事,变成了两族大仇,窦贵妃和邳国公府不会放过太夫人;而太夫人,肯定把此事算在程昭和周元慎头上。 “我没打算和他闹。”程昭道,“你没瞧见我预备给他做个荷包吗?” “如此甚好。”素月说,“当然也不能任由他拿捏您。昨日回来时,婢子吓死了。” 程昭:“……” 她回想马车上的种种,愤怒中夹杂一点无法自控的情动——她快要上瘾了。 周元慎到底是武将,在这方面着实颇有实力。 “待明日他回来,我会跟他聊的。”程昭说。 坐了坐,她打了个哈欠;素月也有点困了。 主仆俩歇下,一觉睡到了天亮。 程昭早起照例先去绛云院。二夫人问她,昨日和周元慎聊了些什么,程昭只说“琐事”。 “元慎今日忙什么?若无事,晚上来这里用膳,他好些时候不在家。”二夫人道。 程昭:“他早起上朝去了吧,我没瞧见他。回头跟他说。” 二夫人点点头。 这日去承明堂办差,桓清棠来了。 她把一枚黄金镶珍珠耳坠交给程昭:“昨日捡的,怕是弟妹掉的吧?” 程昭接过来:“多谢大嫂。” “弟妹往后要多留心,东西掉了可能就没了。”桓清棠笑道。 程昭点点头:“是。不过这点小东西,扔了再置办就是,没了也无妨。” 桓清棠微微颔首:“弟妹说得对。” 两人说了几句话,一团和气似的,大夫人宋氏出来了。 宋氏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了眼程昭,又看桓清棠,似乎想说什么。 “母亲,怎么了?”桓清棠问。 宋氏:“我亲戚从国公府离开,我竟是才知道。你们可知情?” 她是说胡知微。 目光看向了程昭。 那日在重阳观,胡知微上前帮程昭戴木簪,她也许掺和到了其中,只是宋氏不明白她听了谁的命令。 是程昭利用了她,还是太夫人? “去哪里了?”桓清棠有点诧异似的,问道。 “说是去了宋家。我派人去问,宋家却说是胡家族人接走了她们。回了胡氏族里。”大夫人说。 桓清棠:“如此也好,回自家总归更妥善些,表妹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若族亲是好的,她们何必跑出来?”大夫人恼恨。 她的脾气,却不知是冲谁。 “她到底姓胡,族亲要管她们,咱们也没办法,您已经尽力了。”桓清棠说。 大夫人的愤怒,发泄般朝向了桓清棠:“你说得轻松!” 她们婆媳不睦,已经到了明面上。 程昭事不关己,在她们一问一答的时候,她只是静听。 别说大夫人没问到她头上,哪怕问了,她也不会插话。 中午,程昭歇在晨晖院。 她问小厮南风:“国公爷下午何时回来?” 南风说:“这个不定。” 半下午,承明堂的差事结束,周元慎也没回晨晖院。 程昭对南风说:“二夫人吩咐了,叫国公爷去绛云院用晚膳。他要是晚膳之前回来,你要告诉他。” 南风应是。 程昭回到了绛云院。 她没提承明堂的事。 她觉得,和她刚刚嫁过来相比,大伯母、桓清棠都变了很多。她们的淡定从容被打破了,露出了她们仓皇的内里。 周元祁从族学回来了。 “你眼睛如何?”他问程昭。 程昭昨日有些不舒服,骑马的时候还模糊,睡了一夜已经无碍。 “那脂粉味道重,应该无毒。已经好了,多谢五弟关心我。”程昭道。 周元祁:“那粉你涂了吗?脸上颜色可轻薄?” 程昭:“还没有,我尚无勇气……” “要什么勇气?” “香成那样,我一天鼻子就要被冲瞎了;旁人从我身边走过,只当我‘招蜂引蝶’,我没有做好承受嘲笑的准备。”程昭道。 周元祁:“……” “要不,还给你?”程昭笑问。 周元祁:“那么贵,还给我有什么用?” 二夫人说他:“你到底要被商贩骗多少钱,才能长长记性?” 程昭虽然打趣他,还是挺疼小叔子的,当即维护说:“母亲,他哪怕受骗了也不缺钱用。他命好。” “你这是学了外祖母!”二夫人道,“你们就惯他。” 周元祁哼了声。 这天,二老爷回了绛云院,周元慎却没来。 南风说他没回国公府。 三天后,程昭做好了荷包,还是没见到周元慎。 问了南风。 “国公爷一直没回来,他的晚膳都是我吃的。少夫人,幸亏有您管大厨房,咱们可以舞弊。”南风欢喜说。 小孩吃得好,十分愉悦,眉飞色舞跟程昭讲此事。 程昭却蹙眉。 她还在等周元慎向她道歉。 他居然避而不见。难不成,他因她当时没看清他而恼火? 还要她去赔礼吗? 不知所谓。 程昭原本打算不生气,这次不跟他计较,只要他说几句好话;可现在一琢磨,她就有点愤怒。 她回到了秾华院,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荷包给剪掉了。 李妈妈瞧见了,心疼说:“好好的剪掉做什么?做一个怪费事的。” 程昭没回答,转身去净房洗漱了。 第117章 装病,逼他现身 周元慎没了踪迹。 没人知晓他住在哪里。 小厮南风每日都去大厨房领他的晚膳,导致众人皆以为他歇在晨晖院,或者外书房。 穆姜跟太夫人哭诉:“三哥一直不去丽景院。程氏做事太过分,她霸占三哥。” 太夫人没心情管这些。 她只是道:“程氏是国公夫人,你与她的事,得你们商量。你也亲口去问问国公爷。” 穆姜不悦。 她想要撒娇,可太夫人很明显心气不顺。 穆姜是见过太夫人发火的,虽然只那么两次。可也很吓人,她害怕。 她从寿安院出来,她的丫鬟打听到了一些小秘密,悄声告诉她。 “……我听马车房的人说,那日樊家的马车上,程氏也在。”丫鬟低声说。 穆姜先时没想起来。 而后慢慢琢磨,顿时火冒三丈。 三哥不让她上车。为了阻止她,甚至不惜用耳坠子打她,原来是因为程昭在车上。 那就是程昭的耳坠子。 可程昭身为国公夫人,出来见穆姜一面,她怕什么? 除非…… 除非当时他们俩根本不适合见人。 三哥一向照顾她的,那天却当着下人和桓清棠的面叫她滚,只是为了遮掩程昭的丑态? 那女人为了霸占三哥、为了子嗣,无所不用极其。 穆姜心口一阵阵闷胀。 想了大半夜,穆姜决定“装病”。她太想要见周元慎一面,而太夫人不愿意帮衬她。 “自从五皇子死了,三哥得到了京畿营的差事,祖母就很顾忌他。”穆姜对身边的人说。 丽景院对她最忠心的丫鬟,被她派去弄死仙鹤,而后被处置了。 现在的下人们,对穆姜多有惧怕。 她们更怕太夫人。 这些话,穆姜敢说,丫鬟们不敢听,一个个低垂了头。 宫里来的嬷嬷,照料穆姜这胎,听到她说装病,很是担忧:“如夫人得避谶啊。” 胎儿本就充满了变数,一个不小心就会出事端;而新生儿也很容易夭折。 似琉璃般易碎,怎能借胎儿称病? 哪怕是宫里有太医守着,娘娘们也不敢。 万一成真了,哭都来不及。 自从嬷嬷们到了丽景院,国公爷几乎不涉足此地。穆姜作妖把孩子弄没了,国公爷更恼火,往后估计会跟丽景院彻底断裂关系。 她们是派来照顾穆姜的,她腹中胎儿有恙,嬷嬷们脱不了干系。 “我的孩子很好,他是有福气的。未来的陈国公,怎会一点风吹草动就出事?”穆姜说。 嬷嬷:“……” 她还要劝。 另一位嬷嬷摇摇头,叫她省省口舌。劝不了就别留下把柄,免得将来如夫人倒打一耙,反而说她们诅咒了孩子。 两位嬷嬷都住口了。 翌日,程昭和桓清棠到了承明堂办差,就瞧见丽景院的丫鬟匆匆过来,对大夫人说:“如夫人说腹疼。” 大夫人宋氏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幸灾乐祸,并且看向了程昭,想知道程昭的反应。 程昭则露出一个非常标准的“担忧”表情。 宋氏:“……” 程昭真的很会做戏。 丫鬟说完了,没人回答她。 沉默几息,桓清棠接了话:“怎么回事?” “昨日就说‘难受’,夜里做了个噩梦。梦到国公爷受伤,一夜没怎么睡,早起就说不舒服。”丫鬟道。 又沉默。 大夫人宋氏和桓清棠都看向程昭。 程昭也回望她们俩,一副小女孩子的惶然表情,完全是不知所措,仿佛要说:怎么办呢大伯母、大嫂? 大夫人心梗。 程昭实在太狡猾、太难缠了。 有了好处,她就像猛兽一样往前扑,一定要咬到嘴里,丝毫不饶人;可一旦出了事,她就装傻充愣。 想要把重担或者责任推给她,那是千难万难的。 桓清棠都没她这份机灵劲。 大夫人倏然觉得,自己的儿媳妇是有些不如程昭的。 明明半年前,大夫人还觉得程昭无路可走,国公府没有任何位置给她,她丝毫不起眼。 是桓清棠说,要仔细打量程昭,看看她的底细。 不到半年,她的底细还没探明白,但国公府已经有了她的位置。 “……母亲,派人告诉祖母一声,还是直接去请医?”桓清棠又打破沉默。 坐镇承明堂的,才是国公府女主人,此事她们婆媳必须拿个章程。 “去告诉太夫人,问问她请哪位太医,要拿了她老人家的名帖去请。”大夫人道。 诰命夫人才有资格请得动太医;能请到最好的,非周家太夫人不可。 桓清棠:“我去吧。” 不等大夫人回答,她起身走了。 大夫人很想阻拦给她,呵斥她几句——她这是下意识的,想要踩住桓清棠。 可她还没有失心疯。 穆姜有个闪失,太夫人非得活剥了她。牵扯到了穆姜,这是烫手山芋,让桓氏接去好了。 大夫人对穆姜的丫鬟说:“你跟着去寿安院看看。” 丫鬟应是。 她们走后,大夫人起身回了西次间,她要稍作歇息,把程昭和管事们都留在了花厅。 管事们不敢议论如夫人,随意闲谈几句;程昭慢条斯理接话,态度没什么大变化。 “……我为何如今看桓氏怎么都不顺眼?”大夫人饮茶时,忍不住反思。 她不是应该更讨厌程昭吗? 短短时间,她对桓清棠格外反感。每次桓清棠说话,她就忍不住想要暴怒。 是程昭挑拨的吗? 还是桓清棠的态度不对劲? 大夫人一时理不清,总之格外烦躁。 很快,寿安院来了人,对程昭说:“三少夫人,太夫人请您。” 程昭站起身:“我同大伯母说一声,这就去了。” 她立在西次间门口,与大夫人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走了。 走出承明堂时,她看了眼自己的丫鬟素月,对她说:“我去趟寿安院。” 素月低声应是。 瞧见她走远,素月急忙跑去晨晖院,找到了小厮南风。 “国公爷在哪里?少夫人被太夫人请去了寿安院。”素月说,“若有万一,叫国公爷救少夫人。” 南风:“小人不知道。” “说实话。否则你往后别想吃国公爷的晚膳。” “国公爷在将军府,他这段日子都在将军府。” 素月:“……” 第118章 一屋子属于他的女人 太夫人没什么大事。 她只是把自己的名帖给程昭,叫程昭吩咐门房上的管事,安排马车去接了王太医来。 王太医擅长妇人科。 “还有位冯太医也擅长妇人科,不过他与窦氏走得近。”太夫人说。 窦氏是窦贵妃的娘家邳国公府;而窦贵妃的儿子五皇子刚死,这会儿请冯太医,着实不明智。 谁知道窦贵妃是否失心疯,做出什么事来。 “王太医医术好,跟咱们府上也有些往来,你回头打赏的时候宽裕些。”太夫人又道。 程昭应是。 太夫人的意思,程昭一听就明白:冯太医最擅长妇人科,之前也是请冯太医给穆姜诊脉的。 王太医的医术仅次于冯太医,因窦贵妃的事,临时换了他。 估计这位王太医是第一次去请,门房上要备礼——这件事要吩咐给其他人,估计得说半天。 告诉程昭,只需要一句话,她就懂怎么办。 太夫人态度没什么不对,单纯是吩咐程昭做事,吩咐完了就一起出门。 程昭去门房上,把事情分派下去,指派得力的管事;太夫人和桓清棠乘坐小油车去丽景院,看望穆姜。 在门口,程昭办完了事预备回去,却瞧见了小厮南风出门。 “……你去何处?”程昭问牵马的南风。 南风才十二岁,堪堪比马高一点,而他牵了一匹骏马,程昭生怕他无法驾驭。 “去趟将军府,少夫人。”南风笑道。 他等程昭再问一句。 程昭只是叮嘱:“慢些。过街不能纵马,被官府拿住了没人保你,可记住了?” 闹市纵马是犯罪的,被抓了还要牵连主人家。 “是。少夫人,国公爷他……” 程昭转身回去了。 她没等南风说完。 南风:“……” 不是少夫人惹了国公爷吗?怎么她比国公爷还要生气? 南风挠挠头,想着大厨房管事妈妈特意给他碗底塞的大肉,他也不能得罪少夫人。 没少夫人特别关照,大厨房的妈妈凭什么给他加餐?没有少夫人首肯,他又怎么敢领国公爷不吃的份例晚膳? 在高门大宅里,最有油水的地方,人情最复杂、最擅长逢高踩低。而大厨房就是“油水衙门”之一。 南风才十二岁,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除了睡好就是吃饱。 吃饭天大。 他必须去趟将军府。 程昭吩咐完了,就在门房上的小楼厢房静坐。 两位管事跟她闲话。 都是说一些讨好巴结的话。 “您只管去忙,回头王太医来了,小人亲自领了他进去。”一位管事说。 程昭:“无妨,今日我只这一桩差事,我且等等。” 她不能叫太夫人抓了把柄。 太夫人可是特意叫了她去寿安院,慎重把差事交给她的。 她还问一桩人情往来:“福康长公主最近的宴请,咱们送了什么礼?” 从福康长公主,提到了国公府与靖南王府、庆安郡主府几处的交际。有些话,是不会写在账簿上的。 程昭带着目的问;管事的嘴紧,也是挑挑拣拣回答。 门房虽然归程昭管,程昭却没有拉拢到太多的亲信。因为她的人在内院,她的手没办法悄悄往外院伸。 而门房太重要了,它关乎一个家族的交际,用的管事全部都是太夫人心腹。 当初是周元慎和太夫人较量,太夫人妥协了,才把门房交给程昭管,管事们一直很提防她。 程昭也没想一口吃成胖子,她也是慢悠悠打听,旁敲侧击,不动声色。 四月天气温暖,管事的额角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程昭便明白,她是有了些威望,内外院都知道她有本事,管事的跟她说话特别警惕,紧张得出了汗。 “孙管事,您女儿嫁给了总管事的小儿子吧?”程昭突然问,“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跟您好像是族亲。” “是,少夫人消息灵通。”孙管事笑道。 “你们都是清远侯府一脉出来的?”程昭又道,“是清远侯府的家生子么?” 孙管事:“在周家几十年了,我父母当年是太夫人的陪房。论起来,是周氏家生子,不是孙氏。” “那的确与太夫人关系亲厚。”程昭笑道。 一副很尊重他、又高看他一眼的模样。 却把孙管事吓了个激灵:“不敢当,都是做下人的。” “孙管事的确忠心耿耿。”程昭道,“您给我账簿,一直很清晰、很干净。” 干净,就是没交底。 孙管事的冷汗流淌到了鼻梁上:“账簿都是那样的,需得做得清清楚楚。” 程昭端起茶喝了口,没有继续问。 小厮进来通禀,说王太医到了。 程昭慢悠悠站起身,给了孙管事一个红封,里面有五十两的银票:“回头悄悄给王太医。他第一次登门,太夫人很器重他。” 孙管事应是。 程昭沿着抄手游廊走到了大门口,尚未迈过门槛,就与周元慎迎面碰上了。 周元慎着朝服,穿戴整齐,目光黢黑幽静,疏离冷峻。 “国公爷。”程昭给他行了敛衽礼。 “太医可到了?”他问。 程昭看向他身后,停靠了一辆马车,有位穿官服的太医下了马车:“已经到了。” 周元慎回头。 王太医瞧见了他,恭恭敬敬行礼:“太傅。” 周元慎应了:“有劳太医了。” 程昭便想,官场上用官位彼此称呼,而周元慎的三个官职中,两个是武职;太傅是他官职中最高、最体面的。 同侪们都叫他“周太傅”。 他们一同去了丽景院。 周元慎没进里卧,但丫鬟进去告诉了穆姜。 穆姜想要出来,却又不敢造次。 周元慎和程昭等在东次间;太夫人陪在里卧;太医进去后,桓清棠出来了。 她向周元慎见礼:“国公爷。” “大嫂。”周元慎的脸色更冷,“穆姨娘怎样?” 在他口中,一直都是穆姨娘,从来没有亲切称呼,更别想让他叫“如夫人”。 穆姨娘这三个字,应该听着很顺耳吧? 桓清棠想着,瞥了眼程昭,又快速挪开目光:“脸色还好,可能是忧虑过重。太医还在请脉。” 周元慎微微颔首。 他不再说话。 有人端茶进来。 而后又有人端了点心。 她们进来后,立在旁边伺候,并没有出去。 是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衣着华丽、戴着珠翠,不是普通丫鬟的装扮。 应该是太夫人赏赐的、放在丽景院,帮穆姜笼络国公爷的通房。 “皆有姿色,太夫人眼光不错。”程昭忍不住想。 第119章 周元慎动手打人 程昭没有顾盼。 她慢慢喝茶,目光不曾乱瞟。 她既没有去看周元慎此刻的表情,不知他是否得意;也没去看那两个丫鬟,虽然余光捕捉到她们俩时不时在偷窥他们。 她也没去看桓清棠。从哪个方面讲,国公爷与妻子、通房坐在这里,她都不该留下,偏偏她若无其事跟他们一起。 仿佛这张大床,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程昭莫名觉得好笑。 她这婚姻不能深想,一想就很滑稽。 不过也挺有意思。 高门内的生活往往枯燥、寡淡,争斗令人烦躁。周家却多一些笑料。 要是周家失势,这些事被人肆意拿出去嚼舌根,可以受尽上百年的嘲笑。 程昭坐正,面无表情,直到丫鬟进来说:“王太医请完了脉,太夫人请国公爷。” 周元慎却转向了程昭:“你去请祖母和太医都出来说话。咱们全部挤进去,对穆姨娘不好。” 程昭:“……” 要么不回府,一回来就扔个烫手山芋给她。 不过再想想,这一屋子的女人,他是能吩咐寡嫂,还是能吩咐那两个通房? 只程昭可用。 程昭心里腹诽,面上却丝毫不迟疑。在他话音刚落时,便利落行礼:“是,国公爷。” 她出去了。 穆姜的里卧装饰特别考究,床与门口有一座黄杨木屏风。用材昂贵、屏风上的画也是出自名家之手。 程昭还记得,当初周元慎在秾华院过夜;而后为了“安抚”穆姜,特意送了她一座昂贵屏风,穆姜传得阖府皆知。 估计就是这一座了。 真是好东西,的确值得吹嘘。 绕过屏风,穆姜坐在床上,太夫人陪坐在床边;另有丫鬟婆子们站了半屋子;她不是千金小姐,诊脉的时候没有放下帐子,太医要望闻问切。 王太医已经收拾了行医箱,站在旁边恭候着。 程昭还闻到了一股子淡淡香气。 有点熟悉,又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程氏,国公爷呢?”太夫人笑问。 程昭:“祖母,国公爷很担心如夫人,穿着朝服就来了。他今日在朝堂、衙门各处跑,怕身上气味熏了如夫人。他请太医出去说话。” 太夫人笑了笑:“国公爷总是很细心、体贴。” 她这么说着,看向穆姜。 穆姜明明可以接腔,体面说几句漂亮话,她却是变了脸。 她豁然站起身:“我要见三哥。” 两位嬷嬷急忙去按住她:“如夫人,您别激动,太医叫您静养。” 王太医也被她吓一跳:“如夫人,您得慢些。” “我要见三哥!”穆姜提高了声音。 当着程昭、太夫人,以及外人王太医,她竟是丝毫不顾面子,大声叫嚷:“三哥,三哥!” 程昭:“……” 有时候她想,活得像穆姜这样自在,凡事不用过脑子,也很轻松。 她连喊了好几声。 令人意外的是,屏风外没有脚步声。 在东次间的周元慎仿佛没听到。 理应听得见。 穆姜似愣了下,侧耳听外面动静。 毫无动静。 几息后,她呆了呆。 王太医恨不能藏起来;太夫人脸上笑容不见了分毫。 “祖母,三哥他、他出去了吗?”穆姜震惊之后,眼中蓄满了眼泪,又带着哭腔大喊,“三哥!” 这次,一边哭一边喊,连连喊了四五声。 外头又是寂静。 没人说话。 丫鬟仆妇们敛声屏气,呼吸都不敢了。 太夫人脸色发青。 王太医看程昭,想要退出去,又觉得太过于刻意。 仍是安静。 穆姜再次冲出去的时候,没人阻拦她,而是都跟着她出去。 她着中衣裤,没有穿鞋,直接冲到了东次间。 周元慎坐在东次间临窗大炕上,桓清棠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两位通房丫鬟安静立在旁边。 瞧见冲进来的穆姜,桓清棠缓慢站起身。 她没说话,而是冲两位通房丫鬟招招手,三人退出来去了明堂。 太夫人由管事的孙妈妈搀扶着,也走了出来;程昭和两位嬷嬷跟在身后。 王太医落在后面,与丫鬟们站一起。 东次间与明堂,一墙之隔,没有关门,只垂着半截门帘。 “三哥,你为何不理我?”穆姜哭着质问的声音,众人听得一清二楚,“你为什么只宠程氏一个人,要冷落我?我已经能服侍你了。” 周元慎的嗓音,低沉而缓慢:“穆姨娘,你不敬我也罢了,连超品诰命夫人也不敬?” 程昭:“……” 很好,把矛头转向了她,果然是周家的人,个个都是高手。 “你还要偏护她?” “我不打你,不是因你柔弱,更不是因你怀孕动不得。而是这一巴掌不是打在你脸上,而是祖母。”周元慎道。 他似转了头,“祖母,孙儿这话对吗?” 太夫人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去把穆姨娘扶出来。” 穆姨娘…… 三个字,似惊雷般炸开。不仅程昭,就连耐力惊人的桓清棠都抬眸看一眼太夫人。 当着众人的面,太夫人也叫穆姜为穆姨娘? 若不知道周元慎性格冷,还以为他在故意激怒穆姜,只为跟太夫人叫阵。 而很明显,他赢了。 穆姜把自己和太夫人的颜面一起踩在脚下。 孙妈妈与一位嬷嬷一起,进了东次间。 穆姜大哭大叫:“三哥,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怀了你的孩子啊。” 孙妈妈堵住她的嘴。 “如夫人,你再动一下,孩子受了伤,往后你哭的日子更多。”孙妈妈低声威胁她。 穆姜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 她被带出了东次间,瞧见了太夫人,眼泪滂沱:“祖母,您要替我做主。” 又看到了程昭,“都是你!是你搅和得我们家宅不宁,是你这个贱妇蛊惑了三哥……啊!” 她膝头一软,孙妈妈和嬷嬷没扶稳,她踉跄着给程昭跪下了。 小腹差点撞到地上。 “如夫人!”嬷嬷还以为自己失手跌了她,惊慌失措。 但其他人都瞧见,是站在门口的周元慎,扯了次间门帘的珠子,打了穆姜的膝盖。 门帘上的珠子应声而断,噼里啪啦落了满地。一个个圆润饱满,在青砖上回弹有力。 好半晌,室内寂静,只余下珠子滚动的声响。 周元慎迈步过来,绕开了穆姜、也绕开了太夫人,握住了程昭的手。 “祖母,您也瞧见了,穆姨娘并无疾病,不过是恃宠而骄闹这么一出。”周元慎道。 定定看向太夫人,“您不管的话,交给程氏管吧。她是孙儿的妾室,程氏管教她是分内事,是不是祖母?” 太夫人面颊狠狠抽了下。 很失控。 她回望周元慎,目光狠厉而安静:“不必了,阿姜还是我来教吧。程氏年轻,哪里懂得管人?” 第120章 国公爷又不理程昭了 太夫人与周元慎的较量,在场每个人都没看懂。 可有一点是明确的:太夫人更在意穆姜得腹中胎儿。 周元慎却是另一个极端,他完全不在乎。 他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都不会在穆姜骂程昭的时候,扯断珠子做暗器打她的膝盖。 那是光明正大地打。 一地珠子,一地流言蜚语,谁也收拾不了。藏不起来。 穆姜整个人都是懵的。 程昭一言不发,任由周元慎宽大的手握紧她。 他们祖孙俩对视半晌,周元慎先开了口:“既然祖母用不上我们,我们便先告辞了。” 他牵着程昭,小心翼翼避开地上滚落了满地的珠子,出去了。 穆姜呆呆看着。 她彻底懵了。 闹这么大,太夫人也没帮她说一句话。 穆姜的眼泪簌簌滚落,宛如方才那些断线的珠子。她不仅痛苦,还迷茫。 太夫人有点站不稳。 桓清棠搀扶了她一把:“祖母。” 太夫人脸上有些丧气。不是精神倦怠,而是体力不行了,大怒之后力竭,哪怕只是隐忍的怒。 桓清棠心惊。 她从未意识到,祖母老了,她远远没有年轻人强壮。 穆姜还在哭。 “来人,把如夫人搀扶回去躺着。”桓清棠发了话。 看向一旁又惊悚又尴尬的王太医,桓清棠说:“太医,有劳您再给如夫人把把脉。” 她安顿一切。 走出了丽景院,周元慎松开了程昭的手。 他阔步往前走。 方向不对,不是去秾华院,而是反方向的晨晖院。 程昭站在那里,一时没办法判断:“我要不要跟上他?” 今日的种种,她也意外。 周元慎完全不受太夫人和穆姜拿捏,哪怕用穆姜腹中孩子要挟他也没用。 他不盼这个孩子? 男人的想法,是不是跟女人不同? 太夫人、穆姜甚至程昭都觉得,他是盼望长子的,毕竟国公府人丁稀薄,穆姜这胎又是皇帝“提要求”的,对周元慎前途和家族皆有利。 可看他今日表现,他可以满盘皆输。如果太夫人非要和他斗的话,两败俱伤他也在所不惜。 程昭沉思瞬间,没有回秾华院,而是去了承明堂。 王太医还没走。 而太夫人吩咐过程昭,叫她招待好王太医。 “闹什么?”大夫人宋氏问。 这么快,她就听到了丽景院的风声。 “一点小事。”程昭勉强一笑,“大伯母,我还有点差事。” 她的丫鬟素月等在丽景院门口,看着孙妈妈送王太医出去,急忙通禀程昭。 程昭去了大门口。 “如夫人的病情如何?”程昭问。 王太医含糊其词。 程昭懂了,穆姜先前是装病;而这么大闹一场,她可能动了胎气,需得再观察几日。 她又给了王太医一个红封,叮嘱他保密。 “……您也知道,陛下不喜任何人说周氏闲话。”她道。 王太医接下了红封,连连点头:“您放心,下官也不喜说闲话,这点您可打听。” 程昭点点头。 她回内院。 路过晨晖院门口时,瞧见了南风在门口站着。 他瞧见了程昭,想要打招呼,程昭冲他摆摆手,回秾华院去了。 待她回来时,精疲力竭,吩咐丫鬟为她更衣梳头。她换了家常衣裳,散了头发,斜倚在引枕上,这才舒服几分。 李妈妈给她端了一杯茶。 “……可能是有人挑拨,如夫人发了疯也要见国公爷。”程昭道。 可能跟之前大门口马车上,周元慎叫她“滚”有关。 “八成是桓氏。”程昭道,“她捡到了我的耳坠子,她猜测到了内幕。 她当然希望我们这边妻妾斗起来,她坐收渔利。如夫人又没脑子,随便挑拨几句她就会上当。” 李妈妈恼恨:“她很歹毒。您把此事告诉太夫人,就说桓氏挑拨如夫人闹腾,看桓氏如何自处。” “咱们没证据。哪怕有证据又能如何?说不定太夫人觉得她有谋算。太夫人又不是想要一个善良正义的孙媳妇。”程昭道。 李妈妈惊悚:“太夫人这样,迟早要出乱子。” “一直没有出过乱子,周家反而鼎盛繁华,她对自己的这套法则格外信赖。”程昭道。 李妈妈打了个寒颤。 素月和秋白也回来了。 “大厨房已经听说了,估计很快就传遍全府。”素月道。 “当时人多眼杂的,消息瞒不住。”秋白也道。 程昭没说什么。 她沉吟半晌。 “您觉得哪里不妥吗?”李妈妈问她。 程昭:“我是在想国公爷。如果他觉得自己没错,他就会很固执。比如说如夫人的事,他没有让过一次。” 上次在晨晖院,他折腾程昭,他自己觉得做错了,所以他想方设法向程昭道歉。 可这次在马车上,他竟不觉得自己有错。 哪怕为程昭解围了,走出了丽景院他就不理程昭了。 程昭也冤枉。 本就跟他不熟,他又不是穿平常衣裳,她当时眼睛又不太舒服,没认出他是什么大罪吗? 他在马车上那么胡闹,也该出气了。 反正程昭是不可能向他道歉,不惯他这个脾气。 “对了!”程昭突然起身,“上次元祁送给我的香粉,放到何处去了?” “在胭脂水粉那个柜子里。”素月说。 程昭:“翻出来。” 素月去找了。 程昭打开的时候很小心,生怕像上次那样飞粉,弄到她眼睛里。 还是有点浮粉的,做工不太行。 可味道很香。 “你们闻闻,这是什么味道?”程昭递给她们。 李妈妈等人都闻了。 “很新鲜的香。” “有点甜的香。”秋白说,“很好闻。” “我只闻过这种脂粉里的香。我在如夫人的卧房,也闻到了这种香,但她身上并没有。”程昭说。 “也许她也买了这种香粉,放在梳妆台上。”李妈妈道。 程昭把这盒香粉递给秋白:“悄悄出去打听,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香。” 又道,“我要去绛云院,估计母亲很快会听到消息。我还要问问元祁,他这盒香粉在哪里买的。” 李妈妈见她把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过如何处理和国公爷的别扭,就问:“要叫上国公爷吗?” “不必。”程昭道。 李妈妈:“……” 第121章 程昭当面告状 绛云院内,二夫人刚听说。 晚膳时候,各处都要去大厨房领膳食,消息传播得极快。 甚至添油加醋。 二夫人正在和心腹的管事妈妈低语:“她这胎可能保不住。” 她并不想说这话诅咒穆姜,只是穆姜太能折腾了,二夫人预感不好。 太夫人又不惩治穆姜。 上次穆姜弄死了仙鹤,太夫人也轻拿轻放,仅处置了一个丫鬟。 寿宴上的仙鹤备受瞩目,宾客也提前知道了会有仙鹤舞戏,结果不了了之,不管是对太夫人的寓意还是对寿宴的口碑,都很糟糕。穆姜罪不可恕,却没有得到半分惩罚。 她会更大胆、更贪婪,因为她没有约束。 二夫人觉得她迟早要把这胎作没;哪怕上苍保佑,她真生了,将来也会频繁用这孩子作妖,孩子能否长大两说。 正说着,程昭来了,二老爷和周元祁也回来了。 二夫人吩咐丫鬟,服侍二老爷换上家常衣裳,又端水给周元祁净手;再喊人给程昭上茶。 忙忙碌碌。 樊妈妈低声说:“国公爷也在府上。” 二夫人:“是么?” 她没听程昭说。 “如夫人闹这么一出,就是闹给国公爷瞧的。”樊妈妈道。 二夫人:“你派人去请他过来用膳。” 樊妈妈应是。 二夫人进东次间,瞧见坐在临窗大炕上喝茶的程昭,问她:“你方才可瞧见了元慎?” “是,国公爷去晨晖院了。”程昭道。 二夫人不再说什么。 丽景院的事,她忍着没问程昭,因为等会儿周元祁肯定要问,免得程昭说两次。 “……你可受气了?”二夫人只是问。 程昭笑道:“没有。” 她简单说了几句。 二老爷和周元祁收拾妥当了,也到东次间坐下。 “等等阿慎。”二夫人道。 周元祁见还有时间,急忙问程昭:“丽景院出了什么事?” 程昭就把今日种种,丫鬟去承明堂报信说起,一一告诉了他们。 本也没什么大事,不复杂。 “……就是装病?”周元祁问。 程昭:“王太医是这个意思。不过,摔了一跤,当时是双膝齐齐跪下的,我听着是咚地一声,膝盖清脆磕在地砖上。” 二夫人牙疼似的吸了口气。 二老爷沉默喝茶,不评论。 周元祁似笑非笑:“莽夫果然粗鲁。祖母寻到这个错处,非逼得他去跪祠堂。” 程昭笑道:“现在不敢了,他如今是周太傅。” 又道,“‘周太傅’这个词,听着很威风。” “收拾不了他,还不能迁怒咱们吗?”周元祁道,“你、我娘还有我,我们都弱小。” “我不怕。你怕,你跟他断绝关系。”程昭说。 反正她不会嫌弃周元慎。 嫌弃他,不就是嫌弃自己的超品诰命夫人吗? 周元祁:“你到底是谁的人?” 二夫人:“你问的啥?” 三个人“唇枪舌剑”的时候,周元慎到了。 大厨房的膳食也到了。 丫鬟仆妇们摆饭,程昭出去帮忙安箸,周元慎进东次间与父母和弟弟闲聊几句。 用膳时候很安静。 吃完了,众人漱口后,凑在稍间说话。 “……如夫人怎样,可又闹腾了?”二夫人问他。 周元慎:“娘,这些事有祖母替她操心。祖母办事妥帖。如果穆姨娘有事,也是祖母觉得应该出点事,跟咱们没关系。” “怎么跟咱们无关?她怀着你的骨肉。那是咱们这边的孩子。”二夫人道。 又道,“我忍不住会想,第一个孙子呢,我跟你爹怎能不疼他?” 说着,又看一眼程昭,“昭昭,将来你的孩子我们肯定是最疼的。” 程昭见婆母随口说句话都要顾念她的心情,忍不住笑了:“那自然了。” 她笑起来就很好看。 周元慎目光不瞧,余光却也扫到了,故而他把头更偏一点,彻底不看她。 二夫人立马问:“你们俩可是吵架了?” 程昭便道:“国公爷跟我置气。” 二老爷:“……” 儿媳妇私下里一点话音也不透,却当面告状,着实很坦率、很勇敢。 有她在,仿佛注入了一束阳光,二房众人再阴霾的日子,心情都会敞亮三分。 周元祁则眼睛亮了亮:“怎么置气?” “你送给我的香粉,当时铺了我一脸,弄到我眼睛里了。我眼睛模糊了好一会儿,没看清站在校场旁边的国公爷,他就恼了。”程昭道。 周元祁啧了声,鄙视看一眼他哥:“你真小气。” 周元慎面无表情。他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反驳。 他似没听到。 二夫人忍不住乐:“你何时变得这般斤斤计较?还是跟自己媳妇。” 周元慎不做声。 他完全像是没听到。 这也算是他的一项本事。 见他不做声,面无表情坐在那里,众人就知道程昭没撒谎。 二老爷说:“要让着昭昭,她是新媳妇。你不让着她,旁人更要欺辱她了。” “是。”周元慎道。 终于开口了,虽然声音冰冷。 二夫人笑不可抑:“你们俩,平时一个比一个能装大人,结果为这点小事置气。真真两个孩子!” 周元慎从小就爱装大人,难得见到他孩子气。 果然有趣。 二夫人一个人笑了半天。 周元祁越发鄙视他哥,觉得莽夫不过如此。 程昭当着公婆和小叔子的面告状,逗得稍间一片欢声笑语,二夫人便觉得一家人更亲近了些。 “……元祁,你那个香粉是哪里买的?”程昭问。 周元祁:“异珍楼。他们专门卖海外与西域来的珍奇玩意儿,都是真的。这次不是赝品。” 又问,“你喜欢那个香粉?” “很喜欢。”程昭说,“我打算去看看是否还有货,买些送人。” “不用送给三小姐。太香的粉,太俗了,配不上她。”周元祁道。 程昭:“怎么,我和母亲就配用俗东西?就我们俗?” “是。”周元祁道。 程昭上手了。 虽然很不妥,毕竟小叔子已经八岁了,说避嫌也使得,她没忍住,狠狠搓揉了几下他的脸。 周元祁眼睛都瞪圆了。 他太意外、太恼火,想要呵斥程昭,可声音比理智先一步而动:“救命,救我!” 他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立马把自己的小嘴巴死死闭上。 二夫人差点没笑得跌到地上去;二老爷也笑出声。 旁边服侍的心腹丫鬟婆子,全部都笑了。 周元慎目光终于落到了程昭脸上。 周元祁则放话,要跟程昭势不两立,再也不会同她和好! 第122章 小夫妻和好 四月时,夜风温暖,花香与草木香混合其中,令人沉醉。 程昭和周元慎、周元祁从绛云院出来。 周元祁气哼哼先走了。 程昭则站定,抬眸去看周元慎。琼华如银般渡在他侧脸,面容更添一抹俊朗。 “国公爷,我先回去了。”程昭道。 周元慎嗯了声。 他转身要往晨晖院而去。 程昭没动,看着他阔步而去的背影,微微蹙眉。 她都解释了。 他到底…… 程昭想了下,决定暂时不理会这件事。穆姜刚刚作了一场妖,还不知接下来情况如何。 她要派人去趟异珍楼,查一查那个香粉里到底添了些什么。 程昭慢慢想着,转身也要走,倏然听到脚步声。 周元慎阔步回来了。 程昭:“……” 那他刚刚走是图什么?闹着玩呢? 她尚未反应,他已经拉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前几步。 程昭驻足不肯走:“咱们去哪儿?” 这不是去秾华院的路。 周元慎:“晨晖院。” 程昭想要甩脱他的手:“好远。你有什么话现在说了,或者去秾华院说。” 她不想去。 不仅远,还住得不舒服。 晨晖院到底是内书房,房舍比较小,什么都不齐全。只一张床,简简单单的,枕被全部不合程昭的心意。 也没人服侍。 周元慎用力拽,程昭踉跄两步,夫妻俩立在树影之下。 琼华与绛云院的灯光,都被阻拦在视线之外,此处一片昏暗,朦朦胧胧。 她只能瞧见周元慎的轮廓。 “程昭,你可要向我道歉?”他道。 不叫她陈国公夫人了。 也不阴阳怪气了。 程昭想起他之前的言行,就气不打一处来。 “因何道歉?”程昭问,“我还以为,这些日子不见国公爷人影,是你心怀愧疚不敢见我。” “愧疚?”他微微低垂了头,把脸凑在程昭脸侧,“怎么愧疚,程昭?是因为我那日着实太令你愉快了吗?” 程昭怒极:“你……” 此人平时冷若冰霜,却说得出这般无耻的话。 她没想到,一时意外又惊怒,几乎说不出话。 “程昭,你能否认什么?”他的唇,似有若无蹭了下她面颊。 程昭不由自主想起那一日。 车帘微微晃动,透进来一抹日光,她低头瞧见握住她腰的那双手,微微迸起的青筋。 她的身子似晃了下,也宛如那天的马车颠簸。 她一瞬间烦躁到了极致,转身就要走,周元慎揽住了她的腰,用力狠狠一抱,她撞在了他怀中。 他低头吻了她。 程昭心湖被投下细微的石子,涟漪顿起。 下一瞬才想起,这是绛云院门口小径,哪怕树影下,二夫人的人若在门口张望,也可瞧见他们。 她推搡他:“周元慎,你这个登徒子!” 没有搡开,他被程昭推着后退两步,环着她腰的手带着她往前,结结实实扑在他怀里。 撞到了树干,枝叶簌簌,细微的风吹拂她面颊,她才惊觉自己双颊是滚烫的,所以过耳的风才那么凉。 程昭的呼吸节奏全然不对。 “程昭,我向你道歉,那日马车上不该胡闹成那样,下次咱们节省些体力。”周元慎似面无表情,手却是丝毫不放她,“你也向我道歉,下次不管在何处遇到,要认出你丈夫。” 程昭:“你休想!” 她又没错,事出有因。 再说了,没认出自己丈夫是什么大错?律法可没写这条。 “你不让我想此事,那我就想旁的事。比如说……”周元慎的手,竟勾住了她裙带。 程昭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真敢吗? 不,他不敢,他在吓唬她。 这是在绛云院门口,他父母就在一墙之隔。 可程昭想到了晨晖院的书房,站在屏风之外回话的丫鬟,也想到了过闹市慢悠悠而行的马车里…… 也许他敢的! 此人外表一派正经,内里简直不堪入目。 他真做了,还要倒打一耙,说程昭故意逼得他如此行事。 说不定,他下次还要说程昭愉悦了,需要向他道谢。 程昭便觉得,她和周元慎的第一仗是晨晖院书房那次。她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松口原谅他。 她跟他和解,没有阻止他的“恶行”,反而释放了他心头那头猛兽,他会越发变本加厉。 他甚至学会了狡辩。 “周元慎,周元慎!”她急切叫他。 周元慎松了手:“嗯,等会儿也这么叫我。” 他拉了她的手,阔步回秾华院。 两处相距不远,程昭顾不上说话,也不敢吵嚷被路过的丫鬟仆妇听到。 她被他带着似小跑般回了秾华院。 回来时,气喘吁吁。 被他压在床榻上,程昭无法呼吸,她的心在胸膛里狂跳,那是急奔造成的。 她想要偏头,想要推开他,他一只手将她双手压过头顶…… 程昭觉得床要散架,悬挂的帐子落了一角,几乎倾覆将他们俩笼罩住。 她用力咬住他肩膀。 待她双腿颤颤巍巍放下时,她才感受到了汗意。 天逐渐温暖了,夜里折腾成这样,两个人都汗湿了。 浴桶里,温暖的水流淌过她的身体;与此同时,还有他炙烫的手掌。 程昭太累了,就靠在他怀里,懒得挣扎。 他掰过她的脸,又吻了吻她唇瓣:“眼睛好点了吗?” 程昭:“……” 她现在好困、好累,连说话都没力气。 等她睡饱了,明早起来再跟他算账。 她轻轻嗯了声。 “要不称病吧,免得丽景院的事落到你头上。”他又如此说。 程昭想,还有丽景院的事……算了,此事也没力气想,也等明早再说。 她又含混嗯了声。 周元慎为她擦干,替她穿上中衣裤的时候,她是知道的,但她就靠在他怀里。 后来什么时候睡熟,没有印象。 翌日早起时,照例他不在床上。 素月说他早起去上朝了,李妈妈又端来参汤和燕窝粥,叫她两样一起补。 “补一样就行了,我喝不下这么多。”程昭道。 她还是更喜欢冰糖燕窝粥,甜丝丝的。参汤提气,却有一股子怪味,程昭不喜欢。 她不太爱吃没必要的苦。 早膳后,程昭又来不及去绛云院请安,叫李妈妈去说一声,赶去了承明堂。 二夫人见怪不怪了。 每次程昭不来请安,都是因为周元慎歇在秾华院。 二夫人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她和二老爷少年夫妻,恩爱是非常人能比的,她什么不懂? 第123章 程昭好软 程昭赶去了承明堂,大夫人宋氏与诸位管事都到了。 “大嫂呢?”程昭问。 大夫人说:“太夫人叫她去看如夫人了。” 她本想说,此事理应程昭出面,而不是桓清棠。 可太夫人叫桓清棠去看,有两个意思:桓清棠将来是承明堂的女主人,大事交给她;她将来也是周元慎的妻,穆姜也跟她有关。 这两点,都叫大夫人烦躁。 大夫人想到自己之前还劝桓清棠,如今自己是个笑柄般,心情郁结。 “如夫人没事吧?”程昭问。 大夫人:“不叫你去看,也不叫我去看,哪怕有事,岂能告诉咱们?” 她说这句话,是在抱怨太夫人;而满屋子的管事都在。 程昭顿时沉默。 大夫人也自悔失言:“咱们开始吧,不用等。” 半上午事情结束,大夫人就被叫去了寿安院。 下午理事时,大夫人脸色更颓靡,很显然是挨了骂。 程昭仍假装瞧不见,默默陪坐在旁边。 桓清棠回来了,当着几位回话管事的面,对程昭和大夫人说:“如夫人精神不佳,请了之前的冯太医,重新给她开了些安神散。” “冯太医医术不错。”程昭说。 昨日还说冯太医跟窦贵妃娘家亲近,不敢用他。今日还是请他,估计穆姜真有点不好。 她怀孕五个月了。 若安分不作妖,这个月份胎儿稳了,理应没什么事的。可穆姜昨天闹成那样,好好的人估计都要气病。 “大嫂,您劝如夫人好好养病。我最近略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她,就不去看望她了。”程昭道。 说着,她故意假咳两声。 宋氏还在心里骂她狡猾,很会溜,什么麻烦事都不沾身。 “你派有经验的妈妈去看她。你自己没生过,哪里懂女人生孩子的事。”大夫人说桓清棠。 管事们低垂了头。 桓清棠应是,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承明堂每日都有笑话。 这天周元慎没回来用晚膳,程昭只当他又去了将军府。 不成想,她快要歇下时,他又回来了。 “……晚上应酬,与同侪们喝了几杯。”他道,“我先去沐浴,你歇下不必等。” 程昭哪里还能睡? 她坐在灯下,重新选了一块湖蓝色料子,打算做个荷包。 刚刚绣了几个花纹,周元慎从净房出来了。 他走过来:“上次送给你的风筝,你可喜欢?” 程昭:“那蝴蝶很胖。” “外甥女不是喜欢胖蝴蝶么?下次跟她一起去放风筝。”他道。 程昭:“我难道成天跟小孩子一起玩么?” 他没说话,摸了摸她的脸。 掌心也沾了点酒气,似烫了下她的面颊,程昭想要躲。 “这个荷包,是做给我的吗?”他问。 程昭抬眸。 他着素色中衣。可能是饮酒的缘故,双眸格外亮,灼灼看着她,唇角却很平,毫无笑意。 “不是。” “不是说好了给我做一个?”他索性在对面坐下。 已经不是甩脸走开,而是故意讨价还价了。 程昭深感自己再次受到了挑衅。这人蹬鼻子上脸,越来越不把她当回事。 甚至敢跟她怄气了。 程昭沉下脸:“你的做好了。” “是么?”他语气有点意外,“送到晨晖院去了?” “我剪掉了。”程昭道。 周元慎定定看着她。 “你不回来,是不稀罕要我的东西。我好容易做成的,难道上赶着求你要?就剪了。”程昭道。 又道,“反正做过了,往后没有了。” 周元慎走到她身后,将她搂在怀里。 程昭:“……” 他竟还要动手动脚。 周元慎从身后搂紧了她,将头埋在她青丝里:“程昭,你几岁了?” 声音有点无奈。 好像逗周元祁。 他的话外之音,是你几岁了还闹这种小孩子的脾气? “国公爷,请您庄重。”程昭推他,“我要睡觉了。” 他捏住了她下颌。 手指微微用力,将她的头偏过来,固执吻着她。 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她中衣的衣带。 “程昭,你好软。” 迷迷糊糊中,程昭听到他如此说。 声音很轻。 他说着话,还含住了她的唇,轻轻吮吸了下。 程昭想着老封君们,一个个慈祥有威望。她们年轻的时候,估计都是杀伐果断,刚毅有手段 她自以为她做得很好,将来必定和她们一样。 结果,他说她“软”。 他把她的权威全部抹去。 “菩萨,保佑我快点怀上!”这次,程昭更虔诚磕了三个头。怕不够,又多磕了三个。 她真受够了他不敬她。 等怀上了,他休想靠近她。有了距离,才有威望,再也不给他机会亲她! 第二天,程昭没有去承明堂,她告了假。 “……这种香叫‘香影’,也叫‘甜樱’,多用在胭脂水粉中。它是用苦杏仁和甜栀制成的。”丫鬟秋白说。 程昭诧异:“掌柜的告诉你的?” “生意人哪里肯说?”秋白笑道,“婢子没去异珍楼,而是拿给了四少爷,叫他派人寻了个制香的师父问。” 程昭连夸她机灵。 又道,“四哥还有点用的,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 秋白压低声音:“少夫人,这香料有毒。” 程昭错愕。 “苦杏仁和甜栀,都是有毒的,不能食用。”秋白说,“气味很好,却也不能多闻。” “那异珍楼还做脂粉卖!”程昭道。 “只要不食,也不至于中毒。”秋白说,“您不是说,如夫人的里卧也有这香味吗?” “对。” “如果是口脂,那她有些危险了。她至今还涂抹口脂。”秋白说。 程昭蹙眉。 “不过,您不能去提醒她。她如今很防备您。您可以告诉国公爷,叫他去同如夫人说。”秋白又道。 程昭沉吟。 “桓氏这几日常去丽景院,她会不会知道?”程昭突然问。 秋白猜不出来。 “如夫人这胎不能有意外。皇帝很器重国公爷,是因为国公爷处处听话,每件事都办妥了。 他叫国公爷和如夫人生个孩子,如夫人就怀了。如果有事故,皇帝会迁怒国公爷。”程昭说。 她喊了素月,让她去趟晨晖院。 “告诉南风,国公爷回来了,叫他回秾华院,我有要紧事说。”程昭道。 素月应是,转身去了。 程昭自己则去找周元祁。 不曾想,她在周元祁的院子门口,瞧见了刚刚离开的桓清棠。 第124章 有毒 桓清棠走远了,她没瞧见程昭。 程昭沉默了片刻,没有进周元祁的院子,顺势转了脚步去门房上,装作她本就是要去门房上的样子。 门房上的事多,程昭随意寻了个借口,又折回了内院。 “……回趟家,把这个给四哥,叫他替我打听。”程昭对丫鬟秋白说。 秋白应是,乖乖点头出门去了。 她和素月不同,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悄然隐身般,很少能有人注意到她。 程昭把她的想法跟李妈妈、素月也说了一遍。 两人替程昭想了很多主意。 秋白还没有回来,小厮南风进了秾华院。 “少夫人,国公爷去了京畿营。副将本就是回来告诉家里的,说这次是临时有事,国公爷三五日就会回来。”南风说,“也许今晚就会回来。” 程昭算了算日子。 他之前说,一个月可能要有半个月在京畿营;距离他上次回来,他同程昭置气,的确过去了挺长时间。 程昭沉默着。 南风非常机灵:“如果有事的话,小人可以去京畿营告诉国公爷。他未必抽不出空。少夫人,需要小人替您跑一趟吗?” 程昭回神,笑笑摇摇头:“倒也不必。” 又问,“京畿营怎么了?” “好像是死了人。”南风道,“京畿营很重要,原本就有些势力。突然国公爷接手了,自然有人不服气。他们不愿意放手,还妄图使坏。” 程昭:“……” 周元慎真的很不容易。 程昭要面临的,是家里的魑魅魍魉;而周元慎不仅要处理家务事,朝堂上更是风刀霜剑。 他的太傅、他统领的京畿营差事,都是非常有利于得到实权的,多少人眼红。 朝廷的争斗,才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饶是如此,周元慎很少暴躁,也不见他慌乱。 他每件事都应对得游刃有余。 “南风,你果然什么都知道点。”程昭说。 她吩咐秋白抓糖给他吃,还赏了他一把铜钱。 南风:“国公爷和鸣玉姐姐都教我呢。” 程昭微笑:“你去玩吧。” 因南风提到了鸣玉,程昭就忍不住想起这个负责外书房的大丫鬟。上次,程昭听到她自称“属下”。 她偶尔也来秾华院,恭恭敬敬、做事干练,秋白和李妈妈都很欣赏她。 不过,周元慎从未把他的人、他的势力,告诉程昭。 就连南风这么个机灵的小鬼,周元慎都没怎么提他。 程昭始终觉得,周元慎是个将军。 将军身边的一切都是机密。能保密的,只仅限于他一个人知晓。 幕僚、下属可以参详战况、提出意见,但最后拿主意、做决断的,必须是将军一人。 孤独且强大。 没人可以走到他身边。 程昭倒也不介意。她娘家很好、公婆与小叔子也不错,一堆人围着她。 只要周元慎不帮穆姜和桓清棠,不是太夫人的傀儡,他做孤狼丝毫不耽误程昭的前途。 毕竟,床笫上他卖力了,尽到了丈夫本分。 晚夕去绛云院用膳,程昭同二夫人说,周元慎去了京畿营。 二夫人、二老爷见怪不怪的。 “五弟,大嫂今日去找你做什么?”程昭问。 周元祁:“我听丫鬟说了,她路过。我当时在族学,不知道她做什么。” 二夫人蹙眉:“去叫五少爷的丫鬟来。” 很快,来了一个面颊微微丰腴、眉目温软的丫鬟。 二夫人问她桓清棠去做什么。 “……大少夫人说她只是路过,关心了几句。还问五少爷最近忙什么,有没有去街上玩,另有她堂弟在异珍楼遇到过五少爷。 大少夫人说,异珍楼的老板很黑心,总是拿赝品假冒海货,骗不懂行的人,她担心五少爷被骗。”丫鬟道。 二夫人蹙眉。 二老爷微微沉吟,问周元祁:“你买了什么?” “就两盒香粉。给了娘和三嫂。”周元祁道。 二夫人:“一百两一盒,真该拿去退了。” 程昭忙笑道:“母亲,咱们是陈国公府。东西不是假冒的,拿去退了显得咱们小家子气。您全当五弟捐了香火钱、做做善事。” 二老爷看一眼程昭,目光非常自然转向了周元祁,若无其事笑道:“昭昭这话不错。算了,反正有人贴钱给他花。” 他瞬间懂了程昭的意思。 香粉已经买了,如果真的想不认账,也许能胡搅蛮缠;拿去退,就是坐实“买过了”。 不过,胡搅蛮缠也没用,桓清棠已经知晓二房有带着甜樱香料的香粉了。 好巧不巧,穆姜也有这种香料。 如果穆姜这胎…… 二老爷未必知晓香粉有什么不妥,但他很快听懂了程昭的话。而且,他总是不动声色接腔。 稍微粗心点的人,就没办法发现二老爷在中间遮掩,只当他又做老好人。 比如说二夫人。 二夫人完全没领悟到程昭和二老爷在说什么,她不悦说二老爷:“你总是纵容他。” 周元祁眼珠子转了下。 他想说话,程昭用力看一眼他,他闭嘴了。 三个人眼神微动就把事情理明白了,唯一读不懂他们话音的二夫人,招呼他们用膳。 饭毕,程昭回到了秾华院。 她刚刚坐定,丫鬟秋白回来了。 “……今日三姑奶奶在家。”秋白告诉程昭。 “三姐怎么回去了?她可是有事?”程昭一直很担心她三姐。一旦她那边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程昭都会为她担忧。 靖南王府高门大院,境况很复杂,张云麒又不靠谱。 “三姑奶奶无事,是二少奶奶接了她回家玩。正好四少爷在二少爷院子里。 他叫婢子进去说话,屏退了服侍的人。三姑奶奶还跟婢子说了个秘密,此事靖南王妃知道,旁人可能不清楚。”秋白道。 程昭喊了素月和李妈妈,叫她们前后看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四周安全了,防止隔墙有耳,这才叫秋白把从程家打听到的秘密,慢慢说来。 秋白细细告诉了她。 程昭听了,淡淡笑了笑。 事情到了这里,挺有意思的,程昭心中的担忧减轻了大半。 转眼过了三天。 周元慎去了京畿营,三日未归,估计是事情一时处理不了。 距离穆姜闹腾也过去了五日。 穆姜白天见红了,吓得半死,不停大哭大叫。 傍晚时,就听说她落胎了。 第125章 皇帝坐镇 整个陈国公府都乱了。 风声鹤唳,但外人进不去丽景院,包括程昭。 二夫人派人把程昭叫去了绛云院。 周元祁、二老爷都在。 “丽景院外头有执刃护院看守。”周元祁说。 他实在忍不住,跑过去看了,隔了一座假山就被挡了回来。 那些护院不是周家的。 家里有什么人、长什么样子,周元祁很清楚,他和南风一样机灵、爱打听事。 那是侍卫,是禁军。 二夫人脸色几变。 二老爷微微沉吟,问程昭:“晨晖院那个小孩呢?派个人去把他寻过来,我有话问问他。” 他指南风。 二夫人:“他一个小孩知道什么?” “他知道不少。”二老爷意有所指。 二夫人还没品味出他这句话的意思,周元祁解释了:“南风是莽夫放在家里的耳目。” “他?” 一个小孩,还没有留头,瞧着也瘦小,他能做什么事? 不过最近长高了些。 程昭说:“我叫秋白去吧。” 周元祁又道:“你身边的丫鬟,就秋白身手最好。” 二夫人又诧异。 程昭身边那几个丫鬟,素月最干练利落,秋白闷声不响、毫不起眼。 周元祁先揭了他三哥的短,又把他嫂子的底细给掀了。二老爷觉得他若挨打,每一顿都是他应得的。 “嘘,保密!”程昭说。 二夫人:“……” 一个小黄鹂似的,成天到处叭叭,一点事都藏不住,当然这个不能怪旁人,是像她;一个被揭穿了,还要掩耳盗铃。 ——没救了,他们要被太夫人玩死了。 程昭吩咐秋白去办。 秋白做事麻利,很快回来了,低声回话:“没看到南风,我去车马房问了,他半个时辰前牵马出去了。” 程昭了然,叫她退下去,对公婆说:“南风估计出城报信去了。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在关城门之前出去。” 又道,“如果出不了,他应该会折返。出去了,明早城门一开,国公爷就会到家。不管发生了何事,咱们撑到国公爷回来,胜算就大。” 二夫人很顺从点点头。 听儿媳妇说话,很是心安,格外踏实。虽然她有时候也小孩子气。 二老爷站起身:“我去外头瞧瞧。” 他出去了。 周元祁也不愿意坐在这里枯等,他一样跑出去了。 程昭吩咐秋白:“你跟着五少爷。” 绛云院只余下她们婆媳。 程昭说:“母亲,您吃些东西。” 二夫人嘴唇发干:“我哪里还吃得下?” 她这会儿心乱如麻。 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她无法处理,唯有呆坐着。 她可怜穆姜,因为她做过母亲,她很清楚知道穆姜此刻多痛苦;但她也害怕,太夫人生气的话,可能会迁怒很多人,包括二房。 “……昭昭,她得有五个月了吧?”二夫人突然问。 程昭:“是。” “五个月了,胎儿可能成型了,看得出男女。”二夫人道。 程昭:“母亲,已经落下了,男女毫无意义。” “也是。”二夫人又深深叹口气。 她太压抑了,故而不讲任何策略,随意和程昭闲话。 “我一直想,穆姜要是生个女儿多好。我没闺女,盼着有个孙女;若是孙女,穆姜也能少作妖,没办法跟你作对。”二夫人道。 程昭握住她的手:“母亲,如夫人这胎怀得很快,她受孕容易。休养大半年,她还是会有孩子的。” 二夫人:“往后的事,谁知道呢?太夫人估计气疯了。” 这是必然。 不仅太夫人生气,周元慎估计也很恼火。 丽景院有执刃的护院,也就是说,皇帝来了。 程昭脑海中想的是,皇帝居然来了。 他真够疯的,周家的事几乎成了他的家务事。他当时在御书房说,让周元慎和穆姜生个孩子给他做太子,如此疯。 然而前后对得上的疯,似乎更可怕。 一个人疯得有条理,比完全没章程的疯更吓人。 陈国公府的命运如何? “有太夫人在,周家不会倒,但我们呢?”程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尤其是我。” 皇帝非要杀了她来发泄情绪的话,周家也可以遮掩。 程昭心口发紧,面上却不露。这个时候,她反而很镇定,一步步想着对策。 她还安抚好婆母。 樊妈妈也出去了。 夜幕降临,天已经黑了,陈国公府亮起了灯,落地明角灯照得小径明亮。 各处都没有落锁,但没有半句喧哗,丫鬟仆妇们一个个踮起脚走路,生怕发出半点响动。 二老爷回来了,樊妈妈也回来了。 “……听说落下了一个成型的胎儿,巴掌大,像只小老鼠。按说五个月了,得有幼猫大小,如夫人这胎偏小。”樊妈妈悄声说。 过分偏小,就是先天不足。 故而这胎,哪怕不折腾,也未必有瓜熟蒂落那天。 偏她装病,又被国公爷打膝盖跪了下。 “看得出男女吗?”二夫人问。 樊妈妈颔首:“看得出来,是个女婴。” 二夫人便觉得心痛。 要是个男婴,太夫人有了拿捏周元慎的“质子”,二夫人未必待见这孩子。 可是孙女,让太夫人少些筹码,又不会威胁儿媳妇的地位,还是她渴望已久的,她就生出了浓浓的惋惜。 程昭握住了她的手:“母亲,您缓缓。” 又吩咐,“端些燕窝粥来。” 丫鬟下去吩咐了。 很快,端了三碗燕窝粥上来。没人有心情吃饭,二老爷也跟着她们娘俩填补些燕窝粥。 胃里没东西,真有点撑不住。 二夫人深深叹气。 周元祁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也告诉二夫人,是女婴。 皇帝真的在。 二夫人蹙眉:“这个皇帝……” 程昭捂住她的口。 二夫人:“……” 过了子时,已经深夜了,太夫人的人到了绛云院。 好像默认谁都没睡。 “太夫人叫诸位都去承明堂。”管事婆子说,瞧见悄悄站起身想要溜走的周元祁,她出声,“五少爷,您也要去。” 二夫人想要说话,程昭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咱们稳赢。这次请您相信我。不管等会儿听到什么事,您都不要慌。少说话。”程昭慎重道。 二老爷整了整衣襟,领头走在前头:“你们都跟着我。” 一行人乘坐小油车,往承明堂去了。 第126章 污蔑二房 承明堂灯火通明。 执刃侍卫从门口站到了明堂,端肃威严。一个个笔挺,气势迫人。 皇帝着一件平常的天青色长袍,端坐主位;太夫人坐在次位。 桓清棠、宋氏站在旁边,低垂着头;地下跪着两位嬷嬷,以及两名丫鬟。 二房众人进来,先跪下行了大礼。 皇帝和太夫人却沉默,没人叫他们起来。 好半晌,太夫人开口了,依旧没有叫他们起身,而是问:“如夫人的孩子没保住,你们可听闻了?” 二老爷应声:“这是国公府大事,已经听说了,母亲。” 不是娘,而是很客套、很恭敬地叫她“母亲”。 “如夫人这胎落得很怪,是有人害了她。”太夫人说。 二夫人已经知道,前几日在丽景院,周元慎用珠子打得穆姜跪下的事。 难道太夫人要把穆姜落胎算在这件事头上? 她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太夫人继续道:“如夫人闺房有一盒口脂,里面有苦杏仁和甜栀。 冯太医说,此物虽然鲜亮好看,味道也好闻,但有毒。如夫人可能是误食了此物,才落了胎。” 二夫人诧异抬眸。 太夫人问:“樊氏,你可知晓内幕?” 居然问她。 二老爷抢着答话:“母亲,樊氏她不知道。她从不往丽景院伸手,此事您可以查。” “我现在给她机会!”太夫人脸上不见盛怒,只是眼眸阴森,那里面全是浓浓杀意,“她若从实招来,我可求陛下网开一面。” 又道,“真叫我派人去查,查到了国法、家法皆不饶她!” “娘……”二夫人忍不住要说话。 程昭在身后搞小动作,手指很小幅度扯她的袖子。 二夫人一惊,想起儿媳妇叫她别慌、别乱说话;她又想起以往自己明明很占理,几句话就被婆母和大嫂找到错处,最后盖一顶大帽子。 她嫁到周家二十几年都没学会她们的说话技巧。 二夫人很想问太夫人:穆姜一个妾室,周元慎的姨娘,甭管她是谁捡来的、谁养大的,她到底还是不是妾室? 穆姜是晚辈、妾室,她的胎儿再怎么金贵,能把家法用到“婆母”二夫人身上? 到了这会儿,周家不讲孝道了吗? 平时孝道挂嘴上的。 还有国法! 什么国法啊?一个妾室的胎儿,哪怕皇帝坐在这里,凭什么能用得上国法? 这些话,二夫人都想问,可程昭死死拽紧了她的衣袖。 她不用回头,都可以想象到儿媳妇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蹙起的担忧。 一瞧见那副担忧,二夫人就忍不住心疼。 她只是一磕头,委屈假哭:“娘,儿媳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二老爷又道:“母亲,您可以细查,丽景院的诸事,樊氏她的确不知道,她一向是个糊涂人。” 太夫人冷冷看着他。 她的目光,似一把利剑,要捅穿二老爷般:“老二,你忤逆我?” 二老爷身子伏低:“儿子不敢。母亲,您想要打死儿媳、孙媳皆由您,儿子不敢有半句怨言。” 以退为进,太夫人面颊微微抖了下。 皇帝静坐,脸色阴沉不定,是暴雨之前的天。看似很安静,下一瞬就要起风暴。 二老爷说完,二夫人不接腔,室内沉默了。 静得可怕。 众人宛如置身蒸笼,只感觉又热又闷,无法呼吸。 突然有人说:“国公爷回来了!” 太夫人抬眸。 皇帝却蹙眉:“元慎不是在京畿营吗?” 深夜怎么回府?这个时辰,各处城门早已关了。 皇帝记得,京畿营发生了哗变,是之前的统领的亲信,要给周元慎一个下马威。 此事的奏折,这两天像雪花片一样飞进御书房,皇帝觉得周元慎理应在京畿营的。 深夜开城门,除非有特旨,谁也不可以。 皇帝眼眸变得更阴沉。 周元慎刚刚进来,众人就嗅到了脂粉香与酒气;而他脚步有点踉跄不稳。 皇帝蹙眉。 太夫人脸色越发难看。 “圣上,微臣回来得迟了。”他向皇帝行礼。 又道,“今日事毕,半下午就回了城,被人拉着去饮酒。家里派人去寻,才知道穆姨娘出了事。” 一旁沉默站着的桓清棠,抬眸看向他。 原来,当着皇帝的面他都不肯叫一声“如夫人”的吗? 很鲁莽,却又很有魄力,始终坚持他的观点。 桓清棠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你在外头快活,阿姜差点死了!”太夫人怒道,眼中见了泪,“你真该死!” 几个字,说得极重。 皇帝却叹了口气。 他说:“岳母,元慎出去喝酒不算大罪。哪怕他在家,也未必拦得住有人故意使坏。” 他替周元慎挡了。 他没有顺着太夫人的话惩罚周元慎。 太夫人的手用力收紧。 “圣上、祖母,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周元慎道,“一旦查明白了,自会为穆姨娘讨个公道。” “你来说!”太夫人指了地上跪着的一位嬷嬷。 嬷嬷应是。 “国公爷,丽景院的胭脂水粉供应,平素都是公中的。有人把有毒的口脂混进去。只因它是海货,咱们没人知道,如夫人因此落胎。”嬷嬷道。 周元慎却没问“海货”,而是问:“是谁说它有毒,又是谁肯定这就是穆姨娘落胎的原因?既然落胎了,不可能一下子就想到口脂。” 嬷嬷顿了下:“……是大少夫人发现了口脂不对劲。拿给冯太医瞧,的确有问题。” “也就是说,穆姨娘落胎后,你们要查原因,大少夫人桓氏指出了口脂,冯太医肯定了这个原因,对吗?”周元慎问。 皇帝蹙眉。 太夫人脸色发青。 桓清棠站在旁边。有人看她,但她没贸然说什么。没人问她,她就不会开口。 周元慎一身酒气,面颊酡红,像是喝得很醉,但思维清晰、口齿清楚,没有半分含糊。 “我想请冯太医对质。”周元慎道,“问问他,是否肯定穆姨娘落胎的原因就是这口脂。” 皇帝便道:“叫冯太医进来。” 很快,冯太医背着行医箱、穿着太医官服,也踏进了承明堂,跪下磕头。 “如夫人的确有中毒迹象。”冯太医说。 “这口脂,哪里来的?”周元慎又问。 嬷嬷则说:“不知。听人说,是五少爷买回来的。” 似惊雷般,二老爷二夫人两口子猛然抬头看向那嬷嬷。 “荒诞,你胡说什么?”二夫人怒喝她。 第127章 皇帝杀人 承明堂的争执,二老爷夫妻俩理清楚了。 穆姜落胎,需要一个人背锅,此事就连穆姜自己都做不了主。 桓清棠指出了口脂的问题,不算她撒谎。 这是她的功劳。 但口脂哪里来的,却不是她说的,而是家里管事们去查的。 查到周元祁去异珍楼买过这种东西。 “我没有买口脂!”周元祁说。 二夫人也说:“哪怕他买了,他也不会送给如夫人!” “你们娘俩对对口供,到底他买没有买?”太夫人冷冷问。 二夫人一惊。 她万万想不到,这么一句话都能被太夫人抓到把柄。 她再次想起儿媳妇的叮嘱,千万别说话。 “叫异珍楼的东家、掌柜和伙计都来问,我只买了两盒香粉,没有买口脂。”周元祁道。 太夫人冷哼说:“异珍楼的客人如织,哪里记得清?叫他们来对账,又怎么说得明白?” “是否有记账?”周元祁问。 如果想好了栽赃,肯定有记账的。 账簿上会有两盒香粉、一盒口脂。 周元祁买的,怎么到了穆姜的闺房,这中间再有个人出来说句话,就稳妥了。 身为周家人,又是小孩子,周元祁懂什么? 与他关系很好的程昭,才是幕后黑手。 周元慎、二夫人和二老爷都明白了。 只要把证据指向程昭,程昭就没有辩解的机会。 “陛下,臣妇能否说句话?”程昭突然开口。 皇帝蹙眉:“你退下去吧,有说话的人。” “关乎窦贵妃。”程昭道。 众人一惊。 太夫人也意外看向她。 皇帝听到“窦贵妃”三个字,情绪更烦躁,隐隐的怒气在他眉心跳跃。 “陛下,害了如夫人胎儿的人,是窦贵妃。窦贵妃记恨太夫人、记恨周家。 她失去了儿子,想要咱们也尝尝锥心之痛,故而她借用冯太医的手,害死了如夫人的孩子。”程昭说。 她说得斩钉截铁。 皇帝蹙眉看向她。 太夫人表情变了几变,却没有呵斥她住口。 冯太医大惊失色:“陛下,微臣冤枉,国公夫人这是推卸责任,污蔑微臣!”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冯太医。小小口脂,又不会吃进肚子里,胎儿怎会出差池? 若不是冯太医被窦贵妃收买,如夫人断乎不会出事。”程昭道,“陛下,请您下旨彻查冯太医!” 皇帝沉吟。 “来人,去搜他府邸。”他淡淡吩咐。 冯太医面无人色:“陛下……” “住口!”皇帝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你若清白,朕自然给你公道,到时候砍下国公夫人的人头给你。” 众人再次一颤。 二夫人又想要说话,这次周元祁用力压住了她的另一只衣袖。提醒她别出声。 “国公夫人,你没有诬告?”皇帝又问。 程昭坚定摇摇头:“臣妇推断句句属实。陛下您想想,如夫人和孩子怎么会出事,不可能出事的!” “那就去搜。”皇帝道。 他身边的侍卫带着人出去了。 冯太医府邸距离陈国府有段路,这中间,跪着、坐着、站着的人都觉得无比煎熬。 酷刑加注在每个人头上。 有人沉思,有人拼命想对策,而有的人已经冷汗如雨下。 一个时辰后,侍卫带回来了搜查到的东西。 金银珠宝就不提了,还有一支镶嵌蓝宝石的凤钗,此物出自窦贵妃宫里。 皇帝一眼认出了宫廷之物,也知道是贵妃的,冷笑一声:“这是什么?” “微臣、微臣……”冯太医的官服早已湿了一大片,拼命磕头却又无话可辩解。 程昭的三姐程映说,有个秘密外人可能不知道,但靖南王妃知晓:冯太医是太医院的副院判,他和窦贵妃青梅竹马。 两人身份悬殊,不能有什么私情,以前窦家就不同意。可冯太医对贵妃忠心耿耿。 而后贵妃进宫,生子、固宠,冯太医帮了多少忙,功勋世家有些耳闻的。 只是慑于邳国公府的势力、贵妃的权威,以及冯太医如今的地位和人脉,没人想招惹这个麻烦。 宫里那么多的妃子,如今只剩下四名皇子,冯太医帮贵妃做了多少孽,估计他自己都数不清。 太夫人甚至都听闻了,故而一开始不敢请冯太医。 穆姜闹腾得太狠,太夫人生怕这个孩子有闪失,又觉得冯太医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冯太医来的时候,太夫人就点破了,说如果他搞鬼,他和贵妃都没有好下场。 这次,冯太医的确没做什么。 可他府上不干净,不光贿赂、贵妃与他的私相授受,还有他替贵妃做事留下的一本账册,全部都是他的罪孽。 皇帝看着那凤钗,淡淡说:“这是泓儿出生那天,朕亲自给贵妃戴上的。如今看来,泓儿到底是谁的儿子呢?” 冯太医几乎要瘫软在地上:“陛下,微臣、微臣与贵妃清清白白……” 皇帝拔出随身佩戴的长剑,慢慢走过去,指向了冯太医。 冯太医不敢躲。 众人只当皇帝要吓唬他,甚至打他的时候,剑尖刺入了冯太医的胸口。 冯太医口鼻瞬间呛出鲜血。 他双目圆睁在地上抽搐了一瞬,慢慢就没了动静。 “啊!”一旁的大夫人宋氏,无法自控发出了低呼。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惊恐去看皇帝和太夫人,生怕自己出声招来杀身之祸。 桓清棠浑身紧绷,面无人色。 而周元慎,这个时候利落走到了二房众人跟前,二老爷恰时站起身,父子俩将两个女人、一个孩子拦在身后。 皇帝看着这一幕,像是觉得很好笑,他唇角一弯。 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桓清棠站不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了;大夫人宋氏以为她行礼,急急忙忙也跪下。 满屋子服侍的丫鬟仆妇,全部都跪下了。 二老爷看一眼周元慎,周元慎单膝落地:“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二老爷也重新跪下。 太夫人看着这一幕幕,胸口起伏。 “罢了。”皇帝扔掉了带血佩剑,“朕头疼得很。岳母,您说怎么办?” 太夫人:“时辰不早,陛下回宫去歇了。今日闹剧,惊扰了陛下。” “也无妨,周家诸事都是朕的家务事。”皇帝道。 众人听得心惊。 皇帝就这样离开了。 冯太医的尸体,软软躺在承明堂的地砖上,逐渐僵硬。 第128章 破局 二房众人回到了绛云院。 每个人都沉默。 “……时辰不早,你们先去歇了。元祁,你歇在里卧暖阁里。”二老爷说。 二夫人却道:“别走,别走!” 她忍着的惧意,倏然翻涌上来,人有点抖。 程昭上前,用力抱住她肩膀:“母亲,已经结束了,我们逃过了一劫。” 二夫人惶然看着她:“他随便就杀了那个太医!如果、如果没有这个人,他会随意杀了元祁,或者你!” 不知是恨还是后怕,二夫人眼中蓄泪。 她并不知道冯太医的秘密。 在那个瞬间,她完全不知如何解局,还以为此事再也说不明白,周元祁要坐实谋害穆姜胎儿的罪名。 而程昭也脱不了干系。 却没想到,程昭直接把“口脂”忽略,认定冯太医害人,利用冯太医和贵妃的关系,以及他过往的罪孽,为这次的事脱罪。 幸而她聪慧。 “幸好请了这个冯太医,有他挡了皇帝的杀意。否则你们怎么办?”二夫人用力吸了吸鼻子。 程昭:“母亲,祖母明知此人与贵妃有点不妥,还是非要请他。也许,他就是祖母留的后招。” 太夫人也怕事情失控。 五皇子死后,窦贵妃成了周氏劲敌,她在太医院的人脉当然要除掉。 再往深处想,每次给穆姜请脉的太医,都会跟太夫人说穆姜的脉案。而太医医术高超者,也许已经洞悉了穆姜腹中胎儿的男女。 太夫人或许早已知晓,穆姜腹中是女婴,而且胎儿不太好。 那么…… ——所以这一曲戏,戏台又在哪里? 程昭再往深处想,就似彻底坠入了黑暗。 人,真的会恶毒成这样吗? 还是程昭以己度人? 二夫人用力靠着程昭,半晌都无法平复情绪。 周元祁难得沉默。 鲜血会让人快速长大,比任何的说教都更有意义。 他头一回被牵扯到阴谋诡计当中,也明白了“口齿伶俐”没什么用处,得像他嫂子那样未雨绸缪、临危不乱。 “母亲,有时候盛夏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瞧着也挺害怕。可阻止不了它,也很快会过去。”程昭说。 周元慎看一眼她。 二夫人把这句话听了进去,似狠狠一用劲,把心中的后怕都抛开了。 她是长辈,她理应展开双翼护住她的小崽子们,怎能在这个时候软弱无能? 怕什么? 后怕又有什么意思? 正如程昭所言,再危急都扛过去了,皇帝不会再杀回来。 二夫人站直了,又替程昭整了整衣襟:“很晚了,你们也累,回去歇了吧。等睡醒了再说。” 又看向周元慎,“去吧。” 周元慎夫妻俩离开,丫鬟在暖阁铺了被褥,周元祁也去睡了;二老爷夫妻俩这才躺下。 两人毫无睡意,但谁也没再说话。 二夫人在黑暗中想:“如果皇帝敢拿剑指我的孩子,我就杀了他!” 杀了他之后呢? 九族被砍头? 二夫人想到这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二老爷。 而后又翻过来。 等她第四次翻身的时候,二老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别自责,你做得很好。” 他懂她。 她不需要说什么,他都能明白。 “一点也不好!” “你没说一句多余的话,把那些暴脾气都压下去了,甚至还假哭了两声。为了孩子们,能忍气吞声也是英勇。”二老爷道。 二夫人苦笑。 暖阁里的周元祁答了话:“‘胜人者力、自胜者强’,娘您能克服自己冲动的弱点,保持沉默,的确英勇非凡。” 二夫人再次一乐:“还是你会读书、会说话。” 心情轻松不少。 迷迷糊糊睡着了。 秾华院内,小夫妻俩都无睡意,但都更衣躺下了,养养精神。 黑暗中,程昭开口了:“国公爷,您从京畿营离开,是否做得周密?” 被太夫人抓到了他半夜开城门进来的把柄,他会吃不了兜着走。 皇帝对周元慎挺器重,前提是他做事稳妥。 一旦他犯了国法,皇帝会先舍弃他。毕竟,周元慎只是一把刀,皇帝再不忍也能割舍。 “我没有去京畿营。”周元慎说。 程昭把脸转向了他那边:“你是因为如夫人的事离府?” “两手准备。京畿营那边派人闹事,把两个刺头的将领先踢走,他们一个是郭家的人,一个是邳国公府的。”周元慎道。 又道,“我一直对外说人在营地大帐,但不露面,只叫我的副将出面;而我这段日子都在城里,有利益不相干的人做见证。” 顿了顿,他又说,“家里诸事,我也想看看结果。我在丽景院动手,打的是祖母的脸,她必有反击。” 程昭沉默。 有些时候,人心太过于丑陋,程昭恨不能主动为它蒙上一层遮羞布,她无法直视。 所以她没有深问。 “程昭,我拿到了长陵侯府宋氏的一些罪证,关键时刻可以把长房拖进来。 那时候,祖母就无法咬死是二房害了穆姨娘,她必须做出取舍。我不是置你们于险地的。”周元慎又道。 只是,程昭用的办法也不错。 她把太夫人备选的背锅之人拉了出来,直接将什么“口脂”揭过去了。 哪怕皇帝不当场杀冯太医,他的事也无法解释清楚。他可不止害过一位宫妃。 有了前例,周家咬死是他害穆姜,他也没办法自证。 含有苦杏仁和甜栀的口脂,是不是穆姜落胎的原因,其实谁也证实不了。 没有第二种原因,就需要坐实这条罪名,那时候才需要周元祁和程昭顶上。 “国公爷,也就是说,祖母可能早已知晓如夫人腹中胎儿不太好了,所以放弃了它。借着这件事,要咱们好看?”程昭问。 又道,“大嫂也在中间出力了,她也想趁机把我推下深渊。” 黑暗中,周元慎沉默了片刻,才说:“又一个伥鬼。” 程昭:“大伯母是被祖母吃干抹净的伥鬼,我承认她可怜又可恨;但大嫂未必。” 桓清棠的种种行为,不是来自被太夫人迫害之后养成的行为惯性,而是她一开始就带着的野心。 同类最容易感知到彼此的气息。 程昭太好胜了,她才会敏锐发现桓清棠的蓬勃野心。 “真正无辜的,是如夫人的那个孩子。”程昭道。 她很想说一句“国公爷节哀”,可今晚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无数个细节拼凑一个骇人真相,几乎露白在程昭眼前,程昭实在没办法再装瞎。 当然,周元慎不说,她也绝不会提。 第129章 周元慎的操控 程昭只在黎明时候勉强打了个盹。 周元慎略微躺了躺,对程昭说:“我要出去了,很多事要办。你别怕,今天别去承明堂或者寿安院,叫你都不要去。” 程昭应是。 一夜未睡的,不止二房众人。 整个国公府的人,几乎都没怎么睡。 桓清棠缩在萃韵院,出了身冷汗。她眼前总是那冯太医的尸体。 可她不能任由此事困扰她。 她爬起来,去了趟承明堂。瞧见几名粗使仆妇躲在屋檐下,再无其他人,冯太医还躺在地砖上。 “……怎么不处理他?”桓清棠袖底的手在颤抖,声音还维持平静问。 仆妇回答她:“没人下令,大少夫人。” 太夫人回了寿安院;大夫人害怕,躲去了厢房休息。 “来人,吩咐外头的人把此人用草席裹起来,在后头寻个废弃的厢房安置。”桓清棠道。 先放着,后面怎么办? 桓清棠脑子快速转着。 婆子立马出去吩咐了。 很快,孙总管事来了。他带着两名家丁、一辆牛车,把冯太医的尸首搬走了。 “……大少夫人,这事应该如何跟冯家的人说?”孙总管事请示她。 冯太医是官员,处死他的办法有千万种,却绝不是皇帝一剑捅死他这么简单。 桓清棠想了想,道:“他畏罪自尽,沾污了承明堂。明日一大清早把他尸体送去大理寺,还有那些罪证。” 孙总管事应是。 陈国公府的后院,在后花园的最后面,有好几处院落,整排的矮房,都是给管事家眷、下人们居住的,以及打秋风的穷亲戚。 房舍太多,不少空置着,选一间放尸体,一夜应该无碍。 天刚亮,周元慎来了承明堂,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也来了。 “大少夫人已经吩咐把人放到了后院厢房。还叫送去大理寺。”承明堂的婆子说。 孙妈妈点点头。 她向周元慎见礼后,转身回了寿安院。 周元慎则出去了。 他赶在早朝前,先去了御书房见皇帝。 “……陛下,冯太医的罪证微臣重新整理了一遍,天亮时周家会连带着他自裁的尸体,一齐交给大理寺。”周元慎道。 皇帝倒是睡了一觉。 他睡醒了,才想起自己昨日在陈国公府杀太医的事,很是后悔。 可惜,他那会儿脑子里只余下那么一件事,非要杀一个人不可。他身上常年带着开刃的佩剑,上次还用它砍伤了大臣。 那些该死的臣子们,又要因这点小事吵闹了,像苍蝇一样。 他们非常可恨,无法被威胁,又不能被吓唬。 想要杀他们,他们还想着“文死谏”,青史留名,比他还兴奋! 皇帝享受的是臣子们的恐惧,而不是他们赴死时候那种渴望的表情,他简直恼恨。 打不得、杀不得,还要守他们的规矩。 唯有岳母懂他的痛苦。 现在多了一个人。 周元慎不仅理解他,还会帮他把烦心事清理干净。 “你要是朕的儿子该有多好。”皇帝喟叹,“朕那些儿子们,没一个有你这样的魄力。” 又道,“要是你姑姑不死,她替朕生个太子,太子自会有周家人的缜密果敢,跟你一样。” 说着,他竟流淌了眼泪。 周元慎低垂了头,恳切说:“陛下节哀,保重龙体。” 皇帝擦了眼泪:“罢了。” 又道,“冯太医的事,你处置得很好。他罪不可恕,诛他三族。” 周元慎:“陛下圣明。下令诛杀他三族,朝臣们肯定会为他求情。如此一来,没人会计较他为何自裁。 到时陛下再松口,免了他族人之罪,朝臣们都会感激陛下宽容大度,还会以为是他们的话影响了陛下的裁决。” 皇帝笑起来:“此言甚合朕意。就如此办。” 短短时间,他哭得真心实意,笑得又开怀畅意。 他想着,他要在大殿上说诛杀冯太医三族,叫朝臣们诚惶诚恐求饶。他一答应不杀冯氏族人,朝臣们就以为自己又胜利了。 不过是一群被他玩弄的鼠。 周元慎面无表情,恭敬行礼告退。 他还上了今日早朝。 大理寺还没有接到案子,朝堂上议不少事,包括京畿营“哗变”。 邳国公很愤怒,因为他的人被杀了。 他和周元慎争辩了很多,非要坐实周元慎推动了这场哗变,是他搞鬼的。 周元慎没反驳什么,只是拿了奏章,把什么都列清楚了。 早朝结束,周元慎走到邳国公身边,低声同他说:“您不如往大理寺使使劲,把冯太医的罪名落定。细究起来,陛下想要诛杀的,可不止冯氏三族,还有窦氏。” “什么罪名?什么三族?”邳国公一头雾水。 周元慎走了。 他回府后,先去了寿安院。 太夫人已经起来了,正在用些补品。 她叫周元祁去东次间,放下汤匙问他:“事情如何?” “窦贵妃和她娘家更怕冯太医的事闹大。他们会收买仵作,坐实冯氏乃自裁。”周元慎道。 太夫人微微颔首:“你办得不错。” 又道,“可惜了……” 要是皇帝当时没杀冯太医,直接把他交给大理寺,说不定今天就可以除掉窦贵妃。 想要对付她娘家邳国公府有点难,毕竟这些事利益相关的都是贵妃,窦家可以为自己开脱。 但皇帝…… 太夫人觉得可惜。 这次浪费了两枚棋子,一个是冯太医,一个是穆姜那不争气肚子怀的孩子。 全部白死了。 太夫人想要的目的,一个也没有达成。 唯独考验了桓清棠。 “……你大伯母躲了起来,桓氏镇定自若应对此事。她不愧是高门贵女,行事稳妥。”太夫人对周元慎道。 周元慎静静回视她,黢黑眼眸毫无波澜:“祖母,程氏会有很多孩子。我们的儿子会继承陈国公府的香火。我不会兼祧寡妇,毁了我声望。” 太夫人心头一梗。 这是周元慎第一次明确说了他的想法。 他在忤逆她。 太夫人慢慢坐直了:“元慎,你以为你如今可以违逆我的心意?” “祖母的心意,无非是陛下为您助力,才如此有力度。”周元慎每个字都说得极慢,“祖母,您睁开眼看看皇帝,他还能清醒几时?一个疯癫的皇帝,您能操控他,其他人不行么?” 太夫人:“……” 东次间寂静了半晌,太夫人突然把手里的碗和汤匙都砸向了周元慎。 周元慎避开。 汤匙与碗落地,碎瓷四溅。 第130章 她不如程昭 太夫人很久没动过如此大怒。 她的手用力扶住了炕几,捏得骨骼顿现。 孙妈妈急忙进来:“国公爷,您要太夫人去朝堂告您不孝么?那时候才真的毁了您名声!” 不孝之人,便是不忠,在朝堂上备受鄙视。 孝道是写进律法的。 周元慎开了口:“祖母息怒,好好歇了吧。” 他没有行礼,转身走了。 孙妈妈为太夫人拍后背,柔声劝了她很久,急得快要哭了。 “我看走了眼。他竟是这般阴狠毒辣。”太夫人半晌才能说得出话。 “太夫人,您消消火。‘忠、孝’两座重山压顶,他翻不出什么大浪。”孙妈妈道。 太夫人的身份就是孝;皇帝跟前是忠,而皇帝又能被太夫人所用。 作为一个人,也许他可以什么都不顾;但他想做权臣,他可以滥杀无辜,却唯独不敢不忠不孝。 光身份,足以镇压他。 太夫人根本没必要气急败坏。 “……他若不肯兼祧桓氏,就寻个借口休了程氏,甚至休了樊氏,把他的母亲、妻子都撵走。在内宅,您老人家就是天,谁能违逆天意?”孙妈妈又道。 收拾周元慎的办法太多了。 二房那么一大堆人,太夫人随意拿个错处,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周元慎敢挑衅,简直不知死活。 “我真是被他气糊涂了,幸而有你在我身边。”太夫人精神放松了不少。 一泻了力气,她的肩背有点佝偻——孙妈妈发现她老了。 才六十岁,就有如此老态,也是令人心惊的。 “太夫人,您是气着了。国公爷故意激怒您,叫您办糊涂事,他好趁机拿您的错处。”孙妈妈又道。 太夫人颔首:“我岂会不知他用意?” 知道归知道,周元慎每次都会踩中她的痛处,她很难不怒急攻心。 “他闷声不响的,瞧着是个不会迎合的木头人,可皇帝很信任他了。”太夫人道。 昨晚在承明堂,太夫人就看得出皇帝对周元慎的偏袒。 皇帝没多指责周元慎一句。 在太夫人看来,周元慎有诸多不妥,随便挑拨几句,皇上会先发作他。 不成想,皇帝下意识就护着。 周元慎替皇帝杀人,真是杀到了皇帝心坎上。 太夫人倏然发现,周元慎似乎用了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圣心。是太夫人不知道的方法。 “太夫人,他是您的孙子。”孙妈妈说,“一层身份、一座重山,他翻不出您的手掌心。” 太夫人微微沉吟。 孙妈妈怕她钻牛角尖,说了好些话开导她。 “如夫人的孩子没了,往后可以再怀。”孙妈妈道,“下次定能怀上‘太子’。” 大夫跟太夫人说过,穆姜腹中是女婴,太夫人就在考虑这件事。 “大少夫人睿智聪慧,又忠心耿耿。有她在,您也可放心。”孙妈妈又道。 还说,“二房一群草包。那个程氏,也就是嘴皮子利索,有些小机灵。” 太夫人的心思,从桓清棠身上转到了程昭身上。 若抛弃个人好恶,程昭更合太夫人的心意。她不仅聪明,还颇有门路。 程昭能知道冯太医的秘密。 这点不容易,毕竟太夫人也是为了对付贵妃才去打听的,她都没怎么听说过。 窦贵妃能有今日,她死去的儿子差点成为太子,足见她的谋略。 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桓清棠吓得不敢作声,程昭却逆转了局势,愣是从死局中挣了生机。 这能耐,桓清棠是不及的,太夫人不得不承认这点。 桓清棠这个人,不能说没智慧,可心气与手段都逊色几分,尤其是和程昭比。 可惜,程昭不是太夫人选的,太夫人就是不喜她;加上好几次在她身上计划落败,太夫人简直恼恨。 再看她,只觉得她刁钻阴毒,她那些本事,太夫人无法欣赏,只想把她踩到泥里。 太夫人想到程昭,再想到周元慎,就心口绞痛。 很多年没被谁气到这个程度了。 程昭早早起来了,更衣洗漱后去了绛云院。 二老爷出门上朝去了,周元祁却没去上学。 婆母有点沉默。 他们没提承明堂的事,只是随意聊了聊琐事。 直到大厨房的管事妈妈来找程昭。 “……今日不议事,大厨房有好几桩事要请示。”管事妈妈说。 程昭与她去了晨晖院。 她把自己手头大厨房、门房的事都处理了。 “承明堂不办差?”程昭问。 管事妈妈说:“大夫人不太舒服。承明堂还要做法事,估计小半个月不会办差。” “那剩下的事如何回话?”程昭又问。 “孙总管事说,众人去大少夫人的萃韵院。您的管事,就来您这里。”管事妈妈道。 程昭了然。 除了门房和大厨房,国公府其他的差事,如今都由桓清棠管。 桓清棠一次次出力算计程昭,果然投了太夫人的脾气,得到了她老人家的信任和欢心。 程昭办完事,就回到了绛云院。 “大厨房有什么不妥?”二夫人问她。 程昭:“都是惯常的琐事。如今承明堂不办差,他们需要找个人拿主意。” 她就把承明堂的事,说给二夫人听。 “昭昭,我有句话提醒你。”二夫人听罢,如此对程昭说。 程昭颔首:“我听着呢,母亲您说。” “你和我一样,不是太夫人选的。太夫人的脾气你要懂。这道菜不是她点的,旁人觉得再好吃,她都不会碰。”二夫人道。 又道,“你哪怕再好,也讨不了她老人家的欢心。你不要做无用功。” “我明白的,母亲。祖母习惯了掌控一切,任何在她手掌之外的,她都要清扫干净。”程昭道。 她早已碍了太夫人的眼。 二夫人点头。 她说着话,心疼摸了摸程昭的头,就像母亲待自己闺女那样,“苦了你。你这样的好姑娘,嫁到谁家,谁家不是当宝贝捧着?偏偏……” “母亲,咱们家也很好。”程昭笑道,“您和公爹对我好,元祁也好。国公爷规矩严,跟他相处很容易,我觉得我很是走运。” 二夫人呆了呆。 这还走运呢? 刚刚生死里过了一遭。 谁家也没这些破事。 换做二夫人,此刻大概想好了和离逃跑。程昭又没孩子,她完全可以把什么都抛下。 她却说自己走运。 “你这个孩子!”二夫人握住她的手。 “母亲,我们会好的。”程昭道,“您和我,我们还年轻。祖母老了。” 二夫人:“……” 第131章 寡嫂威望受损 五月了,陈国公府的后花园花影妖娆。 相较热烈盛绽的石榴花,国公府内气氛凝滞、压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轻盈舒展的,只有枝头嬉闹的雀儿。 “承明堂真的在做法事了!”二夫人听到消息,特意去看,回来对程昭说。 瞧见承明堂内开了个小道场,她有点诧异。 她没想到大夫人如此怕事,也没想到太夫人会答应。 “她这么怕,不如把承明堂让出来,我不怕。”二夫人又道。 程昭这些日子在晨晖院办差,距离承明堂很近,她早已知晓了那边动静。 “这是为了博同情。”程昭说。 二夫人想了下,立马明白过来:“竟是如此?” 冯太医死在了周家。 大理寺认定他是自裁,各种证据指向他谋害了穆姜的孩子,他怕周家报复。 周家又寻到了他其他罪证。 窦贵妃和邳国公府遮掩都来不及,没人这个时候跳出来为冯太医声张正义。 可这中间有很多的漏洞。 比如说,连夜抄冯太医家的,是禁军。 难不成皇帝半夜在周家? 哪怕猜测到了,为尊者讳,也不会明说。 太夫人同意做法事,只是为周家博一点同情:看看,府上的正院上房死了人,女眷吓破胆,周家还没了一个胎儿,周家很可怜。 同时也把看热闹的眼睛从皇帝身上挪开。 “昭昭,这个家里越发乱了。以前虽然不太和睦,平常总相安,一年到头就那么一两桩事。”二夫人道。 说罢,她生怕程昭误会,急忙解释,“跟你无关。不是因为你。” 程昭嫁进来后,周家矛盾不断。时间对得上,但责任不是程昭的,二夫人生怕她听了自己的话而多心。 程昭笑了笑:“母亲,我明白。” 又道,“是因为爵位旁落,重担与权力错位,才引发了祸事。” 长房没了男人,在这个世道约定俗成、爵位的传承制度下,长房就失了权。 这不是程昭定的规矩,是律法、是世俗。 长房不甘心、太夫人不放手,把承爵的国公爷房内弄得妻不成妻、妾不像妾。 榫卯对不上,这车轱辘就不可能平稳往前滚。 程昭遭受了很多不公平。 她并没有得到她这个国公夫人、超品诰命夫人该有的待遇和权力。而她从未主动挑起过战事。 她很谨慎。挑事就可能会失败,从而毁了自己声望;而做老封君,一辈子的声望都重要。 所以,怎么怪都怪不到程昭头上,她从不是这些祸事的源头。 相反,她一直在承受这些祸事的冲击。 程昭不会自责,她也没觉得婆母怪她什么。 她婆母可能说不明白道理,但心里黑白界限极其清晰,她从不糊涂。程昭懂她的心意,不会挑剔她说话言语不当。 真正糊涂的,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 “……大伯母这些日子一直歇在玉锦院。”程昭对婆母说。 玉锦院距离承明堂挺近的,又和穆姜的丽景院相连。 是历代国公爷的宠妾所居。 二夫人听了,又是冷笑:“她不想离承明堂太远。玉锦院从盖好就是给妾室住的,她竟为了靠近承明堂,甘愿住在那里。” 承明堂的四周原本没有太多能住人的院子,它一切都围绕家主国公爷的“需求”而建。 比如说萃韵院,那是长子的婚房。嫡长子作为继承人,不会距离承明堂太远。 另外是几处宴请用的院落。 内书房晨晖院也在旁边。 余者,就是两座相连的院落,安置家主偏宠的妾室,方便他去过夜。 “昭昭,你瞧瞧这个家里,每个人都不成样子,一个个似蓬头鬼。才会乱得如此不堪。”二夫人又道。 她第二次升起“搬出去单过”的念头。 “母亲,‘战乱四起’总有平息的那一日。”程昭道。 二夫人一想,也对,怎能做逃兵? 婆媳俩说着话,樊妈妈进来了:“三少夫人,门房上的管事寻您。” 不待程昭问,她已经打听明白了,“如夫人不太好,太夫人吩咐您请医。” 二夫人问:“她怎么了?” 五个月的胎儿落了,对一个女人的身心皆是摧残。二夫人很不喜欢穆姜,她可怜的是一个孕妇。 见不到穆姜的面,她就只是个与己无关、很可怜的孕妇,二夫人不免担心她出意外。 “又见红了,止不住。”樊妈妈道。 樊妈妈办事麻利,不等主子询问,就把细节都打探清楚了,才来回话。 程昭站起身:“我拿了对牌,叫管事的去请医。” 她出去了。 前几日,周元慎去了京畿营,特意叮嘱程昭诸事小心,还破天荒对她说:“一旦有了什么意外,去外书房找人帮忙。” 又道,“鸣玉可用。” 程昭派人去请医,又去了寿安院。 太夫人没见她。 孙妈妈出来,和程昭说话:“三少夫人,您忙好自己的事,太夫人知晓您孝顺。” “我是来跟祖母说一声,我不去丽景院看如夫人了。她心情不佳,瞧见了我会更难受。”程昭道。 她是特意来说这话的。 她没有仗着自己是胜利者,就跑去刺激穆姜。她示弱避让。 她处处彰显她的大度,还非要说出来,叫下人们也知道。 程昭这个人,说她锋芒狠辣,她又有点设身处境的善良;要说她纯善,她的权势欲又极重。 她这样做派,哪怕是孙妈妈见多识广,也会多看她一眼。 方方面面,她都是个合格的冢妇。 “如夫人不会这般小气。”孙妈妈淡淡说。 程昭:“是,许是我不太招她待见。再好的花也有人嫌弃,与是否大度、小气无关。” 孙妈妈被她噎了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 日子往前。 承明堂的法事结束后,大夫人宋氏还是没搬回来,但桓清棠和程昭去承明堂办差了。 快要过端阳节,库房的管事问:“画舫是否下水?要早做准备。” “今年不用。”桓清棠说。 管事却看一眼程昭。 桓清棠一愣。 管事见她看过来,笑着解释:“不知太夫人可想出去逛逛。” 桓清棠心里堵得慌。 质疑她的话,这是否定了她威望;却看向程昭,似乎寻求她的意见,程昭在下人心中的地位,已经比桓清棠高。 程昭却没接一句话,似乎也没瞧见管事的眼神。 “此事明日再议。”桓清棠道。 第132章 你好乖,程昭 半下午,程昭去了绛云院,等着用晚膳。 很快,公爹、小叔子周元祁回来了。 四人闲聊琐事。 周元祁到底是小孩子,从惊吓中回神,又恢复了秉性,既装大人又闲不住嘴。 “……咱们今年是不是可以陪外祖母过端阳节?”他问二夫人。 端阳节,出嫁闺女可回娘家躲午。 二夫人不是每年都去。 有时候太夫人兴致很好,想要去看龙舟赛,众人就得陪同。 而每年运河上龙舟赛,帝后都会去看,是一年中最盛大的事,堪比元宵节。 二夫人总是在半下午回趟娘家,偶尔住一夜。 今年帝后肯定还要去看龙舟赛,这是皇帝与民同乐的好时机,太夫人却未必还有心思。 “且等着看寿安院的安排吧。”二夫人说。 免得又被抓了把柄。 太夫人一肚子火,谁落到她手里都没好下场。 “寿安院提了吗?”周元祁又问程昭。 程昭:“没有。今日管事还询问画舫。” “咱们家的画舫特别大,三层,比福康长公主府的高半截。”周元祁说。 程昭:“……” 如此豪奢。 烈火烹油。 她只是笑笑:“我还没见过。” “你以前在做些什么?”周元祁好奇,“满上京城无人不知周氏的画舫,你居然没瞧见过?” 周家画舫每一年都下水。 二夫人也笑道:“是啊昭昭,极少见你交际,外头说起你都是好奇。” 程昭就把自家的情况,与他们说了。 她随着父亲在丰州任上几年,又被母亲压着不准交际,故而她该传名声的时候,默默无闻。 而后又因为四哥程晁的婚事耽误,母亲只待她到了十八再为她议亲。 准备为她造势时,她就被皇后赐婚给周元慎了。 “……你这才叫‘明珠蒙尘’,幸而被咱们家捡了宝。”二夫人道。 周元祁点点头。 虽然他嘴毒,他还是很看得上他嫂子,用“明珠”形容她恰如其分。 程昭禁不住笑了。 二老爷则问程昭:“阿慎还在京畿营?” “是。” “他可说了回来过节?”二老爷又问。 程昭:“没提。” 周元祁又开始显摆他“博学”:“节庆是最好与士卒同欢的日子,他肯定要在京畿营过。” “可他也是太子太傅,龙舟赛太子也会去,他理应像东宫其他官员一样,伴随左右。”二老爷说。 程昭就说:“国公爷在官场上丝毫不生疏,他肯定把什么都考量到了。” 他们说完这句,第二天也是五月初一,周元慎从京畿营回来了。 一大清早,他先到家见过了父母,又和程昭碰个面,匆匆忙忙去了衙门。 “这么忙碌,要累坏了。”二夫人心疼儿子。 程昭:“国公爷瞧着挺有精神。” 周元慎还年轻,哪怕赶夜路回城,脸上不见半分憔悴。 程昭依旧去承明堂办差。 大夫人宋氏已经搬了回来。不过,她院子里新添了四名丫鬟、四名粗壮的仆妇。 桓清棠手里的差事,依旧交给大夫人。 库房的管事,又问了画舫,因为再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 画舫下水不能临时决定,需得提前好几日向官府报备,还需要定好位置。 大夫人:“今年不用画舫。” 管事应了,没有再看任何人。 花厅里气氛有点微妙,大夫人都察觉到了。 午膳时候,她留下一名心腹的管事婆子,问她怎么回事。 “……画舫有何不妥?” 管事婆子就把那日的话,告诉了大夫人。 大夫人听了,冷笑了几声,叫管事妈妈退下去。 她同自己心腹说起此事。 “桓氏在如夫人落胎的时候,落井下石想要陷害二房,已经被人知晓了。” 当一个人有了错处,又没实权,她的威望就会大损。 若桓清棠从前在管事们心中有七成份量,如今只剩下五成了。 她压不住程昭。 大夫人如今烦桓清棠,尤胜过程昭。 “夫人,您和大少夫人这样斗,程氏要坐收渔利了。”心腹管事妈妈如此说。 别因小失大。 大夫人都明白,可她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厌恶、喜欢,这些情绪是非常强烈的。人前时尚可遮掩,私下里如何控制得住? 程昭是外来者,大夫人原本就不喜欢她。 可桓清棠本是自家人,却叛变了。盟友变仇敌,这仇恨可比单纯的敌人浓烈多了。 大夫人甚至想,宁可便宜了程昭,也不愿把承明堂给桓清棠。 午膳后,大夫人小憩片刻,下午继续理事,程昭的丫鬟却来了。 “……三少夫人有些不太舒服。她说大厨房与门房上的今日事毕,她想告假半日。”丫鬟道。 大夫人蹙眉。 她没说什么。 也没虚伪说一句“是否要请医”之类的话。 程昭回了秾华院,因为周元慎午膳后回府了。 他说好些日子没有洗澡,营地不方便,程昭就吩咐丫鬟准备好热水。 净房内,他叫程昭进来服侍,为他擦擦后背,洗头发。 程昭怕他胡来,一直提着心,他倒是似有疲倦,安静阖眼打盹。 洗好了头发,程昭又瞧见了他肩头伤疤。 像一只没有眼睛的狼头。 她忍不住好奇,伸手去触摸,周元慎捉住了她的手。 “有些痒。”他声音缓慢而低沉。 程昭立马缩回手。 却忘记了他会偷袭。她尚未躲开,他长臂一伸将她的腰揽住了。 程昭衣裳鞋都没脱就落入了水里。 温热的水,滚烫的男人,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元慎……” 话音未落,唇已经被他封住了。 湿漉漉的衣裳鞋袜被扔出去,程昭坐在他怀里。 周元慎单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吻她,吻得她近乎窒息。 浴桶里的水,后来一大半都溢出去了。 程昭软软趴在他怀里,头都累得抬不起来似的,靠着他肩膀。 他微微侧过脸,又吻上了她的唇。 “你好乖,程昭。”他轻声说。 程昭气得差点要跳起来,却又被他抱得很牢。 只因情到浓处,他低声对她说“你也出点力”,程昭正能借力,就听从了他的话。 结果这男人不感恩,还说她“乖”。 他蹬鼻子上脸! 第133章 偷窥 程昭累了。 周元慎将她搂在怀里,为她穿衣,又为她擦干的头发。 “……烘头发的罩子拿进来。”他如此吩咐丫鬟。 程昭想要拒绝。五月了,天气温暖,烘头发需要用到火盆,会很燥。 方才的放纵过去已经好一会儿了,程昭还是浑身烫,受不得烤。 “别折腾了,我先睡一会儿。”她说。 周元慎:“会头疼。” 程昭:“……” 你现在知道会头疼,在浴桶里闹腾的时候怎么不顾忌? 明明你那时候快洗好了,就等不得从浴桶里出来回房么? 程昭睨他。 他眸色亮,手指轻轻擦过她眉心,在她面颊吻了吻。 程昭有种眼刀递给瞎子看的无奈,这人不怕她,她索性闭上眼了。 休息片刻,她似乎在他怀里打了个盹,人就清醒了。 头发还是半干。 晚霞落到了树梢之外,夜幕逐渐染黑了天空,卧房内尚未点灯,光影黯淡。 程昭从周元慎怀里起来。 “……去绛云院用晚膳?”她问。 公婆肯定有一堆话问周元慎。 穆姨娘落胎至今,家里、朝廷皆有变故,尤其是程昭的婆母,她存了满腹疑虑。 “明晚再去。”周元慎道。 “时辰还早。”程昭道,“不必拖到明晚。” “程昭。” 程昭疑惑看向他。 他黑眸璀璨而明亮,是压着笑意说的:“你这副样子,爹娘看得出来。回头你别恼。” 程昭:“……” 她恨恨瞪一眼他,起身去看镜中的自己。 似乎有点白里透红的慵懒。是一顿好饭后的惬意、餍足。用很简单的话讲,她瞧着满脸春色。 程昭又想起方才他说她“乖”。 她撩起了帘子,重重一甩,去更衣了。 晚膳她和周元慎两个人吃的。 程昭原本都累忘了,这会儿又想起自己被说“乖”,就板起脸孔,想把威仪找补回来。 周元慎没笑,可他眉目舒展,那双眸一直亮得过分。 透过他皮囊,程昭觉得他心里笑疯了。 她不由更气。 这人简直比她四哥程晁还气人,比程晁还想做她的主。虽然他和程晁的性格有天壤之别。 晚膳时候,周元慎饿了。他不会狼吞虎咽,但他吃得开心,程昭也觉得食欲大开。 她又吃撑了。 庭院漫步,周元慎跟在她身边。不叫丫鬟服侍,他为程昭拎着一盏小明角灯。 “……今年端阳节国公府的画舫不下水。”程昭开了口,把家里事和他通通气,语气说不上多好。 不管是功勋世族还是百姓,都会关注周家。 小小改变,会引发无数的猜测。 也许这就是太夫人想要的:先用做道场装可怜,再用端阳节的异样行径,来控诉国公府的委屈。 挽回声誉。免得在贵胄和百姓心中,留下一个“强权压人”、“逼死太医”的恶劣印象。 一个高门与“强阀”联系到了一处,是走不长远的。 需得清贵、乐善好施、读书明理等印象散布出去,得到好声望,才可永葆百年。 这不是程昭说的,而是史书里记载的。 太夫人肯定也读了很多史书,也是受正统的书香门第的教养,她对“清门”二字格外迷恋。 “真是明智的决定。”程昭感叹。 祖母气疯了,还是有心思运筹帷幄,这才是真正的老封君。她若再公正几分,是个令人敬仰的老祖宗。 “这些都是虚的。”周元慎淡淡说,“只要她不安于现状,国公府迟早会倾覆。” 又道,“下一朝是什么光景,她老人家做不了主。” 程昭便觉得,是先帝晚年的动乱,给了太夫人太多的“恐惧”。 当时她被迫离开上京的繁荣之所,去边陲苦熬八年。 八年,足以在人的心中生出荆棘,程昭无法想象。 她才十八岁,她活的年月太短了,八年在她眼里很长,似漫长的“半生”。 太夫人的儿子们,也因为这八年,走上了武将的路子,违逆了她对儿子们的期待。 她人生所有计划都被打乱。 好在她后来“拨乱反正”,很多事还是如她所愿。 唯一不幸的,大概是儿孙太少了,到了需要用人的时候,就周元慎这么一个刺头能承爵。 程昭也很想抓住眼前的一切,她能懂太夫人;她也从太夫人身上照见自己,去反思自己。 想抓,就抓得牢吗? 程昭想到此处,打了个寒颤。 她又想起吴郡的大夫给她请脉,同她说“姑奶奶,让水托浮木那样,托一托您。” 可能人生亦然。 想要抓的,最后都徒劳…… “谁?”周元慎倏然出声,打断了程昭思路。 他阔步朝那边的树丛而去,很快就响起了女子尖锐又惧怕的叫声:“国公爷饶命!” 很年轻,像小丫鬟。 程昭走过来,一个小丫鬟被周元慎踩在地上。 她鬼鬼祟祟跟了一路。 周元慎用明角灯照她:“你是丽景院的。” 语气很肯定。 程昭就想到,他在丽景院过夜的日子比较多,对那边更熟悉。哪怕穆姜这胎疑云密布。 “国公爷,奴婢是奉命来的。如夫人想要见您。她说她快不行了。”小丫鬟惊恐万分。 可能是被踩得快要断气,她说话很费劲。 “大夫给如夫人请脉后,你们按方给她抓药了吗?”程昭问。 小丫鬟:“少夫人,您救救奴婢!” 程昭就说:“先放开她。” 周元慎撤了脚,小丫鬟忙爬起来跪好,诚惶诚恐磕头谢了程昭,趴伏着身子等程昭问话。 “……开了什么药?”程昭问。 “婢子不知,是安妈妈服侍如夫人的。” 程昭就想起,丽景院有两个宫里的嬷嬷。 当初穆姜怀孕,太夫人非常高兴,立马进宫向皇帝报喜。皇帝龙心大悦,赏了穆姜好些东西,还叫皇后派两个嬷嬷来照料。 皇帝赏赐、皇后派人…… 当时国公府都在说,穆姜是“如公主”的待遇。 程昭年纪小,对人世间的丑事见得不多。囿于阅历,很多事她没深想。 今时再回味,她心惊看一眼周元慎。 周元慎面无表情。 “宫里那两位嬷嬷呢,她们不照顾如夫人?”程昭又问。 小丫鬟说:“她们回宫复命去了,没有再回来。” 又似讨功,对程昭说,“奴婢给如夫人收拾换洗的衣裳,她下红还是没止住。” 程昭蹙眉。 第134章 大闹秾华院 周元慎放了这丫鬟回去。 他什么也没交代。 丫鬟连滚带爬跑了。回到丽景院,穆姜那边一直等着她回话,立马叫了她进去。 “瞧见国公爷了吗?”穆姜问。 她脸色奇差。 不是消瘦,而是肿。 她吃不好、睡不好,时不时大哭大闹的,快要落尽的下红不知怎的又多了起来。 她脾气也坏透了。 昨日当值的丫鬟捧茶给她,她非要说太烫,拿起床头的马鞭就抽打她,那丫鬟被打得鲜血淋漓。 今日就没瞧见那丫鬟,不知去向。 小丫鬟很怕穆姜,战战兢兢跪下,就把方才的事,如实告诉了她。 穆姜听到周元慎和程昭一起散步消食,又不肯来见她,怒急攻心,拿起鞭子就抽这丫鬟:“没用的东西,还不如杀了你!” 丫鬟在地上匍匐成了一团,不敢躲。 管事的安妈妈也不敢劝,她在穆姜跟前没什么威望。 穆姜打了几下,泪如雨下。只觉得自己太可怜了,简直可怜至极。 她想要见周元慎。 她把抽得带了血痕的鞭子扔下,往外跑去,鞋子都掉了一只。 丫鬟和安妈妈等人急忙去追,却又不敢按住她。昨日死了个丫鬟,这事又被瞒住了。 丽景院住的是“如夫人”,当家做主的人不会为了丫鬟去得罪太夫人的,死了都是白死。 