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1,我在大明当皇帝》 第1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朱厚熜不甚为君? 大明朝,正德十六年,湖广安陆兴王府内。 「嘭——!!!」 「啊……我要死了吗?」朱厚熜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几个字,然后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世子!!!」 「快抬起来,抬走!」 「医官!快,传医官!!」 …… 也就是在这同一天,京城的讣告与迎立的懿旨一同传到了湖广安陆的兴王府—— 「大行皇帝驾崩丶无嗣,循《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制,恭迎兴王世子朱厚熜入继大统!!」 话说兴王府的喜庆刚起,王府上下就被国丧的肃穆压得喘不过气。真是祸不单行——宣旨的銮驾还在王府外,后院的龙泉井边就传来了世子落水的消息!! 且说,嗣君朱厚熜被湿淋淋捞上来那日起,王府里的空气就一日重过一日…… 先是世子昏迷不醒,满府太医轮番上阵。 再是朝廷使团日日派人问安,明眼人都知道问安是假,催促朱厚熜进京是真……头三天来的还是礼部小官,言辞恭敬,句句「静养要紧」。 第四天起,来的就成了司礼监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递话:「王妃娘娘,梁阁老说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您体谅朝廷的难处。」 蒋氏每次都是同一个说辞:「世子受惊,医官说需静养旬日。」 这份莫名的阴翳早压得王府人心底发沉,哪还有半分新皇将出的喜气?! 故而,王府各处,流言如野草般疯长。 …… 偏院的厨房里,几个年轻的侍女一边煎药一边管不住嘴巴,低声交谈起来。 「听说了吗?世子捞上来时,手里攥着一把水草,死紧死紧的,掰都掰不开。」 「何止!李公公就在附近,说世子落水前在井边站了好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人说话呢!」 「该不会是撞见不乾净的东西了吧?那口龙泉井有些年头了,老王爷在世时就说,井底通着阴河。」 「嘘!小声点!这话也敢乱说?」 「我说错了?你想啊,世子早不落井晚不落井,偏偏朝廷使团来了丶要进京当皇帝了就落水,这不明摆着……」 「明摆着什麽?」 「明摆着老天爷不想让他当这个皇帝呗!」 话音刚刚落下,突然,一个非常严厉的声音插了进来。着实是将众人吓了半死:「都闲得没事干了?!让我看到谁再敢嚼舌根,就统统撵出府去!!!」 众人心惊地回头,只看见是朱厚熜的伴读太监黄锦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侍女们顿时噤声,低头干活。 黄锦盯着她们看了片刻,冷哼一声。也难怪人心惶惶——世子自小在府里长大,那口破井闭着眼都能绕开,怎麽会突然落水? 一念及此,黄锦心里也乱作一团。 世子坠井已经过去七天了。人是醒了,却像变了个人。从前那个聪慧果决的兴王世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说胡话的陌生人! 而且,这世子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要吃「蛋挞!」,王妃蒋氏问遍全府也没人知道那是什麽东西? 昨天一早,世子又盯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看了半个时辰,忽然拍案而起: 「朱重八?!你……你也穿过来了?你在哪儿?你滚出来!」 这话把当时在场的蒋妃和黄锦都吓住了。 须知道,这「朱重八」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名讳。 纵使他本人一百多年前已然殡天,但是作为臣子且后代的朱厚熜又岂敢直呼太祖名讳,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黄锦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于是,他转身端着托盘往后殿走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在廊间渐渐远去后,屋里才有人小声嘟囔:「神气什麽……不就是近身伺候的太监麽……」 「嘘嘘嘘,少说两句吧。」年长些的侍女叹了一口气,「如今这光景……哎……多说多错,少言为妙。」 确实,王府如今的「光景」很是微妙。 朝廷使团本等着兴王世子整装启程,谁知出了落水的变故?!日日派人问安,语气也渐渐没了最初的谦和。 没错!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他们带着大行皇帝的遗诏来迎大明朝的新储君——自古以来,哪有圣旨等臣民的道理?! …… 后殿寝宫里,朱厚熜盯着头顶的锦帐,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在想。 他在想很多很多很多的事情。 「穿越……」这个前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的词,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本应该是怀揣着一抹不安的。但是,他没有时间不安。 因为他知道,自己穿成了谁。 正德十六年,兴王世子朱厚熜——大明第十一位皇帝……嗯,就是那个被宫女勒过的,海瑞骂过的嘉靖皇帝。 且说那部经典神剧他刷过三遍。嘉靖朝的底细,他知道个七七八八:大礼议丶杨廷和丶张璁丶严嵩丶海瑞丶壬寅宫变丶二十多年不上朝……着名的「君主离线制」创始人! 可他妈的重点不是这些。 重点是——现在他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先帝刚死,使团已到,他马上就要进京。 进京干什麽?当皇帝。 这意味着他从踏出王府那一刻起,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丶解读着丶利用着。 身边的太监丶府外的使团丶京城的文官丶各地的藩王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别的穿越者落地就是王爷丶将军丶首富之子,金手指拉满,系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还能苟着发育几年。 他落地就是井里,差点直接速通。捞上来七天,连亲妈都怀疑他是不是原装货。 别的皇帝登基:从小立太子,老师教了十几年怎麽做皇帝。 再说嘉靖登基,那就是一个藩王之子没受过一天帝王教育,突然一道懿旨砸头上——你堂哥死了,你来当。 十四岁,人生前十四年最大的事是琢磨怎麽在藩王府里混日子。结果一夜之间,要进京面对那帮如狼似虎的文官。总而言之就是没有新手村,没有发育期,没有「先苟两年再说」……因为踏出这道门,就是修罗场!! 他记得自己还在抗洪一线抢险救援。然后被好友兼死党老朱——单位人送外号的「朱重八」——忽悠再靠前看看呢……结果洪水咆哮着冲垮了堤坝! 再睁眼就是幽深的井水了。 然后被人捞起来,被一群穿着古装的人围着哭喊。 还有一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 那一刻他就知道——没时间懵逼了! 必须立刻丶马上丶搞清楚这些状况。 「熜儿……熜儿你醒了!你感觉怎麽样?哪里不舒服?刚才医官说你呛了水,需好生调养。」 「啊……我丶我没事。」 一个贵妇人脚步急促地跑进来,裙摆带起一阵风,然后冲到床边握住朱厚熜的手。他能感觉到对方且惊且怕,刚想叫唤一声,不料却是听见这贵妇人且宠且惊地开了一口,「熜儿啊,这些天,你吓死娘了……」 「老天爷保佑,献爷爷保佑……」旁边说话的男人约莫二十多岁,脸胖嘟嘟的,见到朱厚熜整个人比前些天的状态更好一些,他暗自松了口气。 「黄锦,拿药过来!」 朱厚熜有些不适应地看着贵妇人——蒋妃,他的生母,历史上记载不多,但应该是活到了嘉靖朝后期的人。 接着,他的目光暗自瞅了一眼床边。 那个胖嘟嘟的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垂手而立,脸上露出关切神色。 此人正是蒋氏嘴里的黄锦,嗯……也就是那个嘉靖朝陪了朱厚熜近五十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为人忠心耿耿,一辈子都没翻过车的。 除了这些人之外,旁边还站着几个医官丶内侍,神色慌张。但此刻都在偷偷打量着这个「落水后变了个人」的世子。 朱厚熜有意垂下眼睫,为的就是遮住自己的锋芒。 「不能露怯……」他心里暗自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朱厚熜知道,他必须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落水受惊丶记忆模糊的十四岁少年。 一念及此,他接过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呜!」 结果被水呛了一口。 不是演的,是真的呛到了。 「妈卖批,这具十四岁的身体比我想像的脆弱……搞不好就速通了!」朱厚熜有些无语地想道,难怪原身后期会炼丹修仙。 「熜儿!!」蒋妃猝不及防,立刻回头急唤道:「医官,快看看!」 几个医官闻得此言之后连忙上前诊脉,领头那人手指搭在朱厚熜腕上,然后凝神片刻,才转身向蒋妃躬身道: 「王妃,世子脉象浮滑,应是落水受惊,邪气入体所致。待微臣开一剂安神定惊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当无大碍。」 「还要几日?!」蒋妃眉头紧锁问道。 医官顿了顿,安慰道:「世子落井伤及元神,需静养至少旬日,否则恐留病根啊。」 「旬日……」蒋妃喃喃重复,眼底闪过一丝焦躁。 且说外头那些人,恐怕是连三日都等不了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缓缓说道:「尔等且下去休息吧。」 「是。」一众医官领命退下。 蒋氏的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孩子,从小就体弱,好不容易养到十四岁,眼看要承继大统——偏偏这个时候出了事?! 「落井……」那口井他从小绕着走,闭着眼都不会掉进去,「怎麽会落井?」 蒋氏不敢深想。一想,就全是那些流言——什麽「有人不想让他进京」,什麽「兴王一脉不止一个男丁」,什麽「这落水怕是没那麽简单」…… 蒋氏狠狠掐了掐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兴王妃,是这个王府里的主心骨。她要是乱了,底下人更乱。 「熜儿,你怎麽会坠井呢?是不是有人要害……」 「不是,我就是思念父王,然后不留神,就……后面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 蒋氏闻言且信且疑,然后抬头看向侍立在门边的少年,叫唤道: 「陆炳。」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对方,很快就从脑海里找到了对应的人物。 陆炳——明朝唯一一个三公兼三孤的牛人特务,锦衣卫都督,原身老道士的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铁杆亲信。 只是,现在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还是跑腿传话的那种。 但是,以后嘛……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且说,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眉眼英挺,站得笔直,一身劲装,腰悬短刀,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底子。 「王妃娘娘,您有何吩咐?」 「你去告知梁阁老他们——」蒋妃细细地思索了一番,咬牙说道:「就说世子意外染风寒,需休养些时日,启程之日暂缓。」 陆炳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蒋氏知道他在想什麽。 这话,她已经说了不下十遍……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说辞;每一天,那些人的脸色都难看一分! 可她能怎麽办? 把还没醒利索丶也就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儿子交出去? 蒋氏不知道外头那些人,还能等几天?她也不知道,如果那些人等不及了,会做出什麽事……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儿子,不能有事!! 「去吧。」蒋氏摆摆手,声音微微发涩,「无论他们说什麽,你就只回这一句即可。」 陆炳沉默了一瞬,终是走了出去。 见状,蒋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床上的儿子。接着,手轻轻抚过朱厚熜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麽。「熜儿,娘能拖一天是一天。可你……你得快点好起来。」 朱厚熜不是傻子,看到母亲这个表情,马上就知道自己要面临的事情……但他还是缓缓地开口: 「娘亲,熜儿没事,您放心好了。」 话说这蒋氏能拖几天?朱厚熜心里也没谱。 须知道,梁储等在府外,杨廷和等在京城。 这些人是什麽人?是「迎立」朱厚熜的人,也是要「拿捏」他的人。 大明朝的文官,有一套完整的规矩。皇帝该干什麽,不该干什麽,都是「祖制」定好的。 尤其是一个从藩王府出来的少年皇帝——在他们眼里,就是个需要「教导」的孩子。 因为人家手里攥着遗诏——意思就是:这皇帝,是我「迎立」的,你就该听我的。 可问题是……朱厚熜不想被教导。 在历史上嘉靖干了什麽? 他进京后,跟杨廷和干了好些年的「大礼议」。就为了一个问题:该管自己亲爹叫「皇考」还是「皇叔父」……听起来可笑吧?可为了这个称呼,文官们能在左顺门跪一地,哭的哭喊的喊,最后被打得血肉横飞。 十五岁的孩子,和一群官场混了四五十年的人精掰手腕。 换一般人,早被拿捏死了。 但嘉靖赢了。 他熬走了杨廷和,打服了那帮文官,真真正正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凭什麽? 不就是凭他够狠,够稳,够能演麽! …… 可要说好当,那也是真好当。 放眼看看历朝历代那些继位的—— 汉惠帝刘盈他爹刘邦把功臣杀得差不多了,可吕后是他亲妈,亲妈比亲爹爹和功臣还狠……搞得刘盈最后看到「人彘」直接吓崩了,二十多岁就没了。 汉昭帝刘弗陵:八岁登基,霍光辅政,后来想亲政——然后就病死了。二十一岁。史书上写着「崩」字,可谁知道怎麽崩的? 再说东汉幼儿园的汉质帝刘缵,八岁登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梁冀说「此跋扈将军也」——然后就死了。被毒死的。九岁。 唐敬宗李湛十六岁登基,玩心重了点,喜欢打马球,然后就死了。还是被太监勒死的,蚂蚁被捏死都没有这麽惨。 宋端宗赵昰七岁登基,元兵追着跑,一路跑到海里,最后病死在船上…… 这些人,哪个不是「皇帝」?可哪个真正当过一天的实权皇帝? 而朱厚熜呢? 在位四十五年。活的!! 大礼仪他赢了。杨廷和被他熬走了。那些跪在左顺门哭的,要麽贬了要麽服了。他真真正正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至于后来的事情——什麽严嵩专权丶壬寅宫变丶二十多年不上朝……那是他自己作的。不是被人按着头作的。 这就是区别! 别人是没牌可打,他是牌太多,不知道怎麽打…… 一念及此,朱厚熜又喝了一口药,脑子里飞快转着。 既然自己穿成的是谁,面对的是什麽人,接下来要打什麽仗。 那接下来该怎麽办? 演。 像所有能活到最后的狠人一样——该哭的时候哭,该懵的时候懵,该狠的时候狠。 可他现在是孤家寡人。 黄锦?忠是忠,但只是个太监,干不了大事。 蒋妃?亲妈,但女人家进不了朝堂。 陆炳?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孩子呢。 所有事,都得自己扛着。 朱厚熜慢慢放下药碗,看向母亲,缓缓开口: 「娘亲,使团那些人……每天都来问吗?」 蒋氏手微微一顿,然后整理了一下情绪,「嗯,他们日日都来。梁阁老那边,一天派三四拨人。谷公公更是急得很,昨儿还让人递话,说想亲自来探望。」 「还有谷大用麽……」这个名字朱厚熜也有印象——正德朝「八虎」之一,刘瑾的同党,现在急成这样,八成是怕新君清算前朝旧阉。 一念及此,朱厚熜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一丝冷笑。 怕就对了。 怕,才好拿捏。 朱厚熜看着母亲,淡淡地试探了一句:「娘亲,他们说我要去京城当皇帝。可京城那麽远,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您觉得……」 「傻孩子。」蒋氏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微红,「使团的人就是来接你的。梁阁老是先帝托孤的老臣,谷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他们会护着你的。」 朱厚熜没说话。 护着? 呵呵。 历史上,梁储确实是托孤老臣,但他更是杨廷和的盟友。杨廷和后来被嘉靖逼得致仕回乡,梁储呢?早早告老还乡,全身而退。 这种人,精明得很。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落水受惊,对前路充满恐惧。 他得让所有人都这麽以为。 蒋妃丶黄锦丶医官丶内侍——这些人嘴里的话,会传到使团耳朵里。使团那些人,会根据这些话,来揣测他的心思。 那就让他们揣测。 揣测得越多,越乱。 越乱,他越有机会。 「娘亲,我没事了。」一念及此,朱厚熜淡淡的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蒋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从醒过来之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话少了,眼神深了,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能看好久——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事情。 她不知道儿子在想什麽。 但她知道,这孩子长大了。 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着长大的? 蒋氏闻言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为儿子掖好被角:「好,你休息。娘亲晚些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熜儿。」 「嗯?」 蒋氏没有回头,声音微微发涩,轻声道:「不管外头那些人说什麽,你只管养病。娘在这儿,没人能把你怎麽样!」 黄锦落在最后,正要掩门,朱厚熜忽然开口道:「黄锦。」 黄锦一愣,连忙回身:「世子爷?」 「你留下。」 黄锦心里一突,关上门,垂手站在床边。 朱厚熜看着他,忽然问:「你告诉孤,孤是怎麽落井的?」 黄锦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低头答道:「朝廷使团到安陆那天,世子说想去后院散步,不许人跟着。谁知不过一刻钟,就有内侍来报,说您坠入了龙泉井……」 「嗯,那天我身边都有谁?」 「这……」黄锦额头沁出冷汗,「世子爷不让跟,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 朱厚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了,别紧张。我又没说是你推的。」 黄锦马上跪下,深深地看着朱厚熜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起来吧。」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黄锦,接着摆摆手道,「我饿了,有吃的没?」 「有有有!厨房温着燕窝粥,奴婢这就去端!」 见到黄锦离开之后,朱厚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黄锦是忠的。但忠不等于傻。 刚才那番话既是试探,也是敲打——让他知道,主子虽然「落水失忆」,但不傻。 以后有什麽事,该报的报,该瞒的……得掂量掂量。 朱厚熜转头,目光落在墙上。 映入眼帘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穿着明朝皇帝袍服,脸方丶眼大丶眉毛浓得像两条毛虫,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朱元璋…… 而那些把明太祖画成鞋拔子脸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内心变态,还是极度的羡慕朱元璋? 明明人家是正经画像明明是浓眉大眼的硬汉,非得传成鞋拔子脸,纯属没事找事黑古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那位死党老朱长得和这位太祖高皇帝一模一样! 朱厚熜看着画像,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老朱咆哮的面容:这哪是穿越者,简直是耻辱,换别人早自己上了! 哎,也不知道老友「朱重八」有没有跟着穿过来??? 旋即,朱厚熜轻轻说了一句:「要是哪天遇上了,直接封他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再兼着提督东厂!!」 毕竟好歹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才是正理——只要我这儿有一锅肉吃,就绝不会少了老朱的洗碗差事,这便是哥们对兄弟的铁打的承诺。 而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问题就是……既然老天爷让我穿越成嘉靖皇帝,哪能还只顾着修仙——难道不应该让大明朝再扬眉吐气一回的吗?! 第2章 兴王世子拒入京?! 「兴王府仪卫司陆炳,奉王妃口谕,拜见梁阁老丶谷公公。」 「嗯,王妃有何话要说?」 「王妃让卑下转告阁老:世子落井伤及元神,医官说需静养旬日,否则恐留病根。启程之日,还需再缓几日。」 …… 内阁大学士梁储丶司礼监太监谷大用丶定国公徐光祚,偕同驸马都尉崔元丶礼部尚书毛澄,率礼部属官并仪仗护卫人等,早已把安陆的驿站挤得满满当当。 部分护送使团的侍卫甚至直接住进了兴王府…… 理由就是名为护卫储君朱厚熜,实则盯梢兴王府的一举一动!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且说迎立嗣君,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自那兴王世子坠井昏迷之后,整个使团便裹上一层隐隐的的焦躁。 大学士梁储每日派人问安,次次都被王妃蒋氏以「世子需静养」为由拒之门外。 头三日,来人还陪着笑脸;七日过去,连传话的小太监脸上都带了一些怨气。 谷大用更是急得满嘴燎泡。 嗯,当然要焦虑不安了!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他是正德朝「八虎」之一。刘瑾死了,其他太监也退了,他谷大用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见风使舵的本事。 可如今新君登基在即,他连新君的面都见不上! 这风,往哪儿使?! 除此之外,就是那些流言四起了。 而这些流言,一句不落地全传进了使团耳朵里。 「再缓几日……这都第七日了!还要缓?!梁大学士,我看咱们该正式上门去拜访这位储君了!我担心迟则生变啊……」 定国公徐光祚坐不住了,准备又要动身去王府「问安」。但是,都被人按了下来。 他暗自瞅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一旁,礼部尚书毛澄缓缓地翻着《皇明祖训》,翻来覆去的,无非就是那一页——「迎立嗣君,礼当如何」……可是书里没写,嗣君要是半死不活,这礼该怎麽行? 「你拦住我做什麽?!」 「那定国公倒是说说,能变出什麽名堂来?」 徐光祚脚步一顿:「毛尚书这话什麽意思?」 毛澄「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我的意思是,世子落水,王妃要静养,合情合理。你急什麽?」 「急什麽?」徐光祚瞪大眼睛,「毛部堂,你是没听见外头那些流言?世子摔坏了脑子,连亲娘都不认!这话传回京城,你我如何交代?」 毛澄合上书,看着他说道: 「流言是流言,事实是事实。定国公难道不知道『疑兵之计』四个字怎麽写?」 徐光祚愣住了。 毛澄继续道:「万一这些流言,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的呢?我们在这儿急得团团转,正中人家下怀。」 这话说得在理。 徐光祚正想开口说些什麽,却是看见梁储忽然点了名: 「崔驸马,你说说看。」 驸马都尉崔元倒是最安静的一个。 没错! 只因为他是皇亲国戚,这事跟他关系最小,成与不成,他都还是驸马。可正因为他安静不语,梁储反倒多看了他几眼——这人,心里在想什麽? 崔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什麽好说的。你们定,我跟着走就是了。」 徐光祚差点没被噎死。 你是驸马,是皇亲,是唯一一个跟皇家沾亲带故的人——你跟我说你是陪衬?! 「诸位,各自谈谈想法吧。」梁储捧着茶盏,环顾大厅四周,淡淡地说道。 在他对面坐着谷大用,这位曾经的正德朝「八虎」之一,此刻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终于打破了死寂。 「梁大学士,咱家把话挑明了吧——这麽等下去,不是办法。」 梁储抬眸,与毛澄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使了使眼色,这才深深地看着谷大用出言问道: 「谷公公有何高见?」 谷大用往前探了探身子,严肃地开口道:「咱家想去王府,亲眼见一见那位世子。」 梁储听得此言之后眉头微动,道:「谷公公的意思是——信不过王妃的话?!」 「信得过信不过,另说。」谷大用摆摆手,「可咱们在这儿乾等着,能等出什麽结果?咱家是司礼监的人,进王府探望,合乎情理。王妃总不能连太监都拦吧?」 徐光祚立刻附和:「谷公公说得对!我也去!」 毛澄又翻开书,慢悠悠道:「定国公,你是外臣。外臣无诏不得入藩王府,这规矩你不懂?」 徐光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谷大用连忙道:「所以咱家去最合适。咱家是内臣,进王府探望,合乎规矩。」 梁储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谷公公,你是先帝近侍。」 虽然这位阁员的话没头没尾的,但聪明如谷大用却听懂了。 只见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梁储继续道:「新君未立,京城那边是什麽光景,谷公公你比我清楚。杨阁老正在调兵遣将,江彬丶钱宁的人头眼看就要落地。这个时候,你谷公公——急着往王府里钻?」 谷大用眼角跳了一下,杨廷和竟然利用这段权力交替真空的时间铲除异己! 不过,按理来说这麽秘密的行动,作为对立面文官的梁储没有必要告诉他吧? 此事是真的,还是想暗示什麽吗? 梁储看着他。 你看,京城那边,杨阁老已经开始清洗你们这些『正德旧人』了。钱宁要死,江彬要死,你谷大用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这位阁员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说话间却是莫名的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谷公公是想去『探望』世子,还是想去『见』世子?是想表忠心了;还是想为使团先探探路?」 闻言,谷大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毛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书。 谷大用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这才苦笑一声—— 「嘿嘿嘿。梁大学士,您这话,咱家没法接。」 「畅所欲言而已,何必紧张呢?」梁储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依本官看,还是老老实实等着吧。王妃既然说静养,那就静养。咱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逼宫的。」 谷大用盯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梁大学士,您是阁老,是朝廷顶梁柱。您不着急,咱家理解。可咱家不一样。」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们。 但是,梁储没说话。 谷大用继续道:「咱家是阉人。没儿没女,没根没基。这后半辈子就指着新君登基,求个善终。」 「可您想想——万一这位世子,真像外头说的那样,摔坏了脑子,认不得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这皇位,该轮到谁头上?」 第3章 皇位另选? 梁储的手终于放下了茶杯,死死盯着这个旧臣。 谷大用暗自观察梁储的神色。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宪宗皇帝一脉十四子,如果兴王这一脉断了的话……那麽,益王在江西,衡王在青州,泾王在沂州——这些皇室宗亲哪个不是先帝的亲叔叔?」 「哪个手里没握着几个儿子?到时候内阁和司礼监,你我,还有诸位同僚应该要迎立谁?!」 梁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先帝驾崩以后,关于谁来入继大统这个重要的大事情,内阁首辅丶大明如今实际上的话事人杨廷和早就有了定数。 故而,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一致决定迎立兴王世子朱厚熜……因为这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们之所以选择他,就是觉得他好掌控。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总而言之,新的皇帝绝对不可以和原来的大行皇帝一样「胡作非为」了。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朱厚熜真死了,或者脑子进水了……那接下来怎麽办? 谷大用已经点出来了:益王丶衡王丶泾王。 宪宗一脉,还有好几个叔叔辈的王爷活着呢! 这些人,哪个不能当皇帝? 对梁储这样的阁员而言,重要的是「皇位有人继承」,而不是「必须是朱厚熜」。 朱厚熜活着最好,按计划迎立他 要是朱厚熜死了,那就换一个,但必须是文官能控制的。 谷大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梁大学士?」 梁储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 这才慢悠悠道:「谷公公,你操心得太多了。」 「这……」 「迎立嗣君,是朝廷的事,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事。京城那边杨阁老自有安排。咱们只管等着。」 谷大用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起码这个储君是内阁与他们司礼监一起选定的皇位继承人。 但是,梁储刚刚说杨阁老自有安排……这话听着像安慰,可细想——什麽叫「自有安排」? 安排什麽?安排谁? 如果这位储君真出了事,杨廷和那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备选的人? 那他谷大用呢? 他是「八虎」之一,是正德朝的旧人。新君如果是杨廷和选的,他还能活几天? 谷大用的手心,沁出了汗。 他强撑着笑了一下:「梁大学士说得是。是咱家多虑了。」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久到谷大用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然后他听见崔元开口,声音很轻: 「谷公公,你刚才说,想去『亲眼见一见』世子。见了之后呢?」 闻言,谷大用微微一愣:「什麽之后?」 崔元看着他,一副认真的模样,道:「见了之后,你打算说什麽?问什麽?怎麽看得出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怎麽知道他是自己落水还是被人害的?」 一连串的问题,把谷大用问懵了。 崔元继续道:「谷公公,你是司礼监的人,不是太医,不是仵作。你进了王府,能看出什麽来?」 谷大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梁储看着崔元,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个一直不说话的人,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毛澄合上书,终于认真起来。 「崔驸马说得对。谷公公,你进王府,能看出什麽来?万一世子真的病了,你这一去,是探望还是打扰?万一世子没病,你这一去,是戳穿还是结怨?」 谷大用急了:「那你们说怎麽办?就这麽干等着?」 毛澄摇了摇头:「不是乾等着。是想清楚——世子落水,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意外?自尽?有人害他?还是王府自导自演?」 徐光祚愣住了:「自导自演?毛部堂,你这话什麽意思?」 毛澄没回答,只是看着梁储。 梁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毛部堂的意思是……万一世子或者其身边人不想他进京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想进京? 那可是皇位! 谷大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想进京……自己跳井……装病拖延……整个兴王府帮他遮掩…… 这是脑子有问题了吧! 谷大用忽然觉得后背更凉了。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们这些人千里迢迢地从京城赶来,带着先帝遗诏,带着太后懿旨——结果嗣君自己不想当皇帝?!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可要是真的呢? 那他该怎麽办? 「梁大学士,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梁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毛澄替他答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得见了才知道。可问题是——怎麽见,见了之后,怎麽问;问了之后,怎麽判断?」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一言不发,都何人都知道这样是等不出结果的! 使团必须有所作为!! 片刻之后,眼见时机已到的梁储定了调子—— 「明日一早,再去王府递话。」 谷大用一愣:「还是『问安』?」 梁储摇了摇头,「不!不是问安,是请见!!」 闻言,谷大用立刻开口附和了一句:「梁阁老所言极是!凡事不预则废,请阁老尽快下旨吧!」 这话一出口以后,包括梁储在内的众人都是有些瞪大眼睛地盯着谷大用,随后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下旨意」这三个字是可以随随便便说的吗?大行皇帝虽然走了,但是不代表皇权没落了! 眼见气氛突然令人感到窒息,谷大用马上转移话题,「那兴王妃要是还拦,你们觉得她会怎麽拦……是客客气气地说『世子仍需静养』,还是板着脸说『不见』,还是直接让人把府门关上?」 徐光祚脱口而出:「她敢!」 「敢不敢,另说。」梁储暗自瞅了一眼谷大用,然后摆了摆手,「可她的反应,就是咱们要看的。」 毛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梁储继续道:「如果她客客气气地拦,说明王府还在意体面,还在怕什麽。」 「如果她板着脸拦,说明已经不耐烦了,咱们再逼,可能会出事。如果她直接关门——」 「就说明王府已经准备好了跟朝廷撕破脸。」 跟朝廷撕破脸? 一个藩王府,敢跟朝廷撕破脸?! 毛澄忽然点了点头:「梁阁老的意思是用关门这件事来试她?」 「不过……她要是真的客客气气地拦,咱们还继续等?」 梁储断然摇头,道: 「那就让她当着遗诏的面,说出那个『拦』字!!」 「如此甚好!」徐光祚站起来说道:「明日一早,本爵亲自带兵护卫!!」 第4章 不迎不立才是帝王路 「今日不是探病,是奉诏请见。遗诏在此,兴王府若再闭门不见,便是藐视朝廷丶漠视先帝!」 翌日清晨,安陆城天色刚亮,使团驻地外面便已车马齐备。 梁储丶谷大用丶徐光祚丶毛澄丶崔元等人……今日尽数换上了正式朝服。 正德皇帝的遗诏被梁储等人供奉在明黄舆轿之中。 一旁,仪仗旌旗迎风招展,礼部官员手持笏板分列两侧,护卫军士刀枪如林。 这就摆明了架势——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兴王世子朱厚熜。 「出发!」 梁储一挥袖,率先跨上马背。 仪仗启动,旌旗遮道,浩浩荡荡向兴王府行去。 …… 「殿丶殿下!不好了,不好了!梁阁老他们又来了!这回……这回不一样!」 消息传入兴王府的时候,朱厚熜正在用早膳,看见脸白得像纸的黄锦急匆匆地跑进来,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这一天迟早都要来的。 朱厚熜心中不屑一顾,夹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咬了一口。 他慵懒地看了一眼黄锦,悠悠地开了口: 「哪里不一样?天又塌不下来……」 「殿下……有仪仗!全副仪仗!还带着……带着遗诏!」黄锦急得直跺脚,「他们把遗诏供在舆轿里,一路捧过来的!这是丶这是把先帝请出来了啊!」 听得此言之后,朱厚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遗诏…… 供奉遗诏而来的? 朱厚熜心中暗自冷笑。 呵呵,没想到这些人啊……为了见他,已经急到要把先帝请出来压他了。 朱厚熜非常清楚使团的心思,这不是「请见」,而是「逼见」! 黄锦他们未必不清楚。只是作为封建土着明朝人的他们恐怕比朱厚熜还要脆皮,见到遗诏就腿软了…… 可梁储那帮老狐狸他们忘了一件事—— 遗诏是写给他朱厚熜的,不是写给他们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香在唇齿间化开,他的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话说,登基当皇帝很难吗? 对别人来说或许难。但对他朱厚熜来说,一点都不难。 历史上,正德皇帝的遗诏写得明明白白—— 「兴王世子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遗诏有了。 《皇明祖训》「兄终弟及」的条文章程有了。 太后懿旨有了。 内阁公议有了。 朱厚熜的统治合法性已经被杨廷和他们拉到了最满。 梁储等人捧着遗诏来,是想用「皇权」压他。 可他们忘了…… 这个遗诏本身就是他朱厚熜的东西。 梁储他们不过是奉命跑腿的使臣,拿着他的东西来逼他,这不是笑话吗? 更何况,他们敢逼宫吗? 朱厚熜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梁储是阁老,是文官,是杨廷和的盟友。可杨廷和敢逼宫吗?不敢的。 因为大明朝的皇权,从来不是文官能撼动的。 正德皇帝荒唐了十六年,建豹房丶收义子丶出宣府丶下江南,文官们骂了一辈子,可谁敢动他一根手指? 且说,刘瑾权倾朝野,说杀就杀了;江彬手握边军,说抓就抓了……杨廷和现在在京城调兵遣将,杀的是谁?杀的是正德的「私人」,也就是大行皇帝的旧臣,而不是皇权本身。 皇权是什麽? 皇权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内阁票拟,司礼批红,六部执行……嗯,看起来文官们权力很大,可归根结底,所有权力都来自皇帝。 皇帝给你,你才有。皇帝不给你,你什麽都不是。 杨廷和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才会选一个十四岁的藩王世子—— 没错!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好拿捏。可杨廷和更清楚,再好拿捏的皇帝,也是皇帝。逼急了,一道圣旨下来,他杨廷和也得滚蛋。 历史上的大礼议嘉靖赢了,杨廷和输了。 然后被迫致仕回乡,回家养老。 总而言之,杨廷和之所以没有被杀,甚至没有一开始就被削爵——因为他从头到尾只敢文臣式「逼宫」,不敢搞政变真正威胁皇权。 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 皇权至高无上。文官可以劝谏,可以死谏,可以哭门,可以跪求。 但他们不敢动手,因为动手就是谋逆。 所以梁储他们捧着遗诏来,看着气势汹汹。 实际上—— 他们比谁都怕。 怕朱厚熜真出事,回京没法交代。 而朱厚熜本人不急,是因为他没什麽可怕的。 …… 从社会历史发展来看,时代潮流是唯物史观。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大明朝走到正德十六年,该烂的地方已经烂了,该有的问题一个不少。土地兼并丶财政危机丶边患频仍丶文官党争……这些王朝的问题不是换一个皇帝就能解决的。 但是在微观上,英雄人物确实能推动历史进程。 你看那北周武帝宇文邕,登基时不过十八岁。他隐忍十二年,诛权臣丶强军纪丶统一北方,整顿吏治,富国强兵,眼看着就要挥师南下丶一统天下…… 然后突然病逝,年仅三十六岁。 如果他多活十年,还有杨坚什麽事? 还有隋朝那套关陇门阀轮流坐庄的格局吗? 宇文邕死的时候,他年仅二十岁的儿子继位,昏庸荒淫,一年后便撒手人寰,留下八岁的幼主。不过数月,杨坚以外戚身份篡周建隋,轻松摘走了宇文邕一生打下的江山。 历史就是这样。 一个人的生死,可以改变一个王朝的走向。 朱厚熜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走稳。 因为活着和不怂式子才是他这个「脆皮皇帝」的第一要务!! 一念及此,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向满头大汗的黄锦,慢悠悠地开口: 「黄锦,你慌什麽?我告诉你,为今之计便是我们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只要我们不着急,着急的一定是他们使团。先稳住,静观其变吧。」 「静观其变?!殿下,我们又能如何静观其变啊!」黄锦见朱厚熜一点儿也不急,更急了,情急之下居然忘记了礼数,说话的味道有点冲:「我的殿下啊……您丶您怎麽还坐得住啊?!他们这是动真格的了!要是再不见,那就是抗旨!是藐视先帝!」 闻得此言之后,朱厚熜淡淡地抬眼看他—— 就一眼。 「殿下……」 见到此状之后,黄锦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下那眼神太平静了。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者!! 「黄锦。」 「奴丶奴婢在。」 「我问你,」朱厚熜很快又抿了一口茶,说实话,这个时代的茶还真是味道极佳,纯天然的,他放下茶盏,淡淡地说道:「先帝遗诏,是写给谁的?」 黄锦不由得微微一愣,道:「自然是……是写给殿下您的。」 「那不就结了。」朱厚熜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然后推开窗户。 远处,王府大门的方向隐隐能看见旌旗的影子。 那些旗帜在晨光中晃动,像一群虎视眈眈的野兽。 「遗诏是给我的,不是给他们抬着来吓我的。」朱厚熜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黄锦心里,「他们把遗诏供得再高,那也是我的东西。我见与不见,轮不到他们拿遗诏来压。」 「殿下……」 黄锦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朱厚熜转过身,看着他。 「黄锦,你知道什麽叫『礼』吗?」 黄锦躬身看着朱厚熜,闻言微微摇头。 「『礼』这东西,」朱厚熜慢慢说道,「往上说,是规矩。往下说,是刀子;他们拿遗诏来是想用『礼』压我。可我要是按『礼』来,就该是他们等我,不是我赶着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皇明祖训》怎麽写的,他们比我清楚。可他们偏要捧着遗诏上门……」 黄锦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跟不上。 朱厚熜也没指望他能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话音落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地又抿了一口。 「让他们等着。」 第5章 礼法是刀,不见才是见 「娘娘……梁阁老他们来了!!」 与此同时,王府的实际上的话事人,也就是蒋氏,此时此刻已经急得团团转。 她几次想要亲自去府外应付,都被身边的王府属官拦住。 「王妃娘娘,您不能去!您是女眷,哪有亲自去迎朝廷外臣的道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怎麽办?!」蒋氏真的坐不住了,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以前她可以用这样那样的藉口阻拦,但这次梁储已经用大行皇帝的遗诏当挡箭牌,她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们把遗诏都抬来了!熜儿要是再不见,那就是抗旨!是谋逆!」 话音落下,王府属官也说不出话来。 整个前殿,只见人人面色惶惶,不知所措。 「母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门缓步走入。 蒋氏抬头看见来人,眼眶瞬间红了。 「熜儿!」 朱厚熜走到母亲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母妃,别慌。」 蒋氏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张地开了一口: 「熜儿,他们……他们把遗诏抬来了……你丶你不能不见啊……」 「我知道。」朱厚熜的声音很平静,「母妃,您回后殿歇着。这事我来处理。」 蒋氏闻言不禁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儿子,忽然发现儿子的眉眼间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稚气。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看不透,也让人莫名心安。 「熜儿,你……」 「母妃,」朱厚熜打断她,微微一笑道,「您信我吗?」 蒋氏如之前黄锦那般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麽,却发现肚子里没有什麽墨汁。 她只能点了点头。 朱厚熜松开手,转身看向候在一旁的陆炳。 「陆炳。」 「属下在。」 「你去给梁阁老他们传我一句话。」 …… 王府外面。 谷大用已经踱得焦躁不堪,只能来回走动。 不是王府的大门不开,也不是对方礼数不周全。 而是他们想要见的人没有出来。 「梁阁老!」徐光祚低吼,「咱们在这儿干站着,算什麽?!遗诏都抬来了,他一个藩王世子还敢不见?!」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四周,接着沉声道:「再等等,或许他正在更衣呢。」 「等什麽?等他睡醒?等他吃完早膳?」徐光祚气得脸都红了,「本爵今日非要进去问个明白!」 他正要迈步,发现从王府里面忽然走出来一道身影。 此人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陆炳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那目光,让谷大用心里莫名一紧。 他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样的少年。 站在那里,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什麽时候会出鞘,但你知道,它一旦出鞘,就一定见血。 见状,谷大用勉强挤出一副和善面孔,上前半步,温声插话道:「这位小郎君,可是世子殿下近前之人?」 陆炳上前一步,先对着梁储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梁阁老,许久未见。」 说罢,他依序向徐光祚丶毛澄等人颔首致意,目光亦对谷大用略一点头,不失朝廷天使体面。 随即收敛神色,缓缓开口道:「奉世子殿下钧令。」 一瞬间,喧嚣尽敛。 「世子连日哀伤过度,心神耗损,最近又因大行皇帝宾天之事恸哭至晕厥,医官再三叮嘱,必须静卧休养,不得惊扰……故而,今日实在不便见客。梁阁老丶诸位,还是请回吧。」 徐光祚先是一怔,随即勃然色变,若非梁储眼神死死按住,几乎便要喝斥出声。 即便如此,语气依旧冲得厉害: 「荒唐!我等奉先帝遗诏而来,千里迎驾,他怎能说不见就不见?!」 陆炳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不起半分波澜,「世子并非有意怠慢,只是身不由己。」 他微微侧身,抬眼望向梁储与毛澄,语气沉稳有礼,却字字占理:「梁阁老,毛部堂,诸位皆是饱读礼法之人。当知藩王居丧,哀痛成疾,本是常情。」 「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兴献王薨逝未久,世子尚在守孝之中;今又逢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天下同丧……」 「世子殿下连日悲恸,饮食不进,夜不能寐,已然病倒。诸位便是不顾世子身子,难道还要在国丧丶家孝两重哀戚之中,强逼一个哀毁骨立的世子强撑着接诏见人吗?!」 这话一出,毛澄脸色顿时一变。 作为礼部尚书,他是在座诸位之中懂礼制伦常的官员了。 孝为礼之本,丧为礼之大。 对方拿守孝,还有哀痛成疾说事…… 嗯,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没法硬逼。 一逼,就是不顾孝道不近人情丶有亏礼度,传出去文官集团先被天下人唾骂。 毛澄张了张嘴,竟一时无从反驳。 陆炳环顾四周,继续缓缓道: 「朝廷天使驾临,王府自然不敢轻慢。只是世子如今这般情状,仓促相见,衣冠不整,神色憔悴,非但不敬诸位,更是亵渎先帝遗诏,有失朝廷体面。」 「还请阁老丶部堂丶各位大人暂且回驻等候;待世子精神稍复,自会择日以礼奉迎遗诏,绝不会有半分怠慢。」 徐光祚怒目欲叱,却被梁储悄悄拉住。 梁储缓缓摇头…… 这话说得合情丶合理丶合礼丶合孝, 他们再闹,便是理亏。 陆炳见无人再言,微微躬身道:「诸位远来辛苦,在下替世子谢过。在下还要回去照看世子殿下,诸位请便吧。」 言毕,他不再多留,转身步入府中。 死一般的寂静。 「反了!反了!这是抗旨!这是藐视朝廷!」徐光祚气得手摁佩剑,就要往府里冲,「本爵今日非要登门问个明白!」 「站住!」 梁储终于开口,徐光祚闻得此言只好硬生生停住脚步。 他望着王府,整个脸都是黑的。 毛澄走到他二人身边,压低声音道:「梁阁老,这孩子……他刚才那番话,句句在理。按《皇明祖训》,咱们今日这阵仗,确实不合规矩。他要是拿这个说事,咱们站不住脚的。」 梁储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毛部堂,你觉得他真是自己想出来的?」 毛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想出来的,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梁储没有说话。 这孩子…… 好像比他想的难缠一百倍。 …… 王府内。 陆炳回到朱厚熜住处复命,「殿下,属下已传话完毕。」 朱厚熜端坐在上,呵呵一笑,不用陆炳告诉,他也能脑补梁储等人吃瘪的画面。 旋即,缓缓开口道: 「梁阁老他们是什麽反应?」 「脸色变了。」 「我离开的时候,还听见徐光祚大喊大叫,说『我要登门问个明白!』……但似乎被人给拦住了。」 朱厚熜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大门口。 他望着外面的云,轻轻说了一句: 「跳吧。跳得越凶,明天越好见。」 陆炳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道:「殿下,明日……您真的见他们?」 朱厚熜转过去深深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陆炳想了一下,沉声道:「殿下何时愿见,臣便何时去回复。殿下不想见,臣便替殿下挡着。」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嗯,你懂。」 只两个字,分量却重。 一旁,黄锦在低着头,心里有些不安。 朱厚熜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平静无波:「黄锦,你忠心可嘉,只是遇事少了几分静气。而陆炳……你沉稳有度,懂得进退。你们二人,一忠一稳,皆是孤身边可用之人。」 说罢,他轻轻拍了一下陆炳的肩膀,又看向黄锦语气缓和下来: 「都下去吧。外面的戏唱得再热闹,做主的,始终是府里的人。」 第6章 施恩武人,内臣登门 第三天清晨,兴王府。 朱厚熜早起之后先是按照惯例去向母亲蒋氏请安,然后又来到王府的校场。 这里原来就是一片大空地,是他最近连夜命人改造的。 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前世有很多人都在吐槽明朝皇帝的寿命,更何况原身嘉靖皇帝可是大明16帝里唯一炼丹修炼的皇帝,哪怕在历史上他硬撑到了六十岁……这个时候也不敢不注意身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兴王一脉就只有他一个男丁了,其他的兄弟姐妹大多都是中道崩殂。 一念及此,朱厚熜且惊且喜。这个年代的婴儿夭折率真是高得离谱。他有一个兄长,但是还没到半个月就没了……要不然这白送的皇位也轮不到他! 「殿下,前院来报,梁阁老那边已经收到您的话,说明日便率使团正式入府,听候殿下安排接诏事宜。」黄锦见到朱厚熜望着校场发呆,靠近他以后缓缓地低声道。 闻得此言的朱厚熜微微颔首,心中一动。 就在昨日午时,他已经让陆炳给梁储送去了口信,打破了连日的闭门僵局:「本世子哀思稍缓,明日当以礼见天使,接阅先帝遗诏。」 这话一出,王府上下悬着的心才算落地,而使团那边,想来也松了口气。 但朱厚熜心里清楚,主动松口是示缓,不是示弱。 毕竟,他要的是掌握见面的主动权。 「陆炳呢?来了吗?咱们该好好活动活动了。」 …… 「一丶二丶三……七十八丶七十九丶八十!」 朱厚熜咬着牙撑起身体,手臂早已酸软了。在他身侧,同样在做伏地挺身的陆炳却显得游刃有馀。 「殿下,您已经过八十了,歇歇吧。」陆炳停下动作,看向朱厚熜淡淡地开口劝道。 朱厚熜看了一眼这位奶兄弟。陆炳的乳母正是朱厚熜乳娘,这份「奶兄弟」的情分在王府中无人不知。 他摇了摇头,大口喘着气:「不成……这才哪到哪啊!」 「陆炳,孤早就跟你说过了——你教我功夫,是认真的教,不是陪着我玩儿。」 闻得此言之后,陆炳微微一愣。这位殿下落水醒来后这几日确实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的世子殿下聪慧好学,但身子骨并不强健。而且对骑射武艺也只是按王府规制学些皮毛,从未如此执着!! 可这几日……竟要学近身擒拿的招式?! 想不通的陆炳挠挠后脑勺问道:「殿下何出此言?王府内外戒备森严,更有臣等日夜护卫……」 朱厚熜打断他,缓缓说道:「这世上想杀皇帝的人,从来不少。」 更别说正史里的老道士还有被宫女勒脖子的高光时刻呢! 朱厚熜已经想好了,以后绝对不虐待身边人,不论是太监还是宫女。虽然作为朱棣的子孙后代,看起来好像必须要有特殊的癖好……嗯,好好学习治国理政经验,让大明朝再次伟大也算了吧? 「陆炳你看看,」朱厚熜抬起胳膊,比了比陆炳的臂膀,「十四岁的男儿,这胳膊还没你一半粗。」 他顿了一下,又话锋一转,细数起朱家先祖的寿数:「我且问你,我朱家男儿有多少是英年早逝?太祖高皇帝七十一,可成祖文皇帝六十五,仁宗四十八,宣宗三十八,英宗三十八,宪宗四十一,孝宗三十六……武宗皇帝三十一——」 情急之下,朱厚熜居然给正德皇帝「提前」安了庙号,话音刚落,他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 于是,他立刻飞快地改口道: 「我皇兄正德皇帝三十一岁便驾崩了……陆炳,你说这是为何?」 话音落下,陆炳下意识地左右环顾。附近四周空旷,最近的侍卫也在十丈开外的廊下值守,想必应该是听不见他们的交谈的。 「臣丶臣不敢妄议天家。殿下还是慎言吧……」 陆炳低声道,随即又补充几句,「臣明白了。从明日起,臣教殿下擒拿卸力之法,再辅以短刃格挡之术。只是,这些终究是末技。殿下身为万金之躯,当以周全护卫为上,而非亲身犯险。」 朱厚熜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脸,忽然问:「陆炳,你读书如何?」 话题转得太快,陆炳愣了一下一下,旋即脸上浮起一丝窘迫,「臣识得些字,殿下,臣一看书就头疼。再说,家父常说,我们陆家世代锦衣卫,靠的是忠心和本事,读书是文官老爷们的事……」 「嗯,这些书都要读的。」朱厚熜盯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孙权劝学听说过吧?你不仅要读书,还要精读。将来我有大用与你,如果腹中空空,如何担得起重任?」 陆炳张了张嘴:「臣遵命。只是家父那边……」 「陆大人(指你爸爸的意思)那里,我自会去说的。他王府锦衣卫百户,你这总旗的差事,还是先帝亲封的……陆炳,日后跟着我,北镇抚司的千户便是你的!」朱厚熜拍拍奶兄弟的肩淡淡地说道。 陆炳看着朱厚熜,傻笑着「啊!」了一声。他的爹,也就是陆松在王府二十年也不过是个百户。要知道,那些京中锦衣卫的实权人物,哪个不是文武兼修丶心思玲珑之辈? 「你陆家世代锦衣卫,弓马武艺是看家本事,这很好。但一个只会挥刀的武夫,永远做不了持刀的人。」 「殿下,陆小总旗,早膳已经备好了。」黄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朱厚熜扫了一眼黄锦走来的方向,可以看见前院回廊下站着几队身穿飞鱼服的侍卫。那是随朝廷使团而来的锦衣卫,也是京师派来的「眼睛」。 他眸光微动,淡淡地说道:「黄锦,把这些分出一半,给前院护送朝廷使团的侍卫们送去。」 黄锦一愣:「殿下,这丶这是王妃特意为您……」 「我吃不下这麽多。」朱厚熜语气平淡,「他们随使团千里奔波,又在王府外日夜值守,辛苦。去罢,就说是王府的一点心意。」 黄锦犹豫片刻,终是应了声「殿下仁厚」,端起托盘转身要走。 朱厚熜又补了一句:「再让厨房多做些烙饼丶肉脯,一并送去。他们人多,这点菜哪够分。」 「是。」 看着黄锦远去的背影,朱厚熜心中盘算。他记得史书里写,嘉靖皇帝登基路上,朝廷派来的使团中不乏心怀叵测之辈。 如今他身在王府,使团侍卫是唯一能接触到的京师武人。 这点小恩小惠虽算不得什麽,但此刻施恩至少能让那些侍卫知道,未来的天子心中念着他们的辛苦。并非只会躲在王府里的娇弱藩王! …… 王府正殿承运殿中。 朱厚熜饭后在殿中散步,恰好撞见黄锦空手回来复命。 「殿下,东西都送去了。」黄锦脸上带着笑意,「侍卫们感恩戴德,连说殿下仁厚,还说日后定当为殿下效死。」 朱厚熜点点头。 仁厚?或许吧。但他更知道这些锦衣卫将来都会是他的亲军。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殿下,」黄锦凑近低声道,「方才送羹汤时,谷大用谷公公正好带人经过,看见了……」 朱厚熜心中一动:终于来了吗? 谷大用作为迎立使团的核心,又是武宗朝旧人,他不可能像普通侍卫那样容易收买。 此刻出现…… 嗯,这是权宦在立规矩,在试探自己的深浅。 话音落下,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洪亮且圆滑的声音响起: 「咱家听闻,殿下今日体恤使团侍卫,分赐膳食?」 七八个身影已经踏入院中,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是谷大用此人。 谷大用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这是典型的「文官打扮」,意在以此向藩王示敬,同时也暗压太监的身份。 不过谷大用没有越矩闯府,而是在廊下向朱厚熜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没有那种「要造反」的嚣张。 「原来是谷公公啊。」朱厚熜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谷大用脚尖逾越的门槛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罩了下来。 见到此状之后,谷大用心头莫名一紧,脚步竟下意识悄悄往后撤了半寸,连带着身后的小太监也跟着僵住。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十四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开。整个人镇静得不像个刚经历生死丶又即将登基为帝的少年人。而且这眼神……竟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面见武宗皇帝时的感觉! 「殿下仁慈,咱家佩服。只是咱家这几日随梁阁老一路颠簸,听闻殿下近日也是夙兴夜寐,既要哀思大行皇帝,又要操持王府大小事,身子骨可还扛得住?」 朱厚熜盯着他淡淡道:「托公公与朝廷的福,尚可支撑。只是些许吃食,不过是王府一点心意罢了。」 「殿下这就见外了。」谷大用说着忽然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重了几分,殿下,这『些许吃食』,怕是不能乱给啊。」他走到那空荡的校场边缘,指着方才侍卫值守的方向,缓缓说道:「殿下可知,那些侍卫是谁麾下?是北镇抚司,是朝廷天使的仪仗!」 「您虽是天潢贵胄,但此时尚未登基,居于藩府。今日殿下私以恩威施于朝廷禁军,明日京中言官便会参奏一本,说殿下私结武备,意图不轨!」 「咱家是为殿下着想。梁阁老那边规矩森严,咱家若是不把这话带到,日后殿下登基,怕是要被这『无规矩』的名声绊住脚。」 第7章 谁让你来的?! 「咱家是为殿下着想。」 谷大用说完这句话便住了口,真像一个真正替晚辈操心的长辈。 几十年的宫闱沉浮告诉他,话递出去之后的那段沉默,往往比话本身更有分量。 这个叫什麽? 这个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拿捏人的火候!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让对面的人自己琢磨自己掂量,自己生出怯意。 那个少年没有说话。 谷大用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人被这句话堵住后的反应,很多人惶恐时会急着辩解,城府深的会挤出笑脸打哈哈……无论哪种,都会露出破绽。 可这个少年,什麽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 谷大用身后的小太监们暗自互相交换眼神。他们也觉出不对了。往常乾爹这套「以静制动」,从未失手…… 可今日,对面那位似乎比乾爹更静! 谷大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重新掂量。 这孩子要麽是傻的,听不懂自己话里的分量。 要麽…… 谷大用很快就压下心里的那丝异样,决定再加一把火。 「殿下莫怪咱家多嘴,实在是此番奉迎,朝野瞩目。梁阁老那边规矩森严,最重礼法。咱家若不把这些话说到前头,万一明日殿下接旨时有什麽不妥当的地方,传到京里,对殿下的名声也不好。」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殿下年轻,有些事想不到,咱家这个做奴婢的,既然看见了,就得提醒。这是本分。」 说完,他便等着。 等着看这个少年如何接招。 朱厚熜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陆炳。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谷大用隐隐看见陆炳原本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瞥之后微微放松了。 「……」 谷大用心里那丝异样开始扩大。 这孩子不是在等自己继续出招。他是在……他是在等自己把戏唱完?! 就像看戏的人,等着台上的丑角把词儿都念完,才好鼓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谷大用后背就有些发紧。 「谷公公。」 这个时候,朱厚熜的声音终于缓缓地响起。 闻言,谷大用心头一凛。 面上却笑着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方才说,是『恰好经过』,看见了王府的人在赐食朝廷侍卫?」 「正是。」 「那你方才说是来提醒本王,怕本王『不知深浅』。」 「咱家一片忠心……」 「那本王问你——」这麽一问之后,朱厚熜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谁让你来的?你是奉谁的命来的?!」 闻言,谷大用微微一愣:「这……自然是咱家自己……」 「哦,是吗?」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沉声道,「那本王再问你,梁阁老他们知道你来吗?」 谷大用张了一下嘴,没有接话。 朱厚熜轻轻笑了一声,又出言问道:「谷公公,本王昨日让陆炳去驿馆传话,说的是什麽,你还记得吗?」 「啊……」见到朱厚熜投来老狐狸一般的目光,谷大用下意识道:「殿下说,明日当以礼见天使……」 「明日……原来你还记得本王说的是明日啊。」朱厚熜直视着谷大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麽,今日是什麽日子?」 谷大用的脸色终于变了,无他!只因为他太急了,便沉声道:「殿下,咱家只是……」 「你只是等不及。」朱厚熜替他说了出来,「等不及要先来看看……所以,你就提前来给本王立规矩了是吧?!」 第8章 还没到称孤道寡的时候,是谁指使你 「给本王立规矩了是吧?!」 这句话一出口,承运殿中仿佛骤然降了下来一样。 谷大用心中一动,他感觉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却又不敢伸手去捂。 一旁,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更是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不,殿下,您可能误会了,咱家是在为殿下着想。咱家……」 「谷公公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伺候过先帝,伺候过太后,劳苦功高……本王虽在藩邸,也常听人说起公公的忠心。」朱厚熜没有继续逼视他,而是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怎麽可能背着梁阁老,私自跑到王府来给未来的天子立规矩?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公公是个不懂规矩的人。」 说罢,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着谷大用:「公公说是吧?」 谷大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在宫里混了这麽多年,什麽话听不出来? 眼前这位储君这是给他递台阶。 要麽承认自己「私自跑来不懂规矩」,还是承认自己「奉了阁老之命来立规矩」。反正这两条路都不是什麽好路。 但前者只是丢脸,后者……那可是僭越干政的大忌。 注目片刻,谷大用温和地出言说道:「殿下说得是。是内臣一时糊涂!实在是这两日在外头候着,心里着急,惦记着殿下明日接旨的事,这才……这才冒冒失失跑了进来。」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此人,语气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公公惦记着孤,孤心里明白。只是往后有什麽事,还是先和梁阁老他们商量着办……毕竟公公是使团的人,本王这里有什麽话,也该由梁阁老那边正式传过来。」 「如今公公单独跑来,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使团里头有什麽说不清的事,反倒坏了公公的名声。」 谷大用心中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了朱厚熜语气里的微妙差别。 这少年是在告诉他:你是使团的人,不是我的人。有什麽事,让你主子来谈。 少年那份从容和分寸,竟让他想起当年武宗皇帝。 那位也是年纪轻轻登基,却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的。 谷大用躬身到底,「多谢殿下教诲……」 他说完就要退下,脚步却顿了一下。 朱厚熜看出他有话没说完:「公公还有事?」 谷大用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旋即,又换上了那副忠仆的表情:「殿下,内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可知道,钱宁已经死了?」 朱厚熜心中一动。 但是没有表态,而是注视对方。 见状,谷大用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见只有陆炳和黄锦在侧,这才继续道: 「先帝驾崩那夜,钱宁就被杨阁老拿下了。罪名是交通宸濠丶蛊惑圣听。没等天亮,人就没了。」 朱厚熜微微眯起眼。 钱宁,正德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原本是个太监钱能的养子,后来攀附刘瑾,刘瑾倒台后又投了朱厚照,靠着一手好箭法和会来事的本事,一路爬到锦衣卫指挥使,掌北镇抚司,权倾一时。 正德皇帝在豹房的那些日子,钱宁几乎是寸步不离。 这样的人,杨廷和说杀就杀了? 「公公这消息,从何而来?」 谷大用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厚熜,那天梁储告诉他说杨廷和已经开始动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人必死无疑。 他慢慢地低声道:「使团出发那日,钱宁的人头已经挂在菜市口了。同一天被拿下的还有不少,都是先帝身边的近臣,都被捋了个乾净。」 朱厚熜沉默片刻。 史书上确实写过,朱厚照驾崩后,杨廷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除了钱宁丶江彬等佞幸。 可那是正德十六年的事,按时间算,应该是在他进京前后。 现在听谷大用这意思,杨廷和的动作比他想的还要快? 「殿下,」谷大用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京里虽然乱,但杨阁老他们是稳得住的。殿下只管安心启程,路上不会有什麽事。」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 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语的微妙差别。 这话表面上是安慰,实际上是在替杨廷和递话:钱宁已经死了,殿下的对头少了一个,可以放心来了。 可朱厚熜想的却是另一层。 他本来打算进京之后,慢慢物色可用之人。 正德皇帝虽然在位时有些荒唐,但手下不是没有能人。 锦衣卫丶东厂丶边军,都有可用之才。 且说,那钱宁虽然名声不好,但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手段心计都不缺。 如果能收服,很有可能不是一颗好棋子。 万万没想到杨廷和下手这麽快…… 不过也好,钱宁是大行皇帝的宠臣。死了也就死了,没什麽可惜的。 只是杨廷和这手先斩后奏,杀鸡儆猴,摆明了是在告诉天下:朝堂上谁说了算。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忽然心中冷笑。 杨廷和啊杨廷和,你这威风且先耍着。等朕进了京,咱们慢慢算这笔帐! 朱厚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缓缓开口道:「钱宁的事,孤也听说了些,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收场……」 谷大用想表忠心,又怕显得非常可惜,只能半试探半正经地说着,「殿下明日就要接旨,这些事也该知道一二。」 「毕竟殿下一进京,就要面对这些人这些事,早知道了,心里也有个底。」 朱厚熜看着他,温和地说道:「公公有心了。今日这番话,本王记着。往后到了京里,少不得还要劳烦公公指点。」 谷大用闻言,心里顿时绽出笑来。 只是表面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殿下这话可折煞内臣了。大用哪敢指点殿下……」 「殿下您有什麽事,只管吩咐,内臣丁当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下,召集王府众人吧,太后娘娘有懿旨!」 朱厚熜眼神微微一变:天命终于来了吗? 「黄锦,让所有人过来。」 「是!殿下!」 话音落下。 朱厚熜整个人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他突然深深地向望北看了一下又一下。 谷大用将他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试探也落了定。 他缓缓躬了一下身,抬手轻轻一摆。 这个时候,两侧早已候着的王府心腹近臣丶长史丶侍从等人,立刻悄无声息地入殿立定,殿内瞬间肃穆起来。 谷大用这才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朱厚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殿下望北,可是在等这一道——天命所归的旨意?」 不等朱厚熜开口,谷大用叫唤身后内侍手拿出一只黄绫裹好的木匣。 他抬眼看向朱厚熜,神色恭敬。 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笃定: 「殿下请近前,听奴婢宣读遗诏。」 「殿下……」 朱厚熜闻言温和地说道:「谷公公辛苦了。」 谷大用内心暗自欢喜,他辛辛苦苦冒着风险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看来没有白来啊…… 「按制当跪,但殿下乃天命所归,不必拘礼。请殿下近前听宣太后懿旨。」 朱厚熜不言不语,眸子淡淡扫过谷大用。 此人用宫中老宦的方式,向他献上第一份投名状。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国无长君,宗庙无主,社稷惶惶。 本宫仰遵祖宗成宪,俯顺中外舆情,与内阁辅臣丶皇亲勋戚合谋同辞,兴献王长子朱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特遣官奉迎来京,嗣皇帝位。 一应礼仪,悉遵祖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懿旨宣读完毕,殿内落针可闻。 谷大用双手张太后捧旨,姿态恭敬到了极致,「殿下,太后慈旨在此,恭请接旨。」 朱厚熜接过,泪意瞬间翻涌而上。 他悲声沉沉,字字恳切:「皇兄方才宾天,灵柩未远,孤哀恸欲绝,守制未尽,岂能遽登大位?此事于情于理不合,孤断不敢受。」 演的,都是演戏的。 这一辞先立仁孝谦退之名,把皇位推出去,才显得得来名正言顺。 满殿寂静无声,王府属官尽皆屏息凝神。 谷大用立刻上前半步:「殿下仁孝至性,可昭日月,天下臣民无不感佩。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一日无主,神器不可久虚,殿下身负天下之望,当以社稷苍生为重,不可固守私孝而误天下大计。」 蒋氏这个时候也是眼眶微红:「王儿,太后慈恩浩荡,圣明烛照,顾全祖宗基业;文武百官公忠体国,同心辅政;先帝在天有灵,亦盼有人承继大统,安定四方。」 「上承天命,下顺人心,朝野上下一心拥戴,此乃千古难遇之大义,你万万不可执意推辞。」 朱厚熜垂首默然,悲色更浓,「孤德薄才浅,生长藩邸,无治国安邦之能,无抚御万民之德……恐负太后重托,负天下臣民之望,还请谷公公回禀太后,另择贤德之人承继大统。」 「殿下伦序当立,天资英挺,气度沉凝,才智远超同辈,若非殿下,不足以安朝野丶定人心,此乃天意,非殿下可以轻辞。」 「太后圣明,不计亲疏,只论贤德;阁老重臣心忧社稷……天下归心,万民翘首,王儿身负大明江山安危,切勿再因小孝而失大义。」蒋氏再劝,她把所有可能非议的口子全数堵死。 朱厚熜闭目长叹,继而沉声道: 「既蒙太后慈命,俯顺舆情,又有母妃与公公再三劝进,孤若再辞,便是悖逆天命,愧对列祖列宗。罢了,孤便暂承天命,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然后,他面北而立,郑重行三叩大礼:「臣朱厚熜,恭承太后懿旨,敢不竭诚尽节,守祖宗基业,安天下民心,不负先帝,不负太后,不负天下!」 嗯,演完了…… 这天下,更近了。 突然…… 便在这个时候。 一道突兀至极的高呼,猝然刺破殿内肃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 只见左长史解昌杰五体投地,迫不及待要攀附新主,表尽忠心。 他这一声如同野火燎原…… 殿内属官丶侍从丶杂役哗啦啦跪倒一片。 朱厚熜不动声色,目光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这些人,方才还战战兢兢观望风向;此刻见懿旨已定,便立刻扑上来表忠心,典型的骑墙派,只知趋炎附势。 今日能这般急着喊万岁,明日便能为了富贵出卖他。这样的人,留在王府,便是心腹大患!! 谷大用眉峰微微一沉。那双眼睛从解昌杰身上扫过,又垂了下去,什麽都没说。 满殿狂热的山呼声,竟在这一瞬滞了滞。 朱厚熜神色平静,环顾四周。 现在还不是他真正称孤道寡的时候。 他缓缓开口道: 「孤尚未入京,未行登基大典,此呼不合礼制。」 无人敢动。 「起来。」 一字落下,如坠寒冰。 满殿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旁,谷大用再次向着朱厚熜躬身道: 「殿下……懿旨已宣,奴婢使命已成,这便返回使团驻地;殿下安心准备启程,京中诸事,奴婢会及时通告您。」 闻言,朱厚熜淡淡颔首:「公公一路辛苦了。黄伴伴,替孤送一下。」 侍立一旁的黄锦应声上前,他也想从谷大用身上弄到一些朝廷的消息,很快就躬身一引。 「谷公公,请。」 谷大用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有劳黄伴伴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穿过廊庑,谷大用脚步缓了缓,侧目看了黄锦一眼:「殿下身边,是你在伺候?」 「是。」黄锦垂首道,「咱家自幼随侍殿下。」 谷大用盯着黄锦点点头,没再多问。然后直接走出承运殿大门。 黄锦立在殿门外望着那道背影远去,这才转身回殿。 …… 殿内,朱厚熜握着张太后的懿旨,立在案桌前面。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神色慌乱的解昌杰,以及一众左右观望的属官。 黄锦悄然回到原位,垂首不语。 朱厚熜注视四周片刻之后,他缓缓地开口道:「大行皇帝的遗诏未至,宗庙未祭,礼制未立……可就在刚才,本王在这承运殿上,已经听见了『万岁』之声。」 说着,他的指尖微收,将懿旨攥得更紧。 虽然朱厚熜没有一句怒吼,可那平静之下的寒意,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话说,这些人哪里是效忠?分明是在拿他的前程丶名声,还有礼法根基在胡乱邀功。 朱厚熜又缓缓地瞅了一眼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解昌杰身上。 他还是没有半句怒骂,只在心底冷冷落下一句:不懂规矩,不分场合,不知进退——这安陆兴献王府,也该好好清清场子了! 第9章 殿下,当皇帝先认爹啊! 心里这麽暗自发誓之后,朱厚熜重新端坐上首,面色平静地看着黄锦。 旋即,缓缓地开口问道: 「黄锦,孤方才让你送谷大用……你可问出什麽了?」 黄锦上前一步,向着朱厚熜躬身道:「回殿下,奴婢问出来了。」说着,他把声音放高了几分:「谷公公说,大行皇帝的遗诏并没有明言殿下该如何入继。但是……」 朱厚熜眉头微动,忍不住打断了黄锦的话:「哦?」 难道是自己穿越的缘故,才让大礼仪事件提前开始了吗?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锦,你接着说下去。」 「是,殿下。谷公公说:大行皇帝的遗诏并没有明言殿下该如何入继。但是……」 「但是,」黄锦抬起头深深地看向朱厚熜,目光凝重,「太后娘娘和杨阁老他们的意思,已经定下来了——要让殿下先过继给孝庙皇帝为子,然后再遵兄终弟及之例,入继大统……」 承运殿内的空气,在黄锦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像是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发紧张起来,望向了蒋氏,接着又望向朱厚熜。 只见朱厚熜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方才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且说,刚才他有意让黄锦送谷大用出去,本意是让这个自幼随侍的心腹去探探口风……却没想到,黄锦带回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孤过继与孝庙爷为子?」 朱厚熜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锦垂首躬身,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回殿下,奴婢从谷公公那里套出的话,确是此意。」 「太后娘娘与杨阁老的意思,是要殿下先继嗣孝庙皇帝,再遵兄终弟及之例,入继大统。」 「什麽?!」听到黄锦再三确认这麽说之后,蒋氏旁边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案上:「让熜儿……给孝庙爷当儿子?」 黄锦垂首不语,却是默认。 见状,蒋氏整个人脸色煞白,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好半晌,她才挤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那我兴王一脉怎麽办?岂不是绝……」 最后一个字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 可满殿人都听懂了。 兴献王一脉,如今活着的男丁,只有朱厚熜一人。如果他过继给孝宗皇帝为子,从宗法上说,就不再是兴献王的儿子。 兴王一脉就此断绝! 「熜儿……我的熜儿啊……」蒋氏的眼圈瞬间泛红,嘴里念念有词。 她死死盯着殿中那些王府属官,像是在看一群陌生人。 而那些人,此刻正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解昌杰站在队列前端沉默不语,眼珠却在飞速转动。 兴王一脉绝不绝后,说到底是兴王府的家事。 可眼前这件事,是天大的国事…… 无他! 大行皇帝宾天,国无长君,朱厚熜是伦序当立的唯一人选。只要这位殿下能坐上那个位子,他们这些兴王旧臣,就是板上钉钉的从龙之臣!! 至于蒋氏…… 解昌杰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位面色苍白的王妃。 呵呵,一个女人家,懂什麽? 朱厚熜把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除了跃跃欲试的解昌杰之外,他身后那些属官们也都掩不住脸上的喜色,还有角落里几个老成之辈也是这般。 唯独他的老师,周诏,此人就站在那里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其实不难理解,这些人听到朱厚熜准备要当皇帝了。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他们的地位自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 嗯,都是从龙之功的味道!! 解昌杰看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 朱厚熜抬手止住了他。 朱厚熜自己也没说话,无他!因为心里犯嘀咕……须知道,前世爱唠嗑的笥牙现旄他说过:当年嘉靖到京郊,才被杨廷和要求以皇太子身份继位,俩人在城外僵持半天,他为了先当皇帝妥协了才进城。可现在他还没动身,连梁储都没见,这事就提前露馅了? 老朱说的那些话,本就是后世史家根据零散记载拼凑出来的「真相」。而真正的历史,从来都比书上写的更复杂丶更混沌…… 他忽然想起老朱还说过一句话:正史不一定很正,野史一定够野。 现在他信了。 「周师。」 朱厚熜缓缓地开口,目光越过站在前列的解昌杰。 直接落在周诏身上:「方才黄锦的话,周师都听见了。依周师之见,我大明朝的祖训,当真如此吗?」 解昌杰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站在左长史的位置上,是王府属官之首。 从弘治十八年中进士,蹉跎十年才谋到这个职位,又熬了六年才从左长史病逝后补上来,他自认在兴王府熬够了资历。可这位殿下,遇事第一个问的,永远是那个周诏。 周诏是什麽人?不过是个区区从八品的伴读罢了,什麽玩意儿! 论官阶比他低了一大截,不过是仗着给殿下讲过几年书,就得了这麽个「周师」的尊称。 自古以来,哪个帝师不是位极人臣?哪怕是被汉景帝错杀的晁错,死后不也被他的学生平反了? 可他解昌杰呢……堂堂王府左长史,在承运殿上,这个时候竟像个透明人一样,里外不是人?! 解昌杰心里翻涌着,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抢在周诏开口之前,躬身一礼:「殿下,臣斗胆进言。」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解昌杰只当是朱厚熜默许了,立刻解释起来:「《皇明祖训》确有明载,凡亲王嫡长,伦序当立者,若大宗无嗣,则入承大统,继大宗之祀。」 「孝庙皇帝乃宪庙正统承嗣,大行皇帝又无子嗣,殿下以兴王独子之尊,入继孝庙,正是遵祖训丶顺天意。」 他说着,暗自瞅了一眼悲伤的蒋氏。 马上抬头看向朱厚熜,目光殷切。 继续说道:「殿下日后子嗣繁茂,择一嫡次子承袭兴王爵位便是……」 「如果殿下不放心,临行前纳一良家女,留种在王府,待日后生产,兴王一脉也算有后。」 想要从龙之功的解昌杰在说到「留种」二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描淡写。 闻言,蒋氏的脸彻底白了。她盯着解昌杰,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死死攥着帕子。 可解昌杰浑然不觉,他甚至又转向蒋氏,躬身一礼。 「王妃娘娘且宽心。您是殿下生母,待殿下入继大统,便是天子生母,尊荣远胜诸王。依前朝礼制,天子本生之母,太后亦当降尊相待,行家人之礼——便如昔日宋英宗朝故事,太后于濮王太妃,亦是格外优容,不敢以臣母视之。」 「住口!」 蒋氏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颤:「荣冠诸王?尊荣更胜从前?解长史,你是说,日后我见到自己的儿子,要先给他下跪行礼吗?!」 闻言,解昌杰一愣。 蒋氏的眼眶里已经含了泪,「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从此不能叫我一声娘,见了面要称『母后』,我要跪下去称『臣妾』——这叫尊荣吗!」 「王妃慎言!」解昌杰吓了一跳,连忙道,「太后娘娘慈心为国,绝无夺子之意,只是遵循祖制……」 「祖制祖制!」蒋氏霍然起身死死指着解昌杰的鼻子,声音悲怆地喊道,「你们这些人满口祖制,满口江山社稷,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从龙之功!」 「我儿如果真过继出去,从宗法上说,就不再是我儿子了……你们为了升官发财,就要我们母子分离?!解长史,你们都是饱读圣贤书之人,现在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殿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解昌杰脸色青白交加,他想反驳。 没错! 到这种时候,殿下哪里还有半分退路?遗诏一出京城,天下人都知道兴王世子是预定的新君……若是此刻退缩不登基,就算侥幸活下来,将来无论谁坐了龙椅,也绝容不下一个「曾经差点当皇帝」的王爷! 第10章 帝师一言,母子初心 须知道,从那道遗诏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殿下的命就已经和皇位绑死了——由不得他,更由不得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再瞻前顾后。 可对上蒋氏那双含泪的眼睛,解昌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他身后那些王府属官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可细看之下,不少人眼角馀光仍在悄悄打量着上首的朱厚熜,揣测着这位年轻殿下的心思。 朱厚熜始终没有说话。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些人,从骨子里就不觉得蒋氏的悲伤算什麽事。 在他们看来,皇位大于天! 只要他们伺候的主子能坐上那个位子,什麽母子分离,什麽兴王绝嗣,都是可以牺牲的「小节」。 他们甚至真心觉得自己是在为主子着想——毕竟,哪个男人会为了给母亲当儿子,而放弃当皇帝的机会? 朱厚熜缓缓扫过众人。 王府属官虽然此时此刻都纷纷垂下头去。可那股子蠢蠢欲动的气息,却怎麽也压不下去!! 「周师,孤想听听你的看法。」 解昌杰的脸彻底黑了。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满殿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针。 听到朱厚熜又点名,年过半百的周诏缓步上前先向朱厚熜躬身一礼,又向蒋氏拱手一揖。 这才开口道:「殿下垂询,臣不敢不言。」 「解长史所言祖训,确实不虚。大宗无嗣,小宗入继,此乃我朝定例。孝庙皇帝一脉,如今确无后人;殿下以兴王长子之尊,伦序当立,若按常理,入继孝庙,承大宗之祀,确是名正言顺。」 解昌杰的脸色稍霁,微微扬起了下巴。 可周诏话锋一转:「然而——」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紧。 周诏看向朱厚熜,目光深邃:「殿下问臣的是,『祖训当真如此吗』。臣要答殿下的是:祖训如此,但祖训之外,尚有遗诏。」 「太后娘娘与阁老们的打算是一回事,大行皇帝的遗诏如何书写,是另一回事。殿下尚未见到遗诏和奉迎团,甚至尚未出安陆一步——此时便议『过继』之事,为时过早矣。」 朱厚熜的眉头微微一动。 到底是做过帝师的人,就没有一个是软脓包的。 「再者,臣斗胆问殿下一句:殿下可知,为何太后与阁老们要殿下先继嗣丶后登基?」 听见周诏这麽一问,朱厚熜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道:「名正言顺。」 「正是。」周诏点头,冲着朱厚熜露出一个赞美的神色,「法统名分,乃国之根本。孝庙皇帝乃宪庙嫡子,在位十八年,天下归心。大行皇帝虽无嗣,却是孝庙独子。」 「殿下若以兴王长子身份直承大统,在宗法上,便绕过了孝庙一脉。日后若有屑小之徒,以『宗法不顺』为由生事,殿下如何自处?」 「太后与阁老们坚持要殿下先继嗣,未必全是私心。他们要的,是一个从宗法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皇帝——当然了,这对殿下自己而言,也是名分……」 朱厚熜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想起好基友说过的话:大礼议之争,嘉靖皇帝坚持了二十年,最后虽然赢了,却也耗尽了君臣之间的信任,埋下了日后许多祸根。 可那是在他登基之后。 如今他还没出发,就已经站到了这个十字路口。 「依周师的意思是……孤该接受麽?」 周诏深深地看了朱厚熜一眼,稳稳地摇头道:「不!臣的意思是,殿下不必急于表态。遗诏未至,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待明日奉迎团来了,待殿下亲眼看到遗诏如何书写,再作定夺不迟。」 「殿下如今要做的,不是与远在京城的太后阁老们较劲,而是稳住王府,静待时机。」 蒋氏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巴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解昌杰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再劝。 可周诏那番话滴水不漏,他根本找不到破绽。更何况,朱厚熜那冷漠的神色让他莫名有些发怵。 「周师所言有理。」 突然,朱厚熜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此事,先不必再议。一切等遗诏到了再说。母妃……」他转向蒋氏,神色柔和了些:「母妃且宽心。无论遗诏如何,儿子永远是您的儿子。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蒋氏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却是连连点头。 朱厚熜这才看向解昌杰,语气平淡: 「解长史方才所言,也是为本王着想,本王记下了。只是往后这等大事,还需等遗诏到了再议,不可妄自揣测,徒生事端。」 解昌杰连忙躬身:「是,臣谨遵殿下教诲。」 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寒。 殿下说「记下了」,可那语气,听不出半分感激。 朱厚熜没有再看他,只对周诏点了点头:「本王还有些事请教。都散了吧。」 众属官纷纷行礼告退。 「周师留下。」 解昌杰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厚熜正与周诏低声说着什麽,蒋氏在一旁拭泪,黄锦和陆炳垂手侍立。 那画面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这个王府左长史隔在了外面。 …… 朱厚熜看着周诏,低声道:「周师方才说,待遗诏到了再定夺。可若遗诏写的,正是要本王先继嗣呢?」 周诏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殿下便要做一个选择。」 「什麽选择?」 「是接受,还是拒绝。」 周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若接受,便要承受母子分离之痛,日后还要面对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他们会盯着殿下,看殿下是否真心尊孝庙为父,是否对得起『继嗣』二字。」 「殿下如果拒绝的话,那便是违抗太后懿旨,违抗阁臣公议,违抗天下人心……即便殿下最后仍能登基,这『不孝』的名声,也会跟殿下一辈子。」 朱厚熜继续关注地听着。 「周师觉得,孤该如何选?」 周诏看着这个自己教了数年的少年,目光复杂。 他深深一揖,沉声道:「臣不能替殿下选……」 「臣只能告诉殿下一件事——无论殿下怎麽选,都要想清楚,自己要付出什麽,又要得到什麽?皇位也好,母子之情也好,都不是能轻易舍弃的东西。」 「殿下天资聪颖,远超常人。臣只盼殿下,无论何时,都能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朱厚熜久久不语。 周诏果然是个聪明人,没有像解昌杰那样急着表忠心,也没有像那些腐儒一样拿祖训压人。 只点破了最要紧的道理…… 这世上,本就没有为了皇位,连亲娘都不要的道理。 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了前世史书里那个死磕大礼议的嘉靖。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偏执,只是想护住该护的人。 朱厚熜向着自己的老师拱手道:「周师的话,学生谨记于心。」 周诏告退离开之后,殿内只剩下朱厚熜和蒋氏母子二人。 蒋氏拉着儿子的手,眼眶又红了:「熜儿,娘不是非要拦着你的前程。你若真要去当那个皇帝,娘不拦你。可娘……娘舍不得你啊。」 朱厚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母妃放心。儿子不会让人把咱们母子拆散的。」 蒋氏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却见儿子的目光沉静得惊人。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母妃先回去歇着。」朱厚熜轻声道,「儿子还有些事要理一理。明日一早,再去给母妃请安。」 蒋氏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 「老朱啊老朱,」朱厚熜喃喃道,「你说的那些,还真不能全信。」 可有一点,老朱说对了——当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还没出发,就已经开始领教了。 「黄锦。」 「奴婢在。」 「去把本王房里那几箱子邸报和实录都搬来。还有,把孝庙朝的实录也找出来。」 黄锦一愣:「殿下,这麽晚了……」 「越晚,越要看清。」朱厚熜淡淡地说道,「太后和阁老们要的是个『名正言顺』的皇帝。那本王就先看看,他们这个『名正言顺』,到底是怎麽来的。」 黄锦心头一凛,躬身道:「是。」 他快步出去,心里却隐隐有些激动。 殿下没有慌没有乱,甚至没有发怒。 他只是在看,在想,在等。 这才是成大事的人。 第11章 来了来了,朕的钱! 夤夜已深。 朱厚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几摞邸抄和《孝庙实录》的抄本。 一旁,他的手边放着一叠自己写下的札记,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圈有点。 「殿下,三更了。」黄锦轻手轻脚地进来开口提醒道,「您从申时看到现在,歇一歇吧。」 朱厚熜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翻过一页: 「孝庙朝十二年的漕粮数目,怎麽和十一年差了这麽多?」 黄锦一愣,凑过去看了看。 斟酌着道:「殿下若想查什麽,等入京后,内阁和六部的档房多得是,何必熬这样的夜?」 朱厚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黄锦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等入了京,再看这些东西,就不是这个看法了。」朱厚熜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到那时候,每一页纸都是旁人的说法。现在看,至少还是死的,不会骗人。」 黄锦心头一凛,不敢再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炳的身影出现在帘外。 只听见他低声道:「殿下,外头有动静。」 朱厚熜神色不变:「说。」 陆炳开口解释了一下:「解长史来了……就他一个人,没带随从。臣刚才看见他从王府角门那边绕过来的。如今跪在仪门外磕头,说要求见殿下。殿下,他要是再磕下去,头就要瘪了……」 黄锦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朱厚熜。 解昌杰这只臭老鼠白日里还在承运殿上振振有词,拿祖训逼殿下表态,说得王妃娘娘泪流满面的解长史深夜孤身跪在门外?! 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心惊…… 朱厚熜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叠刚看了一半的《孝庙实录》上。 「黄锦,取一颗丹药来。」 「是。」 「陆炳,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陆炳的身影消失在帘外。 黄锦小心翼翼地看着朱厚熜的脸色,却什麽都看不出来。他很快就找来一颗丹药递给朱厚熜,「殿下,丹药奴婢拿来了。」 「放着。」 「殿下,」不明所以的黄锦轻声道,「解长史白日里那番话……」 「白日是白日,夜里是夜里。人活着,总得给人留个改过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的造化。」朱厚熜头也不回地看向外面,淡淡地说道。 黄锦不敢再问,垂手退到一旁。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解昌杰跟在陆炳身后进来,一进殿门,便跪了下去。与其被清算,还不如主动认错……不,认罪!! 无他! 只因为这位殿下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哪怕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到从龙之功。只要现在站队殿下,日后照样是兴王潜邸旧臣。 话说,解昌杰想了半天,才想出来一个向未来天子负荆请罪的法子……白天还想着抢着从龙之功,将来见到那位王府原长史袁宗皋说一句:袁长史昔日未能见得透真龙,今日从龙之功,该我解昌杰来拿! …… 解昌杰脱了官帽,额头上此刻隐隐透出血迹。 「臣解昌杰,叩见殿下。」说罢,解昌杰的额头紧贴着殿内的青砖,连头都不敢抬。 朱厚熜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炳和黄锦也不敢出声。 各自的呼吸声落针可闻。 解昌杰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 可额角的冷汗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 注视了半晌,朱厚熜缓缓开口道: 「解长史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解昌杰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闷声道:「殿丶殿下……臣,是来请罪的!!臣白日妄议朝政丶以祖训胁迫殿下,犯上无知,罪该万死!特来向殿下请罪,听凭殿下发落!」 「请罪?」 朱厚熜突然站起来,死死盯着解昌杰:「白日里你不是已经『请』过了吗?本王也说了,你那些话是为本王着想,本王记下了。还有什麽罪可请的?」 话音落下,解昌杰的脊背微微一颤。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却仍不敢直视朱厚熜。 只盯着对方膝前的砖缝,一字一句道: 「臣白日里所言所行,看似为殿下着想,实则——是为自己着想。」 「哦?」朱厚熜微微挑眉。 「臣十年寒窗,弘治十八年二甲进士出身,本该入翰林丶进六部丶有朝一日位列朝堂。」解昌杰的声音里带着苦涩,「可臣运气不好,散馆后被选为王府官,外放到安陆。臣不甘心,臣觉得这辈子就这麽完了。」 「在兴王府这几年,臣面上恭谨,心里却存了怨气。王妃娘娘想让臣帮忙打听朝廷对兴藩的态度,臣便藉机夸大其词,敲诈了不少银两。臣不是不知道孤儿寡母艰难,可臣……」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臣猪油蒙了心。」 朱厚熜没有说话。 解昌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青布包着的物事,双手高举过顶: 「这是臣名下全部田产丶商铺丶庄田丶现银的册籍,共计良田七千亩,商铺二十三间,现银十二万两,尽数献于殿下,充作王府用度,亦为殿下入京登基之资!」 「臣身家性命丶全部家产,皆在殿下一念之间,臣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 见状,黄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七千亩良田,二十三间商铺,十二万两现银……一个到任不到两年的王府长史,从哪里攒下这麽厚的家底?!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朱厚熜。 解昌杰跪在那里,双手举着那沉甸甸的包裹。 他不知道殿下会如何处置自己? 是收下这些东西既往不咎,还是冷笑一声让人把自己叉出去,甚至……直接让人把自己捆了。等着明日奉迎团一到,连同这些年敲诈的证据一起送往京城!! 那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注视片刻之后,朱厚熜缓缓道:「解长史这是做什麽?白日里你还说:为了皇位,母子私情皆是小节,怎麽此刻,倒把身家都捧给孤了?」 解昌杰闻言浑身一颤。 他知道,这是殿下在问他——你变得这样快,凭什麽让本王信你? 「臣昏聩!臣只知祖训礼法,只知名正言顺,却看不清——这天下,从来不是太后与阁老的天下,是殿下的天下!」 「臣错把小节当大义,错把权宜当根本。臣白日里逼殿下表态,是怕殿下年轻气盛,惹出祸端连累自身,也连累臣等王府属官。可臣回去后越想越怕!臣怕的不是殿下不肯继嗣,臣怕的是,殿下若真因继嗣之事寒了心,不肯奉诏,那……」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那天下必乱!」 「殿下可知,如今京城里多少人盯着安陆?太后丶杨阁老丶梁阁老丶蒋阁老丶六部九卿丶司礼监,哪一方不在等着殿下的态度?殿下若奉诏,一切都好说;殿下若不奉诏——废遗诏丶另立他人,那便是动摇国本!到时候,臣等王府属官第一个要被清算……臣等的身家,九族,全在殿下的一念之间!!」 「臣不是怕死。臣是怕,死得不值。臣寒窗十年,侥幸金榜题名,却因一念之差,敲诈过将来的天下;如果这事若捅出去,臣就是死了,也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贪墨小人』的名声。臣……」 说罢解昌杰抬起头,终于敢直视朱厚熜的眼睛了—— 「臣不想那样害了殿下的一世英名啊!!」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他。 黄锦和陆炳互相看了一下彼此使了一个眼色……这殿下沉静得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倒像是一个阅尽沧桑的老人! 「呵呵。」 朱厚熜忽然呵呵一笑,他这一笑却让解昌杰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取出刚才黄锦拿过来的那个小玉瓶。 「这是前些日子,一个云游道人进献给母妃的丹药,说是能延年益寿丶清心明目。母妃舍不得吃,便给了孤王……解长史流了这麽多血,吃掉它,血就会止住了。」 第12章 谁让你把仙丹吐出来?!(求收藏 见到此状之后,黄锦和陆炳的目光都落在解昌杰身上。 解昌杰还跪在那里,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却顾不上擦。 藩王府里常有这种事……试探丶考验丶投名状。 且说,如果他不敢吃这颗药,方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话,便都是空话。 可如果这药真的有问题呢? 解昌杰咬了咬一下牙,膝行两步上前,双手接过那颗药丸。 然后他有模有样地送入口中。 「臣谢殿下赐药。」 朱厚熜看着他咽下去,也就满意的点了点头。 旋即拿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你方才那些话,说得情真意切,孤王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朱厚熜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身将那青布包裹的册籍拾起。 他随手翻了一下,然后递给一旁的黄锦。 「既然解长史一片忠心,这些东西,孤便替你保管了。」 解昌杰浑身一颤,抬起头来满脸都是血,却掩不住眼中的狂喜。 「臣……」 「你起来。往日之事,一笔勾销。」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解昌杰站起来,看了一眼黄锦和陆炳两人,旋即便对朱厚熜小声地说了几句悄悄话。 朱厚熜闻言,慢慢盯着解昌杰,吓得后者又想跪下去,只听朱厚熜淡淡地说道:「解长史,这里没有外人!入京之后,钱粮人事,交由你统筹。你从前敲诈的那些……罢了罢了,孤王便不追究了。」 解昌杰重重磕下头去:「臣谢殿下宏德大量!」 「慢着。」 朱厚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解昌杰浑身一凛,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孤要的是皇位坐稳,母子不离。」朱厚熜轻轻地开口道,在解昌杰听来,却像是头顶悬着一把刀,「这二者缺一不可。你如果能办好,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沉默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解昌杰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坚定: 「臣誓死效忠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厚熜看了他片刻,微微点头:「起来。」 解昌杰挣扎着爬起来,却不敢站直,躬着身子立在一旁。 朱厚熜回到书案后坐下,示意黄锦给他搬个杌子。 「你方才说,要教本王如何拿捏京城丶掌控朝局……既然话都说开了,现在可以说了。」 解昌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殿下这是在给他一个真正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却落在了朱厚熜面前那堆《孝庙实录》上。 解昌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殿下今夜看的,可是孝庙朝的漕粮案?」 朱厚熜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回答。 解昌杰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臣斗胆猜一句——殿下看这一案看的不是漕粮,是君臣。」 朱厚熜的目光微微一凝。 解昌杰继续道:「那一年的漕粮案,臣幼年听家父提过。家父说起时,只叹了一句:『孝庙想做事,可满朝上下没一个人替他做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与朱厚熜对上,又快地垂下。 「臣斗胆问殿下一句——孝庙为何没人可用?」 朱厚熜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满朝皆是旧臣。」 「是。孝庙登基时,宪庙朝的旧臣盘踞朝堂二十年。可臣以为,这只是其一。」解昌杰的声音放得很轻,「其二,是孝庙太『顺』了。」 「顺?!」 「孝庙是宪庙第三子,生母早逝,由后宫其他嫔妃抚养长大。登基之前,朝野上下无人知道这位太子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可孝庙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悉遵旧制』。」 「殿下可知,『悉遵旧制』这四个字在那些老臣耳中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不会动他们。」解昌杰一字一顿,「孝庙登基之初,便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所有人。他告诉那些人:皇帝不会换人也不会更张,是『顺』的;于是那些人便放心了。等到孝庙想做事的时候,已经做不动了……」 朱厚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一下,两下,三下。 「你是说,孤不能『顺』了?」 解昌杰摇头道:「殿下不是不能『顺』,是不能让他们觉得殿下『顺』。」 「可这话,臣方才说错了。」 「说错了?」朱厚熜的目光锐利起来。 「臣方才在外间想了很久……殿下入京,要害不在『顺』与『不顺』,在『名』。」 「杨阁老让殿下继嗣,争的是『名』。太后让殿下认她为母,争的也是『名』;可殿下想过没有——他们争的这个『名』,究竟争的是什麽?」 朱厚熜突然站起来,死死盯着解昌杰。 冷冷开口道:「解长史,孤王赐你的丹药,你为什麽吐了?」 解昌杰闻得此言虎躯不由得一震。 他抬起头对上朱厚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瞬间如地狱! ——殿下怎麽知道的?! 方才他确实在接药的瞬间,用袖子掩住口鼻,将那颗药丸藏进了袖中的暗袋里。他做得极快,自认为天衣无缝。 可殿下怎麽会…… 「回……回殿下,臣丶臣方才将仙丹藏起来了。臣有私心……」 朱厚熜眸光微眯,依旧平淡地开口道:「你怕吃了会死?」 解昌杰立刻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回殿下,仙丹贵重,臣不敢擅食,只想留着,待殿下需用之时再呈上。臣……臣怕自己福薄,消受不起,反倒误了殿下大事啊!」 朱厚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轻笑一声,「哦?你倒是有私心。罢了,既如此,便留着吧。」 「接着继续你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是。太后与杨阁老他们争的是殿下之『名』归于谁。」解昌杰的目光深不见底,「殿下的『名』若归于孝庙,殿下便是孝庙之子,杨阁老便是孝庙旧臣。殿下的『名』若归于太后,殿下便是太后之子,太后便可垂帘听政。」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殿下的『名』既不归于孝庙,也不归于太后呢?」 朱厚熜的瞳孔微微一缩。 解昌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奉遗诏入京是『奉天承运』。殿下登基之后便是天子。天子的『名』,不在任何人手里。天子的『名』,在天地祖宗,在万民臣工。」 「杨阁老要殿下认孝庙为父,是把殿下的『名』往小了收。太后要殿下认她为母,也是把殿下的『名』往小了收。」 「可殿下从一开始便让他们知道——殿下的『名』不在他们手里!!」 第13章 心术初成,戏开锣 「殿下,这两拨人,争的是同一个东西。」 朱厚熜见他这副做派,脑子一动。 他当然知道杨廷和他们争的是什麽。无他!只因为皇位空悬,他一个藩王世子被迎入京,京城那帮人等的就是他进门那一刻——是把他当傀儡,还是当祖宗供起来,全看他怎麽走第一步。 解昌杰继续道:「臣斗胆再问殿下一句……殿下今夜看的,当真是孝庙朝的漕粮案麽?」 朱厚熜没有回答。 他案上摆的是漕粮案,翻开的却是君臣奏对。 「臣猜,殿下看的,恐怕不是漕粮案,而是孝庙朝的『君臣奏对』。臣方才无意间瞥了一眼,那翻开的几页,记的是孝庙与刘阁老的几番争执。孝庙说『朕欲整顿漕运』,刘阁老说『祖制不可轻改』。孝庙说『漕粮亏空数百万石』,刘阁老说『此乃户部职责,陛下不宜越俎代庖』。」 「殿下看的,是孝庙如何被那些老臣,一句一句,堵了回去……」 朱厚熜沉默了,目光移向窗外。 没错,他在看的就是这个。 弘治号称中兴之主,可这个与宋仁宗丶明仁宗齐名的大明皇帝想做的事十件有八件被堵了回去。 不是臣子不忠,是臣子太「忠」——忠到替皇帝把什麽都想好了……嗯,想好了皇帝不能做丶不该做丶不必做。 他静静地看着解昌杰,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的『拖』,又是怎麽回事?」 解昌杰解释道:「殿下,臣方才说的『拖』是说给外人听的……」 「臣的意思就是如果殿下身边有细作,听到的便是『殿下要坐山观虎斗』。这话传出去,无伤大雅。」 「可臣要对殿下说的,不是『拖』;臣要对殿下说的是入京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拖,而是一个是『问』字。」 朱厚熜沉稳从容地盯着对方,「问?孤行事本就重审丶重察丶重问。」 「正是此『问』。」解昌杰目光灼灼,正色道:「殿下要面对的第一个人不会是杨阁老,亦不是太后,而是礼部尚书毛澄。」 「此人必会以祖制规矩来框定殿下的身份丶仪轨与名分。」 「届时,殿下既不必急着颔首应承,亦不必愤然摇头驳斥。殿下只需做一件事。无非就是追根究底地问。」 朱厚熜声线沉静如渊:「哦?依卿之见,该当如何问?」 解昌杰一字一顿,清晰回禀: 「便问他——此条祖训出自哪位先帝之手,当年定此规是何缘由?朝中有否成例可援?历代先朝可曾有过相仿之事?如果无旧例可循,又当以何为据丶以何为准?」 「殿下要问到他们答不出来,问到对方不得不回去翻典籍丶查成例丶问同僚……总而言之,殿下问的越多,他回去与人商议的越多。他商议的越多,太后和阁老们就越要知道——殿下究竟想问出个什麽结果来。」 听闻此言,朱厚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是什麽? 这个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引而不发丶以静制动。 这法子,本就是谈判之道,既可用于商场,亦可用于朝堂。 藏起底牌,引而不发,让对方猜不透你的心意,远比直接表态更占主动。 可寻常政客用得,解昌杰却敢将此术用在那群盘踞中枢数十年的老狐狸身上…… 此人究竟是胆大妄为,还是心思缜密到了极点??? 眼见朱厚熜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解昌杰继续道:「殿下问的越多,那些人就越摸不透殿下的心思。太后会想:这孩子想问什麽,是想认孝庙还是不想认?阁老们会想:是想继嗣还是不想继嗣?」 「他们猜来猜去,就会来问殿下身边的人。殿下身边的人说什麽?只要做到热情礼貌好客,一问三不知就是了。」 「他们不信,就会继续猜。猜着猜着,就会有人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会出错。出了错,殿下就有了换人的由头。」 解昌杰一口气把自己的平生所学到的计谋全部告诉朱厚熜,生怕这位殿下进京赶考的时候会吃大亏一样,「殿下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您可以换人。杨阁老盘踞中枢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杨阁老的门生故吏也是人。是人,就怕两样东西……一是怕丢官,二是怕新君不喜欢自己。」 「殿下千万要谨记——您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殿下有主意,就说明殿下不是一块任人揉捏的泥巴!到那时候不用殿下开口,自会有人替殿下做事。」 解昌杰说到这里,深深叩首:「殿下,臣说的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话。如果传出去……臣死无葬身之地,殿下也会被那些人视为『难制之主』。」 「可臣既然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了殿下,这些话,臣便不得不说。」 「臣要殿下知道的不是怎麽『抓钱』丶怎麽『笼络人心』。因为那些事,是个人都会做。」 话音落下,他扭头看了一下旁边站立的黄锦和陆炳,又抬起头凄凄地望着朱厚熜:「这些事情……殿下身边的黄锦丶陆炳,都能替殿下做。臣要殿下知道的是那些人——太后丶阁老丶六部九卿丶司礼监他们心里在想什麽,他们怕什麽要什麽。」 「殿下只有知道这些,才能让那些人猜殿下的心思。」 朱厚熜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解昌杰,安陆长史,伺候了他爹二十年,默默无闻。 可今夜这些话,没有二十年冷眼旁观丶二十年揣摩人心,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 后世史书与野史里,那位以雄猜着称丶二十馀年不上朝却牢牢控住朝局的嘉靖皇帝,不正是这般做派吗?! 不亮底牌丶不发一言丶只让群臣去猜……这哪里是商贾谈判,分明是帝王驭下的最高心法。解昌杰教他的,竟是与那位雄猜之主如出一辙的路数!! 此人究竟是胆大,还是早已看透了这大明朝堂的根骨?! 朱厚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末的微凉。 他看着远处天边,隐隐泛出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殿下……」解昌杰还想开口说些什麽。 「明日……不,今日。今日奉迎团就到了。去休息吧。」 「是!」 黄锦与陆炳对视一眼使了一个眼色,发现各自眼底都藏着几分复杂……这一夜,殿下不仅收下了一个人的身家,还收下了一个人的忠心。 更要紧的是,他让那人彻彻底底看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君,谁才是握着刀柄之人! 解昌杰躬身退去之后,陆炳不由得低声道: 「殿下,此人……心思极深,见识也极毒。」 一旁,黄锦跟着轻声应和。他隐隐地叹服道:「是毒,也是忠。他这是把命,全押在殿下身上了。」 朱厚熜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声线轻淡,「押不押命,不重要;懂不懂事,才重要……这台戏,也该开锣了!」 第14章 争得一权来,免得百权旁落! 朱厚熜跪在父亲兴王的灵位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父亲去世两年了。 两年前他十三岁,守丧哭灵,事事依礼;如今他十五岁,还是守丧哭灵,还是事事依礼。 可心里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少年了。 他没有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解昌杰方才那番话。 「殿下要问到他们答不出来……」 「让他们猜来猜去,猜着猜着就会有人沉不住气……」 「殿下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殿下有主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厚熜没有回头。 无他,只因为能在此时进入灵堂的,整个王府没几个人。 周诏在他侧后方跪下,对着灵位郑重叩首,三拜之后,才转向他:「殿下,天快亮了。」 朱厚熜「嗯」了一声。 周诏没再说话,只是静静跪着。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像是两座沉默的山。 片刻之后,朱厚熜淡淡地出言问道:「周师怎麽也来了?」 「睡不着。」周诏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老了,觉就少。想着殿下今夜怕是难熬,过来陪一陪。」 朱厚熜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里,周诏的脸比白天更显苍老,皱纹密密麻麻爬满了面颊。 七十七岁了的周诏从父亲就藩安陆那年就跟着,一晃二十七年了……王府里那麽多属官,来来去去,只有这个人,从没离开过。 「周师,」朱厚熜忽然开口,「方才半夜解长史来过。」 周诏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跟孤说了很多。」看到周诏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朱厚熜淡淡地说道,「说京城那帮人,争的是同一个东西。说孤进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拖,乃是问……问到太后和阁老们猜不透孤的心思。」 他把解昌杰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诏听完,沉默了很久。 咚咚咚——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殿下怎麽看?」周诏低缓地道。 朱厚熜没回答,只是看着灵位上的父亲。 周诏便继续说下去:「解长史此人,臣与他共事二十馀年,不敢说看透了,却也略知一二。他说的那些话心思是歪的,眼力是准的。」 「请教周师了。」朱厚熜深深地看着老师,不由得接话道,「学生想解解惑。」 「解长史他把朝堂当成了商肆,把君臣当成了对手。」 看到朱厚熜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周诏缓缓地开口道:「可他说的那些又确实有用。『问』字诀,臣活了七十七年,见过多少人用这法子。商贾用,是讨价还价;官吏用,是推诿扯皮;用在朝堂上,那就是以静制动,引而不发……太后摸不透殿下的心思,阁臣猜不透殿下的底牌,他们就会乱。乱了,殿下就有机会。」 听得此言,朱厚熜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周师这是夸他了?」 「殿下,臣可不是这个意思。刚才,臣是说过他眼力准。」说罢,周诏话锋一转,「可眼力准,不代表路数对。解长史错在哪儿,殿下看出来……想必殿下心里有数?」 朱厚熜没说话,转头去点燃一炷香。 周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己往下说:「他把朝堂当作战场,把君臣当作对手——可他忘了,朝堂不只是战场,更是社稷。君臣不只是对手,更是共治天下的人。」 「解长史教殿下问,是为了让殿下争权。可争权是为了什麽,为了坐稳那把椅子;为了不被当成傀儡?还是为了……」 朱厚熜心中一动。 周诏这话他确实没想过。解昌杰只告诉他怎麽争取主动,却没告诉他主动之后往哪儿走? 周诏忽然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辞的模样。 朱厚熜看着他,觉得这位老师大概话里有话。 缓缓开口问道: 「周师想说什麽?」 周诏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忽然问出一句话,「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为老王爷请个名分?」 话音落下,大堂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朱厚熜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名分…… 谁不在乎啊?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父亲兴王是宪宗皇帝第四子,也是孝宗皇帝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就藩安陆二十馀年,恭谨守礼,从无过失……可那又怎麽样?死了,就是「兴献王」。 牌位进不了太庙,享殿配不了祭祀!! 如果…… 他朱厚熜入继大统,以孝宗「皇子」身份登基——那父亲兴王成什麽了?成了「旁支」,成了「皇叔」……嗯,一个连亲生儿子都不能认的父亲! 朱厚熜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来。 那一刻父亲的眼神,他记了两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周师,」朱厚熜的声音忽然有些低,「这话,你不该问的……」 「殿下。」 「臣知道,」周诏知道自己是一个半截入黄土的人了,也就没有藏着掖着,马上坦然道,「这话一说出来就是大不敬。可臣七十七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他看着朱厚熜,仿佛在看自己的亲儿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是老了,但是他有儿子啊。 与其带着这些玩意进入棺材,还不如卖这位殿下一个人情! 人生能有几回搏啊? 七十七岁正是拼搏的好年龄。 「解长史教殿下的是怎麽争,臣想问殿下的是争来之后要什麽……当然了,殿下如果只是为了坐稳那把椅子,解长史的话够用了。他那『问字诀』,能让殿下争取主动,能让太后和阁臣摸不透殿下的心思。等殿下登基之后,慢慢收拢人心,慢慢安插亲信,十年八年,总能坐稳。」说着,周诏的声音不自觉地激扬起来:「可殿下若想为先王争一口气——那就得走另一条路!」 「什麽路?」 「一条更凶险的路。」周诏一字一顿,「与太后为敌,与阁臣为敌,与天下礼法为敌。」 争得一权来,免得百权旁落! 朱厚熜紧紧地盯着他:「周师这是要让孤以孝道为盾,去和朝堂硬碰?!」 「殿下果然通透!」周诏的眼睛亮了起来,只见他往朱厚熜身边凑了凑,正色道:「解长史那『问字诀』,问的是规矩丶是祖制丶是成例。可殿下想过没有——规矩祖制成例,都是人定的;殿下若想给先王争名分,就不能只问『规矩是什麽』,还得问『规矩凭什麽』?!」 第15章 先帝之子,先王之臣 「凭什麽先帝之子就是君,先王之子就是臣?又凭什麽孝庙皇帝有庙号,先王就只能称『兴王』?!」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位兴王的老部下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些事,没人敢问。可殿下若问了,满朝文武就得答。他们答不出来,就得改。他们不肯改,殿下就有了由头。」 朱厚熜心中一动,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不由得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书。 须知道,嘉靖朝的「大礼议」打了整整三年,打得杨廷和致仕,打得几百个官员跪在左顺门外哭谏,打得廷杖之下鲜血横流…… 起因是什麽?不就是「认谁为父」这四个字吗?! 周诏现在说的,就是那颗种子。 没错! 如果一开始不争取权利的话,后面就会非常难……相比于万事开头难,总好过将来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任人摆布! 「周师,」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缓缓开口道:「这条路,孤一个人走不了。」 周诏立刻接话道:「殿下当然走不了。臣老了,只能替殿下挡第一刀。殿下如果要走下去,得把袁仲德请回来。」 袁宗皋?! 朱厚熜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袁宗皋离开安陆前,父亲在王府设宴送行,他敬了父亲三杯酒,然后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头:「殿下要好好读书。将来,老臣回来帮殿下……」 那时朱厚熜不懂。 他以为自己永远只是安陆的王爷,绝不会想到,袁师要帮的,竟是未来的皇帝! 可惜好景不常在,袁宗皋在嘉靖五年就病逝了……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袁师如今是湖广按察使。」朱厚熜淡淡地说道。 「三品大员,一省按察使,有封疆的资历,有江西同乡的根基,有朝中故旧的人脉。」周诏一项一项数着,「他若回来,殿下就有了能在朝堂上说话的人。解长史那些心思,在仲德公面前,翻不起浪。」 朱厚熜点点头:「孤这就给袁师写信。」 周诏却摆摆手:「不急。殿下先听臣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仲德公回来之前,殿下什麽都不必做。解长史那『问字诀』,殿下可以记着,可以用。臣方才说的那些话,殿下心里有数就行,不必跟任何人说。」 「臣老了,只能替殿下做一件事——等遗诏到了,殿下接了诏,奉旨入京。臣留在安陆,上书太后。」 朱厚熜听得此言之后微微一怔:「上书?!」 「嗯,臣上书替先王请名分。」周诏说得平静,「臣是王府旧臣,侍奉先王二十年。臣上书名正言顺。太后和阁臣要驳,就驳臣好了。」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朱厚熜哪里还不明白呢? 周诏这是要把所有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一旦那封上书送到京城,杨廷和丶六部九卿丶言官御史,所有人都会集中攻击周诏……无他!只因为一个七十七岁的老臣,没有进士出身没有朝堂根基,凭什麽对继统大礼指手画脚?! 他们不会知道,这封上书背后,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周师……」 朱厚熜深深地看着他:「学生谢过了。」 周诏却摆摆手,笑得洒脱:「殿下别担心臣。臣七十七了,这辈子该见的都见过了,该吃的都吃过了。臣侍奉先王二十年,没能让他名正言顺,总得让他的儿子试一试不是?」 「再说,臣也不是没有私心。臣还有儿子嘛。」 朱厚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诏说他有私心,为了儿子…… 那个解昌杰更有私心,也是为了自己和家族。 甚至是王府旧潜之人,例如张佐丶黄锦丶陆炳,将来朝堂上那些人哪一个没有私心? 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图谋。 可周诏这点私心,是要用自己这条老命去换的。 朱厚熜忽然想起自己听过的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周师是这样,解昌杰更是这样。可「为己」二字,也有高下之分。有人为己,是往上爬;有人为己,是给子孙留条路。 而周诏是后者。 他是这个!! 那就好。 有所图,才好用。有私心,才可控。怕的不是他们有私心,怕的是他们什麽都不图——因为什麽都不图的人,朱厚熜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麽来换他们的忠心? 「周师,」朱厚熜起身,对着周诏郑重行了一个学生礼,「周师大恩,学生记下了。」 周诏连忙扶他:「殿下这是做什麽!臣受不起!」 「受得起。」朱厚熜不肯起来,「周师这把年纪,还要替孤去挡刀。孤若连这一礼都不行,还是人吗?」 周诏的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把他扶了起来:「殿下快起来,让人看见不好。」 朱厚熜起身,重新跪回蒲团上。 周诏也跪下来,两人并排对着灵位,沉默了很久。 「臣这就去写信给仲德公。」周诏说着,就要起身。 「周师。」朱厚熜忽然叫住他。 周诏回过头。 朱厚熜深深地看着他,犹如看到了已经过世的老父亲…… 旋即,缓缓开口道:「周师方才问孤,问他们是为了什麽。孤现在想明白了——问,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孤有主意。有主意,就不是任人揉捏的泥巴。至于争来之后要什麽……」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父亲的灵位:「父王在这里等了二十七年,等来的就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孤若去了那边,总得让他等出个名堂来。」 周诏看着朱厚熜,眼睛里有什麽东西闪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一躬。 然后佝偻着背,慢慢退了出去。 朱厚熜独自跪在灵前,看着父亲的灵位。 片刻之后,朱厚熜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扶着供桌站稳,最后看了灵位一眼。 「父王,你等着。」 …… 天亮了。 朱厚熜刚合上眼睛眯了一会儿,便被窗外嘈杂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黄锦正轻手轻脚地往铜盆里注热水,「殿下,使团已到承运殿,王妃娘娘催您快些更衣。」 朱厚熜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 他洗漱更衣,换上素服,老父亲去世未满三年,整个王府还在丧中。 朱厚熜刚穿戴整齐,只见母亲蒋氏和大姐朱秀荣,也就是后世的长宁公主母女二人便掀帘进来。 蒋氏面色紧绷道:「熜儿,快随我去承运殿,朝廷的人等了半个时辰了……」 朱厚熜却没动,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母亲,儿子昨夜守灵,着了些凉,头有些沉。」 蒋妃闻言不由得一怔,急叫道:「又着凉了?请医官过来瞧了没有?!」 「不妨事。」朱厚熜又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母妃,我有一事不明……」说话的是朱厚熜的大姐朱清萱,「朝廷等了我们半个月,今日便这麽急?!」 此刻,蒋氏心里只想尽快看到大行皇帝的遗诏,哪里还顾得回答大女儿的问题? 朱厚熜抬眼看着大姐,目光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大姐,他们来是迎我入京当皇帝的。」 「这个我知道啊。」朱清萱听得此言之后白了一眼弟弟,「熜弟入京之后是当皇帝,还是给别人当儿子——母妃想过没有?!」 蒋妃也白了一眼大女儿……她当然想过。这半个月,她夜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件事;大侄子正德皇帝无嗣,按伦序,她的熜儿最近。 可那封遗诏里究竟写的是「嗣皇帝位」,还是「嗣孝宗后,入继大统」???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可……可也不能让人乾等着。」见到母亲不回应,朱清萱攥紧了帕子,紧张地开口道,「母妃,熜弟,那定国公徐光祚方才派人来催——说兴王世子再不出,便要强行劝进了……什麽叫强行劝进?他们这是要逼宫不成?!」 第16章 接见 「强行劝进?他们这是要逼宫不成?!」 话音落下,朱厚熜的眼睛微微眯起。 作为穿越者的他当然知道一些人被逼急了会狗急跳墙,如果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岂不是对不住读者吗? 须知道,那定国公徐光祚世袭勋贵,骄横跋扈,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母亲别急。」一念及此,朱厚熜按下蒋氏的手,「让他们等一等,不妨事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王府承奉张佐躬身进来,低声道:「娘娘,殿下,使团那边又催了。定国公拍案而起,说『十四岁的小孩懂什麽?朝廷等他半月,已给足面子!今日再不出,我便派人去请口谕!』」 「他敢!」蒋妃脸色一变,两个字从齿间迸出,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一个外臣,在藩王府邸说这等话,还有没有王法!」 朱厚熜紧紧盯着张佐,感觉对方的嘴角似笑非笑,不免心中一动。 「张佐,」朱厚熜忽然开口,「定国公原话是怎麽说的?你一字不漏说来。」 张佐微微一怔,随即恭谨道:「回殿下,定国公说:『十四岁的小孩懂什麽?朝廷等他半月,已给足面子!今日再不出,我便派人去请口谕!』——这是小太监传的话,奴婢不敢添减。」 朱厚熜脸色不变地开口问道:「小太监?哪里来的小太监?」 「回殿下,是使团带来的,说是司礼监遣来听用的。」张佐小心翼翼地答道。 朱厚熜哦了一下,没再问下去。 等张佐退下,他对蒋氏静静地道:「母妃,您先别着急。让孩儿再躺一躺。」 话音落下,只见蒋妃急道:「还躺?那定国公真派人来请口谕,我们怎麽办?」 定国公想抢迎立首功,压文官一头——这是勋贵的老毛病。 梁储这个人他现在还有些看不透…… 但是老师周诏说过:梁储与杨廷和同朝多年,交情不浅。如果梁储也站在杨廷和那边,那京城的格局,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至于毛澄,礼法大家,君子一枚——可用,但不可倚重。 谁都不能信。 只能靠自己。 朱厚熜没答话,只是闭上眼。 蒋妃见到此状之后,颇感无奈,只好退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缓缓开口道:「黄锦,好生伺候着。有什麽事立刻来报。」 黄锦应了。 这个时候,朱厚熜睁开眼,目光清明,哪还有半分病容? 张佐方才那一眼,他看清楚了。 感觉很是得意的模样…… 一个王府承奉,听到定国公跋扈之言,在得意什麽?? 除非他巴不得事情闹大,巴不得自己与使团起冲突……希望不是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而是自己看错了呢? 毕竟张佐不是万历朝的冯保。 想着想着,朱厚熜想起昨夜周诏的话:「解长史把朝堂当作战场……」张佐虽然不是解昌杰,可这王府里,谁没有自己的心思? 张佐背后是谁?司礼监?还是京中哪个大璫? 他想借蒋氏之手打压定国公,好让自己立功?还是想制造隔阂,让蒋妃更依赖他这个「忠仆」? 朱厚熜冷笑一声。 也好。让他们闹。闹得越大,他看得越清。 「黄锦,」他低声唤道。 黄锦凑过来。 「去告诉母亲,就说我咳得厉害,再歇一刻钟。让她不必进去。」 黄锦愣住,哪怕知道朱厚熜不着急,但是他不知道为什麽?总是感到一抹担忧:「殿下,这……」 「让圣旨等着,我要喝茶!」 黄锦闻得此言之后顿时虎躯一震,哪里还敢再问?立刻一溜烟去了。 朱厚熜看了一下渐渐褪去的天色。 东方鱼肚白,却因为阴云密布,迟迟不见第一缕阳光。 他不由得暗自嘀咕着:当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 在王府正殿的承运殿上,使团核心人物各怀心思。定国公徐光祚坐在上首,面色阴沉。他身侧是驸马都尉崔元,安静地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再往下,是神色淡然的大学士梁储。而礼部尚书毛澄坐在末位,时不时地眉头微蹙。 「这都一个时辰了。」徐光祚一拍扶手,突然站起来道,「本爵就没见到有圣旨等人等过这麽久的!一个毛头小子,摆什麽架子!」 毛澄轻声道:「定国公慎言……兴王世子虽幼,如今已是我大明之储君;我等迎立,当以诚敬待之。」 徐光祚冷笑道:「毛尚书,你是礼官,自然满口诚敬。可朝廷等他半月,他还托病不出,这是什麽诚敬?分明是给脸不要脸!」 毛澄眉头皱得更紧:「世子哀毁过度,也是常情。定国公何必出言无状?」 「我出言无状?」徐光祚腾地站起来,「本爵今日把话撂下——世子再不出,我便派人去请他口谕!劝进大典已经定下,耽误了吉时,谁担得起?!」 「定国公所言,也不无道理。」 毛澄还要再劝,忽然,梁储却缓缓开口了,毛澄一怔,转头看向梁储,「梁阁老,素来持重,怎会附议定国公这等跋扈之言?」 谁料,梁储不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世子哀毁,固然可悯。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劝进大典已定,拖延不得。派人去请口谕,也是权宜之计。」 毛澄心中一沉:「权宜之计……」 且说,这是权宜之计吗?派人去「请口谕」,和逼宫有什麽区别? 那位世子若给了口谕,便是被定国公牵着鼻子走;若不给,便是「抗旨不遵」——这哪里是迎立,分明是摆布! 他看向梁储,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麽……可梁储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毛澄又看向徐光祚,难道……梁阁老与定国公之间已有默契了?! 一旁,作为驸马爷,也是这群人之中最没有权力,最透明的崔元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 突然,他莫名想起于谦,想起无数忠臣的下场。 大明朝一百五十馀年,多少人为它抛头颅洒热血,最后落得什麽下场? 救?救得了吗?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 一个小太监捂着脸,踉踉跄跄跑进来,「定国公,不好了!奴婢奉您的命去请口谕,刚走到二门,就被王府承奉拦下了!」 「那承奉劈头盖脸骂了奴婢一顿,说『不长眼的东西!世子病重,你催什麽催?冲撞了娘娘,你担待得起?!』……奴婢……奴婢冤啊!」 「好,好!一个王府的狗奴才,也敢辱骂朝廷的人!本爵倒要看看,兴王妃教出来的好儿子,到底是个什麽人物!」说罢,徐光祚大步往外走。 「我自去请储君,尔等不必跟来!」 承运殿外,徐光祚正要迈出门槛,忽然停住。 只见远处一个少年缓缓地走来。 少年素服麻衣,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 近了,近了…… 在少年身后,兴王妃紧紧跟着。徐光祚揉了一下双目,见对方身姿卓然丶气度鹤立鸡群。 顿时只觉心神巨震丶骇然难言!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少年已经走到近前,对着他,还有殿内的众人微微见礼:「本藩不幸,父王弃养,又逢大行皇帝宾天,悲痛难抑……故而,致使诸位久候,失礼之至。」 第17章 谁在指使你?! 「本藩不幸,父王弃养,又逢大行皇帝宾天,若窴汤火丶悲痛难抑……故而,致使诸位久候,失礼之至。」 朱厚熜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且说,徐光祚原本憋了一肚子火…… 无他!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因为朝廷使团等人已等候一个时辰,派去的太监还被骂了回来,他正要出门兴师问罪,却被这少年迎面一句「失礼之至」堵得严严实实。 人家说了:父王弃养,大行皇帝宾天,悲痛难抑。这话怎麽接?再发火,就是欺负孝子。 「嘿嘿嘿。」 只见梁储乾笑一声,拱手还礼道:「世子孝心,我等自然体谅……」 话没说完,朱厚熜却已经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殿外廊下那个小太监身上。 「见过梁阁老,孤王仰慕已久,辛苦梁阁老。」 「辛苦诸位了。」 梁储眼见储君这麽客客气气,只当朱厚熜是为了君臣之名这才谦虚有礼,他当即向朱厚熜行礼。 见状,使团其馀人也跟着梁储向朱厚熜行礼。 朱厚熜一一接受,这才淡淡地看向去而复返的男人,今天的主角——定国公徐光祚。 他露出疑惑的神色,指着站在门口的那个小太监问道:「定国公,这位内官方才在孤王寝殿外面大喊大叫,说『奉定国公命去请口谕』……定国公,你说的口谕是什麽?是圣旨吗?」 童声清朗,满殿皆闻。 徐光祚脸色一僵。口谕这话怎麽答?说「是」,那就是承认自己派人去「请口谕」——逼宫之实,板上钉钉。说「不是」,那这小太监算什麽?!假传命令?嗯,那自己方才在殿上扬言「派人去请」,又算什麽……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徐光祚。 毛澄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这位少年世子。 就连一直低头喝茶的崔元,也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朱厚熜歪着头,目光清澈,等着徐光祚回答。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问大人……可徐光祚却觉得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只见小太监跪下,浑身发抖。 他听见殿内那少年问「口谕是什麽」。这话要是往深里问,自己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回丶回殿下,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小太监连连叩头,直接把额头磕出了鲜血。 朱厚熜走到殿门口,低头看着他。 语气依旧带着孩童的天真:「奉命?这位公公,你在奉谁的命啊?」 话说他可以藉机整人,树立权威,但不能明显地让人看出来他在集权;前车之鉴的例子历历在目,一只手指都数不过来。 毕竟,聪慧过人的大明少帝容易落水而亡,他还不想不明不白地在哪天「不慎落水」…… 「回丶回殿下,奴婢……」小太监不敢答,只是拿眼偷看着徐光祚。 徐光祚也是半个人精了,他发现储君在静静地看着自己,便大声说道:「殿下!臣从未说过什麽去什麽『请口谕』!方才出去只是因为想换换空气罢了……殿下,这定然是哪个阉人在挑拨离间!」 眼见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 倒不如找个背黑锅的。 闻言,朱厚熜心里暗自瞅了一眼徐光祚。 解昌杰和周诏说的没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因为越急越乱。 看看这徐光祚连「臣」都用上了…… 那小太监被朱厚熜冷锐的目光一扫,腿肚子都在打颤,却哪里敢真把徐光祚供出去?拿了人家的好处,一旦开口,便是死路一条。 他只得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半句实话不敢吐: 「回丶回殿下……奴才丶奴才不知啊!方才徐公只是说胸闷气短,要出去透口气,奴才当真不曾听他说过什麽『请口谕』……此事当真与奴才无关啊殿下!」 朱厚熜瞧着他这副拿了好处便硬着头皮死扛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期待也冷了下去。 旋即,只淡淡移开目光,望向大殿内总管模样的太监。 压力瞬间砸在了这位大太监的肩上。 「你这阉人!说!是何人在指使你挑拨离间的?!」徐光祚见到朱厚熜的注意力被自己转移了,便马上火上浇油,把这个调子死死地钉在这太监身上。 朱厚熜听得此言,忽然想起了某位故人。 这徐光祚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暗自决定把刚才夸赞徐光祚是一个「人精」的话收回去。 「殿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不紧不慢:「世子殿下,一个奴婢胡言乱语,拖下去打一顿就是了,何必耽误迎立大事?」 朱厚熜转过头。 说话的是坐在梁储下首的那人——朝廷副使丶司礼监太监谷大用。此人看起来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眼窝深陷,说话时嘴角带着三分笑,比起几天以前好像更年轻了…… 朱厚熜看着他,目光清澈:「谷公公的意思是——这奴婢假传定国公之命,离间朝廷与藩府,打一顿就算了?!」 话音落下,谷大用微微一怔。 他方才那句话,本是想把这事压下去——一个小太监挨顿打,世子消气,定国公下台,迎立大事继续。 可这少年……怎麽不按套路来?! 谷大用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沉声道:「世子误会了。咱家是说,迎立大事要紧,这等奴婢,事后处置不迟……」 朱厚熜点点头,似懂非懂:「原来如此。」他顿了顿,忽然问:「那谷公公,本藩请教——凡诈传诏旨者斩,皇后懿旨丶皇太子令旨丶亲王令旨者绞。若诈传一品二品衙门官言语,于各衙门分付公事有所规避者,杖一百徒三年……」 谷大用语塞。 朱厚熜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本藩以前读过。是《大明律·刑律·诈伪》卷。」 「这奴婢假传定国公之命,无论真假,已是干预迎立公事。按《大明律》,诈传一品官言语分付公事者,杖一百丶徒三年。谷公公方才说『打一顿就是了』——本藩年幼,不太懂……莫非朝廷法度,到了迎立大事上,反倒可以轻纵?!」 谷大用脸色微变。这话不好接。说「是」,证明大明朝的祖制是废法;说「不是」,是自己失言。 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道:「世子言重了,咱家只是……只是想着迎立事大……」 朱厚熜点点头,语气平和:「谷公公一心为大事,本藩明白。」 「既如此,便该先明法度,再论迎立。这奴婢,是不是该先交与随行官校拘审,核其口谕真伪丶有无规避情弊?待定国公当面质证后,再依律发落,才不致误了大事,也不辱了法度?」 谷大用被架住了。说「不审」,是袒护;说「审」,是自打嘴巴。他张了张嘴,最终拱手:「世子……世子明断便是。」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他,谷大用面色不豫,再没开口。 敲打完一个,朱厚熜立刻转向徐光祚, 目光清亮,缓缓开口道:「定国公,此奴口口声声『奉上命』。本藩敢问——若果是国公所遣,当有手札或牌符为凭?若无凭证,便是诈传国公言语,依律该杖一百丶徒三年。」 「今日迎立,关乎国本,国公以为,该当如何质证真伪丶以正视听?」 徐光祚正在看谷大用的笑话,冷不防被问到,脱口而出:「自然是严惩!」 朱厚熜点头道:「那依国公之见,该怎麽严惩?」 徐光祚咬牙:「这等刁奴——杖毙!」 朱厚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却不接话,只是转向那个小太监,「这位公公,你听见了吧?定国公说要杖毙你。」 小太监闻得此言吓了一个激灵,连连叩头:「殿下,奴婢冤枉!奴婢真的是奉命……」 朱厚熜打断他道:「奉命?你奉谁的命?」 「在座诸位都可以替你做主,梁阁老德高望重,他最是公正,最知体统。」 话音落下,朱厚熜目光轻轻一转落在梁储身上。 语气平和,却字字逼人:「梁阁老,此人当庭慌称奉命,却不敢指实何人。今日迎驾事关国本,此事该问丶该查丶该断?孤请教阁老了。」 这话一出,满场一静。 所有人都齐齐地看向了梁储。 梁储心中微微一动。 查?那就是逼徐光祚丶得罪谷大用。 不查?就是失内阁阁员体面,纵容小人。 储君这是要把他这个局外之人架到火上烤? 不粘锅的梁储微微躬身,面色沉稳。 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殿下,此乃内廷小事丶下人口舌之争,不足扰殿下清听。」 「如今迎立事大,当先以大局为重,些许杂事,自有司礼监与府部处置,不劳殿下费心。」 徐光祚一见局势对自己有利,立刻调转矛头,对着谷大用沉声发难,「谷公公,这是不是你们司礼监安排的一出好戏?我们刚到王府,居然就出了这种事情!」 谷大用心中暗骂徐光祚翻脸比翻书快,面上却半点不露,先对着朱厚熜躬身一礼,然后一脸痛心疾首: 「定国公这话可冤枉死咱家了!这奴才确是司礼监出来的人,可咱家以人头担保,绝没有半句话教过他!」 「想来是这狗才私下里贪利忘义丶自作主张,一面胡乱攀扯,一面又想蒙混过关……此事是非曲直,咱家不敢妄言,一切全凭殿下做主,殿下说怎麽办,咱家便怎麽办!」 小太监被这一声喝吓得魂飞魄散,既不敢攀咬徐光祚,更不敢欺瞒朱厚熜,左右都是死路。 只是拿眼偷看——看看徐光祚,又看看殿内的谷大用。 只见谷大用两眼一闭。 电光火石之间,小太监猛地以头磕地。 带着哭腔急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奴婢……奴婢耳背目昏,方才听得模糊,一时慌了神,才胡乱说什麽『奉命』……」 「奴婢丶奴婢实在是听岔了丶听错了,并非有意假传哪位的命令,求殿下明察!」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他声泪俱下的表演,半晌才收回目光,幽幽叹了口气。 这奴才是铁了心要把水搅浑,想凭着一句「听错了」就想蒙混过关? 他旋即转向徐光祚,脸上竟没了半分凌厉。 恳切地开口道:「定国公,本藩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徐光祚心中一紧,强作镇定:「殿下请讲。」 「这奴婢虽口称『听错了』,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污的却是国公的清誉。他一个微末小阉,若无倚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假借国公之命。」 「但是……」 「此事如果就此含糊过去,外头人不知情,只当是定国公恃功而骄,连身边下人都敢借势欺主。这对于即将奉迎圣驾的定国公而言,绝非美名。」说到这里,朱厚熜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郑重:「本藩素知国公忠谨,绝不容许这等鼠辈坏了名声。故此獠如何处置,是审出背后主使以正视听,还是严办以肃门风?全在国公一念之间。本藩相信,国公必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言罢,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国事为重,本藩僭越了。」 徐光祚脸色数变。 这少年字字句句都掐在他的七寸上……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个小太监沉声道:「孽奴!竟敢假借本爵之名,搅乱迎立大局,污本爵清誉!」 「来人!将此阉奴拖下去,重杖四十,收押禁管!待迎驾事毕,本爵亲自上疏朝廷,以『诈传官言丶干预公事』移交三法司依律拟罪!」 话音落下,只见那小太监面如死灰,被人硬生生拖了下去。 一旁,张佐见状心中暗松一口气。 看向谷大用一行的眼神里已隐隐带上几分轻慢——朝廷中人,也不过如此! 梁储沉默如石,浑如局外人。 谷大用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哂笑着……须知道,重杖四十足以去半条命,移交三法司更是等于把人扔进死牢。无他!这哪里是处置奴才,分明是不给司礼监半点情面,直接把人往死里送。 徐光祚这是拿他的人,来给自己洗白撇清! …… 徐光祚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对着朱厚熜深深一揖,「殿下,已处置妥当。臣等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朝廷,不负殿下。」 朱厚熜暗自竖起一个大拇指,旋即轻轻颔首道:「定国公秉公处置,很好……」 「诸事理顺,方可从容以待。」 第18章 这是我爹,拜一下吧 「诸事理顺,方可从容以待。」 朱厚熜话音落下,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见到这位殿下这副做派,徐光祚却不敢苟同,但也不敢多说什麽,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坐到一旁去。 见状,谷大用面色不豫,暗自瞅了一眼定国公徐光祚,也不再开口。 梁储依旧端着茶盏,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在他旁边不远处,毛澄暗暗松了口气,崔元重新垂下眼帘……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朱厚熜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场。 「梁阁老,请宣诏吧。」谷大用眼见时机差不多,转向梁储,微微欠身提醒了一句。 梁储闻得此言之后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黄绫包裹的遗诏,双手捧过头顶。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徐光祚也收敛了方才的跋扈,肃然垂手。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大行皇帝宾天,有遗诏……」 梁储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很庄重,跟之前耍滑头时的语气俨然不同。 他一字一句,在殿中回荡: 【「朕以眇躬,嗣守祖宗鸿业,十有七年。敬天勤民,夙夜不遑。今疾弥留,奉祀无人。」】 【「朕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聪颖仁孝,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入继大统,奉祀宗庙……」朱厚熜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神情哀戚;接着向望北行礼。 做完之后,他叩首起身,恭奉遗诏之文,谨陈于香案之上。 礼当至此,下一步便是望阙谢恩,接受使团朝贺。 「殿下。」梁储已准备好率众行礼。徐光祚甚至清了清嗓子,准备第一个道贺。 奈何,朱厚熜没有转身。 他久久凝视着父亲的灵位,背影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 承运殿内气氛渐渐凝滞。 徐光祚皱起眉头,正要开口,突然,一只手突然拍了过来,原来是梁储抬手,轻轻按住了他。 「阁老,这……」 话音落下,只见朱厚熜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对着使团众人,深深一揖。 梁储眼皮微微一跳。 众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朱厚熜这是什麽意思? 「诸位天使辛苦。」 朱厚熜深深地看着以梁储为首的朝廷使团代表团,缓缓地开口道:「本藩有一事相求……」 梁储面色不变地说道:「殿下请讲。」 朱厚熜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露出极其哀伤的神色开口道: 「本藩十五岁,父王弃养两年。今日接了遗诏,不日便要入京。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拜父王灵前……本藩想请诸位天使,容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恩典。」 话音落下,殿内一静。 毛澄眉头微蹙,目光闪烁。他一边暗自观察朱厚熜,一边在飞快地过着礼法:兴王世子代已故的兴王拜谢朝廷,这是藩王拜天使,不是天使拜藩王,纲常上说得通。 但是……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于是,不由得看向梁储。 梁储自然察觉到了礼部尚书毛澄的眼神,不过,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厚熜,一副平静的模样。 旋即,这才缓缓地皱着眉头开口道: 「殿下孝心,臣等感佩。只是——殿下以何礼代之?」 朱厚熜不会承认自己的手法拙劣,只当是梁储在找出自己的破绽。 他不马上回应,脸上依旧露出郑重之色。 梁储显然不想放过他,注视了片刻之后,却也没看出朱厚熜哪里不对劲…… 便继续开口道:「《大明会典》载:亲王薨,世子承袭,当以本爵见天使。未闻有『代先王』之礼。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谢,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问殿下,这『代』字,出自何典?」 毛澄心中一动,「梁阁老这是拿礼法顶回去了。」 他馀光扫过身旁,只见梁储面色微凝,几位礼部属官也在窃窃私语……显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兴王世子的举动太过反常了! 且说,按常理,藩王世子听闻入继大统,早该喜不自胜,唯朝廷马首是瞻。 可眼前这少年,却死死咬住一个「代先王」,就生怕别人忘了他是兴王的儿子似的。 毛澄一边暗自观察朱厚熜,一边继续在脑海中飞快推演。 礼法上,子代父拜,确实说得通。 但政治上…… 念头至此,毛澄心头猛地一沉,隐隐发现了什麽。 早在大行皇帝驾崩当夜,作为内阁首辅的杨廷和就已经早早地做了安排。一开始从来就不是让朱厚熜以「兴王世子」的身份简单继位的。 且说,那只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计谋——先让他以藩王世子的身份接诏,默认自己是「臣」,入京之后,再以「武宗无嗣」为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给孝宗皇帝为嗣子! 如此一来,那死去的兴王就成了「皇叔」,他朱厚熜,便是大明皇统的「亲儿子」。这是为了大宗正统,为了张太后的尊荣,也是为了朝局的安稳……可这个局,被眼前这少年一句无心的「代先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肯只做「世子」,他要做「兴王的代表」。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割裂与兴王的血缘,更没准备好去认别人做父?! 「可能是我想多了……这孩子只是孝顺,杨阁老选对人了!」一念及此,毛澄看向朱厚熜,眼神复杂至极。 这位殿下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凭着骨子里的执拗在守礼;可他这一守,却正好踩在杨阁老精心布置的那根钢丝上。 …… 「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谢,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问殿下,这『代』字,出自何典?」 梁储紧紧盯着朱厚熜,发问的语气算是柔和的,却是暗含质问的味道。 当然了,任凭梁储怎麽发问,朱厚熜的选择依旧是没有立即回答。 他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那红是真的,嗯,刚才用帕子揉的。 至于泪……想落随时能落,但此刻不能。落了,就是卖惨;不落,才是隐忍。 周诏的话在心头转了一圈:权力只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要尽力去争取,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能放过。 代父拜谢朝廷天使,看起来是他这个储君吃亏,可吃亏算什麽?只要能让这帮人跪在父王灵前,这个「亏」就吃值了。 更何况——爸爸死了两年,他作为儿子一直在守灵,如今要出远门了,拜一下怎麽了?这话说到天边都占理。 但理不能自己说,得让他们自己悟。 心中有了主意,朱厚熜慢慢地咬文嚼字,虽然是演戏,但也是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梁阁老问得是。本藩年幼又少读书,不是什麽礼法都能面面俱到。本藩只知道——父王在时,每逢朝廷使节至府,都是亲自跪接圣旨,亲自拜谢皇恩。」 「父王临终前,拉着本藩的手,说:『王儿,咱们兴藩受朝廷厚恩,世世代代都别忘了。』这话,本藩记了两年。」 「今日朝廷天使来迎,本藩只是想替父王,把这最后一拜补上……」 朱厚熜一边面露郑重之色,一边深深地看着梁储:「梁阁老若觉得不合礼法,那便罢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里。 毛澄心中微动。 这孩子说的话,句句在情,挑不出毛病。可……太周全了。 梁储依旧盯着朱厚熜,盯着他的眼眶,那红是真的红,泪却始终没落。还有,表情哀戚也是真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又过了几息,梁储缓缓地开口道: 「殿下方才说,兴王殿下临终有遗言?」 「是。」 「原话??」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忍着悲伤,缓缓地正色道:「父王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王儿啊,咱们兴藩世受国恩,将来你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得替为父多磕几个头,谢朝廷的恩典。』」 「我趴在他嘴边,才听见几个字——『朝廷……恩……别忘了……』」 「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当时还有谁在场?」 「周师周诏,还有母妃。」 梁储半信半疑,转向殿内外,淡淡出言:「周老先生可在?」 周诏从人群中缓步而出,躬身一揖:「殿下,梁阁老,下官在。」 梁储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却自有威严,「你便是周诏?」 「正是下官。」 「好,你说。」 周诏神色自若,淡淡地回应道:「先王临终前,确有遗言。下官亲耳所闻,与世子所言一般无二。」 「兴王殿下说这话时,是在何时?临终之前,总有具体时辰。」梁储语气平淡,「是临终前一日?还是当夜?还是弥留之际?」 「自然是弥留之际。」 「周诏,你久侍兴邸,殿下在安陆一应礼仪,多由你指点。方才殿下言『代先王拜谢』一语,依你之见,合于礼制否?」 这话一问,旁人便已听出。这位堂堂的内阁大员不问「谁教朱厚熜这些话的」,只问合不合礼,等于把球踢给周诏—— 你说合礼,就是认可兴王世子这套;你说不合,就是承认你没教好丶甚至是暗中教唆!!! 周诏心中一凛,却神色不变,垂首从容对道,「回阁老。殿下纯孝,心念先王,一言一行,皆出自孺慕之心。」 「下官只教殿下以尊亲敬上为要,至于言辞分寸,皆出殿下本心,下官未敢妄预。」 梁储看着周诏,又暗自瞅了一眼朱厚熜。 这才淡淡地说道:「臣并非质疑殿下。只是朝廷迎立,事事皆关国体。殿下要代先王拜谢,臣等自然感佩。」 「但若无确凿礼法依据,此事传回京城,言官们会怎麽说……他们会说:梁储等人奉旨迎立,却在藩府受嗣君代先王之拜——这是天使受藩王拜,还是嗣君以私情乱国礼?」 闻言,周诏等王府属官皆是心中一震——梁阁老这是在给王府台阶,也是在施压。 朱厚熜立刻接着说道:「梁阁老,本藩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讲。」 「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若依礼法,确实无据。但本藩若不拜,日后入京,世人会怎麽说?」 「他们会说:兴王养了个好儿子,接了遗诏就走,连父亲的灵前最后一拜都顾不上。纯孝之人,当如是乎?」 梁储眼皮微微一跳,这人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但愿此子是真孝顺……」 朱厚熜继续道:「梁阁老是三朝元老,最知朝廷体面了。本藩请教阁老了:是让本藩背着『不孝』之名入京,朝廷面上有光;还是让本藩以私情拜这一拜,朝廷落个『体恤嗣君』的美名?」 说罢,他躬身一揖:「本藩愚钝,请梁阁老教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毛澄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把球踢回来了。 梁储看着朱厚熜。 只见那少年姿态谦卑至极。可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刀子。他说「不孝之名入京」,「朝廷体恤嗣君的美名」……这些话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不让我拜,就是逼我当不孝子。让我拜了,你们落个好名声。 话说,朱厚熜把「孝」和「朝廷体面」绑在一起,让梁储无从下刀。 三朝元老,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少年。 第一次浅浅地做出让步:「臣受教了,殿下请。」 朱厚熜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对着父亲灵位低声祝告数语。 旋即回身,向着大殿众人,双膝缓缓跪倒。 徐光祚下意识后退半步,毛澄瞳孔骤缩,谷大用眼皮狂跳,连一直垂眸的崔元都猛然抬起头来。 世子对天使下跪——这是哪朝的礼制?! 朱厚熜跪直了身子,对着使团众人,也对着他们身后那虚无的丶代表朝廷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道: 「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迎立恩典!!」 语罢,他伏身叩首。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后,朱厚熜依旧没有起身,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一瞬。他感觉刚才那番交锋消耗了不少的心神。 毛澄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这不是跪天使,是跪朝廷。世子代已故的兴王跪谢皇恩,这是孝和礼,是人伦大义。 不过,这孩子若是真孝,孝得让人心疼。若是算计,算得让人胆寒…… 见到朱厚熜已经行礼,毛澄第一个反应过来,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在朱厚熜对面跪了下去,叩首还礼。 谷大用立刻跟着跪下,动作比毛澄还快三分。 口中道:「殿下孝心感天,内臣大用敬服!!」 「呸,这阉人……」徐光祚瞪了谷大用一眼——这阉人,抢功倒快!可毛澄都跪了,他再不跪就是抗礼。故而,他不情不愿地一甩袍角,重重跪下。 毛澄一跪,崔元丶随行官员,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梁储有些复杂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使团,又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少年,身体不由自主地缓缓弯下膝盖。 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朱厚熜…… 可朱厚熜始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所有人叩首完毕,他才缓缓起身,对着使团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厚意,本藩代先王谢过。」 眼疾手快的毛澄连忙上前扶朱厚熜:「殿下纯孝,臣等感佩!」 谷大用站在一旁,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却不说话了。定国公徐光祚暗自瞅了一眼此人,馀光又发现梁储走上前,向朱厚熜微微拱手。 「殿下孝心,可昭日月。臣等能受先王一拜,是人臣之幸。」 梁储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朱厚熜的眼睛。 朱厚熜也看着他,目光清澈,只是红肿的眼眶里还有泪光:「梁阁老,本藩……想求你再容一夜。」 「今夜子时,是父王冥寿。本藩想守完这一夜,明日再启程。」 梁储收回目光,温声道:「殿下且去歇一歇,启程事宜,稍后再议不迟。」 朱厚熜点点头,又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这才由黄锦扶着,转入后堂。 使团众人退出承运殿。 走出殿门时,谷大用低声道:「殿下真是个孝子……」 毛澄没说话。 梁储也没说话。 倒是定国公翻了一个白眼。 走出很远的时候,毛澄这才低声问:「梁阁老,您看这孩子……」 梁储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一句: 「杨阁老……是选对人了。只但愿,老夫的直觉是错的。」 毛澄微微一怔:「梁阁老的意思是?」 梁储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阴云散尽,阳光刺眼。 第19章 谢谢宁王送的「礼物」 夤夜。 灵堂里只剩下几支白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虽然是演戏的,但是朱厚熜也做的极其认真,他如今的人设是「大孝子」,孝就要孝出强大,孝出真切! 朱厚熜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一动不动。白日里那场交锋想起来倒是还有些刺激,奈何此刻静下来,他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熜儿。」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朱厚熜没有回头,无他,只因为听那脚步声便知是谁来了。 他马上站起来迎接来人。 只见蒋氏穿着一身素服,眼眶红肿,显然哭过。她走到朱厚熜身边,在旁边的蒲团上也跪下去对着灵位拜了三拜,这才转向儿子。 「熜儿……」 朱厚熜转过头,轻声道:「母妃怎麽还没歇着?」 「歇不住。」蒋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白日里……他们在殿上,娘进不去。娘只远远听见里头有动静,后来又见那些人跪了一地。娘心里七上八下,只盼着天黑了来问你。」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绫遗诏,朱厚熜接过后便一直供奉在香案上,方才她进来时顺手取了下来,「这是遗诏?」 朱厚熜点点头。 见状,蒋氏缓缓地打开,借着烛光一字一字看过去。她识得字,虽不算精通,但大意看得明白。 「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字句明明平和,她却猛地攥紧黄绫,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尖又颤:「别当娘什麽都不知道!谷大用前几日来府里传太后懿旨时,话里话外早露了底——你这皇位,是要拿认别人做父丶忘掉你父王丶忘掉咱们家来换的!」 「王儿!」她泪终于落下来,「你……你不要娘了?不要姐姐妹妹了?!」 朱厚熜心中一酸。他伸出手,握住蒋氏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娘……我永远都是您的儿子。这一点,以前不会变,现在不会变,将来也不会变。」 蒋氏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把将朱厚熜搂在怀里,呜咽道:「可是他们让你认别人做父!他们让你……让你把父王忘了!王儿,这皇位咱们不坐也罢!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安陆,守着父王,守着这个家!」 「王妃慎言!!」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低呼。 朱厚熜回头,只见黄锦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他身后,周诏和解昌杰也刚走到廊下,显然听见了蒋氏那句话,两人脚步齐齐一顿,脸上俱是惊骇之色。 解昌杰三步并作两步抢进门来,压低声音急道:「王妃慎言!这话说不得!」 周诏也快步上前,拱手道:「王妃,隔墙有耳,这话若传出去……」 蒋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们,一副倔强的模样:「怎麽就说不得?我儿不去,他们还能绑了他去不成?!」 解昌杰急得额头冒汗,却又不敢高声,只能压着嗓子道:「王妃有所不知,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遗诏已下,太后已准,朝野皆知殿下即将入继大统。若殿下此时说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是视江山社稷为儿戏!」 「王妃想过没有,殿下若不登基,太后和阁臣们怎麽办?他们已把宝押在殿下身上,押上了身家性命!殿下说不去,他们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另立他人,那人登基之后,会如何看待曾差一步坐上龙椅的殿下?」 周诏在一旁缓缓点头,难得附和道:「解长史所言不虚。王妃,老臣活了七十七年,见过太多……皇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退让。」 解昌杰暗自瞅了一眼周诏,似乎对于他站队自己没有一丝意外。 注视片刻之后,他见蒋氏脸色发白,又道:「王妃可记得汉献帝之兄长少帝刘辩乎?!」 「我不曾知晓!」 「……」 「那汉少帝刘辩被董卓废为弘农王,没过几日便被毒杀。为何?只因他曾经是皇帝,哪怕只当了一天,也是新君丶权臣的眼中钉。再往前,唐高祖李渊退位后,他的儿子建成丶元吉又是何下场?还有本朝,建文帝朱允炆,兵败之后不知所踪,传说是被烧死在宫中……」 黄锦隐隐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建文帝在明朝几乎是一个违禁词,这都敢说?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又听见解昌杰沉声道:「宁王之乱才过去两年,王妃应当记得。宁王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结果如何?兵败身死,全家被诛。若天下再起大乱,第二个靖难之役,谁来担?」 「到那时,殿下和王妃,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安陆王府里吗?!」 