故而,穆姜发疯的时候,她们是不敢拼死去护的。 “如夫人,您身子骨柔脆,不能这样跑,已经是夜里了。”安妈妈急得要哭,“内院各处已经落锁了。” 穆姜不管。 她冲到秾华院的时候,秾华院院门紧闭,门口的灯笼有点薄芒,无比惨淡。 五月的夜风不寒,穆姜却很冷,似乎冻透了般。 她用力拍门:“三哥,三哥!” 秾华院内,丫鬟们原本在洗漱、收拾。虽然不大吵大闹,可有些动静的。 听到拍门声,动静倏然没了,院内瞬间静得可怕。 程昭已经换上了中衣裤,坐在临窗大炕上梳头发,准备睡觉了。听到声音,她看向坐在旁边翻一本棋谱的周元慎。 周元慎眉头没动,脸上没有半点多余表情。 “……我去看看。”程昭道。 周元慎:“让她叫吧。” 程昭:“到底是咱们房内的事,传出去太难听了,对你我都不好。下人们最会嚼舌根。” 国公府内的秘密,甚至会传到府外去。 “下人们一日叫她‘如夫人’,她就一日跟咱们无关。”周元慎道。 程昭:“……” 你明明连丽景院的丫鬟都熟悉,跟她也是有过旧情,怎么说起“无关”二字这样轻松? 是因为她那个孩子,让你感受到了背叛吗? 程昭很想置身事外。 可穆姜拍打的是秾华院院门,这是程昭的院子,流言蜚语会把程昭裹进去。 “叫你的丫鬟去。”周元慎又开了口。 程昭也不想见穆姜。 她知道穆姜现在很疯狂。 五个月的胎儿落了,对穆姜身心皆是一种摧残,她的脾气会格外暴躁。 她痛苦的时候,并不是折磨她自己,而是拼命去折磨旁人,包括程昭在内。 万一她动手,程昭肯定不会让她。 妻妾打起来,宛如美玉碰顽石。磕上了,不管输赢,都是程昭威望的损失。 到时候,是便宜了桓清棠。 程昭可以跟阴谋诡计斗,却不会主动去招惹失了理智的疯子。 “素月。”程昭喊了丫鬟。 素月站在门口:“少夫人,奴婢去看看。” “别让她进来。”程昭说,“你不可吃亏,也不要碰到了她。” 若不小心碰到了穆姜,落下把柄,太夫人发火,程昭的丫鬟性命不保。 素月应是。 “秋白。”程昭又喊,“你进来。” 卧房门被推开,秋白脚步很轻走了进来。 程昭低声和她说话,吩咐她从墙头出去。 秋白道是。 两个丫鬟去忙了。 李妈妈站在门口,问程昭:“少夫人,可要添茶?” “您进来吧。”程昭道。 李妈妈端了茶进来,低声跟程昭说:“如夫人的下红还没有止住,闹成这样,万一有什么闪失,咱们担不起。” 意思是叫程昭劝劝周元慎,让周元慎出去安抚穆姜。 一个妾室当然没这样重要,重要的是太夫人。 程昭懂李妈妈的意思,却是摇摇头:“无妨,是她自己闹的,不是咱们挑衅她。我与她一直没见面。” 自从穆姜落胎,程昭就避免和她碰面,防的就是她失控后太夫人把罪因归在程昭身上。 李妈妈说完了,也退出去。 程昭侧耳听外面动静。 周元慎慢慢翻了一页棋谱,认真研究,充耳不闻。 外头穆姜的嘶喊声更强烈、更痛苦。 其中夹杂着丫鬟仆妇们哀求之声。 素月不让穆姜进门。她出去时,吩咐两个粗使婆子在院门后守着,只要她出去了,快速关门。 穆姜想要伸手去推,被素月挡了,她就挠素月。 素月不便躲闪,面颊挨了她一爪子,火辣辣疼。 很快,外头有了更多的人。 刚入夜,内院很多人还没睡。人多也挺好,她们是见证。 穆姜拼命想要抓素月;素月躲在丽景院的丫鬟仆妇身后,不给她机会。 好几个丫鬟被穆姜拧到了。 “混账,谁准你们这样闹的?”程昭听到二夫人如此说。 她豁然站起身。 周元慎的眼睛终于离开了棋谱。 夫妻俩走出了院子。 程昭走向二夫人:“母亲,这么晚怎么惊动了您?” “她这么大吵大闹的,明日阖府皆知,到时候又怪我们!”二夫人怒道,“派人捆了她,送回去!” 周元慎:“来人,去把她捆起来。” 安妈妈给周元慎跪下了:“国公爷,使不得啊,如夫人身子骨经不得这样折腾。” “你们不劝着她,任由她发狂,她才这般折腾。看样子,她是痰迷心窍了。”周元慎道,“明日请医给她用药。” “我没有疯!”穆姜大哭,“三哥,我们的儿子没了,是程昭害了我。” 二夫人之前那点可怜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怜穆姜,真是一种自作多情。 “害你的人早有定论,你休要污蔑国公夫人!”二夫人怒道。 “就是她,我知晓是她,她不想让我诞下长子!”穆姜道。 二夫人瞬间很想抽她。 “来人,将她捆绑了送去寿安院。”周元慎吩咐。 秾华院的两个粗使婆子,当即拿了绳子出来,把穆姜死死按住,捆绑结实了。 她还在挣扎。 她拼命辱骂程昭。 程昭想:“她认定是我。” 穆姜的仇恨,需要一个明确、具体的目标,而有人肯定了她的猜测,所以程昭就是这个靶子。 第135章 惩罚妾室 穆姜半夜大闹秾华院。 她痛骂程昭。 周元慎扶了她一下,她顿时失声;而后拼命挣扎,头发全乱了,脸涨得通红,偏偏说不出话。 她眼睛死死盯着周元慎。 在这一刻,她眼睛里对周元慎的恨意,几乎和对程昭的一样多而深邃。 秾华院的李妈妈从屋子里出来,用一块布塞住了穆姜的口。 有小油车飞速而来。 大夫人婆媳俩到了。 “大伯母,您终于来了。”程昭上前迎了两步,似很热情,“如夫人这般大闹,我着实手足无措。” 二夫人:“……” 儿媳妇真机灵,一见面就把锅甩出去。 这些事,本该是当家做主的人来应付的,儿媳妇做得极好。 程昭的丫鬟秋白去承明堂,把睡下的大夫人叫了起来;大夫人又派人去叫桓清棠。 因秋白行动迅捷,大夫人只是稍微迟了片刻。 “国公爷在这里,听国公爷的吩咐。”大夫人宋氏说。 “将她送去家庙。”周元慎冷冷道,“深夜大闹,毫无规矩。令她休养半年,若还不知悔改,往后也不必接回来。” 穆姜方才无缘无故“失声”,听到这话再次愤怒起来,拼了命想要挣脱钳制她的婆子,要跟周元慎理论。 他好糊涂! 他怎能被程昭收买成这样,对她痛下杀手? 且不说她为他怀了孩子,孩子已经没了,单说太夫人和皇帝的威望,他怎敢这样对她? 他不要前途了吗? 他为了给程昭出气,不仅放弃她,还要放弃他自己? 穆姜痛极了。 痰迷心窍的人,是他啊! 穆姜又痛又急,落下了眼泪:“三哥!” 嗓子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比方才好点了。 大夫人却说了话,盖住了穆姜的呼喊:“元慎,这件事还是问过你祖母吧。” 二夫人当即反问:“国公爷没资格做主吗?大嫂,这就是你对家主的态度?” 大夫人冷笑:“弟妹,你不必吹毛求疵。知道你儿子是国公爷,往后我们跟他说话都跪着。” 又转向周元慎,“我便不是你长辈?” 周元慎:“是长辈。长辈要自重,才能受敬重,大伯母。我的话大伯母听不进,还轻视我母亲,您哪一点可敬?” 大夫人:“……” 她被噎住,一时脸色也难看。 她怒向程昭,“既是你房内事,国公夫人叫我来做什么?” 都捡了软柿子捏。 二夫人挪了两步,将程昭挡在身后:“叫大嫂来,当然是拿了对牌办事。难道叫国公爷亲自送如夫人去家庙?” 大夫人差点没气得背过去。 她一连被怼回来两句,还都怼得得无话可说;而且其中一个还是一向受她打压的弟妹。 桓清棠上前几步,主动开了口:“国公爷主意既定,那就这么办吧。回头再告诉祖母一声。” 大夫人满腔的怒火,撒向了她:“有你何事?你也是国公爷房里的吗?” 桓清棠缓慢抬眸看向她,没有变脸,身形也没晃动一下:“母亲,是您坐镇承明堂。” “那你就要代替我?我准了你代替我?”大夫人怒问。 围着的丫鬟仆妇,不止是秾华院、绛云院的,还有其他各处赶过来的。 闻言,众人都诧异看向大夫人。 她当众给自己的儿媳难堪。 而大少夫人,似乎毫无立场去辩解。她既不是承明堂的女主人,也不是国公爷的正妻,这个家里没有她管事的地位。 人人都替她尴尬。 桓清棠却道:“母亲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毫无异色,只有对婆母的关心。 好像是大夫人乱发脾气,才迁怒了她。 众人下意识都觉得,是大夫人被挤兑了拿她撒气,她本身毫无过错。众人熄了嘲讽她的心思。 大夫人更怒。 这厢乱得不可开交,又有小油车到了。 程昭瞧见了,轻轻拍了拍二夫人的手,就放开了她,自己走向了小油车。 孙妈妈先下来。 程昭与她一起,搀扶了下车的太夫人。 桓清棠急忙也过来,向太夫人见礼:“这么晚了,怎惊动了您老人家?” 她过来时,太夫人想要甩开程昭的手。 太夫人尚未动作,程昭先松开了她,站到了二夫人身后。 “怎么回事?”太夫人顺势抬手,指向了穆姜。 穆姜想要叫她,可被捆住、压着,又被堵住了嘴。 哪怕太夫人来了,秾华院的婆子也没松开穆姜。 这两个婆子,是程昭的陪房。 之前在秾华院安排了一些周家的下人,程昭找借口都遣往旁处,只留下几个做粗活的,入了夜她们都要回后院的下人房;能在秾华院过夜的丫鬟婆子,都是程昭心腹。 这里铁桶一块。 太夫人瞧见她们丝毫不把穆姜放在眼里,哪怕是自己来了也不松手,她眉头微不可察拧了起来。 “祖母,如夫人突然跑过来。既痛骂我,又痛骂国公爷。我生怕她不测,毕竟她才落下一个女婴;她身子本就不好,孩子才会先天不足。 再这么闹腾,恐怕她会出意外。她是您养大的,我们做不了她的主,这才叫大伯母来。”程昭道。 又道,“大伯母请国公爷拿主意,国公爷说送如夫人去家庙,大伯母又反驳他。 还说要问过了祖母。因这些事,全部搅合成了一团,无比混乱,叫祖母担忧了。” 穆姜拼了命想要发出声音。 程昭的话,不仅她听到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太夫人深深看一眼程昭:“好了,你退下去。” 程昭应是,无比恭敬。对太夫人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反正她要说的话说完了。 太夫人不再开口。 四周安静。 哪怕是穆姜,都停止了挣扎,泪眼汪汪看着太夫人。 “……元慎?”太夫人半晌开口。 没有多问,只单单叫了周元慎的名字。 “祖母,穆姨娘留在府里,处处受人教唆、挑拨,迟早性命不保。将她送出去,令她清醒几分。”周元慎声音冷淡疏离。 顿了下,他又道,“她这么折腾,好好的人都吃不消。真有个万一……” 看向太夫人,余音似未尽,却又说完了。 太夫人听得懂他的话。 又是长长沉默。 众人等太夫人断案。 “送去家庙吧。”太夫人道,又看向呆若木鸡的穆姜,“她的确是痰迷心窍,不清醒就不要回来。” 第136章 国公府的女主人,只能是她 穆姜泪如雨下,静静看着太夫人。 那瞬间的眼神,任谁都看得出浓郁恨意;掺杂了泪水的恨,既像是痛彻心扉,又像是恶毒至极。 在如此深夜,令人胆寒。 她没有再挣扎,被拖着走了。 衣裙有暗痕,像是下红沁了出来。 太夫人由周元慎搀扶着上了小油车。 “元慎,你来。”太夫人朝他招招手。 他跟着去了寿安院。 程昭对二夫人说:“夜深了,母亲也回去歇了。” 二夫人握住她的手:“你别害怕。” “是。”程昭道。 二夫人这才转身走了。 长房婆媳俩乘坐小油车,回到了承明堂。 桓清棠搀扶大夫人,送她进去,大夫人没有推开她,当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她。 “如夫人走了,丽景院会怎么安排?”大夫人似寻思,又像是问桓清棠。 桓清棠:“如夫人肯定会回来的,母亲。如果祖母和国公爷想要她性命,不会处处提点她。” 又想起在承明堂杀人的皇帝…… 桓清棠觉得,穆姜且有得活。不到最后一刻,穆姜都不会死,除非太夫人觉得她毫无价值。 程昭和周元慎想要处理掉穆姜,也要看他们的本事了。 这些,大夫人统统没瞧出来,桓清棠也不会多嘴。 “她再回来也难,程氏不是吃素的。”大夫人道。 说到这里,她似笑非笑看向桓清棠,“程氏有国公夫人的诰命,她可不好对付。幸而我也有。” 桓清棠没有。 程昭想要对付桓清棠很容易;但大夫人既是诰命夫人,又是长辈,她面对程昭时候才有胜算。 大夫人宋氏这话不像是拉拢桓清棠,是单纯气她。 拿话刺激她、贬损她。 桓清棠抬眸看向她:“母亲,您是承明堂的女主人……” “我看你才想做承明堂的女主人!你自负年轻貌美,又有些小聪明,国公爷就会受你迷惑,不把我放在眼里。”大夫人冷冷道。 桓清棠一晚上到处受气。 她不动声色看着大夫人,面颊微微作抖,话却说得很慢、很恭敬:“母亲,我并无此意。我的心,您往后就明白了。” “往后?”大夫人讥嘲,“往后咱们谁坐在这里,还两说。你别以为你年轻,就会比我长久。你嫩得很。” 她在二夫人、程昭跟前受的气,对着桓清棠发了一通邪火,顿时舒服多了。 桓清棠走出承明堂,只是无奈笑了笑。 她回头看一眼承明堂的院门,瞧见了它的端肃大气。这里的女主人,怎能没有容人之量?国公府的女主人,只会是她。 她可以受这些诽谤、冷眼。 将来,儿孙、仆从以及分出去单过的族人们,都会像围绕太夫人那样,围在她身边奉承。 正如婆母所言,她年轻、美丽,才华横溢。 她脚步轻快走了。 穆姜的孩子没了,又被送去了家庙,这个府里的争斗其实更清晰明确了。 从此,她是太夫人手里唯一的刀。 就像周元慎做皇帝的刀那样。 她会从中积累更多。 ——刀会不会弑主? 最像周元慎的人,应该是她;而穆姜落胎这件事,她终于看得起周元慎了。 他的确跟那些平常人不一样。 她回了萃韵院。 秾华院内灯火通明。 程昭把素月叫到跟前,细细为她的手背擦药粉。 她的手背破了一处。 “不疼,一点小伤。”素月再三说。 程昭:“你这几日歇了,等这破除结痂了再做事。” 素月应是。 李妈妈、秋白和素月都围绕着程昭,说起方才的闹腾。 无非是“如夫人还回来吗”? 程昭觉得她会回来的。不管是太夫人还是周元慎,都没想过她死。 不过这些话不适合跟任何人讲,包括自己心腹。 一个时辰后,周元慎才从寿安院回来。 服侍的人退下去,程昭替周元慎脱了外面衣裳,夫妻俩上床歇下。 “祖母说了什么?”程昭忙问他。 “他叫我别动穆姨娘,留她性命。”周元慎道,“无非是威胁我。” 太夫人能威胁周元慎的地方,可太多了。 “大局为重。”程昭道。 周元慎没说什么。 他躺下,把床头灯罩上:“今年端阳节去外祖家过。这些日子太多事了,你和娘都需要些清净。” “你呢?” “上午陪皇帝和太子看龙舟赛,下午也去外祖家。我们住一夜。”周元慎道。 又说,“你们也可去看龙舟赛。” 程昭:“我会问过母亲。” 周元慎在暗处嗯了声。 他又道:“程昭,你可想去平西将军府看看?” 程昭觉得,可去可不去。 不过他提了,去瞧瞧也没什么不妥的。 “何时去?” “端阳节后。”周元慎道,“有几株石榴树,榴花开得很好。” “我很喜欢榴花。” 周元慎嗯了声。 翌日清早,程昭和周元慎起床去了二夫人的绛云院。 周元祁来得更早,正在询问昨晚的事。 他昨晚没赶上热闹。 “……她简直可恨。”二夫人说起穆姜,实在咬牙切齿。 看到程昭,顿时消气了,“还是昭昭聪慧,借着说话,把如夫人那胎的真相告诉了她。” 周元祁撇撇嘴:“她未必相信,肯定以为三嫂故意撒谎。” “谁管她是否相信。下人们相信就行了。没人害她,是她自己把孩子折腾没了。”二夫人道。 又道,“她从怀孕至今,闹了多少事?” 她从未消停过。 二老爷沉默听着,看向陪坐在旁边的周元慎,“你祖母怎么说?” “祖母说,家庙环境清净,对穆姨娘有好处,叫她多住些日子。”周元慎道。 二老爷:“不是什么好事。” 说罢,深深看一眼周元慎,“丽景院落空了。” 太夫人牵制周元慎的办法有很多。 之前是赏赐他很多美人,又派人给他送汤,维持老祖宗的慈爱。 “送汤”这事因大夫人宋氏下药,而被迫中断;丽景院又成了太夫人彰显她疼爱孙儿的圣地。 可穆姜离开了,周元慎有借口不去丽景院,太夫人岂能接受? 故而,丽景院可能会有新的人。 丽景院旁边还有玉锦院,它也可以安置妾室。 “爹,我心里有数。”周元慎淡淡道。 程昭抬眸看一眼他们父子俩,又低垂视线。 第137章 偶遇郡王 端阳节前天气不错。 南门河两岸皆是街道,平常就很热闹,到了节庆日子更是游客如织。 两三个月前,西岸最好的酒楼位置都订完了;樊逍早已为众人准备了最好的赏景雅座。 陈国公府事情很多。 送节礼,各处应酬等,门房和大厨房都很忙碌。 承明堂的婆媳俩关系紧张,导致很多事难做,程昭和管事们被夹在中间。 “三少夫人,您要不同太夫人说一声,别叫大少夫人来承明堂了。”一位管事私下里和程昭说。 他的意思很明确:承明堂跟桓清棠毫无关系,而大夫人宋氏又看不惯她。 有她在,宋氏总发脾气,好几桩事耽误了。 回头做不好,又要骂管事的。不仅挨骂,甚至可能挨打、被撵出去等。 程昭则看一眼这位管事:“盛管事,您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又道,“您且去忙吧。” 管事还想说什么,触及程昭眼神,躬身行礼:“是,三少夫人。” 程昭和素月、秋白往回走。 素月悄声问:“他是不是太夫人派来试探您的?” “应该不是,他一贯性子直。” “过年前后,大少夫人的威望比您重。才几个月,局势大变。”素月道。 很想为程昭高兴,又不太敢嘚瑟。 程昭却没素月那么乐观:“大嫂还有她的用处。如今大伯母这样踩她,估计很快就会触怒太夫人。” 这种事,上次就发生过的。 五月初三,程昭在绛云院用晚膳,二夫人提到了过节。 “昭昭,你可要回去躲午?”二夫人问她。 程昭:“我明日回去送节礼,拜见祖父与父母;节日当天还是去樊家。” 又笑道,“外祖家好玩有趣,我很喜欢。舅母她们待我也好。” 程家人多,这样喜庆热闹的时候,缺一个人不算什么。况且程昭不是远嫁,随时可以回去,不在乎这一天。 婆母膝下却很是空虚。 三个儿子,一个在边陲回不来,一个要当差侍奉太子,最小的那个嘴巴刁、不贴心。 唯有程昭相伴,能令她开怀几分。 婆母宽容,程昭便要孝顺。 二夫人又悄声问她:“听说承明堂这几日不安分?” 程昭笑了笑:“很快会好的。” “怎么好?” “您都听说了,祖母也会知道的。到时候,大伯母心里的火气自然就消了。”程昭道。 二夫人:“……老太太非要抬举桓氏,你分明比桓氏聪明、能干。” 程昭只是笑笑。 “你也想要承明堂,桓氏吃亏对你有好处,但你从不得意。”二夫人道,“这份稳重真难得,亲家母很会教孩子。” 程昭很想说,那是因为承明堂稳如泰山,从未动摇过。 真正的女主人,只有太夫人一个。 所以,大嫂桓清棠偶尔吃瘪,并不能让程昭顺利占据承明堂。不过是小把戏,不值得程昭为此高兴。 很多人看不清,跟着风向左右摇摆。或兴奋、或失落,都不过是浮于表面。 桓清棠也明白这点。 哪怕大夫人再横眉冷对,她始终从容。 哪怕管事们私下里觉得她已经不如程昭了,她也不着急。 鹿死谁手,未定。 程昭不想跟婆母说这些,让她跟着担忧。 故而听了婆母的话,她只是笑道:“我也得意的,母亲,只是偷偷的、悄悄的。” 她逗得二夫人大笑。 五月初四,程昭要回娘家;在大门口遇到了桓清棠,她也提前回娘家。 “明日要服侍祖母。”桓清棠对程昭解释。 程昭也道:“我明日也要服侍婆母。” 妯娌俩一笑,一团和气各自上了马车。 管事们单看这两位少夫人,只感觉她们俩感情不错。 程昭在娘家遇到了赫连玹,安东郡王,她四哥的狐朋狗友。 “……难得人如此齐,等会儿去听戏喝酒?”她四哥程晁说。 程映提前了好几日回家。 每次到了节日,靖南王妃就准备好各种礼物,给足程映面子;躲午这样的日子,也会提前送程映过来。 要是没有张云麒,三姐程映这门婚姻很不错。 “我不去。”程昭道,“还没有见过祖父,回头还要陪爹用膳。” 程晁见鬼似的看着她:“你去陪爹用膳?没苦都要寻点苦吃?” 程昭:“……你不怕挨打了?” “他不会因这句话打我。不过你凑在他跟前,多说几句,说不定就讨他一顿好打。”程晁说。 程昭懒得理他。 本不太烦他的,偏偏他还把赫连玹请回家。 他们兄妹俩说话的时候,赫连玹插了几句。 “冯太医的案子结了,国公夫人可放心了。”赫连玹说。 程昭:“我上头有两层长辈,这些事轮不到我操心,没什么心可放的。” “你的话真冲。”程晁不悦,“又没人惹你。你可有半分敬郡王?” 赫连玹忙道:“无妨!” 程昭转身走了,去了祖父的院子。 程晁忍不住抱怨:“傲气死了,尾巴都要上天。她这个样子……你别往心里去。” 赫连玹有双好看的桃花目,此刻目光里并无黯然。 “我只怕她无动于衷。”赫连玹道,“高兴或者生气,她都是在意我的。” 程晁一听,先是一愣,继而猛然转头看向他:“你、你还惦记她?” “怎么?” “她已经是陈国公夫人了,不可!”程晁蹙眉。 “我不会嫌弃。这门婚姻本也跟我有关系,是我的错。”赫连玹道,“我没有说服母亲,她向皇后提出了赐婚。” “谁的错姑且不论,你不可胡来。”程晁板起脸。 他妹妹花容月貌,哪怕和离再嫁,做皇后都使得,谁有资格嫌弃她? “不会嫌弃”她,算什么高尚品格吗? 失心疯的男人才会嫌弃她。 小妹天天眼睛搁头顶,高傲又强势,还不是因为她美,众人皆要捧着她的缘故吗? 程晁上一瞬烦她烦得要死,下一瞬又被她的美貌晃了眼,想着算了,美成这样她可以不讲理。 “怎么?” “你给她添乱,我便不认你。”程晁道,“不管这门婚姻如何开始,外人没资格给她捣乱。你若给我小妹添烦恼,咱们就到了头。” 赫连玹笑了笑:“是我失言了,见谅。” 程晁:“走吧,去我院子,我给你看看我新得的长刀。” 赫连玹道好。 第138章 石榴花下的吻 程昭去了祖父的外书房。 祖孙俩聊了很多。 “……怪不得他叫周元慎生个‘太子’。”祖父说。 他眼底流露出的惊讶,叫程昭心里踏实了些。 不是程昭没见识、想得浅,而是此事闻所未闻、匪夷所思,哪怕是祖父历经三朝的老臣,都很意外。 皇帝太疯。 “元慎委屈了。”祖父说。 说着,又微微蹙眉。 他看了眼程昭,又快速地、轻微地摇摇头。 程昭却明白他在想什么:皇帝非要一个太夫人抚养的孩子做太子,他认定这样的才有资格、有能力,没了穆姜后,其他女眷会不会遭难? 毕竟,周元慎看上去言听计从,美妾都可以献给皇帝。 但祖父没说出来。 这种猜测不该由长辈来说,实在太猥琐。 “昭昭,派人去找元慎,我要与他聊。”祖父说。 周家怎样折腾,程相国可以不管,但他要确保他孙女安全。 “我叫秋白去找南风,南风能寻到他。”程昭说。 祖父微微颔首。 这个话题太压抑,令人作呕,祖父把它揭过去了,不想让程昭难受,说起了端阳节。 午膳后不久,周元慎来了。 他直接到了祖父的外书房。 程昭把外书房留给他们,她去找父亲了。 上次答应了母亲,这次要跟父亲多说几句话的。 然而父女俩独坐,默默下棋,话没超过五句。 他说一句,程昭总接不上;程昭说的,他似没听到。 “……四哥又把赫连玹弄回家了。”程昭而后寻了个话头,“您说说他,叫他别成天跟赫连玹鬼混。” “他是大人了。”父亲道。 他不干涉孩子们的交际应酬,只要不犯大错。 “赫连玹不该回封地么?”程昭又问。 “皇帝特旨留他的。他有个差事在身,就可侍奉皇帝左右。皇帝也信任他。”父亲道。 程昭:“也?” “还有一个得帝心的,便是陈国公。”父亲道。 程昭蹙眉:“赫连玹他何德何能?” “他也算有些才干。” “他又没替皇帝背负骂名,脏事都是陈国公做,他凭什么去平分秋色?”程昭道。 父亲落下一子:“血脉。” 血脉似无形的触角,伸向方方面面的人心,莫名其妙就把人绑了起来。 一家兄弟打破头,外人妄图劝架,最后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赫连玹是皇帝的堂弟,他父亲安亲王就备受皇帝器重。 “他们一家是疯子。”程昭道。 有点烦躁,重重落下一子。 父亲说她:“戒躁,躁则失本。” 程昭应是。 下了三盘棋,实在没什么话聊,程昭起身告辞。她又去了二哥的院子,大姐姐和三姐也在。 姊妹们凑一起就愉快多了。 不过陈国公府那些事,她没多谈。程昭主要是怕给自己人招惹麻烦。 素月寻她。 “国公爷要回了,问您今晚是否歇在家里。”素月道。 程昭站起身:“我也回。” 又道,“我等过完节再抽空回家小住,这几日不得空。” “你自去吧。”二嫂道,“过几日闲了,咱们去打马球。” 又笑道,“今年怪道忙,马球从年头说到了五月。” “我不擅长马球,只有你和大姐姐马球打得好,我和三姐都不太喜欢。”程昭说。 程映笑道:“我如今马球也挺好,王府也有个校场,我与戴姐姐时常去玩。唯独你不太行。” 她口中的戴姐姐,是教过他们姐弟练剑的戴师父;而后,戴师父做了程映的陪房,跟着程映去了靖南王府。 程昭:“……” 从二房离开,程昭想着自己小时候也学过骑马、打马球的,只是兴趣不大。 而后被迫关起门做淑女,玩闹的事母亲一概不许她碰,只准她练剑锻炼身体。 陈国公府没有校场,虽然二房一群武人。只因太夫人痛恨,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要论起来,陈国公府着实很大,它真适合建个校场。 程昭如此想着,就到了大门口。 周元慎着朝服,摘了官帽,用玉簪束发,高高大大站在五月的阳光里。金芒落在他脸上,染得他眸色熠熠。 他看到了程昭,往前迎了两步。 “国公夫人。”身后有人喊。 程昭一脚迈过了门槛,听到声音回眸。 回神时,惊觉自己这个姿势有点不雅,她复又转头跨过了门槛,朝周元慎走了过去。 身后是程晁送赫连玹。 彼此见礼。 “……上次去柱国大将军府,老太君还提到了国公爷。”赫连玹笑道。 周元慎:“郡王有心了。” “阿晁还说去打马球,国公爷也去么?”赫连玹又问。 程昭便看向了她哥,冷冷说:“还没约,再说。” 她瞪一眼他。 程晁恼恨,却又不好当众瞪回来。家里养了个小祖宗,有些时候是要受点气的。 “我们另有要事,先告辞了,四哥。”程昭又道。 目光只看向她四哥。 程晁捏着鼻子客套:“慢些,时常回来。” 程昭和周元慎上了马车。 马车里光线暗淡,周元慎一言不发。 他坐在暗处,半晌才问:“时辰还早,你可有事着急回去办?” “无事,今日告了假才出来的。”程昭说。 “那去趟平西将军府。”他说。 程昭记得他上次说,过完端午节等大家心绪都闲淡了,再去逛逛的。 不过,一事做完一事毕,免得心中总挂念。 “好。”她道。 平西将军府距离程家更近一些,马车很快就到了。 不算高大的门楼,磨砖对缝的院墙,朱漆大门;敲开门,仆从恭敬迎了主人家,叫他“将军”。 程昭看一眼他。 半下午日光好,这一刻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也许,这才本该是他过的日子。 她随着周元慎往里走。 院子的确不算大,比大姐姐那院落还小,但紧凑雅致,颇为温馨。 后花园也不大,比不上国公府后花园的一角,但几株石榴树花开得热烈。 “真好看。”程昭说,“这花开得好。” “我岂会骗你?”他道。 随手摘了好些花。 程昭拿不住,索性用双手捧着,片刻间堆满了。 “够了……”程昭说着,目光瞧见了不远处的石桌,打算放上去,她只想要一朵。 捧着怪累。 周元慎又摘了好几朵,走过来放在她那一捧花的旁边。 他倏然抱起了她,让她坐在石桌上。 程昭下意识撑住了桌面,手掌底下是柔软的石榴花。 “周元慎,你……” 她尚未说完,他吻住了她。 第139章 周元慎的讽刺 程昭的手掌压住了榴花。 凉亭四面通风,阳光从旁边斜倚而入。虽然没有仆从在旁边侍候,到底是青天白日。 程昭很紧张,生怕失了体面。 她挣扎着想要推他,却因她微微后仰,有些使不上力。 掌下的榴花更柔软,似乎被她碾碎成泥了。 “周元慎……”她从齿缝间呢喃着叫他。 周元慎加深了这个吻,吞没她的呼吸。 程昭的手和腰都无力了,差点跌躺在石桌上。他扶住了她,没让她磕到头。 他让她的手搂住他。 “程昭,今夜歇在这里。”他声音炙热滚烫,轻轻柔柔啃噬着她耳垂。 程昭:“明日过节……” “过节事忙。”他道,“难得今日有闲心。” “回秾华院吧,更方便。”程昭拒绝了他。 她的送子观音供在秾华院。若无子嗣渴求,此刻的缠绵就显得很不值。 仿佛单纯为了享乐。 程昭大计尚未落定,享受着实有点奢侈、堕落。 周元慎又吻了吻她,松开了。 他黑眸幽静,转身时候动作利落。 程昭:“……” 他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程昭微微蹙眉。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袖口染上了石榴花汁。再细看,右手的手掌连带着手侧的肌肤,都染红了。 她肤色白,榴花的汁痕延展,格外醒目。 衣袖也沾上了。 这是一件淡紫色的上衣,衣料还是她二嫂送的,颜色胜过天际朝霞,程昭很喜欢。 “这很难洗。”她打量着衣袖,眉头蹙得更深。 回去时,周元慎不高兴,程昭也不高兴。 仆从摘了一提篮榴花,放在马车上,正好在程昭脚边。 程昭踢了一脚,几朵花落在她脚背,她又挪开了。 此时已是黄昏,日暮西山,车厢里的光线暗淡。周元慎理应看不见的,可他还是看了一眼,并且很准确把几朵掉落的榴花捡了起来。 回到陈国公府时,门口点亮了两盏灯笼。 他们夫妻俩的马车被阻拦在后面,因为前面有几辆马车。 程昭撩起了车帘。 她瞧见了桓清棠,以及太夫人娘家的侄媳妇清远侯夫人,还有孙之笙。 似乎是一方刚回来,一方要告辞离开。 程昭放下车帘,没动。 周元慎却道:“下车吧。” 程昭:“清远侯夫人在。” “程昭,你有愧吗?”他问。 程昭莫名其妙。 她有什么愧? 清远侯府的孩子们作妖,孙之雅更是涉嫌害死了五皇子,她自己也被毁容,都是太夫人和孙家自作自受。 关程昭什么事? 程昭还差点被害死了。 “我有什么愧?”她冷冷反问。 周元慎:“既无愧,就不必避讳任何人。你谦让,他们还以为你心虚,更要报复你。” 程昭:“……” 话是不错,可你方才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你问我是否有愧的时候,是真的认定我有愧。 你到底站哪边? 你不至于站孙家,难道是桓清棠? 你不是说,桓清棠和桓家在庆安郡主府算计你吗?被算计了,你难道因恨而对她感兴趣,反而要帮她? 程昭一时火冒三丈。 加上心疼被榴花汁染坏的衣裳。 这料子昂贵,她嫂子特意从吴郡给她带回来的,再三说瞧见了很适合她。 她二嫂处处想着她,程昭不能辜负这份心,随意把好好衣裳作贱了。程昭很珍惜家里人对她的爱护。 除了四哥程晁总跟她作对,其他人都很疼她。 程昭想到了四哥,就又想起他不听话,叫他别跟赫连玹玩,却还把赫连玹招惹回家,程昭很想和他打一架。 各种小火苗汇聚,程昭下马车的时候,已经一肚子气了。 周元慎拎着榴花的提篮,交给了驾车的副将,也下了马车。 夫妻俩往里走。 清远侯夫人和孙之笙看到他们俩,脸色变了变;桓清棠一如既往温柔可亲:“国公爷、弟妹。” “大嫂。”周元祁语气冷淡生硬。 程昭也回礼,叫了声“大嫂”。 他们俩没和清远侯夫人说话。 桓清棠见状,只是笑笑,也没提点。 孙之笙却气炸了:“你有什么了不起?眼里没有长辈。” 又道,“去御史台告一状,便说周太傅不孝,你如何自处?” 周元慎停了脚步。 清远侯夫人脸色也很难看,对孙之笙道:“算了,我们高攀不起国公爷。” “表婶,表妹杀皇子的案子,不是盖棺定论的,很多疑点可以翻出来。”周元慎道,“你们去御史台告一状,叫我开开眼。” 清远侯夫人脸色大变。 孙之笙又怒又惧,也懂其中的利害关系,竟忍着脾气沉默了。 桓清棠含笑看一眼他:“国公爷今日也累了吧?你们先回去歇了,我送送表婶。” 她的话没错。 就是这个态度…… 过分亲昵——也许她没这个意思,听在程昭耳朵里就是如此。 程昭懒得听他们磨牙,也不想吵架,她先跨过了门槛,往回走了。 她走上了抄手游廊,脚步越来越快。 周元慎看了眼她阔步走开的背影,眸色更沉,又很快收回视线,对门口几个人道:“这个家里没有大嫂,就得多养十名管事。有劳大嫂了。” 阴阳怪气。 桓清棠愣了愣,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周元慎说完,也进门了。 清远侯夫人、孙之笙受了这么一肚子气,非常愤怒;桓清棠面容阴沉。 “人人喊打的臭老鼠,他那些嗜杀、腌臜的手段,迟早要反噬,到时候看他怎么死!”孙之笙才十五岁,骂人的时候口无遮掩,“娘,咱们回去!” 搀扶他母亲,怒气冲冲走了。 桓清棠立在原地,没有替周元慎圆话,也没有动。 她微微沉吟,想着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似乎是程昭在发脾气,连累了她。 周元慎可能是跟程昭有了龃龉,才把气洒在她身上。 桓清棠沉吟半晌,远远瞧着周元慎阔步而去的背影,也进了大门。她直接去太夫人的寿安院了。 而程昭去了承明堂。 从娘家回来,需得去跟大伯母说一声,这是礼数。 “你们一个个出去了就不知回程,这都多晚了。”大夫人不悦,“你这样,桓氏也这样。” 又问,“去门房上问问,桓氏回来了没有。” 第140章 把过错推给程昭 大夫人问起桓清棠,程昭没做声。 她没必要自降格调,去告诉大夫人说桓清棠去了寿安院。 大夫人稍微一查就知道。 从程昭口中说出来,不过是显得她告小状,传到管事们耳朵里,对程昭名声和威望都不好。 “你先回去吧。”大夫人道,“下次早些回来,别乐不思蜀。” 程昭应是。 她从承明堂出来,就瞧见素月和秋白在门口等候。 她们仨不是一起回来的。程昭与周元慎还去了趟平西将军府,中间没有让丫鬟们跟着。 “我们先到了,等在晨晖院。国公爷说您在承明堂。”素月说。 又道,“国公爷先回秾华院了。” 程昭一言不发。 素月和秋白对视一眼,两个人默默跟在程昭身后。往回走的路有点远,素月试探着开口:“大夫人骂了您?” “这倒没有。” “那怎么不太高兴?”素月问,“是国公爷惹了您?” 除了国公爷、大夫人,素月实在想不到其他了。 秋白则说:“还是在家里的时候,四少爷惹恼了您?” 程昭:“……” 她生气很难长久,气着气着就觉得不过如此,何必委屈自己? 程昭长这么大,身边亲人待她好,她没有经历过太深刻的委屈,故而脾气一时起,一时就散了。 她便笑了。 素月和秋白暗暗松了口气。 “……要说起来,四哥的确过分。他怎么就离不得赫连玹?”程昭道。 素月和秋白劝着她。 她们主仆回秾华院,桓清棠终于来了承明堂。 大夫人宋氏如今对她有些肆无忌惮的蔑视,当着丫鬟仆妇的面,质问她为何晚归。 桓清棠待要解释,大夫人宋氏道:“不必狡辩给我听,你去小佛堂抄佛经!” 竟惩罚她。 承明堂的小佛堂是设在厢房的,平时用得不多,只初一十五上上香,跟程昭的东次间供送子观音类似。 这样的厢房,抄一夜佛经很辛苦。 桓清棠恭敬应是:“母亲息怒。” 她的丫鬟悄悄出去了,趁人不备。 很快,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来了承明堂,叫大夫人宋氏去了寿安院。 等宋氏从寿安院回来,脸色蜡黄铁青,却还要对着桓清棠挤出微笑:“你有孝心就够了,回去吧。” 桓清棠应是:“夜深了,母亲早些歇了。” 她转身走了。 她身边的大丫鬟少不得为她抱怨:“大夫人越发过分!不过看她样子,能消停几日了。” 桓清棠苦笑:“消停也没用,不过是一时的。” 又问,“她怎又突然发脾气了?” 大丫鬟想了想:“方才程氏去了承明堂,估计是她挑拨离间。她最擅长此道。” 桓清棠微微颔首:“倒也合理,程氏从进门开始就在挑衅、挑事。” 又道,“这个家里所有事,都是因程氏而起。她可能跟陈国公府八字不合。” “当然不合了,结亲的时候根本没算她和周家的八字,是皇后娘娘赐的。”大丫鬟道。 又道,“她是搅家精,每件事都脱不了她影子!大夫人何时能明白这点?程氏不除,她也没好日子。她目光短浅,斗不过程氏,只盯着您!” 程昭不是大夫人的儿媳妇,她也是超品诰命夫人,大夫人的两层身份上,都压不住程昭。 只桓清棠好欺负。 大丫鬟又道,“何时您的诰命夫人到手了,她才会另眼相看您。您什么都好,就是运气差那么一点。” 桓清棠也觉得,程昭给她造成的困扰不小。 家族想要繁荣鼎盛,内宅就得和睦安稳,而程昭却成天搅得动荡不安。 太夫人真应该早下决断,把程昭处理掉,从源头解决祸乱。 程昭回到了秾华院,先去更衣、洗手。 右手那些花汁红痕一时洗不掉。 “……这件衣裳脏了。”李妈妈说,“这是染了什么?” 程昭如实说了。 “那恐怕洗不出来。”李妈妈道,“这种料子最怕染痕了。” “洗不出来就收箱笼底。下次再买一样的做出来,免得二嫂问。她今日还夸我这件褂子好看。”程昭说。 她们说话时,周元慎也更衣洗手过了,走了进来。 他伸手:“给我瞧瞧。” 李妈妈递给了他。 “……这布料叫什么?”他问。 李妈妈:“吴郡有个纺织作坊,这是他们家去年最好的一批料子。没什么名目,再想要就得等今年。” “今年何时有?”他问。 李妈妈:“快了,新的蚕丝能上市了。” 周元慎没说什么。 晚膳在里卧临窗大炕上吃的,夫妻俩都没说话。 程昭已经不生气了,但也没闲心搭理他。 饭毕,周元慎洗漱后换了中衣裤,拿了一本书在床上看。 程昭想要通通头发。她坐在梳妆台前,叫李妈妈拿了篦子为她疏通,这样会很舒服。 夫妻俩没说话,倒是李妈妈和程昭时不时低声交谈。 “……听说被罚抄佛经。”李妈妈低声告诉程昭。 秾华院已经有了些耳目,承明堂的事,只要不是刻意隐瞒,程昭都能知道。 程昭余光瞥了眼周元慎。 他的眼睛还是在书上。 “她们有力气闹,就任由她们闹,不与咱们相干。”程昭说。 李妈妈:“老奴总觉得,今年也别想安生。” 哪怕穆姜不在府里。 承明堂的问题,已经无法遮掩了。 这是太夫人的错。 可她老人家的权力、威望,谁又敢妄议她?所以,这个“错”就需要人来背。 无非是程昭、大夫人宋氏和桓清棠这三个人。 二夫人因没资格去承明堂,这个时候反而不沾身——有时候想想,人还是简单点好。 “我年轻,不安生我也能活得很好。以前在船上的时候,没有一刻脚下踩着的木板是安静的。”程昭道。 李妈妈:“……” 的确,不到二十岁,精力旺盛,有赢的资本。 李妈妈便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周元慎似随意抬头往这边扫了眼,又像是故意看一眼程昭。 虽然她们主仆说话很轻,到底是在交谈,他肯定听到了。 程昭不看他。 李妈妈在镜中打量她神色,又看那边认真看书的周元慎,想着小夫妻又闹别扭了。 她忍着笑,替程昭仔细把头发梳整齐:“早些歇了,少夫人。” 她出去了。 时辰不早,程昭上床了。 周元慎很配合收回脚,方便她过去。 两个人都沉默。 第141章 餍足还贪食 程昭睡床的里侧。 她头发梳得顺滑,头皮得到了疏通,心气也顺畅了很多。 她躺下预备睡了,周元慎却爬起来。 程昭听到他喊:“来人。” 她原本不想理的,可秾华院都是她的陪房,他喊她的人,程昭就坐了起来。 她侧耳听屏风外面的动静。 “榴花……” 她听到周元慎如此吩咐。 外面是当值的秋白应声:“在明堂的桌子上,刘副将送进来的。” 片刻后,周元慎关上了房门,拎了个提篮进来;程昭与他目光对上,有点疑惑。 他便道:“过节不是要在帐顶撒榴花?明日、后日未必在,不如现在撒了。” 可程昭看到榴花,就想起被花汁浸染的衣裳,以及手上洗不掉的痕迹,微微蹙眉。 “今年不撒了。”程昭说。 榴花不仅可以洒在帐顶,也可以穿起来挂在帐子上。 程昭想着,明日可以交给李妈妈,让她一朵朵穿好,悬挂在金钩旁边。 她这么想着,周元慎已经利落抓起了榴花,往帐顶抛过去。 程昭:“……” 他撒了两把,淡淡道:“总要过节的。” 剩下的,随手放在旁边脚踏上。 男人动作大,好几朵花落到了床上。 程昭用手拂到了他那边,转身背对着他躺好了。 周元慎放下了幔帐,又把明角灯罩上。 他那边窸窸窣窣。 就在程昭以为他要睡下的时候,他掀起了她被窝钻进来。 程昭:! 疑问、抗议的话,都被他吞没。 他几乎不需要点燃,肌肤就是滚烫的。 可能在平西将军府点起的火星,从未熄灭。 他忍到这会儿,中间完全看不见他的躁动。 他的大手搂住了她的腰。 程昭觉得帐顶的榴花摇落了几朵。 “程昭?”他的一滴汗落在她身上时,他低低叫她,一只手捏住她下颌,叫她看向他。 程昭眼神迷乱:“怎么?” “你不喜欢平西将军府,也不喜欢陈国公府,对吗?”他问。 程昭心想,这就是胡说了。 不管是陈国公府还是将军府,她都很喜欢。 陈国公府的富贵荣华,是她渴望已久的,只是现在实权和财富没有落到她手里。 将军府紧凑温馨,像个极其雅致的别院,在那里生活应该很安逸、清净。 都是很好的地方。 “你、你在说胡话!”她道。 周元慎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是盛夏的暴雨,打得枝头的花叶乱颤。 程昭的手死死抱紧他,指甲几乎掐入了他后背。 良久,她还缠着他。 她似回神,轻轻拍了拍他:“让我起身。” 周元慎没动。 程昭呼吸不畅的时候,他的气息极其平稳、安静。他一贯如此,没有任何动静。 唯一一次出声,是那次在马车上。 他并不是全部压在程昭身上,虽然和她紧贴,他的手与腿承担了自己身体大部分重量。 既亲密,又不重。 两人皆有薄汗,程昭想要去洗洗。 不仅如此,她后腰处有什么膈应着。 周元慎让开时,程昭欠身,从身下摸到了一朵被碾得稀烂的榴花。 被褥上也似开了一朵花。 程昭:“……” 毁她一件衣裳,又毁她一床被单。 榴花是娇艳可爱的,它好好长在枝头,它没有错。 错在这个男人。这男人摘了它下来,是他碾碎了花,也碾压了程昭。 程昭哼了声。 周元慎看一眼她,板过她肩膀:“怎么?” 瞧见了后腰处的红痕,他像是吓一跳,难得有了些情绪起伏,一连声问,“疼么?” 又道,“我去拿药。” 程昭看着他披衣下床,喊住了他:“国公爷,没破皮,那是榴花的花瓣和汁。” 灯火暗淡下,像皮肉烂了。 周元慎停住脚步。 他折身回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随手拿了个巾帕给她擦拭。 擦完了,他低声说:“留痕了。” 后腰处像绽放了一朵榴花。 程昭有点恼:“我手上也有,衣裳和床单也有。” 她问到了他眼前。 他静静看着她,俯身吻了吻她的唇。 程昭:“……” 跟他吵不起来。他惯会装傻。有时候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不管有没有答案,绝不问第二遍。 他好难相处。 沐浴的时候,程昭叹气,觉得再假以时日,自己和周元慎说话,会很像她和父亲交谈那样。 ——宁可不聊。 程昭迷迷糊糊睡着了,周元慎似抱了她一下。 翌日是端阳节,要早起。 程昭用着心,没睡沉。 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过去。 她落到了温暖的怀抱。 有吻落在她眉心、鼻梁,以及唇瓣。 撬开了她的唇,她尝到了温热,程昭很困,就软软依偎着。 男人的手指抚摸着她的唇瓣,又送入她口中。 程昭困得浑身酥软,避开了,低声抱怨:“我要睡!” “程昭,我想亲亲你。”他说。 程昭想着你也没少亲,怎么大半夜还要问过我? 待她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清醒了。 新换的床单被她手捏得发皱,她微微曲起的双腿都在颤。 她隐约听到了鸡鸣。 周元慎倒了暖壶里的热水,给她擦拭,程昭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在发软,筋骨都酥了。 他为她穿好衣裳。 “来人。”他对门外说。 程昭瞧见了透进来的天光,外头快要天亮了。 她翻了个身,堕入了梦乡。 她想着,天塌下来她也得睡一会儿,这会儿别说站起身,她坐都坐不稳。 室内光线明亮的时候,她猛然惊醒,喊了人:“素月、秋白!” 丫鬟进来。 “什么时辰了?” 素月笑道:“半上午了。二夫人已经去了樊家,太夫人她们都出发去看龙舟赛了。您慢慢来,国公爷说您昨夜有些不太舒服,一夜没怎么睡,特意叮嘱叫您多睡一会儿。” 程昭:“……” 对镜梳妆的时候,程昭又羞又怒。 旁人也许不知情,婆母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竟好意思跟别人说程昭一夜没怎么睡! 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今日伴驾,会不会打瞌睡、精神不济? 程昭没空多想,赶紧洗漱,终于在午膳之前赶到了柱国大将军府。 还好没人多问一句。 第142章 程昭,你要奖励我 樊家很热闹。 他们上午去看了龙舟赛,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周元祁还说:“我们遇到了程家的人,他们问起你。” 又道,“你腹泻好点了吗?” 程昭:“……” 这个病,的确会闹一夜肚子,而且有点恶心,叫人不好意思多关心、多询问。 周元慎这厮的确很会找借口。 程昭:“已经好多了。” 二夫人说:“我吩咐大厨房做了炒米茶,你中午别吃饭了,喝这个。我们小时候都用它治,比药好用。” 程昭:“……” 可她饿。 她很想吃宴席上一道道的美味,而不是吃炒米茶。 她只得应是。 二夫人又看一眼她,倏然瞧见了她颈上的红痕;再看她气色,没有腹泻一夜的虚弱苍白,反而是精神奕奕、饱满水润。 过来人顿时懂了。 二夫人忍着笑。 想他们年轻的光阴里,好像也有过那么几次出格的时候。 “……不吃饭也会饿。”二夫人又道,“你等会儿吃些清淡的。” 程昭道是。 她在午膳前被迫喝了一碗炒米茶。 挺好喝的,焦香微苦,喝完有点开胃了。 “昭昭,你的手怎么了?是被什么划了?”外祖母还问。 程昭忙笑道:“在家里玩榴花,弄了一手洗不掉。” 二夫人:“真是小孩子。” 程昭把手藏在袖底。 周元祁还在说,他们今日遇到了程家的人,以及孙之笙和他的狐朋狗友。 “也见到了三姑娘的丈夫。”周元祁说,“他养外室,三姑娘也可以养个外室!” 众人豁然看向他。 继而哄堂大笑。 周元祁时常语出惊人,程昭也会被他惊到。 二夫人敲他额头,很是用力:“你说什么屁话?” 周元祁捂住头,嘟囔他娘粗俗。 舅母也说:“元祁,这些话不可瞎说。你小孩子说者无心,旁人听了有意,有损她的声望。” 一旁的樊逍含笑听着,插话说:“元祁这小脑瓜里,一边装着最古板的经济学问、一边装着最离经叛道的道理。” 周元祁被当做小孩子逗弄,他不悦。 他说的是实话。 论起家世、容貌、才华,三姑娘都远远胜过了她丈夫。她丈夫养外室,她怎么不能养一个? 她才配养。 周元祁爱读书,反而是忽略了世俗很多的道理,他心里还是澄澈干净、追求绝对的公正。 比如说他觉得莽夫要兼祧,他嫂子就可以招赘一样。 ——招赘的话他没敢说,怕母亲和莽夫都打他,可他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众人欢声笑语。 下午打马球。 二夫人和樊逍各自领了一对,舅母、表嫂和三位表妹都上场了;外祖母甚至也想去打,周元祁反对。 他坚决不同意外祖母上场。 “您要是摔断了骨头,我会担忧的。我一担心,就无法静心念书了。您这是耽误我前途。”周元祁道。 程昭:“……” 可能儿孙都是债。 老太君太爱他了,当即笑呵呵道:“外祖母不打,就看他们打。” 这场马球赛很精彩,二夫人和樊逍都是球技高超、马术精湛的人。 程昭就想:“要是婆母没嫁到周家,也许她会更加开心。” 她婆母这样的脾气秉性,平时得装贵妇,真的压抑。 赛程过半,二夫人得了四球、樊逍得了七球。 程昭和周元祁最紧张了。 “小舅舅,你得让我娘,她是你姐姐!”周元祁在旁边大喊。 樊逍笑呵呵:“战场定生死,不能让。” 二夫人有点尴尬:“你出去玩,乱说什么?你娘不会输。” 可她觉得,不管是体力还是技巧,都比不过年轻的弟弟了。 就在此时,二老爷和周元慎来了。 他们父子都穿着官服。 端阳节大部分衙门休沐,不过重臣都要伴驾,皇帝、皇后皆要看龙舟赛。 “……你赢了多少?”二老爷问二夫人。 “四球。” “让给元慎,他能替你再赢六球。”二老爷道。 樊逍说:“不公平,哪有临阵换将的?” “临阵换将是常事。”二老爷道,“你在边陲多年,却未经战事,才说外行话。” 他简直是说,樊逍那些年都是打杂的,前线战场都摸不到。 程昭好像头一回听他公爹说刻薄话。 怪不得周元慎、周元祁兄弟俩都不是善茬,原来骨子里像公爹;她婆母是个纯善的人。 樊逍一时也无语。 无话可说,他气笑了:“今日必须定个输赢,姐夫得拿出东西做赌资。” 又道,“元慎,你可敢接手?” 周元慎先看了眼程昭。 众人都在,程昭虚伪笑着,心里恨不能掐死他。 周元慎这才收回目光,问二夫人:“娘,您可要换将?” “换!”二夫人道,“务必赢他!” “是。” 周元慎去换衣裳了。 樊逍叫嚷要个赌资。 樊家有极好的马,他拿出一匹宝马做赌资;二老爷就说:“你若赢了,我珍藏的那杆长枪送给你了。” “北狄乎烈大将军的长枪?”樊逍问。 “是,那杆枪。” “一言为定!”樊逍道。 很快,周元慎换了骑马服来了,舅母、表嫂和表妹们都下场了,换上了副将。 后半程赛事激烈。 甚至出现了副将跌下马的意外。 伤得不重,可能是崴了下腿,不会残疾,也无性命之忧。 快要天黑时,终于分了胜负。 周元慎追上了樊逍,还险胜一球。 他保住了他爹珍藏的长枪,赢了樊家最好的一匹宝马。 二夫人很是欢喜。 程昭也觉得,骑在马背上打球的周元慎,比平常看着要英俊很多。 晚上众人歇在樊家。 有个专门的院子,一向给二夫人准备的;院子三间上房,中间是厅堂,左右都是寝卧;有厢房,还有后罩房。 周元祁歇在厢房;程昭和周元慎夫妻俩歇在东边的上房。 打马球一身汗,小院子浴房供应不及,周元慎去樊逍那边院子洗澡了。 待他回来时,众人都歇下了。 今日很累,没有歇午觉,都困顿。 他脚步很轻进了东间。 程昭也躺下了。 周元慎上了床,对她说:“我看看你后腰。” 程昭:“没破。” “这颜色几时能洗掉?我瞧瞧。”他道。 程昭不许,按住他的手:“不可胡闹,父母和元祁都在这个院子里。” 周元慎搂着她:“我今日胜了一场。” “嗯?” “既胜了,程昭,你要奖励我。”他道。 程昭:“……” “我轻些。”他吻了吻她的唇。 第143章 这是程昭的退路 周元慎不知疲倦。 昨晚闹腾了程昭两次,今日伴驾、又打马球,他竟还有力气磋磨她。 程昭想着“莽夫”二字,他当之无愧。 待结束,周元慎倒了暖壶里的温水给程昭。 他想要服侍程昭,程昭拒绝了,自己去收拾。 待躺下时,院中静悄悄,众人都歇下了。 周元慎也很快睡熟。 程昭被他带着,也进入了梦乡。 翌日没什么事,朝臣休沐,二老爷父子俩没去衙门,周元祁也没回去上学。 早膳在这个院子里用的。 “……上午去做什么?”二夫人问他们。 “小舅舅约了去吃酒、听戏。”周元慎说。 周元祁:“我不想跟小舅舅出去,他总是欺负我。” 周元慎:“没说请你。” 周元祁:“……” 二夫人略有所思。 程昭察觉到了,就问:“母亲可是想去哪里玩?” 二夫人说:“元慎的平西将军府,我才去过两次。今日无事的话,咱们可以去瞧瞧。” 程昭便道:“我陪您去。” “你们都去。”二夫人道,又对周元慎说,“你也去。你小舅舅是个闲人,时常有空吃酒听戏的,不耽误这一顿。” 周元慎应是。 半上午,一家人去了平西将军府。 二夫人第三次来了,仍觉得此处温馨。庭院不大,如果住满了人会拥挤吵闹,但小夫妻住,有种闹市隐居的清净。 “……下次和你祖母赌气,吓唬吓唬她,你们可以搬到此处小住数日。”二夫人突然说。 二老爷笑了笑:“哪里能到这一步?阿慎是国公爷。” 太夫人怎么会舍得放过周家的国公爷?她需要的,是驯服他、打压他,叫他听话,做走狗与奴仆。 “就因为他是国公爷,他才可以搬到这里。”二夫人说,“要是元祁搬过来,谁在乎?” 周元祁:“……” 他突然很想给他娘也取个外号。 不过他没敢。 他自幼读书,圣贤书把孝道放第一位。周元祁也就是嘴上说几句,实则不敢不敬母亲。 虽然他母亲偶尔很气人。 程昭笑道:“说不定真有那么一日。要是秾华院有点什么意外,我们就找借口搬过来。祖母再想让我们搬回去,需得腾出承明堂给我。” 她甚至觉得,说不定真有那么一日。 因为承明堂的婆媳俩很不安分,彼此矛盾太大,而太夫人又在中间拿捏,风浪会逐步加剧。 她们无法承担这些折腾的后果,需要程昭背锅。 罪名、祸因,都会冠在程昭头上,因为她是新来的。她也是陈国公夫人,在太夫人的统治里挣出了一道裂痕。 二老爷意味深长看一眼程昭,笑道:“昭昭,怎的也说丧气话了?你才多大年纪。” 不愿程昭把前途想得太坎坷。 虽然他也知晓不如意。 “这是未雨绸缪。”二夫人说。 周元慎只是静听。 二夫人说罢,转向他,“元慎,你觉得娘和你媳妇说得对么?” “很是了,娘。”周元慎没有太多表情,语调也安静。 不知他是真赞同,还是敷衍。 二夫人猜不透儿子的心思,也懒得多想,不费这个脑子。 又逛了一圈,二夫人还是夸“很好”。 周元祁说了话:“娘,我看您是想自己搬过来住。” 周元慎说:“娘如果想来,自然使得。” 二夫人摸了摸周元祁的脑袋,又拍了下周元慎胳膊,叹气:“要想单过早做准备,你们兄弟少些委屈。如今,不值得。”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太夫人老了、周元慎承爵了,好日子近在眼前。这个时候放弃,有些傻。 “我不委屈。”周元慎说。 周元祁也道:“我为何会委屈,娘?” 又道,“您这是多余的慈爱。您儿子好着呢,也就您自己觉得我们委屈。” 还说,“太慈爱,孩子会不成器的。有些人也会被惯坏。” 说着话,瞥一眼程昭。 二夫人伸手敲了他一爆栗:“你奚落你娘,还影射你嫂子,不成体统,毫无教养!” 周元祁:“你把我打傻了。” “你那脑子太灵活了。傻一点好,稳重。”二老爷在旁边笑道。 二夫人和程昭忍俊不禁。 他们还去看了马圈。 上次把周元祁摔下马背、吓得他高烧不退的小马驹,短短时间已经长大了。 毛发油亮、四肢健硕,比整个马圈里所有的马都漂亮,一瞧就是良驹。 “真是好马。”二老爷说,“它如今可温顺了?” “温顺得有限,还是个刺头。”周元慎道。 程昭笑道:“像五弟。” 周元祁:“……” 他好久没讽刺他嫂子了,她竟跟着旁人取笑他。 别人还没笑,他父母先笑出声,周元祁气得脸都鼓了起来,更是惹得二夫人大笑不止。 欢声笑语,把整个将军府逛了一遍,中午还在此处用了午膳。 将军府留守的仆从就六个人,是孟副将的妻子做饭。 家常菜,瞧着不够精致,但味道很好。 程昭吃了一大碗。 二夫人赏了厨娘一只金戒指,还说了赏的原因:“饭菜可口,少夫人很喜欢。” 下午又回了樊家。 他们在樊家住了两个晚上,这才回了陈国公府。 众人先去太夫人跟前问安。 太夫人气色还好,笑呵呵说:“一个个容光满面的,看样子大将军府风水养人。” 似真心赞美。 态度和蔼,言语恳切,没有任何不妥。 二夫人却看一眼程昭。 程昭陪着得体又恭敬的微笑:“旁处的风水是图个新鲜,还是家里更好。” 太夫人又笑笑。 之前的纠纷,好像以端阳节为界限,都划清楚了。 大夫人和桓清棠也来请安。 她们婆媳一样恭敬。大夫人甚至有点怕太夫人了,笑容近乎谄媚。 “……你大伯母肯定挨了骂,甚至吃了大亏。”回去时,二夫人说。 宋氏的脸色都不对。 “她针对大嫂有些过头了。祖母容不得。”程昭说。 又道,“作为婆母,大伯母的做派已经堪称刻薄了。她心气都散了,才会露出凶恶嘴脸,母亲。” 二夫人很是感叹:“谁能想到呢?” 她有点想同情长房婆媳。 可想到她上次心疼落胎的穆姜,转而被打脸,二夫人便觉得心疼无关紧要的人实在愚蠢。 她不想继续愚蠢了,会拖孩子们的后腿。 她在心里把大夫人这些年对她的恶事想了一遍。 太多了,随便就能想起好些,桩桩件件都令人咬牙切齿,二夫人心肠瞬间冷硬了,静静哼了声。 二老爷淡淡笑了笑。 第144章 我已经赔礼了 端阳节过了,天气暖和。 有些时候甚至热。 陈国公府的四季衣裳,总是会提前一季。 刚入初夏,便要做秋衣了。 针线房的婆子送了衣料簿子到绛云院,给二夫人挑选;正好程昭也在。 这本簿子上的绸缎料子,颜色比较重,是给二夫人的;大夫人和太夫人也是做这些。 “……这几种缂丝料子,太夫人和大夫人都很喜欢。”婆子说。 言外之意,别撞了她们的,选其他的,免得添口舌。 一点小小提点,可以省不少麻烦。 二夫人下意识想要撇撇嘴,很不屑:她难道缺几件衣裳?她陪嫁铺子的收入可不少。 她娘还总贴补她。 她贪图周家的是“国公府”的声望,有利于她儿子们交际。男子在外行走,功勋世家的身份很重要,这不是钱能买来的。 然而,二夫人余光瞧见了旁边静坐的儿媳妇,想到她那些说话的技巧、言语的姿态。 小鬼难缠,二夫人可以去跟太夫人、大嫂较劲,何必在一个有点善意的管事婆子跟前说三道四,表达她对婆婆和妯娌的不满? 她非要这样,别说婆母、妯娌不敬她,管事婆子也看轻她。 二夫人在程昭身上,真是学到了很多道理。 有些道理甚至很浅显,她以前愣是不明白,也不怪她处处吃亏。 “……我真没留心。幸而有您老人家提点。”二夫人笑道,“杭稠妆花的料子好,我要这几种。” 她指了几样。 针线房的婆子又拿了另一本,给程昭挑选。 她选的时候,另有两位绣娘给二夫人量尺寸。 程昭的也索性在这里定了,没有特意去秾华院。 忙好了,二夫人叫樊妈妈送她们,每个人都打赏了一个红封,里面装着一个银锭子。 “齐妈妈,您刚刚在二夫人跟前说话,真是吓了我。她不太识好歹,要是她听了您的话闹腾,大夫人要骂您挑拨。”一位绣娘说。 齐妈妈笑道:“那不至于,三少夫人坐在那里。她知轻重。二夫人还赏了咱们,不会闹的。” “是,我也捏把汗,不过二夫人的确是转了性子,沉稳得多。”另一位绣娘说。 二房眼瞧着好起来了。 不单单是三少夫人能干,还因为二夫人长进。 和她们婆媳相比,大夫人宋氏最近办事越发暴躁;而大少夫人阴沉沉的,好像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当家人的和善温柔,她们婆媳都是伪装出来的,而且装得叫人看明白。 太假了,面具似随时要破裂般。 “太夫人真应该把家给二房婆媳。”绣娘说。 齐妈妈叹气:“太夫人是活菩萨,她哪里管得了?” 太夫人的宽和、慈善,倒是一如既往,她老人家对下人、对儿孙,都是极其慷慨又怜悯的。 男人们的秋衣,是在外院选料子、量尺寸的。 周元慎这日回秾华院比较晚,也是因这桩事在外院耽误了片刻。 不过,桃子和樱桃先送了进来。 程昭来了癸水,胃口有点闷,正好想吃酸甜口的果子开开胃。 “……绛云院送了吗?”程昭问送进来的小厮南风。 南风:“没。” 程昭:“……” 养儿子到底有什么用?世俗上儿子继承爵位,老封君的前途要靠儿子,除此之外真是毫无意义。 程昭忙叫人分出一半,送去了绛云院。 二夫人那边回赠了点心。 李妈妈洗了樱桃,程昭坐在临窗大炕上看门房上的账册,一边翻一边吃,很快一碟子就见了底。 吃开了胃,等周元慎进来时,她已经饥肠辘辘。 周元慎却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名粗使婆子,以及小厮南风。 每个人怀里抱着几匹布。 程昭一眼扫到了淡紫色的,像吴郡的布,她被弄脏的那件褂子一样的布料。 她愣了愣。 李妈妈等人也微讶。 “放东次间的炕上。”李妈妈指挥婆子们。 颜色繁盛堆了一炕,秾华院等几个大丫鬟都过来瞧,婆子们还立在旁边没走。 “……你们说的那个作坊,今年最好的布料,我选了十匹。”周元慎表情淡,“你看看可喜欢?” 程昭:“……” 她压着内心的欢喜,维持表面上的端方姿态,“你派人去吴郡买的?” “是。”周元慎说,“今年新蚕丝上了,最好的一批料子。我才知晓,吴郡进贡的料子也是出自那家作坊。” “我二嫂是融安大长公主的孙女。虽然大长公主已经过世,殷家在吴郡仍有势力,作坊会把最好的先给他们挑。”程昭说。 又翻了翻放在炕上的料子,“他们没有糊弄你,这批料子的确很好。” “你喜欢就行。”周元慎说。 “这是赔礼?”程昭打趣他。 周元慎静静看着她,没有多余表情,却在满屋子服侍的人面前,凑近她,几乎和她耳语:“我那晚亲了你,已经赔罪了。” 程昭倏地红了脸。 她很清晰感受到一阵热浪蓬上来,火辣辣的。 她也不顾满屋子人,狠狠瞪一眼他。 他站直了,黑眸幽静、明亮:“这是送给国公夫人的礼物。礼轻,国公夫人不要嫌弃。” 程昭:“……” 得寸进尺的男人。 不仅不敬她了,还调戏她! 程昭不知自己的战场到底在哪里溃败。反正她现在是节节败退,丢城失地。 他像是找到了拿捏她的诀窍,而程昭尚未寻到他弱点。 他太会装腔作势了;又因为他的性格和程昭的爹有点像,程昭心里是怯这种人的。 她还没有强大。 程昭没把四哥打服,也没把周元慎制住,她内心气急败坏了,很想去跟祖父告状、撒泼。 可如此一来,威望又减一层,永无翻身可能。故而她只是咬牙切齿狞笑:“多谢国公爷了。” 一旁的李妈妈忍不住笑了。 “先放着吧。”程昭道,“明早再分。” 服侍的人退出去。 回到了里卧,程昭不肯搭理周元慎。 周元慎问她:“又恼了?” 程昭一时上不得,又下不得。 又恼了,好像在说她又耍小孩子脾气。 可不恼,他会更加贪婪。 “周元慎,你这个人,你方才竟说胡话!”程昭实在忍不住,在他肩头捶了一下。 周元慎搂住了她。 程昭跌入他怀里,顺势又捶了他两下,勉强出气。 “程昭,你若是不恼了,也亲亲我。”他说。 程昭大惊失色:“你疯了?” 第145章 通房不安分 程昭吓得变了脸。 她绝不会做那种事! 哪怕她得到极致的欢愉,在她看来都是非常卑贱的——周元慎愿意主动,那是他的想法,程昭搞不懂他。 她没求过他那样的…… 周元慎似愣了下。 他唇角微弯,破天荒有了点笑模样:“你吻吻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唇。 程昭:“……” 她沉默了片刻,又捶了他两下:“周元慎!” 周元慎的眼睛微弯:“你自己乱想,却又怪我。” 他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洗漱后上了床,程昭背对着他,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初夏的夜有点暖和,被子只需要盖一半,她裹得太严实了,有点热。 周元慎罩好了灯罩,安静躺着。 程昭捂了一会儿,差点淌汗,她悄悄把脚伸出来乘凉。 周元慎:“……” 她很多时候是个大人,行事沉稳干练;偶尔也有点孩子气。这点罕见的稚气,格外珍稀、可爱。 周元慎没动,不惊动她了。 一夜无话。 翌日早起时,程昭先去了绛云院请安,再去承明堂。 半下午理事结束,她回到了秾华院,开始分派这些绸缎。 “就说是吴郡的料子,这两匹浅蓝色的给祖母;这一匹给大伯母,这匹给大嫂。”她吩咐丫鬟。 又道,“剩下六匹,咱们和绛云院平分。” 还说,“这匹宝蓝色好看,可以给元祁做衣裳。留在我的份例里,给元祁那边送过去。” 众人应是。 料子送出去后,寿安院回了程昭两支金镶红宝的簪子;大夫人和桓清棠那边回了点心。 二夫人叫了程昭去,也把自己库房一些昂贵布料寻出来,叫程昭也选几匹。 “我的布料用不完。”程昭说。 “礼尚往来。丫鬟仆妇看着,你得选两匹。”二夫人道。 程昭失笑:“母亲,您学得虚伪了。” 二夫人:“……那两个臭小子打趣我,你也学坏了。” 又感叹,“我以前总想着婆母妯娌,谁不知道谁,装什么?却忘记了这是一大家子人过日子。 婆母妯娌明白又如何?仆妇、丫鬟又是另一番说辞。那些虚伪客套,就是做给人瞧的。” “是,母亲顿悟了。”程昭说。 二夫人又夸她送过来的樱桃和桃子好吃。 傍晚,男人们回了内院。 一家五口用了晚膳。 二夫人突然说:“六月是昭昭生辰。嫁到咱们家第一个生辰,得热闹些。” 二老爷和周元祁看向程昭。 “昭昭是哪一日生辰?”二老爷问。 周元慎答:“六月十二。” 众人看向他。 “大姨姐告诉我的。”周元慎说。 程昭点点头:“是,我跟我大姐姐同一日生辰。” 又说,“一般而言,到了十二日都入伏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我不太喜欢办生辰宴,遭罪。” 二夫人笑道:“那你与你大姐姐颇有缘分,亲姊妹竟是同一日生的,凑都凑不齐如此巧。” 程昭点头。 所以她跟大姐姐很要好。 说起生辰宴,程昭便说不要惊动旁人,就绛云院内用个晚膳。 “热的时候众人都烦。再大张旗鼓宴请,背后都要骂的。”程昭说。 她倒也不是拒绝张扬的人,只是她喜欢喜庆,就是张扬得人人都捧场、高兴。 而不是忍着烦热附和她。 “这话在理。”二夫人道,“过生辰招骂是不太吉利。昭昭通透。” “那便在绛云院过吧。”周元慎说。 此事说妥。 “你可想要什么生辰礼?”周元祁问她。 程昭:“你乖乖说几句好听话,就是很好的礼了。” 周元祁:“你看不起谁?我有钱。” “他有钱,外祖母总塞钱给他。昭昭,叫他买红宝头面给你。”二夫人笑道。 “可以。”周元祁很小大人似的点头。 程昭:“我不喜红宝,我喜金器。” 周元祁:“……” 程昭生辰的事,只在绛云院议论,没有传出去。 又过了一日,程昭去承明堂办差,瞧见有粗使婆子往晨晖院拿樱桃。 那粗使婆子是外书房的,上次给秾华院搬布料,程昭记得她。她行礼,程昭往她那提篮里扫了眼。 程昭吃了三天的樱桃。 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难受,她牙酸胃也酸。 这筐樱桃还没有上次的大,也没上次的成色好。 程昭心想:“周元慎是喂猪吗?” 她不吃就是辜负了他的心意,吃又吃不下,微微蹙眉。 然而,这天回到了秾华院,并没有瞧见樱桃。 无人送过来。 程昭略感意外。 樱桃不是给她的,周元慎难不成自己吃? 瞧着都不太好吃。 大厨房这几日有点琐事,程昭很快就把这樱桃忘到了脑后。 又过了两日,程昭中午去晨晖院午歇,周元慎在家。 “上午回来的。”他道。 小厮南风去拎午膳了,素月和秋白也去了大厨房。 夫妻俩对坐,说些闲话。 待南风和素月、秋白进来时,在门口听到了交谈声。 而后,素月给南风使眼色。 “国公爷、少夫人,王姑娘在门口呢,她想进来服侍国公爷和少夫人用膳。”南风硬着头皮开口。 程昭抬眸。 国公府就没有“姑娘”。 能被叫姑娘的,不是客居的,就是通房丫鬟,这是尊重她。 程昭想到了那筐樱桃,以及丽景院那两个尚未被遣散的通房。 她看一眼周元慎。 周元慎不动声色:“叫她回去吧。” 又道,“去告诉寿安院,此人不安分要闯晨晖院,请祖母派人教她规矩。” 程昭顿时不恼了,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 素月和秋白敛声屏气摆饭。 程昭和周元慎一起用了午膳。饭毕,她预备去躺一会儿养养精神,寿安院派人来了。 太夫人叫周元慎去趟寿安院。 没叫程昭。 程昭忍着好奇,下午依旧去承明堂办差。 “……弟妹,你是否快要过生辰了?”桓清棠突然问。 程昭:“还早,大嫂。” “隐约是六月?”桓清棠问。 “是。” “六月天气炎热。”大夫人道。 很不想办寿宴,太热了,她不耐烦看了眼程昭。 “若六月过生辰,办夜宴更好些。”桓清棠笑道。 大夫人错愕看一眼她。 这样捧杀程氏,太明显了。整个国公府,除了太夫人谁有资格办夜宴? 夜宴是大事,规格极重。 第146章 周元慎造福程昭 程昭静听桓清棠的话。 大夫人没做声,程昭只得接了话:“不是整生日,大嫂。太隆重了反而不好。” 又说,“如夫人前不久才落胎,祖母没心思。我也没打算办的。” 她把自己摘出来。 想要办夜宴过生辰,也要看世家给不给这个面子来赴宴。 不仅办夜宴是大事,夜里出来赴宴一样是大事。 元宵、中秋这样重大的日子才会有夜宴。 当然,以太夫人的身份地位,她若替孙媳妇做生辰,又选了暑天的夜宴,世家命妇都会捧场的。 非得太夫人出面邀请不可。 承明堂的差事结束,程昭离开,大夫人宋氏留了桓清棠。 “……你何必故作姿态?她真办了夜宴,往后还不是更压在咱们头上?”宋氏恼恨。 桓清棠:“母亲,她过生辰咱们也不能假装不知道。我只是告诉她,此事颇有点难度。” “你分明就是挑拨她的野心,想让她去跟你祖母说。我都听得出来,她又不傻。”宋氏说。 桓清棠不慌不忙,语气平缓:“母亲,如果没有野心,怎么经得起挑拨?” 她竟一箭双雕。 一面给程昭出难题,让程昭折腾,多做多错;一边向自己的婆母挑衅。 大夫人很想再发脾气,又怕太夫人。 短短时间,桓清棠从她的亲信,变成了太夫人的走狗,嘴脸极其难看。 大夫人宋氏恨恨回了里卧。 程昭回秾华院。 李妈妈听素月提到了丽景院的通房“王姑娘”。 “……您别恼。那是太夫人赏赐的,国公爷也要应个卯。”李妈妈宽慰程昭。 程昭:“我没有恼,只是在想事情。” 那筐樱桃,像是故意给丽景院通房一点希望;那通房丫鬟果然来了晨晖院,妄图在程昭面前过明目。 程昭先是没想通,直到桓清棠提到了夜宴。 她明白桓清棠的意思,想让程昭去提要求。 而程昭,似乎把周元慎和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程昭不想过生辰,更不敢想夜宴,周元慎呢? 论理程昭是可以开夜宴的,因为她也是超品诰命夫人。但她太年轻了,一般没这种威望。 除非祖母为她操持。 用祖母的名义邀请命妇们。 “……周元慎真是很擅长拿捏人。”程昭想。 不单单对她,他对太夫人亦然。 程昭对此事一言不发,去绛云院用晚膳也没提。 然而,这个话题开了头,就藏不住。 二夫人又问程昭:“你可喜欢海外来的珠子?有种琉璃珠子,可以做珠帘。” 程昭:“岂不是太奢侈了?” “你过生辰,我才想到了它。”二夫人说,“我小库房有些,叫你小舅舅再去买些。” 程昭:“多谢母亲。” 周元慎没说什么。 晚夕回到了秾华院,程昭到底没忍住,问他:“你下午去寿安院,跟祖母聊些什么?” “穆姨娘送去家庙了,我想把丽景院、玉锦院都推了,扩大内书房。”周元慎道。 程昭:“祖母不会答应。” 穆姜又不是不回来;哪怕她不会,正如公爹说的,会填补新的人,生出孩子来操控周元慎。 “嗯。” “那你……” “所以问问祖母,是否愿意退而求其次,为你办个生辰宴。入伏了,白日出不得门,夜宴最好。”周元慎道。 程昭:“……” “程昭,你可害怕?”周元慎问她。 张扬可以得到威望,也会招惹是非和流言蜚语,需得更有智慧、更有运气去应对。 别说她十几岁的年纪,哪怕到了三十来岁,也未必可以承得住。 程昭摇摇头:“我不怕。” “那你做些新衣裳、打些新头面,等着过生。”周元慎说。 程昭:“国公爷……” 他看向她。 “多谢了。”她说。 周元慎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卧房内一时有点暖,程昭颇为不自在把头偏开,“我要去洗漱更衣。” 她起身走了。 余光捕捉到周元慎的目光在看她,程昭脚步加快。 周元慎与太夫人的较量,几日内并没有结果,太夫人还没有答应给程昭办夜宴。 也没有透出什么话风。 不过程昭过生日的事,逐渐传开了。 程昭管着厨房和门房两处差事,又办了几件漂亮事,她的小事在宅门内也是大事。 有机灵的小管事给她做鞋做袜,送些荷包巾帕之类的,程昭一一收下,叫李妈妈打赏一个大红封。 又过了几日,二夫人寻到了一匣子穿了孔的琉璃珠子,个个都剔透圆润,酷似宝石。 “……有种蓝宝颜色很浅很淡,又剔透,就跟琉璃很像。”二夫人说。 “咱们不说,旁人真当这是蓝宝。”程昭道,“成色真好,母亲。” 她有些琉璃,但没有成色如此出众的珠子。 二夫人:“要是这一匣子蓝宝,够买半个县城的地了。我没那么阔。” 说得婆媳俩都笑了起来。 二老爷和周元慎先回来了。 程昭要给他们俩瞧。 周元慎拿起一颗:“海外的琉璃比西域的更好,不错。” “穿了做珠帘,流光溢彩的,肯定好看。”二夫人道。 “可以做个手串。”程昭道。 二夫人:“琉璃虽然好看,价却不贵。国公夫人戴着琉璃珠子,有些跌份。” “旁人若问,我便说这是蓝宝。” 二夫人:“……” 二老爷则表示,他根本分不清蓝宝和琉璃;周元慎说有些大了,穿在手上很累,不值当。 正说着,周元祁来了。 他怀里抱了个东西,用红绸裹着,很费力。 二老爷随意上前接了:“你抱了个什么……好几斤!” 周元祁指使二老爷:“爹,放在桌子上。” 二老爷依了他。 揭开红绸,是一只金猪。 胖嘟嘟的猪,黄金打造的,憨态可掬。 二夫人一瞧见就直了眼睛:“你哪里弄来的?你外祖母给你的?” “娘,您别管,反正没花您的钱。”周元祁道,“这是我送给三嫂的生辰礼。” 程昭:! “三嫂属猪。”他又说。 程昭:“……” 她上前掂了掂:“好沉,这得多少斤?” “五斤。” 程昭:“……” 谁不爱五斤的金子? 可谁又想要一只五斤的猪? 第147章 流言又起 第147章 二房众人围着这个金猪。 周元祁眼睛亮晶晶,一副“速来褒奖”的表情。 但几个人表情各异。 二老爷忍着笑,是忍了又忍,忍得辛苦极了;周元慎摸了摸金猪,似摸程昭的头,也有些想笑。 程昭欲言又止。 “这东西有什么用?”二夫人替程昭说了话。 “贵重啊。”周元祁不满,“寓意又好。” “摆出来也太俗了,收在库房不用却又太浪费。”二夫人道。 若其他金器,在重大日子可拿出来做摆件,也算有点用处。 “娘!”周元祁小脸皱巴巴。 小孩眼瞧着不高兴了。 程昭在“纵容孩子,让他高兴”和“得提点他几句,亲人以教育为先”两个想法之间摇摆。 她大部分时候不愿扫兴,可元祁年纪太小,正是接受教养的时候。 家里人有教育他正确道理的义务,告诉他什么事正确、什么事不对,而不是一味惯他。 溺爱与教导,有些时候界限不清晰,孩子便走了歪路。 在二夫人说话的空档里,程昭就做好了决定。 她笑道:“我小时候也胖嘟嘟,这金猪有些像我。这是我收到过最贵重、最吉利的生辰礼。” 又问周元祁,“你不心疼?这得好几万两银子。” “二万两。”周元祁又有了几分神采,要翘起尾巴。 二夫人倒吸一口气:“你外祖母的银子都被你掏空了!” “我将来要做宰相,外祖母愿意给我。其他儿孙都没出息,外祖母不想留给他们。”周元祁说。 “你外祖母也等不到那日。”二夫人说。 周元祁:“我烧纸告诉她。” 二夫人:“……” “真贵重,多谢元祁!”程昭说。 周元祁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二夫人很无奈。 晚膳后,周元祁先回去,程昭跟二夫人说:“他给了我,好过他送给奸商。” 二夫人忍不住一乐:“你将来也教不了孩子。你也心软,舍不得说他。” 程昭:“我当时想了的,要不要说说他。” “那怎么没说?” 程昭:“他的心意是给我过生,友爱又慷慨,而不是为了显富。只要本性是好的、本意是善的,都该鼓励。待他将来长大了,自然知晓轻重。” 她不管说什么,二夫人都觉得“儿媳妇极有道理”。 听了这话,二夫人也点点头,“所言不差。他倒是不知道要显摆,买东西皆有用处。只是没轻没重的。” 买字帖,是因为他要练字,而不是为了交际时候吹嘘;买脂粉,也是他以为母亲和嫂子会喜欢。 这只金猪,是为了给程昭过生辰。 周元祁本性善而真诚,那就没必要多说什么。 周元慎替程昭抱着金猪,回到了秾华院。 丫鬟婆子们围上来,一个个看个热闹。 “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金猪。”素月说,“婢子开了眼界,还是五少爷豪阔。” “谁家也不会奢侈到花二万两打一只猪,我也没见过。”程昭笑道。 “贼都不好偷,沉手。将来做传家宝。”秋白也说。 程昭就说:“等他到了四五十岁,我再拿出来给他瞧瞧。那时候他表情一定很精彩。” 这是小时候的“黑账”。 等翻账那日很有意思。届时他肯定是父亲,说不定都是祖父了。 他们是叔嫂,一辈子的亲人,四五十的时候两家人还是会一起磨牙的。 周元慎听到这话,看了眼程昭。 他没说什么。 李妈妈就道:“五少爷下了血本,眼里、心里着实敬您这位嫂子。真是个好孩子。” “元祁很疼我。”程昭说。 李妈妈把金猪收进了库房,特意放在最大的箱笼里,又在里面套了两层的匣子,里外上了三层的锁,还贴了个封条。 只因太贵重了。 晚夕,周元慎睡前搂抱了她。 “……你比元祁大十岁。”他说。 这话没头没尾的,程昭疑惑看一眼他。 “等他四五十岁,你就是老太君了。”他道。 程昭:“是。” “得几十年。”他似很有感慨。 程昭没懂他在感慨什么。到了那一日,肯定很有意思,是程昭前进的盼头。 她眼睛微微亮了亮:“几十年了,我肯定儿孙满堂。” 周元慎手臂收紧,抱着她:“如此甚好,程昭。” 五月的荼蘼开了,夜风里飘荡着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周元慎忍着亲亲她的冲动,抱着她入睡。 程昭半夜是热醒的。 他体温高,怀抱着实太暖了。 又过了一日,程昭的月事干净了。 周元慎便放开了手脚。 程昭餍足,没顾上抱怨累。天气暖,衣衫轻薄了,她越发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周元慎给程昭送了一套蓝宝头面。其中一枚蓝宝很大,是仅次于宫廷之物、市面上可以买卖的蓝宝中最大的。 鸽子蛋大小的蓝宝,外命妇不能戴,宫廷内命妇才有资格佩戴。 周元慎不逾矩,给程昭送了一份昂贵的首饰。 还有一串蓝宝手串。 “……对比一看,琉璃还是不如蓝宝。”程昭说。 哪怕成色如此好的琉璃。 宝石不仅本身成色好,在光影之下也更绚烂。 “这是自然。”李妈妈道。 又说,“这套头面也得两三层锁起来。光这一颗蓝宝,就赶得上一只金猪贵了。” “我还是更喜欢金猪。”程昭悄声说。 她就是喜欢黄金,喜欢它的颜色与光泽,胜过宝石。这是她的个人品位,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李妈妈被她逗乐。 没过几日,国公府内院居然听说了二夫人给程昭送琉璃珠子做生辰礼的事。 “琉璃珠子再好,着实不贵。儿媳妇第一个生辰礼,二夫人做事有些不着调。” 不管是二夫人还是程昭,都没想到流言蜚语会挑这个刺儿。 她收到珠子时候真心愉悦,二夫人准备这个礼的时候也是满心高兴。 她们婆媳俩都欢喜,下人们居然在背后诋毁二夫人。 破坏程昭与二夫人的婆媳感情。 推波助澜的是谁,不必多想。 程昭就叫人放出话,说小叔子送了她一只五斤的金猪。小叔子年纪太小,他的礼可以看作公婆的礼。 闲话戛然而止。 二夫人还是听说了,她很是生气。 “母亲,您若恼了,就是中了人家的计。”程昭道,“他们拼了命要离间咱们。” 二夫人不气了。 却又有些不自信了,“那琉璃珠子,是不是礼太轻了?” 程昭:“……” 第148章 妥协 程昭一直在安慰婆母。 “母亲,旁人的嘴堵不住,说什么的都有。您若送得太贵重了,和元祁一样送金猪,也会有人骂您。”程昭道。 “这也能骂?” “因为,您是二夫人,上头还有太夫人、大夫人。咱们又没分家。到时候,下人们会说,您故意送贵东西,就是架着太夫人和大夫人。 她们俩总不能比您的低吧?毕竟我是周家的国公夫人,不是普通媳妇。她们需得大放血。 下人们会骂咱们婆媳联合起来撬太夫人和大夫人的东西,贪婪又自私,还小家子气没见过好东西。”程昭道。 二夫人:“……” “您瞧瞧,一旦想要贬损您,不管您送什么都会被说。”程昭道。 二夫人回味过来,明白了程昭的意思:“你是说,有人故意散播谣言?” “是。”程昭道,“有心污蔑的时候,送什么都不要紧。” 又安慰她,“那些琉璃珠子,我回头穿起来挂在起居的东次间门口,我不信亲朋瞧见了不夸它。” 二夫人终于被逗乐。 程昭宽慰她,宽慰到了点子上。 “你说得对,昭昭。咱们要是听风就是雨,完全上了人家的当。”二夫人道。 程昭握住她的手:“您明白就好。” 金猪的事,堵住了一些话头,替二房公婆挽回了点声誉。 不过,还是有人说三道四。 谁在背后搞事,不用细想,左不过那几位。 程昭一开始不想办夜宴的。见这个阵仗,她觉得自己最好是办。 她需得更有威望,才能镇得住下人和管事们。免得旁人投一块石子,她跟婆母就跟着颠簸。 不管长房怎么嫉妒、祖母怎样不满,程昭都需得把威信捏在自己手里,来镇压牛鬼蛇神。 这也非常重要,因为“阎王”都是驱使小鬼出来作恶。程昭能压得住小鬼,阎王也会束手无策。 “我要去趟福康长公主府,叫门房上给我递个拜帖。”程昭说。 “去做什么?”李妈妈问。 程昭:“我有件事想请公主帮忙。” 李妈妈应是。 程昭亲手写好了拜帖,李妈妈派小丫鬟送去了外院门房上。 长公主府当即回了帖,叫程昭明日去做客,长公主设午宴款待她。 周元慎也放出话,要重修内书房。 他需得扩建。 大夫人还问了太夫人:“国公爷怎么动内书房?” 太夫人:“他还年轻,有自己想法。不过,内书房最好不动。” 大夫人一头雾水。 这日,太夫人把下朝的周元慎叫去了寿安院。 祖孙俩闲话几句。 把服侍的人遣下去,太夫人才对周元慎说:“最近诸事都乱,周家不宜再添是非口舌。” 又道,“上次太医死在了周家,已经招惹了记恨。” “只请世家亲朋的女眷,摆五六桌。”周元慎道,“程氏头一年嫁到周家,她的生辰要办的。” “午宴一样。”太夫人说。 周元慎:“夜宴也没什么不妥。” 祖孙俩彼此较量。 最后,太夫人同意了。 “那便办吧。只是再也不能生任何事端。你得提醒程氏,叫她这次消停些。”太夫人道。 周元慎:“周家的任何事端,都不是程氏生出来的。我提醒她没用,祖母您约束好您的狗。” 太夫人气得脸色发白。 第149章 唇枪舌剑 太夫人被周元慎气狠了。 她叫小厨房做了些点心,进宫去看望皇帝。 皇帝屏退左右,单独和太夫人闲话。 太夫人表面诉苦、暗中告状,说周元慎不敬她,目无尊长,恐怕对皇帝不利。 “陛下,我真担心您。元慎锋芒毕露,将来会有震主之威。”太夫人说。 皇帝不以为意:“岳母,何必因一个外人伤了您和元慎的祖孙之情?朕知晓您是介怀程氏的事。” 太夫人愣了愣:“陛下知道?” “元慎告诉了朕。”皇帝道,“他说倾慕程氏好颜色,办个生辰宴讨她欢心。一番话倒是坦坦荡荡,元慎这点深情,竟像朕。” 太夫人慈祥笑着:“谁人有资格跟圣上比深情?您太抬爱晚辈了。” 皇帝很受用。 两人闲聊半晌,皇帝对太夫人尊重又依赖,甚至拿了南疆一桩政事和太夫人说。 “如要出兵,派元慎出去可使得?”皇帝问。 太夫人:“元慎是周家唯一成年的男孙……” “是,他经不得闪失。”皇帝道。 又叹气,“可惜朕不是您的血脉,否则皇子们都是您的孙儿,您也不用成天烦恼子嗣单薄了。” 太夫人只是笑笑。 从宫里离开,坐在马车上,太夫人满脸阴霾。 孙妈妈不停安慰她。 “皇帝如今很信任元慎。”太夫人沉着脸说,“怪不得元慎敢威胁我,眼中毫无尊卑。” 孙妈妈:“您别恼,到底越不过您。” “他一个月有半个月要上朝,他见到皇帝比我容易。他会抢在前头,恶人先告状。”太夫人说。 孙妈妈:“您这是被气着了,思虑过重。您放宽心。” “……当初真不该选他承爵。”太夫人说。 孙妈妈为她顺气:“当初别无他法。” 周元慎不是太夫人“最好”的选择,而是“唯一”的选择。 非他不可。 皇帝精神不济。周家长孙去世后,爵位空悬。朝中虎视眈眈,万一降级承爵怎么办? 周家“世袭罔替”的资格,也不是那么牢靠的。 必须要及冠的男丁,先把爵位稳住。 二老爷不行,他年纪大了,风险也很大;二房其他孩子都没及冠;过继的孩子也不行。 嗣子需得年纪小,要等十年八年他才会成年,到时候就晚了。 “太夫人,国公爷在意程氏,这是好事。程氏便是他软肋,您可以拿捏她。”孙妈妈说。 太夫人微阖双目、养养精神。闻言,她睁开了眼。 她只盯着周元慎、盯着皇帝对他的器重,却也忘记他还有后背。 二房那一家子,小的小、老的老,全是纸糊的。 “暖玉,你所言极是,我真被他气糊涂了。”太夫人说。 孙妈妈:“您一生气就上了国公爷的当。您得消消火。”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 回到府里,太夫人把长房、二房众人都叫到了寿安院。 包括周元慎兄弟俩。 她老人家高高兴兴说:“六月十二要办一场夜宴。明日就把请帖发出去。” 众人皆愣。 除了程昭,其他人都露出了震惊。 大夫人很想忍住,却又实在无法忍受:“娘,这是不是太铺张了?程氏到底年轻,又不是整生辰。” 二夫人蹙眉看向她。 太夫人笑道:“程氏嫁过来的第一个生辰。等她满二十岁的整生日,我们就不做了。” “我们嫁过来的第一个生辰,也只是……”大夫人宋氏还要说。 桓清棠打断了她,声音微微扬起,盖住了她的话:“恭喜弟妹!” 又道,“怪不得二叔、二婶送弟妹那般昂贵的礼物,五斤金猪,原来是提前庆贺。” 太夫人像是没听说过这句话,笑问,“什么金猪?” 程昭简单描述了下。 周元祁有些得意。 “真是稀罕物,好好收着。”太夫人笑道。 说起了过生辰。 太夫人趁机说:“开夜宴最繁忙的是大厨房和门房。偏偏这两处都是你管。 你是寿星翁,一年到头不得闲。不如你歇着,叫你大嫂和你大伯母为你过生。” 她看了眼周元慎,“元慎,你意下如何?” 周元慎语气很淡:“祖母宽容,心疼晚辈,孙儿和程氏都很感激。只是程氏过生却要操劳大嫂和大伯母,她心里过意不去。” 桓清棠接了话:“这倒也没事。弟妹的好日子,我自然要多做一些。” “大嫂没管过,就怕忙中出错,好日子里添晦气。”周元慎道。 二夫人看一眼他。 程昭与其他人一样,默默听着,没贸然开口。 桓清棠脸色微微晃了下,又浮动笑容:“祖母信任我的能力,国公爷却是不信?” 太夫人笑着插了话:“桓氏的确颇有持家的能耐。” “多谢祖母。”桓清棠笑道。 周元慎:“不是质疑祖母,只是‘熟能生巧’。大厨房和门房,程氏管了好些日子,她不用费劲就能办妥。 大嫂,你若是过意不去,非要对程氏好,不如送些昂贵的头面。不管是我还是程氏,都会感激。” 桓清棠方才晃了下神,没有被他的话噎住,此刻却是真的变了脸。 她瞬间脸色难看。 太夫人脸上笑容消失:“元慎,你何必刁难人?” “送礼,需得投其所好才是真的情谊深。祖母,您也说您疼孙媳妇。元祁送了只五斤的金猪,祖母您也送一只。好事成双。”周元慎道。 太夫人:“……” 眼瞧着她老人家就要砸茶盏。 稳稳控制的局面,被周元慎几句话打乱。 大夫人宋氏瞧见桓清棠和太夫人吃瘪,本该她出来打个圆场的,她却袖手旁观,只差幸灾乐祸。 周元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调缓慢:“孙儿说笑。一只金猪二万两银子,祖母这么多晚辈,需得拿出多少银子?祖母不必放在心上。” 他暗指太夫人小气,把所有的钱财都捏在自己手里。 周家爵产,一年光租子就有三四十万两的进项。 太夫人把持着国公府的金山银山,不管是财富还是地位,一分都不会多让出来的。 周元慎说完了太夫人,又对桓清棠说,“大嫂,我方才也是说笑。你一个守寡之人,本就过得清寒,哪怕你送了礼我们也不敢收。” 他拿桓清棠的“守寡”说事,暗暗指责她不安分。 第150章 盼望子嗣 寿安院内,一时无比寂静。 二夫人大气都不敢出。 儿子大获全胜,把太夫人、桓氏挤兑得无地自容。二夫人生怕太夫人恼羞成怒,拿了她的错处发作。 她不太懂太夫人的手段,总是暴露无数个把柄给她。 故而,二夫人缩着肩膀,尽可能避开太夫人的视线,保住她儿子的胜利。 太夫人没有大发脾气。 她只是静静看着周元慎。 半晌,太夫人道:“只不过几句话,都是为了大家好,怎么就吵了起来?” “只是说说话,不算争吵。”周元慎道。 太夫人摆摆手:“我听着你很是不满。你们都退下去吧,我要歇着了。” 她搀扶了孙妈妈的手,起身回了里卧。 二房众人急忙从寿安院离开。 走出了挺长的距离,已经过了承明堂,二夫人才透出一口气。 她说周元慎:“你真是能言善辩,又刻薄。” 她真想不到。 二夫人心中的长子,很聪明、很沉默,像是受了很多委屈还不知道还击的模样。 却没想到,他口齿这般清晰,字字句句捅太夫人和桓清棠的心肺。 “娘,三哥说的是实话。”一旁的周元祁说。 又道,“你们还嫌弃我的金猪。要不是有它,你们都有麻烦!” 旁人不说,至少帮二夫人“挡了一灾”。 二夫人给程昭送琉璃这件事,婆媳俩都很欢喜,可的确有人拿了此事做把柄,到处挑拨。 硬是在她们中间敲出了一条裂痕。 幸好有了周元祁的金猪,替二夫人挽尊。 而方才在寿安院,周元慎也用金猪去堵祖母和寡嫂的口,把程昭手里的管事权保住了。 “……元祁真有先见之明。”程昭笑道。 周元祁得意扬起下颌,嘴巴翘得老高。 二夫人很想大笑,又怕被路过的丫鬟婆子瞧见,还以为她在嘚瑟,生生憋着。 一行人回了绛云院用晚膳。 自己的院子,二夫人就放开了,大说大笑。 “桓氏没以前机灵了。她如今会跳出来,以前都是躲在你大伯母身后。”二夫人说。 程昭:“祖母要用她。” “老太太此人,着实无法琢磨。”二夫人说。 长房已经没了男丁,那对婆媳放下承明堂,搬去偏院过些清净日子不好吗? 依国公府的财力与地位,程昭还能亏待了她们? 本朝守寡又不算很严格,高门寡妇可以出门交际、穿戴讲究。当然,没有国公府操持中馈的女主人那般众星捧月罢了。 太夫人还纵容,甚至故意留她们在承明堂,只因太夫人看不上二房婆媳。 “老太太想要儿孙听话,我们做得还不够吗?”二夫人又道。 程昭为她盛汤:“母亲,想不透就别想。” “我心里堵。” “您就这样想:对于咱们,祖母是个恶人。”程昭说。 “她为何非要做个恶人?”二夫人说。 她们都是她的儿媳妇、孙媳妇,只是非她亲自挑选的,至于把恶毒用在她们身上吗? “母亲,善、恶加起来就是人性。恶就是恶,它本就是人性之一,似咱们脸上有眼睛,也有鼻子一样。您非要问为何脸上要有鼻子,只是在为难自己。”程昭道。 一旁的二老爷、周元祁父子俩听了,禁不住点点头。 周元祁说:“三嫂竟很有见识,不光有美貌。” 程昭:“……” 二老爷则说:“昭昭这句话,又开导了我。我活了这把年纪,偶尔也会询问‘恶’从何处来。” 恶不是从任何地方染上的,一个人他生下来就有。 世俗的规矩、家庭的教导,让人学会了控制它;律法的威慑,让人必须隐藏它。 善总是被褒奖,人人都认可它是生来就有的,还夸“人之初、性本善”,从不会追问它“从何处而来”。 二夫人细想程昭的话,赞同点点头。 周元慎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一眼程昭。 晚膳后,小夫妻俩回了秾华院。 周元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程昭避开了他:“把我头发摸脏了。” 又道,“你方才在寿安院,很有急智。” “嗯。” 程昭:“……” 周元慎不是不善言辞,而是不屑于搭理程昭,他在她面前才总是话很少。 她转身去洗漱了。 小夫妻俩都没有睡意,坐在临窗大炕上下棋,任由夜风徐徐送入,室内清凉。 “……入了伏要搁冰吧?”程昭说,“咱们这个院子,好像没有铜柱。” “没有。冰块放在铜盆里。”周元慎道,“晨晖院有,咱们可搬去晨晖院住。” 程昭笑道:“你若不给我过生,就可以扩建晨晖院,住得更舒服了。” “从未想过扩建晨晖院。”他落下一子,“程昭,我成亲了,有自己的妻子与院落,为何要长久住内书房?” 未婚,或者与妻子关系不睦的男人,才成天歇在妾室院子或者内书房。 程昭:“待我有孕了,你还住在秾华院就不方便。” 周元慎顿时杀了她一大片。 程昭气不过,当着他的面,随手把棋局弄乱:“不下了,我困。” 周元慎看着乱七八糟的棋枰,伸手将她拉了过来。 程昭差点撞到炕桌。 被他搂入了怀里,程昭待要挣扎,就听到他说:“这樽送子观音好像不太行,换一樽?” 程昭捂住了他的口:“胡话,你这是亵渎神像!” 周元慎吻住了她。 细细密密的吻,与她唇齿纠缠。他低声说,“等你怀孕了,我服侍你,程昭。” “服侍”二字,说得格外暧昧。 程昭很想反驳,自己有丫鬟婆子,需要他服侍什么?他哪有丫鬟手巧? 可他暧昧吻着她雪颈,分明别有深意。 程昭如今听什么都带着一点别样的意思。 她被他带坏了! “你去看看大夫吧。”程昭忍不住,实话脱口而出,“我一直怀不上。” “好。”他利落应了,“改日寻个名医。程昭,我和你一样盼望孩子。” 话很顺耳。 程昭就软在了他怀里。 寿安院发生的不愉快,随着折腾时候的一点薄汗,都从程昭的心里流走了。 翌日天未亮,周元慎在她耳边说:“要去京畿营,半个月回来。程昭,我会赶回来给你过生的。你这段日子自己当心。” 程昭应了声,继续睡觉。 第151章 程昭的敏锐 天气一日日炎热。 早晚的风有点凉意,晌午的地面都滚烫。 周家的请帖写好了。 邀请了三十多家。 每家夫人携一两位少奶奶,或未出阁的姑娘赴宴,少则六七十人,多则上百人。 请帖都要通过门房上发出去。 正好程昭管门房,她一一过目。 留下两份,她去了趟寿安院。 半上午日光烈,程昭头顶冒火,后脊出了一层薄汗。 太夫人在诵经。 孙妈妈叫程昭直接去小佛堂。 程昭进去后,虔诚跪在太夫人身边的蒲团上,等着太夫人。 片刻后,太夫人诵经结束,程搀扶了她的手,去明堂坐下说话。 太夫人不怕热,寿安院的明堂没有搁冰,暑气不散。 “祖母,咱们邀请了嘉禾郡主,也邀请了荣王府。”程昭说。 “有何不妥?” “去年年底,嘉禾郡主的儿子在临街茶楼被杀,传言是荣王府的亲戚所为。”程昭说。 太夫人道:“不是荣王府的亲戚,是荣王一位侧妃的远房亲戚。” “万一闹起来……” “也没有只请荣王府、不请郡主的道理。”太夫人说,“到时候分席位给她们坐。” “祖母,我看门房上的账簿,嘉禾郡主跟咱们府里来往不多。您过寿的时候,她也没送礼。”程昭说。 “这我倒没留心。她那时伤心欲绝,恐怕无心应酬。” “祖母,应酬不都是门房上的管事安排吗?郡主难受,不至于门房上就忘了咱们府上的礼。”程昭说。 又道,“嘉禾郡主的丈夫姓郭,是皇后娘娘的堂弟。依我看,她无非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太夫人:“你果然仔细。” “那就不请郡主?”程昭问。 太夫人深深看一眼她:“你不怕皇后怪罪?皇后与郡主交情很深。” “不是咱们先冷落郡主的,她失礼在先。哪怕皇后问罪,咱们也占理。”程昭说。 太夫人微微颔首:“那就不请嘉禾郡主。” 程昭应是。 她冒着烈日,去了晨晖院用午膳。 太夫人派人把桓清棠和大夫人宋氏叫了过去。 这次的夜宴,是用太夫人的名义邀请,除了几家至亲,都是贵客。太夫人只叮嘱了几家,剩下名单是大夫人和桓清棠拟定的。 给太夫人过目的时候,太夫人只是从政治角度,考虑哪几家不适合来、哪几家应该结交。 嘉禾郡主和荣王府也没公然撕破脸,两家的事传遍了,避嫌也可。 “……谁安排的?”太夫人淡淡问。 大夫人宋氏看一眼桓清棠。 桓清棠:“祖母,母亲跟我商议的时候,我是觉得……” “便是你安排的?”太夫人看向宋氏。 宋氏忙道:“嘉禾郡主和荣王府并没有闹僵。” “说实话!” 大夫人宋氏沉吟半晌,才低声说:“京里及笄还没有议亲的姑娘,嘉禾郡主府有一位。” “你娘家侄儿到了议亲的年纪?”太夫人问。 “是。”大夫人宋氏说。 “那怎么不派人直接去和郡主说?”太夫人问。 宋氏沉默不做声。 “你知道郡主看不上你娘家,就想借周家的光?这么为宋氏考虑,不顾周氏,你死后还埋回宋氏祖坟吗?”太夫人冷冷问。 大夫人宋氏头垂得更低。 “娘,儿媳知错了。” 她们俩离开,太夫人叹口气。 这内宅最机灵的,非程昭莫属。她这个人敏锐、聪明,又细心。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听话,不顺太夫人的心。 那么,她有再多的优点也无用,太夫人眼前最重要的是温顺,不挑衅她老人家的权威。 “……吴郡程氏的祭田,远远比咱们想象中多。”孙妈妈对太夫人说。 太夫人一直叫孙妈妈派人去查此事。 程家诗书传家,口碑极好,几代中都有名家文人。就连太夫人都以为,程氏和宋氏、桓氏差不多的家底。 接触了程昭,她才意识到自己想偏了。 虽然声望差不多,程家的底蕴却是远不是桓氏和宋氏能比拟的。 “不低于二十万亩。”孙妈妈又道。 太夫人狠狠吃了一惊:“有这么多?” 外头传说,周家有二十多万亩的爵产,是高爵世家里头一份,但极少有人知道,周家的田地有五十多万亩。 满京城,无人有周氏富贵显赫。 就像桓氏、宋氏,能有个几千亩祭田,已经很了不得了。 孙妈妈却打听到,程家手里的田地不低于二十万亩。 在京城的高爵世家中,这些田地的数目已经可以名列前茅了。 “怪不得程昭这小猴崽子难对付!”太夫人说,“也许不止二十万亩。” 又问,“他们积累了几朝几代,本事不小。当年到底是不是他们收留了昭阳郡主?” 孙妈妈打了个寒颤:“太夫人,您怎么又提此人?您最近一直在疑心这件事。” “我没瞧见她尸骨。”太夫人说。 没亲眼所见,她不安。 明明盛夏,寿安院似吹进了一阵阴风,孙妈妈后脊窜上了无数的鸡皮疙瘩。 长房婆媳俩冒着炎日回去。 走到了承明堂门口,大夫人宋氏一肚子火,对桓清棠说:“你先回去,歇了午觉再来。” 桓清棠却道:“母亲,您想替表弟谋个好姻缘,我倒是有办法,不用触怒祖母。” “你少幸灾乐祸。”宋氏不信任她。 桓清棠:“嘉禾郡主失了儿子,精神不振,甚至可能疯疯癫癫,宋家跟她结亲,没有好处。 倒是咱们近邻的荣王府。王府有好几位待嫁小姐。她们不仅家世好、家底丰厚,说不定还能得个县主封号。” 宋氏心中微动,面上还是有些不耐烦:“我难道不知?只是娶个庶女,到底不甘心的。” “荣王府的七小姐,今年十四岁,明年才及笄,她就是正妃所出。跟世子一母同胞。听闻等她及笄了,王爷就会为她请封县主。”桓清棠说。 大夫人更心动了。 娘家的地位,也是诰命夫人的声望。 大夫人已经有了超品诰命,只是她娘家略微单薄,她有些时候底气不足。 可周家是她的助力,她可以谋求更多。 “这次夜宴,她也会来。”桓清棠又道。 “你进来说。”她对桓清棠说。 第152章 私心难藏 转眼到了六月初,入伏了。 天气更热了。偶尔入了夜都无凉风,非得半夜气温才降下来;黎明时凉一会儿,骄阳升起时又开始热了。 陈国公府一切照旧。 程昭的生辰宴远没有太夫人的规格大,准备起来也不麻烦,就是一次普通的宴席。 和其他宴席不同的,是需得多准备好灯笼、蜡烛,以及做好防火灾的安排。 六月初四,下了一场大暴雨。 翌日天气稍微凉快了些,有了薄薄的风。 程晁来了趟陈国公府。 “……小妹即将过生,祖父与父母想接她回府住一日。”程晁去拜见了太夫人。 娘家提前给出嫁的姑娘做生,也是上京城的一种习俗。 太夫人自然笑着答应了。 程晁登门,给太夫人送了重礼,其中有一根百年老参;太夫人也还了几样礼。 程昭交代了门房上和大厨房的差事,又跟婆母说一声,带上了她的丫鬟们,和程晁一起赶回了程家用午膳。 大姐姐、三姐姐都回来了。 午膳时,祖父和父亲也在,今日衙门休沐。 程昭就想到去了京畿营的周元慎。若他在家,他今日可跟着过来蹭顿饭。 午膳后,就去了二嫂的院子,兄弟姊妹几个人关起门说话。 程昭说了周家的事。 不知怎的,提到了嘉禾郡主。 “我记得,嘉禾郡主的儿子被杀那日,正好我新婚。因这件事,没人留意到陈国公没有陪我回门。”程昭说。 “咱们家跟嘉禾郡主府毫无交情。”二嫂说。 程昭:“周氏跟她交情也不算深。我查了门房上的账簿,我大婚时候,嘉禾郡主都是薄礼。” 太夫人过寿,满朝官员、功勋世族甚至外地的亲王、郡王都派人送了礼,跟周家有些过结的庆安郡主也送礼了。 嘉禾郡主府却没有。 主人家再难受不愿意理事,门房上的管事也应该把礼送到。 这样重大的日子不送礼,又没什么姻亲,可默认社交上断交了。 “……大伯母还特意邀请她,故意恶心人。”程昭说。 “她娘家想和郡主府结亲吧。嘉禾郡主死了儿子,可她还有女儿。”大姐姐道。 又说,“我听人说,长陵侯府宋氏的世子,婚事挑来挑去,不少人背后嘲讽他们。” “我也听说了。” 三姐则说:“宋家甚至想要求娶我婆母娘家、卫国公府的嫡女,卫国公府没搭理他们。” 程昭微微蹙眉。 她竟是不知此事。 “哪怕长房婆媳不害我,大伯母也想借着我的生辰宴,为她娘家的侄儿求娶高门女。”程昭道。 又说,“宋家好像家底很单薄,还不如桓家。” 程昭不好意思说,她觉得大伯母没见识。过年时国公府租子的事,大伯母愣是没看出来问题。 她说完这话,大姐姐看了眼二嫂。 二嫂又回望大姐姐。 “怎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吗?”程昭问。 二嫂:“长陵侯府宋家的确没什么底蕴,他们家没有成片的祭田。” 程昭听了,微微骇然:“不至于吧,他们有爵位。” 爵位就有附带的爵产,那是朝廷赏赐的,最少都有个三千亩。 成片的三千亩,不管是田地的价格还是租子,都比零散要高些。哪怕早年没有成片的,往后也会想方设法换妥。 宋家的爵位已经有两代人了,难道一点积累都没有? “宋氏两代无人在朝中做官了。读书人家,可能清傲,不擅长经营。为何高爵世家不愿意和长陵侯府结亲,也是源于此。”二嫂道。 又道,“当然,一些穷官员们还是乐意的,长陵侯府却又看不上他们。” 程昭:“……” 在娘家小住,程昭等人聊到了深夜。 翌日回去,程昭把从家里听到的秘密,告诉了李妈妈等人。 李妈妈自然和程昭一样吃惊。 “这次宴席,一定要盯紧长房婆媳。千万别让她们借着我的东风,替长陵侯府骗到一门婚姻。”程昭说。 李妈妈和素月、秋白应是。 “世子承爵,是降级承爵。长陵侯府又没成片祭田。他们这个时候真应该娶个富商千金,先把根基牢固一些。”李妈妈说。 富商图爵位、宋家图钱财,一拍即合。 程昭:“人家富商门第也不至于如此倒霉。” 李妈妈:“……” 眼瞧着就要到了程昭生辰。 太夫人的寿安院送了一架琉璃炕几,华丽昂贵,却又和二夫人的琉璃珠子同源。 “祖母竟如此用心。”程昭说。 这份礼,既体面又体贴,叫程昭意外。 长房婆媳则送了程昭一座黄杨木底座的屏风,价值也不菲。不过看着屏风上的画,理应是在库房放了好几年的。 程昭都收下了,各处去道谢。 六月初八,周元慎终于从京畿营回来了。 他又是一大清早进城的。 “每次都是半夜等在门口,天亮开城门就进来。”程昭跟二夫人说笑。 二夫人:“谁能想到他竟也如此恋家。” 程昭也笑。 午膳时,周元慎就从衙门回来了。 晨晖院东次间的小床床前,摆放着一座屏风,遮挡了外头的视线与窗棂上的光影。 程昭咬着唇瓣,手胡乱攀附着他肩膀。 窗外的雀儿叽叽喳喳,躲在屋檐下避暑,好奇盯着室内的动静,而后被一声响惊扰,冒着烈日飞走了。 程昭洗了澡,坐在临窗大炕上扇风。 周元慎往里间看了眼。 “……床腿挪位了,折了一根,没断。回头叫南风喊人来修。”他说。 程昭用力扇风。 她很热,这会面颊也是火辣辣的冒汗。 丫鬟秋白端了冰凉的瓜果、乳酪冰和凉茶进来,放在炕几上,又退出去。 “这些日子家里如何?”周元慎一边喝茶,一边问她。 程昭:“左不过是那些事,没什么纷争。” “你收了多少礼?回头给我瞧瞧。”他又说。 程昭道好。 半个月不见,他似乎变得陌生了。 程昭端起乳酪冰吃,半晌那些热气才散了大半,终于舒服几分。 “我给你带了个好玩的。”周元慎坐在旁边,喊了小厮南风。 南风捧进来一个小匣子。 程昭打开,瞧见了里面的东西,哭笑不得。 第153章 程昭出风头 周元慎给她送了个小“灯笼”玩偶。 似灯笼一样,有手柄、绳子,下面缀着一个玩偶。 玩偶很精致,也是只猪,胖嘟嘟的,猪的嘴边还镶嵌了两枚小小红宝。 也很昂贵,因为小猪是用黄金打造的。 “你和元祁比吗?”程昭忍不住乐了,握住胖胖的小猪。 她一笑,对他那点生疏感顿时消失了大半。 哪怕床笫间如此激烈,她对他的疏离感一时也散不掉——就是半个月不见,看他都不像他了。 