朱厚熜听着解昌杰那番「宁王之乱丶天下大乱」的警告,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荒诞至极的念头。 且说,如果不是当年宁王朱宸濠起兵作乱,正德皇帝便不会御驾亲征,更不会在清江浦落水受惊,一病不起。 嗯,也就是说没有这场荒唐叛乱,这万里江山怎麽也轮不到他这个远在安陆的藩王世子! 说来可笑——这皇位,竟是踩着宁王的尸骨送过来的……嘿嘿,真要论起来,他还得谢谢这位谋逆的王爷。 真·榜一大哥!! 朱厚熜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谁又知道,今日逼他就范的朝局,早在数年前便已埋下伏笔。 宁王这一脉,本就藏着不甘。无他!只因为初代宁王朱权,乃是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当初被朱棣以「靖难」为名裹挟起兵,许诺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到头来却被徙封南昌,兵权尽夺,形同软禁。 从朱权到朱宸濠,百馀年压抑与怨望,终究酿成一场叛乱,也阴差阳错,把他朱厚熜推到了龙椅跟前。 …… 就在朱厚熜心里暗自得意的时候,一旁,周诏叹了口气,「王妃,解长史话虽重,却是实情。如今我王府已是骑虎难下,不进则死,没有第三条路。」 蒋氏浑身发抖,紧紧攥着朱厚熜的手。 朱厚熜感到母亲的手冰凉,他轻轻反握,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娘,儿子既要做您的儿子,也要当这个皇帝。」 蒋氏怔怔地看着他。 「儿子不会认别人做父。父王永远是父王,这一点谁也改不了。儿子去京城,不是去认爹,是去拿回咱们兴藩该有的东西。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蒋氏看了他许久,眼中的慌乱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小时候在娘家听老人们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不懂,现在却像刀子一样刻在心上。 她抹去眼泪,哑声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解昌杰一愣,旋即大喜:「王妃英明!」 周诏也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赞许。 蒋氏却不理他们,只是盯着朱厚熜,一字一顿:「王儿,娘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娘只知道,你既然要去,就得活着,活得好好的,活成谁也欺负不了的人。」 朱厚熜郑重地点头:「儿子记住了。」 蒋氏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对着灵位拜了三拜,低声道:「王爷,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解昌杰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 蒋氏却不理他们,只是看着朱厚熜。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的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皇儿……」 「娘!」 蒋氏不答话,直接走出去了。 「殿下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解昌杰看着远去的蒋氏,回头对着朱厚熜沉声道。 朱厚熜直接跳过这个拍马屁的彩虹屁,深深地看着解昌杰和周诏,问道:「解长史,周师,如今大明朝究竟是个什麽情形?你们给本藩说说。」 解昌杰一怔,随即正色道:「殿下想问什麽?」 「人口,税赋,疆域,能说的都说一说。」 解昌杰便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回殿下,去岁天下呈报,户部统计,大明现有户九百一十馀万,口五千六百馀万。这还只是编户齐民的数字,若算上隐户丶流民,怕是要多出不少。」 朱厚熜默默记下。 看来大明朝起码有七八千万人口…… 周诏接口道:「税赋方面,两税岁入约两千七百万石,其中本色粮约两千二百万石,折色银约五百万两。此外还有盐课丶茶课丶商税等,总计岁入白银约六百万两上下。但这只是帐面,实际能入太仓的,不足半数。」 朱厚熜眉头微皱:「差这麽多?」 周诏叹了口气:「层层盘剥,胥吏贪墨,加上宗室禄米丶军饷开支,年年入不敷出。正德年间虽有好转,但大行皇帝用度颇奢,国库还是紧巴巴的。」 「至于疆域……」 「两京十三省,北抵大漠,南至琼州,东临大海,西控吐蕃。但北有鞑靼不时南下,南有土司叛乱,西有吐鲁番侵扰,东有倭寇横行……说起来是万邦来朝,实则处处漏风。」周诏没有做一个汇报工作的裱糊匠,直接答道。 朱厚熜听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书:1521年,也就是这一年,麦哲伦的船队正在茫茫太平洋上航行,即将抵达菲律宾。那些欧洲人,为了香料,为了黄金,正在把世界的版图一寸寸拼接起来。 而这一年,大明朝的皇帝,将迎来一个十五岁的继承人。 后来呢?后来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禁海,修仙,炼丹…… 大明的未来,不在深山丹炉里,而在万里沧海之上!! 第20章 寸心千古 翌日清晨,兴王府,书房。 朱厚熜静静地坐在上首,面前是一盏热茶。这个时候,他眼眶还有些红肿,但神色已恢复如常。因为守了一夜灵,又眯了半个时辰,此刻倒也不觉得困,因为心里装着事,故而睡不着。 一旁,张佐垂手立在角落。 「殿下,使团诸位已在外候着。」黄锦躬身进来,温和地说道。 朱厚熜淡淡地说道:「请他们进来。」 不久,以梁储为首的使团众人鱼贯而入,依序落座。徐光祚大咧咧坐在左首,谷大用挨着他坐下,毛澄与崔元坐在右侧,另有几位礼部属官在末席陪坐。 茶过三巡,朱厚熜放下茶盏,淡淡一笑,「诸位天使远道而来,本藩有一事相求。」 这些天梁储最怕听见这个词了,闻言之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虎躯一动想要做点什麽,但是又不能真的捂住朱厚熜的嘴巴……除非他想「弑君」。 「殿下请讲。」 朱厚熜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梁储脸上,正色道:「昨日接了遗诏,本藩心中惶恐,不敢以嗣君自居。但礼不可废——请诸位天使随本藩移步承运殿,容本藩正式接了这道旨。」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毛澄率先反应过来,起身道:「殿下所言极是。遗诏已宣,礼当正位。」 梁储看了朱厚熜一眼,缓缓点头:「臣等遵命。」 承运殿上,香菸缭绕。 兴献王灵位仍供奉于正中,朱厚熜走到灵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才转身,面向使团。 梁储捧出黄绫遗诏,神色庄重,一字一句读罢。 朱厚熜跪伏于地,听毕,叩首,起身,双手接过遗诏,恭奉于香案之上。 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方才偏厅里那个温和的少年,此刻目光沉静,已不是昨日那个跪在灵前的孝子。 梁储撩袍跪倒:「臣梁储,率奉迎使团,恭贺殿下嗣承大统!」 毛澄丶徐光祚丶崔元丶谷大用……使团众人齐齐跪倒,山呼之声在殿中回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静静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没有说话。直到众人心中开始隐隐不安,他才缓缓抬手: 「诸爱卿平身。朕……」 他说「朕」时,心里忽然顿了一下,似乎还不习惯这个特有的最高称呼。 「朕年幼失怙,又逢大行皇帝宾天,悲痛难抑。幸赖祖宗庇佑,诸卿迎立,朕……不敢负天下。」 毛澄心头微微一松——这孩子还没学会端架子,是好事。 但他不知道,这个停顿是朱厚熜故意的。 「请诸位先回书房歇息,稍后朕还有话说。」 众人再拜,鱼贯而出。 朱厚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地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他是皇帝了。 …… 书房里,茶已重新换上。 众人落座,气氛却与方才大不相同。无他!只因为之前还是「天使与藩王世子」,此刻已是「臣子与新君」。 这个时候连徐光祚都收敛了几分,坐姿端正了些。 朱厚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又放下,虽然刚才已经举行了小范围登基,但在正式举行登基大典之前他还不想落下把柄给他人。 「孤没什麽好东西赏你们。只有几件旧物,聊表心意。」 他示意黄锦,黄锦转身出去,不多时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方旧砚台丶一锭用了一半的墨丶一件笔洗丶一把旧竹戒尺丶一叠素笺丶一只青玉笔筒,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盒。 「这些都是先皇传给孤的。」 闻言,众人微微一怔。 这个「传」字用得妙。 朱厚熜没有兴趣去猜度众人的心思,只淡淡抬眼看向谷大用,接着,又瞥了一眼垂手立在角落的张佐。 「谷公公。」 见到谷大用上前,朱厚熜从托盘上拿起那块旧砚台,递给他:「你宫里宫外跑腿,这砚台跟了我两年,磨墨虽慢,从不出岔子。你拿去用吧。」 谷大用心中狂喜,面上却推辞:「殿下,这……奴婢如何敢当?」 「收起来。」 「内臣大用谢殿下赏赐!」 朱厚熜不接话,又转向张佐,把墨和笔洗塞过去:「这墨用到一半,洗洗乾净,还能用。」 张佐脸色微变。 只能跪下:「奴婢谢殿下赏!」 谷大用眼珠一转。 朱厚熜摆摆手,让张佐起身,又拿起那只青玉笔筒,走到徐光祚面前:「这玉筒跟了孤两年,口阔,装多少笔都装得下。国公胸襟宽阔,想来也装得下那些闲言碎语。」 徐光祚一愣,没太听懂,但觉得是好话,咧嘴笑了起来:「臣谢殿下赏赐!」 一旁梁储却听懂了,储君这是在点徐光祚:你跋扈,大家知道,但只要你「装得下」,人家可以不计较。 「毛部堂。」朱厚熜回到案前,拿起那把旧竹戒尺,走到毛澄面前,「这戒尺是周师当年教训孤用的。后来父王薨逝,孤守丧,便再没用过。」他顿了顿,看着毛澄的眼睛:「规矩二字,孤记在心里。毛部堂日后若见孤有失礼之处,便以此尺提醒。」 眼见朱厚熜双手捧着戒尺递到跟前,毛澄脸色微变,竟一时不敢去接。 须知道,戒尺是师长训诫弟子之物。 今上以储君之尊,将这把曾受教于师的旧尺赐给他…… 想到这里,毛澄死死盯着戒尺,然后双手接过,郑重行礼:「殿下此言,臣……不敢辱命。」 朱厚熜点点头,又拿起那叠素笺递给驸马崔元,「孤没什麽好东西给你。这几张纸,日后若有什麽想说的,不便当面开口,便写在这纸上。」 崔元一直沉默寡言,此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垂下眼帘,双手接过:「臣……谢殿下。」 只说了四个字,但握纸的手,微微收紧。 朱厚熜点点头,不再多说。 只剩梁储了。 朱厚熜拿起那个小小的印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青田石闲章。他把玩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最后还是盖上盒子,决定送给梁储:「梁阁老,这是孤守丧时刻的闲章。今日之后,怕是不能用了。阁老若不嫌弃,便替孤收着。」 梁储接过印盒,打开一看发现上刻四字:寸心千古。 他眉头微动,旋即合上,双手捧还:「殿下,这印章,臣不敢受。」 朱厚熜笑了起来:「阁老怕什麽?只是一方闲章,又不是银章。」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赐银章,是让重臣「密奏言事」——那是人臣之极宠,也是君臣无间的象徵。 储君此刻提起,等于在说:梁阁老在他心中堪比重臣! 毛澄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厚熜。 「殿下,此物之重……臣无功无德,如何敢受?」梁储指尖微微一扣,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沉声道。 朱厚熜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起来:「梁阁老,你是三朝元老,奉旨迎立,一路辛苦。此其一。」 「这四字,是孤守丧期间,思念父王时所刻。寸心千古——是说自己这点孝心,千古不变。如今要入京了,这方印留着也是徒增伤感。阁老是长辈,替孤收着,也算替孤记住这两年的心……」 这话入耳,梁储长长一默。 昨日灵前伏地哀恸的少年丶此刻眼神沉静如渊的储君,两影重叠。 梁储整了一下衣襟,方双手平伸接过印盒。 指腹触到盒面那一刻,他微微躬身,沉声道:「臣,记下了。」 三字轻淡,却重逾千钧。 朱厚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些,「再说了,阁老若是哪日手头紧,拿这方印来找孤。孤还能不借你几百两银子吗?」 梁储微微一笑,把印盒收入袖中,低声道: 「那臣就……等着了。」 第21章 进京赶考 「拜……再拜……」 两日后,朱厚熜拜别兴王陵,辞别母亲蒋氏,带着少量王府人员从安陆启程。 蒋氏站在王府门口,拉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还是松开了。 「殿下节哀。先王在天有灵,见殿下入继大统,亦当欣慰。」梁储一脸严肃地上前一步,拱手道。 朱厚熜点点头,没说话,转身上了象辂。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储君终于北上。梁储等人对此自然是乐见的。 象辂缓缓启动,车队往北而去。 朱厚熜坐在车里,透过窗帘缝隙,看外面渐渐远去的安陆城墙。所谓的象辂就是用象牙装饰的大马车,驾车的是陆松,身边坐着他的幼子陆炳。 「爹!那边有河!」 「爹!那是什麽树?」 「爹!咱们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为什麽?总之陆炳这家伙自从出门之后就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松专心驾车,懒得理他。陆炳也不气馁,继续叽叽喳喳。 作为储君的马车夫,陆炳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引来旁人多大的羡慕…… 朱厚熜在车里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黄锦凑了过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让陆小旗官消停些?吵着您歇息了……」 朱厚熜摇摇头道:「算了算了,让他吵吧。这小孩子头回出远门,新鲜嘛。」 顿了顿,又道:「再说,陆典仗驾车,他坐边上帮着看路,也是正经差事。」 黄锦笑着应了:「这倒也是。」 车厢内铺着红花毯丶红锦褥,四壁挂着红罗帷幔,处处透着喜气。 朱厚熜坐在这喜气洋洋的车里,听外面那稚嫩的嗓音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倒也不觉得烦。 春耕时节,地里有农人弯腰劳作,偶尔好奇地抬头望一眼这支浩荡的队伍,又慌忙低下头去。 象辂走得飞快,似乎是梁储等人有意交代奉迎团快马加鞭的。 对此,朱厚熜也不着急。这不是划船游园,他用不着担心「落水」……退一万步来说,那个位置,反正已经是自己的了,快与慢都无所谓。 话说从安陆到京师,中间隔着两千馀里,哪怕走走停停也需要一个月才能顺利抵达,更何况还是这麽大的一个奉迎团? 但是,奉迎团马不停蹄地跑了不到半个月,已经踏入京师地界。 傍晚,使团停在驿站歇息。 梁储走到象辂旁,躬身道:「殿下,今日行程已毕,请殿下入驿馆歇息。」 朱厚熜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梁储前脚刚走,下一刻,就听见车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张佐凑到车窗边,殷勤地递进一盏温茶道:「殿下,喝口茶润润嗓子。这一路颠簸,殿下辛苦了。」 「张承奉,这一路上辛苦了。」朱厚熜接过茶盏,却没看他,只淡淡问了一句。 张佐受宠若惊,连忙道:「奴婢不辛苦,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 「那半截墨,用完了吗?」 朱厚熜没头没尾地这麽一问,张佐的手僵在半空。 朱厚熜仍然没有看他,端着茶盏,低头喝茶。 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 「到了京城,东西不好买。省着点用。」 张佐冷汗下来,声音发紧:「奴婢……明白。」 朱厚熜没再说话。 张佐端着茶盘退出去,腿都是软的。 走到门外,他才敢抬手擦汗。手心里全是凉的。 里头那位,什麽都没说,又好像什麽都说了…… 象辂稳稳停住之后,黄锦搬来脚踏,躬身候在一旁。 朱厚熜踩着实木脚踏下车,他暗自瞅了一眼驿馆门匾上「良乡驿」三个字,一时竟是有些恍惚。 此地,便是历史上嘉靖皇帝与杨廷和真正「刀兵相见」的第一处战场!! 「殿下,此处已是良乡,距京城不过百里。」就在朱厚熜沉思的时候,谷大用已经迎了上来,笑呵呵地解释道。 「京城有两大要冲,一为通惠河之畔通州,另一则是这陆路咽喉良乡。昔日宣德皇帝便是于此接受遗诏……驿馆内外俱已洒扫妥当。殿下是先歇息,还是先用膳?」 朱厚熜站定,没急着答,往北望了一眼。远处京城的方向隐在暮烟里,什麽都看不清。 「良乡……」他念了一声,死死盯着谷大用,忽然问道,「当年宣德皇帝,是在这儿接的诏?」 谷大用一愣,没想到朱厚熜突然问这个,连忙道:「殿下好记性。宣德爷当年确实是在良乡接的遗诏,随后入京登基的。」 朱厚熜点点头,收回目光,看他一眼,「那宣德爷当年,是从哪个门进的?」 谷大用笑道:「宣德爷走的是大明门,天子正途。」 「哦。」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孤呢?朝廷定了吗……」 谷大用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殿下放心,礼部与内阁都在议,大体章程已备办妥当。」 朱厚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语气平平地开口问道:「议的是哪个门?」 谷大用脚步一顿。 他没想到这储君会追问到这个地步。 「回殿下,」他斟酌着词句,「按规矩,嗣君入京,走大明门是正途。不过内阁那边,有人提了一句旧例……」 「什麽旧例?」 谷大用乾笑一声:「殿下,这些事都是阁老们在议,奴婢只是个跑腿伺候的,哪敢妄议中枢规制?」 朱厚熜死死看着他,眸子里忽然映出谷大用的影子。 谷大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说。」 「殿下,您别为难奴婢……」 「孤王不为难你。」朱厚熜语气很淡,「孤王就是问问——那个旧例,是谁的例?」 谷大用张了张嘴,又闭上。 朱厚熜没说话,就那麽冷冷地看着他。 谷大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冷,不怒,就那麽静静地落着。 「殿下……」 朱厚熜仍然没说话。 谷大用终于撑不住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半句:「内阁……引了代宗朝的旧档。」 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看朱厚熜。 朱厚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过身,往驿馆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代宗朝的例,走的是哪个门?」 谷大用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东安门……」 朱厚熜点点头:「孤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进了驿馆。 谷大用站在原地,抬手擦了擦汗。手心里全是凉的。 朱厚熜进了驿馆,黄锦跟在身后,正要开口问:「啊?!殿下,这……」只见他微微地摆了一下手。 朱厚熜走了几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良乡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宣德当年在这儿接诏登基。轮到他,成了被人试探的地方。 …… 当晚,驿站正堂。 使团核心人物齐聚一堂。梁储坐在左首,毛澄居右,徐光祚大咧咧地坐在梁储下首,谷大用挨着他,崔元坐在毛澄旁边。解昌杰等王府属官在末席陪坐,张佐垂手立在角落。 「梁阁老,诸位,孤有一事请教。」朱厚熜放下茶盏,淡淡地环顾四周,忽然开口道。 满堂一静。 梁储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最怕听这句话……且说上一次听,是在安陆承运殿里,那一次之后,他在已故的兴王灵位前跪了下去。 「殿下请讲。」哪怕不愿意听到储君开口说这个让他有心理阴影的话,梁储依旧面色不变。 朱厚熜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孤的启蒙老师丶原王府右长史袁宗皋仲德公,现任江西按察使。孤想请他入京。」 话音落下,只见解昌杰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茶是凉的,他没察觉。 谷大用眼皮一跳,迅速扫了一眼梁储。 毛澄微微颔首,似在思索。 徐光祚没听懂,继续喝茶;崔元依旧沉默,但目光在解昌杰脸上停了一瞬……甚至就连立在角落的张佐,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梁储与毛澄对视一眼,缓缓道:「殿下顾念师恩,臣等感佩。只是仲德公现任江西按察使,乃三品方面大员,若无正当缘由骤然调京,恐招物议。」 朱厚熜点点头,似乎早有准备。 他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地开口道:「那就劳烦梁阁老拟个奏本,就说嗣君初登大宝,需老成之人辅弼。荐举仲德公入朝,以备顾问。」 「阁老是三朝元老,这点事,不难吧?」 梁储沉默了一下子。 「荐举」是臣子之责,「以备顾问」是正当理由。嗣君刚登基,需要老臣辅佐,谁挑得出毛病? 至于袁宗皋原本的职务,自有吏部走程序调任。 他看了一眼毛澄,只见毛澄微微点头。无他!只因为这种事情礼法上,无懈可击。 梁储收回目光,终于缓缓道:「臣……明日便拟本。」 朱厚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仲德公如今在江西,阁老派人去信时,让他不必等铨选公文,直接启程北上。孤在京师与他汇合便是。」 梁储听闻此言微微一怔。 这是连时间都算好了?! 他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那少年面色平静,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梁储知道,这世上没有那麽多的「随口一提」。 只有图谋已久! 梁储收回目光,微微躬身:「臣遵命。」 杨廷和,你选的人,果然不简单。 解昌杰坐在末席,脸色平静,奈何心里不舒服,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这个袁宗皋,那是兴藩旧臣,朱厚熜的启蒙老师,在外任职多年,已是三品大员。一旦入京,以他的资历丶人望,加上「帝师」的身份,入阁是早晚的事。 而自己呢?同是王府属官,同是「潜邸旧人」。可袁宗皋一来,谁为首?谁为次? 解昌杰想起那日在承运殿偏厅,朱厚熜把旧物一件件赏出去,每一样都有说辞,每个人都点到要害……那时候他还以为,殿下是在笼络人心,自己作为王府老人,自然也在其中。 可惜,他把周诏看做了对手! 解昌杰知道,从今往后,王府属官之首,再也不是他了。 不,也许从来都不是。 只是他自己以为罢了。 他低下头,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徐光祚见气氛有些沉闷,大咧咧开口道:「殿下,明日就入宫了,臣先给殿下道个喜!」 朱厚熜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没接话。徐光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只好脸不红心不跳地收回笑容,端起茶盏装作没事的样子一饮而尽。 一旁,谷大用眼角馀光扫了徐光祚一下,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他笑着打圆场道:「定国公这是替咱们大伙儿把喜先道了。殿下明日入宫,天大的喜事,内臣一定尽心竭力,保殿下顺顺当当。」他说着,朝朱厚熜欠了欠身,笑容满面。 朱厚熜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茶盏放下的时候,极轻的一声响,满堂众人都听得见了。 …… 繁星满天。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众人散去,脚步声渐远。梁储走在廊下,毛澄跟了上来。 四下无人,毛澄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叔厚兄(梁储字),方才殿下提袁宗皋的事……你怎麽看?」 梁储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殿下念旧,是好事。」 毛澄点点头,又走几步,「只是……会不会太急了些?」 梁储侧过脸看他一眼,没接话。 毛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袁宗皋现任江西按察使,三品大员,骤然调京……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梁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淡淡地道:「议论是难免的。就看是谁在议。」 毛澄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不再追问。 正堂内,众人已散尽。 朱厚熜依旧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黄锦悄悄进来,低声道:「殿下,该歇了。您明日还要早起。」 「黄锦,你说袁师现在知道我在想什麽吗?」朱厚熜把凉茶泼在地上,他看着窗外的夜空,忽然问道。 黄锦一怔,斟酌着道:「袁长史是殿下的老师,想来……应当是知道的。」 朱厚熜呵呵一笑,没再说话。他知道袁宗皋会来的,从安陆出发那天,他就知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朱厚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望着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明日,他就要进那座城了。 那座城里有张太后,有杨廷和,有满朝文武,有无数窥视皇权的人。 还有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第22章 你们请我来当皇帝,可不是当太子 天刚蒙蒙亮,朱厚熜便醒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脑子里把今日要见的人丶要说的话丶要摆的态,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殿下,天还早,不再歇会儿吗?」黄锦听见动静,便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朱厚熜睁着眼,低声道。 朱厚熜摇摇头,然后坐起身来。 这个时候外头便传来脚步声,只听见张佐在门外禀报导:「殿下,礼部杨应奎已至,言今日入城仪注皆备妥,请殿下准备启程入城,勿误了吉时。」 闻得此言,朱厚熜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哦?杨员外亲自来了?那便有请。」 不多时,礼部的二把手,毛澄的部下,杨应奎躬身进来,他双手捧着一卷黄绫仪注,恭敬呈上,「臣杨应奎见过殿下……」 「殿下,礼部上下已依遗诏精神,拟定明日入城登基仪轨。城中宫门丶御道丶坛庙均已清扫布置,百官亦已列队候于大明门外。殿下只需按此仪注行事,万无一失。」 此番领差出城,是毛澄特意安排他来的。无他!为了在嗣君面前露个脸,日后提拔起来便有了由头。 「杨员外郎不必多礼。」朱厚熜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地开口道:「一路从京城赶过来,辛苦你了。」 杨应奎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为殿下效力,是臣的本分,不敢称辛苦。今日臣前来,是奉了毛尚书之命,禀明殿下今日入城入宫的仪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殿下示下,便可即刻启程,尽早入京登基,以安天下民心。」 朱厚熜点点头,低头翻开仪注。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逐字逐句。 杨应奎站在下首,偷偷打量这位年轻的嗣君。十五岁的少年,看起来还是个孩童,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听说这一路上他对使团诸人礼遇有加,赏赐旧物,说话和气,是个好伺候的主。 跟着这样的主子,将来前程自然不会差。 杨应奎正想着,忽然听见朱厚熜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变了。 「杨员外。」 「臣在。」 「孤且问你——这仪注中,孤该从哪座城门入宫?又在何处受百官劝进啊?」 闻得此言之后,杨应奎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只当殿下是少年心性,好奇这些繁文缛节,连忙开口道: 「回殿下,依礼部所拟,殿下当从东安门入宫,入文华殿受百官上笺劝进。此乃皇太子登基之礼,亦合『兄终弟及』之序,礼法无亏。」 话音落下,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朱厚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道不尽的冷冽。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盯着杨应奎,一寸寸刮过对方的脸:「你的意思就是内阁和礼部让孤从东安门入宫,再去文华殿接受你们上笺劝进??」 杨应奎一怔,随即条件反射地答道:「是!」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是?什麽就是? 旋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东安门——那是亲王入见的门,不是天子正途。而文华殿也只是太子视事之所,不是天子临朝之地……这套仪注,分明是皇太子登基的礼仪,不是嗣皇帝即位的礼仪!! 可遗诏上明明白白写着「嗣皇帝位」,不是「嗣皇子位」! 杨应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挽回,可那一声「是」已经出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僵在原地,只觉浑身上下忽然凉透。 要出大事了! 朱厚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杨应奎却觉得那目光像两把钝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慢慢磨…… 「杨应奎!」 「殿下……臣……臣一时失言……」杨应奎声音发颤,脸色苍白地开口道,「礼部……内阁原是想……」 「想什麽?想让孤先做太子,再做皇帝?!孤奉遗诏来继皇帝位,不是来做皇太子的。杨员外,你告诉孤——东安门是天子正门吗?文华殿是登基之所吗?」朱厚熜声音陡然拔高,死死盯着对方,正色道。 杨应奎原本以为殿下年少,不懂这些礼法细节,只当是随口一问,便顺着毛澄的意思说了出来,可此刻看着朱厚熜的眼神,他才惊觉,这位未来的天子比他想像中要精明得多。 「殿丶殿下……臣只是按礼部拟好的仪注回话,这……这都是阁老和尚书商议定的,臣……」 「阁老们商议定的?」 朱厚熜目光扫过门口,只见梁储丶毛澄丶谷大用等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故而,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起来。 谷大用的眼神直直地落在毛澄身上,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是杨应奎先开的口,这锅总算有人替他背了。 毛澄看着朱厚熜,语气平淡道:「殿下,仪注是礼部与内阁共同商议拟定的。殿下以旁支入继大统,按旧例,从东安门入宫丶在文华殿受劝进,并无不妥。」 朱厚熜闻言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的直直刺向毛澄:「毛尚书,你饱读诗书,难道忘了遗诏上写的是什麽?」 说着说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遗诏明明白白写着——『兴献王长子厚熜,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孤乃兴王世子,是奉皇兄遗诏来嗣皇帝位的!不是来做孝庙爷的皇子,更不是来做东宫太子的!你们让孤从东安门入宫,在文华殿受劝进,是要告诉天下人,孤这个皇帝,是先做了皇子,才得的皇位吗?」 此话一出,几乎是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一旁的陆炳懵逼地环顾四周,刚想开口说些什麽,奈何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他爹给紧紧地摁了回去。 「殿下!大位传承,若非父子相继,便只能兄终弟及!不继嗣,天子法统从何而来?殿下要置祖训于何处?要置孝庙于何处?」毛澄脸色一白,连忙开口道。 朱厚熜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讥讽,「祖训里写了要让旁支入继的皇子先过继给别人,才能登基吗?祖训里写了要让兴献王绝嗣,才能让孤坐这个皇位吗?」 「毛尚书,孤请教你——孝庙绝嗣了吗?大行皇帝正德帝难道不是孝庙爷的儿子?你们拿孝庙绝嗣说事,是要欺孤年少,还是要欺天下人眼瞎?」 「你们敢动遗诏,就是动祖宗的江山社稷,动大明二京一十三省的命脉!」 毛澄被朱厚熜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只要搬出祖训和礼法,便能压得这位少年殿下低头,可没想到,对方竟能抓住「绝嗣」二字,精准戳破他的话术。 「殿下,臣等并非要欺瞒殿下,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若在此事上争执不休,恐耽误登基时日,让天下人心浮动。」梁储深吸一口气,走到朱厚熜面前,淡淡地道。 朱厚熜看向梁储,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梁阁老,你是三朝元老,难道不知——皇位传承,首重法统!法统不正,即便登基,也难服天下!兴王在地下有知,会如何看待孤这个弃父弃母的儿子?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孤这个不孝的皇帝?」 「孤乃兴王长子,独子,不能尽全孝,提前释服在先,如今竟还要弃生身父母,奉祀他人?卿等欲令天下人如何议论孤?欲令大明江山,落一个『以子继父,名不正言不顺』的骂名吗?」 解昌杰站在角落,不由得瞪大眼睛。原本以为只要顺着内阁的意思,先让殿下登基,日后再慢慢谋划……可没想到,殿下竟在入城之前,便直接摊牌了。 「殿下,纵然如此,可历史上也有类似典故——旁支入继,需先过继大宗,方能承继大统。这是礼法,是天经地义的事!」毛澄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再次严肃地开口道。 「历史上的典故?毛部堂,那你告诉孤——汉文帝入继大统,是先做了汉惠帝的儿子才登基的吗;还有,汉宣帝入继大统,是先过继给汉昭帝,才做的皇帝吗?」 「他们都是以旁支入继,却从未有过先继嗣丶再继统的说法!怎麽到了孤这里,就成了天经地义?」 几个位高权重的朝廷老臣竟被少年一番引经据典,夹枪带棒的辩论反驳得哑口无言,气势全泻。 看着众人被反驳得哑口无言,朱厚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决定再烧一把火,「梁阁老,毛部堂,徐国公。是你们觉得孤好欺负,还是觉得大明的礼法是你们手里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巴?!」 这话严重吧?讲不讲政治规矩?欺负老实人不知道大明朝的政治制度?要知道,此事关乎礼法纲常,非梁储等人可擅改。 毛澄被朱厚熜逼得步步后退,额角青筋暴起,却仍强撑着道: 「殿下,此事关乎礼法纲常,非臣等可擅改。若殿下执意不从,恐引朝野非议,动摇国本。」 朱厚熜仰天大笑,眼中倒映出毛澄的影子,「毛部堂,你可知,真正动摇国本的,是你们这些口口声声『礼法』的朝廷栋梁!你们一边说着『兄终弟及』,一边又想让孤认孝庙爷为父,这叫什麽?这叫『名不正言不顺』!这叫『以礼法之名,行篡逆之实』!」 说罢,他狠狠地指向外面的田野:「你们看看,沿途百姓,徵调了多少民夫?拆了多少房屋?修了多少道路?这一切,都是为了迎接一位『皇太子』!可孤是皇帝,是嗣皇帝!你们竟敢把皇帝当太子待!这难道不是对大明江山的亵渎吗!」 第23章 另请高明吧 毛澄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殿下,你……你……」 梁储紧紧盯着少年,没想到朱厚熜会问得这麽直接。 按照他和杨廷和的设想,嗣君年少,初入京师,面对满朝文武,必然心存忐忑。只要把仪注递上去,他稀里糊涂接了,进了东安门,入了文华殿,木已成舟,再说什麽都晚了。 到那时,他就是「以皇子身份入继大统」,顺理成章过继给孝宗,兴王便成了皇叔。 温水煮青蛙,火候到了,青蛙自然就熟了。 可问题是……这青蛙,怎麽还没下锅就先跳出来了?!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梁储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道:「殿下,这套仪注,确有可商榷之处。但殿下入京在即,仓促之间难以尽善。臣以为,先入城登基,日后再议不迟。」 朱厚熜笑容很淡地看着他。 可梁储却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下子。 「梁阁老,孤进了东安门,就是『以皇子入继』;孤入了文华殿,就是『受太子劝进』。到那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你再和孤『日后再议』——议什麽?议孤是怎麽从皇帝变成太子的?」 梁储虽然内心泛起一阵波澜,他依旧面色不变,沉声道:「殿下,臣等绝无此意。」 「那孤请教大宗伯——遗诏上写的是什麽?」朱厚熜突然点了礼部的名。 毛澄闻言还没有反应过来。 朱厚熜不等他回答,一字一句复述道:「朕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聪颖仁孝,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他念完,盯着毛澄,目光清亮得刺人,「大宗伯,遗诏里可有『嗣皇子位』四个字?可有『入继孝宗之后』六个字?」 毛澄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朱厚熜继续道:「遗诏说『嗣皇帝位』,就是让孤来当皇帝的。可大宗伯这仪注,让孤走东安门丶入文华殿丶受太子劝进——这是什麽意思?」 「是要让天下人以为,孤是来给孝宗当儿子的?是要让孤背着『忘本弃亲』的名声,坐那把龙椅?」 毛澄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看了一眼崔元和定国公,只见这两人垂着眼,没有接他的目光。 毛澄又看向谷大用。 奈何,谷大用低着头,装没看见。 他只能自己顶上。 「方才那些话,孤说完了。但孤还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毛澄还在想着怎麽安抚朱厚熜,只见少年一口气问得他暂时脑子断路。如果这样也就罢了,可朱厚熜后面的话令得毛澄不得不面临进退维谷的选择! 「孤奉遗诏入京,是来当皇帝的。可如果这皇帝的位子,是以『认别人做父』换来的——那这皇帝,孤不干了。」 话音落下,满堂一静,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他是认真的吗?! 徐光祚张大了嘴,一旁,谷大用眼皮狂跳,下意识去看梁储的脸色。 崔元猛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震惊。 解昌杰浑身微微一抖。 殿下不干了?! 这是什麽话…… 这是一个嗣君应该说的话吗?! 你哪怕表面先妥协一下,再来一个卧薪尝胆也好啊。 解昌杰不理解朱厚熜到底是怎麽想的……想不通的他只好暗自瞅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的梁大学士。 梁储面色不变,可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朱厚熜似乎没看见众人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诸位一路辛苦,把孤从安陆送到这里。两千多里,将近二十多天,不容易……孤心里都记着。」 毛澄看了一眼少年:你要是记着大家的好,就应该乖乖的听话,该进宫的时候就进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弄得双方下不来台。 「有些事,比辛苦更重要。有些规矩,比人情更大。」 「遗诏上写的是什麽,诸位心里清楚。孤心里也清楚。如果诸位觉得,让孤认别人做父,才能坐那把椅子——那孤现在就回安陆。诸位另请高明。」 说完,朱厚熜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转身就往驿馆外面走去。 象辂停在门口,他没看一眼。 陆松愣在车辕上,不知该不该动…… 一向兴奋不已的陆炳看看父亲,又看向朱厚熜的背影,小脸上满是茫然。 使团众人站在原地,像一尊尊泥塑。 「殿下!」 第24章 你们在教我忘本?! 「殿下!!」 听得此言之后,朱厚熜没有回头,也没有很快的踏出第三步。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事到如今,这个情况早已是骑虎难下了,可他朱厚熜,断无乖乖就范的道理,说走,也不过是做戏——看的就是谁先压过谁?! 众人的目光皆是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朱厚熜就那样立着,背对所有人,一只脚已跨出门槛,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听到声音之后这才缓缓地落地。 使团众人僵在原地,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徐光祚立在梁储身侧,嘴唇微张,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大学士,目光便死死钉在朱厚熜背影上。 他虽然不理解朱厚熜为何这麽执着走哪个门,反正不都是一样当皇帝吗? 心里暗自嘀咕了几句:他真要走……都已到京城门口,登基在即,说不做就不做了?! 一念及此,徐光祚偷偷瞥了一眼向来见风使舵的谷大用。奈何,这个大太监也是如他一样静静地看着朱厚熜。 且说,谷大用闻言之后不由得眼皮狂跳,下意识去瞧梁储神色。这事闹得太大,他可万万不敢出头……从龙之功搞不好就变成从龙之祸! 「殿下……竟真敢如此?」解昌杰嘴角微微一动,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神色。心里觉得朱厚熜这是太着急了,「根基未稳便如此锋芒毕露,岂非引火烧身?」 不是说好先隐忍登基,再从长计议?怎的临门一脚,竟要全盘推翻? 他暗中观察这些位高权重的朝廷大臣,尤其是礼部尚书毛澄。注视片刻,解昌杰便看到毛澄脸颊涨得微微有些红,却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 且说毛澄身为礼部尚书,此刻该劝留,还是劝朱厚熜认亲?话到嘴边,竟无一句可说。 梁储面色不变,可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有事?」见到无人回应,朱厚熜缓缓地收回馀光,然后朝着陆松走去。 「殿下请留步!」毛澄喊出声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朱厚熜没动,也没回头。 毛澄硬着头皮追出几步,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沙哑,「殿下!你……你不能走!你若走了,天下人如何看你?先王在天之灵,又如何安息?」 朱厚熜缓缓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冷冷地开口道:「大宗伯,你问孤两个问题。孤也问你两个问题。」 毛澄心里咯噔一下。无他!只因为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外,而是往回。 「第一个问题——遗诏上写的是什麽?」 毛澄张了张嘴道:「是……嗣皇帝位。」 「第二个问题——大宗伯拟的仪注,让孤走东安门丶入文华殿丶受太子劝进——这是『嗣皇帝位』,还是『嗣皇子位』?」 「殿下,这是礼法!天子继统,必先继嗣,这是千古不易之理!」 「礼法?大宗伯,孤请教——遗诏是不是礼法?」朱厚熜看着他,字字清晰地开口道。 毛澄微微一愣。 「遗诏是大行皇帝遗命,是太后与内阁共议,是告于宗庙丶颁行天下的旨意。这不是礼法?」朱厚熜继续道:「孝道是不是礼法?」 「自然……自然是。」 「父在子的名分,是不是礼法?」 「是……」 「那朝廷让大宗伯来告诉孤走东安门,是要让天下人以为,孤是来给孝庙爷当皇子的。大宗伯可知道,这叫什麽?」 毛澄还在想这个人也太会抠字眼了,只听见朱厚熜替他答了:「这叫——让孤忘本。」 「大宗伯是礼部尚书,是在座诸人之中最懂礼法者。」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冷声道:「那麽,孤再请教——礼记·祭义有云:『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大宗伯让孤弃生父而尊他人,这是尊亲,还是辱亲?」 毛澄脸色一白。 他身为礼部尚书,一生精研礼法,何曾被人这般当众引经据典丶直指要害? 纵是满腹道理,此刻被朱厚熜一句「尊亲还是辱亲」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脸颊发烫,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孤受父王养育之恩十五年,父王临终拉着孤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忘了朝廷厚恩』。孤今日奉诏入京,若转头就认别人做父,父王在天之灵,当作何想?」 「大宗伯方才说,『天子继统,必先继嗣,千古不易之理』。孤倒要问——这『千古不易之理』,出自何典?哪一朝哪一代,是这麽传下来的?」 毛澄张了张嘴道:「这……这是……」 「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可曾先认惠帝为父?宋英宗以濮王之子入继,可曾先认仁宗为子?本朝成祖爷起兵靖难,登基之后,可曾先认建文帝为子?」 朱厚熜一连串发问,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重。哪怕他知道这些话是不能经过仔细推敲的,主打一个诡辩论。 「大宗伯,你告诉孤——这些,算不算『千古不易之理』?」 毛澄被问得面红耳赤,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汉宋与本朝情形不同……」 「哪里不同?汉文帝入继时,惠帝有后没有?没有;宋英宗入继时,仁宗有后没有?没有。今日本朝……」 「孝庙爷有后,大行皇帝便是孝庙爷之子!」朱厚熜声音拔高了些,却依旧没有失态,「既然孝庙爷有后,孤何须入嗣?大行皇帝无子,孤奉兄终弟及之诏入继——大宗伯让孤认别人做父,这认的是哪门子的理?」 毛澄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站在朱厚熜面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谷大用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冒凉气:这位殿下,是把毛尚书往死里问啊。 徐光祚张大嘴,还没反应过来。崔元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麽。只有梁储,依旧站在原地,面色不变……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朱厚熜身上。 「殿下……臣……臣只是奉命行事……」 朱厚熜看着他,自行说道,「你奉谁的命?是杨阁老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还是说——大宗伯自己琢磨出来的?」 毛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正色道:「殿下,臣绝无恶意!臣等只是……只是为朝廷着想……」 「孤背着一个『忘本弃亲』的名声,坐那把龙椅。孤的生父,成了『皇叔』。孤的母妃,成了『叔母』。孤的姐姐妹妹,成了『藩府亲眷』。」朱厚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大宗伯,这就是你说的『为朝廷着想』?」 …… ps:上课累得头晕目眩,没有下一章了,这得好好想想怎麽写…… 第25章 交代 「大宗伯,这就是你说的『为朝廷着想』?」 见他这般抠字眼,毛澄只觉得头有些晕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朱厚熜面前,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道理,都被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拆得乾乾净净。 一生精研礼法,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扇了耳光?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储知道,毛澄已经被问垮了,此刻必须自己亲自下场。他不能用毛澄那种硬碰硬的方式,那只会让局面更糟。 不论怎麽说,今天的首要义务就是好好的把这位储君安抚下来。至于其他的,后面再说! 朱厚熜抬眸,目光如炬,直视着他:「梁阁老有话直说。」 「殿下方才所言,句句在理,臣深以为然。只是……」梁储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殿下可曾想过,朝廷为何选立殿下?」 「这个孤王还真是不知道。」朱厚熜脸上露出郑重之色,开口道:「还请梁阁老明示,朝廷与诸公,究竟是为何选立孤继承大统?」 梁储咬文嚼字,继续道:「大行皇帝宾天,无嗣。慈寿皇太后与内阁大臣,遍阅宗室,最后选定殿下。这是何等的恩情?这是何等的信任?」 「且说,殿下奉先帝遗诏入京,此乃天命所归,亦是太后丶内阁丶三司诸臣同心协力,方得今日。」 「臣虽不敢居功,却知朝廷上下,为迎殿下入继大统,费尽心力。殿下今日一言『不进』,一言『忘本』,岂非辜负了这满朝公心?」 闻得此言,朱厚熜心里暗自冷笑。梁储的话他哪里听不出来?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能有今天,全靠朝廷恩典。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能一上来就跟恩人翻脸。 这不就是敲打吗?已经到了贴脸开大的地步了! 果然,梁储见到朱厚熜沉默不语,有规有矩。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分量,缓缓开口道:「殿下,朝廷之恩,如天覆地载;嗣君之义,如山高水长。殿下若执意于『父父』之名,岂非将朝廷之礼法,置于何地?」 梁储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知道,在这个非常之时需得要狠下心来教育这位储君,才能让后者早日肩负起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重任! 「臣还有一问,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无朝廷选立,殿下今日何在?若无太后恩典,殿下何以入继大统?!」 这话是在打感情牌,把朱厚熜推到「忘恩负义」的道德悬崖边。 梁储不跟他辩礼法,因为礼法上朱厚熜占理;他改打「恩情牌」,这就让朱厚熜陷入被动——你反驳,就是不知好歹。 朱厚熜看着他,依旧没有答话。 梁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就看见朱厚熜抬头看了一下,眼神似乎发冷。 梁储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语气愈发恳切,俨然一副教师的模样:「殿下,臣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殿下尚未登基,尚未受百官朝贺,尚未坐那把龙椅,便在此地与奉迎使争执不休……试问殿下,此事若传回京城,朝臣们会怎麽想?言官们会怎麽写?」 朱厚熜慢慢盯着梁储,那眼神似要把他倒过来看。忽然,他的袖袍轻轻地飘了起来。 见到此状,梁储愣了一下。 旋即叹了口气道:「他们会说:嗣君刻薄寡恩,未入城便翻脸不认人。太后选立之恩,阁臣迎立之功,殿下全不放在心上。」 「殿下,这话好听吗?」 话说,梁储亲自下场说了这麽多,无非就是在用「舆论」威胁朱厚熜:你不想被天下人骂忘恩负义吧?不想被言官参劾吧?那就乖乖听话。 朱厚熜当即皱起眉头,眼神慢慢横了过来:「梁阁老的意思是朝廷选立孤,是恩情。孤受了这恩情,就该乖乖听话?朝廷让孤认谁做父,孤就认谁做父。朝廷让孤走哪个门,孤就走哪个门?!」 他直接把梁储的潜台词翻译成大白话,让对方无处躲藏。你不是打感情牌吗?我就把你的感情牌拆开,让所有人看看这「恩情」背后是什麽——是要我认别人做父的代价。 朱厚熜看着梁储,目光微冷:「是这个意思吗?」 梁储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殿下误会了。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说,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梁阁老,孤请教——什麽是大局?」朱厚熜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清亮得刺人:「是让孤认别人做父,换来朝廷安稳,这是大局?还是让孤堂堂正正走大明门,以兴献王长子身份登基,这也是大局?」 朱厚熜再度质问,丝毫不给对方协商的机会。根本也不可能协商……无他!只因为这个时代是封建皇权高度集中的时代。 他用自己的定义替换了梁储的定义,把「大局」从「朝廷的安稳」偷换成了「他自己的名分」。 这一招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梁储口口声声大局,那就让我们看看,谁的大局更正当? 只见梁储一如毛澄一样微微地张了张嘴,没能马上答上来。 朱厚熜继续道:「梁阁老方才说,太后选立之恩,阁臣迎立之功,孤该记在心里。孤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些: 「可孤想问——朝廷选立孤的时候,问过孤的意思没有?」 「太后与阁臣在京城议定,一纸遗诏送到安陆。孤跪接,孤叩首,孤奉诏北上。孤做过什麽?说过什麽?可曾有一句怨言?」 这是致命一击。你跟我谈恩情,可这恩情是强塞给我的,根本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既然你没问,那就别怪我不领情。 果然,梁储脸色微微一变。他们选择朱厚熜当皇位继承人的时候哪里想过这麽多,这麽细致?只是知道他是最适合的皇位继承人而已。 朱厚熜盯着梁储,一字一句道:「两千多里,二十多天,孤一路上对诸位礼遇有加,赏赐旧物,嘘寒问暖。孤做过什麽?说过什麽?可曾有一句不满?」 「可到了良乡,到了京城门口,到了孤一只脚要踏进那城门的时候——礼部送上来的仪注,让孤走东安门丶入文华殿丶受太子劝进。」 「梁阁老,孤问你——这事,内阁丶礼部问过孤的意思没有?」 梁储的眉头微微皱起。真要是想过这些细节的话,今天也不会有这个局面了。他也知道,朱厚熜在为自己辩护。可他就是无处反驳,只因为朱厚熜太会抠字眼了。 「朝廷什麽都没问。朝廷只是拟好了仪注,派人送来,等着孤乖乖接旨,乖乖进城,乖乖认别人做父。」 「梁阁老方才说,殿下尚未登基便与奉迎使争执,此事传回京城不好听。孤倒想问——这事传回京城,朝臣们会怎麽说?」 朱厚熜直视着梁储等人。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该做的都做了,但你们不能得寸进尺。 「他们会说:嗣君以藩王入继,朝廷欲令其过继孝宗,嗣君不允。太后与阁臣议定的仪注,嗣君拒不接受。」 梁储后知后觉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不是刚才他说的套话吗…… 他这麽快就学会了?! 「梁阁老,这话好听吗?」 「梁阁老方才说,殿下当以大局为重。孤再请教——这个『大局』,是谁的大局?」 「是礼部的大局,是阁臣的大局,还是太后的大局?」朱厚熜一字一句道,「还是——孤的大局?」 梁储听罢,只觉得一噎。 这话把他逼到了墙角。 如果储君的孝道都不算大局,那他们的大局算什麽? 梁储活了三朝,见过多少历史记载的少年天子。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一样,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 他本想用「恩情」二字压住朱厚熜,让他心存感激丶不敢造次。 可这少年不但没有被压住,反而把「恩情」二字拆得乾乾净净,反手扔了回来。 梁储深吸一口气,正想再说些什麽,朱厚熜已经又开口了:「梁阁老,孤再请教一件事——朝廷选立孤,是因为孤是兴献王长子,伦序当立。这事,对不对?」 「对……」 「遗诏上写的是『嗣皇帝位』,不是『嗣皇子位』。这事,对不对?」 梁储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对。」 「那孤问梁阁老——既然都对,为何到了良乡,忽然冒出来一套『以皇太子身份登基』的仪注?」 「是太后临时改的主意?还是内阁临时加的条件?还是说——从一开始,朝廷就是这麽打算的,只是没写在遗诏里,等着孤入了京,木已成舟,再让孤认?」 朱厚熜对着梁储振振有词,他知道,这一问把问题的根源揪了出来。 你们为什麽不在遗诏里写明白……不是故意留一手,就是心里有鬼。 「若是太后临时改的主意,孤想问——太后为何不先问过孤?若是内阁临时加的条件,孤想问——内阁凭什麽加?若是一开始就这麽打算的,孤想问——为何遗诏里不写明白?」 朱厚熜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重:「大行皇帝的遗诏,是太后与阁臣共议的,是告于宗庙的,是颁行天下的。」 「若朝廷从一开始就想让孤过继孝宗,为何不在遗诏里写明『嗣皇子位』丶『入继孝宗之后』?」 梁储也头晕了。饶是这样,他也知道朱厚熜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做事,确实是不怎麽光明磊落…… 朱厚熜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重了:「梁阁老,孤现在只问一句话——请内阁和梁阁老,给孤一个交代!」 「为何遗诏里没有写的话,到了良乡,忽然要孤认?为何大行皇帝没说的事,太后和阁臣,要替他说?」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无他! 遗诏既是先帝的遗命,任何人怎能擅自加码?这是在质疑朝廷的诚信!! …… 朱厚熜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慢慢收回目光,「好,很好。既然诸位答不出,那孤就替诸位答。」 他转身,走回驿馆门口,站定:「此事,朝廷欠孤一个交代。」 「若朝廷能拿出一个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说明为何遗诏里没有的话,到了良乡要孤认——那孤就进城。」 「若朝廷拿不出,或者再提过继之事……这皇城,孤决计不去!!」 话音落下,朱厚熜抬起手,朝黄锦摆了摆。 黄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着使团众人躬身一礼。 缓缓开口道:「梁阁老,诸位,殿下今日劳顿,需要歇息。请诸位先回驿馆,有事明日再议。」 第26章 使团的决定 使团众人鱼贯退出朱厚熜的临时住处,徐光祚走得最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嘴里嘟囔着什麽,却没人听清。谷大用跟在后头,眼神闪烁,时不时瞟一眼梁储的背影…… 「叔厚兄。」毛澄推门而入,也不行礼,径直在对面坐下。 梁储面前摊着一封信,见到毛澄这麽说,一时没有说话。 毛澄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之事,你怎麽看?」 梁储搁着笔,缓缓开口道:「你想听什麽?」 「我想听实话。」毛澄盯着他,「殿下那些话,你也听见了。遗诏丶礼法丶孝道……他一条一条拆得乾乾净净。我辩不过,你也辩不过。咱们这张老脸,今日算是丢尽了。」 「丢脸是小事。关键是,接下来怎麽办。」梁储微微摇头道,然后叹了一口气,「遗诏里没有『嗣皇子位』四个字,咱们凭什麽让他认孝庙爷为父?此事难啊。」 毛澄急道:「可……这是朝廷议定的!太后丶内阁丶礼部,多少人花了多少心思?若不让他过继,孝庙爷一脉不就绝了?大统传承,哪有这般随意的?!」 「那你方才怎麽不说?」梁储淡淡地开口道。 见到毛澄语塞,梁储又接着叹了一口气:「咱们都被那少年问住了。不是辩不过他,是心里虚。毛部堂,你扪心自问——咱们做这事,真的占理吗?」 毛澄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徐光祚推门而入,大咧咧道:「梁阁老,毛部堂,你们在这躲清静呢!我那边茶都凉了,也没人来说句话。」 「这到底怎麽个说法?那小子是真不走还是假不走?」 「定国公慎言。」梁储示意他坐下,又看向门外。谷大用不知何时也到了,正站在门槛边,讪笑着往里探头。 「都进来吧。」梁储缓缓地开口道。 谷大用这才跨进门,崔元最后一个进来,依旧沉默,只找了个角落坐下。 几个人围坐在梁储屋内。 徐光祚憋不住话,第一个开口:「梁阁老,您给句痛快话!殿下要是真不走,咱们怎麽办?总不能让他就这麽回安陆吧?那朝廷的脸往哪搁?咱们的脸往哪搁?」 杨应奎暗自瞅了一眼,他细想了片刻,这才接话道:「定国公说得是。可殿下方才那架势,您也看见了,那是真敢走啊。下官瞧着,他不像是吓唬人……」 「他当然不是吓唬人。」毛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没看见他的眼睛吗?那是真敢豁出去的人。咱们拿什麽拦他?拿兵?那是谋反。拿礼?他比咱们还懂礼。」 话音落下,人人面色沉重。 「殿下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是强辩,有几句,是站得住的……」片刻后,崔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轻声道。 所有人猛地看向他。 崔元迎着众人的目光,没有退缩,「遗诏原文,我反覆看过。上头只命殿下速来京奔丧丶主持丧事,并无一句明文,写着『命某嗣皇子位』。」 「咱们以此为由,强拦殿下走东安门,于礼不合,于据不足。真闹到台面上,天下士人丶宗室亲藩,都会说咱们挟礼欺主。」 「崔驸马,你什麽意思?」徐光祚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你是要倒向那边?」 崔元脸色微白,却依旧稳稳坐着。 「我不是倒向谁。我是驸马都尉,是皇室姻亲,食的是先帝与公主的俸禄。我只守一条——不做违诏之事,不担欺君之名。」说罢,他抬眼扫过在场阁臣与勋贵,一字一顿:「今日我若跟着你们强拦,日后史书上写的,不是『群臣守礼』,是驸马崔元,同朝官挟制藩王丶违背先帝遗诏。这罪名,我担不起,也不能担。」 徐光祚一噎,竟一时接不上话。 毛澄与梁储对视一眼。 他们骂不得丶逼不得…… 崔元知道自己拿的是「皇室亲族丶守诏护礼」的立场,不是私党立场。 他最后还是轻轻补了一句,彻底堵死所有人的质问:「梁阁老,毛部堂,诸位,在下不懂朝政方略,但我懂皇家体面丶先帝遗命。殿下说得对,这道门,咱们拦得没理。」 「你——!」 「够了。」 梁储摆摆手,制止了徐光祚。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候。事已至此,殿下已经把话撂下了——要麽朝廷给他一个交代,要麽他不进城。咱们得想个办法。」 毛澄接话道:「还有什麽办法?咱们能给他什麽交代,让他认孝庙爷为父他不干。让他走大明门也不走!咱们做不了主。」 谷大用眼珠一转,低声道:「要不先拖着?殿下不是说,有事明日再议吗?咱们先稳住他,连夜派人回京请示太后和杨阁老。等京里来了新旨意,再做定夺。」 「这是个好主意。不过,派人回京来回至少两天……这两天里,殿下若是不耐烦,真走了怎麽办?」毛澄看向梁储,皱眉,轻声道。 谷大用想了一下,缓缓开口道:「那就多派几个人看着,别让殿下出门。」 徐光祚在一旁听着,心里早就火烧火燎。 真是一肚子气!且说,从安陆跟到良乡,跪也跪了,拜也拜了,眼瞅着就要进京领功,这时候那小子说不干就不干?!真让他走了,老子这趟不是白跑了?回去怎麽交代?!!他越想越窝火,蹭地站起来,嗓门也大了:「他要是真敢走,老子第一个拦!」 毛澄闻言抬头看他:「定国公打算怎麽拦,抱大腿?还是拿刀架在嗣君脖子上?」 徐光祚被他噎住,脸涨得通红。这个时候,只见谷大用连忙赔笑打圆场道:「都少说两句吧,定国公也是心急,都是为了朝廷……」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徐光祚的火彻底压不住了,「谷公公,你少在这和稀泥!方才在正堂,殿下问你东安门的事,你怎麽不这麽硬气?一问就跪,一跪就全招了。现在倒充起好人来了?」 「你——!」谷大用脸色一僵。 「都不必争了,我亲自回京。」就在众人就要争执起来的时候,梁储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往宫中面见太后,再与内阁诸臣会商定夺。」 「叔厚兄!你是奉迎使正使,你若走了,这边怎麽办?」毛澄腾地站起来,急忙说道。 当然急了!毛澄虽然还没有入内阁,但是也不至于跟定国公一样没有脑子。梁储在,他们才有主心骨。但是,现在梁储居然要跑咯? 「毛部堂,你是想让本官留在这里,等殿下走了,再一起回京请罪?」说话间,梁储已经转过身盯着毛澄,那双眼眸深邃如渊:「这事太大,我做不了主,毛部堂你也做不了主,在座谁都做不了主。只有太后和杨阁老能定。」 「我连夜走,明日一早便能到京城。见了太后和杨阁老,把这边的情形如实禀报,请他们定夺。」 「看来,只好如此了……」话已至此,毛澄还能说什麽呢?明明知道梁储不想留下一起背锅,他还是同意对方的做法。 因为继续吵下去,只会让矛盾激化,最后大家都没脸。 徐光祚道:「那咱们呢?咱们在这干什麽?」 梁储道:「你们留下,稳住殿下。好吃好喝伺候着,别让他走,也别再提过继的事。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毛澄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众人齐声称是。 「诸位,今晚之事,出我口,入诸君耳。谁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梁储这才点点头,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徐光祚忽然嘟囔道:「这叫什麽事儿啊……好好的迎立,怎麽就闹成这样了?」 第27章 袁宗皋 且说,在使团众人暂时散去后,朱厚熜的临时住处终于安静了下来。 「都来了?坐吧。」朱厚熜抬眼扫了一圈,淡淡道。 google搜索twkan 解昌杰屁股刚挨着凳子,就迫不及待开口道:「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熜慢慢地看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点头。 「殿下,几天前您在正堂说的那些话臣都听见了,真可谓是句句在理,字字铿锵。臣听着都替殿下捏一把汗……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麽做,值不值得?」解昌杰咽了口唾沫,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朱厚熜闻言眯着眼睛看了一下解昌杰。 这话之前怎麽不说? 周诏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朱厚熜抬手止住他,对解昌杰道:「嗯,说下去。」 解昌杰得了允许,胆子大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殿下以『问』字诀与使团周旋,臣是佩服的。从安陆到良乡,殿下步步为营,该赏的赏,该敲打的敲打,该问的问,该堵的堵……」 「这一路走来,殿下把那些人都架在火上烤,烤得他们进退不得。臣冷眼瞧着,心里头直叫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殿下,这火烤到今日,是不是烤得太过头了?」 朱厚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解昌杰见状,语气愈发急切:「殿下尚未进城登基,便与奉迎使闹到这个地步……这些人可都是朝廷的脸面啊!殿下把他们脸皮撕下来踩在地上,他们能不记恨?」 「记恨又如何?」朱厚熜放下茶盏,语气平平,「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 遗诏在手,他们能奈我何?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心里也多了一丝底气。 解昌杰一噎,随即苦笑道:「殿下,他们现在是不能把殿下怎麽样。可殿下进了城呢?登了基呢?这些人可都是朝中重臣,手握权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殿下今日得罪了他们,日后他们给殿下使绊子丶穿小鞋,殿下又当如何?」 他见朱厚熜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臣斗胆,给殿下讲个故事……春秋时,越王勾践兵败会稽,屈膝求和,入吴为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后终成霸业。若他当年不听文种之言,非要与夫差争那一时之气,哪有后来的三千越甲可吞吴?」 「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大统,入京之前,陈平丶周勃等功臣专权,他何曾与这些人正面冲突?他恭恭敬敬,礼遇有加,先坐稳龙椅,再徐徐图之。这才有了后来的文景之治。」 解昌杰说完,眼巴巴看着朱厚熜:「殿下,臣的意思不是让殿下退让,是让殿下暂时缓一缓。您先登基,坐稳了位置,日后再慢慢计较——这不正是殿下当初与臣等商议的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几位王府属官面面相觑。 「解长史此言差矣。」 眼见周诏忽然开口,解昌杰转头看他。 周诏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殿下,解长史方才说的勾践丶汉文帝,臣不敢说不对。」 「但解长史有没有想过,勾践之所以能卧薪尝胆,是因为他还有越国,还有文种丶范蠡,还有复国的本钱。汉文帝之所以能礼遇功臣,是因为他是汉高祖亲子;代王入继,名分已定,只要不犯错,谁也动不了他。」 「可殿下以藩王入继,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朝中有人想让殿下过继孝宗,想藉此巩固权位。殿下今日若退了这一步,明日他们就会再进一步!今日让了东安门,明日就能让文华殿,后日就能让奉先殿;一步步退下去,殿下还能退到哪里?」 朱厚熜听得此言之后,暗自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解昌杰看向周诏,开口竟是把对方的地位抬了一下:「周老先生,话不是这麽说……」 周诏眯着眼睛看着他,自然听出对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尊敬,也就默默受用了,「解长史,老夫问你,殿下今日若依了他们的意思,认了孝庙爷为父,走东安门入城,受太子劝进登基,日后还有何面目见兴献王于地下?」 「还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那些今日逼殿下让步的人,日后会感激殿下吗?不会!他们只会说:嗣君当初也是认了的,可见他心里是虚的。」 解昌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一旁,有位年轻的属官小声插话,「周老先生说得是。可解长史担心的也不是没道理……万一朝廷那边……」 「你们的意思孤王都知道了。」朱厚熜欣慰不已地看着周诏忽然开口,然后慢慢地看向解昌杰,「解长史,你方才说,让孤先进城登基,日后再徐徐图之……孤问你:进城登了基,成了他们眼中的『嗣皇子』,孤还怎麽图?」 「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孤是认了孝庙爷为父才坐上的龙椅。孤的生父成了『皇叔』,孤的母妃成了『叔母』。孤若再提追尊之事,天下人会怎麽说?会说孤出尔反尔,会说孤忘恩负义,会说孤不孝不悌。到那时,孤还能图什麽?」 「孤若今日退了这一步,明日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到时候,孤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想怎麽切就怎麽切。」 解昌杰直直地看着朱厚熜,他当然知道名分一旦定下来,就再也改不了了。但是只要殿下活得够久,未必不是第二个汉宣帝! 到时候,天下依旧是他朱厚熜说了算。 朱厚熜眯着眼睛看着他,继续开口道:「解长史,你让孤缓一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会让孤缓?」 「臣……臣失言。」解昌杰冷汗涔涔,垂下头去,沉声道。 朱厚熜慢慢地收回目光,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不过,解长史方才那些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依你之见,孤入京之后,当如何集权?」 解昌杰一愣,抬起头来。 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朱厚熜缓缓地开口说道:「你说过要以潜邸旧臣为班底,徐徐拔擢。现在,孤问你如何制衡朝中那些老臣?」 解昌杰精神一振,连忙正色道:「殿下问得好!臣这些日子,日夜都在想这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殿下入京之后,第一件事,是要稳住潜邸旧臣。袁仲德公已在路上,不日即到。他是殿下启蒙之师,德高望重,又是三品方面大员,入朝之后,当以他为潜邸之首,树一个标杆。」 从朱厚熜跟梁储推荐袁仲德的时候,解昌杰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兴王府属官的老大了。与其被朱厚熜边缘化,还不如自动「退位让贤」。 朱厚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解昌杰又道:「第二件事,是要在朝中寻找可拉拢之人。殿下之前的那些话,臣冷眼瞧着,那崔驸马是有触动的…他是皇室姻亲,又是迎立使之一,甚至是谷大用那样的司礼监太监;若能拉拢过来,日后必有大用。」 「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事——殿下必须尽快在内阁安插人手。」 朱厚熜眼睛微微一眯:「内阁??」 解昌杰点头,压低声音道:「殿下有所不知,本朝自永乐以来,内阁权重,六部事权多被侵夺。尤其是杨阁老柄政这些年,内阁几乎成了真正的决策之地。殿下若想在朝中有所作为,必须有人在内阁替殿下说话。否则,殿下今日争来的这些,明日内阁一道票拟就能驳得乾乾净净。」 朱厚熜沉默片刻,忽然问:「解长史,你方才说让孤在内阁安插人手,可内阁如今有四人:杨廷和丶梁储丶蒋冕丶毛纪……这杨廷和是首辅,蒋冕丶毛纪都是杨廷和的人。孤拿什麽安插?」 「殿下忘了?内阁不是铁板一块。臣在京城时,曾听人说起过杨阁老与梁阁老,面和心不和。梁阁老这次奉迎,一路对殿下礼遇有加,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殿下若能拉拢梁阁老,日后内阁之中,便有了说话之人。」 解昌杰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笑呵呵的,作为杨廷和不认识的「学生」,他有意要帮朱厚熜当说客。 「解长史,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梁储是三朝元老,凭什麽让孤拉拢?」 眼见解昌杰笑呵呵的,朱厚熜却没有给他面子,直接一个冷水泼了下来:「他被孤问得无言以对,心里会不会记恨还是两说?」 解昌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旁,周诏忽然开口道:「殿下,臣有一言。」 「解长史方才说的那些,虽有不妥之处,但有一句是对的。殿下必须在内阁安插人手。只是,这人选,未必是梁阁老。」 朱厚熜目光微动:「周师的意思是?」 周诏道:「殿下可曾想过,袁仲德公入京之后,该当何职?」 朱厚熜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师是说……入阁?」 「仲德公是殿下启蒙之师,又是三品方面大员,资历丶名望丶人脉,都不缺。若殿下能让他入阁,日后内阁之中,便有了一枚殿下自己的棋子。有他在,杨廷和想做什麽,都得掂量掂量。」 「周老先生,您这话说得轻巧!入阁是那麽容易的事?本朝入阁,要麽是翰林出身,要麽是九卿转任。袁公虽是按察使,可那是外官,入阁哪有这麽容易?」说话的人是王府一个年轻的属官。 周诏淡淡道:「一切事在人为嘛。」 「殿下,此事怕是不妥当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争起来。 「好了。」 朱厚熜抬手止住他们。半晌,他看着解昌杰忽然问道:「解长史建议孤在内阁安插亲信,若孤让袁师入阁,你觉得杨廷和会答应吗?」 解昌杰一愣,斟酌道:「这……杨阁老未必会答应。可殿下若坚持……」 「解长史,你之前还与孤王说到了那个钱宁。当时你说:首辅弄权,只会留下隐患。可你知不知道,那钱宁是怎麽死的?」 闻言,解昌杰哑口无言地看着朱厚熜把这个震惊大消息给爆出来。那手握重兵的钱宁居然死了?! 他本来还打算建议朱厚熜登基之后马上重用这些正德朝的旧臣,用来制衡杨廷和…… 「钱宁是大行皇帝的宠臣,弄权多年,最后被杨廷和杀了。」朱厚熜淡淡地开口道。他本来真想临时性地重用这些人,不过眼下既然人都死了也就作罢。 整个大明朝又不是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哪怕是到了明末的天启崇祯两朝,依旧人才辈出…… 解昌杰冷汗涔涔,垂下头去。 周诏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赞许。 「不过,解长史有一点你说得对极了,孤必须在内阁安插咱们的人手。只是,这人怎麽安插,什麽时候安插,用什麽由头安插……这些,都要从长计议。」 解昌杰闻得此言连连点头,可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袁长史到了!」黄锦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朱厚熜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快请!」 很快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跨进门来。他穿着青布直裰,面容疲惫,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正是袁宗皋。 「袁师!您怎麽这麽快就到了?」朱厚熜快步迎上去,双手扶住他,微笑道。 袁宗皋微微一笑,拱手道:「臣接到殿下书信,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殿下,臣一路走来,听说了不少事。殿下与使团之事……臣在外面就听人议论了。」 朱厚熜扶他坐下,亲自斟了一盏茶递过去:「袁师一路辛苦。您先歇口气,喝口茶。」 袁宗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看着朱厚熜,目光中满是欣慰:「殿下,臣要恭喜殿下了。」 「殿下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把那帮人问得哑口无言。殿下您做得对!」 眼见袁宗皋一开口,就站在了朱厚熜这边。解昌杰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 此刻他有些尴尬的处在两人中间…… 「殿下英明天纵,老臣佩服!」 眼见袁宗皋拜了下去,朱厚熜连忙扶住他,缓缓开口道:「袁师快请起。您这麽说,孤愧不敢当。」 袁宗皋直起身,正色道:「殿下不必自谦。臣在江西时,日夜担心殿下入京后被人拿捏。如今看来,是臣过虑了。殿下这一路走来步步为营,丝毫不乱。臣,放心了。」 话音落下,只见朱厚熜拉着他走进自己的「寝殿」,而解昌杰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离开了正堂。 此刻已经走进「寝殿」的朱厚熜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袁师,孤有一事请教。」 「殿下请讲。」 「孤入京之后,当如何集权?」 「殿下问得好。集权之道,不外乎三——用人丶用钱丶用权。」 「用人者,提拔亲信,安插心腹,使朝中有人替殿下说话。用钱者,掌控户部,把持财权,使诸司仰仗殿下鼻息;用权者,亲掌大政,裁决机务,使天下皆知殿下才是真正的主子。」袁宗皋盯着朱厚熜想了一下,沉声道。 朱厚熜点点头,又问了一下:「那依袁师之见,孤当从何处入手?」 袁宗皋看着他,目光深邃,「殿下虽年少,心中自有丘壑,想来早有主张。」 朱厚熜闻言,心头微定。这袁宗皋果然看得明白:他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孩童,此番入京,本就带着帝王心术与自己的盘算。 「孤想让袁师入阁。」 这句话一出,袁宗皋愣住了。他看着朱厚熜,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殿下,这……这如何使得?臣是外官,又非翰林出身,入阁……于例不合啊!」 「袁师,您是孤的启蒙之师,德高望重,资历深厚。您在江西按察使任上,政绩卓着,名望素着。入阁,有何不可?」 袁宗皋张了张嘴,在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拱手道:「殿下既然如此信任老臣,老臣岂敢不从命……」 「有袁师在,孤就放心了。」 「殿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臣初入京城,人地两疏,若贸然入阁,必招物议。殿下且容臣徐徐图之,先在朝中站稳脚跟,再寻机会。」 「袁师说得是。此事不急,慢慢来。」朱厚熜站起身,望着京城的方向,「但明天,得让他们知道:孤不是一个人来的。」 第28章 粗心大意 良乡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在次日的清晨,通政司门外便聚了不少官员。 「听说了吗?嗣君驻在良乡,不进城了。」 「岂止不进城?听说要朝廷给个交代,否则就打道回府。」 「荒唐……哪有嗣君拒不入京的道理?」 「话不能这麽说。我听礼部的人讲,是仪注出了问题——让嗣君走东安门,他不肯!!」 …… 此刻内阁的杨廷和案上堆着从通政司转来的奏疏,一封挨着一封。 杨廷和坐在案后,面色如常,一封一封看过去,偶尔提笔批几个字,看不出喜怒。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蒋冕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道:「元辅,梁大学士到了。」 「还有寿宁侯丶建昌侯也在外头等着了。」 杨廷和搁下笔,抬眸看向门口道:「请梁储进来。至于那两位嘛……让他们候着!」 很快,梁储一身风尘地走进值房,对着杨廷和拱手一礼:「元辅。」 杨廷和只抬手示意他坐下,「叔厚一路上辛苦了。坐。」 梁储依言落座。 杨廷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地开口问道:「说说吧,良乡那边到底怎麽回事?」 「元辅……殿下不接仪注。」梁储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嗯???」 「殿下说,遗诏上写的是『嗣皇帝位』,不是『嗣皇子位』。让他走东安门丶入文华殿丶受太子劝进没有道理。」 「你怎麽说?」 「下官说:继统必先继嗣,乃是礼法。」 「他怎麽说?」 「殿下问我奉迎团: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可曾认惠帝为父,宋英宗以濮王之子入继,可曾先认仁宗为子?本朝太宗爷登基之后,可曾认建文帝为子……」 杨廷和微微一愣,紧紧瞪着梁储。 梁储继续道:「殿下又问——若从一开始就想让他过继,为何遗诏里不写明?是大行皇帝忘了,还是太后忘了?还是……有人故意不写?」 室内静了一瞬。 蒋冕也坐在一旁,呼吸都轻了几分。 杨廷和依旧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他还问了什麽?」 梁储接着道:「问完了。然后说,要麽朝廷给他一个交代,要麽他回安陆。」 杨廷和缓缓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叔厚。」 「元辅……」 「你觉得,殿下这些问话,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的?」 梁储惊疑不定地看着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 杨廷和慢慢地站了起来,两只眼睛横过来盯着梁储,「你是奉迎正使,一路陪着他。你比谁都清楚。」 「元辅是想问,谷大用有没有私下谒见殿下?张锦有没有提前露底?还是——下官有没有从中作梗?」梁储迎上他的目光,想了一下,缓缓答道。 杨廷和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梁储站起身,对着他拱手一礼:「元辅若有疑虑,不妨派人去查。下官言尽于此。」 杨廷和看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叔厚,你多心了。我问的是,殿下这些问话,合不合礼法,有没有道理。不是问谁教的。」 话音落下,杨廷和拿起一封奏疏翻了翻,淡淡地出言道:「遗诏拟定时,我在场,你也在场。太后在,内阁在,司礼监也在。那四个字写不写,当时议过。议的结果是,不写。」 「至于为什麽不写……老夫想了一下,因为写上去,就坐实了殿下是以孝庙爷之子的身份入继。殿下若不认,反而麻烦。不如留个馀地,进城之后再议。」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但殿下不懂。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把遗诏翻来覆去念出这麽多名堂——叔厚,你说,是有人教的,还是他自己悟的?」 梁储沉默片刻,缓缓道:「元辅,下官只能说,殿下这一路,极少单独见人。兴王府的一个太监,唤作张佐的,此人跟谷大用说过几次话,说的是内宫事宜……至于王府属官议事,下官也在场,并无异常。」 杨廷和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另一封奏疏,边看边道:「寿宁侯丶建昌侯在外头等着?」 蒋冕忙道:「是。等了半个时辰了。」 杨廷和「嗯」了一声,把奏疏放下:「让他们进来吧。」 蒋冕一愣:「元辅,您方才不是说不见……」 杨廷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蒋冕立刻闭嘴,拿起案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两人,然后向着杨廷和拱手道:「元辅若无他事,下官就告退了。」 杨廷和摆摆手:「去吧。好好歇着。明日还要出城。」 梁储微微一怔:「嗯,出城??」 杨廷和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嗣君不进城,难道咱们就不迎了?」 「他驻在良乡,咱们就去良乡迎。他驻在城外,咱们就去城外迎。他走到哪儿,咱们迎到哪儿。」 「他是嗣君,这是改不了的。」 梁储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 …… 张鹤龄一进门就开了口:「杨阁老,您可得给我们做主!」 杨廷和抬起头看着他,淡淡地问了一句:「寿宁侯,你有何事?」 张鹤龄涨红了脸:「嗣君那边,到底怎麽回事?不是说好了过继吗?怎麽到了良乡就变卦了?我们兄弟俩可是冲着这个来的!」 「寿宁侯,嗣君变没变卦,现在还不好说。仪注有争议,慢慢议就是。」闻得此言,杨廷和放下笔,依旧平淡地开口道。 「慢慢议?!」张延龄忍不住插嘴,「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他拒不入城,要朝廷给交代!这要是传回安陆,传遍天下,我们张家……朝廷的脸往哪搁?!」 杨廷和紧紧地看着他,突然扣了字眼:「建昌侯,嗣君入不入城,跟张家有什麽关系?」 张延龄一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杨廷和心里暗自骂了一句白痴,面上却是笑呵呵地说道:「嗣君是嗣君,张家是张家。嗣君进城,张家有迎立之功。嗣君不进,张家……也没有损失嘛。二位侯爷,何必如此着急?」 张鹤龄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杨阁老说笑了,我们这不是替太后着急嘛……」 杨廷和点点头,依旧一副平和的模样,正色接口道:「太后那边,我自会去说。二位侯爷若是无事,就先回吧。明日还要出城迎驾,早些歇息。」 张鹤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被张延龄扯了扯袖子,只好悻悻告退。 门关上后,蒋冕小声道:「元辅,这两位……」 杨廷和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望着外头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午门外的官员散了大半。 「备轿。」杨廷和忽然道,「我要进宫。」 蒋冕一愣:「现在?」 杨廷和只是淡淡道:「嗣君不进城的消息,太后那边应该也知道了。我不去,她也会召我。不如我自己去。」 蒋冕应声去了。 杨廷和站在原地望着窗外,久久未动。远处,不知是哪座衙门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麽,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麽。 嗣君不进城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百官的奏疏,一封接一封。 寿宁侯丶建昌侯张家兄弟俩急得跳脚。 梁储来请罪,却又像是什麽都没请。 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良乡的驿馆里,等着他的答覆…… 杨廷和忽然想起梁储方才那句话—— 「殿下问:若从一开始就想让他过继,为何遗诏里不写明?」 一念及此,杨廷和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啊,当初为何不写明? 第29章 蠢货 乾清宫。 张鹤龄丶张延龄兄弟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姐姐!姐姐!」 守在门口的大太监萧敬眉头一皱,见到此状立刻拦住:「两位侯爷慎言,这是乾清宫,该称太后娘娘。」 张鹤龄一把推开他,大咧咧往里走:「什麽太后不太后,那是我亲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姐姐!弟弟来看你了!」 萧敬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这两个蠢货…… 寝殿内,张太后隔着帘子,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姐……」 「站住。」 张鹤龄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帘后,张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萧敬,你告诉他们,这里是哪儿。」 萧敬躬身答道:「回太后,这里是乾清宫。」 张太后「嗯」了一声,又问:「本宫是谁。」 「是太后娘娘。」 张鹤龄兄弟不得不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太后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冷了几分:「鹤龄,你方才喊什麽?」 张鹤龄张了张嘴,小声道:「姐……」 「呵,你说什麽啊!!」 话没说完,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张太后的声音慢悠悠的:「本宫怎麽记得,孝庙爷在时,你喊的是『皇后』。大行皇帝在时,你喊的是『太后』……怎麽,如今本宫还是太后,你倒改口了?!」 张鹤龄额头上渗出汗来:「太后……臣……臣一时口快……」 张太后打断他,「你这一时口快,是在告诉这宫里上上下下,你张鹤龄仗着是本宫亲弟就可以不守规矩?还是在告诉嗣君,张家的人眼里没有朝廷,只有亲戚?!」 张鹤龄扑通一声跪下:「太后息怒!臣……臣知错了!」 张延龄也跟着跪下,头都不敢抬。 帘后沉默了片刻,张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进来吧,有话就说……」 闻言,张氏兄弟这回老老实实跪在帘外,再不敢喊错。 张鹤龄扑通一声跪在帘外,仰着头就开始嚷嚷:「太后!您可得给臣做主!梁储那老匹夫,在良乡一手遮天,根本不顾咱们张家的脸面!」 张延龄也跟着跪下,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张太后沉默片刻,淡淡地问了一句:「梁储怎麽了?」 「嗣君不肯过继,他倒好,一口一个『遗诏已颁,势在必行』,明早就要把嗣君往城外行殿送!太后,这不是明摆着顺着那小子的心意走吗?」张鹤龄愤愤接话道。 张延龄在一旁帮腔:「就是!咱们张家满心盼着嗣君过继,将来也好有个依靠。他梁储倒好,屁都不放一个,直接投降了!」 张太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梁储是三朝元老,奉迎正使,他自有他的考量。」 张鹤龄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太后娘娘,您别被他骗了!那老匹夫跟嗣君眉来眼去,早就是一夥的了!」 「嗣君在安陆时就送过他一方印,上刻什麽『寸心千古』——您听听,这像什麽话!」 「一个藩王,送给内阁大臣私印,这不是拉拢又是什麽?!」 张太后有些惊讶,她皱着眉头看着兄弟俩。 只见张延龄趁机添油加醋:「还有谷大用那狗奴才!听说一路往嗣君跟前凑,也不知道递了什麽话?还有崔元崔驸马,您的好妹夫,此人在良乡当着众人的面,说嗣君那些话『有些是对的』!太后娘娘,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张延龄嘴里的崔元是明宪宗朱见深次女永康长公主的驸马,而张氏女是明孝宗朱佑樘的皇后,永康公主是孝宗的异母妹妹。 「崔元他说了什麽?」 「崔元那厮,在良乡当着众人的面说,嗣君抠字眼抠得有道理,说咱们让人家走东安门,过继给孝庙爷理亏!」 张鹤龄见太后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了,胆子更大:「太后娘娘,梁储丶谷大用丶崔元,还有那个袁宗皋。这帮人早就串通好了!一个鼻孔出气,合起伙来逼咱们张家低头!」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麽,又补了一句:「还有杨廷和!那老东西也不是好东西!方才我兄弟俩去找他,他居然让咱们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进去没说几句话就打发出来了……我呸,什麽玩意儿!太后娘娘,您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张延龄连连点头道:「就是!要不是他拟的遗诏有漏洞,哪来这麽多的破事?太后娘娘,他眼里就没有您啊!!」 张太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去找杨阁老了?」 「回太后,臣……臣也是着急,就是想问问清楚嘛……」张鹤龄一愣,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道。 张太后没有接话。 一时间,呼吸声落针可闻。 张延龄偷偷扯了扯张鹤龄的袖子,张鹤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乖乖地闭上嘴。 过了许久,帘后才传来张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嗣君是嗣君,张家是张家。你这麽着急,是在替本宫着急,还是在替你们自己着急?」 张鹤龄脸色涨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帘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你们的意思,本宫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张鹤龄急了:「太后,您还没说怎麽办呢!总不能就这麽让那小子牵着鼻子走吧?臣可是为了咱们张……朝廷!!」 「咱们张家?」张太后语气忽然变冷:「鹤龄,本宫问你——这宫里,有『咱们张家』吗?」 「太后……臣弟……」 「本宫是太后,是大行皇帝的母亲,是嗣君的母后。本宫姓张,可本宫先是太后,是朱家人,最后才是张家人。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下去,让本宫静一静……」 「太后!」 「下去!!」 张延龄慌忙扯着张鹤龄往外走,边走边小声嘀咕:「兄长,别说了别说了,太后心里有数……」 兄弟俩慢慢退出,守在门口的大太监萧敬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多言。 张鹤龄脸色不悦,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我亲姐,怎麽帮着外人说话?」 萧敬暗自瞅了一眼张氏兄弟。 张鹤龄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刚才笑什麽?」 萧敬抬起头,一脸的无辜:「侯爷,奴婢没笑啊……」 「你刚才拦什麽拦?我见我亲姐,轮得到你拦?」 「侯爷息怒,是奴婢失礼了。」 张鹤龄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萧敬直起身,望着两人的背影,又摇了摇头。 这回嘴角那点笑意都没了,只剩下满满的嫌弃。 旁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小声道:「乾爹,这两位侯爷……」 「慎言!」 萧敬说罢就转身往里走,边走边暗自嘀咕着:「蠢成这样,怎麽活到现在的……」 第30章 让他走大明门? 乾清宫外,右顺门廊下。 杨廷和是四位阁臣中到得最早的人,他负手立于檐下,望着阴沉沉的天色。 「元辅。」 蒋冕丶毛纪随后赶来,见了他,连忙上前见礼。 杨廷和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右顺门方向。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蒋冕低声道:「梁大学士还没到吗?」 杨廷和「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到了,等一等他吧。」 很快的,梁储的身影出现在右顺门口。他穿着一身大红袍,走到近前对着杨廷和拱了一下手。 「元辅。」 杨廷和看他一眼,淡淡回道:「叔厚辛苦了。歇过来了?」 梁储道:「劳元辅挂念,歇了片刻,无碍。」 杨廷和点点头,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既然都到了,咱们先在此处议一议。一会儿见了太后,总要有个章法。」 蒋冕丶毛纪对视一眼,齐齐应道:「阁老说的是。」 梁储没有说话,只静静站着。 「嗣君之事,诸位都清楚。他咬定遗诏,不肯走东安门,朝野议论纷纷……老夫思来想去,此事拖不得,也硬不得;拖久了,朝廷颜面扫地;硬逼,万一嗣君真回了安陆,咱们都是千古罪人。」杨廷和想了一下,看着四周面露郑重神色开口道。 「元辅所言极是。可嗣君那边,梁大学士最清楚,他那个态度,实在是……」一旁,蒋冕皱着眉头说道。 梁储面色平静,只是淡淡地开口道:「嗣君态度坚决,我已尽力劝说,没用。」 毛纪小声道:「那依你的意思,嗣君到底是真不想进城,还是以此为要挟,想争些什麽?」 梁储看他一眼,刚要准备开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杨廷和振振有词接口道:「不管他是真要挟还是真不想,眼下只能当他真不想。咱们得拿出一个既能让他进城,又不失朝廷体面的法子。」 蒋冕接口道:「……元辅的意思是让一步?」 杨廷和缓缓点头:「可以让他走大明门。」 此言一出,蒋冕丶毛纪都是一惊。 蒋冕急道:「元辅!走大明门,那就是以天子礼入城,他尚未登基,这不合规矩!」 毛纪也道:「是啊,如此一来,日后他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杨廷和抬手止住他们,目光沉稳:「规矩是人定的。遗诏里没有那四个字,咱们硬要他走东安门,理亏在先。与其僵持,不如退一步。但退一步,不等于全退。」 如果能顺利让朱厚熜过继到孝庙爷名下,那是最好不过了。如果真的事与愿违,他杨廷和的利益至少还能保全。除非……朱厚熜把他这个内阁首辅给换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杨廷和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缓缓地开口道:「他走大明门,可以。但进城之后,告祭奉先殿丶拜谒太庙丶受百官朝贺,这些仪注,必须按嗣君登基之礼来。礼部拟的章程,一条都不能改。」 「他既然以遗诏为据,那遗诏上只说他嗣皇帝位,没说别的。这些仪注,都是历朝历代嗣君登基的成例,他挑不出毛病。」 「元辅的意思是,用这些仪注,把他框住?」蒋冕若有所思,后知后觉地开口道。 杨廷和点点头,忽然提高了一下他那口四川成都府的口音:「他进城之前,咱们可以让这一步。但进城之后,他就是天子。」 「且说天子行止,自有规矩;日后他想改什麽,就得过内阁这一关。」 毛纪迟疑道:「那过继之事……」 「过继之事,暂且搁置。嗣君年轻,日后慢慢磨,总能磨得通;即便磨不通,他也不能把太后怎麽样。太后是长辈,是母仪天下的国母,他不敢不敬。」 蒋冕与毛纪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话有理,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一直沉默的梁储忽然开口:「元辅,下官有一言。」 杨廷和缓缓地看向他:「叔厚请讲。」 梁储脱口而出,道:「元辅方才说的,我都赞同。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嗣君今日能抠遗诏的字眼,明日会不会抠别的字眼?后日会不会翻出别的旧帐……总而言之,这些仪注,他能认,自然最好。若他不认呢?」 杨廷和听得此言之后,微微一怔。 「我一路陪着嗣君,冷眼瞧着,此子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不是轻易能拿捏的人。元辅今日让了一步,他日他再进一步,元辅是让还是不让?」 这话说得蒋冕丶毛纪都变了脸色。 杨廷和盯着梁储,目光深邃:「叔厚的意思是?」 梁储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让一步可以,但要让他知道,这一步,是朝廷让的,不是他争来的。」 「日后他再想进一步,就得拿出相应的代价!!」 杨廷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众人都知道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叔厚此言,正合我意。」 「所以,明日出城迎驾,老夫打算亲自去。到了良乡,老夫当面向嗣君陈明利害——遗诏已颁,天下皆知,他登基势在必行。」 「但进城之后,一切仪注,照旧。他若答应,明日便进城。他若不答应……」 「若不答应,如何?」 「那他就是在拿朝廷的脸面开玩笑。到那时,就不是他让不让步的问题,而是太后和内阁,能不能容他的问题。」 毛纪倒吸一口凉气。 梁储面色不变,只微微点头。 杨廷和又道:「此外,还有一事。嗣君身边有个袁宗皋,昨日已经到了良乡。」 「此人曾是兴王府右长史,如今是江西按察使,此番赶来,必是为嗣君出谋划策。日后他若入朝,必是嗣君的心腹。诸位,心里要有数。」 蒋冕想到了什麽,接话道:「元辅的意思是防着他?」 杨廷和摇头道:「防不住。但可以拉。他若入朝,给他个位置,让他知道朝廷的规矩。时间久了,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几人正说着,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阁老!杨阁老!」 张鹤龄丶张延龄兄弟快步赶来,张鹤龄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杨阁老,听说你们要见太后?!」 杨廷和皱着眉头,随即恢复如常:「寿宁侯,建昌侯,你二位怎麽来了?」 张鹤龄大咧咧道:「这麽大的事,我怎麽能不来?嗣君那边闹成这样,我等心里着急啊!」 杨廷和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二位侯爷有心了。不过,一会儿见了太后,还要请二位慎言。」 张鹤龄拍着胸脯:「杨阁老放心,我知道分寸!」 杨廷和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往乾清宫走去。 蒋冕丶毛纪丶梁储跟在身后,张氏兄弟也连忙跟上。 守门的大太监萧敬见了这一行人,目光在张氏兄弟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首道:「杨阁老,太后已候着了。」 杨廷和点点头,推门而入。 第31章 你站哪边? 「寿宁侯,这是内阁议事。」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杨廷和,他不知道这位内阁首辅为何要这麽做…… 这是要给张氏兄弟挖坑吗? 按照明制,内外有别,宫禁森严。 太祖高皇帝遗留的《皇明祖训》严令:外戚不得预朝政丶不得与朝臣交结丶不得擅入宫禁,违者削爵丶下狱丶处死。 google搜索twkan 「内阁议事怎麽了?」张鹤龄大咧咧道,「太后是我亲姐,嗣君是我外甥,这麽大的事,本爵怎麽能不在场!」 话音落下。 内阁的那几个人像是什麽都没有听见,各自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内阁议事,关你们张家人什麽事啊?! …… 「臣等拜见太后……」 杨廷和跪在最前头,身后是梁储丶蒋冕丶毛纪,张鹤龄丶张延龄兄弟跪在最后。 「都起来吧。来人,赐座。」 宫女把几个绣墩搬了上来。 杨廷和坐了左首,梁储居右,蒋冕丶毛纪依次坐下。 张鹤龄丶张延龄还跪着,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们,只好讪讪地爬起来站在一旁。 张鹤龄觉得他们兄弟俩被区别对待,便忍不住开口叫道:「太后,臣等就这麽站着?」 帘后,张太后的声音淡淡传出来:「你们不是内阁大臣,站着听。」 张鹤龄闻言暗自瞅了一下眼前的这几个人,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杨阁老,嗣君的事,你们内阁议出结果了?」 「回太后话,」杨廷和欠了欠身,声音沉稳,「臣等议过了。嗣君不肯进城,无非是为东安门之议。若嗣君执意要走大明门,臣等以为……或许可以让一步。」 张鹤龄眼睛一瞪,正要开口,却被张太后淡淡的一声「鹤龄」堵了回去。 杨廷和继续道:「嗣君以遗诏为据,抠字眼,论典故,臣等辩不过他。如果硬要他走东安门,理亏在先。与其僵持,不如让储君走大明门。」 一旁,蒋冕缓缓地接口道:「太后,元辅的意思是,让他进城是第一位的。只要他进了城,登了基,天下人知道他是天子,朝廷的脸面就保住了。」 毛纪也道:「至于过继之事,可以日后再议。」 「什麽?!」张延龄站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道,「还有日后呢?日后他要是翻脸不认人呢?!」 张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延龄,你最近是不是上火了?」 张延龄不明所以,叫道:「太后!臣不是上火,臣是说嗣君万一……」 「够了。」张太后打断他,声音慢悠悠的,转向杨廷和:「杨阁老,你继续说。」 杨廷和欠身,旋即把刚才他与梁储等人小范围议事的结果挑了几句重点回应张太后。 张太后的声音传来:「这些仪注能否把他框住?」 杨廷和低头道:「太后圣明。」 张鹤龄终于憋不住了:「太后,臣还是觉得不妥!让了一步,日后储君还不蹬鼻子上脸?臣以为,就该硬着来——他若不进城,就换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蒋冕丶毛纪惊愕地看着他。梁储依旧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微闪动。 张太后暗自捏紧了拳头。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她真想真想真想把这两个恨铁不成钢的玩意撕碎! 储君说换就能换的?你把他当菜市场的大白菜了?! 奈何,这个时候的张鹤龄显然没意识到他的这句话已经让会场气氛变得凝重。 在张鹤龄看来,储君不认亲姐为「母后」,便不是自家人,那麽他还怎麽做新任皇帝的「舅舅」?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且说他张鹤龄这辈子,凭的就是张太后这棵大树,才有今天的荣华富贵。那储君连亲姐姐都不肯认作母后,摆明了没把张家放在眼里。 今日退一步,来日他坐稳了皇位…… 到那时,别说荣华富贵,恐怕连身家性命都要捏在人家手里。 天下姓朱的皇子又不是死绝了,储君不肯进城服软,大不了再换一个听话的! 一念及此,他把不悦的表情直接挂在脸上。 换上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冷冷地望向这几个人:你们一个个装什麽沉稳丶扮什麽冷静? 真等那个新君日后翻了脸,哭都来不及! …… 杨廷和缓缓转过头看了一下张鹤龄,淡淡地开口道: 「寿宁侯,你说换人,试问换谁?」 张鹤龄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内阁首辅居然同意了他的提议!? 随即大喜过望,叫道:「我大明朝宗室之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那遗诏呢?」 张鹤龄想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杨廷和振振有词地说道:「遗诏已颁行天下,告于宗庙,告于万民。寿宁侯说换人就换人,那麽,这遗诏怎麽收回来呢?你想过吗?」 「就算能收回来,新君是谁?再议再迎,又要多久?这期间,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寿宁侯,这个责任,是不是你来担呢?」 张鹤龄脸色煞白,张了张嘴,终于没敢再开口。 张延龄眼见局势不利,脑子忽然变得聪明了几分,在一旁扯了扯大哥张鹤龄的袖子,小声道: 「兄长,先别说了……咱们再听听他们怎麽说!」 「杨阁老,你说的这些,本宫都听明白了。可本宫还有一个顾虑。」片刻之后,从帘后传来张太后的声音。 杨廷和拱手道:「太后请讲。」 张太后有些担忧地说起了朱厚熜抠字眼的能力。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太后所虑,老臣也想过……是这样,老臣以为,嗣君若不认,那就不是朝廷让不让步的问题,而是他有没有把朝廷放在眼里的问题。」 「他若进了城,登了基,便是天子。天子行止,自有规矩;日后他若再有别的要求,内阁该怎麽拟票,该怎麽处置,臣等自会斟酌。」 张鹤龄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杨阁老,你这话说得轻巧!到时候储君真提要求,你能怎麽办?你是能驳,还是能拦?」 杨廷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鹤龄转向帘后,声音都变了调:「太后!您听听!杨阁老这是把事儿往后推,推到日后,推到臣等头上!」 「到时候储君提什麽要求,臣等怎麽办?臣等是能跟天子对着干,还是能把他怎麽着?」 张延龄也跟着帮腔:「是啊太后,杨阁老这是把烫手山芋往朝廷手里塞!」 杨廷和依旧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寿宁侯,建昌侯,二位侯爷若是觉得我的办法不妥,不妨也拿出个章程来。」 张鹤龄一噎。 「二位侯爷说要换人,我方才问了,换谁?遗诏怎麽收?二位答不上来……」 这时候的杨廷和也已换上了一副肃穆的面容,慢慢扫望向众人:「现在老夫说让一步,二位又说日后没法收拾。那老夫便要请教了:依二位侯爷之见,此事到底该怎麽办?」 张鹤龄张了张嘴,还是答不上来。 一旁,张延龄也缩了缩脖子。 「鹤龄,延龄,你们说。」张太后不知是什麽情况,居然被杨廷和带偏了节奏。 张鹤龄有些着急,毕竟此事关乎他们的利益存亡,「太后,臣……臣只是觉得不妥,可具体怎麽办……臣……」 他说不下去了。 张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是对着杨廷和:「杨阁老,你方才说嗣君进城之后若是有别的要求,内阁自会斟酌。本宫问你:若他提的是追尊生父之事,你和内阁如何斟酌?」 乾清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 蒋冕丶毛纪对视一眼,都暗自瞅了一眼地面。梁储依旧面色不变,很快地望向帘后。 眼见一行人都噤声不语了,饶是一向跳来跳去的张氏兄弟也不说话了,杨廷和只好正色开口道: 「臣斗胆,也问太后一句——嗣君追尊生父,与太后何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鹤龄腾地站起来:「杨阁老!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跪下。」帘后的声音不大,却让张鹤龄浑身一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帘后,张太后的声音又淡淡地传了出来,「呵,杨阁老,你问得好……现在本宫告诉你——嗣君追尊生父,本宫还是太后。他是嗣君,本宫就是太后。这是大行皇帝定的,是遗诏定的,是天下人认的。」 说了一半的时候,张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可嗣君若追尊生父,那孝庙爷怎麽办?他是本宫的丈夫,是大行皇帝的父皇,是大明朝的皇帝……他的血脉,谁来继承?」 杨廷和低头道:「太后圣明。」 张太后道:「本宫不要听这些。本宫再问你——嗣君进城之后,若再提追尊之事,内阁打算怎麽办?」 杨廷和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太后,老臣只能劝了。」 「劝?」 「劝得动,自然最好。劝不动——」杨廷和抬起头望向帘后,一副非常严肃的模样,「那就让该劝的人去劝。」 「谁是该劝的人?」 「礼部,翰林院,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天下读书人,都是该劝的人。」 这个时候,跪在地上的张鹤龄又忍不住开口:「杨阁老,你这是要把事儿往天下人身上推!到时候天下人吵起来,闹起来,还不是朝廷的事?还不是太后的事?!」 杨廷和看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淡淡地道:「寿宁侯,那你告诉老夫,这件事除了让天下人去论,还有别的办法吗?」 张鹤龄又吃了一个瘪。 杨廷和继续道:「嗣君若提追尊之事,臣等拦不住,也不能拦。无他,只因为他是天子,他要做什麽,臣等只能劝……可天下人有天下人的道理,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规矩;嗣君若真要与天下人为敌,那他就不是与朝廷为敌,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寿宁侯,你觉得,他敢吗?」 「这……」张鹤龄说不出话。 片刻之后,张太后的声音传来,慢悠悠的,却比方才更沉,「杨阁老,你说得对。嗣君不敢与天下人为敌。」 「本宫问你:若嗣君不与天下人为敌,只与本宫为敌,与你杨廷和丶与内阁为敌呢?」 张太后一句反问,殿内瞬间死寂。 蒋冕丶毛纪等人脸色凝重,无言以对;张鹤龄哑口无言,再无先前强硬。 众人目光齐聚杨廷和。 「到那时,不是臣等与他为敌,是人心与他为敌。读书人会讽,史官会记,天下会议——新君登基,先薄太后,先弃旧臣,先逞私愤。这般君主,纵有九五之尊,又怎能服众?」 杨廷和看向张太后的时候目光微敛,却字字铿锵:「臣不是倚老卖老,只是实话实说。他敢与臣为敌,敢与内阁为敌,敢与太后为敌,但他绝不敢,与人心为敌。」 「只要臣等守礼丶守正丶守大义,他便动不了根本,也毁不乱朝纲。」 话音一落,殿内依旧沉寂。 可那股压在人心头的惶惑却似被这几句话劈出了一道微光…… 「臣斗胆,再问太后一句——太后担心嗣君与太后为敌,可太后想过没有:嗣君为何要与您为敌?」 闻言,张鹤龄又忍不住了:「杨阁老,你这话又是什麽意思?」 杨廷和没有理他,只望着帘后,目光沉稳:「太后是国母,是嗣君名义上的母亲。嗣君若与太后为敌,就是不孝;试问这般不孝之人,如何坐得稳天下?」 「嗣君聪明,断然不会做这种事。嗣君要争的是他生父的名分,不是太后您的名分。这两个名分,本就不冲突;哪怕日后嗣君要追尊生父,太后还是太后。嗣君不追尊生父,太后也还是太后。太后何损?」 片刻之后,张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杨阁老,你说得对。本宫何损……但是嗣君追尊生父,内阁何损?」 杨廷和微微一怔。 张太后继续道:「嗣君若追尊生父,他生父就成了皇考。皇考是要入太庙的。太庙里,孝庙爷的位置谁来动?兴献王的位置,谁来排?这些事,谁来做?是你杨阁老,还是内阁?」 「嗣君追尊生父,争的就是太庙里的位置。一旦太庙里的位置动了,祖宗的法统就动了……祖宗的法统动了,天下读书人就要说话。天下读书人说话,内阁就要表态。内阁表态,你杨阁老就要拿主意。」 张太后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杨阁老,你方才说让天下人去劝……若天下人劝不住,你怎麽办;若天下人分成两派,吵起来,闹起来,你又当如何?」 「你站哪边?!」 第32章 快去请邵太妃! 「杨阁老……若天下人劝不住,还因此分成两派,吵起来,闹起来,你又当如何?」 「本宫想知道,你要站哪边?!」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四个字,不重,却在空旷的殿内荡了一息。 张太后问的不是天下人怎麽了,而是看看杨廷和与内阁在面对嗣君的私情与祖宗的法统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你杨廷和丶内阁,究竟站哪边?! 这不是礼仪之争,这是未来朝局的预演。 当然,这些人究竟能不能保住她作为前朝太后的切身利益…… 听得此言的蒋冕丶毛纪和梁储几人的目光几乎要嵌进地砖的纹路里。 张鹤龄兄弟屏着呼吸,只拿眼偷觑那位立在中间须发已见霜色的内阁首辅。 这个时候,杨廷和也已换上了一副肃穆谨敬的面容。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马上接张太后的话。 无他。这张太后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是涉及自己的切身利益的时候,她不可能跟张氏兄弟一样犯白痴! 杨廷和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帘幕,好像看到了张太后此刻紧绷的面容。 他先是一揖,腰弯得很低很低。 这个姿态,本身就充满了臣服的意味。 「太后垂询,臣不敢不答。然臣之站位,不由臣之好恶而定,当由『理』『势』『礼』『法』四字而定。」杨廷和正色开口道。 他发现蒋冕丶毛纪等人的目光也扫过那帘后隐约的身影。 「孝庙皇帝乃大行皇帝生父,太后之夫,承祖宗之绪,继大明之统,此乃天经地义。」 「嗣君以旁支入继,若强行追尊生父为皇考,便是将孝庙皇帝置于何地?此乃撼动国本之举!!」 「臣身为首辅,受先帝顾命,安能坐视嗣君蒙此千秋恶名?此乃臣之『理』。」 话音落下,杨廷和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此即太后所问『站哪边』之要害。臣与内阁,自当率先以祖宗成法恳切陈词,此为首劝。若嗣君不纳,则当集六部九卿丶翰詹科道,廷议公论,以百官之心为劝,此为再劝。若仍不纳……」 「则臣与内阁,唯有守正不阿。该拟驳之票,必拟驳之票;该封还之诏,必封还之诏。此非与君为敌,乃是以臣节护君德。」 「至于太后所忧,天下分成两派,争吵不休。臣以为,此正显我朝言路之开。」 「只要争议不出礼法纲常之藩篱,纵有争论,亦是君子之争。臣与内阁,届时自当秉持公心,以祖宗法度为尺,以江山社稷为秤,引导清议,归于正途。」 「你就不怕将来史书骂你麽?」张太后想了一下,也知道言官的厉害,便出言轻轻地道。 「太后,非是臣等选择站于嗣君一边,而是嗣君逼得臣等,必须站于道义与祖宗一边!!」 殿内陷入沉默。 须知道,杨廷和将自己和整个文官系统,绑在了「祖宗社稷」这些超越个人立场丶看似绝对正确的宏大概念之上。 这个时候,张太后哪里还听不懂了? 内阁不会无条件支持她,也不会无条件屈服于新君。 内阁有自己的底线,那就是文官集团共同维护的「礼法」秩序。 在这个秩序下,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帝,都需遵守游戏规则。 杨廷和这个老狐狸给未来可能激化的矛盾,预留了最大的回旋馀地! 很显然,这答案不能让张太后完全放心。 但她也无法再逼迫下去。 「杨阁老,果然老成谋国。你这一番『理丶势丶礼丶法』,本宫记下了。」 说罢,突然,她看向杨廷和一旁的梁储,冷冷的话锋一转:「梁储。」 梁储抬起头。 「你是奉迎团正使,又与礼部毛部堂相熟……嗯,你即刻去文华殿,召集在京部院大臣丶科道言官,议一议明日嗣君入城之礼。议出条陈,速报与本宫知道。」 听得此言,梁储起身回道:「臣遵旨。」 「蒋冕……」张太后突然想起来了什麽,又盯着蒋冕轻轻地开口道,「你也去吧。」 「是。」 梁储和蒋冕二人离开之后,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帘后的张太后,和坐在绣墩上的杨廷和丶毛纪。 还有跪在地上的张氏兄弟。 张鹤龄跪得膝盖发麻,偷偷抬眼往前看了一眼。 突然,帘后的声音传来:「你们俩,也出去。」 张鹤龄一愣:「太后,臣……」 「出去。」张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在外面跪着。」 张鹤龄张了张嘴,被张延龄扯了扯袖子,两人只好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 「方才让梁储去集百官议事,」张太后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让嗣君也看看这紫禁城外,不止是本宫与你们几个老头子,还有满朝文武,天下人心。他若聪明,就该知道,有些路走不通。」 杨廷和立刻向张太后拱手说道:「太后圣明。」 「本宫还是那句话,天大的事情,端赖我们同舟共济。」闻得此言,张太后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的装饰,「你方才的话,本宫听明白了。你和内阁是朝廷的柱石。这一点,本宫信你。」 杨廷和马上拔高了他的四川成都口音:「太后信重,臣等不敢不竭力。」 「信重归信重,烦忧归烦忧。」张太后的语气忽然一转,「杨阁老,你实话告诉本宫:那孩子,在安陆时本是个知书识礼的……为何此番进京,就变得如此执拗?字字句句都抠得这般刁钻?」 「须知道,他一个十五岁少年,纵使天资聪颖,于朝廷典章丶礼制掌故,又能精通到何处去?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 杨廷和与毛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廷和略一沉吟,缓缓开口道:「太后所虑,臣与维之(毛纪的字)亦曾私下议论。嗣君言行,对遗诏字眼之执着,确乎……不似全然自发也。」 「哦?」张太后声音一扬,「依阁老之见,究竟是何人指使他?!」 杨廷和抬起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内臣。」 「说说你的理由。」 「太后明鉴。安陆兴王府,远离中枢,嗣君自幼所接触者,无非王府属官丶内侍近人。」 按照历史上的经验,杨廷和非常肯定朱厚熜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出谋划策,他严肃地开口道: 「王府属官,如袁宗皋等,虽饱学,然久居外藩,于朝廷中枢之微妙,所知终究有限;且彼等身为外臣,言行多有顾忌,未必敢如此教唆。」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然内臣则不然。彼等身居禁闱,侍奉君侧,最善察言观色,揣摩上意,史册斑斑啊……」 张太后闻言,突然插了一句话:「阁老说得有理。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历朝历代,那些被奸宦蛊惑的幼主,难道个个都是蠢笨如猪?」 「他们身边就没有忠良老臣吗?为何最后还是听了阉人的话?阁老若只说『内臣可畏』,本宫终究难以安心。你须得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到底是用了什麽法子,能把皇帝拿捏得死死的?」 杨廷和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太后明鉴。臣非凭空构陷内官,实因史册所载,斑斑可考。」 「汉有十常侍,日夕蛊惑少主,使忠良之言不得上闻,终致党锢之祸,黄巾之乱。」 「唐有高力士,本为贤者,然其位太亲,权势浸盛,遂使奸邪如安禄山之辈,得以结交近侍,窥伺君侧……即如本朝,太宗皇帝用郑和下西洋,扬威海外,此内臣之正用也。然若无太宗之英明驾驭,郑和岂能保其忠?」 「至若英庙(英宗)朝,王振之事,太后当比臣更悉其详。英庙冲龄登基,若非王振朝夕蛊惑,何至于轻启边衅,终有土木之变?」 「且说今嗣君年方十五,与英庙践祚时相若。若其身边亦有王振式人物,以曲解遗诏为『忠』,以抗衡朝廷为『孝』,则其所图者,岂止一门之出入?」 「凡幼主临朝,多有阉宦弄权,挟主以令外廷之祸。」 「彼等不读诗书,不明大义,只知固宠保位,往往为私利而撺掇主上,行悖礼乱法之事!!」 话音落下,张太后微微一怔。 毛纪看了一下情况,此时也适时地接口道:「元辅所言极是。太后,臣闻,先帝大行前后,有内侍谷大用者,曾数次往来京师与各地之间。」 「且说,谷大用此人在安陆逗留时日不短,与王府中人过从甚密。」 「嗣君身边若被此等人物朝夕浸润,教授些偏颇之论,鼓动嗣君以『孝』抗『礼』,以期嗣君即位后,彼等可鸡犬升天,把持权柄,亦未可知啊……」 「谷大用?!」张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此乃臣之揣测,尚无实据。」杨廷和谨慎道,「然太后请想,若非有此等近幸小人在侧,时时蛊惑,嗣君年少,又初承大统,正该惶惑不安,倚赖朝廷老成,焉敢甫一接诏,便如此寸步不让?」 「其所持之『理』,看似源自典籍,实则颇多牵强附会,似是经人刻意裁剪丶歪曲解释后方才如此。」 「这手法,不似正人君子所为,倒颇有内侍阉竖搬弄是非丶逞其唇吻之风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振振有词地推理:「太后,阉宦之祸,甚于猛虎。彼等身处宫禁,消息灵通,又无外廷清流之名节约束,行事往往不择手段。」 「若真有此辈环绕嗣君左右,今日可教嗣君抠字眼争礼仪,来日便可教嗣君远贤臣丶近小人,乃至祸乱朝纲。不可不防。」 张太后听得背心发凉。无他!只因为杨廷和的话,勾起了她深藏的记忆…… 须知道,正德朝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嚣张跋扈的太监不就是一个个鲜活的例子吗?! 她的好儿子就是被这些没根子的家伙带坏的! 「好,好一个谷大用……」张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毛纪,你是掌道御史出身,给本宫好好查!查他在安陆都干了什麽说了什麽话!」 「臣遵旨。」毛纪立刻应道。 「不过太后,」杨廷和补充道,「眼下嗣君将至,首重安定。谷大用之事,宜暗中查访,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待嗣君入城,礼仪安定之后,再行处置不迟。当务之急,乃是如何确保明日迎立大典顺遂。」 张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杨阁老所言甚是。那依阁老之见,明日之事,该如何安排?」 「太后,元辅,臣以为,嗣君所争,不过『名分』二字。其以遗诏『嗣皇帝位』而非『嗣皇子位』为由,拒不行太子礼,坚持由大明门入。」杨廷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听见旁边的毛纪缓缓道出来了,「其所虑者,无非将来追尊生父时,名不正言不顺。」 杨廷和接过话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二人:「故此,明日礼仪,关键不在门,而在诏与迎。门可让,大明门让他走。」 「但劝进之仪,百官朝拜之辞,乃至太后颁下的第一道懿旨,必须坐实其『入继大宗丶承孝庙之嗣』的法统。」 「只因为让他走大明门,是顾全其颜面。而礼仪文辞间,则要将继统之法嵌于其中,使其即便走了大明门,在天下人眼中,依然是孝庙皇帝之子,太后之子。」 张太后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如此便好……」 「例如,劝进表文中,可强调『仰承大行皇帝付托之重,续奉孝庙皇帝宗祧之祀』。百官朝贺时,可山呼『嗣皇帝陛下,承皇考孝宗敬皇帝之统』;太后懿旨,更可明确提及『皇帝年幼,予在宫中,当以母仪襄赞,共保祖宗基业』。这便是礼可让,名分绝不可让。」 张太后眼中光芒闪烁。杨廷和此计,看似让步,实则将最关键的名分锁死。 只要在正式文告中将朱厚熜是「承孝庙之统」定死,将来他再想翻盘,难度就大了不止十倍。 「好!」张太后忍不住轻赞一声,「便依此……」 话音未落,暖阁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启禀太后!良乡行在,六百里加急——嗣君有谢笺送至!」 暖阁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张太后声音一紧,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刁难嗣君呢! 难道对方居然比他们先行一步了吗?! 张太后马上收回思绪,她只想看看她那个远在安陆未曾谋面的大侄儿到底写了什麽东西。 「呈上来!」 那太监闻言马上膝行上前,双手捧着奏笺交到帘边。 帘后伸出一只手,接过谢笺。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好一个『尊尊亲亲』!好一个『不敢因贵忘本』!」张太后看完朱厚熜的亲笔信之后,差点气得半死。 她的好「儿子」,还没进宫,就急着要把这个祖母接过去? 他想干什麽?! 用邵太妃来对抗自己这个「母后」吗?难道以后这后宫,真要出现两个,甚至三个「太后」——自己,邵太妃,还有安陆那个姓蒋的女人……那她这个正牌的丶大行皇帝亲封的昭圣慈寿皇太后,将置于何地?!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要被孤立,成为一个紫禁城里的「孤家寡人」了吗…… 且说,朱厚熜这哪里是谢恩请示,这分明是最后通牒。是在入城前的最后一刻,图穷匕见!! 原来,朱厚熜不仅坚持要走大明门。而且,他还捎带上了邵太妃! 以「孝」为名,要求与祖母同居,这简直是丶这简直是要在进宫之前,就先在身边安上一个「太后」级别的长辈。 一个来自孝宗朝丶有分量的「自己人」……也难怪张太后这般恼火。 「太后?」杨廷和见太后久久不语,脸色骇人,忍不住低声唤道。 他与毛纪虽未看到表文内容,但觑着张太后那瞬间暴跳的脾气,便知大事不妙。 那份「谢表」恐怕比之前任何一封都要棘手十倍! 「好,好得很。他既要讲『孝』,要接祖母,要尽人子之情……本宫,就成全他这份『孝心』!」 杨廷和与毛纪一怔,不解其意。 「杨阁老,你们也看看吧。」过了许久,帘后才传来张太后的声音。 宫女把信笺从帘后递出。 杨廷和上前接过,展开一看,脸色不由得微变。 见到此状之后的毛纪也是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那谢笺封面上,朱厚熜的字迹工整,写的却是: 「臣奉遗诏而来,不敢忘本。若必以嗣子之礼相迫,臣请奉还遗诏,归藩守孝,万死不折。」 杨廷和看完,缓缓合上谢笺。 「毛阁老!!」 就在杨廷和准备开口安慰的时候,只听见张太后忽然叫道:「你即刻亲自去一趟仁寿宫请邵太妃移驾。不,不是请,是恭请。就说,嗣皇帝孝心感天,奏请于登基前,迎奉祖母至行在馆驿,以尽孝道。」 「本宫……准了。不仅准了,你还要告诉邵太妃,这是嗣皇帝的一片纯孝,亦是本宫的体贴之意。让她……务必好好劝导嗣皇帝,以祖宗基业为重,以母子天伦为念,勿要因小失大,辜负了先帝与大行皇帝的托付!」 杨廷和抬起头看向前面的女人,目光微动。 「邵太妃……??」 那个在仁寿宫偏殿里,哭瞎了眼睛丶默默无闻了十几年的先帝遗妃。 嗯……也就是兴献王的生母,嗣君的亲祖母! 毛纪有些想不明白。 太后在这个时候请邵太妃出来,到底是什麽意思?! 「太后,这……」毛纪有些迟疑。要知道,那邵太妃身份特殊,又是嗣君的亲祖母,「此举是否妥当?」 「去!」张太后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告诉邵太妃,只要她劝得嗣皇帝明日顺顺当当入城,安安分分即位,谨记自己承嗣的是孝庙皇帝的大统。本宫保她日后,在这宫里头,安享尊荣,无人敢怠慢!!」 「她的孙子,也自然是大明朝最尊贵的皇帝。否则……」 第33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良乡驿馆。 「殿下,您该吃饭了……」瞧见朱厚熜独坐窗前,饭不吃茶不思的模样,垂手立在门外的黄锦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还在想太妃娘娘吗?」 就在昨天,京城来的信使快马驰入驿馆,黄锦亲手把朝廷的信函转呈到朱厚熜案头。 他记得殿下拆信时手指很稳,面色如常。 可看完之后,殿下便再没说过一句话。 那封信此刻就摊在桌上。 信纸用的是宫中特制的薛涛笺,质地细腻。可上面的字迹却歪歪斜斜,像是有人在颤抖中一笔一划写就的。 信不长,朱厚熜却看了很久。 【厚熜吾孙,见字如面。祖母双目失明多年,不能亲笔作书,今强扶病体,摸索成此,字迹潦草,汝其谅之。】 看着看着,那眼眶便不争气地微微泛红。 他记得小时候在安陆,祖母还看得见时,每年都会托人捎信来。信上总是写着「祖母安好,勿念」。 每次父亲看完信都会沉默很久。 【闻汝已至良乡,明日将入城登基,祖母心中欢喜,不能自已。汝父早逝,祖母惟汝一脉,日夜焚香祷告,惟愿汝平安长大,承继大统,不负祖宗。今汝果至矣,祖母虽死亦瞑目。 祖母本欲亲往良乡,与汝相见。然太后言,祖母年迈,双目失明,舟车劳顿,恐有闪失。祖母思之再三,太后之言有理。祖母这副残躯,若因奔波而病倒,反为汝添忧。故祖母不能亲至,惟以此信代面,汝其谅之。 祖母闻汝与朝廷争礼仪,不肯走东安门,不肯受太子劝进,必欲由大明门入。祖母不知朝政,不知礼仪,惟知一事——汝父当年就藩安陆,临行前跪于祖母膝下,泣曰:「儿去矣,不能承欢膝下,惟愿母自珍重。」祖母送汝父至宫门,望其背影渐远,泪眼模糊,从此再未能见。 汝父去后,祖母日夜啼泣,哭至双目失明。此非汝父不孝,乃祖制如此,无可奈何。祖母不怨汝父,不怨朝廷,不怨太后,此乃命也。 今汝至矣,祖母心中欢喜,亦心中忧虑。欢喜者,汝终成大器;忧虑者,恐汝步汝父后尘,因一己之执,陷祖母于两难之地。 太后待祖母,恩重如山。数十年来,衣食无忧,供奉不缺。 虽不能常见,亦无怠慢。太后言,汝若肯认她为母,安安分分登基,她当率百官,尊祖母为太皇太后,与哀家同尊,共享天下养。 太后又言,汝若执意不肯,争执不休,朝野动荡,则祖母忧心,病情加重,汝纵日日侍奉,亦难赎不孝之罪。 朱厚熜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摺痕。 无他,只因为为了拿捏他这个储君,这群人连一个哭瞎了眼睛的老妇人都不放过,拿她来当做舆论的武器!! 【「祖母年迈,双目失明,馀生无多,惟愿汝平安。汝若真心孝祖母,便当听太后之言,以社稷为重,以大局为念,勿使祖母担忧,勿使祖母为难;祖母在宫中,一切安好,汝勿念。惟愿汝顺顺利利入城,安安分分登基,则祖母死亦瞑目矣……」】 虽然,这封信到此就戛然而止了。 朱厚熜闭上眼睛,将那封信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殿下,袁长史和解长史到了。」突然,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了黄锦的声音。 「请进来。」 话音落下,袁宗皋和解昌杰推门而入。 袁宗皋面色沉稳,解昌杰却一路小跑,进门便直接开口问朱厚熜:「殿下,出什麽事了?」 朱厚熜只将那封信推过去:「你们先看看这个。」 袁宗皋接过信纸细看,解昌杰也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看得极慢。 解昌杰的脸色最先变了,看完一行,嘴唇便哆嗦一下。 袁宗皋面色越来越沉。许久后,他放下信纸,长叹一声。解昌杰则「啪」地一拍大腿,急道:「殿下!这……这是太后借着太妃娘娘的手,逼您就范啊!」 「殿下您看,太后不让太妃来良乡,是怕太妃见到殿下之后,说出什麽不该说的话。太后让太妃写这封信,是算准了殿下至孝,太妃的话殿下不能不听。」 袁宗皋只是盯着信纸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目光沉重。 朱厚熜见状忽然点了他的名字,开口道:「袁师,你怎麽看?」 袁宗皋指着信纸上的几行字,一字一句地开口道:「解长史说得不错。太后此信,用心极深。但臣以为,还有一层。」 「殿下请看『祖母不怨汝父,不怨朝廷,不怨太后,此乃命也。』这句话,太妃是说给殿下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不怨,是因为她不敢怨。她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在这深宫里,能怨谁?只能怨命。」 「殿下再看这一句——『太后待祖母,恩重如山。』太后待太妃真的有恩吗?太妃是宪庙贵妃,诞育亲王,本就该受天下供养。何来『恩』字一说?」 「太后把『理所应当』说成『恩重如山』,是要让殿下觉得,太妃的一切都是太后给的。太后能给,也能收。殿下若不听话,太妃便什麽都没有了。」 解昌杰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肿德公说得是!太妃娘娘在宫中,说是太妃,实则……实则与幽居无异。」 「太后拿她当人质,拿她当枪使,拿她的安危丶尊荣丶喜忧,来逼殿下低头。这……这太狠了!」 明知解昌杰的表情是演的,眼眶红不红也是装的,可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肃穆的表情。 想起解昌杰作为杨廷和有过一面之缘的学生,朱厚熜缓缓开口问道: 「解长史,以前你在京中待过。你说,祖母在宫中日子到底过得如何?」 解昌杰一愣,随即苦笑道:「殿下,臣当年在京中,不过是候补待选,哪有机会进得宫去?太妃娘娘在宫中的情形,臣也只是听说。据说……据说太妃独居仁寿宫偏殿,身边只有几个老宫人伺候。太后那边,逢年过节也有赏赐,只是……」 「只是太妃娘娘到底是个失明之人,在宫中无依无靠。说是太妃,实则丶实则与幽居无异。」 朱厚熜沉默了很久:「祖母在宫里比谁都清楚,太后这封信是什麽意思……」 袁宗皋低声道:「殿下,太后此信,是把太妃娘娘的安危丶尊荣丶喜忧,都绑在了殿下是否听话上。殿下打算如何回复?」 朱厚熜望着京师的方向,咬牙道:「太后想让孤低头,就让祖母来写这封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34章 你们都是忠臣良臣贤臣?! 「来而不往非礼也。」 解昌杰和袁宗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无他,只因为殿下这句话不像是气话,倒像是宣战……?! 朱厚熜将祖母那封信叠好,收入袖中,然后提起笔,蘸饱墨。 「黄锦。」 「奴婢在。」 「磨墨。」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黄锦连忙上前挽起袖子,细细研墨。袁宗皋和解昌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这时的朱厚熜落笔了。 他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的,像是刻在纸上。 【臣侄奉诏入京,蒙太后与阁臣迎立,恩同再造。臣侄虽愚,亦知感激涕零。太后又念臣侄祖母邵太妃年迈,特准臣侄与祖母通书问安,此恩此德,臣侄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臣侄少读诗书,尝见《诗经》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又见《礼记》有言:「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臣侄幼年丧父,惟祖母是依。 奈何,祖母因父王就藩安陆,故而母子分离,日夜啼泣,竟至双目失明。此臣侄家门之大不幸,亦臣侄心中永世之伤痛…… 臣侄尝闻,古之贤母,有孟母三迁,教子成人;有岳母刺字,精忠报国。 至于禽兽,亦有舐犊之情,跪乳之恩。盖天地之间,母子天性,虽草木鸟兽,莫不如此。 且说,臣侄祖母虽双目失明,心却如明镜。数十年来独居冷宫不见天日,惟以思念儿孙度日。此情此景,臣侄每念及此,痛彻心扉。 解昌杰站在一旁,偷眼看见「独居冷宫,不见天日」几个字,心头一凛。 果然,朱厚熜的笔锋陡然凌厉: 臣侄接祖母手书,捧读再三,涕泪交流。祖母言,太后待她恩重如山,衣食无忧,供奉不缺。臣侄闻之,稍感心安。然祖母又言,太后许以臣侄认母为条件,方得尊祖母为太皇太后。臣侄读至此处,心如刀绞。 臣侄敢问太后与阁臣:祖母之尊,本当如此,何待太后之许?祖母乃宪庙贵妃,诞育亲王,此天家之贵,与生俱来。太后许之,祖母尊;太后不许,祖母便不尊乎? 袁宗皋看到这里,不由得暗暗点头。 朱厚熜自然不会去想杨廷和他们看到之后的表情,他这是把张太后的逻辑彻底翻了过来:你拿祖母当人质,我便说祖母本就该尊,不需要你施舍。 他又继续写,恨不得把所有的理都占尽,把对方的路彻底堵死。 【太后以此言告臣侄,是谓臣侄:汝祖母命在旦夕,汝若不从,她便将忧心而死。臣侄敢问:祖母之忧,因何而起?非因臣侄,实因太后以祖母为质,以祖母之忧喜为兵戈,以祖母之生死为要挟!臣侄纵有不孝之罪,亦不及太后此举之残忍!】 【臣侄尝读杜工部诗,有句云:「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臣侄今日读此诗,恍然有悟。太后与阁臣,以臣侄年少,以祖母年迈,便欺之辱之,胁之迫之。祖母双目失明,手不能书,太后强令其摸索成书,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此与南村群童,何异?】 解昌杰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直接撕破脸了…… 一旁,袁宗皋看到「南村群童」四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殿下把太后和内阁比作欺负老弱的小屁孩,骂人不带脏字。 这个是什麽? 这个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借古讽今,绵里藏针。 「殿下……」黄锦嘴巴动了一下,他本来想劝说朱厚熜要不要喝口水润润嗓子。 只是看到这时的朱厚熜却笔不停顿,继续往下写: 【臣侄虽年少,亦知大义。臣侄今日奉诏入京,非为一己之私,实为继承皇兄遗志,保大明江山,安天下黎民。皇兄在位十六年,整肃边镇,厉兵秣马,驻宣府,练团营,通夷语,学番文,实乃太宗皇帝以来眼界最广丶志气最高之君主。皇兄尝言:「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等气魄,千古未有! 然则皇兄英年崩逝,竟至落水而亡!臣侄每念及此,悲愤难平。皇兄之死,非天灾,实人祸!若非百官阻挠,若非朝廷掣肘,皇兄大志何至于不展? 且说皇兄无嗣,孝庙一脉,至此而绝……诸位阁臣,蒙皇兄托付后事,受先帝顾命之重。然皇兄身后,竟无一子半女以继宗祧!孝庙皇帝在天之灵,岂能安息?皇兄大行之前,可曾托付诸公:「吾无子,尔等当为吾择贤而立。」诸公奉诏迎立臣侄,臣侄感激。然臣侄敢问:诸公于孝庙,于皇兄,可曾尽忠尽责? 可曾有愧过? 臣侄今日入继大统,秉皇兄遗志,承孝庙血脉,此天命也,亦人事也。 然臣侄尚未入城,太后与阁臣已以祖母相胁,以废立相逼……臣侄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实不知太后与阁臣,究竟欲置臣侄于何地?! 臣侄今日此信,非为诉苦,非为争辩,实为剖明心迹。臣侄既奉遗诏,便不敢辜负皇兄重托。臣侄若不登基,则皇兄绝嗣,孝庙绝后,祖宗基业,付之东流。此臣侄虽万死亦不敢为也。 若太后与阁臣必欲废臣侄而立他人,臣侄亦不敢怨。惟愿新君登基之后,善待臣侄祖母,勿使其再受冷宫之苦。臣侄虽赴九泉,亦当感激。 【「侄厚熜,泣血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厚熜搁下笔,松了一口气。 他将信纸轻轻吹了吹,然后折好,递给黄锦。 「六百里加急,即刻送入京城。」 黄锦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袁宗皋与解昌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殿下,这封信……会不会太过了?」 朱厚熜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他们拿祖母来逼孤,就不算过吗?孤只是告诉他们——你们不仁,莫怪孤不义。」 「且说,他们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知道——拿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出来当挡箭牌,这满朝的体面,早就丢尽了。」 解昌杰喃喃道:「殿下这一招,是把太后和内阁架在火上烤啊……」 第35章 他说的对,对极了! 京城。 接到朱厚熜的谢笺之后,杨廷和一夜未眠。 他手里捏着那封从良乡快马送来的回信看了大半天。 「阁老……」 蒋冕和毛纪坐在一旁,同样是面色凝重。 这个时候,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信很长,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定然有人指使储君……」 杨廷和越来越肯定有人在暗中挑唆朝廷与储君之间的关系,他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 蒋冕还没有看过谢笺的内容,但是从杨廷和的表情来看,定是没好事。 他忍不住低声开口问道:「元辅,殿下说了什麽?」 杨廷和盯着信纸上那句「诸公于孝庙,于皇兄,可曾尽忠尽责?」,整个人微微哆嗦了一下。 大行皇帝虽然是调皮任性了一些,但是说到底毕竟还是他杨廷和的学生。 自己的学生没有教育好,责任难道不是在他这个帝师身上吗?更何况,他还让自己的学生一大家子人都绝了后! 君臣佐使,师生关系,应州大捷,宁王叛乱,往事不堪回首……杨廷和的脑海里忽然想到了这些往事。 毛纪凑过来,接过信纸细看。才看几行,脸色就变了。看到「太后与阁臣,以臣侄年少,以祖母年迈,便欺之辱之,胁之迫之」时,他手一抖,谢笺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毛纪语无伦次,「殿下怎麽敢……怎麽敢这样说?」 蒋冕抢过谢笺匆匆扫了一遍,整个人也都僵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咳~储君他……他这是在骂我们啊……」杨廷和缓缓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咳嗽道。 蒋冕和毛纪两人对视一眼,不接话。 杨廷和忽然站起身来回踱步,越走越快,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他走了几圈,忽然停下,一拳砸在桌上。 「他骂得对!」杨廷和的声音陡然拔高,「他骂得对!对极了……我们……我们拿他祖母压他,他骂我们是南村群童!他说得对!我们就是南村群童!欺负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欺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们算什麽?我们算什麽!」 毛纪见到此状马上站起来,连声开口道:「元辅息怒!元辅息怒!」 杨廷和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崩溃了。 朱厚熜在谢笺中说他们害得正德皇帝绝后,骂他们不忠不义丶不仁不孝丶虚伪至极!! 「息怒?」杨廷和转过头,眼眶通红,目光像是要杀人,「你让我怎麽息怒?他说大行皇帝之死非天灾,乃是人祸也!他说我们让孝庙绝嗣!他说我们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他丶他说得对不对?对!全对!」 「冷静一下!」 蒋冕也站起来,急道:「元辅,殿下年轻气盛,一时激愤之言,何必当真……」 「不当真?」杨廷和打断他,声音又是猛的一声大喝,「他说我们拿他祖母当人质,是不是事实?太后让人模仿邵太妃写那封信,是不是事实?我们明知太妃双目失明,还要逼她写信,是不是事实?他说我们是南村群童,骂错了吗?没有!我们就是一群欺负孤儿寡母的老家伙!」 毛纪情急之下居然不顾礼仪,直接用手捂住杨廷和喋喋不休的嘴巴,颤声道:「元辅,这话不能乱说……可不敢乱说啊!」 杨廷和却不理他,一把抓起那谢笺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到了最后那段话: 【「臣侄若不登基,则皇兄绝嗣,孝庙绝后,祖宗基业,付之东流。此臣侄虽万死亦不敢为也。」】 他怔怔地看着这行字,忽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他……他是在告诉我们,」杨廷和脸红着嚷嚷道,丝毫没有发现他的梁冠已经戴歪了,「他可以不登基。他可以回安陆。他可以让我们去另选一个听话的皇帝。」 「可是……可是那样一来,我们就真的成了让大行皇帝绝嗣的罪人,成了让孝庙绝后的乱臣,成了天下人唾骂的乱臣贼子!!!」 话喊到一半的时候,杨廷和又紧紧地望着蒋冕和毛纪,眼中满是绝望:「他这一招,比太后拿他祖母压他,狠十倍!」 此时此刻的杨廷和有些崩溃…… 他原本只是希望储君不要跟正德皇帝一样任性胡作非为就行了。 没想到,储君就是太爱「遵守」祖制了! 眼下他怎麽面对自己选出来的帝国继承人? 「阁老……您没事吧?」看到杨廷和痛苦至极的表情,蒋冕和毛纪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杨廷和忽然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到窗前。 「开窗……开窗通风!」 他猛地一拉扯窗户。 微风带着初夏的草木气息灌进来,杨廷和却只觉得冷…… 真的真的好冷好冷好冷! 「大行皇帝之死,非天灾,实人祸。」杨廷和嘴巴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宁王叛乱传来,大行皇帝便要南巡,百官劝谏,他不听。他非要亲征,非要涉险,非要上战场。我们拦不住他,也劝不动他。他落水了,病了,驾崩了。我们……我们真的没有责任吗?」 嘴里念叨着,杨廷和忽然转过身,盯着蒋冕沉声道:「蒋敬之,你说——大行皇帝在位十七年,我们劝过他多少回?他听了几回?他修豹房,我们劝。他练团营,我们再劝;他驻宣府,我们还劝……」 「他自封镇国公大将军,我们还是劝了。可他不听。他谁也不听。他驾鹤西去了,我们倒成了奸臣了?」 蒋冕听得此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大行皇帝明明是落水而驾崩的,跟他们这些人,跟内阁丶文武百官什麽事? 可是…… 现在不是有没有关系的问题,而是有人把这顶罪名,硬生生扣在了他们头上!! 这顶泼天的黑锅,这顶弑君误主的死罪帽子,谁沾上身,便是满门抄斩丶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 杨廷和又转向毛纪,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毛维之,你说!孝庙皇帝只有大行皇帝一子,且大行皇帝无嗣,孝庙一脉就此断绝……」 「我们身为阁臣,受先帝托孤,却连大行皇帝的后嗣都保不住。我们算什麽忠臣?我们算什麽顾命?!啊!」 毛纪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杨廷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愤:「殿下骂得对!我们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对先帝不忠,对皇兄不义,对太妃不仁,对嗣君不孝!我们就是一群伪君子!一群道貌岸然的读书人!」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抓起桌上那封谢笺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又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像是怕弄坏了什麽稀世珍宝。 「殿下说,他若不登基,我们就是让孝庙爷绝嗣之权臣……」杨廷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是……可是大行皇帝已经绝嗣了啊。孝庙已经绝后了啊。我们……我们还能怎麽办?!」 话音落下,他抱着那谢笺慢慢蹲下去。 蹲在墙角,像一尊泥塑…… 蒋冕和毛纪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廷和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写信吧。」 蒋冕微微一愣:「什麽?」 「给殿下回信。」杨廷和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告诉他,可以走大明门。」 毛纪大惊,急忙喊道:「元辅!太后那边……」 杨廷和摆了摆手,疲惫至极:「太后那边,我去说。她要骂,要打,随她。怎麽样都行……殿下说得对!我们拿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出来当挡箭牌,这满朝的体面,早就丢尽了。现在还有什麽脸去争?」 「起码叫他赶快登基,免得天下藩王起疑心……宁王之事历历在目啊诸位!」 第36章 谁叫你出馊主意?! 乾清宫西暖阁。 「梁阁老,百官议出结果了?」张太后坐在帘后,目光透过帘幕落在跪在下方的杨廷和身上,又移到梁储丶蒋冕丶毛纪脸上。 梁储跪直了身子,沉声回道:「回太后,臣等集六部九卿丶翰詹科道,廷议一日,百官之意……嗣君不可走大明门。」 张太后「嗯」了一声,就听见梁储继续说道:「百官以为,嗣君以藩王入继,尚未登基,便以天子礼入城,于礼不合。」 「若嗣君执意如此,则天下藩王皆效仿之,朝廷威仪何在?祖宗法度何在?」 「不可!!」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张太后正要开口,就看见杨廷和忽然站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回太后,臣以为,嗣君可以走大明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蒋冕和毛纪暗自瞅了一眼彼此。 梁储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也说不出话。张鹤龄兄弟跪在角落里,更是瞪大了眼睛。 张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杨阁老,你说什麽?!」 杨廷和没有退缩,重复了一遍:「臣以为,嗣君可以走大明门。」 此时此刻,张太后的声音不禁变了一些调子:「当初是你说的,不能让步!是你说的,用仪注框住他!是你说的,让百官去议!如今百官议出结果了,你倒反悔了?杨廷和,你当本宫是什麽?」 杨廷和扑通一声跪下,面露极度痛苦神色:「太后息怒。老臣非反悔,实是丶实是事出有因……」 张太后冷笑一声:「事出有因?什麽因?你说!」 杨廷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举过头顶:「太后请看这个。这是嗣君昨夜送到京城的谢笺。」 「什麽?他回信了吗?」张太后只当是模仿邵太妃的那封劝说信起到了作用。 杨廷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让邵太妃写的那封信,嗣君回了。」 「呈上来。」 「是!」 张太后看得很慢,她的脸色渐渐变成惊愕,最后化作一片狰狞。 「这……这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乾涩,像是喉咙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杨廷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骂本宫是南村群童?」张太后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骂本宫拿他祖母当人质?他在骂本宫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杨廷和叩首道:「太后息怒。」 「杨廷和!!」张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尖叫,从以前的一口「杨阁老」变成「杨廷和」,直呼其名叫道:「你让本宫怎麽息怒?本宫好心好意让他跟祖母通书信,他倒好,反手就骂本宫是南村群童!他眼里还有没有本宫,有没有朝廷?!」 「太后,臣等失算了。」 张太后盯着他,目光像是要吃人:「失算?!你当初怎麽说的?你说用邵太妃能压住他!你说他至孝,祖母的话不能不听!你说他年轻,扛不住亲情攻势!结果呢?他倒好,直接把祖母接过去,反手骂本宫不仁不义!这就是你的好主意?!」 杨廷和面露疑惑,拿邵太妃当做挡箭牌明明是张太后自己的意思,怎麽就突然变成了他? 无奈,杨廷和只好背下黑锅,不敢辩驳,只是连连叩首。 张太后越说越气:「本宫在宫里几十年,什麽风浪没见过?可本宫从没见过这样的——本宫拿他祖母压他……」 说着,张太后这才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马上收住嘴巴。 心里依旧不悦地嘀咕着:他反倒拿祖母来压本宫,本宫让他祖母写信,他就写信骂本宫……本宫是太后!是这大明朝最尊贵的女人!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凭什麽?凭什麽!? 一念及此,张太后死死盯着跪下的众人,有些失态地叫道:「那本宫怎麽办?!」 「杨阁老,诸位,你们说!!」 杨廷和闻得此言,痛苦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太后,臣等有罪。臣等不该让太后用太妃娘娘去压嗣君……」 「臣等不该低估嗣君的手段,不该让太后陷入如此境地,请太后责罚。」 张太后冷笑一声:「责罚?责罚你什麽?责罚你出的馊主意?责罚你让本宫丢尽了脸?责罚你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把本宫骂得狗血淋头?」 杨廷和叩首不语。 暖阁里沉默了许久。 张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杨廷和,你说,现在怎麽办?他骂本宫的事,本宫可以忍。可他若走了大明门,就是告诉天下人——本宫输了!你们也输了!!」 杨廷和望着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开口:「太后,臣斗胆说一句——事已至此,不能再争了。」 「嗣君久驻良乡,不进不退,天下人都在看着。再拖下去,消息传到各藩王耳中,他们怎麽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朝廷软弱可欺?会不会觉得有机可乘?宁王之事才过去两年,太后您难道忘了吗?」 张太后的呼吸一滞。 杨廷和的声音愈发沉重:「宁王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攻州掠县,声势浩大。若不是大行皇帝亲征,若不是王阳明用兵如神,江西半壁江山,早就沦陷了。」 「如今嗣君久驻良乡,百官议论纷纷,人心浮动。若再有藩王效仿宁王,藉机起兵,天下大乱,谁来收拾?」 「太后,臣不是危言耸听。天下藩王,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他们现在不动,是因为没有藉口。嗣君不进不退,就是最好的藉口!到时候,不是嗣君走不走大明门的问题,是朝廷还能不能稳住天下的问题!」 帘后沉默了很久。 张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杨阁老,你说的这些,本宫都懂。可本宫在宫里几十年,什麽时候被人……」 「太后!!」 「臣请太后以大局为重!嗣君骂的是臣等,不是太后。臣等受些委屈,不算什麽。可天下安危,系于太后一念之间。太后若因一时之气,让朝廷陷入危机,日后史书如何评说?!」 张太后闻言忽然一愣,史书的恶名从来都是只有男人在背负,何曾轮到女人来背负了? 便是那位一代女皇武则天,临朝称制丶改唐为周,杀子屠臣,后世骂名滚滚,也多半是骂她牝鸡司晨丶篡唐自立丶残忍好杀,却极少有人骂她祸乱朝纲丶断送江山。 真要论起史书笔伐,女子再狠,顶多落个「毒后」「妖后」之名。 可她若因私怨废立丶动摇国本,那便是以妇人身乱天下,千载之下都要被钉在「亡国祸水」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杨廷和见她松动,又道:「太后,嗣君虽然骂了人,可他的话里,并非全无道理。他说得对,太妃娘娘是宪庙贵妃,诞育亲王,本就该受天下供养。我们拿太妃去压他,确实……确实理亏。」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张太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没有发作。 「太后,臣不是替嗣君说话。臣是说,这件事,我们做得不地道。嗣君骂我们,我们有口难辩。再争下去,只会让天下人看笑话。不如退一步。」 「退一步……杨阁老,你告诉本宫,怎麽退啊?难道还要本宫向他这个晚辈磕头吗?!」 「让他走大明门,天下安定,人心归附。到那时,太后还是太后,嗣君还是嗣君。他再想翻什麽浪,也得掂量掂量。」 闻言,张太后又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蒋冕和毛纪腿都麻了。 「杨阁老,请你记住今日你说的话。本宫可以让他走大明门。」 「太后英明!!」 张太后摆了摆手,疲惫至极:「可大行皇帝怎麽办?他无后,孝庙一脉就此断绝,本宫怎麽对得起先帝?怎麽对得起大行皇帝?」 杨廷和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怎麽回答。嗣君那封信里只说了不肯过继,没说怎麽解决正德皇帝绝嗣的事。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暖阁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宫女探头进来,低声道:「太后,夏皇后来了。」 张太后一怔,随即道:「请她进来吧。」 暖阁的门被推开,夏皇后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素净的宫装,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跪了一地的大臣,心中便知是什麽事。 夏皇后朝着张太后低眉顺眼地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张太后点了点头:「坐吧。」 夏皇后依言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杨廷和手中的那封信。 她是来探口风的。 大行皇帝驾崩后,她无依无靠,唯一的指望就是嗣君。听说嗣君不肯过继,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今日听说内阁议事,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太后,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杨廷和想了一下,拱手道。 张太后道:「讲。」 杨廷和看了夏皇后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兄终弟及,自古有之。大行皇帝无嗣,殿下以弟继兄,承继大统,此乃祖制所定。殿下登基后,可令皇后娘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令皇后娘娘与殿下同宫。日后若有所出,便立为太子,继承大行皇帝宗祧。如此一来,大行皇帝有后,孝庙一脉不绝,太后亦可安心。」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张太后的脸色变了。 夏皇后的脸色也变了。 梁储丶蒋冕和毛纪面面相觑,不知道杨廷和今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一旁,张鹤龄兄弟更是瞪大了眼睛,大气不敢出。 「杨阁老,你……你说什麽?」夏皇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叫道。 杨廷和低着头不敢看她,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是说,殿下登基后,可尊皇后娘娘仍居宫中。殿下春秋正盛,日后若有皇子,可过继给大行皇帝为嗣。此乃两全之策。」 夏皇后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杨阁老,你……你是说,让本宫……让本宫与嗣君……」 她没有说下去,也说不下去。 杨廷和叩首道:「臣不敢妄议宫闱,只引前代正礼为据。宋时嗣君入继大统,皆尊先朝皇后为皇太后,居宫中受礼,皇子过继承祧,亦是常有之事。」 「我朝祖宗成法,亦重伦序正统,臣所言,不过是循礼而行……」 夏皇后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话说到后半句,杨廷和自己都已觉不妥,脸色红润了起来。 「太后!臣妾……臣妾是大行皇帝的皇后!臣妾怎麽能……怎麽能与旁人同宫?臣妾宁可死,也绝不!」夏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对着张太后叫道。 张太后对于杨廷和的这个临时提议感到不可思议,一时不知道怎麽接话,整个人都是一脸懵。 夏皇后见张太后不开口,心知此事不是没有可能,顿时慌了神。 她转向杨廷和,大叫一声:「杨阁老,本宫是大行皇帝的发妻,本宫不能……不能……」 杨廷和叩首道:「皇后息怒。臣只是建议,并非定论。此事还需太后定夺。」 夏皇后又转向帘后,声音带着哭腔:「太后!您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是您的儿媳妇,是大行皇帝的妻子!臣妾宁可殉葬!」 张太后疲惫至极地开口道:「谁说让你殉葬了,谁又说与嗣君同宫了?杨阁老只是随口一说,你慌什麽?」 夏皇后愣住了。 杨廷和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张太后会这样说…… 张太后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改了一下口吻,「杨阁老,你出的什麽馊主意?皇后是本宫的儿媳妇,是大行皇帝的发妻,怎麽能与嗣君同宫?这话传出去,朝廷的脸往哪搁,大行皇帝的脸往哪搁?!」 杨廷和叩首道:「臣失言,请太后恕罪。」 张太后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件事,容后再议。先让嗣君进城再说。」 夏皇后站在殿中,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又恐惧又绝望。 忽然,她对着殿内所有人尖叫起来:「滚!都给本宫滚!」 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杨廷和丶蒋冕丶毛纪丶梁储齐齐叩首,不敢抬头。 「滚!本宫不想见到你们!都滚!」夏皇后的声音歇斯底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张太后在帘后叹了口气:「都下去吧。」 「臣告退!」杨廷和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告退。 见此情形,蒋冕丶毛纪丶梁储也跟着退了出去。 「母后……臣妾不能……」 第37章 我要嫁给他! 「呜呜呜……母后……」夏皇后跪坐在冰凉的金砖上,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张太后看着这个儿媳妇,心里泛起一阵烦躁。 正德皇帝在世时,夏氏就是个闷葫芦,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如今丈夫死了,更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google搜索twkan 「殿下登基后,可尊皇后娘娘仍居宫中。殿下春秋正盛,日后若有皇子,可过继给大行皇帝为嗣。此乃两全之策……」 一个声音,是杨廷和的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在张太后耳边响了起来。 「现在哭什麽哭?!哭能解决问题吗……」话到嘴边,张太后又咽了回去。 罢了。这孩子也不容易。大行皇帝一走,她在宫里无依无靠,那些文官嘴上说着忠君,背地里连正德的嗣都不肯留一个,更不会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今日杨廷和那番话虽是临时起意,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 日后若真有人提出来,她一个寡妇,能怎麽办? 「别哭了,」张太后想着想着昔日皇帝儿子的点点滴滴,蓦然痛彻心扉,若窴汤火,「哭坏了身子,谁来替你?」 夏皇后听得此言抬起头,见到张太后投来半冷半暖的目光,她红着眼眶,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母后!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张太后眉头一皱。 孤儿寡母难当家啊…… 她忽然想起后周柴氏母子,主少国疑,权臣当道,最终江山易手。 一念至此,心口又是一紧,好在她朱家天下尚稳,宗庙未倾,也还没有哪个奸佞权臣敢明目张胆行篡位之事。 可即便如此,这深宫高墙之内,冷箭暗刀,又何曾少过? 外有藩王虎视,内有权臣弄权,她们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子,不过是在风浪里勉强撑着这大明的门面。 张太后轻轻一叹,伸手抚了抚夏皇后颤抖的肩,沉声道: 「哭有何用?越是这般,旁人越要欺辱我们。从今往后,眼泪咽进肚里,腰杆挺直了!这大明的江山,还轮不到旁人来做主。」 闻言,夏皇后抹着眼泪,张太后的话似乎给她壮了胆子,忽然,她的声音又尖又颤起来: 「大行皇帝在的时候,他们就胡作非为!今日劝这个,明日谏那个,什麽都要管,什麽都要争!大行皇帝想做什麽,他们都拦着!如今大行皇帝走了,他们连他的嗣都不肯留一个!现在……现在又打起臣妾的主意来!」 「母后,这些文官信不得!他们嘴上说的是礼法,心里装的都是自家的前程;今日他们能逼嗣君,明日就能逼臣妾,后日就能逼母后!他们眼里哪有朱家?哪有朝廷?只有他们自己!」 张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接话。 好好劝说她,怎麽还越说越激动了? 夏皇后哭得喘不上气,抓着胸前的衣襟,忽然抬起头,道:「母后,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太后看着她,点了点头。 夏皇后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 「臣妾愿改嫁嗣君,以全大局!!!」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 张太后整个人僵在帘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麽?!」 夏皇后直直地跪着,泪痕满面的脸上,竟透出孤注一掷的倔强:「臣妾要改嫁嗣君!」 「母后,杨阁老方才说的那些话,臣妾听明白了。他们想让臣妾在宫里当个摆设,日后随便过继个孩子,堵住天下人的嘴。可臣妾不愿。臣妾是大行皇帝的发妻,臣妾不能让他绝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坚定:「臣妾要亲自替大行皇帝养育一个皇子。母后,这是臣妾唯一能为大行皇帝做的事了。」 张太后腾地站起来,帘子被她扯得哗啦作响。 她盯着夏皇后,像是看一个疯子:「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你是大行皇帝的皇后,是嗣君的皇嫂!」 「母后!我就要……」 「你现在知道怕了?你现在知道要为他留后了?!」 「当初大行皇帝在时,我三番五次劝你谨言慎行丶稳住中宫丶早日诞下嫡子,你听了吗?你只顾着儿女情长,只顾着你那点小情小意,把皇家子嗣丶江山根基全抛在脑后!」 「如今他走了,你成了寡妇,这大明的中宫空悬,你才想起要留后?才想出这等惊世骇俗丶败坏伦常的法子?!」 「皇嫂改嫁堂弟……我大明朝开国一百五十馀年,从未有过这等事!」 「你是想让天下人耻笑我朱家无人,还是想把这大明江山的脸面,踩在泥里任人践踏?!」 张太后面露痛苦神色,她忽然闭了眼睛。 片刻,再睁开的时候,只剩一片苍凉的冷硬: 「你早干什麽去了……如今才来孤注一掷,晚了!」 夏皇后没有被她的气势吓住,反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去: 「母后,杨阁老方才说的那些话,您也听见了。他说的是『可令皇后娘娘与殿下同宫』,不是臣妾胡编的。既然他能说,臣妾为什麽不能想?」 张太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 「住口!住口!」 夏皇后却不想停下来,咬牙开口继续道:「母后,臣妾知道,这是大事,是骇人听闻的事。可臣妾问您一句,大行皇帝绝后,您甘心吗?孝庙一脉就此断绝,您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我朱家的列祖列宗吗!?」 张太后嘴唇哆嗦,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眼前竟阵阵发黑。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般又气又懵又冤枉过。 明明是她的儿子丶是眼前这个皇后,二人成婚多年迟迟没有子嗣,拖到龙驭上宾,如今倒好,孝庙绝后的罪责,竟全砸在了她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母身上! 「我真是……悔不当初!怎麽就由着我儿娶了你这麽个……这麽个拎不清的臭玩意!?」张太后心里怒吼道。 她当然不甘心。可这是祖制,是规矩,是天下人都在看着的事。 「母后,臣妾不是要您现在就答应。臣妾只是想说,咱们不能什麽事都被那些文官牵着鼻子走。他们说什麽就是什麽,他们说怎麽办就怎麽办,那咱们成什麽了?」 「大行皇帝在的时候,他们就处处掣肘;如今大行皇帝不在了,咱们孤儿寡母,更要自己拿主意。」夏皇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轻轻的开口道。 「母后,大行皇帝和嗣君是堂兄弟,孝庙爷与兴献王是亲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咱们做事,要替朱家着想,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张太后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张太后缓缓坐回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你……你先回去歇着。明日嗣君就要进城,宫里还有许多事要安排。这件事……容后再议。」 第38章 迎驾 「母后,臣妾不求荣华,不求尊位,只求……只求大行皇帝在九泉之下,能有一个亲生的孩儿叫他一声父皇。」 「臣妾无能,没能在他生前替他留下血脉。如今他走了,臣妾……臣妾还能做什麽?臣妾什麽都做不了,只有这副身子,还是他的! 眼见夏皇后又哀嚎,张太后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你以为本宫不盼着大行皇帝有后?可你是他的皇后,是他的妻子!」 「你若改嫁,他在九泉之下,会怎麽想?他会觉得你背叛了他!他会觉得他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 「母后,历史上被欺负的孤儿寡母还少吗!上至秦皇,下至寻常百姓,皆是如此!」 「够了!!明日嗣君就要进城,宫里还有许多事要安排……这件事容后再议。」 夏皇后知道太后这是要支开自己,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不能再逼。 她叩了个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道: 「母后,臣妾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出自肺腑。臣妾不求母后现在答应,只求母后放在心上。」 夏皇后离开之后,暖阁里只剩下张太后和垂手立在角落的太监萧敬。 萧敬是宫里的老人,此刻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张太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萧敬。」 「奴婢在。」 