程昭不着痕迹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说,“这也比不上,没有三两重。” 元祁送的金猪,足足五斤。 “你提着。”周元慎道。 程昭依言照做。 握住手柄,小猪下坠的时候,后背倏然生出双翼:黄金打造的双翼,薄如纸,颤颤巍巍。 晃晃荡荡,像飞了起来。 程昭眼睛都亮了:“好精巧的玩意儿。” “这不是我送给你的,是小舅舅送的。”周元慎道,“他听说元祁送了你金猪,就想起了一名金匠颇有巧技,不输万大家,请他打了这个。” “小舅舅有心了。”程昭道,“樊家送了不少礼,小舅舅还特意送这个,多谢他。” 又问,“他怎么不和樊家的礼一起送过来?” 周元慎:“你虽然是晚辈,到底是年轻媳妇,他要避嫌。” 这很明显不属于平常礼品。 樊逍这是尊重程昭,也尊重周元慎,很有分寸。 “多谢,很有趣。”程昭道。 周元慎端起茶又喝了两口,没说什么。 他等会儿还有事,叫程昭半下午先回秾华院。 程昭带着樊逍的礼物,给秾华院众人瞧。 人人都夸。 “等下次小舅舅有什么喜事,咱们也得送一份重礼。”程昭说。 “他也过生?”素月问。 程昭失笑:“他过什么生?他若续弦,便是大事了。” “这倒是。”李妈妈也道,“可说了人家?” “没听提起。” 这日周元慎没有回秾华院。 丫鬟鸣玉来了趟,告诉程昭说,周元慎有点事去了将军府,可能歇在那边。 程昭累了一回,自己睡了。 周元慎很忙,直到她生辰前一天,他才有空回到秾华院。 不过,程昭有些紧张宴席,没和他多聊什么;他也不是爱闲话的性格,夫妻俩简单说了几句就睡下了。 她生辰当天,陈国公府很热闹。虽然是夜宴,上上下下从天未亮就开始准备。 程昭早起梳妆,戴了一套黄金头面。 这套黄金头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造型别致、样式精巧,每一件都是精心雕琢。 从发簪到耳坠,辉煌灿烂却又不失匠心别致,与普通的首饰不太一样。 “真好看。”李妈妈等人再三夸她。 “上次去找福康长公主,请她帮忙给万大家递了名帖,万大家放下手头的活,先给我打了这套。”程昭笑道。 “长公主真仗义。”李妈妈说。 程昭:“这次算是欠了长公主一个人情,将来要还的。” “说不定很快就能还上。”李妈妈说。 程昭笑了笑。 夜幕降临时,国公府到处点亮了灯笼;三步一盏落地明角灯;天上月作美,明亮澄澈,夜穹没有半片云。 周元慎到秾华院接程昭去宴席大厅。 瞧见她穿着一件绯红色上衣、紫红色长裙,黄金首饰点缀乌黑头发、修长雪颈,金芒熠熠。 “到时辰了吗?”程昭笑问。 周元慎似回神:“嗯。走吧,小油车准备好了。” 上车的时候,他搀扶了她,小心翼翼,生怕弄到了她的发饰。 程昭也是每一步都仔细,慢慢上了车。 宾客们早已到齐。 戏台上锣鼓喧天。 程昭踩着这样的灯光与喧闹,进了宴席大厅,所有人都在看她。 先是一静,继而低声交谈,爆发出议论声。 夜宴过得很快,也很慢。 不时有诰命夫人问她:“这是谁家打的首饰?” 程昭都说是福康长公主特意请万大家给她打的。 “你们别只看首饰。”福康长公主笑得最开心,“你们也看看她这个人!” 一位和长公主交情很好的夫人故意自嘲:“我也要打一套,等我过四十岁生辰的时候戴。” “别为难万大家了。”长公主笑道。 两人都笑起来。 要先长成程昭这样,才适合戴。 中途没什么意外,只程昭的丫鬟秋白进来了两次。 头一次,秋白跟程昭耳语几句,程昭没动;第二次,秋白又说了几句话,程昭转头和周元慎交谈,周元慎出去了。 夜宴结束,已经深夜了。 菜好、酒也好,戏更好,烟火也极其漂亮。 没有什么出格的新鲜玩意儿,但宴席热闹喜庆,欢喜而来、尽兴而归。 程昭和二夫人、桓清棠在门口送客。 二夫人突然问:“你大伯母呢?” 程昭摇摇头。 二夫人又问桓清棠,“你母亲呢?” “许是不太舒服,去更衣了。稍后就来,二婶。”桓清棠笑道。 然而直到所有的贵客离开,大夫人都没有来。 二夫人有点疑惑。 不过,她不指望大夫人,也没多想什么。 送完了诰命夫人们,另有些少夫人、小姐、未婚的少爷们还没走,二夫人就不送了,交给管事们。 翌日,上京城都在讨论程昭的生辰宴。 “美得似个神仙。” 一时间,万大家的生意订到了两年后。 人人都想要打程昭那套头面。 城里金铺生意火爆。 就连皇后都听闻了,叫程昭把她那套头面戴过去给她瞧瞧。 程昭收拾一番,去给皇后瞧了。 夜晚灯火下炫目,白日也依旧亮眼。 程昭生得好,头面给她锦上添花。人人都赞头面、金器,也赞陈国公夫人的绝俗容貌。 “皇后娘娘,这套留在宫里,您可叫金匠改着做一套,您闲时把玩,或者赏人。”程昭笑道。 皇后心中赞她识趣:“那本宫送你几样首饰。你这套先留着,稍后送还。” 程昭应是,起身去偏殿换了。 夜宴的第三日,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陈国公府发生了一件事。 大夫人宋氏搬离了承明堂,去了寿安院更西边的一处清风院住。 阖府震惊。 第154章 惊变 大夫人宋氏搬去了清风院。 不是临时去住,而是搬走。 不瞒任何人,是青天白日搬移。 天气热,总管事带着二十多名家丁、二十多名粗使婆子,浩浩荡荡帮大夫人搬迁,每个人都汗湿衣衫。 除了议事的西花厅没动,其他每一样都挪走了,连同墙角几盆有些枯萎凋零的盆栽。 来议事的众人暂时不让进承明堂,全部站在斜对面竹林的凉亭里。 诸位管事让程昭和桓清棠坐下,他们则站着,或低声交谈、或脸色凝重沉默,眼睛都随着承明堂进进出出的家丁和婆子而动。 “怎么搬了?”一位管事忍不住问。 没人回答他。 程昭和桓清棠静坐。一位机灵的管事婆子去弄了一壶凉茶,给程昭和桓清棠倒上。 程昭没喝茶,她手里拿了一把团扇,时不时打打风。 桓清棠没有扇子,她喝茶,又用巾帕擦鬓角的薄汗。 “……大夫人人呢?”又有管事问,“没瞧见她身影。” 大夫人宋氏并没有站在这里指挥,而是不知去向。 “哪里用得着大夫人亲自搬东西?她一大清早去陪太夫人念佛去了。”管大厨房的秦妈妈接了话。 程昭看一眼她。 秦妈妈淡淡回视程昭,并不怕她。 程昭微微笑了下,没有和她较量。 管事们各自在心里打鼓。 大夫人宋氏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搬离承明堂。 比如说周元慎承爵的时候,她搬走,合情合理,把位置让给二夫人。那时谁不赞她慷慨、心怀宽广? 又比如周元慎大婚的时候,她哪怕主动提一提此事,也是她明理,进退皆有度。 再比如程昭被封超品国公夫人的时候。她让出来承明堂,是长辈慈爱。 可她都没有。 也许太夫人不同意,她不敢,可她也的确没提过。 管事们对此见怪不怪。 国公府内秩序严明,没有恶仆敢欺主,故而无人私下里嚼舌根。 还以为大夫人宋氏会永远住承明堂;亦或者,等大少夫人桓氏被兼祧后,把承明堂让给她。 却万万没想到,在三少夫人生辰夜宴的第三天、在三少夫人大出风头的时候,大夫人搬走了。 在一年中最热的伏天。竹子生命力顽强,都被这烈日晒得奄奄一息。 这不是搬走,而是被驱赶。 她犯了大错! 时不时有小丫鬟来窥探,众人皆对此事很感兴趣。 “大少夫人,三少夫人。” 一辆小油车停下,寿安院的孙妈妈下了马车。 她额角油汪汪的,也是很热,用巾帕小心翼翼擦去,向程昭和桓清棠见礼。 她是太夫人身边的老人,比家里一般的主子都体面,程昭和桓清棠当然不能只受她的礼。 两人急忙站起身。 “太夫人叫您二位去寿安院。家里诸事这两日不用办,各位管事自己看着度量。后日依旧在承明堂办差。”孙妈妈又道。 众人应是。 程昭和桓清棠去了寿安院。 绛云院内的二夫人着急得不轻。 天气太热了,她早起耍枪,爆出一身大汗,叫她舒畅快意。耍枪后沐浴,在微温的水里泡好一会儿。 待她收拾妥当,披着半干的头发坐下,准备随意喝点粥的时候,才听说了承明堂的事。 她骇然。 管事们有的疑问,二夫人全部都有。 她也派了机灵的小丫鬟去承明堂打听。 她很想自己去看看,被樊妈妈劝住:“万一太夫人发脾气,您又成了靶子。” 换做以前,二夫人就说怕什么,大不了挨顿骂,婆母又没少骂她,反正她得搞清楚怎么回事。 但现在,她得考虑儿媳妇的面子。 她若被发难,儿媳妇跟着她受气。 二夫人急得抓耳挠腮。 樊妈妈一直劝她:“快到午膳时辰了,三少夫人很快回来。派人守着呢,等她去了晨晖院,立马派小油车接了她回来。” 不成想,寿安院先一步把人接走了。 二夫人在屋子里踱步。 她沉思再三,叫樊妈妈去趟外院,喊了二老爷的随从、周元慎的副将,去各处衙门告诉他们父子。 “若无要紧事,速速回府,家里出了大事!”二夫人说。 随从与副将去了。 那对父子俩没回来,周元祁从族学跑回来了。 小孩穿着夏布衣衫,一头一脸的汗,衣裳湿透了,贴着他后背;小脸红彤彤的,热汗顺着面颊往下滴,将衣领都浸透。 “好渴,我要凉茶!”他叫嚷着。 二夫人急忙叫丫鬟端了放凉的茶水给他。 “你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二夫人说,“用不着跑那么急。” “我在族学听说出了事,跑去承明堂看了。三嫂不在,只有做粗活的人。”周元祁道。 二夫人目瞪口呆:“你还去了承明堂……怎么不把你热死?” 这个天,在外面跑这么一大圈,皮都要晒破了,怪不得他似煮熟的虾。 “别光灌水了。”二夫人道,又吩咐丫鬟,“快去拿两只解暑丹给五少爷。” 二夫人吩咐丫鬟准备温水,把周元祁扔到浴桶里。 水温不凉,既可以洗洗汗,也能给他散散暑气,又给他头顶搭个湿毛巾。 “伏天大上午的,不能这样跑。不少人就是这样热死的。”二夫人数落他。 母子俩在净房说话。 “大伯母为何被撵走?”周元祁问。 二夫人:“我才听说,还在等你嫂子回来。她应该知道。” 周元祁:“娘,前天夜宴,有件事我知道,你不知道。” “何事?” “三嫂身边的秋白,好像打了大伯母娘家的侄儿。”周元祁说,“后来是三哥去处理的。” “秋白?” 周元祁:“我上次不是告诉您了吗?秋白颇有身手,普通人打不过她。” “她怎么打亲戚?” “大伯母事后一声不吭,甚至不敢抱怨三嫂。现在又被撵出承明堂,可见是她侄儿犯了错。”周元祁道。 又有点好奇,“是什么错呢?难不成他偷东西?” 二夫人:“……” 快九岁的儿子了,能想到一个及冠男子犯的错是偷窃。 任何事,都可能比偷窃严重。 周元祁眼高于顶、天真又单纯;偏偏嘴巴毒、不饶人。 二夫人心里软软的,看着他的眼神无比怜爱;又觉得他将来恐怕得吃亏。 中途,二老爷回来了。 他没有半分好奇,听到事情后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一如既往云淡风轻,事不关己地说:“急什么?该咱们知道的,肯定会告诉咱们。” 二夫人:“……” 第155章 一箭三雕 傍晚时,程昭到了绛云院。 外头还是热。 落日在树梢之外,还没有落山,不过燥热散了些,有了点薄薄的风。 地上升起的暑气还是令人无法呼吸。 绛云院内搁冰,铜柱沁凉,周元祁在主卧的暖阁里睡了个午觉;二老爷和二夫人都没睡,老夫妻俩坐在次间闲话。 主要是二夫人说,二老爷时不时安抚她几句。 程昭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周元慎。 小夫妻俩不疾不徐,程昭还一边走一边打风。 二夫人听丫鬟说他们来了,急急趿了鞋从次间出来,迎上了程昭。 在明堂分了主次坐下,顾不上叫摆饭,二夫人急忙问程昭:“到底怎么回事?” “前日夜宴,大伯母身边的大丫鬟冒冒失失的,弄脏了荣王府七小姐的衣裳。 大丫鬟领了她去承明堂收拾,却不成想长陵侯府的少爷误闯进去。”程昭说。 二夫人愕然。 “这,出了意外?”二夫人问。 程昭:“没呢,七小姐年轻又敏捷,当即跑了出来,正好遇到了秋白。 没想到,宋少爷还追出来赔罪。身后黑漆漆四下无人,丫鬟们追赶不及时,秋白把他拖到角落打晕了。” 二夫人:! “也是荣王府的姑娘机灵。有点身手,不是娇滴滴、柔软无助的小丫头。”程昭又道。 二夫人回味过来:“这是算计荣王府?” “还是用周家的名义。哪怕明知不妥,荣王府也不敢得罪太夫人,只得咬牙认下,把姑娘下嫁到宋家,保全名声。”程昭道。 二夫人脸色变了又变:“简直恶毒!” 又道,“在你的生辰宴上,不仅是利用太夫人,也利用你。甚至还毁了你的声望。 她宋家高攀一门好婚姻,所有人都跟着他们倒霉。荣王府的姑娘什么门第嫁不得,要受这种罪?” 程昭俯身,轻轻拍了拍二夫人的手:“母亲,您别恼。这不偷鸡不成蚀把米,祖母气得把她从承明堂撵走了。” 程昭细细把这件事告诉二夫人。 她从给嘉禾郡主府送请帖这件事里,窥探到了大夫人的用心。 目的是为了长陵侯府宋家。 长陵侯府的情况,外头世家传遍了,只是二夫人还不知道。 宋家想要娶高门女,除非耍手段,否则万万不能的。 程昭的生辰宴,大夫人本就很不满意。可无法更改,她就要牺牲所有人,为她娘家谋一门好姻亲。 因为提前知道,程昭一直叫秋白留心。 她甚至划出来了四个名单,就是大夫人可能会算计的姑娘。 程昭还从周元慎的外书房,借用了鸣玉等几名丫鬟,叫她们一一照看这几位。 荣王府的七小姐虽然年纪符合,但亲王府地位太高,程昭觉得她娘家程氏都不敢想这种门第的婚姻,宋家不至于那么没轻没重。 却没想到,大夫人和宋家真盯上荣王府。 还利用承明堂。 一位千金来赴宴,衣裳不小心弄湿了,若去偏院更衣,她可能会害怕、警惕。 但被请到了这户人家的正院上房,心里就放松不少。既感受到了尊重,也觉得安全。 大夫人宋氏居然利用这点。 还好荣王府的七小姐敏捷;也庆幸程昭早有防备,秋白又跟得紧。 “……秋白当时打晕了宋公子,承明堂的丫鬟追出来,一时间没寻到暗处的人,又不敢大张旗鼓找,只得若无其事走开。 而后是南风将他藏起来,秋白喊了国公爷出去,便将他捆绑起来审问了。”程昭说。 周元祁听得眼睛亮晶晶:“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我也不愿旁人知晓。我的生辰宴,谈论宴席和我的首饰就足矣。”程昭说。 “算是颇有收获。”周元祁又道。 程昭点点头。 二夫人还是很生气:“心思龌龊!” “母亲,我刚嫁进来的时候,告诉过您,一定会让您住到承明堂。您看,承明堂已经空出来了。”程昭笑道。 这次的事,程昭不怎么生气。 方才在寿安院,太夫人一句话都没和程昭、桓清棠说,而是叫她们俩去小佛堂跪着。 这当然不是惩罚程昭,而是桓清棠。 程昭被连累了。 这件事里,有桓清棠的手笔。她虽然摘得干干净净,大夫人宋氏已经叫嚷,是桓清棠撺掇她这么干的。 桓清棠不肯承认,只说:“母亲的想法,难道我做儿媳的能忤逆吗?母亲,我替您出谋划策了吗?” 大夫人说不出话。 她被送去了清风院。 一个大宅门内部,能被叫“清风”的院子,往往是偏远还简陋。 大夫人住了多年的承明堂,不仅庭院宽敞、考究,还有小厨房;另外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如今被迫去了清风院,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程昭和桓清棠一起在佛前跪了大半天。 她一句也没抱怨。 因为她知道,这次的事她得到了很多。 “荣王妃昨日派人送了我一对翠玉镯子,成色极好,只比母亲您那只传家宝差一点点。”程昭笑道。 “她已经知晓?” “七小姐肯定会告诉她的。”程昭笑道。 “她没有怪罪?” “这就是王妃的涵养了。出了事,王妃分得清对错。况且同在京城,又是近邻,与周家撕破脸对她并无好处。”程昭说。 又道,“荣王的封地在京畿附近,不到二百里。又有拥立之功,皇帝特旨他们留在京城。 可真论起来,程家和周家一起发力,荣王府搬回他们封地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时候,她何必非要把大伯母的错盖在我头上?她是近邻,岂会不知周家两房的矛盾与分歧?” 二夫人忍不住点点头:“荣王妃竟是个明白人。” 又道,“当然,也是程家和太夫人有能耐,压得住场子。否则,迁怒一下又没什么损失,王妃不一定这么好说话。” 程昭点头:“母亲所言极是。” 二夫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社交上的事,说破了也就这点规矩,举一反三,二夫人比从前通透多了。 “你祖母会叫咱们去住承明堂吗?”二夫人又问。 程昭摇摇头:“暂时不会。不过空出来了,咱们就有希望。祖母当然是希望我们和大嫂争。争相表现,更忠心于她。” 程昭的生辰夜宴,她得到了声望,她在高门贵妇心中地位显著提升;又得到了荣王妃的感激;承明堂还空了出来。 一箭三雕。 第156章 国公爷生气了 二夫人的情绪,很容易被程昭影响。 生辰宴的时候,她压根儿不知出了事;细听之后,气炸了。 大夫人手段肮脏。 这件事成功了,宋家占了便宜;失败了,宋家也没什么损失。 可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陈国公府周家都沾染一脸灰,很是尴尬。往后被谈起来,声望受损。 可程昭说,坏结果都没有发生,反而是她得到了不少好处。 二夫人顿时就想:“我气什么?事情明明更有趣了。” 和上次太夫人的寿宴不同,程昭这个生辰宴,可是热热闹闹、欢欢喜喜,没有任何纰漏办完了,堪称圆满。 “昭昭,你收拾收拾,也许过几日老太太就会叫你搬去承明堂。”二夫人说。 二老爷笑笑。 他没那么乐观。 “不着急。”程昭说,“母亲,大伯母、大嫂她们就是太急了,才一次次给咱们送机会。咱们沉住气。成熟的果子才香甜,耐心等等。” 二老爷含笑点点头。 周元祁稚气的脸,也浮动了满意:“有耐心是好事,你很沉稳。” 二夫人:“……” 周元慎没说什么。 小夫妻俩回到了秾华院。 程昭吩咐准备水,她要洗澡了。太热,这会儿夜风都没什么凉意,室内搁了冰,稍微阴凉几分。 她今日在寿安院待了大半日。 老太太怕冷不怕热,寿安院不用冰,小佛堂还烧香,程昭衣衫一直潮潮的。 痛痛快快洗了澡、洗了头发,李妈妈和秋白一起,拿了巾帕给她拭干青丝。 素月拿了个小团扇,站在旁边为她扇风。 周元慎也去沐浴。 他出来时,程昭这边收拾好了。他不用丫鬟服侍,自己用粗布快速擦了头发。 等头发干的时候,夫妻俩在临窗大炕上坐下。 他看书;程昭拿针线做,打发时间。 他不说话,表情平淡,程昭看一眼他。 他没有抬眸。 而后程昭眼睛酸,这才睡下了。 翌日早起时,李妈妈还悄声问她:“国公爷是不是有些不高兴?” “没有吧?”程昭说。 周元慎在家的时候,程昭很难忽略他;他不在家,程昭也极少想起他,除非正好有个什么事凑到了跟前。 比如说她回娘家,正好父亲和祖父休沐,就顺势想起了周元慎也在朝为官,他也会休沐等。 心思不带任何情绪,往这件事上拐了一下。 私下里一个人的时候,程昭有很多事要考虑,几乎很难无意想起他。 因为,他和她很多事不相融,他们似各过各的。 可能是不怎么能想到他,他每次回来,在程昭心中,他都是“突然闯入秾华院”。 好好坐车,突然颠簸一下。她很难自然、平滑接受他回来这件事。 她不反感。 宛如她身体。她不排斥他,可每次他久出初归,她接纳他的时候会微微疼。 非要过了三五日,才能适应。 这次他回来,程昭因夜宴的事这边太忙、太紧张,直到昨晚,她都没有闲心去适应他,看着他觉得陌生。 他有什么异样? 他平常不都是这样吗? “……您觉得他哪里不高兴?”程昭不太确定,问李妈妈。 李妈妈:“好像也没有,是老奴多心了,这才问问您。” “我也觉得没有。”程昭说。 事情放下。 这天傍晚,周元慎没有回府。程昭等着他用晚膳,他不见踪迹。 “他说过了不回来吗?”程昭问。 丫鬟们摇摇头:“没说。” 外书房的丫鬟鸣玉又来了。 她告诉程昭:“国公爷这两日歇在将军府,叫少夫人不必等他。” 程昭笑了笑,叫素月送鸣玉出去。 她用了晚膳。 李妈妈说:“您过生日前,国公爷好像也在将军府住了几日。这次又去了。” “也许有什么事吧?”程昭说。 李妈妈:“您真没觉得他不高兴?” 程昭蹙眉,立马表示清白:“我没惹他!” 他这次回府,她特意去了晨晖院。 如果说有什么意外,大概是她觉得不太舒服的时候,次间那张略微简易的床,床脚折了,她有点吓到了。 当时又热。 她似乎很不耐烦避开了他的唇,还“哎呀”了声。 事后他也没什么表示。 他们俩简单用过了水,他去看了床脚,说只是折歪了,没断;他还把樊逍捎带的礼物给了程昭。 然后,他就去了将军府,程昭准备夜宴。 直到今日。 别说惹他,程昭都没时间和他说点什么。 “别猜了,估计是真有要事。”李妈妈道。 程昭原本没多想的。 哪怕他歇在将军府,也合理。别说将军府,他歇在丽景院通房那里,程昭也觉得正常。 可李妈妈提到了,程昭就想起,昨晚他们俩是安安静静睡着的。 程昭这两日累,一直有点提着心。昨晚上床后,她有意无意避开他。 天太热了,折腾得一身汗,说不定床单都会汗湿;又累,在寿安院的小佛堂跪了半天,程昭很不想和他行事。 她应该是有点抗拒,被他看出来了。 他没做什么。 今天又不回。 睡前,程昭突然想:“他是不是新得了一个美人,安置在将军府?” 如果是真,还是带回来吧,玉锦院可以住人。 家里有妾室,和外头有外室,是不一样的。 程昭不想和他撕破脸。 三姐不愿意要世俗的荣誉,程昭却是要自己的“诰命夫人”。她没想过和周元慎闹翻,更没想过程家和他结仇。 这些事,在程昭脑海里快速过了一下。 她打算深想一下的,然而白天太累了。大夫人搬离了承明堂,程昭和桓清棠平分了差事,承明堂目前是战场。 斗智斗勇很消耗人,天气又热。天热的时候程昭更容易累,需要更多的睡眠才可以补充体力。 程昭觉得自己应该多想想周元慎的事,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起时,甚至忘记他昨晚不是住在秾华院的。 因为她每次起床的时候,他都去上朝了。 这日,程昭又忙了一整天。 陈国公府内外院各处的差事,她与桓清棠平分。往后怎么办,太夫人还没说。 管事们都在等,程昭和桓清棠到底谁会住在承明堂。 而程昭,她得到的威望,已经很明显超过了桓清棠。 这丝毫不叫她得意,相反她更仔细、谨慎,不能出任何纰漏。 去绛云院用晚膳的时候,她累得有些提不起劲。 要不是婆母问“元慎没回来吗”,她都没想起周元慎去了将军府。 第157章 程昭不上心 程昭不知周元慎去将军府做什么。 二夫人问起他去向,她如实相告。 “去了将军府?”二夫人反而是添了担忧,转而问二老爷,“北疆出了何事?还是南边?” 二老爷笑道:“我这几日也不曾见到元慎。” “肯定是有急报。总不会是元谨?” 突然就想到了远在边疆的次子周元谨。 不管身在多远,稍有风吹草动,便有人为他牵挂——周元谨也是个幸福的小孩。 “母亲您别担心,若国公爷明日还不回,我去趟将军府。”程昭说。 二夫人:“他再不回,我也要去。” 二老爷忙阻止:“他有私事。儿媳妇去寻他即可,你跟过去是管得太深。这样不妥,他是已经成家的儿子了。” 二夫人就把此事托付给了程昭。 晚膳时候,二夫人还是心不在焉。 她太在意了,她的情绪程昭感受到了,故而这天晚上回到秾华院,程昭也忍不住琢磨。 “您说,我要去将军府寻国公爷吗?”程昭问李妈妈。 李妈妈疑惑看着她:“您顾虑什么?” “万一真有什么人,被我撞破了,我与国公爷之间会添尴尬。”程昭说。 她还没怀孕,不能和周元慎彻底疏远。 撞见了什么,想要装傻就很难;没有亲眼所见,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不至于。”李妈妈眉心跳了跳,“国公爷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他心里有数。” 话是这么讲的,但李妈妈也没底。 程昭暗示,周元慎藏了外室在将军府。 李妈妈私心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万一呢? 例如这种事,本就是男人头脑一热仓促做下的。事后后悔,不知如何跟家里妻妾与父母交代,藏在外头。 程昭去了、撞见了,她是闹还是不闹? 不闹吧,往后此事上国公爷无惧怕,没完没了没节制的,麻烦不断。 外头的女人不像府里买的小妾,不知她根底,有些还野性难驯,主母非常头疼。 闹吧,似乎也没什么值得闹的。不仅夫妻离心,里里外外都看热闹,程昭好不容易堆积的威望又轰然倒塌。 左右为难。 还是不去为好。 李妈妈待要说话,程昭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说:“妈妈,咱们不能直接去。我给小舅舅写封信。” 借着感谢樊逍的名义,程昭给樊逍写一封信,请樊逍出面周旋。 没有事最好。 一旦有事,母舅拦在前头,把麻烦先解决掉,程昭不背负任何骂名,也不用得罪周元慎。 做主母,要会装聋作哑。 总之,国公府内局势不明,程昭也无子嗣,夫妻关系不可以出现明面上的破裂痕迹。 “少夫人,这才像是主母的心气。”李妈妈说,“知道大局为重。” 程昭没接话。 她对镜梳妆的时候,脑海中一直在想大厨房的秦妈妈。 秦妈妈是总管事的妻妹,她姐姐在太夫人的寿安院做事,太夫人想把大厨房都交给她管的。 只是,程昭既插手了,她布局颇深,秦妈妈在她面前有些无力。 最近这个秦妈妈频繁挑衅程昭,她俨然与桓清棠一条心了。而大厨房七成的人,都被程昭收服。 大夫人搬出承明堂后,第一场战事似乎即将开始。 这次的胜败,就奠定整体战局的风向。 风向可太重要了,它关乎人心。 失了人心,哪怕皇帝都坐不稳江山。 程昭要是这次赢了,桓清棠在她跟前彻底失了先机。 她慢慢梳头,脑海里快速过着大厨房这段日子的种种。她要抓牢机遇,给秦妈妈沉痛一击。 李妈妈端了燕窝粥给她,低声安慰她:“少夫人,您别难过。这些都只是您的猜测。” “不是的,她就是心怀不轨。”程昭说,“我必要‘除掉’她。” 李妈妈吓一跳:“万万不可!国公爷若正上头,您这样就是得不偿失。” 程昭回头:“……您说谁?” “您是说谁?”李妈妈也微讶。 程昭:“将军府还不知道何事,我并不清楚内幕,未必有什么外室,只是咱们瞎猜。我在想大厨房的事。” 李妈妈:“……” 她快速整了整心绪,“秦妈妈又给您使坏了?” “今天上午大厨房吵了一架,采办那边差点延误了。”程昭说。 李妈妈安慰她几句。 程昭喝了燕窝粥,李妈妈端水给她漱口。今晚是素月值夜,李妈妈退出主卧。 看了看主卧的方向,李妈妈好像有点明白国公爷为何闹脾气了。 因为,这位主儿真没把国公爷的事放在心上。 程昭生得花容月貌,在她身上沉迷似乎是很容易的事。小夫妻过了那么多黏腻的夜晚,国公爷入了心很正常。 他稍微观察,大概可以看得出程昭的心思。 所以,有点气不过? 还是心灰意冷,想要靠着疏远她来冷却? 第二天,程昭写了一封信,叫素月亲自去趟柱国大将军府,交给樊逍。 “叫他当面打开看。你等他看完,得到了他的准话,再回来。”程昭叮嘱素月。 素月应是。 上午还是热,程昭去绛云院用早膳,婆母还提到了周元慎。 “你公爹说,他今日会在衙门里去看看元慎。”二夫人说。 程昭失笑:“母亲,您真溺爱孩子。幸而他们争气,没有变成纨绔。” 二夫人:“……” 程昭用过了早膳,去了承明堂办差。 二夫人则想她的话。 她觉得自己三个儿子都争气,是因为整个国公府的环境造成的。太夫人不喜他们,他们就不敢放纵。 他们必须上进。 而二夫人夫妻俩又很疼孩子,故而他们争气却无戾气。 一个个都挺好。 “……这是不是因祸得福呢?”二夫人忍不住和樊妈妈说,“我总在抱怨这、心疼那,回头一瞧,好像硕果满枝。” 樊妈妈笑道:“结果都是好的,但您吃的苦也没少。您得心疼自己。” “也不值什么,哪有当娘的不吃苦?”二夫人道。 换个位置去看来时的路,仿佛也没那么糟糕。 程昭真是帮她看清了很多事。 二夫人现在越发有种老封君的心态了:慈祥、温和,看谁都觉得可爱、看什么都很宽容。 要是昭昭生个孩子就好了。 ——当然这不能想。 昭昭如果能生,她早就生了,提了不过是给她添堵。 二夫人口直心快,有些时候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一点也遮不住。 她不能在脑海里催昭昭生育。万一下次带了出来,伤昭昭的心。 这日晌午,素月回了府。 傍晚时,周元慎和二老爷一起回来了。 第158章 “国公夫人” 周元慎回来了。 不管是程昭还是二夫人,都看向了他。 他站在背灯处,眉骨丰隆,眼珠子越发漆黑幽静。面无表情站着,向二夫人行礼。 “娘。” 二夫人又深深看向他,恨不能在他脸上盯出个洞。 “你这段日子忙什么?”二夫人问。 周元慎:“京畿营一些事。跟幕僚们商议到很晚,又怕国公府有什么耳目,不放心在此处说话,就歇在了将军府。” 二夫人顿时放了心:“还是为了京畿营的差事?不是都安定了吗?” “暂时还安定不了。”周元慎说。 二夫人大大松了口气。 她又说周元慎,“你不回来住,也跟我们说说,我和昭昭都很担心。” 说着,转向了程昭。 程昭向周元慎行了敛衽礼:“国公爷。” “国公夫人。”周元慎淡淡道。 程昭微怔。 好不容易松弛的气氛,瞬间又紧绷。 二老爷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沉默没做声。 周元祁好奇打量他们俩,又在心里的“赘婿”名单上转了转。 只二夫人微微变了脸,并且问了话:“你与昭昭生气?” “不曾。”周元慎道。 “不生气,怎么‘国公夫人’都叫了出来?”二夫人质问。 一副他欺负了程昭,要替程昭做主的架势。 周元慎眼眸安静:“娘,她先叫我‘国公爷’的。” “怎么叫不得?”二夫人板起脸问,“不叫国公爷叫什么,难不成叫你将军?” “我们礼尚往来。”周元慎道,“是不是,国公夫人?” 程昭被他叫过几次“国公夫人”,每次结果都不如意。 “国公爷言之有理。”程昭道。 二夫人:“……” 一顿饭,吃得有点沉默。 二夫人好几次要说话,都被二老爷不动声色给拦了回来。 饭毕,程昭和周元慎告辞离开,周元祁趁机也走了。 二夫人担忧:“他们两个人怎么吵架了?之前还好好的。” 又抱怨二老爷,“你非不让我问。” 二老爷好脾气笑笑:“年轻人一时好了,一时又恼了,你不用跟着操心。 况且小夫妻吵架,婆母掺和起来,小矛盾变成了大仇恨,不值当。我这才拦着不让你多问。” 二夫人想起,年轻时候她和二老爷有好几次的口角,太夫人正正经经调停,她一肚子火。 好像受到了排挤。 而后搬到了她娘家的院子住,她母亲听到他们争执就躲起来,从不多问半句。 他们夫妻感情才日益加深,直到今时。 “……你所言不差,我的确管得多。”二夫人很快反省,“方才我都不该点破。” 一个叫国公爷、一个叫国公夫人,说不定表面赌气,背后调情,二夫人非要讲出来,故而就只剩下“生气”了。 “你方才做得很好。儿媳妇知晓你关心他们。既不过度,也不冷漠。”二老爷道。 二夫人:“是么?” “是,的确是个好婆母。”二老爷笑道。 二夫人:“……” 她已经分不清是被夸了,还是被阴阳怪气了。 算了,反正她听着顺耳,不跟他一般见识。 程昭和周元慎回到了秾华院。 两个人都沉默着。 程昭很讨厌热天,浮躁、力竭,没有平时那般理智。她只想赶紧洗个澡,换上干净凉爽的夏布衣衫,坐下来扇风。 “准备洗澡水。”她吩咐丫鬟。 她进了里卧。 周元慎跟着进来。 程昭瞧见他在临窗大炕上坐下,就绕到了屏风后面,坐在梳妆台前。 她自己散了头发,拿着梳子,慢慢把青丝都梳顺。 今晚不预备洗头了。 坐在临窗大炕上的男人没动,也不说话。 程昭没有用余光去看他,不知他是否偷瞄她了。 “秋白。”她等候片刻,朝门口喊。 秋白进来。 “水可准备好了?”她问。 秋白:“已经备妥了。” 程昭舒了口气,逃离般快速离开了里卧,去了净房。 沐浴的时候,秋白还问:“您方才怎么不说话?是国公爷生气了吗?” 程昭:“你觉得他生气了?” 秋白如实说:“婢子看不出来,国公爷平常总那样。话一向很少,也没什么表情。” “正是。”程昭道,“谁知道他想什么。” 程昭盘点这次的事:他回城后,她认出了他;特意在晨晖院等他,大热天与他折腾了一回;生辰宴办得很漂亮,大伯母的事也没瞒他;他久住将军府,她怕他尴尬,特意让小舅舅去看看,自己没去。 无可指责,她做得很好。 她真是合格的主母、优秀的妻子。 那他生气做什么? 程昭初时一头雾水,现在也有点恼了。 他凭什么? “不理他!”程昭说。 她洗好了,穿着单薄衣衫回到了里卧。 周元慎还坐在那里,慢慢饮茶。 程昭没有过去,而是绕到了屏风后面。 她站在屏风后,淡淡问:“国公爷,我用好了净房,您去用吧。” “我回晨晖院去住。”他终于站起身,“国公夫人早些歇了。” 程昭:“秋白,叫婆子拿灯笼,送一送国公爷,外头路黑。” 又道,“国公爷慢些。” 周元慎就出去了。 程昭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得,她简直要愤怒了。 内忧外患的时候,他莫名闹脾气,不知所谓。 “……少夫人,国公爷怎么去了晨晖院?”李妈妈又问。 程昭:“您老想知道,您去问他。我反正不知。” 她去睡下了。 这个晚上,程昭破天荒有些失眠。 她不愿多想。 明日一堆事。 她手里添了好几处差事,有些地方她也不熟悉,正在摸索。她之所以不露怯,是因为待嫁时候母亲将她带在身边,手把手教过。 她都见识过,故而做什么都像模像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心多警惕,生怕出纰漏。 偏还因男人分神。 程昭越是不愿想,脑子里越是沸腾,气得她恨不能杀到晨晖院去,跟他理论个明白。 可这样的话,她又落了下风。 一次败、次次败,被他吃得死死的。 “这次也许是个机会,说不定我可借机反败为胜。”程昭想。 第159章 大嫂更听话 程昭睡不着,想看看书,但脑子里气炸了,无法静心看书练字,只得爬起来做针线。 值夜的秋白也起身了,又挪了一盏灯过来:“仔细伤了眼睛。” 素月和李妈妈也没睡,瞧见这边点了灯,都进来了。 “你们去睡吧,我这里并无大事,只是睡不着。”程昭说。 “……是担心国公爷?”李妈妈一边替她分线,一边担忧问。 程昭:“不知出了何事,才烦恼。” “去问问?” 程昭摇摇头。 察觉不到问题就是没问题,她坚信这一点。 她不会去问。 不爱说就闷着。 “他要是我儿子,敢这么不知所谓发脾气,就顶着烈日跪一个时辰,从此什么‘闷葫芦’都得开口。婆母太溺爱孩子了,他受的教训少。”程昭用力戳绷子。 针头差点戳到了自己手指。 李妈妈失笑:“他也不是你儿子。” “我不要这种儿子,他万幸他不是。”程昭说。 说得秋白和素月也笑了。 程昭发泄了几句,心里松快不少。 夜渐渐深了,她终于困了,便去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炎热。 天气酷热时,不止程昭一个人脾气不好、精神不济,每个人都如此,包括太夫人。 桓清棠一贯的笑模样,如今撑不住了,她也累得慌。 程昭比他们更累点,因为周元慎。 自从程昭派人去请樊逍,让樊逍去将军府找他后,他倒也不去住将军府了。 不过,他也不住秾华院。 他歇在晨晖院。 他之前明明说过,一般情况是不需要住在内书房的。 程昭本想就事论事和他争执一番。 他上次警告她,一定要认出自己丈夫,她就再也没有认错过;她这边有什么事,也一律不瞒他。 反而是他的事,十成能告诉程昭二成就不错了。 程昭不知他这次因何而恼。 猜来猜去,不得要领,程昭就懒得在费心了。 周元慎不来秾华院,小叔子周元祁来了。 “……明晚想不想去逛夜市?天气热,沿河的夜市才有点凉意,很热闹。”周元祁说。 程昭:“想倒是想,就是累。” “你们都不休沐了吗?”周元祁蹙眉。 老夫子似的小孩不喜欢被拒绝。 “你提醒了我。”程昭道,“怪不得我累,原来是很久没休沐了。” 第二天,程昭去承明堂,光明正大告诉她手下的管事们:“明日正好逢五,休一日。” 承明堂办差,每个月也有假的。如何休息,则是分批、分次,不是统一的。 只是大夫人挪走后,这厢乱七八糟的,没人愿意做出头鸟提出此事。 今晚出去逛逛,可以玩到深夜回来,明日正好睡懒觉。 程昭没请示任何人,直接告诉了自己这边的管事。 叫她当家,她就派头十足。 而且,她很有野心,恨不能把整个承明堂一分为二,从此她管她的、桓氏管桓氏的,彼此不沾边。 她手下的管事们,六七成信服她,当然也有刺头。 比如说大厨房的秦妈妈,当即就说:“三少夫人,是这次休,还是往后逢五都休?” “往后逢五都休。”程昭道。 秦妈妈:“这事,您能否做主?” 她用言语给程昭施压。 程昭笑容收敛,淡淡问:“你觉得我做不了主,谁可以做主?这点小事,你预备拿去问祖母吗? 秦妈妈,你是在质疑祖母不肯让管事和孙媳休沐?你质疑祖母的慈悲宽容?” 秦妈妈愣了下。 这段日子,程昭在大厨房的事情上和她打擂。 程昭并没有做什么,沉默观察。这在秦妈妈眼里,她是虚弱不堪。 秦妈妈会自大。 故而等她跳出来说话的时候,程昭立马用太夫人压住她。 秦妈妈一时语塞。 “老奴不敢,少夫人。”秦妈妈脸上含怒,很不甘愿。 “……这些日子太忙乱了。祖母昨日还说,管事们跟着我们辛劳了。”桓清棠笑道。 她给秦妈妈递了个台阶,接过了话茬。 顺便告诉众人,她在太夫人跟前更受宠。 “弟妹慷慨大度,这是她的好心。咱们都沾沾光,明日咱们也歇一日。”桓清棠笑道。 她来这么一句,仿佛是程昭提了个意见,她最后敲定。 她才是承明堂的女主人。 秦妈妈硬扛程昭,又给了桓清棠机会。 “大嫂,要是秦妈妈也像您这样听得懂我的话,我也不用如此费劲。您那边的管事也跟着我这边休沐?都听我的,那我越俎代庖了。 明日都休吧。至于往后是否逢五休沐,我还要去问过祖母。不过,祖母素来慈悲为怀,想必她不会为难咱们的。”程昭道。 桓清棠:“……” 众人偷偷拿眼睛看两位少夫人。 大少夫人桓氏不是不机灵,就是她有点清高。说难听话,她往嘴里捞食得时候有点装,半遮半掩的。 和她相比,三少夫人程氏就飒爽、利落得多。 甚至谈得上狠辣。 任谁都看得出,三少夫人野心勃勃。 这份野心,太夫人也许不喜欢,可在管事们眼里却又不同:她给众人信心,跟着她,会赢。 她要赢,她必赢,她的野心就是住承明堂。 底下做事的人,只是混口饭吃。 一边的桓氏含含糊糊、想吃怕烫,一边的程氏利落大方、目标明确。跟着谁更安稳,不用细说。 故而,程昭在管事心中的地位,更添了一成。 此刻,没人站出来说程昭什么。 有了威望,就像此刻,她的任何决定得到的不是质疑,而是服从,管家就很容易了。 半下午,程昭去了趟寿安院。 不成想周元慎也在。 太夫人瞧着程昭,笑容慈祥问她:“热坏了吧?” 又吩咐丫鬟给三少夫人倒茶。 程昭向太夫人行礼,又向周元慎行礼,这才坐下。 “国公爷今日回来挺早。”程昭笑着和周元慎说话。 她知道他不爱搭理他。可在祖母面前,他不会冷面以对,必定要应答她。 明明不情愿,还不得不为,程昭觉得他憋屈死了。 她恶作剧似的,心中很快意。 果然,周元慎看一眼她,淡淡开了口:“有些事和祖母说。” “何事?”程昭得寸进尺。 “过几日陛下要出去避暑、围猎,我需得伴驾。”周元慎道。 程昭:“国公爷辛苦了。” “皇恩浩荡,京里的外命妇们也要去,因为皇后和几位娘娘也要去。”周元慎道。 程昭:“……” “正在跟祖母商议此事,家里谁跟着去。”周元慎道,“祖母说,就你和我娘比较适合跟着去。” 程昭:“……” 这大热天,在家里都处处不方便,还要外出? 第160章 偶遇国公爷 程昭面上笑着。 她说:“伴驾是重恩,也是周氏无上荣光。” 内心疯狂骂人。 宫里好好日子不过,要出去受罪,皇帝吃饱了撑的。不说冷热,这个天气,围场的草很深,入了夜蚊子多得能吃人。 好遭罪! “这次的机会,给你和你婆母了。”太夫人笑道,“你们可要好好伺候贵人,皇后娘娘跟前替咱们尽心。” 她一直都如此微笑。 程昭却愣是看出了一点幸灾乐祸。 “是,祖母。”程昭笑道。 她不动声色,和太夫人一样会装腔作势。 太夫人这才问程昭,她半下午过来做什么。 “……明日逢五,正好休沐一日。”程昭说。 明日是六月二十五。 仔细算算,周元慎估计快要回京畿营去了。 他这次回城,大部分时候都在怄气,两个人没顾上好好说话;待他去了京畿营,程昭就轻松了。 程昭目光没看他,免得自己像“小人得志”。 太夫人听了,脸上笑容淡了很多:“你理应先问过我。” “我想着,祖母肯定会答应的。这是善举,管事们只会感激您的慷慨。”程昭说。 太夫人一笑:“是感激你。” “岂会?咱们周家没有这种不知好歹的管事。祖母持家多年,用的人忠心耿耿,这是毋庸置疑的。”程昭道。 太夫人不答应,就是不信任自己用的管事的忠心;答应了,这是给了程昭“先斩后奏”的权威。 她深深看一眼程昭。 周元慎便说:“祖母,千里马要喂更好的粮草。您这点权利都不给国公夫人,她也没魄力持家。” 太夫人:“国公爷是疼媳妇的。” “她若有祖母的本事,也用不着旁人疼她。”周元慎道,“她太弱小了,不帮扶她,她哪里立得住?” 一边示弱,一边威慑。 太夫人这才点点头:“那明日就休沐。你大伯母持家的时候,是没有固定休沐的,咱们也可兴个新规矩。” “一成不变未必就是好,死水难养鱼。”程昭说。 太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程昭和周元慎一起从寿安院离开。 外头烈日炎炎,半下午的热浪扑了人一个跟头。 门口停靠着程昭的小油车。 她上了车,回头问周元慎:“国公爷可要乘我的车?” “不必,我去趟外书房。”他道。 转身阔步走开了。 程昭看着他背影,沉默一瞬后放下了车帘,叫婆子赶车回去。 她先去了绛云院。 “元祁说,今晚可以出去逛逛,正好我也想去。”程昭对婆母说,“母亲可要去?” “热得很。”二夫人说。 家里舒服,铜柱里搁冰了,比外头凉爽。 二夫人虽然每日耍枪、流汗,并不意味着她喜欢热燥燥的。 “听说河边不热,夜晚的河风很舒服,沿岸很热闹。是今年新起的。”程昭说。 二夫人:“就你和元祁去?元慎不去?” “元祁提的,估计他有人玩。”程昭道,“他没叫国公爷。” 二夫人看一眼她。 很想问,这么久你们俩还没和好? 怎么闹这么久的脾气? 又怕给程昭添堵。 她只是笑着打趣程昭:“你信元祁?回头他带一群孩子陪你,你做孩子王。” “我不讨厌带孩子们玩。”程昭笑道,“小孩比大人好多了,他们可听话了。” 那些稍微大几岁的,宛如程晁、周元慎,既不好玩,也不听话。对比之下,程昭宁可带孩子。 二夫人失笑。 程昭又说:“话虽如此,元祁肯定不会带着孩子们过来陪我玩。他就不爱搭理同龄人。” 别说同龄的,哪怕是周元慎,周元祁也是看不上眼。 “这话不假,元祁眼高于顶。”二夫人说。 程昭:“那我先回去沐浴更衣,等会儿和元祁一起出去了。” 二夫人:“带上护院。只管玩好,迟些时候回来也不怕。” 程昭应是。 回到了秾华院,程昭填补了两块点心,取掉了头上钗环,简单洗了澡。 她换上了更舒服的夏布衣裳,带着素月、秋白,在国公府大门口和周元祁碰面。 此时,日头尚未落山,门口的阳光仍灼烫,晒得马儿都眯着眼睛,有些无精打采。 周元祁穿了件湖蓝色夏布长衫,梳着总角。 汗水把他额前头发打湿了,他分拨在两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眼乌黑圆润,宛如墨色宝石。 “好热!”他说。 程昭:“快上车,车厢里有冰盘。” 周元祁上来,就把双手贴上去,贪那点凉快。 程昭又给他打扇。 车厢里还有素月和秋白,她们俩一个给他递凉茶,喂到他嘴边;一个给他擦擦额头的汗。 小孩初时得意,想着她们服侍周到;而后素月托着他后脑勺给他擦脸,他才警觉她们是在照顾孩子。 他顿时不悦:“我不用伺候!” 程昭失笑:“那不给你扇了,累得我手酸。” 周元祁:“……” 马车赶到河岸的时候,远远就瞧见了樊逍。 以及站在樊逍身边、穿着青色长衫的周元慎。 周元祁立马问:“你找我小舅舅和莽夫了?” 程昭撩起车帘看了眼:“咱们不是跟他们一起吗?不是你约好的?” “没有,我约了你四哥。”周元祁道。 程昭蹙眉:“你约他做什么?” 程晁一向不靠谱。 “他朋友多,而且他对我好。没我小舅舅那么讨嫌。”周元祁道。 “没有比我四哥更讨嫌的人。”程昭说。 一个爱捉弄周元祁、一个爱挑衅程昭。 程昭觉得,她明明可以带着小叔子玩,避开所有人,为何要两害取其一? “……要不,咱们俩逛逛?”程昭说,“不跟他们任何一派。” “咱们没画舫,画舫都租完了。”周元祁道。 即将要到盂兰盆节,不少商户的画舫已经下水了;盂兰盆节之后还有中秋节,也是画舫游河的好时机。 这段日子生意火爆。 程昭:“你办事不靠谱,下次得我来。” 周元祁:“……” 她们俩说着话,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国公夫人,不下车吗?”有个人笑盈盈问。 樊逍站在旁边。 程昭只得下了马车:“小舅舅,很巧。” “你们也来玩?一起吧?”他道。 “我们有地方玩。”后下车的周元祁说。 “我们和程晁租了同一条画舫。”樊逍说。 周元祁转向程昭:“你说得对,你四哥不靠谱。” 程昭:“……” 你还是吃亏太少了,我四哥从来就没靠谱过。 第161章 约了安东郡王 盛夏夜喧闹。 正如周元祁所言,这个天气,只河岸清凉,吸引了无数人来此处避暑。 沿河商户林立,灯笼高悬;河里有几艘画舫,光影绚烂,宛如把融化的碎金洒入河心。 程昭和周元祁上了画舫。 画舫上有数人,还有荣王府的孩子们,包括上次被程昭丫鬟所救的七小姐。 程晁还没到。 彼此客气寒暄,程昭选了靠近西边的位置坐下,可以俯瞰沿河如织人流。 墨色水波荡开灯火,流转着纸醉金迷。 “……你四哥还没来。”周元祁凑过来。 程昭:“你与他约好了时辰?” “约好了酉时正。” “天黑了,这都戌时了。”程昭道。 周元祁:“往后不跟他玩!” 程昭失笑,轻轻摸了下他头发。 又有点疑惑,“你怎会想跟我四哥玩?” 他既无本事,也无学问。 “……他很聪明,认识好多人,什么都知道。”周元祁说。 程昭撇撇嘴,不屑说:“他那都是小聪明。” “这样的人也有大智慧。”周元祁道。 “你抬举他了。他最是不听话,一意孤行……” 程昭滔滔不绝数落她哥的时候,程晁上了画舫。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相熟的世家子;另有安东郡王赫连玹。 程昭沉下脸。 周元祁打量她神色一眼,又看向了赫连玹。 众人彼此见礼。 “小妹。” “四哥!” 她语气暗含警告,程晁和其他人都看一眼她;程昭又露出了微笑,仿佛方才是他们错觉。 画舫的二楼设了一座屏风,屏风前可以投壶;屏风后则是两位歌姬弹琴唱曲。 琴声沾染了水波,扩散在夜风里,添了几抹奢华安逸。 “……你怎么哄骗了元祁,还约了赫连玹?”程昭把四哥叫到画舫一楼,兄妹俩坐下。 程晁一边玩水,一边看河岸风景:“你少污蔑我。是元祁约了我,还特意让我叫上朋友陪他。” “你就叫赫连玹?你没其他朋友了?” “没想到你会来。”程晁说,“元祁暗示我带上郡王的,他挺喜欢他。” “你听错了暗示,他小孩子懂什么?”程昭说。 程晁则道:“我又不傻。” 兄妹俩斗了几句嘴。 程晁又道:“我本没有叫他的,是在岸边碰到了他。他也来此处游玩。” “当真?” “我难道故意害你?你是我亲妹。”程晁白了她一眼。 “你当然不会故意,只是偶尔分不清亲疏。你那些狐朋狗友比我要紧多了。”程昭道。 程晁:“……我可没挑剔过你,你成天想管着我!” “你但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何必成天管你?”程昭道。 程晁好气。 跟她说不清。 好说歹说,她都有说辞,就是得听她的。 她凭什么! 这么爱做主,她怎么不投身成长姐? 大姐姐反而没这么爱耍官威。 越缺什么、越要什么。最小的姑娘,反而要做“嫡长姐”,程晁不会惯她。 其他人都让着她,是他们年纪大,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程晁跟她年纪相仿,和她一样想“当家做主”。 “你早晚有一日得听我的。”程昭道。 “看把你能耐的。我是兄长,你早晚得接受这个事实!你是超品诰命夫人又能如何?”程晁说。 程昭:“你又在忤逆我。” 程晁:“……”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转身走了,上楼去了,没有再搭理程昭。 跟着程昭的丫鬟素月和秋白都在一楼。瞧见程晁离开,她们俩拿了河灯给程昭。 “哪里来的?”程昭问。 “河边买的。快到盂兰盆节了,不少商贩已经开始卖河灯了。”秋白说,“您放一个,为自己祈福。” 程昭失笑。 素月也说:“等到了盂兰盆节,未必还有空。先放一个。” 程昭觉得她言之有理。 秋白拿出一个火折子,程昭点燃了河灯。 她放入了河面。 不远处也有人放河灯,零零星星,宛如星星坠落了河面。 程昭阖眼念诵。 她祈求前途好。 她的婚姻、她的子嗣、她的权力和前途,都盼有惊无险。哪怕有些艰难,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便是好前景了。 “国公爷。” 程昭睁开眼,就瞧见穿着天青色长衫的周元慎,不知何时下来了,立在她旁边。 她想起半下午他转身而去,继续阖眼祈求,不理他。 身边微微一晃,是画舫往这厢沉了点,周元慎坐在她旁边。 程昭一直没搭理他。 祈求毕,她睁开眼的时候,周元慎默默看着河面,并没有瞧她。 两人都沉默。 程昭忍不住在心里问,他既不说话,下楼做什么? 却又懒得问。 他不开口,休想程昭给他台阶,不惯他这个脾气。免得以后他像程晁一样死犟。 “三嫂。”周元祁在楼梯上喊。 程昭站起身:“你下来玩?” “你上来,我们要投壶。”周元祁说。 程昭:“……” 这也没什么好玩的。 不过,好过和周元慎默默坐在这里,程昭应了句“这就来”,便上楼去了。 周元慎几乎与她同时起身,跟着她一起上了楼。 他还是没说什么。 周元祁看一眼他,低声和程昭说:“莽夫像个游魂一样。阴魂不散的,又不出声。你又惹了他?” “我从未惹过他。”程昭说。 周元祁撇撇嘴:“那你当心点,你最近不走运,专门招惹脏东西。快要到中元节了。” 程昭:“……” 满堂外人,程昭不好动手动脚,否则她非要捏他的脸。 她已经够憋屈了,他还故意吓唬她,小叔子也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他可爱又有趣,程昭对他比较宽容。 荣王世子赫连简提议玩投壶。 “……玹王叔想要什么奖励?”赫连简还问安东郡王赫连玹。 赫连玹笑了笑。他一双桃花目,笑起来格外动人:“我随意,你们做主。” “奖励还是一盏酒。”赫连简说。 程昭很是无语。 赢了就喝一盏酒,算什么奖励?谁爱饮酒? 她兴致乏乏。 樊逍问了:“元祁这样的小孩若参赛,他赢什么?” “赢一声称赞吧。”赫连简说。 程昭:“……” 周元祁看一眼他,又看向小舅舅樊逍,无声谴责:看看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 没一个靠谱,包括小舅舅本人。 第162章 赢一次就行 众人画舫听曲,以投壶为乐,胜者饮酒一盏。 因参赛者有七八人,每人只得四支箭,计算筹数。 程晁的一位朋友拿了账簿,在旁边记录,做判官。 首箭射中得十筹,贯耳得二十筹,连续贯耳得五十筹。连中得二十筹;散箭得五筹。 另有依竿,也得五十筹。所谓依竿,就是箭在壶口,悬而不落。 周元祁跃跃欲试,荣王府的七小姐也排在前头——可能小孩子对不属于自己的游戏都充满了兴趣。 程昭在旁边看。 周元祁首箭未中。 失了首箭,后面除非连续贯耳,基本上不可能赢。 不过,众人投壶技巧都不怎样,好几位失了首箭。 直到安东郡王赫连玹上场。 他先中了首箭,又连续贯耳,而后又依竿。 首轮他稳赢。 周元祁已经放弃了,走到了程昭身边,轻轻戳她:“这个人蛮厉害,是不是?” 程昭:“……” 你这什么语气? 他跟你又没关系,为何你好像挺满意?不仅你自己满意,还想让我高看他一眼? 你也跟程晁一样瞎了眼吗? 程昭看向他;周元慎也看向自家弟弟。 周元祁不屑回视,对他们俩的疑惑视若不见,理直气壮。 程昭发现,她搞不懂周元慎想什么,也弄不明白周元祁打什么哑谜。 是她迟钝了吗? 她明明在管事权上小胜了一回。 第一场是安东郡王赫连玹赢了。 赢得高超、赢得众人心服口服,故而每个人都恭贺。 第二轮的时候,程昭便也想上场。 她中了首箭,也贯耳了。 但第二次贯耳失败,依竿也没成功。 “这很好了。”樊逍在旁边笑道,“国公夫人的投壶技巧不错。” “是,我贯耳了。”程昭说。 站在她身边的程晁,很低声嘟囔:“你真不经夸,一夸你就要上天了。” 大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程昭懒得理他。 这次赫连玹没上场。程昭虽然不怎样,好歹贯耳了,她赢了这一回。 不过她不想喝酒。盛夏天热,喝酒很容易身上发燥,热积累于内,程昭会格外烦躁。 “给我四哥喝吧。”她道。 一旁的周元慎接了过去,他饮尽了程昭赢的这盏酒。 没人说什么,只樊逍忍俊不禁。 周元祁说:“你想饮酒,就自己去赢。” 樊逍也说:“陈国公可要玩一局?” 又问,“国公夫人呢?看看你们俩谁会赢。” 程昭淡淡说:“我都可。” 周元慎微微颔首:“使得。” 一旁的安东郡王开了口:“我也试试,投壶非要人多才有趣。” 因他着实厉害,他一旦入局稳赢,其他人避其锋芒;他愿意加入陈国公夫妻俩的对局,其他人不自取其辱,只是在旁看热闹。 “……国公夫人怕输给我么?”赫连玹问程昭。 他笑着,笑容却格外淡,目光里的深意反而浓郁。 程昭:“鹿死谁手未可知,郡王请。” 他们三个人投壶。 程昭便说:“我抛砖引玉。” 她先开始了。 这次中了首箭,又连中了一箭。但她贯耳的时候,画舫晃荡了下,她的箭射偏。 程昭又投一箭。 可能是她上一箭偏了后,她着急了,这一箭又没中。 她心中快速升起一阵懊恼、烦闷。 “……又不是在皇帝跟前表现,不影响我做老封君,输了又何妨?”程昭立马劝慰自己。 前后不过呼吸瞬间,程昭就调整好了心绪。 她愿赌服输,退了下来,把位置让给了赫连玹和周元慎。 樊逍又夸她:“连中两箭,很不错。” “多谢小舅舅。”程昭笑道。 她不需要身边人都听话。如果不听话,嘴巴甜一些,她也是蛮喜欢的。 唯独程晁和周元慎两个人,一个是她亲哥、一个是她丈夫,既不嘴甜也不听话,就会气人。 那边,是赫连玹先开始的。 他故技重施,跟刚刚第一轮一样:首箭、连续贯耳,以及依竿。 周元祁挤到了程昭身边,低声说:“郡王赢了。” 又道,“他颇有能耐,生得也很英俊。” 樊逍失笑:“你当着你嫂子夸郡王,实在太失礼了,元祁。旁人听到,少不得议论。” 周元祁看他小舅舅的眼神,跟看他莽夫哥哥的眼神一样,很是不屑:“你懂什么!” 程昭:“我也不懂,你说给我们听听。你为何非要夸他?” 周元祁:“我信服有真本事的人。” “等会儿国公爷赢了他,你也夸国公爷。”程昭说。 周元祁:“这还怎么赢?” 他话音未落,周元慎开始了。 首箭,就是依竿,悬而不落在壶口。他得了五十筹。 众人惊呼,连连夸赞。 继而贯耳。 连续两箭,皆贯耳,一共是七十筹。 “若第四箭也依竿,可是翻倍么?”周元慎问。 一旁记录的人呆了呆:“依照规矩是的,可……” 可极少有人能做到。 因为依竿的箭是悬着的,很容易被第二支箭打落。 周元慎听罢,微微沉吟,投了他的第四箭。 安逸从容的赫连玹,脸色不由变得凝重了起来。因为现在周元慎只输给他十筹。 除非周元慎这一箭失手,否则他怎么都会赢赫连玹的。 赫连玹在投壶上从未遇到过敌手,总是稳赢不输。 旁边看客不由紧张。 樊逍往前挪了几步。 屏风后面的琴声似乎也轻缓了很多。 每个人都屏住一口气。 周元慎投出他的第四箭。 再次依竿。 两箭交错,箭尾颤了颤,竟是都悬而不落。 一阵欢呼。 “陈国公再添一百筹。” 周元慎不仅赢了,还多赢了九十筹。 赢十筹,叫险胜;赢九十筹,就是碾压式屠戮,把安东郡王打得“遍体鳞伤”了。 众人惊叹不已,一个个围上来看;都夸周元慎技艺精湛。 周元祁跑过去,拿起两支箭,它们交错而悬,是谁也不碰到谁。 “三哥,你着实厉害,当世高手!”周元祁老夫子似的,给周元慎作了一揖。 众人被逗乐。 程昭也忍不住笑了 周元慎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弟弟的头。 赫连玹很快调整了表情,上前道:“恭喜陈国公。” “承让了。” “可要再比一回?”赫连玹问。 周元慎:“赢一回就是赢了,足够了,郡王。” 赫连玹:“……” 第163章 程昭不在乎他 画舫游了一圈,回到了最开始的岸边。 夜已经深了。 沿岸的游客并没有减少多少,有人索性席地而坐,就着水波、月色和灯光,谈天论地,十分潇洒不羁。 樊逍等人还没有尽兴。 小孩周元祁却开始打哈欠。 程昭也犯困。 “我们先下了。”周元慎道,“诸位不必送。” 搭了木板,周元慎先站在中间,先搀扶了周元祁下去;又拉程昭。 三人稳稳落岸,木板被收回去,画舫继续荡开水波。 赫连玹立在窗口,静静看着他们远走,一言不发。 有人安慰他:“陈国公不过是侥幸胜了一回。再来一局,他也未必能重复自己的双依竿。” 赫连玹淡淡一笑。 笑不达眼底。 程晁往这边看了眼。但他没有走过去,更不想和安东郡王聊程昭两口子的事。 在程晁看来,自己和小妹的不睦,那是家务事。 家务事是最要紧的,不能与任何外人分享,哪怕是至交的郡王。 程晁会对着他的兄长、姐姐们抱怨程昭,也会在心里骂程昭,极少向外人抱怨她。 偶尔跟安东郡王说过几句,惹得安东郡王以为自己跟他站一边,程晁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他需得有立场。 他的立场当然是他妹。 陈国公府三人回去,却是分坐了两辆马车。 只因周元慎道:“元祁,你跟我同坐,我有话单独问你。” 周元祁不知是理亏还是怎的,当即拒绝:“我没话要答你。你想要刑讯我,去衙门告我。” 他立马上了另一辆马车,避开了周元慎。 这辆马车上还有程昭的丫鬟们。 “他是不是故意激怒我,好甩开我?”周元祁忍不住怀疑。 但他没说出来。 一旦他把猜测说破,好像他上当了一样,有损他威望。他将来要做宰相、天下座师,他怎能犯蠢? 若他真是被激将法撇开了,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咽下去。 马车辙辙往前,车厢里没有点明角灯,一片漆黑。 周元慎原本和程昭对坐。 走了一段路,他挪过来,坐到了她身边。 程昭一时好气又好笑。 “你坐过来做什么?”她问,“你不是不肯理我?” 周元慎轻轻捏住她下颌,将她的脸扳过来。 他的吻,轻柔落在她唇上。 程昭没躲。 她哼了声。 “程昭,我只是想理清楚一些事。”他道。 “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何必非要赌气?”程昭道。 原本不生气的。她心中想起他这段日子的言行,快速窜上一股子无名火,越说越恼。 “以前我们说过的,我不想旧事重提。”他道。 “说过什么?” “你说,你只想做国公夫人。”周元慎道,“哪怕我不做国公爷,你也只想做国公夫人。” 程昭沉默。 这话的确说过。 “这段日子我昏了头,程昭。你没有错,是我忘记了你说过的话。”他道。 程昭不知该接什么。 她沉默了好半晌,才道:“这样不好么,国公爷?你很难寻到比我更通情达理、慷慨大度的夫人了。” 周元慎笑了下。 是嗤笑,也似苦笑,笑得有点怪。 “难道不是?”程昭追问。 “……是。”周元慎道。 程昭还愤愤不平。 男人真是得陇望蜀。 年轻时候想要黏糊,就想让妻子“儿女情长”;将来年纪大了些,嫌弃她人老珠黄,又怪她霸道吃醋、容不得人。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两族相互帮衬。 他在妻子身上寻求“情浓”,将来必会生怨,怪她太泼辣、管束太紧。 程昭一直知晓何为“妻”,也懂什么是诰命夫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程昭。” “嗯?” “程昭。” 程昭看向他,在黑暗的车厢里,只能瞧见他的轮廓。 他却又叫了声她:“程昭。” 程昭立马去捂他的嘴:“你不要这样叫我!” 周元慎将她搂抱了过来。 程昭妄图挣扎,反而是骑坐在他怀里。 他搂得更顺利,将她抱牢,用力贴着她。 男人本就热,两盏酒烘托他体温,他似个暖炉。衣裳都烫人,更别说他喷出来的呼吸。 “程昭。”他又在她耳边叫她。 程昭低头吻住了他,将他的话堵住。 别叫她了。 好像她很重要似的。 他再这么下去,她非要被他拖下泥潭。 她不想满身狼狈。 周元慎扶住了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 程昭身子酥了半边,软软任由他吻着。 “绕半个城回去,可好?”他低声问。 程昭恍惚听到自己说:“好。” 这次的体验,只好不差,程昭几乎被愉悦淹没。 深夜回到秾华院,两人同浴,她静静贴在周元慎怀里。 周元慎问她:“程昭,我往后不会再贪婪。咱们俩这样,也好。” “嗯。” 程昭似松了口气。 “那我往后可能一个月来你这里两次,你以前提过的。剩余时间,我歇在旁处。”他道。 程昭:“你不恼?” “丈夫与正妻,似乎都是这样的,我没什么值得烦恼。”他道。 “如果这不是反话,那就依你。”程昭说。 周元慎嗯了声。 他低头看着她轻松不少的表情,手指微微收紧,似他抽紧的心口。 他吻住了她。 程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意外温顺乖觉,回应着他的吻,像是打算喂饱他,将他打发走。 她不喜他过度介入她的生活。 正室夫人的日子,是持家、养育子女、管束下人。 程昭这边,有人服侍,有人讨她开心。 她缺孩子,但丈夫从不是秾华院的一部分。 周元慎就想,他可以的。 日子不过是回到从前。 他的差事也很忙碌,他有太多的事要忙。 等忙起来,内宅疏离久了,就不会对她的冷漠那般生气;更不会觉得不甘、不平。 趁自己还没有深陷,拔足也挺好。 他吻着她。 他的动作里,也带着几分决绝。 周元慎最后狠狠咬住了程昭的唇,似要留下一个牙印,以此终结他的渴望,回到从前。 回到高门大户“正常、平常”的夫妻关系。 第二天,他照例早早起上朝了。 下午他要去京畿营。 这次去京畿营只三天,因六月下旬要伴驾去围猎。 他去和母亲说一声,转身往秾华院去,想叮嘱程昭几句;而后想起,她大概会觉得被打扰,怪他多事。 周元慎转了方向,往外书房去了。 他让大丫鬟鸣玉去告诉程昭。 也只是告诉一声,让她知晓他在何处,尽到丈夫的本分。 程昭又不会在乎。 第164章 撒娇管用? 程昭起床晚了,又耽误了她练剑。 她匆匆用过了早膳,去了承明堂办差。 承明堂没了大夫人宋氏的人,显得空旷很多;同时,也端肃不少,更像是个官衙了。 它不再属于任何人,反而人人生畏。 秦妈妈今日安分了些。 大概是太夫人同意“逢五”休沐,叫秦妈妈和桓清棠都明白,程昭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需得用巧劲。 光用言语对抗她,起不了作用,还损耗她们自身。 程昭则依旧沉着,一心在她的差事上。 马车房有两桩事,管事趁机要钱,程昭找到依据驳回去。不仅这位管事讪讪,其他管事也知道程昭成算深,不能糊弄。 一上午过得很快,事情基本理清楚了,下午没程昭的事,她先回了秾华院。 她一回来,发现周元慎外书房的丫鬟鸣玉在。 鸣玉很受秾华院众人欢迎,她每次来,都能和她们聊得开怀。 素月还拿了自己珍藏的好茶款待鸣玉。 程昭也很喜欢鸣玉。这丫头没一句废话,每次都能准确说明白来意,做事很干脆。 “……国公爷去京畿营,三日后归。二夫人和您可以收拾箱笼了,去围猎出行得半个月。”她告诉程昭。 程昭微微笑着:“有劳了。” 又说,“外头热,你在秾华院和素月她们一起用午膳,半下午再回外书房。” “多谢少夫人,只是外书房也有些事,用得着婢子。婢子改日再来打扰您。”鸣玉道。 程昭没勉强,叫素月打赏她,又送她出去。 待素月送完鸣玉回来时,程昭已经苦了一张脸,坐在临窗大炕上发呆。 ——也不是发呆,是没脾气了,人呆坐着,连生气都显得很无力。 李妈妈笑着安慰她:“也没那么糟糕,围场很凉快。皇帝去的地方不可能热。” 又说,“维护得当,未必会有太多蚊虫。围场不是丰州的野地。” 秋白立马说:“丰州盛夏的野地,除了蚊虫也有萤火虫,很漂亮。” 程昭想起了萤火虫,就说:“被爹爹罚抄书,四哥知道理亏了,是他连累了我,捉了好多萤火虫在院外放。” 那天无月,繁星点点,无数的萤火虫宛如银河垂落,美不胜收。 程昭时常被她四哥气死;不过,他也有很好的地方,不止送萤火虫这些。 气归气,不耽误他们兄妹感情,在程昭心中,四哥还是很重要的——不相干的人,程昭都不屑于和他生气。 “四少爷心里也是有您这个妹妹的。”李妈妈说。 程昭:“他心里的人太多了。比如说安东郡王,怎么都踢不掉。” 李妈妈:“说来说去,就是很介意他跟你讨厌的人走得近?他旁的交情,你也不烦恼。” “是。” “旁人不会总叫您如愿的,少夫人。”李妈妈难得语重心长,“何必因外人伤了兄妹感情?再浓的血缘,也经不起消耗。” 程昭细思这话。 她说:“……我并不讨厌四哥,只是有场憋屈,我一直没发泄出来。就是安王府欺辱了我。” 年轻的心里,没有经过太多磨难,也没有生离死别,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李妈妈等人劝了她很久,她也不能释怀。 “少夫人,这种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委屈,一生要经历多少呢?老奴也无法劝您,您得自己慢慢熬。”李妈妈叹气。 程昭不再说什么。 插科打诨,程昭对围猎一事的抵触减轻了不少。 素月和秋白肯定会跟着她去。 “到时候,我给您捉很多萤火虫,放在您的幔帐内,充作明角灯。”秋白说。 程昭有了点期盼,点点头:“带上最细的细葛布,做个布袋装萤火虫,比明角灯还要亮。” “好。”秋白笑道。 程昭记得,她母亲以前跟着太后去过两次围场。 “素月,你回家一趟,问问母亲围场的情况,以及咱们带些什么必用的。”程昭说。 素月应是,冒着烈日灼烫回去了。 半下午,日影西移的时候,程昭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 李妈妈做事有章程,秋白等丫鬟日常把诸事管理得井井有条,任何东西找起来都容易。 程昭用过午膳、歇了午觉,人精神不少。 素月从程家回来了。 她拎了个包袱。 “……夫人叫带给您的。各种解暑药、驱蚊香囊等。夫人还说,围猎场在宁州府,那边盛夏早晚凉快极了,蚊虫也不多。”素月道。 又道,“宁州府干燥,不同于丰州。还问,您是不是想起丰州草地的蚊虫就吓到了?” 程昭:“……” “夫人还说,到时候诰命夫人们也能去打猎、骑马,还是挺快活的。不算吃苦。就是来回路上得七八日,马车有点颠簸受罪。”素月又道。 程昭差不多明白了。 她叫素月把香囊和解暑药分出来,拿一半给婆母。 她到的时候,周元祁也来了。 “我也要去!”周元祁说。 “我也想带你去见见世面,就是不知能否带你。这是伴驾,去的人都得有官身或者诰命。”二夫人道。 周元祁:“我是小孩。” 二夫人:“……你别用得着的时候,就提‘你是小孩’。这招对付你父母管用,对付朝廷规矩没用。” 程昭在旁边笑出声。 周元祁气鼓鼓:“你们都去了,万一祖母要害我,我怎么办?” “你若不放心,暂住外祖母家。” “我自己去跟莽夫说。他若不答应,就是他没本事。”周元祁又道。 二夫人:“你这求人姿态,谁会帮你?你先想想好话吧。” “他爱听什么好话?”周元祁问二夫人。 二夫人不知道。 周元祁又问程昭。 程昭:“我不用讨好他。” 他们俩没有利益纠葛。目标一致,都需要对方,哪里用得着讨好彼此? 再说,程昭也不需要去讨好旁人。 “你去找鸣玉打听。”程昭说。 周元祁很想去围猎,当即去问了鸣玉。 鸣玉告诉他:“少说话。” 另一个丫鬟也告诉他:“做事麻利,别废话。” 小厮南风说:“国公爷讨厌旁人磨他。您去求他,说了很多,他会不高兴。” 周元祁听懂了,莽夫想要身边人都是哑巴。 可惜他没少损莽夫,已经说了太多,不知补救能否来得及。 他很是懊丧。 他决定,要去拉着莽夫的袖子,可怜兮兮望着他,不多说话。 “……如果有用的话,你下次也用这招。”周元祁不吝啬,还妄图把经验传给程昭。 程昭:“……” 第165章 主动和他暧昧 周元祁是个颇有谋略的小孩。 他得知他父亲、他兄长都要伴驾,而父亲正好在家。 他当即去问,哪些皇亲国戚要随行。 他父亲一向是很疼爱孩子的,有问就有答。 “安东郡王也去吗?”周元祁问。 “他深得帝心。” “我还以为莽夫最得帝心。”周元祁说。 “你书房那么多的笔,你也不会只用某一支。写小楷的、写大书的,用途、喜好皆有不同。”二老爷说。 又说,“在用处上,你三哥地位无人能撼动。” “他能杀人、敢杀人。”周元祁道,“他就是皇帝的刀。” “最锋利的刀,安东郡王远不及他。”二老爷笑了笑,“无人可以超越你三哥,你且放心。” 周元祁暗暗松口气。 反应过来,很不屑撇撇嘴:“我有什么不放心?我又不靠他。就怕他连累我声望。” “是,元祁将来乃天下坐师。” 周元祁满意,扬了扬下巴:“实至名归,爹你且等着看。” 二老爷好脾气笑笑:“我也要跟着扬名了。” 周元祁很大度点点头,表示他不介意被父亲蹭点光彩。 三日后,周元慎半下午才回城。 他先去了内书房晨晖院。 沐浴更衣,这才到绛云院用晚膳。 他到的时候,父亲下朝、周元祁下学,倒是程昭还没来。 “……昭昭有时候忙,时辰还早,先等等她。”二夫人说。 又告诉周元慎,“箱笼我们收拾妥当了。另有些驱虫的香囊,你准备了吗?” “早已备妥。”周元慎说,“随行的官员也会替我们预备这些,娘别担心。” 二夫人不再说什么。 周元祁就提到了他的要求。 “三哥,我也去!”他拉着周元慎袖子,眼巴巴看着他。 小孩眼珠漆黑圆润,又黑白分明。眼神软软的时候,格外招人疼。 周元慎看着他,不着痕迹抽回了袖子:“不行。” 周元祁:“……” 软硬不吃的莽夫,果然难对付,还好他有后招。 “你不带我,我便去找安东郡王。他与我交情不错,他愿带着我。”周元祁道。 又道,“我打听过了,可以带家眷。娘有三品诰命、三嫂是超品诰命,她们俩奉旨陪伴皇后,不算家眷。” “朝中局势复杂。哪怕围猎也是战场,大人自顾不暇,顾不上你。”周元慎道。 周元祁:“我不怕,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 “你太小了,又自负聪明,很容易被人利用。”周元慎道。 周元祁气结。 他羞辱他。 什么叫“自负聪明”?他本就聪明绝顶。 周元祁有求于人,忍着没还嘴。 就听到周元慎又说,“马匹成堆的围场,到处都是马粪。新鲜的马粪,可能就要你们小孩子去捡拾,夜晚烧马粪做篝火。” 周元祁:! 他立马歇了跟着去的心思。 “太恶心!” 决定不去了,周元祁就觉得,方才他忍让兄长实在有点亏。 他寻了个机会,损了周元慎好几句,骂他有勇无谋、大脑空空等,周元慎一概不回应。 程昭很快来了。 她向公婆行礼,又给周元慎行了敛衽礼,这才坐下。 她说:“国公爷,我准备了一个箱笼,收拾了十套您的夏布衣裳。以防万一。您那边回头缺了什么,只管来寻我。” 周元慎微微颔首:“你有心了。” “分内事。”程昭笑道。 很是体贴。 是个好妻子。 也是合格的国公夫人。 周元慎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晚膳吃得还算融洽。饭毕,周元祁要回去,他叫了程昭出来,叔嫂二人在屋檐下说话。 “他答应了吗?”程昭先问。 周元祁觉得,自己替三嫂打算没有空负,他嫂子把他的事放在心上,时刻记挂着。 “没有。”周元祁道,“下次别卖可怜求他,不管用,他不吃这套。” 程昭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出发前一日,程昭跟自己这边的管事们说:“我外出至少二十日,有什么事都请教大少夫人吧。” 又对桓清棠说,“大嫂,辛苦您了。” “弟妹客气了。”桓清棠道,“持家本就是冢妇该做的,不算辛苦。” 程昭又跟她客气几句。 她回了秾华院。 管事们心里打鼓,不知程昭这一去,回来后,承明堂是否还有位置给她。 万一太夫人从此就依赖大少夫人,他们这些管事是投诚,还是等着? 众人心思各异。 桓清棠的大丫鬟很是高兴。 “少夫人,这是您的机遇。也许再过几日,咱们就搬去承明堂了。”大丫鬟笑道。 桓清棠却沉默。 她想要搬去承明堂,需要一个身份。 当然不是寡居的大少夫人,而是陈国公府兼祧的另一房国公夫人。 大夫人之所以住承明堂,她也是有国公夫人的诰命在身;桓清棠却没有。 这次伴驾随行,本该是皇帝给她和周元慎指婚的好时机,只需要太夫人叫她去;只需要皇帝让她去。 偏偏,无人提起她。 太夫人甚至没提此事。 还是昨日孙妈妈委婉告诉她的,叫她这段日子好好表现,别让太夫人再失望了。 桓清棠心中发紧。 太夫人这是放弃了她吗? 要是这二十日风平浪静,根本没有她表现的机会,祖母对她的怒气未消;要是惹了事,是在她手里出事,她也交代不了。 什么是烫手山芋? 这就是了。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偏偏自己身边的人还乐观,自以为好运到手。 桓清棠理了下事情的源头。 在周元慎。 早知如此,当初她假以辞色,不顾体面和他暧昧几分,也许如今事情会顺利很多。 她的魅力,拿捏一个男人很容易。 桓清棠轻轻叹气。 大丫鬟还喋喋不休,给她出主意,桓清棠打断了她的话:“去准备一些驱虫、解暑的药,送给国公爷,叮嘱他一路当心。” “谁去送?”大丫鬟问。 桓清棠沉默。 大丫鬟明白了她的心意,就道:“婢子陪您去吧?” “我这样自降身价,反而不妥。”她说。 大丫鬟:“少夫人,您不能清傲,会输给程氏的。既然要送,就自己去送。” 桓清棠沉吟。 她点点头:“你去准备,我送去晨晖院。” 又想了想,“不,我送去秾华院。” 送到程昭面前去。 光明正大。 也许效果更好。 第166章 陈国公吃醋 桓清棠来了秾华院。 令人意外。 程昭换了家常夏布衫子,正在东次间坐下吃乳酪冰。听丫鬟通禀,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请大嫂进来。”程昭放下碗。 素月端水给她漱口,低声问:“她来做什么?” “问问便知。”程昭道。 漱口毕,整了整衣襟,她去了明堂见桓清棠。 桓清棠穿了件淡紫色折枝海棠的夏布上襦、白绫素面长裙,意外衬托得她气质清贵,又有点娇媚。 她本是个美人儿,守寡后气质沉着。 程昭本是很喜欢这种美人儿的,只是桓清棠和她三姐的气度太相似了。有了三姐珠玉在前,程昭看桓清棠的目光就淡了很多。 “大嫂怎么来了?”她笑着问。 又吩咐丫鬟上好茶。 桓清棠将一个小包袱递给程昭:“这些是驱虫、解暑的药,想着伴驾去猎场,应该用得着。” “我已经准备了。还是多谢大嫂。”程昭说。 “弟妹,这是给国公爷的。他乃一家之主,咱们全部身家性命都在他身上。”桓清棠道。 程昭诧异。 她近来经历了不少事,见怪不怪的,此刻却着实惊了下。 她看向桓清棠。 桓清棠大概以为自己挑衅成功了,目光深邃看向她:“弟妹若不想给,那就扔了吧。” 程昭:“……” 沉默了一息,程昭笑了起来。 是有点好笑,故而她的笑容没什么深意,只是笑着:“大嫂,你的心意我怎会扔?难为你送过来。萃韵院距离内书房近,你直接送过去即可。” 又道,“是进不去吗?我同国公爷说,叫他叮嘱南风,下次放大嫂进去。” 桓清棠脸上表情收敛:“弟妹这话刻薄了。咱们俩犯不着如此的。和睦才要紧。” 程昭:“大嫂先指责我刻薄,又怪我不和睦。打破现状的不是你吗?” 桓清棠脸色骤变。 她还是清傲的。忍着说了几句话,却没想到程昭丝毫不接招,她完全不敌。 她站起身:“不早了,我便先告辞。” 她直接走了。 程昭在身后,声音微微提高:“大嫂,慢走。” 她离开后,素月和秋白都有点恼。 “她向您宣战,少夫人。”素月脾气暴躁,一点就着,“您竟还让着她?” 程昭不生气。 她从头到尾都觉得可笑。 一位国公爷身边,容不下两位正妻,程昭明白,桓清棠也明白。她们俩势必不能共处。 程昭觉得好笑的是,桓清棠竟多此一举,跑过来妄图激怒她。 她才不生气。 别说兼祧还没成,真成了,程昭也不会退让半分。 “……包袱扔了?”秋白问。 素月:“扔了!看着恶心!” 程昭:“这有什么可扔的?给国公爷。” 秋白担忧看向程昭。 素月说了句:“您是气疯了吗?” “她送了东西,我不给,这是我做正妻没度量;我给了,她没名分前就私相授受,她一辈子矮我一头。”程昭说。 哪怕兼祧成功了、在这种最坏结果下,程昭也能压得住她。 她送了把柄上门,程昭意气用事,反而错失了机会。 明日就要出发了。 这个晚上,周元慎来了秾华院。 和新婚时候一样,他来秾华院过夜,便是要和程昭同房的。 程昭早已沐浴了。 晾干头发,涂了桂花头油,满室浓香馥郁。 她喜欢这味道,心情好。 不过,周元慎好像很讨厌太过于浓烈的气味。婚后,程昭都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用这种头油。 明日要出门了,接下来好几日不能洗头了,程昭需得用点好东西。 周元慎进来时,程昭坐在临窗大炕上看书。 她翻一本从前看过无数回的史书。 “……是桂花香。”他说。 程昭应是:“头油。” “很香。”他道,声音意味不明,不知道是不悦,还是赞美。 黑眸幽静。 程昭放下书。 “咱们早些歇了吧?”她问,“明日要早起。” 周元慎嗯了声。 刚刚起身,瞧见了炕几旁边的小包袱。 他微微蹙眉:“这是什么?” 程昭打量他神色:“国公爷见过这种包袱?” “缀了个络子。这种络子,见过几回。”他眉头拧得更深,“怎么到了你这里?” 程昭这才看到,包袱打结的地方,系了一个浅粉色的络子。 “这是大嫂送过来的。”程昭说。 周元慎沉下脸。 “她说,是一些驱虫和解暑的药。特意送给国公爷的,怕您在外面受罪。”程昭说着,把包袱拿过来,递给了周元慎。 周元慎手掌一挥,包袱滚落到了地上。 里面有些药瓶,清脆作响。 外间等候服侍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脚步都停住了。一时间,秾华院无比安静。 周元慎胸腔有了细微的起伏。 他一直告诫自己,要冷静。 程昭心中没有他,他可以接受,她从未承诺过什么。 他退回去。 普通夫妻也可,很多夫妻还不如他们。程昭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她们俩床笫上愉快。 周元慎有很多大事要做,他不应分心。 他克制住了。 他自以为做得很好。 可程昭把这个包袱递到了他跟前,明晃晃告诉他,他没有在她心中落下半分痕迹。 他是外人。 一旦有机会,她就会将她推出去。 就像太夫人那样,让他去配种。 周元慎的不甘心,几乎成了滔天巨浪。 他上前两步,狠狠搂住了程昭的腰。 将她抱牢。 她就在他怀里,玉色肌肤娇嫩,他不信他落不下痕迹。 他不信他这样无能,在她心中毫无存在。 他俯身吻住了她。 唇太软了,含住都似要融化,周元慎本想用力咬的。叫她疼一疼,让她感受到他。 牙关一紧,却又舍不得。 他怎舍得她疼? 他手臂再收紧,恨不能让她嵌入他身体。 “程昭!”他满心的灼烫、愤怒,最后都只是一声呼喊,妄图在她心门上撬开一条缝。 “程昭,你看看我。”他捏住了她下颌。 程昭迷乱看着他。 “看看我。”他眼眶似乎湿了。 程昭茫然,微微起身去搂住他,吻住了他。 视线被遮挡。 她在他怀里,可他并不在她眼里。 第167章 话里有话 窗牖半开,里卧搁了冰盆,徐风缓入携了一抹沁凉。 程昭累极了,很快睡熟,周元慎却没有睡。 他起身,拿起了地上的包袱,喊了值夜的丫鬟:“把这个扔掉。” 十分晦气。 丫鬟素月应声而入 素月拿走了包袱,里面的一些瓶瓶罐罐已经摔得粉碎。 她想起桓清棠来挑衅的嘴脸,再看看这个被国公爷很嫌弃扔出来的包袱,忍不住一乐。 素月憋着的那口气,终于透了出来。 国公爷真是个好主子! 秾华院重新归于安静。 丫鬟们都歇下了,树梢的夜蝉也安静了,只余下墙角蛩吟。 周元慎回到了床上,放下薄薄纱幔。 明角灯还没有罩上,程昭已经睡熟。淡黄光晕落在她脸上,她面颊有一抹余韵的红,又被乌发衬托着,似盛绽的花瓣。 周元慎触摸她面颊,心口软而满,又有隐隐的酸胀。 他轻不可闻叹了一口气,罩上了明角灯,将程昭搂进怀里,阖眼睡着了。 翌日出发,众人在西城门口与皇室车队汇合。 二夫人早起先叮嘱了周元祁:“在家要乖。你三哥说过,他外书房有人用,发觉危险就去求助。” 周元祁嗯了声。 不太高兴。但怕捡马粪,也没有非要闹着前往。 程昭和二夫人穿戴整齐,乘坐小油车去了寿安院,向太夫人辞行。“出门在外,处处谨言慎行,别丢了国公府的脸。”太夫人叮嘱说。 程昭和二夫人应是。 出行在即,对太夫人千依百顺,免得惹恼了她,说些难听话。 那可太晦气了。 二夫人忌讳这个。 太夫人见她们俩态度好,果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给了点心,叫她们带着路上填补几口。 “祖母,我们便先走了。”程昭笑着说。 太夫人微微颔首。 程昭与婆母辞别,从寿安院出来,婆媳俩相视一笑。 周元慎不跟她们一同出发,他要伴随太子;二老爷要跟官员一同前往,也不坐家里马车。 陈国公府驶出八辆马车。 二夫人和程昭各自带着两名丫鬟,各有马车。不过为了路上说话解闷,她们乘坐同一辆。 车厢里搁了冰盆,早起有点凉风,不算太热。 “我的箭法很好。回头给你打两只白狐,秋冬做毛领子。”二夫人对程昭说。 程昭:“多谢母亲,您的箭法肯定出众,我要开开眼了。” 二夫人:“现在不太行。我年轻的时候也能自夸一句‘百步穿杨’。” “母亲宝刀未老。” “你这孩子老是捧着我,我都有些飘飘然,非得给你打两只白狐不可。”二夫人笑道。 又说,“阿慎的箭法更好。回头叫他也打几只白狐给你,这样你可以做一件白狐斗篷。” “若真得几只上好白狐,也不虚此行。”程昭说。 婆媳俩一路有说有笑,很快马车便到了城门口。 皇家的车队稍后而至,另有各家伴随的马车。仪仗开路,禁卫军守卫森严,浩浩荡荡出城而去。 程昭好奇,趁着队伍拐弯的时候,伸头前后看了眼。 二夫人不会责怪儿媳妇不够端庄,反而是笑着说:“让我也瞧瞧。” 程昭退下来,二夫人也看了眼前后。 而后她咂舌:“前后看不到头,好多车,足有上百辆。” 又问程昭,“如此兴师动众去围猎,御史不骂皇帝吗?” 程昭知晓一点典故,笑着说:“好像是太祖时候定下围猎的习俗,有年大臣也说此事劳民伤财,理应取缔。 太祖也听劝。不承想连续两年南边春种大旱、北方秋收又大涝;旱涝之后瘟疫不断,遍地饿殍。” 二夫人:“每朝都有灾年。” “又逢战事,五六年才缓过来劲儿。”程昭说。 二夫人:“几十年前的事了,我没经历过。估计你外祖母还有印象。” “我祖父经历过的。他总说我们没挨过饿,才把小事当大事。在饥饿面前,什么都是小事。 吴郡程氏历代积累丰厚,祖父又是家中嫡长子。连他都要挨饿,可见那时候年景有多差。”程昭说。 “……后来就怪没去围猎?” “太祖总要寻个由头,难不成任由御史说天子失德、天降大祸吗?”程昭道。 “悄声!别叫人听了去!”二夫人捂住她的嘴。 一向是程昭捂二夫人的嘴。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坏年景,先帝晚年动荡了多久,我们都是亲历的。”二夫人说。 “是,跟围猎无关。不过,也正是那件往事,御史对皇帝围猎是不敢反对。”程昭说。 二夫人:“好像也不是每年都去。” “皇帝自己也不愿每年都去,累得慌。”程昭说。 第一天的路程不算累。 夜晚投宿,是当地富户的庄子。这富户每次都接待皇帝围猎,庄子平时不用,保养得当,几乎是一个“行宫”了。 守卫森严。 程昭和二夫人另有其他几家女眷,被安置在同一个院子里。 有人敲院门。 管事的婆子进来,对程昭说:“陈国公夫人,国公爷叫您说句话。” 程昭尚未更衣,道了谢,偷偷塞了个红封给这婆子,这才走出院门。 门口有持刀侍卫。 程昭走出来,瞧见了身穿软甲的周元慎。 无月的夜,星芒很淡,宛如薄霜给他镶嵌了一个轮廓。 笔挺、硬朗,身上世家子的矜贵荡然无存,站姿比枪杆还直。 面上无表情,比霜雪更冷。 “国公爷。”程昭行了敛衽礼。 周元慎:“还没歇下?” “与母亲说几句话,等着分派热水。”程昭说。 周元慎:“有什么不便只管说出来,叫人去办妥。你们是陈国公府的女眷,整个小院没人比你们俩更尊贵。” 程昭笑着应是。 “还有件事,你得提醒母亲:等到了围场,不可去拿弓箭。骑马可以,射击不行。”周元慎道。 程昭心中微微一紧:“怎么……” “这次的弓箭,会有标志,谁领了就会记在谁名下。”周元慎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程昭深深看向他。 他回望她,微不可察点点头。 程昭就懂了。 “我会告诉母亲的,您放心。”她说。 周元慎:“路程快的话,三日就到了。再忍耐两日。” 程昭再次应是。 周元慎说完了,转身要走,程昭喊住了他:“国公爷。” 又说,“国公爷自己也要处处小心。千万顾好自己,母亲会担心的。” “好。”他没回头,答了她的话后,转身离开了。 程昭回到院子里。 她把周元慎的话,转告了二夫人。 二夫人:“可惜了,我还想打只白狐给你。” “母亲,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安,往后哪里的围场没有白狐?”程昭说。 二夫人最信服儿媳妇,当即点点头:“你所言极是!” 第168章 国公爷爱妻之心 赶到围场那日的中午,下了一场暴雨。 雨势极大,如瀑般坠落,砸起的水雾将天地连成了一片,水帘把近在咫尺的人分割。 程昭与婆母坐在马车里。 “……昭昭,你坐过来。”二夫人说。 周家的马车华贵且牢固,瓢泼大雨中也不破,只是帘幕挡不了雨,半个车厢都湿了。 二夫人靠里坐。 她拉着程昭,婆媳俩依偎在一起,免得从窗口、马车门口沁进来的雨弄湿了鞋袜和裙摆。 “这雨下不了多久。”二夫人说。 程昭:“是。” 又道,“雨后应该很凉爽,咱们这次出行运气不错,母亲。” 二夫人笑了笑:“你真是个好孩子。” 程昭美丽、聪慧、嘴甜又乐观,有她在跟前,二夫人遭遇什么境遇心情都好。 她不仅是个蜜糖,还是个安稳的依靠。 婆媳俩说着话,有人掀起了车帘。 一把巨大的油纸伞挡住了车门口的雨,也遮挡了透进来的光线。玄色软甲的男人,身上披了蓑衣斗笠,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下。 “娘。”他开了口。 “你可淋着了?要不要上车躲躲雨?”二夫人往前欠身,似乎想摸一摸他身上是否淋湿。 对自己的孩子们,二夫人是尽可能溺爱。 “没淋着。”周元慎道,“这把伞你们俩拿着。还有二十里地就到了,前头的马车在一辆辆前行,你们可能得再等一个时辰。” “我们不急。”二夫人道,“我们娘俩说说话,不怕等。” 周元慎微微颔首。 他看向程昭。 程昭便道:“国公爷放心,我与母亲会相互照应。” 周元慎嗯了声。 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从头看到脚,见她没有弄湿半分,他这才放下了湿漉漉的车帘。 把油纸伞收起来,放在马车上,周元慎转身走了。 官道泥泞湿漉,雨势又大,他冒雨走了好长一段路,特意过来瞧瞧他母亲和程昭。 怕她们不知情况,干坐着急。 有人的马车不停漏雨,弄湿满身,他也担心自家马车不可靠。万一弄湿了,两人无处可避,又穿着湿衣裳等一两个时辰,会生病。 若真如此,他已经想好了办法先送她们俩到目的地。 还好,预想中的事都不曾发生,周元慎回去时脚步依旧很快。只是和来时的急切不同,这次是轻而快捷。 “元慎一向很细心。”二夫人对程昭说。 “国公爷孝顺。”程昭笑道,“母亲,您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待将来我有了孩子,您也得帮衬我,教教我如何管束孩子。” “你母亲比我厉害得多。”二夫人笑道。 程昭:“两边都教,好处不怕多。” 二夫人笑起来。 她轻轻握住程昭的手,笑道:“元慎他也疼爱你,特意过来瞧瞧你的。” “我们是夫妻,我也关心国公爷。”程昭说。 二夫人听了这话,回头看一眼她。 作为过来人,二夫人好像明白前段时间儿子和儿媳因何而赌气了。 不过这种事,婆母最好别插手,甚至别点破,由小两口自己去折腾。 这厢话刚刚说完,又有人来了。 “大姐。” 程昭听到了樊逍的声音。 二夫人错愕。 撩起车帘,瞧见了樊逍,二夫人很是意外:“你怎也来了?” “我是到宁州府接应的,大姐。”樊逍笑道,“雨小了些,前头的马车已经动了。” 樊逍身后,还有穿着蓑衣斗笠的二老爷。 他本不能离开队伍,是樊逍要巡查马车队,特意将他带了过来。 “马车漏雨吗?”二老爷问。 二夫人:“不漏。” “坐得怪累,再等等。”二老爷说。 二夫人:“再累也没有你们骑马累,我们坐着呢,受难的人别操心我们享福的。” 二老爷只是笑笑。 前头的马车终于动了。 盛夏的雨,来得急、下得暴,但停得也很快。 不过片刻功夫,阳光照在了官道上,一汪汪的泥水面上洒满骄阳,闪动粼粼波光。 围猎旁边有行宫;行宫后头是数不清的房舍。 程昭和二夫人被分派到了靠前的院子。这次是单独庭院,不与任何人同住,就她们婆媳俩,带着她们的丫鬟仆妇。 箱笼淋湿了些,素月正在麻利整顿;秋白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做事很快。 程昭刚坐下不久,秋白就拿了一套程昭的换身衣裳、鞋袜过来:“少夫人,您等会儿先更衣。” 二夫人就说:“你的丫鬟做事很利索。” “她们俩简直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一刻也离不得。”程昭笑道。 “那将来从外院家生子里,给她们俩挑两个好些的小子。等她们成亲了,还在你身边做事。”二夫人说。 程昭:“我且等两年。” 等她拿到了“国公夫人”该有的权利和地位,那时候再给素月和秋白挑夫婿。 这厢说着话,皇后身边的女官来了:“该去给娘娘请安了,陈国公夫人。” 程昭应是。 她和二夫人换了衣裳鞋袜,重新梳头,又扑了一层薄粉,这才去见皇后。 皇后有点憔悴。 三天的马车,郭皇后累得够呛。她平素不习武、不骑马耍枪,枯坐是受罪的。 她还得打起精神。 “这次随圣上出行围猎,诸位皆要守礼。不过,也别太拘束自己,可去骑马、打猎。本宫等着看你们表现。”皇后笑道。 众人应是。 “娘娘,听闻今年会放一头白狼。”一位小姐笑着说。 二夫人不认识她。 程昭却见过的,她悄声告诉二夫人:“大理寺卿的女儿,刘小姐。” 众人听到白狼,脸色都有点惊惶。 白狼是很罕见的,乃众狼之首,狼王中的霸主,一向都是野生的,目前还没有培育的白狼。 “的确有一头白狼。”皇后笑道,“故而也是叮嘱诸位,若去围猎,自己要当心。 多些人一起,让侍卫跟着,别落了单。白狼才训了不到三个月,野性难改,当心它伤人。” 夫人小姐们悄声议论。 郭皇后的侄女郭含章,目光转向了程昭。 她坐得距离程昭近,又得皇后宠爱,有些随性,她问程昭:“陈国公夫人,你可要去围猎?” 程昭摇摇头:“我不善骑射,只是在旁边玩。” 郭含章似很失望。 第169章 入夜,夫妻俩约会 皇后见了众女眷。 说了几句话,显得精力不济,她的笑容也勉强。 而这次伴驾的,几位高位分的妃子都没来,只她一个人,她颇为吃力。 她侄女郭含章在旁边说:“诸位夫人都累了,且先去歇了。行宫附近不到三里地就是围场外头的草地,若不觉疲倦,可出去骑马。” 小姐们有些兴奋;夫人们大部分都和皇后一样,被三天马车颠簸得浑身骨头酸痛。 众人告辞退出。 郭含章也往外走,跟她母亲一起。 “……陈国公夫人当真不擅骑射?”她问程昭。 程昭:“是。” “上京城的女学,也教骑射。”郭含章说。 程昭:“我没有读过任何一处女学,在家启蒙。” ——程家不仅有族学,也有女学。 郭含章听她的话,看了眼她:“吴郡程氏的确底蕴深厚。” “祖上勤奋,后辈跟着享享福。论起底蕴,郭氏无人能及。”程昭说。 郭含章:“……” 她目光复杂。 有些恼火,又有点不屑;想抓程昭一个错处发作,又怕她姑母生气。 郭皇后、福康长公主,都是很喜欢程昭的,而她们都在此处。程昭去告状,郭含章就要挨骂,不值得。 她先走了。 二夫人就说程昭:“你在你祖母跟前,还夸周家底蕴本朝第一。” “话就是花样子,照着样子描各色的线,轻而易举,母亲。”程昭说。 二夫人:“……” 她忍俊不禁。 婆媳俩回到院子里,说起了郭含章。 二夫人说,郭含章性格刁蛮,郭家眼光又高,导致她满了十八尚未议亲。 “我要是郭夫人,我会着急。”程昭说。 二夫人:“急什么呢?以郭太师在朝廷的地位和权势,郭含章的尊贵不输公主,她想要挑什么样儿的男子都可。” 程昭:“就是不输公主,才叫人害怕。朝廷羸弱能窥见端倪,北方、南边都不安分。 万一属国派军袭扰,又进京请罪,要位‘公主’和亲,皇帝又没适龄的女儿,功勋世族家待嫁的姑娘就危险了。” 二夫人:“……你想得很远。” “旁人也许不用想这些,做父母的也不想,真出了事哭便来不及。”程昭说。 二夫人握了她的手:“昭昭将来会是个好母亲。” “是。” 婆媳俩都笑起来。 入了夜,周元慎居然过来了。 程昭和二夫人微讶。 二夫人问他:“你不是在前头?” “今日事毕,我如今得空闲。不歇在这里,只是过来瞧瞧。”他道。 二夫人看看他,又看看儿媳妇,忍不住笑了笑:“你们先聊着,我去更衣。” 她避开了。 程昭给他倒了一杯茶,问他:“上午时候可淋湿了?” “就裤腿湿了。” “带的衣裳够换吗?”程昭又问。 “够。” “给您带的那个箱笼没淋湿,衣裳都是干的。”程昭说。 周元慎嗯了声。 他伸手。 程昭微愣,把手放在他掌心。 他掌心有薄茧,骨节坚硬,微微用力握住了她的:“出去骑马。” 程昭看着外头的天,诧异:“现在?” 已经天黑了。 “放晴了,外头的星光也够亮了。接下来几日,恐怕不能陪你。”周元慎说。 程昭:“咱们都是伴驾,这是公差。我不需要你陪,我还得侍奉皇后。” 他们不是出来玩的。 简单说,皇帝、皇后才是出来玩乐的,其他人的差事便是让帝后开怀。 “那就忙里偷闲。”周元慎轻轻拽了她。 程昭顺势站起身:“我换骑马的衣裳。” “好。” 她的各色衣裳,素月已经整理出来了,就在手边,拿了便能穿。哪怕出门在外,也丝毫不叫程昭忙乱。 秋白帮衬她更衣。 程昭告诉婆母一声。 婆母笑道:“只管去。有元慎带着你,处处都可放心。” 程昭应是。 晚膳还没吃,也吃不下。 宁州府干燥,白日一场暴雨,下午放晴后,到了傍晚时,水汽收得差不多,地上并不见太泥泞。 周元慎选了两匹马,身后还跟着他的两名副将;程昭则带上了秋白,往围场去了。 宁州府的天高,夜穹格外澄澈,星芒不输月色;眼睛适应了,不觉黯淡,驱马很自如。 因草地距离行宫不到三里地,可骑马缓慢而行。 并无蚊虫。 夜风格外清爽,又是暴雨后的夜,凉得有了些仲秋的寒。 程昭和周元慎并马而行。 她本想问问,这次围猎到底有什么目的,皇帝想做什么;可又觉得,哪怕不是隔墙有耳,她知道太多也不好。 万一到时候她带出来几分,反而给周元慎招灾。 夫妻理应相互尊重。 周元慎已经破格提点了她,程昭就适时闭上嘴吧,不拖他后腿。 “……方才在皇后跟前,有位刘小姐,就是大理寺卿刘大人的千金,说这次围猎会放一头白狼。”程昭寻了个话题。 “公狼。”周元慎道。 程昭听话听音,笑道:“难不成还有母狼?” “半年前猎户就上报了官府,狼群里有两头白狼,一公一母。它们带着狼群袭扰村庄,死了至少三百人。公狼嘴刁,不吃牛羊,专挑幼童吃。”周元慎道。 程昭脸上的笑意收敛。 她狠狠打了个寒颤:“该死的孽畜。” “狼本就是孽畜,不管什么颜色。食肉是其本性。附近猎户牺牲了十几人,设下陷阱才捕捉到了公狼。 母狼逃走了,大半年不见踪迹。这种畜生颇有点灵气,它恐怕也是祸害。”周元慎道。 程昭脸色凝重:“那怎么还把公狼拿出来做猎物?万一它跑了,功亏一篑。” 往后,还会作乱村庄。 “很多人不如你有远见,也不如你谨慎,程昭。”周元慎说。 程昭听懂了。 皇帝想要炫耀。 哪怕牺牲巨大捕捉到的猛兽,皇帝也没处死,还等着围猎时候显摆,将它作为彩头。 葬身狼爪下的村民、被吞入狼腹的孩童,在皇帝眼里不足惜。 程昭脸色难看。 她的心情瞬间变得很沉重。 程昭还记得,她公爹有次吃饭时候说,君明臣贤的盛况他没有见过,哪怕他历经了两朝。 作为女子,程昭不参与政事,只能勉强体会到公爹说那句话的无奈。 如果政治清明,这头白狼已经只剩下一副皮毛了——这是极小的事,只能看出滔天黄沙的数粒。 “到了。”周元慎说。 第170章 程昭,你好香 他们已经到了围场旁边的草地。 整个围场由树林、矮山、小河和草地组成,占地上千亩。而距离行宫最近,有一大片草场。 草场尽头,则是树林。 周元慎吹了个口哨。 程昭疑惑看向他。 就瞧见不远处的树林之间,升腾起了芒,闪闪烁烁,忽上忽下,点缀着树影。 程昭呆了呆:“萤火虫?” “听鸣玉说,你这次来围场,很想要捉萤火虫。”周元慎道。 程昭:“只是随口一提。” “派人提前来说,附近的村民捉了好些,我买了过来。”他道。 程昭看着树林间漫天的萤火虫,恍惚回到了在丰州的日子。 那些日子虽然有痛苦,大部分时候是开心、愉悦的。 她与四哥陪伴在父母身边。 母亲不再是程氏的当家主母,她只是一位母亲、一位妻子。夜幕降临时,他们一起用膳,母亲会跟父亲说好些话。 甚至谈论琴谱。 回到程家大宅,母亲身边总围绕着管事、帮衬她持家的大丫鬟等,与父亲闲谈的时候少,跟孩子们安静相处的时光更短。 冢妇总要做些牺牲,无法享受安静与悠闲。 程昭的心中底气十足,颇有干劲,是因为丰州往事浇灌了她。她得到了太多。 她的台阶被父母垫得很高,故而她愿意去攀更高的山峰。 这是愉快的记忆。 程昭忍不住笑了笑:“多谢,你有心了。” “你喜欢就好。”周元慎说。 程昭朝他伸手。 她没说什么,周元慎却明白了,驱马靠近她。 两匹马并齐。 他微微欠身,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程昭借着他的力气,搂住他脖子,坐到了他的马背。 周元慎将她搂在怀里。 程昭转头看向他:“萤火虫很好看,多谢国公爷。” 周元慎收紧手臂,将她拢在怀里:“我不擅长讨女人欢心。你喜欢便没有白费。” 程昭说很喜欢。 周元慎一只手拉住缰绳,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脸,与她亲吻。 吻越来越缠绵,他的呼吸变重。 草场很大,副将等人和秋白停在官道旁边,没有跟着过来;周元慎踢了马腹,马儿沿着树林的外围跑起来。 “程昭,你……坐到我怀里。”他低声说。 呼吸太紧了,灼烫气焰能把程昭融化。 程昭身子发软。 她正想说,实在不方便,他双手扶住了她的腰,助她转身。 马儿缓慢而行。 夜风在耳边,徐徐吹着,吹得她衣衫作抖。 周元慎散了她发簪。 青丝流瀑般垂落,又被风吹动,缠绕着他。 淡白星芒之下,他双手衣袖微微上缩,故而青筋似游龙,在衣袖与手背间蜿蜒。 程昭心惊,不知他怎如此有力气。 一双手,几乎是承担了所有的力量,偏偏又那般激烈。 她趴伏在他肩头,细细喘着的时候,马儿已经绕到了溪边,无路可走。 他轻轻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抚摸她头发:“程昭,你好香。” 夜风里有青草香、花香,却远远不及她散发出来的香味。被体温烘托着的香气,令人沉迷。 程昭空白了好一会儿。 她软软依偎着。 他吻她时,她就回应着也吻他,任由他予取予求。 周元慎带着她跳下马背,为她整理衣衫。 程昭后知后觉自己和他在马背上做了这般荒唐事。 而她,食髓知味,竟是没有半点抗拒。 周元慎的脸色比前段日子好多了,有了点笑模样:“累不累?咱们坐下歇歇。” “才下过雨,恐怕草地上潮湿。”程昭说。 周元慎:“这一块还好。” 他脱了外裳,垫在身下,程昭伸手摸了摸,的确不算潮,就坐在他旁边。 他让她枕着他的腿,稍微躺躺。 “周元慎,我方才好像瞧见了一双黄绿眼睛。”程昭突然说,“是不是鬼?” “你怕鬼?”周元慎问。 程昭:“怕啊,鬼缠身挺难受的,况且快到中元节了。” “可能是萤火虫。”周元慎说。 说罢,他猛然回头。 树林间,一双黄绿且发光的眼睛,正一错不错看着他。 他定定看着。 那双眼睛倏然消失。 这是野兽,不是狼就是野猪,亦或者野熊。 总之是凶兽。 围猎还没有开始,豢养的猎物尚未放入山林,而山林日常有人维护,不可能有大凶兽。 周元慎再次看过去。 眼睛消失了。 他轻轻抚摸着程昭面颊:“回去吧?的确有点潮湿。” 程昭道好。 她说:“我的头发散了。” 周元慎先搀扶了她上马,在马背上他把缰绳交给程昭,他双手为她盘发,插好金簪。 马儿倏然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周元慎不防备,差点没坐稳;而程昭整个人往他身上靠。 “你踢马腹了吗?”她问。 周元慎知道马儿感受到了威胁,自己跑起来的。 他没有回头,但他心中隐约有猜测。怕程昭受惊,他点点头:“该回去了。” 回到了行宫时,已经是后半夜。 二夫人那边早已歇下。 程昭问素月:“可还有热水?” “还有。” “我要洗澡,还要洗头。”程昭道。 方才在马背上,她出了好些汗。 素月:“这么晚?” “明日我们又不去打猎。送完了圣上,就可回来补觉。晚一些不要紧。”程昭说。 素月应是,急忙去准备。 程昭这次洗澡洗头都很潦草,随意就收拾完了。 她等头发干,和素月、秋白闲聊。 提到了萤火虫。 秋白突然说:“少夫人,国公爷送给您的短弩,婢子替您带了过来。” 程昭:“你怎带了它?” “它很灵巧,您可防身。”秋白说。 程昭:“……” 而周元慎,送完了程昭后,又去了趟草场。 他在树林旁边徘徊,视察了半个时辰。 再无异常。 可他知道不对,这树林有遗落的猛兽,它很灵敏,藏在了不被人察觉到的地方。 万一明日伤人,影响恶劣。 周元慎回去后,派了侍卫去巡查,叫他们拿着短弩和火把,彻夜查山。 他回去打了个盹儿。 天亮时,周元慎的副将来回禀,说半夜到天明时,六十名侍卫分成了二十队,三人一队巡查,前前后后都查遍了。 没有什么凶兽。 “今日围猎,还是得处处谨慎。”