「方才皇后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萧敬身子微微一僵,低声道:「奴婢……奴婢什麽都没听见。」 张太后冷笑一声:「没听见?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本宫问你话,你如实答。」 萧敬扑通一声跪下:「太后!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太后盯着他,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些:「你跟了本宫这麽多年,本宫信你。你实话实说,皇后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怎麽看?」 「太后容禀。皇后娘娘方才所言……奴婢以为,并非全无道理。」 老太监说完那几句话,习惯性地闭上了双眼。张太后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你也这样认为?」 萧敬硬着头皮继续道:「太后,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嗣君与皇后娘娘,都是朱家的人。嗣君若登基,皇后娘娘便是皇嫂,名分上虽远了些,可血脉上……到底是至亲啊。」 「萧敬!你我共事多年,你竟也是这般想法?!」 「难道朱家的人就该干出这等乱伦败德之事?!」 「嗣君是我朱家血脉,夏氏是我朱家妇媳!如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尸骨未寒,你们便要让弟纳嫂丶叔承婶母……这叫什麽?这叫猪狗不如!这叫把我大明的列祖列宗,从皇陵里刨出来鞭尸!」 说罢,张太后失望至极地瞪了一下老太监。 见状,萧敬深吸一口气,低低地开口道:「太后,奴婢斗胆,想起一件事。建文年间的事,太后可还记得?」 张太后眉头微皱道:「建文?你提那个人干什麽……」 「是。」萧敬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精明,「建文皇帝登基时,听信了齐泰丶黄子澄那几个腐儒的话,一登基便急着削藩,逼得周王丶齐王丶代王丶岷王一个个被废为庶人。湘王更惨,被逼得阖宫自焚。结果如何?」 张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萧敬继续道:「本朝太宗爷奉天靖难起兵后,建文皇帝身边那些人又出了多少馊主意……最后江山换了主人,建文皇帝生死不知,而那些出主意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倒是太宗皇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诸王爵位。」 「太宗皇帝是明白人啊。他知道,打天下靠武将,坐天下靠文臣,可守天下,靠的是自家人。」 「外姓人再忠心,心里想的也是自家的前程;自家人再不济,也不会盼着江山易主。建文皇帝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丢了皇位。太宗皇帝明白,所以有了永乐盛世!」 「皇后娘娘是朱家的媳妇,她再出格,也不会盼着朱家的江山倒。那些文官再忠心,他们姓朱吗是朱家人吗?」 张太后沉默了许久。 她的目光落在萧敬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太监。 也想问一句:那你呢? 奈何,话到嘴边,张太后又改变了话术,道:「萧敬,我都不记得你是什麽时候进宫了……」 「回太后,奴婢早于正统年间便已入宫,历侍英丶代丶宪丶孝丶武丶今上六帝,至今已是六十馀载了。」 「以前在孝庙爷身边伺候,孝庙爷驾崩后,便到太后身边伺候……」 张太后点了点头:「不容易。本宫问你,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还是替别人传话?」 萧敬吓了一跳,连连叩首,「太后明鉴!奴婢对太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婢说的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 「奴婢在宫里见过多少人起起落落,见过多少事成成败败。奴婢是替太后着想,替朱家的江山着想,才斗胆说了这些话!」 说着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太后,奴婢是个没根的人,不指望封妻荫子,不指望光宗耀祖,只盼着太后平平安安,只盼着大明朝的江山稳如泰山。」 「太后若不信奴婢,奴婢宁可一头撞死在这金砖上,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起来吧。」张太后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叹了口气,摆了手,轻轻地道。 萧敬又叩了个头,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萧敬,你说得对。自家人,终归是自家人。那些文官,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装的未必是朱家的江山啊……」 「你!你才是真正的良臣丶贤臣。不像那些只会说大道理的读书人。」 萧敬闻言又连忙跪下:「太后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张太后依旧摆了摆手:「起来吧。明日嗣君就要进城,宫里的事,还要你多盯着些。至于皇后说的那件事……」 …… 第二天。 天还没亮,京城里便已动了起来。 昨夜四位阁臣悉数入宫,消息灵通的人家,一夜没睡。 九门仍在戒严,却不妨碍快马在夜色中穿梭,传递着各方探听的消息。 杨府里,杨慎亲自熬了参汤端进书房,见父亲杨廷和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案上的公文却已批了大半。 「爹,歇一歇吧。」杨慎低声道。 杨廷和睁开眼,盯着儿子开口问道:「儿啊,现在是几时了?」 「寅时三刻刚过。」杨慎回道。 闻言,杨廷和站起来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沉默了片刻。 「良乡那边,该出发了。」 「爹……」杨慎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杨廷和已转过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去。 寅时末刻,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今日不是朝会,不必子夜起身,但卯时嗣君将至城外,谁也不敢怠慢。 品级高的在直房中候着,低声交谈;品级低的只能站在露天地里,搓着手,跺着脚,偶尔抬头望一眼天色。 直房里,勋臣们聚在一处。 「徐国公,别来无恙啊。」 魏国公徐鹏举很早就从南京出发了,刚好赶上时候,众人见了他都是有说有笑的,似乎他就是徐达本人降临一样。 「……」 定国公徐光祚坐在一旁,面色阴沉。两人虽是同宗,此刻却没什麽话说,基本就是各过各的。毕竟嗣君进城的事闹成这样,谁心里都不踏实。 至于文臣那边,气氛似乎有些微妙。六部九卿丶翰詹科道,各怀心思。有人担忧,有人兴奋,消息灵通的,已从各种渠道打听到昨夜宫中发生的事;消息闭塞的,只能从同僚的脸色里揣测风向。 天色渐亮,朝阳未起。 杨廷和从宫中出来,骑马穿过长安街,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他身后跟着蒋冕丶毛纪,三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到了午门,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杨廷和没有停留,径直走进直房。 巳时将至。迎驾的队伍终于出发了。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绵延数里。百官骑马乘车,浩浩荡荡往城外行去。沿途百姓夹道观看,交头接耳。 杨廷和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旋即,目光越过队伍,望向南方良乡的方向。 「诸位,当请兴王殿下由大明门入,谒见宗庙。」 杨廷和不知道今日结局如何,明日朝局怎样,他心中并无半分定数。 可他只认准一件事:这条骤登大位的幼龙,绝不能由着性子胡作非为! 第39章 铁打的紫禁城恭迎至尊陛下 良乡驿馆。 这个时候天还没有全部亮起来,而驿馆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杨廷和站在驿馆外的空地上,望着东方的天际。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在他身后,是一大片黑压压的百官,却无一人敢出声。 「莫非天命如此吗……」 不知道为什麽,此时此刻的杨廷和忽然想起近百年前,大明第五代帝王宣德皇帝朱瞻基从南京赶回北京继位时,也曾在良乡停驻过。 那时候,迎接他的正是「三杨」——杨士奇丶杨荣丶杨溥。三位杨姓阁臣,领着百官,在此地跪迎新君,开启了一代治世。 今日,他杨廷和也站在这里。也姓杨。 杨廷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天意吗?还是冥冥中有什麽在注视着这片土地? 杨士奇丶杨荣丶杨溥在天之灵,可曾想到,九十六年后,又一个杨姓之人,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做他们做过的事…… 一念及此,杨廷和抬起头,望着天际那抹鱼肚白,嘴唇微微翕动。 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祖宗保佑,莫让我杨家坏了事。」 …… 「殿下!!」 黄锦轻手轻脚推开驿馆的门,见朱厚熜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窗前,不由得大声叫道。 「黄锦,你在急什麽?」朱厚熜白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欣赏自己的打扮。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藩王之子的身份着装。 「回殿下,杨阁老率百官已至驿馆外。太后谢笺也一并送到了。」黄锦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 朱厚熜站起身,旋即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 侍卫见状马上推门。 驿馆外,杨廷和率百官肃然而立。蒋冕丶毛纪丶梁储分列其后,再往后是六部九卿丶科道言官,乌泱泱一片。 所有人手中都捧着一道奏疏:那是百官劝进的谢笺。 杨廷和望着驿馆大门,心中五味杂陈。这扇门真是一个神奇的大门,居然接连不断发生了几次有意思的事情。 今天,他是来迎接新君的。 门开了,朱厚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臣等恭迎殿下入京!」杨廷和率先跪倒,身后百官如潮水般伏下身去。 「臣等恭迎殿下入京!!」 「臣等恭迎殿下入京!!!」 山呼之声,在晨风中回荡。 朱厚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杨廷和,越过百官。 片刻后,他走下台阶,伸手虚虚扶起杨廷和。 「杨阁老请起,诸位请起。」 杨廷和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张太后的谢笺,双手呈上:「太后有懿旨,请殿下入京登基,以安天下。」 朱厚熜接过却没有打开,只是淡淡开口道:「太后隆恩,孤愧不敢当。」 杨廷和正色道:「神器不可无主,国不可无君。请殿下升朝登基!」 朱厚熜严肃道:「孤年幼无德,恐不堪大任。请阁老代为奏明太后,另选贤能。」 杨廷和马上碰了一下头:「殿下!天位不可久虚,万方不可无主。殿下乃先帝堂弟,伦序当立,此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臣等敢以死请!」 身后百官齐刷刷跪下,声震四野:「臣等敢以死请!」 朱厚熜面露难色,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阁老请起。容孤再思。」 第一次辞让,就这样过去了。 半个时辰后,杨廷和再次率百官跪于驿馆门外。 「殿下,京城百万军民,天下万方黎庶,皆翘首以盼殿下入京。殿下若再推辞,臣等唯有长跪不起。」 朱厚熜站在门前,面色凝重,沉默许久才开口:「诸位爱卿忠心,孤深为感佩。只是孤自幼长于藩邸,不谙朝政,恐负我大明历代先君所托。」 杨廷和叩首道:「殿下聪颖仁孝,天下皆知。臣等愿竭股肱之力,辅佐殿下。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勿再推辞。」 身后百官齐声附和:「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朱厚熜又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孤不敢再辞。」 巳时正,朱厚熜的仪仗从良乡出发,往京城而去。杨廷和率百官在前引路,旌旗蔽日,仪仗森严。沿途百姓夹道观看。 朱厚熜坐在轿中,透过纱帘望着外面。这是他第一次以嗣君的身份走这条路。 上次来时,他还在为东安门还是大明门争执不休。今日,他要堂堂正正地从大明门进去。 巳时正,轿子缓缓前行,从卢沟桥过永定河,经前朝旧土城,渐渐逼近京城。 朱厚熜掀帘望去,但见城墙逶迤,城门巍峨。 这北京城,自永乐皇帝朱棣迁都以来,已近百年。此时外城尚未修筑,唯有内城九门巍峨矗立。 朱厚熜一路向北,先入内城正门正阳门,再往南皇城正门而来。 这便是大明门。 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皇城正门曰洪武门;永乐迁都北平,遂定名大明门。一座门,三个字,撑起了大明朝的脸面。 过了大明门,便是「t」字形千步廊。东侧列六部衙门,西侧布五军都督府,文武相望,拱卫皇城。再往前依次是承天门丶端门丶午门,进了午门,方才算真正踏入紫禁城。 一路行来,每过一道门,便离那九五之位更近一分…… 轿子终于在大明门前停稳。 朱厚熜掀帘而出,巍峨城门矗立眼前,朱红门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只见门前禁军两列持刀肃立,甲胄鲜明,气象森严。 朱厚熜暗自扫过那些禁军。 按照明制,进宫必须卸下兵刃。 只有两种人除外,也就是宿卫应直,以及皇帝本人。 然而,朱厚熜感到一丝欣慰。无他,只因为这些禁军看着他走近,手中的刀纹丝不动,目光却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目光里,有敬畏和期待,唯独没有敌意。 朱厚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们认他,好像不是认他这个人,是认他即将成为的那个身份。 这些禁军守在这里,等的不是某个人,是皇帝。 而此刻,他们用目光告诉朱厚熜——这座城,是你的了!!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大明门。 身后,杨廷和与百官鱼贯而入。接着,城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紫禁城的轮廓越来越近,红墙黄瓦,飞檐斗拱。 朱厚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 奉先殿前,香烛已设好。里面放的是朱元璋朱棣父子这些已经成了祖宗的皇帝牌位。朱厚熜遵照仪式祭拜他们,之后又来到乾清宫几筵殿。 只见正德皇帝的灵位摆在正中,黑漆金字,肃穆凝重。 百官分列两侧,夏皇后一身素服,跪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她的目光呆呆地望着正德皇帝的灵位。 朱厚熜跪在灵前,杨廷和递过三炷香。他双手接过,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朱厚熜将香插入炉中,忽然伏下身去,放声大哭,泪水滚滚而下。 「皇兄!!臣弟来晚了……臣弟来晚了啊!」 「殿下!」杨廷和跪在最前面,他看着朱厚熜颤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突然,朱厚熜顺势靠在杨廷和身上,内心深处却是毫无波澜。 百官跪在身后,面面相觑;有人动容,有人垂泪,也有人面无表情…… 朱厚熜的哭声越来越大,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连带着杨廷和也一并跪下。 黄锦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皇兄!臣弟无能,不能替皇兄分忧!皇兄英年早逝,臣弟痛彻心扉!」 声音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百官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虽有荒唐之处,却并非暴君。此刻嗣君哭得如此悲切,许多人不禁想起正德生前的种种…… 「哎……」 杨廷和目光微沉,心里长叹一声。 正德皇帝早早就驾鹤西去,作为老师的他,内心也是非常不好受的。 杨廷和望着那少年垂泪攥衣的模样,心头沉沉一叹,暗自思忖:大行皇帝一生恣意任性,放浪不羁,到头来江山无嗣,徒留朝野动荡。 眼前这位新君,年纪尚轻却步步缜密,于先帝崩逝之际哀戚动容,于宗室伦序之间恪守孝名。 一个纵情妄为,一个藏锋尽孝,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代帝王…… 朱厚熜哭得几乎昏厥,身子一歪,黄锦连忙扶住。 杨廷和也扶住他,低声道:「殿下节哀。先帝在天有灵,见殿下如此,亦当欣慰。」 朱厚熜靠在黄锦身上,面色苍白,泪痕满面。 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阁老……孤失态了。」 杨廷和道:「殿下纯孝,臣等感佩。」 百官也纷纷道:「殿下纯孝,臣等感佩。」 「殿下如此纯孝,实乃社稷之福。当初阁老们非要殿下走东安门,这事办得……不地道。」人群中,一个年轻御史小声对身旁的同僚道。 同僚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噤声!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年轻御史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这话虽轻,却被旁边几个人听见了。 蒋冕站在杨廷和身后,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了一下杨廷和,却发现后者面色如常,一副什麽都没听见的模样。 朱厚熜在黄锦搀扶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百官。 他看见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头拭泪,也有人面无表情。 而在人群后面,夏皇后依旧跪在那里,无人问津。她低着头,像一尊泥塑;从始至终,没有人看过她一眼。正德皇帝在世时,她是摆设;正德驾崩后,她更是摆设…… 今日百官来迎新君,没有一个人想起她。 朱厚熜收回目光,看向杨廷和。 语声仍带着几分哀戚:「阁老,孤想独自祭拜皇兄片刻。」 杨廷和略一颔首,当即领着百官躬身退至殿外。 殿内只剩朱厚熜一人对着正德皇帝灵位。 他望着那方灵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皇兄,你这一生,任性够了,也闹够了。这烂摊子,你丢不起,我接得住。 你宠信的丶纵容的丶养在朝中的那些魑魅魍魉,我会一个个清算。 不是为你报仇,是为了重整朝纲,坐稳这江山。 往后,大明由我说了算。」 说罢他掩去眸中锋芒,又恢复成那个哀恸不已的宗室新君。 …… 在奉天殿的偏殿之内,黄锦早已依制备好了冠服。 朱厚熜再度换上藩王礼服,他静立镜前,望着镜中身形。 沉默片刻,然后推门而出。 午门外,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朱厚熜踏上御道,缓步向奉天殿行去。 禁军甲士环卫各门要害,持兵挺立,寂然无声。 奉天殿前,鸣鞭三响。鸿胪寺官唱喝:「请嗣君升殿!」 朱厚熜昂首阔步,踏入奉天殿。 殿内金碧辉煌,龙椅在御案之后,金光闪闪。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得很慢。走的既是奉天殿的石阶,也是走向大明朝权力的巅峰。 朱厚熜站在龙椅前轻轻抚摸了扶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啪!」鸣鞭之声再次响起。小黄门站在殿门口,放声唱道:「文武群臣入殿!依品列班!」 朱厚熜睁开眼睛,只见群臣分列文武,鱼贯而入:绯袍在前,青绿在后,革带佩绶,分列各班。 熙熙攘攘,一路蔓延,直到视线尽头。 「当!当!当!」 殿后黄钟礼乐悠悠而响。 群臣五拜三叩,异口同声。 声震奉天殿—— 「臣等,恭迎陛下登基!!」 朱厚熜居高望着殿内黑压压跪伏的百官。杨廷和俯首在前,蒋冕丶毛纪丶梁储依次列后,神色各异;满朝文武,无论识与不识,此刻尽皆伏在他的脚下。 他一时心神恍惚,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此时此刻好像有千万道呼声自四方涌来,自黄河两岸至西北大漠,自江南烟柳至巴蜀险隘,从两京一十三省的山川城郭间,齐齐呼喊着他的名讳。 这宫城丶这朝臣丶这万里江山,从今日起皆是他的了…… 朱厚熜定了定神,面上微露笑意,缓缓开口道: 「众卿平身。」 一语出口,轻飘飘三个字,却似有千钧重担骤然压在肩头。 是两京一十三省,是苍生黎庶,是大明二百馀载的社稷江山!! 这天下的祸福兴衰,他一力承当。 第40章 朕说了,明日就是明日 「百官行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众人,微微抬手道:「众卿平身。」 杨廷和从队列中走出,率百官起身。 「圣躬安?」 「朕安。」 「陛下初登大宝,臣等瞻仰天颜,圣德巍巍,实乃社稷之福。」 「陛下仁孝英睿,早着于藩邸,今承大统,天下臣民莫不欢欣鼓舞。臣等不才,愿竭股肱之力,辅佐圣明,共保祖宗基业。」 「阁老过誉。朕年幼无知,诸事不谙,今后还要仰仗阁老与诸位大臣同心协力,共襄国事。」 「臣等敢不尽力。」 翰林院侍读学士手捧黄绫卷轴从队列中走出,高声颂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宗室藩王,入承大统,夙夜祗惧,不敢宁处。」 …… 「朕冲龄践祚,未谙政务,仰赖皇天眷命,祖宗默佑,臣工协心,共图治理。特颁诏天下,与民更始。」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句句都是套话,又臭又长。 朱厚熜坐在龙椅上选择性地听了几句,心里却早已不耐烦。 从古至今,每一个新君都要经历这一遭。 文官士族要告诉天下人:这个皇帝是天命所归,是万民所望。 可朱厚熜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能坐在这把龙椅上,靠的不是天命,也不是万民。 是杨廷和与张太后的一纸遗诏。 翰林院官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所有合行事宜,条列于后……」 …… 登基大典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朱厚熜从奉天殿出来,正要往乾清宫方向走。 突然,这个时候,身后传来杨廷和的声音:「恭请陛下留步!」 朱厚熜转过身,只见杨廷和带着蒋冕丶毛纪快步赶来,身后还跟着六部九卿丶科道言官等核心官员。 这时的百官尚未散去,乌压压一片站在广场上,朱厚熜看见这些人的目光都是齐刷刷地投过来。 杨廷和走到近前,拱手一揖:「陛下,明日早朝,当议定先帝谥号,并颁行登基诏书于天下。」 「此外,尊奉太后诸事,亦当早日定夺。臣请陛下今夜先行阅示草稿,明日朝会便可定议。」 朱厚熜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夕阳只剩最后一抹馀晖挂在天边。 他正好藉此为理由支走众人。无他!只因为他还没有充分的了解这个时代,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做了正确的判断,也未必会被完美地执行…… 「天色已晚,明日再议不迟。」 杨廷和闻言微微一愣。 旋即又开口道,像是在给新君铺台阶:「陛下,明日早朝百官齐聚,若能当场定议,便可省去许多周折。这些事都是国之大体,拖延不得……」 「朕说天色已晚。杨阁老,朕今日寅时起身准备登基大典,至今未曾歇息。百官亦然。大典刚毕,人心疲惫,纵有要事,也不差这一夜。」朱厚熜的眉毛微微一挑,内心有些不悦,冷冷地看着杨廷和说道。 见状,杨廷和心中暗暗叫苦。 须知道,他担心的不是这一夜,是这一夜之后的事。且说新君登基,若不能在第一日便立下规矩,日后更难掌控。 「陛下……」 他正要再劝,朱厚熜却先开了口:「杨阁老,朕知道,你是为朝廷着想。」 「可朕更知道,这大明朝的事,不是一天能办完的。朕今日若听了阁老的,明日便有更多事等着朕。」说着说着,朱厚熜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字字千钧,「后日也是,大后日也是。朕若事事都听阁老的——那这皇位,是朕在坐,还是阁老在坐呢?」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蒋冕和毛纪脸色骤变,六部九卿丶科道言官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杨廷和站在那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活了三朝,加之今上,便是四朝元老了…… 这资格老不老?但是他从没听过一个新君,在登基第一天当着百官的面说这种话! 朱厚熜看着他,没有说话。 ……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杨廷和心上。 杨廷和抬起头,想说什麽,迎上的却是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杨廷和后知后觉。 这个少年不是在发脾气,不是在逞威风。他是在立规矩。 皇帝似乎是用他这个内阁首辅告诫文武百官:这大明朝的天,换了。 杨廷和有些不甘心。 杨廷和顿时垂眸轻叹一声,慈祥地看着朱厚熜,缓缓躬身一礼:「陛下所言,字字如金石。老臣糊涂,竟忘了君臣名分,险些擅权干政,罪该万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意浅淡,话却慢慢沉了下去:「只是老臣侍奉四朝,见惯了主少国疑丶朝局动荡。如今陛下初登大宝,臣惟愿陛下慎言慎行,上承祖制,下顺民心,莫让这大明江山,因一时意气,生出不必要的风波。」 「臣老了,自然不敢与陛下争位。只是这满朝文武丶天下士子,谁不是看着太祖成祖的规矩在办事?陛下要换新天,也要看……这天下,接不接得住啊。」 朱厚熜认真听了几句,看来这位内阁首辅要做大明朝最严厉的教父了。 「杨阁老,朕明日自会亲理朝政。但朕若说天色已晚,便是天色已晚;朕若说改日再议,便是改日再议!」 「杨阁老,你听明白了吗!」 眼见局势有些僵硬,梁储忽然跳出来打圆场道:「陛下圣明,杨阁老忠心可昭日月,只是行事急切了些。」 「君臣一心方是国之根本,今日朝议初开,万事当以稳为先,臣恳请陛下与阁老各退一步,徐徐图之。」 杨廷和暗自伸出一个大拇指。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陛下躬身行礼,开口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一时情急,只知为国操劳,却忘了君臣体统,言语失度。」 「老臣只是一心为公,绝无非分之想,此后自当恪守臣节,凡事禀承圣意,不敢再擅专。还望陛下宽宥。」 说完再度深深一揖,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朱厚熜没有再说话,他暗自瞅了一眼杨廷和。 场面立刻就缓和下来了。 「退朝!」 眼见朱厚熜大步往乾清宫方向走去,负责喊话的小黄门高声叫道。 身后,百官伏地,无人敢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送陛下……」 第41章 陛下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陛下请。」 黄锦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头,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麽。 朱厚熜跟在后头,走过长长的宫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上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宫灯。 「陛下,前面就是乾清宫了。该处理的事务,奴婢已经处理好了,不会留有什麽尾巴的。」 …… 乾清宫里,正德皇帝的遗物已经搬走,整个大殿里里外外已经重新打扫过,换了新的帷幔和衾褥,可那股说不清的气息还在。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厚熜站在殿中,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龙床,还有案上整齐的文房四宝……这些都是他皇兄朱厚照用过的东西。 正德皇帝驾崩时不过三十一岁,正是壮年。 这乾清宫里,不知有多少个夜晚,那个人也是这样独坐窗前望着这片寂静的宫殿吗? 「陛下,该用膳了。」黄锦端来一碗莲子羹,轻轻放在案上,轻轻地叫道。 朱厚熜望着外头的夜色。 这个时候月亮已经爬出来了,这皇宫,白天看着巍峨壮丽,到了夜里,却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伏在那里。 可是,它会服从他这个新主人吗? 「是龙就得盘着,是虎就得卧着!」 「黄锦。」 「奴婢在。」 「你跟着朕从安陆一路走来,这紫禁城,你也算头一回来了。你觉得,这紫禁城,对朕怎麽样?」 黄锦闻言不禁一愣,片刻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回陛下,这紫禁城……巍峨壮丽,气象万千,自然是天子居所。」 朱厚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冷,却让黄锦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朕是问你,觉得这紫禁城,对朕怎麽样。」 黄锦扑通一声跪下,碰了一下头:「陛下……奴婢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朱厚熜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淡淡道:「你跟着朕从安陆一路走来,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也听了。这紫禁城,比安陆王府如何?」 黄锦伏在地上,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陛下要问什麽,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他在御前的日子就到头了,「回陛下,安陆王府,是陛下的家。这紫禁城……还不是。至少目前还不是!这就是奴婢的心里话。」 看来,黄锦还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啊。 朱厚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黄锦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说下去。」 「是,陛下。」 黄锦知道,陛下这是要听真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陛下,这紫禁城里的人还不认识陛下。他们认识的是先帝,是太后,是杨阁老。」 「他们见了陛下会磕头,会喊万岁,可他们心里服不服,奴婢看不出来。」 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几盏移动的灯笼上。「那你告诉朕,要让他们服,该怎麽做?」 闻得此言,黄锦再度怔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朱厚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什麽要在登基第一夜的深更半夜,把他叫到乾清宫问这些话。 皇帝陛下不是在问他,是在借他的口,把心里想的事说出来。「奴婢在安陆时,听老人们说过一句话,要想人服你,要麽给他怕,要麽给他盼。」 「这话是谁说的?」 「奴婢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个老军汉,喝了酒说的。他说,当官的给老百姓怕,老百姓就听话;可老百姓听话了,心里不服。要想老百姓心里服,得给他们盼头。」 朱厚熜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 脑子里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位做了四十五年的大明天子。但是嘉靖皇帝在史书上留下的,是炼丹修道,是严嵩当权,是二十多年不上朝…… 可他真的是个昏君吗? 他觉得不是。无他!只因为一个能在「大礼议」中跟整个文官集团斗了三年半的人,怎麽可能是个蠢人?他不上朝,不是懒,是跟文官们赌气。 你们不让我认爹,我就不上朝,看谁耗得过谁。 且说,历史上嘉靖皇帝赢了,可他赢得太难看。他把朝政丢给严嵩,把江山丢给太监,把自己关在西苑炼丹;他以为自己是赢了,其实输得精光。 作为穿越者,他不想做那样的人。 如果历史重来,那岂不是白穿越了吗? 且说,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御驾亲征,自封镇国公,建豹房,练团营,做尽了出格的事……朱厚熜不想这样。他要的是真真切切的丶能让他做事的权。 嗯,这辈子不要炼丹修道,不要长生不老,他只要这大明朝的江山,别再烂下去;可他也不能像正德那样,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更不能像历史上那位嘉靖一样,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他要做正德没做过的事,要让这些人知道,这大明朝的皇帝,换了一个人。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 「黄锦。」 「奴婢在。」 「去取些酒食来。送到值夜的宿卫那里,就说朕赐的。天气尚寒,让他们暖暖身子。」 黄锦连忙应了,正要转身,朱厚熜又叫住他:「慢着。」 黄锦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 朱厚熜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去的时候,亲自看着他们吃。然后告诉那些宿卫:『朕知道禁军将士辛苦,日夜值守,从无怨言。朕今日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替先帝谢谢你们。』」 黄锦心中一震,连忙跪下:「陛下放心,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等等,还有。」朱厚熜忽然抬手指向一旁案上堆叠精致的酒食,淡淡补了句:「那些也一并拿过去。」 黄锦抬眼一瞧,脸颊「唰」地红透:「陛下……这丶这是之前供奉先帝事留下的贡品,奴婢方才慌乱间忘了撤下……」 「既是贡品,便是天家恩情,赏给守夜护驾的将士,才不算糟蹋。一并送去。」 「奴婢遵旨!这就亲自送去,定让宿卫们都知道,陛下体恤之心!!」 …… 黄锦离开之后,朱厚熜望着远处那几盏灯笼,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在安陆时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改朝换代的故事。新君登基,最危险的就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当然了,还有宫墙内外那些看不见的刀。尤其是内部的刀。 禁军腰间的刀,还有宫女手里的缰绳,必须绝对要在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领导! 故而,他必须在那些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它叫「天子恩典」!! 「陛下之恩,这辈子都还不完啊!!」 「吾皇万岁万万岁……」 没过多久,乾清宫外面便传来一阵欢呼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沉寂了很久的湖面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朱厚熜站在大殿门口,听着那欢呼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那是黄锦方才说的那句话:「要想人心里服,得给他们盼头……」 这些人盼什麽?盼的不过是一口热饭,一杯温酒,一句暖心的话。正德皇帝,甚至是朝廷没给过他们,他朱厚熜给了。这就够了。 「陛下,宿卫们都谢恩了。有人哭了,说先帝在时,从没有人想过他们夜里冷不冷。」这时的黄锦已经回来了,他很高兴地汇报这个好消息。 听了这些话,朱厚熜很高兴。 看来盼头有效果了。 事情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做,用钉钉子的韧性去做。 如果一上来就直接「可汗大点兵,卷卷有爷名」……那这样,跟常凯申的操作有什麽区别吗? 须知道,那人是出了名的爱微操,什麽都要管,什麽都要插一手,前线打仗,他在后方打电话,连一个连怎麽部署都要管。结果呢?该输的仗全输了,不该死的人全死了。 朱厚熜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学他。他是皇帝,不是前线指挥官。 他该做的事情是,选对人,用好人,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 管得太细,什麽都管,最后什麽都管不好。 可他也不能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管,就成了正德;什麽都不管,就成了嘉靖。 正德放权给太监,结果太监横行;嘉靖放权给严嵩,结果严嵩专权。 放权不是不管,而是要优管丶慢管丶有分寸地管。抓关键丶放细节,稳节奏丶不越界,既不揽权掣肘,也不放任失度。 要在关键的地方卡住,要在要紧的时候伸手。 像今天夜里这顿酒食,就是他朱厚熜要管的事。他不管,没人会管;那些宿卫,在寒风里站一夜,也没人会觉得有什麽不对。可他一管,他们就记住了:这大明朝的皇帝,心里有他们! 一念及此,朱厚熜不由得微微一笑。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咆哮。 这天下,朕来掌! 第42章 杨慎:陛下是大孝子啊! 夜色沉沉,杨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杨廷和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奏疏。 「老爷……」 五六个侍女正在帮他慢慢地揉肩膀。 杨廷和不语,任由侍女随便揉肩。 他的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透过那盏摇晃的烛火,看见了什麽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爹……」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只见杨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眼见父亲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顿。 片刻,杨慎还是走上前去,将汤碗放在案边,轻声道: 「爹,该歇了。明日还要早朝呢。」话音落下,他顺便支走了这些侍女,「好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爹……」杨慎又开口道,奈何老父亲没有回应。 只见杨廷和伸手慢慢地接过参汤,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汤已经凉了,入口苦涩,像他现在的心境。 杨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爹,孩儿有一事不明。」 杨廷和闻得此言抬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你说。」 杨慎斟酌着词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热切:「昨日登基大典上,陛下祭奠先帝时恸哭失声,几至昏厥!」 「那哭声,孩儿听了都心头发酸。陛下在灵前跪了那麽久,起来时腿都站不稳,全靠您和他从安陆带来的太监黄锦搀着;如此纯孝之人,实乃社稷之福。爹,您说是不是?」 「孩儿不明白您为何这般闷闷不乐?难道只是因为陛下他始终不肯走大明门吗……」 听得此言,杨廷和突然翻了白眼,紧紧地看了儿子一眼,并没有接口说话。 「我的好爹爹,」杨慎以为父亲没听清,又道:「孩儿是说,陛下与大行皇帝素未谋面,却能哭得那般真切,可见天性仁厚。」 「大行皇帝在位十六年,性情刚烈,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如今陛下这般重情重义,与大行皇帝相比,真是……」 「真是好太多了?」杨廷和忽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很是平淡,杨慎听不出喜怒。 「慎儿,你的意思是大行皇帝不如今上?!」 他有些一怔地看着杨廷和,连忙开口继续道:「不!不!爹,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孩儿的意思是说大行皇帝英明神武,陛下仁孝恭俭,他们俩兄弟各有所长……」 「你方才说,陛下是大孝子?」杨慎话音落下,杨廷和猛地打断他,目光落在前者脸上,眼神复杂地开口说道:「慎儿,你见过几个大孝子呢?」 杨慎闻言不由得再度愣住了。 杨廷和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见过的,不过是书上的故事,戏文里的唱词。」 「且说董永卖身葬父,郭巨埋儿奉母,这些你都读过。可你见过真的吗?你见过一个人,能把孝道演得让满朝文武都为他落泪吗?」 杨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廷和站起身来,淡淡地瞥了一眼儿子。 无奈地摇摇头长叹一声之后,他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地说道:「陛下在灵前哭得真切,那是真的。可你想过没有——他哭的是大行皇帝,还是他自己?他哭的是先帝英年早逝,还是哭他自己孤身一人,从安陆来到这举目无亲的紫禁城?」 眼见儿子不敢接话,杨廷和拍了一下旁边的绣墩,示意儿子坐下说话:「慎儿,你还年轻。有些事,你看不明白。陛下今日能哭得那般真切,是因为他心中有孝!」 「可孝这东西,是好事,也是大事。一个人心中有孝,就会把孝看得比什麽都重;今日他能为先帝哭,明日他就能为他生父争名分。」 杨慎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变:「父亲是说,陛下此番,意在已故的兴王?!」 「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依祖制丶依前朝故事,当考孝宗,母昭圣,继统亦继嗣。」 「他今日哭大行皇帝是孝,明日便会为生身父母争名分。一旦开此先例,大礼之议必起,朝局必乱……此人看似仁孝温顺,内里却极有主见,绝非轻易可制的幼主。」 杨廷和缓缓道:「追尊生父之事,他迟早要提。到那时,天下只会称颂新君至孝,理所应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拿什麽去拦?拿礼法?他比谁都擅引经据典。拿祖制?他连遗诏都能字字推敲。慎儿,你以为他哭的是先帝?他哭的,是这天下人心。」 「到那时,天下人都会说,新君至孝,理应追尊!」 「皇兄!您弃臣而去,臣孤苦无依,唯以血泪相送……」杨慎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那是昨日在乾清宫殿外,朱厚熜哭得那般悲切,百官无不动容! 连他都觉得眼眶发酸,心里发堵。 可是,现在父亲告诉他,那些眼泪,可能不是为死人流的,是为活人流的;是为这天下人心流的…… 「可是爹,陛下他毕竟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孩子,能有这般心思吗?」杨慎以为老父亲有些夸大其词了。 杨廷和苦笑一声,摇摇头道:「十五岁怎麽了?!大行皇帝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豹房里斗狮子呢!」 「你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十五岁,都是一样的吗?慎儿,你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背四书五经,连考场都没进过;可人家十五岁,已经能把满朝文武玩得团团转了……」 说着,杨廷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字一顿:「前朝早有先例。宋仁宗无嗣,立宗室子赵曙为皇子,是为宋英宗;此人即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追尊生父濮王为皇考,与群臣大闹濮议之争。」 「我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弘治朝的老臣,正德朝的新贵,一个个都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到头来,还不是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收拾了?」 话一出口,杨廷和老脸微微一热,暗自赧然。 且说,他在拟定遗诏之时,自以为处处周全,将新君拿捏得死死的,何等胸有成竹! 可如今回头一看,自己不也正是那类「自以为算无遗策」之人?! 「可是若是一切都如父亲大人这般说了!」杨慎有些不理解地看着老父亲,一口气道出心里的困惑,「那麽当初您与太后为何要迎立陛下呢?!」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他盯着儿子疑惑的表情缓缓开口道:「你方才问,为何要立他。这话,你不该问的。」 杨慎抬起头望着父亲的脸庞,「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还请父亲大人明示一二!」 「你以为,是我想立他?是太后想立他?是这满朝文武想立他?都不是。是他该立……」杨廷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众所周知,大行皇帝无嗣,伦序当立者,便是他。」 「这是祖制丶是规矩,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为父能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可顺水推舟,也有顺水推舟的难处。舟太轻了,容易被水冲走;舟太重了,又推不动。他这艘舟,不轻不重,刚刚好。可他掌了舵,往哪里开,就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了。哎……」 话音落下,杨廷和慢慢地走回房间。 杨慎抬起头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发酸。 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忠君报国。 那时候父亲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可如今,这座山也开始弯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压弯的! 「爹,」杨慎低声道,「您是不是在担心……日后?」 「土木堡之变后,文官才开始真正掌权。」 杨廷和忽然转过身来,低低的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于谦于少保守京城,也先退兵,大明才保住了半壁江山……从那以后,文官们才敢在皇帝面前挺直腰杆说话。可腰杆挺直了,就再也不会弯了。」 「慎儿,你觉得,一个连遗诏都能抠出字眼的皇帝,会允许文官们在他面前挺直腰杆吗?」 杨慎闻言不由得怔住了。 说实话,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无他,只因为在他心里,皇帝是皇帝,臣子是臣子,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可父亲的话,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位子,坐着坐着,就想坐得更舒服些;有些人,站着站着,就不想再弯腰了。 当皇帝不想弯腰,臣子也不想弯腰的时候,这朝堂上,就只剩下刀光剑影了吧…… 「爹,那您说,日后会怎样?」 「天知道呢……」 说完,杨廷和推门走了进去,杨慎在他后面缓缓地关上门。 第43章 嘉靖,不是家家皆净 乾清宫殿内。 「陛下!您今日上早朝,万万不可空腹去啊!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说当年正德爷……」 朱厚熜咽下最后一口烙饼,黄锦捧着碟子跪在地上,絮叨着上朝不能空腹的祖宗规矩,他听得有些烦躁。 无他,只因正德皇帝的事他一个字也不想听,至少现在不想听。 须知道,那个荒唐天子,闹了十几年,最后把自己闹没了;以致于把江山闹成了一个烂摊子,扔给他这个从湖北小城拉来的藩王世子! 「黄锦,拿帐本过来!」 很快,黄锦搬来了正德朝的烂帐本。 朱厚熜翻开帐本,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第一笔就是正德皇帝留下的烂帐:阉党馀孽未清,京营边军废弛,皇店皇庄刮尽民脂,百姓连汤都喝不上。 第二笔是朝堂党争的绞索,嗯,杨廷和这群阁臣个个是人精,只想把他架成听话的傀儡。 至于这最后一笔就是蛀空大明的毒瘤:腐败官吏丶割据藩王丶转嫁赋税的地主,正啃噬着王朝最后的骨血。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盘烂棋,他接了! …… 「当当当!!」 卯时正,午门的钟鼓一齐响了起来。 朱厚熜身着衮冕,从乾清宫出来。 昨夜几乎没怎麽合眼。换了谁能合眼?十五岁的年纪,从安陆那个小地方被拉到北京来,一路上颠簸了二十多天,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要去坐那把龙椅了。 可他这会儿走在御道上,却觉得格外清醒。 两侧禁军持刀而立,见他走过,齐刷刷低下头去。 「陛下,您昨夜通宵未眠,今早又这般早朝,龙体……」 「黄锦。」 「奴婢在。」 「你说,这天下,是坐着管的,还是走着管的?」 「奴婢愚钝,只知伺候陛下……」 「嗯,那就好好看着,看朕是怎麽走的。」 朱厚熜没回头看黄锦是什麽表情,但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顿,然后跟得更紧了。 这条路他其实没走过几回。从安陆来的路上,礼部的人教了他一大堆规矩,什麽时候该走,什麽时候该停……全都有讲究。可这会儿真走在上头了,那些规矩反倒都忘了,只剩下脚底板跟金砖较劲。 到了奉天殿前,鸿胪寺官扯着嗓子唱喝:「陛下升殿——」 顿时,殿门大开。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踏了进去。 殿外,鸣鞭三响。 鸿胪寺官又唱:「文武群臣入殿——依品列班——」 群臣分列文武,鱼贯而入。 群臣的队伍一路蔓延,从殿门口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朱厚熜居高临下,暗自瞅了一眼殿内跪伏的百官。 没急着说什麽,此刻的他只是想找找看那个叫严嵩的家伙长什麽模样……奈何人头攒动,品级也不够靠前,哪里找得着? 朱厚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最前面那几个人身上。 杨廷和,蒋冕,毛纪,梁储。 这就是他如今的班子成员了。 朱厚熜在心里头再度快速过了一遍这些人的履历。在来京师的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他把礼部送来的那些文书翻了个遍,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最前面的杨廷和,正德朝首辅,十二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历经成化丶弘治丶正德三朝;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四朝元老了。朝中门生故吏无数,是这朝堂上最粗的那根柱子。 横在那儿,谁也绕不过去。 …… 朱厚熜在心里头默默给这几个人定了位:不管是谁的柱子,谁的泥鳅,到了这儿,就是来给我朱厚熜打工的。不是来当我爹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廷和率领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高呼。 这四个人里头,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跪他的? 怕是半条归心都没有啊。 朱厚熜也不急,且说他今年才十五,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磨;如今这局面,正是互相拿捏丶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时候。 「不急,朕有的是耐心。」 等到文武百官行礼完毕,朱厚熜这才淡淡地抬手道:「众卿平身。」 「圣躬安?」 这是明朝君臣问安的规矩,就这麽简简单单三个字,两百年来说了不知多少遍,说得都快没味儿了。 「朕安。」 鸿胪寺官又唱:「有本早奏——」 「陛下,臣有事请奏。」只见礼部尚书毛澄从队列中走出,双手呈上一道奏疏,高声道。 「准奏。」 「陛下初登大宝,当定年号,以昭新君之德,以承天命之祚。臣等恭拟年号四则,恭请陛下御览。」 黄锦下阶接过,转呈到案前。朱厚熜展开奏疏,只见里头夹着四张黄纸,每张上头写着一个年号:明良丶嘉靖丶绍治丶建中。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感觉又臭又长。 至于绍治……不用想,这大概是杨廷和他们拟的。绍继弘治,暗示他学习明孝宗。 弘治朝是好,君臣相得,天下「太平」,可那是人家的天下,不是他的。明孝宗已经驾崩了,躺进泰陵里头十几年了,我朱厚熜不想做第二个孝宗,我连第一个都不想当,我只想做自己。 最后,朱厚熜的目光落在「嘉靖」二字上。 嘉靖……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这后世流传的讥诮之语,那是海瑞直言骂嘉靖皇帝的话。 字字如刀! 且说,真正的「嘉靖」,净的应是国库和民心,净的应是这大明朝二百年的元气。 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那句民谣,一声一声,像是在嘲笑什麽…… 然后睁开眼,目光非常的坚定。 从今天起,这个「净」字,要改成「盈」字。 家家皆盈。 国库要盈,民心要盈,这大明朝二百年的元气,他要一点一点地给它补回来。哪怕要花十年丶二十年丶三十年,哪怕要把这把龙椅坐穿,他都认了。 一念及此,朱厚熜抬起手,稳稳地指向那张写着「嘉靖」的黄纸。 「就这个吧。」 殿中群臣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新君这麽快就做了决定,而且选的是「嘉靖」。 毛澄接过黄纸看了一眼。 在四个人选里头,「嘉靖」算不上最吉利的,也算不上最稳妥的,可偏偏就是被选中了。 毛澄没多想,立刻躬身道:「臣等遵旨。」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 朱厚熜坐在龙椅上,面如平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这些人还不知道,从今天起,这大明朝,要换一种活法了。 不是「家家皆净」,是家家皆盈,不是那沉迷修道的嘉靖,是他朱厚熜亲手把这天下从泥潭里拽出来的嘉靖。 哪怕几十年后,海瑞再提什麽「家家皆净」,他说的也不是这个乾净! 第44章 天不欲人活 「陛下,年号已定,臣等即日拟诏,颁行天下。此外,登基诏书当赦免天下,蠲免各省积欠钱粮,以彰新君之德;臣已着人草拟,请陛下御览。」 眼见毛澄捧着那张写着「嘉靖」的黄纸退回班列,杨廷和简单整理了一下梁冠,向着朱厚熜拱手说道。 朱厚熜见到此状之后微微地点了点头,正色开口道:「阁老费心。赦免之事,朕无异议。」 「只是蠲免积欠,当分轻重缓急,不可一概而论。陕西丶山西丶河南近年灾荒不断,百姓困苦,这些地方的欠粮,可酌情多免一些;江南丶湖广稍好,少免一些。阁老以为如何?」 杨廷和微微一怔,没想到新君对各省情形竟有如此细致的了解。 他连忙道:「陛下圣明。臣回去便命人重新拟定,明日呈陛下御览。」 「退朝!!」 …… 几乎就在嘉靖君臣即将大赦天下的同一时间里,在距离京师一千多里的陕西发生了这个「太平盛世」本不该发生的骇人事件。 洛川。 秋日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白晃晃的,没什麽热气。 风卷起黄土,铺天盖地,打在脸上像刀子。 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一个黝黑壮汉蹲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把干土。 土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被风一吹,什麽都没剩下。 黝黑壮汉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发慌,胃里像有团火在烧。 「他娘的,我捶死你这破天!!」黝黑壮汉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最后一把土扔在地上。很显然,老天爷并没有如他所愿。 旁边蹲着一个与黝黑壮汉同龄的汉子,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真实年龄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岁。 「子成大哥,这天要是不保佑保佑的话,咱们……还能撑多久啊?!」他看了一眼旁边黝黑壮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黝黑壮汉唤作刘子成,闻得此言之后,他并没有答话。 无他!只因为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须知道,去年大旱,夏粮颗粒无收;秋粮种下去,又旱死了。 指望今年春天能下场雨,结果一滴都没有。 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奈何,高高在上的官府不管,县太爷的告示贴在城门口,道是今年税赋照缴,一粒都不能少……粮差天天下乡,抓人,锁人,打人。交不出粮的,锁了去,家里人去赎,要钱,要粮,要女人;交不出的,就死在牢里。 前些天,刘子成亲眼看见隔壁的张老汉被粮差从家里拖出来,像拖一条死狗。 他儿子上去拦,被一棍子打在头上,血淌了一地。张老汉的老婆跪在地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粮差一脚把她踹开,骂了一句:「哭什麽哭?交不出粮,还有脸哭?」 张老汉被锁走了,后来听说死在牢里,他老婆吊死在房梁上;儿子成了傻子,整天在村里转悠,见人就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子成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壮汉看着刘子成不由得开口又催了一句。 闻言,刘子成抬起头看着村口那条土路。 路很长,伸到天边去了。天边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见。 且说,去年冬天村里有人饿死了,家里没粮食,也没棺材,就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埋在后山……后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连破席子都找不到了! 有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 可是吃了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 这条路行不通,于是不知道哪个活王八开始带头把死了的孩子煮了吃。 刘子成见过那锅汤,白花花的,什麽也看不出来。他吐了三天,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子成哥!」旁边,壮汉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刘子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蹲在树下的汉子。都是村里的人,都是饿得皮包骨头的人。 「子成兄弟……」他们看着刘子成,眼睛里没有光,像一群等死的鬼。 刘子成忽然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那些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弟兄们,不能再等了。」 旁边,那个壮汉闻言微微一愣:「不能等什麽?」 「不可等死!」刘子成看着众人咬咬牙说,「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官府不管我们,朝廷不管我们,老天爷也不管我们。我们只能自己管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北边的山里,有几百号人。都是活不下去的。他们在山上开了荒,种了些粮食,虽然也不够吃,但至少还能活。我打算去投他们。」 那壮汉犹豫了一下:「那是造反……」 「呵,造反?!」刘子成忽然笑了,他的脸笑得很难看,「老子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怕造反?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得痛快些!!」 话音落下,刘子成转过身看着村口那条路,「愿意跟我走的,天黑就上路。不愿意的,留下等死!」 「我的好哥哥呀!」眼见刘子成心意已决,那壮汉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哥,先别上山……前些日子我去集市讨饭,听路边说书先生讲,当今圣上落水,怕是撑不住了!」 「等新皇帝一登基,少不得大赦天下。咱们再熬几日,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啊。」 刘子成大眼一瞪,厉声喝道:「信那些空话,不如信自己手里的家伙!兄弟们——想不想活个痛快,当一回他梁山好汉?!」 …… 刘子成没有去北边,他走到半路,听说洛川山里有人举了旗子。领头的是个姓韩的,已经聚了好几千人,占了几个山头;官府派兵去打,打不过。 他就带着人往洛川去了。 领头的人叫韩延年,是个铁匠,长得五大三粗,胳膊比刘子成的大腿还粗。他看了刘子成一眼,问:「你是干什麽的?」 「种地的。」刘子成死死盯着对方,冷漠地开口道。 「种地的不好好种地,跑山里来干什麽?」 「地旱死了,种不了了。」 韩延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会打铁吗?」 「不会。」 「会杀猪吗?」 「不会。」 韩延年笑了,笑得很粗犷:「那你他妈会什麽?」 刘子成想了想,说:「我会饿。饿得受不了了,就想找口饭吃。」 韩延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刘子成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道:「好!会饿就行!谁他妈不是饿出来的?」 ……………… 注1:乾隆《洛川县志》记载:「陕西诸郡大旱疫。刘子成丶韩延年聚众为乱,攻陷洛川县城,声势张甚,震动旁邑。未几,官军讨平之。」 注2:嘉庆《延安府志》原文(府级志书)——「延安属境大旱丶大疫,洛川贼刘子成丶韩延年倡乱,破县城,寻为官军所灭。」 注3:两志均并提刘子成丶韩延年,明确为正德十六年(嘉靖即位当年)洛川民变首领……这个韩延年为副手/同党,无单独传记,仅与刘子成连名记载。另外,明《武宗实录》《世宗实录》未载此小规模民变,仅存于陕西地方府丶县志。 第45章 蜉蝣撼大树,自取灭亡 广西,柳州府,马平县 矿工周克亮从矿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 他在井下待了一整天,矿洞又湿又冷。爬出洞口的时候,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在这矿场干了三年,每天天不亮下去,天黑透了才准上来。 一天挣的钱,只够买两碗稀粥! 今年粮食涨价,两碗稀粥都买不起了。他去找矿主说理,矿主连正眼都不瞧他:「爱干不干,不干滚蛋,有的是人干!」 「克亮哥!矿主说,从下个月起,工钱减一半。」 闻得此言之后,周克亮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跑过来的年轻人,那个眼神慢慢地倒过来:「到底怎麽回事?!」 「说是官府加了矿税,不加钱矿场就得关门。关门了,大家都得饿死。所以只能减工钱,让大家一起扛。」那头的年轻人低声说道。 周克亮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减一半……」 本来只够两碗粥,减一半就只剩一碗。一碗稀粥够干什麽?! 他还没开口,就看见矿主带着几个人过来了。 见状,周克亮往前迈了一步,「矿主大人,减工钱……小的们可就活不下去了。」 「你们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矿主大人……」 突然,那矿主直接一鞭子抽在周克亮肩上:「穷鬼也敢闹事?!」 周克亮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鞭痕,又暗自瞅了一眼矿主那张肥得流油的脸。 脑子里有什麽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三年挖矿,三年挨打,三年喝稀粥,三年当牛做马。三年挣的钱不够买一口棺材。现在连一碗稀粥都不让他喝了! 他一步跨上去,双手狠狠推在矿主胸口上。 矿主往后倒去,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矿石尖角上。 「咚」的一声…… 「杀人了!!」 …… 「克亮哥!咱们好像闯祸了……现在怎麽办?!」 闻言,周克亮一把抄起地上的镐头,横在身前。 他知道,失手打死人是死罪。 反正横竖是个死! 不如—— 「弟兄们!狗官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活!」 …… 内阁值房。 这是嘉靖皇帝登基后的第十九天,大赦天下的诏书还在拟,年号刚刚颁行天下,新朝的气象还没来得及铺开,陕西就反了;紧接着,广西也反了。 一北一南,像是约好了似的! 「刘子成……」蒋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陕西洛川的饥民头子。种地的。带着几千人打了两座县城,杀了县令,劫了官库。自称什麽『均天大王』。」 他把文书放下,看着杨廷和道:「元辅,陕西连岁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这些事,我们去年就知道了。赈灾的银子拨了,粮食也调了。可到百姓手里的,还剩多少?」 杨廷和还在看着地方报上来的情况,毛纪转过身来,声音有些沙哑: 「敬之,话不能这麽说。朝廷拨了银子,调了粮食,这是事实。至于下面怎麽执行,不是我们能管的。」 「赈灾银粮,是朝廷的仁政,地方贪腐,自有地方吏治之法,而非乱民犯上作乱的由头!」这时的杨廷和放下文书,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 毛纪闻言附和道:「元辅所言极是,刁民聚众造反,杀官劫库,已是谋逆大罪,纵有天灾,也不能罔顾王法。」 蒋冕当即冷笑,正要开口说些什麽,只见杨廷和猛地抬手,「陕西乱事,缘由早清,不必再议,如今重中之重,是广西。」 他指尖一推,将广西急报滑至桌中,「柳州马平矿徒周克亮,纠集徒众破城,杀官掠库,开仓放粮。」 「不过三日,从者数近万,城池沦陷,周遭州县惶惶不安。县令被当街缚跪,颜面尽失……我大明朝的官威,被这些贱民踩在了脚下!」 蒋冕拿起急报,越看脸色越沉。一旁的梁储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道:「饥民反丶矿徒亦反,南北同乱,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杨廷和望着沉落的残阳,眸中寒光乍现:「陕西饥民,是活不下去而乱;广西矿徒,是不堪重税而反。」 「一北一南,所求无非活命,可他们选错了路——犯上作乱,破城杀官,便是触了朝廷的逆鳞,绝无姑息之理!」 说着说着,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冷冽道:「你们以为,这天下只有一个刘子成丶一个周克亮?今日姑息,明日便有无数人效仿,到那时,流民四起,乱局蔓延,大明朝的江山社稷,难道要毁在一群乱民手里?」 蒋冕担心有人拿此事攻击内阁,试图用怀柔手段安抚人心:「可元辅,百姓确有难处,若一味清剿,恐失民心……」 「治世之中,雷霆手段才是稳住民心的根本。当年武宗朝佞臣当道,祸乱朝纲,我等若不铁腕除之,何来如今的新朝气象?对乱民心软,便是对江山社稷的残忍。」杨廷和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权谋者的味道,冷冷地说道。 「陕西之乱,命三边总制即刻领兵镇压,首恶刘子成,务必擒杀,以儆效尤!其裹挟的愚民,若肯归降,可暂作安抚;若负隅顽抗,尽数清剿,绝不留情!」 「至于广西周克亮……马上令总督两广军务火速发兵,围剿乱党,荡平贼众。矿税之事暂且搁置,先平乱,再整饬地方矿监;绝不能让乱民以为,朝廷会向他们妥协。」 梁储闻言,心头一震,忙道:「元辅,如此大规模用兵,国库开销几何?且新帝初登大宝,便见血光,恐对朝局不利。」 「国库空虚,可削宫中冗费,停不急之役,凑出兵银;新帝登基,正需立威,乱民谋逆,杀之天经地义,何来不利之说?」杨廷和眼神锐利,直指要害,正色道。 梁储想了一下,也就点点头,这时又听见杨廷和振振有词地说道:「叔厚,你我身为内阁辅臣,要做的是稳住朝局,而非妇人之仁。」 「昔日我等诛杀江彬等武宗旧臣,何曾有过半分犹豫?为了大明朝的根基,该出手时,绝不能手软。」 「且说陛下年方十五,登基之初便敢在良乡驳斥百官,于登基大典上寸步不让,绝非庸碌可欺之主。」 「南北乱事,明日早朝便原封不动呈给陛下,咱们只提平乱之策,不做妇人之仁的议论。」 蒋冕眉头微微一蹙:「元辅的意思是,陛下会有不同决断?」 「陛下自有帝王心术,可朝政根基,在我等内阁手中。」杨廷和坐回椅上,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权谋算计,「乱民必须剿,首恶必须杀,这是底线。陛下若懂治国之道,必会准奏;若有迟疑,我等便以江山社稷丶朝纲法理论之,由不得他意气用事。」 「刘子成丶周克亮尔尔,不过是乱世蝼蚁,妄图撼动大树!杀了他们,方能震慑天下;让那些心存异心之人知道,犯大明朝者,必死无疑。」 「天要黑了,」杨廷和放下茶杯,语气笃定,「明日早朝,这南北乱事,便是新朝立威的第一刀。这大明朝的天变不了,也不能变,谁敢乱,便杀谁!」 第46章 挖坑 「谁敢动我大明朝,一律镇杀!!」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杨廷和那句「谁敢乱,便杀谁」的宣言,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故而,在蒋冕丶毛纪丶梁储三人心中激起各异的波澜,这个时候也就没有人再言语了。 「今日便到此吧。各自回去,准备明日早朝的奏对。」 片刻后,杨廷和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众人道: 「记住,南北乱事,须得拿出雷霆手段的章程来,莫要让新天子觉得我等内阁辅臣是些畏首畏尾的腐儒!」 「元辅所言极是……」 众人称喏,鱼贯而出。 这个时候的内阁值房里面只剩下杨廷和一个人。 他望着乾清宫方向的点点灯火,脸上方才在众臣面前的冷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这位兴献王世子,眼下怕是还沉浸在丧父之痛与骤登大宝的眩晕之中吧……」杨廷和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陕西丶广西两处烽烟,几乎是同时燃起,一北一南,如两柄尖刀抵在大明的心腹。」 「这等局面,便是老夫这般四朝阁老见了,也需凝神定气,仔细权衡。」 「你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甫一即位,便要直面这等滔天巨浪,是会惊慌失措,还是能沉下心来,听我等之言?」 杨廷和深知,新帝登基未改元,也没有举行盛大的册立典礼,一切皆在草创。 此时抛出南北民变这等棘手难题,正是试探并确立内阁权威的绝佳时机。 如果那少年天子惊慌失措,或意气用事,他便可以「安定社稷」为名,行「训导辅政」之实,将朝政大权牢牢攥在内阁手中。 当然,杨廷和心里想的那些所谓的「建议」,不过是体面的遮羞布罢了。 底下包裹的,是代行皇权的实质! …… 次日清晨,卯时三刻,奉天门的钟声浑厚悠长,宣告着新一天朝会的开始。 文华殿内。 朱厚熜有些无奈,这时也感受到了历史上原主的忧愁。要知道,从安陆到京师,他一个真正的盟友都没有,一路上全部靠硬刚和抠字眼…… 按理来说,他从少年藩王升级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应该可以为所欲为。但是实际上,他但凡做的事情有一点歪了,必然有一堆跳梁小丑跑出去指责他。 「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吗?」 前几天,他去拜访张太后,奈何只因担心被下毒而不答应对方留下一起吃饭,就引起后宫那个女人的不满……难啊难啊! 一念及此,朱厚熜耳听八方,将殿内细微的动静尽收耳中。 他能感觉到,下方那群身穿绯袍丶玉带的高官们,目光或直接或隐晦地落在自己身上。 「启奏陛下,陕西丶广西急报。」杨廷和果然不负「首辅」之名,待例行礼仪完毕,第一个出班奏事。条理清晰的内阁首辅将陕西洛川饥民刘子成聚众破城丶广西马平矿徒周克亮杀官掠库的经过,以及两地府州县急报中描绘的严峻形势,一一陈奏…… 只是,杨廷和在言语间着重强调了「乱民犯上」丶「自称大王」等触目惊心的字眼。 他这副模样,好像不将事态定性为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就不罢休! 「陛下,」杨廷和奏报完毕,撩袍跪倒,声音沉痛道,「陕西连岁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此乃天灾也;然则聚众杀官,便是人祸!」 「广西矿税,虽有定额,然矿徒不堪重负,聚众哗变,亦非良善。」 「此二者,南北呼应,气势汹汹,已非寻常地方治安所能平复。若不严惩首恶,震慑胁从,恐效仿者纷起,天下骚动,社稷危矣!」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地直射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臣等商议,以为陕西之乱,当命三边总制即刻调集兵马,务必擒杀刘子成,其裹挟愚民,若肯归降则安抚,负隅顽抗则剿灭。」 「广西周克亮,则责令总督两广军务发兵围剿,荡平贼巢。矿税之事,可暂搁置,待乱平之后再行整饬;此乃雷霆手段,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以固社稷!」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殿内众臣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朱厚熜身上,等待着这位新天子的反应。 朱厚熜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好像没听到这足以震动朝野的奏报。 直到杨廷和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内的众人。 朱厚熜没有立刻回应杨廷和,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 杨廷和的方案不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吗? 看似好听,实则就快把「代行皇权」写在脸上了。 杨廷和嘴里的所谓的杀刘子成丶剿周克亮,不过是幌子罢了。 真要顺了这雷霆手段,往后朝堂上还有他说话的份? 奈何,他刚入京立足未稳,内阁与边将势力盘根错节,纵是胸有丘壑,也只能先按捺住锋芒,徐徐图之。 且说,明朝皇帝本就是高危职业,前有宪宗丶孝宗「病逝」蹊跷,后有武宗落水而亡,谁知道这满殿沉默里,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此刻哪怕明知是下马威,也不能直接撕破脸。无他!只因为他还不想莫名其妙地被「落水而亡」。 故而,只能在这方寸御座上先稳住阵脚,再徐徐寻破局之机。 …… 文武百官皆是静静地看着皇帝,这时候忽然听见皇帝振振有词地开口道:「杨阁老,你方才说,陕西是『天灾』,广西是『人祸』?」 杨廷和没想到新帝开口第一问竟是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正是。陕西大旱,颗粒无收,此乃天灾;广西矿徒不堪重税,聚众作乱,此乃人祸。」 「哦?」朱厚熜微微挑眉,「陕西之旱,朕在安陆便有所闻。然则,朕看过朝廷的记录,去岁户部曾有奏报,言陕西赈灾银米,已由国库拨付,且令沿途地方妥为转运。」 「杨阁老,你说『百姓易子而食』,那这些银米,究竟到了何处?是中途损耗了,还是到了地方,却被层层克扣,未能落入饥民口中?」 这一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杨廷和闻得此言之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且说,这位内阁首辅当然知道赈灾银粮在层层盘剥下所剩无几的实情,这也是他之前与蒋冕争论时点到为止的原因。 此刻被新帝如此直白地问出,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才能既不失内阁体面,又不暴露朝廷痼疾。 第47章 这皇帝不好骗啊 「这……陛下,」杨廷和硬着头皮,维持着镇定,「地方辽阔,转运或有延误,胥吏或有奸猊,此乃吏治难免之事。然当务之急,乃是平息已起的民变,若因追究既往而延误军机,致使叛势蔓延,则悔之晚矣!」 「老臣请陛下,先准臣等所奏,发兵平乱,再彻查赈灾钱粮之事不迟。」杨廷和试图将话题强行拉回「平乱」的当务之急,并再次强调「发兵」的方案,正色道。 朱厚熜似乎没有听见他后半截的话,目光转向兵部尚书彭泽,淡淡问道:「彭爱卿,依你之见,若即刻发兵陕西,从何处调兵?粮草器械,如何筹备;需多少时日,方能抵达洛川?」 眼见突然被皇帝点名,彭泽出列向着皇帝躬身奏道:「回陛下,陕西邻近三边,可调延绥丶宁夏丶甘肃等处边军。然边军久戍,非大战不可轻动。」 「若从内地卫所抽调,则路途遥远,粮饷转运艰难。粗略估算,集结兵力,备办粮草,至少需一月有馀;且广西方面亦需发兵,两处用兵,耗银巨大……」 「耗银巨大,然后呢?」朱厚熜打断他,目光如炬地开口问道,「朕记得,登基伊始,朝廷查抄江彬丶钱宁逆产,入太仓库者,计金数十万,银数百万……这还不算各府州县抄没之数。这偌大一笔银子,难道还填不满两处乱事的窟窿吗?」 「陛下明鉴。太仓库银两,乃是国家命脉,多为九边年例与京营军饷之备,动辄关系北疆安危。」 「若两处平乱皆需调用太仓银,则需挪用边饷,此乃兵家大忌。」 「且广西远隔万里,粮草转运,沿途耗费十倍,即便有银,亦难速达。若地方无力协同,朝廷之银,亦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朱厚熜听完,沉默了片刻。 于是转而看向户部尚书孙交,脑子里过了一遍历史的记忆:孙交是出了名的理财硬骨头。「孙爱卿你说,若两处同时用兵,除却太仓银,还有无其他筹措之途?譬如,让陕西丶广西地方自行筹措粮饷?」 孙交深吸一口气,躬身奏道:「陛下,陕西赤地千里,百姓十室九空;广西矿乱方兴,商路断绝。地方府库早已空虚,官吏俸禄尚且积欠。如果朝廷要地方筹措,除了再加派于尚在啼饥号寒的百姓身上,别无他法。此乃扬汤止沸,恐激起更大民变,绝非社稷之福。」 殿内气氛更加凝滞。 杨廷和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新帝不谈「该不该剿」,反而揪着「钱从哪来」这些具体的且棘手的细节不放。 这显然打乱了他「先定调子,再补细节」的步骤! 朱厚熜的目光又转向工部尚书李鐩:「广西马平诸矿,历年课税几何?此次加税,缘由何在?矿主所言『官府加税』,可是属实?」 李鐩被问得措手不及,支吾道:「这……矿税皆有定例,此次加税,乃是……乃是前朝(指武宗朝)后期,为筹北狩及宫中用度,略有增加……至于详情,臣……臣需核查卷宗。」 「前朝?」朱厚熜捕捉到了这个词,目光如刀锋般射向杨廷和,「前朝增加的税,新朝已然颁行天下,便成了理所当然?杨阁老,你昨日还说『新朝气象』,这继承前朝苛政,也是新朝气象的一部分吗?还是说,这苛政之下,除了养肥了矿主与贪官,于国计民生,毫无益处?」 这一下,直接将了杨廷和一军。 杨廷和主张「新政」,自然要与前朝武宗的荒唐作为划清界限。 如今,朱厚熜指出广西乱源之一竟是前朝遗留的加税,且内阁似乎打算直接动用武力镇压而不触及税赋问题。 这岂不是「萧规曹随」,甚至可能被解读为「纵容前朝弊政」吗? 杨廷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少年天子。 对方像一个精明的会计师,在核算一笔风险极高的买卖。 …… 朱厚熜把目光投向殿外渐亮的天光,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陕西之乱,根在饥馑,赈济不力,致令民心离散。广西之变,源在矿税,征敛过重,逼良为盗;此二者,皆非一日之寒,亦非单纯『剿匪』所能解决。」 「然,乱既已起,杀官劫库,形同叛逆,自当平定。但,如何平?一味发兵围剿,驱饥民与矿徒于死地,其势必反噬更烈。且太仓银两,关乎九边军国重计,岂可轻动?此下策也。」 「朕意,陕西方面,着陕西巡抚会同三边总制,先查明赈灾钱粮去向,严惩贪墨官吏,以此安民心。然后,选派干员,持朕手谕,前往洛川,宣示朝廷德意,许其归降免罪,并即刻开仓赈济,解散胁从;其首领刘子成,若能束手,可押解来京,由朕亲审,以示天恩。若执迷不悟,再行剿办不迟!」 这倒也不是朱厚熜有妇人之仁,他之所以这麽说,翻译过来就是:朕宽大为怀,不轻易屠戮,连叛首都给最后一次机会。 「广西方面,着总督两广及广西巡抚,先行彻查马平矿税加征之由,矿主与官府勾结案由。凡前朝违制加增之税,准备蠲免。然后,同样选派信使晓谕周克亮等,若能解散归业,既往不咎;其杀害矿主,属激愤之下,情有可原,亦可酌情论处。若抗拒朝命,再行进剿!」 「至于用兵……若无十分必要,暂不轻动。先将钱用在刀刃上,彻查贪墨,蠲免苛税,安抚民心,这才是正本清源之道。」 「至于军费,着户部丶工部丶兵部,三日后联衔具奏,如何开源节流,保障京师及九边所需,不得只言空话。若地方吏治不清,纵有金山银山,亦不过是填无底之壑!」 一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 朱厚熜自然没有否定「平乱」的目标,却完全推翻了杨廷和「立即大规模军事镇压」的方案。 当然,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无非就是老路子:先抚后剿丶慎用兵戈的方略。 除此之外,他把前朝遗留的烂帐本直接摆在了台面上,并且指定由相关部门联合提出解决方案。 这一顿操作,也算是把足球踢了回去。 殿内一片死寂。 杨廷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精心准备的第一刀反而被新帝抓住了「前朝弊政」的把柄。 这下,他被迫要去面对最头疼的财政问题和官场贪腐问题。 蒋冕丶毛纪丶梁储三人交换着眼神。看起来,皇帝似乎没有感情用事,还反手压住了内阁「先发制人」企图的方案。 朱厚熜不再看阶下众臣,挥了挥手,沉声道: 「就这样办。各部依朕所言,尽快拟议。」 「退朝!」 「恭送陛下……」 话音落下,朱厚熜在宦官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见状,满殿文武,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杨廷和望着朱厚熜消失的侧门,眼神复杂无比。「好一个『先抚后剿』,好一个『彻查贪墨』!」 话说回来了,这少年天子刚入京就想收皇权? 做梦呢!! 第48章 朕的心腹都在哪里啊?! 奉先殿旁边的偏殿,正德皇帝的灵柩停在这里,朱厚熜已经在灵堂待了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一副面色哀戚的模样。 朱厚熜从乾清宫的朝堂议事结束后,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住处。无他。只因为按照规矩,新帝需为先帝守灵,可这守灵之地——奉先殿旁的停灵暂安所,他却觉得是个「好去处」! 「陛下真是纯孝之人,在先帝灵前待了这麽久……」 「是啊,听说陛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祭拜先帝,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 「先帝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殿外候着的官员们远远望着,低声议论。他们不知道的是,朱厚熜根本没在守灵。他只是在蹭冰块罢了。 五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跟南方完全没得比,起码下雨的时候还会阴凉一些。估计这个时候的京师也是这般天气了吧?但是,这偏殿里却凉快得很! 无他,只因为正德皇帝的棺椁四周堆满了冰块,一天要换好几轮,据说花费白银数千两……对于这个问题,朱厚熜没有功夫去细想。 不管是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花的钱都是他的! 此时此刻的朱厚熜坐在这冰堆旁边,比坐在乾清宫里舒服一百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棺椁上。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棺材,是不是太小了点? 正德皇帝的棺椁静静卧在殿中,金丝楠木的色泽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与记忆中那些帝王陵寝的恢宏棺椁相比,着实寒酸。 他站起身来,绕着棺椁走了一圈。金丝楠木是好木头,雕工也精细,可这尺寸…… 「啧,这棺材……」朱厚熜走近几步,伸手抚上棺椁的边缘,指尖触到的木头带着一丝凉意,却难掩其形制的局促。他脑中飞速调取着后世考古的知识,辛追夫人的棺椁,椁室长6.72米,宽和高都远超此棺,层层套棺,工艺繁复,即便历经千年,仍能想见当年马王堆汉墓的奢华。可眼前这位正德皇帝,一生行事不羁,好游幸丶喜玩乐,死后却只落得这般「朴素」的棺椁? 辛追夫人,那是汉代长沙国丞相的妻子。一个侯爵夫人的棺椁,都比当今皇帝的棺材大! 朱厚熜又想起另一个数字:天启皇帝的棺椁,内棺长3.3米。正德皇帝这具,看着比天启的还小些…… 「杨廷和啊杨廷和,你身为帝师丶内阁首辅,连先帝的身后事都如此敷衍!」朱厚熜心中冷笑,「若当初你肯听进几句谏言,同意为正德皇帝更换太医,调理龙体,他何至于壮年驾崩?如今倒好,棺椁寒酸,倒像是你故意贬低他的威仪!」 朱厚熜心里有些鄙视杨廷和,真心觉得他此事做得不厚道。 且说杨廷和是帝师,正德皇帝是他亲自调教的学生。现在学生皇帝死了,你就给他打这麽一口小棺材?你让学生到了地下,怎麽见列祖列宗?怎麽好意思说自己是帝师?! 史书上那些记载,正德皇帝落水后病重,想换太医,杨廷和不允。正德皇帝驾鹤西去之后,杨廷和拟遗诏,迎他朱厚熜入京,然后开始清算正德朝的旧帐。 江彬杀了,钱宁杀了,正德皇帝宠信的太监们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正德皇帝活着的时候,杨廷和劝不动他;正德皇帝死了,杨廷和把他身边的人,杀了个乾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正德皇帝不死,这皇位轮得到他吗?轮不到。他会在安陆当一辈子藩王,读书,生子,老死。 正德皇帝才三十一岁,正值壮年,如果不是落水,如果不是太医用药不当,如果不是杨廷和不让他换太医……他还能活很久。可他不死,就没有人想起在安陆的兴王世子。没有人会在意那个守孝的少年,没有人会给他写那封「来而不往非礼也」的信。 朱厚熜站在棺椁前,看着正德皇帝的灵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风水轮流转,皇帝明年到我家!」这皇位是正德皇帝用命换来的,嗯,杨廷和他们用正德的命,换来了一个新君。 一个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觉得可以轻易掌控的新君。 朱厚熜转过身,走回椅子上坐下。 冰块融化得快,空气里都是凉丝丝的,比乾清宫舒服多了。朱厚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旋即,他忽然想起一部神作电视剧,剧里的那个大boss嫌办公室热,跑去有空调的地方办公!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的状态,跟赵立春有什麽区别?!正德皇帝的棺材旁边凉快,他就跑来坐着。「这大明宫里的冰,可比不得那洋人的机器来得痛快。不过,在这停灵殿里蹭蹭凉气,倒也算『艰苦奋斗』了。」 殿外,守候的官员们见朱厚熜迟迟未出,皆以为这位新帝是哀毁骨立,正在为大行皇帝深切致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敬佩:新帝果然仁孝,对大行皇帝情深义重!! 朱厚熜此刻正靠在冰桶旁,享受着难得的清凉,心里还在腹黑:「朱祁镇这厮,好端端废除殉葬制度作甚?若不然,我倒要看看,杨廷和这帮人有没有胆子陪葬!」 当然了,就算这大明朝的殉葬制度还在,他也不敢让杨廷和殉葬的。 无他,只因为杀了杨廷和,谁来替他治国?故而,此刻的朱厚熜只能在心里过过嘴瘾,无能狂吠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厚熜睁开眼睛,他直直地看着正德皇帝的棺椁,忽然开口道:「黄锦。」 黄锦听到皇帝呼唤,连忙凑过来:「回万岁爷,奴婢在。」 「杨阁老家可有女儿?实在不行,孙女也可。」 黄锦闻言,整个人一愣,心直口快地开口道:「回陛下话……奴婢……奴婢不知杨阁老家眷详情啊!」他实在摸不透新帝的心思,只觉得这问题来得突兀至极。 朱厚熜瞪了他一眼:「那你还杵在这里干嘛?不知道就去问去找啊。」 「是,陛下!」 黄锦连忙应了,正要转身,朱厚熜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个人——张璁。你去查查,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黄锦又是一愣,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嗯,张璁?陛下说的这人……可是朝中官员吗?」 「应天府刑部主事,或者别的什麽职位。具体的朕也记不太清了。」朱厚熜淡淡道,「你现在马上去查。查到了来报朕。」 黄锦领命而去。 朱厚熜靠在椅背上,继续闭上眼睛。 「张璁……」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在历史上是「大礼议」中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人。 如今他初登大位,孤立无援,必须尽快找到这枚可用的棋子。 历史已经证明了:杨廷和绝不会长久听命于他。 满朝文官,今日俯首山呼万岁,明日便能引经据典,逼他改换父母丶屈从廷议。 他必须培植自己的心腹。张璁是一个,但是只有一人,还远远不够。 想到这里,朱厚熜站起来睁开眼。 目光落在正德皇帝的棺椁上,心中一动。 正德皇帝朱厚照在位时,被文官集团攻诋数十年;驾崩之后,连一口合乎帝王规制的棺木都未曾享得。杨廷和口中说他荒唐误国丶宠信宦竖丶败坏朝纲,可动手置办的棺椁,竟比寻常公侯女眷的还要窄小。 …… 「回万岁爷,现已查明。杨阁老家中有四子,分别是:杨慎丶杨惇丶杨恒丶杨忱;另有两位女儿,均早已婚配,长婿是前进士丶太常寺卿余承勋,次女也早有归宿。」黄锦回来的时候,朱厚熜已经坐回了椅子上。他凑过来,低声道。 「妈卖批的!都已经是人妻了吗……」 朱厚熜有些失望透顶,看来,他想走联姻拉拢丶安插眼线的路子直接走不通了。 如果不是大明朝定下的礼制严苛,他不介意当一次李世民或者李隆基! 「陛下……您怎麽了?」眼见朱厚熜有些发愣,黄锦不由得出言轻轻地叫道。 闻言,朱厚熜「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黄锦继续汇报导:「至于您说的那位张璁……奴婢也查到了。张璁,字秉用,正德十六年新科贡士,因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殿试耽搁未行;现以观政身份留京待职,并非在应天府刑部就职。」 「嗯知道了,黄锦,你做的好。」?朱厚熜微微颔首。 贡士观政,无足轻重,恰是最合适的起步之人。 …… 朱厚熜起身整肃衣冠,迈步向外。 殿门一开,日光倾泻而入,刺得他微眯双眼。 群臣见他出来,齐齐跪倒。 「陛下纯孝,臣等感佩!」 朱厚熜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地出言道:「平身。」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乾清宫。 身后百官缓缓起身,望着皇帝的背影,彼此对视,低声赞叹。 「陛下在灵前久立,至情至孝,实在难得……」 「先帝有知,亦当欣慰。」 第49章 皇嫂,今宵朕要与你一起吃饺子! 这些天,朱厚熜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热的时候就去停灵殿蹭蹭冰块,无聊的时候找几个老太监聊聊宫外的奇闻轶事,到了晚上,还有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美食。 只是,这「神仙日子」的背后,朱厚熜心里却清楚得很:他现在,一个真正的盟友都没有。 且说,他的贴身太监黄锦虽忠心耿耿,但能力有限,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斗争中,更像是一个「传声筒」而非「助力者」。 至于陆炳嘛,那个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此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其父陆松也不过是个普通的锦衣卫千户,权力微薄。 另一边,袁宗皋还在小心翼翼地摸清朝廷的各方势力脉络,尚未能形成对皇帝的助力……至于朝中的文臣武将,除了杨廷和一派,便是墙头草,谁也不敢轻易依附这个刚入宫丶根基未稳的新帝。 这几日,朱厚熜更是变本加厉地「偷懒」。每日早朝,他能拖就拖,实在躲不过,便在朝堂上昏昏欲睡,或是用些「朕知道了,下去拟旨吧」之类的话打发。 杨廷和起初还忍着,觉得新帝年少,需得包容,可眼见这「赛神仙」的日子过了近一个月,朝臣们累死累活,新帝却悠哉游哉,他心中的火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启奏陛下……」 「杨阁老他们又有奏摺了?!」 「是的。」 「……」 朱厚熜面前摊着一堆奏疏,他已经看了大半天,一个字都没批。准确地说,他不想批。 登基才一个月,他就已经受够了。 无他!只因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听那些大臣们引经据典丶争来吵去。陕西的乱子刚平,广西的矿徒也散了,杨廷和雷厉风行,一边赈灾一边剿匪,不到一个月就把两场民变按了下去。 朝堂上一片歌功颂德,都说这是新朝气象,是皇帝圣明。 朱厚熜心里清楚:其实,这事跟他没什麽关系,都是杨廷和乾的。他只是在朝堂上点了头而已。 「妈卖批!」奏疏越堆越高,朱厚熜越看越烦。陕西要赈灾银,广西要减免赋税,兵部要补充军械,户部说国库没钱;工部要修河堤,吏部要考核官员……还有那些言官,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弹劾那个,没完没了。 据说正德皇帝每天只上半天班,剩下的时间都在后花园遛鸟。当时觉得这皇帝真懒,现在他理解了:当皇帝,真他妈累啊! 「启奏陛下,杨阁老丶蒋阁老丶毛阁老丶梁阁老求见。」黄锦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轻轻地传入朱厚熜的耳朵里。 朱厚熜眉头一皱,沉声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片刻之后,杨廷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蒋冕丶毛纪丶梁储。四人面色凝重,像是有什麽大事。 朱厚熜心里咯噔一下,这帮老家伙一起来,准没好事。 「臣等叩见陛下。」四人齐刷刷跪下。 「平身。」朱厚熜抬了抬手,「诸位爱卿有什麽事吗?」 杨廷和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旋即,双手呈上:「陛下,陕西丶广西民变已平,此乃陛下圣德所致,天下臣民莫不欢欣鼓舞;然乱事虽平,祸根未除。臣等以为,当趁此时机,整顿吏治,清理贪腐,以安民心。」 朱厚熜接过奏疏,只是挑了重点的来看,「阁老说得是。还有呢?」 「若是寻常政务,朕看不如先放一放,朕这几日……甚是疲乏。」 杨廷和眉头一皱,躬身奏道:「陛下,大行皇帝虽未下葬,然国不可一日无后,皇后乃六宫之主,母仪天下。臣等以为,立后之事,当尽快定夺,以安社稷,以正宫闱。」 朱厚熜心里冷笑一声:又是急着立后,怕不是想找个听话的皇后,方便你们操控? 所谓的册立皇后,这是杨廷和在给他上眼药。 须知道,正德皇帝的丧期还没过,他杨廷和就急着让新皇帝立皇后。 名义上是「以正宫闱」,实际上是在提醒朱厚熜:你是皇帝该干什麽就干什麽,别想偷懒。 一念及此,朱厚熜当下便装作犹豫的样子,抚着下巴道: 「阁老,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朕心中悲痛,此时便议立后,怕是不合礼制,也有违朕对先帝的孝心。这传出去,天下人怎麽看朕?此事,容后再议。」 杨廷和一愣,没想到他会拿这个当藉口。他正色道:「陛下,大行皇帝丧期虽未过,然国不可一日无母。册立皇后乃国家大事,与丧事并行不悖。况且,陛下登基已逾一月,后宫无人主理,诸多不便……」 「阁老,」朱厚熜打断他,「大行皇帝灵柩还在奉先殿停着,朕就在乾清宫册立皇后。你觉得合适吗?」 杨廷和当然觉得不合适,但他不能让新皇帝就这麽躲下去。这一个月来,朱厚熜除了上朝,就是在乾清宫待着,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奏疏留中不发,政务推给内阁。大臣们累死累活,他倒好,皇帝生活赛过神仙。 「陛下,」杨廷和的声音硬了几分,「臣等并非催促陛下立后,只是后宫不可久虚。陛下若觉得丧期不便,可先选定人选,待大行皇帝下葬后再行册封之礼。」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这老狐狸,非要在这件事上跟他较劲。「朕刚才说了,此事以后再议!」 杨廷和闻得此言脸色微变,正欲再劝,朱厚熜却又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阁老,朕听闻今年殿试何时举行啊?朕近日也想看看新科进士的风采,也好为国选拔栋梁之才。」 此言一出,杨廷和及一众内阁大学士顿时大喜过望!他们以为新帝终于要「干正事」了。「回陛下,殿试本应在三月举行,因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耽搁至今……如今新朝已立,天下安定,臣以为,可择吉日举行殿试,以选拔人才,充实朝堂。」 朱厚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殿试,这是他唯一关心的事;那些进士们,是他能用的新人。无他,只因为历史上支持嘉靖皇帝搞大礼仪事件的张璁就在其中。 杨廷和见朱厚熜不说话,以为他默许了,又道:「陛下,殿试之事,臣等即刻去办。至于册立皇后……」 「阁老,」朱厚熜打断他,「大行皇帝下葬之前,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先把殿试处理了再议其他之事。」 「陛下圣明无过!殿试之事,臣等即刻安排,定当尽快呈上章程,请陛下钦定!」杨廷和及一众内阁大学士顿时大喜过望,纷纷躬身,齐声道。 杨廷和等人领了旨,欢天喜地地退出乾清宫。看着他们的背影,朱厚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漫无目的地在宫中闲逛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夏皇后的住处,停下脚步,转头问身后的黄锦:「黄大伴,皇嫂在坤宁宫吗?我今日突然想吃饺子,想与她一同用膳。」 「呃……陛下稍等,奴婢这就去问。」黄锦闻得此言一头雾水,只好出言应道。说罢,匆匆跑去坤宁宫那头传旨问话。 「陛下,坤宁宫那边的人说,皇后娘娘今日不在宫中。」不多时,黄锦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满脸歉意。 「嗯,不在?!她去哪里了?」朱厚熜的眉头皱了皱,原本的期待瞬间落空,他挠挠后脑勺道。 「守门的宫女说,皇后娘娘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奉先殿给先帝上香。到现在还没回来。」 「罢了,既然不在,那便回去吧。传膳吧,朕今日想吃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 黄锦连忙跟上,他真的不知道陛下为什麽要去见夏皇后?陛下似乎与平日往常不一样了…… 若是以往,这位新帝绝不会纡尊降贵,主动去见前朝皇后。 现在,却是多了几分随性自在。 难道坐上这皇位,人的心性也会跟着变了吗? 黄锦一时想不通,但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忽然,只看见走在前面的朱厚熜突然停下,语出惊人:「黄锦,你说,皇嫂一个人在宫里,会不会很孤独?」 「啊?!这……」 黄锦闻得此言之后,整个人差点晕过去,他不知该怎麽答,只是看见朱厚熜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第50章 谷大伴办事,朕放心啊 内阁。 「元辅,之前陛下他主动提殿试,这可是好事啊……怎麽看你现在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眼见杨廷和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蒋冕不由得疑惑问道。 「好事?哪有什麽好事了。」杨廷和揉了一下眉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须知道,陛下登基已经一个月余了,但是朝廷官员的奏疏,他居然留中不发。对于立后之事,更是一拖再拖,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问;前些天忽然主动问起殿试——敬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闻言,蒋冕不由得一愣:「元辅,你的意思是……」 杨廷和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他大步往内阁值房走去。 见到此状之后,蒋冕丶毛纪丶梁储连忙跟上。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值房里,杨廷和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蒋冕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一旁,毛纪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梁储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元辅,」毛纪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陛下要开殿试,自然要开。可他之前在乾清宫,分明是在拖延立后之事。您为何不继续劝谏?」 杨廷和看了他一眼:「劝?怎麽劝啊?之前你们也都听见了吧,他说大行皇帝未下葬,现在立后不合礼制。我还能说什麽呢?」 毛纪欲言又止。 杨廷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下:「陛下要开殿试,对于天下的读书人而言自然是好事一件……可殿试之后,新科进士入朝,这些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最容易成为谁的人?」 毛纪闻得此言之后脸色微微地一变。 杨廷和死死看着他,沉声道:「陛下手里没人,所以要找人。这是人之常情。可他找的人,会不会在朝堂上替他说话?这一点,你我都挡不住啊。」 蒋冕低声道:「元辅,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廷和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殿试可以开。考官是谁,名次怎麽排,授什麽官——这些事,才是要紧的。」 话音落下,杨廷和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众人见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考官的人选,内阁来定。一甲三人,二甲若干,三甲若干。卷子由考官先看,名次由考官先排;陛下要改,可以。但改几个,怎麽改,改完之后怎麽授官。这些事,得我们内阁来定。」 「嗯,进呈前十名的卷子,必须先过内阁的眼。至于那些偏远省份丶籍贯不明丶或是文章风格过于跳脱的……内阁自有办法,让他们『名落孙山』。」 「毛纪你说的对极了。而且,我已经密令通政司,将各地举子入京的名单,特别是那些南方士子,尤其是湖广丶江西一带的,给我盯紧了。若有可疑之处,立刻回报。」眼见毛纪领会了自己的意图,杨廷和不由得暗自伸出一个大拇指。 蒋冕生怕皇帝也有对策,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开口道: 「元辅,若是陛下执意要改呢?」 「他要改,就让他改。一个三甲进士,提到二甲,一个二甲进士,留在京城。我看他能翻出什麽浪花来?」杨廷和笑了,淡淡地说道,「敬之,你记住,这天下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陛下要找人,就让他找。找来了,能不能用,用不用得住,那是另一回事。」 蒋冕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毛纪也转过身去,望着坐在角落里的蒋储,三人始终一言不发。 杨廷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个新帝,一个孤零零的少年,身边除了黄锦那个蠢货,还能有什麽? 「元辅,」毛纪是杨廷和的坚定支持者,也是内阁中少有的实干型人才。他侧头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杨廷和,忍不住问道:「既然您担忧陛下着急开殿试,是为了挖掘他自己的心腹人才,那之前在殿上,您为何表现得如此激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杨廷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悦地说道:「用斋,你装什麽糊涂!」 毛纪突然抿了一口茶:「元辅,我是真不明白!听到陛下说马上开殿试的时候,我还真没有想那麽多……」 「陛下看似贪玩,实则滑得像条泥鳅。他越是表现得不在乎,越是想把这摊子烂事推给我们,我等越不能让他如意;我等表现得越是急切,越是把『殿试』当成天大的事,他才会觉得,我们上了他的当,以为他终于肯『干正事』了。」 毛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呵呵地看着杨廷和:「原来如此!阁老是想让他放松警惕,以为我们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只是其一。」杨廷和又倒了一杯茶,眼神锐利,慢悠悠地开口道,「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我要看看,他到底想从这批进士里,捞出谁来。」 「如果他只是想走个过场,那便由他。可如果他真有私心,想在殿试中提拔私人……哼,那便触动了文官集团的根基。届时,我手中这份『先帝遗诏』与『祖制』,就是悬在新皇帝头顶的利剑!」 话音落下,杨廷和又缓缓地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正德皇帝…… 要知道,当年的那个少年好像十五岁登基,也是意气风发,也是不甘受人摆布。 后来他建豹房,宠太监,自封镇国公,把朝政搅得一团糟。 这个新来的少年,会走正德的老路吗? 杨廷和心里有些没谱,但他知道,他和内阁不会让正德的事再发生一次! …… 朱厚熜刚走出乾清宫不远,正思索着是先去坤宁宫「蹭饭」,还是先去奉先殿「纳凉」,迎面却撞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大胆!你这小厮!差点冲撞陛下大驾!」只见那人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朱厚熜。黄锦脸色一变,正要呵斥,那人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 「内臣……奴婢该死!奴婢惊了圣驾,请陛下恕罪!」 朱厚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谷大用那张布满讨好神情的脸上。 历史上的「八虎」,在正德朝作恶多端,但在他这个穿越者眼里,这些人的价值不在于善恶,而在于「有用」。 朱厚熜脸上浮现出一副天真无害的笑容,那是他在黄锦面前经常「表演」的招牌表情。他走上前,亲手虚虚地扶了一下谷大用。「谷大伴,快快请起!先帝在时言你『恪谨忠贞不渝,可计大事也』!如今见你精神矍铄,朕心甚慰啊!」 此言一出,谷大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帝朱厚照是什麽人材啊? 那是个玩世不恭丶连龙椅上都敢养豹子的「马上天子」是也! 且说先帝在的时候,那个恨不得把皇宫改成动物园的顽童?他会夸自己「恪谨忠贞不渝,可计大事」?开什麽玩笑! 须知道,先帝生前对他和张永丶魏彬等人,那是呼来喝去,稍有不如意便是廷杖伺候。 所谓「忠贞不渝」,不过是他们这群阉人为了保命不得不做的姿态;至于朱厚熜嘴里的所谓「可计大事」,那就更是笑话一个了! 无他!只因为先帝的大事,从来都是他自己说了算,几时听过他们这些奴才的? 脑子里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谷大用抬起头,一双老眼死死盯着朱厚熜。 眼前的少年皇帝笑得人畜无害,眼神清澈。 可谷大用在这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 他不知道皇帝是在演自己,还是出于别的什麽目的。 就在谷大用内心琢磨着该如何回话时,朱厚熜却没看见他的异样,拍了拍这个大太监的肩膀,命令道: 「对了,谷大伴,你办事朕放心。明日,你把宫里头所有的太监,不管是司礼监的丶御用监的,还是惜薪司的,统统给朕请到乾清宫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们这宫里的冰块是怎麽个采买法,银子又是怎麽个花法!」 说完,朱厚熜不等谷大用反应,便潇洒地一甩衣袖,在黄锦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请……请所有太监?」眼见朱厚熜走得没影子了,谷大用不禁喃喃自语,脸色惨白,「这……这是要干什麽?是要清算旧帐?还是要立威?」 第51章 美艳大姐姐,我见犹怜 刚刚敲打了谷大用这只老「八虎」,朱厚熜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路晃悠到了坤宁宫。 「现在想想,其实做个兴王世子人生躺平也没什麽不好的,闲暇之馀还可以玩阴逗鸟。只是……如今坐拥天下,这人生格局,可不是一星半点的海阔天空啊。」 …… 「皇后娘娘……陛下……陛下他来了!!」 「啊……你说什麽?!」夏皇后正在宫中枯坐,听着宫女回报说新帝驾临,她手中的绣绷「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陛……陛下?他来这里作甚?!本宫这里又不是后花园。」 眼见夏皇后花容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跑进来汇报的宫女那头也是一头雾水,挠头道:「是啊,除了太后娘娘,这内外廷的大臣丶后妃都……」 「对,对,对极了!哪个不是躲着本宫这个前朝皇后唯恐不及?这新天子……他怎麽会来?」 虽然名义上,朱厚熜是她的「小叔子」,是她的「皇帝」,可这层关系在残酷的宫廷法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一个刚登基的新帝,不去巩固自己的势力,不去讨好张太后,反而来找一个毫无权势丶甚至还有些碍眼的先帝遗孀? 这一个月来,除了张太后偶尔派人来问安,再没有人踏进过慈庆宫的门。 且说,朱厚熜登基大典那日,她跪在奉先殿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人看她一眼。她最亲爱的夫君走了,新君来了,她算什麽? 前朝皇后,新君的皇嫂,说尊贵也尊贵,说尴尬也尴尬;张太后有自己的仁寿宫,新君的母妃以后也会进宫。她呢?日后怎麽办?夏皇后真的不知道以后的归处。 「皇后娘娘……这……这?现在怎麽办啊?!」 「快!快去迎驾!」夏皇后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冠,心乱如麻,「不,等等……本宫该用什麽礼节?是行君臣礼,还是行家人礼?」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君臣之礼。当朱厚熜踏入坤宁宫的正殿时,夏皇后已带着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臣妾夏氏,恭迎陛下圣驾。陛下圣安。」 朱厚熜上前虚扶了一下,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美艳姐姐,内心狂喷血:「皇嫂快快请起,此处又无外人,何必行此大礼。」 话音落下,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略显冷清的宫殿,目光又落在夏皇后那张清丽的脸上。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惊鸿一瞥,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 夏皇后真的很美,是一种带着古典韵味的丶易碎的美。但也正因为这份美,在这深宫中才显得格外危险。 「不知陛下您……」 「朕今日路过,忽然想起前几日说好的饺子,便过来看看。皇嫂莫非忘了?」朱厚熜说得轻松,声音也很温和,他真的当做只是来邻居家串门,「还是说皇嫂不想欢迎我这个小叔子吧?」 「陛下说哪里话。臣妾惶恐。」夏皇后站起身,低垂着头,轻声道:「至于陛下方才提到的吃饺子,臣妾怎敢忘……只是,陛下日理万机,怎可为此等小事叨扰。」 朱厚熜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夏皇后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皇嫂坐吧。站着说话,我不习惯。」朱厚熜看了一眼嫂子,淡淡地开口道。 「是……」闻言,夏皇后犹豫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殿内安静得有些尴尬。 朱厚熜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夏皇后身上。 只见这个美艳大姐姐穿着素服,身形丰腴,坐下时衣裙绷出圆润的弧度。 好像……一个大磨盘?! 「造孽啊!」朱厚熜的脸忽然有些发烫。他只得连忙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假装喝水。「我要夭寿了!呜呜呜……咳咳咳~!」 「陛下,您怎麽了?」夏皇后见他脸色古怪,忍不住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没丶没事。」朱厚熜的声音有些乾涩,「我就是有些口渴。」 话音落下,他灌了一大口茶,奈何,案上的茶已经凉了,涩得朱厚熜皱了皱眉。 「臣妾让人换一盏热的来。」夏皇后看在眼里,连忙起身,轻声道。 突然,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 朱厚熜为了打破这份尴尬,也为了转移注意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皇嫂,朕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托。」 「陛下请讲。」 朱厚熜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淡淡开口道: 「请皇嫂明日到乾清宫来一趟。」 「啊?」夏皇后闻言,整个人都懵了。 去乾清宫?! 乾清宫是什麽地方? 那是皇帝处理朝政丶召见大臣的地方是也! 新皇帝让她一个前朝皇后去那里做什麽?难道……新皇帝是想借她来打压张太后,还是有什麽其他的深意?! 「陛下丶陛下乾清宫乃理政重地,臣妾乃是一前朝皇后,贸然前往,于礼不合,恐惹朝野非议,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夏皇后连忙敛了神色屈膝微福,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 上次说什麽改嫁新皇帝也只是一时气话罢了。 要知道,她真要这麽做,朝廷的那些言官的口水可以把她这个弱女子给淹死! 话音落下,夏皇后垂着眼睫不敢再看朱厚熜,心下已是翻江倒海。 且说,少年天子方才那片刻的异样还历历在目…… 新皇帝转眼便恢复了深不可测的神情,更让她摸不透用意。 …… 朱厚熜望着她那双清澈又惴惴不安的眼,心底一声暗叹。 史书上寥寥数笔,「武宗孝静皇后夏氏,正德元年册立,嘉靖元年尊称庄肃皇后,十四年正月崩」,一生孤寂,无宠无靠,连身后丧仪谥号都几经轻慢。 这般乾净温顺的人本就应该安稳尊荣,却落得半生冷清。 如此佳人,我见犹怜啊! 朱厚熜压下心头恻隐,面上只淡淡开口,寻了个合情理又不至于逾矩的藉口。「皇嫂不必拘谨。乾清宫也非只谈朝政之地。御膳房新制了时鲜水饺,朕想着皇嫂一人用膳冷清,便召你过来一同尝尝,不过家常小叙,无甚不合规矩。」 稍一顿,朱厚熜又补了一句:「皇嫂只管明日过来便是,有朕在,无人敢多言。」 夏皇后闻得此言不由得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须知道,新帝既说得这般平和妥帖,又以叔嫂亲情为由,她实在不好拒绝。 当然了,夏皇后如今的处境可是十分微妙,如果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丶心怀猜忌。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只得轻轻颔首,低声应下: 「……臣妾遵旨。」 朱厚熜看着她终于松口,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 顿时两人似乎各有心事,都不再言语。不知道为什麽,朱厚熜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正德元年册后,嘉靖元年尊庄肃,十四年崩……】 嘉靖十四年合葬康陵,祔庙,却连谥号都要从六字改十二字。且说,夏皇后年纪轻轻的,就守着空房;又顶着皇后的名头,却连半点温情都没捞着。 甚是好可怜啊!! ……………… 注:【武宗孝静皇后夏氏,上元人。正德元年册立为皇后。嘉靖元年上尊称曰庄肃皇后。十四年正月崩,合葬康陵,祔庙。 初,礼臣上丧仪,帝曰:「嫂叔无服,且两宫在上,朕服青,臣民如母后服。 议谥,张孚敬曰:「大行皇后,上嫂也,与累朝元后异,宜用二字或四字。」帝不从,命再议,「用六,合阴数焉。」十五年,帝觉非是,敕曰:「孝静皇后谥不备,不称配武宗。」乃改谥十二字。】——《明史·后妃传·武宗孝静皇后夏氏》 第52章 以利结太后 乾清宫。 「陆炳。」 「臣在。」 「跟朕去慈宁宫。」 角落阴影里,少年应声而出:「陛下,此时已经傍晚了,那位……怕是不太好相见。且方才杨阁老遣人递话,下个月殿试事宜,还需陛下……」 「日后的事情,明日再说。」朱厚熜打断了陆炳的话,淡淡地开口道,「太后娘娘是先帝生母,朕登基月余未曾和她一起吃饭,于礼不合。」 「陛下……这……」 「好了,你随侍即可,不必多言。」朱厚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命令道。 他当然知道张太后不好伺候。 须知道,一个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丶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在自己前头的女人,能好伺候吗? 可有些棋,得趁早下。 晚了,就被人下了…… 陆炳闻言也不敢再问,默默跟在朱厚熜后面。 …… 慈宁宫。 张太后独坐暖阁,感到一阵孤独。 儿子走了,那帮文官捧立新君如同儿戏,转头将她这个「圣母皇太后」晾在一边。初一十五的请安成了走过场,连宫里的太监都开始暗地里对她呼前喝后。 「太后,陛下驾到。」 「什麽?!皇帝他来了……呵呵,来的好,本宫倒要看看,这位新君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张太后手上一顿,念珠「啪」地散落一地。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请皇帝进来。」 朱厚熜踏入殿内,没有急着行礼,目光扫过殿内陈设。 张太后的住处依旧奢华,但是那股「人走茶凉」的萧瑟却掩不住。 陆炳不动声色地将殿内守卫丶宫女站位记在心里,无他,只因为这是朱厚熜带他来的目的。 「侄儿给伯母请安。」朱厚熜上前,行了个家人礼,沉声道。 「皇帝免礼。本宫还以为,皇帝这一个月忙着理顺朝政,忙着给大行皇帝守灵……」张太后端坐不动,目光冷冷落在朱厚熜脸上,疲倦道:「心里早把本宫这个前朝的老婆子给忘了呢。」 张太后这话绵里藏针,朱厚熜自然是听出来了,他自顾自在下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抿了一口。 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伯母说哪里话。朕登基以来,政务缠身,杨阁老他们催着定国策丶平叛乱丶开科考。」 「前几日又在奉先殿为先帝守灵,今日稍得空闲,便赶来给伯母请安了。」 张太后冷笑一声,手中佛珠又开始转动。 片刻之后,朱厚熜终于听到了张太后冷漠的声音。 「本宫听说,皇帝在先帝灵堂一待就是大半天,朝臣们都夸皇帝你纯孝。本宫听了,心里也是欣慰的。」 张太后把「纯孝」二字咬得很重。 你演给谁看呢? 朱厚熜沉默片刻,突然,他眼眶微红,面露郑重之色哽咽道:「伯母,提起大行皇帝,朕……侄儿心中实在悲痛!大行皇帝英年早逝,正值大好年华。抛下伯母您,抛下皇嫂,孤儿寡母;侄儿每每想起,便若窴汤火,如刀绞一般啊!呜呜呜……」 眼见朱厚熜泛红的眼眶,张太后捻珠的手微微一顿。 这眼泪,真的假的? 「皇帝有心了。大行皇帝已经走了,你再哭,他也回不来的……」 朱厚熜擦了擦眼角,忽然压低了声音,面露痛苦之色:「伯母,前天夜里,侄儿给大行皇帝守灵堂的时候,突然做了一个梦。」 闻得此言之后,张太后捻珠的手停了,死死盯着朱厚熜。 朱厚熜还是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 突然,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张太后的声音。 「什麽梦?」 朱厚熜目光变得空洞,一副认真的在回忆的模样,正色道:「侄儿梦见大行皇帝站在云雾之中,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他对侄儿说——」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声音哽咽,他暗自瞅了一眼张太后的神色,见张太后的目光直直地投过来。 他咬牙痛苦地道:「大行皇帝丶大行皇帝……他对侄儿说:『弟弟,朕死得不甘心。病重那几日,朕三次口谕要换太医,杨廷和等人一句「宫闱之事,外臣不便干涉」,硬生生挡了回来。朕不是病死的,是被他们拖死的。』」 张太后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念珠「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儿子病重之际确实提出要换太医,这件事,她知道的。 但是,当时杨廷和以祖制压了下来。当时她在帘后听着,只当文官谨慎。如今想来…… 「大行皇帝……他还说了什麽?」张太后的声音更加疲倦了一些,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朱厚熜没有躲闪,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大行皇帝说:『朕这一生,快意恩仇,死而无憾。唯独放心不下母后与皇后,孤儿寡母,日后恐受欺辱……』」 演戏的,都是演戏的! 谁知道这个时候,只见张太后的眼泪几乎就要涌了出来。 但是……被她死死压住了! 「皇兄还说:『那群文官,名为忠君,实为误国。他们一心架空皇权,要让这天下姓文不姓朱。弟弟,你若有心,便替朕护着她们。切记,莫信文官,要有自己的刀。大明朝是朱家的,理当朱家人说了算,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朱厚熜又哭哭啼啼地加了一把火。反正古人都是迷信的,不说古人了,就他那个前世的世界都有人大晚上路边拜神拜佛的。 且说,他都这样入戏了,要是张太后还不相信,他跟张太后他妈一个姓! 话音落下,张太后指节捏得发白,浑身都在发颤。 这少年的每一句话,都狠狠戳在她心上。 皇帝儿子欲换太医之事,这个远在安陆的侄儿居然知晓?! 至于文官误国,这一点,张太后早就心知肚明了,早在明孝宗执政大明朝的时候,这种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那个时候,丈夫皇帝上朝只能坐在龙椅上大眼瞪小眼,看着下面的大臣起争执。 现在,朱厚熜嘴里的朱家执掌天下更是张太后所愿…… 「可他不过是个藩王入继,为何偏偏要挑拨本宫与文官的关系?他到底图什麽?」 张太后死死盯着朱厚熜,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大行皇帝病重时想换太医一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究竟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回伯母,侄儿是梦见大行皇帝亲口所说。」朱厚熜目光沉静,没有半分躲闪,「皇兄……皇兄他在侄儿梦中说的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敢忘啊。」 「伯母,这些事情无人教侄儿。皇兄的冤屈,还有他的嘱托,我一个字都不敢忘!」 倒也不是朱厚熜故意欺骗这位后宫丧夫丧子的老贵妇,无他,只因为要对抗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必须团结后宫的力量。 当然了,对于正德皇帝要换太医的事情,他也绝不能吐露实情;唯有托梦,才无从查证,无从辩驳。 有时候激化矛盾是处理复杂问题的手段之一呢。 说完了这些情真意切的话语,朱厚熜低下头。 忽然,他的思绪骤然飘远…… 须知道,史书上所载的那些权谋往事,就连历史上权倾朝野的张居正,他为了推行国策丶抗衡朝堂阻力,尚且要放下内阁首辅的身段,与冯保等内廷太监暗中勾结,借力打力。 且说,他如今不过是个尚未站稳脚跟的新帝罢了:一无重臣支持,二无兵权在握,现在的处境比起张居正更为艰难…… 现在来这麽一招:拉拢太后丶联结内宫,本就是帝王权术里最稳妥的一步。 对于些许善意的欺瞒,这种小事情在稳固皇权丶守护朱家天下的大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 张太后沉默许久,她心里不确定皇帝是不是在卖惨? 她紧紧盯着朱厚熜,也不知道他说了什麽,只记得文官不让儿子皇帝换太医的事情了…… 忽然,在这时候,有一个声音,好像隔着岁月的烟尘,幽幽地在张太后耳边响起:「母后,朕想换太医……」 是皇儿最后的日子!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这个母亲。 一遍遍地哀求:「母后,朕想换太医……朕不想死……」 她疯了一样冲去找杨廷和。 朝堂之上,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却只重重跪在地上,一脸正色,「太后,太医已是天下名手,换也无益。宫闱之事,外臣不便干涉。」 她信了…… 她竟真的信了!! 如今这少年一句话,便将她内心的自欺欺人,狠狠戳破。 皇儿死得不甘。 皇儿在梦里,都在诉冤! 杨廷和他们怎麽敢的?!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本宫凭什麽信你?信你坐稳皇位之后,不会像那帮文官一样,转头便将本宫抛弃!你连『母后』都不肯叫我一声,你让本宫如何信你?!」 不多时,朱厚熜听到了张太后痛苦不堪的声音。 空口白话,已然无用。 朱厚熜起身走到张太后面前,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 这是他做兴王世子时的旧物,只雕蟒纹,不饰龙形。 朱厚熜轻轻将玉佩放在案上。 「伯母,这是侄儿为世子时的旧佩。今日留在慈宁宫,算作凭证。」 「朕明白您的疑虑。换作是朕,也不会轻信一个连『母后』都不肯称的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下来:「朕不称『母后』,并非不认您,而是不能认。一旦认了……朕的生父便成皇叔,生母便成叔母。」 「侄儿请教伯母了,朕难道要为了皇位,连亲生父母都弃之不顾吗?先帝在天有灵,会愿意见到一个忘本弃亲的君主吗?」 话音落下,张太后微微一怔。 这话竟戳中了她心底最软最痛的一处。 她的皇儿,平生最恨的便是忘恩负义丶背祖弃亲之徒! 当年刘瑾仗着宠信祸乱朝纲,皇儿一旦识破他的真面目,便毫不犹豫将他凌迟处死,半点情面也不留。 如今这少年,宁肯背负非议,也不肯为皇位改口弃亲,这份守本之心,正合皇儿生前脾性。 少年虽然不肯低头改口,却偏偏透着一股至情至性,反倒比满口顺从的文官可信得多。 张太后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又看着朱厚熜沉静的眼神。 如果皇帝要害她,不必说这些掏心之语;要想夺权的话,也不必自揭难处。 大行皇帝梦中相托,想来,并非无由。 积压日久的委屈与悔恨骤然崩决,泪水夺眶而出。 张太后一把抱住朱厚熜,失声恸哭: 「皇儿啊……我的苦命皇儿啊!你死得好冤啊!杨廷和,你这杀千刀的,你还我儿子——」 哭声震彻殿内,宫女太监吓得纷纷伏地,大气不敢出。 过了,演戏过头了! 朱厚熜任由张太后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神色温软,内心清明。 ……… 哭了许久,张太后才渐渐收泪,红肿着眼望着朱厚熜。 缓缓地开口道:「陛下既说会护着本宫与皇后,可……陛下如今尚无子嗣,将来这江山……」 朱厚熜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敛去神色,语气郑重道: 「伯母放心。待朕的后宫侧妃有孕,第一胎便过继于大行皇帝名下,承续皇兄香火。如此,既全兄弟之义,也安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张太后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出狂喜。 过继? 新皇的长子,过继给她的儿子?! 那她便有孙儿了! 这大明皇位,兜兜转转,有可能还是回到她儿子一脉…… 不多时,朱厚熜这才听到了张太后不冷不热的声音。 「陛下……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此乃朕梦中应承先帝之事,绝不敢失信。」 「好!」张太后终于面露一丝微笑,紧紧攥住朱厚熜的手开口道:「皇儿在天有灵,定会庇佑陛下万岁无忧!」 「伯母,如今宫中忠于大行皇帝的旧人,正遭文官排挤清洗,若不早作保全,必成大患。朕想请伯母,今夜悄悄将馀下八虎旧人召至乾清宫。朕有要事,问及先帝临终诸事。」朱厚熜温和地道。 张太后此刻因为「孙儿」之诺重逾一切,当即点头道:「好!本宫即刻安排他们见你!」 「有劳伯母了。」 第53章 虎落平阳被犬欺 奉先殿,夜色如墨。 …… 周围的宫灯在风中摇晃。 魏彬被两个小太监引着,内心一紧。 「乾爹,」身后跟着的乾儿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这都亥时了,太后娘娘把您叫到奉先殿来……这地方,大行皇帝还停灵在这儿呢,多瘮得慌啊。」 魏彬脚步一顿,狠狠瞪了他一眼。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很快的,小太监就听到了魏彬的骂声。 「闭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本老爷们儿能被个死人吓着?赶紧走,别罗嗦!」 魏彬嘴上硬气,手心却全是汗。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且说,张太后派人传话的时候,他正在自己屋里喝闷酒。他服侍的君王走了,新君登基,他们这些正德朝的旧人,死的死丶贬的贬,活着的也跟死了差不多。 也就他本人还算过得有滋有味的,因为司礼监的印还在手里,可谁知道明天还在不在?总而言之,自从正德爷走了,这宫里就没一天安生日子…… 杨廷和那帮文官,一个个眼高于顶,把他们这几个「八虎」剩下的残兵败将,当贼一样防着! 今儿个太后娘娘突然派人传话,点名要他单独到奉先殿,这到底是福是祸?!魏彬只知道自己这颗脑袋,从正德爷死的那天起,就悬在脖子上,随时可能掉下来。 他心里正想着,前方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心里一沉。 「哟,这不是张永张公公吗?」魏彬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想给自己壮壮胆。 「啊……」张永也正缩着脖子往前走,闻声吓得一哆嗦,看清来人是魏彬以后才松了口气,却又皱起眉道:「魏公公,你怎么也在这儿?太后娘娘派人传话,让我到这儿来,可没说还有别人啊。」 两人一对视,心里那点侥幸瞬间没了。 「你也接了旨意?」 「你也接了?」 「是!」 异口同声的疑问,换来的是彼此一脸茫然的摇头。 魏彬心里不由得骂娘:这老娘们儿搞什么名堂?!把咱们叫到先帝停灵的地方,还神神秘秘的,莫不是要秋后算帐吧? 两人沉默了片刻,张永往魏彬身边靠了一下。「谷大用没来吗?咦?丘聚也没来……」 眼见旁边的人不回答,张永自个儿摇了摇头,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就咱俩来了吗?!」 「先别慌,」魏彬强作镇定,从怀里摸出块香糖,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又递给张永一块,「含一块,压压惊。这鬼地方,嘶!阴气重,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张永也没推辞,接过来塞嘴里,含糊道:「魏哥,你说……太后娘娘这是要干嘛?大半夜的,把咱俩叫到这儿,也没说为了啥。谷大用和丘聚那两个狗日的呢?怎么没见着啊?」 「谁知道呢!」魏彬啐了一口,「估摸着,是嫌咱俩碍眼,想打发到南京孝陵种菜去??」 「但愿不是秋后算帐吧。」张永心里嘀咕着。 两人越想越怕,乾脆停下脚步,缩在宫墙的阴影里小声嘀咕起来。从正德皇帝在世时的威风八面,说到现在的夹着尾巴做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言语间,尽是兔死狐悲的凄凉。 「魏哥你说,这太后娘娘叫咱们来,是不是……」说着说着,张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不是新君那边准备……」 魏彬没接话,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这话。 且说,新君登基一个多月了,除了在登基大殿,还有奉先殿守灵时远远见过一面,他们这些旧人连乾清宫的门都没进过。 至于杨廷和那帮文官,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 太后这个时候召见,若是好事,怎么会选在晚上?若是坏事…… 「魏公公,你说,」张永声音微微地发颤,「咱哥几个,当年跟着陛下,那是何等威风?如今倒好,连个刚入宫的小黄门都敢给咱脸色看……这叫什么事儿啊!!」 「别瞎想了。」魏彬打断张永,虚张声势地开口道:「一会儿进去就知道了。」 张永叹了口气,不由得抬头看了一下夜空,没有下雨。那么,大概率不是雨夜带刀不伞的那种情况…… 「你还在瞎想吗?」 「没有,我只是……」 一念及此,张永正想开口附和,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里飘了出来: 「两位公公,有人等候多时了。请吧。」 两人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此人居然是新皇帝身边的那个小跟班——黄锦。 嗯,这小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盏小灯笼,光影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 「黄……黄公公?」魏彬强笑着打招呼,「这……这黑灯瞎火的,是陛下在里头吗?」 黄锦没多话,只微微颔首道:「二位公公,请随咱家来。」 魏彬和张永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黄锦提着灯,在前面带路。 走着走着,魏彬忽然觉得不对劲:前面那点灯光,怎么越来越远了? 「黄公公?黄公公您慢点!」 「黄公公……」魏彬跟在后头,心跳得厉害,不由得出言叫道。 且说,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可今晚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宫道两边的暗处影影绰绰,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张永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干什么!」魏彬回头看他,只见张永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魏公公,你看你前面呢……」 魏彬再一眨眼,发现前面的灯光和人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我操!」魏彬腿肚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人呢?!张永,你看见没?人没了!」 张永也吓得脸色惨白,当下便紧紧抓着魏彬的胳膊:「魏哥……这丶这奉先殿,大行皇帝还停在这儿呢……该不会……」 「别他妈胡说!」魏彬嘴上骂着,牙齿却止不住地打架,「黄锦那小子肯定躲哪儿去了!对,躲起来了!」 可越走越深,四周一个人丶一个声音都没有,就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 突然,张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带着一丝哭腔! 「大行皇帝保佑……保佑啊!奴婢张永生生世世都是您的人,您可别吓唬奴婢啊……」 魏彬闻得此言,想开口骂他两句胆小鬼。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手脚都在发抖。 正德皇帝活着的时候,他们八虎在宫里横着走,谁敢拦?谁敢说半个不字?现在呢?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连犬都不如。 「别念了……」魏彬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往前走,大行皇帝是不会害咱们的。」 终于,两人哆哆嗦嗦地挪到了奉先殿门前。 大门是虚掩着的,只看到里面透出幽幽的烛光。 魏彬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灵柩前的长明灯跳着豆大的火苗。 那具巨大的红色棺椁摆在正中间,像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魏彬和张永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往前走。 「这……这就是大行皇帝的……」魏彬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虽然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正德皇帝的棺椁了,今晚见了,不知道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一些说不清的感觉。 张永看着那口棺材,不知哪来的冲动,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对着棺椁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大行皇帝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您不知道,您走了之后,奴婢们过得有多苦啊!那些文官,一个个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想当年,您带着咱们,那是何等威风!巡边关,下江南,豹房里谈笑风生,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如今……奴婢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啊!大行皇帝,您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魏彬在一旁听着,鼻子也跟着发酸。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正德皇帝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且说那年在宣府,正德爷亲赴阵前,亲手斩下两颗鞑子首级。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但是他笑得跟个孩子一样。「朕就是要让那帮文官瞧瞧,大明天子,绝非只会端坐龙椅丶空念奏疏的无用之辈!朕就是这样的秉性汉子!」 「大行皇帝……」魏彬也跟着跪下。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从那口巨大的红漆棺椁内部传来。 两人瞬间僵住,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棺盖! 「有丶有鬼啊!」 第54章 大明朝只有陛下一个太阳! 「啊……有丶有鬼啊!!」 闻言,张永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脑袋「砰」地一声撞在旁边的柱子上,也顾不上疼,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大行皇帝饶命!奴婢给您磕头了!奴婢给您烧纸钱!您想要什么奴婢都给您烧……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别出来!求您别出来啊!」 魏彬也吓得瘫软在地,身上一片湿热。「陛丶陛下!您丶您有什么遗言,请托梦给奴婢啊!别丶别吓唬奴婢……」 就在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从棺椁后方幽幽传来。 「烧什么纸钱?朕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google搜索twkan 魏彬和张永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口棺椁旁,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人! 「吾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状,两人也顾不上什么「闹鬼」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对着那个身影重重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全是「饶命」丶「奴婢该死」之类的混帐话。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瘫在地上的太监,心里冷笑一声:人都死透了,你丫的还喊万岁?真是奴才当出惯性了。 他没让两人起来,只是淡淡地开口道:「你们都给朕抬起头来。」 闻言,魏彬和张永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淡淡的烛光下,两人看清了皇帝的模样。 一张尚带稚气的脸…… 可不知为何,现在看着这张脸,张永的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曾经骑在马背上杀敌的正德皇帝! 你妈的,这是十五岁的天子?! 这眼神……怎么跟太宗文皇帝(朱棣)年轻时似的?! 不对,更像刚刚登基的大行皇帝! 朱厚熜看着两人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了两人的前半生履历。 「魏彬,正德元年以御马监起身,后提督禁军,平定刘六刘七之乱有功,先帝赏你蟒衣玉带。你义子魏英,如今掌着御马监勇士四卫营;你这辈子,靠着逢迎拍马,跟着大行皇帝四处征战,可你私下贪占多少?京畿田庄丶地方矿利,你真当朕一无所知?」 魏彬浑身一僵,这丶这些事新皇帝竟全都知道?! 朱厚熜懒得去管已经不自在的魏彬,直接淡淡地扫了一下另一个太监。「张永,你与先帝最是亲近之内臣。正德五年,你奉密旨诛刘瑾,那是你一生最风光之时。后来提督京营丶总制军务,你又藉机侵吞多少财货?你也算有功之臣,先帝在时,尚且知些分寸;可如今呢?杨廷和一道奏疏,便将你打发得如同丧家之犬。」 张永同样半个字也吐不出,朝着朱厚熜又磕了一下头。 这新君,不过十五岁年纪,怎会把他们的底细挖得如此通透? 这新皇帝,不是才有十五岁吗? 他怎么把我们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了?! 「陛下……陛下圣明!奴婢……奴婢罪该万死!」魏彬反应过来最快,整个人又是一顿猛磕头,「陛下记忆力惊人,圣明无过陛下是也!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奴婢也是!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陛下的!」张永也跟着喊,整个人的声音也是颤颤巍巍的。 朱厚熜看着两人汗如雨下的模样,知道该下猛药了。「罢了。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你们的命;昨夜,朕在乾清宫守灵,大行皇帝托梦给朕了。」 「托丶托梦?」两人抬起头,一脸茫然,惊讶道。 「大行皇帝说,」朱厚熜目光望向那口巨大的棺椁,「他这一生,快意恩仇,死而无憾。唯独放心不下你们这几个老夥计。他说,你们虽然有小错,但对他忠心不二。如今他走了,你们无依无靠,被那群文官逼得走投无路。他让朕,好生看顾你们。」 说到这里,朱厚熜的目光又转回两人身上,严厉开口道:「但大行皇帝也说了,你们若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捞钱丶不知道办事,那朕也救不了你们!文官集团想置你们于死地,朕若没有证据,没有由头,如何护得住?」 魏彬和张永彻底懵了。 先帝托梦让新皇帝保他们?! 不多久,朱厚熜便听见张永带着哭腔叩首。 「大行皇帝……大行皇帝在时,从没有薄待过奴婢……陛下!奴婢对大行皇帝是忠,对陛下您更是掏心掏肺的忠啊!奴婢心里,就只有两轮太阳——一个是先帝,一个便是陛下您!」 「朕不管你们从前如何。」朱厚熜冷冷打断他,「朕只问一句——想活吗?还想在这宫里,挺直腰杆做人吗?」 「想!奴婢想!」两人几乎同声叩应。 「好。」朱厚熜微微颔首,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朕问你们,正德年间,内阁诸臣在御前都说过些什么?」 「何者关乎军国,何者涉及朝局,又有哪些,是暗地议论朕的闲话?还有,大行皇帝病重之时,是谁在旁劝进,谁又未曾露面!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不许错。」 魏彬与张永相视一眼,眼中俱是惊惶。 新帝这是要他们做内探,咬出内阁大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根本没有退路。 「奴婢……奴婢遵旨!」魏彬偷瞥一眼旁侧棺椁,重重叩下头去。 「奴婢遵旨!」张永也跟着表态。 朱厚熜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神情:「很好。你们先起来吧。既然是大行皇帝有命,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还有一件事,明日辰时,你们到乾清宫来。朕让御膳房包了饺子,有羊肉胡萝卜馅的,你们陪朕一起吃。」 话音落下,朱厚熜也不等两人回应,身影消失在大殿的黑暗里。 大殿内,只剩下魏彬和张永,还有那口刚刚动过的棺椁。 两人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张……张公公你丶你听见没?陛下说……要请我等吃饺子?」 「听见了……」张永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开口道,「魏哥,你说……大行皇帝真的托梦了?」 「我他妈怎么知道!」魏彬骂了一句,却没力气再动了,「可陛下他……他连咱俩贪了多少都知道。」 两人沉默着。 突然,两人不由得暗自瞅了一眼那口红漆棺椁,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新皇帝到底是人,还是鬼?! 还是说……大行皇帝真的在天有灵? 第55章 朕一块钱分两半花,真是穷怕了! 乾清宫。 第二天上午。 「陛下,咱们何时动筷子啊?」 「不着急!」朱厚熜深深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夏皇后,呵呵笑了一下:「我请的客人还没有到呢。皇嫂要是饿了,可以先动筷子,不用管我。」 闻言,夏皇后抬眸望了他一眼,浅浅笑道: 「陛下都在等,臣妾怎好独自先用。左右也不急于一时,便等贵客到了,一同用膳才是。」 …… 「陛下,人都到齐了。」黄锦两只手垂立地在大殿门口,见到外面的太监都按时来了,立刻跑回去告诉朱厚熜。 朱厚熜点点头,用帕子擦了擦两只手,这才抬眼看向殿外。 缓缓地开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黄锦立刻扬声通传,「陛下有旨,传众内侍入内——」 话音落下,乾清宫正殿的大门彻底敞开。 谷大用是第一个进来的,他身后跟着张永丶魏彬,再往后,是丘聚,以及几个面生的年轻太监;那是朱厚熜从安陆带来的旧人,为首的是张佐,还有几个御马监的年轻番,再后面就是一群朱厚熜不认识的太监。 「奴婢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划一,宏声如涛。 朱厚熜没让他们起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夹起一只饺子。 这是夏皇后带着宫女一起做的,虽然做的不怎么样,但是不至于是黑暗料理王。 「皇嫂,请。」 夏皇后也拿起银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 「滋……!」一边吃着,朱厚熜一边暗自瞅了一眼御下的大小太监。 这时,朱厚熜发现整个殿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十二监丶四司丶八局,司礼监丶御用监丶尚膳监丶御马监丶惜薪司丶钟鼓司……一个个衙门掌印,连同东厂丶锦衣卫南北镇抚司掌印,乌压压一片, 凡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都到了。 这个时候,整个大殿却是安静得好像没有一个人似的。 所有人都垂着头,屏住呼吸。 当然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偶尔有人按捺不住,但也只敢用眼角余光斜向站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魏彬丶张永丶谷大用。 谷大用微微抬头,余光看见在皇帝的御座旁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 桌上搁着几盘饺子,一碟醋,两碟小菜。 看了一下,谷大用发现坐在皇帝旁边的夏皇后亲手端上一盘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陛下尝尝合不合口?臣妾也是头一回学着做,手艺粗糙,怕是不及御膳房精致。」 朱厚熜闻言执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缓缓咬开。 他微微颔首,又夹起一只,吃得极是认真。 殿内一众内侍皆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唯有轻微的咀嚼声在乾清宫中静静回荡…… 在这至尊之地,反倒透出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有人喉间微动,悄悄咽了口唾沫,忙又死死低下头去。 谷大用暗自吞一下口水。 不是……那我们呢?! 「陛下……」夏皇后坐在一旁,见朱厚熜吃得这般香甜,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且说,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不过月余,便已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锋芒毕露。 现在端坐案前吃着饺子的朱厚熜,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远离家人的寻常少年郎罢了。 「皇嫂不再用些么?刚才还说饿呢……」 「陛下吃得尽兴便好,臣妾不急,且陪着陛下便是。」 …… 半个时辰后,朱厚熜吃饱喝足。 他望着满桌朴素的膳食,轻轻地一叹道:「吃点饺子,喝点热汤,日子这样就很好。别看朕是九五之尊,其实朕这人,就喜欢这点人间烟火;权力再大,银子再多,都不如一口热乎饺子实在啊。」 「我这人,穷怕了。」 闻得此言,夏皇后不由得一怔。「穷……陛下您是天子,富有四海,何来「穷」之说?」 朱厚熜又夹起一只饺子,缓缓地开口道:「朕这人,穷怕了啊。一分钱都想掰成两半花,一口吃的都格外珍惜;谁要是以为朕贪图奢华丶好大喜功,那可真是看错人了。」 这话倒也不是全在演戏。 要知道,朱厚熜在安陆做了十五年藩王,虽说也是锦衣玉食,可那得看跟谁比。 老朱把《皇明祖训》定得死死的,藩王用度皆有定额,安陆那个兴王府一年俸禄不过万石,还要养活王府上下几百号人,打点这打点那;逢年过节,母妃想添件新衣裳,都要掂量掂量! 至于后世藩王把大明朝吃空,根子虽是老朱定的规矩,可罪责真不能全算在他头上。 人家老朱当初定宗室禄米,是为了亲亲和睦丶拱卫皇室,每年给多少粮草都写得明明白白,本就没打算让后世子孙无度繁衍丶坐吃空饷。 可后来的皇帝一个个守不住法度,一味宽纵藩王,结果就是这群「猪」越生越多,田地越占越广。朝廷又不敢触碰这个问题,结局就是把祖宗定下的定额养成了无底洞! …… 如今坐了龙椅,御膳房一顿饭几十道菜,朱厚熜反而吃不惯了。 当然了,跟正德那个败家子比,老子简直就是赵德汉!虽然没到「两亿两白银」的地步,但看着内承运库的帐目,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哭…… 正德皇帝开动物园,撸豹子,那是真的烧钱。「弘治中兴」是不是就这样被正德皇帝糟蹋没的?朱厚熜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藩王也就是在《皇明祖训》规定的范围内「廉洁」罢了。 不过,这副「抠门」的皮囊,倒是个好用的保护色。 无他。只因为皇帝也要适当过紧日子的! 夏皇后听不懂朱厚熜话里的深意,只当是新帝登基后刻意节俭,以慰先帝丧期,心中更生敬意。 故而看着朱厚熜温柔垂眸,轻声道:「陛下心怀天下,自与旁人不同。」 朱厚熜只是笑笑,不再多言,低头又夹起一只饺子。 …… 殿内的呼吸声依旧落针可闻。 那些太监们跪在阶下,听着皇帝咀嚼吞咽的声音,每个人都把呼吸放得极轻。 「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朱厚熜放下筷子,拿起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把丝巾搁在桌上,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淡淡开口道:「叫的人都来齐了吗?」 黄锦闻言立刻朝着朱厚熜低声道:「回陛下,宫中有头有脸的,都到了。」 闻言,朱厚熜淡淡点头。 旋即,他用手指轻敲桌面,清脆声响回荡殿中,令人莫名一凛。「朕初即位,宫里人情世故还不甚清楚。召你们来,只为认个面熟。」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各自报上名来。姓名丶职司,不得含糊。」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群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在揣摩新君的意思,盘算自己的前程,当然,也有人在害怕。 站在最前面的魏彬心里一阵翻腾。 昨夜在灵堂那一幕,他还历历在目。 新君那句「朕还没死呢,你们要迫不及待地要烧纸钱了吗!」,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第56章 杀熟不杀生 「来,都给朕说说。」 「启奏陛下,」听闻此言,谷大用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早就等这个机会了。从安陆回来,他就知道,自己的命悬在新君手里;文官们要准备踩他了,唯一的活路就是抱紧新君的大腿。「奴婢谷大用,提督东厂,兼管京营事务。」 他暗自瞅了一眼张永和魏彬,心里暗暗得意。且说,他在安陆迎立新君,私下谒见过,新君还敲打过他。这份交情,怎么也比这些老东西强多了。 「奴婢张永,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团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眼见这些老战友都纷纷跳出来了,同为正德朝「八虎」之一的魏彬也不甘落后:「奴婢魏彬,掌御用监印,兼管内库事务。」 张永冲着他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暗自点头。须知道昨夜在灵堂,新君连他们贪了多少银子都一清二楚。这份「知遇之恩」,谷大用那点小动作,算个屁。 「启奏陛下,奴婢……」 报名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太监出列,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职司。 朱厚熜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每一个名字,他都在心里过一遍。 …… 不多时,报名的声音渐渐稀疏。 直到最后一个人退回队列,殿内又安静下来。 朱厚熜淡淡地扫过御前的众人,慢慢地开口道: 「魏彬,掌御用监印,留任。」 「奴婢谢陛下隆恩!」 「张永,提督团营,照旧,兼管御用监诸事。」 「奴婢张永谢陛下隆恩!」 「谷大用。」 「奴婢在!」 这时的谷大用听到皇帝点名,马上昂首躬身,心底只等新君嘉许他高官厚禄了。 朱厚熜淡淡地看了一下谷大用,字字砸在殿内金砖上:「你,调掌惜薪司印。」 此言一出,满殿太监尽数变了脸色,个个瞠目结舌。 在座的诸人谁都知道,惜薪司不过是管宫中柴炭燃料的闲散衙门,跟提督东厂丶手握京营的权柄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新皇帝这分明是明着贬斥丶削权打压! 故而,众人看向谷大用的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又藏着对新君雷霆手段的畏惧。 朱厚熜冷眼瞧着那个太监:这种人就想着靠迎驾这点功劳投机取巧,不压一压他,他真以为自己能随意地拿捏领导! 「奴婢……谢陛下不弃之恩!」谷大用浑身一颤,他不知道为什么新皇帝一上来就针对自己?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双腿已经不听使唤跪了下去。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众人。 他自然清楚这些人各怀心思,各有各的算盘。 可皇帝要的不仅是听话的狗,还有能咬人的狼。 「黄锦。」 「奴婢在。」 「张佐。」 一旁,张佐听到皇帝叫唤自己的声音,连忙出列:「奴婢在!」 朱厚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张佐是何许人也? 是安陆王府的旧臣,伺候过朱厚熜他爹兴献王,当然也伺候过他。 当时,在安陆的时候,朱厚熜就曾经敲打过张佐,让他低调做人做事。 如今到了京城,是时候用了。 「接司礼监秉笔,随堂办事。」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佐身上! 凭什么?! 这个从安陆跟来的王府旧人,一步登天,进了司礼监…… 众人看着已经跪下的黄锦,心里直犯嘀咕:陛下不提拔黄锦,反而提拔张佐?这是唱的哪一出? 张永等正德旧臣面无表情,很显然也是吃了一惊。 倒是旁边的谷大用不由得抬起头,看了一眼张佐,又飞快地低下头。 张佐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在角落里当个没人理的老太监。没想到……没想到陛下记得他! 爹娘死得早,卖进王府当净身童,伺候了小王爷十几年,刷夜壶丶守书房,啥脏活累活没干过? 这条命,本来就是老王爷的,现在是陛下的,谁敢动司礼监一分一毫,俺张佐跟他拼命! 「奴婢……奴婢叩谢天恩!奴婢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陛下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陛下让奴婢死,奴婢绝不含糊!」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此人,他知道张佐在想什么。 一个在王府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被主子敲打过,以为自己完了。现在忽然被提拔,他能不哭吗?能不感恩戴德吗? 算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感恩戴德,还是演戏……只要可以办成事就够了。 一念及此,朱厚熜又看向黄锦缓缓地开口道:「黄锦,接东厂提督。」 黄锦一愣,随即叩首:「奴婢遵旨!」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东厂提督,那是多少人盯着的位置。新君不给旧宦,不留给魏彬,给了黄锦? 众人看着黄锦,张佐。 顿时,有些人心里渐渐明白了:皇帝陛下这是在搞制衡。一升一降,一明一暗,谁都别想一家独大!! 「啊……这?!」坐在一旁的夏皇后看着那些太监一个一个吃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要知道,这些人仗着正德帝的宠信,在后宫之中横行无忌,便是对着她这个中宫皇后,也时常怠慢轻慢,甚至爱搭不理的。 可如今,在这位少年天子面前,竟一个个温顺得如同羔羊。 这便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之威吗?! 为何从前在她夫君正德帝身上,从未见过这般慑人心魄的气场? 不多时,夏皇后听到了朱厚熜威严的声音。 「朕不管你们从前如何。从今天起,各安其职,用心办差。朕不会亏待你们;可若是有人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吃里扒外——」 「奴婢们谨遵陛下旨意!定当尽心办差,绝不敢有二心!」 「陛下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饺子要凉了。」 魏彬丶张永丶谷大用丶张佐丶黄锦,一个个站起来,垂手而立。 朱厚熜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咀嚼着。「都愣着干什么?吃啊。」 「谢陛下恩典!」 众人闻言纷纷动身上前取食,生怕违逆了圣意,一个个狼吞虎咽,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权宦的模样! 夏皇后看在眼中,心头暗暗一惊: 昔日在朝廷内外横行无忌的人,竟被这位小叔子一句话驯得如此服帖…… 且说,众太监这副饥不择食的模样,看得夏皇后一时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 第57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上) 乾清宫。 第二天上午。 …… 「这都第八圈了……陛下……歇丶歇会儿吧,您这身子骨,比御马监的马驹子还结实。」黄锦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道。 朱厚熜听得此言整个人没有停下来,反而又跑了半圈,之后才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他接过黄锦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又活动了一下脚踝。「黄大伴,你看你……重来一次!」 话音落下,朱厚熜深吸一口气,开始慢跑。 他跑得不快,只是绕着乾清宫前的广场,一圈,两圈,三圈。 黄锦跟在后面,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跑到第三圈就开始气喘吁吁,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陆炳倒是轻松,步伐轻盈,呼吸均匀。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朱厚熜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又蹲下去做了几个马步。 「陛下……歇丶歇歇吧……」黄锦整个人早已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道。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又继续跑起来。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远处,张永和魏彬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 两人站在柱子后面。 张永远远地望着广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陛下这是……疯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这都十几圈了,他是不打算停下来了?」 魏彬眉头跳动,目光阴晴不定,低声道:「谁知道呢?昨儿在奉先殿,他像个活阎王;今儿在乾清宫,他又像个练家子。这万岁爷啊,我看不透。」 「魏公公你说,陛下这是……是不是那里有点问题?」张永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惊讶道。 魏彬瞪了他一眼:「你小声点!找死啊?」 「你数数,都十六圈了。十六圈!咱们这些老骨头,走一圈都费劲。陛下倒好,跑起来没完没了。」张永闻言马上闭嘴,奈何只是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嘀咕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他们都是宫里的老油条,什么样的皇帝没见过? 正德帝那是放飞自我,弘治爷那是勤政刻板,可眼前这个却像一个深潭,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这般能忍……咱们谁见过?」 眼见张永又多嘴了一句,魏彬没接话,只是紧紧地盯着那个身影。 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在灵堂的事。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棺椁旁……让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这样的人会有问题吗?! 他宁可相信是自己有问题! …… 「黄锦。」朱厚熜终于停下来,擦了擦脸,又甩了甩胳膊。 「奴婢在。」黄锦连忙应声。 朱厚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笑道: 「黄大伴啊黄大伴,你说说你这身子骨,到底还能不能跑了?」 「皇爷,奴婢……奴婢尽力而为……」 「尽力?我看你是尽力吃吧。御膳房的油水,都让你一个人享了是吧?」 「奴婢……奴婢冤枉啊陛下!」 「起来起来,我跟你开玩笑的。」朱厚熜侧过头,呵呵一笑地看着黄锦。「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身子,确实该练练了。在大明朝想长寿,秘诀是什么你知道吗?」 黄锦茫然地摇头,道:「奴婢哪里晓得这等秘诀,全听陛下的吩咐。」 朱厚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秘诀就是——好好锻炼身体,不看御医。我在安陆的时候也想天天跑丶天天练,可是没有那个机会啊」 「现在倒是有了机会,你信我,只要坚持做下去,一年到头连喷嚏都不打一个。你看看那些整天窝在椅子上的,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三天两头请太医。太医是什么?那是阎王爷的使者,请他一次,阳寿减三年!!」 黄锦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该怎么接话。「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回去练……练到跟陆炳似的,跑死马!」 陆炳在一旁嘴角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憋住,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朱厚熜又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再跑一圈。 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宫道那头小跑过来:「陛下,太后娘娘遣人传话,请陛下中午到仁寿宫用膳。」 朱厚熜脚步一顿,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太监,沉默了片刻。「知道了。回去告诉太后,朕一会儿就到。」 小太监领命而去,朱厚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 他在想一件事:张太后这个时候请吃饭,是真心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须知道,他登基一个多月,张太后的态度从冷淡到试探。 那枚玉佩还在她手里,过继儿子的承诺还在她心里。她是否会翻脸尚未可知。可万一呢?万一杨廷和私下又跟她说了什么,或者她自个儿改了主意什么的…… 「黄大伴。」 「奴婢在。」 「去未央宫。」 朱厚熜整了整衣襟,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朕先去请祖母。一家人吃饭,祖母不在,算哪门子一家人?」 「黄大伴,你马上命人用朕那顶铺了狐腋裘的暖轿把祖母请来。轿子要稳,别让她老人家颠着了。」 「陛下仁孝,奴婢这就去安排!」黄锦应声而去。 一旁的魏彬和张永见状,瞳孔都是一缩。 未央宫的邵太妃,那是嘉靖皇帝的亲祖母,虽然名分上是太妃,但在这深宫里,一直是个透明人。 用「暖轿」?这在宫里,可是极高的待遇! 「陛下!」陆炳上前一步,缓缓地道出心里的担忧:「暖轿本是太后丶皇后才可享用的仪仗,太妃若无特旨,按例只能乘车舆;您这般安排,臣担心恐惹太后那边不快……」 朱厚熜整理了一下袖口,正色道:「就是要让她看见。太后请朕吃饭,朕自然要去的。但,朕请自己的祖母吃饭,也是天经地义。这叫『孝悌』,懂吗?」 陆炳默然一礼:「陛下所言极是,臣记下了。」 …… 未央宫在紫禁城的西北角,离乾清宫不算远,走一刻钟就到。 朱厚熜走在前面,黄锦和陆炳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留心观察着这座宫城。 未央宫的门匾有些旧了,字迹还清晰,可门楣上的彩绘已经褪色。 第58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下) 朱厚熜站在未央宫门口,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子。 无他,只因为登基一个多月了,他今天才第一次来看祖母。如果不是张太后突然请吃饭,他或许还要拖上几天;朝堂上的事千头万绪,杨廷和步步紧逼,他实在分身乏术。 「参见陛下!」门口站着两个老宫女,见皇帝来了,慌忙跪下。 朱厚熜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的陈设简单却非常整洁,看得出有人打扫,但那种「冷清」是藏不住的;就像一个人穿得乾乾净净,可眼神里的寂寞骗不了人。 「我孙子来了……他来了!」邵太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正襟危坐过了,听说孙子皇帝要来,老人激动得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 无他。只因为她已经哭瞎了很多年! 朱厚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晚了! 在安陆的时候,听父亲提起过祖母。父亲说,祖母当年送他离京就藩,在宫门口站了一整天,后来就再也没能看见。 「祖母……」 话音落下,邵太妃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她的手颤抖着伸出来,在空中摸索。 「是……是厚熜吗?」 朱厚熜快步走过去,跪在祖母面前,握住她那双枯瘦的手。 「祖母,是孙儿。孙儿来看您了。」 邵太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出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摸上朱厚熜的脸。从眉毛滑到鼻子,从鼻子滑到嘴唇……老人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指尖看一张画像。「好孩子……我的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都这么高了……」 朱厚熜眼眶微热,轻轻地开口道: 「祖母,孙儿今日接您一同赴宴。太后相请,孙儿在,一家人便要整整齐齐的。」 邵太妃连连点头,泪水却淌得更凶:「好……祖母去……只是……」 「你是说太后请我们?!」邵太妃忽然身子一动,带着深宫妇人刻入骨髓的恐惧,「那宫里……从前的事……祖母怕……」 朱厚熜心中一沉。 他怎会不懂。 当年万奶妈子万贵妃横行后宫的阴狠,早已在这位老人心上烙下了一生的阴影。 如今张太后主宫,她一个瞎眼无依的太妃,怎能不慌。 一念及此,朱厚熜掌心微一用力,温和地说道:「祖母不怕。从前的事,再也不会有。朕为天子,护您周全,有孙儿在,这宫里没人能伤您半分。」 字字如金,宏声如涛。 闻言,邵太妃不由得一怔,攥着孙子衣袖的手微微松了些。「厚熜啊……你父亲走的时候……疼不疼?」 朱厚熜脚步一顿,柔和地说道:「不疼。父亲走得很安详。」 邵太妃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可朱厚熜清晰地感觉到,老人抓着他胳膊的手很紧。 …… 仁寿宫。 张太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摆了一桌子菜。 她看着那些菜,还有旁边空着的座位,心里有些烦躁。 她已经派人去请皇帝了,可皇帝到现在还没来。 「太后,陛下来了。」这个时候,一名宫女进来通传,「陛下……带了太妃娘娘。」 张太后心里一沉。她没想到朱厚熜会去请邵太妃。她只请了皇帝一个人吃饭,可这新君倒好,竟然把那个瞎眼的老太妃也给带来了? 这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示威的?! 「请他们进来。」张太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伯母,侄儿来迟了。」朱厚熜给张太后行了个家人礼,语气恭顺。「侄儿把祖母也请来了,一家人吃饭,祖母不在,怎么算一家人呢?」 张太后看着朱厚熜,旋即又暗自瞅了一眼双目失明的太妃,内心想发火,可找不到理由。 因为皇帝说的没错,一家人吃饭,祖母当然应该在。 张太后起身虚扶邵太妃:「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太妃身子不便,怎还劳烦你跑一趟?」 「是陛下亲自去接的,」邵太妃摸索着坐下,声音沙哑温和,「老身也是沾了陛下的光。陛下说,一家人吃饭,热热闹闹的才好。」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那点不快又被勾了起来。一家人?你朱厚熜是兴王之子,我是大行皇帝的生母,她邵氏不过是个失明的太妃,这算哪门子一家人?! 「伯母请坐。」朱厚熜扶着祖母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他拿起筷子给张太后夹了一筷子菜,又端起汤碗,一勺一勺地喂给邵太妃。