周元慎道。 上午,皇帝换上了骑马装,简单祭拜了天地,便带着众人去打猎了。 声势浩大。 女眷们也有人前往。 皇后没去,程昭和二夫人陪在她身边。 “马屁精。”刘小姐悄声和身边人说话。 没有指名道姓。 旁边有人看向了程昭。 除了几位上了年纪的诰命夫人,其他人都去打猎了,程昭却陪在皇后身边,十分谄媚。 第171章 过了一道坎 围猎的第一日,就有不少趣事。 围场旁边的草地上,搭了好些帐篷,哪怕不去骑射,也可坐在帐篷里闲话。 程昭和婆母、几位诰命夫人陪着皇后娘娘,她们不去围场。 在场几位夫人闲聊,没有程昭接不上的话。她不但会接,应答风趣又得体,逗得郭皇后频频展颜。 “周二夫人像我一样,不爱说话,你这儿媳妇能言善辩,真是福星进门。”一位夫人说。 二夫人尴尬笑着。 她也会说话的,只是不会说客套、场面话。 言语中的机锋,她一辈子不会打;弦外之音中包含的深意,她也听不懂。 有儿媳妇在,二夫人纯享福了,就枯坐在旁边笑着。 不曾想,效果极好。 不说话并不可怕,顶多被人暗笑木讷,说错了会被人笑很久。以陈国公府现如今的地位,谁都要夸二夫人一句“沉稳”。 二夫人听了这位夫人的话,难得福至心灵,对着皇后说:“都是娘娘慧眼识珠,将这么好的姑娘赐给了国公府。” “娘娘不仅眼光好,心里也是时刻想着咱们,最是宅心仁厚。”那位夫人说。 又道,“娘娘,我家那闺女也待嫁,能否赏赐一门好婚事?” 二夫人呆了呆。 她搜肠刮肚恭维了皇后一句,说得她面颊火辣辣的,很是尴尬难堪——她就不习惯捧人臭脚。 不成想,这位夫人竟顺着二夫人的话,也请皇后赐婚。 皇后岂是随便赐婚的? 当年是因为程氏、周氏与立储,可能还有二夫人不知晓的内幕之下,皇后才赐婚。 除了程昭,郭皇后好像没给任何人赐过婚。 二夫人立马看向程昭。 程昭笑着,冲她微微点头,又看向了皇后,再看回她。 虽然打哑谜,二夫人与程昭已经有了默契。 她懂了程昭的意思:她并没有说错什么,不管其他人怎么接腔,都不是她的错。 而程昭又暗示她,别再多说什么,因为皇后的脸色还好,一桩小事,别添乱。 二夫人挂上了笑容,不再开口。 她笑得脸有点酸。 郭皇后待要说句什么,有内侍来回话:“娘娘,陛下猎到了一头鹿。” 皇后不去围场,但派了身边的太监出去,有了趣事都来报。 这已经是第三拨回来报信的内侍了。 皇帝打到了不少的猎物。 正好岔开了“赐婚”的话题。 “好彩头,皇后娘娘。”程昭笑道。 “是,今日颇有收获,陛下的骑射一向很出众。”郭皇后笑道。 二夫人不敢乱看皇后,却忍不住在心里想:“就皇帝那个样子,骑射还出众呢?” 她这边想着,又有内侍急匆匆来了:“恭喜娘娘,太子殿下射到了一头野猪。” 众人连连向皇后道喜;争相夸太子英勇善战。 二夫人又在心里想:“太子那副苍白憔悴模样,哪里跟骁勇沾得上边?” 但每个人夸得真心实意。 她不由想起了程昭说,话都是花样子,照着样子描各色的线,没必要尴尬。 人人如此,不这样做,反而显得这个人蠢笨,很难融入社交。 二夫人一辈子觉得“溜须拍马很难堪”的这道关难迈,她突然就想通了。 这有什么! “不到十岁就能猎野猪,太子殿下不仅有运气,更有实力,足见平时骑射功课刻苦,难怪陛下和娘娘如此疼他;也难怪朝臣信任他。”二夫人说。 程昭看一眼她,脸上挂着笑。 二夫人知道程昭为何高兴:这段话,她说得好顺畅。 她自己都意外。 一旦心中的坎迈过去了,有些话就在嘴边。 郭皇后眸中惊喜不减,笑得更灿烂:“今晚的晚宴,陛下也许会赏他。” 众人忙说应该赏,有这样的太子殿下,是朝臣与百姓之幸。 郭皇后很是开怀。 众人聊起来,方才请皇后赐婚的那位夫人,居然生硬旧事重提,想让皇后给她女儿指一门好婚事。 “刘夫人想要什么样的女婿?”郭皇后心情好,也愿意接茬。 二夫人这才知道,这位夫人就是大理寺卿刘铮的夫人。她女儿方才出门的时候,还讽刺程昭是“马屁精”。 思及此,这位刘夫人的话似乎没那么简单。 二夫人看一眼程昭。 程昭没和她对视,也没有变脸,沉默坐在旁边。 “能像陈国公这样的才俊,便是皇后娘娘恩赐。”刘夫人笑道。 “吴郡程氏的千金,配最年轻的国公爷;刘小姐呢,配个什么样子的?”郭皇后笑道。 有人忍俊不禁。 刘夫人脸微微红了。 二夫人听到郭皇后挤兑她,心中也快意,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这时,郭皇后的侄女郭含章回来了。 “娘娘,太子殿下猎到了野猪;还打了只狐狸,当着陛下和太傅、太师等人说,要给娘娘做一只狐皮手套,冬日御寒。陛下赞他至孝。”郭含章说。 郭皇后眉梢皆是喜色。 朝廷以“孝”治理天下,太子孝顺,就是品德优良,这是储君该有的。 当着朝臣的面,皇帝必然要夸他。 诰命夫人们再次恭贺郭皇后。 “娘娘,还有一件事,恐怕内侍不敢告诉您,扫了您的兴。”郭含章说。 郭皇后脸上笑容收敛了大半:“出了何事?” “抓到了一名细作,是北狄的。听说还有同伙。”郭含章说。 二夫人立马看向程昭。 她脸上露出了惊讶、担忧;而程昭,和其他诰命夫人们一样不太明白,有点迷茫。 一旁的刘夫人又问:“周二夫人,您怎么好像吓到了?对了,您早年也在边陲生活过吧?您娘家是柱国大将军府。” 程昭看向了刘夫人。 二夫人心中一紧,又瞧见儿媳妇淡然坐在那里,急忙把情绪都压住。 “每次闹细作,都要死人。我的确在边陲生活多年,风声鹤唳的,娘娘见笑。”二夫人说。 郭皇后摆摆手:“这是在宁州府,距离北狄远着。每年陛下外出,定有痴心妄想的人来刺探消息,见怪不怪了。” 她摆摆手,叫郭含章别说这个,又道:“你再去围场玩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既是去玩,也是去替皇后看着太子。 郭含章应是,转身走了。 程昭目送她出去,很快收回了视线。 晌午,围猎的众人未归,女眷们却要用膳。 陈国公府的女眷,有专门帐篷。 回到了自己地方,两名丫鬟前后守着,二夫人这才悄声问程昭:“昭昭,出了何事?怎么围猎时候冒出了细作?元慎又叫我们不要拿弓箭。” 第172章 风波起 “细作”二字,是二夫人心底的旧创伤。 一旦触及,她就会格外紧张。在边陲的时候,细作似盛夏闷热时候的层云,它出现意味着会有狂风骤雨。 会死人。 死多少看时运,也看主帅的反应能力。 在京城过了十几年的安稳日子,二夫人并未忘记旧梦中那些血腥气。 “母亲,国公爷心里有数,咱们俩又谨慎。哪怕真有什么事,也与咱们无关。”程昭说。 二夫人:“……我还以为是出来玩的。” “这些年皇帝嗜杀,朝中局势复杂,‘树欲静而风不止’,皇帝想要单纯出来玩,其他人未必肯。”程昭道。 二夫人深深叹气。 程昭端了碗筷给她:“母亲吃些,有力气才能随机应变。” 二夫人接了过来。 婆媳俩默默用过了午膳,稍微休息,又去陪伴皇后。 半下午,不少小姐也回来了,估计是玩累了。 她们兴奋聊起上午的围猎。 皇后问谁表现最好,她们支支吾吾的,或说皇帝,或说太子。 只大理寺卿刘铮的女儿刘小姐,天真活泼,率性大胆:“自然是周将军和安东郡王拔得头筹。” 郭含章冷冷问:“周将军是谁?” “我只认得周将军,郭小姐不认得么?”刘小姐问。 场面一静。 “我当说谁,原来是说周太傅。”皇后笑道。 她看向了程昭,“周太傅今日打了很多猎物。” “他伴驾,照拂好太子殿下。既然他打了很多,想必太子殿下应该欢喜的,娘娘。”程昭说。 郭皇后笑起来:“本宫没说他不尽职。” 又打趣,“你是想叫他周太傅,还是周将军?” “外子身上官职多,都是陛下厚爱他。怎么称呼都是他荣耀,他自然不介意。”程昭道。 众人都笑起来。 都知道周家权势滔天,程昭又会说话,八面玲珑,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 很快到了傍晚。 草场点燃了篝火,学着边陲那样席地而坐,围火烤肉。 只是外边站满了持刀侍卫,三层守护,苍蝇都飞不进来。 程昭想起周元慎说,篝火烧的是马粪。 她想要打住这个念头,偏越想越深,甚至嗅到了一点马粪味。羊腿烤得很香,她毫无食欲。 皇帝今日很高兴。 行宫养着的歌姬围着篝火跳舞、唱歌,这是京城没有的,众人看得兴致勃勃。 皇帝大肆褒奖了安东郡王和周元慎,他们俩今日打了最多的猎物,不相上下。 随行的数位大臣都是老臣了,又避让皇帝的风头,几乎都只打了一两只。 程昭往那边看了眼。 她对上了周元慎的眼睛。 周元慎没什么表情,只是冲她轻轻点头;微微侧脸时,程昭还看到了安东郡王赫连玹。 赫连玹目光落在她脸上,面颊带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程昭把头转回来。 这个晚上很热闹,人人尽兴。程昭没有吃任何烤肉,也没有喝酒。 结束后深夜,各自安歇。 周元慎又来了程昭和二夫人的院子。 二夫人这次忍不住了,问他:“为何会有细作?” 周元慎:“跟咱们无关,娘。” “阿慎,我不放心你和你爹。”二夫人说,“还有你小舅舅也在这里。” “爹和小舅舅都安全,他们俩不挡任何人的路。”周元慎说。 二夫人更急了:“那你挡了很多人的路,便是你有事吗?” “我不会出事。”他道。 二夫人心慌得很:“阿慎……” “娘,我极少输。哪怕是输,依我如今的实力,我输得起。”周元慎说,“娘,我已经不是十几岁了。” 二夫人怔怔看着他。 她眼眶有点潮:“你现在是个大人了。” “娘,且放心。”周元慎说。 二夫人用力点点头:“娘信你!” 周元慎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叫程昭出来,夫妻俩单独说几句话。 “……皇帝想要我替他杀人。”他对程昭道。 程昭问:“是不是想要杀大理寺卿刘铮?” 周元慎眸色微动,像是比平常明亮了几分:“你怎知道?” “我听我祖父说,皇帝不满刘铮多时了,好几次发难。这次所有的官员和家眷,大理寺来得最齐全,小舅舅也是在大理寺当差。”程昭说。 大理寺不是伴驾的官衙。 程昭根据夫人们人数,来推断各处衙门来了多少人。 大理寺卿、少卿,两位主事还有三名五品官员都在;除了樊逍,他们皆有家眷。 远远超过了规制。 加上旧怨,程昭觉得大理寺卿和少卿两个人,总有一个要交代在这里。其他人补上,当场下定夺,免得回去后朝臣为此争执。 ——把生米做成熟饭。 而刘铮的妻女格外跳脱,可见她们眼中自家地位很高,能压得住郭家。 也压得住皇权。 皇帝忌惮,又仇恨,却又没办法合理拿下大理寺卿,只得另辟蹊径。 “就是他。”周元慎道。 “他与安东郡王很熟。周元慎,这件事未必没有风声,有心人看得出来。你要当心他们黄雀在后。”程昭说。 皇帝想杀刘铮,周元慎只是做一把无情无义的刀。 如果刘铮察觉,反过来联合安东郡王杀了周元慎,岂不是更好?周元慎手里的官职太多了。 光一个京畿营,足以震慑朝臣。 “围猎一共八日,可能会在后半程动手。我自然会当心。”周元慎说。 程昭点点头。 她想,如果她没有猜出来,周元慎不会告诉她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只是稍微提一句,安她的心。 晚上躺在床上,程昭睡不着。 她替周元慎感到不值。 皇帝只想利用他。当某个臣子实在太掣肘,皇帝无能处理,竟只想杀人。 成功了,给周元慎一点好处,他背负骂名;失败了,也是周元慎遭殃。 周元慎必须做出牺牲,去冒险,换取和家族对抗的力量,能挡得住太夫人对他的操控。 程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朝廷上的事,她一点也帮不上他的忙。 祈求他成功。 但愿他心无旁骛,不要去在意任何人,不分心,专注他的路,爬上权力顶峰。 哪怕到时候程昭和他劳燕分飞,她也会为他骄傲。 围猎到了第四天,风平浪静,皇帝每日都很开怀。 他高兴,众人也能松口气。 然而第四天的下午,程昭和二夫人正陪着皇后闲坐,皇后的心腹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娘娘,太子殿下被狼叼走了。” 皇后似没听懂:“狼叼走了?” “周太傅去追了,陛下也带着人去了。”太监哭了起来。 皇后脸色煞白,还是难以置信,她有点回不来神。 二夫人疾步往外走。 程昭跟着她。 “秋白,去拿我的短弩。”程昭吩咐。 秋白应是。 二夫人身边的丫鬟,去牵了两匹马、领了一张弓、二十根箭。程昭婆媳俩各自带着一名丫鬟,在侍卫的指引下,也追去了山林。 她们俩一句话也没多交谈,但配合十分默契。 第173章 连杀两头白狼 山林很乱,到处都是人,却似没头苍蝇乱窜。 侍卫们只是守住入口,或跟随各自主子身边,在围猎过程中不会巡山。 “昭昭,侍卫说白狼叼了太子往西北方向跑了,这边还有马粪和马足迹。往这边走。”二夫人很有方向感。 程昭不善骑射,一进山林就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得跟紧婆母。 又行马片刻,听到了人声与马蹄声。 一团白影,远远朝这边过来了。 身后有人呵斥。 二夫人视力好,她已经瞧见了白狼,以及它口中叼着的太子。 太子消瘦虚弱,像只小猫似的;而白狼比二夫人想象中要大多了,简直不像狼的体型,而是熊。 “昭昭,快撤!”二夫人厉声说。 程昭也瞧见了,白狼被侍卫们追赶着,正好朝她们婆媳来了。 她的坐骑吓疯了似的,连连后退转身。 程昭驭马本事也不咋地,她使劲拉缰绳、踢马腹,还是没办法阻止她的马。 “母亲,母亲快跑,我的马要逃!”程昭回头大喊了声。 她无法管住她的马,不仅没拉住它,还差点被它摔下来。 “昭昭坐稳,别拉它。”二夫人说。 二夫人的坐骑也害怕,但她比较会管束,马儿还是稳稳站在原地。 程昭的丫鬟去追程昭了;二夫人自己的丫鬟守在她身后。 二夫人搭上了弓箭,眼瞧着距离近了,放了一箭。 正中白狼的左眼。 白狼吃痛,原地打滚,还是没放开太子。 它是叼着太子脖颈的。 太子可能之前吓昏迷了,这会儿竟醒了,只是无力又无措,任由白狼把他当个破口袋拖着。 他的脖颈处在流血,牙狼刺破了他肌肤。他歪头看着二夫人,满眼都是哀求。 二夫人不由想起了周元祁。 白狼一爪子打落了左眼中的箭,二夫人很诧异。 她没想到,这畜生如此有灵性,而且凶猛异常。 坐骑吓得要跑。 二夫人知晓不中听了,目光四下一直转,瞧见了一根树枝。 白狼放下了太子,朝她的马狂奔过来;地上的太子想要站起来跑,无奈浑身是软的,原地忸了两下,愣是没坐起来。 二夫人搭箭。 再次一箭,还是射中了白狼的左眼。 比方才的伤口更深三分。 白狼也比方才更痛,原地打滚。它还用爪子打落箭,却发现不行,箭已经深深陷入了它半边头颅。 它发狂冲过来,二夫人抓住了旁边的树枝,坐骑转身就要跑。 这么一个跳跃工夫,二夫人抓到了树枝,将它折断后,稳稳落地;白狼猛地扑向了她。 常年练枪的手,不仅稳头准,还极有力气。 白狼扑过来的时候,二夫人将树枝刺向它。 刚断的树枝,断口处锋利,被二夫人挥舞着,刺向了白狼的下颈。 树枝将它从喉咙捅穿。 它痛苦滚落旁边,拼命挣扎,想要甩脱这树枝。鲜血呛灌了它喉咙,它近乎窒息。 二夫人急忙去抱地上的太子。 等皇帝和安东郡王赶到的时候,就瞧见了地上垂死挣扎的白狼,以及奄奄一息落在二夫人怀里的太子。 太子一双手,牢牢抱着二夫人:“娘……” 二夫人恍惚觉得这是周元祁,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又用手按住他脖颈处的牙印,那里正在汩汩冒血。 “不怕。”二夫人说。 安东郡王脸色微微变了变。 程昭不知婆母那边发生了什么,她被坐骑带着往前跑,很快就失去了方向。 秋白在身后追她,远远喊:“少夫人,少夫人!五小姐!” 程昭回应她:“秋白,我在这里。” 两个人听得见声音,但山林实在太大了,树林错落,程昭和秋白就是没看到彼此。 “五小姐,您在原地不要动。”秋白大声说。 程昭听得懂,她的马听不懂,继续往前乱跑。 好胆小的马。 等程昭遇到第二头白狼的时候,她的马疯了——程昭头一回感受到马在发癫。 它快要吓破胆。 程昭这次不顾摔伤,直接弃马,她从马背上跳下来。 所幸脚下是软软枯草,她被什么划了下,手背肌肤火辣辣疼,人却是没有大碍。 她的马连滚带爬跑了。 程昭没有跑,因为她瞧见了周元慎。 周元慎的短匕首,已经刺入了白狼的腹部。 白狼腹下鲜血淋漓,将毛色染透,它却悍不畏死,继续朝周元慎进攻。 周元慎浑身是伤,白狼亦然。 程昭不顾疼痛,朝着白狼射了一箭。 没射中。 她短弩的小箭,需要非常精准射击,偏偏程昭平常不练这个,她没婆母那样的本事。 她往前跑,周元慎瞧见了她:“快撤!” 程昭跑到了他身边,将短弩递到他手里。 周元慎接过来。 这种短弩他擅长。 他告诉程昭,小弩的机扩可以连发,但程昭不太会。 周元慎不过是抬手工夫,小弩已经系到了他手腕上,剩下四短箭连发。 他的手特别准,投壶都可以百发百中,更别说惯用的小弩。 白狼终于倒地。 四箭中,三箭顺着它的眼睛,击中了它的脑子。 还有一箭从它咆哮的口中射穿了它喉咙。 它不动,周元慎力竭般跌坐在地上。 程昭搀扶他一把。 他着玄色软甲,可软甲的左边肩头被狼牙咬破了,鲜血直涌。 程昭按住他肩膀:“周元慎,你怎样?可还有伤?” “都是小伤。” “我们方才瞧见了叼着太子殿下的白狼。这里还有一只。”程昭说。 周元慎指了指:“这是母狼。” 程昭:“它一直埋伏在此?” 她打了个寒颤,头一回意识到生灵皆有灵性,有些动物聪明得令人震惊。 “五小姐。”程昭又听到了秋白的声音。 “这里!” 秋白寻了过来。 而后有几名侍卫、周元慎的副将也赶过来。 周元慎勉强还能骑马,叫侍卫把白狼尸体放在马背上,也驼回去。 副将告诉他:“刘铮死了。” “怎么死的?”程昭问。 “被箭射中了胸口,少夫人。”副将道。 程昭眼皮跳了跳。 “谁的箭?”她问。 周元慎声音很轻:“别问了,程昭,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不用担心。” 程昭不再说什么。 周元慎提前回到了行宫的院子,吩咐军医为他处理伤口;又叫程昭也去给手背的划伤涂些药粉。 傍晚时,众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皇帝叫众人皆去行宫的前殿。 今日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第174章 是谁黄雀在后 皇帝坐首位,皇后陪坐旁边。 太子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脖子上裹了厚厚白纱,已经看不出血迹了,只是他脸色煞白。 他本就虚弱,如今瞧着嘴唇和眼珠子都像是失了色,整个人似泥胚雕塑而成。 他又年纪小。 总之,他看上去鬼气森森,比皇帝还令人担忧。众人撇开目光,不敢多看他。 “他是命好,投胎在皇后腹中,成为嫡子。否则这储君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他。”有人腹诽。 也怪不得皇帝迟疑了那么多年,就是不肯立他。 郭太师身后的权阀实力太强大,皇帝不得不妥协,却又提携了周元慎等人,来分夺郭太师的权势。 朝廷是风雨飘摇中的小舟,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了摇晃;旁观者也能体会到动荡。 人人自危。 男女分了左右,各自站着。这不是朝廷,可端肃气氛丝毫不减,众人不太敢出气。 “刘铮死了。”皇帝先开口。 大理寺卿刘铮死了。 一旦死了人,理应由大理寺卿来断案。 如今是少卿裴延鹤站出来。 刘铮是邳国公府窦氏门生,他效忠的不是皇帝,而是窦家;而裴延鹤身后也有裴氏门阀,不容小觑。 “陛下,射中刘大人的箭是庚金。”大理寺少卿说。 这次围猎的箭,皆有标志,以天干地支来标注;谁领了什么箭,记录在谁的名下,确定猎物属于谁。 刻箭用了皇室特有的纹路,这次还做了些改良,无法短时间内被模仿。 大理寺少卿说完,不等皇帝问,继续道:“庚金箭的领取者乃太傅周元慎。” 满是寂静。 二夫人抬头。她先去看皇帝,又去看自己儿子,脸色不由自主变了。 怪不得周元慎提醒她们别拿弓箭。 不管这个阴谋是谁设下的,拿了箭就可能被人利用,拿去杀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别拿。 二夫人后来也拿了,不过都用来救太子了,她没有落入圈套,怎么她儿子反而上当? 无人出声。 刘铮的妻女早已哭傻了,母女俩似淋湿的鹌鹑,没了之前的张扬恣意,两人站在后面。 “周元慎杀了我爹爹。”刘小姐哭着说,“求陛下做主,还我爹爹一个公道,叫周元慎血债血偿。” 周元慎静静站着,面无表情。 他已经换了新的衣裳,肩头伤口被包扎。失了不少血,他脸色也发白。 这叫他看上去有些心虚。 朝臣们似乎懂。周元慎和刘铮没有恩怨,他不过是替皇帝杀人。 但如此光明正大,他也得想想如何收场。 “刘铮中箭的时候,朕的马也中了一箭。”皇帝开口。 大理寺少卿很明显早已把什么都查明白了,回禀道:“是,陛下,您的马也是被庚金箭射中了左腿。” 皇帝笑了笑。 笑容有点爽朗。 他说:“这还怪有意思的。” 他看了旁边的笔官。 皇帝哪怕围猎,身边也会跟着朝臣和笔官。 笔官上前几步,对大理寺少卿说:“裴大人,今日进入围场之前,陛下换了周太傅的箭。” 满场哗然。 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朕拿了庚金箭。照裴少卿的意思,是朕射杀了刘铮,又射伤了自己的坐骑?”皇帝问。 裴延鹤没想到还有这回事,噗通跪下了:“微臣有罪!是微臣失察,玷辱了圣听。” “诸位爱卿,朕坐在马上,是如何射了刘铮,又如何射中自己的马?”皇帝又问。 还问另一个大人,“胡大人,你可是从头到尾跟着朕?” 他身边,总有数名老臣。 被点名的胡大人站出来:“陛下,微臣一直伴驾左右,不曾离开半步。陛下的马是被暗箭所伤。” “那刘铮?” “刘大人自然也是被暗箭所伤。之前抓到的细作,他肯定还有同党。”胡大人道。 皇帝冷笑。 大理寺少卿急忙说:“胡大人言之有理。既一张弓、一桶箭。看样子是有人蓄谋已久,不仅想杀刘大人,还妄图行刺,还要嫁祸给周太傅。” 就这样,洗刷了周元慎的嫌疑。 程昭看一眼周元慎。 他面无表情。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他父亲和小舅舅也沉默站着。 任谁都看得出,刘铮到底怎么死的。 “陛下,细作交代他的确有同伙。而且,他左边肩头纹了只狼头。”一旁的安东郡王站出来,对皇帝说。 皇帝这会儿有点头疼,脾气暴躁得想要杀人。 可他必须忍着。 他道:“细作交代了同党?” “他只肯告诉陛下,不肯和侍卫说。哪怕打死了也不会开口。”赫连玹道。 皇帝瞥向赫连玹:“此事交给你,你办得不怎样。” 赫连玹低垂视线:“陛下恕罪。” “把细作带上来。大概就是他的同党,射杀了刘铮。”皇帝道。 大理寺少卿忙道:“陛下英明。” 细作上来了。 他不太会说官话,说他不太认识同伙,两个人没怎么见过。 不过,他的同伙左边肩膀也有只狼头。也许他已经毁掉了,可图腾的模样难改。 皇帝揉了揉眉头:“每个人都查。女眷去屏风后面,也要一个个查。” 众人惶然。 但没人敢求饶,一个个去解衣。 查了大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没人肩头纹着图腾。 “……就周太傅的肩头受伤,被白狼抓得血肉模糊,看不出痕迹了。”检查的大理寺少卿说。 “那你求求老天爷,叫它时光倒流,你回头再去看看周太傅没有受伤的肩膀是怎样。”皇帝道。 大理寺少卿急忙跪下:“微臣不敢!” 皇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对周元慎道:“周太傅上前,让朕看看你的伤。” 周元慎走到了皇帝跟前。 四位侍卫围过来,将他和皇帝挡住。 周元慎的伤口包扎,又被揭开,给皇帝瞧。 皇帝看了几眼,淡淡说:“并无什么图腾。不过这伤挺重的。” 周元慎穿好衣裳,退了下来。 他躬身行礼:“微臣虽受伤,恭喜陛下得两条白狼尾。” 皇帝忍不住一乐:“两条白狼尾,的确值得庆贺。” 一位大人趁机说:“陛下乃千古第一人,上苍才送来一对双白狼尾。” “公狼是周二夫人杀的、母狼是周太傅杀的。你们母子皆因此受伤,功不可没。”皇帝道。 坐在下首的太子站起身,撑着他虚弱的身躯,向皇帝行礼:“父皇,请您一定要重赏周二夫人,她救了儿臣的命。” “你懂得感恩,这是好事。”皇帝道。 他沉吟,“封周二夫人樊氏为‘一品镇国夫人’;至于周太傅,朕已经不知该赏什么了。” 停顿片刻,他道,“那位倾国倾城的歌姬呢?带上来,将她赏赐给周太傅吧。” 第175章 不听话就要受罚 大殿内的气氛太微妙了。 皇帝对周二夫人,是实打实的赏。 她本身有个三品诰命,直接封了她为一品镇国夫人,这是越过了她丈夫、她儿子,单独赏她。 皇帝说完了赏赐,还说要给她俸禄。 她年俸禄两千石。 不仅有诰命,还有俸禄,这赏赐是真心实意。 但对周元慎的赏赐,就有点微妙。 赏歌姬这种事,往往是私下里、酒桌上进行的,是上峰为了拉拢下属的行径。 它往往在言明“我们同流合污,你是我的亲信,往后好处一起捞”,拉近彼此距离。 绝不是公开、朝堂上皇帝对臣子的嘉奖。 这不太体面。 这种赏赐,更像是一耳光。 周二夫人上前,行礼:“谢陛下隆恩。” 周元慎也上前行礼。 不少人偷偷打量程昭。 程昭表情平静。她既没有带笑,也没有变脸,对四周探究的目光恍若不觉。 很快,内侍带上来两位歌姬。 两个都美丽,妖娆娇媚。 可皇帝只说赏一个。 皇帝看着她们俩,很突兀笑了:“怎么有两个?” “陛下,这是一对双生子。”内侍道。 “瞧着不太像。”皇帝道。 “有些双生子是不太像,可也有几分相似。”内侍说。 “叫什么?”皇帝问。 两位歌姬袅袅下拜,动作带着的表情也异常柔媚。 “奴婢衔思。” “奴婢衔香。” 皇帝打量她们俩,对周元慎说:“也不能都赏你,显得朕太溺爱你了,怕你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几个字,字字敲打在众人心口。 皇帝说罢,指了一个歌姬,“这个叫衔思的,赏给你了。” 又指了另一个,“安东郡王,这个叫衔香的,就赏你了。” 赫连玹像是愣了下,立马上前行礼谢恩:“多谢陛下。” “你是朕的堂弟,有了好事少不了你的,你也不必争什么。”皇帝道。 众人细品这话,还是一头雾水。 程昭立在那里,倒是把事情都弄明白了。 周元慎替皇帝杀了刘铮。 但他没有和皇帝说他怎么杀,他还换了箭。 他要皇帝替他背书,把罪名推到细作身上去,不要让他沾染半分。皇帝很快反应过来。 被自己的刀反将一军,皇帝很恼火。 可赫连玹在中间掺和。 若刘铮不死,他和赫连玹就要把细作安在周元慎身上;刘铮死了,赫连玹独臂难支。 他勉强想要嫁祸。 周元慎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自己下了狠手,把肩头弄伤了,解除他是细作的嫌疑。 程昭还清楚记得,周元慎肩头的伤疤,像一只没有眼睛的狼头。他每次都说要告诉程昭,又因事岔开了,竟是一直没说。 没了纹上去的图腾,甚至也说不清有没有伤疤,毕竟被白狼咬得如此严重,赫连玹的计划就此失败。 他为了自己的私心,差点打乱了皇帝筹谋,皇帝很恼火。 赫连玹不听话、周元慎存在隐瞒真相,两个本是皇帝最器重的人,都怀着各自的目的。 皇帝生气了,也不算太气,一人赏他们一个歌姬,小惩大诫——这两位歌姬,可能也是皇帝的耳目。 皇帝赏完了歌姬,周元慎和赫连玹谢恩后,领了他们各自的美人退下。 细作还跪着。 皇帝拿了佩剑,走过去,砍向了细作的脖颈。 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女眷和文官可能都不知道,脖颈处的血能喷得如此高、如此远,甚至有几滴落到了太子的脸上。 太子想哭不敢哭,瑟瑟发抖。 有人吓得惊叫出声,不单单是女眷,老臣中也有。 程昭闭上了眼睛。 她想的是:“幸好元祁没来。” 这些脏污事还是别叫元祁看到,他会吓着。 上次在周家的承明堂,皇帝也是这样杀人。 这并不能为他树威,反而叫皇帝声望扫地。 暴虐放在一位君主身上,是大忌。 “拖下去。”皇帝说。 细作歪着脑壳、死不瞑目,被侍卫拖走了。 血迹延伸到了大殿门口,血腥气经久不散。 皇帝又宣布,大理寺少卿裴延鹤升为大理寺卿;而樊逍,升为大理寺少卿。 ——像是对周元慎的补偿,毕竟樊逍是他小舅舅。 处理完了,皇帝宣布这次围猎结束,众人回去收拾,明天早上选了吉时回程。 二老爷一直站在朝臣之后,一言不发。 樊逍也没太得意。 这天夜里,周元慎没有来程昭的小院。 二夫人心事重重,安抚她:“昭昭,你别担心。” “母亲,家里的穆姨娘又没死,只是送去了庄子上;还有两位美貌通房;再添一位妾室,不要紧。”程昭说。 二夫人:“……你不用跟我硬撑。” “主母对这种事,先硬撑,慢慢就看淡了。”程昭道。 又忍不住说,“恭喜母亲,一品镇国夫人,还有俸禄,往后您在诰命夫人中行走,可以昂首挺胸了。” “我本该高兴的。想到阿慎的伤,还有那个歌姬,我就乐不起来。”二夫人道。 程昭反而安慰她。 二夫人见她还好,没有沮丧,虽然也不是很高兴,稍微放了点心。 翌日回程,周元慎因受伤,不能骑马,他也乘坐马车。 二夫人特意过来,把程昭换走:“我照顾阿慎一段路,晌午休息再换你。” 程昭道好。 二夫人没顾上去看儿子的伤,先同他说:“皇帝赏赐的歌姬,你可不能碰。” 周元慎颔首:“我明白。” “你心里有数就好,这种女人你不能沾。不单是皇帝那里,你别伤了昭昭的心。”二夫人道。 周元慎:“她说了什么?” “昭昭能说什么?她一向是贤惠大度。”二夫人说。 周元慎沉默片刻,才道:“她是国公夫人。” “这话阴阳怪气的。” “实话。”周元慎道。 二夫人:“我知道,你抱怨昭昭心里没你,不会拈酸吃醋。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再大十岁,便知道这样的妻子多好。” 又说,“昭昭她虽然是个小姑娘,却懂得控制脾气。你别为此和她置气。” “没有,娘。”周元慎岔开了话题,“娘,之前那头公狼是怎么回事?” 二夫人就把昨天的事,细细说给周元慎听。 “……万一树枝不够锋利,您和太子殿下都危险了。”周元慎道。 二夫人:“战况哪有十拿九稳?都是拼一时运气。” “娘您赢了。满京城的诰命夫人,都不如您尊贵。她们靠丈夫、靠儿子,您靠自己。”周元慎道。 二夫人:“往后谁欺负昭昭,我也能用身份压人,替她做主了。她真不容易。” 周元慎:“……” 多年饱受婆婆和妯娌打压的母亲,翻身后不是想着报复,只是想给自己的儿媳撑腰。 第176章 丈夫更可靠 二夫人和周元慎聊完了,把位置让给了程昭。 故而,回程路上,都是程昭照顾周元慎。 他们俩聊了很多,唯独没聊过皇帝赏赐的美人。 “……这次赫连玹跳得很欢。”程昭说,“他和大理寺那群人关系亲厚,由此可见他与窦家走得近。” 窦家如今和周家是死敌,因为窦贵妃的五皇子死在了阵法里,是周家打醮的场地。 “皇帝信任他。”周元慎淡淡说。 “他是不是暗中替皇帝敛财?”程昭问。 周元慎看向她,再次眸色微亮:“你猜的,还是听人说的?” “他父亲安亲王在丰州多年,与倭寇、海匪以及走海运的商贩打交道,银子如流水从他们父子手头过。 若不是皇帝默许,甚至背后的主子就是皇帝,哪里轮得到他们赚这笔钱?”程昭说。 周元慎静听这话,而后问她:“你外祖家也在丰州?” “是。”程昭道,“我外祖和舅舅们也走海货,所以我知晓这个很赚钱。没有靠山,这种钱有命赚、没命拿。” “的确是从安亲王开始,他们父子就为皇帝敛财。”周元慎道。 国库的进出,皆有朝臣盯着;而皇帝也有他的私欲,他的私库虽然有充盈的路子,但谁会嫌弃钱多? 哪怕是皇帝。 “你和他做的事不同,他为何要针对你?”程昭问,“还是京畿营的差事,叫他们不安吗?与安东郡王结盟的权阀不少。” 皇帝把京畿营交给周元慎,周元慎又在短短时间排除异己,把门阀的势力清扫干净。 往后,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整个京城都在周元慎的掌控之下。 而周家,人丁实在稀薄,没有与世族、门阀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导致权阀家主都心慌。 “权阀难道以为朝廷会易主?”程昭又问。 周元慎静静看着她:“你觉得呢?” “那也轮不到安东郡王。”程昭说。 “人心太复杂,局势就乱。”周元慎说。 夫妻俩又聊了很多。 程昭和周元慎说话一直很悄声,两人是紧挨着坐的,马车外又有周元慎的副将骑马守卫。 围场发生的事,程昭还把自己的猜测,拿去问周元慎。 周元慎这次知无不言。 “……背后杀人可以,众目睽睽下自然不行。我提议换了箭,就是想把此事推给细作。”周元慎道。 和程昭猜测一样。 “皇帝为此很恼火。他既感激你为他解决心头大患,又怪你不听话,利用他。”程昭道。 指了指他的左肩,“你这个,幸好遇到了白狼,因祸得福。” 周元慎嗯了声。 “安东郡王知晓你这个秘密。”程昭说。 周元慎:“他本不该知道。如此说来,此人与北狄王室也有来往。” 程昭:“你好几次想要告诉我,而后都没说。是不能说?” “不。”他道。 他细细把这件事告诉了程昭。 事情并不复杂。 当年周元慎的外祖樊老将军要选一批细作去北狄,刺杀单于。周元慎在军中隐姓埋名,旁人并不知晓他是元帅的外孙。 因他外貌出众,可以假装是富商公子,随着商队去北狄。 他被王室留下来,一边怀疑他身份,考验他;一边想要策反他,让他做北狄的细作,打入上京的宗室传递情报。 细作要留个图腾,故而给周元慎刺了狼头。 “……点睛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打算以后补。我当晚就动手了,刺杀了单于。”周元慎道。 程昭震惊看着他。 周元慎:“没有好机遇的时候,就最早的时候下手。出其不意才有奇效。” 单于死后,樊老将军派军打入北狄,周元慎里应外合。 大获全胜,把北狄几乎打散,他们只逃出了两个部落的人。 “等战事结束,想起要解决这个狼头的时候,肩头皮肤已经长好了;我下了一次狠手,将它划烂。可还是有个模糊轮廓。”周元慎道。 肩头有伤疤,又粗略有点模样,他解释不清。 “那白狼算是救了你一次,让你免于遭受阴谋算计。”程昭说。 “福祸相依。”周元慎道。 程昭在心里想,这哪里是福祸相依?分明是你悍不畏死、以命相搏,才换来一线生机。 不管是做细作,还是勇斗白狼,都没有半分胆怯。 生死置之度外,反而能收获新生。 第二天的傍晚,众人又回到了出行时候第一处的村落庭院。 明日傍晚就可到京城,每个人脸上都带了几分轻松。 回来后,很明显感觉到了炎热。 围场早晚凉爽,晌午日光下很热,可帐篷里带着几分地底下沁出来的凉意,恍惚以为是初秋了。 而京城刚过盂兰盆节,暑气尚未散去。 程昭和二夫人这次还是住之前的小院,有其他几家诰命夫人和小姐一起。 她们对二夫人的态度恭敬了很多。 二夫人有些不习惯。 程昭悄声和她说:“母亲,您得把架子摆起来。等回到了国公府,也要立得起来。” 二夫人:“话是这样讲,我也得慢慢来。” 程昭失笑。 婆媳俩正说着话,丫鬟素月在门口说:“少夫人,郭小姐来了。” 程昭亲自撩起门帘,请郭含章进屋说话。 郭含章却摇摇头:“陈国公夫人,咱们散散步?” 程昭道好。 她们俩沿着田埂缓步,丫鬟和侍卫跟在身后。 “我还是蛮敬佩你的。”郭含章说,“你很适合做主母。” “因为歌姬的事,我没失态,没叫人看笑话?”程昭笑问。 郭含章:“不止。你婆母得到了诰命、你丈夫反败为胜,你亲戚升了官。 你在这中间没有任何表现。以你的能力,不至于的,可见你把机会让给了更容易‘摘桃子’的人,不急于张扬自己。 一位好的主母,家族权势高于个人得失,抓大放小,方才能长久富贵。” 程昭:“郭小姐,你抬举我了。他们得到了他们应得的,我并没有出什么力。” 郭含章见她什么都不肯透露,也不再深究不放。 “郭小姐,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好像对我家的事格外感兴趣,你是看上了谁?”程昭问。 言外之意,你是不是也看上了我丈夫? 所以,她才会如此关注程昭,甚至谈得上钻研程昭了。 “你觉得,我做你四嫂如何?”郭含章问。 程昭:“……” 第177章 看看你丈夫 程昭有点意外。 她不太了解郭含章。听说过她脾气暴躁、易怒,不少贵女吃过她的亏。 不过,她和程昭没什么冲突。 但祖父擅长平衡之术。程家的姻亲多半是高门大户,这时候再与郭氏联姻,无疑烈火烹油,不太明智。 “郭小姐怎认得程晁的?”程昭问。 她不着急表态,而是旁敲侧击问。 “可不止一两年了。”郭含章道,“他要是敢说不认得我,我便要打断他的腿。” 程昭:“我跟四哥年纪相近,自幼打打闹闹,他不怎么与我说私密话,此事我先时并没有听说。” 郭含章:“现在听说了也一样。” “郭小姐请两边长辈拿主意。”程昭说。 “就是不行,才问问你。你深得姑母喜好,比我还了解姑母。你又是陈国公夫人,在你家长辈跟前说得上话。 你帮我出个主意,如何才可定下此事。”郭含章道。 程昭:“郭小姐,你既知道我脾气,就知道我不会答应你这种要求。” 郭含章:“……” 沉默片刻,两人往回走,郭含章还是叮嘱她,“你放在心上。” 程昭不置可否。 回到了小院,二夫人还叫了程昭去问:“那个郭小姐,是否为难了你?” “没有,只是跟我说几句话。女子间的私密话。”程昭说。 “她脾气不好,依仗又厚重,你当心吃亏。”二夫人道。 程昭笑了笑:“母亲放心。” 翌日,众人半夜就起来整顿,收拾着赶路。 因出发提前了两个时辰,在半下午就赶回了京城。 车队在城门口就散开。 帝后的马车有仪仗开路,清空街道,守卫森严,缓慢往皇城而去了;其他人各自回府。 回陈国公府的路,几乎与帝后那条路重合,程昭等人就在城门口寻了个饭馆子,用些饭菜,顺便等候。 副将回去通禀。 周家来了位总管事;而柱国大将军府来了老太君,还有跟在老太君身边的周元祁。 老太君先去看周元慎:“听说伤得很重?” “皮肉伤。”周元慎道。 老太君:“好,一个人能斗白狼,果然英勇非常。” “差点葬身狼腹,是程昭送了短弩给我,助我反败为胜。”周元慎道。 程昭忙说:“举手之劳,都是你的箭法出众。” 老太君含笑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对程昭说:“昭昭是救了他一命。多少人在危急关头帮倒忙。 昭昭瞧见了白狼,没有护住手里的短弩,这也是英勇。人在面对危险时,是不敢把保命的武器交给旁人的。” 程昭听得有点汗颜。 她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她信任周元慎的箭法,知道短弩到了他手里更有威慑力。 生死关头,她当然也要保命了,只是周元慎比武器更可靠,她选择了最优的。 如今外祖母大夸她,她多少有点受不住。 “昭昭是福星。”二夫人说。 周元祁插嘴,问起当时情景。 程昭很擅长说话,三言两语把这件事交代清楚了。 周元祁撇撇嘴:“幸好我没去。你们是渡劫去了。” “是,当时吓死人了。”程昭道。 周元祁听说他母亲如今是有俸禄的一品镇国夫人,恭恭敬敬给她作揖:“恭喜母亲。” 又说,“母亲,您要是个男儿,早已是大将军了。” 还说,“爹只是个将军、三哥也只是将军;四哥还只是校尉,全家男人加起来,也不及你。” 二夫人:“……你犯不着替我结这么多仇。” 众人哄笑起来。 老太君摸摸周元祁的头,赞他说话有趣,又说童言无忌,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只二老爷肯定了周元祁的话:“元祁道出了事情本源,夫人的确被耽误了。” 二夫人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从小接受母亲很严苛的教育,嫁人后又被婆母和妯娌打压,她很不喜欢被众人捧着。 程昭不停鼓励她,给她信心。 “母亲应得的。将来母亲会像外祖母一样是老封君。”程昭说。 二夫人便在心里想:她得立起来,有了威望,孩子们才更加有自信,有依靠。 她果然挺直了腰杆。 吃饱了,帝后的车队应该进了皇城,时辰也不早了,周家的马车便回府。 回到陈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日暮。 过了中元节,天黑得比平时早些,陈国公府门口亮起了灯笼。 门口没人等候。 周元慎吩咐小厮下了门槛,让马车直接进去。 程昭回到了秾华院,整个人似脱了层枷锁,心情大好。 秾华院井井有条,李妈妈叫他们夫妻俩先去歇了,她和丫鬟们收拾。 东西先搬进院子,明早再整理,不弄出声响惊扰了他们俩。 程昭问周元慎:“国公爷,您怎么洗澡?” “不碰到伤口就行。”他道。 “需要我帮您换药吗?”程昭又问。 周元慎:“不必,我明日去太医院换。” 程昭点点头。 浴桶里只放了一半的水,淹到他的腰,免得水不小心冒出来,弄湿肩头的纱布。 程昭拧了帕子,小心翼翼为他擦后背和脖颈。 “……弄疼了你提醒我。”程昭说。 周元慎:“不怕,我的皮糙。” 程昭一笑。 她绕到前面为他擦胸口的时候,眼睛往下一瞥,又急忙挪开。 她有点窘迫。 周元慎按住了她的手:“怎么,你丈夫不堪入目?” “别胡闹。”程昭说,“快些洗完去睡觉,明日一堆事。” 周元慎凑上前,吻了吻她的唇。 程昭怕他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愣是没动。 他就带着她的手,不轻不重抚摸着他的肌肤。 胸膛结实,没有半点软肉,肌肤在温热的水中滚烫,一路往下。 程昭后来是半蹲半跪在浴桶边的,因为她站不稳了。 他餍足了,终于舍得松开她。 程昭急忙去看他伤口。 好像是方才有点用力,沁出了点血珠。 “……你疼不疼?”她担忧问。 周元慎:“不疼。” 程昭见他这样,又有点恼火。男人为了口吃的,疼也能假装若无其事。 为周元慎擦干了水,快后半夜了。 程昭今日顾不上洗头,只得匆匆洗了个澡,回到了床上。 周元慎还没睡,坐在床上看书等着她。 她上床后,他罩上了灯罩,夫妻俩歇下。 “程昭……” “嗯?” “算了。”他道。 程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他,见他的确不想再说,她继续阖眼睡着了。 翌日早起时,程昭听到他说,“安顿在玉锦院吧。” 程昭:“什么?” “你不用管,叫祖母那边派人去照顾。”周元慎道。 程昭:“……” 第178章 程昭趁机敛财 回到了京城的第二天,陈国公府沸腾了。 皇帝把封二夫人为“一品镇国夫人”的圣旨送来了周家;礼部也准备了宝印,因为二夫人还有俸禄。 阖府震惊。 上到太夫人,下到守门的小厮,都面露诧色。 太夫人领头,陈国公府摆了香案,二夫人接了圣旨。 程昭早已叫人准备了红封,在场每个人都赏。 二房婆媳俩红光满面。 事毕,太夫人把家里女眷叫到了寿安院。 她问情况。 程昭很会说,她替婆母开口,把在围场的事说给太夫人听。 又道,“祖母,陛下得了一对白狼尾。传言白狼乃天神坐骑,它们下凡送上狼尾,这是恭贺陛下千秋万载。” 还说,“母亲和国公爷一人打了一只白狼,陛下这才重赏周家。当然也是看着您老人家的面子,否则也不会如此重恩了。” 当着一屋子服侍的丫鬟婆子,太夫人笑容璀璨,仿佛与有荣焉:“老二媳妇这次出息了。往后可别再抱怨这、抱怨那。” 好像她抱怨,只是因为二夫人地位低、没本事,而不是受到了不公平。 二夫人火冒三丈。 她发现,她在外面也可以应酬的。哪怕旁人说难听话,她也不会过心。 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婆母是自家人,她又太了解二夫人,总是戳她的心,戳得稳狠准,二夫人浑身难受。 她看向太夫人慈眉善目的脸,在心里想:“我倒要瞧瞧,你这么爱磋磨人,将来是个什么结果!” 她没有把在外面学的虚伪拿出来,也没发脾气,沉默坐在旁边。 程昭笑着替她说了话:“祖母,母亲这样的大喜事,咱们要不庆贺一番?” 又道,“您要是怕麻烦,赏母亲一些钱财吧。她不仅自己争光,也是替陈国公府挣脸。” 桓清棠坐在旁边,沉默听着。 直到程昭说这句话,她才看一眼程昭。 太夫人表情淡了很多,笑容也浅了:“我平时亏待了你们二房?” “祖母向来赏罚分明,跟平时厚待我们无关的。”程昭笑道,“母亲往后也要应酬,首饰衣裳全部都要置办,否则走出去,这个一品诰命夫人不像样子,岂不是损了周氏威望?” 顿了顿,程昭继续道,“祖母,您赏母亲五万两银子吧。” 二夫人:! 她微微睁圆了眼睛看向程昭。 这会儿不气了,她甚至有点想笑。 丫鬟婆子们似乎倒吸了一口气。 桓清棠说:“弟妹,这话有失分寸了。” “往后大嫂得封一品夫人,也叫祖母给五万两,我又不吃醋。我的诰命在前,就不用补了。”程昭笑道。 又说,“祖母,母亲这个诰命真正不同寻常,咱们不接住这个富贵好运吗?” 太夫人似笑非笑:“程氏这张嘴,真真罕有敌手。” 她把太夫人架得不上不下。 “不过,程氏也提醒了我。快要仲秋了,往后宴席不少,你们太寒酸了也损国公府体面。”太夫人道。 说罢,她沉吟说,“那就拿出五万两。樊氏,你得三万两,自己去添置些黄金、珠宝,衣裳也多做些;程氏和桓氏一人万两。” 程昭急忙拉了二夫人起身:“多谢祖母!” 桓清棠也跟着起身行礼:“多谢祖母厚爱,孙媳愧领了。” “大嫂,您这是沾了我母亲的光。我也是沾光。”程昭道。 桓清棠:“……” 太夫人示意她们都坐下。 很快,孙妈妈拿了小匣子出来,分给她们三人,叫她们拿着。 每个人的小匣子里都是银票,二夫人那份很明显有点沉手。 太夫人的大度、富足、慷慨众人都看在了眼里,更添她老人家的权威。 “……程氏,皇帝赏赐的美人,她可不同家里的姨娘。你不能像对阿姜那样待她。吃穿用度,一律不能亏待了她。万一皇帝责怪,我会怪到你头上。 你也说了,家里赏罚分明。现在赏了,等到时候你犯错,祖母也是要罚的。”太夫人说。 程昭应是。 桓清棠笑着开口:“祖母,如夫人去庄子上有段日子了,她应该清朗了些,是否接了她回来?” 太夫人沉吟:“我回头派人去看看她。” 又看了眼程昭。 穆姜是周元慎做主送去庄子上的。 周元慎的惩罚,是国公爷的权利。程昭不会和他作对,只是说:“祖母,此事我可以告诉国公爷吗?” 太夫人:“你说一声,免得我派人去专门告诉他。” 程昭应是。 几个人从寿安院出来。 过了中元节,上京城仍是热,程昭等人乘坐小油车回去。 程昭没有上车,而是往前一步,拦住了桓清棠:“大嫂,我们房内的事,您还是少掺和。” “弟妹,如夫人是国公府的事,你还是别越俎代庖,惹了祖母不高兴。”桓清棠笑了笑。 二夫人看到她就很心烦,又囿于身份,不好去骂守寡的侄媳妇。她没大夫人宋氏那么卑劣。 “国公府的事,也是我们房内的事啊,大嫂。”程昭笑了笑。 桓清棠神色微微一变。 程昭说罢,不等她再说什么,搀扶二夫人上了小油车,婆媳俩先走了。 桓清棠的丫鬟震怒:“大少夫人,您看看她的嘴脸。” 天气热,桓清棠惊觉自己掌心、后背都出了层冷汗。 周元慎去围猎,带回来一位歌姬,还是皇帝赏赐的,桓清棠心情就不好。 皇帝是要赏赐女人给周元慎的,怎么是个歌姬,而不是赐婚兼祧?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没去,计划改变了,她的好事被降格成了这件破事? 而后是二夫人被封一品诰命夫人。 周元慎承爵的时候,他有祖母、大伯母和妻子三位超品诰命夫人,轮不到二夫人。 桓清棠总安慰自己,这内宅里二夫人远不如她。 和自己的处境相比,二夫人更憋屈。 却万万没想到,二夫人翻身了。 等将来太夫人去世,二夫人地位更显赫。 而桓清棠她有什么? 程昭明晃晃告诉她,整个国公府都是她们二房的。 自从桓清棠死了丈夫、又没儿子开始,国公府的富贵荣华,就从她手里溜走了! 她用力咬住后槽牙。 “晚夕去趟清风院,看看母亲。”桓清棠说。 大夫人宋氏只是被搬去了清风院,太夫人又没给她禁足,她可以出来的。 想必她听到二夫人封诰命的消息,应该很激动吧? 第179章 一赏再赏 二夫人回到了绛云院,开始数银票。 的确三万两。 “老太太真富足!”二夫人感叹说,“五万两,居然随手拿得出来!” 程昭知晓太夫人手里的财富,并不意外,她是看准了要的。 “母亲,咱们去置办些头面。”程昭说。 二夫人:“我库房里的首饰用不完。” “如今也有些时新的,咱们换个样式。库房里的不动。”程昭道。 又说,“也有时新的布料,咱们也去买些。” 二夫人高兴起来:“也可。我一直盼着有个闺女,娘俩一块儿置办衣裳首饰。” “您往后有三个儿媳妇,咱们一同闲逛的时候多得是。”程昭笑道。 二夫人连连点头。 樊妈妈在旁边说,谁家的布匹行料子好、谁家金饰铺子做工精细;家里哪位绣娘做衣裳好等。 二夫人说着,提到了桓清棠:“她借了咱们的光,也能得一万两。” “反正是祖母的,给她一点也无妨。”程昭说,“母亲,‘月满则亏’,分些出去也不错。”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樊妈妈和几位大丫鬟都夸程昭这个人心思通透,又大度。 二夫人笑道:“分给旁人我也不介意,就是不想给她。她嘴脸实在不好看。” 又道,“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本想说,桓清棠也是苦命人,嫁进来不到三年就守寡,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有些凄苦。 可她的举止做派,暗中挑衅,比大夫人还可恨,又同情不起来。 二夫人如今收得起多余的同情心。 她们俩说着话,寿安院来了位大丫鬟。 大丫鬟是来寻程昭的。 “有什么事?”二夫人问。 她猜测是那个歌姬。 大丫鬟如今不敢轻视二夫人,她问话就恭恭敬敬回答:“太夫人叫婢子告诉三少夫人,新的姨娘已经安排到了玉锦院,分拨了两个二等丫鬟、四个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给她使唤。” 换作从前,这大丫鬟只会看着程昭,似有难言之隐,不会贸然把太夫人的吩咐说给二夫人听。 家里的风向都在变,就连寿安院的人都变了。 “玉锦院的花销,走公账还是国公爷自己贴补?”程昭问。 大丫鬟:“自然是公账。” 程昭微笑点点头,吩咐素月打赏这大丫鬟,送她出去。 二夫人的兴致顿时大减。 她看着程昭,想要说点什么;而程昭完全不想谈,岔开话题,说起即将过中秋节的事。 过完中秋节,盛京城又有几家办婚事,程昭和二夫人聊起她们去赴宴。 这天晚上,二夫人有些失眠。 二老爷问她何事。 “那个歌姬,生得很妖媚,你儿子又是个年轻人。玉锦院就在内书房旁边,他们那厢有什么,咱们都不知道。”二夫人说。 二老爷:“阿慎怎么说?” “他说他心里有数。”二夫人道。 二老爷:“你且相信他。” “我心里堵得很,就怕昭昭受委屈。她成天乐呵呵的,小嘴能说会道,没受过什么大磨难。”二夫人道。 又道,“如夫人的事在前,可以说她大度不计较;后来的人,总会有些难平。” “阿慎不会的,他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二老爷道,“昭昭也有主见。” 二夫人太会溺爱孩子了,总是把孩子们的难处由一分想成十分。 孩子们反而知晓如何应对,没她这样心软。 二老爷再三劝慰她。 翌日,打算去布匹行的,宫里却又来了太监。 这次是皇后的人。 皇后赏赐了二夫人好些东西:黄金百两;二十匹进贡的珍稀布料;黄金镶嵌宝石的各色头面八套。 另有珍珠、各色玉器等。 琳琅满目,摆满了绛云院的明堂。 樊妈妈给送礼的太监都打赏了红封,里面都是银票。 大太监还跟二夫人说:“太子殿下也要来看望您的,只是功课紧。” 二夫人急忙摆手:“这可不敢劳动殿下。” “皇后娘娘说,等您有空了就请旨进宫,去看看太子殿下。”大太监笑道。 二夫人应是。 送走了他们,二夫人派人把程昭叫过来,让她挑选。 “看看喜欢什么!”二夫人笑道,“这回真发财了,衣裳首饰都省了。” “皇后娘娘赏赐的,戴出去体面。”程昭笑道。 “皇后还叫我请旨进宫,我真有些怕。”二夫人道。 程昭握住她的手,笑道:“谁进宫不怕?母亲,我陪您去,也让我沾些光辉。” “有你陪着我才安心。”二夫人道,“咱们何时去?” “过几日吧。”程昭笑道,“八月初一。” “如此甚好,我也筹备筹备。”二夫人道。 现在就去,她太紧张了,她需得缓缓。 绛云院内欢声笑语。 二夫人想要把布料和头面跟程昭平分;程昭则说这些都是皇后赏赐的,赏赐的东西分出去,有些不妥。 “布料别收了,全部裁剪出来,做秋冬两季的衣裳。到时候穿给皇后娘娘瞧瞧。”程昭说。 二夫人道好。 二房前所未有的愉悦。 连带着下人们说话底气都足了很多。 程昭也得到了好处:她跟着去围猎的时候,承明堂所有事都交给了桓清棠,管事们在心里打鼓,摇摆不定。 等她回来,她婆母得到了一品镇国夫人的诰命,太夫人也公然赏了二夫人,程昭都被高看一眼。 她手底下的管事们,除了极个别靠山太硬的刺头,都很忠诚、坚定。 故而,哪怕她离开了一段日子,桓清棠也没取得任何进展,她的威望停滞不前。 甚至她那边的管事们,有些人心思浮动。 “没有母亲,我这次回来需得花点心思。”程昭对李妈妈等人说。 “二夫人这个诰命,的确来得及时。”李妈妈笑道。 “人人夸我是婆母的福星,实则她也旺我。”程昭道。 她和周元慎之间的矛盾说清楚了,二房众人都偏向她,程昭便可放开手脚谋算了。 她心情还不错。 当然,秾华院众人没人在她面前提玉锦院的新姨娘,不影响她心情。 周元慎的外伤还没好,就去了京畿营。 “要自己当心。” 夫妻俩说了同样的话。 周元慎定定看着她。 程昭就笑道:“当心肩膀的伤。” “你也要当心家里诸事。”周元慎道。 程昭点点头。 到了八月初一,程昭与婆母进宫请安。 这次还遇到了靖南王妃,三姐的婆母。 从坤宁宫出来,靖南王妃邀请程昭和二夫人改日去她们府上做客;程昭想去看看三姐,就答应了。 第180章 不想伺候姑奶奶 陈国公府这段日子准备过中秋节。 中秋节,周家又要开夜宴,族人们都要来,是一大堆事。 好在程昭驾轻就熟,把门房上和大厨房两处的事理顺后,照例逢五休沐。 休沐时,程昭和二夫人去了靖南王府做客。 王妃还特意叫她去程映的院子瞧瞧。 程昭来过几回。 日光不晒,一路上树影浓密,程映领着她,姊妹俩手挽手慢慢走,说些琐事。 “……四哥与郭含章的事,我从未听说过。”程昭把此事告诉三姐。 三姐笑道:“阿晁提过的,不过他并不是很中意郭含章;郭含章倒是有些缠他。” “祖父不会答应。” “阿晁自己也不会答应,他不蠢。”三姐道。 “主要是朝局太复杂了。我总觉得是大风大浪中的破船,随时都要倾覆。”程昭道。 又低声把围猎时候,皇帝当场砍死细作的话,告诉了三姐。 程映:“我听说了。此举实在……” 实在令人费解。 一位君王,有什么理由需要亲自去杀细作? 除了落下一个“嗜杀”的恶名,他能得到什么? “他有时候疯得乱七八糟;有时候又疯得有条有理。”程昭道。 程映则说:“太子倒是还好,温和内秀。可惜体弱多病,天赋又太平常。” 在这样的局势下,每个人都在寻求平衡,谁家都不安全。 郭太师看似风光,谁知道下一瞬他会落到什么境地? 程家是书香门第。 祖父坐拥天下学子敬仰,程家口碑好、财富丰,姻亲又都可靠,底蕴深厚。 哪怕朝廷再飘摇,程家的地基稳。 流水的朝廷、铁打的世族,程氏又是世族中最牢固的,因为口碑比财富和地位更永久。 ——可能这也是周家太夫人所追求的,她一直想把陈国公府变成书香门第。 “……郭含章又缠上了我。她认为我有点能耐,可以帮她。”程昭说。 程映失笑:“她颇有眼光,知道选能人用。” “你也打趣我?” “如果阿晁愿意,我实在想不到有谁比你更适合去说情。”程映道。 又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别掺和。阿晁对此事并不热衷,他常说不愿伺候姑奶奶。” 程昭当即变脸:“他肯定又背后骂我了。” “是,他说伺候你够烦了;再添个郭含章,他永无宁日。”三姐笑道。 程昭:“……” 她真多余为他操心。 三姐又告诉程昭一个小秘密:“上次盂兰盆节,我们在河岸遇到了荣王妃,她与母亲聊了好一会儿;前几日还约好了去上香。” 荣王妃是陈国公府近邻,荣王世子赫连简跟樊逍关系不错。 “……荣王府有位及笄的七小姐,上次我家大伯母还打她主意。”程昭说。 “听母亲说,荣王妃有意与程家结亲。” 程昭:“母亲怎么说?” “荣王府低调,荣王不钻营,比较稳妥。只是有些高攀。”程映说。 程昭:“高攀的婚姻,自然要多付出。” “荣王府也怕事,如今朝局这样,他们同样不安。若要结亲,往后不管王府如何,程家都要尽全力的。没事还好,有事便是伤筋动骨。”程映说。 程昭叹口气。 她忍不住又数落程晁,“就他的事麻烦。咱们兄妹五人,都替家里省心。” 程映拍拍她手背,好脾气笑笑。 她的院子距离正院不远,很快就到了。 院子门口有一大片湘妃竹,这是程映的最爱;旁边还有个梅林,这个时节郁郁葱葱。 程映的院落别致,从院墙的砖缝到院门,无一不考究。 院中的丫鬟仆妇,大部分都是程映的陪嫁——这点跟程昭院中情况类似。 程昭来了,便是自家姑奶奶到了,众人热情款待她。 姊妹俩坐在次间喝茶,还是说这次围猎的事。 程映最后说:“只死了一个刘铮和一个细作,算是很平顺的。这次好几拨人预谋闹事。一个不慎,皇帝都可能交代在围场。” 程昭猛然一震。 深处其中、未知全貌,所以她从来没想这么深。 周元慎似乎也怕吓到她,没和她提。 直到程映一语道破。 “真有可能。这个不定发疯的皇帝,着实令人头疼,还不如一个虚弱年幼的新主好操控,趁着郭太师尚未一手遮天,对每个人都有好处。”程昭说。 又道,“怪不得有暗箭射向皇帝的坐骑!” 这就好比钓鱼。 皇帝想要拿下刘铮。 这条鱼太大了,皇帝可能会被拖下去,溺毙其中。 最后的收场,几乎把所有的问题都遮掩了。 “三姐,安东郡王很有野心。偏偏四哥和他走得近。”程昭说。 程映:“阿晁不是傻子,这点你放心。大是大非上,他拎得清。” 程昭待要说什么,有人在院子里喊:“阿映,阿映!” 很快,穿着一件杏白色长袍的年轻公子,捧了一束丹桂进次间。 是程映的丈夫张云麒。 张云麒生得容颜出众,唇红齿白、眉目如点漆,身姿又修长,衣着打扮都华贵。 手里拿着的几支丹桂很香。 花香和他这个人一样,很容易引起关注。 程昭不屑转过头,心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她没叫姐夫。 程家所有人都不会搭理张云麒。 张云麒倒是不介意,笑着说:“五妹。” 程昭略微欠身,算作应答。 “送给你,阿映。法华寺开的,闻着比家里的更香。”张云麒把花递给程映。 程映接了:“多谢。” 吩咐丫鬟,“插瓶摆在明堂吧,别放在里卧,我受不得太重的香味。” 丫鬟应是,拿了退下去。 “怎有空这个时辰回来?”程映又问。 张云麒:“采到了花,就赶紧回来给你看看。” “多谢。” “回来才听说五妹到了。我不打扰你,晚上再过来吃饭。”他说,“五妹,你常来做客。” 程昭没言语。 张云麒转身走了。 非常活泼、开朗。 他离开了,程昭才问:“他时常回来?” “偶尔。”程映说。 “他那个外室,如今怎样了?”程昭又问,“他没闹着带回来?” “人家也不想进府。王府虽然富足,规矩多,下人又势利眼,进来没有好日子过的。”程映说。 程昭:“那你?” “我很好,昭昭。”程映道,“你不必操心我。” 程昭不好再说什么了。 第181章 狭路相逢 程昭在三姐这里坐了很久。 她还见到了戴师父。 戴师父是程家的远房亲戚,她也教过程昭剑术,后来跟了程映做陪房。 程昭至今早起还是会耍剑的,只是偶尔太忙顾不上。 不过,她不追求精进,仅仅是强身健体,剑法实在稀松平常。 “……戴师父没怎么变。”程昭说。 “五姑奶奶长开了,比之从前更漂亮。”戴师父说。 程昭笑,又问起她的孩子们。 “她小子今年十三了,跟在王府账房先生身边。我打算叫他学十年账,将来替我打理陪嫁。”三姐说。 “如此甚好,账房先生有碗饭吃。”程昭道。 三姐:“主要是他性格腼腆内秀,否则我要栽培他做个小管事的。” “因材施教,还是三姐会看人。”程昭说,“戴师父的女儿呢?她今年也快十岁了。” “她酷爱剑法,比戴师父还热衷,我送她出去学艺了。”三姐道。 程昭:“那将来三姐身边不缺人用。” 戴师父在旁边笑着:“但愿都能替少夫人效力,否则白费钱了。少夫人为我们母子破费良多。” “种树能否成才,也要看天意。三姐是器重您,才愿意花这个心思。您在她身边忠心耿耿,已经报答了她。”程昭说。 三姐颔首:“正是这话。” 几个人说得热热闹闹。 眼瞧到了午膳时辰,程昭要回正院。 “留我婆母在王妃跟前,怕她不习惯。她最不喜应酬了。”程昭说。 “二夫人很实在,我婆母也不是刁钻爱拿捏人的。放心,她们能聊得好。”三姐说。 话是这么说,姊妹俩还是赶回了王府正院。 果然,二夫人和靖南王妃相谈甚欢。 靖南王是靠着军功得了异姓王。就这点而言,王妃和二夫人且有话题可聊了。 “到时辰了吧?快摆饭,我们都饿了。”王妃瞧见她们姊妹俩回来了,笑着说。 又问程映,“东白是不是回来了?” 张云麒字东白。 他这个字,还是当年先皇赐的。 先皇在世时,对靖南王格外偏宠,靖南王简直是第一近臣。 “采了些丹桂送我。”程映道。 王妃笑了笑:“他成天就没点正经事。回来了也不过来吃饭,又跑没影了。” “有女客呢,他不便过来。”程映笑道,“他这点礼数还是懂得的。” 程映欺霜赛雪,哪怕微微笑着,也出尘动人。任何话到了她口中,都格外雅致。 对她丈夫,她的口吻轻松自然;对她婆母靖南王妃,她是有些亲昵的。 二夫人看了眼程昭。 她以为程昭会接口,夸几句张云麒,但程昭沉默。 二夫人又想起周元祁说,程家所有人都很敬重靖南王妃,但从不搭理张云麒。 该嘴甜的时候,儿媳妇的嘴巴像抹了蜜;但该讲规矩的时候,儿媳妇恩怨分明。 书香门第的脊梁骨,比二夫人想象中硬多了。 二夫人这大半年仿佛认识了一个新的世道,知道了很多大半生没弄明白的道理。 午膳很丰盛。 王妃还叫了另外两个儿媳妇来作陪。 张家的几位少夫人相处得也和睦,一个个面容端好、脾性温婉。 饭毕,程昭和二夫人略微坐了坐,就打算告辞。 二门上的丫鬟急匆匆进来,对靖南王妃说:“王妃,郡主来了,很是急的样子。” 王妃脸色微变。 程映不慌不忙问:“哪位郡主?这话没头没尾的。” 王妃的长女被封了德阳郡主。 前日郡主才回了趟娘家,什么都好。而且郡主回府,提前派人通知,不会这样半下午回来。 再者,哪怕真是她匆忙归来,二门上的人也不敢阻拦她,还等丫鬟进来通禀。 这丫鬟有点面生,可能是在二门上当差不久。 程映一听就不对劲,王妃是关心则乱。 “是庆安郡主。”丫鬟垂首说。 王妃:“……” 不是她女儿突然回来,王妃的心收回胸腔,情绪安定了不少:“庆安郡主怎么来了?也没提前下个帖子。” 世子夫人站起身:“母亲,我去瞧瞧。” 王妃点点头:“叫她有什么事都别急。我这厢还有客,你先款待她。” 世子夫人应是。 她们这厢有事,二夫人和庆安郡主又有点不对付,程昭就告辞。 王妃和程映送她们出门。 不成想,庆安郡主往正院来了。 她一瞧见了王妃,急急要拉她的手:“王妃,这次您得帮帮我!郡马他被京兆尹拿了!” 靖南王妃一愣。 庆安郡主还要说什么,一眼扫到了陌生面孔,话打住了。 她认识周家二夫人。 当初她替桓清棠和周元慎做媒,是突如其来、出其不意的,二夫人也在场。 这件事令二夫人气恼了很多年。 “王妃,我们便先走了。”程昭说。 王妃的手还被庆安郡主捉住,只是笑着对程映道:“你送到大门口。” 又对程昭和二夫人道,“怠慢了,你们改日再来玩。” 程昭和二夫人应了,客气几句,转身走了。 庆安郡主没有放开王妃,也不好面对陌生人,把脸转向另一边,沉默着不做声。 程昭和二夫人在门口上了马车。 “……她丈夫怎么了?”二夫人好奇。 “回头派人去打听。既然被京兆尹抓了,应该是犯了点事。”程昭说。 二夫人:“她和靖南王妃交情不错的样子。” “上次王妃去咱们府上做客,就说她与庆安郡主有点交情的,这事王妃没有遮掩。”程昭道。 二夫人忘记了这茬:“是么?我当时没留心。” “都是琐事。”程昭道。 回到了陈国公府,二夫人还记挂着庆安郡主的丈夫的事,打算叫二老爷去打听。 不成想,二老爷回来时,周元祁来了,就把这件事说开。 “……曲河锦州段的运输,竟是被他们把持了多年。这次死了人,才闹出来。是祖母的娘家孙家,一个管事被庆安郡主的丈夫打死了。”周元祁说。 二夫人:“……” 还以为看个热闹,没想到兜兜转转,回到了自家身上。 二夫人忙派人去叫程昭来。 程昭回到秾华院的时候,也听闻了消息。 是周元慎身边小厮南风告诉了秋白,秋白再告诉程昭的。 “功勋门第为了利益互殴,这是常事。”程昭说。 “你祖母估计要生气。清远侯府死了人,肯定要来向她抱怨。”二夫人道。 此时,寿安院的大丫鬟来了绛云院。 “二老爷,太夫人叫您去一趟寿安院。”大丫鬟说。 周元慎人在京畿营,家里的事需要二老爷出面。 二老爷好脾气笑笑:“你们吃饭,不必等我。” 他起身去了。 第182章 就不给国公爷做 二老爷去了趟寿安院。 晚膳后也不见他回来,时辰不早了,程昭和周元祁各自回去。 “……听母亲说,你快要过生辰了。”程昭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周元祁的生辰是八月初十。 依照婆母的说法,小孩子不大做生,免得承不住福。 ——孩童很容易夭折,做父母的需得处处用心。 每年周元祁生辰,二夫人就是做些鞋袜、二老爷准备小玩意或者文房四宝;再做一碗长寿面。 初十当日还不怎么提,全当没这回事。 程昭还笑着说,“吴郡有个旧俗,未成年的小孩躲在门口吃长寿面。我小时候还躲过呢。” 是为了防小鬼。 小鬼见小孩好欺负,嫉妒他吃得好,就来勾他。 所以偷偷吃长寿面。 二夫人说京城没有这种风俗,不过“隐秘不提”的规矩,都是差不多的。 “上次他送了你金猪,你可以等他及冠了再还重礼。这个时候不能多送。”二夫人特意叮嘱程昭。 程昭说她知晓的。 她问周元祁,是想要笔墨纸砚、一本好书,还是一个荷包香囊之类的。 “我给外祖母在金安寺点了祈福的灯。每年生日,娘都去替我添香油钱。你要是有心,也去添些香油,就算你给我的礼物了。”周元祁说。 程昭意外:“你点了灯?” “寺庙又不止给死人点灯。活人也可以点祈福灯。”周元祁道。 “……你有点孝顺,却又百无禁忌。”程昭失笑。 周元祁:“外祖母最是不计较这些,有心即可。” 程昭答应他,初十跟他和婆母一起去金安寺祈福。 两人分开,各自回了院子。 上次周元慎在吴郡买给她的衣裳料子,她选好了一份给周元祁,拿去交给针线房。 如今针线房也归程昭管。 程昭叫素月多给赏钱:“叫她们赶工,把元祁这件外袍做出来。如果做得很好,每位绣娘我还额外有赏。” 又道,“才裁过了冬衣,她们有元祁的尺寸。” 素月应是。 很快回来,笑着说:“给了五两的赏银,叫她们别耽误手头的差事,别替您招惹闲言碎语。” 程昭送过去的衣裳,纯属加活。 针线房的老绣娘们,一个月月钱也才二两银子,其余人更少。程昭给五两赏银,又承诺还有赏钱,没人会抱怨什么。 况且她还管着针线房。 “小孩子过生,也不能太花哨。”李妈妈说。 素月:“我叮嘱了,说是做给五少爷的。管事妈妈就提了一嘴,针线要精密,但绣活不能太繁复。” “她是个知晓人情世故的管事。”李妈妈说。 程昭这厢没什么事,翻出了她的针线笸箩。 她又来了月事。 她做针线的时候,丫鬟们凑在旁边理线,彼此说些闲话消磨时光。 程昭却出神。 她还是无孕。 她嫁过来快一年了。 不到一年时间,她做成了不少事。程昭自己回头一看,都忍不住惊叹。 她不敢高估自己,没想到成绩斐然。 现在除了无子嗣,什么都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国公爷会在中秋节回来吧?”李妈妈说。 程昭:“应该会的。” 李妈妈很想说,但愿今年中秋节可以安分些,团团圆圆过个节。 可这话不能说。 一说准出事。 程昭绣个香囊,上面正正经经绣着傲竹,是学子们能带出去的。 到时候里面装些提神醒脑的药材,给元祁带去族学玩,算作她给他的“生辰礼”。 “……给国公爷的荷包还没做呢。”李妈妈笑着提醒她。 程昭:“不是做过了吗?” “剪了的不算。”李妈妈笑道。 “算的。” 李妈妈:“……” 顿了顿,李妈妈又笑着劝她,“给他也做一个吧。你给五少爷做了,回头国公爷瞧见了,少不得眼馋。” 程昭慢慢绣着竹叶的纹路,不紧不慢:“他有好东西,我不眼馋。为何他非要眼馋旁人的?” 李妈妈不动声色看着她:“两人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听着有点赌气?” “没有的事。” “是因为那个歌姬,皇帝赏赐的?”李妈妈问。 程昭沉默着做针线,一句话没说。 素月和秋白给李妈妈使眼色,叫她别再说了。 估计主子心里也不好受,在外人面前还要硬撑。私下里,有些熬不住了,再说她都要哭了。 里卧一时沉默。 程昭没哭,手里的针线丝毫不乱,不慌不忙把今日的绣活做完了。 竹纹的香囊做起来容易,程昭两个晚上就做好了;秋白翻出她们珍藏的香料,程昭依照旧方子,称了份量装进去。 一个颜色清雅、绣活精致、气味清新的香囊就做好了。 程昭还寻了个小匣子装着。 八月初十,程昭提前一天告诉了她这边的管事,今日不议事,有什么急事可以先找大少夫人桓清棠办,她回头再处理。 她早早去了绛云院。 秋白带上了一个包袱。 二夫人正在给周元祁穿新鞋。 “……这是准备了什么?衣裳?”二夫人笑问。 程昭:“母亲好眼力。” 展开,是一件簇新的宝蓝色外袍,绣了祥云纹,做工非常用心,裁剪又合度。 二夫人当即给周元祁换上。 “真不错,新衣裳颜色亮。”二夫人说。 程昭在心里笑,“颜色鲜嫩,更像个瓷娃娃了,粉雕玉砌的。” 她没敢说,怕小叔子恼了,只是道,“真好看,元祁真是大人了,长高了好些。” 周元祁得意昂起下巴。 他足上穿着新鞋,身上穿着新衣,很是高兴:“多谢娘、多谢三嫂。” 程昭又拿出他的香囊。 “……有冰片,我喜欢这种香味。”周元祁今日心情好,格外给面子。 二夫人也接过来闻闻:“这是怎么配的?” “有方子的,回头誊写一张给您。”程昭道。 “这种香囊咱们夏天也能戴。”二夫人说。 二老爷给周元祁送了一方好砚台。不过他早上要上朝,已经去了衙门,程昭没碰到他。 庆安郡主的郡马打死人的官司,已经送到了大理寺,程昭不知后续。 她也不知太夫人如何说,要不要替她娘家周旋。 程昭等三个人去了金安寺。 金安寺的香火鼎盛,近邻中秋节更是香客如织。 陈国公府提前通了气,有大和尚带着几名小沙弥,专门等在院门口,接待周元祁。 周元祁点祈福的灯塔,在金安寺的西边寺庙,这边有门,普通香客止步。 远远的,程昭还瞧见了其他大和尚带着的香客。 她隐约瞧见了赫连玹和他母亲安太妃。 程昭微微蹙眉。 不过,祈福中途没有遇到他们,可能是程昭看错。 上午不仅要祈福,还要跪坐听大和尚诵经。结束时,程昭感觉酸累。 她月事昨日刚结束,身上还虚,她微微阖眼养养精神。 周元祁结束后就跑了:“我去后山摘桂花,娘您和三嫂在斋堂等我。” 程昭:“……” 小孩子不知疲倦。 “昭昭,过去那边用斋饭了。”二夫人说。 程昭:“我马上来,母亲先去。” 她想要缓一下。 会有小沙弥等着给她领路,不用怕迷路。 程昭静静调息了,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待要起身时,有人从身后搂住了她。 她震惊,回手就用力杵过去。 第183章 程昭,你跟你丈夫不熟吗? 程昭快要吓疯。 她瞬间想到了“绑匪”,故而拼了全力还击,想要逃跑。 她手脚并用。 “程昭,是我!” 她挣扎的动作停住,慢慢看向身边的人。 周元慎似乎黑了点,那双眸越发亮,面无表情看着她。 程昭的心口跳得极快。 恍惚被人推到了悬崖边,程昭恐惧到了极点,求生念头暴涨时,才看清身下只是小小水沟,半人深。 她觉得庆幸。 她脱力般坐在那里,待乱跳的心口稳定几分,再看半蹲在她身边的男人,她用力捶了下他。 “你吓死我!” “谁知你这般紧张。”他淡淡说,“除了我,谁还能拥抱你?” 程昭:“那可太多了。绑匪、山寨甚至仇家,想要在此杀了我,都会先捆住我。” 周元慎:“……” 他静静看着程昭。 程昭见他毫无愧色,后怕涌上来,又捶了他两下。 周元慎捉住了她的手,身子微微凑近:“我的脚步、呼吸,身上的气味,甚至我抱着你时的力道,你都不熟悉,是么程昭?” 他眸色中毫无波澜,目光似淬了寒冰。 八月的日光还暖,从禅房的窗口照进来,一半落在神像上,一半落在他身后。 可他的眸中宛如深冬。 程昭:“你这是无理取闹。你都吓死我了,还倒打一耙。” 周元慎捏住了她下颌:“做夫妻,也犯不着如此泾渭分明。程昭,从新婚开始,一直都是你在说‘心甘情愿’。” 又道,“你只想做国公夫人,我也极力支持你。我如今还是陈国公,尚未用完就丢弃,是否太寡情冷漠了?” 程昭:“……” 她呆了呆。 她都被吓死了,怎么反过来好像她罪大恶极? 他在挑剔些什么? “……我不跟你说,对牛弹琴!”程昭站起身,她要去找婆母。 她一向伶牙俐齿,头一回感受到语塞。 周元慎这是混淆是非、指鹿为马。 这么一番胡搅蛮缠,程昭都理不清事情的源头;偏偏现在心还在乱跳,她需得更安静。 她转身要走,周元慎搂住了她。 程昭被他拉个踉跄,几乎跌进了他怀里。 他用力抱紧她,吻住了她的唇。 程昭的余光可以瞥见禅房留有缝隙的门,能感受到身后的佛像庄严,她推周元慎。 推不开,她急得不行:“周元慎、周元慎……” “嗯!” 他听到了,反而更贴近她。 禅房的门似乎动了下,程昭再睁眼看过去,方才还挺大的缝隙没了,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阳光被阻拦,门口地方一片阴影,似有人影投在门上。 门的上面有雕花镂空,影子戴着玉冠,不像是副将的装扮。 程昭狠狠咬向了周元慎。 怕他见血,她收着一点力,又抬脚去踢他。 似乎踢到了,周元慎手上松了劲,放开了她;又像是没踢到,周元慎面无表情,也没呼痛。 他往后退两步。 整了整衣衫,他一言不发,开门出去了。 禅房里似卷进来一阵风,又卷了出去。要不是唇上还有触感、衣带微微凌乱,她都恍惚是错觉。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从新婚开始,一直都是你在说‘心甘情愿’。” 程昭耳边,不停回荡周元慎这句话。 原来,她的战场是从这里开始败的吗? 一句“心甘情愿”,将她的阵地丢在了他手里,他从此有了拿捏她的诀窍。 程昭整顿情绪。 有人在门口说了声“阿弥陀佛”,让程昭回神。 “施主,您可好了吗?要摆斋饭了。”小沙弥在门口说。 程昭应了:“已经好了,这便来了。” 她整了整衣衫,又拢了拢头发,这才出去。 走出禅房,总感觉有目光追随她。程昭抬眸时,瞧见禅房斜上方有个凉亭。 穿着一件天青色素面长袍的男人,静静看着她。 竟是安东郡王赫连玹。 程昭方才进山庙的时候,隐约就瞧见了他。 四目相对,赫连玹并没有走过来,也没颔首,只是一错不错。 程昭想起往事,又想起在宁州府的围场,他的种种作为,心中警惕。 “陈国公夫人,斋堂往那边走。”他说。 声音不算高,勉强可以听清。 小沙弥跟在程昭身边。 程昭问:“小师父,你方才在哪里?” “在前头等着,夫人。” “你可瞧见了安东郡王?他下来过吗?”程昭问。 小沙弥看向那边:“不曾。” “他也是这里的常客?” “太妃点了长明灯。”小沙弥说。 “太妃不是在封地吗?”程昭又问。 小沙弥:“太妃不是自己来点灯,有人添香油钱。太妃点了很多年的灯。” 程昭了然,不再说什么。 她去了斋堂。 斋堂不止二夫人和周元祁,还有不少贵客;包括安太妃。 瞧见了安太妃,不管交情如何,程昭做为陈国公夫人,都应该上前去见礼。 礼数不能少,尤其是在人前,这是做给旁人看的。 她含笑行礼:“太妃。” 安太妃似不太认识她了,打量她几眼:“是周少夫人?你是嫁去了周家吧?” “太妃好记性,脑子比年轻人还好使。的确是周家。”程昭笑道。 她这句话暗含讽刺,太妃装得太过了。 当初在丰州两家近邻,她怎么可能不记得程昭?偏要做这副样子。 “也是大人了,真不容易。小时候顽皮得很,如今贞淑有礼,果然还是周家会调养人。”安太妃笑说。 她居然骂程昭在娘家时候没教养。 “小孩总会长大的,太妃。您这些日子都在封地吧?不常进京,您说话都乱了些,我差点以为您是老了,心里很是难过。”程昭道。 安太妃:“……” 她身边跟着几个人,都是陪着她来上香的女眷。 她和程昭的一言一语,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两个人都笑着,语速也是亲切温柔的,偏偏话不对劲。 越说越不对劲了。 安太妃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程昭只差说她在封地住久,人老糊涂了,满嘴胡话。 “母亲精神还好,有劳陈国公夫人挂念。”赫连玹不知何时进来了,笑容明媚。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格外亲切。 程昭打完了招呼,这才走回二夫人那桌。 周元慎坐在旁边,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二夫人问:“你们聊些什么?” 第184章 程昭不同意,就不行 程昭没有多谈。 她悄声对二夫人说:“等以后我再慢慢和您说,母亲。” 二夫人不再多谈。 安太妃身边除了几位陪同的贵妇人,另有两个美貌女子。 “那个不是?”二夫人又悄声对程昭说话。 两个年轻女子中,其中一个是衔香。皇帝赏赐给安东郡王的歌姬。 不成想,短短时间她改了装扮,宛如富贵门第的婢女。 高门有体面的丫鬟,不仅容貌清雅,举止也高贵,完全不似风尘女了。 二夫人略感意外。 再想到她家还有一个,她又心烦。 程昭看过去,发现另一个也眼熟。细看才发现,是她的护院文良的妹妹。 虽然长大了,眉目还在,程昭认得出来。文良带着她来程昭跟前玩过两次的。 护院文良被赫连玹连累淹死后,他父母和妹妹投靠了安王府,来平息此事。 如今,这姑娘俨然是安太妃身边的红人了。 程昭心中一阵悲凉。 午膳用得很快。 周元慎不说话,程昭和二夫人用膳时候也沉默。 周元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理解、不在乎。 饭毕,就准备下山。 在山脚下,竟又遇到了赫连玹母子。 赫连玹特意上前见礼:“镇国夫人、陈国公、国公夫人。” 程昭等人还礼。 “郡王有事?”程昭问。 赫连玹指了指他身边跟着的“大丫鬟”衔香:“她想去陈国公府见见她妹妹。” “这不妥。”程昭说。 赫连玹笑起来很好看,英俊不羁:“哪怕是个丫鬟,主人家厚道的话,见个面也无妨吧。况且……” 他静静看了眼程昭,“陛下赏赐的美人,至少比妾室尊贵些。如果主母同意,见见客也使得。” “郡王,国公府是个守旧的地方,太夫人最讲究规矩了。太夫人还在世,周家待客自有门房上下帖子、再回帖的道理。 如果王府有礼数,你先给我们府上下拜帖。我拿给太夫人瞧瞧。太夫人拿不定主意的话,请她老人家拿给陛下定夺。”程昭说。 有理有据、十分飒爽。 二夫人听得过瘾。 程昭不同意,那就是不行。 当旁人妄图反驳她的否决,她可以搬出一万种说辞。 脑子灵光、嘴皮子利索。 安东郡王想让自己的小妾去陈国公府做客,摆明了“不安好心”。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周家的“妾室”进了内宅就不见客。这个规矩,放在世家大族里都说得过去。 要是安东郡王不满,那就请皇帝做主。 看看是太夫人的面子好用,还是皇家的血脉牢固。 “夫人,您宽宏大度,让奴去见见妹妹吧。她胆小谨慎,一个人去了陌生地方,恐怕她会害怕。 奴只是去见一面。您可以让丫鬟跟着,绝不会做任何僭越的事。”衔香看着程昭,盈盈下拜。 程昭还没什么反应,二夫人气死了。 这副做派,好娇媚。 她那个妹妹、进了国公府的衔思,容颜上比她还出众三分,举止更柔婉。 二夫人迁怒般,狠狠瞪一眼自己儿子。 周元慎则看向程昭。 “郡王,您让妾室来求情,这是看不起您自己,还是看不起我?怎么,往后与王府走动,都要先给这位打声招呼吗?”程昭问赫连玹。 逼视着他,直直问到他跟前。 赫连玹:“不……” “如果是,我就把这话传出去,叫诰命夫人们知晓往后怎么跟王府打交道。”程昭说。 赫连玹含笑的脸,再也维持不住。 旁边的安太妃听了半晌。 她想帮腔,却发现无话可说。程昭刻薄又恶毒,字字句句都能挤兑到点子上。 “衔香,退下去吧,不得无礼。”赫连玹沉默一瞬后,做了妥协。 又向程昭道,“得罪了,陈国公夫人。” “郡王还是知礼的,果然太妃教得好。”程昭道。 她到底还是把太妃方才说她的那句话,还了回来。 安太妃脸色很难看,却又不好发作。 她身为太妃,身边又有几位诰命夫人陪同,哪怕言语上吃一些亏,也不能损了太妃的“慈祥、温和”。 这些体面太重要了,她只得忍了。 而程昭言语虽然锋利,可表情始终淡然,话里有话都是皆有出处。 诰命夫人们方才听到了太妃那般说话,见她转个弯又还击回来,忍不住为她叫好。 “这位陈国公夫人,你要是不招惹她、不和她作对,她这脾气还挺解气的。” “往后跟她相处,得更敬重她三分。她是个不好惹的主。” 那边安东郡王母子上了马车,“丫鬟们”不跟车。 放下车帘,太妃脸色就沉了下去。 “母亲息怒。”赫连玹安慰她。 太妃:“你惯着那个小妾,讨皇帝开心,还想送她去陈国公府做客。结果,被一通奚落!咱们母子脸上都无光。” 又道,“程氏她但凡看半点儿时情谊,也不该这样对你。” 赫连玹沉默。 “你那时候还跟我闹,如今你看清楚了吧?她冷心冷肺,你捂不热她。”安太妃说。 “母亲,过去的事了。”安东郡王说。 安太妃犹自不解气:“我不同意你们俩的事,便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往后你就明白。” 赫连玹沉默着。 他将脸转向另一边,看着车帘晃动的影子。 母亲还在说什么,他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程昭从未忘记过他。 她在赌气。 她太生气了,故而她才会在意他,言语才那般犀利。 他又想起那个禅房,程昭对周元慎的拒绝…… 赫连玹的心宛如焦黄的枯叶,轻轻一碰都要碎了。 陈国公府众人也纷纷上马车。 周元祁不回家:“我要去外祖家,外祖母给我留了好吃的。” 他过生辰,外祖家每个人都会为他准备礼物。 “我送你过去。”二夫人说。 又对程昭和周元慎道,“你们俩先回去吧。” 周元慎道好。 程昭还想去外祖家吃顿晚膳。可她觉得,她有必要和周元慎算一笔账。 方才在禅房,他都把她绕晕了。 以至于程昭挤兑了安太妃和赫连玹两个人都没解气。 她不能这样稀里糊涂败在他手里。 “母亲,我和国公爷就先回了。”程昭道。 她上了周元慎的马车。 第185章 彼此道歉 程昭和周元慎回府。 他沉默,程昭也沉默坐着。 她想要理论一番,却寻不到话头。说一句话,要想好后面怎么接。 周元慎的问题,程昭十几岁的年岁里,头一回碰到。她在“此处”手生。 她没办法掌控。 就在程昭凝思时,时光过得极快,马车回到了陈国公府。 周元慎先下马车;回身瞧见了程昭,丫鬟们不在跟前,他要搀扶她的手。 程昭看向他。 彼此目光接触,周元慎眼底毫无情绪。 “下车吧,国公夫人。”他开了口。 程昭:“……” 她没有扶周元慎的手,自己下了马车。 进了国公府的大门,有小油车在门口等候,这是门房上的管事特意预备的。 从前并没有这个规矩。 上次管事请示程昭,说她和二夫人偶尔外出回府,需得等小油车,有些不便。 程昭有了威望后,不需要她吩咐什么,管事会挖空心思讨好她。 当时桓清棠和她身边几名心腹,脸色不太好看,却又不能驳回什么。 程昭立在小油车旁边,问周元慎:“国公爷去书房,还是回秾华院?” 她脸上挂着微笑。 周元慎:“去晨晖院,有些琐事。” 程昭:“我便先回了。” 赶车的粗使婆子放下凳子,程昭踩着上去了,稳稳坐定。 她一回来,秾华院众人对她说:“快去厢房看看。” 程昭:“怎么?” 她转而上了西边的回廊,进了厢房,就瞧见桌上摆了一整排的灯笼。 约莫三、四十只,个个小巧精致。 程昭不太喜欢大灯笼,她最爱廖氏作坊前几年特意做的小灯笼,一个个宛如小兔子大小,悬挂着既绚丽,又不夺了明月的光彩。 月色和灯光能相映成辉。 那次还是二嫂买给她的,买了二十只,她全部挂在院中的树枝上,漂亮至极。 可惜上元节夜里下了一场雨,一屋子人都睡熟了,没人发现。灯笼都被打湿了,次年就发了霉。 程昭很是惋惜。 再去买,得知这种灯笼卖得不太好,廖氏作坊不制作了,要特意订。但廖家作坊生意火爆,预定的灯笼要等大半年。 程昭而后就跟着父母去了丰州任上。 她倒是没忘记此事,只是儿时喜欢的东西,她懒得去寻。 如今又瞧见了。 还是很喜欢。 比正常灯笼小一倍,做工却丝毫不马虎,一样巧夺天工。 “……谁送来的?”程昭眼睛亮了亮。 秋白笑道:“国公爷叫南风送过来的。” 程昭微怔。 “国公爷买的?他怎么知道?” 李妈妈在旁边说:“估计又是去问了大姑奶奶,要不就是三姑奶奶。两位姑奶奶总是把您的事记在心上。” 程昭的大姐姐、三姐姐记得住她所有的喜好。 程昭轻轻抚摸着灯笼。 “我小时候喜欢,现在也喜欢。”她轻声说。 秋白:“这么精致的小玩意儿,多大年纪都会喜欢的。” 程昭点点头。 李妈妈则说:“这次别挂在树上了。别说下雨,打了露水也会发霉。就挂在屋檐下。” 又道,“把屋檐下的灯笼挂在院中的树上,换一下。” 程昭深以为然:“甚好。” 她整了整心绪,对李妈妈说,“晚上做酸萝卜鸭汤,我好久没喝了。” 李妈妈:“不知大厨房可有现成的鸭子,老奴去看看。” 她急忙去了。 程昭又对秋白说,“你去晨晖院说一声,我晚上等国公爷用膳。” 想起方才的事,怕他借口推脱,程昭就说,“酸萝卜鸭汤炖久一点才好喝,告诉国公爷不用忙。他琐事慢慢办。” 秋白再次应是,转身去了。 很快回来,告诉程昭说,“国公爷在外书房,他说忙好了就来。” 程昭松了口气。 她竟是微微提着心。 这件事落定,程昭才有闲心看小灯笼。 她留了几盏,打算送给侄儿侄女和外甥女她们,自己也留一盏玩;剩下的挂在屋檐下。 还没到中秋节,暂时不点,光看着也高兴。 日头尚未落山,酸萝卜鸭汤还缺点火候的时候,周元慎回到了秾华院。 程昭立在屋檐下,夕照一缕余晖落在她的裙摆;她的脸莹白如玉,在屋檐的阴影里,在暗处亦有光芒。 “灯笼好看。”她说。 周元慎走近。 他仰起头,静静看着:“你放长了线,这样坠着的确更好看。” “等中秋节的时候点起来,把门窗打开,还有我里卧房门上的琉璃珠子作配,一定很漂亮。”程昭说。 她说着话,走近他几分。 周元慎自然靠过来点,不知不觉碰到了她的手。 手背肌肤有点凉,他下意识握住了。 程昭没有抽回来,任由他握着,反而扣住了他的手。 夫妻俩就这样站着看灯笼。 夕照一点点淡去,灯笼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两人皆是意不在此。 “酸萝卜鸭汤还要熬一会儿,国公爷可要下棋?”程昭问。 周元慎拉紧了她的手:“不下了。” 程昭贴近他。 夫妻俩回房了。 李妈妈昨日带着人替程昭换了新的幔帐,上面绣着仲秋特有的丹桂,橘黄色的,暖融融。 屏风还没有撤下去。 程昭落入了他怀里。 “……程昭,我们是不是夫妻?”他问,“不是陈国公和夫人,而是你和我。” 程昭迟疑着。 她想起了在家庙的穆姜,想起丽景院的通房、玉锦院的新姨娘,心就微微紧了紧。 她搂着周元慎的脖子:“我以后不会再认错你。” 又道,“两次了,上次我没看清,这次我没认出是你。我反思了,不管什么缘由,是我不好。” 错便是错了。 错了就去改正。 程昭的婚姻很好。 像一块很好的尺头,做出了一件华丽衣衫。至于所费的针线、工夫,以及边角料还能余下点什么,不属于婚姻这件华丽的外袍。 在衣衫华贵的时候,错了就没有理由。 程昭看着那些灯笼,想通了这点。 “我向你道歉,国公爷。”她轻轻地,吻着他的唇角,“你可原谅我?” 周元慎似乎在等另一个回答。 可他也擅长妥协,和程昭一样,把边角料都扔到旁边去。 他用力回吻了她。 “给我做个荷包。”他说。 程昭:“好。” 幔帐落下,将他二人淹没其中,彼此沉沦。 这个晚上,程昭喝到了非常鲜美的酸萝卜鸭汤,因为炖到了后半夜才吃,火候足够了。 第186章 夫妻和好 程昭吃得很好,周元慎和酸萝卜鸭汤一样令她愉快。 她沉沉睡着了。 翌日早起时,周元慎还没走。 “……今天不上朝,回头要去趟东宫,见见太子;另外要去趟将军府,和小舅舅碰个面。”周元慎道。 丫鬟为他更衣。 程昭穿戴好了,过来为他整了整衣带:“晚上歇在将军府?” “未必。”他道。 他捉住了程昭的手,“我歇晨晖院,你有事可以去找我。” 程昭任由他握住。 半晌,她才道,“内宅也没什么大事,你不必操心这些。” 顿了顿,“我没叫你住晨晖院,以前说一个月两次秾华院,也只是权宜之计。你要是愿意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妥。” 周元慎深深看向她:“你不想我住晨晖院?” 程昭不顾服侍的人还在,把头贴在他怀里。 周元慎伸手揽住了她。 拎着热水壶进来的素月急忙退出去,只留下了李妈妈在里卧听吩咐;而后,李妈妈也出来了。 程昭靠近他,似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要是三十岁便好了。” “怎么好?” “那时候有了子嗣,地位也稳固。”程昭说。 届时一个月两天歇一起,有什么事商量着办,彼此尊重,又不会黏糊。 他们各有差事,互不打扰。 “会的,程昭,我们会有稳固的地位。”周元慎道。 又问,“你可愿意让我长歇在秾华院?” 上次是他说,他只住两晚的。 现在总不能他自己把话吃下去,他需得台阶。 程昭主动贴着他,已经给了梯子;偏他还要计较,非要问清楚,就不能厚脸皮赖着每日都来吗? “那你将来不能抱怨,说我把你拘在秾华院。”程昭说,“你如果不住将军府,还是回秾华院住,至少比晨晖院舒服些。” 周元慎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下:“好。” 程昭唇角微弯:“我要梳头了,等会儿去母亲那里用早膳。” 梳头的时候,程昭想着,这次的事应该算是过去了吧? 她在寺庙没有认出他,虽然她有一万个理由为自己开脱,可看着小灯笼的份上,程昭决定认错。 她退一步。 她也把上次他们“赌气”做好的决定推翻。 还是得再试试。 在生死关头的时候,程昭是很信任周元慎的。不是因为他们俩有什么感情,而是信任他这个人的责任、能力。 以及,他的人品。 她知道,只要他能杀了白狼,他就会保程昭安全。 “安全”二字,比情谊更可靠,程昭愿意把前途放在周元慎这艘船上。 “程昭,我们成亲快一年了,但我们的确相处时日不多。”他说,“哪怕外出也是办差。你可想出去走走?” “我们俩?” “为何不行?中秋过后天气晴朗,不冷不热。我寻个由头,我们外出大半个月。”周元慎说。 程昭:“能寻到什么由头?” “寻医?” 程昭:“……” “也可以说去拜佛。往东走,临近盐场附近有个海岛,供奉一尊很灵验的观音像。”他说得一本正经。 程昭:“且看我有没有这个心思。” “没有也无妨,可等明年开春。”他说,“我最近也忙。” 程昭松了口气。 “行,先如此筹划着,看看何时这个行程能动身。”程昭笑道。 她竟有点期待。 夫妻俩梳洗毕,去绛云院用早膳。 二夫人和周元祁昨日回来比较晚,周元祁索性歇在二夫人的暖阁里。 二老爷一大清早上朝去了,他极少在家用早膳。 早起时,周元祁还穿着昨日那件宝蓝色外裳。 腰上挂了一个香囊。 周元慎问:“这是什么?” “明知故问。”周元祁说。 “我瞧瞧。”周元慎朝他伸手。 周元祁不肯给:“摸脏了,你用眼睛瞧瞧是一样的。” 周元慎:“……” 饭毕,周元祁要去上学,周元慎也要赶去东宫。 兄弟俩一起出门。 才走到门口,就听着周元祁哎呀一声。 继而他的小嫩嗓子暴怒:“强盗,还给我!” 二夫人好奇伸头看一眼:“闹什么呢?” 丫鬟出去瞧了。 就瞧着周元慎阔步走了,健步如飞,甚至跑了起来;周元祁的小短腿愣是没追上。 “国公爷抢了五少爷的香囊,就跑了,五少爷没追上才叫的。”丫鬟说。 二夫人不敢相信,急急跑到门口去瞧。 当然没瞧见什么,两个儿子已经跑没影了。 她忍不住摇头笑:“稀奇事,他们兄弟俩还会打闹呢?” 可惜他们俩出院子才闹起来的,二夫人没亲眼瞧见,很是遗憾,又叫那丫鬟来反复问。 程昭也无法想象。 她认定周元慎只是走得比较快,并没有跑,是丫鬟夸大其词。 不过抢他弟弟香囊这种事……程昭也是始料未及。 以至于程昭去承明堂办差的时候,唇角还挂着一个笑,有些压不住。 管库房的妈妈问她:“三少夫人今日心情好?” 库房是桓清棠管着的,不过她手底下大部分管事与程昭相处得不错,愿意和程昭搭话。 程昭随便寻了个借口:“方才和五弟说,下午一起玩蹴鞠。” “您还会玩蹴鞠?”管事笑问。 程昭:“我哪里会?五弟便说要教我。我想着这事有点好玩,这才笑的。” 又道,“蹴鞠很难掌控,不如踢毽子。” “五少爷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不乐意踢毽子,觉着不够好看。”管事说。 众人笑起来。 程昭与他们欢声笑语谈论是陪九岁男童踢毽子还是蹴鞠的时候,桓清棠才来。 她脸上笑容恬柔:“说什么这样开心?” 有人把事情说给她听。 桓清棠道:“踢毽子更好玩些。” 程昭:“我也如此觉得。” 把话题揭过去,说起了今天的差事。 整日无事。 中午,程昭叫秋白去寻一个蹴鞠和一只毽子,晚膳前可以活动,这样五弟也能多吃饭。 绛云院内,二老爷已经回来了,正在和周元祁、程昭三个人研究怎么玩蹴鞠。 不是比赛,就像踢毽子那样玩。 他们还要定个输赢。 “我先来。”程昭说。 周元祁:“你的手要背在身后,碰到了你就算输。” 二老爷好脾气笑着说:“你们俩可以用手帮忙。” “爹你瞧不起人。”周元祁抱怨。 二夫人笑道:“把院门关起来,别叫旁处的人瞧见了,否则要笑话咱们。” 又道,“我也要踢。” 程昭:“母亲,咱们俩一伙。父亲带着元祁一伙。” 周元慎赶回绛云院用晚膳的时候,正好瞧见程昭用头顶蹴鞠。 “这叫佛顶珠,昭昭好样儿的。”二夫人在旁边喝彩。 周元慎:“……” 第187章 保住银子 二夫人先瞧见了周元慎。 她笑着招呼:“元慎,快来。” 又笑道,“你们军中偶尔也蹴鞠,你可要玩?” 周元慎看了眼面颊红扑扑的程昭。 她头发重新绾了个低髻,很紧,不至于弄散;鬓角被球顶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着面珠,越发显得面色比花娇艳。 “谁赢了?”周元慎问。 程昭的球落地。 她快速算了下:“我和母亲赢了七个。父亲和元祁输了,主要是元祁拖后腿。” 周元祁瞪一眼她:“我是小孩。” 脑子太聪明的人,可能手脚上就木讷些;加上他的腿脚还短,十分不便利,总是玩不好。 他平时看不上耍枪,自然也看不上蹴鞠、马球这一类比较粗鲁的运动。 要是辩驳知识、猜字谜,他们绝对不及他分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他厉害的地方多了去。 周元祁安慰好了自己,可瞧见了莽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我的香囊还回来!” 众人看向周元慎。 周元慎表情丝毫不动:“什么香囊?” 周元祁:“……” 好无耻,一日工夫居然假装不记得了。 “爹,他抢了我的香囊!”周元祁转向老父亲。 二老爷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呵呵:“我不管大理寺,案子别交给我断。” “娘……”周元祁转了方向。 二夫人:“此事我也没办法,难不成我打得赢他?再说,香囊不是我做的。” 把“长枪”递到了周元祁手边。 周元祁再次看向程昭。 程昭忍着笑:“国公爷真抢了五弟的香囊?” “还能有假?” “不过是看几眼。”周元慎道,“怕拉拉扯扯弄坏了,不是抢。” “那你还给他,我十日内给你做一个香囊、一个荷包。放上另外的香料,不输他那个。”程昭说。 又道,“元祁那个做得比较简单,适合小孩儿,不适合国公爷。” 周元慎这才说:“鸣玉送到你院子去了,交给了你的大丫鬟。不曾要你的东西。” 周元祁:“……” 周元慎接过了蹴鞠,“你们如何计数?” “踢一下不落地就计数。”程昭说。 周元慎:“……这也太简单了,我就不玩了,免得回头你们叫嚷不公平。” 周元祁:“你好大口气!” 周元慎:“你输了拿什么做赌资?” “给你一万两……唔!” 周元祁的话还没说完,程昭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方才婆母还说,周元慎他们军中会有蹴鞠消遣;而周元祁方才加起来才踢了八个,赢他很容易。 白搭一万两银子。 周元祁睁圆了眼睛,甩开她的手。 程昭替他说了话:“赢了的话,香囊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五弟就不提了。” 周元慎不置可否,接了蹴鞠。 他用膝盖踢,球就可顺利到他肩膀;高到头顶,又落下来被脚接住。 二夫人一直在旁边说招数,什么“仙人摘桃”、“连钩月”等,程昭听不懂,周元祁亦然。 可他们俩看懂了。 蹴鞠到了周元慎手里,是不落地的,他可以连续顶球几十下,并且丝毫没有垂落的意思。 周元祁目瞪口呆。 “你在军中是习武还是玩球?”他问。 程昭悄声说:“保住了一万两吧?差点白送他。” 周元祁:“……” 他暗暗和程昭说,“莽夫得瑟!你好好练,将来赢过他。” “你怎么自己不赢?” “不与武夫论长短,有损学士清誉。”周元祁道。 程昭:“赢不过直说,也不损学士清誉。” 周元祁:“……” 众人皆出了身汗,包括周元慎。 丫鬟们端水给他们洗脸、洗手。 因这么一番运动,晚膳众人都饿了,每个人都吃得有些多。 饭毕,程昭和周元慎回秾华院。 “你喜欢玩蹴鞠?”周元慎问她。 程昭:“我这个人什么都要学学,就怕旁人说我不会。但事情太多了,学啥都不精。” 她的精力是有限的,事情又多。除了持家这件事,其他都是学得皮毛。 又看了眼周元慎,“反而是你,擅长什么都精通什么。” “边陲比较枯燥,也就是这些事了。投壶、射箭、骑马、打球。”周元慎道。 驻守的时候不是每日都在备战。相反,一年中大部分日子只是守着。 那就要找事情打发时光。 年轻人血气方刚,用不完的力气,自然是发泄在这些事上。 回到京城后,发现贵公子们也玩这些。只是和周元慎他们相比,玩得比较矜持、文雅。 “你如果喜欢蹴鞠,改日和小舅舅一起玩的时候,你也去看。”周元慎说。 程昭道好。 回到了秾华院,发现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来了。 太夫人叫周元慎去趟寿安院。 “这么晚?”周元慎蹙眉,“祖母若无事,我明早再去看她。” “国公爷,太夫人吩咐了,您……”大丫鬟很为难,用眼神向程昭求助。 程昭便道:“你去一趟吧,我正好要做做针线,睡得很晚。” 叫大丫鬟去门口等着。 她叫自己的人替周元慎更衣,把方才沾了些汗的衣裳换下来。 八月的夜风不寒,却也怕受凉。 “估计是穆姨娘的事。”程昭说,“上次大嫂提了叫穆姨娘回来,正好又值中秋节在即。” 周元慎:“我去看看。” 程昭:“如果祖母非要她回来,就让她回来。正经事要紧,别在这些小事上和祖母耗,分了精神。如果是其他事,我们再商量。” 她希望周元慎专注。 专注权势这条路。 他走到了高峰,程昭也受益,他们俩是夫妻,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其他时候,只要不牺牲程昭的利益,程昭觉得可以妥协。 程昭把自己的权威划得非常清楚:穆姜是妾,她不威胁程昭的地位,可以共存;桓清棠如果要兼祧做正妻,那不行。 所以,穆姜的事上怎么妥协都可以;桓清棠的兼祧上半步不能退。 太夫人的“打击”,不是轻飘飘的风,她身后站着皇帝。 皇帝才因为围猎时候周元慎不太听话而恼火。 “好,我去瞧瞧。”周元慎说。 他更衣出去了。 程昭拿出针线笸箩,叫丫鬟们过来帮忙分线,又叫李妈妈拿出几块好料子,挑选着给周元慎做香囊。 先做个香囊,再做个荷包。 第188章 程昭挽留他 周元慎离开后,程昭先去洗澡、洗头。 而后坐在临窗大炕上做针线,晾干头发,也等周元慎回来。 她选了一块湖蓝色料子,先做个香囊,打算绣兰花、兰草。 “……如果太夫人叫如夫人回来,国公爷不答应的话,太夫人肯定要把衔思放出来捣乱。”素月一边替程昭分线,一边说。 程昭绣了几针,笑着说:“素月有见识。” “您别笑话我。”素月有点不好意思,“您说说我这话对不对。” “很是了。”程昭道。 素月便大了胆子:“可如夫人回来后,肯定也记恨您。没完没了的。” “以前咱们出海,你还记得吗?风浪停了一波又起一波,那时候你也说,‘没完没了’。”程昭说。 素月:“我当时快要晕船了,就盼着能结束,风浪平息。” “可船在海上,永不会平息。这场风浪结束,便有下一场。老水手从不晕船,也不惧怕。祈祷结束、平息,那是不可能的。”程昭说。 除非上岸。 除非远离那片海域。 “我懂了少夫人。”素月道,“您不生气么?” “我又不是神仙,我生气就不起风浪了吗?”程昭道。 素月:“……” 秋白和李妈妈在旁边笑。 程昭这次绣活做得比较精致。光配色就比照了好一会儿,绣的时候下针也慢。 夜深了,周元慎从寿安院回来了。 程昭做针线眼睛酸涩,收了东西。 周元慎拿起来看几眼,说:“颜色很好。” “你喜欢什么香料?”程昭问,“上次给五弟配的是提神醒脑的。” “有什么好的?” “最近有橘皮之类的,加些丹桂,很应景,也清新好闻。”程昭说。 “那就用这种。” 程昭应了声。 周元慎去洗澡,很快从净房出来。 夫妻俩躺下,程昭问起寿安院的事。 “是说穆姨娘的事吗?” “是。” “意料之中。”程昭说,“母亲封一品诰命,家里风向要变,祖母肯定会把穆姨娘弄回来。” 周元慎嗯了声。 又道,“还说了清远侯府孙家的一些事。” 孙家一个管事被庆安郡主的丈夫打死了,因为曲河运输的事。 两家在锦州段的水渠上,赚得盆满钵满。这是朝廷利益之外,放给权贵们的“灰色水域”,民不举官不究。 不少勋贵手里有这样生财的路子。 两家似乎也挺和睦,不知怎么突然就闹出了人命官司。 “……庆安郡主走不通大理寺的路子,郡马还被关着,奏章像雪花片一样飘进御书房。”周元慎说。 “祖母的意思呢?”程昭问。 “她叫我和小舅舅说,此事先搁下。”周元慎道。 程昭:“祖母不想把事情闹大?” “必然。” 程昭能理解这种思路。 一旦这件事闹得太过,其他地方的暗财也会被翻出来,导致很多人家利益受损,那么孙家成为众矢之的。 太夫人不愿她娘家落在风口浪尖。 她想要平息这件事。 若不是京兆尹掺和其中,也许孙家不会报官,只会私下里解决。 “陛下今日特意叫了我去,问我关于水渠的运输。”周元慎又道。 程昭诧异:“……祖母已经进宫去了吗?” “是。” 程昭:“皇帝也希望平息?” “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更怕出事。”周元慎说。 程昭:“还是因为祖母。换个人家,这件事可以大做文章,肯定要趁机杀一批人,清肃官场。” 周元慎在暗处转过脸,看一眼她。 “你认为有用?” “吏治就是这样的,平时没事别动它,一动定有乱子;可事情临头了,就抓住时间把旧洞子补一补。”程昭道。 她看过的史书都是如此办。 治大国如烹小鲜,需得慢火。这里缝缝、那里补补,清明吏治可不是大开大合打杀的。 抓了一件事,杀一批人,鼓舞民心;又震慑一批人,叫他们沉下去,把嘴里吃的吐出来。 如此,吏治至少清明个三五年。 这就够了。一次次往下,将朝廷延续百年、几百年。 治疗朝廷和管理内宅一样,从来都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就像藤蔓,砍了一批,下一批已经在滋滋冒芽了。 周元慎伸手,将她揽抱到了怀里:“程昭,你比很多人见识深。” 程昭依偎着他:“纸上谈兵。” “你把内宅管得很好,管事们都信服你,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有真本事。”他道。 程昭笑了笑。 周元慎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程昭与他唇齿纠缠着,很想问他,如果穆姜回来,他是不是要分几天去丽景院? 她没问,因为呼吸被他封住了。眼前除了他们俩,她顾不上其他了。 程昭用力搂着他,腿缠在他身上,哪怕有些酸痛也不肯放下。 “周元慎。”她低低叫他。 周元慎回应着:“怎么?” “你这个月都要歇在秾华院。”她道。 下个月,再说吧。 “好。”周元慎道。 幔帐摇曳,程昭接不上气,还是不肯松开。 周元慎惊喜,便更加卖力。 翌日,外面天色大亮,李妈妈叫醒程昭。 程昭还在睡梦中,她太累、太困了。 “少夫人,快要来不及去承明堂了。”李妈妈说。 程昭猛然惊醒。 潦草喝了一碗燕窝粥,抓紧洗漱梳头更衣,急匆匆去了承明堂。 待她坐下的时候,她还没怎么醒透。 她迷迷糊糊。 管事们和桓清棠说话的声音在她耳边飘,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也因为她手头各处的差事都安排妥当了,没什么事要办,她可以偷懒。 “……中秋节,太夫人和二太夫人要用素斋。”大厨房的秦妈妈说。 程昭倏然醒透。 她慢慢看向了秦妈妈,“太夫人没说。” “昨日才说的,少夫人。”秦妈妈淡淡说,“太夫人一向都要茹素的,只是中秋节另外做一桌子素菜。” 程昭:“需得另外分灶。可来得及吗?” “大厨房平时就有专门给太夫人做素斋的锅,临时换上就行。”秦妈妈说。 程昭见她说得轻描淡写,不动声色看一眼她。 桓清棠则告诉程昭,太夫人要接穆姜回来,让门房上准备马车,安排人去家庙。 程昭也应了。 因这么两件事,程昭醒透了。 半下午她的事结束,她脑海里还在想中秋节太夫人的素斋一事。 太夫人过节极少茹素,怎么突然要兴起这茬? 第189章 她知道秾华院的秘密 程昭从承明堂回来,直接去了婆母的绛云院。 “……穆姨娘快要回来了,您得沉住气。”程昭说。 二夫人初听有点恼;再细细思量,她说:“也不是坏事。以穆姜的性格脾气,她不可能和衔思结盟。 她们俩住得又近,说不定会先掐起来。都是皇帝的人,看她们狗咬狗。你得清闲。” 程昭失笑。 “衔思应该不敢和穆姨娘闹。”程昭道。 二夫人:“她们不想闹,有人却不想她们安分。桓氏憋着一肚子坏水。” 程昭:“也是。” “你别慌,咱们这头肯定不会给你裹乱。”二夫人说,“你已经赢了大半。” 顿了顿,说,“阿慎那里……” 二夫人很怕周元慎把持不住。 不管是衔思、桓清棠还是穆姜,都是美人儿,她们距离他的晨晖院又近。 夜深人静,来个红袖添香,又是名正言顺的,他何乐不为? 二夫人很想把儿子锁在秾华院,又怕插手太过,弄巧成拙。 “国公爷比咱们更稳得住,母亲放心。”程昭说。 二夫人惊喜看一眼他:“他信得过?” 程昭很想说,是否信得过不打紧,只要战场没丢。 她待要说,有人敲院门。 此时尚未黄昏,日头落在庭院的虬枝上,小径几片黄叶宛如吸饱了阳光,衬得青石板路也暖融融。 二夫人看一眼:“谁来了?” 二老爷父子三人进来,都是直接进,谁还敲个门? 况且门没有反锁。 敲了门,却不推门。 “老奴去瞧瞧。”樊妈妈说。 很快,程昭和二夫人就瞧见了大夫人宋氏。 宋氏穿了件玫瑰紫软绸比甲,素色裙子,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粗使婆子。 婆子手里拎了个食盒。 程昭和二夫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大嫂,你怎么来了?”二夫人站起身,脸上没有笑容,几乎是拦在厅堂的门槛前。 “弟妹,我来看看你。我做了些桂花糕,送给你和国公夫人尝尝。”宋氏笑着。 笑容很真诚。 又说,“娘也叫我没事出来走动走动,别闷在屋子里。我还没有向弟妹贺喜,恭贺弟妹得一品诰命。” 二夫人蹙眉。 过往种种,桩桩件件都令人糟心,她实在不愿应付宋氏。 偏偏宋氏又抬出太夫人。 太夫人同意她来绛云院。没有分家,又是有诰命在身的寡嫂,二夫人不能太失礼。 二夫人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身份有时候束缚太多。若换做从前,她肯定把宋氏撵走了。 “大伯母,您有心了。”程昭笑着说,不动声色把二夫人往后拉了两步,让宋氏进门。 又吩咐丫鬟上茶。 大夫人宋氏坐下后,慢慢饮茶,似寻了个话题。 “……程氏,我听说如夫人又要回来了,真是苦了你这个孩子。”大夫人说。 程昭脸色不变:“当时送走她,只是她脑子不清醒乱闯,国公爷和祖母怕她出事。既然她已经好了,接回来是应当的,她是周家的妾室。” “话虽如此,你心里到底不太好受。”宋氏说。 她看一眼程昭,目光很快低垂。 程昭却瞧见了她眼底的锋利,以及那点无法遏制的恨意。 “我想替你出出力。我听人说,你的稍间供了‘送子观音’?我帮你抄写佛经吧,你供在佛前更灵验。”大夫人说。 不少人家供菩萨。 程昭供个送子观音这件事,没有大张旗鼓到处去说。不过,她也没特意叮嘱保密。 大夫人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程昭从不怀疑她的秾华院漏风,这点不会令她自乱阵脚。 她只是笑着说:“哪有叫大伯母给我抄佛经的道理?这是不敬您,菩萨也不会保佑我。” “咱们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大夫人说。 二夫人接了话:“大嫂,你有什么来意不妨直接说。这么大的礼,我儿媳妇当不起,你折她福气。” 大夫人:“……” 再胡搅蛮缠的人遇到二夫人这种直性子,都要气死。 大夫人明明有很多的说辞,就像从前那样,抬出身份和地位来压人。 当这一套不管用的时候,二夫人这些直来直往的话,简直戳人肺管子。 大夫人呼吸微顿:“弟妹,你这话说得着实令人汗颜。” “我看你是没什么事。时辰不早,下朝、下学的都该回来了,大嫂你在这里不方便。樊妈妈,送客。”二夫人说。 大夫人没忍住,豁地站起身。 她阔步就走。 走了几步,仿佛才想起自己的伪装。她忍了又忍,想要再说点什么,二夫人又道:“往后还是别来了,大嫂,你的清风院那么远,跑这一趟腿都累瘦了。” 大夫人几乎破功:“你……” 她转身走了。 程昭在旁边笑。 二夫人丝毫不快意。瞧见了妯娌就想起过往,一阵阵烦躁。 她对丫鬟们说,“这个食盒也送回去,原封不动!” 樊妈妈派了个机灵的丫鬟,叫她还给大夫人。 “故意来气我。我们日子才好点,她又不消停。”二夫人气鼓鼓。 程昭安抚她:“母亲别恼。” “既不是卖可怜,也不是说风凉话,不知她来意。”二夫人说。 程昭:“她来告诉我,她知道秾华院很多事,比如说我的送子观音。” “她老糊涂了吗?那尊送子观音是亲家夫人送过来给你的,门房上过了明目的,谁不知道?”二夫人怒道。 程昭沉吟。 她和二夫人一样,对宋氏的来意有点糊涂。 若不是宋氏那个嫉恨的眼神,程昭也以为她只是落魄了,过来应酬。 那眼神…… “母亲,可能是大嫂去说了什么,又搅和了大伯母。”程昭道。 “这个桓氏也实在太不安分。”二夫人怒道,“她这么阴恻恻的,反而拿不住她把柄,没办法对付她。” 又道,“她手里能用的‘伥鬼’,一个又一个,全凭她的‘灵符’出来害人。” 程昭失笑。 二夫人问她笑什么。 程昭就说:“国公爷也说她们是伥鬼。他与母亲的见识不谋而合。” “这就是元慎告诉我的,叫我当心,别总是心软。”二夫人道,“我如今是镇国夫人了,我着了道,得不偿失。太子那边总惦记着我,若被人利用了,损失也很大。” 程昭握住她的手:“母亲,您非常警惕,一直都很好。只是她们故意捉弄你,才显得好像是你做错了。” 二夫人回握她的手。 婆媳俩没再说什么。 很快,二老爷、周元祁和周元慎都回来了。 欢声笑语,立马冲淡了宋氏带进来那点鬼气和阴风,绛云院又恢复了其乐融融。 第190章 程昭猜得准 中秋节前,穆姜回府了。 这次,她是低调回来的,直接住到了丽景院。 太夫人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家里所有人都叫过去,让他们见见穆姜——换作从前,大概会的。 不过,太夫人派人把丽景院收拾了一番,添了好些家私,又拨了两个人给穆姜使唤。 这次不是美貌婢女,一个是太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四旬年纪,颇有点手腕;另一个是大丫鬟,人情练达。 程昭在承明堂听说了。 “后日过节,我这边的几位管事都歇一日。”程昭说。 她除了格外给赏钱,还给他们一日的假。 桓清棠脸色不虞:“弟妹,中秋节一堆事。” “事情都分派好了,我这厢不会出乱子。大嫂您自己那边的,您自己调度,祖母不让我多管。”程昭说。 一时间,承明堂内气氛紧张。 程昭这边的人站着听热闹;桓清棠的人,或有点失望,或有点害怕,垂首不做声。 桓清棠临时再去安排休息,来不及了。 世家大族在重大节日里如何邀买人心,桓清棠可能没见识过,比如说她根本没想起来中秋节给管事们“告假”。 这可比赏钱更体面,也能拉拢忠诚,还能体现她的见识和手段。 要是程昭也不做,全当没这回事,偏偏程昭在她面前显摆。 程昭的野心,便是要让所有管事都知道,她比桓清棠更有本事、更适合持家,都来忠诚于她。 桓清棠这天回去歇午觉,起来的时候肋下生疼。 她吓一跳,只当自己有了什么病痛;再一想,她竟是被气的。 她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八月十四,程昭把自己的小灯笼分了好几份,自己留下十八盏,其余拿出做人情。 送给她的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还有二夫人和周元祁。 剩下两盏,程昭装着送进宫。 她把二夫人也带上了。 二夫人按品大妆,穿如此繁复的朝服,她还是手脚不太利索。 “……你何时请旨的?”二夫人还问她。 程昭:“母亲,咱们上次不是说好了,要在节前再次进宫看望皇后娘娘吗?我就提前请旨了。” 二夫人:“我都忘记了。” “连给皇后请安都忘记?”程昭凑近她,悄声打趣她。 二夫人轻拍她的手:“你也顽皮!” 程昭笑。 二夫人又问她:“你单纯去请安,还是有什么目的?就套套近乎?” “也想看看陛下明晚会不会去陈国公府的夜宴。”程昭道。 二夫人吓一跳。 “他又去?” 皇帝去了好几次,每次都没什么好事。 二夫人真怕了。 “夜宴一般不茹素的。我看了大厨房的簿子,一直没这个规矩。 而陛下会在中秋节祭祀天地,会斋戒三日。中秋节当天还是不能开荤。”程昭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二夫人震惊看着她:“你能从一个‘素斋’小事上,想到这么远?” 程昭笑了笑:“反常则妖,我也是瞎琢磨的。” 不仅斋戒,还有穆姜。 祖母同意在这个时候把穆姜接回来,也不同寻常。 程昭再次想起穆姜的孩子。 穆姜是周元慎的女人,可她上次怀孕的那个孩子,却绝不是周元慎的。 太夫人知情。 穆姜像是一个祭品,被摆在了供桌,再有素斋,程昭就胡乱猜测。 反正,多留个心眼总归不是坏事。宁可多想一些,也不能措手不及。 程昭怕恶心到婆母,没把这个猜测告诉她。 “可能你猜得对。”二夫人说。 “皇后可能也会知道。如果咱们送礼合了她的心意,她委婉提醒我们也有可能。反正您到时候听她的话音。”程昭道。 二夫人更紧张了:“这我可听不出来。” 程昭失笑。 “有我。”她说。 二夫人:“幸好有你。” 婆媳俩去了坤宁宫,向皇后行了大礼。 程昭送上她的小灯笼。 正如秋白所言,多大的人都会喜欢小巧玩意,十分童趣。 皇后见惯了各种灯笼,还是被这么个小玩意惊艳了下:“真好看。” 仔细把玩,再三感叹说,“这是精细活,非得廖氏作坊,其他人家做不出来。” 程昭就说:“娘娘,那种会旋转的灯笼,也是廖氏作坊做得最好。” “本宫倒有不少的旋转花灯,看腻了。还是你这个有趣。”皇后笑道。 二夫人陪坐在旁边,心想深宫真寂寞。 皇后哪里是喜欢小灯笼?她分明是喜欢程昭带来的一点新鲜感,可以冲淡死气沉沉的内廷。 多少年了,皇后都没什么威望,她不太受皇帝待见。 皇后是命好,有个厉害的父亲,替她稳住了地位;也替她儿子争到了太子。 程昭和皇后聊灯笼,二夫人在旁边放空瞎想,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反正儿媳妇会接话。 “……等将来吧。”皇后说。 二夫人回神,侧耳倾听。怎么提到了将来? 她看一眼程昭。 程昭笑道:“储君也是君,这是折煞我母亲了。” 二夫人:“……” 还有她的事吗? 她这是错过了什么? 皇后看过来,二夫人赶紧笑一下,没说什么。 “你们婆媳俩太老实了些。”皇后说,“本宫也是如此,总要吃点亏。不过吃亏是福,未必都是坏事。” 还说,“万一太子出去玩,你们遇到了,叫他别贪杯。他近来喜酒味,这么点年纪。” 二夫人心中一跳。 这算是明示了吧? 从坤宁宫出来,上了自家马车,二夫人腰背都放松。 “皇后的意思,是不是说陛下和太子都要出宫过节?”二夫人问。 程昭点头。 “昭昭,你猜得真准。”二夫人眼底有了些敬佩,“这是智慧。” 又问,“你们说什么将来?” 程昭失笑:“皇后娘娘说,太子想认您为义母呢,您竟没听到这话?” 二夫人:! 她呆了呆。 她当时的确没听到,她正在可怜皇后呢。 她可能是太紧张了,一紧张就出岔子。 “皇后娘娘说,等将来再说。等太子登基后,有了实权,再来说这件事,他母子二人都感激你当时救了太子。”程昭道。 二夫人:“这使不得。” “将来的事说不准。”程昭笑道,“皇后就那么一提。咱们和郭家未必没有矛盾,谁知道会不会斗起来,那时候太子肯定站他外祖家,这些事就不了了之了。” 二夫人深以为然。 婆媳俩便回去了。 第191章 她想铤而走险 深夜,穆姜睡不着。 天气很好,夜穹没有半缕云,明月高高悬挂在后窗,将雪色月光投在窗棂上。 穆姜挪动一把椅子,坐在后窗根下,看着随月影而动的树枝。 她脑海里还有她刚去家庙时,孙妈妈跟她说的话。 “……可惜,本该是个太子的。” 这句话,清清楚楚。 穆姜无数次回想。太夫人和三哥的态度、皇帝对太医的杀意,她明白了。 她吐过好几回。 真的吐,身心皆肮脏,令她作呕,她把黄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她也痛哭过。 她甚至寻过死。 穆姜不是普通的养女。她十几岁还住在太夫人的暖阁里,是整个陈国公府最尊贵的姑娘。 她的吃穿用度,比照的是郡主。 周元慎承爵之前,穆姜便看上了他,她觉得他配得上自己。 他英俊、沉默,又挺拔干练。哪怕他不会得到国公府,皇帝和太夫人也会给穆姜足够的嫁妆,让他们过好日子。 而后,家里的继承人都死了,周元慎成了陈国公。 穆姜还记得那晚,她兴奋得一夜未睡。 她不停说:“我眼光真好。” 她看上的人,哪怕逆境也能奋进,得到权势和地位,他们会共享荣华。 她向他表达好感。 他蹙眉,简单粗暴避开了她;从此,穆姜就再也很难碰到他。他想要躲开的时候滑不留手,抓都抓不住。 可在穆姜心里,他已经属于了她。 她去问太夫人,能否给他们赐婚,太夫人当时说:“当然不行。你若喜欢元慎,让你给他做妾吧。” 穆姜以为太夫人说笑。 她是穆姜,是皇帝捡回来的孤女,她是如公主。 她又是太夫人亲自抚养长大的。 她什么门第嫁不得,要做妾?这简直荒诞。 “那我宁可嫁到外面人家去。”穆姜赌气说。 太夫人淡淡笑了笑:“孩子话。阿姜,祖母一直很疼你,你总不至于让我用身契稳住你?” 身契。 两个字,把穆姜所有的虚荣幻影破除。 她难以置信看着太夫人。 她不是如公主吗?为何她还有身契这种东西? 穆姜那时候才懂,她只是太夫人豢养的孤女。她听话,太夫人自然会捧着她;她不听话,她就会有一张身契,可任由买卖。 接受这件事也不容易。 穆姜妥协了,从太夫人的寿安院搬到了丽景院。 她的待遇没什么变化,她依旧是周家最尊贵的姑娘,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是先给她挑。 大夫人、二夫人,都要把她当千金一样宠着、敬着。 常年在蜜罐里长大的姑娘,没什么血气,也无脊梁,穆姜就这样接受了。 孙妈妈跟她说过:“国公府的正妻要出身名门,娘家要有底气才能和周氏互望互助,这才是结亲的目的。” 她看上的男人,会娶个名门淑女。 穆姜想,满京城的淑媛,有几个过的日子比她好? 可不对。 她几乎不认识什么高门贵女。她这样尊贵,国公府人人捧着她,外头却没多少人给她下帖子,邀请她去做客。 所以…… 世家大族都清楚知道,她只是个“孤女”? 她可以好吃好喝,但她身上没有高门的血脉,她身后并不是一个家族,故而她没什么结交的价值。 也许太夫人便是这样放出话的。 穆姜那时候应该清醒的。 可她没有。 人不走到绝地,是不知道回头的。穆姜仍抱有很多的希望,她还有更好的前途。 一直走到了今时。 今时她认命了吗? 穆姜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没有。 她可是怀过“太子”的人,她可以走更宽阔的路。 一旦她成功了,她便要把那些气都撒出来。 哄骗她的太夫人、欺辱她的程昭,还有冷心冷肺的周元慎,他们都是她仇敌。 她要他们生不如死! “如夫人,您还没歇下吗?”值夜的丫鬟问。 室内有月光,丫鬟瞧见她坐在这里,就寻了个外裳走过来,为她披在肩头。 穆姜懒得看她。 “我要睡了。”她说。 “明早要去寿安院用早膳,陪太夫人念佛,婢子到时候叫您。您安心睡吧。”丫鬟道。 穆姜静静躺下,半晌才说:“明早不用叫我,我不去寿安院,你去同太夫人说一声。” 丫鬟微愣。 继而应是,没敢反驳她。 穆姜闭上眼。 她在这个院子住不久的,很快她就会搬到宫里去。 哪怕恶心,去服侍那个她一直认为是“父亲”的男人,她也做得来。 她得势后,风光的好日子就到手了。 其实想想,这条路更好走。 如果将来她又有了儿子,她的儿子有周家支撑做了太子,再做了皇帝,她就是太后。 那时候,周元慎估计会更爱她吧? 穆姜睡着了。 中秋节的白日,陈国公府没什么事,该做的准备早已准备妥当。 这日不议事,程昭那边的管事们放假;桓清棠这边的管事要当差,有人坐下就开始阴阳怪气,暗示桓清棠没能力。 中午的时候,绛云院摆了一桌酒菜。 二房一家人提前过节。 程昭陪着公婆和周元慎喝了好几杯,她面颊瞬间浮粉,从额角红到了脖子。 “你这酒量!”二夫人被她吓到了,“你晕吗?快去煮了醒酒汤来。” “不是很晕,就是太容易上脸。”程昭道。 周元祁也喝了几杯甜酒,度数很低,他没什么感觉,嘲笑程昭不太中用。 “我也不知你这么不经酒。”二夫人笑道,“下次可不敢劝你喝了。” 程昭瞧着上头,精神倒也还好。 午膳后,她和周元慎回了秾华院。 周元慎用手去碰她面颊,滚烫发软,悄声问她:“要不要泡一泡澡?” 程昭:“你休想折腾我,我都喝醉了。” “只你一个人泡,我没空陪你,我等会儿还要出去一趟。我有点事。”周元慎说。 程昭:“……” 周元慎又在她唇上落吻,“你若挽留,我可留下来。” 程昭被他气笑。 她将他推出去。 “晚上不管有什么事,都别怕。”周元慎说。 程昭懂他的意思:“我不怕。” 周元慎这才走。 程昭没泡澡,她歪在榻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舒服,程昭醒过来时半下午了,整个人都透出清爽。 面颊还残留一点红润。 素月为她上妆,便说水粉之下的肤色有些红润,比胭脂更好看。 程昭穿戴一新,去绛云院,跟婆母一同前往今晚夜宴的依霞阁。 第192章 惦记她 二夫人领了程昭、周元祁去了依霞阁。 陈国公府的依霞阁是专门开宴席用的。 族中长辈皆到了。 整个周氏族人以国公府为尊,他们围绕着太夫人,正在说些吉利话。 桓清棠坐在太夫人身边。不是坐定了,只是陪着说说话。 穆姜反而不在。 “老二媳妇,你如今也是一品诰命了,就坐在下首吧。”太夫人指了位置。 二夫人听着这话,总感觉像讽刺她。 她以前听不懂,现在也懒得听懂,应道:“是。” 程昭则坐在二夫人旁边。 周元慎还没到。 太夫人问:“国公爷呢?” “国公爷下午出去了一趟,很快会回来,不耽误咱们拜月,祖母。”程昭说。 “也该回来了。”太夫人说,“来人,去门房上问问,国公爷下午去了何处。” 话音刚落,周元慎回来了。 他换了件簇新的玄色直裰,绣了金线祥云纹,端肃又不失贵气,慢步走进来。 众人看他。 程昭也看他。 陈国公府处处悬挂花灯。 天气好,月色照得庭院亮如白昼,灯笼的光芒映衬其中,更添辉煌绚烂。 他似立在灯火中,和灯火一样耀眼。 程昭收回了视线,把这层华丽从眼睛里抹去。她不能沉溺太闪耀的东西,会忘记自己要走的路。 “国公爷。” 众人与他寒暄,纷纷站起身。 他是一家之主。 他也当得起,每一步都沉稳,有家主的持重。 “祖母。”他上前,“外头都安排妥当了,我从将军府调了些人过来,祖母可宽心。” 众人没听懂这话。 二太夫人,也就是周元慎的叔祖母,笑着问:“国公爷怎么从将军府调人?” 太夫人脸色微凝。 程昭不动声色想:皇帝可能会来周家过中秋节这件事,本应该只太夫人一个人知晓。 除了程昭擅自窥探,其他人都蒙在鼓里。 这是太夫人独属的消息。 有些时候,秘密也是权威。当秘密独一无二属于她,她才是这个家族最大的掌权者。 现在,周元慎知道了。 不管是皇帝跟他通气的,还是他自己感受到的,他打破了太夫人的“独断”。 这个家里,权力慢慢从太夫人手里流失了。 太夫人当即脸色不太好看,所有人都感受到气氛一紧,却不明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中秋节是喜庆日子,多些人用也使得,国公爷有心了。”太夫人道。 又道,“你坐下吧。” 桓清棠笑着站起身,“祖母,我也去坐席了。这是国公爷的位置。” “祖母,请长辈坐吧,程氏那边有位置给我。这是家宴,就照家里的年纪坐。”周元慎说。 他公然驳了桓清棠的话,也是在表明他的态度。 他和桓清棠,绝无可能。 这不是他不敬寡嫂,而是在一些暧昧不清的关系上理顺。 桓清棠神色微僵。 周元慎再次见礼后,便坐到了他母亲旁边的位置。 大夫人宋氏也来了。 众人陆陆续续坐齐,戏台也开始了,远处夜空中炸开了烟花,城里各处放烟火,也渲染了这厢的热闹。 “……酒可醒了?”周元慎倾身问程昭。 程昭:“已经无碍了。” “手伸过来。”他说。 程昭诧异看一眼他,似没听懂。 他又道,“把手伸给我。” 程昭:“……” 这次夜宴,请了上百族人,都是周氏血脉,他们的位置又靠前,多少眼睛看着他们。 程昭虽然觉得千般不妥,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他递给程昭一个络子。 小兔子模样,用各色彩线编的,精致又好看,还新奇。 “好看。”程昭说。 “路过街口,瞧见小贩卖此物,一眼瞧着就很灿烂,你应该喜欢。”他说。 程昭心中一暖。 “多谢。”她轻声说。 周元慎已经坐正了。 二夫人在他们俩说悄悄话的时候,就伸头过来瞧了。 她瞧见了,笑着说:“阿慎这点像你爹。至今你爹在街上瞧见什么好玩、好吃的,都要随手带些回来。” 二夫人是个散漫性格,她不计较东西的贵重,或者是否可口。 二老爷带回来,不管什么她都高兴,就喜欢这点惦记着她的热乎劲儿。 程昭抿唇笑,把络子挂在了自己衣襟上。 她这件衣裳料子浅,银线花纹低调奢华,正好配一个颜色鲜艳的络子。 “好看。”二夫人说。 程昭也很喜欢。 穆姜是最后来的。 她一如既往张扬,绯红色衣裙明艳似火,戴着红宝头面,宝石熠熠生辉。 只是她的面颊略微消瘦,哪怕扑了脂粉也略显憔悴。 “如夫人来了。”婶祖母笑着捧场。 穆姜上前给太夫人见礼,便寻了个位置坐下,不吵不闹。 “我听桓氏说,今日不少管事放了假。”婶祖母笑着开了腔。 有人好奇:“这是为何?有什么喜事?” 程昭抬眸看一眼。 太夫人笑道:“这是程氏给的恩典。节庆日子,让管事们也过个节。” “按说,伺候主子是不用过节的,忠诚为先嘛。国公夫人此举虽然体谅了人伦,却也叫管事们有些左右为难了。”婶祖母笑道。 程昭没答话。 太夫人笑道:“年轻人很有想法。她是年轻媳妇,管事们都是老人,她给这个恩情倒也适合。” “太夫人宽和,既能体恤下人,也肯给晚辈历练。”婶祖母笑道。 说了半天,绕了个圈子去夸太夫人了。 二夫人听得气炸了。 她没像从前那样忍了,而是开了口:“婶母,中秋节样样安排妥当,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管事了。程氏持家有本事,这点太夫人都夸的。” 婶祖母微愣,继而笑道:“说得也是。” 太夫人没说什么。 二夫人说罢,见没人反驳她,还有点心虚。她看向程昭。 程昭含笑,带着几分鼓励,又很感激:“多谢母亲信任。” 一旁的穆姜忍不住冷哼一声;大夫人宋氏就想,今晚估计少不了乐子,有人故意激得二夫人说出这种话,等着打程昭的脸。 桓清棠安静坐在旁边。 程昭感激二夫人维护,桓清棠也很感激二夫人。 等出了乱子,就让桓清棠手下那些管事瞧瞧,谁的主意更好,谁的主意只是邀买人心的花架子。 风向很快会再次变的。 第193章 程昭先下手 陈国公府的夜宴很热闹。 处处欢声笑语。 时辰尚早,正宴尚未开始。程昭起身,对周元祁说:“五弟,你过来,我有句话跟你说。” 周元祁乖巧起身。 叔嫂俩走到了依霞阁门口,又避开一段路,程昭悄声和他说:“你等会儿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周元祁:“你想要搅祸?” “先下手为强,免得处处被动。”程昭笑道。 周元祁:“你的心变黑,手腕就更有力道,宛如玄铁。玄铁就是黑的。” 程昭:“……学士都这么夸人吗?” 周元祁说,学士不屑于溜须拍马,他说的是实话。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程昭细细说给他听。 总之,需得他做个小孩子。 周元祁蹙眉听着,叹了口气:“杀鸡用牛刀,我一生圣贤毁于妇人之手。罢了,我帮你。” 程昭:“……” 才九岁的孩子,感叹自己一生圣贤,是挺好玩的。 “我比莽夫可靠。”他又说。 程昭赞同点点头,又夸了周元祁几句。 周元祁觉得她夸得生硬、虚套,但好话像蜜糖,尝一口又不损失什么,他乐意吃。 他跑开了。 “叫南风和秋白帮你。”程昭对周元祁说。 又喊了秋白,让她去帮忙。 秋白应是。 布置完这件小事,程昭回去坐席。 二老爷过来了,二夫人正在和他低声说话;周元慎正被一位族伯拉着,说起“祭田排水”的事,话题想往水渠上转,周元慎一直不接他的腔。 没人留意周元祁不见了。 周元慎只是问程昭:“出去做什么?” “各处瞧瞧,怕有什么纰漏。你方才也听到了,我给一半的管事放了假。一旦有了事,就是我刚愎自用、持家无方。”程昭说。 “不会有大事。”周元慎说。 程昭颔首。 周元慎这才瞧见了周元祁的位置空了,悄声问:“元祁呢?” 他弟弟最古板懂礼,节庆时候从不乱跑出去玩,规规矩矩坐那里,礼数比老夫子还要严苛。 “请他去做些恶作剧。”程昭笑道,“防患未然。若无事发生,就是我小人之心。” 至于后果,程昭觉得她现在可以承担。她羽翼渐丰,已经能应付很多突发状况了。 “国公爷不用操心。”程昭说。 周元慎不再说什么。 中途,周元祁回来了。 程昭又出去了一趟,和秋白、南风碰面,把情况又问了一遍。 桓清棠和宋氏、穆姜都留意到她进进出出;太夫人自然也看到了。 “她这么怕?”宋氏在心里想。 大夫人宋氏比起旁人更煎熬,因为地位的变化,族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被迫从承明堂搬走了。 她成了真的寡妇。离开了承明堂,一个诰命身份并不能叫族人们继续敬重她。 周家的人很势利眼,他们很懂得看风向。 如果程昭死了,那么桓清棠根本没资格执掌承明堂,因为她不是国公夫人,宋氏就可以继续回来。 大夫人宋氏又看一眼程昭。 穆姜回府了,还有个新的姨娘衔思,大夫人翻身的时机来了。 不是今晚。 今晚太仓促了,她还没准备好。 故而,今晚她要受些冷遇。她只是一直盯着程昭和穆姜。 “娘,国公爷新得的姨娘,怎么不叫过来坐席?今日是中秋节,举家团圆。”大夫人宋氏笑着问。 太夫人:“是啊,怎么忘了她?” 便叫桓清棠上前问。 桓清棠说:“此事应该归弟妹管,我不敢贸然插手。” 程昭这才上前,笑着说:“祖母,新姨娘初来乍到,这样大的日子会吓到她。” “也可赏赏她。”太夫人笑道,“程氏,你还年轻,做主母别太苛刻。” 程昭笑容依旧不变。 她还要说,周元慎接了话:“祖母,程氏的确太年轻了,她只是听了我的话。是我不让新人出来过节的。” “你呀……” “就以程氏的名义,往玉锦院送一盏花灯、几样吃食。”周元慎道,“也不算苛待她。” 又道,“族人们都在,妾室不出来坐席也是道理。只是祖母如今不太讲究这些规矩了。” 太夫人脸色微沉。 他们祖孙还要说什么,总管事急急忙忙跑进来,向太夫人耳语几句。 太夫人神情好转,笑容变得自然真挚:“我去看看。” 又朝周元慎伸手,“国公爷,来。” 他们祖孙俩出去。 族人面面相觑,不知缘故。 片刻后,皇帝和太子着便服进了依霞阁。 二老爷为首,众人呼啦啦离席,纷纷跪下,口呼万岁。 大夫人宋氏吓一跳。 她还记得上次皇帝来周家杀太医的事,瑟瑟发抖;桓清棠跪下后,余光一直瞥那抹走动的身影,微微拧眉。 穆姜抖了抖,想要作呕,又强自忍着。 她垂首,不停调整自己表情,眼睛里噙一点泪,让自己看上去楚楚可怜。 “不,我今晚就要走!我可以跟他一起进宫,再也不想看老太婆的嘴脸。”穆姜狠了狠劲。 她得想办法。 她要和皇帝说。 只要她开口,她就可以从周家离开。虽然仓促,胜过受辱。往后的路再慢慢走,她可以走得通。 她年轻又美丽。 “今日是家宴,都不必多礼,平身吧。”皇帝声音温和。 众人还是磕头后才缓慢起身。 太夫人笑着说:“都坐席吧。” 她把主位让给了皇帝,自己和太子分次坐下。 太子坐定后,向皇帝行礼:“父皇,儿臣带了礼物给镇国夫人。” 二夫人一愣。 皇帝叫她上前,她忍着心里的不安,走上前跪下。 身后扮做随从的内侍,捧了一个小小盒子,恭敬呈给太子。 太子打开,给皇帝过目。 是一对金兔子。宫廷打造的,镶嵌了红宝石做兔子眼睛,憨态可掬。挺有趣。 “儿臣想赏给镇国夫人。”太子说。 皇帝点点头。 内侍接了,拿给了二夫人。 二夫人瞧见这玩意儿,不免想起她儿子周元祁用黄金打造五斤金猪的事,笑容与慈爱就忍不住浮动面颊。 她抬头,看向了太子:“多谢殿下。” 太子似得了个什么极大的鼓励。 可能是二夫人的神色,让他误以为他的礼物很好。 他一时很高兴。 二夫人接了小盒子,再次行礼后,这才坐定。 第194章 打她二十板子 中秋节的夜宴,周家没有放烟花。 太子还是不喜烟火。 不过灯笼璀璨,戏文热闹;饭菜可口,临时加的素菜也精致用心。节日气氛浓郁。 只是人都挺紧张的。 不管是族人还是国公府众人,无人不是提着心。 皇帝和太子坐在那里,谁又敢闹事? 素斋专门给皇帝和太夫人两个人。 有个试菜的太监,也做随从打扮,一直在旁边为皇帝尝菜、布菜。 桓清棠已经镇定了,她余光会看向皇帝身边试菜的太监。 皇帝好像饿了,今晚的素斋很合他胃口。 “……这是哪里的素斋?竟不输给金安寺的大厨。”桓清棠听到皇帝说。 皇帝没有特意放轻声音,他和太夫人的交谈,桓清棠这个位置都能听到。 太夫人笑着说:“家里也有几个会做素斋的厨子。” “甚好。岳母茹素,理应有几个好厨子。朕毕生所愿就是岳母能过些好日子。”皇帝说。 “都是陛下的恩典。”太夫人笑道。 皇帝会心一笑。 桓清棠能理解。 孝顺的孩子看到母亲生活优渥,会有种成就感,好像自己很有出息般。 这是肯定他自己。 原来,皇帝也需要从太夫人这里,得到这样的信心。 桓清棠又看一眼。 “……如果素斋里有了荤油,或者其他,布菜的太监肯定吃得出来。”她想。 试菜的太监就是专门干此事的,绝不会出什么差错。 皇帝吃得不多。 直到他吃完了,素斋已经停止上了,都没出问题。 桓清棠心中一顿。 这是秦妈妈的好机会,只需要稍微做点手脚,就可以在这样的日子给程昭添堵。 秦妈妈难道是害怕了吗? 没人知晓皇帝会来。哪怕秦妈妈害怕,计划也做完了,不至于临时补救。 素斋是一定会出问题的,怎么没有? 假如没有任何问题,那程昭中秋节给管事们放假就没有任何纰漏,那么…… 桓清棠倏然踩空了一脚,她非常难受。 事情怎么不如她所愿? 她又看一眼皇帝。 皇帝已经瞧了过来。他可能留意到了桓清棠对他的偷窥,微微蹙眉。 太夫人留心到了,便道:“桓氏,你上前。” 桓清棠一惊。 人在走神的时候,最怕突然叫她。她把自己跟前的酒杯碰倒了,酒水洒了一桌。 她慌里慌张起身。 太夫人说:“桓氏,你去看看戏班还有什么戏。换两折。” 她随口点了两出戏,叫桓清棠去更换。 桓清棠应是。 太夫人又给孙妈妈使了个眼色,孙妈妈便和桓清棠一起走了。 走出了依霞阁,孙妈妈沉下脸:“大少夫人,你方才为何一直偷看皇帝?皇帝很是不悦。” 桓清棠腿脚发软:“我、我只是……” “你怎么沉不住气?”孙妈妈又问,“你这样软弱无力,太夫人往后有什么重担子敢交给你?” 桓清棠口内发苦。 她低声道歉:“是我失态了,孙妈妈。” “你回房去更衣,别再出来了。”孙妈妈说。 桓清棠一震,脸孔发白。 不再出席? 那今晚缺席中秋家宴的,就她和周元慎的新姨娘? 她这是把自己置于何地?明日管事们肯定要议论此事,她的威望要扫地了。 她哀切看着孙妈妈:“妈妈,我会再三谨慎的。我方才只是怕素斋出什么问题,才看陛下。” 又道,“秦妈妈对弟妹有些不满,我担心她搞鬼。” 孙妈妈听懂了。 桓清棠肯定暗示了秦妈妈,撺掇她闹事。 对太夫人的素斋出手! 这是何等不孝顺。 “你……”孙妈妈气得脸色发僵,“你竟敢联合秦妈妈闹事?你可知……你回房去反省!” 桓清棠停下脚步:“孙妈妈,我到底是周家的大少夫人。我要亲自和祖母说。” “你想让我派人将你关起来吗?”孙妈妈冷冷问。 桓清棠便知自己今天“在劫难逃”,她只得拿出杀手锏:“那往后谁能压得住程氏,孙妈妈?祖母希望看到她一人独大吗?” 孙妈妈被反将一军。 桓清棠微微扬起脸:“此事我一人承担。妈妈,你去戏班换戏,我去更衣就回依霞阁了。” 她转身走了。 桓清棠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匆匆忙忙更衣后,深吸好几口气,想好了如何弥补,回到了依霞阁。 不成想,等她回来时候,皇帝离席了,太夫人也不在;太子倒是还坐着。 穆姜也不见了。 宴席中途去更衣,也是很常见的,桓清棠坐下。 她婆母宋氏看一眼她,她冲婆母笑笑。 旁边休憩更衣的小院明堂内,皇帝静坐,和太夫人聊起了孙家的水渠。 “此事的奏折,朕都留中不发,岳母不必担心。再吵些日子,他们就忘记了。”皇帝说。 “庆安郡主的郡马……” “大理寺会放他的。打死了一个管事,孙家不深究,关他几日也够了。”皇帝又说。 太夫人似松了口气:“这件事落定,我的心病也解了。” “元慎向朕提了,说岳母很是苦恼。他也为此出力了。”皇帝说。 太夫人面上笑着、心里发苦:“元慎是个孝顺孩子。” “可惜他不是朕的儿子。”皇帝道,“岳母器重的人,您教养过的人,朕才能放心把江山给他。” 太夫人想到了穆姜。 穆姜却在此时闯了进来。 她跌跌撞撞,像只小鹿,生怕被人阻拦。 她跪在皇帝和太夫人跟前。 皇帝微愣。 太夫人蹙眉:“阿姜,你成何体统?” “陛下。”穆姜不看太夫人,含泪望向了皇帝。 皇帝顿时一阵烦躁。 穆姜对太夫人的无视,激起了他内心的无名火。 小小孤女,怎敢不敬太夫人? “陛下,我近来很想念御膳房的蒸羊羹,去宫里吃过好几次的。您能否恩赐,赏我去吃几顿?”穆姜眼泪滚落,梨花带雨,“陛下……” 尾音颤颤。 有些做作。 太夫人懂了,惊诧看向穆姜,想要阻拦。 “你要朕带你进宫?”皇帝问。 “是,陛下。”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呢?”皇帝还笑了笑,“你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太夫人轻声说:“陛下息怒。” “岳母,您太惯她了,她才敢这样放纵。当着朕的面,她都敢没规矩。”皇帝说。 又道,“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叫她长长记性。” 有扮做随从的侍卫来拉她,穆姜惊呆。 她倏然放声尖叫:“陛下,我是、我……” 嘴被捂住了。 太夫人求情说:“陛下,叫行刑的人轻些,她年纪小,别落下了残疾。” “她不中用啊,岳母。”皇帝说,“她眼中没有尊卑,又不争气。朕和您想要如愿,要个太子,怎突然艰难?” 穆姜目眦欲裂。 她这是听到了什么疯话? 皇帝,他想要的,到底是谁给他生的太子? 第195章 替程昭免灾 中秋节的夜宴,顺利结束。 以往的惯例是,家宴后孩子们会出门赏灯、游玩,和上元节一样热闹整夜。 今年,周家众人无闲心。 皇帝和太子从周家离开后,流言就悄然发芽。 二夫人身边的樊妈妈告诉她:“如夫人挨了打,是打板子的。” 二夫人错愕:“谁下令的?” “太夫人那边的婆子打的。”樊妈妈说,“不单单是谁下令的。您想想,谁家打女眷用板子?” 板子是打下人的,或者不听话的纨绔少爷。 惩罚女眷的方法很多,常见的无非是禁足、罚跪,甚至送去庄子上,隔断她的所有,等于监禁。 程昭和周元慎去了大门口送皇帝,还没回来。 二夫人在路口等着。 很快,他们俩过来了。 “……是冲撞了陛下。”程昭告诉婆母,“她没有尊卑,陛下盛怒之下会连累整个国公府。祖母派人打她,‘自罚三杯’,也是给陛下出气。” “穆姜她疯了不成?我早就说过,她迟早会闯祸,到时候无法收拾。”二夫人怒道。 程昭站在暗处,不做声。 今晚夜穹晴朗,还时不时有烟花,可黑影悄然笼罩在国公府上空,程昭能感受到。 宛如水流,到了最狭隘的地方,是最凶险的;但冲过去了,往下的路豁然开朗。 周家的纷争已经很严峻了,接下来肯定会有个大改变。 只是落定前,会发生些什么,琢磨不透。但风暴已经在酝酿了,无法停止。 程昭觉得自己有点兴奋,她真受够了不温不火这样熬着,她的处境需要一个大进展,她想要趁乱摸鱼。 可阴影会带着血腥气,会有人遭殃,程昭对变故的期待就显得很不厚道。 婆母要是知道她跃跃欲试想要“火上浇油”,估计觉得她很可怕,对她失望。 程昭悄悄看一眼纯善的婆母,收敛情绪。 “母亲,她是祖母养的,祖母会善后。”周元慎淡淡说。 二夫人还是气恼。 翌日,此事就在陈国公府彻底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如夫人挨了板子。 “是不是得改口?”有些机灵的下人,忍不住试探。 还要尊穆姜为如夫人吗? 是不是得改口,叫穆姨娘了? 她本就只是妾。 “太夫人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别触霉头。你改口能讨好谁?三少夫人压根儿不在意这些事。” 太夫人也不想被自打脸。 所以,下人们改口贬损穆姜,没什么好处。 借着这件事,便提到了程昭。 中秋节的家宴,没有出什么纰漏。它证明了程昭的持家办法更有用。 放假的管事们,可能一辈子都没体会过节庆日不用当差的辛苦,又赚足了面子,谁心里不感激程昭? 八月十六日,国公府传些闲话。 十七日,大少夫人桓氏不太舒服,歇了一天。她不在,承明堂照例办差,效率反而比她在的时候高。 到了十八日,桓清棠回到了承明堂,脸色不太好看。 可陈国公府内发生了一件事。 算是小事。 可小事却叫人震惊与不安。 “管大厨房的秦妈妈,被太夫人撵走了。她是总管事的妻妹,她姐姐、姐夫都是太夫人心腹,她也一向受器重。” 还是樊妈妈把此事告诉二夫人的。 二夫人当然知道管大厨房的秦妈妈。 国公府有资历、有靠山的大管事,说话比二夫人这个主子还好用,秦妈妈又是出了名的利索。 “她算是个厉害的,难对付。怎么要撵她?”二夫人问。 中秋节投下的石子,涟漪几日不息。 二夫人派人去秾华院,叫程昭从承明堂回来就来绛云院用晚膳。 程昭没来,二老爷下朝了。 二夫人把秦妈妈的事,说给二老爷听。 二老爷说:“他们都是娘陪嫁的家生子,孙家那一脉的人,在国公府内盘根错节。既然是撵她,那肯定她犯了大错。” 提到了孙家,二夫人问起他,“水渠打死人的案子,后来结了吗?” “没结,皇帝不议此事,一直搁置。”二老爷说。 二夫人:“那庆安郡主的丈夫,就这么关着?” “嗯。” 二夫人微讶。 二老爷语气很淡,像是随口闲聊:“朝廷折磨人的办法,便是如此了。不定罪、不议论,关你一年半载。” 二夫人:“……” 老夫妻俩说着这些事,周元祁下学了。 程昭没来,但周元祁知道秦妈妈为何被撵。 “……中秋节晚上,三嫂叫我去撞上秦妈妈,找个借口控诉她推搡了我,派人将她绑了起来。”周元祁说。 二夫人和二老爷豁然看向儿子。 他们夫妻俩不知此事,眼底皆有震惊。 “绑她做什么?”二夫人问。 “我们没听到什么风声。”二老爷则道,“你们太冒失了。” “爹、娘,一点也不冒失。她被关起来后,她手下的人不停寻她,想要用真鸡汤换掉菌菇熬煮的素鸡汤。”周元祁说。 二夫人:“……” 二老爷:“……破坏素斋,她好大狗胆!” “南风这小厮很调皮,他就趁机审审秦妈妈,想诈出点有用的,免得回头三哥问起来,他没什么功劳去主子跟前显摆。 爹,你说南风是不是很会钻营?他那么点年纪,走一步居然知道看三步,未雨绸缪。”周元祁忍不住笑道。 二老爷:“……” 一个九岁的孩子,说一个十三岁的小厮“那么点年纪”,老气横秋的。 二老爷怀疑周元祁将来讨不到媳妇,估计没有哪个丈母娘和姑娘看得上这种“小老头”。 “你们无缘无故绑了秦妈妈,还审了她?”二夫人问。 周元祁:“是。” 二夫人:“你将来别入仕了。如此昏庸,你别祸害官场和百姓。” 周元祁不悦蹙眉:“我们审出来了,她的确想用真鸡汤浇素斋。后来她手下的人找不到她,不敢擅自做主,又听说是皇帝到了,才不敢行事。” 二夫人:“……” 二老爷就道:“事情成了即可。幸而你们绑了她,免了一桩丑事。” “也替三嫂免灾。要是中秋节出事,长房的人和祖母肯定趁机怪她。”周元祁说。 二老爷欣慰点头。 第196章 所得,皆是程昭所愿 入了夜,程昭和周元慎一起来了绛云院用晚膳。 二夫人迫不及待问大厨房秦妈妈的事。 “……南风的确审了她。剩下几个小管事,交给了祖母。祖母是查明了才撵秦妈妈的。”周元慎道。 二夫人又好气又好笑。 “老太太要气死了。中秋节的素斋,也算是大事了,她的人给她使坏。 虽然没有成功,南风却把人关起来还审了,也等于消息没瞒住,跟做了一样。”二夫人说。 程昭笑道:“正是,祖母才生气。” 又说,“祖母只初一吃斋,平时什么佛节日也吃,其他时候不讲究的。中秋节不算。因不太忌讳,秦妈妈才敢用巧劲,利用我的人换素鸡汤。” 程昭知晓大厨房肯定会生事。 与其分析、提防,不如把源头上可能会作乱的人先解决。 当然,这么做极有风险。 万一秦妈妈真冤枉,程昭擅自绑人,不仅得罪了太夫人,还给自己招惹是非。 程昭左思右想,把锅给了小叔子背着,让他出面去办。 若秦妈妈清白,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哪怕明知背后是程昭,祖母也没办法。 程昭这一招是跟桓清棠学的。 桓清棠一次次用这招。当然不是因为它高明,仅仅是好用,屡试不爽。 “老太太一直爱磋磨人,故意叫人难受,来彰显她的权威。如今她自己的人打她的脸。”二夫人笑道。 笑着就捂了嘴,“不能在孩子们面前说这样不孝的话,我有罪。” 周元祁就说:“娘,您的孩子不是傻子。长辈不慈,晚辈就可以不恭敬。我们不会学样的。” 二夫人摸摸他的头:“元祁真不错,会替你嫂子出力了。” “我可靠。”周元祁得意,并且瞥一眼周元慎,“比陈国公更可靠。” “这次元祁头等功。”周元慎道,“我们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什么?” 他说话时候语速慢、态度冷,并没有感恩戴德。 周元祁翻个白眼,心说有你什么事? 你如今跟我的天仙嫂子是绑在一条船上了吗? 那可不一定。 谁知道你还要不要兼祧,还有没有其他如夫人。 且等着看呢。 我跟我嫂子,才是一辈子的叔嫂。我们自家人的事,不用说两家话。 “欠什么人情?往后咱们的事,都要算得如此清楚吗,三嫂?”周元祁问。 程昭失笑:“元祁说得对。他帮我应该的,什么人情啊。我还给他做香囊了。” 又道,“下次蹴鞠的时候,咱们俩一伙。” “行。你好好练。”周元祁道。 程昭:“……” 二夫人看着在外头干练通透的儿媳妇逗孩子玩,也变得和孩子一个样儿,忍不住乐。 满屋子欢声笑语。 周元慎看一眼程昭。 饭毕回到秾华院,周元慎走着走着,就牵了程昭的手。 程昭被他包裹着,脚步都有点轻,心口也轻轻的。 “程昭,你是个很有大局观的人。”周元慎说。 这次机会不错。 程昭为了阖族好好过个中秋节,放弃了所有事,把一切都压下,只求不生事端。 她很有冢妇的大度。 “也不是,我是怕皇帝。”程昭悄声笑道。 “他是天子,理应怕。”周元慎语气更淡了三分。 程昭:“我是畏惧他,不是敬畏。咱们一家人都在,他要是乱杀人,我怕吓到元祁。” 周元慎回眸,目光恢复了一点温度。 “不怕。” “嗯。” “程昭,我的香囊做好了吗?”他问。 “快好了。”程昭这次理直气壮了。 她这几晚也赶工了,把他的香囊和荷包都做好了;最后收收针,今晚可以齐活。 “我等着。”他道。 程昭回来后,先去洗漱。 待周元慎从净房洗漱回来,程昭已经把荷包和香囊放在了床头柜子上。 他郑重拿起来。 看看,又闻了闻。 “你针线活真不错。什么都要学,还都做得很好,你是很下工夫的。”周元慎道。 她的辛苦和努力,被他看在眼里,程昭笑了笑:“我最擅长做面子上的工夫。” “里子底蕴深,面子上才能做得这样好,你不必自谦。”周元慎说。 程昭笑了。 他俯身过来,吻她的唇,“多谢。” 程昭被他搂在怀里。 结束时,程昭已经浑身酥软了,周元慎还固执要亲亲她。 关了灯,屋檐下的小灯笼还没有撤下来,映衬着门口的琉璃珠帘,光影变幻,室内的夜景也华丽。 程昭知道自己得到了很多。 “也许,顺其自然,既不推拒,也不去妄图紧握,我就可以长久拥有好东西。” 她迷迷糊糊想着。 明早起来去承明堂的时候,她知道局势对她更有利,心情很好。她堕入了梦乡,做了个很甜美的好梦。 周元慎没有睡。 他有些兴奋,愉悦似潮水般冲刷着他。他将香囊和荷包拿起来,看了又看。 再看她安静睡颜,周元慎轻轻抚触她面珠。 又吻了吻她的唇。 寿安院内的太夫人,和周元慎一样没睡。 中秋节的时候,皇帝亲口揽下了孙家的事,太夫人本该放下一块心病。 穆姜的事,她也打算和穆姜明说。也许穆姜会再有个孩子。 穆姜的性格,太夫人最清楚了,她贪慕虚荣,耳根子又软,最容易拿捏。 却没想到,穆姜妄图反抗她,想要逃离。 那么,她留不得了。 处置穆姜很简单。 但一个萝卜一个坑,谁来填这个坑,作为沃肥把自己葬在里面,来滋养周氏的荣华富贵呢? 太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偏偏这个时候,她的心腹秦妈妈让她出丑。 秦妈妈的事,已经传开了。 “太夫人自己的亲信,要弄坏太夫人的素斋。” 秦妈妈必须除掉,决不能姑息这样的背叛。 背叛,是心腹中的咳嗽。一旦有人咳得太厉害,其他人下意识也想要咳。 可秦妈妈离开后,整个大厨房就落入了程昭手里了。 程昭嫁入国公府开始,最先钻营的地方就是大厨房;第一个得到管事权的地方,也是大厨房。 只要秦妈妈走了,大厨房其他几个小管事,不是程昭对手。 这是在太夫人的统治上,开了个口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上突然多了个属国,哪怕它极其渺小,都是对皇权的蔑视。 这种小口子,就是千里之堤的蚁穴。 太夫人眼睁睁看着程昭在大厨房“自立门户”,故而她头一回失眠了。 第197章 桓氏的秘密被泄露 陈国公府的局势,以中秋为点,悄然发生了很多的改变。 “……三少夫人,您尝尝这茶,是小人家里自产的。小人的婆娘很会炒茶。”一位管采办处的小管事说。 程昭认识他,他管香烛的采买。 任何府邸,采办处都是油水丰厚的地方,用的人全是操持中馈女主人的心腹。 周家采办上统一都是太夫人的人。八成的人姓孙;大夫人持家多年,愣是一个人都没安插进去;桓清棠没动这一块。 如今采办也是桓清棠管着的。 这位拿私茶孝敬程昭的管事也是姓孙,二十七八岁年纪。 他是家生子,他父母肯定都是太夫人的陪房,他是第二代的管事。他的兄弟姊妹、姻亲,肯定遍布整个国公府的管事中。 程昭尝了口,的确清香甘甜,便笑道:“很好的茶。” “比不得您平常吃的,只是加了桂花去炒,风味足一些。”孙管事说。 程昭又品了一口,笑道:“是有桂花的甘香。” 众管事在旁边观察。 程昭喝了一盅茶,桓清棠才到。不过,没有专门给她预备私茶,只丫鬟捧了热茶递到她手边。 这日议事结束,管事们各有心思。 程昭去了绛云院用晚膳。 二夫人问她如何。 “采办上的人都来巴结我了。”程昭道。 “别是捧杀你吧?”二夫人说。 程昭笑了笑:“母亲担忧很有道理。捧得起,可未必杀得了我。他们巴结,我都受着。” 又道,“母亲,您的陪房中有什么人可用?我要慢慢往各处放咱们的人了。” 二夫人愣了愣:“昭昭,太冒失了吧?你祖母也许故意叫人示弱,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程昭:“我明白。不过也该准备起来了。” 二夫人:“……” 婆媳俩头一回聊了聊彼此的陪房。 二夫人几乎不操心这些,她的陪房都在各处替她看田庄、看铺子,不在府里当差。 “我一共就七家陪房,放出去两家,还余下五家。也没什么用,他们一个个好吃懒做的。 我最大的陪嫁庄子,良田是七千亩,那是成片的。打理它的是你公爹身边一个从小服侍的人。 其余都是零散的田地,就糊弄着,有没有收成的我也不在乎;两间铺子、两处宅子,都是租赁出去的。”二夫人说。 她很快把自己的陪嫁给程昭交了底。 二夫人又说她的铺子市口好,一直不缺人租赁;房子临近京兆府,也好租。 “母亲,您这些陪嫁,都是后来外祖母补给您的吗?”程昭问。 “一看就是了。”二夫人笑道,“当年在边陲成亲,哪有本事办这些东西?” 当年局势那般动荡,樊家、周家都是武将门第,没势力。别说什么临近官衙的宅子,成片的田地都买不到。 成片的田地价格会更贵、很抢手,不单单是有钱能办到的。 “都很省心,容易打理。外祖母疼您,为您考虑周详。”程昭笑道。 “我恨不能她补我些银子,更省心。”二夫人说。 程昭:“……” 二夫人又问程昭,她有什么陪嫁。 程昭失笑:“您没见过我的陪嫁单子么?” 媳妇的陪嫁单子,都在婆母手里。哪怕没有原本的,也会誊抄一份给婆母。 “……我哪里耐烦看它?你同我说说,是一样的。”二夫人道。 程昭就和她说了起来。 无非也是田地、铺子和宅子。 程昭的田地不算特别多,只三千亩,但她有八间铺子、八间宅子。 她的八间宅子,全部都在六部附近,比二夫人的宅子更好租、租金更贵。 “这很厉害了。”二夫人咋舌。 除了娘家给的,还有皇后赏赐的、礼部准备的,程昭的陪嫁丰厚极了。 “你的陪房有多少家?”二夫人又问。 程昭:“母亲,这个您可能会有些意外。” “很多吗?” “我有十七家陪房。”程昭道。 二夫人:! 又问,“他们都安置在何处?” “只四家在府里,余者都在外头。在府里的四家,都在厨房、车马房和门房当差。”程昭说。 “那你不缺人用。”二夫人道。 又道,“桓氏肯定没有你的陪嫁多,也没有那么多陪房。” “这个咱们就不知道了。” 二夫人想了想:“你大伯母也不安分。要不,我去清风院坐坐,向她打听打听?这个关口,她正想卖便宜给咱们,说不定愿意告诉我。” 程昭失笑:“您不怕反被她套了话?” “我提防着她。”二夫人道。 程昭鼓励二夫人去尝试所有事:“那您去问问。” 二夫人开始筹划怎么去。 她还真去了。 她去给太夫人请安,又送上炖牛肉汤;然后问过了太夫人:“我也想给大嫂送一份。她搬去清风院,我还没去看过。” 太夫人微带诧异看一眼她:“你们妯娌的事,倒也不必问我。” 知道她有目的,但不甚在意。 二夫人去了清风院。 大夫人宋氏同样震惊。 妯娌俩见面,各怀鬼胎,东拉西扯的。 二夫人突然就发现,宋氏很想知道自己的来意到底是什么。 “……我打听什么呢?桓氏绝对斗不过我儿媳。我就不说。就叫她们瞎猜!”二夫人一时恶作剧兴起。 她半句没提陪嫁、陪房这些事,只是聊起节庆;还长篇累牍和大夫人讨论庭院种什么花草。 大夫人宋氏很想套她的话,居然拿出一个秘密告诉她:“桓氏与元成没有圆过房,那时候元成身子骨就不太行。” 二夫人:! 倒也不必把这个告诉她。 她感觉自己耳朵要烂了。 谁想听这种破事啊? 桓氏她是黄花大闺女又能如何?二夫人不信周元慎那么没出息,听到这种话就走不动道。 昭昭说元慎可信。 昭昭信她,二夫人就觉得儿子有些城府,是稳得住的。 她有点恶心听着,没失态。 大夫人又和她聊起了庆安郡主府。 “最近怎么回事,走到哪里都是庆安郡主府?”二夫人突然想。 诡异得很。 二夫人总有种预感,庆安郡主的丈夫可能会因为孙家的事,折在牢里;孙家是太夫人娘家,二夫人的弟弟又是大理寺少卿。 不过这事不要紧。 二夫人现在只想赶紧回去,要把她听到的秘密,和程昭分享。 第198章 踏脚石 二夫人难得主动出击一回。 “……我什么都不说,反而逼得她把秘密泄露给我。”二夫人笑道。 程昭听了桓清棠的事,先时也微讶。 她先夸了二夫人,“母亲,您很有急智,竟知道先去跟祖母说一声,也知道临时改了试探之词。” 二夫人:“也不难。” 她这场勾心斗角虽然拙劣了些,效果不错,给了她极大信心。 往后她可以慢慢去摸索。 二夫人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某件事,尝到了成功的甜头,就会觉得容易做、喜欢做。 “昭昭,你说宋氏是故意骗我,还是真的?”二夫人又问。 程昭:“可能是真的。” “那我想不通。桓氏嫁给元成两三年,元成才去世。我记得刚成亲那段日子元成身体还好。”二夫人说。 二夫人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周元成的通房丫鬟怀孕,半夜流产大出血。 听说血流了满床,那通房丫鬟当晚就死了。 二夫人当时还说,世子都成亲了好几个月,怎么通房丫鬟不喂药? 元成结婚是春天,丫鬟流血而死是盛夏,反正换了一季衣裳。 程昭欲言又止。 二夫人等着程昭分析,见她神色闪了闪,忙问:“有什么内幕?” 程昭的消息可是很灵通的。 难道又只二夫人一个人不知道? “母亲,您还记得庆安郡主吗?”程昭问。 二夫人:“……” 这个庆安郡主怎么回事?哪哪都有她。 “此事是国公爷告诉我的,没敢和您说。当年,庆安郡主给国公爷和桓氏做过媒。”程昭说。 二夫人:“我知道啊,所以阿慎承爵后有段日子,下人们总在说阿慎和桓氏的事。就说阿慎看上了桓氏、桓氏没看上他。气死我了。” “这不是真的。” “我也不好问,怕阿慎难受。”二夫人道。 程昭便说:“当年庆安郡主的女儿看上了陈国公府,想要嫁给世子,将来做国公府的女主人。 郡主派了两拨人来试探,太夫人放出话,想要一个清门贵女。在庆安郡主的生辰宴上,桓家突然就提到了自家门第清贵。 当时,您和国公爷不是也去了吗?他们暗地里较量了一轮,郡主生怕桓氏被太夫人相中,匆匆忙忙拖桓氏下水,要给她和国公爷做媒。” 二夫人呆了呆。 她完全不知道。 周家的社交门第里,几乎没有二夫人相熟的人,也没人提醒她。 那次生辰宴,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仓促做媒,当然成不了,周家不用给庆安郡主这个面子。庆安郡主是被逼急了,乱出昏招,可这个结果却是有预谋的。”程昭说。 二夫人眉头拧紧:“预谋?” “您想,周元成最忌惮谁、讨厌谁?”程昭问。 二夫人:“他一直怕阿慎抢了他位置,阿慎处处比他强。” “如果我是桓氏,我寻个机会让周元成知晓,我拒绝了他堂弟,却又很欣赏他,他是否觉得我这个人不同寻常,从而多看我一眼?”程昭问。 二夫人:“……清门淑媛也敢私相授受?” “私下里的事,不闹出来谁又知道?”程昭说。 又说,“结识了周元成,又拒绝了国公爷,还把此事传得满城皆知。哪怕是太夫人,都会听说庆安郡主做媒的事。 有庆安郡主和国公爷两个做踏脚石,桓氏不就起来了、被太夫人瞧见了吗?” 二夫人脸色更难看。 “太夫人再去打听,翰林院掌院的女儿,不仅书读得多,父亲门生无数,这些将来皆是官场上的人脉。 书香门第、读书知礼,又把文臣暗脉遍布朝堂,只需要周家鼎力相助一把,桓家在清贵中拔得头筹,说不定会超越我祖父。 如此好掌控,又有潜力的门第,母亲您说太夫人会不心动吗?”程昭又问。 二夫人听着听着,毛骨悚然。 桓清棠与她娘家的算计,原来这样深吗? “至于庆安郡主和国公爷,太夫人是不放在眼里。总之,太夫人很快就安排人相看了桓氏,为她和周元成定亲。”程昭道。 二夫人如堕冰窖:“阿慎一直被人利用,还要背负流言蜚语。” “国公爷对此事心知肚明。”程昭说。 二夫人既气愤,又心疼儿子:“他从不跟我们讲!” “庆安郡主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特意把此事告诉了周元成,也告诉了国公爷。”程昭说。 “她?” 二夫人就发现,没人是省油的灯。 庆安郡主岂是善茬? “我想,周元成未必很有骨气,但这样被人算计,还窥探到了他对堂弟的惧怕和嫉妒,他是否恼羞成怒?”程昭问。 二夫人:“必然!” “这就是周元成不肯与发妻同房,桓氏守寡还是清白姑娘的原因吧。”程昭说。 二夫人沉默着坐了很久。 “母亲?”程昭轻轻拍了拍二夫人的胳膊。 二夫人心里堵得很难受。 她似吃了苍蝇一般恶心。这种恶心感,让她生出了绝望,她倏然对什么都没兴趣了。 “昭昭,人心何等肮脏!”二夫人黯然说。 程昭:“母亲,有肮脏阴暗的人心,也有光明热烈的人心啊。” 从绛云院回来,程昭一个人独坐。 她去了趟稍间,看着她的送子观音。 她想到了大夫人宋氏中秋节之前去绛云院,说给她抄写佛经、供奉观音的事。 程昭知晓要生事。 可她不愿意放任、等待,等事情落到她头上再去反击。她想要主动,让风往她想要的方向吹。 她这次“利用”了婆母,鼓动她去大夫人跟前走动。 不需要婆母做什么,只要她去了,程昭的计划就可以开始。 大夫人宋氏如果没有祸心,这件事可能不了了之。可万一她有杀意,她就会帮程昭一个大忙。 程昭给送子观音上了一炷香。 李妈妈站在身边,待她跪拜完了,搀扶她起身:“今日心事重重的,承明堂给您气受了?” “没有。”程昭摇摇头,“妈妈,我们该搬去承明堂了。机会已经成熟。” 她不想再住秾华院。 她要再进一步。 李妈妈无奈:“太夫人哪里肯?” “她会做出妥协的。”程昭说。 李妈妈扶着她。 她没说什么,只是叮嘱程昭再谨慎些。 第199章 夫妻齐心 程昭坐在灯下看书。 半晌没有翻一页,脑海里想着事情。 “……还等国公爷吗?”李妈妈问她,“要不您先去睡,叫值夜的人等门。” 周元慎还没去京畿营。 他今日半下午派了人回来传话,说他晚上要和樊逍吃饭,可能回来比较晚。 只是叫程昭不必等他用晚膳,却吩咐给他留门。 时辰尚早,程昭这会儿不困。李妈妈是见她发呆,枯坐难受,不如去躺着。 “我做做针线。”程昭说。 这样脑子里想事情,不耽误手里的活计。 李妈妈去把针线笸箩拿了出来。 亥时初,周元慎回来了。 他身上并无酒气,不过额角有些薄汗。 “怎么了?”程昭问。 周元慎:“没什么大事,小舅舅跟我聊一些西北密报。” “我还以为你着急。”程昭道。 周元慎摸了摸额角:“怕太晚耽误你睡觉,纵马回来的。” 程昭:“……被巡夜的人抓到了,要弹劾你。” 周元慎难得弯了下唇角:“走小路的。” 他去了净房。 夫妻俩躺下,周元慎放下幔帐,回头发现程昭拿了个迎枕靠着,并没有睡下。 “有事?” “母亲今天打听到了一个秘密。”程昭说。 她就把二夫人去清风院、大夫人把桓清棠秘密说破,都告诉了周元慎。 她又把自己的分析,说给周元慎听。 她觉得周元成去世前,跟桓清棠矛盾很大,夫妻俩离心。 “……你看,她费尽心机踩着你,嫁入陈国公府,并没有表面上的风光。她有她的报应。”程昭说。 程昭不是试探什么。周元慎是个有血气的人,被那般利用,文弱的周元成尚且不能忍,何况是他? 他不可能兼祧桓清棠。 周元慎则蹙眉。 他和二夫人对此事的态度一样:什么脏污话也配过他的耳朵?他甚至听了两次。上次皇帝告诉了他。 程昭又看一眼他。 她说这件事的目的,是让他明白“善恶有报”,是为了宽慰他。 周元慎心中的烦躁,瞬间散去了:“大伯母把这种腌臜事拿出来讲,着实过分。” “她已经无计可施,哪里还顾得上体面?”程昭道。 “母亲竟没有被套话,还打听到了秘密?”周元慎问。 程昭:“我也很惊喜。” “甚好,母亲越发有了老封君的城府。”周元慎道。 夫妻俩又聊了其他话。 聊着聊着就夜深了。 程昭有些困顿,她把头发撩拨到了右侧,准备躺下时,周元慎凑近,吻了吻她的耳垂。 程昭没躲。 可他下一瞬含住了她的耳垂,用齿关轻轻啃了下。 程昭抵住他:“很晚了!” “要不明日告假,睡到日上三竿?”他悄声说。 程昭:“……” “小舅舅还说,后天去打马球,约了你四哥。程昭,咱们一块儿去。”他又道。 他在这些话的遮掩下,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手探入她衣底。 程昭觉得他掌心烫。 灼烫将她融化,她软在他怀里,喃喃叫他:“周元慎……” “嗯?” “如果没有子嗣的话,你别怪我。”她道。 周元慎一顿:“为何怪你?” “因为我要冲撞送子观音娘娘了。”程昭道。 周元慎没听懂。 程昭手臂搂住他脖子,将自己贴近他,堵住了他的疑问。 幔帐内的风浪,良久才平息。 简单用了水,周元慎将穿着柔软中衣的她搂在怀里:“送子观音是怎么回事?” 程昭餍足后,像只晒着阳光的猫儿,不愿意动脑子,只想放空伸懒腰。 她答非所问:“周元慎,我想搬去承明堂。” “……让我也替你出出力。”周元慎手臂收紧。 母亲和五弟都帮忙了。 “好。”程昭知晓,“有你帮衬,事半功倍。” “只是我过几日又要去京畿营,时间上是否太仓促?”他问,“若来不及,我们可以换个办法。” 程昭想了想。 她把整件事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定点点头:“这几日应该可以。” 周元慎问她是否现在就把事情告诉他,还是等睡醒了再说。 程昭唔了声,想要打个盹,就这样依靠着他睡了。 她乖乖贴在周元慎怀里。 周元慎又吻了吻她眉心。想到稍间的送子观音,再联想之前她告诉他的话,他隐约明白程昭要做什么。 第二日,李妈妈到了时辰来敲门。 程昭已经醒了。 心中有事,就睡得不太踏实,到了时辰便醒。 丫鬟进来服侍他们俩更衣。 “程昭,你是属猪的。”周元慎道。 程昭疑惑看一眼他。 他也不是在提问。 自从周元祁给她送了一只五斤的金猪做生辰礼,整个陈国公府已经没人能忘记三少夫人属猪。 “祖母是属羊的。”周元慎又道。 程昭瞬间懂他说什么。 他看一眼她。 夫妻俩目光纠缠,程昭一笑:“明白了。” “那我先走了。中午回来。”他说,“若你不太饿,可等我回来用午膳。” 程昭道好。 周元慎离开后,程昭慢慢洗漱、上妆,去绛云院陪婆母用早膳。 饭毕去了承明堂。 程昭在承明堂门口,遇到了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瑟瑟的,伸头探脑。桓清棠和她的丫鬟先到了。 瞧见了小丫鬟,桓清棠的丫鬟呵斥:“你是何处的,跑来这里偷窥?你不要命?” 小丫鬟吓一跳,急忙跪下:“姐姐饶命。” “糊涂,大少夫人在此处。”桓清棠的丫鬟怒道。 小丫鬟转向桓清棠:“大少夫人饶命。婢子是玉锦院的,来寻三少夫人。” 玉锦院里住着一位新姨娘,是皇帝赏赐给周元慎的。 桓清棠余光已经瞧见了程昭。 程昭下了小油车,带着素月走了过来。 她没问什么,只是对素月道:“你带着她下去,问问她怎么回事。你能办就办了,拿不了主意回去问李妈妈。” 就是不必等她定夺,由素月和李妈妈自己处置。 素月应是。 她对小丫鬟道:“你过来。” 程昭对桓清棠笑了笑:“大嫂,你先请。” 妯娌俩迈入了承明堂。 桓清棠看着承明堂的正院上房,沐浴在金秋的朝阳里,辉煌灿烂,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程昭。 而程昭和她一样,也在看那几间上房。 妯娌俩目光一触,谁也没说话,但仿佛用眼睛看透了彼此的心底。 第200章 程昭敲山震虎 上午照样议事。 桓清棠沉得住气,程昭也从容应对。 中间稍微歇息,丫鬟给她们俩换茶。 桓清棠就说:“听闻二婶昨日去了清风院?没受气吧?母亲她近来脾气不太好。” 又道,“我叫大厨房炖些秋梨膏给她送过去了,解解秋燥。” “我母亲也是觉得秋燥,特意炖了牛肉清汤,给大伯母尝尝。一样滋润降火。”程昭说。 二夫人去一趟清风院,所有人都知道。 每个人都在打探她目的。 而且很紧张。 程昭便觉得,她婆母真是个福星。哪怕误打误撞,也能把水搅浑。 “……大伯母还告诉了我母亲一个秘密。”程昭笑着说。 桓清棠也笑了:“还有秘密呢?” “不过,我母亲不愿意到处去说。关乎家宅和睦的。大伯母也真是,居然敢随便告诉旁人。”程昭说。 桓清棠一顿。 她慢慢变了脸,笑容似僵在唇边。 程昭瞧见了她微微收紧的手指。 她隐约懂程昭说的是什么秘密。此事不仅仅是机密,更是她的尊严。一旦大夫人不顾一切闹开,桓清棠颜面扫地。 大夫人有理智的时候,也不会把此事乱讲,毕竟也关乎她去世的儿子。 桓清棠似不敢置信大夫人会说出去。 她脸色变了又变,还是试探着问:“说了些什么?” “母亲没告诉我。”程昭粲然一笑,“只说影响和睦。” 桓清棠:“……” 她们俩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管事在跟前,是妯娌俩单独休息说的。 继而管事们进来。 程昭又喝了两口茶,翻看一个账册,似突然发现了一点什么,对桓清棠说:“我要去趟寿安院。请教祖母。” 桓清棠说:“我陪你去,正好要去陪祖母用午膳。” 又笑着,像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祖母这几日胃口不佳,有人陪着才能吃得下饭。” 中秋节的事,太夫人估计受了点影响,吃睡都不太好。 众管事便知大少夫人更得太夫人欢心。 然而,他们还是去看程昭。 程昭不动声色。 桓清棠神色又是一僵,不过很快缓过神来,淡然微笑着。 她们俩去了寿安院。 程昭也没什么事,就说门房上的人员不对。 “……太多人了,人浮于事。还不如调些人去管后花园。”程昭说。 她才把大厨房握在手里,又开始打门房的主意,想要一点点蚕食它。 门房很重要,比大厨房更重要。 太夫人当即驳回了她的话:“门房上的人不是平时用的,而是逢年过节、有什么要紧事的时候。 平时交际有什么打紧?重大日子人手不足,才叫人笑话。” 程昭便说:“祖母,既然不怕人多,我的陪房可以放两个人过去吗?” 太夫人含笑看一眼她:“你的陪房才过来不到一年,且有得学。过完年再说吧。” 她毫不犹豫拒绝。 程昭本意也不是为了门房,她很温顺点点头:“祖母说得是。” 桓清棠烦躁的心,反而随着她们的交谈安静下来。 她觉得程昭太得意了。 程昭解决了大厨房的秦妈妈,整个大厨房都是她的人之后,她开始飘了。 她趁热打铁,居然又想要染指门房。 这样也好。 叫她得意。 她爬得太高,等她摔下来就知道有多疼。桓清棠的机会就来了。 “……程昭她一直这样轻浮、沉不住气,还是她故意伪装?”桓清棠又想。 她目光落在程昭身上。 程昭说完了门房,对太夫人说:“祖母,我想起我有个陪房说,今年流年不旺我。” 太夫人失笑:“怎的又是流年?你这孩子。” “今年属羊的人是我贵人。咱们府上,好像您属羊。”程昭说,“祖母,我嫁过来至今无子嗣,可能是流年克我。” 太夫人:“……” “上次大伯母还说,她想替我抄些佛经送子观音娘娘。祖母,您可以赏我一些吗?”程昭问。 桓清棠又看向程昭。 一般都是晚辈替长辈抄佛经,哪有长辈给晚辈抄的? 程昭这是不孝。 “之前慧宁师太替我抄了些佛经,你拿回去供菩萨吧。”太夫人沉吟后,妥协了。 程昭大喜:“多谢祖母。” 转而又对桓清棠说,“大嫂,你也帮我抄一些行吗?有了祖母的佛经镇着,越多越好。” 她说罢,似乎怕桓清棠拒绝,欲言又止。 桓清棠想起她之前在承明堂说的话,看一眼太夫人,这才笑道:“当然可以,我也盼着弟妹为周氏开枝散叶。我今晚就回去抄。” 程昭还问太夫人,“能否请大伯母也替我抄抄?” 太夫人:“此事你们私下里商量。” “回头叫我母亲再去问大伯母。”程昭说。 又道,“我母亲和大伯母如今反而好起来了。大伯母还把一些私密话告诉她。” 太夫人没什么兴趣:“你们都和气,家里才兴旺。” 程昭这么一番话,只是表明一件事:她担心子嗣问题,希望借全家女眷的运气。 二夫人跑清风院,似乎也是为了这么一桩事;而程昭来这里提门房,目的也是在此。 “一旦她有了身孕,就提出住到承明堂?她是打这个主意吗?”桓清棠在心里想。 亦或者,她已经怀孕了,这么大张旗鼓只是铺垫? 桓清棠再次看太夫人。 太夫人眉目慈善温软,看不出任何表情。 中午,程昭没有留在寿安院用午膳。 她说:“早上玉锦院的人好像有事寻我,我叫李妈妈去办了。趁着吃饭,我去问问情况。” 太夫人:“你且去忙吧。也别太操劳。” “多谢祖母关心。”程昭说。 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从小佛堂拿了一摞佛经给她,这是慧宁师太誊抄过的,也在菩萨跟前供奉了好些时候,比较灵验。 程昭拿着这些佛经,慢慢往回走。 她去了晨晖院。 素月在晨晖院门口等着,告诉她说:“国公爷回来了,李妈妈也等着回话。” “你去传饭吧。”程昭说。 她说着话,已经迈进了门槛。 素月和小厮南风去大厨房拎了食盒回来。 李妈妈已经把简单玉锦院的事,说给程昭听。 周元慎在旁边静坐,没插话,只是慢慢翻了翻程昭带回来的这些佛经。 “……少夫人,您说该怎么办?”李妈妈说罢,请示程昭。 第201章 我们赌大一些 新姨娘衔思住的玉锦院,居然闹白蚁。 此事关乎重大,小丫鬟一大清早急匆匆来寻程昭。 “……在墙根发现了白蚁,姨娘和丫鬟们都吓坏了,不知房舍坏了多少。”李妈妈告诉程昭,“少夫人,此事如何是好?” 周元慎静坐。 有些事是程昭的权力,他不能越界。 要等程昭做决定。 程昭蹙眉:“哪里啃坏了?” “库房的一扇门窗,有了啃噬痕迹。还没爬上屋梁。”李妈妈说。 “整个玉锦院都要查杀虫害。”程昭道,“先把她们安顿到后花园,那边有几处僻静的宅子。” “您要先问过太夫人吗?”李妈妈问。 程昭:“我吃了饭再去。既然闹白蚁,家里各处都要查一查。若成灾,所有房舍都危险。” 又疑惑,“别说陈国公府,哪怕是富户,盖房子都会用樟柏等木。再不济没有好木头,也会一层层涂抹桐油防虫防潮。 家里其他地方没听说过闹白蚁,玉锦院不是靠近后花园,白蚁哪里来的?” 说着话,她看向周元慎。 周元慎也看一眼她。 程昭明白了。 中秋节后,程昭预料到了阴影和风暴;而这白蚁,就是风浪的一角——有人故意的。 背后主谋是谁、目的是什么,程昭一时猜不透。 “我就说,节后肯定会有变故,不能坐等风浪往咱们头上落。”程昭道。 程昭这厢才布局,白蚁就出现了,旁人下手比她还快。 李妈妈也心惊:“您这次冒险,算是赌对了。” 周元慎便说,“既要赌,那就赌更大一点吧。这两天看看能否收网,免得你熬着。” 李妈妈不解。又怕周元慎不高兴,没敢做声。 程昭却听明白了,微微颔首:“好,赌大一些。” 午膳毕,程昭又去趟寿安院。 太夫人尚未睡着,正在和桓清棠说话。 桓清棠中秋节也不听话,但太夫人的确缺人用,并没有苛待她。 程昭来的时候,桓清棠在太夫人的里卧,正服侍太夫人躺下。 “叫她进来吧。”太夫人说,“既然这个时辰来,应该有急事的。” 声音不低,程昭和站在帘外服侍的下人都听到了。 程昭有时候想,太夫人也有很多的束缚,比如说她这张慈祥宽容的面具,再痛苦也要戴着。 她此刻应该恨死了程昭,恨不能将她痛打一顿。 大厨房的秦妈妈被撵走,不仅仅伤了太夫人的权威,也伤了她的心。 心头还在汩汩冒血,尚未愈合,她就得打起精神,处处把“祖母”的体面摆出来。 太难了。 “我有些时候也太过于苛求完善。”程昭突然想。 她这点性格,和太夫人是否有些像? 长此以往,将来她也会给自己背上一张面具。 日积月累的,恐怕自己都摘不下来,无法面对自己真实的模样。若无法淡然处之,怎么算老封君? 程昭心中引以为戒,进了里卧。 太夫人的里卧有些熏香,是檀香混合着松木香,很好闻。 “祖母,玉锦院闹白蚁。它临近晨晖院、丽景院,家里每处都要查,免得酿成大祸,得把这个蚁穴挖出来。”程昭说。 太夫人诧异坐起来。 桓清棠也脸色凝重。 家中房舍多半都是木头的,闹白蚁是很大的事。 “家里管此处的管事呢?”太夫人问,“他应定期查的。” 不仅查房舍,还有土地。 高门大户有专门负责蛀虫、害虫的人。 “每日、每个月都有查,这次是意外。”程昭说,“就是事情紧急,得赶紧去找蚁穴,我才不顾祖母午歇来打扰。” 太夫人:“急事先办。立马派人去玉锦院,先把蚁穴挖出来。” 程昭:“那家里其他地方呢?国公爷的意思是,先动玉锦院。如果寻到了蚁穴,知道怎么堵,家里其他地方暂时不动。 如果寻不到,家里每处都要仔细查访、寻找,可能会乱一阵子。怕打扰祖母。” 桓清棠蹙眉。 太夫人:“就照国公爷的办法,先动玉锦院。” 程昭应是。 太夫人问:“玉锦院那个姨娘,将她挪到其他地方去住。” “一时恐怕也没地方安置她。我把她挪到秾华院去小住几日吧,正好收拾厢房出来了。”程昭说。 太夫人和桓清棠目光落在她脸上。 程昭:“这也是国公爷的意思。她到底是陛下赏赐的,国公爷说可以优待她一些。 陛下还问国公爷呢,说这位姨娘可听话、可尊重主母,是否流于轻佻。” 太夫人淡淡一笑。 桓清棠低垂了视线。 原来是皇帝责问了,程昭和周元慎就必须拿出真挚态度来应付。 把衔思安排进秾华院,不管国公爷是否宠她,程昭都丢人。 偏又闹白蚁。 “陛下责怪了国公爷?”太夫人问。 程昭:“国公爷说无妨。看着祖母的面子,陛下也会宽容三分。” “陛下是替国公爷的子嗣担心。阿姜落胎,你又不见动静。”太夫人说,“周氏人丁太单薄了。” 又道,“既然你贤良大度,姨娘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程昭道是。 说完了话,程昭就出去忙了,她下午要去趟玉锦院。 桓清棠沉默着,看了她出去的背影。 太夫人含笑望向她:“怎么,是不是觉得她这次太好说话了?” “祖母,总感觉她在打什么主意。”桓清棠说。 “她是个小机灵鬼,脑子灵活得很,你也不是她对手。不过,有些时候太好胜了些。”太夫人笑道。 桓清棠:“是,我不及她。” “咱们女人且得稳重,不如她也罢了,不要紧。”太夫人道。 桓清棠再次应是。 程昭去了玉锦院。 她再次见到了衔思。 衔思是个歌姬,初次在围场见到她的时候,她衣着华丽围着篝火跳舞。 如今她换了家常衣裳,梳着妇人低髻。 杏色上襦、白绫幅裙,几乎不见什么花纹,却衬托得她楚楚可怜;头上戴着银饰。 她的银饰很漂亮,比旁人的光亮三分,样式又精巧,丝毫不显得廉价。 这让她看上去宛如一朵盛绽的白莲,清纯、柔弱又娇媚入骨。 她抬眸看一眼程昭,这才给她行礼:“奴见过国公夫人。” 程昭站定,笑容挂在唇角:“你姓什么?” 衔思进门这么久,大家都是“新姨娘”这样叫她,或者称呼她为“玉锦院那位”。 程昭站在她面前时,发现自己不知如何称呼她了。 “奴没有姓,自幼是在行宫的后院长大。”衔思说。 围场的行宫里,养了一大群歌姬、舞姬。她们是专门供皇帝围猎时候取乐的。 皇帝有时候会带几个回宫;有时候会私下里赏臣子。 每年都要挑新的、好的。 衔思周转被卖过很多回,早已不记得本家姓氏了。 “国公夫人,您给奴赐个姓吧。”衔思又盈盈下拜。 程昭:“……” 第202章 登堂入室 程昭没有贸然给衔思赐姓,她让丫鬟们叫衔思为“二姨娘”。 因为国公爷前头还有个穆姜。 “……二姨娘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搬去秾华院住几日。余者都在后花园的院子暂住。 那边院子简陋,靠近下人房和库房,又临近后街,可能会吵闹。”程昭说。 满屋子人震惊。 不过没人敢露出异样,恭恭敬敬应是。 府上的下人都知道,国公夫人是个厉害人,从上到下都知晓她的威望。 衔思呆了呆,继而目光噙泪:“多谢夫人厚爱。只是,是否太打搅?奴可与如夫人同住。” 程昭:“丽景院也要查检,就怕这白蚁从地下打洞,往你这里来,也往她那厢去。” 又说,“如夫人最近犯了点错,太夫人惩罚了她,她挨了打。棒伤尚未痊愈,更经不得你去打扰了。” 衔思听了,垂首道是:“奴全听夫人吩咐。” 就这样,衔思带着她的两个丫鬟,收拾了两个大包袱,装着她的换身衣裳和胭脂水粉,去了秾华院。 此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陈国公府。 按说,程昭这样安排也没什么错,妾室住主母院子里,服侍主母和国公爷,也是合乎规矩的。 有些主母磋磨妾室,把她当值夜丫鬟使唤。 只不过陈国公府不这样折腾人。 程昭又是年轻媳妇,不太能抹得开面子。 她愿意把衔思接过去,不管私下里如何揣度她动机,明面上都要赞她一句“贤良”。 程昭派人安顿好衔思,就着手排查玉锦院的蚁穴。 她带着素月和秋白从玉锦院离开的时候,路过丽景院,遇到了穆姜。 穆姜脸色蜡黄,穿着中衣裤,只在肩头披着一件薄衣裳,头发零散着。 她静静看着程昭。 程昭也瞧见了她,以及她身边搀扶着她的一个丫鬟和一位管事婆子。 “三少夫人。” 丫鬟和婆子向程昭行礼。 穆姜只是恨恨看着程昭,既痛苦又愤怒。 程昭没搭理她,只向和她见礼的下人说:“如夫人怎么站在风口里?” 又问,“如夫人是精神不太好,不能说话了吗?” 穆姜豁然看向她:“你诅咒我?” “看样子是能说话。还以为打得太重,伤了嗓子。”程昭说。 “程昭,你……” 她待要冲上来,她身后的丫鬟和婆子已经麻利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穆姜愤怒挣扎:“松开!” 她眼睛瞪圆,手臂乱挥舞,又伸脚去踢钳制她的人。无计可施,还是挣不脱,她冲她们吐口水。 她极其狼狈。 路过的下人不少人围过来。 有人挡在程昭面前,卖乖说:“三少夫人当心,别被吐了口水。” 也有人指责穆姜身边的丫鬟:“还不快带了回去?你们如此失责,回头太夫人和国公爷不饶你们。你们别看三少夫人好脾性,就不当回事。” “程昭,程昭!”穆姜却大叫起来,“程昭,你不救我,将来你就是我!你也会没好下场的,程昭!” 众人:“……” 程昭看着她。 穆姜的嘴巴已经被堵住了。 她目光狠戾盯着程昭。 穆姜被带回去后,程昭慢慢往回走。 她没有乘坐小油车,而是漫步回秾华院。 她在想穆姜。 穆姜那些疯狂的动作、狰狞的表情,程昭看得有些糊涂;而后才慢慢理解了。 特意从院子里出来的穆姜,是想要求救的。 可她看到了程昭,第一反应是恨。 恨她光鲜,恨她体面。 恨她得到了穆姜想要的一切。 本能的嫉妒和恨意太强烈,穆姜拉不下脸说软话。她只盯着程昭,等程昭问她。 等程昭递台阶给她。 同时,她又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决定。 程昭能否救她,她心里没底。 直到被抓起来,要被带回去,她知晓往后碰到程昭就难了,想要抓牢最后一点机会。 她仍是没有求程昭。 她在威胁程昭。 威胁程昭必须救她,因为这也是程昭的自救。 程昭理清楚了穆姜的心态,轻轻摇头。 素月和秋白跟在程昭身边,两个人还以为程昭被穆姜气到了,都安慰她:“少夫人别跟她一般见识。” 程昭微微颔首:“好,不与她一般见识。” 又道,“素月、秋白,以前咱们在丰州,去海边玩的时候,我娘总叮嘱咱们,如果瞧见有人落水就跑得远远的,千万别伸手去捞。” 一个人落水了,不管她有多可怜、多无辜,靠近去救她的人,极有可能做她的替死鬼。 胡乱挣扎、求生的人,会把所有的善意都踏在身下,来换取自己的生机。 穆姜别说没求程昭,哪怕她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程昭也不会朝她伸手。 这是穆姜和周家的因果,是他们自己的罪孽纠缠。 “是,夫人总这样教咱们。”秋白说,“不过,咱们也没遇到过落水的人。” 程昭嗯了声。 她们回到了秾华院,李妈妈已经安顿好了衔思。 衔思住在西厢房,那边的陈设比较新。 “二姨娘,您住不了几日。等房子查到了蚁穴,挖出来,再除了虫,您就可以回去了。”李妈妈再三安慰她。 衔思低低应是。 程昭回来后先更衣,换了家常衣裳,打算去绛云院用晚膳,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是一个人来的,急急进了秾华院。 “母亲,您怎么……” 程昭说着话,眼睛往厢房看一眼。 二夫人也看过去,震惊又难以置信:“你把玉锦院的接到了这里?” “是。” 二夫人:“……你是气糊涂了,昭昭?” “就住两日,母亲。查白蚁很快的,他们不敢拖延。”程昭笑道。 “那也不能住你院子。”二夫人说。 “她住我院子,才是最合乎规矩的。如果我缺丫鬟,她就得一直住在这里伺候。”程昭说。 二夫人:“……” 她握了程昭的手。 程昭失笑:“母亲别急。我和国公爷说好了,我们这两晚不住这里。” 二夫人慢慢松了些劲儿:“你们去哪里?” “将军府。”程昭说。 二夫人:“……” 程昭又压低声音,笑道:“母亲,端阳节的时候咱们去将军府,您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无数的话,哪句?” “您说,下次吓唬祖母,可以搬去将军府小住。”程昭笑道。 二夫人:“……” 她想了起来。 当时程昭还说,真有什么事,先搬去将军府暂住。如果太夫人想要她搬回来,就得把承明堂腾给她。 这句话二夫人记得。 她疑惑看一眼程昭。 “她搬过来,国公爷也同意的。”程昭又道。 这就是周元慎说的,“赌大一些”。 婆媳俩说着话,樊妈妈来了。 樊妈妈对她们说:“国公爷去了绛云院,二老爷和五少爷也回来了。等着您二位去用膳。” 程昭便和二夫人一起走了。 晚饭毕,程昭和周元慎出去了,借口逛逛夜市,去了将军府住。 自从衔思搬到秾华院,周元慎就不再踏入。 第203章 有天意 平西将军府的内院,提前收拾过了。 内院不大,一处三间上房的正院、两处偏院,另有个小小后花园;后花园后面整排的矮房,隔断后街的吵闹。 正院熏了几日的香,又正值金秋,没有阴寒与霉味。 “……你先委屈些。”周元慎同程昭说,“等明日再接了你的丫鬟过来。” 程昭:“什么都是现成的,哪有委屈?甚好。” 院子里只两个女人,她们都是副将的家眷,平时管着正院的事。只是不太习惯服侍人,瞧见程昭和周元慎时非常紧张。 什么东西都预备齐全了,样样方便。 卧房比较小,床前没有摆屏风;床上一层幔帐,里面又一层纱帐,重重叠叠很厚重,足以遮挡光线。 洗漱后,程昭自己散了头发,坐在梳妆台前梳理。 她的青丝柔顺,她拨到右边慢慢梳。 “这种梳子很好梳,比咱们用的好。”程昭说。 周元慎拿起来看了眼:“是管事在市井随便买的。没有你用的名贵。” “梳子就是梳头的,名贵有什么用?这把很好用。”程昭说。 周元慎:“你带上。叫管事的再买一些。” “好。” 他捉住程昭的手。 程昭在镜中看一眼他,捕捉到了他眼里的情绪,悄声说:“我明日还得早起。” 周元慎俯身,吻了吻她头发:“那我们快些。” 程昭:“……” 他将她抱起。 程昭没防备,梳子落在了梳妆台的一角,她被抱着坐在梳妆台上,青丝垂落,凉滑柔软从他手背游走。 周元慎呼吸一错,喉头滚动着。 他抵着吻她。 程昭的手一只撑着桌面,一只攀附他肩头,还是无法稳定自己。她似风浪中的小舟。 “程昭。”周元慎贴近她耳边,“程昭,你可开心?” 程昭无暇旁顾,因为他并没有停下。 她咬着唇瓣。 “程昭,我是个令你愉悦的丈夫么?”他又问,唇也轻轻蹭她面颊。 程昭瞪他:“你……” “是否需要我更努力一些?”他问。 分明不怀好意。 程昭双手捧着他的脸,失去了支撑,后背贴上了铜镜。她用力去吻他。 她又不轻不重咬他的唇。 火上泼了一瓢热油,周元慎再也顾不上逗弄她了。 桌角的梳子啪嗒一声落地,撞在青砖上,干干脆脆的响动,宛如银瓶炸裂。 周元慎双手死死搂抱着程昭。程昭亦然。夫妻俩似乎极少如此贴近,呼吸都融为一体。 他将头埋入她青丝里,嗅到的都是她的香气,恍惚让周元慎错觉自己误入仙境。 良久,室内安静了,程昭和周元慎也慢慢降了温。 用水后,幔帐放下,帐内一片漆黑。 周元慎将程昭抱在怀里。 程昭说:“梳子跌坏了。” “再买。” “好。” 翌日,管事送来了一把新梳子。 周元慎要去上朝,程昭要回国公府。 去皇城和国公府是同一条路,夫妻俩乘坐同一辆马车。 到了陈国公府门口,副将放下了马凳,周元慎先下来,扶了程昭的手。 门房的小厮与管事都瞧见了。 管事过来见礼。 “国公爷快要迟了吧?您先去吧。”程昭说。 周元慎:“晌午不一定能回府用膳。你自己吃。” “是。”程昭笑道。 另有副将早已备马,在门口等候着。 周元慎没有继续乘坐马车,而是换上了马,往皇城去了。 程昭迈入国公府大门。 “三少夫人怎么从外头回来?”程昭到了承明堂办差,有胆大且好奇心重的管事,含笑问她。 程昭:“昨日和国公爷去逛夜市,太迟了,就歇在了将军府。” 众人一愣。 桓清棠听到了,微微抬眸看了眼程昭。 国公府上下都知道衔思的院子闹白蚁,国公夫人将她挪到了自己院子。 却不承想,国公爷和夫人不住秾华院了。 不合理,似乎才更合理。 午膳时,程昭去了晨晖院用膳,素月和秋白等候多时;小厮南风也在。 “情况如何?”程昭问素月。 素月:“二姨娘很规矩,给她什么就用什么,不挑剔。只是一大清早起来,要给您和国公爷请安。” “她不知我们昨日不歇在正院?”程昭问。 素月:“她早早就吹灯睡了。” “瞧着挺安分。”程昭说。 素月:“我们都盯着她,又是秾华院,聪明人都应该安分。” 程昭笑了笑:“那她算是个聪明人。” 素月有点担忧:“聪明人也不好对付啊,少夫人。” “不妨事,成败有天意。”程昭说。 素月:“……” 程昭又问:“我吩咐的事,你们办得如何?” 素月:“李妈妈早已安排下了。家里传话最快的地方就是大厨房。大厨房会帮您说话。” 程昭点点头。 素月再次感叹:“少夫人,您真厉害。当初是太夫人把大厨房交给您的,却助您站稳脚跟。” 大厨房是个好地方。 不单单是油水丰厚。 阖府舆论的中心,都围绕着大厨房。如果一件事不是从大厨房先传起,往往没什么力道。 程昭嫁过来,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先拿大厨房。 是大夫人宋氏和太夫人的人在大厨房打擂台,太夫人需要第三个人出面搅局。 她把程昭安排去了大厨房。 程昭不仅去了,先排挤走了大夫人宋氏的人;又把秦妈妈撵走,遣出太夫人的亲信。 她就这样拿稳了大厨房。 今日传话,若没有大厨房这块地盘,会力倍功半。 素月不得不感叹自家主子厉害。 “你看,成败有天意。”程昭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素月再一琢磨,笑着点点头:“是婢子操心过头了。您说得对,成败不由人。” 程昭笑着点头。 因为成败从不掌握在布局的人手里,程昭赢了不骄傲、输了也不气馁。 她这种态度,反而让她处处顺心。 半日工夫,国公府都知晓,国公爷和夫人昨日没住在府里。 寿安院也听说了。 太夫人蹙眉:“怎去了将军府住?” 孙妈妈说:“听闻是昨夜逛得太晚,赶不及回来。” “才把姨娘接过去,就不住秾华院。国公夫人这做派,着实虚伪,不像程氏作风。”太夫人道。 又问,“下人如何说?” 孙妈妈:“竟都夸小夫妻恩爱。” “下人的话,就是有人故意叫他们说的。看样子,程氏早有预谋。”太夫人道。 孙妈妈也觉得。 程昭前面走一步,就有后招跟着,她步步算计。她还抢先叫下人传话,把舆论掌控在自己手心。 “程氏真棘手,太夫人。”孙妈妈道,“得除掉她。” 太夫人长久沉默。 除掉程昭容易,打服周元慎太难了。 而程昭身后站着的,就是周元慎。他是程昭最大的依傍和支撑。 这个不起眼的孙儿,短短时间壮大太快了。 太夫人压不住他。 她甚至怀疑,假以时日,皇帝也压不住他了。 第204章 走水 国公府内很热闹。 桓清棠也听说了程昭和周元慎去住将军府的事。 桓清棠坐在书案前,正在抄佛经。 程昭向太夫人提了,她要供奉送子观音,叫桓清棠也为她誊抄一卷佛经,桓清棠答应了。 “程昭她想做什么?” 在桓清棠看来,程昭这次是想要住承明堂的。 可程昭真的是如此明晃晃、不加掩饰的目的吗? 太明显了。 “她打算怎么做?”桓清棠又想。 她理了理程昭的思路:闹白蚁,把衔思接到秾华院,然后利用衔思生事,搬离秾华院? 她不怕落个善妒名声吗? 还是说,她另有其他目的? 桓清棠觉得自己想太深,可能错过了关键。 她把一卷佛经抄完了,派了自己的丫鬟:“你送去秾华院,顺便看看秾华院什么光景。” 她的心腹大丫鬟说:“婢子亲自去。” 桓清棠点点头。 大丫鬟去了半晌才回来。毕竟从萃韵院到秾华院,挺长一段路。秾华院偏得很。 “程氏不在院子里。”大丫鬟说。 下午的差事结束,程昭就回去了。 “她的丫鬟说,她在绛云院。”大丫鬟又道。 “程氏好像每日都在绛云院,服侍公婆用早、晚膳。”大丫鬟又道。 说到这里,大丫鬟有点幸灾乐祸。 媳妇不好做,在公婆跟前立规矩很辛苦。幸而她家主子不用伺候婆母。 “她很会做这些虚伪工夫。下人们提起来,少不得夸她孝顺。将来传出去,对她名声很好。”桓清棠道。 “少夫人,婢子真没见过这样讨嫌的人。”大丫鬟啐道。 桓清棠:“程家一向如此,口碑极好。她耳濡目染,自幼就懂怎样虚伪行事。” 大丫鬟再次鄙夷程昭和程家。 “……她不在秾华院,那个新姨娘呢?”桓清棠又问。 大丫鬟:“婢子好奇问了句,丫鬟们说她在厢房做针线。” “这个新姨娘有点意思。”桓清棠道。 “真沉得住气。比起如夫人,这位新姨娘手段了得。”大丫鬟说,“生得很美,娇柔妩媚,男人没有不心动的。” “她稳得住,将来自有好日子。”桓清棠说。 她不由想到了自己。 她也很美。 她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保持她的高贵优雅,将来她会得到她想要的。 男人总会喜新厌旧。 可为什么她就是稳不住呢?她到底心急些什么? 难道她还不如一个歌姬? “少夫人,咱们需要做点什么吗?”大丫鬟问。 桓清棠:“咱们也等等吧。” 大丫鬟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少夫人,咱们稳住的确很好,稳中求胜。可程氏她不停蚕食,咱们稳住就是不进则退。”大丫鬟道。 桓清棠好不容易平息的心湖,再次起了涟漪。 是啊,程昭的攻势太猛了。 如果彼此都保持安静、本分,桓清棠只需要等,等最好的时机。 可程昭不。 她选择披荆斩棘,一路勇猛往前。她从不被动等待什么,她想要什么就去钻营。 自从程昭嫁进来,她得到的一切就没有哪一件是她等来的。 都是程昭主动争取的。 在这个过程中,程昭甚至牺牲了一些。 比如说“国公夫人”这个超品诰命,就是她抓牢了穆姜的一个错处,不惜牺牲掉一些清誉,拿到手的。 时过境迁,谁还记得她当初被穆姜逼得很狼狈、去丽景院抢人的事?哪怕记得,也不是程昭的污点了。 成功的人身上没有错处。至少在世俗、在下人们眼里如此。 又比如说大厨房。 接下来估计是门房。 也许不久将来,承明堂会住进新的女主人。 桓清棠想到此处,心就狠狠抽痛。 她为了嫁入周家,也是用尽了心思;嫁过来后,也受了好些委屈。 难道到了今时,还要功亏一篑,永远只是个寡妇吗? 她还有没有其他路? 桓清棠想起了穆姜。 她很突然想到了这点。 “也许,祖母已经替我想好了后路?”桓清棠突然想。 她没把这话告诉任何人。 如果做点牺牲,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是愿意的,就像程昭那样。 她轻轻叹气。 程昭在绛云院内,看二夫人新得一杆长枪。 “……你公爹买的。”二夫人给程昭瞧。 程昭对长枪略有研究,很会夸,但她不太会耍。 她从枪杆夸到了枪头,把二夫人夸得心花怒放。 “母亲,您与父亲感情真好。”程昭说。 二夫人:“将来你与阿慎也会如此。他闷声不响的,一样疼媳妇。” 程昭笑了笑。 二老爷和周元祁回来了。 周元祁瞧见了长枪,就说:“娘,长枪没有红宝石头面贵,爹爹他省钱了。” 二夫人敲他的头:“挑拨离间,还没眼光。我生你有何用?” 周元祁不服气:“一杆破枪有什么用?” “用处可多了。”二夫人道。 二老爷则说:“你娘的一品镇国夫人,就是长枪换来的。往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用处。” 周元祁:“……” 他还要说点什么,周元慎也回来了。 程昭含笑看一眼他。 周元慎带了几包点心。 “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在东宫尝了,觉得味道很好,就向太子殿下讨要了些。”周元慎道。 他递给樊妈妈,叫她拿下去装碟子。 晚膳前,一家人围坐喝茶、吃点心。 周元慎问程昭:“府上如何说?” “放出话了,都夸我们恩爱呢。”程昭道。 二夫人、二老爷:“……” 周元祁:“你不害羞。” “这有什么可害羞?”程昭笑道,“我特意编好了词,叫大厨房去说的。” 二夫人忍俊不禁。 她说程昭不扭捏。 周元慎捻了一块枣泥酥给她。 甜而不腻,很好克化,程昭连连点头,说比外头买的好吃。 周元祁也尝了,很喜欢,一连吃了三四块。 二夫人叫他少吃点,回头太撑了吃不下晚膳。 晚膳早早用完了。 程昭和周元慎再次离开,出门去将军府了。 此事传到了太夫人、桓清棠耳朵里。 这个晚上,秾华院就出了事。 程昭供奉送子观音的小佛堂走水,烧了起来,火光漫天。 二夫人听到的时候,急忙披衣出去看,就瞧见了滚滚浓烟。 她吓得半死,急忙更衣,和二老爷一起去了秾华院。 秾华院众人都站在院子外面,李妈妈指挥粗使婆子拎水灭火。 “怎么回事?”二夫人急急问。 第205章 顶嘴 秾华院失火。 二夫人看着浓烟,吓得不轻,抓着李妈妈的手问怎么回事。 李妈妈知晓她想什么,回握了她的手:“夫人别怕,所有人都安全,没人出事。” 又道,“小佛堂供奉了不少佛经,可能是堆得太满。也可能佛经里有人做了手脚,就烧了起来。” 二夫人听了个话音,顿了顿:“做了手脚?” “不至于无缘无故失火的。”李妈妈道。 她冲二夫人使了个眼色。 二夫人一辈子都没如此机敏,她很清楚看懂了李妈妈的意思。 不管什么原因失火,小佛堂有了旁人送过来的佛经,就咬死有人做手脚! 二夫人又是国公府出了名的没心机。 有些话,她最适合讲! 这个夜晚,整个国公府都醒了,包括后面下人房的。 怕再有火灾,总管事吩咐内院各处角门开了锁,方便众人走动:或逃命,或救灾。 太夫人来了秾华院,桓清棠陪同着她一起来的;大夫人宋氏稍后而至。 浓烟不散,众人退得比较靠后,立在凉亭后面说话。 凉亭里放了一盏宫灯,光线不足,今夜又无月,众人面容都似遮了一层薄纱,看不太真切。 “人都出来了么?”桓清棠关切问。 李妈妈忙答话:“都出来了。每晚都有人当值,今晚是我。我瞧见火光,就先把歇在院子里的人都叫醒,再去救火。” 桓清棠微微颔首:“很是了,人命要紧。” 又问,“烧了哪里?” “东稍间。”李妈妈说,“连带着那边的两间上房都失火,还好没有烧到里卧。” 李妈妈又看向太夫人,“幸而国公爷和少夫人今晚不在。主子有个闪失,我们罪该万死。” 太夫人神色不定。 二夫人就说:“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咱们家多少年没走过水了。” 桓清棠:“二婶,需得慢慢查探。” “那些佛经有问题。好好的,突然就烧了起来。”二夫人说。 桓清棠:“……” 大夫人宋氏便说:“弟妹,佛经有什么问题?你莫要迁怒旁人。” “你们送了佛经过来供奉,就失火。”二夫人道。 大夫人怒极:“荒诞。我们为她求子嗣,反而还是罪过了?你这话毫无道理,不知好歹!” “你莫不是‘做贼心虚’?”二夫人反问她。 大夫人宋氏张了张口,无语到了极致,一时竟不知答什么,只是重重哼了声。 沉默良久的太夫人终于开了腔:“老二,管管你媳妇,别胡乱攀咬。又不是属狗。” 二老爷站在暗处,一直不做声,旁人都没留意到他。 直到太夫人说话。 “娘,樊氏所言有些道理。秾华院多了佛经就失火,不是她瞎说。 内宅的手段我不太懂,娘您应该更清楚。怎么不让儿媳妇说话?”二老爷说。 桓清棠和宋氏诧异看向他。 她们没想到,二老爷竟敢顶撞太夫人。 周元慎和程昭不听话,二夫人学会了阴阳怪气,就连二老爷也生了几根硬骨头。 二房要造反。 太夫人深深看向二老爷。 二老爷不和她对视,低垂了视线,微微弯腰:“当然,家务事不分对错。娘不让查、不让说,那就当没有这回事。” 又对二夫人道,“向娘赔个不是,往后真话藏肚子里。你也是做了婆婆的人,该有点城府了。” 一番话,挺括干脆,落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夫人:“反而是我的错?好,你们要查、要人负责,那就好好查。” 她伸手。 桓清棠扶住了她。 太夫人没再说什么,转身由桓清棠搀扶着上了小油车,回寿安院去了。 寿安院内灯火通明。 太夫人坐下,脸色阴沉,毫无往日的眉目和软。她的眼风似利刃,带着嗜血锋芒。 “祖母,您消消火。”桓清棠给她捧茶,柔声劝着。 “程昭这个小猴崽子,这次明着算计咱们。”太夫人道。 “祖母,烧的是送子观音。弟妹不单单是算计家里人,她还冲撞了菩萨。”桓清棠眉宇间有些忧色,“千万别连累咱们才好。” 太夫人眼角跳了跳。 她老人家信佛,怎么都不会在佛堂搞鬼。 她没提防程昭会来这招。 程昭怎么敢! 如此胆大包天,连神像都敢亵渎,她就不怕遭报应? 太夫人想到此处,只差吐血。 “来人,去将军府敲门,叫他们回来!”太夫人道。 桓清棠诧异:“这么晚?” “叫他们立马回府。”太夫人说。 孙妈妈去吩咐了。 临走时,孙妈妈还看一眼桓清棠,对她诸多不满。 桓清棠在太夫人跟前,不仅没有宽慰太夫人,还几句话激得太夫人更暴躁愤怒。 孙妈妈蹙眉,觉得桓清棠也不是善茬。 太夫人阖眼。她没有喝茶,转动手里佛珠,让自己安静下来。 她苍老松弛的眼皮之下,眼珠子在快速滚动着。 桓清棠默默陪坐在旁边。她偶尔瞥一眼太夫人,心思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派去平西将军府的管事回来了。 城里不宵禁,不过夜里无人,骑马过街可以快一些。管事一来一回算是挺迅速的。 “……太夫人,没见到国公爷。当值的副将很凶。小人再不走,他就拿箭射小人。”管事说着,抬了袖子给太夫人瞧。 他袖子破了个洞。 那是将军府守门副将射的。那副将说,再不滚开就要射他脑袋。 管事只得回来。 太夫人:“你没有自报家门?” “报了。副将不理会。”管事说。 太夫人:“……” 桓清棠觉得太夫人要气得背过气去。 这个晚上,程昭和周元慎没有回府。 秾华院损失挺大,烧了两间上房。 但程昭损失不大。火没有烧到她的里卧和库房,她的陪房丫鬟婆子、衣裳首饰、金银细软都安然无恙。 第二日她还是没有回府。 太夫人又派人去寻。 管事这次回来,跪在太夫人脚边:“三少夫人回了程家。将军府的下人说,她留了话:有人要害死她,在她院子里纵火,她很害怕,先回娘家躲躲灾。” 太夫人已经不怒了,冷冷道:“往后不用去接她了。” 不想回正好,永远都不用再回来。 然而赌气的话,没办法说给程昭听。 程昭则进宫去了。 她向皇后诉苦。 很快,满京城都会知道程昭这个国公夫人,在陈国公府住得很偏僻。饶是如此,也有人不放过她,想要将她烧死。 主谋是谁,各种猜测。 太夫人一生好体面,总是家丑不外扬,突然被这样议论,她快要气疯了。 