「祖母,这是鸡汤,您尝尝。」 邵太妃喝了一口,眼泪又流下来了:「好喝……好喝……祖母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了……」 张太后看着这一幕,内心莫名不爽了。 这哪里是吃饭,你分明是在我的面前立威! 她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正德皇帝活着的时候,也给她夹过菜,也给她盛过汤。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朱厚熜喂完祖母,自己也吃了几口菜。「伯母,侄儿想起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在安陆,父王还在。每年过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热热闹闹的;父王会给侄儿夹菜,母妃会给侄儿盛汤。祖母虽然不在,可父王总说,等有机会,一定要接祖母来安陆住几天。」 「可惜,父王没等到那一天。」 张太后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皇帝怎么老是在煽情啊?他这样子说,脑子里又蹦出来正德帝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后来……后来就散了。 「皇帝不必难过,你父王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也会欣慰的。」 朱厚熜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忽然话锋一转:「伯母,侄儿有一件事,一直想跟您说。」 张太后眉头微皱:「什么事?」 朱厚熜犹豫了一下,沉声道:「伯母,侄儿昨日翻阅登基诏书的草本,看到一句『中道权奸,曲为蒙蔽,潜弄政柄,大播凶威』。侄儿愚钝,这『权奸』丶『蒙蔽』,指的可是皇兄?」 「您可知道,登基诏书一开始是怎么拟的?」 张太后闻言微微一怔。 这件事情她当然知道,因为登基诏书是内阁拟的,但是,张太后本人只在最后看了一眼。 至于那些文绉绉的话,她看不太懂,只当是例行公事。 朱厚熜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文稿,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张太后面前。「伯母请看。」 张太后低头看去,那上面写着几行字。 她慢慢念出来: 「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励精虽切,化理未孚。。中道权奸,曲为蒙蔽,潜弄政柄,大播凶威……」 张太后念着念着,脸色突然变了。她学问不算高,可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能听得懂的。 这是在说她的儿子:正德皇帝励精图治却不得其法,说权奸蒙蔽圣听,说朝政败坏。 又臭又长。 果然是在骂她的儿子!! 「这是……这是谁写的?!」 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你和内阁联手一起坑我的话术吗,谁写的你会不知道? 一念及此,朱厚熜继续用一种「求证」的语气说道:「这是登基诏书的初稿,后来被侄儿改了。不然,这些话就要颁行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大行皇帝是个『中道权奸丶曲为蒙蔽』的昏君。」 「皇兄天纵神明,一生快意恩仇,侄儿实在想不通,为何诏书里要这般写他。伯母是皇兄的生母,最了解皇兄,还请伯母为皇兄正名。」 「啪!」张太后重重拍着桌子。 「岂有此理!杨廷和那厮,安敢如此妄议我儿!」 「大行皇帝虽然在位时有些任性,可他那是雄武之君!他巡边关,下江南,那是何等的气概!他只是不喜欢被那群腐儒束缚罢了。杨廷和……他这是往大行皇帝身上泼脏水,他这是欺君罔上!」 朱厚熜闻言慢条斯理地给张太后和邵太妃夹了一筷子软糯糕点。 邵太妃摸索着拿起糕点,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清泪:「皇帝……皇帝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是昏君啊……」 朱厚熜闻言,深深地看向激动不已的张太后,「无奈」地开口道: 「伯母息怒。侄儿也只是觉得,皇兄既然已经走了,这些虚名,说不说或许也无妨。只是……杨阁老他们似乎对此事很是坚持。」 「简直放肆!」张太后怒火中烧,内心对朱厚熜带邵太妃来的不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了,「他杨廷和算什么东西!先帝在位时,他敢阳奉阴违;先帝走了,他竟敢篡改遗诏,抹黑先帝。此事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若容他这般放肆,日后九泉之下,本宫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朱厚熜适时地露出「担忧」的神色,正色道:「伯母三思,如今新朝初立,若是骤然争执,恐伤朝堂和气。侄儿只是心中不忍,皇兄一生戎马,不该落得这般非议。」 「你不懂,你皇兄最恨的就是忘恩负义丶欺上瞒下之人。杨廷和这厮,当年先帝要换太医,他阻拦;如今先帝走了,他又来泼脏水!本宫绝不允许!」张太后咬牙道。 朱厚熜不语,心中却是一片窃喜。 张太后这老妇,虽然贪恋权势,但对正德帝的感情是真的。 谁让杨廷和这个老登犯了两个错:一是当初阻拦换太医,让正德皇帝死得憋屈;二是现在还想把学生皇帝钉在耻辱柱上。 凭着这两点,朱厚熜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要把刀递到张太后手里,让她自己去咬杨廷和等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才是权谋之道! 「伯母,您别气坏了身子。侄儿只是随口一提,若让您为难,侄儿这就去跟杨阁老说,把那几个字从初稿诏书里删了便是。」朱厚熜脸上换上了一副「被吓到」的表情,轻声道。 不多时,朱厚熜就听见了张太后愤愤不平的声音。 「不必!删了算什么?要改,对!而且要大改!要把先帝的功绩写出来!要把那些奸臣的嘴脸写出来!皇帝,你放心,这事儿,本宫替你做主!」 一旁的邵太妃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摸索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厚熜的手背。 朱厚熜反手握紧,温声道:「祖母放心,有伯母在,没人能欺负咱们。」 第59章 朕要百官行述 仁寿宫。 张太后看了一下满桌的菜品,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的大侄子朱厚熜这个时候已经搀着邵太妃离去了。 之前,大侄子说要替皇儿正名,可他说话的时候却是不咸不淡丶不紧不慢的模样。 像在念一本闲书…… 本宫气得拍桌子,他却在那里慢悠悠地夹菜。这算什么?他到底是真的替皇儿不平,还是拿后宫当枪使? 一念及此,张太后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 她需要这口苦味,让自己清醒。 那群文官不是东西,杨廷和更不是东西。 可皇帝呢?他是东西吗? 大侄子嘴上说得好听,但是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知道? 这皇位,不是儿子正德皇帝传给大侄子的,是她张太后亲自选的。 这一点,大侄子好像忘了…… 「来人。」想着想着,张太后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宫女连忙进来:「太后有何吩咐?」 「去,把皇帝请回来。就说本宫还有话要说。」 宫女应声去了。 不多时,朱厚熜独自一人回来了,邵太妃已经被送回了未央宫。他走进暖阁,对着张太后行了一礼:「伯母还有何吩咐?」 张太后让人赐茶,接着直直地看着他。 「皇帝,你方才说的那些,本宫都记下了。杨廷和那厮,本宫不会放过他。可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朱厚熜面色不变,淡淡地开口道:「伯母,您有话请讲。」 「你准备什么时候接兴献王妃……接你的母妃进京?」 朱厚熜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侄儿自然想尽快接母后过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不好吗?」 张太后冷笑一声。一家人?他倒是会说话。可这「一家人」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皇帝,你可知道,这可能会有些麻烦。」 朱厚熜眉头微皱,假装不知道:「什么麻烦?」 张太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外臣不会同意的。皇帝,你可心里有数啊……」 「那些文官,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他们会说,你既然入继大宗,就该以孝庙为父,以本宫为母。你的生母,只能叫『本生母』,不能称太后。这是他们的规矩。你若硬来,他们会上书丶会廷争丶会闹得朝堂不宁。」 张太后在说这话时,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内心里不愿意让另一个女人进宫,跟她平起平坐。她跟朱佑樘做了一辈子夫妻,习惯了独享后宫。 如今儿子皇帝走了,新君登基,她这个太后还要跟一个藩王妃分享?她不甘心。可她又不能明说,只能拿外臣当挡箭牌。 「伯母,大臣们评论,那是大臣们的事。侄儿只问伯母一句,您愿意不愿意?」朱厚熜深深地看着张太后,振振有词道。 张太后闻言不由得一噎,大侄子这话堵得死死的。她的内心其实很想说「我不愿意」。但是,大侄子之前答应了她过继孙子的事情,如果她说「不愿意」,那「孙子」就成了空话。 朱厚熜没有等张太后回答,淡淡地继续道:「伯母,侄儿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侄儿的祖母邵太妃,住在未央宫不合规制。未央宫虽是旧居,可终究是后宫偏殿;而且祖母双目失明,需要开阔的地方走动。侄儿想请祖母迁居永寿宫。那里院落大,适合养病。」 闻言,张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永寿宫在西苑,不在紫禁城内。让太妃住到西苑去,外人会怎么说?会说她容不下人。可她能拒绝吗? 罢了。她要孙子。她要儿子正德帝的血脉继续延续下去。 一个瞎眼的老太妃,住到哪里不是住? 「好,邵太妃的事,你看着办吧。」 朱厚熜深深一揖:「多谢伯母。」 话音落下,朱厚熜直起身正要告辞,张太后忽然又开口道:「皇帝,你答应本宫的事,别忘了。」 朱厚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过继儿子给正德。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伯母放心,侄儿不敢忘。」 张太后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朱厚熜退出暖阁,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张太后独自坐在那里,眼中忽然涌出两行浊泪。 皇上……你在天有灵,看看你的好侄儿……他比杨廷和还厉害…… 脑子里忽然想起丈夫朱佑樘,那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皇帝。如果丈夫还活着,她何至于此?!丈夫不会让她受这种委屈。他不会让另一个女人进宫的!可惜,他走了二十多年了…… …… 乾清宫。 朱厚熜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门口跪着一个人。 那人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那人是谁?」 「回陛下,是谷公公。谷公公从午后就来跪着了,已经跪了大半天。」眼见朱厚熜走了过来,守门的太监急忙跑过去,躬身汇报情况。 朱厚熜脚步一顿。 又是他! 谷大用在安陆迎立过他,私下谒见过他,现在被他从东厂贬到了惜薪司。 朱厚熜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步,径直走进了乾清宫。 从谷大用身边经过时,朱厚熜甚至没有看这个大太监一眼。 谷大用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他看着朱厚熜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铮又低下头,继续跪着。 不敢动,不敢走,不敢喊。 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谷大用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双腿麻木得像两根木头。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乾清宫内。 朱厚熜坐在御案后,看着一份份奏疏。 「黄锦。」朱厚熜忽然开口,叫道。 「奴婢在。」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酉时三刻了。」 朱厚熜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眼,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黄锦领命而去。 谷大用踉踉跄跄地走到殿中央,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奴婢谷大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没有叫他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谷大用终于听到了皇帝冷冷的声音。 「谷大用。」 「奴婢在。」 「抬起头来。」 谷大用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朱厚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谷大用,你说,这大明的江山,美不美?」 谷大用一愣。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连忙道:「美!陛下,大明的江山,自然是美不胜收!」 「哦?」朱厚熜的声音很平淡,「那你给朕说说,美在哪里?」 谷大用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地转着。 「回陛下,我大明疆域,东起辽东,西至嘉峪关,南抵琼州,北达大漠。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四里。两京十三省,人口六千余万。山川壮丽,物产丰饶。太祖皇帝开基,太宗皇帝定鼎,列圣相承,江山永固……」 谷大用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这些话,他在宫里听了半辈子,早已烂熟于心。 朱厚熜忽然打断他:「美只是一瞬间。真实的世界,并不会美。」 谷大用愣住了。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皇帝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很远,像是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朱厚熜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 「……」 谷大用的脑子里忽然涌起许多往事。 自己从一个小太监,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正德皇帝对他的宠信,自己在东厂呼风唤雨的日子,还有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 老子是一个没根的男人,可那又怎么样? 笑到最后的,还不是我谷大用?! 可惜,天公不作美……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正德皇帝死了,他的靠山石也就倒了。 新君登基,他被贬到惜薪司,从云端跌入泥潭! 谷大用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他还有用,还能替皇帝办事。 「陛下!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婢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很快的,朱厚熜就听见了谷大用哽咽的声音。 他暗自瞅了一眼这个大太监,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朱厚熜开口了。 「谷大用,抬起头来看着朕。」 谷大用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皇帝,汗如雨下。 朱厚熜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皇兄信你们,朕也信你们。但朕信人的方式,跟皇兄不一样;皇兄靠感情,朕靠——」他顿了顿,「靠规矩。」 谷大用听不懂,只能磕头。 朱厚熜从御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疏,扔到谷大用面前。 「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谷大用愣住了:「陛下,奴婢……奴婢写什么?」 「正德年间,内阁诸臣在御前都说过什么。谁跟谁是一夥的,谁跟谁有仇,谁贪了多少钱,谁害过多少人。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要写清楚。」 谷大用的脸色变了。 皇帝这是要他出卖同僚,出卖朝臣,出卖他在正德朝积累的所有人脉和秘密。这是一份投名状。写了,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陛下……」谷大用的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不知道怎么写……」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姓名丶官职丶党派丶贪腐数额丶关键事迹丶可攻之处…… 写完之后,朱厚熜把纸推到谷大用面前。 「按这个写,就先从内阁四个大臣开始,杨廷和丶蒋冕丶毛纪丶梁储……每一个人,都要写清楚。」 谷大用看着那张表格,心中翻江倒海。 他是太监,是皇帝的家奴。皇帝要杀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皇帝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让他来写这些东西? 谷大用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皇帝。 那少年天子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谷大用忽然明白了:百官行述!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下头去:「奴婢……遵旨!!」 「去吧。」朱厚熜淡淡道,「写好了,亲自送来给朕。」 「奴婢遵旨。」谷大用踉跄着退了出去。 第60章 大明朝不是皇帝一人说了算 夜色沉沉,杨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父亲,夜已深,您怎还未歇息?」杨慎轻推房门而入,见父亲面色沉郁,沉声道:「明日便是早朝,朝中诸事繁杂,您该养养精神了。」 杨廷和未曾应声,只抬手将密报轻轻推至儿子面前:「你且看看。」 杨慎俯身仔细阅览。 纸上字迹潦草仓促,显是送信人急笔而成,可字里行间的内容,却让他心头一紧。「陛下今日于乾清宫召见内廷太监……谷大用贬往惜薪司,张佐入司礼监任秉笔,黄锦提督东厂……陛下又亲赴未央宫,接邵太妃往仁寿宫赴家宴,席间与太后论及登基诏书初稿,太后震怒,言语间直指阁老们……」 字句念至此处,杨慎猛地抬头,看向案前的父亲,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杨廷和摆了摆手,「继续往下看。」 杨慎垂眸再阅,心头更是一沉。「父亲,陛下这是……要收拢内廷权柄?」 杨廷和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不多时,杨慎听到了父亲淡淡的声音。 「何止是收权……皇帝这是要一步步,拔除朝堂之上所有掣肘他的根基;内廷丶后宫丶太后丶太妃丶皇后,他正逐一拉拢,步步为营。」 「谷大用一干人,往日虽算不上与我们同心,却也知晓分寸,不敢轻易与文官集团作对。可如今,他在乾清宫外跪足半日,出来时魂不守舍。你想想,陛下究竟与他说了什么,能让一个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宦,吓成这般模样?」 杨慎闻得此言默然摇头,涉世未深的状元郎哪里猜得透少年天子的城府与手段。 杨廷和端起案边那碗已渐凉的参汤,浅抿一口,「陛下的步子,比我预想的快太多。」 「我原以为,他初登大位,必会先稳住朝堂文官,再徐徐图谋内廷。不曾想,他反其道而行之,先牢牢掌控内廷,再借内廷之力,制衡朝堂文官;此步虽险,却走得极稳,究其根本,是太后站在了他那边。」 杨慎心头一急,连忙开口道:「父亲,那明日早朝,陛下会不会藉此发难,针对我们?」 「陛下心性沉稳,绝非莽撞之人,明日早朝,他不会轻易发难。他惯于暗中布局,引我们步入圈套,待时机成熟,再一击即中。」杨廷和抬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你需牢牢记住,此后陛下所言所行,万不可只看表面。他于仁寿宫与太后谈及登基诏书,不过是借太后之怒,向我们施压;他口中那句『一家人整整齐齐』,实则是为接兴献王妃进京铺路;他提议邵太妃迁居永寿宫,是在试探太后的底线,太后应允,便意味着他赢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杨慎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又问道:「那谷大用一事,又作何解?」 「谷大用,不过是皇帝杀鸡儆猴的棋子。先是让其长跪受辱,再召入殿内恩威并施,谷大用出来后那般惊惧,是陛下在向内廷所有人宣告:从今往后,内廷只知有天子,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杨廷和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了然,开口说道。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自处?」杨慎的声音里藏不住一丝慌乱。 杨廷和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满是寒凉:「恐怕在皇帝眼中,我们与谷大用之流,并无本质区别。可用者,留之;不可用者,弃之。」 「唯一的不同,是我们身为文官首辅,执掌朝堂,他不能如对付宦官一般随意贬黜。若要对付我们,他需寻得合适由头,依循礼制流程,让天下人都觉得,皇帝陛下的处置合情合理。」 「父亲,您是说,陛下日后,定会对我们下手?」 杨廷和没有直接应答,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他骤然驻足,转身看向杨慎,目光锐利道:「明日早朝,为父会上一道奏疏。」 新君,你若敢动,我便陪你赌上一赌。 这大明的江山,不是你一个人的江山,是祖宗传下来的,是礼法维系着的!! 第61章 查一下朕的钱去哪里了 乾清宫。 …… 「啊~」朱厚熜是被榻边细碎的声音扰醒的。他缓缓睁开眼,便见床沿两侧静静立着四名宫女。 见状,那几个宫女的眼睫颤了一下,显然是彻夜守在近处,随时等候传唤。 且说,昨夜内侍禀奏,说是宫中旧例,新帝初寝,需遣宫女近侧值守,以防夜间有何需求,他彼时未曾细想便应了…… 此刻醒来看这阵仗,心头登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朕的脖子……」 朱厚熜微微动了动身子,并没有觉得寒冷。 旋即,他暗自瞅了一眼榻边恭谨的宫女,脑子里冷不丁窜出一部神剧里的画面:严嵩那老贼年迈居高位,冬日里竟让两个娇俏侍女贴身暖床,慵懒躺卧的模样,说不尽的奢靡享受。 那老东西一把年纪,贪图这点暖意也就罢了。 他正值年少,身强体健,哪里用得着这般阵仗? 心里这般吐槽着,朱厚熜刚要抬手,左侧离得最近的宫女已然察觉,低声开口道:「陛下可是醒了?可要奴婢伺候起身,传热水梳洗?」 她这一动,其余三名宫女也齐齐躬身行礼。 朱厚熜目光淡淡扫过四人,面上没什么表情。 脑子里抛开严嵩这种奇葩爱好画面,朱厚熜揉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肩颈。 然后,问出了心头最在意的事:「朕昨夜睡得还算安稳,未曾传唤你们,倒是不知,可曾说过什么梦话?」 宫女们闻言,头垂得更低。 「回陛下,陛下一夜安寝,未曾说过梦话,也未曾起身,奴婢们彻夜值守,不敢有半分懈怠。」靠得最近的那个宫女连忙恭敬回道。 朱厚熜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又不经意扫过床榻。 「朕自幼有个毛病,睡着之后容易胡言乱语。你们若听见什么,如实说来,朕不怪罪。」 四个宫女连连摇头。「回陛下,奴婢们真的什么都没听见。陛下睡得极安稳,一宿连翻身都不曾,更别说梦话了。」 「那就好。起来吧,伺候朕更衣。」朱厚熜看了她们片刻,点了点头,淡淡地开口道。 他确实担心。 穿越这件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万一睡梦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什么「穿越」「历史」「嘉靖」之类的词…… 无论如何,他得小心。 某些人「吾梦中好杀人」,那是防刺客。 他「吾梦中好说梦话」,那是防自己。 「替朕更衣。」 四个宫女连忙动起来,捧着朱厚熜的龙袍,伺候他穿戴整齐。 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年天子,面容清秀。 「啧……」 这原身是真能处! 颜值这一块直接拉满,搁现代也是校草级别的,比他自己那张脸还耐看,不愧是大明皇室的基因。 朱厚熜看着镜中的自己。 子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要说大明帝王的颜值,那是一脉相承的好看。 开国太祖朱元璋,虽说是布衣出身,可画像上也是方面大耳丶威仪赫赫;太宗朱棣英武俊朗……就连后来的宣德帝丶正统帝,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模样,往龙椅上一坐,看着就顺眼。 等等…… 说到明朝皇帝的脸,好像有个「画风突变」的点。 突然,就从清秀俊朗,变成了「脸长到离谱」! 从成化帝之后,好像就开始有点变化了? 再往后,弘治丶正德还好,可到了嘉靖之后,那画像上的脸,怎么就越来越长? 尤其是后来几位,那长脸盘配上八字胡,看着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喜感。 「还好朕登基早,没赶上那波『脸型变形潮』。」 一念及此,朱厚熜忽然问了一句:「谷大用来了吗?」 黄锦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回陛下,谷公公一早就来了,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 不多时谷大用跑进来,朱厚熜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奴婢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 谷大用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厚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回陛下,奴婢听闻……杨阁老今日要在朝会上发难。他得知陛下要接您的母妃进京,大为不满,说……说这不合礼制,要率百官谏阻。」 朱厚熜「哦」了一声。 「谷大用。」 「奴婢在。」 「朕让你查的帐,查了吗?」 「回陛下,内承运库的帐册奴婢已经调出来了,正在让人核对。只是……只是帐目繁杂,一时半会儿还查不清楚。」 「查不清楚?那就接着查。」 我的正德好哥哥,你到底给朕留了多少家底? 谷大用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查帐…… 谷大用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位新君,比正德皇帝难伺候多了。 「奴婢遵旨。」 朱厚熜闻言忽然话锋一转:「谷大用,你跟朕说说,京营现在是什么情况?」 谷大用闻言心头一凛。 京营,那是大明朝最精锐的军队,也是正德皇帝在位时重点经营的武装力量。 如今新君登基,突然问起京营,这是什么意思?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 「回陛下,京营分为三大营——五军营丶三千营丶神机营。正德年间,大行皇帝又增编了威武团练营,选拔边军精锐入京,加上锦衣卫和御马监统领的四卫营,京营总兵力……帐面上约有三十七万余人。」 「帐面上?」朱厚熜抓住了这个词,目光如刀,「实际呢?」 谷大用继续说道:「实际……实际能战之兵,不足十万。其余多为冒滥充数丶吃空饷之辈。京营官军,有的一人占两份粮饷,有的根本不在营中,只在册子上挂个名。还有一些是勋贵丶太监的私属,只拿钱不干活。」 朱厚熜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道:「三十七万人的编制,实际只有十万能战。剩下的二十多万,都是吃空饷的?」 谷大用不敢答,只是连连磕头。 朱厚熜脑子里过了一下。 三十七万人的编制,每年要花多少银子?四百万石粮食。这笔钱,从哪里来? 从百姓身上来,从国库里来! 可这四百万石粮食,真正用到士兵身上的,有多少? 大部分都被「史密斯专员」贪了……一层一层,像蛀虫一样,把大明朝的骨头都蛀空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谷大用,淡淡地说道:「谷大用,你说,朕要是裁撤京营,会怎样?」 谷大用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嘴巴张了张。 裁撤京营?! 这位爷才十五岁,连毛都没长齐,就想动京营? 京营是什么? 是大明朝的命根子,是那些勋贵丶太监丶文官的饭碗! 你一动,他们能跟你拼命! 「陛丶陛下……京营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骤然裁撤,恐怕……恐怕会引起哗变。」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谷大用。 这天下,是他朱家的天下。 那些人吃他的丶喝他的,还想造反?他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把帐查清楚,报给朕。」 第62章 先发制人 午门外。 这个时候已经是黑压压一片了。 …… 本书由??????????.??????全网首发 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就等着那声鸣鞭。 内阁四个大佬:杨廷和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蒋冕丶毛纪丶梁储。 「元辅,宫中递出的消息,陛下今日……怕是要在朝会上,提兴王妃进京之事了。」毛纪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试探杨廷和,道。 蒋冕和梁储闻言皆是一脸凝重。 新君登基月余,看似慵懒随性。 可这后宫的动作却一步紧似一步。 如果邵太妃迁宫是第一步,那么夏皇后赴宴是第二步,如今要迎生母蒋氏进京,便是要图穷匕见,正式拉开「继统」与「继嗣」之争的序幕了。 「叔厚,你有迎立之功,陛下待你或与旁人不同。依你之见,陛下若今日提起此事,我等当作何应对?」杨廷和紧紧盯着梁储,开口问道。 我一个老朽能有什么主意? 「元辅,此事……事关国本礼法,牵涉极深。陛下纯孝,思念生母,此乃人之常情。然《皇明祖训》,昭昭可鉴。『继统』之礼,关乎天下纲常,非一家一姓之私事。此事还当慎重,从长计议方为稳妥。」梁储把「从长计议」四个字咬得略重,意思很清楚,就是先拖一下看。 闻言,杨廷和眉头皱了一下。 梁储这老滑头,避重就轻,说了等于没说。 「慎重」之后呢? 皇帝陛下若是执意要行,难道内阁能一直「慎重」下去? 「叔厚,此刻并非朝堂奏对,乃我阁臣私下商议。老夫要听的是具体的章程。」 这话几乎是在逼梁储站队了。 是跟着他杨廷和死扛到底,维护「大宗」法统,还是准备向新君妥协? 梁储感到额角有些冒汗。 他偷眼觑了一下蒋冕和毛纪,只见这两人眼观鼻鼻观心。 「这个……」梁储忽然抬手按住腹部,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痛苦之色,「元辅恕罪,我昨夜或许着了凉,腹中忽感不适,绞痛难忍。容我先去更衣,片刻即回……」 说罢,他竟不等杨廷和答话,便扶着肚子跑了。 蒋冕和毛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梁储这「屎遁」的功夫,倒是越发精纯了。 杨廷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无他,只因为内阁尚未与皇帝交锋,自己内部就先有人想当缩头乌龟! 「敬之,维之,」杨廷和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蒋冕和毛纪,道:「你们之意呢?」 蒋冕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元辅,叔厚所言『慎重』,亦不无道理。陛下新立,锐气方张,且以『孝』为名,占据大义。」 「如果强行硬顶,恐非但无济于事,反激怒陛下,致使君臣离心,朝局动荡。」 「不若先虚与委蛇,陛下既提孝心,我等便赞陛下孝心可嘉。至于兴王妃进京后仪制丶名分,乃至是否尊为太后,皆可依礼部旧例,徐徐商议。礼法规矩在此,非一日可改,陛下总要讲道理的不是?」 毛纪看着梁储离去的背影想了一下,道:「嗯,硬抗不如软磨。陛下若是明提,我等便以『礼部详议』丶『考据旧典』为由,将此事拖入繁文缛节之中。时日一久,或可有转圜之机。」 「这件事情让礼部来做,我等或许可在一旁打气!」 闻言,杨廷和闭上眼,胸中一股郁气翻腾。 且说,他杨廷和历经三朝,扳倒刘瑾,扶立新帝,维护的是朱明皇统的「正道」。 如果在「继统」大事上退让,他日史笔如铁,他杨廷和成了什么人? 「既如此,朝会之上,相机行事。陛下可尽人子之孝,奉养生母,然名分大义,绝不可淆乱!孝庙(弘治帝)之大宗,大行皇帝之统绪,必须维系!此乃我辈臣子,守土之责!」 …… 奉天门洞开。 净鞭三响,声震九重。 文武百官手捧象牙笏板,按班次缓缓步入奉天殿。 朱厚熜头戴翼善冠,居高临下的看着众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礼仪如仪。 不多时,文武百官就听见了谷大用的声音。 「来人!抬进来!」 片刻,只见好几名身材健壮的净军太监抬着一个大的朱漆木箱放在御阶之下。 木箱开启,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丶颜色深浅不一的帐册。 殿中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朝会之上,抬一箱帐册进来,皇帝陛下这是何意? 「朕登基以来,常思祖宗创业之艰,守成之难。近日偶翻旧牍,查阅了些户部丶太仆寺丶光禄寺乃至内承运库的陈年帐目。」 眼见朱厚熜使了一个眼色,谷大用开口念道: 「弘治十五年,太仓银库岁入白银,二百六十七万八千两有奇。岁出,二百四十余万两。岁略有盈余。」 「正德元年,岁入二百五十九万两。岁出,三百一十二万两。超支五十三万两。」 再翻:「正德二年,岁入二百六十一万两。岁出,三百三十万两。超支六十九万两。」 「正德三年,岁入二百五十五万两。岁出,三百四十五万两。超支九十万两。」 …… 「杨阁老。」 这一声称呼,不高不低。 却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杨廷和身上。 杨廷和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沉静如水。 「老臣在。」 朱厚熜看着他,缓缓道:「你是四朝元老,总摄枢机,协理阴阳多年。朕年少德薄,于这治国理财丶经世济民之道,所知甚浅。今日偶见这些帐目,心中有些疑惑,想请教杨阁老……」 杨廷和心里不舒服,皇帝居然第一个找他问话! 很快,他马上听到了皇帝淡淡的声音。 「自正德元年始,至去岁止,太仓银库年年入不敷出,累计国库亏空,已逾千万两之巨。北边九镇,年年告急,索饷之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师,言士卒饥寒,恐生变乱……黄河屡决,漕运时阻,赈灾钱粮捉襟见肘;东南海疆,倭患不绝,战船朽坏,水师疲敝。」 「朕翻阅兵部档册,京营在籍官军额定三十七万有余,每岁耗费粮饷以数百万石计。然陕西民乱,广西矿徒,朝廷调兵遣将,却常感兵力匮乏,转运维艰。」 「杨阁老,,朕今日只问你三句话:我大明如今这岁入岁出,可还平衡?」 「这边备国防,这河工漕运,可还充实?每年这许多银子丶粮米,都流向了何处?!这大明朝的江山,照此下去,岂不是要完蛋?」 第63章 我大明朝史密斯专员如过江之鲫? 「难道……我大明朝,就这样完了吗?」 …… 一语落地,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呼吸之声,清晰可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大明朝要完蛋…… 这话若是出自寻常官员之口,早已是诛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可杨廷和心中清楚,帝王论兴亡,本就不犯忌讳。 无他,只因为古往今来,多少明君都曾直面国祚兴衰之问。 圣人曰: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唐太宗以史为镜而知兴替,宋太祖常怀忧患以警群臣;便是本朝太祖皇帝,亦曾直言元朝失政而天下崩乱。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依着历史大势而论,如今的大明朝本该仍处在螺旋式上升的阶段,虽有波折,却远未到气数将尽之时。 只是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分量便截然不同! 这不是谋逆,不是妄议,更不是触忌。 这,或许就是身居九五者,对江山社稷最深切的自问吧…… 杨廷和站在人群前列,心头猛地一沉。 他忽然发觉,今日殿中,往日里专为元辅重臣设下的几只绣墩,竟尽数撤去了! 空落落的砖地上,连一丝锦绣绒布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不是疏忽。 而是,天子的暗示! 一朝撤座,便是明晃晃的警示:这朝堂之上,只有君,没有臣。 不多时,杨廷和又听到了上位者的声音……且说,皇帝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朝堂上。 「杨阁老不答,那朕再问——如今,天下田亩共计多少?每年税粮丶折色,又该是多少?」 一言既出,殿内顿时嗡嗡四起。 百官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答话。 一旁的谷大用冷眼瞧着局势,心中早已盘算分明。 如今司礼监之中,就属于他自己处境最是微妙了。 自皇帝逼着他牵头查帐那日起,便已是没有回头路。 既然退无可退,索性一条道走到黑! 「陛下,奴婢适才整理旧档时,曾听户部郎中私下抱怨,正德末年以来,天下田亩登记多有隐匿。」 「按《大明会典》所载,天下田土本应有详细勘丈造册,可如今各地豪强兼并丶官吏勾结,上报田亩多是虚数,实际耕地,十成之中仅存七成而已。」 谷大用话音刚落,朱厚熜扫了一眼人群,然后眼神慢慢地倒过来横了一下谷大用。「哦?你倒是清楚得很。那你说说,这少掉的三成田地,都去了何处?」 「回陛下,据弘治十五年天下各布政司并直隶府州上报,官民田土共计四百二十二万八千零五十八顷。夏税麦四百六十二万五千八百余石,秋粮米二千二百一十七万九千余石,丝绵丶绢布丶钞锭等折色另计。正德年间,田亩数略有增减,大致相仿。」 他顿了顿,眼见朱厚熜的眼神似乎在示意继续。 便壮着胆子,将正德末年的一些「内幕」抖了出来:「然正德十一年后,各地方申报田亩逐年减少,至正德十五年,实报仅三百八十九万顷有奇。岁入折色银两,太仓库岁进约一百四十余万两,不及弘治年间六成。」 朱厚熜听着,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心中默默演算。 四百二十二万顷田,按每亩平均税粮折算,理论岁入应在两千六百万石以上。可实际入库只有一千多万石,折银更是少得可怜。 那么,这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 又被史密斯专员拿去了吗…… 难怪在那部神作电视剧里,嘉靖皇帝会恼怒地喊出「朕的钱!他们拿两百万,分朕x万!朕还要感谢他们吗?!」 这哪里是钱的问题? 这是人心的贪婪,是制度的崩坏! 且说,那原身老道士虽然修仙炼丹,这句话却喊得震天响。 朱厚熜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还是正德末年,到了嘉靖丶隆庆丶万历,这数字只会更夸张! 「弘治中兴……」 史书上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弘治朝君臣相得,天下大治」。 表面上是太平盛世,但是这个弘治皇帝纵容宗室丶宦官,默许豪强兼并土地……把祖宗留下的家底,一点点掏空了! 至正德朝,刘瑾丶钱宁丶江彬之流把持朝政丶大肆敛财,反倒把文官集团的贪婪彻底勾了出来。 这群读书人借着「仁政」的名义,不断扩张势力丶盘剥百姓,到头来还要在朝堂之上摆出一副忠君爱国丶清流正道的嘴脸! 可如今看来,这「中兴」不过是表象。 文官集团彻底放飞自我,就是从弘治朝开始的。 …… 谷大用见朱厚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便继续道: 「陛下,奴婢还查到,各省积年欠税,至正德十五年,天下逋赋总计银八百余万两,粮一千二百余万石。其中以南直隶丶江西丶浙江三省欠额最巨,竟占总数五成有余。」 朱厚熜听在耳中,心下又是一沉。 天下有才之士如过江之鲫,偷税欠赋丶贪渎侵吞之徒,亦是多如过江之鲫! 更何况这三地,本就是文风鼎盛之地,是文官集团的根基所在。 会读书丶有功名,便可以堂而皇之地不纳税?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不多时,御座之上便传来皇帝淡漠冷厉的声音。 「谷大用,这些欠税之地,主政官员都是何人?」 此言一出,大殿气氛骤然紧绷。 杨廷和猛地抬头,脸色已是阴沉一片。 谷大用偷瞄了一眼杨廷和,再望向御上面无表情的帝王,一一奏道: 「南直隶巡抚李充嗣,乃弘治十五年进士,与杨阁老同榜之谊; 江西一地主政要员,多出自阳明一系,而王守仁之父王华,与杨阁老同为成化十七年进士,素有交谊; 浙江巡抚何天衢,亦曾受杨阁老拔擢,堪称门下旧人。」 这个谷大用……他丶他竟敢在朝堂之上,借皇帝的刀,捅文官集团一刀! 果然,众臣见到皇帝终于发问了。 「杨阁老,你的同年丶你的故旧丶你的门下,恰好镇守着天下欠税最严重的三地。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杨廷和面色虽沉,倒也不至于惊慌失措。旋即,叩首朗声道:「您初登大宝,所见所闻,或有未尽之处……地方官员能否胜任,不在其与臣之私交,而在其才干操守。」 「且说,李充嗣治水有功,王守仁平叛有方,何天衢清正廉明,皆有实绩可考;至于欠税之事,积弊已久,非一人之过,亦非一任之责。 老臣居首辅,守的是祖宗法度,求的是社稷安稳,革弊需循序渐进,岂可苛责疆臣丶惊扰百姓? 陛下若定要归罪于臣,臣无话可说!」 闻言,朱厚熜冷笑一声:「积弊已久……朕知道。可朕想知道,这些积弊什么时候能清?谁来清,怎么清?」 「治国如医病,当先诊脉,再施药。至于『完蛋』二字,臣以为,大明朝历经一百多年风雨,纵有坎坷,根基尚在。陛下忧国之心,臣感佩不已,然不可因一时之弊,而失长久之志。」 「杨阁老的意思是,这『积年积弊』,与内阁无关?」 喂喂,拜托你朱厚熜不要乱扣帽子好吗? 且说,正德朝的荒唐,刘瑾的乱政,还有陛下你那位好哥哥留下的烂摊子,哪一件是我杨廷和能一手遮天的? 「陛下今日所问,臣以为,当分而治之。先清吏治,再整军备,复赋税之法,方能徐徐图之。」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杨廷和,不管他嘴里说的是拖,还是是实情,总而言之,清查天下逋赋,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 没有得力的人,没有详细的帐,没有切实的办法,说了也是白说。 这就是大明朝的困境…… 都知道问题在哪里,可谁也没有办法。不是不想办,是办不了。 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明朝的税收制度,从老朱开始就埋下了隐患。 至于后来的朱棣定下的粮长制丶里甲制,本意是让地方自征自解,省去中间环节。可后来人口流动丶土地兼并,这套制度就烂了…… 这就像一个得了慢性病的人,表面看着还能走,内里已经烂透了。 从隆庆朝的「一条鞭法」全面推行,还有万历朝的「矿监税使」,无一不是在试图修补这个烂摊子,可最终都失败了。 到了天启丶崇祯两朝,税收制度彻底崩坏,国家财政濒临破产,这才有了李自成丶张献忠的起义,有了大明朝的灭亡。 「张居正丶海瑞……这俩家伙还要等到哪年才冒头啊?」 朕这开局,连个能扛事的狠人都等不到,真是难熬。 …… 一念及此,朱厚熜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缓缓地开口道:「刚才谷公公所言,你们都听见了吧?」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朕不管你们谁是首辅,谁是谁的门生故吏,朕只认一个理—— 天下田亩隐匿百万顷,税粮拖欠千万石,国库亏空何止百万两; 官军在册三十七万,竟连边镇烽火都视而不见!」 说着,朱厚熜目光扫过杨廷和及其他大臣,正色道:「朕今日把话说清楚:内阁与司礼监,一个是外廷之首,一个是内廷之辅,本该同心协力,共治天下。」 「可如今,谷大用查出帐目,内阁却百般推诿;司礼监秉笔,内阁却处处掣肘。这朝堂之上,到底是朕的朝堂,还是你们的朝堂?」 「陛下明鉴……臣等绝无半分异心啊!!」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往日里高谈仁义道德的文官们,此刻尽数噤声。 偌大朝堂,只剩下皇帝一人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梁柱之间。 眼见众人齐刷刷跪下,朱厚熜心中冷笑。 刚才,抛出查帐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今日敲打的是内阁丶司礼监丶还有百官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但,铺垫的是大礼仪。 等朕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把朱祁镇那昏君的牌位,扔出太庙! 至于这群蛀虫…… 朕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你们算。 第64章 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满朝文武,都在读几篇高头讲章,学几句礼学讲义……很好,你们都是我大明朝的忠臣丶良臣丶贤臣……」 话音落下。 百官跪伏,无人敢抬头。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 朱厚熜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都起来吧。」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而立。 不多时,他们就听见了皇帝的声音。 「朕今日还有一件事,要跟诸位爱卿说。」 「朕的祖母邵太妃,年迈失明,孤居宫中数十载,朕心中甚是不忍。朕想给祖母加上尊号,以慰其心。朕的生父兴献王,早年在安陆薨逝,朕未能尽孝于膝下,如今朕登基为帝,也想追尊父皇为帝……还有朕的母妃尚在安陆,母子不得相见,朕想接她进京,奉养于宫中。」 朱厚熜说着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道:「这些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百官面面相觑。无他,只因为朱厚熜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滔天巨浪。 站在文官队列中间的礼部尚书毛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在安陆的时候,毛澄对这位少年天子是有好感的。 且说,那日在承运殿上,少年跪在兴王灵前伏地哀恸,泪如雨下。 毛澄以为那是一个至纯至孝的孩子,杨廷和选对了人。 可此刻…… 这个少年坐在龙椅上,轻描淡写地说:要给一个死去的藩王加尊帝号,要把一个藩王妃接进后宫,要让他祖母僭越名分。 这哪里是纯孝?这是要动摇国本! …… 不久后,朱厚熜听见了毛澄的启奏声音。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朱厚熜看着他,淡淡地说道:「毛部堂,你有何高见?」 毛澄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一字一句道:「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承孝庙之嗣,当以孝庙爷为皇考,以太后娘娘为母后。兴献王是陛下的本生父,然名分已定,不可追尊为帝;邵太妃是兴献王的生母,然于礼法而言,只是藩王太妃,不可加尊号。兴献王妃蒋氏,是陛下的本生母,然不得称太后,更不得入主后宫。这是祖制,是礼法,是天下臣民共守之规矩!」 「陛下若执意行之,则置孝庙爷和太后娘娘于何地?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毛澄。 嗯,很好。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毛澄是一个!! 在安陆的时候,朱厚熜还觉得此人可用可拉拢。 如今看来,可用归可用,可用的人也会咬人。 朱厚熜冷笑了一下:「毛部堂,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可朕问你,太宗文皇帝,是怎么登基的?」 眼见毛澄微微一怔,朱厚熜振振有词道:「太宗文皇帝以藩王起兵靖难,入继大统。他可曾认建文帝为父?可曾改称生父为皇叔?没有。太宗文皇帝追尊生父太祖高皇帝为太祖,天经地义。朕今日追尊生父,又有何不可?」 「天下藩王入继者,不止朕一人。汉之文帝丶宣帝,宋之英宗,皆以藩王入继,皆追尊生父。毛部堂博通经史,岂不知这些典故?」 朱厚熜说完,心中暗自冷笑。 除了朱棣,嘉靖,还有后面的崇祯……嗯,虽然这个时候的崇祯还没出生,但那也是藩王入继。 大明朝的皇帝,从藩王入继的,不止他一个。 这是事实,谁也改不了。 毛澄叩首道:「陛下,太宗文皇帝之事,与今日不同。太宗文皇帝乃太祖亲子,太祖崩后,建文以皇太孙继位,太宗起兵靖难,事出有因。且太宗登基后,并未追尊生父,太祖本已是帝。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承孝庙之嗣,与太宗之事不可相提并论。至于汉丶宋旧例,朝代不同,礼法各异,不可强行为证。」 御座之上,朱厚熜紧紧地看着毛澄:「那朕问你,朕以藩王入继,难道不是事出有因?大行皇帝无嗣,伦序当立者,便是朕。」 「朕坐在这龙椅上,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遗诏定的,是天下人认的。朕追尊生父,哪里不妥?」 毛澄觉得他刚才那段话真的没有什么大毛病,回答得有理有据。 哼,倒是你朱厚熜挺会抠字眼的! 「陛下,礼法之事,不容含糊。陛下既已入继大宗,便与兴献王一脉断了父子之名。若追尊生父,则大宗小宗混淆,嫡庶名分颠倒。此乃祸乱之源,臣不敢不谏!」 这时,殿内的气氛越发紧张。 杨廷和站在一旁,面色如常,手却攥紧了笏板。 他看着毛澄与皇帝争辩,心中暗暗盘算。 且说毛澄是礼部尚书,由他出头,比自己这个内阁首辅直接顶上要好。 当然了,如果这个礼部话事人能压住皇帝,最好不过;要是压不住,自己再见机行事。 正在观察事情转机的杨廷和,又听见了皇帝振振有词的声音。 「毛澄,朕念你是前朝老臣,素来敬重你的忠心……朕登基不过月余,本想以仁孝治天下,尔等却偏偏拿礼法桎梏朕,逼朕与生父断绝名分,是想让朕落个不孝不义的骂名,还是想让天下人看朕这个皇帝,连尊亲之事都做不得主?」 毛澄叩首,一口气说了很多道理:「陛下,臣正是因为担心朝廷不稳,才不得不谏。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若因追尊加号之事与朝臣争执,势必引发党争,动摇国本。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暂缓此事,从长计议。」 「陛下方才问臣等,大明朝的江山是不是要完了。臣这就斗胆问陛下一句:孝庙爷在位时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 「大行皇帝接手后虽有小疵,然大节无亏,边功赫赫。我大明江山,列圣相承,德泽深厚。」 「陛下今日说国库亏空丶军备废弛,臣不敢否认。可这些弊政,是积年所致,非一朝一夕之故,亦非孝庙爷丶大行皇帝之过。陛下若因此迁怒于祖宗,否定先帝功绩,臣以为,此非明君所为!」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无他!只因为毛澄这是当着皇帝的面说他「否定先帝功绩」丶「非明君所为」。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杨廷和等内阁大臣站在一旁,心中暗暗点头。 底下还在窃窃私语。 袁宗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一凛。他知道殿内僵持已至临界点,该自己这方出手破局了。「陛下,臣有一言,斗胆请陛下容臣陈说。」 朱厚熜淡淡道:「讲。」 「毛部堂方才直言,陛下追尊生父,是为悖逆礼法。」袁宗皋抬眼,目光直直迎向毛澄,「本官请教毛部堂了——我朝太祖高皇帝当年驱逐胡虏丶定鼎华夏,登基之后便追尊四代先祖为帝,此非礼法之事?」 「且说,太宗文皇帝靖难继统,尚且废懿文太子帝号,复其本称,以正名分。今日毛部堂引礼争辨,难道连祖宗成法都不顾了吗?」 字字掷地,句句引经据典。 朱厚熜暗自伸出一个大拇指。 对咯对咯!连老祖宗都这么干过,你们还跟我瞎扯? 「你……」 毛澄闻言面色一沉,正欲反驳,袁宗皋却不停顿,继续道:「毛部堂方才还言,陛下登基月余便与大臣生隙,恐动摇朝廷根基。」 「可臣再问一句:究竟是谁先与陛下反目?陛下不过是想追尊生父丶加封祖母丶迎养生母,这是为人子的至孝之心,是天经地义的人伦常理!毛部堂以『礼法』为幌子,拦陛下尽孝丶阻陛下念亲,这难道不是与陛下为敌?这难道是安朝廷丶稳大局的道理?!」 「袁仲德!你放肆!」毛澄感觉今天皇帝与礼部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冲着袁宗皋怒道:「你本是陛下潜邸旧臣,自然一心偏袒陛下。可礼法乃大明立国根本,岂容你这般巧言令色丶曲解祖制!」 袁宗皋不慌不忙:「老夫不是巧言令色,倒是毛部堂口口声声礼法,可礼法之上,还有人情,还有孝道。」 「陛下以孝治天下,若连自己的生父生母都不能奉养,天下人如何看陛下?毛部堂读圣贤书,岂不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吗?」 毛澄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胸中气血翻涌。「陛下!臣言尽于此。若陛下执意追尊兴献王丶加封邵太妃丶迎兴献王妃入宫,臣无颜再居礼部尚书之位。臣请陛下准臣致仕!」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毛澄要以辞职相逼! 底下,杨廷和见到此状心中一喜。 毛澄这一招虽然冒险,却是高招。 暗自瞅了一眼御座之下,朱厚熜的目光回到了毛澄身上。 毛澄这厮以辞职相逼,这是文官集团的惯用伎俩! 你不听我的,我就不干了。可他们忘了,这朝堂上,从来不是离了谁就不转。 朱厚熜知道,真正的对手不是毛澄,是站在毛澄身后的那个人。 杨廷和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一凛。 不多时,朱厚熜就看见杨廷和跳出来力挺毛澄。 「陛下!礼部毛尚书所言,字字皆是为大明社稷,为万世礼法,为列祖列宗定下的纲常!」 「陛下初登大宝,承继的是孝宗皇帝之大统,依礼当尊孝庙为皇考,奉太后为正统母后!」 「至于追尊兴献王丶加封邵太妃丶迎兴献王妃入宫这三件事,件件悖逆祖宗礼制,条条违背大宗传承之规,事关国本礼法;老臣身为内阁首辅,与满朝文武,绝不敢缄默不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恪守祖制礼法!」 话音落下,杨廷和开始了自己的下跪表演。他这一跪,身后蒋冕丶毛纪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下。 紧接着,六部九卿丶科道言官,一个接一个,齐刷刷跪了一地。 「毛部堂说得对!请陛下遵守祖制!」 呼声此起彼伏,如涛如怒。 杨廷和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内心却是暗自得意的。 不管毛澄的辞职成与不成,他都把满朝文武拉下了水。 皇帝可以不准毛澄辞职,可他敢不准满朝文武辞职吗? 这是内阁的转机! 朱厚熜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面色不变,心里却在冷笑。 毛澄以辞职相逼,杨廷和趁机煽风点火。 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是以众凌寡丶以礼缚君的硬闯朝堂! 嗯,字面意义上的逼宫……他们以为人多势众,朕就会怕了? 朕是皇帝。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不是你们的! 「怎么,你们是要逼宫吗?」 第65章 此位传杨廷和! 「怎么,你们是要逼宫吗?」 …… 这句话从御座上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好像被抽乾了。 跪在最前面的杨廷和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脊背却挺得笔直。 杨廷和在等皇帝自己把这话收回去…… 逼宫是什么? 这是诛九族的罪名也! 皇帝不可能真的这么定性。 新君,到底有几分赌气成分呢? 老夫且看看你能吓唬住多少人! …… 杨廷和等了一会儿,御座上再没有声音传来。 不对劲…… 杨廷和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皇帝只是吓唬人,此刻应该已经借着这个话头往下说了。要么是斥责丶警告,或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不多时,杨廷和听见皇帝的声音忽然又响了。 「黄锦。」 「奴婢在。」 「都记录在案了吗?」 黄锦抬着眼睛看了一下大殿之内的文武百官,停下笔回应道:「回陛下,都记录在案了。百官跪请丶毛部堂请辞丶杨阁老率众附议,一字不落。」 「记录在案吗……?!」闻言,杨廷和的眉头猛地一挑。 看来,皇帝不是今天说说就算了,是要写进档里,将来一笔一笔地算? 杨廷和不知道他身后的那些跪着的官员已经开始慌了。无他,只因为他们的名字和种种附议,都已经被记在了皇帝的帐本上! 将来哪天皇帝想算帐,翻出来就是铁证。 这小皇帝,是要把咱们往死里记啊! 杨廷和在心中骂了一句,却不敢骂出声。 朱厚熜的目光从黄锦身上移开,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忽然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严嵩。」 这个名字从御座上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怔。 严嵩? 谁是严嵩啊?! 队列之中,一名中年官员身子微微一颤。他身着青色官袍,品级不高,立在翰林院班次里,不前不后,毫不起眼。 「微臣在。」 不多时,朱厚熜看到面容清瘦丶颧骨微高的严嵩出列。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部神作影视剧的画面:老态龙钟的严嵩坐在椅子上,身后两个侍女替他暖着身子,慵懒奢靡,一副老而不死是为贼的模样。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不得志的翰林编修。 嗯,就是这个人,日后会把大明朝的朝堂变成他的私产。就是这个人,会写下「青词」媚上;纵容儿子贪墨,弄得天下人不聊生……当然了,这都是后话了。 「严嵩,朕听说你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不错。今日起,你替朕做一件事。」 严嵩伏在地上,心跳如鼓。 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回乡闲居十年,蹉跎半生,回来依旧是个不起眼的编修。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沉浮下去,碌碌无为终老官场……可今日,陛下竟亲口点了他的名! 机会……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半生苦等,不就是等一个圣眷垂青丶一步登天的机缘吗? 可转念一想,严嵩又觉得遍体生寒。 今日殿上气氛紧绷,百官跪请…… 陛下摆明了要动真格,要跟阁臣丶百官清算! 这种时候被突然点名,哪里是什么坦途恩典?分明是风口浪尖,是刀山火海啊! 这机会来得猝不及防,更来得……不是时候。 「臣……恭聆圣谕。」严嵩一个激灵,连忙应声道。 闻言,朱厚熜叫黄锦搬去一个绣墩放在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你坐到那边去。朕说什么,你就写什么。百官说什么,你也写什么。朕要的,是实录。一字不改,一句不落。」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严嵩抬起头,顺着皇帝的手指看过去,黄锦在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呼……」他深吸一口气,叩首道:「臣遵旨。」 严嵩走到案后坐下,不敢看任何人。 皇帝不是在抬举他,是在用他。 这笔,握住了就不能松。 这条船,上了就不能下。 …… 朱厚熜的目光重新落回跪了一地的群臣身上,声音很冷漠,听不出喜怒的:「你们谁,想做这个皇位?不妨站出来,朕让给你。」 满殿死寂。 又是这个问题!! 皇帝不是在骂人,是在诛心。 谁接这话,谁就是觊觎皇位;谁不接,谁就是承认自己没有逼宫的资格。 杨廷和咬了咬牙,叩首道:「陛下此言差矣!臣等忠心为国,岂敢有半分异心?」 「陛下以『逼宫』二字加之于臣等,臣等百口莫辩。然臣等所为,只为社稷,只为礼法,只为祖宗……」 「杨阁老不必再说了,朕只看见一群人跪在殿前逼朕忤逆父母,逼朕改易血脉。这叫忠心?这叫为国?」朱厚熜毫不客气地把杨廷和的话生生截断。 这时,杨廷和的话还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小皇帝连说完话都不让了??! 「陛下!」杨廷和胸中气血翻涌,「臣等并非逼迫陛下,乃是为大明宗社大义!陛下入继大统,承的是孝宗皇帝之祀,守的是祖宗家法!」 「天下公论俱在,臣等只是据礼力争,何谈逼宫?何谈易陛下血脉?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陛下怎能如此曲解老臣!」 「为人后者为之子,此乃千古不易之礼。臣等是守礼,不是逼君!陛下若执意如此,便是置祖宗礼法于不顾;臣等……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哪有什么礼法祖宗?朕看你们是拿礼法做幌子,行要挟君王之实!」话音一顿,朱厚熜居高临下地扫过殿内跪伏的满朝文武,「杨阁老,朕没有问你。朕问的是——你们谁,想做这个皇位?」 杨廷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跪地的文武百官无不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身边那支笔,早已将他们的名字清清楚楚记在了帐上! 便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忽然有人挺身而起。 「陛下!」毛澄从跪伏的人群中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臣本已请辞,无官无职,本不该再言。然臣身为礼部尚书一日,便有一日的职责。陛下今日之言,臣不敢苟同!」 御座之下,朱厚熜看到毛澄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勇都用在这一刻。 「杨阁老忠心为国,日月可鉴。陛下以『逼宫』相诬,以『谁想做皇位』相逼,这是要堵住天下人的嘴,还是要堵住天下人的心?臣请陛下收回此言!」 好样的! 毛澄!你很勇啊! 杨廷和心中猛地一震,又惊又赞。 此老风骨,果然不减当年。 这般关头敢挺身而出,满朝文武也就他毛宪清有这份胆气! 可转念一瞬,杨廷和整颗心又猛地一沉。 这小皇帝正愁找不到人立威,毛澄这一站,会不会把满殿的火气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朱厚熜看着毛澄,忽然笑了。 好一个忠臣,好一个硬骨头…… 可,朕今天他娘要敲的,就是硬骨头! 眼见皇帝阴森森地轻笑起来,毛澄顿感汗流浃背。 奈何,话已出口,他再无退路了! 「毛澄,你方才说,你已请辞。朕没有准。既然你没有辞,那你就还是礼部尚书。」 朱厚熜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朕现在给你一道旨意。你替朕拟一份诏书。」 闻得此言之后,毛澄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失声道:「……什么诏书?!」 朱厚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传位杨廷和之诏书是也!」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传位?皇帝传位……给杨廷和杨阁老?!」毛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礼部尚书,他知道这种诏书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开玩笑,这是诛心之论。 小皇帝这个时候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让礼部尚书拟诏,是在告诉文武百官,尤其是文官集团——逼宫的代价是什么! 朱厚熜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缓。 「杨阁老四朝元老,德高望重,朝野归心。朕自愧弗如,倒愿效尧舜禅让之故事,将这皇位,让与杨阁老。」 「毛部堂啊,你是礼部尚书,最知礼法。当初迎立朕这藩王入京,便是你一手操持的大功。」 「既如此,你最懂该如何为君丶为臣丶为大礼。拟这道传位诏书,于你而言,不过是依礼行事,举手之劳罢了。」 话音落下,朱厚熜靠在龙椅上。 当年是你迎我来,现在我让你送我走。 毛澄面如死灰,重重叩首于地,声音嘶哑发颤地开口道: 「……陛下慎言!臣当年奉太后懿旨丶遵祖宗法度迎陛下入京,只为大明宗社,从无半分私念!」 「禅让之事何等重大,非臣下敢置喙,更非臣所能拟诏!臣一身微命不足惜,然乱臣贼子之名,臣万死不敢受,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熜看着伏在地上的毛澄,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锋利。「毛尚书,你是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朕要行禅让,乃是上古圣王之举,光明正大,并非篡位……你说,这不合礼法吗?」 毛澄牙关死死咬紧,一声不敢吭,朱厚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还记得吗?当初是你亲赴安陆,迎朕入京继统。 你说朕合礼法,朕便合礼法。 如今朕要禅位给德高望重的杨阁老,你又说不合礼法—— 合与不合,究竟是礼法说了算,还是你毛澄说了算?」 毛澄浑身猛地一颤,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厚熜目光缓缓一转,落在另一列跪伏的身影上,「梁大学士。」 一声轻唤,让梁储身子也是一震。 「当初迎驾,你也随毛尚书一同前往安陆。朕入京继统,也是你亲见亲闻。」 「臣……臣随毛尚书一同迎驾,是遵祖制,奉太后懿旨。」梁储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逼得梁储无法再旁观后,朱厚熜轻笑一声,「都遵祖制是吧?那朕今日要禅位,遵的是上古圣王之礼,你们却说非礼法。」说着,他又把目光拉回毛澄,语气锋利道:「朕再问你。毛尚书,你既不肯拟诏——是觉得这禅让非礼法?还是觉得……杨廷和不配,只有你毛澄,才配坐这个位置啊?」 轰! 毛澄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新君这是把逼宫的责任都归咎于他一个人身上了吗?! 「怎么?毛部堂不写?杨阁老不敢接?还是说,你们方才跪了一地,口口声声『毛部堂说得对』,口口声声『请陛下遵守祖制』,不是觉得朕不配坐这个皇位,是想换个人来坐?」朱厚熜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冷笑道。 毛澄跪在地上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写了,就是千古罪人。可他也不能不写。皇帝已经说了,他是礼部尚书,拟诏是他的职责。不写,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陛下……臣等万死不敢……」 很快的,朱厚熜就听见了杨廷和辩解的声音。 「还有什么不敢的?杨阁老,你率领百官跪在这里,以辞职相逼,以『天下归心』相胁,不是为了逼朕退位,是为了什么?」朱厚熜冷冷一笑,淡淡地说道。 「臣是为了礼法——为了祖宗成法,为了大明宗社!」杨廷和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叫道。 「呵,都现在还在说什么礼法?」朱厚熜一声冷笑,声震大殿,。「朕方才已然说过,既是杨阁老年纪大了记不清,朕便再与你说一遍——太宗文皇帝以藩王入承大统,照样追尊生父,彼时礼法何在?太祖高皇帝开国定鼎,便追尊四代先祖为帝,彼时礼法又何在?」 你跟朕谈礼法? 朕,就是礼法! 杨廷和浑身一颤,瞬间哑口无言。 他忽然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道理,在这少年天子面前不堪一击。 不是道理不真,而是他坐在那把龙椅上。 那把椅子,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 朱厚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朕今日把话说清楚了——追尊朕生父兴献王丶加封祖母邵太妃丶迎朕母妃入京,这三件事,朕势在必行,无人可阻!朕身为儿子,奉亲尽孝,天经地义,便是与全天下争,朕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谁拦,朕就办谁。 你们想辞职,朕准。 你们想跪,朕让你们跪。 你们想逼宫,朕奉陪到底。 简单明了,看谁敢硬刚过来?! 「……」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长久压抑的愤懑在毛澄胸中轰然炸开,直冲头顶。 他眼前发黑,心神失守,竟忘了身在金銮殿,忘了君君臣臣,一声怒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这昏君!!」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第66章 朱厚熜乃昏君是也! 「昏君!!」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 这两个字从毛澄嘴里喷出来的时候,整个大殿内的空气好像彻底地凝固了。 满朝文武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昏君!」这两个字。 御座之下,纠仪官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出列喝道:「礼部尚书毛澄!天子御极!注意礼态!敢有冒犯天威者,以违制论处!」 这一声大喝,倒是让毛澄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作为礼部尚书,他不是不懂礼,只是刚才被朱厚熜逼到绝境,又被满朝同僚的「逼宫」姿态激得理智崩断,这才失态惊呼昏君是也。「我是为了大明礼法!为了祖宗成法!哪怕骂你昏君,我也不退!」 「……」 一旁,严嵩握着毛笔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昏君。这两个字,到底写还是不写啊? 可是,皇帝刚才已经说了,要实录,一字不改,一句不落! 那支笔在严嵩掌心沁出的汗水中微微打滑,却是迟迟都落不下去。 严嵩心中翻江倒海:毛澄这老儿,竟真敢骂陛下『昏君』?! 这是何等罪名?那是株连九族的杀头大罪! 真要较真起来,我大明朝在历史上可是连十族都曾诛过,还差你毛澄这一族吗? 不过,话说回来了,他更想看看皇帝陛下会如何处置:是当场发作,还是隐忍不发…… 一念及此,严嵩偷偷瞟向御座。 突然,正对上朱厚熜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见到此状之后,严嵩心头一凛,连忙垂下眼帘。 不多时,严嵩就听见了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之上传了过来。 「把毛尚书方才所言,一字一句,实录下来。就写:礼部尚书毛澄,于奉天殿御前,斥朕为昏君,阻朕尊崇生父生母。」 「注明:嘉靖元年六月,朝议兴献王丶邵太妃尊号。落款——朕亲批:『毛澄骂主,大不敬,存档备查。』」 闻言,严嵩的手猛地一抖。 陛下登基不过月余,年号「嘉靖」要到明年才正式启用。现在名义上还是正德十六年呢。 且说,皇帝陛下连年号都没用「嘉靖」,而是提前写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还没有被毛澄带偏节奏,他好像不在乎年号,不在乎形式。 只在乎把毛澄钉在耻辱柱上! 想到这里的时候,严嵩顿时感到背后凉凉的,旋即深吸一口气,垂首低头疾书。 …… 写完之后,严嵩又加了一行旁注:毛澄骂詈之时,百官震恐,无人敢言。殿中唯闻其声,如疯如癫。 「昏君!你破坏祖制!你悖逆礼法!你对得起孝庙爷吗?你对得起大行皇帝吗?你——」这个时候,毛澄还在骂,声音已经嘶哑了,「昏君!昏君!」 片刻之后。 严嵩写完最后一个字,捧起那本厚厚的文册,垂首道:「陛下,实录已毕,请御览。」 黄锦接过文册,转呈到朱厚熜案前。 朱厚熜翻开文册,认真地挑了一些重点。 旋即,提起朱笔,在末尾重重写下: 「礼部尚书毛澄骂朕昏君,阻朕尊亲,悖逆君臣大义。着记档,宣付史馆,昭示中外。——大明朝第十一任皇帝:朱厚熜。」 朱批一落,殿内死寂。 毛澄怔怔地看着那本文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已经和「骂君」二字绑在了一起。 史书上会写,档案里会存,千秋万代,他毛澄都是一个骂皇帝的狂悖之徒。 「我……我是为了大明朝的祖训!为了祖宗成法!你……你这昏君……」 朱厚熜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紧不慢的。 「毛澄,你骂朕的每一个字,都在青册上了。你这辈子,都洗不掉『骂君』二字。」 毛澄闻言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眼中竟涌出了泪水!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丶守了一辈子礼法,到头来却落得被自己效忠的皇帝钉在耻辱柱上的悲苦下场。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守了一辈子礼法,到头来,却要被自己拼死效忠的君主,钉在骂君辱上的耻辱柱上。 「陛下!臣并非为一己之私!臣是为大明祖训!为孝庙皇考血脉!为祖宗法度社稷!陛下今日可治臣罪,可斩臣头,臣死而无憾!臣这颗头颅,恭请陛下取去!」 话音落下。 毛澄整个人猛地挺直身躯,竟在殿中直直而立。 殿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黄锦悄悄瞥了眼御座下文武百官。 在这群人里,怕是有不少正幸灾乐祸之人,等着看陛下如何收场…… 朱厚熜紧紧盯着毛澄,振振有词地开口说道:「毛尚书,你方才说,你等着朕来取你的人头。朕问你——你的人头,值几个钱?」 「你的人头,能换来大明朝的国库充盈吗?能换来九边的将士吃饱饭吗?能换来河南的灾民不被饿死吗?能换来广西的矿徒不造反吗?」 「你骂朕是昏君。朕问你:朕自登基以来,可曾滥杀一人?可曾横徵暴敛?可曾大兴土木?可曾宠信奸佞?」 「且说,朕只是想追尊自己的生父,奉养自己的生母,加封自己的祖母。这是人子之孝,这是天经地义。你凭什么骂朕是昏君?」 毛澄张了张嘴,喊道:「陛下!微臣……」 朱厚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继续响起来。 「毛澄,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你知不知道,礼法的根本是什么?是人心,是孝悌,是君臣父子。」 「你让朕不认生父,朕就是不孝;你让朕不养生母,朕就是不悌。」 「一个不孝不悌的人,怎么治理天下?一个连自己父母都不认的皇帝,凭什么让天下人效忠?」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们口口声声奉礼法丶守祖制,可你们要的礼法,是逼朕不认生身父母,做一个寡廉鲜耻丶不孝不义的君父。这样的礼法,朕不认;这样的臣子,朕,更不稀罕!!」 话音落下。 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朱厚熜的视线重新落回毛澄身上,振振有词道:「毛尚书,你方才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骂朕是昏君。朕不与你计较这口舌之快,只问你一句——你口口声声的江山社稷,到底是朕的江山,还是你毛澄,和你身后这群人,用来裹挟朕丶拿捏朕的幌子?!」 「你既敢当庭骂君,又以辞官相逼,率百官伏阙跪请,步步紧逼……呵,毛澄,你果然是在逼宫!」 毛澄浑身剧颤,泪水夺眶而出。「不!陛下丶微臣一片孤忠,只为大明礼法丶万世纲常,死谏以全名节……」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毛澄状若疯魔,轻轻一叹。 「毛尚书,这是遭了天罚啊……」 眼见殿内文武百官齐刷刷投来惊愕的目光,朱厚熜缓缓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你们都瞧见了。毛尚书现在须发倒竖,目眦欲裂,口出狂悖无稽之言,形同疯癫……这不是寻常病症,是天谴!上天罚他悖逆纲常,罚他当众辱君,罚他以臣犯上。」 文武百官闻得此言之后尽数僵在原地,人人噤若寒蝉。 跪在最前面的杨廷和心中一沉。 你朱厚熜这是要颠倒黑白,把直臣疯癫化,好给满朝文武装上一口悖逆的黑锅! 第67章 他这是疯了 「太祖高皇帝啊!!」毛澄抬起头,朝着殿顶嘶吼,,「您看看!您看看您的子孙!他破坏您的祖制……陛下!您不认孝庙爷为父!你要追尊一个藩王……哈哈哈,太祖爷!您在天有灵,您看看啊——」 …… 毛澄喊叫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昏君!昏君!你不得好死!太祖爷会收了你的!你等着!你等着!」 殿内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御座之下,梁储暗自瞅了一眼皇帝。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越多人看到皇帝被骂,皇帝就越丢脸。 且说,一个被臣子指着鼻子骂「昏君」的皇帝,还有什么威严?还有什么脸面追尊生父? 文武百官还对朱厚熜的手段感到心有余悸的时候,又听见了朱厚熜振振有词的声音。 「一个得了天罚的人,朕便不再追究……嗯,上天既罚过了,朕便不再加刑。依大明律,疯癫之人言语失度,罪可不究。」 毛澄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没疯!我没有疯!昏君!我没疯!我是清醒的!我是为了大明朝——」 「你们看看,」朱厚熜打断御座之下的声音,淡淡地说道,「这不是疯,是什么?」 毛澄忽然意识到,皇帝不是在放过他,是在毁他。 不是杀他毛澄的头,是毁他的名节! 朱厚熜你这昏君好歹毒! …… 朱厚熜站起身来,然后走到距离毛澄五米远的地方。 刚才,他在心里暗自计算了一下,这个距离的安全度刚刚好,旁边又有陆松等人已经就绪,不至于让毛澄大呼一声扑过来弑君…… 殿内,百官见状都是不由得屏息起来,不知道小皇帝要做什么。 「毛澄,你以辞职相逼,率百官跪请,辱骂君父,阻朕尊父母,你还有我大明朝臣子的觉悟吗?」 「……至于朕是不是你嘴里的昏君,百姓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你辞职?朕准了。你骂朕,朕也不杀你。朕替大明朝六千多万老百姓谢谢你——谢谢你不再占着礼部尚书的位子,让更有用的人来干。」 昏君昏君,你朱厚熜当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如此离经叛道,治理天下该用圣人之言,该用礼法约束!怎么可以用那些刁民的冷暖温饱来衡量?! 毛澄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厚熜忽然看向陆松淡淡地开口道:「现在剥去毛澄官服,摘去顶戴。遣送回籍,交与原籍官府看管。从今日起,毛澄及其子孙永世不得入京丶不得科举。」 「是,陛下!」陆松领命,走到毛澄面前,一把扯下他的官帽,又将他身上的官服剥了下来。 俄顷,只见毛澄赤着上身,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老鸡。 「昏君……」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听不清了,「我没疯……你才疯了……昏君……」 陆松架起毛澄,往外拖去。毛澄挣扎着,回头朝御座上的朱厚熜嘶吼着:「昏君!你会后悔的!太祖爷在天上看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不多时,御座之上再度传来皇帝的声音。 「我大明朝六千零八十一万百姓,他们交粮纳税,养着你们这些当官的。可你们呢?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不为百姓做事,整天拿礼法丶祖制来逼朕。你们对得起那六千万百姓吗?」 「杨阁老。」 杨廷和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老臣在。」 「天子御极,发生这样的事情——礼部尚书在朝堂上骂皇帝是昏君!朕问你,按照大明律法,内阁有没有责任?你这个首辅,有没有责任?!」 轰! 杨廷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他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把矛头转向他这个内阁首辅…… 且说,毛澄骂皇帝,那是毛澄个人的事情,跟他杨廷和有什么关系啊?! 虽然,毛澄是他的政治盟友,可这个老家伙骂小皇帝「昏君」,这就是大忌了。 须知道,杨廷和本想借毛澄的「辞职」逼宫,叫小皇帝让步,可没想到毛澄会失控骂君,把局面彻底搞砸……更让他被动的是,毛澄的骂君,不仅让自己失去了谈判的筹码,还可能让皇帝藉此机会,将「逼宫」的罪名坐实,牵连内阁! 按照明制,内阁首辅统摄百官。 礼部尚书是他的下属。下属骂皇帝,首辅能脱得了干系? 「陛下问臣有没有责任,臣不敢不答。臣身为内阁首辅,统摄百官,礼部尚书毛澄言行失当,臣确有失察之责。 老臣自成化年间登第,时至今日已历事四朝,承蒙两代先帝倚重,又奉太后懿旨迎陛下入继大统,鞠躬尽瘁,未敢有半分懈怠。 今日毛澄狂悖失态,臣痛心疾首,亦有管教不严之责…… 陛下若欲责臣,臣无话可说;若欲治罪,臣亦甘受! 惟乞陛下明察,臣绝非纵容包庇,更未与之同谋,臣一片忠心,天地当可鉴察。」 好一个「臣之忠心,陛下当知之」。 朱厚熜紧紧地盯着杨廷和。 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他不是毛澄的同党,只是没有看住一个疯子罢了。 至于这个疯子骂皇帝,跟他杨廷和有什么关系是吧? 「杨阁老,你方才说毛澄出言狂悖,非你所能预知。朕问你,那之前你附和毛澄率领百官跪请,以辞职相逼,口口声声『毛部堂说得对』,这也是你预知不了的吗?」 「陛下,老臣率百官跪请,是为礼法,是为社稷,非为毛澄一人。臣当时不知毛澄会出此狂言——」 「你是首辅,百官之首。毛澄是你的下属,他在朝堂上要说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眼见皇帝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话,杨廷和一噎,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启奏陛下,老臣若早知毛澄胆敢辱骂君父,必当场厉声斥止,绝不许他如此放肆!陛下若疑臣与他同谋,臣百口莫辩,唯有以死明志!」 杨廷和说着,竟然一把摘下梁冠置于地上,老泪纵横。 殿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蒋冕丶毛纪等人齐齐叩首:「陛下,元辅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请陛下明察!」 朱厚熜望着杨廷和这副「忠臣蒙冤」的模样,心底冷笑不止。 以死明志?你杨廷和岂是舍得一死之人? 不过是故作委屈,煽动百官,逼朕退让罢了。 「杨阁老,起身吧。朕并未说你与毛澄同谋。朕只问你,身为首辅,僚属狂悖至此,你有没有责任……」 又是这个问题! 可杨廷和毕竟是老狐狸,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决定继续拱火,诱导朱厚熜杀了毛澄,以此坐稳「昏君」之名,让皇帝在群臣和天下人眼中彻底失去合法性。 「回陛下,臣……确有失察之罪!启奏陛下,毛澄当众辱骂君父,罪大恶极,依律当……当斩!!!」 一语落地,殿中哗然。 杨廷和说「当斩」的时候,心里是窃喜的。只要小皇帝点头,毛澄人头一落,「昏君」这顶帽子,你朱厚熜就算戴稳了! 这声音也灌满了朱厚熜的耳朵,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 老狐狸! 「杨阁老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那毛澄为你上前叫阵,顶风冲撞,如今出事了,你便要推出去斩了灭口。好一个护主功臣,好一个社稷首辅。」 依律,你杨廷和率百官伏阙跪请,以辞官要挟朕,该当何罪? 依律,明知属官狂悖而不加约束,乃至辱骂天子,又该当何罪? 很快的,朱厚熜就看见杨廷和伏地顿首。 「陛下所言,臣皆领罪。臣身为首辅,不能辑睦百官丶肃正朝仪,致使殿廷喧哗丶臣僚失度,臣之罪也,甘受责罚。」 「惟今日之事起于议礼,毛澄狂言已录,是非自有公论。臣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先定处置,以安殿廷,以静人心。」 朱厚熜盯着他片刻,终究没有再追问。 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容不下人。 但是,他喊来了严嵩:「刚才发生的种种,都记录在案了吧?」 「回陛下,殿中言语情状,微臣已悉数笔录,一字不敢遗漏,恭请陛下御览。」一旁,严嵩闻言面露郑重之色,拱手回应道。 既然已经拿下了出头鸟的毛澄,朱厚熜想了一下,决定给这个局面扔一把火,试试温度如何! 「毛澄之事,便到此为止,朕不想再议了。」 「谷大用」 「奴婢在。」 「将你清查库府丶稽核旧案的奏报,念与诸位爱卿共闻。」 「是。」 谷大用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册,展开朗声宣读,所涉之人竟全是正德末年至今丶牵系各派勋贵朝臣的大案: 「正德十六年,先帝宾天之际,司设监丶御马监余党私匿内库金银,勾结外臣,虚报边功,冒领粮饷…… 工部,于修缮皇陵工程之中侵吞工银,致使墙砖多有脆裂; 户部,盐引派发不公,纵容盐商盘踞淮扬,亏空国税数十万两; 宣府丶大同边镇,有将领虚报兵籍丶吃空饷,致边备空虚…… 更有朝中要员,于平定朱宸濠之乱时,私匿缴获金银,相互包庇,上下其手……」 不多时,御座之上,忽然传来了皇帝严肃的声音。 「今日只揭案,不审案。然贪蠹不可纵,朋党不可长;诸弊所在,朕将次第清厘,一事一事,与天下共核之。」 一句话落下,满朝文武尽皆色变。 第68章 是谁在指使你们搞大清洗? 「朕将次第清厘,一事一事,与天下共核之。」 …… 朱厚熜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好像被抽乾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朱厚熜端起御案上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地呷了一口。 