第206章 太受宠了 程昭没有回程家。 进宫告状后,她还住在平西将军府。 “……咱们不搭理,祖母会暴怒的。她是否会请皇帝出面?”程昭问周元慎。 周元慎明日要去京畿营,他正在安排一些事,确保程昭安全。 他甚至托了樊逍帮忙。 听到如此问,他抬眸说:“等皇帝出面,对你更有利。” 程昭细想这话,深以为然。 皇帝出面调停,为了自身威望,哪怕是逼迫,也是恩赏之下的胁迫,不会明目张胆。 ——他真敢威胁程昭,程昭的祖父会联合御史,骂皇帝失德。 要皇帝来调停,太夫人就是一败涂地了。 程昭觉得不至于。 “我这次去京畿营,八日就回城。你可安心住在将军府。”周元慎又说,“急事不要做。” 任何事都要缓慢去办,急切很容易事与愿违。 “好。”程昭道,“我白日回家去玩。难得歇歇。” 又说,“国公府有我的人,他们短时间内不会背叛。而且明眼人都知晓我占了上风。” 程昭也可以借机考验自己信任管事的忠心,以及人品。 一举数得。 周元慎将她搂抱过来:“等回去住承明堂,你可会害怕?” “死过人是不是?我不怕这个。”程昭道。 有个太医死在承明堂。 周元慎:“不,是要承担更大的责任。你可会害怕?” “不怕。”程昭说,“我虽然年轻,我母亲、我大姐姐是见过世面的,有什么事我都有地方去问。” 母亲和大姐姐会事无巨细教她。 程昭不怕持家,她做得来。哪怕有什么挫折,她也能寻到帮忙的人,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程昭,如果得到了你想要的,你能否花点心思,想想其他事?”周元慎问她。 程昭疑惑看向他:“子嗣吗?我天天想的。” “是咱们俩。”他说,“程昭,你想要个什么样子的丈夫,你又想做个怎样的妻子?抛去国公爷、国公夫人的身份,就我们俩。” 程昭微微跌睫。 周元慎轻轻吻了吻她:“此事,也问问岳母和大姐,可好?” 程昭没做声。 周元慎轻轻抬起了她下颌:“程昭?” 程昭看向他眼睛。 她瞧见了热切。 热情好难长久。就像牡丹,开花的时候那样热烈,很快就凋谢了,满地残红。 宁可像松柏,永远青翠单调,温吞如白开水般。 程昭说她什么都不怕,其实也怕的。 瞧见穆姜、桓清棠,甚至那个娇柔妩媚的衔思,她心里也会怕。 不是怕周元慎,而是怕她自己会改变心态。 往前的路充满泥泞,如果程昭变得不那么坚定,她又怎样到达她想要的彼岸? “我答应你,我会去问。”程昭沉溺在他的眼波里,终于松了口。 周元慎将她抱坐在怀里。 程昭的手指轻轻触碰他面颊,又摸到了他的下颌,再往下,指腹摩挲着他喉结。 周元慎的手掌握住她的腰,双手骤然收紧,将她拢在怀里,用力吻着她。 他贴得太紧,程昭无法呼吸。 她透不过气,捶他肩头,他终于松开几分。 这天闹到了后半夜,夫妻俩才睡下。 翌日周元慎去了京畿营,程昭睡到日上三竿。 她把素月、秋白和另一个会梳头的陪嫁丫鬟接了过来,在将军府躲清闲。 上午无事,程昭回了趟娘家。 二嫂当即派人,把大姐、三姐都接了回来。 姑嫂四人摸牌,程昭手气最好。 “……借着失火,把你在国公府的处境公开,让人知晓已经当了半个家的国公夫人住得很偏远,是个好主意。”二嫂笑道。 大姐姐则说:“策略是不错的,事情也凑巧。正好新的姨娘住过去,就失火了,叫人不往你自己身上猜测。” 程昭:“我本只想利用‘佛经’做做文章,谁知道闹白蚁。事情越多、水越浑浊,对我更有利。” 三姐就道:“借力打力,昭昭这次也许可达成心愿。” “但愿。” 大姐姐笑着说:“娘估计要啰嗦你了。在神像跟前搞鬼,这样不忌讳。” 程昭:“那神像不灵验。我供奉了那么多香火,它也没保佑我怀上。” “这话更是不敬神明了。”大姐姐道。 程昭的信仰比较浅,二嫂、三姐亦然。 可能年纪轻,经过的事少,少些对未知的敬畏。 大姐姐虽然笑着,提到神像时,神色里有几分不安。 她们这厢说话,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来了。 “叫五姑奶奶过去一趟。”大丫鬟说。 程昭认识这位大丫鬟,与她说话很是客气:“玉簪姐姐,我娘可生气?” “夫人还不知全貌,听到说国公府走水,正派人去打听。没生气。”叫玉簪的丫鬟说。 大姐姐打趣程昭:“你不是不怕?” “知己知彼。娘要是恼了,我少不得要赔上点眼泪、装装可怜。”程昭说。 大姐姐说她调皮。 程昭去了母亲跟前。 她把事情和母亲说了一遍。 “……是我叫人点了佛经,自己纵火烧房子的。有太夫人、大夫人和桓氏送的佛经,可以找借口;又有新姨娘住到我院子里。”程昭说。 母亲脸色难看。 “娘,闹白蚁这么危险的事都出来了,可见有些人比我还心急。我不抢前头,又会被人算计一次,还得不到什么好处。”程昭说。 她虽然闹腾,可旁人比她更快、更狠。 “闹白蚁是谁下手的?”母亲问。 程昭想了想:“极有可能是大伯母。她在国公府当了好些年的家,又想搬回承明堂,铤而走险。” “这也是个造孽的主意。白蚁若失控,你们府邸的房舍全部都毁了,说不定还蔓延到整条街道。”母亲说。 程昭:“是。如果承明堂一直没人住,这样的事还会继续发生。” 母亲叹口气。 “你还是太冒失了,不该在观音菩萨前搞鬼的。”母亲还是说。 程昭:“娘,那只是玉雕的。如果不是雕成了观音菩萨,它就是一块玉。” “这话更不像样子!” 程昭闭嘴了。 母亲说了她好几句,又替她出主意。 程昭躲起来,不回应太夫人那边的“问话”,母亲也觉得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待她回到二哥院子的时候,四哥程晁也来了。 “你挨骂了吗?”程晁问她。 程昭:“娘舍不得骂我,她还夸我做得好。” 程晁:“……” 在自己院子里纵火还被夸,匪夷所思。 为什么他从来没得到过这样的溺爱与纵容? 第207章 拿乔,不回府 程昭这日在娘家玩。 四哥还订好了酒楼,兄弟姊妹几个人出去吃酒。 晚夕,程昭把大姐姐接到了将军府小住。 第二天姊妹俩逛逛将军府。 “有些小。”大姐姐说,“比我那院子还小些。” “小住使得,长久住不了。”程昭笑道。 大姐姐:“雅致清净,又是元慎自己挣回来的,这地方是很好的。” “他很喜欢。”程昭说。 说着,便耳朵微热。 她觉得在此处的周元慎,行事更孟浪一些,比在国公府更张狂三分,身上的束缚都散了。 “瞧着你也很喜欢。”大姐姐话里有话打趣她。 程昭:“……” 午后,姊妹俩在将军府小后花园凉亭闲坐。 丹桂尚未落完,后花园飘荡淡淡花香;摆几样点心,精美可口。 凉亭的石桌上,有一只小小茶炉,大姐姐亲自烧水沏茶。旁边摆放着茶具。 程昭几次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大姐姐含笑鼓励她,“不妨事,咱们俩说的话,我不告诉任何人。” 程昭迟疑了好几次,才把周元慎对她的要求,说给大姐姐听。 “昭昭,你的确该考虑这个问题。”大姐姐笑道,“你们是夫妻,不单单是陈国公和国公夫人。” “做国公夫人容易、做妻子挺难。”程昭道。 又道,“平平淡淡不好么,大姐姐?有些树一辈子不开花,一样高耸入云霄。” “如果立志做一株不开花的树,自然很好了。就怕时日久了,心有不甘。”大姐姐道。 程昭没答话。 大姐姐又道:“元慎的话,你有所动摇,可见你的志向也不是那么坚定。” 她还说,“开花的树,未必就不会高大。” 程昭轻轻叹气。 “水开了。”大姐姐说。 小茶炉上的水冒泡了,白雾从壶口飘出来。 程昭拿出茶叶,递给大姐姐。 大姐姐注入热水,开始沏茶。她沏茶手艺很好,动作流畅,程昭一错不错看着。 半晌,清香的茶汤倒进茶盏,她递给程昭。 “不烫了,好香。”程昭说。 说着,倏然愣了愣。 她看着茶盏。 “怎么,味道不对?”大姐姐问。 “我是想,沏茶的水一定要滚过的;但微凉后才更好入口。”程昭道。 “是,滚茶哪里能喝?” “我一直害怕的,就是滚茶,大姐姐。”程昭说。 她怕和周元慎有太深的牵绊,就像把情绪烧开,滚滚冒烟,热切又激烈。 那时候,她会不理智。 她会变得善妒、贪婪。 可如果水不滚,激不出茶香,这茶汤也没滋味。 程昭想做老封君,她需要更和睦安稳的家庭、需要更牢固的夫妻关系。 如果她和周元慎的婚姻这道水,她不去将它烧开,她能沏出什么好茶来? 这不是开不开花的树,而是一杯茶。 她现在还没有体会。再过十几年,她还能喝温水泡出来的、滋味寡淡艰涩的茶汤吗? 她怎能拒绝把这壶水烧沸? 烧沸的时候,必然会有烫伤风险,可也是沏茶必备的。 “……看样子,你有所顿悟。”大姐姐静看她神色,笑道。 程昭点头:“醍醐灌顶。” “想得通就好。”大姐姐说,“你一日日长大了,昭昭。日子真快。” 又说,“当年你还那么小,母亲将你抱过来……从乳娘那里抱过来。皱巴巴的,我瞧着都有点害怕。没过几个月就长开了,非常漂亮,我恨不能天天陪着你。” “你那时候也是孩子。” “我都十二岁了。”大姐姐笑道,“你想想你十二岁时候,主意可正了。” 程昭对十二岁的事还记得很清楚,她觉得自己算是个大人了。 大姐姐又说了些程昭小时候的趣事。 程昭早慧,四五岁就智力惊人。 姊妹俩在一起总是很高兴,大姐姐不知不觉在程昭这里住了两日。 她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虽然各有乳娘,大姐姐也不能长时间离开他们。 她又叫程昭别害怕:“你家老祖母比你急。” 程昭点头。 她准备了几样礼物给大姐姐,带给外甥女衡儿。 又过了三日,周元慎快要从京畿营回来时,周家再次派人来了将军府。 这次居然是孙妈妈亲自来的。 “……少夫人,您可要见她?”素月问。 程昭:“她得见。她出面,等于是太夫人亲自出面。” 既然孙妈妈来了,太夫人应该气消了,开始思考正事了。 程昭在将军府外院的厅堂见了孙妈妈。 孙妈妈一向严肃,这次亦然。 “少夫人,太夫人叫您回府去住。秾华院如何修缮,您也得自己拿个主意。”孙妈妈道。 她脸孔很板正,静静看着程昭,目光犀利。 程昭态度温软从容:“秾华院失火,有人想要烧死我,我有些害怕。” 又道,“我听说白蚁查完了,在二姨娘的院子里挖到了蚁穴,她搬回去了;我的陪嫁众人搬去了下人房住,秾华院清空待修?” “少夫人果然手眼通天,哪怕住在将军府,对国公府什么都一清二楚。”孙妈妈说。 程昭:“我到底是国公夫人。” “太夫人说了,国公夫人可以暂住承明堂。”孙妈妈道。 程昭似很惊讶:“那么,纵火的人揪出来了?” “是大夫人。”孙妈妈道。 程昭:“大伯母?” 孙妈妈:“大夫人自己承认了,她在佛经里放了助燃的吸火粉。上香时候火星不慎掉落在佛经上,半个时辰就会烧起来。” 程昭:“……” 竟还有意外收获。 程昭派人纵火的主意,其实也是来源于大伯母。 那次大伯母表情恶毒看着程昭,提出替程昭绣佛经,她就想到了在小佛堂纵火这种可能性。 只是她不知大伯母会如何做、怎么筹划。 程昭顺着这条路,把这件事提前做完。 到底还是佛经有问题。 大伯母实在太沉不住气。 她本身经历的事少,眼界被内宅困得很狭窄,在程昭进门前又没怎么经历过磨难,她实在太浮躁了。 “没想到她要烧死我。”程昭捂住了胸口。 “少夫人可回去,亲自去问问她。”孙妈妈说。 程昭:“我觉得这不是大伯母的主意。也许有人误导了她,让她以为杀了我就可回到承明堂。” 孙妈妈想说什么,忍住了。 她知道程昭指谁。 程昭:“妈妈,您请回吧,我等国公爷回了城,再一起回家。” 孙妈妈:“少夫人,太夫人跟前您得去回句话,她老人家等着呢。” 程昭:“祖母不会这般刻薄,为难一只惊弓之鸟。国公爷不在家,我害怕。我差点被烧死了。” 孙妈妈:“……” 失火当天你都不在,哪里就差点烧死了你? 第208章 美人计 程昭是只滑不溜手的泥鳅。 孙妈妈跟她打交道,被她气得心梗。 比起大夫人、二夫人,程昭胆子更大。她连太夫人都不怕,更不怕孙妈妈了。 孙妈妈的威望,在她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该强势的时候,她态度分明;该装弱的时候,她又可怜兮兮。 孙妈妈说了半晌,脸色难看至极,还是没把程昭捞回去。 出师不利。 太夫人自然也以为,孙妈妈出面,等于她老人家亲自出马,程昭肯定会回来。 结果回来的只有孙妈妈。 “……您说得对,程氏简直不知死活!”孙妈妈说,“太夫人,老奴也拿她没办法。” 太夫人沉吟半晌:“替我更衣,我进宫一趟。” 孙妈妈:“您要请皇帝出面?” “程氏是皇后赐婚的,她有依仗才敢这般放肆。她不敬长辈,我总得抱怨几句。”太夫人说。 孙妈妈应是。 太夫人进宫,不需要提前请旨,她可随时去看皇帝。 皇帝瞧见她,总是很高兴。 却不承想,太夫人在御书房遇到了周元慎。 皇帝反而不在。 “祖母,陛下有些头疼,他去了御花园散散步。吴婕妤陪着他。”周元慎说。 吴婕妤是皇帝新得的妃子,非常受宠爱。 上次皇帝出门,还叫吴婕妤扮做小内侍跟着。皇帝已经很多年没如此宠爱过一个妃子了。 这吴婕妤是五月份进宫的,得宠也是这两个月的事;选送吴婕妤进宫的官员,好像是周元慎的亲信。 ——只是好像,太夫人也不确定。 她派人去打听,没打听到什么。 “你不是在京畿营吗?”太夫人和蔼可亲。 “陛下特旨叫我回来。他昨日夜里做了个噩梦,心绪不宁,叫我回来说说话。 他本想去周家的,祖母的点心令他安心。不过我回来了,有了个说话的人,陛下自然就好转了。”周元慎道。 他说话很慢。 眼神镇定安静,仿佛毫无情绪。 但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太夫人的心头。 太夫人看向他:“元慎,你在做什么?” “做臣子该做的,尽忠、本分、以及能力卓越。”周元慎道。 太夫人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了。 片刻后,皇帝和吴婕妤回来了。 吴婕妤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娇媚,举止做派有些眼熟。 太夫人知晓这个婕妤,却是头一回见她。她花容月貌,处处透着娇柔,很像皇帝赏赐给周元慎的那个歌姬衔思。 瞧见了太夫人,吴婕妤态度热切又恭敬:“太夫人果然好气度,像菩萨一样,嫔妾瞧着就心安。” 又问皇帝,“陛下,嫔妾拜佛都不如见太夫人一面。” 皇帝脸上不自觉有了笑容:“你果然好眼光。” 太夫人含笑谦虚:“娘娘折煞我了。” “这可能就是嫔妾与太夫人的缘分吧。听闻太夫人也念佛,嫔妾替您绣九卷佛经吧。”吴婕妤开朗又愉悦说着。 太夫人忙说使不得。 皇帝就道:“让她绣吧,岳母。婕妤闲得很,年轻又有精力,这是她的孝心。” 太夫人只得道是。 吴婕妤几句话,皇帝眉宇间的皱褶都舒展了。 太夫人垂了视线。 周元慎站在旁边,沉默不做声。 皇帝问太夫人来做什么。 “……早起瞧见了檐下雀儿喂食,有些挂念陛下。”太夫人笑道。 皇帝更舒心:“朕昨晚的确噩梦连连,一夜没怎么睡好。岳母来了正好,元慎也来了,咱们一块儿用午膳。” 太夫人和周元慎应是。 午膳时,太夫人可以与皇帝同席;周元慎陪坐下首;吴婕妤立在旁边,为皇帝试菜、布菜。 她做得无比娴熟。 饭毕,周家祖孙俩一起出宫。 孙妈妈在宫门口等候。瞧见了周元慎,她也吃惊;再去看太夫人脸色。 太夫人面上毫无异样,笑容依旧和蔼。 上了马车,太夫人松开紧握着的手,掌心湿了大片,额角也有细细的汗。 “……元慎用‘以牙还牙’,给皇帝送了个女人。”太夫人说。 孙妈妈错愕:“是最近被皇帝破格提升的那个婕妤吗?” “是她。”太夫人说,“何等美丽,又何等聪慧,简直摸透了皇帝脾气。” 吴婕妤对上太夫人,那种谦卑到骨子里的恭敬,把太夫人都吓一跳。 而皇帝,无疑非常满意,看吴婕妤的时候眼神都添了一层柔软。 哪怕是皇后,都没有在皇帝面前这样敬过太夫人;而周元慎擅长揣摩圣心,此事估计是他设计的。 “她会对您不利吗?”孙妈妈问。 太夫人:“她是元慎的人,自然不利。” 吴婕妤在宫里,太夫人想要处理掉她,只能借皇帝的手。 偏皇帝这会儿的心思都在她身上。 太夫人细细观察,觉得皇帝在吴婕妤面前有点卖弄——他是皇帝,有什么需要他彰显权威的? 除非是“求偶”。 不管多大年纪的男人,在自己中意的女人跟前,都会忍不住显摆。 “您说了家里事吗?”孙妈妈又问。 太夫人摇头。 她不再说话,沉默一路。 回到了国公府,太夫人立马把总管事叫进来,让他派人往承明堂的正院上房搬家私。 “去告诉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叫他们回府来住。”太夫人又对总管事说。 总管事也很吃惊:“住承明堂?” “国公爷承爵了,住承明堂理所当然。”太夫人说。 又道,“不过,先去问问二房,樊氏是否要住。” 总管事:“……” 让国公夫人住承明堂,却又问二夫人,这不是挑拨吗? 不过太夫人吩咐了,总管事只得照办。 他亲自去了趟绛云院。 二夫人听了,表情空白了片刻,才说:“你去请国公爷和三少夫人回来吧,这事我知晓了,回头我们商量。” 总管事应是。 待他走后,二夫人忍不住乐。 “……往我这里耍心眼,真是拙劣!”二夫人说,“昭昭如愿了,她可以住承明堂。” 樊妈妈说:“旁人想让您争。” “我疯了吗我去争?我儿子、儿媳住承明堂,比我自己住更稳。”二夫人道。 又忍不住冷笑,“心思龌龊,还想离间我们一家人。老太太真是以己度人。” 第209章 国公爷最爱少夫人 黄昏时,庭院点了灯,周元慎才回到将军府——他出宫后,去了趟樊家,和樊逍碰了个面。 将军府的正院明亮,灯火从窗棂透出来。热热闹闹,因为他母亲和他五弟来看程昭了。 “……你这样走很快就输了。”周元祁说。 “棋谱说可以走这一步。”程昭说。 “我要吃掉你的车。”周元祁说。 程昭:“你这个棋谱误导我。还回来,这个车我还有用。” “还给你嫂子。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么不照棋谱走?”二夫人说。 周元祁气得只哇乱叫:“别动我的棋盘!谁下棋照棋谱直接走?” 周元慎:“……” 程昭先瞧见了他,随手把她快要输掉的棋局推了,站起身:“国公爷回来了。” 二夫人和周元祁回头。 “从哪里回来的?”二夫人打量他。 他每次从京畿营回来,都是着软甲。 这次却是官服。 “半上午就回来了,进宫了一趟。陪着陛下用了午膳,又和小舅舅碰了个面。”周元慎道。 “提前了两日。”程昭说。 周元慎便把皇帝提前叫他回城的话,告诉了他们。 “祖母进宫去了。”周元慎说。 二夫人:“你祖母叫昭昭回去,去住承明堂。” 又把总管事来二夫人跟前挑拨的话,告诉周元慎。 “他们这些人,着实很可笑。”二夫人道。 程昭就说:“母亲,您可以去住承明堂。” “我才不去。”二夫人道,“每日管事们都要来回话,满屋子都是人。哪怕早起耍个枪,都要被议论。” 她会烦死。 又说,“以前我也不是想住承明堂,就是受不了她们肆意蔑视、践踏我们。 如今你可以住,就是咱们得到了应有的。我有什么不平?咱们婆媳俩不用这样细分,我知晓你的心。” 程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住她的手:“多谢母亲。” 二夫人欣慰笑着。 她又问周元慎,“你们何时回去?” “很多事还没有和祖母商议妥当。我明日回去一趟,程昭且等等。”周元慎道。 程昭颔首:“我听国公爷安排。” 又说了几句话。 时辰不早,素月进来请示程昭,何时摆饭。 “先吃饭吧。”二夫人说,“我们还得回去呢。” “母亲和五弟可歇在这里。”程昭说。 二夫人:“老太太正一肚子气。我们宿在外头,给她借口发作。还是回去住。” 程昭笑道:“母亲所虑周全。” 饭毕,程昭和周元慎送二夫人、周元祁到大门口。 周元祁说程昭:“你好好练象棋,下次再找你下。” “好。” 他们离开,周元慎和程昭回去,他牵了她的手。 掌心滚烫。 晚秋的夜风有点寒,程昭的手凉,他便握得更紧。 “……可要我教你下象棋?”他问。 程昭:“不用,五弟会教我的。他也就是嘴上嫌弃我,教的时候很细心。” 她有件事和周元祁玩,可以打发时间。 周元慎没说什么。 回到了正院时,秋白和素月准备好了浴桶。 周元慎便说:“你们都退下去,不用你们值夜。” 几个丫鬟都走了。 院内只余下他们夫妻俩。 程昭莫名心口发烫。她转身想说点什么,周元慎吻住了她。 这个晚上,程昭快要被他拆散架。 她后来就不乐意了。 “……程昭,我给你带了礼物。”他哄着她,“你出点力,就当你还礼了。” 程昭搂抱着他脖子:“送礼还要讨回礼?” 她接不上气。 周元慎磨着她。 结束时候水凉了,只草草擦拭,程昭被他抱在怀里,迷迷糊糊想睡。 她觉得有点疼。 轻微的、不太要紧,甚至是餍足后的微疼,让她更加想睡。 周元慎的手轻柔抚摸她后背,和她说着什么,她只是哼哼两声,算作应答。 这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醒过来时,周元慎已经不在床上,他去上朝了。 素月进来,低声对她说:“少夫人,可要沐浴?国公爷叫给您预备热水。” 程昭:“……” 到底还是洗了个澡。 昨夜凉寒,可闹腾得太过,她还是出了身薄汗,当时浴桶里的水都凉透了,就没洗。 更衣毕,程昭坐下来用早膳。 半个上午过去了。 “收拾收拾,咱们这两日就要回去了。”程昭对素月和秋白说。 “回去是住承明堂吧?”素月笑问。 程昭:“必然,总管事来说了。” “少夫人,要不您先不回,叫李妈妈把承明堂布置好了,您再去。”素月说。 程昭:“别再挑衅太夫人了。” 素月:“您不用怕她。” “‘莫戏困兽’,我不是怕,而是识时务。”程昭笑道。 素月觉得言之有理。 秋白拿了个很长的匣子进来。 “国公爷早起拿过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秋白说。 程昭这才想起,周元慎说给她带了礼物。 打开,是一个黑黢黢的长筒。 “这什么?”素月和秋白围着瞧,看不出来。 程昭却是知道,她在她二嫂那里见过。 “这是海货,叫万花镜。里面很有趣。”程昭笑道。 她打开盖子,把眼睛凑上去。 转动时,里面好些画,仿佛在眼前,都是域外的景,新鲜又艳丽,颇有一番趣味。 程昭很是喜欢。 “回头拿去给五弟瞧瞧,显摆显摆。”程昭说。 又给素月和秋白瞧。 两人都看呆了。 “好像戳在了我眼睛上。”素月说。 程昭被她逗乐。 秋白也说新奇。 三人围着这只万花镜看了好半晌。 “国公爷真有心。”秋白道。 程昭嗯了声。 “咱们有什么好东西还他吗?”程昭还问。 素月和秋白盘点自家主子的陪嫁,以及程家有的,好像都是文人喜欢的。 如果是读书人,送他古籍、字帖、好的砚台,学子们无比仰慕的东西,程家都拿得出来。 但武将喜欢什么,不知道,也没有。 “您下次问问他喜欢什么。”秋白说。 素月:“还用问?喜欢咱们少夫人啊。” 程昭:“……” 午膳前,程昭回到了陈国公府,去了太夫人的寿安院。 太夫人听闻她来了,露出笑容,又把慈祥的面具戴上了。 程昭恭恭敬敬见礼。 “几日不见,你好像清减了些。”太夫人笑道,吩咐程昭坐在她下首的椅子上。 程昭坐定,就开始演戏。 第210章 大夫人出局 程昭态度极好。 她先向太夫人道歉:“这些日子叫祖母挂念了。您派了两拨人去看望我,我心里无比感激。” 孙妈妈在旁边听着,几乎要忍不住翻白眼。 论起唱念做打,一般人都不及程昭娴熟。 简直像真的。 “只是秾华院走水,着实吓到了我。国公爷回城,我便有了主心骨,这才敢回来向祖母赔罪。”程昭又道。 太夫人笑道:“你着实胆小了些。” 说罢,叹了口气,笑容消失不见,“你大伯母糊涂,做出这种丑事。请了大夫诊脉,她病得着实厉害,将她挪去庄子上静养。” 又道,“你还不知道吧?她娘家犯了事,可能会褫夺爵位,她才吓得失心疯。” 程昭看向太夫人。 太夫人也望向程昭。 程昭便知道,大夫人宋氏的娘家长陵侯府要完了。 当然不是现在。 先把宋氏挪出去,过段日子报丧后,长陵侯府就会被灭。 惩罚大夫人宋氏,也是震慑程昭和其他人,叫他们知道轻重,不敢随便背叛太夫人。 太夫人甚至不怕提前告诉程昭。此事已经板上钉钉,周元慎也救不了宋家。 程昭露出一个胆怯又震惊的表情:“原来如此。大伯母也是可怜人。” “她万不该算计你,你与她无冤无仇。”太夫人说。 程昭陪着叹气。 太夫人又问她:“你既然回来了,可愿意住到承明堂去?” 程昭:“祖母若厚爱,孙媳定不敢辜负。只是承明堂乃正院上房,理应是祖母住的。” 大夫人宋氏被送走了,除了太夫人,就只程昭婆媳有资格住;桓清棠做过世子夫人,可她没有诰命,她丈夫又去世了,她是住不了的。 “我老了,哪有精力住承明堂?”太夫人笑道,“还是你住吧,往后这个家,还依仗你和你大嫂。” 提到了桓清棠。 程昭却没接茬,连客气话都没说。 她只是道:“孙媳多谢祖母!” 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 太夫人微微笑着。 程昭从寿安院离开,乘坐小油车回了趟秾华院。 秾华院有些狼狈,上房烧了大半,黑烟从窗棂飘荡出来,熏得屋檐下黑漆漆的,十分破败。 院中草木几日没人照料,又因为深秋,竟是全部枯萎凋零。 仿佛一夜间失去了生机。 程昭还是头一回瞧见一座院子“死掉”般,很是诧异。 “……这才几天,怎成了这样?”发出感叹的,是素月。 程昭点头:“没几天。” 李妈妈也来了,跟在她们身后,笑道:“因为快要入冬。冬天万物凋零,才显得枯败。” 程昭很是唏嘘。 知道归知道,亲眼瞧见院子变成这样,还是免不了诧异。 程昭看完了秾华院,去了二夫人的绛云院。 二夫人叫樊妈妈把府上这些日子的事,都转告程昭。 “……大夫人前日夜里挪走的。听说她自缢了,挂了好一会儿才被救下来,伤了喉咙。走得时候颈脖还缠着白纱,说不了话。”樊妈妈道。 程昭:“……” 二夫人见程昭沉默,就说:“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像我?你是不是心软了?我今早才听说,心里也不好受。” 程昭回神,含笑看了眼婆母。 婆母的确是个心善、心软之人。大夫人常年针对她,听到她落难,婆母没有幸灾乐祸。 程昭没有心疼,她沉默只是在想,谁要杀人灭口? 如果是桓清棠,她肯定在大夫人身边布置了人。这几年,桓清棠并没有闲着,只是她做事稳,大家看不出来。 如果是太夫人,那大夫人活不成了。救下她,仅仅是因为她不适合死在家里。 投缳是个预兆,再把消息放出来,让人知晓大夫人宋氏有了轻生举动。 等下次报丧时候,国公府众人就不会意外了。 “母亲,咱们都是做媳妇的,兔死狐悲人之常情。”程昭说。 二夫人:“你放心,我不会多做什么事的。她有她的报应。” 说着,突然道,“将来老太太也会有她的报应。” 程昭笑着,没接话。 二夫人说完,也觉得此话不恰当,转移了话题:“你今晚就住进承明堂吗?” “昨日国公爷不是说了么,他与祖母还有些事没商量妥当。他估计也要回府。我等他消息。”程昭说。 二夫人:“如此甚好。” 很快,二老爷和周元祁回来了。 绛云院好久没如此热闹。 二夫人特意叫人拿了钱去大厨房,多加几个菜。 管大厨房的妈妈是程昭亲信,晚膳的食盒是她亲自帮着抬过来的。顺便到绛云院,向程昭问安。 “……秾华院走水,老奴等人也吓坏了。不过,大厨房人人心疼三少夫人,每个人都本分做事,没出半点乱子,少夫人可安心。”管事妈妈说。 程昭颔首:“你们都谨慎,我心里有数的。” 几句话,主仆二人知晓了彼此的意思。 管事妈妈离开后,周元慎外书房的丫鬟鸣玉来了绛云院。 “……国公爷本想回来用膳,太夫人叫人在大门口等,让他去寿安院。国公爷让不必留饭给他,他去寿安院吃了。”鸣玉道。 “咱们先吃吧。”二夫人道。 大丫鬟送鸣玉出去;樊妈妈领着几个丫鬟,帮衬着摆箸、布菜。 饭毕,一家人坐在东稍间说话。 二老爷说了件令人意外的事:“庆安郡主的驸马被接出了大牢,是安东郡王去接的。” 周元祁豁然抬头,看向二老爷。 程昭和二夫人则不解望向周元祁。 “你激动什么?”二夫人问。 周元祁小小的脸皱了起来:“他为什么要救庆安郡主的丈夫?” “他们都是皇室,是族亲。”二老爷道。 程昭:“庆安郡主有些势力,先帝在世时很喜欢她。她与靖南王府关系不错。” “真讨厌。”周元祁道。 很是失望的样子。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 程昭说:“你好像很喜欢他?怎么他就入了你的眼?他学问很一般。” 周元祁嘟囔了句什么,程昭没听清。 再问他,他不肯说了。 “赫连玹这个人,颇有点能力。”二老爷道,“似乎,也很有野心。” 程昭很不喜这个人。 懒得听。 幸好二老爷也不喜欢聊朝政,很快转移了话题。 夜渐渐深了,周元祁打了好几个哈欠,周元慎也没回来。 二夫人就说:“昭昭,你们今晚别去将军府了,就歇在东厢房。” 正说着,周元慎来了。 第211章 住进承明堂 周元慎进来,二夫人先急急问:“跟你祖母聊了什么?” 周元祁的瞌睡醒透了。 二老爷也看向儿子。 程昭挪了个位置,把椅子让给周元慎坐。 周元慎坐下,才道:“我说,我和程昭不愿意住承明堂,打算常住将军府。” 众人诧异。 二夫人险些没坐住:“为何不住?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让程昭做个总管事,没什么意思。”周元慎道。 程昭听得懂。 爵产的租子,太夫人如果一直不过程昭的手,程昭在府里劳心劳力,无非是个管事的。 地位有了,钱财又没有。 二老爷沉默没做声。 周元祁就说:“你别贪心。祖母万一发疯,把我们都弄死可怎么办?我还小。” 时刻害怕被牵连的小夫子,非常惜命。 二夫人不满瞥一眼他。 程昭忍俊不禁。 周元慎说他:“你可练枪、练剑,保护自身。” “有辱斯文。” 周元慎:“‘君子藏器于身’,你时刻修文德,想必你的斯文硬于刀剑。不必担忧,你且死不了。” 周元祁:“……” 程昭的笑容快要压不住。 她还没笑出来,二夫人先笑出声,惹得周元祁很不满:“娘!” “好了,好了。”二老爷笑着打圆场,“都别打岔,听元慎说。” 转向周元慎,“不会真不住的,都到了这个份上。你祖母怎么说?你们俩可谈妥了?” “祖母还在世,现在要爵产的账簿,传出去的确名声不好听。”周元慎道,“祖母也不想苛待晚辈,说每年给各处五万两银子。” 二夫人再次一震,难以置信:“五万两?” 这么多吗? 二老爷则问:“各处,是哪里?” “绛云院、萃韵院,以及承明堂。”周元慎道。 二夫人这里、程昭,以及桓清棠。 桓清棠手里有了银子,估计会再次生幺蛾子。 太夫人这是给她本钱,叫她和程昭斗一斗吧? 程昭想到这里,便不做声。 “一年就掏出十五万两,老太太哪有这些银子?她能撑着掏几年?”二夫人则道。 众人都沉默。 周元祁没藏住话:“娘,一年的租子远不止十五万两,更别说之前还有积蓄。” 二夫人:“爵产有这么多?” “不多就放手了。”周元祁道。 二夫人:“……” 她真不知道。 她纯粹看着“国公府”这个名头,不肯离开,以及咽不下这口气。 她几乎很少盘算爵产。 樊家补了她陪嫁的田地和铺子,她娘还偶尔贴些钱,二老爷又有点私产,二夫人手头从未拘束过,她对钱财不是很在意。 再细细琢磨,二夫人吓了一大跳:“皇帝真的赏了周家很多!” “娘,您少说两句。三哥还没害死我,您要先害死我。”周元祁说。 二夫人:“……” 周元祁和二夫人总是打岔,聊着聊着就偏了,二老爷则负责把话头拉回来。 他问了很多。 都是程昭想问的。 周元慎也事无巨细说。说给二老爷听,也是说给程昭听。 “……既然谈妥了,你们何时住承明堂?”二老爷问。 周元慎:“选个黄道吉日吧。” “是要选个好日子。不过得快点。”二老爷道,“落稳了才安心。” 他意有所指看一眼周元慎,“你大伯母娘家宋氏犯了事,案子快要审了。” 周元慎嗯了声。 二夫人问:“宋家犯了什么事?” “尚未抓人,只是在传。”二老爷说,“等大理寺定了罪,我再同你说。” 二夫人:“大嫂才去了外头静养,她娘家就出事。莫不是老太太……” 说着,她捂了嘴。 不能再说了。 话题差不多聊完了,周元慎站起身:“爹娘早些安寝,我们也去歇了。” “你们还去将军府?” “暂时歇在晨晖院。”周元慎说,“次间简陋了些,住人也使得。” 二夫人还想挽留。又想到府里人多眼杂,说什么闲话都有;且太夫人和桓清棠还虎视眈眈,年轻儿媳妇宿在公婆院子里,着实不太妥当。 又不是在外面做客。 “缺了什么只管从绛云院拿去。”二夫人道。 “什么也不缺,母亲。我午歇都在晨晖院,那边一应方便。”程昭说。 二夫人微微颔首。 这个晚上,二夫人没怎么睡,一直拉着二老爷说话。 “……我时常说,我嫁到周家二十几年。仔细想想,咱们回京这十几年,国公府的事咱们一概不知,是瞎子、聋子。”二夫人道。 二老爷:“也犯不着知道。咱们做不了主,操心做什么。” “国公府到底有些什么秘密?又有多少财富?不止田地,铺子、房舍等。”二夫人说。 二老爷:“我也不太清楚。” “你当然不清楚,老太太又不喜欢你,哪里肯告诉你?”二夫人道。 絮絮叨叨,她慢慢睡着了。 二老爷反而没怎么睡。 九月十七日,程昭搬去了承明堂。 这段日子,承明堂五间上房重新布置。 床是徐家作坊特制的,他家的床打得最好;屏风是胡氏作坊赶制的,黄杨木底座。 一桌一椅都有出处,样样都精细。 大部分是周元慎弄回来的;剩下一些从周家库房拿的;什锦隔子上的古董摆件,则是程昭的陪嫁。 一大清早,周元慎照例上朝去了,程昭早早起来梳洗。 二夫人特意过来瞧瞧。 “阿慎这是很早就做了准备,要让你住承明堂。”二夫人来看过了,如此说。 否则,里卧那张大床,就得耗费几个月工夫赶工,临时哪里来得及? “我也没想到。”程昭说,“我还以为国公爷太忙,顾不上家里的小事。” “他这点像他爹。你公爹这个人,细致起来极其琐碎,我有些时候都烦。”二夫人说。 “母亲好福气。” “你也不差。”二夫人很高兴说着。 里卧门口,悬挂着琉璃珠帘,锦上添花的绚丽。 这些琉璃是程昭上次生辰的时候,二夫人送的;程昭还添了一些金刚石,之前挂在秾华院的里卧门口,如今换到了承明堂。 早晨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琉璃上,折射了五彩的光芒,门里门外都添华彩。 “真好看。”二夫人说。 “母亲送的东西好。”程昭笑道。 二夫人看完了,满意得不得了。 管事们陆陆续续来承明堂的花厅回话,二夫人要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二夫人遇到了两拨管事。 他们一个个恭敬向她见礼。 也见到了桓清棠。 第212章 程昭消息灵通 桓清棠向二夫人见礼。 二夫人微微颔首,乘坐小油车去了寿安院。她既然来了承明堂,自然也要去寿安院应个卯,免得老太太找茬。 桓清棠的丫鬟忍不住说:“承明堂又不是二房的,一个个都跑过来。” 桓清棠沉默着,迈进了承明堂。 五间上房从外表看没什么变化,可光影从门口透出来,格外奢华——里卧房门口的琉璃珠子,很张扬。 既廉价,又显眼,跟某些人一样。 桓清棠收回了视线。 程昭也早早坐到了花厅里,翻看花名册。 她有大半个月不理事了,她这边的事情比较多。管事们都等着她拿主意。 饶是比较急,程昭也没先开始,她等桓清棠来。 太夫人说过了,往后还是程昭和桓清棠一起当家,不是程昭一个人说了算。 “人都到齐了,咱们便开始吧?”总管事问两位少夫人。 程昭看向桓清棠:“大嫂?” 桓清棠微微颔首,也把花名册拿在手里。 一上午的事情,依照从前的顺序,各处依次来回禀。 程昭办事很麻利。 哪怕她大半个月不办差,府里有什么事,她都一清二楚,细节都知道。 比如说门房上的请帖,哪些太夫人已经回过了;哪些需要送礼等她拿主意,她烂熟于心;针线房的事、大厨房的诸事,她处理得很娴熟,不需要多问细节。 她这做派,把管事们镇住了;桓清棠努力克制,也免不了露出几分诧异。 上午结束,程昭在承明堂用膳,丝毫不用急促。 众人离开承明堂,都在议论。 “三少夫人手眼通天,她这是收买了多少人心?” “谁是她眼线、心腹,咱们都不知道,往后还是当心点。” “她是国公夫人,又住到了承明堂,这个家就是她的。战局很明朗了,这个时候还不知轻重,便是糊涂虫。” 就是说,桓清棠败相已定。 门房上的管事,不是程昭的人,他仍是太夫人亲信。 可程昭不在府上的日子,门房上的事程昭也了如指掌,管事出了身冷汗。 到底谁卧在他身边?如果太夫人怀疑他背叛,他又该如何自辩? “要不,干脆改换门庭?”他对自己说,“太夫人年纪大了,她还能管多少事?” 如果投靠了程昭,往后的好处恐怕不少。 毕竟程昭的陪房没多少人,她少不得依仗这些老管事们。 门房管事在心里快速搏击,心思已经松动了。 桓清棠回到了萃韵院。 萃韵院距离承明堂很近,她几步回了院子,沉默坐下。 “大少夫人,您喝口茶缓缓。”心腹丫鬟端茶给她,“您别着急。” “程昭好手段,她这招以退为进很厉害。离开大半个月,回来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桓清棠说。 用三成力,得了十成的功。 今日上午不到两个时辰,程昭凭借她的熟练,把管事们的人心都拿稳了。 哪怕不肯忠诚于她,也会怕她。 这样娴熟、老辣,而且消息灵通,管事们谁能无动于衷?就连桓清棠,都被狠狠震慑了。 “您别急。”心腹对桓清棠说,“太夫人比您更着急。不想让程氏当家的,绝对不是您,而是太夫人。” 太夫人想要的,是奴婢、是管事,而不是当家主母。 程昭蚕食的不是桓清棠的地位,而是太夫人的。 太夫人先容不得她。 “她太卖弄了,太夫人会警觉的。”心腹道。 桓清棠默默撩拨茶盏的浮叶,有句话在唇边,但她没说:太夫人如果真那么强悍,程昭就不可能住到承明堂。 程昭住了进去,就意味着太夫人“丢城失地”了。 桓清棠不知程昭,亦或者说周元慎如何逼迫太夫人的。 太夫人不仅让程昭住到了承明堂,还拿出银子分给每个房头——不是几百两的贴补,而是一年五万两。 这样割肉放血,可见太夫人败相极其难看。 桓清棠的父亲有名声,但官位不高,很多事他也不知道;桓清棠觉得,太夫人和周元慎的争斗,可能是在朝堂或者宫中,偏偏她打探不到消息。 如果她有程昭的人脉,她会比程昭做得更好。 “祖母老糊涂了。她这个时候还是遮遮掩掩。她若不想继续惨败,就该不遗余力扶持我。”桓清棠突然说。 心腹当即接腔:“您去和她说说?” “我不能当面跟她说。”桓清棠道。 非要说的话,她可以去告诉孙妈妈,再由孙妈妈告诉太夫人。 偏因为中秋节夜宴的事,桓清棠得罪了孙妈妈。 孙妈妈如今防备桓清棠,犹如防备程昭。 程昭那边一条心,没一个拖后腿的,每个人都盼着程昭好,拼命帮衬她;桓清棠这边,则是各有心机。 “还是得再试试看。”桓清棠说。 承明堂内,程昭用过了午膳,周元慎的小厮南风来了。 “……花园子里的采办,换了两家。”南风告诉程昭。 程昭不在的日子,南风和外书房的鸣玉悄无声息替程昭打听到了很多事。 大厨房的人也出力了,把他们知晓的转告了程昭的管事李妈妈。 程昭静静听着。 “下午就办花园这件事。”程昭道,“把这些事理顺了,估计接下来他们不敢故意闹幺蛾子。” 先威慑人心,这些人不敢妄动,就不会受了蛊惑去做旁人的伥鬼。 桓清棠最擅长驱使旁人捣乱,她躲在身后一身清白。 程昭先压住管事们,看看桓清棠在驱不动人的情况下,还会有什么办法。 “秋白,拿些钱给南风。”程昭吩咐,“你去买些好吃的。这次办得极好。” 南风道谢。 又说,“少夫人,小人的差事您满意的话,别忘记告诉国公爷。” 众人都被他逗乐。 程昭也笑了:“你很是聪明,南风。你放心,像你这样中干的人,国公爷必会重用的。” 这是实话。 假以时日,南风必然是周元慎的左膀右臂。 他小小年纪,做事不仅灵活,还看得长远。这份心气,堪称睿智了。 程昭觉得,将来国公府的总管事,非南风莫属。 南风喜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少夫人。” 周元慎回府的时候,已经黄昏,管事们都走了。 程昭也不在承明堂。 “少夫人去绛云院用晚膳了。”李妈妈告诉他。 周元慎转而去了绛云院。 他到的时候,正好瞧见他母亲在耍枪,程昭和周元祁两个人坐在旁边下象棋。 二老爷回来了,更衣出来,等着吃饭。 夕阳照在院子里,小小庭院笼罩金黄余韵,温馨又热闹。 “……今晚吃酸萝卜鸭汤。”程昭告诉周元祁。 周元祁咽了口水:“行,我让你两步。” 程昭:“将军!” “我礼让你,你往死里整我?”周元祁小脸皱了起来。 二老爷过来观棋,忍不住大笑。 周元慎迈入了院中。 第213章 不纳妾? 晚膳后,一家人闲坐。 二夫人发现,他们和儿子、儿媳越住越远,但感情却更近了。 “……后花园有两位管事要告老出去。”程昭和他们聊起今天下午的事。 “他们这是受到了排挤。是你大伯母的人。”二老爷说。 程昭点头:“是。” “那就让他们走。”二夫人道。 大夫人宋氏已经无力回天,她的人留不住。哪怕留住了,也不是程昭心腹。 管事上了年纪放出去,也是常见事,不算程昭作孽。 “母亲,自然不能这样简单处理。咱们上次还说‘兔死狐悲’,其他管事也会看着。 主人家如何对待前人,将来也会怎样对待他们。若如此,谁敢忠心耿耿拼尽全力做事?”程昭说。 二夫人深以为然:“的确是。那你怎么办?” “我叫南风提前打探过。两位管事一位赏了荣养金,额外给一笔赏钱,因为他要回祖籍;另一位也给了荣养金、没有赏钱,但让他二儿子进后花园当差。”程昭道。 几个人都看向她。 二老爷笑道:“理应都满意吧?” “两位管事都喜极而泣。其他管事恭维我办事公正。”程昭说。 桓清棠当时脸色不太好。 她大概以为,这是程昭的难题。 太夫人的人排挤宋氏的人,而桓清棠故意把此事留到程昭回来,就是叫程昭左右为难。 那两位要出去的管事,一肚子怨气,因为非他所愿。 程昭不管怎么做,都会落个口实。 偏程昭面面俱到,把两位都安抚住了。 其他管事见她这样办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等他们将来老了,程昭不会卸磨杀驴。 程昭只看桓清棠那隐忍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这件事办得很不错。 “果然得读书。你们读书人家的姑娘,聪慧明理,做事真正滴水不漏。”二夫人笑道。 与有荣焉。 曾几何时,她还天天骂读书人家虚伪——二老爷想到这里,含笑看一眼她。 二夫人知道他想说什么,白他一眼,压住他的话头,不准他说。二老爷只是笑笑,果然不提了。 “我以前都嘲笑别人做表面功夫。如今看来,这表面功夫能做得光滑圆满,才叫真本事。”二夫人又说。 “娘,您要不去三嫂手下打杂,学学她的‘绣活’,也把表面功夫打磨得光滑些。”周元祁说。 二夫人:“你莫不是讨打?” 周元祁:“……” 满屋子欢声笑语。 事情说完了,程昭等人起身告辞。 她和周元慎往回走。 天气不冷不热,正好可以散散步,饭后消食。 “初战告捷,你应该很高兴。”周元慎说。 程昭笑道:“南风帮了我很大的忙。他是你的小厮,算作你帮了我大忙。” 周元慎握住她的手:“那国公夫人如何答谢我?” 他好几次叫她“国公夫人”。 今晚的夜风微凉不寒,轻柔抚过鬓角,撩拨得碎发曳曳,有点痒。 程昭与他手指相扣,脚步缓慢而行:“你想要什么答谢?” “出去逛逛如何?”他道。 程昭笑道:“去哪里?” “去北海的盐场看看,顺便请一尊新的观音像。”周元慎说。 程昭愣了愣。 她还以为“出去逛逛”是在上京城里逛,走走街头巷尾,置办些首饰、酒楼吃顿好的。 “才搬回来就要出门吗?”程昭拿不定主意,“况且天一日日冷了,说不定哪日就下雪,出门多有不便。” 周元慎:“你所虑周全。等开春了再去。” 又道,“你给我做双鞋吧?” 这个简单。 程昭应了:“十日就可以做好。我给你做一双漂亮的双梁鞋。” 忍不住想,其实丈夫的衣裳鞋袜,尤其是里头穿的,多半都是妻子置办。 实在没空,也是妻子吩咐通房丫鬟或者妾室做,不过针线房的手,这种属于私密。 周元慎没这个讲究,程昭又太忙,开始没兴起这茬,他们俩都没想起来。 有些门第的婆婆会提醒。 程昭的婆婆完全不插手儿子、儿媳的房内事,她问都没问过。 夫妻俩踩着月色回到了承明堂。 承明堂比起从前的秾华院,开阔气派很多。 程昭的陪嫁六个丫鬟都宿在厢房,另有李妈妈;现在还添了两个婆子。 这两位婆子是周元慎外书房的,他从将军府调过来的人,做事非常勤快,又忠心。 “……你如果还缺人用,再从外书房调两个人进来。”周元慎说。 程昭:“不必。我再缺人就把自己的陪房调进来。如今我有这个权力了。” 承明堂的里卧比秾华院大了一倍,更显得空旷。为了填补这种空旷感,在里卧安置了一个暖阁。 暖阁类似小小房间,又像一张更大的床,冬日睡在里头特别暖和,又紧密。 其他不变。 洗漱后,程昭散了头发,打算拿针线笸箩,周元慎拉了她。 夫妻俩绕过屏风上了床,他一双手掐住她的腰:“早些歇了,做鞋不着急。” 程昭:“……” 看你这个样子,今日哪里能早得了? 他轻柔吻着她面颊,又用牙齿轻轻咬着她耳垂:“程昭,坐到我怀里。” 室内微冷,程昭衣裳落尽后,她冻了个激灵;周元慎的手缓缓摩挲着她肌肤。 掌心滚烫。 程昭很快就感觉不到冷了。 头发厚厚落在肩头,她便觉得闷热,似乎要出汗了,将青丝撩拨到了身后。 床头的明角灯跳跃了下,更亮了,她回神时发现周元慎正在看着她,目光炯炯。 她下意识想要躲,又把头发拨回来。 掩耳盗铃,什么都遮不住。 紧握她腰的那双手,平时是持枪的,长久都没有泄力。她禁不住了,趴伏在他身上。 “累了?”他问。 程昭:“……” 待云雨收尽时,他抱着她去沐浴,又为她更衣,她浑身的燥热终于散去了。 “……周元慎,你下次若还想这样胡闹,得早点回来。”程昭困顿,喃喃对他说,“熬得太晚,我明日起不来。” “起不来就晚些开门。承明堂是你的,由你说了算。”周元慎说。 又道,“程昭,要不要我把晨晖院腾出来,专门做议事的院子?” 程昭的瞌睡醒透了,“那内书房放在哪里?” “我想把丽景院、玉锦院全部推掉,连带着晨晖院也重修。三个月可完工。 后面做内书房、小校场,前头做议事厅,角门相连。平时可把角门锁起来,需要时候打开。”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了。 丽景院、玉锦院是安置姨娘的。 将来新的姨娘是放在其他院子,还是他承诺不纳妾? 不,他不能做这样的承诺。 高门望族有自家的规则,比如说男主人会有妾室。一旦周家特立独行,可能会饱受非议与排挤。 有些事可以做,不能公开去说。 没人会天天盯着你问,你家有几个小妾,只要你别大张旗鼓出去吹嘘我家男人不纳妾。 程昭心思转得很快,哪怕这时候疲倦极了。 这关乎她的前途。 “祖母不会答应的。”程昭说,“穆姨娘和二姨娘还在。” “可以把她们往旁处挪。”周元慎道。 第214章 我可以等你,程昭 周元慎又跟程昭说此事。 程昭知道有很多困难。 可周元慎不是没谱的人。他两次提起,肯定是他已经有了计划,而且这个计划又往前挪了一步。 程昭趴在他胸口:“你最近做了什么事?除了那个新婕妤。” “吴婕妤。”周元慎道,手轻轻抚摸着她垂落在后背的青丝,“程昭,不要忽略任何人。哪怕这个人暂时是咱们的棋子。” 蝼蚁也可能酿成大祸。 更何况得宠的妃子威力极大,不会只是小小蝼蚁。 “你跟我说说她。”程昭道,“下次我进宫去向皇后娘娘请安,说不定会遇到她。” 周元慎颔首。 他慢慢说了起来。 他揣摩皇帝的喜好,首先就需要收买皇帝最信任的内侍,他们往往比朝臣更了解皇帝。 后妃中,谁得宠是毫无缘故的,说明皇帝偏爱这种女人。 有了三五个这种类型女子,就可得出结论:容貌、性格甚至出身,都可以模仿。 周元慎托了他舅舅樊逍,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寻到了这样的一个女子。 “你何时开始准备的?”程昭诧异问。 周元慎:“祖母逼我纳妾的前几天。” 程昭:“……” 想要做大事,必须隐忍。大家族宛如小朝堂,要的是文火慢炖,而不是快意恩仇。 有些时候,输赢是没有定论的,甚至没有明确的边界。它会混合成灰色,哪怕赢了也带着几分憋气和委屈。 就像周元慎,如今有了反抗老祖母、操控皇帝的能耐,也平复不了他之前遭受的委屈。 唯有自己看得开。 “……这么说,你其实也挺防备吴婕妤。”程昭说。 “她踏入宫门开始,就不能将她视为棋子。这个时候是相互利用,要拿得住她,更要有好处给她。”周元慎道。 “你助她得宠了。”程昭说。 “皇帝身边的几个心腹,其中一人会为她说话,这是我给的人脉;我还给她钱财。宫里人情冷暖很明显,没钱没势一样走不远。”周元慎说。 又道,“我也给予她尊重,绝不会叫人知晓我们的关系。” “我明白了,往后我进宫瞧见了她,她就是新晋的宠妃。我会恭敬待她。”程昭说。 周元慎吻了吻她眉心:“不喜欢就不要进宫去,别太委屈自己。” 有些事,他一个人承受即可。 程昭笑了笑:“无妨,总要学的。我学得很快。” 夫妻俩从吴婕妤的事情上,又聊回了承明堂的议事厅。 议事厅放在承明堂,这是周家十几年来的规矩,是刻意强调承明堂的地位。 想要得到一些,就会牺牲一些。比如说承明堂每日回话,程昭这厢就少了些自由。 “……你不要着急,慢慢想办法改造晨晖院。我这厢再办差一年半载,彻底稳定了我的威望,再把议事厅挪出去。”程昭道。 她需要时间。 任何果子的成熟,都需要时间,这个不能着急。 “好,咱们慢慢来。”周元慎道。 他将她搂紧,“程昭,你小小年纪这样沉稳,真难得。” 程昭:“我要做老封君的,一步都不能错。” 走错一步,就会往下坠。 周元慎吻了下她,“我上次问你的,你后来去问岳母和大姐了吗?” 程昭迟疑片刻,才道:“和大姐姐说了。大姐姐叫我自己去摸索。” “你怎么想?” “还没想到。”程昭道。 她想顺其自然。 不说破。 两个人的紧密关系是一根绳子,如果有绳子,自然看得见;看不见就是没有。 程昭想,等她和他有了深的牵绊,他一定是知道的,不需要特意问她。 她也努力去做了。 他对她好,程昭也回报他的好。尤其是在床笫之事上,她少了好些忸怩。 “我可以等。”周元慎道,“程昭,我不缺耐心。” 程昭靠近他几分。他顺势收拢手臂,将她箍在怀里。 夫妻俩紧贴着,慢慢睡熟了。 翌日周元慎早起上朝。他走后,还没有到卯时,李妈妈已经来叫程昭了。 李妈妈比程昭还紧张,生怕她睡过头,被管事们瞧见。 程昭醒了。 她练剑、洗漱、用早膳,还练了一会儿字,管事们才陆陆续续来。 少了赶路,她这边时间好像多了不少。哪怕一刻钟,也能空出来练练字。 程昭很满意。 这日没什么波澜。 九月下旬,程昭听说西郊有个私藏的铁矿暴露,不少官员被牵扯了进去。 还有功勋世族。 其中就有长陵侯府,大伯母宋氏的娘家。 周家上下议论纷纷。 程昭、周元慎和周元祁都到了绛云院用晚膳,提到此事。 “宋家莫不是发疯,官铁也敢碰?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二夫人说。 “牵涉到了十几名官员。”二老爷道。 “会不会连累咱们?”二夫人问。 “那不至于,大嫂嫁到周家二十几年了,她娘家的事……” “御史会不会趁机弹劾?毕竟是姻亲。算九族之一。”二夫人道。 二老爷:“看看形势吧。” 此事很快闹开,衙门开始抓人。 人人喊冤。 涉事官员的亲眷,能断亲的纷纷断亲。 与周家相好的世家,也派人来劝周家,叫大夫人宋氏和长陵侯府断亲,千万别受波及。 太夫人痛心疾首:“长陵侯府太糊涂了,都是穷闹的。他们穷,可以来跟我说,我岂能不救济?偏要做这种事。” 来劝的夫人说:“悔之晚矣,太夫人,还是赶紧叫大夫人断亲吧。” 太夫人眼中含泪:“我怎忍心?” 她非常犹豫。 不仅外头的至交来劝,周氏族人也劝;甚至家里的管事给太夫人跪下,求她救周氏阖族性命,下下狠心。 桓清棠也去劝了。 程昭和二夫人没去。 主要是二夫人不肯去。 “……这么虚伪的话我说不出来,我会忍不住翻白眼。”二夫人道,“做戏也要有个度。” 她又看程昭,“咱们该去吗?” “母亲,劝的人太多了,不缺咱们。做不出来算了。”程昭说。 程昭是个严苛要求自己的人,但她从不用这一套强求身边的人。她尊重每个人。 尤其是她婆母。 二夫人得到了儿媳妇的支持,果然就不去了。 程昭也不去。 她还跟管事们说:“我知晓祖母为难,现在最痛苦的是她,我岂能雪上加霜?” 太夫人不能下决心。 孙妈妈只得替她去了。 她去告诉大夫人宋氏,叫她断亲。 宋氏非常刚烈,宁死不从,半夜投缳自尽。 没救回来。 第215章 恩怨两清 宋氏死了。 遗体运回陈国公府办葬礼。 市井百姓有不少议论声。 能到周家吊唁的宾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泣容。一个个垂头丧气、小心翼翼。 当然不是替周家或者大夫人宋氏难过,而是担心自家安危。 这次的官铁案,牵扯到了十几家;而上京城的望族门第,彼此联姻,关系错综复杂,谁也不敢说自家能绝对“独善其身”。 周家人丁不旺,大夫人宋氏自缢,保全了自己的声望。既对得起娘家,又对得起周家,竟有不少人羡慕。 大家都夸她“忠诚”。 觉得气愤的,是二夫人。 二夫人在绛云院独坐,沉默很久。 程昭要忙葬礼。 陈国公府门口搭了孝棚,棺椁停在外院;外头的事周元慎和二老爷忙碌;周元祁也要每日去灵堂跪着。 大夫人没有了丈夫,也没有了儿子,为她摔盆的只能是侄儿;桓清棠也着重孝。 桓清棠哭得肝肠寸断,几乎不能理事。 里面诸事、款待女眷的重担,都在程昭一个人身上。 程昭天未亮就要起来忙碌。 忙到了半下午,她抽空来趟绛云院。 她拎了个小小食盒。 二夫人瞧见她来,回神几分。她勉强撑起精神:“我是不是也要去承明堂帮帮你?” “不必,祖母也躲在寿安院哭,您伤心难过是正常的。我能应付。”程昭说。 二夫人瞧着她,觉得她憔悴了。 葬礼是大事,很难遇到的大事。当家主母操持过了一场葬礼才算合格。 桓清棠这次必须把机会让给程昭,否则就是她对大夫人不孝。 不孝这个名声对她更不好。 程昭的机遇不错,二夫人理应为她高兴。 可她心情低沉。 “母亲,您尝尝这个。”程昭打开自己带过来的食盒。 二夫人看一眼。 是一碗杏仁茶。 “……还没入冬,你就吃杏仁茶了?”二夫人问。 天寒地冻的时候,上京城很流行吃杏仁茶。又香又暖又甜,一碗下肚,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很舒服。 此物耗费功夫与食材,平时吃有些奢侈。 大家都默认是寒冬食物,平时不好随便做来吃,会被人说“嘴馋”。 “突然很想吃。”程昭说,“半下午太累了,不吃点好的我撑不住。” 她递给二夫人。 和冬日滚烫的杏仁茶不同,这碗已经放温了。 二夫人陪着程昭吃。 尝了一口,她说:“好甜!” 太甜了。 程昭:“母亲可能是好久没吃甜的,有些不能受。我觉得还好。” 她哄着二夫人,婆媳俩对着吃了一碗杏仁茶。 的确甜,多放了两勺糖;但没有过分腻,初尝一口太甜,吃习惯了也还好。 这么一碗下肚,二夫人竟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她脸色缓和了。 程昭每次不太高兴的时候,仿佛自己的喜悦都被冻住了。吃些甜的,就会慢慢“回温”。 她用这招哄婆母。 她知道婆母在难受什么。 大夫人宋氏绝不是自尽。 在这个时候她必须死,周家容不下她;她是怎么死的、死前受过怎样的痛苦,可以想象。 婆母与她二十年妯娌,两人从未和睦过,吃过很多她的亏。故而,哪怕为她哭一场,都显得无意义。 可情绪上又难受。 程昭太理解了。 “……母亲,您若是不舒服,可以跟我说。”程昭道,“路边一只小狗儿,脏兮兮的很讨嫌,我还被它追过,差点没咬伤我。 可它被马车碾死,肠穿肚破躺在那里,我也会很难过。” 讨厌宋氏,和对她遭遇的同情,是两种情绪,程昭觉得不冲突。 二夫人眼睛眨了眨。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泪花:“老太太提前就警告过你,可见长陵侯府也是遭了算计。等将来咱们不听话,一样是这等下场。” 又道,“我们都是外人,昭昭。” 程昭握住她的手:“母亲,不要害怕。大伯母死,不是因为她乃外人,是因为她失败了。” 二夫人泪盈于睫,看着程昭。 程昭向她保证:“我们不会输。只要我们不败,我们就不会死。母亲,您相信我、相信国公爷!” 二夫人的眼泪滑落:“我也不单单是担心你们,也可怜你大伯母。” “我明白。”程昭道。 二夫人哭了一回。 又和程昭聊了很多,把她的担忧说破,加上那一碗香甜的杏仁茶,她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二老爷和周元祁也回了绛云院。 二夫人已经洗了脸。 只是眼睛红红的,还看得出哭过痕迹。 “……你们前头不忙?”她问丈夫和儿子。 周元祁回答她:“忙也要吃饭。三哥在灵堂,有人给他送饭,他顶着。谁叫他是陈国公?” 二夫人:“……” “娘,您还难受呢?又忘记了大伯母平时怎么欺负你?”周元祁问。 二老爷轻轻拍了拍儿子肩膀:“死者为大,不可妄议你大伯母。都结束了。” 她已经死了。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可我娘还是受了她很多气。她又不是死在我娘手里,凭什么就结束了?”周元祁说。 二夫人:“好了,你爹说结束就结束了。你也不可妄议父母。” 周元祁:“……” 瞧见小叔子里外不是人,程昭禁不住笑了。 然而,二夫人真正轻松,还是听了周元祁的话。 孩子们理解她、丈夫偏袒她,她便放下了。 什么仇什么怨,都只是情绪上的委屈。一旦有人懂、有人心疼,“委屈”就如阳春雪,日光一照就消融殆尽,不留痕迹了。 二夫人对程昭说:“你安心办事,别担心我。” 又道,“你这么忙,还要留心我的事。你孝顺,我心里都知道的。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绝不会败。” 程昭:“母亲最疼我了。” 二夫人摸了摸她的头,替她把鬓角的白花戴好。 晚夕,周元慎回了承明堂。 程昭告诉她,母亲已经缓过来了。 “……母亲很心软。其实,她有点怕,她是吓到了。”程昭说。 周元慎:“她见过很多事,特别是先帝晚年时候的杀戮。她不好讲出来,但她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怕。 程昭和周元慎他们没见过,怕得有限,无知无畏。 “我叫她相信我们。”程昭道。 周元慎颔首。 第216章 捧杀程昭? 承明堂的里卧,程昭和周元慎都没睡。 周元慎等会儿还要去灵堂,他这段日子都得守陵。 “……程昭,你叫娘别怕,你会不会怕?”周元慎问她。 程昭:“我不怕。” “你是聪明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程昭:“……” “我爹说过的,当初姑母、大伯和二堂兄,都死得很蹊跷。”周元慎说。 参照大夫人宋氏的死因,便知道了蹊跷在哪里。 谁也不能挡路。 周家的权利地位,就是太夫人的富贵路。这一条路,一点绊脚石都不能有。 “我们二房还有兄弟三人,够用了,再死两个也可以。”周元慎还说。 程昭打了个寒战。 窗外的树影婆娑,倏然起了一阵风。 风势渐大,吹得窗棂都作抖,程昭似被这突如其来吓一跳,下意识靠近周元慎。 周元慎搂住了她。 她抱着他的腰,索性缩在他怀里。 半晌风没停,而且越来越大。 李妈妈吩咐值夜的丫鬟们重新关紧门窗。 程昭这才说:“这几日要变天的,今日白日热得不正常。” “是。” 只是正好夜里起风了。 好巧不巧,在他们俩说这些事的时候。 周元慎便道:“我今晚不去守灵。我陪着你。叫爹和元祁去。” “突然起风,灵堂那边也挺恐怖的,别吓到了元祁。”程昭说,“你去吧,我叫秋白和素月进来陪我睡。” 看了眼暖阁,又道,“我们今晚歇在暖阁里。把阁扇门都关紧,什么都不怕。” 周元慎:“真没事?” “守灵的不止自家人,还有族人和管事们。别叫人挑错,尤其是这个时候。”程昭说。 一旦有错,将来面对太夫人的时候,就会少些胜算。 周元慎轻轻柔柔吻了吻她眉心:“那你把门窗关好。” 程昭道好。 她还是送周元慎出门。 半夜突然起风,风挺大的,吹得远处的树梢宛如呜咽;周元慎的孝服被吹得作抖。 南风在门口等候着,拎一盏气死风灯。 可风太大,灯笼还是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光线忽明忽暗。 周元慎离开后,李妈妈吩咐把院门关好。 素月和秋白陪着程昭住暖阁,李妈妈歇在临窗大炕上。 窗外的风不息,带着几分凄厉,宛如鬼泣。 程昭睡不着。 秋白和素月也没睡,听到她翻身,问她要不要喝水;倒是李妈妈在临窗炕上睡熟了,还打了小酣。 程昭有些口渴。 秋白倒了三杯水,端进暖阁里,三个人坐起来喝水、闲话。 “……二夫人真心软。”素月说,“反正我不会为大夫人难过。上次她还想纵火烧死您。” 程昭慢慢啜饮,半晌才说:“婆母有很多优点。一个优点明显的人,缺点同样。我不介意她心软。她虽然柔软,可从不拖后腿。” “这倒也是。”素月说。 秋白也说:“比起一般人,二夫人的确对咱们少夫人很好。” “换做其他婆母,我的路也不会如此顺利。”程昭说。 秋白和素月都点头。 一杯水喝完了,素月出去放杯子,又把桌上的明角灯罩上。 暖阁内一片昏暗。 李妈妈睡得很沉,鼾声更响了些,在风声嘈杂的夜里,格外令人安心。 “今晚会不会下雪?”秋白问。 素月则说:“应该不会,白日天气那么好。若要下雪,得阴好几日呢。” “估计得下雨。” 程昭也觉得会下雨。 她们聊完没多久,雨滴就打在屋脊和窗台上。 混合着风声和雨声,程昭终于睡着了。 翌日黎明是李妈妈来叫醒她的。 外头还在下雨。 风没停,雨不大,细细密密乱飘,到处挥挥洒洒。 气温骤降。昨日早晨还可以穿单衣,今日就得夹棉了;甚至能穿薄袄。 “今日应该没人上门吊唁吧?”素月问。 程昭:“这寒雨天气,理应没什么人来。” 李妈妈翻出了程昭的风氅,为她披在肩头:“哪怕没人,咱们也得准备着。” 凄风苦雨到次日的凌晨才歇,好像是谁在哭诉心酸与不甘。 雨后转阴,风歇了,登门吊唁的宾客一下子多了起来。大家都怕再碰到坏天气,来不及。 程昭从早忙到晚。 桓清棠在灵堂哭晕了三回,程昭派人给她送补品,亲自安慰她。 不少人看在眼里。 周家的丧礼结束,大夫人宋氏安葬在周氏祖坟,牌位入祖祠;长陵侯府被褫夺爵位,或杀头或流放,整个府邸轰然倒塌。 像长陵侯府一样牵扯进去的门第不少。 整个上京城的初冬,萧瑟寒冷,高门望族之间的宴席骤减,众人都缩在家里“御寒”。 不知是谁竟吹嘘程昭。 “葬礼期间样样周到,不愧是吴郡程氏嫡女,的确有涵养、有本事。” 又踩贬桓清棠,“只会哭,遇事无头绪,指望不上。” 程昭的母亲听说了,派了个管事婆子来给程昭送冬日的补品,说起此事。 “怎么传这种话?”程昭蹙眉。 踩贬桓清棠、捧杀她,用意不明。在风雨飘摇的时候,替程昭惹口舌是非。 “不知谁提起的。夫人说,她会请靖南王妃帮忙,替您澄清。咱们夫人、靖南王妃在命妇中有些威望。”婆子道。 程昭:“有劳母亲了。” 故而,程昭的母亲、靖南王妃都会说,程昭做事麻利,是因为周家井然有序,是太夫人有威望,人人给程昭这个面子;而桓清棠哭晕好几回,只因她孝顺。 “孝顺”这个帽子很好戴,谁也不能借此骂桓清棠无能。 慢慢的,就把捧杀程昭、踩贬桓清棠的声音压下去了。 “外头看热闹的人不怕事大。生怕您不吃亏。”素月说。 程昭:“最近太混乱。无妨,难伤我根本。” “大少夫人那边还以为是您放出话。”素月愤愤说,“今早遇到她身边那个大丫鬟,她鼻子不是鼻子的。” 程昭叫她别恼。 又说,“大伯母去世了,‘长房’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无子嗣,又无诰命。刻薄点说,已经没什么长房了,她根本撑不起。”素月说。 女子不能称作“一户”,除非朝廷给她立女户;有个诰命守寡,当然也有些地位。 桓清棠却什么也没有。 她在婆婆的葬礼上哭晕,未必是做戏。 她的处境很艰难了。 “就怕她铤而走险,越发丧心病狂起来。”李妈妈道,“还是别惹她。” “谁有空去惹她?咱们少夫人忙得很。”素月说。 不惹,难道桓清棠就会安安分分吗? 狗急跳墙,往后说不定她会干出什么事。素月想到这里,担忧看向程昭。 程昭反而很镇定。 “日子都要慢慢过。”程昭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往前的路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的,程昭早有准备。 第217章 架空太夫人 大夫人宋氏的葬礼结束后,陈国公府尚未恢复秩序,太夫人病倒了,桓清棠也躲着不肯见人。她要守孝。 程昭一个人管事。 属于桓清棠管的差事,她不动,一切照旧。 “……一旦有什么变故,我会派人去萃韵院问大嫂。”程昭对她那边的管事说,“不过最好别打搅她,大嫂这些日子身体不适。” 众人应是。 对桓清棠那边的管事,程昭每日只是点个花名册,确保每个人都在,都来办差了。 余者不管。 程昭忙完事,会派小油车去接上婆母,往寿安院侍疾。 几乎每日都去。 太夫人烦了,对她们俩说:“你们都孝顺,我心里有数,不必这样辛劳,天气一日日冷了。” 孙妈妈在旁边说:“太夫人身子不爽利,经不得吵闹。大少夫人这几日要来抄经,都被老奴劝回去了。” 就是说,太夫人连桓清棠都不见,更别说她讨厌的程昭和二夫人了。 程昭无意故意折磨人。 她来陈国公府是做老封君的,不是来折腾谁的。 她听了太夫人和孙妈妈的话,柔声道歉:“都是我关心则乱,耽误了祖母静养。” 又道,“往后我们还是逢五再来请安。祖母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孙妈妈您只管派人去承明堂告诉我。” 孙妈妈应是。 态度冷漠。 太夫人依旧慈祥,夸程昭周到。 二夫人沉默坐在旁边。 婆媳俩从寿安院出来,二夫人便说:“她丝毫不内疚。” 程昭挽住了二夫人胳膊,低声说:“母亲,旁人怎么想是她的事,咱们不同流合污。” 二夫人叹了口气:“罢了。她不想让我来,我也懒得来。” 她便回绛云院去了。 晚夕时候,周元慎回府,特意叫上程昭,夫妻俩又去了趟寿安院。 太夫人微讶。 “陛下赏了补品。他知晓祖母最近不爽利,劝您节哀。他还要亲自来看望您,我拦住了。 出了官铁私营的大案,陛下很劳累。哪怕是‘女婿’,也有君臣之分。我说,我会替他尽孝、为主分忧,陛下这才放了心。”周元慎说。 太夫人面颊狠狠抖了下,一时竟没控制住。 程昭坐在旁边,低垂眉目。 她没多看太夫人,也没去瞧周元慎。 可话她听得懂。 周元慎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他利用这一层信任,正在慢慢斩断太夫人和皇帝的“绳索”。 皇帝想来陈国公府,周元慎阻拦了;太夫人进宫去,又有吴婕妤“埋伏”在皇帝身边,两人说不了私密话。 一旦亲密中掺杂了太多的人,关系会因为不能见面而疏远。 疏远了,再有什么挑拨,会生出误会。 哪怕太夫人,也不敢保证皇帝永远待她如生母般亲厚,毕竟没有血缘。 周元慎不急躁、不冒进,不声不响在皇帝和太夫人中间楔入了一颗硬钉子。 这颗硬钉子,咯得太夫人疼了。 “……祖母,您可有哪里不舒服?陛下叫我回话,若您真不舒服,我明日可请陛下来看望您。”周元慎道。 他请陛下来探病,此事传到御史耳朵里,得吵翻天。 皇帝来周家,都是“私下”的,至少明面上不敢请。 官铁案后死了很多人,御史台也憋了一口气。皇帝利用这次的事,杀了一批不听话的臣子,以及他看不惯的世族,朝臣们心知肚明。 这案子背后透出的蹊跷,朝臣已经质疑了。 皇帝这个时候不敢惹御史台。 太夫人也很清楚,所以她知道周元慎威胁她的原因在哪里。 她气得说不出话,却也不得不说。 “我这两日睡不好,已经请了太医开方用药。你不该去告诉陛下的。”太夫人笑了笑。 又道,“一家子儿孙孝顺我,我哪里还能不知足?尤其是孙儿这样出息。” 还问周元慎,“你何时去京畿营?” “最近事忙,京畿营又安分,陛下叫我这两个月别去。这是圣旨特许的。”周元慎道。 太夫人:“忙什么?” “教太子练字。太子的字不太好,陛下和皇后、郭太师都不满意,其他师父教他学不进去,唯独我教得好。”周元慎说。 程昭依旧沉默坐着,一动不动。 她余光瞧见太夫人嘴唇翕动,想要说点什么。 周元慎不仅笼络了皇帝,还得到了太子的偏护。 他的胜算又加了一层。 太夫人估计心里气得吐血,面上却不表露。 程昭在心里想:“我要是这么一把年纪,受这么多的气,还不如不管不顾大闹一回。憋着要生病的。” 不过,太夫人的面具戴太久了,她甚至不敢揭下来。 “你是个武将,居然能教太子练字?”太夫人说。 话虽然带着打趣,却也有几分不屑。 周元慎:“这便是孙儿和太子的缘分了。” 祖孙俩又打几句机锋。 周元慎说起了内书房的改造。 他想要把晨晖院、丽景院和玉锦院都打通。 “……姨娘们住哪里?”太夫人问。 周元慎:“秾华院后头还有几处院子。” “都太远、太旧了。” “以前我能住秾华院,也不觉得远,更没觉得旧。我是陈国公,我都能住,怎么姨娘们就不能住?”周元慎道。 太夫人:“……” 周元慎这话,简直是在指责太夫人虐待了他和程昭。 太夫人把“陈国公”当家奴一般。叫他承爵,却又羞辱他和他的父母。 如今他有了力量,他才会如此反击太夫人。 这是权势的较量。 太夫人一旦同意翻新内书房,就是在国公府内彻底失权。 “家里的宅子位置,都是请高人算过的。轻易不能动。一旦动了风水不好。”太夫人说。 周元慎:“可以再请高人来堪舆,重新算。” 太夫人:“这个关口别折腾这些事了。好了,时辰不早,你们回去吧。” 话说完了,太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不会同意。 周元慎带着程昭起身告辞。 走出寿安院,冷风簌簌,从袖底往身上灌,程昭打了个哆嗦。 周元慎便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炙热,手掌又很大。 “我就说,祖母不会答应。”程昭悄声道。 她与他凑近说话,声音在两个人中间,又散在风里。 周元慎:“她会答应的。” 程昭听了这个话音,问他:“你又想了什么办法?” “回头告诉你。成不成,且看今年的初雪。”周元慎道。 又道,“也许再过半个月,就要下今年的第一场雪了。” 第218章 他很喜欢程昭 周元慎在家,程昭住在承明堂很安心。 夜里起风也不怕。 不过,承明堂前后既有穆姜的丽景院,也有桓清棠的萃韵院,似乎落入了包围之中。 程昭今日不忙,有空坐在灯下绣鞋面。 周元慎拿了一本阵法图在旁边看。他把灯挪到程昭那边,对她说:“叫丫鬟们替你绣,你随便做几针,我承你的情。” 程昭:“哪有这样敷衍的?” 她做事一向周到。答应了就踏踏实实做,从不偷工减料。 “怕你太累。” “不累。”程昭抬眸,冲他淡淡笑了笑,“你放心,我很爱惜自己,累了不会硬撑。” 笑起来很好看,一口洁白整齐的牙,笑靥比花娇艳。 周元慎心中微动。 他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针线,轻柔搂着她:“我不用替大伯母守孝。” 程昭:“……” 他定定看着她,“程昭,你真不累?” 程昭扬起脸,在他下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含笑不说话,眼眸亮晶晶看着他。 周元慎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程昭被他抱着绕过屏风,落到床上。 幔帐垂落,床里面的帐子也脱了金钩,将光线遮住。暗处,彼此的呼吸更清晰。 他呼吸的灼烫,程昭能感受到;而她身体的薄汗,也蹭过了他掌心。 “程昭。”他喃喃叫她。 程昭应着。 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从他口中说出来分外动人,耳朵都酥酥麻麻。 浓情蜜意,她倏然听懂了。 原来,他很喜欢她。 她呢? 在她心里,有没有这样黏糊的情谊还给他? 程昭一时似慌了神。她搂抱着他,紧紧贴着他,两个人肌肤相融。 周元慎笑了下,用力抱紧她。锦被将他们笼罩在方寸间,只余下了他们俩。 程昭难得又有了极致的愉悦。 在初冬微寒的夜里。 洗了澡,夫妻俩都没什么睡意,两人情绪都很好。 幔帐内放了一盏小小宫灯,罩了大半,只余下薄薄灯火,昏黄暗淡,格外温暖。 周元慎将程昭抱在怀里,程昭贴着他胸口。 “……穆姜这些日子很安分。”程昭突然说。 她上次见到穆姜,是秾华院失火之前。 短短时间,程昭从秾华院搬到了承明堂;大夫人宋氏因纵火被送走,又因为娘家出事而“投缳”。 如今大夫人宋氏的葬礼结束了。 事情很多、很忙乱,导致中秋节像是很久之前的事。 实则没两个月。 周家葬礼的时候,穆姜可以有机会出来作妖,她却没有。 应该说,她不能。 “我需要去看看她吗?”程昭抬眸问周元慎。 周元慎:“不必去。” “你和她……” 这句话,似乎在程昭心中很久了。 虽然她知道了很多秘密,她没有亲口听周元慎提过他和穆姜的过往。 他们毕竟一处长大。 “不熟。”周元慎说。 他像是不愿意多谈,但他瞧出了程昭的欲言又止,便说:“我自幼不招祖母待见,我们在边陲的时候,是分住两个院子。” 他不跟太夫人、长房和皇帝夫妻住一起;他跟父母住在樊家的院子里。 “……捡了个孤女,我们是听说过的。祖母他们先回京,我们是等皇帝继位第二年才回来。 那时候周氏有了爵位,分了国公府;长房提防我们像防贼;祖母也不喜我常去寿安院。”周元慎说。 程昭:“那是她对你们的偏见。” “我在族学也没待几年。因为很防备我,周元成成天找茬,我母亲为我受了很多气,我便跑回边陲,跟在外祖父身边了。”周元慎道。 所以,与太夫人养的孤女,压根儿不算什么青梅竹马。 都没见过几次。 “我封了平西将军才回京;回来没多久承爵、被赐婚。”他道。 简简单单。 他与穆姜的关系,就是这样简单明确,没有半点暧昧不清的牵扯。 “……纳妾是皇帝的暗示、祖母的心意。”周元慎又道,“我从来没有住过丽景院。 不过我同意她虚张声势,送礼物帮衬她吹嘘。她也要交差,更怕下人嘲笑她,她愿意配合我。” 程昭听到这里,就想起当初秋白中了蛇毒,自己去丽景院找他。 当时穆姜骂得很难听。 但周元慎并不是从院子里出来,而是从晨晖院那边的小路过来的。 南风很机灵。程昭在丽景院门口大喊,晨晖院里面也许听不见,南风一定是知晓的。 他会告诉歇在晨晖院的周元慎。 周元慎说完了,微微抬了她下巴:“你可相信我的话?” 程昭:“相信。” 这有什么可撒谎的? 周元慎吻了下她的唇:“程昭,你真是个干脆的人。和我想象中不同。” “你想象中?” “以为你娇柔胆怯。”他说。 程昭:“……” 他又问程昭,“你被赐婚时候可害怕?可想过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为何要想?被赐婚,我家里就把你的事、陈国公府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我二哥还带着我去茶楼看过你。”程昭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不也是兵法吗? 他成天看兵书,都看些啥? 周元慎:“……” 他读懂了程昭眼神里的嫌弃,又用力吻了吻她。 直到程昭推他,滚到他怀里:“你再这样,我不同你说话了。” 他便乖乖躺好。 夫妻俩之前说过桓清棠的误会;如今也说明白了穆姜的事,程昭心中便觉得,他们俩是夫妻一体,最紧密的两个人。 “穆姜你不要多管。祖母会处置。”周元慎道,“这是她们的纠葛,你我不管怎么做,里外不是人。” 程昭明白。 “只是你提出要重修内书房,我怕祖母利用穆姜。”程昭说。 “‘慌不择路’的老狐狸,才会踩中陷阱。”周元慎道。 程昭颔首。 夫妻俩聊了很久。 翌日,就听说丽景院出了事。 穆姜咳嗽了好些日子,昨夜吐血了。 大夫说天气一日日寒冷,不适合她养病,要把她挪去温泉山庄,那边温暖湿润。 “等开春后暖和了,再接如夫人回来。”大夫说。 太夫人立马叫人去安排。 不过,周家的温泉山庄距离福康大长公主的山庄很近,大长公主冬日也要避寒。 “一个病人住在旁边,多有晦气,会打扰公主。不如把她往南边的庄子上挪。休养一年半载也可。”孙妈妈建议说。 太夫人叫了周元慎和程昭去商议此事。 周元慎:“一切听祖母做主。” 程昭便说:“如夫人的事,自然是祖母和国公爷说了算。” 她知道,穆姜这一去,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太夫人要放弃她,不是有了更好的选择;而是负累太重,必须甩掉这个包袱。 第219章 没人说闲话 穆姜被送走。 她离开的时候,病得昏昏沉沉,被丫鬟和婆子扶着,穿得非常厚重;因不能见风,头脸都被裹起来。 扶上马车,还听到她的咳嗽。 气弱,咳得也微弱,像是随时断气。 桓清棠这些日子躲在院子里不出门,她听自己身边人提了此事。 “下人们怎么说?”她慢慢撩拨茶盏的浮叶,语气很淡。 心腹告诉她:“几乎无人议论。” 桓清棠动作一顿。 她缓慢抬眼,眼波似被水雾氤氲出了一点光润:“没人说闲话?” 心腹沉默。 穆姜是陈国公的妾,她离开国公府,此事竟无人公然谈论,可见程昭的威望。 下人都默认穆姜再也回不来了,而国公夫人程昭理所当然拥有地位,谈论此事会惹祸。 桓清棠低头饮了一口茶。 茶汤很烫,烫得她舌尖木木的,半晌也尝不出滋味。 她应该出去理事了。 绛云院内,二夫人倒是问了程昭。 “……真是你祖母的主意?”二夫人问。 “是。” “你祖母不应该留着她继续作妖,给你们添堵么?”二夫人疑惑。 “被打板子开始,她便毫无价值了,母亲。”程昭说。 二夫人轻轻叹口气。 她没说什么。 穆姜走了,走得静悄悄。 住在玉锦院的二姨娘衔思原本就很安静。穆姜离开后,她更加沉默了。 她越是本分,盯着她的人反而越多。 不管是寿安院、桓清棠还是下人们,似乎都好奇,她会如何博得国公爷的欢心。 甚至程昭身边的人也不放心她,时刻警惕。 “少夫人,她是否会觉得机会来了?”素月问。 程昭:“接触过几次,她的确本分。” “您觉得她是好人?” “素月,怎样算好人?在太夫人、穆姜和桓氏眼里,我也不是好人。”程昭道。 素月:“……” “我以前想住承明堂,如今想坐稳承明堂。其他皆是细枝末节,不值得我太花心思。”程昭说。 李妈妈在旁边夸她:“少夫人目光长远。” 操持中馈的当家主母每日都很忙碌,成天盯着妾室,不过是分了自己的神,空耗费精神。 的确不值得。 很多诰命夫人上了年纪才慢慢看透;而程昭这般年轻,正和国公爷蜜里调油,她也能把这些事看穿,颇为睿智。 “把我的针线笸箩拿出来。”程昭吩咐,“抽空把国公爷的鞋做好。” 秋白去拿了。 程昭手下很麻利,鞋面很快绣好了。谈不上多精细,绣活像模像样的。 又过了两日,这双鞋就做好了。 周元慎上脚穿了,黑眸添了几分明亮:“很舒服。” “你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做。”程昭笑道。 很费功夫,累得她脖子和手腕都酸痛,可瞧见他表情,还是忍不住又慷慨一回。 “怕你累着。”他说,“有了一双就很好。” 去绛云院用晚膳,他穿了这双鞋。 二夫人一眼留意到了:“好细致的双梁鞋。哪里来的?” 周元慎:“程昭做的。” “昭昭还有这个手艺?”二夫人略感惊喜。 一旁的周元祁说:“不给我做?” 程昭:“等你媳妇给你做。” 二夫人也道:“你嫂子忙得很,哪有空闲做鞋?” 周元祁撇撇嘴:“莽夫糙得很,几日就把鞋穿破了,给他是作贱东西。” ——不如给我。 “不劳费心。”周元慎淡淡道。 他很不经意把脚伸长了点。 周元祁一眼瞧见了,暗骂他嘚瑟。 热热闹闹用过了晚膳。 二夫人不提任何烦心事,不管是宋氏的死、桓清棠的低调,还是穆姜被送走。 她只是对程昭说:“天气一日日冷了,你们如今住得远,不用每日过来。” 程昭:“母亲,有小油车呢。冬日的小油车车壁加厚,又放上暖炉,不会冷的。” 又道,“您嫌我们烦了?” “孩子话。”二夫人佯嗔。 “每日过来坐坐,哪怕说几句话,也是咱们一家人的亲近。”程昭说,“一把好刀,不管多名贵、锋利,总放着不用就要上锈了。” 她用二夫人听得懂的话打比喻。 周元祁在旁边说:“娘,我从外院过来也远,我还是小孩,您怎么不心疼我?” “你小孩子怕什么累?”二夫人说。 周元祁:“我要去告诉外祖母,您如今偏心得过分了,您不疼我。” “不打你已是疼你,你还敢叫嚣?”二夫人道。 周元祁:“……” 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二夫人不再拒绝儿子、儿媳每日来用膳。 打个照面,知道彼此近况,省得有心人挑拨,从而一家人生了隔阂。 程昭依旧去绛云院用膳这件事,也在国公府内传开了。 下人们都夸程昭和周元慎孝顺。 太夫人认定是程昭吹嘘自己:“她一点小事也要张扬,最近太得意了。” 孙妈妈还是建议给程昭一点颜色,叫她知晓轻重,别太过于彰显自己。 太夫人摇摇头:“有更重要的事,让她张狂吧。” 桓清棠也听说了。 “我要去趟寿安院。”她对心腹说。 翌日,桓清棠早起去寿安院请安。 这次太夫人见了她。 桓清棠眼睛有点浮肿,似长时间哭泣的,也似没睡好。 “……虽然守孝,不该耽误理事。家里事都推给弟妹,着实太劳累她了。”桓清棠说,“弟妹且有重担在身,得保养身子。” 程昭身上的重担之一,就是国公府的子嗣。 穆姜走了,衔思不得宠,国公府的传承在她一个人身上。 桓清棠暗示太夫人,可以用此事来压程昭。 甚至可以威胁她:如果她一直无身孕,周家会休了她。 太夫人笑了笑:“你只顾疼你弟妹,这是你的良善。也要顾好自己。你身上亦有重担。” 桓清棠眸中含泪。 “我绝不会辜负祖母厚望。”桓清棠说。 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夸她听话、孝顺。 在十月初,桓清棠出现在承明堂的议事厅。 花厅一时安静。 众管事看桓清棠,又看程昭,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怕两边得罪。 程昭便站起身,关切问:“大嫂,你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桓清棠着孝服,鬓角还簪着白花。一身素缟给她添了几分绰约,她越发美艳清冷。 “大嫂请坐,我还没有点花名册。”程昭道。 第220章 下下策 陈国公府似一个池塘,一点风就要起浪。 大夫人去世后,桓清棠来承明堂办差,一连做了好几件事,都是太夫人在背后撑腰。 “哪怕三少夫人住到了承明堂,局势并不明朗。太夫人还活着。” 程昭未必就是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 下人们都像是无根的浮萍,他们随着水波飘荡,风向一时这样,又一时那样。 素月性格火爆,也急躁:“这些墙头草!” 秋白安慰她;李妈妈也让她别担心。 程昭始终平静。 她不骄不躁,做好自己手头的事。 “之前咱们很顺,你以为胜利到手了?”程昭笑着打趣素月。 素月哎呀一声,眉头蹙了起来:“您还说笑呢。” 程昭笑道:“大嫂她没有赢,咱们也没输,你愁什么?” 素月:“……” 局面比程昭预计得更好,她挺满足。 她的镇定,鼓舞了自己心腹,素月再也不慌了,慢慢定了下来。承明堂里外还是铁桶一块。 就在此时,又生变故:门房上的请柬,不过程昭的手了,管事全部送去了寿安院。 官铁案结束后,盛京城消沉了一段日子,如今又活泛起来,宴请、婚嫁比平时多了好些。 赴宴的帖子,太夫人全部给了桓清棠。 一次、两次,管事们全部都在心里打鼓。 这下,程昭身边的李妈妈都急了。 “太夫人这招的确狠。大少夫人还在孝期,就让她出去赴宴,把您拘在家里,这是要打压您!”李妈妈说。 一抬、一压,风都往桓清棠那边吹了。 “如此没规矩,不怕被笑话。好像国公府没人了似的。”素月又急了。 李妈妈:“就是为了这样:除了大少夫人,就没其他人了。” 素月脸色骤变:“太夫人老糊涂了!” 秋白也去看程昭。 程昭不动声色。 “……少夫人心里有数。”秋白安慰其他人,也安慰自己,“是不是少夫人?您根本不在乎。” 程昭:“还是在乎的。” 秋白:“……” 程昭说完了,见心腹众人都似被雷劈,忍不住一乐。 “我去想想办法。”程昭笑道,“天没塌下来,现在谈论输赢还是太早了。” 晚夕周元慎回来,瞧见承明堂众人蔫巴巴的,而程昭神色无异,他疑惑看了眼程昭。 去绛云院用了晚膳,夫妻俩回来洗漱后躺下,他才问:“你这边出了何事?是门房上的事么?” 程昭:“竟什么都瞒不住你。” “家里就这点事。”他道。 别说家里,整个朝廷也就是这么点事。 “李妈妈她们为我担心。”程昭说。 “……你担心么?”周元慎问。 程昭:“不担心。大嫂还在孝期,这样出去赴宴、应酬,将来会落下无数个话柄。” 周元慎微微颔首:“我也觉得这是下下策,她频繁出门只是作死,才没有替你阻拦。” 又道,“你什么都明白,那就好。” 程昭:“母亲还没听说。等她听说了,她该担心。” “明日晚膳后我和她说说。”周元慎道。 夫妻俩说着话,窸窸窣窣躺下,他又把程昭抱到了怀里。 一夜很漫长。 而绛云院内,二夫人听到了一点话音,正吩咐樊妈妈明日去打听。 二老爷就说:“不必打听,我倒是知晓一些。” 他就把太夫人把控门房、宴请全部给桓清棠、限制程昭出门的事,说给二夫人听。 二夫人越听越气。 “……昭昭没说什么。”二夫人强迫自己冷静几分,如此说。 二老爷:“她和元慎并没有落于下风。他们俩不管,自然是等着走下一步。” “不用担心?” “不用。”二老爷笑道,“桓氏还有个‘重孝’在身。” “老太太也糊涂了,慌不择路。”二夫人冷笑。 二老爷:“慌不择路的是桓氏。娘手里还有牌,她等着拿捏桓氏。” 二夫人:“……老太太谁也不相信。她从未把儿媳、孙媳当过家里人。” 二老爷沉默。 这个道理,二夫人至今才明白。 “不是家里人”的何止儿媳、孙媳? 这个晚上,二夫人没怎么睡。 明明处境越来越好了,为何她总感觉心越来越凉? 从前她受老太太和大夫人宋氏的气,可在她心里,陈国公府周氏是一个家族。 关系破破烂烂的,也是个家。 今时再看,似乎只她一个人这么想。 满目疮痍的国公府根本不是家,是个戏台。每个人都要唱一出,哄太夫人开心。 若唱得不好,就换人来唱。 台下坐着的,就太夫人一个人。 二夫人想到此处,打了个寒战。 二老爷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睡吧,别多想。” 翌日,程昭继续理事,承明堂的管事有些浮躁,不过程昭这边的人个个安分。 周元慎去上朝了。 他本不想多管,可瞧见承明堂的下人们担忧,他还是决定出出力。 他去了趟杜家,找程昭的大姐姐,请她帮个忙。 又过了几日,天阴了。 瞧着这天气,似乎要下今年的第一场雪。 李妈妈还说:“今年的初雪较晚,这都十月了。” 程昭:“今年暖。” 因预料要下雪,程昭提醒管着库房的桓清棠:“大嫂,各处过冬之物,应该发下去了。” 桓清棠笑道:“我正准备呢。我吩咐管事拟好单子,发往各处,明日叫各处管事的婆子凭着单子去领东西。” “如此甚好。”程昭笑道。 桓清棠:“都十月了,哪怕不阴天,过冬之物也该发的。” 程昭与她闲谈几句。 谁也没提外出应酬的事。 阴了些日子,北风呼啸,傍晚时候果然下起雪粒子;慢慢成了雪花,轻柔落在屋脊和树梢。 第二天睁开眼,窗牖上一片明亮天光,庭院积雪盈寸。 “好大的雪。”程昭很是惊喜。 每年的第一场雪总令人愉悦。 周元慎早早起床去上朝了,李妈妈也吩咐粗使婆子把小径上的积雪清扫。 不过雪还在下,片刻又在青石板上扑了一层白。 “明日可以请我姐姐、嫂子来围炉煮茶。”程昭说。 李妈妈笑道:“恐怕二少夫人会先请您。” “二嫂的确喜欢初雪宴请。”程昭道。 半上午雪停了。 这场雪不大不小。不至于造成雪灾,却也足够煮茶赏雪、开宴欢聚的。 半下午,门房上给程昭送了请柬。 李妈妈一喜。 再看,她的喜悦收敛了。 “少夫人,果然是程家的请柬。”李妈妈道。 还以为太夫人会把其他地方的请柬也给程昭。 原来,只是程家、点名邀请程昭的,才送过来。 第221章 谁是女主人? 程昭接到了娘家二嫂的请柬,邀请她回去赏雪。 她写了回帖,让李妈妈亲自送回给二嫂。 李妈妈去了。 回来时,向程昭说:“老奴把您这厢的事,告诉了二少夫人。” 有些后悔似的,怯怯看一眼程昭,“一时没忍住。” 程昭笑了笑:“我总不出门应酬,家里迟早会知晓的。说给二嫂也好,免得家里人乱猜,反而为我担心。您老人家没给我惹事。” 李妈妈暗暗舒了口气。 晚夕幔帐内,云雨散去,程昭与周元慎更衣躺下,随意闲聊几句。 程昭声音很轻,不想值夜的人听到:“不让我赴宴,我倒是不介意。也是故意不作为,压一压身边人的傲气。” 搬到承明堂后,程昭很清楚知道,距离她想要的彼岸还很远,可她身边的人很高兴。 得意会忘形。 程昭想让她们冷静下来。 然而说一万句,都不如一件事好使。 “李妈妈和素月算是很好的了。”程昭又怕周元慎看轻了自己的心腹,替她们辩解,“她们很忠心,只是为我高兴。小小得意、人之常情。” 周元慎微微侧过脸:“程昭,你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也有冒失的时候。”程昭说。 在秾华院的小佛堂纵火,就是险招。 当然,哪怕她不放火,大夫人宋氏送的佛经也会燃起来。真等着,说不定会造成损失,甚至可能烧死人。 “有把握的‘大胆’,不能叫冒失。”周元慎说。 程昭一笑。 她滚到了他怀里,他衣衫被体温烘着,暖融融的。 周元慎搂住了她,轻柔吻了吻她眉心:“程昭……” “不行!”程昭拒绝。 一晚上折腾两回,她不用睡了。 周元慎吻着她的唇,呼吸与她相融:“我快一些可好?” 程昭:“……” 子时才睡的程昭,决定以后不再对他心软。纵容他的结果,就是自己睡眠不足。 翌日早起时,周元慎对程昭说:“你很快会收到好消息,你姐姐们都会帮忙。” 程昭没睡饱,迷迷糊糊只听到“姐姐”几个字。 等她醒透了,时辰已晚,她慌里慌张更衣梳洗,彻底把早上听到的几个字忘到脑后。 理事的时候,程昭问了各处过冬的物资:煤炭、下人们的棉衣、库房的收纳,以及后花园的暖棚等。 桓清棠笑了笑:“弟妹,你操心两回了。不用这样心急,属于我的差事我都办妥了。” 花厅倏然一静。 桓清棠指责程昭以“当家主母”自居。 虽然住到了承明堂,程昭并不是操持中馈的女主人。 太夫人还活着。而且,太夫人明确说过了,家里诸事交给程昭和桓清棠。 程昭管大厨房、门房、车马房和针线房等。 大厨房很重要,它已经成为程昭的亲信;门房同样重要,可程昭插不进手,太夫人不想给她。 其他地方,是桓清棠管着。 有什么异议,可以像从前那样,去问过太夫人。 程昭却屡次越界。 她甚至要管桓清棠的“分内差事”。 “大嫂,国公府乃一体,你手里的差事也是国公府的家务事。如今是咱们理事,万一出了纰漏,旁人骂的不是管事的人,而是我这个国公夫人。 过了几年、十几年甚至百年,被人嘲笑的也是我这个国公夫人。”程昭神色不变,淡淡笑道。 众管事再次一惊。 国公夫人好锋利的嘴,字字见血、不留情面。 还以为大少夫人将她难住了,却没想到她反手就扇了一个大巴掌过来。 方才略微动摇、等着看笑话的管事们,此刻一个个似挨了一巴掌,面颊火辣辣的,低垂了视线不敢作声。 桓清棠平静的眸子微微发颤。 一股怒气窜上来,又被她快速压下去。 她同样感觉被扇了一个嘴巴。 程昭的确受太夫人压制,可她有国公夫人的诰命在身,又住到了承明堂,这个家迟早都是她的。 太夫人年迈,总得放手。 哪怕程昭现如今僭越了,又能如何?国公府类比朝廷的话,程昭是“储君”。 唯一能质疑她、说她管得过多的,是太夫人,而不是桓清棠。 真正越界的,也是桓清棠。 花厅安静极了。 “……既然过冬之物都放好了,我相信大嫂的办事能力,我就不再多问。明日歇一日。”程昭道。 她的话,打破花厅的寂静。 管大厨房的钱妈妈是她心腹,笑着问:“明日不逢五,三少夫人,怎么歇一日?” “我娘家嫂子邀请我回去赏雪。”程昭道。 又道,“大嫂这边可照常办事。” 一旁的桓清棠已经回神。 她表情温婉端庄,丝毫不觉尴尬,也接了话:“我也歇一日。” “大少夫人也去赴宴?” “靖南王妃的赏雪宴,我替祖母去。”桓清棠说。 钱妈妈又看一眼程昭。 靖南王府是程家的姻亲,程昭三姐的婆家。王妃的宴请,太夫人却不叫程昭去,而是桓清棠。 这是打程昭的脸。 快要过年了。如果明年正月的春宴,太夫人也不让程昭出面,程昭恐怕颜面扫地。 她积累这么久的国公夫人的名望,从此消散,“国公夫人”一文不值。 太夫人这招挺狠。 家主的“权威”,压得程昭动不了;程昭真要反抗,还有祖母的“孝道”,一样叫她跪下。 和太夫人斗,程昭还是太嫩了。 “那正好,明日都歇了,有什么事后日再办。”程昭笑道。 众人散去。 程昭起身回了里卧。 自从程昭搬到了承明堂,她理事的时候,素月和李妈妈都会站在花厅的帘外侍候。 方才花厅发生的一切,她们都知道。 两个人敛声屏气。 李妈妈端了茶进来,见程昭沉默,柔声劝她:“少夫人,您缓缓,别闷在心里,要受害的。” 程昭回神,笑了笑:“我没生气,只是在想事情。” 又道,“靖南王妃一向不喜张扬,跟周家关系也不近。最近官铁案闹得如此凶,依照王妃的性格,她断乎不会设赏雪宴,更不会邀请周氏。” 对于姻亲门第主母的性格,程昭了如指掌。 哪怕程昭嫁到了周家,靖南王府也没与周家增加走动。 靖南王仍得帝心。王府独善其身,不想烈火烹油。 若说王妃一改常态,真愿意凑个热闹,她也只会邀请几家至亲,怎么还请了陈国公府? “您觉得蹊跷?”丫鬟秋白问。 程昭微微颔首。 她想起了什么,“早上国公爷跟我说了‘姐姐’,是不是这件事?等他回来问问。” 第222章 童趣 程昭等周元慎回来。 周元慎这日回来比较早。 瞧见花厅的管事散去了,他问:“今日事这么快完了?” “吵了几句,明日又要歇了,索性下午的事一起搁置。”程昭说。 陈国公府内宅琐事井然有序,哪怕半个月不办差,也不耽误什么。只是时间久了,会滋生管事们的腐败。 当然,若家主无能软弱,一样会造成“恶奴欺主”的结果。 太夫人还是很有本事的。多年不理事,权威深入人心。 程昭对太夫人的感情,实在很复杂:佩服她、厌恶她,又觉自己很像她,偏不愿意像她…… “谁同谁吵架?”周元慎问。 他的话叫程昭回神。 程昭把自己和桓清棠的分歧,说给周元慎听。 周元慎夸她:“回怼得很好。程昭,没有你接不上的话,也没有你应付不了的局面。” 程昭汗颜:“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昨晚他多夸了几句,程昭一时情动滚到他怀里,害得自己少睡了一个多时辰。 周元慎脸上没有笑容,眼睛却明亮得过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程昭:“……” 可能是他掌心太炙热,一阵热浪蓬上面颊,程昭耳根子发烫。 “说正经事!”她往旁边挪。 她提到了靖南王府的赏雪宴,又问周元慎早上的话。 周元慎知晓她早上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程昭听罢很诧异:“这点小事,你把我大姐姐、三姐姐都搅和了进来?” “一位将军再有本事,手下没有千军万马,也难得全胜。我们从不是单打独斗。 只要我们不败,将来大姨姐、三姨姐有什么难处,我也会尽力帮忙。这个人情我还得起。 而内宅诸事,我不便插手帮你,难道叫我眼睁睁看着你落于下风?只得请她们帮忙。”周元慎道。 程昭怔怔看着周元慎,一时说不出话。 半晌,心头的热潮退下去,她才能平静开口:“都是小事。” “我也只是帮点小忙。”他道。 程昭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元慎回握了她的,将她拉过来,程昭坐到了他怀里。 他轻柔吻了吻她。 夫妻俩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里卧烧了地龙,暖流徜徉之下,程昭觉得自己的面与心都在慢慢烧灼起来。 天黑还早…… 她站起身:“庭院还有积雪,去堆个雪人吧。” 想着,又改了口,“去绛云院堆,跟五弟显摆显摆。” 她有了好东西,总想拿去跟周元祁炫耀。 拿给旁人看,那是轻浮卖弄;给周元祁看,就单纯气气他。 周元慎没有二话,一口应下了:“好。” 他没有嘲笑程昭“幼稚”。 夫妻俩乘坐小油车去了绛云院。 绛云院也烧了地龙,东次间临窗大炕也暖和,二夫人吩咐丫鬟上了热茶,问他们俩:“今日怎来得这样早?” 程昭:“想堆个雪人。” 二夫人眼睛亮了亮:“这倒有趣。” 她从不扫兴,是个极好的婆母。 周元慎主力、二夫人和两个粗使婆子打下手,很快在庭院做了一个垂钓的渔翁。 二夫人又喊了丫鬟:“去把蓑衣斗笠都找出来。” 丫鬟应是。 周元祁进来时,正值黄昏,天光逐渐暗淡了。他瞧见庭院坐了个人,吓了一跳:“谁?” 程昭、二夫人各自捧了个暖手炉,在屋檐下闲话;周元慎负手而立,偶尔接几句。 听到周元祁声音,程昭笑道:“这个可有趣?” 周元祁还以为是他爹坐在院中。正好他爹更衣从里面出来了,披了毛领风氅。 “谁这般无聊,做这等无用之物?”周元祁扫一眼他哥。 程昭:“我堆的。” 周元祁上下围着雪人看了半晌,嗤笑:“按得这么瓷实,你哪有这力气?” 肯定是莽夫做的。 “好眼力,的确是国公爷做的。”程昭道,“栩栩如生,是不是?” 周元祁:“……” 没人夸他,你为何要与有荣焉? 在庭院堆个渔翁,庸俗、无趣。 再看一眼,就不看了,免得他也变得俗气。 周元祁这么想着,还是围着雪人看了两圈。 二夫人忍着笑:“元祁,你真这么喜欢的话,叫你三哥也去你院子里堆一个。” 周元祁:“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我不用。我那院子里有竹子,足够高雅。” “竹海雪中垂钓,似乎更有意境。”二夫人道。 周元祁:“……” 用过了晚膳,程昭和周元慎又乘坐小油车回去。 二夫人吩咐婆子也安排一辆小油车,送周元祁。 周元祁磨磨蹭蹭不走。 “怎么?”二老爷问他,“落了什么?” “爹,那个渔翁搬去我院子。你搬的时候当心,别弄散了架。”周元祁道。 二夫人:“你不是嫌弃它俗?” “学士不怕俗物,我镇得住。”周元祁说。 二夫人:“你喜欢就说喜欢,不丢人。” 周元祁:“……” 二老爷很溺爱孩子,果然想办法弄来板车,帮周元祁把这个雪人搬去了他的院子。 幸而周元慎有力气,雪人拍得的确很结实,这么一番搬挪,丝毫没有松动。 “下次还喜欢什么,叫你三哥替你做。”二老爷说,“谁叫他是兄长?” 周元祁很傲娇扬了扬下巴:“看得上他的东西,他理应荣幸。” 二老爷:“过了年就不能再说这种话了。” “为何?” “一日日大了,不是小孩。再这样说话,你三哥会打你。”二老爷笑道。 周元祁:“……” 得到了雪人,周元祁美滋滋,还要强装淡然,把二老爷逗得不行。 真是个小孩子。 昭昭有时候也像个小孩子。她那傲气的模样,和周元祁如出一辙。 翌日,程昭回了娘家。 二嫂果然邀请了不少人赏雪,都是她认识的同龄少夫人、亲朋家聊得来的。 “……我也请了大姐和阿映,她们不来。阿映家里有宴席,大姐受了靖南王妃的邀约,去张家了。”二嫂说。 程昭没提她们今日的筹划,只是道:“咱们成天见面,少一次也无妨。改日再约了她们去赏梅。” 把这个话题岔开。 中途更衣,姑嫂俩单独说话,二嫂还问程昭:“你可受气了?李妈妈说太夫人拘束你出门。” 程昭解释给她听。 没有拘她,只是请柬不过她的手。 二嫂观察她表情:“你倒也不气馁。” “一点小事。” “就该这样。”二嫂笑道。 程昭在娘家过了很愉快的一天。 回到陈国公府,她先去了太夫人跟前,再去绛云院。 她到的时候,周元祁也来了,带了好些点心。 “外祖母给我的,很好吃。给你和三哥吃,免得说我贪了你们的渔翁。”周元祁道。 程昭被他逗乐。 这日桓清棠回来比较早。 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次日才传到二夫人耳朵里。二夫人又告诉了程昭。 第223章 往事被揭穿 午膳前,二夫人特意来了趟承明堂。 程昭这厢理事结束,准备用午膳了。瞧见了她,程昭站起身迎接:“母亲?” 二夫人一脸欲言又止。 程昭吩咐李妈妈:“叫大厨房送饭菜过来。” 又问二夫人,“母亲吃了吗?” “还没。” “就在我这里吃。”程昭道,转头对李妈妈说,“把母亲的饭菜也拎过来。” 李妈妈应是,出去了。 素月上了茶后,把服侍的人都带下去,次间只余下婆媳俩,二夫人压低声音:“方才盛夫人来了,跟我说起了昨日一点事。” 盛将军的夫人,是婆母的闺中密友,她时常来看望婆母,这个程昭是知晓的。 昨日的事,跟周家有关的,只能是靖南王府的赏雪宴。 “大嫂的?”程昭问。 二夫人:“你果然聪慧,昭昭。” 程昭一笑:“出了何事?” “桓氏把禧贞县主推到池塘里去了,庆安郡主要把她送官。后来是靖南王妃劝住了。”二夫人道。 程昭:“……” 禧贞县主是庆安郡主的女儿,因婚事挑来挑去,今年二十岁尚未定亲,算是盛京城里一大谈资。 她与桓清棠、陈国公府的纠葛,要扯到当初桓清棠踩着周元慎和庆安郡主府嫁到周家说起。 “好些诰命夫人都在。庆安郡主说,桓氏当年谋算她、踩阿慎,才嫁入了陈国公府。”二夫人道,“盛夫人说,人人震惊,她们并不清楚这个内幕。” 说着,既烦躁,又快意。 二夫人很烦言语争斗,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每次听到旁人吵架,二夫人恨不能给她们一人一枪。 然而周元慎的委屈,终于被人知晓了。 还是设局的庆安郡主自己说出去的。 桓清棠、庆安郡主两个人,不把周元慎当个人,肆意践踏他,只为了“陈国公府”这门婚姻,她们谋取的是周元成。 谁知道最后承爵的是周元慎。 她们俩狗咬狗,庆安郡主不惜自损一千,也要重伤桓清棠,把往事当众揭开。 从此,人人都知道,周元慎不曾与寡嫂有什么暧昧不清,他只是受害者。 如今他是陈国公了,桓清棠和庆安郡主都是瞎了眼。 这种趣闻,应该人人爱听,比唱戏还热闹、还深入人心——谁不喜欢这等戏码? 二夫人想到此处,又觉得无比畅快。 程昭心中微动。 “怪不得大嫂今早没来承明堂办差,她的丫鬟说她略感风寒。”程昭说。 二夫人:“她哪里还有脸见人?” 李妈妈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抬了食盒回来,素月和秋白布置饭桌。 程昭和二夫人用过了午膳,她派了小油车送二夫人回去。 下午照常理事,不过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程昭去了趟大姐姐府上。 大姐姐正在教女儿描红。 程昭带了一样精巧玩意儿给外甥女衡儿,喜得衡儿连连夸五姨最好、最喜欢五姨。 乳娘带了孩子出去,程昭忙问:“昨日怎么回事?” 大姐姐忍不住笑:“你且等不得一夜,半下午跑过来。” “着实有点意外。” “左不过是‘挑拨离间’。庆安郡主府上屡次掺和朝事,甚至与四皇子走得很近,王妃有些介意。 靖南王效忠太子,他最怕这些野心勃勃的皇亲。王妃想跟庆安郡主减少往来,偏又没借口。 我与阿映提了陈国公的事,王妃便说,‘不如逼得郡主口不择言,大闹一场’,王妃就有借口疏远她了。 王妃很了解庆安郡主,加上阿映与我在旁边敲边鼓,你婆家嫂子又着急表现,故而才有那么一出戏。”大姐姐说。 桓清棠和庆安郡主的女儿禧贞县主在宴席上不太愉快。 是程昭的大姐姐程晗“言语不当”,故意问起禧贞县主的婚事;又刺激桓清棠。 禧贞县主至今没嫁出去,都是当初拜桓清棠所赐,一肚子怨气;而桓清棠心虚,拼命想要弥补,又想表现得体。 王妃的赏雪宴不是周氏家宴,没人捧她,也无人做她的伥鬼为她出力,她应付得左支右绌。 原本就忙中出错,偏偏禧贞县主故意找茬,两个人闹得很难看;主人家靖南王妃不劝架,还拨火,连带着禧贞县主的母亲庆安郡主也恼了。 “……不过,禧贞县主骄纵,是她自己想要推搡你大嫂,力气不及她反而自己落了水。”大姐姐又道。 程昭:“真够精彩。幸好我没去,否则我也要沾染一身腥。” “是,此事跟陈国公有关,你去了说不定被你大嫂利用。”大姐姐说。 程昭拉了大姐姐的手:“我知晓你不喜弄这些,都是为了我。” “昨日那出戏,但凡你大嫂、庆安郡主和禧贞县主有一个人无辜,都唱不起来。 闹成那样,都是她们过往造孽反噬了,咎由自取。这等不沾身的事,我不怕做的。”大姐姐笑道。 又说,“你姐夫的差事,是元慎出力的。他请我帮忙,我岂能不还他这个人情?” “他还说‘欠大姨姐、三姨姐一次’。往后你们有什么事,只管去找他。”程昭道。 大姐姐笑道:“那我不客气了。” 姊妹俩正说笑,门房上的丫鬟说:“程家来了位妈妈。” 两人忙站起身。 大姐姐说:“快请进来。” 是母亲身边的管事婆子。 婆子见礼后,笑着问程昭:“五姑奶奶也来了?” “是。” “夫人只是想知道,昨日王府发生了何事。今日满城风雨,家里厨房上的采办都听说了,学给夫人听。 夫人很是担心,所以叫大姑奶奶回去问问。也派人去请三姑奶奶和五姑奶奶了。”婆子说。 程昭:“……” 真是坏事传千里。 庆安郡主、陈国公府,都是令人瞩目的门第,他们的丑事会被人津津乐道——若是不起眼的人家,不会有太多人在乎他们的爱恨纠葛。 又有“寡嫂”、“县主”两女为了陈国公府的婚姻争抢、却踩周元慎的旧事,更添噱头。 若陈国公是周元成,这件事也不会传得如此快;可偏偏周元慎承爵了。 被看不起的周家三少爷,如今权势滔天;这些女人们当时肆意践踏他,无非是觉得他无前途。 这等反转趣味十足,宛如烈火烹油,不到一日先在功勋世族门第传遍了。 估计会越传越远。 说不定再过些日子,市井茶馆都会编书说此事。 程昭不担心,因为在这件事里,丑角不是周元慎。 他甚至会得到一些同情。 第224章 程昭气焰更嚣张 时辰不算早,程昭现在赶不及回娘家。 她不想太夫人挑刺。 太夫人估计要气炸。 事情闹得这般难看,太夫人肯定猜测是程昭的姐姐们使坏,把她手里的棋子毁掉了。 “……我明日回去。正好明日休沐。”程昭说。 婆子应是。 大姐姐就说:“那我也明日去。琳琅还说约了我们摸牌。” 琳琅是程昭的二嫂,她闺名叫殷琳琅。 婆子回去复命。 程昭也起身回了陈国公府。 周元慎到了家,正在次间看些文书,处理些琐事;小厮南风和丫鬟鸣玉站在旁边回话。 瞧见程昭回来,南风与鸣玉行礼,他们各自领了差事出去了。 程昭坐在周元慎对面:“可听说了?” “方才鸣玉说了。”周元慎道,“靖南王府的事很有意思。” “王妃想要疏远郡主。郡主与郡马有野心,想拉拢靖南王,王妃与王爷心中早有警惕。”程昭说。 这次的事,看似是内宅女人的争斗,实则是朝廷的混战蔓延。 若是庆安郡主只是普通的权贵,王妃不会同意程家姊妹在她的赏雪宴上这样闹腾。 没有主人家授意,禧贞县主和桓清棠的矛盾小火苗,稍微冒出头就会被熄灭。 谁敢火上浇油把事情推到这个地步? “……我们时运不错。”程昭笑道。 各种事混到了一起,让桓清棠遭受旧事的清算,名声尽毁,她再也没资格压住程昭。 而周元慎也得到了好声望。 好像缺哪一样,都达不到如此效果。 程昭太明白天意了。 比如说太夫人和桓清棠的筹划,是想用宴请把桓清棠捧到人前。哪怕遭受一点质疑,也不妨碍什么。 太夫人这个“同太后”的权力,会给桓清棠涂抹一层金粉。 这世上,权的声音最响亮。 计划得这样好,不惜把程昭和周元慎都踩下,结果却功亏一篑。这是“天意不遂”。 而程昭的反击,轻松取得了她预想中更好的成果,这是“天意成全”。 “我这些年的确时运不错。”周元慎道。 皇后随意的指婚,能给他指一位貌若天仙、聪慧睿智的国公夫人,他的好运是那一刻降临的。 某个时刻抓牢了,便踏上了宽敞官道。 而后他的路一直很顺。 程昭和周元慎聊了很多。 她说:“我明日回趟娘家,你可要一起去?” 周元慎:“前日下了今年的一场雪。” “嗯?” 她的问题、他的回答,不相干。 “我在谋划一件事,这几日恐怕有点忙。”周元慎道,“你若需要我陪同,我可……” “不必,正事要紧。”程昭道。 周元慎起身走到了她这边,轻轻搂住她,附在她耳边:“程昭,我明日带衔思出去。” 程昭一愣。 他凑近,用极低的声音,把这件事细细说给程昭听。 程昭听罢,有点诧异:“是否行得通?这也太……” 太简陋、太司空见惯了。 只怕没效果。 “只是一试。”他道,“若成功了,桓氏彻底沦为弃子;衔思身份摆在那里,她只能为你我效力,而非祖母。” 程昭贴近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黑眸幽静,里面有些笃定,更有孤注一掷、不成功就成仁的拼劲。 程昭喜欢这股子狠劲。 想要爬出困境,得冒险。 她轻轻点头:“我帮不上你的忙。我会祈祷,愿你成功。” 周元慎搂紧她。 程昭被他抱着,有点喘不上气,半晌他才松了几分。 她迟疑着问:“我应该劝你稳妥一点么?” 做妻子的,是否该在丈夫铤而走险的时候,规劝他? 好像应该。 周元慎笑了下。 他轻轻吻了吻程昭:“你想劝?” “……不太想。” 夫妻俩对视一笑。 翌日,周元慎很早就出门了。雪后并未立马放晴,天阴阴的,庭院积雪没有化去。 也不算特别冷。 程昭慢悠悠用了早膳,梳妆打扮,准备回趟娘家。 秋白已经去外院吩咐,为她准备马车;李妈妈则去准备礼品。 素月陪在程昭身边,跟程昭说桓清棠的事。 大厨房也听说了。 估计阖府皆知。 “……太夫人很生气。”素月低声说,“听说孙妈妈发作了大丫鬟,这是太夫人的意思。 太夫人一向和善待下人,大丫鬟又是个二等主子,若不是气急了,不会给她没脸的。” 程昭挑了一盒胭脂,用手指抹了往唇上点。 她用嘴唇把胭脂抿匀,话就隐在口腔之内,轻而闷:“这几日当心些,别犯到了太夫人手里。” 素月:“这个您放心,咱们的人知晓分寸。真有个万一,磕头痛哭赔罪,太夫人不会真刁难下人。” 太夫人那张慈善的面容,轻易不会撕落。 程昭还要说什么,外头丫鬟说:“三少夫人,大少夫人来了。” 素月微讶。 程昭给她使了个眼色,素月心领神会,立马从里卧出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琉璃珠帘,程昭听到素月说:“大少夫人,我们夫人在梳妆。这么早,您是有什么急事吗?” “请她出来,我有话和她说,否则我自己进去!”桓清棠道。 疾言厉色。 程昭与她做了一年多的妯娌,头一回听到她这般高声说话。 桓清棠也学太夫人,平素养得好温婉,什么脏事都由旁人为她做,她尽得好处。 这么不管不顾闯到承明堂,又是这副气势汹汹的态度,很反常。 她是气疯了吗? 程昭示意梳头的丫鬟,把朱钗插好;她自己带上耳坠子,撩起珠帘走出来。 没有阳光,琉璃帘子在暗处也无光彩,那些绚烂的光芒都敛去了。 “大嫂……” “程昭,你意欲何为?”桓清棠上前两步,面孔板起,紧紧盯着程昭。 程昭回视她:“意欲何为?” “你设局害我,毁的是我吗?是国公府的声望、是祖母心血,是几百族人的颜面!”桓清棠声音很高。 是愤怒。 是谴责。 更是扣屎盆子。 门口有几名管事,是跟着她一起来的;更像是来劝她的,不太敢靠近。 程昭上前一步:“我怎么设局害你的?请你说清楚,每个字都别漏了。” 她的声音也很高。 桓清棠丝毫不让:“你让你姐姐……” “是我叫你去靖南王府赴宴的吗?”程昭压住了她声音。 每日早起练剑,程昭的气血足,嗓门比她洪亮多了。 “祖母叫你去的,难道是祖母害你?” “你居然污蔑祖母……” “是我叫你利用庆安郡主吗?是我吩咐旁人让你推县主下池塘吗?”程昭又问。 她的底气更足。 气焰更嚣张。 桓清棠快要敌不住了。 第225章 得理不饶人 程昭第一次与桓清棠吵架。 她们俩皆出身名门,自幼懂以什么面目示人更体面,如何处事对自己更有利。 因为一样的教养,桓清棠今日来吵、不惜撕破温柔面具的目的,二夫人可能会一头雾水,程昭可太清楚了。 ——外头声望糟糕,已经无力回天,那就在家里找回点场子。 桓清棠故意反常,营造一种“我是被陷害”的表象,将所有事推给程昭。 她选择来吵架,而不是在太夫人跟前哭诉,也是想打程昭一个措手不及。 她在赌。 她赌程昭会为了国公夫人的身份,在她高声喧哗的时候,不敢还击。 她甚至没打算多说。 她只想吵几句,把话传出去,替自己挽尊,然后就立马撤退。 可她低估了程昭。 程昭是程家三个女儿中最顽皮、最有野心的,又是从小和四哥程晁吵到大,应付挑衅时程昭经验丰富。 程昭一个人能挤兑程晁和赫连玹两个人,从无败绩。 她一瞬间就能猜到对方目的、路数,清晰回击。 程昭几乎不给桓清棠说话的机会,只抓到了她的话音,就把她想要扣给程昭的罪名,全部推出去。 “大嫂怒气这么大,是恨祖母叫你孝期出去应酬,还是恨庆安郡主把当年的旧事揭开?”程昭又问。 桓清棠脸色几变。 她可能习惯了在风平浪静的小湖上泛舟;偶尔一点小风浪,她也能应对,比如说禧贞县主就在她手里再次吃亏。 可程昭见过大海的巨浪。 劈头盖脸几句话问下来,桓清棠被程昭挥洒的“巨浪”打懵,一时脸色白中见青。 “你不必祸及旁人,你两位姐姐泼了我满身脏水……”桓清棠咬着后槽牙。 “什么脏水?哪一件事是脏水?如果说泼脏水,也是你与庆安郡主的矛盾。你牵扯我姐姐,才是造谣中伤!”程昭道。 又道,“身为妯娌,我与你再有不睦,是否牵扯了你娘家?你却祸及我娘家。你这样血口喷人,咱们去请祖母评评理!” 说着,她就拉扯桓清棠的袖子。 桓清棠要甩开。 程昭似站不稳。 素月急忙搀扶她,并且对院门边站着的管事、几位丫鬟大声喊:“还不快来帮忙?大少夫人打我们少夫人!” 又恨恨瞪着桓清棠,“大少夫人,你也太过分了。你居然跑到承明堂撒野。” 桓清棠脸色更苍白:“我何曾推她?” 程昭扶着素月的手才站稳。 一团混乱时,寿安院的孙妈妈领了几个丫鬟到了。 孙妈妈扫视一圈,对桓清棠和程昭道:“两位少夫人,这般吵闹,眼里还有太夫人?” 程昭眼泪夺眶而出:“孙妈妈,我在自己院中,挑事的人不是我。我受了天大委屈,您一来就各打五十大板。 我要去请皇后娘娘评理。我这门婚事是皇后赐的,她若不管我,任由我被你们践踏欺辱,我一头撞死在坤宁宫。” 说着,她就往外走。 孙妈妈:“……” 她得到的信,是桓清棠到承明堂闹事,被程昭压着骂,无还嘴之力。 再看桓清棠,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程昭分明没有吃半点亏。 偏偏她还要做这副样子。 她太难缠! 孙妈妈几次和程昭打交道,太清楚程昭的软刀子扎人有多疼。 不能任由程昭去告状。 桓清棠已经名声扫地了。若皇后再出言训斥她,她不用活了。 周家也不能在添这等笑话。 孙妈妈只得去拉程昭:“国公夫人!” 不叫她少夫人,而是国公夫人。 “太夫人不舒服。你这样闹腾,是要逼死她老人家?她有个好歹,‘不孝’这罪名,可不单单是你一个人背。”孙妈妈道。 程昭不孝,她娘家也不光彩。 话是这么说,声调却缓,半哄半劝。 程昭胡乱抹了眼泪:“我岂忍心叫祖母烦恼?做了人家的孙媳妇,少不得受委屈。” 孙妈妈:“……” 管事的、承明堂的下人,都听到了这些话。 桓清棠来闹,不仅没有拿捏住程昭,反而惹了一身腥。 孙妈妈看一眼桓清棠。她已经看清楚了,这个家里,桓清棠根本不是程昭对手。 程昭还没有用十成力,就能反败为胜。 孙妈妈叫她们俩都去寿安院。 太夫人没见她们,只是在里卧高声说:“叫她们去抄四个时辰的佛经,静静心。在家里吵架,不成体统!” 又道,“不愿意抄,便叫她们娘家的人来,领了回去。” 程昭默默去了。 桓清棠也跟着去了。 小佛堂没有烧地龙,又是雪后阴天,很冷。 四个时辰,等结束的时候,窗外天光淡,隐约要天黑了。 程昭又累又饿。 她把佛经给孙妈妈。 字迹工整,哪怕到了最上面的几页,也丝毫不马虎。 桓清棠的字也很好,没有半点凌乱,只是比程昭抄得少了小半——她体力不及程昭,后面速度慢多了。 太夫人只是叫她们抄四个时辰,没说抄多少页。 程昭走出小佛堂的时候,瞧见了周元慎。 周元慎端正站在屋檐下。 他目光没有多看任何人,只是落在程昭脸上:“抄完了?” “是。” “孙妈妈,祖母这厢无事的话,我们回去用膳了。”周元慎看向孙妈妈。 孙妈妈:“已经无事了,国公夫人可以回去。” 周元慎便与程昭走了,没有去见太夫人。 孙妈妈则把桓清棠叫进了太夫人的里卧。 太夫人说她:“你昏招频出,太令我失望了。” 桓清棠又累又饿,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她呆呆坐在那里,似一块木头,之前的从容、机敏都不见了。 太夫人想起当初选择她,看重她父亲有“天下坐师”的潜质;也看重她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又好掌控。 结果呢,她父亲是扶不起的阿斗,官场上毫无进益,反而因为性格狷介与同侪格格不入。 而桓清棠,处于有利局面的时候,摆摆样子挺能唬人,遇事就露出马脚。 当然,太夫人并不怪当初选择桓清棠的自己。 她只怪程昭。 程昭不是她选的。 作为外来入侵者,程昭打乱了周家的步调;也是程昭太棘手,简直不像读书人家的姑娘,泼辣又刁蛮。 偏她平时也温婉娴静,丝毫不损名声,遇事就像恶狼扑上去一通撕咬。 太夫人都有点怵她。 “祖母,我还有活路吗?”半晌,桓清棠抬眸,轻声问太夫人。 太夫人等她这句话。 “哪里就到了绝境?”太夫人道,“你还年轻,路长得很。只要你愿意走。” “我愿意,祖母。求您给我指一条活路。”桓清棠说。 第226章 收获不小 小油车在寿安院门口等候。 程昭和周元慎去了绛云院用晚膳。 二夫人早已知晓今日诸事,包括程昭在寿安院抄了四个时辰的佛经。 她心疼不已,叫粗使婆子替程昭揉按,松松筋骨,免得僵硬酸疼。 程昭没有拒绝。 “……桓氏可恨,老太太也可恨!”二夫人骂道,“不如闹去皇后跟前,看看她们能如何!” 专门捡软柿子捏,欺负这么个欺霜赛雪的小姑娘。 怎么这样恶毒狠心? 还不如折磨她,她受得住。昭昭哪里受得了? 二夫人心疼又气愤,恨不能冲去寿安院理论。是樊妈妈劝住了她;而后二老爷回来,也拉住她。 程昭笑道:“母亲,如此闹腾对我反而不好。这个关头,我反抗祖母、落个不孝的名声,不是替大嫂‘分忧’了吗?我宁可抄佛经。” 该强势的时候,程昭寸步不让;该示弱的时候,程昭也能低下头颅。 “也是。外头都在说她,要是话头转到了你身上,她得意死了。”二夫人说。 二老爷在旁边点头:“昭昭极有分寸,做事叫人挑不出错。” 程家底蕴深,教养好,才能把姑娘教得这般出色。 程昭做谁家的主母,都是这户人家的福气。 二老爷觉得自己和妻子可以安心享晚年了,程昭能操持好一切,不用他们跟着担忧。 程昭有这个能力。 哪怕是面对太夫人,二老爷都会怯,程昭却是软硬兼施,不让自己落于下风。 “你的手还酸吗?”周元祁也问。 程昭:“有点。” “连续抄四个时辰,你果然有些能耐。”周元祁说,“我提笔四个时辰,手腕会肿。” 二夫人:“那是你无用。叫你练枪的。” 又道,“你三哥从启蒙起就耍枪,他手腕从不会肿。” 周元祁很是不满:“娘!” 他关心嫂子,怎么转头他娘就嫌弃他? 二夫人被他叫嚷得回神,又吩咐大丫鬟:“去拿个浸了热水巾帕进来,替少夫人敷着。” 大丫鬟去了。 揉按结束,程昭很听话,把热巾帕搭在右手手腕上。 该用膳了,二夫人又叫大丫鬟喂程昭。 程昭忙说不用。 晚膳后回去。 二夫人一晚上唉声叹气的,可怜程昭遭罪;二老爷则说,太夫人是强弩之末。 “……但愿这些孩子懂得忌讳。”二老爷突然说。 二夫人没听懂:“忌讳什么?” 二老爷半晌没答。 他很怕太夫人死在周元慎和程昭手里。 这是不行的,会落下千古骂名。 但愿孩子们知晓轻重,哪怕被逼急了,也别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程昭回到了承明堂,李妈妈等人立马迎上来。 “老奴回了趟程家,告知了夫人和其他人您这厢的事。”李妈妈道,“明日老奴再去一趟,报个平安。” 程昭说好了回去,人又没到,程家一样着急的。 “我明日回去一趟。”程昭说。 李妈妈颔首,又看她:“可吃苦了?听说罚抄佛经。” 寿安院的事,如果不刻意隐瞒,很快阖府皆知。 程昭说:“这点苦还是能吃的。小时候我娘也经常罚抄,叫我和四哥长长记性。” 又说,“我打小受罚都是跟四哥一起。” 李妈妈还以为她要感叹自己和程晁自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妹情,就听到她说,“程晁那厮总连累我。” 李妈妈:“……” 凭良心说,次次一起受罚,也不全是四少爷一个人的错…… 这话不能讲,一讲程昭就要急眼。 晚夕帐幔内,周元慎也为她揉按手腕。 他的手有劲,片刻功夫程昭的腕子肌肤暖融融的。 她想聊点什么,然而太累,合眼就堕入了梦乡,睡得人事不知。 翌日早起时,外头天光大亮,周元慎居然还在。 “……今天不用上朝,我陪你回娘家。”周元慎说。 程昭道好。 也许祖父和父亲都想跟他聊聊,毕竟靖南王府的流言蜚语也跟他有关。 昨日准备的礼品还在,秋白去安排搬上马车,小夫妻俩出门走了。 她到了程家,发现大姐姐、三姐姐和二嫂都在母亲的院子。 两位姐姐昨日没等到程昭,都住在了娘家。 周元慎与众人见礼,就被小厮带着去了祖父的外书房。 “怎样了?”大姐姐拉着她的手,再三看她,“手可肿了?” “婆母叫人为我揉按,又给我热敷。早起一点事也没有。”程昭说。 她活动活动腕子。 平时练字、练剑、做针线都用这只手,她哪里就这般容易受伤?她又不是泥捏的。 “桓氏寻你晦气?”母亲问。 程昭点点头。 她就把桓清棠当时的表现,说给母亲和姊妹们听。 “这个桓氏,也算是颇有心机了。”她二嫂道。 “就是策略全无。既要进攻,得知己知彼。她连对方有多少粮草与兵马都不知道,就贸然冲进去。”三姐程映说。 程昭的脾气,桓清棠一点都没摸清楚。 都做了这么久的妯娌,程昭一步步在蚕食桓清棠的“地位”,她居然还这么看轻程昭,程映觉得这个人匪夷所思。 ——也许她也了解过程昭,只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骂得赢。 总之桓清棠的一败涂地,每次都是她自己先出手。是她主动找的,与人无尤。 “昭昭处理得极好。”母亲很是欣慰,“对桓氏,一点也没让;在太夫人跟前,则一点也没逞强。” 忍得住一时怒气,乃非常人。 “祖母等我冲撞了她,她连带着要告我祖父,说程家‘不孝’。”程昭说。 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午膳,程昭与周元慎是分开吃的。她在母亲这边吃饭,周元慎则在外书房,跟程昭的祖父一起吃的。 半下午,程昭的父亲回家,周元慎又跟他聊了好一会儿;程昭的两位兄长也去外书房见了周元慎。 故而,小夫妻俩黄昏时候才从程家离开,外头天快要黑了。 “他们跟你说什么?”程昭问。 周元慎:“恭喜我。” 程昭没听懂:“恭喜什么?” 兼祧、纳妾这些事,周元慎都处理完了,还有什么值得恭喜? “去年我替皇帝查抄了几户高爵世家,在市井留下了不少骂名。虽然小舅舅安排人为我辩解,到底落下了些不好听的话。 然而这次事情一出,禧贞县主与堂嫂当初踩我传闻,就深入人心。桃色趣闻更有力度,更容易被记住。 祖父恭贺我,从此抹去、淡化‘残害朝臣’的恶名。”周元慎说。 程昭竟忘了这茬。 去年的确有些事,周元祁还怕受到他哥牵连。 对于一位官员而言,残害朝臣是污点,这污点将来可大可小,哪怕是皇帝授意他做的;而绯色传闻只是趣闻,不伤他根本。 用后者取代了前者,周元慎稳赚不赔。 程昭没想到还有这等收获。 “我真应该给大嫂磕个头。”程昭道,“我是没想起这事。要是记得,昨天我就任由她骂几句,全当报恩。” 周元慎:“……” 第227章 喜事 程昭与周元慎很晚才回到陈国公府。 “今日可有事?”程昭问李妈妈。 李妈妈:“门房上的管事来了趟。不过您不办差、大少夫人也没来,老奴叫他明日再来回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事。” 程昭微微颔首。 小夫妻俩早早躺下。 睡前还是闲聊了好一会儿。 “我过段日子又要去京畿营。”他说。 程昭:“你不必担心我。” “我尽可能拖延。”周元慎道。 又道,“要同你说一件喜事。” “喜事?” “小舅舅要成亲了。”周元慎道。 程昭有点意外:“谁家姑娘?” 她都没听说。 估计二夫人都不知道。依婆母的性格,她一旦知道了,立马就会告诉程昭,等不得过夜。 “户部侍郎的女儿。她为母守孝耽误了婚事,而后又因两湖大旱、故土受灾,被困在老家数年。她与小舅舅同岁。”周元慎说。 程昭:“小舅舅今年几岁?” “二十八。” 程昭:“拖到了二十八还没出阁的姑娘,肯定是有点什么缘故吧?很丑吗?” 周元慎:“……程昭,你怎这般敏锐?姑娘不丑,是有个缘故。” 此事说来话长。 周元慎告诉程昭,礼部侍郎姓宋,姑娘是他的三女儿。当然跟大伯母娘家长陵侯府没有任何关系。 宋三姑娘之所以拖到二十八才议亲,还是嫁鳏夫,只因她年轻时被邳国公看上了。 不管是宋侍郎还是宋三姑娘,都不是贪慕虚荣的人。 邳国公当初也算是续弦,只是第三任了,他又比宋三姑娘大二十多岁,宋家不愿意。 又不敢得罪邳国公。 宋侍郎借口把姑娘送回了老家;过了两年,姑娘的母亲病逝,守孝一年;她家乡的确受灾,她就以俗家身份入佛门,为乡亲祈福,自愿吃斋念佛了五年。 此事在当地传为佳话,知府都上书褒奖了她。 邳国公在宋三姑娘离京的第二年,就娶了同样美貌年轻的第三任夫人。 他放出话,要整死宋家,宋三姑娘只能嫁他。不想做续弦夫人,那就做妾。 好在宋侍郎也有同门,他不是孤立无援,他顶住了。只是多年在官场上无升迁,前途比旁人艰难些。 邳国公颇有威势。 他外甥是五皇子,女儿是窦贵妃。直到去年,五皇子死在了太夫人的阵法里。 没了皇子的邳国公府,失去了最大的助力,才慢慢落寞。 宋侍郎的挚友又升了大理寺卿。朋友帮衬下,他才敢把女儿接回来。 这门婚事,也是樊逍的上峰、大理寺卿做媒的。 “……如此说来,宋氏人品不错。姑娘刚烈果敢、宋侍郎对女儿也有良心。”程昭说。 没有卖女求荣。 “要说起来,宋三姑娘跟咱们家是有些缘分的。不单是五皇子的死跟祖母有关,导致邳国公府失势。当初她被逼嫁的时候,你祖父上书告邳国公。 邳国公被禁足、罚俸,让宋家有了喘息时机,宋侍郎才能送走女儿。否则,她哪里走得出京城?”周元慎说。 程昭记得此事。 窦贵妃第一次见程昭,对她恶意满满,就是因为程家和她娘家邳国公这件旧怨。 “无巧不成书。”程昭笑道,“能结成夫妻的两个人,冥冥中肯定有点缘分。” 周元慎也觉得。 他承爵后,没考虑过婚事,皇后突然给他赐婚。 而程昭,在盛京的闺秀中名声不显,她从不交际。如果周家主动为周元慎谋婚,根本不会考虑程昭。 都不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 阴差阳错,程昭成了他的夫人,这是多大的缘分! 周元慎想到此处,搂紧了她。 程昭轻轻推他:“我要睡了!” 周元慎只是抱着,并未做什么:“你睡吧。” 程昭:“……” 他的确没做什么,程昭也着实累了,慢慢睡熟。 睡醒后,周元慎去上朝了;程昭洗漱更衣,用过了早膳,坐下来理事。 管事们陆陆续续到了。 桓清棠没来。 不少管事之前还觉得,太夫人叫桓清棠出去应酬,会把程昭压下去。 不曾想此事反转,桓清棠反而受尽嘲讽。 程昭这个国公夫人地位更稳。 七成的管事,不管原先是太夫人的人还是大夫人的人,都在心里认可程昭,想要投靠她。 尤其是门房上的管事。 “国公夫人的陪房没多少人。我哪怕投靠了她,也不能任由她拿捏。得先给她一点厉害,让她打心里敬我。”他同妻子如此说。 故而这段时间,门房上的请帖,也是他主动送给太夫人,撺掇太夫人“禁足”程昭的。 原本想得挺好。等时机成熟,他再给国公夫人一点“甜头”,说不定往后程昭处处依仗他。 将来也许提拔他做总管事。 没想到,桓清棠先倒下。 管事们想不到她还能怎样翻身。 桓清棠不如也搬去清风院,过着守寡的清闲日子。国公夫人为了自己的体面,也会善待她,给她养老送终的。 “……没什么事,大家都散了。”程昭说。 她脸上瞧不见得意神色,城府令人生畏。 很多门第年轻的主子,不如老管事有体面,尤其是太夫人还活着的情况下。 程昭却在短短时间,树立了威信。 “少夫人,往后大少夫人还理事吗?”有位管事问程昭。 程昭:“此事不该问我。你们若是好奇,可以去问太夫人。” 又扫了眼他们,“当然,如此好管闲事,太夫人恐怕会不悦。” 管事低下头。 众人离开,李妈妈笑着对程昭说:“今天没什么刺头。” 程昭:“且看看吧。” 又道,“他们等着拿我的错处。一旦我有了不妥,他们找借口不做事,我还不能拿他们如何。” 李妈妈说:“都以为您‘无人可用’。” 程昭嫁进来,她娘让她把陪房放在外头,目的就是防备老管事们排挤新人。 一旦她的陪房在打压之下失了信心与权威,将来很难成为她助力。 “我娘果然有远见。”程昭道。 此事便搁下了。 又过了两日,大厨房的钱妈妈悄悄来了趟承明堂,对程昭说:“玉锦院的膳食,好几日没取了。二姨娘是生病了吗?此事我叫人瞒着,想先告诉您一声。” 程昭笑了笑:“我已知晓。您只管照常做事,不必隐瞒什么。” 钱妈妈一头雾水,但没多问,恭敬应是。 第228章 貌若天仙 雪后数日终于放晴。 天气又温暖了些许,阳光明媚。 周元慎没有去京畿营,他还在东宫教太子练字;程昭照常理事,晚夕与婆母聊聊趣事,和周元祁斗斗嘴。 桓清棠没有出现在人前。 她看似彻底被打下。 她与禧贞县主的“打斗”,在有些人的推波助澜下,果然传遍了盛京城。 不仅高门世家人人听说了,市井茶楼也有了“戏码”。 “禧贞县主是不是再也嫁不出去?”二夫人问程昭。 程昭:“往高处嫁,有些费劲;往低处嫁,她父母又不甘心。您说得不错,她的婚事挺难。” 二夫人摇摇头。 又问起桓清棠,“她这些日子不作妖?” 程昭:“挺安分,就是称病缩在院中不出来。” “昭昭,如果她真的从此称病不管事,一年半载后要求搬到更偏僻院子,那她是个聪明人。 她是长嫂。过了五十年你都得敬重她三分。为了你和阿慎的名声,你们得好好供着她。”二夫人道。 一旁伺候的樊妈妈忍不住一笑。 二夫人:“我这话说错了?” 樊妈妈:“不是,奴婢是觉得,夫人如今想得颇为周到。大少夫人若真是个聪明人,消停对她更有利。 若她真恨国公爷和三少夫人,也该低调行事。她活着就是碍眼,一辈子叫咱们三少夫人不痛快。” 二夫人点头。 她们如此觉得,其他人也这样想。 “母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她心里有恨、有不甘,想要靠着沉寂,用岁月给我添堵,首先是她能不能静下这个心。”程昭笑道。 二夫人:“我反正是做不到。” 樊妈妈也说:“奴婢一样做不到。” “大嫂更浮躁。虽然她平时不表现出来,她的确是想要太多,样样都够不着。 她真沉下去了,我的确拿她没办法,能膈应我几十年。但我觉得她沉不住气。”程昭道。 二夫人听了,又叹了口气。 她依偎着引枕,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程昭瞧见她心灰意冷的样子,怕她跟着沮丧,故意说话给她提气:“母亲,您听说小舅舅议亲的事了吗?” 这话一出,二夫人和樊妈妈都惊了。 “你从何处听说的?”二夫人忙问。 人坐正了,眼睛都亮了三分,全是震惊与好奇。 程昭笑道:“国公爷告诉我的。” “没人说给我听!”二夫人急急坐直,“何时议亲?谁家姑娘?谁做媒的?” 不待程昭回答,她站起身,“你也说不明白,我去趟大将军府。” 程昭:“……” 二夫人风风火火、樊妈妈也很麻利。已经是半下午了,主仆俩居然说走就走。 与进门的周元祁迎面遇到。 周元祁问:“娘,出了何事?” “你小舅舅快要娶媳妇了。” “是续弦。” “不准挑字。”二夫人道,“我还没听说,去问问。” 周元祁:“我也没听说,我也去。” 他跟着走了。 留下站在门口的程昭:“……” 这日程昭没在绛云院用晚膳,回到了承明堂。 周元慎回来,程昭就把事情说给他听。 “让我娘去吧。”周元慎说,“不管是樊家还是宋家,都不预备把此事说破。我娘理应提前知晓。” 续弦的婚事繁简由人。可以很简单操办,低调行事也不会被指责。 邳国公还活着,窦家没彻底倒台,宋侍郎嫁女是不太敢声张的;而樊家也不想太过于掺和政事。 所以,议亲的流程快要走完了,定下了冬月十七大婚的吉庆日子,周元慎才敢说破。 如果周元慎不提,二夫人估计直到她弟弟办婚礼,她才会知晓。 那她会气炸。 “不仅母亲会生气,五弟也会生气。他那么爱张罗事,又是外祖母的心头肉,他居然不知道。”程昭笑道。 周元慎觉得她也在赶热闹。 可能是喜事令人开心,便生了闲心凑趣。 最近的确需要一点喜气了。 “你明日去问问,看看他们打听到了什么。”周元慎道。 程昭点头。 第二天的事情忙完,程昭立马去了绛云院。 二夫人很想和她聊八卦,又怕打扰她,不好去承明堂。 等她来了,二夫人打开了话匣子。 她把宋三姑娘又向程昭介绍了一遍。 “婚期定了?”程昭故意问。 “冬月十七。”二夫人说,“我来不及筹备什么重礼了,与你公爹商议,到时候只能给礼金。” 程昭:“礼金很实用,小舅舅需要什么自己去置办。亲戚们送的重礼,未必用得上,都是放在库房。放久了,下次拿出去做人情的时候,指不定有人嫌弃。” 就像程昭第一次在周家过生辰,大伯母和桓清棠从库房里挑东西给她,她一眼就知道放了很久。 “你说得不错。”二夫人笑道。 她也喜气洋洋。 二夫人还说:“家里见过了宋三姑娘,很是美丽。容貌能比得上你。” 又怕程昭不高兴,“当然这是抬举新媳妇,我就没见过容貌比你好的人。” 程昭压低声音:“邳国公骄奢淫逸,他看上的姑娘,肯定貌若天仙。” 二夫人深以为然。 全是高兴,没有半点对邳国公府窦家势力的惧怕。 宋侍郎找了门很强硬的姻亲。 二夫人还跟程昭出主意:“咱们要不要偷偷去看看?” 程昭则说:“母亲,别弄巧成拙。您实在好奇的话,叫盛夫人去打听。” “我没亲眼见过。” 程昭失笑。 二夫人满心都是她弟弟成亲的喜事,以至于府里都在传二姨娘衔思可能失踪了,她愣是没留心。 衔思被周元慎带出去,直到第八日,周元慎半下午回来时,衔思跟在他身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踏入了国公府的大门。 消息不胫而走。 说什么的都有。 甚至有人说,国公夫人善妒,国公爷不敢在府里宠幸二姨娘,只得带了她出去。 这几日二姨娘没回来,国公爷倒是每日回府。 二夫人终于听到了。 她欢喜的心情,一瞬间沉入谷底。 “阿慎呢?”她对樊妈妈说,“你去外院守着,等他回府了就叫了他过来!” 才消停几天,他怎么也闹幺蛾子? 周元慎没回来,樊逍反而来了。 第229章 周元慎的计划起效 樊逍进来,瞧见二夫人黑沉的脸,笑问:“这是怎么了?受了谁的气?” “你外甥!” “元祁又调皮了。”樊逍问。 “另一个。” “元慎?那定是误会。” 二夫人:“你也来气我?” 又迁怒,“你来做什么?莫不是来说情?” 樊逍都不知出了何事。 二夫人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告诉了他。 樊逍笑道:“姐,此事你问元慎,他未必肯同你说;问旁人,旁人不知内情。我是一清二楚的。” 二夫人怒气下去几分。 她疑惑看着樊逍:“你知晓?” “我在场。” 二夫人:“……” 樊逍就把此事说给了二夫人听。 “每年初雪陛下都要微服去景山的温泉山庄。景山平素看管极严,你也是知晓的吧?”樊逍问。 二夫人:“早就听说景山上有行宫。只是怕御史上本喧哗,怪皇帝铺张浪费,才借用了其他人的名义。” “‘行宫’没有,温泉山庄、围场是有的。当初记在安亲王名下,如今记在安东郡王赫连玹名下。他父子二人为皇帝打理景山。”樊逍说。 二夫人:“……” 怪不得安东郡王如此得宠。 不仅仅是血脉至亲,还因为他为皇帝做了很多事。 当初周元慎也是靠着替皇帝杀戮,取得皇帝信任的。 这种皇帝,养不出名士与贤臣——当然,这种话就把自己的儿子、弟弟都骂进去了。 二夫人舌尖上绕了个圈,忍住没说。 “……今年初雪,陛下点了几人随行,元慎还叫上了我。”樊逍说。 皇帝也挺喜欢樊逍。 比起周元慎,樊逍风趣、能言善道,总能哄得皇帝开心。 “他身边跟着个小厮,我一眼看出不对劲,身量太小了。只是伴驾当前,谁也没空计较这个。 景山位置高,雪比盛京城落得多,满山白皑皑,极其壮观;城里没放晴,景山半下午却见了日光。 傍晚时,随从与我们陪着陛下山道赏雪,就瞧见树下有人跳舞。舞姿太好看了,又有晚霞与白雪映衬,我都看直了眼。”樊逍说。 二夫人狠狠瞪一眼他。 樊逍实话实说:“那一幕是元慎精心设计的,墨发红裙,舞姿妖娆,天公又作美,比任何风景都夺人眼球。 当时所有人皆是看呆了,包括赫连玹在内。元慎出手打落了舞姬面纱,是他的小妾衔思,皇帝赏给他的。 元慎告罪,说衔思冒充小厮跟着他出门,他竟是没察觉,只因平时忙,没有在玉锦院过夜,不太了解衔思。” 二夫人:“……这种鬼话,皇帝相信?跟着出门的小厮还能被冒充?” 贴身小厮是左右手,自己的手被换了能不知道? 樊逍:“姐,人只会听到自己爱听的话。我告诉你,你只听到‘冒充’。 可皇帝那会儿意乱情迷,只听到元慎说,不曾碰过衔思。而衔思,她本就是围场行宫里的舞姬,她是皇帝的奴婢。” 二夫人:“……” 所以,皇帝想要这个女人,合情合理。 当时在围场,皇帝选了两个舞姬,一个送给了周元慎,一个送给了赫连玹。 是警告他们俩。 选了衔思出来,皇帝肯定是觉得她妩媚妖娆。樊逍甚至觉得,选出来的初衷,未必是要送人。 只是事情发展到那一步,皇帝又不缺女人,就拿了她们俩作筏子。打人的时候,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故而衔思被赏给了周元慎。 周元慎还回去,完璧归赵,这是一段佳话——只要能自圆其说,皇帝就会接纳。 “我们当晚下山了,皇帝第二日才下山。”樊逍说,“而衔思,这几日在宫里。” 二夫人:“……” “姐,你猜不到她怎么在宫里。”樊逍又说。 “这还能猜?” “皇帝将她打扮成宫婢,偷偷摸摸带回去的。这几日,是将她安置在吴婕妤的宫里。”樊逍说。 二夫人蹙眉:“那怎么还送回来?” “周家需要这么个人。”樊逍道,“你忘记了那个怀孕的穆姜?” 二夫人呆了半晌。 而后,她狠狠打了个寒颤,几乎作呕。 “太恶心了!”二夫人又怒又惊悚,“阿慎又要遭受一遍这样的羞辱?凭什么!他是臣子,他已经很优秀了,他不是皇帝的奴才!” 樊逍也有些心疼外甥。 不过此事是周元慎计划的。 就连歇在吴婕妤宫里,都是周元慎暗示吴婕妤劝说的。 周元慎似乎想要如此。 “你去问元慎,他是不是懒得说给你听?”樊逍说。 二夫人:“……” 她沉默着坐了很久。 周元慎没回来,程昭来了。 瞧见了樊逍,程昭上前见礼:“小舅舅。” 又向他道贺,“恭喜小舅舅。” 樊逍接了她的恭贺。 “我知晓姐姐对宋三姑娘很好奇,派人同宋家说妥,过几日去金安寺上香。姐姐可去偶遇,见一见宋家的人。”樊逍说。 二夫人没这个心情了。 她责怪樊逍:“怎如此冒失?万一宋家多想呢?” “不会,宋家倒是很能理解。若这点小事就有了龃龉,便是两家无缘分了。”樊逍笑道,“姐姐别担心,只管跟国公夫人一起去。” 又夸程昭,“有国公夫人在场,一定会尽兴而归。” 二夫人:“……” 程昭接了话:“我们会去的。订好了哪一日?” “二十五。”樊逍说。 程昭:“正好我们有空。” 天色不早,二老爷回来了;周元祁也过来用晚膳了。 只周元慎姗姗来迟。 二夫人看着儿子,几乎要心疼得落泪。 周元祁一瞧见周元慎,立马嚷嚷:“你欺负我嫂子了吗?” 二夫人瞪一眼他:“你闭嘴!” 樊逍来了,程昭吩咐身边的人去大厨房,加了两个菜款待他。晚膳吃得比较简单。 不过,樊逍也不是为了吃饭。 他又把方才告诉二夫人的话,说给众人听。 他讲得绘声绘色。 尤其是衔思在晚霞与雪景之下跳舞的场景,众人听了宛如亲眼所见。 包括程昭。 程昭见过衔思的,知晓她何等妩媚。 再想象一下,都能知道当时她的魅惑有多大,皇帝根本无法抗拒。皇帝一开始就是中意她的,她才能从众多舞姬中被选出来。 这是明晃晃的美人计。 程昭看一眼周元慎。 司空见惯的计策,看似普普通通,但效果真好。 第230章 和睦 周家很多事二夫人不知道。 不管是周元慎、程昭还是二老爷,都没办法把这件事掰开揉碎说得太明白。 ——有些话,很难启齿。 不讲直白,二夫人转不过来弯。 二夫人问周元慎:“为何还要把衔思接回来?她已经被宠幸了,内廷安置不了她?” 又看向程昭,“要不咱俩进宫去见皇后,让皇后做主。” 程昭:“……” 周元慎:“娘,她回来没什么不妥。” 二夫人难以置信:“你也失心疯?” 衔思回来,便是对周元慎的羞辱。 很多人知晓皇帝宠幸了他送给周元慎的小妾,就像当初穆姜那样——穆姜也是皇帝和太夫人非要塞给周元慎的。 对了,还有太夫人…… 二夫人隐约明白了一点什么,再深入想就想不通。 “把她送走!”二夫人说,“万一她也有了身孕,受气的是昭昭。家里管事的,一个个逢高踩低。昭昭才好点。” 周元慎沉默。 二老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给妻子使了个眼色。 二夫人没看他。 樊逍是客,有些话他也不能说。哪怕他知道陈国公府所有的秘密。 程昭更是不知如何启齿。 她虽然伶牙俐齿,到底是个年轻姑娘。有些话,不管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令人作呕。 周元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说话了:“就是要她有身孕。周家必须出个皇子,这是祖母和陛下都要的。” 二夫人错愕看向小儿子。 她不是糊涂人,只是眼前蒙了一层薄纱。 把穆姜的事再一连串,二夫人懂了。 她听懂了,却又不敢相信,只当是小孩子的天真念头。 否则,也太令人恶心。 她看向周元慎,又看二老爷和程昭。 他们几个,没人反驳周元祁的话;而程昭,有点不自然低垂了头,避开了二夫人的视线。 “……这不是家,这哪里是家?”二夫人声音有些哽,“凭什么这样欺负阿慎?” “他是陈国公,只有他能背锅。爵位不是白给他的。”周元祁又说。 他年纪小。 很多事情,他似隔岸观火。他明白,但他没经历过,故而这些事跟傍晚的晚霞一样,都只是落在他眼睛里,却落不到他心里。 他能毫无负担讲出来,口吻轻,没有半点沉重。 等将来历经岁月捶打,他才懂每件事背后的痛苦与心酸。 当然,程昭是但愿他永远不懂,做个受兄嫂庇护的夫子,读读圣贤书,轻松自在。 “娘,我是陈国公。”周元慎也开了口,接上他弟弟的话,“做这个陈国公,我求之不得。” 他看了眼程昭。 正因为他是陈国公,他才拥有了程昭这个妻子。 上苍给了他很多屈辱,却也赠予他价值连城的明珠。 “姐,盈虚有数、福祸相依。否则凭借元慎的身份地位,他想要得到爵位,至少等五十年。”樊逍也说。 是否值得,是二夫人心里问自己的,也是问周元慎的。 而孩子们给了她回答。 他们都认为值得。 晚膳后,樊逍回去,周元慎和程昭送他到大门口。 夫妻俩慢慢往回走。 程昭问他:“祖母可知道了?” “还不知道。”周元慎说。 衔思进宫,是歇在吴婕妤宫里,没有太夫人的眼线;而景山温泉山庄的事,樊逍知道得一清二楚,绝大多数的人却不知情。 太夫人这些日子不舒服,她尚未打听到。 “不过,她也快知道了。”周元慎说,“最近这么多事,她肯定得想办法应对。” 太夫人送走穆姜,是为了甩脱这个用不上的包袱,也是为了她的下一个计划做铺垫。 她一次次送桓清棠出去赴宴,也许目的已经达成了。换了另一种方式,比她预想中更好。 可能在太夫人眼里,周元慎和程昭的计划,正好帮了她的大忙。 “程昭,衔思的事……” “无伤根本。二姨娘再受宠,她还能做当家主母?管事们一个个精明的很,他们不会因这点小事而生变。”程昭说。 又道,“我会关心她。也让下人们瞧瞧,我是个大度的主母。” 周元慎:“……” 他握住了程昭的手。 如果可以,他希望程昭不用陷入这等两难困境。 可惜局势由不得他。 他还太年轻了,出身摆在这里,很多事他必须在最差中选择一个能接受的。 他愧对程昭。 他没有给她最好的。 而程昭很乐观,一回到承明堂就吩咐丫鬟开库房,要挑出些名贵补品、珍稀布料,赏赐衔思。 第二天,程昭下午理事结束,特意派人把衔思叫到承明堂。 衔思依旧用银饰,楚楚可怜,又格外动人。她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对程昭如之前恭敬,跪下给程昭磕头行礼。 程昭道:“快起身,咱们家妻妾间不用这等大礼。” “夫人,国公爷与奴乃再造之恩,也是夫人的生恩。奴有资格给夫人磕头,是奴的造化。”衔思说。 程昭明白她的意思。 她感激周元慎给她一条路走;而她,也向程昭表忠心,她是个知道好歹的人。 她往后的路,还要继续依仗陈国公夫妻俩。 宫妃不是那么好做的。 她是个舞姬,没有娘家撑腰。哪怕她生了皇子、真的得了封号,又能如何?内廷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脚。 况且她什么都没得到。 皇帝连钱财都没赏她一点。 衔思既不急躁,也不得意。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 正如程昭初见她的印象,她很安分。 衔思谨慎。 谨慎是好事,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帮衬她的人,都有利。 程昭上前,搀扶了她起身:“二姨娘,我与你一样,上头是有主子的,我不是家主。生恩不敢当。 不过,我这里吃的喝的用的,供应得起。你缺了什么只管来告诉我。咱们家,谁更争气还未可知。” 她有意看了眼衔思的肚子。 看似是在说,谁先怀上国公爷的长子。 衔思眼中快速蓄泪:“奴一定不会辜负夫人信任。奴是个无用之人,只盼能替国公爷和夫人出一点力。” 丫鬟给她端了锦杌,她行礼后坐下。 承明堂内,陈国公的妻妾一片和睦。 而太夫人,正在想办法见皇帝一面。 她对周元慎做的事一无所知。 第231章 皇帝拒绝了 太夫人进宫了一趟。 她与皇帝在御书房见面。 御书房有个面生的秉笔太监。 太夫人笑着问:“这位是盛公公么?冯公公呢?” “太夫人,师父他老人家扭伤了脚,陛下特旨恩赐他老人家出宫静养。奴婢替师父当差。太夫人好记性,竟还记得奴婢。”盛公公万分感激。 他似诚惶诚恐。 这副态度,与新得宠的吴婕妤一模一样。 皇帝就喜欢身边人用这样态度对太夫人。 这就表明,他做“儿子”很成功。 他需要这种成就感。 当然,不这般伏低做小,皇帝也不会怪罪什么,只是不会多看一眼罢了。 太夫人心中发凉。 她瞬间就明白,冯太监受伤出宫,恐怕是周元慎的手笔;而这位盛太监,和吴婕妤一样是周元慎的眼线。 周元慎得了帝心后,悄无声息在皇帝身边埋伏了不少人。 太夫人说话得更当心。 “冬日天冷,陛下之前很爱吃枣泥酥。若围炉煮茶,再配上一碟子西北大枣做的枣泥酥,理应很惬意。”太夫人笑道。 皇帝说:“岳母,朕若得空闲,会去国公府闲坐。” 又道,“朕也该去一趟了。” 说起了枣泥酥,皇帝突然想起了玉团糕。 他说:“岳母,好些年没吃过玉团糕了。” 太夫人心中一突。 “我也好些年没吃过。”太夫人笑道,“可以做些来吃。” 她没提程昭进门初时,呈给她的玉团糕。 皇帝看一眼她。 有些话,要说,又懒得说。 太夫人只是笑笑。 她同皇帝,还有件事要商量。她想让皇帝去趟陈国公府,哪怕不合规矩。 皇帝答应了:“朕的确有件事要同岳母说。” 太夫人疑惑看一眼他:“陛下可直言。” 皇帝笑了笑:“去国公府再说吧。” 皇帝没有给再多的暗示,只是说妥了去陈国公府的日子。 回到了寿安院,太夫人心口终于松快了几分。 虽然事情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周元慎暂时得了些领地,可没关系,她会慢慢叫他知道厉害。 “你派人去叫了桓氏来。”太夫人吩咐孙妈妈。 孙妈妈应是。 桓清棠很快到了。 “……已经有了眉目。你只管安心。”太夫人慈祥对她说。 桓清棠这几日有点浮肿。 可能是歇在院子里、整日躺着的缘故。 不过,姿容不俗。 她这个年纪,似枝头一颗初熟的果子,芬芳诱人,距离果子成熟腐烂却又有好几年。 经得起任何变故,也能承受风吹雨打。 “祖母,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桓清棠道。 说着话,面颊有点红,眼神却坚定。 她害羞、向往。 和穆姜那个傻子的态度完全不同。 太夫人很是欣慰。 “往后别说这国公府是你的,恐怕这天下也是你的。”太夫人说。 桓清棠眸色微闪:“我不敢有这般野心。只求祖母能照拂,叫我有方寸之地容身。” 又说,“程氏她要逼死我。” 她又抬眸,深深看向太夫人。 她希望太夫人能给她一个保证:如果她们成功了,别放过程昭。 是程昭害了她。 “善恶有报,上苍不会饶恕她的。”太夫人淡淡说。 语气很轻。 似乎再说重一点,就要把她对程昭的怨恨泄露出来。 太夫人的地位、财富与年纪,为何要去恨程昭一个晚辈?这是抬举程昭。 程昭没这个资格。 可偏偏,她就是让太夫人高看了一眼。 太夫人也恨极了她。 是桓清棠对程昭的怨气,感染了太夫人么? 太夫人笑着对桓清棠道:“咱们祖孙会有好日子。这世上的女人,不是靠着男人过活的。 没了丈夫,还有儿子;没有儿子,还有孙儿。他们总会为我们所用。” 桓清棠很受教:“我记住了。” 她出去了。 过了两日,皇帝半下午又微服出宫。他在市井逛了逛,来了陈国公府。 正值黄昏。 这日天气寒凉,晚霞却璀璨,这让皇帝想起了衔思。 他心中莫名一荡。 国公府严阵以待,从大门口开始,守门的小厮就不再是周家的人;寿安院也戒备森严,闲杂人等避让,免得传出什么风声。 孙妈妈和桓清棠在旁边伺候。 桓清棠换了素白衣裳。 宛如孝服。 这衬托得她一张脸雪白,唇上又鲜嫩,楚楚可怜,格外动人。 皇帝心不在焉,没有多看她。 太夫人端上自家做的玉团糕。 皇帝吃了一口,没有再用。他还记得当年的玉团糕,也记得他姑母,以及姑母家那个高傲、不拿正眼看人的表妹。 她叫什么来着? 只记得封号是昭阳。 长公主的女儿是没资格封郡主的,只能封县主,除非皇帝特旨封赏。 昭阳郡主就是深得帝心,先帝格外疼爱她。 皇帝看向了太夫人:“岳母,朕还是想要一个出身陈国公府的太子。” 一旁站着的桓清棠,心口一跳。 哪怕太夫人早已告诉了她、哪怕她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句话,她还是格外震惊。 人怎么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念头? 他的执念是什么? “是阿姜不争气。”太夫人叹气。 又看向桓清棠,“不过……” 皇帝也看了眼桓清棠。 他微微蹙眉。 太夫人瞧见他这表情,心口发沉。 “岳母,衔思还住在玉锦院?往后,叫国公夫人善待她。元慎知晓朕心意。”皇帝说。 太夫人错愕看向他。 桓清棠也猛然抬眼,不顾礼数看向了皇帝。 她又去看太夫人。 不甘心。 为何机会都在跟前,却要溜走? 太夫人微不可察摇摇头。 桓清棠想起太夫人说,穆姜被打了板子的缘故。她很想做点什么,却又害怕弄巧成拙。 她脸色刷得白了。 皇帝瞧见了,不悦开了口:“退下去吧,孙妈妈在跟前服侍就够了。” 又道,“毛手毛脚,若是在宫里,这种宫婢要被活活打死的。” 桓清棠慌里慌张应是,狼狈退出去。 太夫人的心沉入谷底。 衔思,那个舞姬? 皇帝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他要太夫人为他抚育、教养太子。如今呢? 他是不是觉得,这个念头毫无根据?他不能失信于人,所以换成周元慎的人也可以? 皇帝略微坐了坐,就走了。 国公府恢复了宁静。 而这个晚上,程昭的里卧响起敲门声,周元慎猛地坐起来,把程昭也惊醒了。 第232章 吐血 二门上一位当值的婆子,悄悄来了承明堂。 今晚是秋白当值。 秋白得了信,不顾已经深夜,敲响了里卧的房门。 “……太夫人吐血晕厥,孙妈妈派人去请太医了,太医还没到。”秋白回禀。 周元慎麻利更衣。 他简单洗漱,程昭为他梳头,他就要出去了。 临走时,他握住了程昭的手:“你歇着,我去看看。” 程昭:“我也去!” 周元慎握紧了几分:“你先等等。万一有什么人在场,你去了会成为出气筒。” 程昭明白他指皇帝。 他怕皇帝会来。 程昭回握了他的手,很用力:“元慎,你要当心!” 周元慎愣了下。 他反而轻松笑了。 极少见的笑容,但瞧着很动人。他颔首:“放心。” 他转身走了。 程昭哪里还睡得着?她更衣起来,坐在临窗大炕上。 心腹几人都醒了,围着她说话。 “好好的太夫人怎么会吐血?”素月问,“她莫不是病了?” 这段日子,太夫人虽然精神不济,却并没有传出“病重”的消息。 程昭觉得她是被气的。 肯定是衔思的事,已经被太夫人知道了。 太夫人估计想把桓清棠给皇帝;而此事,大概是失败了,没有回转的余地。 筹划落空,太夫人盛怒之下,怒急攻心吐血晕厥。 “少夫人,婢子去寿安院看看?”秋白说,“婢子可以躲在旁边树上,不叫人发现。” “不许!”程昭厉声说。 秋白身手好,她可以轻易打探到消息。 但程昭怕皇帝会来。 如果他来了,他身边的禁军高手会把秋白当刺客。到时候格杀勿论,谁也保不了秋白。 程昭悄声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心腹几个。 秋白吓得出了身冷汗:“婢子不敢妄自行动,您放心。” 程昭便等着。 这么一等,等到了天亮,周元慎才回来。 程昭歪在临窗大炕上睡了。 李妈妈忙叫丫鬟沏了浓茶上来,关切问:“国公爷饿吗?” “少夫人可用过早膳了?”他问。 李妈妈说还没有:“她刚睡着。方才一直醒着。” “别吵她。”周元慎道,“拿我的朝服出来,我出去了。告诉少夫人一声,别去寿安院,也别多问什么。” 李妈妈道是。 周元慎一口气把浓茶灌下,更衣出去了。 程昭打了个盹,醒过来才知道周元慎回来过。 她懊丧:“应该叫醒我的。” 她想知道太夫人如何了。 “国公爷瞧着气色还好,都不怎么疲倦。”李妈妈说,“估计是‘风平浪静’。” 程昭醒了醒神:“您说得对。” 她打起精神,正常理事。 管事们无人提起昨晚太夫人吐血、请医的事,应该是封锁了消息。门房上的管事也没多嘴半句,他是管事中唯一知情的。 中午周元慎就回来了。 “……太医说无大碍,只是气逆咳血,多静养。”周元慎道。 “皇帝可知晓了?” “他昨晚没再来。不过,我去御书房回禀了他。我说,祖母恐怕暂时不愿见他。”周元慎道。 程昭骇然:“若被揭穿……” “我说了,只是我揣度。陛下若是不信,可再来一趟陈国公府。”周元慎道,“皇帝知道缘故,他以为祖母是生了他的气。 他也有些恼。他说他处处敬重太夫人了,始终不忘当年旧情。若太夫人这点小事都不能通融,到底谁是君、谁是臣。” 程昭眼睛微微睁圆了。 短短时间,“亲如母子”的两个人,有了“君臣之别”。 果然,人与人之间不能隔间太多的人、太多的利益。否则各有立场,再难如从前。 这也提醒了程昭:如果她想要夫妻恩爱,他们俩之间就不能有第三个人传话。 任何事都需要面对面说明白。 而她也需要判断,在彼此的生活中,是否有另一个人说话比她更有份量。 皇帝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吴婕妤。 吴婕妤深得帝心,她不是取代了皇后和其他宠妃,而是太夫人——周元慎愣是办成了此事。 他寻到了太夫人和皇帝紧密关系的诀窍,生生造成了破坏,把吴婕妤安排进去了。 没有谁无法被取代。 “……祖母那边怎么说?需要我们去侍疾吗?”程昭问。 “祖母不想旁人知晓她生病。”周元慎说。 装病的时候,嚷嚷得阖府皆知;一旦真病倒了,就得保密,生怕有人趁她虚弱闹事。 程昭不再说什么。 转眼到了十月二十五,这日早起云有些厚,天阴沉沉的,不过半上午就出了日头。 金安寺香客如云。 程昭和二夫人在寺庙后院的禅房,遇到了宋家母女。 宋姑娘高挑、美丽,有一双特别沉着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却又格外温柔。 像是天上仙女落入凡尘,滚落了满身尘土,却又因此沾染了一点烟火气与慈悲。 只不过…… “她瞧着很和善。”回去时候,二夫人对程昭说。 程昭顺着婆婆:“是。” “你小舅舅撞了好运。”二夫人笑道。 “宋侍郎也是。”程昭说。 褒奖旁人,也夸夸自己。 二夫人会心一笑。 程昭的笑容微微收敛。她方才看了眼宋姑娘的手,让她想起了一个熟人。 可能是她多心。 下山的时候,樊逍居然过来了。彼此聊了几句,樊逍又去见了宋家女眷。 宋三姑娘避嫌,先上了马车;樊逍与宋夫人闲话。 而后又过了,和程昭、二夫人说话。 “元慎这些日子很忙?”樊逍还问程昭。 程昭:“朝中事多,他一向忙碌。” 他领的官职多。 “……也无要紧事,我改日寻他吃酒。”樊逍笑道。 “他哪有空陪你吃酒?”二夫人说,“你也是。大婚在即,还有闲心去吃酒?” 樊逍:“……” 回去路上,程昭一直想樊逍方才的眼神。 他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不知如何启齿。 傍晚时见到了周元慎,程昭把今日种种告诉他,又提了樊逍。 周元慎略微沉吟:“我去趟柱国大将军府。你不必等我,我回来歇外书房。” 猜测到程昭好奇,他说,“明日我早些进来,把他的话告诉你。” 程昭:“……” 她倒也没如此好奇。 周元慎出去了。 而此刻的樊逍,已经和他母亲聊了快一个时辰。 第233章 亲兄妹 樊家老太君历经两朝,见识广博。 樊逍的酒楼消息灵通,他也有些很多三教九流的朋友。 安东郡王暗地里搭上了桓家,与归宁的桓清棠碰面之事,传到了樊逍耳朵里。 此事做得极其隐秘。 “……酒老五很感激我当初从青楼救他闺女,他把此事告诉我。青衫先生的药丸,只让酒老五帮忙卖。 我的随从才打听到安东郡王悄悄去桓家,酒老五就联系我。他说,有人买了青衫先生的一枚药,最终交到了安东郡王的亲信手里。”樊逍说。 老太君问:“什么药?” 樊逍口中的这些朋友,老太君都知晓。 酒老五是个开药铺的,本家姓“伍”,至于为何得了这么个诨号,跟他早年嗜酒有关。 他早已改邪归正,替神医青衫先生打理药铺。 青衫先生不爱管世俗诸事,想要求他救命,都得找伍掌柜。前几年伍掌柜的女儿在元宵灯会上走丢,是他从小混江湖时候仇家干的。 樊逍恰好有点门路,把那姑娘救了回来,伍掌柜很是感激他。 青衫先生的药,如果“一枚”出售,几乎是天价,不低于百两黄金。 卖家的信息在伍掌柜、青衫先生绝对保密;伍掌柜肯破例告诉樊逍,只是为消了救他女儿的恩情,怕樊逍将来提更过分的要求。 “这是什么药?”老太君问。 “活死药。”樊逍说。 “怎么说?” “吃下去昏睡,宛如还活着。实则已经死了,再过一个月,就会有尸斑,那时候才会被人发现。”樊逍道。 “你怀疑他想对周家的谁下手?太夫人?”老太君问。 樊逍点点头。 这种药一时查不到,只当老太太昏迷。 年迈的人嗜睡,本就很平常。拖个十天半个月,等发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 再过些日子,就死透了。 在朝臣眼里,周元慎独得圣心,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太夫人。 皇帝给陈国公府的赏赐,头一份总是给太夫人的。 没了太夫人,周元慎和皇帝的关系就没那么密切;安东郡王想要拔得头筹,他必须要排挤掉周元慎。 “只要阿慎失了圣心,皇帝驾崩后,安东郡王就是下一个安亲王,小皇帝是他手中傀儡。”樊逍道。 “阿慎得圣宠,跟太夫人关系不大。”老太君道。 “此事咱们知晓,外人未必知道。”樊逍说。 樊逍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了这么一件事。 “如果太夫人……对阿慎而言,是少了掣肘。”老太君沉吟半晌,如此说。 “我没告诉阿慎,就是有这个顾虑。只有咱们这些至亲才知晓阿慎在太夫人手里吃了多少苦头。 太夫人六十余岁,再活二十年不在话下。皇帝且也有得活。阿慎步履维艰。”樊逍说。 假如把安东郡王的毒计告诉周元慎,周元慎是阻止,还是不阻止? 太夫人到底是他祖母。 老太君沉吟良久。 里卧一时无比安静,只余下窗外夜风呼啸。 樊逍看着自己的母亲,在寻找一点依靠。 “恶人你做吧,你是舅舅。此事你背负。将来阿慎怪你,你受着。”老太君好半晌才开口。 樊逍眸色由犹豫转为坚毅:“那我不告诉阿慎。只是和他说,安东郡王在与桓氏接触,药的事不提。” 老太君点点头。 才说完,丫鬟站在院中,高声说“陈国公到了”。 樊逍起身。 他果然把自己打听到安东郡王接触桓家、而桓清棠归宁时与他见面的事,告诉了周元慎。 周元慎听了直直蹙眉。 “……还有旁的事要告诉我吗?”他问。 樊逍:“你想听什么?” “安东郡王的。” “他收买西北七府三十州官员的事,进展得很顺利。西北地远,官员没那么富足,钱财动人心。”樊逍说。 周元慎眉头蹙得更深。 “你别恼。别说西北,就是京城也好不到哪里去。时常发疯的天子,也不怪吏治一塌糊涂。”樊逍说。 周元慎没有再说什么。 “……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他说,“安东郡王与桓氏的接触,你再留心。” “好,交给我你放心。”樊逍笑道。 又道,“你的国公夫人好敏锐,她竟知晓我有话要说。” 周元慎眉宇缓和几分:“她一向如此,天赋极好。” 樊逍:“……” 周元慎预想要和樊逍深聊,没想到樊逍几句话打发他。他回来时辰还早,没歇在外书房,直接回了承明堂。 他把此事告诉了程昭。 程昭疑惑:“小舅舅为何欲言又止?若只是安东郡王与大嫂接触,他直接可以告诉我,让我提醒你。” 想到了什么,她微微变脸,“是不是我四哥被牵扯了进来?他总是没什么脑子。” 周元慎:“小舅舅没提。他的确有话没说。他不说,自有他的道理。” “也是,你舅舅不会害你。”程昭道,“我还要回趟娘家,问问程晁。那厮敢给我惹祸,我要撕了他。一直亲疏不分,偏要和赫连玹好!” 又道,“小时候成天带着赫连玹挑衅我。我那时候真应该下狠手,把他们俩打趴下。” 周元慎忍俊不禁。 他搂住了程昭:“你真有趣。” 程昭:“……” 好好说正经事,突然抱她。又夸得牛头不对马嘴,他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提起了程晁,那股子蠢劲儿顺着话音过给了周元慎? 她不悦瞪一眼他。 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可眼波流沔实在动人。周元慎用尽了克制力,轻柔吻了下她的唇。 程昭:“……” 莫名其妙的男人们! 从程晁开始,到周元慎这里,程昭完全搞不懂他们有些时刻在想什么;反而是周元祁更好,他的思想一眼透明,程昭喜欢和他玩。 太夫人生病,寿安院开始封锁消息,除了桓清棠可以去侍疾,旁人对太夫人的情况一概不知。 程昭回了趟程家。 她问程晁,最近和赫连玹做了些什么。 “我好些日子没见过他。”程晁说,“至少得有两三个月了。” 又道,“他的野心越来越大。稍有不慎,他把我和程家拖下水,着实危险。我刻意疏远他。朝局最近动荡得厉害,他着魔发疯了。” 程昭几乎要念佛,很是感叹:“你终于长了点脑子。” “你也长点。你脑子只有杏仁大吗,怀疑我会犯错?猪都不至于这般蠢。”程晁不屑说。 程昭差点和他打起来。 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过来,喊他们兄妹俩去用膳,两人才暂时握手言和,暂时不吵了。 第234章 桓清棠要抓牢机会 父亲在家。 瞧见了程昭,父亲微微颔首:“回家可是有事?” 程昭一板一眼回答他:“和四哥说几句话。” 父亲目光转向程晁。 程晁在程昭跟前犯贱,瞧见父亲就皮紧。他脸孔都端正了,整个人瞧着端方温润,说话也变得斯文缓慢:“昭昭问赫连玹的事。” “……安东郡王近来颇受器重。如日中天。”父亲道。 程晁:“我不贪图他权势滔天。只要声望不落,吴郡程氏永立于不败。这不是钱、权能办得到的。” 父亲欣慰,表情放松几分:“甚好,你祖父教导的话,你都记住了。” 程晁暗暗松了口气,后脊都没那么直了。 程昭在心里骂他没出息。这么大人了,背后也敢造次的,当父亲的面他腿肚子都抽筋。 她这么想着,父亲目光投向她,她后脊也是一紧。 “我更不会同赫连玹往来。从小受他欺负,我还没有报仇。他插手陈国公府家务事,与桓氏暗中来往,我才来提醒四哥一句。”程昭说。 父亲微微拧眉。 “四哥有他见解,几句话反而开解了我,我也放下了空担忧。”程昭又说。 父亲眉宇松了几分:“兄妹之间不能猜忌,有什么就说明白。” 程昭与程晁都应是。 吃了饭,程昭回陈国公府,程晁送她。 兄妹俩彼此嘲笑,说对方是怂包。 “你怕什么?你都出嫁了,他还能罚你?” “替我受罚的还有你。我替你免灾,你还不领情?”程昭说。 程晁:“……” 他就不应该给她好脸色。没把程昭送上马车,程晁甩袖转身先回去了。 程昭回到陈国公府时,已经起更了。 门口两盏大灯笼,照得丹墀一片红光。程昭才下马车,身后居然停靠了一辆马车。 她回头,瞧见了桓清棠。 “大嫂。”程昭先出声,不给桓清棠挑刺的机会。 哪怕大打出手,只要她一日是周家的人,程昭就会叫她一声嫂子。 桓清棠脸色不怎么好。 她似乎想笑一下,没成功,只是微微颔首:“弟妹。” “大嫂这么晚才回府?这是做什么去了?”程昭问。 桓清棠:“祖母身体不佳,我去金安寺为她祈福。给祖母的平安符要诵经,这才迟了。” 程昭疑惑:“这个时辰?城门早就关了。” 桓清棠慌了下。 不太明显,却又极力压着:“回城时辰还早。在街上瞧见了铺子,又买了些点心,这才迟了。” 程昭看了眼车夫。 车夫好像是桓清棠的陪房,不是周家的人。 桓清棠身边还跟着她的大丫鬟。那大丫鬟一向伶牙俐齿,此刻没有答话,低垂眉目站在旁边。 程昭不再说什么。 妯娌二人各自回了院子。 桓清棠坐下后,一个人沉默发呆。 “小姐。”大丫鬟不再叫她少夫人,私下里改了口。 桓清棠深吸一口气。 “您还没有想好吗?”大丫鬟问她,“安东郡王给您的药,可以让太夫人昏睡半个月。等她以后醒了,四肢也不能动。” 桓清棠不说话。 大丫鬟问她:“您顾虑什么?” 让太夫人昏迷,再瘫痪在床,像个卒中的人只能勉强言语、不能动弹,她不是什么都依仗桓清棠吗? 桓清棠的好日子,这才是真的来了。 她拿住了太夫人。 桓清棠做好了准备,皇帝却拒绝了她,不仅太夫人大受打击,桓清棠亦然。 太夫人打击更重。她很清楚知道,周元慎成功了,她的力量变得极其微弱。 “如果太夫人真瘫痪了,清醒了也不能动、不能言,对我自然很有好处。”桓清棠说。 大丫鬟:“那您何时给她服下?这次祈福,住持给了您符纸,可以把药混在符水里,喂给太夫人。太夫人相信符水的。” “不,我只是……” 桓清棠沉默了很久,抬眸看向自己心腹,“我只是觉得,安东郡王不可靠。”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之前他与桓氏都没什么来往。 父亲被他收买,满心信任他,还妄图将来靠着他一步登天。 桓清棠试想一下,赫连玹为何要帮她?就因为她父亲? 她父亲可没这个能耐。 如果赫连玹不是为了帮她,而是想要打压周元慎,他是希望太夫人死,还是瘫痪不能动? 桓清棠觉得是前者。 前者可以一劳永逸。 借着桓清棠的手,杀掉太夫人,斩断周元慎和皇帝的旧情,将周元慎排挤出去。 这是桓清棠自己想的。 “……当然,太夫人瘫痪,对赫连玹也有好处。久病床前无孝子,皇帝一想起太夫人那个样子,又无能为力,说不定也会迁怒周元慎。”桓清棠又道。 大丫鬟听着她反复分析,很是着急:“小姐,您可得抓牢这次的机会。 您也说了,安东郡王与桓家交情不深,他不会再三帮您。您忘记了程昭是如何得到诰命夫人的吗?” 有一点点苗头,程昭就立马抓牢。 她在机遇面前从不患得患失。 桓清棠被这句话一刺激,脑海中那些冷静、理智全部不见了。 如果太夫人死了,她的确彻底完了;可如果赫连玹说的是真,太夫人只是瘫痪,从此她就有了保命符。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明日上午给太夫人服药,你到时候支开孙妈妈。”桓清棠说。 她与心腹商议了半晌,如何把孙妈妈调开,如何把药给太夫人服下不动声色。 两个人说了半晌。 程昭回到了承明堂,周元慎则去了绛云院。 她又乘坐小油车赶过去。 周元祁也在,一家四口正在闲谈。 “……我四哥说他会小心。”程昭说。 周元慎:“你四哥不是糊涂人,你可以放心。” 二夫人问怎么回事。 程昭说给她听。 又提到在门口遇到桓清棠。 “……她既然与赫连玹来往,是不是用计害咱们?”程昭问,“或者害祖母?” “她疯了吗?一旦你祖母有事,她就是柔弱浮萍,从此一无所有。她绝不敢害你祖母。”二夫人道。 二老爷也说:“她应该不至于。赫连玹居然与她私下里有来往,一旦事情败露,他也脱不了干系。” 周元祁:“也怕她铤而走险,祖母身边要多派些人看守。” 周元慎:“寿安院我们不便插手。真有个万一,陛下跟前我们交代不了。到时候被扣一个‘监守自盗’,说我们才是害了祖母的人,我们说不清。” “那怎么办?” “我只能想到一个办法。”周元慎说。 第235章 新娘子的破绽 “什么办法?” 周元祁非常好奇,立马问他哥哥。 “你想知道的话,自己猜。”周元慎说,“学士如此睿智,你猜得出来。” 周元祁:“……” 他看向程昭,“你不想知道?” “国公爷会告诉我的。”程昭笑道。 只瞒着你。 周元祁脸都气鼓了,程昭就忍不住乐。 二夫人也跟着笑了,难得心情轻松。 然而家里的风雨欲来,二夫人也能感受到,类似秾华院失火前夕。 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庭院都似有了灵魂:当有人要闹事时,就有不安的预感。 从前二夫人就刻意忽略,只当天气不好、胸闷气短。 彼此又闲话几句,周元慎和程昭都逗周元祁。时辰不早,小夫妻俩回承明堂。 “小舅舅有事瞒着你。”程昭还是说。 她忍不住有点担忧,“他为何不直接说?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一旦说出来,事情就更棘手。”周元慎道,“我也有事没告诉他。” “什么事?” 周元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是陈国公府的事。” 沉默半晌,他才道,“是樊家一桩旧事。也是外祖父临终时候忧心的事。” “临终都放不下,那是大事。”程昭说,“这么大的事,你瞒着他?不告诉樊家?” “嗯。” 所以,周元慎能理解樊逍的难言之隐。 程昭叹了口气。 她不是喜欢强迫旁人的性格,便说:“你们这些自大的男人,以为替至亲着想,自己背负。愿你们都有好运,凡事皆能在掌控之内。” 周元慎搂抱了她:“你在我身边,我定能如愿。” 程昭:“……” 她哪有这种神通? 她的生活照旧,日子往前。 盛京城的冬日晴朗。只是越晴越冷,寒风刺骨。 太夫人的寿安院很安静。 每次请医、用药,孙妈妈一手把持,她处处仔细。 到了冬月初,下了一场大雪。 这次的雪比初雪大多了。 门房上的管事叫孙承安的,他是太夫人陪房的儿子,深得太夫人器重——能在门房上做事的,都是心腹。 程昭对这个人非常提防,面上却似故意拉拢他,对他甚是客气。 “……孙妈妈叫人去请青衫先生,又去请太医院告老的院判赵先生。”孙承安说。 “青衫先生?他好像极少出来问诊;赵先生回原籍了吧?他已经告老了好几年。”程昭说。 “是,都难请。估计请不出来,除非国公爷亲自去。孙妈妈还打算进宫去求见陛下。”孙管事说。 程昭似很惊讶:“祖母病得很重?” “小人不知。寿安院的事孙妈妈没告诉任何人。除了她,估计就总管事知道。”孙管事说。 程昭很担心、又有点无措站起身:“这可怎么办?我派人去找国公爷。” “少夫人,孙妈妈不让小人告诉您和国公爷。您若不保密,孙妈妈饶不了我。”孙承安道。 程昭又强迫自己镇定,还是有些慌张:“那我不说。祖母命格贵,不会有事。” 她果然什么都不做。 周元慎这日回来比较晚。 他对程昭说:“孙妈妈去了宫门口,想要求见皇帝。守门的侍卫没搭理她。我听其他当值的侍卫说起。” 他在内廷收买了不少眼线。 吏治一塌糊涂,内廷同样腐败不堪。 一个嗜杀、疯癫的皇帝,整个朝廷时刻处于分崩离析。 孙妈妈只是奴婢,她是没资格求见皇帝的。 她跟着太夫人久了,心气居然也这么高,以为她自己出面就可以面圣。 结果皇城的城门都进不去。 “祖母肯定出了大事。”程昭说。 她看向周元慎,声音很轻,“咱们要不要直接闯进寿安院?哪怕皇帝问起,也只是咱们的孝心。” 周元慎沉吟:“不妥。” “就这么等着?” “我们等得起,旁人等不起。清远侯即将登门。”周元慎说。 清远侯是太夫人的侄子,她的娘家人。 孙妈妈如果请不动神医、见不到皇帝,必定会去找清远侯来替太夫人撑腰。 等忠仆、娘家人把戏都唱一遍,才能轮到儿孙说话。在太夫人心中,孙家的人比周家的人重要得多。 “元慎,如果……” 周元慎用力握住她的手:“不怕。” “好。”程昭眸色一闪,情绪浮起又被按下。 她和周元慎沉默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夫妻俩心中的想法转了千百回,却没有一句话能说出口。 “今晚不去绛云院了,素月去告诉母亲一声。”程昭说。 素月应是。 夫妻俩在承明堂吃了晚膳。 周元慎还有点事,去了趟外书房;程昭坐在灯下,想要翻翻账簿。实在静不下心,便拿起针线。 庭院的墙角处堆满积雪,只小径清扫了出来走路。雪光映衬在窗户上,俨然还有天光。 更冷了。 不过室内烧了地龙,程昭只披了件小小薄袄。 她绣一个荷包,等周元慎回来。 周元慎出去了大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承明堂的里卧太大了,夜里地龙也不够暖和,他们俩已经把床挪到暖阁去了。 槅扇门关紧,里面温暖如春,似一张更大的床。 程昭和周元慎都没睡着,两人闲聊几句。想说的话不好说破,聊得乱七八糟。 而后几日化雪,更冷了,冷得能把皮冻破,早晚出门伸不出手。 清远侯果然来了趟陈国公府。 门房上的管事告诉程昭,孙妈妈没请到青衫先生,不过她请到了告老的太医院前院判赵先生。 至于赵先生怎么诊断的,外人一概不知。 包括程昭。 程昭去二夫人的绛云院用晚膳,丝毫没提寿安院的情况。 哪怕太夫人那边不正常已经好些日子了。 “母亲,李妈妈翻箱笼的时候,我有好些皮草。”程昭指了指丫鬟抬过来的箱笼,“给您和元祁做两件大毛衣裳。” 二夫人笑道:“我不用,给元祁多做几身,他在学堂里冷。” 丝毫没想起问太夫人和桓清棠,喜气洋洋说起她弟弟的婚期。 樊逍成亲的日子快到了。 程昭想起那位宋三小姐,心中微微发紧。 原因无他,宋三小姐是个剑法高手,她的手和程昭三姐身边戴师父如出一辙。 戴师父的女儿也是剑法高手,她的手也那样。 程昭还记得戴师父特意提过,从小练剑的手和旁人的不同。 宋侍郎是读书人,宋家乃书香门第。 也没人提过宋三小姐剑法出众。 宋三小姐见了程昭和二夫人的面,瞧见樊逍就避开了…… 这也合理,未婚夫妻要避嫌。 议亲是两家长辈的事,两人可能要等到婚房才见一面;樊家、宋家结亲,中间通气的是媒人。 樊家的女眷,好像就二舅母见过宋三小姐一面,还只是远远看了眼。老太君作为婆母,应该是暂时没见过她。 第236章 祖母去世 陈国公府这段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每个人正常过日子。 寿安院封锁消息,大部分下人不知出了何事;桓清棠闭门不出,偶尔去寿安院侍疾。 一日晚膳的时候,周元祁说:“我下午在门口瞧见了清远侯府的马车。 孙家来人了。上次也瞧见了。来得这么频繁,孙家是犯了事,还是祖母那边有什么问题?” 他看向程昭。 程昭摇摇头:“门房虽然归我管,实则做主的是祖母。我不知道清远侯来做什么,祖母没吩咐大厨房加菜。” “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元祁道,“我去打听打听。” 程昭问:“你怎么打听?” “问南风。” 程昭:“……” 二夫人被他逗乐:“你还不如直接问你嫂子。” 程昭摆摆手:“这次我真不知道。” 二夫人懒得理会:“老太太厉害得很,一个人能幻化出千手千眼。你们都太嫩了,哪里轮得到你们替她操心?” 又叫丫鬟拿出新做给周元祁的衣裳,“这件鹤氅不错,里面的毛里衬是你嫂子给的。回头你小舅舅大婚,你穿这件。” 还说,“再有五日,就是大喜日子了。” 日子很快。 程昭算一算,距离太夫人呕血生病,大半个月了;而距离她上次见到桓清棠,也有十几日了。 桓清棠勾结赫连玹,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准备了十几天,该有点动静了吧? 程昭这厢胡思乱想,周元慎却去了御书房。 他请皇帝去趟陈国公府。 “……祖母生气,至今也不肯见微臣的面。孙妈妈跑进跑出、清远侯多次登门,微臣很怕祖母有个闪失。 微臣去寿安院门口,孙妈妈阻拦不给进。陛下,祖母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她再恼火打骂几句都使得,不能憋在心里。 微臣想请陛下去一趟,替微臣与祖母解开疙瘩。哪怕受罚,微臣也甘愿。”周元慎说。 他无计可施。 皇帝蹙眉。 他觉得太夫人不是和周元慎赌气,而是跟他。 皇帝敬爱太夫人,始终不忘旧事。 可时间过去太久了。旧事是华贵锦袍,岁月也侵蚀了它,经不起细瞧与撕扯。 平时不动它,远观如从前;细看就不鲜亮了。 现在因为衔思的事,太夫人“指桑骂槐”,明着对周元慎发脾气,实则在和皇帝生气。 皇帝心中有些不痛快。 岳母不应该如此待他。 她一向偏爱他、理解他、心疼他又信任他。 怎么如今她不体谅他了?只因一次拒绝,她就发这么大脾气,她是否变了? “朕不好多去。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当御史不知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 朕短短时间去两次,御史逮住这个机会,还不得痛骂咱们?你去看看,回头告诉朕。”皇帝烦躁说。 周元慎:“祖母不给进,如何是好?” “朕有口谕给你,你奉旨探病。”皇帝说。 周元慎应是。 从宫里出来,周元慎回家去了。 今日阳光好,上次落得雪化尽了,难得又有了点温暖。 桓清棠在萃韵院内来回踱步,十分不安,只因她的大丫鬟荷儿不见了。 前天,桓清棠叫荷儿出门,替她回趟桓家,和安东郡王见一面。 安东郡王给她的药,说太夫人会昏迷十日到半月;而后醒过来,四肢瘫痪,只勉强能说几句话。 可太夫人不对劲。 她不仅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这几日口鼻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越来越青白,甚至有很浓郁的腐臭。 孙妈妈慌得不行。 桓清棠也慌了。 她猜测过安东郡王可能想害死太夫人,可她的大丫鬟不停催促她快下决断。 还拿程昭的往事当例子。 一提到程昭,桓清棠脑子就沸腾了,她无法冷静。 在程昭进门之前,她的日子很好过,前途一片光明。她只需要照着路子往前走,承明堂是她的、国公府也是她的。 程昭改变了这一切。 她不能再输了。 她唯一一次冲动、冒险,和程昭一样拼搏。 现在情况不对了。 她派大丫鬟回去娘家,想办法再联络安东郡王,那大丫鬟却不见了踪迹。 桓清棠昨夜没怎么合眼。 “她是否也被安东郡王收买,成了他的细作,故意误导我?”桓清棠想。 好像不至于。 她的大丫鬟是从小在她身边服侍的,一直伴随着她,时刻不离开她的视线。 安东郡王的手伸不到这么长,不可能收买她的人。 那她是出了意外? 桓清棠很想自己回去一趟,却又找不到借口;更怕这个时候再回去,暴露了自身,越发洗不清嫌疑。 她只能等。 实在受不了,她再次去寿安院,正好在寿安院门口遇到了周元慎。 桓清棠穿着一件白狐毛领斗篷,苍白的脸被寒风吹出一点红润。 “国公爷,祖母应该歇下了。”桓清棠说。 周元慎不是自己站在寿安院门口的,而是两名粗使婆子拦住了,不给他进去。 孙妈妈正从里卧出来。 这段日子,孙妈妈肉眼可见憔悴了,头发一夜间花白了大半,无比苍老。 “国公爷,太夫人不想见您,您请回!”她态度强硬。 周元慎静静看向她:“皇帝口谕,我是奉旨探病。若不让进,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这一席话落在孙妈妈耳朵里,宛如炸雷。 孙妈妈憔悴的面容更添一点怨毒:“你敢假传圣旨?” “不敢。我不会拿身家性命和祖母争执。”周元慎道,“非不让进,也可。等祖母醒了,自己去向陛下解释。” 孙妈妈:“既是圣旨,国公爷请。” “祖母的确是已经昏迷了?”周元慎问。 孙妈妈:“……” 他进去,桓清棠也跟着进去。 可走到了厅堂的大门口,桓清棠就停住了脚步,她不想往里走。 她莫名害怕。 害怕是突如其来的情绪,阻止了她的脚步。 周元慎进了里卧,瞧见了太夫人。 孙妈妈站在旁边,疲倦又担心。 周元慎俯身,想要试探太夫人的口鼻时,孙妈妈立马厉声呵斥:“国公爷做什么?” 周元慎没理她。 他探了太夫人的鼻息,又摸了她的颈脉。 沉默半晌,他站直了身子:“祖母已经过世了。” 孙妈妈震怒:“你胡说!” “来人!”周元慎倏然高声,声音响彻寿安院内外。 一群执刃披甲的副将,闯进了寿安院。有几十人,之前都没有瞧见他们。 “有人害死了太夫人。把寿安院围起来,每个人都要审。”周元慎道,“我要进宫。” 他转身走了。 桓清棠惊呆。 直到周元慎走出去,她才想要去拉他,已经追不上了。 第237章 赘婿不能要了 程昭在绛云院。 她和婆母、周元祁听到门口说话声音时,微微吃惊。 “这是绛云院,镇国夫人和陈国公夫人都在,凭什么要你们看守?”婆子说。 二夫人蹙眉,看了眼樊妈妈。 樊妈妈立马走到屋檐下,高声问:“谁在喧哗?” 二夫人等人也走出了次间。 半下午的阳光惨白,照在身上没半点暖意,只余下寒风凛冽。 婆子打开了门,瞧见了门口站着两名士卒,各自手里拎了兵器。 二夫人的眉头蹙起。 周元祁有点恼:“是谁的人这般无礼?” “门口的,进来说话!”二夫人也高声。 两名士卒对视一眼,一位踏入了院门的门槛,冲二夫人拱手见礼:“夫人,小人是平西将军府的。” 二夫人松了口气。 周元祁更怒了:“既是将军府的,到绛云院造次做什么?你们胆大包天。” 程昭心口直跳。她攥住了手,把一股子突然的心慌压下去。 “是国公爷叫小人值守。国公府每个院子都要看守,一只苍蝇都不能乱走动。”士卒说。 二夫人眉头蹙了起来:“出了何事?” “太夫人遇害了。” 二夫人身子晃了下。 程昭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母亲……” 樊妈妈也吓一跳,回神时帮衬扶了二夫人另一只手。 二夫人站稳了,脸色瞬间惨白,半晌血色才慢慢回来。她看了眼程昭,又看周元祁。 不知该说什么。 周元祁同样震惊。 他问士卒:“遇害是何意?重伤还是暴毙?” “……过世了。” 绛云院不止主子们,还有丫鬟、粗使婆子等十几人。她们原本都在各自忙活,一问一答都听见了。此刻全部停了手边活,呆站原地。 “我、我要去寿安院!”二夫人说。 程昭和樊妈妈一左一右拉住了她。 周元祁说:“娘,您去不了。不是说了吗,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走动。” “可……” “这是三哥要保护咱们。”周元祁又道,“现在肯定一团混乱,咱们都去了,指不定落个什么下场、背个什么黑锅。” 二夫人看向程昭,目光带着几分求助。 程昭点点头:“母亲,五弟说得对,咱们听国公爷的安排。” 又道,“咱们进屋去吧,门口的风好冷,我脸冻得没了知觉。” 二夫人后知后觉冷。 浑身冻僵了般。 二夫人进了东次间,程昭让周元祁陪着她坐下,她吩咐丫鬟再送一个暖手炉进来,又叫樊妈妈去沏热茶。 丫鬟们都在帘外,只樊妈妈陪着三位主子,程昭也让她喝茶。 临窗的大炕烧得很暖,又有暖手炉,二夫人暖和过来,没方才那般紧张了。 “你公爹人在何处?”二夫人问程昭。 程昭:“国公爷肯定派人寻了他,估计他也在寿安院。” “我们真不去吗?” “万一皇帝在,他胡乱杀人,国公爷和公爹要护住我们仨,也不太容易。 国公爷明着查找凶手,把我们拘在这里,就是要保护我们。母亲,我们在自己院子里,不会有危险的。”程昭说。 周元祁点头。 他表情也是变了。 二夫人的手在暖手炉上用力摩挲了下,似乎不够暖。 “老太太她……她怎么会死了?我还以为她至少得活到八十。”二夫人说。 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 太夫人成天算计旁人,自己很惜命,全家老小都要为她续命。当初周元祁高烧,她有救命的紫阳丸也不会拿出来,她只在乎自己。 自私的人会把自己照顾得极好,她怎么会死? 还说什么遇害…… “谁害了她?”二夫人又问程昭。 很是泄气与烦躁,“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是桓氏。”程昭说。 她不再叫桓清棠为大嫂。 “她?她有这么大的胆子?” 程昭就把之前樊逍告诉周元慎的秘密,说给二夫人听:“安东郡王与桓家密切来往。” 二夫人心口一跳。 家务事,一旦往深处挖,就是政治搏杀。 “借用桓氏的手,害死太夫人,让陈国公府彻底失势?”二夫人问,“这招着实狠。” 就连二夫人这个周家的人都认为,陈国公府圣眷都是来自太夫人一个人。 皇帝屡次来周家,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了,御史只是没明面上进言阻止。 御史上书,一部分人为了朝政,一部分也是为了自身扬名。皇帝来周家,是因为他的原配发妻是周家的姑奶奶。 他看望的是太夫人。 此事不会“玩物丧志”,不耽误朝政;还是他的孝心,骂他的御史可能被反扣一个“不孝”名声。 诸多衡量下,大家都知道,却自己装瞎。 哪怕周元慎替皇帝杀人,至今朝臣与百姓都认为,他是靠着他祖母才有今日。 二夫人知晓太夫人不喜周元慎,处处打压他,可她也觉得太夫人死了,皇帝和周家的绳索就断了。 所以,赫连玹利用桓清棠毒害了太夫人,是一招高棋。 真正清楚内幕的程昭,安静陪坐在二夫人身边,柔声安慰她:“母亲别担心,您相信国公爷。” 周元祁也说:“三哥打得赢赫连玹。” 又忍不住恼火,“这个人怎如此讨厌?我之前还想,他能给三嫂做赘婿就好了。” 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高看他!” 二夫人和程昭都看向他。 程昭先问了:“给我做赘婿?从何处赘?” 周元祁:“……” 二夫人:“你脑子装了什么狗屁?这话从何说起,你给我讲明白,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正好咱们出不去,你只能在这院子里,我看看你能往哪里跑,搬来什么救兵!” 周元祁:“……” 他支支吾吾,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二夫人和程昭听。 “……如果三哥过继给长房,娶了长房的寡妇,那三嫂怎么办?只能再找一个。”周元祁道。 小孩子的想法匪夷所思。 程昭和二夫人都笑了。是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心软。 “这话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周元祁说,“现在三哥不用去长房,他还在咱们二房,那我自然希望他跟我嫂子好。他不辜负我嫂子,我不会非要他走的。” 程昭忍俊不禁:“多谢元祁。” 二夫人:“你还惯他?” “娘,如果三哥真去了长房,你可是儿子、儿媳都没了。我替你留一个,你不感激我吗?”周元祁问她。 二夫人一时哑然。 程昭替她答:“是,谢谢元祁。” 元祁隐约又要翘尾巴。 二夫人顿时想起自己母亲说,周元祁命好,他就该有钱花、有人宠。 外祖母疼着、父母爱着,他嫂子又惯着他。 罢了,今天先记下他一顿打,以后补上。 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二夫人暂时忘记了太夫人的死讯,人精神了几分。 第238章 太夫人坏事做尽 晚膳没得吃,樊妈妈与大丫鬟们翻出几样点心,端上来给二夫人他们填填肚子。 二夫人没胃口。 程昭问樊妈妈:“点心还有吗?院子里每个人都发几块。别留着了,我们明日肯定能出去。” 樊妈妈应是。 绛云院预备的点心不算多,丫鬟婆子每人只分得两块。 程昭又劝二夫人吃点:“要是深夜叫咱们,母亲肚子里没食,恐怕没力气应对。” 二夫人颔首,硬塞了两块,混着茶水咽下去。 周元祁也安静吃点心。 没了他逗趣,二夫人的心思又转回到了太夫人身上,心情沉重。 “一辈子受她磋磨,总想着她将来去了,我该如何轻松。却没想到她是遇害。”二夫人说。 很是唏嘘。 上次大夫人宋氏去世,二夫人还哭了一场。 这次没哭。 哭不出来。情绪低落除了有点意外,大部分是因为惧怕。 太夫人是周家的“顶梁柱”,二夫人受尽了她刁难也不走,为的就是陈国公府这个名头。 如今她的孩子们,只周元慎一个人成亲、立业,还有两个没着落,二夫人不知前途如何。 她心慌。 人在熟悉的环境里久了,习惯了,突然改变会无所适从,哪怕这改变可能是变好。 二夫人现在似悬空,她上下都够不着。 正好程昭和周元祁在她身边,让她有点真实感。 “……报应吧。大伯母也是遇害。爹爹还说,姑姑一样是遇害。”周元祁突然说。 二夫人诧异:“你姑姑?她是生病走的。” “爹可不是那么说的。” 二夫人更错愕:“你爹什么时候讲的?他没跟我讲。” “他以前和三哥说的,我在旁边描红。”周元祁说。 “以前?多久?” “三四年前。”周元祁道。 二夫人:“那时候你才四五岁。你居然听得懂、记得住?” 周元祁:“娘,我四岁的时候,夫子读的那些文章我会背,您可高兴了,怎么家里闲话觉得我听不懂又记不住?” 二夫人:“……” 她一时语塞,半晌才问,“你爹怎么说你姑姑的死?” “爹爹说,姑姑和十皇子都是年轻人,夫妻俩时常起龃龉,偶尔拌几句嘴。每次祖母都是骂姑姑。 后来十皇子还看上了姑姑身边的丫鬟,姑姑不同意,祖母做主把丫鬟给了十皇子。 就这件事,姑姑和祖母闹了好些时候的脾气。后来那丫鬟自尽了,祖母却说是姑姑杀了她,十皇子也趁机怪姑姑。 姑姑总是生病,十皇子回京前还担心将来她子嗣不旺,是有些嫌弃她的。十皇子回京后登基,姑姑就病倒了,很快病死了,一点也没拖累十皇子。”周元祁道。 二夫人:“你是说……” “爹爹是这么说的。” 二夫人倏然想起什么:“我们是等皇帝登基后才回来的。我记得你祖母他们回京的时候,你爹还挽留你姑姑,叫她等两年,跟我们一起回去。 但你姑姑不肯,还跟你爹吵架。我当时气不过,出去和她理论了几句。她那时候瞧着精神不太好,一边大哭一边骂我,疯疯癫癫的。” 程昭在旁边坐着,从周元祁和二夫人的话,推断当年的事。 太夫人一心想要靠着十皇子飞黄腾达。 她也不是肯定这个人能登基,只是保留一点希望。 她这份希望,是通过践踏自己闺女来实现的。 周家姑奶奶,是她的第一块踏脚石。 她通过打压、羞辱自己闺女,得到了十皇子打心眼里的感激和信任;而十皇子在这样挑拨下,对原配发妻只剩下嫌弃和厌恶。 知道自己的嫡兄都在争斗中死光了,他会登基,他很不愿把荣誉分享给这个令他憎恶的发妻。 可能周家姑奶奶咽不下这口气,偏要叫他们也不痛快。 程昭想,她那时候估计只剩下“恶心他们”这一门心思,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性命和前途。 太夫人和十皇子一直在逼她、羞辱她。 她跟着回京,二老爷猜测不妙,想要挽留她。 周家姑奶奶不想更多的人拖入这场漩涡。她痛骂想要救自己的兄嫂,不忍心他们也落入火坑。 她很痛苦,才会一边骂一边流泪。 程昭更猜测,二老爷其实不太清楚周家姑姑的真实状况。二夫人、周元慎都告诉过程昭,他们当时并不和太夫人等人住一起。 分居两处,太夫人那边的情况,二老爷可能只是观察,或者听到只言片语。 周家姑奶奶死了,十皇子的拖累没了。 这个时候,他越发感激太夫人;死人到底还留下一点念想,他们新婚时才十五六岁,未必没有过好时光。 总之,太夫人通过周家姑姑的鲜血,彻底拿住了皇帝的心。 等周家姑奶奶死后,二老爷才反应过来。 “……若是真的,那老太太活该有报应!”二夫人气愤说。 又说,“太便宜她了。她死得很痛快,没有受一天的罪,凭什么她这么好命?” 周元祁:“您觉得好受点了吗?” 二夫人:“……” 程昭见她还是很慌,上前用力抱了抱她,脸贴着她的。 二夫人很意外,却任由程昭抱着她,两个人贴在一块儿。 后半夜,周元祁撑不住先睡着了。 程昭和二夫人毫无睡意。 二夫人担心自己丈夫和儿子,怕他们现在正遭受那个疯皇帝的折磨;更怕皇帝把太夫人的死迁怒到周元慎头上。 程昭也睡不着。 她想的,不仅仅是周家的动荡,还有整个朝廷。 赫连玹的狼子野心,绝不是挑动桓氏杀太夫人这么简单。他如果想要挑拨驻军和亲王闹事,这天下即将战乱四起。 唯有大乱,他才有机会…… 他会这么做吗? 战火挑起来容易,熄灭却很难。好的情况,三五年能太平;如果不好,就是几十年的战乱,国土分崩离析。 程昭甚至觉得,赫连玹会这么做。 赫连氏多少有点疯病,两位皇帝如此,赫连玹可能也如此。 战乱时,没人能独善其身。 程昭心口一阵阵发紧,她无法入睡。 “这个该死的赫连玹!” 二夫人和程昭彼此都没说话,快到黎明时才勉强打了个盹儿。 “夫人,少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樊妈妈的声音似乎在梦里,也似乎在耳边,程昭一下子惊醒。 第239章 儿子也贴心 周元慎进来了。 程昭先醒的,她立马趿鞋从东次间出来,与一身风霜的周元慎迎面遇上。 才分离不到一日,她有种经年不见的错觉。 程昭不顾樊妈妈等人都在,扑倒了周元慎怀里。 周元慎接住了她,用力搂抱着她,轻声对她说:“不怕。程昭,别害怕。” 程昭贴着他。 樊妈妈当即把大丫鬟们遣下去,自己也退到了门外。 周元祁揉着惺忪睡眼,也从东次间出来:“三哥。” 程昭放开了手;周元慎也收了力气,放开了她。 “爹呢?”周元祁问。 “爹去外头准备孝棚了。”周元慎说。 “祖母要下葬了?”周元祁又问,彻底醒透了。 周元慎:“是。” “那我们都安全了。”周元祁说。 皇帝肯让太夫人下葬,就是查明了真相,不会迁怒周家其他人,他们不用被关着了。 只要他们二房安全,周元祁不在乎其他人。 “是大嫂害死了祖母吗?”周元祁又问。 “是她。她和赫连玹合谋,毒杀了祖母。”周元慎说。 二夫人也醒了。 外头的天光一点点从门边、窗口照进来,烛火与油灯逐渐黯淡。 二夫人一边吩咐丫鬟们打热水,她和程昭要洗漱;一边又吩咐准备热茶。 简单整顿,周元慎也就着程昭的洗脸水擦了一把脸,这才到东次间坐下喝茶。 都疲倦,也饥饿。 不过这会儿大厨房不会开火,上午估计吃不上饭。 二夫人这么想着,小厮南风进来了。 “国公爷,从外头买的点心、油饼和肉包子。”他拎了两个大食盒,放在桌子上,“二老爷那里已经送了。” 二夫人:“……” 周元慎说:“娘,你们昨晚都没顾上吃吧?先吃一些。上午都要去跪灵。” 二夫人小睡了片刻,醒过来饥肠辘辘。 这次的早膳,每个人都吃得比较多;剩下还有好些,二夫人叫樊妈妈分给丫鬟们。 吃饱了,坐下来交谈,二夫人又问了重复的问题。 太夫人当真死了吗? 谁害死了她? “……我之前就想,只要抓到桓氏的贴身丫鬟,拿到一些证据,再有她做人证,就可以指证桓氏。 不需要证据多确凿,只需要皇帝相信。此事比我想象中更顺利,皇帝很快就信了。”周元慎说。 太夫人想把桓清棠给皇帝,让她取代穆姜当时的位置,皇帝拒绝了。 所以,皇帝猜测桓清棠怀恨在心,想要杀太夫人,其实是想行刺。 “怎么处置她?”二夫人的声音有点紧。 毒杀祖母,会被判极刑,就连带她三族都要遭殃。 她好糊涂! 而她的族人、亲戚们,又是何等无辜! 桓氏她们这些该死的人,丝毫不考虑旁人,以害人为乐。 周元慎却道:“陛下用佩剑砍死了她。” 二夫人:! 他怎么又…… 皇帝亲手杀了不少人。他一个皇帝,犯得着如此吗?千百年后的史书里,不会有他一句好话的。 他身后名声狼藉。 他到底图什么非要亲自杀人? “既然杀了她,还会公开这个案子吗?她家三族是否逃过一劫?”二夫人问。 周元慎:“不会审。对外就说,祖母年迈病重,老死床榻;桓氏伤心欲绝,跟随祖母去了,孝心照明月。” 这是保全陈国公府的体面。 要是真审了,陈国公府颜面扫地。 由此可见,哪怕没有太夫人,皇帝还是会考虑周家的声望,这是看重周元慎吧? 二夫人想到这里,看了眼自己儿子:“既然不公开,那赫连玹……” “皇帝不信是他挑事。桓氏和一个丫鬟告不倒他,哪怕桓氏的父亲出面,恐怕也不行。”周元慎说。 程昭心中发沉。 皇帝偏袒周元慎,也会偏袒赫连玹;周元慎安插眼线,赫连玹亦然。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个人没有是非、善恶,他只有权欲! 二夫人很是唏嘘,半晌说:“我希望早日天下太平,咱们能好好过日子。” 周元慎没说什么。 “陈国公府这是两场葬礼一起办?桓氏谋杀老太太,她还入周家祖坟吗?”二夫人又问。 周元慎:“既然不公开,自然是两场葬礼一起。把她埋入祖坟吧,等她到了地下和祖母去斗。” 二夫人:“……” 她能预料到,满京城都是周家的笑话了。 此时,二夫人已经完全想不起她弟弟即将新婚。 程昭和周元慎先出去了。 既然是办葬礼,一大堆事等着程昭办。 太夫人死了、桓清棠也死了,往后整个国公府也是程昭的。如果一切顺利,她会是老封君,她的目标即将实现。 为何没有半点欣慰? 是预料的动荡? 程昭说不明白。 绛云院内,周元祁还没走,他和二夫人继续等消息。等遗体收殓好了,他们才去跪灵。 “我真没想到,老太太真是这么个下场。”二夫人说。 非常意外。 好像一件漂亮的衣裳,最后缝了只破破烂烂、完全不搭的袖子。 也似一卷文章,前面字迹工整漂亮,最后却全是弯七扭八的墨迹,与前头的精心规划截然不同。 周元祁就说:“史书上记载了很多人,他们年轻时候风光得意、临终却非常潦草。” 他举了好几个例子给二夫人听。 骁勇善战的大将,人与刀闻名天下,战绩斐然,四十一岁死于一场腹泻。 惊才绝艳的诗人,留下多少脍炙人口的诗。暮年逢战乱,因掏不出买路钱,被小士卒砍了头颅;而当时几国君主还在招揽他、很是惜才。 另有纵横谋士,口若悬河,一张嘴顶得上千军万马。元宵节在画舫饮酒听曲,落水淹死了。 “……生是偶然,死也偶然。没人规定祖母一定要怎么死。”周元祁说。 二夫人:“你读了好多书。” “所以我不会钻牛角尖。娘,你也多读读书,免得你有事就慌。”周元祁道。 二夫人难得听了他的建议,点点头:“看看你,再看看你嫂子,读书是有用的。等这次风波过去,我要读点书。” 听了周元祁几句话,二夫人心中松快了些。儿子也是贴心的。 周元祁则暗暗纳罕。 他娘一辈子看不上读书人,总说读书人家虚伪,现在居然松口,也打算念书了。 ——造化真神奇。 陈国公府的葬礼,再次震惊了整个盛京城。 太夫人死了、桓氏死了。 不管是太夫人的娘家清远侯府还是桓氏娘家,都没人出来闹腾,而是接受了事实。 清远侯在太夫人昏迷时候来过好几次,他生怕皇帝迁怒;桓家更是吓破胆。 第240章 有了心上人 陈国公府发丧。 “天象不详,最近丧事有些多。” “官铁案才死了好些人,人人自危。一场初雪才缓过来几分,有了些宴请。如今又死人。” “周家的大夫人才死,大少夫人和太夫人也死了,这事着实诡异。莫不是被人害了?” “太夫人比太后还有威望,害了她对陈国公有什么好处?要是害,也是仇家干的。周家要倒了。” 流言蜚语,比漫天的雪花还要多而零散。 孝棚搭起来,半下午就下了雪。 雪花飘飘洒洒,被踩入泥土,处处泥泞,周家男子的孝服全部拖了半身泥污,很是狼狈。 樊逍也来吊唁。 二老爷说:“你明日大婚,我们过不去吃喜酒。你需要什么帮衬么?” “一切都准备妥当,姐夫不必操心。”樊逍说。 他私下里和周元慎闲聊几句。 他把跟自己母亲说过的话,告诉了周元慎。 “……我没提前告诉你。太夫人恨不能跟你鱼死网破,她会对你下手;而你碍于孝道,只能防备不能反击,我和你外祖母都怕你遭殃。”樊逍说。 周元慎:“我能猜测到。” 他必须做点什么,又不能做得太过。 他的办法是把桓清棠身边的大丫鬟抓起来。等事情败露时,这个丫鬟的口供可以为他洗清。 只是没想到,皇帝直接杀了桓清棠。 什么丫鬟的口供,用不上了。皇帝都不需要证据,他认为凶手是桓清棠,他就惩治了。 可能皇帝是单纯生气发疯,也可能是想要把太夫人的死亡真相遮住;也许还想把赫连玹摘出去。 皇帝觉得赫连玹是冤枉的。 桓清棠口口声声说,赫连玹给她的药只是控制太夫人。 皇帝想,也许就是如此,赫连玹只是为了拉拢桓家,不是要害太夫人。 该死的人是桓清棠。 这女人蛊惑了赫连玹。 她死了,太夫人的仇报了;赫连玹失误犯了错,小惩大诫,以后再说。 “元慎,太夫人死了,你的下一个对手是赫连玹。”樊逍说。 周元慎表情寡淡,半晌才说:“不是他。” 樊逍心口一跳。 他知道周元慎说谁。 当然是皇帝。 迫使他承爵的是皇帝;塞穆姜给他、叫他承受屈辱的,也是皇帝;和太夫人狼狈为奸、为太夫人撑腰,更是皇帝。 是这个皇帝,叫周元慎受尽了委屈。 樊逍心中焦急:“元慎,你要想着身后名,有些污点是洗不清的。史官有笔刀。” 周元慎:“我不会的,小舅舅放心。” 樊逍还是有点担心:“我知道你埋伏了不少人在皇帝身边……” “赫连玹借用桓氏的手杀了祖母,那我不可以借他的手,杀了我的仇人么?”周元慎说。 樊逍:“……” “小舅舅,你替我免了两难困境,我待你的心一样。”周元慎说。 樊逍明日大婚,加上周家太夫人的死,他心里很多事,没留意到周元慎话里有话,苦笑了下:“咱们舅甥俩还需要客套?” 周元慎微微颔首。 “我明日要大婚了。”樊逍倏然说,“裴大人屡次为我做媒,这门婚事挺好。” 保媒的,是他的上峰裴延鹤。 裴延鹤还是大理寺少卿的时候,就一直很提携樊逍;而后他升了官,樊逍接替了他位置,任大理寺少卿。 因裴延鹤处处照顾,樊逍官场之路走得非常顺畅。 否则,以他出身柱国大将军府,他会受到文臣们的排挤与忌惮。 裴延鹤给他做媒,提了宋三姑娘的往事,樊逍很是感动。 宋侍郎耿直,不畏强权,他需要这样的岳家。 宋三姑娘也需要一门婚姻,她值得。 彼此都好。 可不知为何,越是临近婚期,樊逍越是觉得很闷。 不是想起他亡妻。亡妻一直嫌弃他,跟他几乎没有过交流,两个人谈不上有什么情谊。 他也不是怕吃婚姻的苦。感情好与不好,都是这样过的。 他只是觉得闷。 如果一个人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盲婚哑嫁也不会痛苦的。可偏偏他知道了。 “裴大人的确很照拂你。”周元慎说。 结亲,不单单是岳家,还有上峰。 官场上的盘根错节,每一环都重要。 “是。”樊逍声音很缥缈,“我会善待她。” 又说,“能结亲就是有缘分。我与她,大概能过得好。” 似安慰自己,也像是说给周元慎听。 周元慎看一眼他。 “你这里还忙,我先回去了。”樊逍说,“各忙各的,闲了再聚。” 周元慎送他出门。 外头的雪更大了,搓绵扯絮般,很快在地面覆盖了一层白,路越发难走。 “明日这场雪恐怕不得停。”樊逍说。 大婚的路,也是这样泥泞难走。 他深吸一口气。 周元慎目送他骑马离开,半晌没回去,很快额前眉毛覆盖了一层雪。他伸手抹去,转身进了孝棚。 承明堂内,程昭正在分派葬礼诸事。 葬礼很乱。好在她办过大伯母的葬礼,知晓哪里容易出问题,把事情理得很顺。 “大少夫人的棺木,先停在后花园后面的小院子,派人守着;太夫人先停灵,待她老人家出殡了,再办大少夫人的。”程昭对众管事说。 众管事还在想,两场葬礼要怎么办,如何是好。 原来是分开。 也的确应该分开。 身份地位不同,两场葬礼不可能同一个规格。 太夫人可是国公夫人;桓氏没有诰命在身。 程昭这厢把事情分派下去,忙忙碌碌直到半下午才用午膳。 二夫人来了。 “明日你小舅舅大婚,我叫樊妈妈回去送礼。我要给老太太跪灵。”二夫人说。 程昭:“母亲,我把东边上房收拾出来了,您跪灵的时候歇在这里,别来回奔波。下这么大的雪,又冷。” 二夫人没有和她客气。 太夫人死了、桓清棠也死了,这座国公府属于周元慎。二夫人如今歇在哪里都不过分。 该高兴的。 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可能是雪天阴沉沉的,又潮又冷,影响了二夫人的心绪。 就连想起樊逍的婚事,都顾不上欣慰了。 “希望皇帝不要来。”二夫人想。 二夫人真是怕了他。 她盼平安,怕家里再出事。 太夫人的葬礼,雪下个不停,就像大夫人宋氏的葬礼下雨那样,天公不作美。 可能因为她们都不是好死。 第241章 尾声(1) 冬月十七,盛京城还在下雪。 比起昨日,今天的雪小,宛如早春的柳絮。 街道的雪被踩化了,与泥融为一体,处处泥泞不堪,人与马都打滑。 陈国公府办葬礼、柱国大将军府办婚事。 半上午,程昭娘家人来吊唁。 她的兄弟姊妹们约好了,一起来了陈国公府。 程昭把诸事推给婆母,领了自己家里人去承明堂旁边的晨晖院,方便他们说话。 “……听到报丧时,我们也很吃惊。祖父立马叫人出去打探消息,看看是否有对妹婿不利的传言。”程昭的二哥程晏说。 “有劳二哥。”程昭道,“太夫人只是病逝,我和元慎很孝顺。她娘家的人都没半句闲话。” 二哥微微颔首:“我派人到处去问,的确都是惊讶,没有什么不好的声音。祖父和爹娘也算放了心。” 周元慎没落下任何嫌疑、可以被人拿出来说三道四。 太夫人呕血,她身边的孙妈妈瞒着周元慎,去请了太医,这件事可以查得到。 上了年纪的人,呕血距离死亡有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说得通。呕血说不定就是病入膏肓了。 而后孙妈妈又请青衫先生,还请赵先生,再找太夫人娘家侄儿来看望她。 一切表明,太夫人到了弥留之际,只是忠仆胡乱扑腾,想要挽留她性命。 她们瞒着周元慎。 周元慎在御书房请旨,才能去看望太夫人,此事也传到了朝臣耳朵里。 桩桩件件都表明,太夫人的死亡不是意外。 而赫连玹勾结桓家的事,则是机密,几乎没外人知晓,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证他。 太夫人死得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桓清棠的死。 可谁在乎? 她一个守寡之人,娘家不显,自己没有公婆丈夫、没孩子,也没有诰命,众人不是很热衷谈论她。 能说的,大概是她在靖南王府丢脸的事。 “我听到说,你家大嫂名声扫地,她利用国公爷嫁入周家,已经受人唾弃。无人不知。 太夫人一死,她可能落入你们夫妻手里,她害怕遭受报复。到时候可能连累自己娘家。 所以她随太夫人去了,说不定皇帝感激她孝顺忠心,会提拔她父亲;也给她娘家挣了个好名声。”二嫂殷琳琅说。 程昭:“国公爷叫人这样传话。” “这样很合乎情理。”三姐说,“不管有什么旧怨,现在要把事情编圆,别再给你们夫妻抹黑。” 程昭颔首。 自家人都关心她,都来为她撑腰,程昭又有了力量。 她再忙、再累都不觉得了。 她的祖父、她的父母和兄嫂姐姐们,永在她身后。 程昭得到了太多。 大姐姐还说:“要不要我留下来,帮衬你理事?你现在就一个人、一双手。” 大姐夫也说:“我可以把孩子们送去程家,岳母帮衬照看。叫你大姐姐留下来陪你。” 程昭心中暖极了。 哪怕外面地冻天寒。 她摇摇头:“我打算趁机把我的陪房都调进来。等葬礼后,我会花一大笔钱,自愿告老的管事们可以拿钱离开。 我猜测,至少有一半人愿意走。真留下来,月钱加上往后的荣养金,也没那么多。 余下一半的管事,人少势弱,不敢太造次。这样我的陪房既不敢太轻狂,也不会太束手束脚。” 程昭要用他们,也不会只有他们。 一半对一半,两边都要巴结她,努力成为她心腹,故而两边都会努力表现。 二嫂忍不住笑:“好谋划!我就说小妹最聪明,娘压根儿不用担心你。” 大姐姐也松了口气:“那我就不用担心你太劳累。” 再三叮嘱她,“多歇歇。不必做得太好,勉强过得去就行,往后你是女主人。” 程昭颔首。 程家兄弟姊妹说了半晌的话,一直围着程昭。 秋白进来,对程昭说:“少夫人,安东郡王来吊唁了,国公爷在外头款待他。” 程昭脸色一变:“他竟敢来!” 三姐按住了程昭:“别生气,轻易被他激怒。” 又道,“他来吊唁,这是他的礼数。吊唁完他就走了。” “他谋杀了太夫人!”程昭说。 程昭的大姐夫沉默良久。 二哥瞧见他不做声,出声问:“大姐夫,有什么不对?” “安东郡王谋算这么一圈,图什么?他应该最清楚陛下信任妹婿,不是因为太夫人。”大姐夫杜安礼说。 “我也不信他只是为了斩断周家和皇帝的亲密。”三姐说,“这个人很阴。” 几个人看向程晁。 程晁有苦难言:“我根本不知道安亲王父子在钦州是做什么的,赫连玹从来没向我透露过什么秘密。 他当年不过是爱慕小妹,才与我来往,妄图与小妹结交。谁知道小妹不爱搭理他,又有小妹随从的死在后。” 程昭猛然看向他:“你别恶心我!” 程晁:“……” 三姐便说:“此事是真,昭昭。当初安太妃怕赫连玹求娶你,才请皇后赐婚。她想要把你随便嫁掉。” 程昭有点意外。 真相原来是这样。 这个阴谋没什么意思,不痛不痒的,反而给了程昭这么一门好婚姻。 “我是嫁给陈国公啊,安太妃脑壳可是坏了?这算什么害我?”程昭说。 本朝最年轻的国公,比不上一个郡王吗? 再说,周元慎比赫连玹英俊得多,又有气派。虽然他也不怎么乖。 公婆好相处、小叔子又可爱,周元慎除了不爱说话,办事很麻利周到,程昭这门婚事很幸运。 她真该谢谢安太妃。 “安太妃只是不想让你嫁给安东郡王,并不是要害你。咱们家又不是任由安太妃和郭皇后拿捏的。 要是婚事太落魄,安太妃的计策也成不了。而郭皇后,自然是有她的打算,才愿意配合安太妃。”三姐说。 每个人都是出身大族、身份尊贵,谁办事不是在权衡利弊? 郭皇后难道只看着旧情、一股脑儿替安太妃解决隐患,为她出气吗? “我该谢谢安太妃。”程昭道。 又说,“我没觉得赫连玹爱慕我。” 少年的爱慕,是何等炙热的感情,怎么会感受不到? 程昭几乎不怎么想情爱,她都能知道周元慎很喜欢她。 感受不到就是没有,赫连玹并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喜欢程昭。亦或者说,他的尊严比对程昭的爱慕重要。 他要程昭臣服。 他休想! 说着话,丫鬟素月进来说:“少夫人,安东郡王府的女眷也来吊唁。她们想见见您,替郡王安慰您几句。” 程昭问:“安太妃来了?” “不是,是郡王的一位侧妃。”素月说。 程昭蹙眉。 第242章 尾声(2) 程昭没听过安东郡王有侧妃。 不仅她没听说,她二嫂、姐姐们也没听说。 二嫂问程晁:“他有了侧妃?什么时候的事?” 程晁同样一头雾水:“我最近避着他,好些时候不与他往来,至少三个月没见。之前见面也不曾深聊。” 又道,“是不是那个舞姬?皇帝赏赐的那个。” “那个舞姬叫衔香,上次我们去金安寺还遇到了她,她跟在安太妃身边。”程昭说。 衔香当时说,衔思是她妹妹,她想到陈国公府看望她妹妹。程昭没答应。 衔思倒是从未提过她,更没说过想要出府去探望。 “应该不是她吧?舞姬做侧妃,还出来应酬,郡王和太妃颜面全部不要了?”大姐姐说。 “别猜了,去看看。”三姐站起身,“我陪你去。” 程晁也起身:“我也去。” 承明堂的花厅,平时做议事厅,葬礼期间款待女眷。此刻就一位客人,她与程昭的婆母分左右坐着喝茶闲话。 程昭微微蹙眉,不是因为这位客人衣着华贵、颜色鲜亮张扬,丝毫不像是吊唁的,而是因为她身后跟着六名婢女。 哪怕程昭这个超品国公夫人,出门做客最多带两名贴身婢女;大部分时候只带一位。 如此大排场,有点怪异。 处处都奇怪。 程昭待要往里走,程晁突然阔步上前,娴熟且热情:“这位便是郡王的侧妃?竟没见过。” 又道,“我是程晁,我与郡王乃总角之交。他娶妻竟不请我喝酒,实在有些疏远朋友了,我哪里得罪了他?” 他这么一番作为,程昭和程映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有诧色;二夫人也意外。 在二夫人眼里,程家的孩子一个个教养极好。程晁这态度,着实太过于谄媚,不得体。 她没插话,而是回头看向程昭。 郡王的侧妃站起身,笑道:“程公子,屡次听郡王提起您。闻名不如见面,程公子果然气度非凡,不愧是程相国的嫡孙。” 又看向程昭和程映。 程昭着孝服,头上戴白花,一眼就知道她是陈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妾身待郡王来吊唁。您节哀。”她说着。 说罢,上前就想要拉程昭的手。 程晁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他手里短匕首垂落,剑鞘甩脱,寒光朝那侧妃而去。他说话时候靠得近、动作又麻利,很快见了血。 他一刀划破了侧妃的脸。 郡王的侧妃退后数步,惊怒交加,当即还手。 见状,程昭是懵了下;而程昭的婆母抄起旁边摆设用的长枪,助阵程晁。 三姐程映腰间软带里,藏着一把软剑。 剑身柔软无比,无法抵挡,但挥舞起来砍杀锋利。 程昭身后还有素月和秋白。 素月立马护住她:“少夫人当心。” 秋白身上也有匕首,围了上去。 似乎没有任何安排,四个人就把郡王的侧妃团团围住了;而侧妃身后六名婢女,一愣之后当即冲上来。 每个人都藏有兵器,只是各有不同。 程昭立马退出了花厅。 她对素月说:“准备小弩!要快!” 她的丫鬟们会用小弩,哪怕摆个架势也足以吓唬人。 素月立马去了。 正好程昭的人全部在承明堂,素月开了箱笼,几名婢女二话不说带上了小弩,冲到了花厅。 花厅里缠斗激烈。 赫连玹府上的七个女人,个个藏了兵器在身;程晁是短匕首,杀伤力不大;二夫人那杆长枪是摆件。 程昭转身去找兵器。 周元慎这边有几样趁手的,程昭拿了一杆长枪、一把长剑,对婆母和程晁说:“接着。” 秋白和程映顶上,程晁先退下来接了长剑。 而程昭的婢女们,已经摆弩将她护在身后。 素月放了一箭,将最外面的一位郡王府婢女的肩膀射伤,她武器落了地。 侧妃想冲向程昭,但瞧见了持弩的婢女,不知她们深浅;而素月那一箭射得很准。 几个婢女,其实只有素月和秋白会;其他人不会,但气场不弱,一个个很能唬人。 程昭刚嫁过来的时候,二夫人就被她这架势给震慑了。 “撤!”侧妃低呼。 她们转身就要逃。 二夫人厉呵:“别放她们走,昭昭再去叫人!把她们留下!” 她与程晁纠缠那侧妃。 侧妃找准了空隙要逃时,程映不顾这边缠斗的婢女,放了空往那边阻拦,手臂被划了一下;她的软剑击中了侧妃。 侧妃勒下中剑,鲜血直涌,她顿时卸了力,跌倒在地。二夫人的长枪将她定住,狠狠一脚踩住她! 郡王府其他的婢女顿时群龙无首。她们明明还能打,一个个却慌了神。 素月趁机再射一箭;秋白补上,将一个人捅伤。 只余下两名婢女,其中一个人都逃到了后窗旁边。她似乎没把握能跳窗离开,怕背后中箭,扔了武器。 另一个也投降。 程昭很快找来了数名粗使婆子与家丁。 众人纷纷把郡王府的女眷都按住、死死捆绑起来。 这时候二夫人才说了话:“咱们这是做什么?” 程映右臂鲜血流淌到了手背,她恍若不觉,轻轻擦拭她的软剑:“不知道。” 二夫人:“……” 不知道你们不要命拼什么? 程昭喊了人后,回到了花厅。她搀扶程映:“三姐,你伤得可重?” “皮外伤,不深。”程映看了眼伤口。 又看向程晁,“怎么回事?” 程晁指了被五花大绑、面颊一条深深血痕的“侧妃”:“她是赫连玹的暗卫,我见过她。” 侧妃眸色一闪。 二夫人、程昭都看向那侧妃。 怪不得她打扮这般高调,叫人只看她衣裳,忽略其他;又因为她轻浮奢侈,所以她带六名婢女没人起疑。 她们竟是来闹事的。 “她们要做什么?刺杀国公夫人?”二夫人问。 “你们要做什么?”程晁直接问那暗卫。 暗卫欲咬舌自尽,程晁快速上前,捏住了她下颌,让她的下颌脱臼。 “先关起来,不用手段她们不会说。”程晁说,“这几个只是有点身手的婢女,不是死士。” 在这样薄雪飘洒、寒风凛冽的日子里,程昭后知后觉自己衣衫汗透。 第243章 尾声(3) 赫连玹在陈国公府的外院。 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名吊唁的宾客,正在与周元慎、二老爷闲话。安抚家属,也扯几句不痛不痒的琐事。 赫连玹始终淡然、镇定,没有半点顾盼。 直到小厮南风进来,跟周元慎耳语几句。 周元慎看向赫连玹:“郡王,您的女眷进内宅谋杀国公夫人,这是何故?” 在座宾客有一位驸马、两位世家家主,还有周家的近邻荣王。 众人皆是一愣。 赫连玹也像是有点懵。半晌他才说:“陈国公,这话严重了吧。郡王府的女眷只是进府吊唁。” “动了兵器,侧妃失败后还妄图自尽,被阻止了。人都捆了起来。”周元慎说。 他面无表情、声音不高。 不单单是说给赫连玹听,还说给其他宾客听。 荣王很是诧异。他看了看几个人,没贸然插话;他是赫连玹的叔叔,他不说,其他人更没份量开口。 二老爷也没接腔。 一时沉默。 气氛诡异又安静,余下外头孝棚的哭声。 “……这着实令我意外!我不知为何出这种事。”赫连玹说。 “那就送大理寺。”周元慎说,“替国公夫人讨个公道,也还郡王一个清白。” 荣王这时候开口了:“送大理寺最好、最公正。我不信阿玹能做出这等愚蠢之事,跑到国公府谋杀。 万一背负了这样名声,别说玷辱安王兄的身后英名,阿玹受害,陛下也要跟着受气。阿玹乃陛下子侄,深得帝心。” 这番话,既是给赫连玹戴了高帽,让他不能拒绝送官;同时也是提醒周元慎,要当心皇帝替赫连玹遮掩。 在荣王看来,太夫人已经去世,周家的圣眷会慢慢落寞,周元慎可能斗不过赫连玹。 他提醒周元慎小心的同时,也是暗示周元慎再考虑考虑,是否值得和赫连玹斗。 荣王之所以愿意站队,是因为他打算和程家联姻,把他的小女儿嫁给程晁。 姻亲关系盘根错节,荣王府与陈国公府又比邻而居,他们往后也是同声同气的“自己人”了。 “阿慎,是否再问问?”二老爷不知道内院怎么了,但他把荣王爷的每句话都听懂了。 他在提醒周元慎。 “爹,进内宅杀人,简直丧心病狂!若没个公道,这城里就要人人自危了。”周元慎说。 二老爷:“那就送大理寺。” 又看向赫连玹,“郡王,还是您别有看法?” 赫连玹表情上还有点懵。 他像是完全一脚踏空,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茫然点头:“送大理寺吧。我也想知道何人如此歹毒,这般用计陷害我。” 周元慎:“我亲自去安排。爹,这里交给你了。王爷、诸位叔伯,我怠慢了。” 他转身走了。 荣王又去看赫连玹。 赫连玹无辜又有些忐忑:“荣王叔,我现在怎么办?” “你要不去大理寺疏通疏通,免得有事瞒着你。早做打算。”荣王说。 这句话看似很偏爱他,实则一句废话。 谁不知道去疏通? 他这是告诉赫连玹,你可以找借口走了。 不管周家内宅怎么回事,你留在这里毫无意义;也不管你是真无辜还是装的,都可以撤了。 赫连玹起身。 走出了陈国公府,他脸色沉了下去。 他问随从:“锦书怎么回事?” 锦书就是他的暗卫,假扮他侧妃的女子。 心腹随从说:“不管成功与否,都会发信号。但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她被识破了?”赫连玹神色阴鸷。 “她谨慎,自幼受训颇有经验,不至于轻易被识破。小人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心腹说。 赫连玹咬紧了齿关,把这股子情绪压下去。 半晌他才问:“樊家那边如何?可有人来报信?” 随从看着他不好的神色,犹豫着:“主子……” “直接说!” “樊家借口只是‘续弦’,赴宴的宾客全部安排到了后花园的花厅,将他们隔绝了起来。 新娘子的花轿进门,樊家内外冲进去一大批平西将军府的亲兵。他们刚要动手,就被制服了。”随从说。 赫连玹猛然转脸,神色狠戾看向他:“失败了?” 安排了好几年,居然如此轻易就失败了? “……是。”随从说。 “你怎么不早报?” “小人打算进去说的,您就出来了。小人也是刚刚接到信。”随从道。 赫连玹依靠着车壁,胸腔起伏,半晌情绪都压不下去。他呼吸急促,双手握拳,手背青筋迸突。 随从一言不发。 好半晌,赫连玹才道:“愣着做什么?回府。” 他要做好准备,去说服皇帝,叫皇帝信任他。 周元慎最近在“信任”这方面,比赫连玹做得好太多了。 也有宫妃是赫连玹的人,可她们得宠有限。 反而是周元慎塞进去的吴婕妤,瞧着容貌也没什么特别过人之处。美是很美,可哪个宫妃不美? 皇帝的脾气、习惯,赫连玹也知道,他送的美人照样会揣摩皇帝的喜好,却远不及吴婕妤。 为何周元慎这般走运? 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赫连玹得为自己开脱。 陈国公府这边,来往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哪怕外面还在下雪。 故而众人都瞧见,七名女眷被大理寺的衙役押走了。一个个上了锁。 “她们是谁?” “怎么惊动了大理寺?” 安东郡王府的女眷在陈国公府内宅“杀人”的消息,不胫而走,比陈国公府的葬礼消息传播更广。 因为它不合常理。 每个人听到了,都会下意识问:“出了何事?” 都很感兴趣,都想知道内幕,这个消息传播极快,不消半日就遍布了世家望族。 “周家算是完了,最近关于他们家的流言蜚语太多了。” 在盛京的功勋世族眼里,家族长久富贵的依仗是声望好。 就像程家。 吴郡程氏从没有任何不好的传言,更不会闹得天下皆知。当某个门第被提起,全是“刺杀”、“寡嫂谋算堂弟”、“老祖母惨死”等消息,这个门第就没了令人敬仰的光环。 这光环聚起来可难了,想要毁掉却只是一瞬。 周家的太夫人一辈子都想要“清贵门庭”这四个字,直到她死都没有得到。 有见识的人家,通过这些事,判定了陈国公府的前途。 周家在声望这块,一败涂地。 第244章 尾声(4) 大理寺的衙役离开后,陈国公府门口的丹墀更泥泞。 全是雪水混合着泥。 可没人在意这些。 程家众人也要告辞。 “四哥,多谢!”周元慎向程晁作揖,又向程映说,“连累三姐受伤。” 程映微微笑着:“小伤,无妨。” 程晁也叫他别客气。 “今日多谢四哥。”程昭难得对程晁有了几分恭敬,“你察觉出了问题,出手就划破那死士的脸,这招逼得她现出原型,有勇有谋!”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被划破面颊的瞬间,都会激起浑身戒备,下意识要反抗。 这不是爱美等问题,而是强烈的危机。 头颅很重要、很脆弱,而面皮又容易受伤。它让人如临大敌,不等理智思考,脑子会让人先做出反击。 程晁找准了这点。 他轻易把一位死士最薄弱的城墙击破了。 “难得听你说句好话。”程晁很是唏嘘。 在场几个人忍不住都笑了。 周元慎又说:“我还有事相求。” 大家收起了玩笑。 程昭也看一眼他。 “柱国大将军府恐怕有些事要善后。我现在走不开,也不敢轻易离开。 我想请诸位去趟樊家,帮我看看情况。若还方便,派人回来再告诉我一声。你们到底和随从不同,有些问题看得透。”周元慎说。 程晁问:“樊家怎么了?好像是今日办婚礼。” “早年,我外祖父麾下有两位将军,他们内斗厉害。卫将军谋略过人,但气量小;徐将军骁勇善战,只是脾气火爆。两人水火不容了七八年,因卫将军小儿子的夭折,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卫将军污蔑徐将军通敌叛国,证据都准备齐全了。我外祖父当时相信了,叫人去拿下徐将军。 徐将军性格急躁,他抗拒了,逃了出去。外祖父叫人追捕他,他自戕以证清白。他的妻儿逃走了。而后证明他的确清白。 这件事叫我外祖父后悔数年,临终时都放不下,叫我们仍有找徐氏家眷。他还想替徐将军平反。”周元慎说得很慢。 这番话不复杂,很好理解。 不止朝中会有政治碾压,戍边的军队中一样。 两位大将,他们将来都有资格成为元帅,一直不和;小矛盾积成了大问题;加上有了人命官司,更是势同水火。 只是程昭和程家众人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这段往事。 “……宋侍郎祖籍嵩阳府。我听到这个地名时,心生警惕,因为我查到,徐将军的妻儿最后消失的地方,正是嵩阳府附近。 那边最近几年频出悍匪,战术精湛、兵法高超,不像是普通的土匪;而徐将军的两个儿子,都跟我一样在边关长大。 我派人暗中查访。宋侍郎没什么问题,可她女儿问题很大,她静修的寺庙好几次遭遇土匪,她却安然无恙。 她估计是被人控制,亦或者遭受收买,甘愿为他们做事。又有安东郡王收买嵩阳府官员的影子。 婚事定得这样急,说什么怕邳国公,我猜测背后有人搞鬼。如果告诉我小舅舅、外祖母,他们说不定心软。 当年惨案,是徐家与卫家的争斗,外祖父最多是失察。若小舅舅和外祖母心软放过余孽,他们不会感激,下次再找机会卷土重来。 加上他们这些年落草为寇,没少抢掠,犯下深重罪孽。我瞒着,没有提前告诉小舅舅,把我将军府的五十亲兵调了过去;等小舅舅去迎亲后,才派人告诉了外祖母。 那边估计结束了,应该损失不大。我想请你们去看看情况。”周元慎说。 程昭:“……” 大姐姐问:“这不是什么婚礼,而是预谋的屠杀?目的是杀尽樊氏全族?” “是。” “这么大的事,你瞒着等花轿快要进门才说?”大姐姐又问。 “是。” 大姐姐:“……” 程昭觉得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一乐。 三姐便道:“我们去瞧瞧吧。这招虽然很险,瓮中捉鳖,胜算极大。元慎不愧是历经战事的将军。” 程昭听着很顺耳。 她可能露出了几分笑意,三姐含笑看一眼她,程昭立马收敛表情。 程家众人离开,程昭和周元慎回了承明堂。 二夫人已经走了。 丫鬟说:“夫人说太累了,回去更衣歇息,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程昭能理解。 方才二夫人肯定吓坏了,又是打斗。 整个花厅乱七八糟,有血迹,也有满地碎瓷。 李妈妈正带着粗使婆子在收拾。 程昭身上汗透了,这会儿觉得很冷,她打了个喷嚏;周元慎的鞋袜、裤腿全部被雪水浸湿了,冻得没了知觉。 “打一壶热水进来。”程昭吩咐。 丫鬟应是。 程昭分了半壶水给周元慎,自己简单擦拭,换上干净的中衣;周元慎也很快收拾了一通。 夫妻俩在临窗大炕上坐下,各自捧着一杯热茶,还是觉得冷。 冷彻肺腑,一时暖和不过来。 “樊家真没有伤亡吧?”程昭问。 “鸣玉回来报信:副将有两人受轻伤,其他人都没事。送亲队伍三十余人,全部拿下了。包括新娘子。”周元慎说。 程昭问:“新娘子是谁?徐家的下属,还是女儿?” “女儿。乔装易容,假扮了宋家姑娘。宋姑娘离家快九年了,她父母亲人只觉得她变了些,倒也没细究她变化的原因。”周元慎道。 程昭叹了口气。 她说:“母亲还不知道,她定要失望了。她心里一直挂念着小舅舅的婚事。” 听到樊逍要成亲,二夫人可开心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身为长姐,幼弟在她心中,跟半个儿子差不多了。快三十岁的“儿子”,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她如何能不忧心? “缘分没到。”周元慎说,“小舅舅有了个心上人。” “谁?”程昭一时都忘了冷,身子凑近几分。 周元慎:“我应该不认识,他也没说。但应该是有这么个求而不得人。他提到新婚时,每句话都在安慰自己‘认命’。” 程昭:“你去打听打听。” 周元慎看一眼她。 程昭第一次在他脸上瞧见了“为难”。 他一向恩怨分明,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好好,不用你打听,下次我叫母亲和元祁去打听。”程昭说。 周元祁肯定愿意干这事。 “……我替你打听吧,不用元祁。”周元慎似下了狠劲,咬咬牙应下了。 程昭无意激将,却好像达成了这个效果:周元慎不愿输给他弟弟…… 他怎么也变得幼稚?和元祁一个小孩子比什么? 程昭慢慢喝完了一杯茶。 暖和了,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元慎,今日这连环计,背后操控的是赫连玹吗?”程昭问他。 第245章 尾声(5) 程昭一杯茶喝完,周元慎又为她续上一杯。 他放下茶壶,语气很淡:“是他。” 程昭:“樊家议亲、祖母的死,以及今日安排人进内院,他想要什么?” 周元慎抬眸。 程昭似难以置信:“绑架我?” “嗯。” “……这些年太顺,他自傲到了如此地步?” 赫连玹这是看不起所有人,以为程家、樊家和周家全部都是草包?还是以为,天下都在他操控之下? “他想要布下一张大网,把周家、樊家都罩住,浑水摸鱼。”周元慎说。 他到处收买腐败官员,为他效力。 他也勾结嵩阳府的土匪,就是逃走的徐氏子弟。 他出卖富商的消息给他们,让他们抢劫赚得盆满钵满,又为他们提供当地贪官的庇护。 徐家孩子们短短时间在嵩阳府壮大,成为朝廷都头疼的悍匪,手里有钱、有兵器。 他们还想要报仇。 卫将军和亲眷还在边陲,这些年他也没什么升迁,徐家孩子够不着;樊家在京城。他们记恨卫家,同样记恨身为元帅的樊老将军。 没有赫连玹牵线,他们很难埋伏进京城。 先把婚事定下,再安排桓氏毒杀太夫人。 如果顺利,樊家的婚礼、周家的葬礼会在前后时间,哪怕有些误差,也相差不了几日。 新娘子第一件事是刺杀樊家的老太君,再刺杀樊逍。 他们俩死了,樊家的人立马会来周家报信,周元慎和他父母,肯定会立马奔赴樊家。 而周家还在办葬礼,这时候需要有人留下来操持大局。 落单的是程昭。 正好安东郡王来吊唁。 他家女眷进内宅吊唁,哪怕程昭很烦侧妃奢侈高调,也不会太过于提防。 暗卫带着几名身手不凡的婢女,拿下程昭轻而易举;带走她,也是探囊取物。 到时候,赫连玹会和暗卫撇清关系,不承认她们是他的人,全部推给谋杀了樊家的徐氏土匪头上。 一团混乱的时候,谁还能寻到程昭? 至于将来如何,不是现在要考虑的。 “好歹毒的人,好恶毒的心思!”程昭说,“他计划每一步都不错,只是他低估了旁人的敏锐和人脉。” 他在嵩阳府搞鬼、收买官员,周元慎早已知晓;他甚至顺着赫连玹这条线,找到了徐家的孩子们。 而樊逍通过三教九流的消息,知道赫连玹买药、与桓氏接触。 赫连玹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天下有手段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今日亲自来周家,等着樊家那边报信后,达到他目的,却没想到每一步都失败。 “元慎,我们得想办法除掉他。”程昭说,“这个人野心太大,我怕……” “你怕他为了权势,会挑起天下混战吗?”周元慎问。 程昭用力点头。 他果然懂她。 “这些年好几次动乱被压下去,可朝局这样,天下不满已久。稍微有点小火苗,就会烧成漫天火光。”程昭说。 各处州府吏治腐败;朝中能臣隐退;亲王、驻守大将们,现在缺一个“事出有因”的借口。 像是蓄水过高的江河,水势已经能瞧得见了,堤坝岌岌可危。 而赫连玹只需要制造一个借口,让堤坝决口,滔天洪水瞬间席卷天下。 赫连玹不需要收拾,他只需要乱。 “程昭,你很害怕是吗?”周元慎起身过来,搂住了她。 程昭再次点头。 她当然怕。 战乱中无人能幸免,每个人都会遭受冲击。 她想要活在太平年景里,做她的老封君。过一眼望到头、平平静静又富贵的好日子。 她太喜欢走这种明确的路了。 “我会尽可能阻止他。”周元慎低声说,“但不太乐观,他已经布局了很多年。也许从他父亲开始,他们父子就在为谋取天下做准备。” 程昭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靠在周元慎怀里,汲取一点温暖。 程家兄妹赶到柱国大将军府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们刚下马车,迎面遇到了要出门的樊逍。 樊逍一愣。 “杜师兄?”他先瞧见了杜安礼。 “家里可都好?”杜安礼问。 其他人陆陆续续下了马车。 樊逍看到了人群里的程映。她脸色有点白,一只袖子很凌乱,用巾帕裹着,沁出来的血迹像一朵洇开的花。 他没回答杜安礼,而是问:“你们这是……从哪里来?” “陈国公府。” “元慎出了事?”樊逍急忙问。 “已解决。”杜安礼说,“妹婿叫我们过来瞧瞧你这边。” “只两人轻伤。抓到了土匪,全部送官了。我是想去趟衙门。”樊逍说。 又道,“明日去也行。你们请进。” 他把众人迎进了柱国大将军府。 柱国大将军府上午还要办婚宴,门口挂了大红灯笼,门上贴了对联与喜字。 程映落后几步,迈过柱国大将军府高高的门槛时,樊逍正好抬脚也进去。 他转脸看一眼她。 她目不斜视,表情淡然,仿佛庸俗的世道都跟她隔了一层。 她超脱万物。 樊逍很快收回目光,他心口似有什么地方,狠狠刺痛了下。 程家众人去见了老太君。 程家大姐姐程晗再三安抚她:“没有伤亡,还抓到了悍匪为民除害,这是幸事。樊大人的姻缘还没到。” 老太君比周元慎想象中淡然。 她神色镇定,颔首:“的确是幸事。阿逍这门婚事,算是给嵩阳府的百姓挡灾了。” “您看得开就好,别愁坏了身子。元慎两口子会着急的。”程晗笑道。 又安慰了几句。 老太君瞧见了程映,问她:“伤得可重?” “皮肉伤。” “看不出来你竟练剑。”老太君说。 程映:“家里有个远房亲戚来投靠。她自重、要强,我娘担心她不愿久住,出去不知靠什么谋生,就让她教我们姊妹练剑。她剑法出众。” “你跟着练了很多年?这也不容易,练剑枯燥且累。”老太君说。 程映便说:“习惯了。” 老太君觉得她气质绝俗,受了点伤越发清冷,不食人间烟火。却没想到她居然练剑,有点意外。 闲话几句,确定樊家这边很安稳,样样处理得当,程家众人放心了。 大姐夫杜安礼和樊逍一起去了趟陈国公府,其他人各自回家。 周元慎休息完了,回到了孝棚,与杜安礼和樊逍聊了好一会儿。 “你真应该提前告诉我。”樊逍说。 周元慎:“怕你藏不住事,打草惊蛇,反而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也是。 樊逍又叹一口气。 胜了,也是惨胜,一点也让人开心不起来。宛如这冬日阳光,再明媚也无法驱散漫天苦寒。 第246章 尾声(6) 周家太夫人停灵二十一日,安葬在周氏祖坟。 这期间,宋侍郎来周家吊唁的时候,和周元慎、二老爷聊起了他女儿。 “……裴兄帮了忙,嵩阳府的土匪‘承认’他们杀死了我女儿,取而代之。”宋侍郎说。 他神色黯淡,说完就叹口气。 裴兄,就是大理寺卿裴延鹤,他的同窗挚友。他们私交很好,裴延鹤升官了也不忘提携他。 不仅官场上为他疏通,还替他女儿做媒,想要让他与邳国公那件事彻底断掉。 樊家虽然武将门第,骨气却意外很硬,宋侍郎很是欣慰。 他女儿眼瞧着三十了,还能得这般造化,宋侍郎心中一块重石落了地。 谁曾想闺女与女土匪竟牵扯不清。 她与徐小姐成了挚友,只因徐小姐救了她一回。而她,也与当地一个乡绅的儿子私定终身了。 “……父母养育她、处处为她筹划,不惜豁出身家性命也要保她。当时为了她得罪邳国公,就是得罪窦贵妃和五皇子,全族脑袋都悬。 这些生恩、养恩,她全然不记得了。旁人救了她一回,她肯为了她冒这样的风险,不惜再次将宋氏全族置于险境。”宋侍郎越说,声音越低。 很失望。 很费解。 他自负恩怨分明,知晓大义,为何女儿这般糊涂。 宋侍郎夫妻俩若有过亏待她,她今日助纣为虐,宋侍郎也能理解。 偏偏…… “她离家九年了。一个人很孤单,有人趁虚而入取得了她信任。也许她有错,但怎么抵得住旁人精心算计?”二老爷在旁边说。 二老爷又说,“但凡有心算计你,都是戳你软肋。别怪孩子,也别心寒。” 宋侍郎轻轻叹口气。 二老爷又说:“趁乱坐实了她被‘土匪’杀了,从此隐去她这个人,也好。她可以过些自在的小日子。” “土匪们现在一股脑儿都承认,只想能活着。之前还盼望能接了她回来,才没有说她‘死’了。如今,不得不‘死’。”宋侍郎说。 周元慎说:“做父亲的,恩与情都尽力了。” 宋侍郎要落泪。 很生女儿的气,却还是忍不住难受。 “这些年我走不开,一年到头衙门都要忙,没去看过她。但凡我去看一眼,也许她回京我第一眼就知道那女的是假冒,也不至于有今日。”宋侍郎又道。 若揭穿,再把女儿接回来,说不定她真能嫁给樊逍。 樊家多好,姻亲强硬。哪怕生气不想理她,知道她过得好,宋侍郎往后也安心了。 可惜。 他余生想起这个小女儿,心里都是一根刺。会在开心,或者夜深人静时,冒出来刺他一下。 周元慎却道:“幸好没识破。一旦你识破,先是灭你满门。他们带着目的来的,岂会姑息你家人性命?宋大人,你又救了全家一次。” 宋侍郎:! 他没想到这点,倏然出了身冷汗。 “那些人没杀你女儿,也只是因为她糊涂,觉得她毫无价值,杀不杀都一样。 您看,您埋怨她愚蠢,也许正是因此她才得以活命。有心算无心,怎么都提防不了。”周元慎又说。 宋侍郎豁然开朗。 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这件事看透。 他那些恼火、愤怒、不甘与后悔,都变成了“庆幸”。 他离开后,二老爷轻轻舒了口气。 “可算把他安抚好了。‘久愧成仇’,不能让他总觉得亏欠了你小舅舅。”二老爷说。 愧疚是一种很危险的情绪,它与大恩一样,非常微妙,不能在一个人心里停留太久。 所以古人会说“愧极而诛”。 宋侍郎今日来说这些,说明他心中非常过意不去,他内疚极了。二老爷和周元慎两个人精,很快捕捉到了他的态度。 他们开导了他,叫他别多想。 此事他和他女儿都是受害人、是幸存者,他无需对任何人有歉意。 周元慎微微颔首。 太夫人的葬礼结束。下葬那一日的天气很好,晴朗了好几日,不潮又无风,真有点暖意。 下葬后,族人与奴仆都离开,只二房几个人立在坟前。 “你四弟没回来奔丧,将来是否落下话柄?”二夫人问。 周元慎:“忠大于孝,他在戍边,无诏不得擅自离开。不会有人攻讦他。” 二夫人的担忧放下。 新坟的土潮湿,露在最外面的很快结了一层薄霜,像谁熬白了头。 太夫人下葬后,才到桓清棠的葬礼。 桓清棠年轻、没有丈夫和儿子,她的葬礼非常简单,也没多少来吊唁的人。 她娘家亲戚只来了三位。 至亲中,比如说她舅舅、她姨母姑母等,愣是没派人来。 停灵七日下葬,新坟在太夫人的坟下首,地势比较低。 忙完两场葬礼,到了腊月十五,年关了。 “今年咱们怎么过年?”二夫人问程昭。 程昭:“低调些过。都在孝期,关起门自己过日子,不宴请也不赴宴。” 二夫人:“这样挺好,说不定是个清清静静的好年。” 又道,“元谨要是能回来就好了。他还跟在舅舅身边,也不知何时能回京。” “说不定明年就回来了。”程昭说。 二夫人也怀着这样的期待。 这个新年,陈国公府过了个难得清净的年。 除夕时,程昭派人去把衔思叫到了承明堂。 她同衔思说:“太夫人已经仙逝,皇帝未必还会把你放在国公府。你的前途是两条路。” 要么进宫,要么赐死。 衔思低垂了头。 “你是早做打算,还是等着?”程昭问她。 他们夫妻俩承诺过衔思,衔思也抓牢了机会,不会因太夫人的死而半途而废。 假如衔思想要“假死脱身”,周元慎可以想办法送走她。如果皇帝发火,由他承担。 “二姨娘,不必着急回答我,你可以等过了正月十五再说。”程昭道。 衔思慢慢抬起眸。 她太柔软了,从小跳舞的腰肢软若无骨,眼神亦然。 程昭却头一回从她的眼睛里,瞧见了坚毅。 “夫人,奴愿意等。”衔思说。 她不想再离开。 她实在太美丽了。她的容貌若无强大依靠,走到哪里都会引人觊觎。她远走他乡,宛如稚子抱金过市,她落不到好下场。 进宫是她最好的路;不行的话,老死在这国公府内宅,哪怕闭门不出也能吃饱穿暖,她愿意。 她不想被抢、被卖。 如果国公夫人不放心她,怕她勾引国公爷,她可以三个月把自己吃胖。 衔思没说这些话,她只是定定看着程昭。 “既如此,你且等着。”程昭说。 衔思回去了。 她没有等太久。 皇帝很快就想起了她。除夕夜有舞姬献舞,没人比衔思跳得好。大年初一的正旦朝会,皇帝特意留下周元慎,问起了衔思。 周元慎说:“……就说是吴婕妤宫里的宫婢,得了宠幸,可封个美人。” 皇帝想了想:“也封个婕妤吧。吴婕妤晋升吴昭仪。” 这日傍晚,衔思就进宫去了。 “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往后她福祸全靠自身了。”周元慎说。 程昭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是衔思选的,她甘愿。她在没得选的人生里,愣是选了一条路走,程昭觉得她很厉害。 第247章 尾声(7) 周家过了个简单的年。 没出去玩,程昭和二夫人都没回娘家,每日吃吃喝喝,蹴鞠、耍枪、下棋以及斗嘴。 “……昭昭,你何时放家仆?”二夫人问。 两场葬礼,程昭借口需要用人,把自己的陪房全部调进了府。 合情合理。 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与陈国公府的管事、下人都接触到了,彼此了解。 过年时,管事们轮着休沐;下人们也得闲。 程昭说,她想把家中一半的管事、下人放出去,每个人给一笔很丰厚的钱财,卖身契给他们自己拿着。 二夫人问她何时办这件事。 “我打算等过完正月十五。”程昭说,“衙门也要正月十五才开印。” 又问,“母亲,您是想添人,还是放人?” “……是寿安院的事。”二夫人说,“寿安院全部都是太夫人心腹,你打算怎么办?” 又道,“旁的不说,那个孙妈妈还在;还有总管事,他们两口子也忠心太夫人。” “他们上了年纪的人,荣养金我都会多给。叫他们可以回乡盖房、买几亩地,安享晚年。”程昭说。 “孙妈妈和总管事两口子,都放出去?” “他们若不愿走,就安置去清风院当差,管管院子。”程昭说。 二夫人:“但也不能留!尤其是孙妈妈,她这个人阴得很,似一条毒蛇,留在家里就会给你使坏。” 程昭颔首:“我会当心。我先同总管事两口子商量,叫他们也劝劝孙妈妈。” 又说,“我预备给总管事和孙妈妈各三千两的荣养金。” “也不算多,他们一年的月钱得有二百两。要是太夫人不死,他们至少得再忙二十年才告老。三千两听着挺多,他们说不定觉得亏。”二夫人说。 又说,“不过太夫人去了,他们早晚得走。今年走还有三千两,再拖几年走,说不定什么都没有。看他们怎么选。” 程昭点点头。 “早点办吧。”二夫人道。 程昭知道她心里存不住事,笑道:“好,我回头去告诉总管事。给他们时间考虑。这是大事。” 二夫人点点头。 正月初五,程昭果然叫了总管事到承明堂。 正好今日总管事要当值,他过年前后休沐了六天。 程昭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 总管事神色轻松了不少。 三千两的荣养金,可能出乎他意料,他是很满意的。 在盛京城买一座不错的二进宅子,也不过二千两,他能安个家。或者回乡买地盖房,一样能活得挺好。 加上他这些年肯定还有积蓄。 他有了很不错的后路走,心里的忐忑没了大半。 “夫人善心,怜悯小人年迈体弱,小人自愿出府。”总管事说。 他没说考虑,而是非常爽利答应了。 程昭也暗暗舒了口气。 “孙妈妈服侍太夫人,平时她的月钱比您还高。既然要走,她的荣养金,我只能照您的份例给,不能超越了您的。 您去问问她,是否愿意出去。太夫人去世,她伤心欲绝,我怕她一时想差了。我去同她说,她以为我卸磨杀驴,好事反而不好办。”程昭说。 总管事连忙应下:“小人去同她说。” 孙妈妈还在寿安院。 她着重孝,每日跪在灵堂,替太夫人守着。 寿安院内阴森森的。 丫鬟仆妇一个个都似鹌鹑,瑟瑟躲在屋子里。 不烧地龙了,屋子里外都冷,冷得刺骨。可能是太冷,每个人都脸色发青,一个个像中邪。 总管事吓一跳。 他很后悔自己一个人来,应该带几名壮实的家丁,给他壮壮胆。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 孙妈妈跪在佛前,她的形容更憔悴、更不像样子。 总管事站在旁边,她也没起身,依旧在念佛。 “……国公夫人叫我来问。您老人家若哪里不同意,只管告诉我,我再去回夫人。”总管事说。 孙妈妈没回答。 总管事还以为她不会开口,正在犹豫怎么办时,她说话了。 她说:“叫国公夫人亲自来同我说。” 总管事:“……” 你是谁啊? 哪怕是我,如今管着府里上下的人,我都是亲自去承明堂听国公夫人差遣。 她是超品诰命夫人,你一个下人。别说你只是服侍过太夫人,真服侍过太后,都不能端这么大的架子。 总管事沉默着,不知如何接话。 孙妈妈似看穿他心思,淡淡说:“你去告诉她。她不来是她的事,不与你相干。” “孙姐姐……” “你若不问,就出去吧。这是太夫人的院子,你当心遭报应。”孙妈妈道。 总管事退出了院子。 他的好日子即将到手,他不愿意纠缠。 反正又不是他撺掇孙妈妈的,他去回禀一声,国公夫人应该能体谅他。 他原话告诉了程昭。 程昭丝毫不意外。 她说:“祖母留下的人,理应给她体面。我去见见她。” 带上了李妈妈、素月和秋白,程昭去了寿安院。 李妈妈很戒备:“要不再多叫几个人来。” “妈妈,如果她想要害我,只会诛心,而不是动手。”程昭说,“我听听她要说什么。” 然后狡狯一笑,“我觉得她想说‘玉团糕’。咱们打个赌吗?” 李妈妈:“……您还说笑,这心也太大了!” 程昭迈进了院子。 她和总管事的态度不同。她不怕什么鬼魂,也知道寿安院如今是什么光景。 不意外。 她去了小佛堂。 孙妈妈仍跪着。 她的前方是一尊神像,宝相庄严、威仪赫赫。 程昭也在她身边的蒲团跪下了,冲神像磕了三个头。 “……孙妈妈,总管事说您老人家想见见我?”程昭先开口。 她不说话,孙妈妈就一直不说。 “程氏,如今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我要是死在了陈国公府……” “我就说您一直在清风院礼佛。您是有卖身契的奴婢,哪怕我打死了您,衙门还能抓了我去?”程昭淡淡说。 孙妈妈憔悴的面颊狠狠一抖。 “我愿意善待您,只不过是做给其他下人看,免得他们兔死狐悲。您闹起来,我喜闻乐见。 从此,我怎么对待您,管事和下人都说您活该,我这个新主子仁至义尽。我最怕您不闹。”程昭又说。 孙妈妈的嘴唇也微微作抖。 “您闹了,我还省下三千两的荣养金。我讲明您不要的,把它们分给其他人。从此,再也没人为您说一句话。”程昭又道。 孙妈妈气到了极致,浑身作抖,匍匐在蒲团上。 第248章 尾声(8) 孙妈妈气得不轻。 素月很怕自家主子把孙妈妈气死了。 良久,孙妈妈的身子才稳。 她慢慢直起了身子,看向程昭:“我留了后手。一旦我死了,有人会向皇帝告密,你是晋王和昭阳郡主的遗孤。” “我知道,当年先皇的五个嫡子,争夺皇位中死了三个,只余下了晋王和没有封王的十皇子,就是陛下。 北狄投诚,先皇派晋王前往西北理事,给他收买军心的机会,等他回京就封他为太子。 晋王的准王妃,也就是昭阳郡主很贪玩,跟着去了边陲。晋王本意是收拢军心,周家却意外发现他与北狄私通的证据。 为了消灭证据,晋王还害死了周家的大老爷。先皇愧对周家,又感念周家保护了他仅剩下的唯一嫡子,才封了周老将军为‘陈国公’。”程昭淡淡说。 孙妈妈猛然看向她。 程昭:“太夫人当年支开昭阳郡主,请她吃玉团糕。而后昭阳郡主跑了,因十皇子舍不得杀她。 太夫人费尽心思都找不到她,却又突然寻到了她面目全非的遗体,太夫人觉得是假冒。 所以,我一呈上玉团糕,你们就怀疑我是昭阳郡主的孩子?既然怀疑,怎么不告诉皇帝,叫他杀了我? 是不是昭阳郡主其实被你们抓到过,皇帝对她做过什么,所以昭阳郡主可能有孩子这件事,你们绝不敢对皇帝说?” 孙妈妈冷汗涔涔。 “要不我去告诉皇帝,也许我就是他女儿?”程昭问,“他会怎么做,感激为他一次次杀人、铺路的周家,还是刨了太夫人的坟?” 孙妈妈跌坐在地,坐都坐不稳:“你、你真的……” 程昭静静看着她:“您猜猜呢?” 孙妈妈似承不住,怪叫了起来。 程昭等人退出了小佛堂。 回到承明堂,李妈妈、素月和秋白都小心翼翼,试探着看程昭脸色。 “……五小姐,您真的是昭阳郡主的女儿吗?夫人是这样告诉您的吗?”素月问。 她又叫回了“五小姐”。 素月、秋白很震惊,因为她们不知晓这段往事。 程昭进门时候做玉团糕,也没跟身边人解释;而她从小主意正,哪怕是李妈妈都不敢做她的主,只会听命行事。 再往后,她们在周家桩桩件件的事都难做,一路迎难而上,逐渐把小小玉团糕忘到了脑后。 “你也傻了吗?我们三姊妹长得像,是同一个爹妈生的。”程昭说。 “其实没那么像。都是美人儿,说像也有点。”素月嘟囔,“您和四少爷更像一点……” 说到这里,素月微微睁圆了眼睛。 程昭深深看一眼她,她立马低垂了头。 李妈妈和秋白不做声。 “烂在肚子里,这些话别乱传。”程昭说。 三个人应是。 程昭、程晁兄妹俩有点像祖母;而他们的祖母,与昭阳郡主的生母嘉宁长公主是姨表姊妹。 大家族的关系本就是错综复杂,很多姻亲不仔细论,别说外人,家里人都未必一清二楚。 晚夕周元慎回来,问起今日琐事。 程昭就把自己去见孙妈妈的事,说给他听。 没提昭阳郡主。 估计也没人愿意提起往事。 在程昭心里,她就是程家的女儿,此事毋庸置疑。 “……当年我爹去钦州,我娘丢下家里所有的事,带着我和四哥一起去了。那时候我们还挺小的。”程昭笑道。 “怎么突然说此事?” “就是想起来了。而安王爷,他也正好在钦州。两家邻近,闹了不少事。 也正是在钦州那几年,我和程晁在父母膝下。我爹可严了,恨不能把我们俩都雕琢成顶梁柱,却发现两个都不争气。 偷懒耍滑,我们俩简直手段百出,我都觉得自己特厉害,能想到那么多糊弄的办法。 我爹有次特恼火,惩罚就比较重,叫我们跪在烈日下。至今我和程晁比较怕他,都是当年的阴影。”程昭笑道。 “岳父是希望你们好。” “自然是了。可惜,注定是两个不太成器的孩子,程晁那厮像个傻子。”程昭说。 又道,“我其实也只是有点小聪明。论起聪慧,我大姐、二哥和三姐,他们才是真的颇有天赋。” 还说,“不过,我们跟我娘更亲近,也是因为在钦州那几年。那几年只有我们四个人,除了念书有点苦,都是好日子。” 周元慎静静听着。 他问:“是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自愿去地方上历练的世家嫡长子、放下所有的庶务的长媳,还有凑在他们身边的亲王…… “没什么蹊跷的,很多事只是偶然。非要细究,任何事都蹊跷。”程昭说,“我只是感叹,我很会投胎,我爹娘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好人。” 周元慎抱紧她。 程昭闷声说:“我也想有孩子。” 她和周元慎也会是很好的爹娘。 她的孩子,可能像她一样鬼机灵;也可能像周元慎一样谨慎内秀;实在不幸,像舅舅程晁那个傻子,也没什么不好,傻人有傻福。 “等暖和点,我们去拜求子观音?”周元慎问。 程昭:“好!” 转眼过了正月十五,程昭把家里管事、仆从全部清了一遍。 该放的人、该留的人。 好些下人签了的死契,程昭一样给了他们钱财,把他们的身契也还给了他们。 故而走的人一个个感恩戴德。 总管事和孙妈妈也走了。 孙妈妈精神不济,她侄儿带走了她。听说带回了原籍老家,也听说她熬不住半路上死了。 程昭没有再管。 她不怕孙妈妈说什么。比起程昭,孙妈妈绝不敢把周家的秘密说出去。她不说还有得活,说了必死。 太夫人作孽太多了。 衙门开印后,周元慎和二老爷分别去打听安东郡王府女眷、徐家土匪们的情况,他们全部都在牢里。 然而案子没有判,估计得拖很长时间。 安东郡王向皇帝说明了情况,皇帝信任他,不打算深究;到底在内宅动了刀,大理寺也不会轻易放走她们。 慢慢拖。 二月,程昭和周元慎去了趟东海的盐场,顺便去拜了送子观音。 三月,程昭听说荣王府的七小姐定亲了,男方是程昭二嫂殷琳琅的堂弟。 殷家一样是吴郡望族,而且殷琳琅的祖母是一位长公主。 二夫人听说了,还很诧异:“不是说给你四哥议亲的吗?” “她比我四哥小很多。和我二嫂的堂弟年纪相仿,更适合。”程昭说,“一样是连着根的姻亲。” 又低声告诉二夫人,“我四哥倾慕郭含章,但他不敢讲。家里估计也不同意。” “那姑娘很厉害!”二夫人说。 她还记得郭含章把好些贵女都奚落一遍的事。又是郭皇后的侄女,谁家讨了她去都得吃苦。 “倒也不是怕郭含章难缠,只是局势难料,我娘家不愿涉足太深。”程昭说。 第249章 尾声(9) 朝局,在没有战事时,不影响普通人的吃喝。 三月到四月,周元慎都在京畿营。 小厮南风偷偷告诉程昭:“西北有州府出了叛乱,国公爷替陛下去处置了。” “没上报朝廷?”程昭问。 南风:“小人不太知道,叫鸣玉姐姐来问。” 程昭派人去把鸣玉叫过来。 鸣玉什么都知道,她负责在陈国公府和平西将军府中间传信。 “……上报朝廷的奏折,皇帝留中不发,还是叫国公爷去了。像上次那样,明着是钦差,实则去杀人。”鸣玉说。 程昭的心狠狠一跳。 “他不是头一回替皇帝做这件事了。人家会提防的。”程昭说。 鸣玉:“国公爷叫别告诉您的,怕您担心。他不做,局势更不知如何了。” 程昭没说什么。 她一个人独坐,心情郁结。 她忍不住想周元慎这个人。 他很恨皇帝,可他也不愿意落入乱世中,他想要太平。故而他咽下所有委屈,以天下为先。 他仍去做那一把刀。 如果可以威慑叛军、可以平息乱战的苗头的话。 程昭觉得太闷了。 也可能中午吃多了,她越发难以忍受,干呕了起来。 李妈妈和丫鬟们急忙围着她。 有人端来痰盂,有人倒水给她漱口,有人准备巾帕给她擦脸。 程昭没吐什么,只是干呕了好几声,眼泪鼻涕全部呛了出来,很是狼狈。 半晌收拾了,她说:“我总不会是怀上了吧?” 这话一说,她自己都愣了愣。 李妈妈:“现在去请医,还是等等?上次您来月事,是去盐场之前。” 程昭:“距离盐场回来,也有两个月了。” 又怕希望落空,“我只是拜了几拜,都没有请观音像回来,这就成了吗?” 李妈妈叫她“避谶”,暂时别多说什么。 她果然去请医。 来了位擅长妇人科的大夫,请脉问诊,说的确是脉滑,有孕相;如果不放心,再多请几位大夫瞧瞧。 程昭给了好些赏钱。 她立马派人去告诉二夫人;又叫李妈妈回一趟程家,请她娘派了信得过的大夫来问诊。 这日下午,她娘来了陈国公府,带着大夫一起来的。 “是喜脉,恭喜夫人。” 程昭的婆母陪坐在旁边,一直很紧张,闻言喜出望外;程昭的母亲也很高兴。 “可得好好歇着。暂时就咱们自己知道,别到处说。”程昭的母亲说。 “是。” “想吃什么派人告诉我。”母亲又道。 程昭笑道:“您怀我的时候,喜欢吃什么?” “……那可太多了,你从肚子里就不是个安静的。”母亲笑道。 “给我也送一点,我尝尝鲜。”程昭笑道。 二夫人也跟着笑。 此事家里仆从还不知道,二夫人每日都来承明堂看望程昭,喜气洋洋的;程家也隔三差五送吃的。 程昭的母亲第四次往陈国公府送时鲜时,正好程晁遇到了。 他说:“送了好几次了,她总不是有了身孕?” 母亲瞪一眼他:“就你眼尖。” “真有了?”程晁很是意外,“她以前成天闹腾折磨你们,往后有个小人儿折磨她,报应不爽。” 母亲:“……” 程晁要走,母亲又叫住他,“别到处说,前三个月不宜声张,也别告诉你祖父。等她胎相稳了,娘家要送礼的,到时候再提。” “知道。”程晁说,“她也不容易,嫁过去快两年了。” “是啊,终于见了喜。”母亲欣慰。 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 程晁就说:“陈国公府是龙潭虎穴,一日都不得消停,她能怀才有鬼。天冷、天热的时候,母鸡都不下蛋,何况是人? 现在该死的人都死了,昭昭知道自己安全了,又跟妹婿琴瑟和鸣,这不就有了吗?她之前不怀才是应该的。” 母亲:“……你这张嘴,也给我消停点!五个孩子,就你们俩成天磨牙。” “我俩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 “其他几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母亲白了他一眼,“速去忙你的,别招我烦你。” 程晁待要走,母亲又喊住了他。 她问:“上次我问你的,你可想好了?想好了跟你爹和你祖父说。” 程晁不愿意:“不说。” 母亲瞪一眼他:“拖到什么时候?” “我不想娶郭含章。好容易昭昭嫁出去了,不用伺候姑奶奶,再请一个进来?”他道。 “你就是伺候姑奶奶的命!”母亲道,“我再问你,你不同意的话,我派人替你说其他亲事了。可别又像荣王府的事一样,差点得罪人。” 语气加重,“要不是你二嫂解围、殷家出力帮忙,荣王府这事就成了仇。” 程晁沉默。 母亲道:“不小了,别扭什么?你还要给我闯多少祸?” 程晁良久才抬眼:“不是很棘手吗?郭太师并非善茬。我不想祖父难做。” “出嫁的闺女,就是婆家的人。将来郭家真犯下滔天大罪,叫她断亲就是了。”母亲说,“我们程家担得起。” “爹娘为我们谋划良多。” “哪个爹娘不是为了孩子呕心沥血?”母亲笑道,“真难得听你说句贴心话。” 程晁:“我寻个时机,跟祖父说。” 又叫了声,“娘。” 母亲疑惑看向他:“你还要什么?” “不要什么,叫叫你。”程晁笑道,“娘。” 他转身走了。 母亲立在原地,慢慢眼睛有点涩。 端阳节后,程昭从孕初期的状态中回神了,能吃能睡,照常理事,每天与管事们斗智斗勇,该拉拢拉拢、该打压打压,或立威、或彰显仁慈。 肚子不太显,她甚至没觉得自己怀孕了。 李妈妈胆战心惊,总劝她多休息、多保养:“耗神一样会累的。您不能累。” 劝不动,她还叫二夫人也帮着劝。 二夫人说:“我怀阿慎的时候,骑马跑了两天,一点事也没有,平时也照样耍枪。昭昭不是那娇气的,您老人家随她。” 李妈妈:“……” 还不如不劝。 二夫人指望不了一点。 李妈妈无计可施,只得继续磨嘴皮子,在程昭耳边念叨,叫她多休养。 程昭很好相处。只要不是越过她擅自做主,其他事她都很宽容。比如说李妈妈念得她耳朵起茧子,她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反驳。 第250章 尾声(10) 周元慎远在西北。 他每隔半个月会接到一次鸣玉的传信。 怀孕前期要藏,故而周元慎得知他妻子怀孕时,已经是五月初。 “今晚行动。以偷袭做遮掩,我去刺杀。”周元慎道。 身边的人很意外。 怎突然这般冒进? 西北这场叛乱,没有瞒住,因为皇帝很愤怒,广而告之,要拿下叛将的人头。 这也激怒了不少将军与亲王。 暂时还没有继续传来谋反的消息,可能还在准备,也可能在观望。 周元慎是打算稳扎稳打,一边安排镇压,一边行刺造反的将领。可他突然想要速战速决。 半夜时分,一支不到二百人的队伍出发,翻越了一座山头,直达叛军营地。 黎明时,周元慎浑身血污,手里拎着叛军将领的人头。 “传捷报,鼓舞士气。”他说,“准备战俘,我明日就动身回京。” 副将:“……” 捷报比周元慎先到京城,龙颜大悦。 这场谋反平息后,原本跃跃欲试的都偃旗息鼓了。 周元慎回到京城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也快到了程昭生辰。 他快马加鞭回京的,只带着五十名战俘。 午门献俘,一时京城无比热闹。 程昭坐在绛云院的东次间,正在吃樱桃,等着周元慎回来;周元祁、二老爷都出去等了;二夫人时不时张望门口。 “他这次出去才三个月。短短时间平息一场叛乱,朝臣得夸他!”二夫人说。 “陛下也得夸他吧。”程昭说,“他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提到皇帝,二夫人的情绪一落千丈。 她哼了声:“谁知道呢,他……” 看了眼程昭,她没说。有些话只是发泄脾气,毫无意义,还会给孩子们惹祸。 程昭笑道:“不管皇帝如何,国公爷在朝中能得威望。” 二夫人又高兴起来。 这日半下午,周元祁顶着炎炎烈日先回来了。 “三哥进府了。”他高声对程昭和二夫人说。满头满脸的汗,夏布长衫的衣襟都浸透了。 程昭忙道:“快进来凉快!” 二夫人也说他:“一年年大了,烈日下还这么野跑,要热病的。” 又吩咐丫鬟,“快端凉茶来。” 周元祁:“三哥进府了,我才着急回来告诉你们。” “他在哪里?”程昭问。 “在晨晖院,跟爹说几句话。他身上都臭了,就那样去献俘、面圣。我闻不得,我叫他洗个澡再来,免得熏了你,你现在怀着孩子。”周元祁说。 程昭失笑。 二夫人:“难得你体贴。” “三嫂前些时候花香都闻不得。”周元祁道。 程昭:“是,真闻不得,多谢五弟思虑周全。” 她现在好了很多,不怕怪味了,不过她接下了周元祁的善意。 略微等了半个时辰,二老爷和周元慎一起来了绛云院。 程昭细细看他。 他洗了个澡才过来的,换了干净衣裳。 黑了很多,面颊更清瘦,越发硬朗;着一件淡青色夏布长袍,头发还是潮湿的,随意扎了个冠。 他也回视程昭。 程昭眼眶有点潮,心里莫名觉得委屈——也可能不是委屈,在一瞬间涌起想要流泪的冲动。 反正不是悲伤,也不是感动,就莫名其妙有些想哭。 她不是这种黏糊脾性。 周元慎静静看着她,眸光里也有翻涌的情绪:“你瞧着瘦了些。” 程昭:“……” “这倒没有,昭昭一次都没吐过。吃得少,但每日都吃了。”二夫人在旁边笑道。 程昭只是干呕了半个月,没有吐过什么;之前不爱吃饭,前些日子樱桃上市,二夫人特意叫人给她寻了来,拿给程昭。 程昭可能是吃开了胃,也可能是孕初期过去了,从那之后饮食就如常了,也知晓饥饿了。 “娘照顾得好。”周元慎说。 二夫人只是笑。 她叫周元慎坐下,散了头发再晾晾,免得湿热闷着,回头要发头疾。 她问了很多问题。 “……皇帝可高兴?”二夫人又问。 “苗头被斩断,他很是高兴,赏赐我黄金百两。”周元慎说。 二夫人:“也算是很大方了。” 虽然用不着。 太夫人去世后,程昭接管了陈国公府所有的爵产。 她告诉二夫人,周家的祭田无数,每年爵产收成高达四十五万两,绝对是高爵世家头一份。 二夫人也能理解为何太夫人不肯放手。 有些时候,权力、财富是一种怨咒。得到了怕失去,至死才会松开;而周家得到这些并不容易。 二夫人逼问二老爷,才知道家里很多人死得不正常。 要不是二老爷在太夫人眼里“无能”,换不来什么,他可能也会死。 而桓清棠,她之前帮衬太夫人打理过一段时间的租子,她可能知晓了六七成。 她也被财富迷了眼,怎么都不能“拱手送人”。 她和太夫人,都是死在自己的贪念上,她们自以为能掌控得失,可以与天斗。 二夫人不需要这些银子,她只是知道有很多;而皇帝赏百两金,二夫人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用过了晚膳,外头还是很热,热浪被困在庭院之间,一阵阵往人身上扑。 程昭和周元慎乘坐小油车回承明堂。 回到了里卧,她搂抱了他。 周元慎回抱她,程昭忍了一晚上的眼泪滚落。 “怎么哭了?”他捧住她的脸,“可是哪里不舒服?” 程昭哽咽难言:“不是……” 可能是思念过盛。 她好像不曾这样等待过谁;更不会因这个人的归来而情绪起伏。 ——当然,也可能仅仅是她怀孕了,脆弱多思。 程昭说不明白。 周元慎为她擦拭眼泪,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不哭了。” 程昭更禁不住,痛哭了一场。 后半夜,搁了冰的里卧终于凉快了,周元慎将程昭搂抱在怀里。 程昭还是有点燥,但她没有推开他。 “这次可凶险?”程昭问。 周元慎:“还好。” 他把当时的情况全部告诉了程昭,包括他偷袭行刺。 “以前有次叛乱,也是很快平息。那次也是你去刺杀的吗?”程昭问。 周元慎承认了:“是。” “你替皇帝做了很多。”程昭道。 周元慎吻了吻她。 他问起程昭的孕相。 怎么知道怀孕的,感觉如何,现在又如何等。 程昭一一说给他听。 “……程昭,有件事我要同你商量。我们要尽快办了,宜早不宜迟。”周元慎说。 “何事?” 第251章 大结局(上) 周元慎想处理周家的爵产。 “依照一般国公府的规格,咱们保留一部分田产;府邸也腾让一半出去。”周元慎说。 程昭认真听他说。 “我同意。”她道,“‘不义之财’,迟早都是祸害。” 又问,“你已经窥见端倪了,是不是?” “安东郡王极有可能是谋杀祖母的主谋,他的暗卫和婢女还在牢里。我这次立功,说起此事,皇帝还说要‘公平’。 有什么事不公平,让皇帝觉得他亏待了赫连玹?无非是周家有太多的爵产、国公府太过于庞大奢华。”周元慎说。 程昭:“爵产的确是太多。” 多到出乎意料。 哪怕程昭见过世面,都被震撼了。 一旦此事被揭穿,御史会骂死周家,周家要替皇帝背负“骄奢淫逸”的骂名,会失了人心。 人心就是声望。 “太夫人的死、桓氏的死,还有大伯母宋氏的死,周家承受了太多流言蜚语。想要翻身很难。可彻底落入谷底却很容易。”程昭说,“你这招很有远见。” “我娘那里,我会亲口告诉她。” “母亲能理解,她能分得清是非善恶。”程昭道。 周元慎微微颔首,将她抱得更紧。 天气热,他更热。 他吻着她,越吻越深…… 六月过了大半,周家重新做了安排:在寿安院的东边砌出一堵高高院墙。 包括寿安院在内,至少占据了国公府一半的院落,划分出去,交还户部。 而周元慎也上书,退掉大半爵产。 “陛下至孝,爵产本是给祖母的。祖母已经过世,儿孙不敢受此重恩。”周元慎说。 他刚刚平乱有功,朝臣对他极有好感;他又退还爵产和府邸,更叫众人夸赞。 皇帝也连连点头。 他也夸了周元慎好几句。 赫连玹当晚对自己的谋士们说:“锦书几个人保不住了。” 他的暗卫、婢女原本还有希望救出来,进国公府“谋杀”超品诰命夫人这件事,也有希望糊弄过去。 可周元慎这一招,是要让皇帝坐实这个罪名。 赫连玹逃不了。 周元慎是怕盛极招灾,还是单单替程昭出这口气? “祸水东引,让陛下无暇处理这些琐事。”谋士说。 “如何祸水东引?”赫连玹问。 “周元慎除了担任京畿营的差事,也是周太傅。一旦东宫有什么意外……” “天太热,近来疟疾频发。” 疟疾是一种烈性病,从发病到死亡可能就几天时间,而且很容易传染。 大部分的人饮用河水,同时也在河里洗衣、涮马桶;而疟疾会造成腹泻,它会通过粪便传染。 一位谋士提出这个办法时,另有几位谋士反对。 “疟疾发作太快,而汤药起效慢。一旦传遍,咱们也未必能幸免于难。” 赫连玹静静开了口:“最近不要喝生水、别用生水洗澡。其他无妨。” 众人打了个寒颤。 周氏退还爵产后,皇帝很意外“想起”了安东郡王的暗卫,以及当初进国公府刺杀的案子。 他待要解决这个案子时,东宫突然报信,太子殿下腹泻又高烧。 “太医呢?”皇帝冷冷问。 他不是很喜欢太子。 当初是郭太师联合朝臣逼迫他,他才立下了太子。 太子处处都叫他不满意。 如果说非要选一个,他宁可选周元慎。 太夫人已经没了,否则她可以替他栽培出一个合格的储君。 想到这里,皇帝倏然悲从中来。太夫人去世,他哀痛了好些日子,不过也能接受,她毕竟上了年纪。 而后又因为叛乱,纷扰了心神;加上一些事牵绊,他觉得太夫人对于他而言不过如此。 直到这一刻。 一种难言的不舍,涌上心头。 “陛下,您不能去东宫,万一是疟疾,恐怕会传染。”一位太医说。 皇帝震怒:“速速封锁东宫,截断水流。太子在何处中招?” “殿下这些日子不曾外出,只是贪凉多吃了些瓜果。” “疟疾可通过粪便传染,也许是浇了大粪的瓜果皮,没洗干净。” 皇帝:“……简直是个废物!” 他骂的是太子。 皇后每日都去东宫。 太子的确生了疟疾,高烧又腹泻,直到第五日病逝。他本就脆弱单薄。 皇后哭得昏死过去。 皇帝还有两个儿子活着,虽然没了嫡子。他没皇后那么悲痛。 他下令要严查东宫。 东宫的官员都要受到牵连,其中也包括了周元慎。 “是安东郡王谋杀了太子殿下。”有位官员上书,指证赫连玹。 这个消息传回赫连玹耳朵里时,他才知道自己身边有细作。不可能是皇帝的人,应该是周元慎的。 在指证尚未坐实的时候,赫连玹逃了。 他去了钦州。 南边七府三十州的武将投靠了他,足有人马五十万,赫连玹反了。 他一反,天下大乱,自立门户、自称王的州府足有十二处。以赫连玹的势力最大。 太子是七月夭折的、赫连玹是九月反的;而整个天下出了十三位反王,已经到了十一月初。 盛京城格外紧张,米与煤的价格一日日高涨。 “你快要生了吧?”四哥程晁和二哥二嫂一起来周家送催生礼,兄妹几人闲话。 “还有半个月。”程昭说。 “元慎最近忙什么?” “整日都在衙门,要筹备平乱。”程昭道。 程晁就提到了赫连玹。 “我没想到他会造反。”程晁说。 程昭倒是不意外:“安王爷是突然暴毙的。他们父子筹划多时了。他们拉拢程家,不就是想要祖父为之张目吗?” “我还以为他真爱慕你。”程晁说。 程昭:“你别恶心我,怎还提这茬?就你傻,我一直没觉得他对我有什么情谊。” 程晁:“我为人赤诚,旁人怎么说我就怎么信。” “不要贴金,你分明是无法分辨好坏……” 二嫂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俩一见面就吵。即将是做母亲、做舅舅的人了,不怕孩子们笑话?” 程昭哼了声,不理程晁。 程晁每次瞧见她似只翘尾巴的花孔雀,骄傲又张扬,就很想刺她;同时又承认她的“尾巴”的确华美好看。 ——好烦她! 希望她不要再生一个像她的闺女。要不然,做舅舅的要气死了。 周元慎这日回来比较早。 国公府安置了晚膳,他留两位舅兄吃酒;程昭与二嫂单独吃的。 “何时出征?” “还在筹备粮草,估计得腊月底。”周元慎说,“这已经算是很快的。” “如果某地出现了谋逆,朝廷先会封锁消息,就是怕有人学样。赫连玹大张旗鼓称王、造反,还通过之前的人脉布告天下,要不然其他十二地也不至于造反。”二哥程晏说。 周元慎:“他预谋已久。” “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他就是想要窃取天下。他妄图谋杀皇帝、太子,计划失败才走了‘钦州称王’这条路。”程晏又说。 周元慎点点头。 程晁看向他:“我对钦州比较熟,这次平乱你带上我。也许我可以替你出力。” 朝廷首先要打的就是钦州,因为叛乱的军队最多、州府最多、影响最大。 其他地方,不乏“游兵散将”。 “可以,你到时候跟着。如果家里同意的话。”周元慎道。 “我父母和祖父肯定同意。”程晁说。 “你不是快要成亲?” “明年四月的婚期。四月,战事应该会结束吧?”程晁问。 周元慎:“……” “三四个月你就想结束?三四年能结束,都算是好运道、好年景了。”程晏说。 程晁:“试试看。” 在匆匆忙忙准备平乱的日子里,盛京城开始宵禁了。 程昭快要临盆,还是亲自检查了自家的地窖、仓库,确保煤炭与米能保全家上下吃上两年。 二老爷也要上战场。 十一月初七,程昭生了个儿子。她孕期一直忙来忙去的,不冷不热的日子总散步,她生得算是很顺利。 头胎,不到十二个时辰就生完了。 哪怕人人都夸她生得很快,她也吃尽了苦头。 周元慎握住她的手,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程昭知晓他的感动、心疼,笑着说:“等太平了,我要去向观音菩萨还愿。” 她烧了秾华院的小佛堂,菩萨没有惩罚她终生无子嗣,程昭便觉得菩萨心怀宽广、普济天下。 不愧是受天下香火的神仙,不跟她这种平凡女子计较。 “等太平了,我陪你去。”周元慎说。 夫妻俩就这样约好了。 程昭生子,最高兴的非二夫人莫属。她翻族谱,与二老爷一起要给孩子取名字。一口气写了十个,给程昭挑。 其中,靖安、时雍等词,皆有祈求“四方安定、雍容盛世”之愿,是时下最渴望的。 程昭便说这两个很好。 “这两个是元祁取的。”二夫人说。 程昭想到周元祁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经历这样动乱,再想到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生在如此年景里,心口有些酸软。 “回头问问国公爷。”程昭说。 周元慎在外院,忙着安排孩子洗三礼的事。 他即将出征,这些日子都是抽空在家。 他觉得靖安很好。 程昭的长子便取名叫“周靖安”。 而后,周元慎极少在家,他在钦州与赫连玹的五十万人马熬了两年,双方都是人疲马倦。 程昭的四哥跟在周元慎身边。 他与郭含章定好的婚期,实在无法履行,准备拖延的时候,郭含章带着婢女、管事婆子等十几人,去了南边找程晁。 此举大胆、豪迈,在此前也鼓舞了人心。 她与程晁在南边成了亲。程晁回不来,她也没回来,而前线战况复杂,郭家很是担心她,却又犟不过她。 程昭接到书信,说郭含章在前方组织村妇种粮、养桑养蚕,比程晁还得士卒们的敬意。 “……我有些羡慕她。”程昭同婆母说,“她好大的胆子,也很有魄力。” 二夫人听闻,也很是吃惊:“我就说她不一般。” 越是乱世,越看得出她的价值。 程晁赚大了,娶了个好媳妇。 “你一个人操持这么大的家业,你也很厉害。不必羡慕。”二夫人又道。 二老爷也去平乱了。 家里如今二夫人和程昭相互扶持。 仆从又散了一大半,管事加上丫鬟婆子小厮,只余下二十人,但还有家丁、副将等,这些不能遣散,足有四十多人,另有程昭的陪房。 程昭的陪房则没动,她再艰难也要养着他们。将来总有太平之日,她需要用他们。 这是她娘精心为她栽培、挑选的。 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在这样乱世里,养活一大家子人很不容易,程昭每日都要精打细算。 好在周家库房充盈。 程家的姻亲中,三姐的公公靖南王也去平乱了,去了西北,那边叛军与悍匪横行。 程昭的儿子八个月,刚刚出伏,就听到“靖南王战死”的噩耗,程昭心中突了下。 她去了趟靖南王府。 盛京城宵禁后,街道比从前凋零,青天白日也没多少行人,处处关门落锁。 程昭去见了王妃和三姐。 王妃眼睛都哭肿了。 她的儿子、儿媳陪着她。 三姐私下里告诉程昭:“还没有寻到公爹的遗体,还有希望。” 程昭:“你缺什么只管去问我,我有的都会给你。” 程映:“暂时还不缺。” 又道,“大姐夫也去平乱了,大姐搬回娘家去住了。” “我听说了。” “你如果害怕,也带着孩子,还有你婆母、你小叔子回去住。”三姐说。 程昭:“我倒是不怕,陈国公府有家丁,还有元慎留下来的副将等人。” 又道,“如果真是噩耗,你打算怎么办?” 程映的婚姻,全是因为两族势力相当才硬熬的,她与张云麒几乎不怎么见面。 如果张家倒了,程映她…… “昭昭,如果公爹真战死了,我一辈子都会在张家。程氏女绝不会落井下石。”程映说。 程昭握紧她的手:“但愿有转机。” 她偷偷给程映塞了一个很大的荷包,里面全是金豆子,沉甸甸的。 入秋后,程昭就听说,靖南王府的两位儿媳妇都回了娘家。 “这也太无情了。王妃一向待儿媳妇们不薄的,她们都有孩子,怎么这时候离开?”二夫人有些恼火。 程昭:“树倒猢狲散。我上次还跟我三姐说,两族结亲本就是为了同声同气。王爷战死、王府倒了,这族亲意义不大。夫妻本是同林鸟。” 二夫人眼眶发涩:“乱世才能见人品。” 又问,“你三姐呢?最该走的人其实是她。张云麒让她饱受满京城的羞辱与踩贬。” “她不会走的。我们程家不能出无情无义的人。”程昭说。 二夫人很是感叹。 世家大族的声望,就是这样一点点堆积起来的;而孩子们,个个都以家族为荣,从不抹黑。 第252章 大结局(中) 程昭的儿子满月,钦州尚未传来捷报,靖南王府却有了好消息:靖南王埋伏之下,活捉了两位反王。 原来这是一出戏。 一时间,满京城人人振奋。有了胜仗,战事就可能结束,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皇帝也很高兴,赏了张家。 张家的两位少夫人,娘家再次把她们送回来。 靖南王妃本该拿乔,不让她们进门的。可想到她们皆有孩子,王妃很大度没跟她们计较。 王妃因此得到了宽容的好名声。 反而是程映的大义,饱受称赞。 “……我还是觉得她委屈。”二夫人又同程昭说,“她这般美貌,又仗义,往后还是得在张家内院。没人会忘记张云麒当年的事。” “母亲,我三姐很有主见,她的事我们不好说什么。”程昭道。 二夫人还是觉得程映可惜了。 日子又过了一年。 战况频出的年景里,大户紧巴巴、小户挨饿、平头百姓卖儿卖女。 周家每日只吃一顿干饭、一顿稀饭。 只乳娘和孩子能吃饱。 包括程昭在内都节衣缩食。没办法,战事摧毁了农田,有钱也买不到粮食。 周家库房的粮食很多,可程昭不仅要预防亲戚筹粮,也要做好战事延长的准备。 很多事,要未雨绸缪。 二夫人一直很支持她。 周元祁也一日日长大了。族学没人了,书院也去不了,他只得自己一个人关起门读书。 读书之余,他每日跟着母亲耍枪,强身健体,也要保护母亲和嫂子。 他这一年个头窜得比较快,眼瞧着像个大孩子了。 周元慎远在钦州的第二年,已经在考虑刺杀赫连玹;而赫连玹对他很是防备,这个计划可能会自投罗网。 最后重伤赫连玹的,是程晁。 赫连玹的细作几次派人接触程晁,想要策反他。 “你与程昭本是双生子,是昭阳郡主和皇帝的孩子。吴郡程氏势力庞大,家仆忠心,这些秘密愣是被瞒住了。 程家大夫人夭折过一个孩子,正好你填补了;你妹妹生下来就小,被乳娘偷偷养到了一岁,程家‘偷梁换柱’愣是说成了大夫人自己生的。”策反程晁的细作如此说。 程晁像是被打懵。 暗中接触了半年,程晁打算见见赫连玹。 见面时,赫连玹多有防备,却没想到程晁赴死,直接抱着他往山下跳,是两死的准备。 他甚至没说上几句慷慨赴义的话。 可他的行为已经表明,他从不在乎自己是谁的血脉,程氏男儿没有孬种。 赫连玹挑起了战乱。他的乱,引发了其他州府叛贼的效仿,天下局势才乱成这样。 多少无辜的人死在了战乱里。 只要他死了,程晁就赚了,他的命不值钱。 山势不高,两个人都没死,程晁摔断了一条腿,身上断了几根骨头,不致命。 赫连玹则伤得很重。 他被程晁垫在身下,后脊摔断了,可能从此瘫痪起不来。 他的春秋大梦就此破灭,变成了一个残废,这比死还要恐怖。随着他重伤,叛军士气大损,战事推进就容易多了。 程昭的儿子满两岁时,她接到了钦州密报,周元慎用了三个月时间,终于抓到了赫连玹。 可能再过两个月,战事就会结束。 程昭欣喜若狂。 她待要回信,有人悄悄来到了陈国公府。 程昭再也没想到,自己再次见到衔思,会是这种情况。 正值冬月,天寒地冻,身为婕妤的衔思跑出来,程昭一时都呆了。 “陛下暴毙,死在了荔景宫。吴昭仪派人送我出宫。如今谁继位、局势怎样,都得有个说法。我二人只能想到您。”衔思说。 程昭的心瞬间冰凉。 那些兴奋都不见了。 皇帝死了。 在这个时候,在平乱即将要胜利的时候。 他死了,对平乱的士气是极大损耗,估计连平乱的将军都会茫然。 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了。他活着的两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是孩子。 而这两个孩子,生母都低微,都是因为有了子嗣勉强封个婕妤。 朝廷依靠的,是门阀与世族。 往后怎么办谁又知道,该投靠谁? 衔思身为婕妤,她与吴昭仪都是周元慎安插进去的人,她们不仅替自己打算,也替周元慎谋算。 她冒险来见程昭。 程昭说:“娘娘先回宫,不要打草惊蛇,我立马去告诉我祖父!” 衔思颔首,再三道:“要快,我们能拖一时就是一时。宫里还有盛公公接应。” 程昭应了。 衔思离开后,程昭把孩子给了婆母,带着素月和秋白,从小路避开宵禁巡夜的人,去了程家。 她深夜来敲门,把父母吓得半死。 得知了实情,她父母脸色更难看了,半晌都没缓过来。 “叫祖父立刻进宫!联合荣王、郭太师,稳定局面。”程昭说。 该提防荣王和郭太师的。可此前必须先把局势稳定住,要扶持嗣皇帝登基。 这个嗣皇帝是谁扶持的,谁就能做主。 深夜寒彻入骨,程昭的父亲立马去敲门了;祖父带着父亲,去了宫门口。 盛公公接应了他们。 程家的总管事去告诉了荣王和郭太师。 荣王是亲王,郭太师是郭皇后的父亲,他们都有立场、却无筹码,只得听程昭的祖父吩咐。 丧钟敲响一百零八下时,把整个盛京城都惊醒了。 先皇驾崩,七岁的嗣皇帝继位。 陈国公府门口所有的灯笼、对联全部撤下,换上了素缟。 程昭苦笑:“赫连玹要是不拉拢程晁,再熬几个月,这会儿说不定他能反败为胜。” 先皇驾崩,周元慎这厢士气会低落,赫连玹那边胜利在望,说不定他能到京城。 哪怕打不过来,他另立朝廷也有更多拥趸了。 他就是没这个命。 先皇发丧、嗣皇帝登基,所有事都是程昭的祖父、父亲和荣王在办;郭太师有些力不从心。 这一日,盛京城的米价翻了一倍,百姓们都不安了。 周元慎彻底击垮赫连玹的叛军,是第三年的三月。 他班师回朝。 等他献俘后回府,程昭与婆母、周元祁和两岁半的孩子在门口等着他。 这次,程昭没哭。 经历了太多事,她只觉得活着就是大幸。 “靖安,叫爹爹。”程昭抱着孩子。 孩子像是与他天生就亲,亲亲热热喊:“爹爹。” 口齿清晰。 周元慎一向喜怒内敛,此刻眼眶红了,含混应了声,说不出话。 二夫人道:“你还不如孩子利索呢。” 说着,自己也滚落了眼泪。 一家团聚,阖府吃了顿饱饭;饭毕,程昭和周元慎回到了承明堂,孩子留在绛云院了。 夫妻再聚,一夜都没怎么睡。春日天气暖,程昭一身汗,连着洗了三次澡。 “……如今是祖父监国,荣王与郭太师辅佐?”周元慎问。 程昭点头:“是。” “再也没想到,先皇是这样去的。什么病?” “他一向疯疯癫癫,可能什么病都有点。幸亏两位吴太妃反应敏锐,我们才能捷足先登。”程昭说。 “两位吴太妃?” “衔思说她不记得本家的姓了,吴昭仪叫她跟着她姓。宫里的娘娘都挪去了皇陵守孝,只郭太后和两位立功的吴太妃留下来了。”程昭说。 周元慎点点头:“她们俩的确机敏。” “元慎,往后怎么办?”程昭问他。 周元慎:“我在钦州听说了你们家的秘密。” 程昭知道他说什么。 “我与程晁,都是吴郡程氏子嗣。”程昭说,“至于其他,都是误传。” 不管过往有什么恩怨,那是大人之间的事。程昭有族人,有父母,也有亲兄弟姊妹。 这是她的人生。 她已经选妥了,绝不更改。 “四哥他……” “他不会想做皇帝,他也不适合做皇帝。”程昭笃定说。 她坚信,程晁与她选择一样。要不然,他也不会想去和赫连玹同归于尽。 周元慎抱紧了她。 平定钦州叛乱中,周元慎立了大功,他被封为兵马大元帅,统领天下军马。 等所有的叛军都归顺,连带着西南的小国都乞降,已经是三年多后,程昭的儿子快要满六岁。 这三年多,周元慎几乎不怎么落家。 程昭与他总有书信往来。 从赫连玹叛变到天下叛军归降,已经六年了。 这六年发生了很多事。 程昭的公爹在战场上受伤,回京休养。 婆母只感叹说:“好歹留了一条命。” 右腿也留了腿疾。 公爹婆母都看得开,说保命最要紧,腿疾没什么。上了年纪的人,本就会这里痛、那里伤的。 程昭依旧操持整个家。 也有噩耗:樊家的将军,就是婆母的二弟,一场战事中牺牲了。舅母闻讯哭晕过去。 婆母陪着抹了很多眼泪。 老太君出来主事,樊家井井有条。樊逍撑起了整个家,还时常照顾陈国公府。 “元慎、元谨都在战场。”二夫人有时候也会和程昭说,“我恨不能也去。” 程昭安抚她:“母亲,您去了我们怎么办?父亲也需要人照顾,他的腿还不便。” “……真头疼。”二夫人说,“何时才能真正太平?” 程昭也不知道。 她只得转移话题,说再过两个月,靖安就要过六岁生辰了。 这是大事。 “元祁给他准备了不少的生辰礼。”程昭笑着告诉婆母。 二夫人就说:“做叔父的,应该多花点心思。若无战事,元祁也该议亲了。” 周元祁满了十五岁,个子很高,只是消瘦。 也不知他天生清瘦,还是这些年吃的饭都长个子去了,瞧着就是一杆竹子,细长单薄。 “若无战事,他也许不会这么瘦。”程昭说。 二夫人:“你是看着他长大的,比我还心疼他。你可别惯他。长个子瘦些怕什么?” 程昭失笑。 “这年景多少人饿死了。”二夫人又道。 程昭的笑意收敛。 她的心情瞬间沉重。 二夫人见自己说错了话,握住程昭的手:“会好的。” 程昭回握了她的:“是,会好的,母亲!”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程昭从未向她娘求问过她身世的真相,她不在乎,只因她有两位母亲。 二夫人待她,视如己出。 她们婆媳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就听到了天下归降的喜讯。 二夫人高兴极了。 “再休养三年,若天公作美,粮仓又该满了。”二夫人说。 程昭也说但愿。 但她心中不乐观。 叛乱结束了,可朝政呢?现在是程昭的祖父支撑整个朝廷,荣王辅佐他。 小皇帝不喜读书、不关心朝政。 程昭等着周元慎回来。 这年的冬月,周元慎凯旋。 程昭与孩子这次去城门口看他献俘。他端坐高马上,威风凛凛。 “娘,是我爹爹。”周靖安说。 程昭点点头。 她倏然想起了赐婚之初,二哥带着她去茶楼看周元慎。 那时候,他比现在倜傥英俊。 当时她想的是“这个人是我夫君”。 语气和此刻的周靖安很相似:很满意。 他们母子先回去了。 周元慎这次回来比较晚,因为宫廷赐宴了。 他没喝什么酒,宴席也是随着他的心意很快结束。 程昭与公婆、周元祁还有孩子在门口等着他。 他先看程昭,目光黏在她身上,半晌才舍得挪开;又看他母亲、他爹的腿;再看孩子和周元祁。 “快进来。”二夫人说,“阿慎,你又平安归来了。” “是。” 他进门时,不顾众人在场,握了程昭的手。 程昭自幼很在乎体面,这些年又撑着整个家,她自觉无比坚强。 然而还没有迈过门槛,眼泪就滚落了。 他的手好暖,在这样苦寒的日子里。 次年的四月,周元慎登基。 这是朝臣请求的。 程昭的祖父辅国,朝臣与小皇帝们都隔了一层,没人与他培养出君臣情谊;而小皇帝从小被放养,也没意识到自己是君王,他每次上朝就像从前上学一样。 周元慎威望震慑天下,他取而代之是迟早的。 动乱至今六年了,门阀都被拖得精疲力竭,朝臣亦然。 他们盼望太平。 不同意周元慎登基,无非是把动乱再延迟几年。 人人为己。 六年了,该浑水摸鱼的人早已盆满钵满,剩下的人吃不着也不愿旁人再吃。 小皇帝禅位,周元慎登基,改朝换代。 程昭被封为皇后,周靖安被封太子;二老爷和二夫人封了太上皇、太后;周元祁被封了雍王;还在边疆的周元谨被封忠王。 前朝留在宫里的郭太后,挪去了旁处,这是朝臣和郭太师商议的。 两位吴太妃有功,周元慎特意为她们俩修建了一座奢华庙宇,赏赐了好些田地,供她们俩带发修行。 “我只是想做老封君。”程昭对周元慎说。 周元慎问她:“是怕了么?” “不怕!”程昭道。 她想要的,可能并没有得到,但上苍拿了更好的补偿她。 她得到了很多。 她做老封君会很出色,做皇后、做太后只会更好,程昭有这样的信心。 第253章 大结局(下) 新帝登基,次年改年号为太康,大赦天下。 太康元年的正月,程昭再次怀孕,已经七个月了。 她执意要出宫,因为她婆母一大清早就走了。 “娘娘,娘娘!”李嬷嬷急死了,“肚子这么大了,万一磕了碰了,不值当。” “本宫会当心。”程昭说。 “您不能随意出宫,御史知晓了要念叨,说您失了中宫威仪。”李嬷嬷又说。 李嬷嬷就是她的陪房管事婆子,一直跟在她身边。 素月和秋白都做了女官,其他几个陪嫁丫鬟,也跟着程昭进宫了。 “本宫偷偷去,母后也去了。”程昭说。 李嬷嬷:“……” 她劝不住皇后,更劝不住太后。 秋白忍不住说:“快些吧,再晚真出不去,马车都备好了。陛下也准了的。” 李嬷嬷无力。 程昭换了件家常衣裳,带着秋白和两位侍卫,悄悄去了忠王府。 忠王府是周元慎的四弟周元谨的府邸,它与雍王府距离不远;而周元祁的雍王府,就是从前的陈国公府。 程昭嫁到陈国公府开始,周元谨就在边陲;他舅舅出事后,正值天下大乱,他一直戍边。 周元慎登基后,周元谨也在料理边疆琐事,不曾归来。 太后盼着他能回来过年。 又因为一点琐事耽误了,直到正月才回来。 太后跟程昭提了好几次:“我快十年没见过他了。他现在长什么样子,我竟不知道,脑子里只有他七八岁时候的模样。” 他昨日才到,太后今早就溜了。 程昭早起还要去寿成宫给她请安,听宫婢说她一大清早出宫,程昭也心痒。 赶到忠王府时,门口当值的还有太后从宫里带过来的侍卫。 侍卫瞧见了程昭,急忙见礼:“太后娘娘叫属下在门口等您。” 程昭:“……” 忠王府只是挂了个匾额,忠王也是刚刚回京,除了几名打扫的粗使婆子、年迈守门的家丁,就是副将。 程昭被领去了校场。 “太后来看王爷,直接去校场?”程昭问。 侍卫:“是。太后娘娘进府的时候,来了位姑娘。” 程昭脚步加快。 秋白没劝,跟上了她脚步,知晓她这些日子很无聊,很想赶热闹。 新帝登基,程昭搬到了坤宁宫,原以为很多事。 结果发现,没什么事。 内廷远远没有程昭刚嫁过去的陈国公府复杂,诸事都少,程昭持家的本事得不到发挥。 周元慎似乎看出了她的无聊,时常带些奏本回来,夫妻俩偷偷看,偷偷议论。 程昭很喜欢读史书,她从小在她祖父的内书房看舆图,对天下政治很是了解。 周元慎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夫子们上课,恶补皇帝要学的各种知识。他只正正经经在周家族学读过两年书,其他全靠他自己领悟。 只因他性格内敛、举止沉稳,长得又好,看着很有世家子的气度,以至于总让人忘记他乃武将出身。 夫子们教他的,他听不懂就记下来,再去翻书。 可他发现,程昭能懂。 程昭不仅帮他复习功课,还会和他讨论奏本,他似得了个帮手。 这些事很有趣,让程昭稍微充实了点。 然而还是无聊。 可能在战乱中的六年,让她紧绷,她闲不下来。 她想看各种热闹。 她随着侍卫去了校场,瞧见她婆母换了短打扮,正在与一女子持枪对练。 婆母这些年从不荒废练枪,那女子更是枪法娴熟,不是程昭那样的花架子。 半晌两个人都没分出胜负,反而是周元谨瞧见了程昭。 他阔步走过来。 “娘娘。”他单膝跪下,行大礼。 程昭忙叫他起身:“四弟,本宫悄悄出来的,别声张。” 周元谨站起身。 他不敢看程昭,程昭却打量他。 他在边陲年岁太多了,没有遗传到婆母的好肤色,故而比较黑;五官和周元祁很像。 二夫人那厢已经赢了。 “娘娘好枪法。”女子笑着拱手。 婆母很高兴:“是你相让了。” 程昭在看那女子。 她好身段,修长匀称;麦色肌肤紧实,一双格外明亮的眸;头发高高束起,英气勃发。 程昭见惯了闺秀,头一回瞧见这样的人,不免看呆了。 她过来给程昭见礼。 婆母笑着走过来,对程昭说:“她叫谢云,她祖父以前是外祖父麾下的。” “还有这等渊源?”程昭笑道。 婆母擦了擦汗:“你怎么也出宫了?” “我不放心您。您也不等我一起。”程昭说。 婆母笑道:“我看一眼就回去。” “这都半上午了。”程昭道。 婆母:“……” 她们这厢说着话,有副将找过来:“将军,圣旨到了驿站,到处找您。” 婆母听了,微微吃惊:“王爷就在府里,还下什么圣旨?怎么送去驿站?” 周元谨:“娘,不是给我的……” “太后娘娘,是给末将的。”谢云说。 婆母:“……” 这日,婆媳俩从忠王府离开,还去了趟雍王府,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商议过些日子替雍王选王妃。 周元祁见她们俩完全无视他,他不满抱怨了好几次。 接下来的日子,婆母时不时跟程昭讨论谢云。 “她封了宁远将军,赐了府邸。” “如果不是阿慎登基,元谨估计也就是封个将军。她竟不输元谨。” “阿慎答应给他们赐婚,年底完婚。” 程昭含笑听着。 她说:“母后,每个儿媳妇进门,都要先跟您过过招。” 谢云第一次和婆母见面,就先练了一回。 婆母回想程昭初次踹门,也禁不住乐了:“还真是。” 又道,“要不给元祁也选一个将门女?等你生了,咱们婆媳四人可以去打马球。” “我一个人输?”程昭笑道,“我骑术很一般,怎么跟您和谢将军比?” “那给元祁找个读书人家的,到时候我们俩一队,叫她们俩一队。”婆母道。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两王妃呢,我不信她们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敢赢太后和皇后。昭昭,咱们稳赢。” 程昭:“……” 婆母没什么主见。程昭说什么就是什么,程昭高兴即可。 当然也不在乎周元祁怎么想。 “好,母后您选。”程昭也乐得凑趣。 话虽然这么说,暗地里给周元祁递信,叫他有个准备:如果中意什么人家的姑娘,提早说出来,免得被太后乱点了鸳鸯谱。 周元祁复信,表示学士恪守礼数,从不与女郎私相授受,他不认识任何人,叫皇后娘娘别败坏他清誉。 程昭被他气笑了。 这年的三月中旬,程昭生了位公主。 婆母高兴极了。 “一直盼个孙女,可算有了。”婆母说着,眼眶都红了,“真不容易。” 不单单是孙女来之不易。 战乱那些年,程昭只生了周靖安;而后整整六年,所有人都在动荡不安里。 婆母也是吃不饱、穿不暖,和程昭一起撑着那个家。 程昭还记得,她刚嫁到周家,一点小事闹着要和离,祖父说她“没挨过饿,小事就当天塌了”。 她那时候不懂。 战乱时,程昭也吃不饱,她才领悟了祖父的意思。在挨饿面前,什么都是小事。 如今程昭贵为皇后,她总觉得无聊,是因为她手下可用的人都进宫了,忠心耿耿的仆从太多。 战乱时候,程昭不仅护住了他们,还让他们免于饿死,这份苦心换来的全是死心塌地的忠诚。 当年的辛苦都值得。 只是回首时,仍忍不住捏把汗。 小公主的降世,似在告诉婆母,过往的苦难都结束了,如今是太平盛世。 虽然万物还在复苏,日子还有点苦。 周元慎也很高兴,在女儿洗三的时候就赐名“周雍华”,封盛宁公主,赏赐了公主府。 公爹婆母都给小公主准备了礼物。 公爹的腿疾得到了太医们的精心照顾,这段日子好了很多,只微微有些跛,不耽误他行走、耍枪,也不耽误他抱孩子。 内廷喜气洋洋。 程昭没觉得这是内廷。 当年的陈国公府,并不比内廷小多少,两处宫殿的距离,也就是当初承明堂到绛云院的距离。 跟家里差不多,甚至服侍的人好些都是陈国公府带进来的。还是一家人过日子。 程昭坐月子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靖南王认了程映做义女,王府给了放妻书,程映与张云麒和离了。 告诉她“程映和离”这个消息的,是她婆母。 “……盛夫人请旨进宫看望我,提了此事,否则我还不知道。”婆母说。 盛将军在平乱中牺牲了。周元慎登基后,论功行赏,盛家得到了很多赏赐,盛夫人被封了一品夫人。 她与太后是闺中密友,都是不见外的性格,时常请旨进宫,跟从前串门一样。 很多宫外的时新趣事,都是盛夫人带给程昭婆媳的——程昭娘家的人很谨慎,没人来告诉她这些。 “我三姐当年名满京城,是程家最优秀、最出众的女儿。张云麒私奔,毁了我三姐全部声望。 要不是靖南王妃极力抬举,程家又个个稳得住,世人还不知怎么踩贬她。我偶尔想起来,都会替三姐抱屈。”程昭说。 她姊妹五个,三姐的天赋最好。 虽然母亲偶尔会说程昭最聪明、最美丽。在程昭心里,三姐才是样样出类拔萃的人物,自己远远不及她。 “三姑娘的确可惜。”婆母也说。 程昭:“如今和离,恐怕是三姐自愿的。否则,靖南王府绝不愿意走这条路。” 张家不敢逼程映和离。 周元慎是皇帝,吴郡程氏出了第一位皇后,程家地位水涨船高;而一朝天子一朝臣,靖南王虽然军功显赫,到底是前朝的大将,周元慎手里不缺能人。 在这个时候挑衅程氏,张家纯属作死。只有一个可能,程映自己愿意和离。 “她淡薄名利,在王府的小院过得清闲自在,她怎会突然想和离?”程昭问。 婆母说:“到底是人家媳妇,不是人家闺女。再怎么自在,是落到人家的内院。换做是我,怎么都要和离出来的。” “母后,那是因为您最喜自由。”程昭道,“三姐的想法,也许和您不一样。” 又问,“难道陛下要收拾靖南王?靖南王在平乱的时候可是立下了功劳。这时候动他,会动摇人心。” 婆母一听家务事都头大,更别说朝事了。 “要不,我出去替你打听打听?”婆母道,“我直接去程家,问问亲家母。” 程昭:“……” 那会吓死她娘家人。 程昭叫她按兵不动,派个内侍去趟盛家,叫盛夫人去打听,过几日再进宫来闲话。 盛夫人没打听出什么,程映自己请旨进宫了。 程昭忙叫人去接她。 姊妹俩好些日子没见,程昭先与她寒暄。 程映知晓她心急,笑着问:“可听说我和离的事了?” “快说给我听!”程昭道。 程映忍俊不禁。 “也无其他缘故,东白他想跟我过日子。”程映说。 他终于对程映生了情谊。 这些情谊,打扰了程映平静的生活。 “……我为了躲他,回娘家、去庙里小住。娘跟我说,是人家的媳妇,有些本分要尽的,不能什么好处都占全。 娘叫我和离。依程家现如今的身份地位,我再嫁不难。哪怕不嫁,家里替我立女户,陪嫁全部给我,额外再给我一笔钱财与田地。 当年张云麒亏待我,如今局势又大变,谁还敢议论程氏?”程映笑道。 还有一点,她没说:当年她不肯和离,除了她的日子很自在之外,她怕流言蜚语耽误了弟弟妹妹们的婚事。 那时候程昭和程晁都没成亲。 程映只默默做事,不喜夸耀功劳,她不想让程昭觉得她因为他们受了委屈。 “‘名声’这东西,最讲究运气。当初太夫人和桓氏去世,陈国公府声望扫地,那时候很多人背后嘲笑我们。 我与婆母说,将来我们的孩子结亲估计得往下找。或者再跟程氏的姻亲联姻。 可没多久便战乱,而周家如今还需要当年的什么声望?三姐,你自己愿意就行。”程昭说。 程映笑了笑:“我想要过些清净日子。” 张云麒逼得太紧,程映透不过来气。 “我同公爹、婆母提了,他们自然满口答应。怕我离开张家生活不自在,他们认了我做义女。 当年的聘礼全部给我,陪嫁也还给我,婆母还额外给了二万两银子。”程映道。 “很仁义了。”程昭说。 程映颔首:“他们不错的。要是东白一直不回来,在外头过他的小日子,我不会想着离开张家。” “不破不立,往后说不定有更好的日子。”程昭道。 程映则说:“我在哪里都一样。” “你的宅子安置妥当了吗?女户可立了?”程昭问。 “女户立好了。在我和离之前,娘就把宅子安顿好了。样样精细。娘也是叫二哥办的,他做事最细心了。”程映笑道。 当年大姐姐的宅子,也是二哥去置办的,的确处处都好。 二哥从小受祖父教养,颇有鉴赏,他安置的庭院不仅舒适,还雅致。 “对了,阿晁两口子快要回京了。”程映又道。 “可算回来了。”程昭笑道,“我听陛下说,要给四哥封国公,给四嫂封个超品诰命夫人。” “他们应得的。”程映笑道。 程晁重伤赫连玹,大功头一件。 当年战乱,程晁被困钦州,差点错过了他与郭含章的婚期。郭含章带着陪嫁,自己跑去了钦州。 而后战事持续了三年,郭含章组织村姑农桑,提供后勤补给;战事结束后,程晁留在原地养伤,郭含章又帮衬知府与大将一起恢复农耕。 她在当地颇有威望,一呼百应,俨然成了女菩萨。 这几年,她与程晁留下来稳定钦州。 钦州是复苏最快的。 他们夫妻功不可没。 周元慎一次次接到奏本,还拿给程昭看。 他说了要重赏郭含章。 要给她封“蚕桑夫人”,不依附于她丈夫与婆家,是单独封她的。 程昭觉得这个封号好。 “……当年都说四弟妹这个人强悍、嘴毒,谁都要受她奚落,却都忽略了她是何等杀伐果断。”程映笑道。 又道,“郭家这些年不成气候了。” 太子夭折、改朝换代,在战时郭家就落寞了。 郭含章全靠她自己,走出一条路。 程昭出了月子,正好程晁和郭含章回京,她召见了他们俩。 兄妹再见,彼此眼眶都有点涩。 程昭差点就再也见不到程晁了,他当时打算和赫连玹同归于尽。真是个傻子。 傻点好。 比起疯子,程昭更欣慰她哥哥是个傻的。 程昭让人把太子和小公主带过来,给舅舅、舅母瞧瞧。 程晁瞧见了程昭的两个孩子,暗暗松口气:“都像陛下。” 陛下好容貌,两个孩子都漂亮。 “可惜不像我。” “有什么可惜?”程晁当即说,“你简直烦死人。” 程昭大怒:“你污蔑我,我是何等乖巧听话?” 程晁:“……” 他们俩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吵完又握手言和,把郭含章看呆了。 婆母还特意到坤宁宫,看看郭含章。 “当年那个跋扈的郭小姐,如今这样厉害了。”婆母感叹说。 程昭笑道:“现在也‘跋扈’。一个性格,用对了地方就是利国利民。” “真是。”婆母笑道,“你的性格,就适合做皇后。” 程昭忍不住笑。 婆母一如从前,觉得程昭最好。 太康二年,东边闹海匪,折腾了小半年不见成效。 周元慎怕好不容易稳定的朝局再生波折,也怕朝局与民心不稳,他自己出征。 出征前,他让太子监国,皇后与相国辅佐。 婆母惊呆了,问程昭:“叫你听政?” “是。” “这不胡闹吗?万一你有什么错处,朝臣骂你!”婆母道。 程昭说:“母后,我可以学。如今稳定民心最要紧,他必须亲征。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的动乱,若不能快速平息,恐怕又出效仿。” 婆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要是老臣们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殿上撒泼。我一把年纪了,又是太后,他们能奈我何?”婆母说。 程昭失笑,连忙道好。 这次听政持续了四个月。 程昭对国事的了解、对政事的见解,都令朝臣震惊;祖父又处处帮衬她。 太子才八岁,他只是在旁边学;雍王周元祁也上朝,他对程昭的每个见解,都注解、拔高。 在朝堂上,周元祁和祖父两个人能以一敌百,他们全力支持程昭,无形中给程昭树立了威望。 程昭不管怎么说,周元祁都能给她圆回来。 而在内廷,公婆又极力支持她,什么都不需要她烦心。 亲征凯旋,周元慎在帐幔内搂着程昭,问她:“往后都跟我一起听政,可好?” 程昭:“朝臣不会答应。” “不过是效仿古制。也就是赫连氏不让皇后、太后听政,其他哪个朝代的皇后、太后不坐朝堂的?”周元慎道。 程昭:“……” 从太康三年开始,程昭就与周元慎一起上朝。 她很忙。 不过,每次回到内廷都很快乐。她女儿像极了她婆母,开朗活泼又嘴甜,很崇拜程昭,总是夸程昭。 程昭哪里不顺,跟婆母坐坐、听女儿说几句话,心情大好。 “……我听说,阿逍要求娶你三姐,遭拒绝了。”婆母对程昭说。 程昭早已知晓樊逍爱慕她三姐。 但…… 程昭有些遗憾:“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成亲。我三姐自由惯了,她应该不想再嫁人。” 因这件事,程昭还叫了三姐来问。 这已经是太康五年,三姐和离两年了。 两年多,樊逍是否打动了她? 程映笑道:“娘娘,给我封个夫人吧。” 作为皇后的亲姐,她可以得到诰命。 程昭:“自然可以的,三姐。只是你……” “我已同樊逍说过,不是他不好,而是我不愿落入尘世。姻缘不适合我。”程映,“我愿他早日觅得良缘。” 然而,樊逍一直没有再觅良缘;程映也不改初心,始终未再嫁。 程昭私下里和婆母说:“‘吴郡程氏无再嫁之女’,我不知这句话是否困住了三姐。” “未必。三姑娘本就是天仙一样的人,她不食人间烟火,嫁给谁都会令她痛苦。 她做姑娘的时候还不知道,嫁过一次明白了,不想耽误旁人。坦坦荡荡说明白,挺好。”婆母道。 做女儿、做儿媳,程三姑娘都尽职尽责了,也许她余生只想做自己。 婆母帮理不帮亲。 当然,她也是为了宽慰程昭。 程昭被这番话开导,没有再纠结三姐的事。 只要是自愿的,三姐嫁与不嫁,都很幸福。 往后很多年,一旦有了叛乱,周元慎必要亲征,婆母说:“他是宁可出去打仗,也不想坐朝堂。” 周元慎会处理政务,他也擅长,但他并不是很热衷。 程昭赞同这话。 几年后,民生得到了修养,太平盛世到来了。无内战、物资富饶,人口猛增。太康二十年的时候,繁华到了鼎盛。 转眼到了程昭五十岁生辰,这一年的国土前所未有的辽阔:周元慎很放心把朝政交给了程昭和太子后,南征北战,把四周的数国都打了下来。 程昭只生了太子和盛宁公主,没有其他孩子;不过太子和公主儿女成群,程昭和周元慎膝下儿孙满堂。 他们恩爱如初。 周元慎这几年不出征了,不过他也不爱朝事了,平时耍枪、与兵部官员闲话,常去京畿营。 程昭与太子坐朝堂。他们母子俩性格极像,不仅乐意管天下政务,还热爱与朝臣们斗智斗勇。 他们俩甚至会分派:程昭做恶人,杀伐果断;太子做好人,施恩拉拢。 守成不容易。 程昭和周元慎都想替太子铺路;而太子睿智早慧,他很早就懂父母的苦心,很会配合。 而太子的启蒙,是他叔父周元祁亲自教的。手把手教他写字、读书。 这天下没有比周元祁更博学的夫子了,太子受益良多。 开国之初,没有血流成河的原因,因为功勋显赫的“大将”,是太祖他本人。 等程昭和太子都搞不定的时候,便由他出面。一旦他出手,就要面临流血与死亡。这个时候,程昭与太子再帮着说情。 他们一家三口,在文武方面都压得住朝臣,朝局稳定。 五十岁了,程昭不想做生辰。 “父皇和母后还健在,哪里轮得到我过寿?”程昭笑道。 周元慎很坚持:“把那只金猪摆出来。” 程昭:“……” 金猪是周元祁八岁时候送给程昭的生辰礼。 四十来岁的周元祁并没有收敛多少,依旧傲气、嘴毒,时常要讽刺周元慎几句。 他还落个“不畏皇权”的清廉名声。 有时候程昭太强势,把朝臣们压得太狠,也要被他奚落。 他只不骂太子。 朝臣们很爱看皇帝一家子的热闹,也是上朝的乐趣之一。 程昭和周元慎不能跟他对骂。主要是骂不过。 必须找补点场子回来! 为了能把那只金猪摆出来,让雍王看看他小时候多泼皮,程昭决定做寿。 “母后,哪里来的金猪?” “皇祖母,这是谁做的金猪?” “好大的金猪,怎么做这种金猪?有何用处?” 一声声疑问中,已经是四个孩子父亲的雍王殿下、在朝堂上口若悬河的大儒,几乎要露出他儿时的愤怒。 周元祁老脸红了,是气的。 兄嫂报仇,三十年不晚。 好讨厌这两个人! (全文完) ——*——*—— 又写完了一本书。 我觉得我写了一本很温馨的书,写了很多可爱的人物。程昭和周元慎这一对儿,应该是我所有书中,亲缘关系最完整的一对小夫妻。 他们像是我们生活中的人,有父母、有兄弟姊妹,还有很多亲近。虽然“工作上”有些挫折与磨难,忙起来又受累又受气的,整体是有生活烟火气的。 一开篇我有些不顺利,可能也是描写人物方式的改变,这和我以往的设定都不太一样。 我喜欢外柔内狠的女主,把什么都藏在温柔的外皮之下,手染鲜血也安静微笑;而程昭很有野心,而且是外显的野心,她的张扬是我喜欢又敬畏的。我很怕我写不好她。 还好随着故事的深入,我寻到了方向,这个人物越写越顺手了。 程昭很有干劲,野心勃勃。 我近些年精力不济,很容易累。每次打开文档,写到程昭往上爬的时候,我仿佛也被打了点鸡血,能撑住一口气。 她在反哺我。 我知道如今的大环境很一般,我们个人的奋斗好像没什么意义。可人还是需要一点精神上的力量,不管有用没用。 感谢朋友们的陪伴,咱们下本书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