喝早茶之后,他正欲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奏陛下,太后娘娘遣人送来口谕。」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话音落下,殿内微微一静。 朱厚熜挑了挑眉:「说。」 那太监磕了个头,低声回道:「太后口谕:皇帝初登大宝,当以孝治天下。先帝灵位尚未入太庙,君臣当先行上尊号之礼,再议他事。此乃祖宗家法,不可紊乱。」 朱厚熜闻言,又命那小太监当众大声重复念了一遍。 眼见那太监喊完了话退下,朝堂之上,气氛微妙地变了。 杨廷和目光一闪,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张太后这个时候派人来,无非是担心皇帝在朝堂上搞出什么出格的事,先拿「孝道」压一压。 如果皇帝遵太后口谕,那今日「清厘旧帐」的把戏就玩不下去了。 皇帝若不遵,便是「不孝」,正好坐实了他们在「大礼议」中对皇帝的指控——朱厚熜,你根本就不顾孝道! 无论这小皇帝怎么选,都是错。 一念及此,杨廷和冷笑了一下。 旋即微微侧目,与旁边的几个心腹交换了一个眼神。 …… 「朕方才说到哪儿了?」朱厚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黄锦连忙躬身道:「陛下说到翻阅旧牍,开了眼界。」 「哦,对。」 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群臣身上,开口说道: 「朕初登大位,翻阅旧牍,着实开了眼界。 原以为,正德朝留下的是国库亏空丶边备废弛的烂摊子。可朕看了先帝留中不发的那些奏疏才知道,这朝廷里,烂的何止是钱粮兵甲! 朕翻着那些奏疏,看着那一桩桩丶一件件骇人听闻的指摘:结党营私丶欺君罔上丶勾结逆藩丶贪赃枉法…… 朕当时就在想,若这些奏疏里说的,有一半是真的,那我大明朝堂之上,恐怕早就没几个乾净人了;若都是假的,那这满朝饱读诗书丶口称君子的臣工,与市井泼妇构陷诬告,又有何异? 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以往种种,或因政见不合,或因私怨攻讦,朕可以视情况,既往不咎。但前提是——自己站出来说清楚。 有谁,自知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或曾参与不法勾当,现在主动向朕陈情,说明原委,朕可酌情宽宥,甚至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可若是朕点到了名,被别人揭发出来,而查实无误,那便是罪加一等!欺君丶隐罪丶负隅顽抗,数罪并罚,朕绝不姑息!」 …… 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朱厚熜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轻轻笑了一声:「好啊,都学乖了。朕记得,先帝在时,可不是这般光景……」 「那奏疏雪片似的往通政司送,弹劾这个,攻讦那个,个个都是忠肝义胆。」 「怎么,如今朕坐在这里,愿意听你们说,反倒没人敢说了?」 话音落下,朱厚熜的目光在殿内群臣中缓缓逡巡。 「彭泽。」 「微臣在。」 「朕翻阅了正德朝旧档,见过你当年上疏的奏疏。」朱厚熜语调平缓,慢悠悠开口,「你弹劾杨阁老,称其搁置边情丶掣肘军务,致使虏寇犯边,措辞不可不谓严苛。」 「陛下明鉴!臣昔日总督三边军务,深知边备废弛丶军情急迫。杨阁老以内库支绌丶慎节国用为由,屡次驳回臣请发边饷丶增补军备的奏疏。边关将士饥寒交迫丶戍守艰难,臣一时心系军务丶激愤难平,才言语失当,伏乞陛下恕罪!」彭泽冲着御案拱手回道。 「一时激愤?」朱厚熜不置可否,目光旋即转向另一侧,沉声唤道:「韩邦奇。」 闻言,南京刑部右侍郎韩邦奇应声出列:「微臣在。」 「你弹劾杨阁老的奏疏,朕亦御览。疏中言其独揽朝纲丶援引门生故吏丶排挤异己忠良,更称『内阁专权,朝堂几为一人之私』,这番言论,比彭泽更为尖锐啊。」 「启奏陛下,臣身为朝臣,食君之禄,不敢欺瞒,所言句句皆为实情。 众所周知,杨阁老以内阁首辅秉政,自正德末年至陛下登基至今,一直在总揽朝政,六部九卿丶地方督抚,多出自其门下举荐。 但凡秉持公议丶不肯依附内阁者,轻则贬官外放,重则夺职罢归,朝野上下皆心存忌惮,敢怒而不敢言!」 「陛下!」杨廷和再也按捺不住,迈步出班,向着御案躬身行跪拜礼,随即厉声喝断,「彭泽丶韩邦奇二人,皆是挟私怨而攻讦老臣,其言绝不可信!」 「彭泽昔年总督军务,处事失当,曾虚报军功丶滥请军饷,老臣依朝廷规制秉公驳回,他便心生怨恨; 至于韩邦奇,他此前违规举荐乡党,违背铨选法度,老臣依规阻止,由此结下私仇,二人皆是刻意构陷!」 朱厚熜看着殿前激愤的杨廷和,一言不发。 杨廷和心中陡然一凛,瞬间察觉自己方才失态,反应过激。 可皇帝当着满朝文武,逐一细数弹劾他的奏疏,哪里是问询实情,分明是当众敲打,剜他身为首辅的体面! 不多时,杨廷和听见皇帝的声音骤然拔高,清冷如冰。 「还有你,王琼!你连同几个给事中丶御史,联名弹劾吏部尚书丶工部右侍郎……六部堂官,你们都快弹劾了一遍了。」 「此外,你似乎对内阁几位阁员也颇有微词?尤其是指摘首辅杨阁老『专权乱政丶威福自擅』,甚至称其为权奸。呵呵,好大的罪名啊。」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 王琼弹劾杨廷和是权奸,这在私底下很多人都知道。 但,现在被新皇帝当朝念出来,性质完全不同了。 杨廷和站在原地,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 王琼这老匹夫,竟早已暗中上疏弹劾自己?! 更让他心惊的是,小皇帝居然拿到了这些奏疏…… 这时候,杨廷和脑子里忽然无比怀念起自己的学生朱厚照来。 学生朱厚照虽然贪玩胡闹,信用奸佞,但在大事上对他这个老师还算尊重维护;这些攻讦他的奏疏,朱厚照都压下了,从未让他难堪。 好学生啊! 可眼前这个少年天子…… 手段之酷烈,心机之深沉! 小皇帝这是要把自己,连同整个正德朝遗留的政治格局,都彻底掀翻啊。 很快,杨廷和又听了皇帝振振有词的声音。 「原来你们不只是想借着『礼法』逼宫,让朕做不孝之子!你们还想借着新朝初立,局势未稳,搞一场大清洗。」 「把看不顺眼的丶政见不合的丶甚至是可能挡了你们路的人,统统用弹章打下去!是也不是?!说,是谁在指使你们搞大清洗?!」 第69章 小丑跳梁 「朕给你们念一首唐诗。」话音落下,朱厚熜看着殿内的文武百官,忽然念出一首唐人绝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念罢,他目光淡淡扫过杨廷和丶彭泽丶韩邦奇丶王琼等人,语气轻淡,却字字如针。「朕今日坐在这殿上,看的不是忠奸之辨,不是礼法之争,看的竟是同殿为臣丶同受国恩之人,互相构陷丶彼此倾轧,一劾便欲置之死地。」 「你们今日上弹章攻讦同僚,明日便等着别人罗织罪名反噬回来。 满口祖制礼法,一肚子私怨嫌隙; 口称忠君爱国,行的却是小人倾轧之事。 这就是你们给朕守的江山?这就是你们的公忠体国吗?」 杨廷和只觉心口一闷,气血几乎翻涌上来。 好一个「相煎何太急」! 明明是你朱厚熜故意挑动群臣互斗,把他们一个个拎出来敲打丶对质丶逼反。 现在倒好,一首诗轻飘飘一说,倒成了他们大臣内斗不休丶不顾大局……皇帝反倒成了劝和丶痛心丶教化臣子的「教师爷」! 道理全在你朱厚熜嘴里,道义全在你朱厚熜身上是吧?! 彭泽丶韩邦奇丶王琼等人也是脸色煞白,一时竟不知如何自辩。 人人都被这一句「相煎何太急」,钉在了小人之列。 「王琼。」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忠心为国,说杨廷和是权奸,说你与钱宁丶江彬只有公务往来,与那宁王从无勾结……是这样吗?」 「启奏陛下,微臣……」 朱厚熜不给王琼丝毫思索缓冲的余地,抛出直指要害的质问:「谷大用查到了,你王琼在正德朝时,可是与先帝近臣钱宁多有往来。钱宁是何等人物?」 「蛊惑先帝丶扰乱朝纲的奸佞之臣是也!」 「你更与边将江彬相交,更有传言,宁王朱宸濠密谋叛乱之前,你与此贼私下有书信往来?王琼,你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是不是暗中勾结?现在,又有何资格弹劾杨阁老为权奸?!嗯,你告诉朕。」 王琼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回陛下,臣与钱宁仅有公务往来。彼时臣任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军务;钱宁掌锦衣卫丶提督东厂,军情侦缉丶边报传递,乃公务所需,绝非结党营私!至于江彬,臣与其素无私交,更无勾连。 先帝在时,深知微臣忠心为国,委以兵部重职,总督边务…… 故而,微臣弹劾杨阁老,绝非出于私怨,实是见其以内阁首辅之位,独掌票拟大权,排斥异己,阻塞言路;致使国事拖沓丶边备渐弛。臣不忍见大明朝财政文败坏,不得不冒死上疏。 先帝虽未即刻决断,却始终信任臣,仍命臣执掌兵部,足见臣心可昭日月!」 眼见王琼这副做派,朱厚熜却是有意继续敲打他,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 「你若真是一心为国,何以对奸佞近臣曲意周旋? 你若真是早识逆藩,何以迟迟不发丶坐待其反? 杨阁老说你见风使舵丶临事方始倒戈,朕倒觉得,说得一点不差! 你今日敢攻讦首辅,明日便可背叛朝廷! 还敢在朕面前,自称忠良吗?!」 王琼伏在地上,汗透重衫,却猛地抬起头:「陛下!臣若有半字虚言,半分私通钱宁丶江彬丶逆藩之心,臣甘受凌迟之刑,身死族灭,绝无半句怨言!」 朱厚熜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待王琼话音落下,这才缓缓开口道:「王德华,你且起身回话。」 王琼微微一怔,依言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 另一侧,一直沉默的梁储忽然走到殿中,取下头上的梁冠,双手捧起,然后缓缓跪倒。「陛下!老臣梁储,年逾古稀,体衰多病,近年来早已是力不从心;今日殿上纷扰,更觉心神俱疲,实不堪再居内阁机要之地,有负陛下,有负朝廷。」 「老臣恳请陛下,准臣卸去一切官职,放归田里,以终残年。老臣……叩请致仕!」 这朝堂成了修罗场,皇帝拿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烂帐本,一个个点名……毛澄完了,下一个是谁? 我梁储有迎立之功,想润就润! 且说,梁储这一手「以退为进」的请辞,让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连梁储这样的阁老都要「卸甲归田」了。 朱厚熜看着伏在地上的梁储,沉默了片刻。 梁储的请辞,在他意料之中,这老滑头见势不妙就想跑。 不过,现在还不是让他轻松跑掉的时候。 「梁大学士不必如此,你是老臣了,迎立有功,朕是知道的……至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亦是常情;且先平身,致仕之事,容后再议。」 朱厚熜把梁储晾在一边,目光重新转向了脸色难看的杨廷和。 就在此时,他看见杨廷和再次跪倒在地,神色沉厉。 「启奏陛下,王琼污蔑老臣为权奸,臣敢问陛下,老臣柄政数载,可曾为自家谋取半分私利?可曾提拔过一个阿谀奉承的奸佞小人?可曾贪墨过朝廷一两饷银吗?」 「可臣倒要问问王德华!你诬陷内阁阁员专权,那你私下勾结宁王朱宸濠,意图谋逆,又该当何罪?!」 殿内瞬间哗然,一片骚动。 杨廷和不等众人反应,紧接着厉声陈奏道:「正德十四年,宁王叛乱前夕,有人亲眼目睹宁王府长史携带你亲笔书信入京联络。」 「王琼,你以为销毁证据便能瞒天过海?陛下,老臣手中握有当年江西按察使的密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载他王琼与宁王府书信往来丶言语暧昧!」 「陛下!宁王之乱,祸国殃民,险些动摇国本!王琼若与逆藩暗中勾结,便是通敌叛国的千古罪人,罪不容诛;臣恳请陛下,即刻将王琼下狱,交由三法司严加会审,彻查其与宁王勾结一事,若罪名查实,务必明正典刑,以正法纪丶以谢天下!」 王琼脸色骤变,怒声驳斥,也不喊杨阁老了:「杨廷和,你放屁!那所谓的密报,纯属你伪造!」 「那宁王叛乱之前,正是我任吏部尚书丶执掌中枢之时,识破其反迹,提前调遣兵马丶举荐良将,才保南都无恙!」 「启奏陛下,臣若真有心勾结逆藩,又何必在此刻倾力平乱?!」 「识破反迹?」杨廷和一声冷笑,神色尽是不屑,「你不过是见宁王事败,才临时倒戈丶将功补过罢了。」 「这等见风使舵的伎俩,岂能瞒过陛下慧眼!」 说着,杨廷和又对御案拱手说道:「陛下明鉴,王琼这厮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恳请陛下务必彻查!」 「杨廷和!你——」 「好了。」 御座之上,朱厚熜淡淡开口,用帝王威压让争执不休的两人瞬间噤声。 很好,就是这般互相攻讦丶彼此牵制。 而这,正是朱厚熜想要的局面。 「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锦衣卫丶东厂一同介入查办,若罪名属实,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看着大殿的文武百官,朱厚熜又继续说道:「方才太后遣人传话,嘱咐朕先商议为先帝上尊号之事。」 「杨阁老身为内阁首辅,深谙祖宗法度,你且说说,朕是该遵太后之命,还是该守太祖太宗之制?」 杨廷和闻言,正色道:「孝道与祖制,本非两端。陛下以孝奉太后,以法守宗庙,原可并行不悖。臣请陛下,先上大行皇帝尊谥,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再从容廷议亲庙典礼,如此则孝道无亏,祖制亦存。」 「皇祖太祖高皇帝定鼎华夏,创制立规,凡朝廷宗庙大礼,必召百官廷议,而后定夺,此万世不易之法。 皇祖太宗文皇帝御极以来,亦恪守此制,从未以一己私意,废天下公法。 太后慈谕,朕笃尽孝思,心甚感念,然祖宗成法不可轻违,大礼之议,理当依制廷议,绝非内廷一言便可遽定。」 事已至此,再强硬抗争,只会彻底触怒帝王,落得个擅权违制的罪名。想到这里,杨廷和深吸一口气,朝着御座重重叩首:「陛下,老臣年事已高,自入阁以来,夙夜忧叹,唯恐辜负先帝托付,愧对陛下信任。」 「如今心力交瘁,政事多有疏漏,恐再难担内阁首辅之重任,恳请陛下恩准老臣辞官归乡,安度余年。」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哗然! 御座之上,朱厚熜指尖轻叩御案。 心里早就打定主意:杨廷和把持朝政日久,党羽遍布朝野,处处掣肘皇权,本就非铲除不可。 不过既主动请辞,那便顺着他的意,准三次请辞,事不过三,第三次,便彻底卸去他首辅之职,逐出朝堂! 朱厚熜目光淡淡落在杨廷和身上,既不怒,也不刻意温言挽留。 只缓缓开口道:「杨阁老两朝元老,有定策拥立之功,朕自然不愿放你归乡。但……人各有志,臣各有守。你若执意求去,朕也不强留。」 这话一出,杨廷和微微一怔。 不是……不挽留一下吗? 话说,刚才梁储也请辞了呢。你朱厚熜不是挽留他了吗?怎么轮到我杨廷和就不行?! 你是让他们看我的笑话吗? 他以为小皇帝必会极力挽留,没想到如此轻描淡写…… 朱厚熜语气微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只是今日初议,国事未定,阁老骤然求去,未免让朝野惊疑。 朕且记你此番心意。若日后再请,三请之后,朕自会准你。」 杨廷和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三请之后……便准请辞了? 这哪里是挽留,这是明着告诉他:朕已经容你不下了。 杨廷和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朱厚熜不给他犹豫机会,径直转开话题,声音陡然清亮:「大行皇帝上尊谥丶追尊朕之先考妣,此乃宗庙大礼,关乎国本。」 「此前毛澄等礼部堂官执意阻挠,今礼部尚书虚位,朕意以潜邸旧臣袁宗皋,升任礼部尚书,总领大礼诸事。」 御座之下,袁宗皋闻言当即叩首,声震殿宇:「臣袁宗皋,谢陛下隆恩!臣必竭尽心力,办妥大礼诸事,不负陛下所托!」 此言一出,文臣哗然,武将屏息。 皇帝直接安插自己的人掌礼制,这是要彻底把大礼议抓在手里。 朱厚熜目光再一转,投向武将勋贵之列,淡淡地说道:「京营虚耗日久,吃空饷者数万,兵不习战,饷不入兵。」 「一句话,朕决意整顿京营,裁汰冗兵,空饷尽补实卒,冗额悉归练兵。」 武将们先是一惊,随即猛然醒悟—— 皇帝陛下裁的不是兵,是吃兵血的蛀虫!! 裁得越狠,他们粮饷越足,权柄越重! 顷刻间,武将班列齐齐跪倒,欢声雷动: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廷和僵立原地,浑身发冷。 皇帝一局破三招:以祖制压太后,用尚书夺礼部,靠裁军收武将…… 他这首辅,好像快被皇权架空了! 一旁,梁储怔怔地看着掉落在金砖上的毛澄的那套官服。 哦,他朱厚熜是圣明之君? 那,毛澄岂不是小丑吗…… 第70章 摩拳擦掌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出来之后,杨廷和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泛白。 …… 回到内阁值房,门一关,杨廷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google搜索twkan 他坐到案后,自己给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一旁的毛纪见状,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阁老,今日朝会,陛下这一手太狠了。王琼被他拎出来当靶子,我们也被架在火上烤。」 「武将那边,陛下说要裁京营,那些丘八当场就跪了。这风向,不对啊。」 杨廷和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很快,毛纪就听见了他有些沙哑的声音。 「皇权越来越大了……陛下登基不过数月,就已经把毛澄剥了官,如今一句话就把武将拉了过去。」 「若是再这样下去,内阁的势力,迟早要被压下去。」 蒋冕叹了一口气,接着话题,说道:「元辅,毛澄是礼部尚书,是我们在礼部最得力的人。」 「现在,他被剥了官,礼部现在空出来了,陛下要安插袁宗皋。袁宗皋是什么人……」 安陆兴王潜邸旧臣,皇帝陛下的心腹是也! 「此人一旦坐稳礼部尚书的位置,大礼议的事,我们就再也插不上手了。」 蒋冕话音落下,毛纪马上接口道:「不止是礼部。陛下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在挑动群臣互斗。王琼弹劾元辅,元辅反咬王琼通逆……百官在殿上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坐在上面看戏。」 杨廷和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不紧不慢,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你们说的,本阁都知道。陛下登基才几个月,潜邸旧臣就那么几个,袁宗皋算一个,黄锦算一个,张佐算一个。这些人,能办什么事?能替他跟满朝文官斗?不能。所以他只能用我们的人,去斗我们的人。」 「王琼是我们的人吗?不是。早在正德朝被排挤出去的旧人。」 「现在,陛下把他拎出来,不是因为他有罪,是因为他跟我不对付。陛下要用他,来敲打我等。」 毛纪皱眉,沉声道:「元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毛澄之事决计不可重演!」 杨廷和又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三条路。」 蒋冕和毛纪齐齐看向他。 「第一条,」杨廷和竖起一根手指,「文官集体请辞。六部九卿丶科道言官,一起上疏请辞。陛下可以不准,但我们可以再请。三请之后,他若还不准,那就是他不容忠臣。他若准了,朝堂上就只剩下武将和太监。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跟那群丘八和内监玩,能玩出什么名堂来?」 毛纪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元辅,这一招太险了。若是陛下真的准了,我们这些人,可就真的回家种田了。」 「况且,朝中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我们走。那些墙头草,到时候第一个倒戈。」 杨廷和点了点头,又振振有词地开口道:「本阁看,那司礼监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轰! 话音落下,毛纪丶蒋冕两人眼神一碰,俱是从彼此眸中翻涌出的惊惶与错愕。 无他,只因为司礼监于这朝堂而言,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永乐朝立制以来,司礼监早成了联结皇权与外廷的唯一枢纽,内阁掌票拟,却无批红之权,这权柄始终攥在司礼监秉笔太监手里……皇帝深居内廷,多由太监代拟御批,再经司礼监下发政令。 少了这一环,内阁的票拟就是一纸空文,连递到御前的门路都没有! 如今杨廷和一句「无存在必要」,简直是要抽走政务运转的齿轮,让整个中枢瞬间停摆。 毛纪丶蒋冕当即同声劝阻道:「元辅不可!司礼监掌批红丶通内外,乃是国朝定制,一朝尽废,必致中枢大乱啊!」 杨廷和闻言,指尖摩挲着下颌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倒也不必急于废署,待大行皇帝入葬山陵之际,再寻机除掉谷大用丶张永等人!」 「司礼监如今是陛下的耳目,谷大用丶张永这些人,手上沾了多少血?随便翻翻旧帐,就能治他们的罪。」 「剪除此辈,陛下便断了内廷臂助,届时内阁理政,试问还有谁能从中掣肘耳?」 蒋冕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开口:「元辅万万三思!骤然诛杀谷大用等内监,绝非只因他们是先帝旧人,而是此举极易触怒陛下,激化君臣嫌隙……」 「更会引得内廷宦官人人自危,若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丶暗中构乱,势必酿成轩然大波,朝局将彻底失控!」 杨廷和冷笑一声:「陛下倚重他们,是因为他们听话。可他们听话,是因为他们怕死。」 「我们若是能让陛下觉得,这些人已经没用了,甚至是有害的,陛下还会护着他们吗?」 「再者,殿试的时候,挟持读书人一起罢官罢试。新科进士是朝廷的未来,他们若是不肯入朝,陛下拿什么填充各衙门?」 「到时候,朝堂空虚,政令不通,陛下总不能一个人批所有的奏疏吧?」 毛纪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元辅,这三条路,各有风险……」 「第一条,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我们是逼宫。 第二条,弄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 第三条,殿试是祖制,我们若在殿试上做文章,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我们?」 杨廷和看着他,目光深邃:「那你说,怎么办?」 毛纪咬了咬牙,沉声道:「元辅,我有个想法。能不能私下见陛下,让一让步?」 「追尊父母的事,让陛下先缓缓……只要他肯缓一缓,我们也可以在其他事上让一让。比如,京营的事,我们可以不插手;比如,袁宗皋的事,我们也可以不反对。只要大礼议的事,不急于一时——」 「不行。」杨廷和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此事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无法缓和。只有你死我亡的斗争!」 「你们想一想,陛下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他是在说谁?是在说王琼,还是在说我?是在说我们所有人!」 「他已经在心里把我们当成了王莽,当成了乱臣贼子。你让他缓一缓?他缓得了吗?他不会缓的。皇帝只会步步紧逼,直到把我们全部踩在脚下!」 蒋冕脸色有些发白。 杨廷和,你这话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呢? 问题已经到了这个火拼的地步了吗? 「元辅……那我们就只能硬碰硬了吗?」 杨廷和突然站起来,跺跺脚步,看着蒋冕和毛纪两人,沉声道:「哪怕硬碰硬,那也得讲策略。集体请辞丶杀谷大用丶挟持殿试——这些都是手段。」 「可我们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是要压制皇权……你我都是大明朝的忠臣,不是权奸。这一点,一定要记住!」 毛纪闻言点头道:「元辅说得是。我们若被扣上『权奸』的帽子,那就什么都完了。」 杨廷和走回案前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叔厚呢?」 蒋冕一怔:「梁大学士?他……应该还在隔壁吧。」 「去把他请来。」 蒋冕起身,推门出去。 不多时,梁储跟着走了进来。 梁储在杨廷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叔厚,方才我们商议的事,你都听见了吧?」 梁储放下茶盏,面色不变:「元辅,我方才在隔壁值房打了个盹,什么也没听见。」 杨廷和紧紧盯着他,冷笑一声,道:「叔厚,你我不必来这一套。今日朝会上的情形,你也都看见了。」 「陛下步步紧逼,如今内阁危在旦夕……我们方才议了几条对策,想听听你的意见。」 梁储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元辅,我年迈,精力不济,这些事,你们拿主意就是了。」 杨廷和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这老狐狸,又想滑过去。 杨廷和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叔厚,大行皇帝的遗诏,你也是拟诏的人之一。陛下登基,你也有迎立之功;如今陛下要追尊生父,要打压内阁……或者说,陛下若有一天翻旧帐,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闻言,梁储的脸色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元辅,我不是要置身事外,只是觉得,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跟陛下硬碰硬,而是先稳住局面。 陛下方才在朝堂上点了武将的名,那些丘八当场就跪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武将已经被陛下拉过去了。我们文官,若再内斗不休,迟早被陛下一个一个收拾……元辅方才说的三条路,我都觉得有道理。 可我担心一件事:若是我们大面积请辞,朝堂空虚,各地藩王会不会有异心? 宁王之乱才过去几年啊,藩王们可都盯着那把椅子呢。到时候,我们这些请辞的人,是忠臣还是罪人?!」 梁储心里清楚,废除司礼监和胁迫整个文官集团一块请辞在理论上和现实中是可行的。 但是,那是在高空上走钢丝…… 所以,这个度一定要千万把握好! 别还没有压制皇权,就被皇帝和武将联手以「权奸乱政逼宫」摁在地上摩擦,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廷和之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如同他当初草拟正德皇帝遗诏的时候也是百密一疏…… 「叔厚,你这话有些道理。」 两年之前宁王叛乱,正德皇帝亲征,好不容易才平定。 这个时候,若是朝堂空虚,藩王们趁机起兵,那大明朝就真的要乱了。 他杨廷和可以死,可以辞官,可大明朝不能乱。 「叔厚,那你说,怎么办?」 梁储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元辅,我以为,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跟陛下硬碰硬,而是先稳住文官内部。」 「现在,陛下手里有王琼这把刀,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有六部九卿,有科道言官,有天下读书人。只要我们不乱,陛下就拿我们没办法。」 他看了一眼杨廷和,又看了看蒋冕和毛纪,道出心里的想法:「嗯,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哦,什么法子?」三人异口同声地出言问道。 「看能不能拉拢一些落魄勋贵,跟我们一起闹?」 听得此言之后,蒋冕微微一怔:「落魄勋贵?」 「没错!」梁储点了点头,振振有词道:「勋贵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站在陛下那边。定国公徐光祚,在良乡的时候就被陛下敲打过,心里能没怨气?」 「还有一些被文官压制的武臣,他们也想出头……且说我们若能拉拢这些人,在朝堂上就有了更多的声音。陛下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吧?」 杨廷和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梁储看了许久。 这老狐狸,终于肯出真主意了。 可他的主意,到底是真想帮内阁,还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叔厚,此事你尽快去办。」心里想了一下,杨廷和决定按照谁主张谁负责的原则把问题抛回去给对方,「你跟勋贵们有些交情,你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话音落下。 梁储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悄然攥了攥。 且说,他不过是抛出一条计策罢了。 没想到杨廷和半点不拖泥带水,直接将这烫手山芋扔回了自己手里。 他还能拒绝吗? 此刻内阁同心谋事,他方才主动出言献策,如果此刻推诿退缩,非但会被杨廷和丶毛纪等人看轻。 更是直接将自己排除在核心谋划之外,往后内阁议事,再无他梁储置喙的余地! 况且此事关乎内阁全盘布局,自己若是露了怯,此前的筹谋便全都成了空谈。 梁储抬眼迎上杨廷和锐利的目光,沉声道:「元辅放心,我这便暗中去探他们的口风,晓以利害,定让他们肯为内阁所用。」 杨廷和点了点头,看向另外两人。 「敬之,你去礼部盯着,别让袁宗皋太快站稳脚跟。维之,你去翰林院,跟那些新科进士多走动走动。我们不是要跟陛下作对,我们是要保住大明朝的根本。」 话音落下,他心底冷然长叹: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这就是大明朝……嗯,一个真实的大明朝。 从来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想当年王安石推行新法,门下趋奉者云集,人人信誓旦旦,共辅新政;可到头来,一手提拔的吕惠卿为争权反噬,构陷倾轧,昔日心腹转眼便成仇敌…… 今日,梁储在此慷慨献策,说得恳切,可明日风向一变,他会不会便是第一个倒戈之人? 第71章 今宵吃饺子否? 乾清宫。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朱厚熜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块蜀锦,慢慢地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眼见手上的蜀锦摸起来柔软顺滑,内面光滑,朱厚熜不由得轻轻摩挲着,嘴里念出一首唐诗: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匎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可惜,这手感,后世再也找不到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工艺失传,是审美没了。 无他,只因为那毫无审美的八只野猪皮入主中原之后,把华夏衣冠毁了个一乾二净…… 旗袍马褂,剃发易服,连死人穿的衣服都要改成满式。而流传千年的汉服宽袍大袖,哪怕老百姓穿得不是那么华丽,怎么看着也比满清那套顺眼。 这就是刻在基因骨子里的东西,无法改掉的。 一念及此,朱厚熜把蜀锦放到一旁,又拿起桌上的铜镜端详自己。 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色红润,妥妥的美男子啊! 脑子里忽然想起后世网上那些明黑粉争论:别人靠颜值治国,他靠长相威慑百官! 为什么? 无他,只因为这脸长得崎岖不平,长得跟鞋拔子成精似的! 有人说朱元璋长得丑…… 可,他是见过画像的。 明朝皇帝颜值普遍不差,至少比清朝那些秃瓢辫子强一万倍。 …… 「黄锦。」 「奴婢在。」 「你说,朕这身衣裳,好看吗?」 黄锦一愣,连忙道:「陛下龙章凤姿,穿什么都好看。」 朱厚熜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就往外走去。 「陪朕出去走走。」 暮色四合,紫禁城的宫道两侧,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朱厚熜走得不快,在他身后,黄锦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头。 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太监和锦衣卫。 朱厚熜没有目的地,只是随便走走。 一行人穿过月华门,绕过交泰殿,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坤宁宫附近。 明代的坤宁宫是中宫,皇后之居。 如今这里住着夏皇后。 见状,朱厚熜停下脚步。 旋即,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沉默了片刻。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上一次来坤宁宫,是借着送饺子的由头。当时,夏皇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人说闲话。 「黄锦。」 「奴婢在。」 「你们在外面等着。没有朕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去。」 「是!陛下!」黄锦连忙应了,眼见朱厚熜已经开始大摇大摆地走进坤宁宫,他扭头对身后的侍从正色道:「听着!今夜的事,谁要是说出去半个字——全部打入天牢!」 …… 朱厚熜迈步往里走。 「奴婢叩见陛下,吾皇万岁……」守在门口的宫女见皇帝来了,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通报,朱厚熜摆了摆手,示意她闭嘴。 「皇嫂在里面吗?」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 只见坤宁宫暖阁里,烛火摇摇晃晃。 窗前,夏皇后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倒霉鬼丈夫走了快三个月了,她还是习惯一个人坐在这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娘娘,陛……陛下来了!」宫女跑进来,脸色煞白,急忙道。 「什么?!陛下……他又来了!这大晚上的……」 闻言,夏皇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旋即,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还没来得及反应,朱厚熜已经走了进来。 怎么又来了!? 这深更半夜的,小皇帝到底来做什么? 难道,还要吃饺子吗…… 如果这件事情被那些文官知道了,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臣妾参见陛下。」来不及多想,眼见朱厚熜已经来到跟前了,夏皇后连忙行礼,声音有些紧张,道:「圣恭安?」 「朕安。」朱厚熜虚虚将这位美艳动人的大姐姐扶起来,温和地开口道:「皇嫂,我心里烦闷,想找人说说话。走着走着,就到了皇嫂这里。皇嫂不会不欢迎我吧?」 夏皇后低着头,不敢看他,低低地回应道:「陛下说哪里话。臣妾只是丶只是夜深了,陛下独自前来,恐惹非议……」 这宫里如今连个起居官都没有,当年已经是皇帝的老朱早把这差事一并废了。 不像后来的万历朝,还能留下一部《万历起居注》传于后世。 朕如今在这深宫之中,一言一行丶一念一想,都无人笔录,也无人真正知晓。 「哪来的非议?」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轻轻一笑,道:「朕是皇帝。谁敢非议朕?」 夏皇后一噎,不敢再说。 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嗯,皇嫂,你身上好香啊……可是抹了什么蜜?」 这个距离能闻到夏皇后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这个味道是不是我正德哥哥生前最爱的香料呢? 夏皇后脸颊微热,轻轻敛了敛衣袖,垂眸低声应道:「陛下说笑了,这不过是宫中常用的檀香,并无什么特别。先帝在时,倒也常用此香……」 话说到这儿,她怕再提及先帝徒增伤感,也避过君臣过于亲近的嫌疑,便抬眸望向殿外斜阳,柔声转了话题。 「今夜月色清和,御苑牡丹开得正好。陛下连日处理政务辛劳,不如随臣妾一同往园中稍作散步,也好舒缓些心神。」 朱厚熜紧紧盯着夏皇后。 她身上的衣袍依旧显得宽大松垮,衬得人愈发纤弱,瞧着总有些不合身。 朱厚熜正要说些什么,只见夏皇后已轻步趋至案前,躬身执壶斟茶。 衣袂随动作微微垂落,线条柔和地笼着纤细身形,烛火一映,竟添了几分朦胧软意。 朱厚熜目光落在夏皇后躬身时微弯的肩背,喉间不自觉滚了滚,暗自压下心头翻涌的热意。 他从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亦非不食烟火的神明。 身为帝王,他有野心,有执念,更有藏在礼法之下丶不肯轻易示人的私欲。 这便是他,血肉鲜活,欲念真切……大明朝第十一任天子,真正的朱厚熜! …… 朱厚熜缓缓地收回目光,开口说道:「那些文官,他们欺负朕。杨廷和丶毛澄丶蒋冕丶毛纪……他们一个个,拿着礼法丶祖制,逼朕做这做那。」 「朕想追尊生父,他们不让;朕想接母妃进京,他们拦着。朕在朝堂上,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皇帝说得是真的吗? 夏皇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那些文官,果然又在欺负人了。 丈夫活着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今日劝,明日谏,什么都要管! 如今换了新君,还是这样……他们到底要把皇帝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皇兄走了,朕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陛下……」夏皇后把茶水递给朱厚熜,然后轻声说道,「您是天子,大臣们虽然言辞激烈,也是为社稷着想。陛下不必太过伤怀。」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文官大佬们为的是自己的官位,为的是自己的利益是也! 自己的丈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活着的时候,文官们就已经开始骂他荒唐,甚至连他们夫妻的子嗣都不肯留一个。 如今新君要接生母,这群老家伙又拿礼法来堵。这帮人,何曾真心为朱家想过? 「为社稷着想?」朱厚熜苦笑一声,「他们为的是自己的官位,为的是自己的利益。皇嫂,你不知道,他们在朝堂上怎么对朕。」 「你不知道,今日朕念了一首唐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他们就吓得脸色发白。他们怕什么?怕朕把他们当王莽!难道,朕是那种容不下他人的小人吗?」 闻言,夏皇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朱厚熜忽然抬起头看着她,幽幽地说道:「皇嫂,我想吃饺子。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夏皇后一愣,连忙道:「陛下,臣妾已经用过晚膳了——」 「可,我就想吃皇嫂包的饺子。」朱厚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任性,「上一次皇嫂包的饺子,我觉得很好吃。」 夏皇后有些为难:「陛下,臣妾今日没有准备——」 「那就不吃饺子了。皇嫂,你洗过澡了吗?」朱厚熜突然语出惊人,道。 「啊……这?!」夏皇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回奏陛下,臣妾……臣妾洗过了。」 「如此甚好。」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着夏皇后,说道,「皇嫂,你说,我们像不像一家人?」 「……」 这时,夏皇后的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位小皇帝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这个少年的目光像火一样,烧得她浑身发烫! 「陛丶陛下……臣妾是您的皇嫂,是大行皇帝的皇后……」夏皇后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朱厚熜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夏皇后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惊惶:「陛下!这……这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朱厚熜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皇嫂,朕在朝堂上,被那些大臣用礼法逼得喘不过气来。」 「回到宫里,还要被礼法束缚吗?朕是皇帝。朕说的话,就是礼数。」 夏皇后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道:「陛下,您不能这样……臣妾……臣妾会被天下人骂的……」 「朕不在乎天下人怎么骂。现在,朕只在乎一件事情——皇嫂的心里,有没有朕这个亲人?」 「陛下,臣妾……」闻言,夏皇后怔怔地站在那里,泪水不自觉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见到此状之后,朱厚熜松开手,退后一步。 「嫂嫂也太不解风情了……」 心里吐槽了一下,朱厚熜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皇嫂,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宫里……下葬的日子,礼部已经定了。再过不久,皇兄就要入土为安了。」 夏皇后的哭声一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帝。 很快的,她听见了皇帝幽幽的声音。 「皇兄一走,朕一个人坐在这龙椅上,四面楚歌。杨廷和要把持朝政,文官们要架空皇权……国库空了,边镇乱了,陕西丶广西两地的百姓反了;皇嫂,朕每翻开一份奏疏,都是坏消息。朕每见一个大臣,都在跟朕耍心眼!」 「皇嫂,你知不知道——我大明朝,快要亡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夏皇后心上。 她猛地睁大眼睛看着朱厚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大明朝,已经到了悬崖边上……朕若是撑不住,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夏皇后的眼泪止住了。 女人家不懂朝政,难道还听不懂「要亡了」这三个字吗? 但是,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连自己的皇后位置能不能保得住都是难说,我是能为您站台,还是能像武则天那样摄政啊? 夏皇后完全想不通小皇帝今晚到底要搞什么,只能出言安慰一下。 「陛下……陛下是天子,天子有上天庇佑……」 朱厚熜摆了一下手,沉声道:「皇嫂,你是皇兄的皇后,是朕的嫂嫂。你是朕在这宫里,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又来了! 夏皇后低下头,不敢看皇帝。 拜托拜托,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做什么? 我连这个宫门都出不去! 不多时,她看见小皇帝从袖中取出一把檀木梳子,轻轻放在案几上。 「陛下!您这是……」夏皇后话音未落,又听见了皇帝幽幽的声音。 「你是皇兄的皇后,是朕的嫂嫂,自然就是朕的家人……这是朕母妃在安陆时常常用的梳子。」 「今日朕把它留在皇嫂这里。皇嫂若是觉得朕靠得住,便收下;若是觉得朕不配做你的亲人,尽管扔了吧。」 说完,朱厚熜不再看她,转身便向外走去。 行至殿门的时候,朱厚熜脚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只低声吟道: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念罢,他淡淡补了一句:「皇嫂,梳子收好。朕改日还要用的。」 话音落下,夏皇后浑身一震。 旋即整个人娇躯一震,怔怔望着殿门的那个背影。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竟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势。 不是丈夫正德的任性和张扬,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笃定…… 嗯,那是天生就该坐龙椅的人,才有的气场。 ——刘邦!! 一个名字骤然撞进夏皇后的脑海里。 史书说刘邦无赖,却能屈能伸,终得天下。 难道……我大明朝也要出一个刘邦了吗? 夏皇后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心潮翻涌。 这个少年,前一刻还委屈得像无依无靠的孩子,下一刻便霸气得仿佛要掀翻天下。 他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步步为营? 且看看,这位小叔子能有几成色! 第72章 金杯共汝饮 乾清宫。 檀香袅袅。 …… 「启奏陛下,王琼王大人,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了。」黄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御案前站定,垂首低声道。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厚熜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蝉,指腹慢慢摩挲着蝉翼上的纹路。 过了片刻,他才轻笑一声,将玉蝉放在案上。 「让王德华进来吧。对了,把那盏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给他沏上一杯。压压惊嘛。」 闻言,黄锦心中一动。 六安瓜片,今年新贡的只有不到一斤,陛下自己都没舍得喝几回。 这就赏给王琼了? 那我呢…… 不多时,王琼跟着黄锦走了进来。 此时的王琼与朝堂上判若两人。 他穿着那身吏部尚书的官袍,虽尽力整理过,但袖口仍有褶皱,腰间玉佩也略有歪斜。 而且脸色灰败,眼眶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入殿后。 王琼撩袍跪倒,行大礼,声音沙哑,道:「微臣王琼,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 「平身。」 「来人,赐座。」 黄锦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偏殿一侧。 王琼一愣,连忙叩首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只敢沾着半边屁股。 旋即,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朱厚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茶沫,抿了一口。 朱厚熜目光沉沉落向王琼,缓缓开口道:「王德华,朕在安陆潜邸之时,便早已听闻你的名号。」 「正德年间,你总督三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逼得蒙古小王子不敢南下牧马,边境得以数年安宁,这般泼天功绩,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及?」 王琼心头骤然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 他摸不透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 是真心嘉奖,还是先予甜枣丶再挥巴掌的帝王手段? 旋即连忙躬身敛衽,恭谨回话:「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恪守臣子本分,尽忠职守罢了,实在不敢言功。」 「……尽忠职守吗?」朱厚熜低声重复这四字,忽然轻笑一声,。「可朕也听闻,你贪财好货,插手扬州盐政,手伸得过长;更与钱宁丶江彬之流称兄道弟丶往来密切,这些事,你当朕真的不知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琼虎躯一震,险些从身下绣墩上滑落。 「陛下!臣……臣有罪!正德年间,臣为求立足朝堂丶得以施展抱负,确与钱宁丶江彬二人有过周旋往来,可臣绝无私通逆藩之心,更无半分背叛朝廷丶背弃大明之举!臣……」 「起来说话。」朱厚熜淡淡开口,径直打断他的辩解。 王琼闻言,勉强撑着地面站起身,却再不敢落座。 很快,他就听见了皇帝淡淡的声音。 「王德华,杨廷和手中那份构陷你的『密报』,朕早已令司礼监核验,笔迹虽仿得极像,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朕。朕清楚,那是他为彻底扳倒你,授意手下刻意伪造的。」 王琼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随即双膝一软,叩首道:「陛下明鉴!杨廷和此人城府极深丶党羽遍布,他这是蓄意构陷,欲置臣于死地啊!」 不等王琼多说,朱厚熜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朕无需知晓杨廷和是何等人物,朕只想知道,你王琼,究竟是不是个识时务丶懂天命的聪明人?」 王琼心头一凛,又重重叩了一下首。 「回奏陛下,微臣虽生性愚钝,却深知天命所归,更懂君臣之道。陛下但有差遣,臣纵是万死,也绝不推辞!」 朱厚熜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地叩首的王琼,又道:「那封密报虽是伪造,但朕也一清二楚,你与宁王府,当年确有一次书信往来。正德十四年年初,宁王朱宸濠曾以『共保江南』为名,暗中写信试探于你,此事,当真否?」 话音落下,王琼浑身剧烈一颤。 陛下竟连这般隐秘旧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杨廷和的密报是假,可自己藏在心底的过往底细,却被这位少年天子摸得通透?! 皇帝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陛下圣明!臣……臣确与宁王府有过那一次书信往来。当年宁王以共保江南为由试探,臣不敢直接忤逆,只得虚与委蛇周旋,且每一字每一句都留有底稿,为的便是今日能向陛下自证清白!」 「臣虽有私心,却绝无半点叛国附逆之心,臣愿即刻将底稿献上,以证忠心!」 朱厚熜迈步走下御阶,来到王琼面前。 他轻轻拍了拍王琼的肩膀,语气骤然变得温和。 「王爱卿,何须如此惶恐?」 「喝口茶,压压惊。这是今年皖南新贡的好茶,皇兄平素都舍不得多饮,现在朕赏赐于你,与朕一起喝便是了。」 眼见皇帝真的递给一杯茶,王琼双手颤抖着捧过茶盏,指尖发软,险些拿捏不住。 他垂着头,望着杯中澄澈透亮的茶汤,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一片纷乱。 陛下当真信他? 不,帝王从无全然的信任,陛下不过是眼下需要他罢了。 可,政敌杨廷和一心要置他于死地,三法司随时准备会审他,锦衣卫更在暗中紧盯。 唯一的活路,便是牢牢抱紧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的大腿! 王琼深吸一口气,将茶盏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朱厚熜看着他饮尽茶水,才转身走回御案后落座。 眼见皇帝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王琼再次恭恭敬敬跪倒在地,俯首听命。 「三法司会审你的旧案,朕会暂且搁置,拖延一些时日。你回府之后,将当年与钱宁丶江彬的所有往来,事无巨细丶一字不落,写成密折,直接递送通政司,亲手交于朕。」 「朕决意整顿京营,裁汰冗兵丶清除弊政。」 「另外,朕有意让你重返兵部……无他,只因为你曾总督三边,又任过兵部尚书,深谙军务。故而,整顿京营这份差事,满朝文武无人比你更合适了。」 「至于当年扬州盐政的旧案,朕便一笔勾销,当作从未发生。甚至——未来内阁首辅之位,也并非不能为你留着嘛。」 王琼浑身巨震,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 首辅之位?! 「臣……臣定当殚精竭虑丶竭尽全力,誓死不负陛下所托!」 一旁,黄锦拿出一块黑漆木板,板上用白粉笔写着数行字迹。 王琼——三件要事: 一丶弹劾杨党(名单另附)——期限:三日 二丶密折自陈(与钱宁丶江彬丶宁王往来诸事)——期限:七日 三丶京营整顿章程——期限:三个月 考核标准:陛下圣裁 备注: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有二心,白刃相加。 王琼怔怔地看着黑板上的字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何物? 是帝王记挂臣子功过的帐本,还是判自己生死的生死簿? 那明明白白标注的期限,字字清晰…… 历史上,从无哪位帝王,会用这般直白如商贾算帐的方式,处置朝堂大事! 皇帝陛下不谈孔孟圣人之言,不论礼法纲常道义,只定下清晰规矩……嗯,偏偏是这般看似粗鄙直白的手段,比任何苛责问责丶权谋试探,都更让他胆寒。 很快,皇帝的声音又传来了。 「王德华。」 「臣在。」 「抬起头来。」 王琼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撞了个正着。 「王德华,你听好了……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王琼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皇帝这话,太重了。 朱厚熜的目光紧紧盯着王琼。 「朕登基以来,常思一事:古往今来,帝王何止百数,可能青史留名的,不过寥寥。有的帝王,生下来就是皇帝,三岁登基,五岁被废,一辈子活在别人手里,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有的帝王,少年即位,雄心万丈,可没几年就被文官架空了,成了个摆设;有的帝王,倒是有作为,可那是穷兵黩武,把祖宗留下的家底败了个精光。」 旋即,便是语出惊人 「朕,不想做那样的皇帝!」 王琼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殿内一时寂静。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 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 朱厚熜深深地看了一下拜伏在地的王琼,缓缓地开口道:「朕在安陆时,读过很多史书……「 「汉之惠帝,生下来就是太子,登基后却被他母亲吕后吓得不敢理政,日日饮酒,二十出头就死了;唐之高宗,也算有作为,可身体不好,被武则天一步步架空了。 另有宋之哲宗,九岁登基,被高太后压了八年,好不容易亲政,没几年就驾崩了。 再说说本朝的英庙爷,九岁登基,被王振哄得团团转,土木堡一战,差点把我大明的江山葬送了!」 王琼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陛下竟然直呼英宗皇帝旧事,还说得如此直白不留情面! 明英宗朱祁镇是什么人啊? 是当今皇上的嫡系先祖,是大明朝的「英庙」是也! 寻常君臣,连「土木堡」三个字都要避讳,更不敢公然指责先帝失德丶险些亡国。 可,这少年天子竟直言不讳地揭老祖宗的伤疤丶点先皇的败绩! 这是何等气魄,又是何等底气! 皇帝陛下不怕非议吗? 不怕史官笔伐吗? 不怕背负「不敬先祖」的骂名吗? 可转念一瞬,王琼又猛地醒悟:皇帝陛下若是那种怕触怒礼法的君主,当初入京之时,又怎么会顶着全朝文官的压力,死活不肯认孝庙爷为父丶坚持追尊自己亲生父亲? 那,如今直言几句先祖得失丶评点几句前朝败笔,又算得了什么? 王琼暗自瞅了一眼御座之上,眼见小皇帝还在振振有词地说道。 「朕今年十五岁。论年岁,尚在弱冠之前;论临朝,已是天下之主。朕只明白一件事——主威不立,则国势不行;国势不行,则权归臣下。」 朱厚熜目光如炬地看着王琼:「告诉朕,王德华,你见过几个皇帝?」 王琼闻言微微一怔,连忙道:「臣……臣历事三朝,见过孝庙爷丶大行皇帝,如今又侍奉陛下。」 「那你告诉朕,朕与孝庙爷丶与大行皇帝,有何不同?」 「回奏陛下,孝庙爷仁厚,大行皇帝英武,陛下……陛下更是睿智之君主。」 「睿智?朕谈不上睿智,只是不愿做任人摆布丶受人蒙蔽的昏聩之君罢了。」朱厚熜淡淡地说道。 明孝宗仁厚,可仁厚的结果是什么? 是文官坐大,是党争萌芽,是祖宗家法被一点点蚕食是也! 正德皇帝英武,可英武的结果是什么? 是亲征,是落水,是英年早逝,把烂摊子丢给朕是也! 「可,朕不想做孝庙爷那样的仁君,也不想做大行皇帝那样的英主。朕要做的,是让百姓能吃饱饭的明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琼伏在地上,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唐太宗李世民!! 贞观之治,魏徵犯颜直谏,李世民从善如流。 那是千古明君的典范。 可他眼前的这个少年,不像是李世民。 无他,只因为李世民是守成之君,接手的是隋末乱世,可他有李渊打下的基础,有关陇集团的支持。 这个少年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只是从安陆来的藩王…… 在朝中没有根基,在军中没有人脉,在后宫没有助力。 唯一有的…… 就是那把椅子,和一颗比谁都硬的心! 可,偏偏所有人都斗不过这位皇帝陛下。 文官斗不过他,武将也斗不过他,连太后都怕他。 他怎么做到的? 「王德华。」 话音落下,朱厚熜忽然后退一步,朝着王琼整衣正冠,深深一揖。 「陛下……您这是!!」 「陛下!陛下不可——」 这一下,不仅王琼,连旁边黄锦都吓得魂飞魄散。 少年天子目光肃然,语气郑重如金石掷地: 「王爱卿,朕此礼,不是君对臣的敷衍,是朕对你的托付。还是那句话: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一言毕,朱厚熜抬眼望向殿外。缓缓朗声念出一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一句落定,殿内死寂。 王琼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 我大明朝,难道真的要出明君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明君? 大明朝一百多年来,经历了太祖开国,太宗定鼎,仁宣之治,之后呢? 英宗被俘,代宗被废,宪宗宠万妃,孝宗仁厚却养出了正德的任性,正德荒唐却留下了这个烂摊子…… 如今这个少年,真的能力挽狂澜吗? 也许……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73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在下王阳明是也 奉天殿。 「启奏陛下,据南边回报,王守仁已然动身,欲返回浙江余姚故里。」 御座之上,朱厚熜微微颔首,沉声道: 「传朕旨意:着王元正丶张翀二人即刻前往浙江,召王守仁即刻入京,陛见议事。」 …… 正德十六年,六月。 现在距离改元嘉靖还有整整半年。 京杭大运河上,一艘官船缓缓南行。 船行半月,终于抵达了江南重镇杭州。 「啊~好新鲜的空气,我们到江南了!!」 舱内坐着两个人,都是一副文官打扮的模样,四十来岁,身穿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鈒花带。 一看便是五品左右的京官。 一人是翰林院编修王元正,陕西盩厔人,正德六年进士;明武宗游幸宣大之时,曾进《五子之歌》以讽。 旁边,另一人是刑科给事中张翀,四川潼川人,亦为正德六年进士……屡上疏劾宦官丶谏贡赋,朝中为之侧目。 且说,这二人皆是杨廷和正德六年主会试时所取的门生,同年登科,意气相投。 在大礼议之争中,二人始终紧随杨廷和立场! 「嘿嘿嘿……习之,你说,若是当初不做这大明官,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商人,会怎么样?你觉得我能不能做强做大?」 王元正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田野,忽然叹了口气,笑道。 「呕~」正在晕船的张翀闻言抬起头,一脸苦涩地开口道:「你?呃……你若是做了商人,怕是第一天就把本钱赔光了。」 「你这个人,只会写文章,不会算帐的。」 话音落下,王元正也笑了:「那倒也是。说起来,若不是杨阁老慧眼识人,提拔我,我兴许还在陕西哪个山沟里教书呢……」 「其实,做个商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只是做个大明官,更加海阔天空嘛。」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一旁,张翀知道,王元正这是在感念杨廷和的知遇之恩。 且说,当年杨廷和主持正德六年会试,拔擢了一大批年轻士子,王元正是其中最出色的之一。 要是没有杨廷和,就没有他们的今天! 二人从码头下来,都长出了一口气。 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船帆如林,桅杆密布,一眼望不到头! 除了吴侬软语的苏州商人,嗓门粗大的山东脚夫,也有穿着异域服饰的番商。 「冰镇酸梅汤!清凉解暑嘞!」 「桂花糖粥!绿豆汤嘞!」 杭州的六月,热得像蒸笼。 …… 王元正擦了擦额头的汗,环顾四周,感叹道:「杭州不愧是东南都会,天子南库,这码头的热闹,比京师也不遑多让啊。」 张翀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 旋即,缓缓地开口道:「时候还早,明日再去寻那王守仁也不迟。」 「毕竟,再大的事情——还能有大行皇帝的庙号大?还能有陛下不认爹的事大?」 王元正闻言,压低声音感叹道:「说到这个,毛澄居然被拿下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张翀环顾四周,接住这个话题:「可不是么!」 毛澄是什么人啊? 礼部尚书,三朝老臣是也! 「连毛尚书那样的人都顶不住,说拿下就拿下了……我看,这位陛下,手段当真了得。杨阁老那边,怕是有的忙了。」 得了得了,差不多得了。 那个毛澄现在是什么人啊? 罪臣是也! 已经被皇帝陛下削籍为民了,还提他作甚? 王元正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道:「那个,毛澄的事可不兴再提了……」 「还有一件大事:大行皇帝尚未升祔太庙,山陵九月方始竣工,庙号至今还没定呢。」 「听说内阁拟了几个,陛下和太后都不满意。若是庙号不好,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脸上也无光。」 张翀摆了摆手:「庙号的事,自有杨阁老他们操心。我看,咱们先把眼前这差事办好吧。王守仁这个人,不好打交道……」 「当年平定宁王之乱,何等威风?可他在朝中得罪的人也不少。杨阁老要用他,又怕他用不得;咱们这次来,既是传旨,也是探路。」 二人边说边往城里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跟码头一个光景! 突然,王元正停下脚步,指着一处民居,惊讶道: 「你看,那房子……此处都七间五架了!这些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你我在京中待久了……算了算了,地方都不管这些事,你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张翀顺着他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 王元正欲言又止。 二人走了约莫两里地,到了一家客栈门前。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脸堆笑,迎上来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张翀看了看客栈的门面,接着暗自瞅了一眼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皱了皱眉。「你这客栈,生意倒是不错。」 那头掌柜微微笑道:「这都是托朝廷的福,托陛下的福啊!这几年运河通畅,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小店生意也好了些。」 这时,王元正又看了一眼那七间五架的房子,忍不住问道: 「掌柜的,你这房子,超过了太祖爷定制的规格,难道官府不管吗?」 「呃……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咱们这杭州城,铺面紧张,生意又旺,家家户户都扩了屋子。」那头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沉声道:「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事,没人来管。再说了,交足了银子,谁还来查你?」 王元正和张翀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朝廷的严令,到了地方,就成了选择性执法。 有钱的,交银子就能过关;没钱的,就只能守着那三间五架的破屋子。 这就是大明朝的现实。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们心里清楚,可谁也不会说出来。 「须换个地方!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客栈里太吵,二人决定去官驿。 驿站的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阴凉。 驿丞是个小老头,见他们是京官,连忙迎出来,点头哈腰,安排了两间上房。 这个时候,对面房间走来一个人。 那白袍老者将近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的头发有一些银白色,但梳得整整齐齐。 王元正看了他一眼,没在意,转头对张翀道:「你说,王守仁此人,朝廷此番召他入京,究竟能不能用?」 张翀沉吟片刻,压着声音开口道:「召他的旨意,是陛下亲下的,谁又能拦得住?」 「只是依我看,此人心高气傲,自主极重,最是难以驾驭的!」 「呵,当年平定宁王之乱,他不待诏命丶先斩后奏,擒了乱贼朱宸濠便径自报捷,害得大行皇帝御驾亲征,半途折返,空走一遭,颜面尽失……」 张翀没说下去。王元正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般人物,用得好了,是一柄斩乱的快刀;可用不好,便是尾大不掉,连内阁都按他不住。」 …… 二人正要进房间的时候,那白袍老者忽然走过来,跟在了他们后面。 王元正走了几步,觉察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那白袍老者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这位老先生,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白袍老者拱了拱手,笑眯眯道:「二位大人一看就是读书人,气度不凡。」 「老夫不才,也是个读书人,今年正要进京赶考。见二位大人也是往北去的,想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啊。」 张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谈吐从容,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倒也没有生疑。 只是淡淡地随口问道:「老先生高姓大名?」 话音落下,那头老者微微一笑。 旋即,便是语出惊人! 「免贵姓王,至于身份,嘿嘿嘿,不瞒二位大人,今年进京赴考,新科状元,必定是老夫!」 「你说什么啊?!」王元正和张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 「老先生,我看你这一把年纪了,还考状元?你知不知道,今年参加殿试的举子,最年轻的才二十出头。你这一大把年纪,怕是连会试都过不了。」 眼见王元正开口吐槽,张翀也笑道:「老先生,你这口气不小。新科状元?你当是菜市场买菜呢,想要就要啊?」 闻得此言,那头白袍老者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完了,才慢悠悠地问道:「二位大人,你们可认识那位王守仁?就是前几年平定了宁王之乱的那位王守仁是也!」 王元正一怔:「王守仁?自然认识。谁不知道?」 白袍老者捋了捋胡须,微笑道:「那你们知不知道,那位王守仁,正是老夫的老师。」 王元正和张翀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王守仁的名头在朝中无人不知,他的学生,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不过,他们还是不信眼前这个老头能中状元。 张翀随口道:「巧了,你既是王守仁的门生,那正好——我们奉朝廷之命,特来召他即刻回京,入朝议事!」 话音落下,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这等差事,本是机密,怎能随便说给一个陌生人听去呢? 王元正也脸色一变,瞪了张翀一眼。 那头老者却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原来二位大人是来请我老师的。那倒是巧了,我老师正好也在杭州。你们想见他,老夫倒是可以引荐一二。」 王元正和张翀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他们正愁不知王守仁寓居何处,有人肯出面引荐,自然是求之不得。 也省得再遣人四处寻访丶探问下落。 「那就多谢老先生了。」王元正向着白袍老者拱了一下手,淡淡地说道。 那头老者摆了摆手,笑道:「不谢不谢。不过,二位大人方才说我考不上状元,老夫心里不服。」 「这样吧,老夫带你们去见老师之前,咱们先去街上走走。让老夫给你们露一手,看看老夫的真本事!」 王元正和张翀都有些好奇,便跟着白袍老者走出驿站,往街上走去了。 杭州城的街道热闹非凡,人流如织。 三人走了没多远,便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喧嚷不止。 「走,去看看。」老者说着,便挤进了人群。 王元正和张翀也跟了进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纸,写着「灾荒欠收,卖牛偿债」。 旁边拴着一头瘦牛,汉子哭得捶胸顿足,模样甚是凄惨。 不远处站着个穿绿袍的吏目,正带着两个差人巡视。 忽然一个泼皮模样的壮汉闯过来,一把揪住汉子:「欠我二两银子三年不还,今日要么还钱,要么把牛牵走顶债!」 那头汉子伏地大哭:「实在没钱,牛是全家活路,官爷救命啊!」 旁边,那个小吏目上前一拍胸脯,朗声道:「区区二两,值得如此逼人?小民困苦,本官看不过去。」 说罢从袖中摸出银子,当众递给那泼皮:「银子我替他还了,你速速离去,不许再来滋扰。」 泼皮接过银子,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围观的众人纷纷拍手称赞道:「青天大老爷!清官啊!」 王元正和张翀看得点头,赞道:「这位吏目倒是体恤民情,有仁心。」 老者却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王元正不解:「老先生,你笑什么?这位吏目处置得不妥吗?」 老者摇了摇头,淡淡地开口道:「处置是处置得好看,可你们没看出来,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话音落下,王元正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一怔:「戏……什么戏?」 老者指了指那汉子与泼皮离去的方向,淡淡道:「之前,那汉子是装穷,泼皮是扮恶,吏目是做样子。三人串通好了,当众演这一出『慷慨解囊』的戏码。」 「汉子白得脱身,泼皮白拿银子,吏目白赚清廉名声,三方得利,这叫『设局博名』,是地方小吏惯用的伎俩,全是绣花功夫,半点实事不做。」 王元正和张翀听得目瞪口呆,再回想方才情景,那汉子哭得不真丶泼皮走得太顺丶吏目出手太快,分明是早排好的场面! 「老先生好眼力!」王元正由衷赞叹。 老者笑了笑,正要开口,旁边一个老秀才打扮的人忽然挤上前来,两眼放光。 当场扬声喊道:「这位老先生……我看你眼熟得很……哦,我想起来了。你丶你便是王守仁!阳明先生啊!」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不少百姓闻声望来。 王元正和张翀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老者。 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王阳明被这一声喊得哭笑不得,只在心里暗暗叹气…… 服了服了,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走到哪里都藏不住,这点小聪明,倒先把自己给暴露了。 「你就是王守仁?」 「怎么,长得不像吗?」 王元正两人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自称「王某某」的老头,竟然就是他们千里迢迢来请的王阳明。 「先生……先生恕罪!」 第74章 纵马出皇城 除了江南重镇杭州城炎热之外,同时期六月的北京,也热得像一个蒸笼。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烈日的蒸腾下,连空气都扭曲了。 乾清宫里的冰盆换了一轮又一轮。 可那股闷热还是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大殿内。 朱厚熜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龙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望着殿外灼人日光,长吐一口浊气,随口吟道: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念罢,他只觉殿内闷热更甚,心头也浮起几分烦躁。 …… 「黄锦。」 「奴婢在。」 「备马。」 闻言,黄锦不由得一愣,小心翼翼道:「陛下,这大热的天,您要去哪儿?」 「外头日头毒得很,仔细中了暑气……」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开口道:「骑马出城,直奔京营。」 闻得此言之后,黄锦吓得差点跪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京营乃重兵之地,陛下轻骑简从骤然驾临,又未传旨知会,于体制不合,也太过凶险!」 「你可是万金之躯啊,这万一……」 「体制不合?」朱厚熜嗤笑一声,笑意冷冽,黄锦后半句顿时卡在喉间。 「朕的话,便是体制!快去备马。另外,往坤宁宫传旨,请皇嫂一同随行,朕带她出城看看。」 黄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朱厚熜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 坤宁宫。 夏皇后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那把檀木梳子,翻来覆去地看。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拿出这把梳子了。 脑子里还时不时地浮现出那个少年说「朕改日还要用的」…… 可,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再没来过。 一念及此,夏皇后心里空落落的,又不敢想太多。 「娘娘,陛下来了。」这时,一个宫女跑进来。 夏皇后手忙脚乱地将梳子塞进袖中,还没来得及起身,朱厚熜已经走了进来。 「皇嫂,换上轻便些的衣裳,我带你出城看看。」 夏皇后不由得一怔:「出城?陛下,臣妾……臣妾怎么敢……」 「别问了。快去换。」朱厚熜摆了摆手,「差点忘了!黄锦,去把陆炳也叫上。让他带上侍卫,朕今天要骑马。」 「陛下……这?!」 夏皇后满腹疑惑,却不敢违逆,只得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跟着朱厚熜出了坤宁宫。 午门外早已备好几匹御马,朱厚熜翻身上马,身姿利落,全无半分拖沓。 一旁的夏皇后见那马神骏异常丶身形高大,不由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后退半步。 久居禁苑的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更遑论乘骑? 好在有陆炳在一旁调教,夏皇后很快就骑了上去。 六月的北京城,街道上行人稀少,都被这酷热逼回了家中。 夏皇后起初还很紧张,看到外面的世界之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无他,只因为她从未出过皇城! 从正德元年入宫,到如今已是十几个年头。 她见过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紫禁城的高墙。外面的世界,她只在书本和别人的口中听说过。 如今,终于亲眼看见了。 朱厚熜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黄锦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他的马术本就一般,这会儿更是被甩出去老远。 「陛下,慢点!慢点!」 朱厚熜没有减速,反而又狠狠地加了一鞭子。 陆炳策马赶上,与朱厚熜并辔而行。 旋即,他看了一眼紧紧抱着朱厚熜的夏皇后,低声道:「陛下,南边有回报。王守仁已经接到了,正在北上途中。」 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前方,淡淡地说道:「朕知道了。」 王守仁……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很久。 正德朝平定宁王之乱的第一功臣,文武全才,心学宗师。 历史上,嘉靖皇帝搞大礼议的时候,王守仁和他的弟子们是支持皇帝追尊生父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急着召王守仁进京:不是因为朱厚熜多喜欢这个人,而是因为他需要人替自己说话,替他在朝堂上开辟第二战场。 杨廷和势大,文官集团盘根错节,仅凭着他一个人扛不住。 可是,王守仁不一样啊。 此人有军功,有威望,有学问,还有一群追随他的门生。 又是中间派,不是杨廷和的人。 当然了,除此之外,朱厚熜还打着王守仁心学的主意呢。 那种敢于打破桎梏的勇气! 须知道,大明朝的文官已经被朱熹的注疏束缚了二百多年,脑子都僵了。 这群榆木脑袋只会引经据典,只会拿祖制压人,只会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但是,祖宗之法,真的是不可变的吗? 老朱杀贪官,杀得那叫一个血流成河…… 到了朱老四的时候,又搞了迁都北京,建紫禁城,下西洋,哪一样不是惊天动地的变革? 大概率是他们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所以他们成了祖宗。 而后人只会守,守着守着,就把大明朝守成了一个烂摊子…… 大明朝需要有人替它改造思想! 王守仁们就是他手里的那把笔杆子! 朱厚熜转过身,望着近处巍峨的紫禁城轮廓,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座城,他住了快两个月了。 白天批奏疏,晚上读史书,朝会上跟杨廷和吵架,下了朝还要应付张太后的试探。 好像不容易呢…… 大臣累,我也累啊。 如果他朱厚熜现在摆烂,向杨廷和等人说的那样,认孝宗为父,做一个垂拱而治的君主,会怎样? 结果无非就是,他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不用跟那帮文官斗智斗勇,不用操心国库亏空丶边镇欠饷。 只需要躲在深宫里使劲生孩子,坐等老死就行了。 但,在百年之后,九州万方陆沉,八只野猪皮入关来! 「垂拱而治吗?」这话说起来好听,做起来也不难。 历史上嘉靖皇帝的儿子隆庆帝,就是垂拱而治第一人。 历史记载,隆庆皇帝把朝政扔给高拱丶张居正,自己躲在后面享乐。 结果活了三十六岁,当了六年皇帝,留下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朝廷大事让高拱丶张居正来回折腾,军事上委托戚继光丶李成梁去打仗,地方事务让海瑞去骂人…… 自己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 话又说回来了,这种人是好皇帝吗?不是,起码没有责任心。那么,是昏君吗?也不是。 可,他朱厚熜不想做垂拱而治的皇帝。 他要站在朝堂上,让那些文官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 一句话简单来说就是—— 我大明朝的船,要开到南洋,开到印度洋,开到欧洲! 我大明朝的商人,要把丝绸丶瓷器丶茶叶卖到全世界! 我大明朝的士兵,要拿着火铳,驾着大炮,守护这片土地! 而要达成这一切,他必须先过眼前这一关:杨廷和,文官集团,大礼议。 赢了,他才能扫清这群绊脚石,放手去做那开海拓疆丶重塑天下的大事。 输了,他就只能当一个垂拱而治的傀儡皇帝,看着大明朝一天天烂下去…… 「娘希匹!杨廷和这老匹夫领着一群腐儒拿礼法钳制老子,这些人个个都该杀!诛九族!」 「老子百年之后,说什么也不能传位给裕王这小子! 心里暗自骂了一声,朱厚熜已经做好了算盘,日后不会传位给儿子裕王。 就隆庆那等懦弱性子,再加个万历那般惫懒货色,将来若把江山交到这父子手里,大明才真是彻底没救。 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后世人考古的万历帝朱翊钧……十岁登基,被张居正压了十年,亲政后彻底摆烂,将近三十年不上朝。 这对父子,把大明朝的元气耗尽了。 「生子当如孙仲谋!」看来,生孩子或者说生对孩子非常重要。一念及此,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身旁的夏皇后。 不知道我正德哥哥为何生不出来孩子? 是母鸡不下蛋吗…… 还是打桩打错地方了? 脑子里抛去正德哥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之后,朱厚熜望着沉沉宫阙,低声吟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太祖成祖能改天换地,朕,未必不能重铸大明。」 话音落下,他咬了咬牙,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再次加速。 「陛下!陛下——」 见状,黄锦在后面喊破了嗓子,可朱厚熜充耳不闻。 陆炳策马赶上,低声道:「陛下,现在去京营看王琼,会不会太快了?毕竟欲速则不达……」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利不可极,势不可使尽。这个道理,朕是知道的。」 「可你知道,大明朝已经多久没有打过仗了?」 闻得此言之后,陆炳不由得一怔。 朱厚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正德年间,宁王叛乱,大行皇帝亲征,那是最后一次像样的仗。可那也不算真正的战争,只是一场叛乱。」 「再往前,就是成化年间的犁庭扫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四十年?五十年?大明朝的刀枪已经锈了,马已经跑不动了,士兵已经不会杀人了……」 「可这个世界,不会等你!」 在当时的欧洲,那些白皮猪正在扬帆出海,葡萄牙人已经占领了马六甲,西班牙人正在征服美洲。 白皮猪的船越造越大,炮越来越远,足迹遍布四海。 而大明朝呢?禁海,闭关,自以为天朝上国,万物皆备。 再过一两百年,先是野猪皮毁了华夏衣冠,接着就是白皮猪用炮舰敲开华夏的国门…… 要知道,这个世界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你占不住,别人就来占。 美洲的白银被西班牙人一船一船地拉走! 非洲的黑奴被葡萄牙人一船一船地运走! 东南亚的香料被荷兰人一船一船地抢走! 大明朝呢?它在干什么?它在争论皇帝该不该认爹! 如果没有一点作为,那么,他的大明朝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想到这里,朱厚熜忽然有些莫名的哀伤。 正德哥哥一生都在试图重振武备,建豹房,练团营,御驾亲征。 可到头来,他死在了落水之后,留下一堆烂摊子。杨廷和说他荒唐丶胡闹。可人家至少还敢打仗。 现在这些文官呢? 他们连仗都不敢打,只会拿着礼法祖制来逼他这个小孩子。 「陆炳,你说,这大明朝的天下,还能撑多久?」 怎么又是「大明要亡了」这种沉重的话题! 陆炳闻言心头一紧,忙勒马跟上,沉声道:「陛下说笑了。大明有太祖成祖奠基,有列祖列宗守业,如今四海承平,根基稳固,何来这般不祥之语?」 「况且有陛下在朝,宵小不敢妄动,朝野自有纲纪。」 「只要陛下圣心独断,励精图治,这大明江山,自当千秋万代!」 闻言,朱厚熜默然片刻。 他望着宫城方向,淡淡道: 「千秋万代……空谈罢了。天下从来不是守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朱厚熜没有等陆炳再答,自己说了一句:「朕不会让它倒的。朕在,它就倒不了。」 这个时候,夏皇后也赶上来了。 「皇嫂,你想不想去看看真正的豹房?」朱厚熜忽然问道。 夏皇后闻言不由得一怔:「豹房?那不是……那不是大行皇帝……」 「是。」朱厚熜点了点头,「听说皇兄生前建的。里面养着豹子丶老虎丶还有各种珍禽异兽……虽然被杨廷和他们给拆除了,但如今朕是皇帝了,想去就去。皇嫂,你想不想去?」 夏皇后犹豫了一下,可看着小皇帝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的那点忐忑忽然消散了。 「想。」 朱厚熜笑了,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再次飞驰起来。 「陛下!慢点!陛下——」黄锦在后面追得满头大汗,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朱厚熜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可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马蹄声惊起一群飞鸟。 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陆炳跟在后面。 那种野心,他在史书上见过—— 在秦始皇的脸上,在汉武帝的眼睛里,在唐太宗的眉宇间! 不多时,黄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陆丶陆小旗……陛下……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啊……」 陆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哪儿?去该去的地方。」 第75章 圣明无过陛下是也! 西苑。 朱厚熜一行人原来是要直接去京营的,但是因为夏皇后要去看豹子。 朱厚熜只好临时改变行程,牵着马,带着夏皇后走进这座正德皇帝生前最爱的「动物园」。 原来的豹房占地数亩,四周筑有高墙,墙内铁笼森森,但是都被杨廷和等人给拆除了。 无奈,朱厚熜又带着夏皇后来到真正的「动物园」。 说是动物园,其实就是杨廷和临时关押正德皇帝生前圈养的动物罢了。 看到那些动物,朱厚熜突然翻了一个白眼。 不知道杨廷和这厮到底在想什么,把拆除豹房,然后又把动物放到其他地方圈起来……这不是瞎折腾吗?! 话说回来了,自己带着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美艳姐姐出去逛街,这种事情放在前世叫做小马拉大车。 放在明朝,就叫不成体统! 「去你妈的,老子是皇帝!」 心里这么一想之后,朱厚熜轻松了一些。 动物园,笼中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正懒洋洋地趴在阴凉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夏皇后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皇嫂,怕什么?」朱厚熜笑了笑,从一旁侍卫手中接过一根长铁叉,叉上一块血淋淋的鲜肉,慢慢递进笼中。 那老虎只是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哈欠,翻过身继续睡。 夏皇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连忙捂住嘴。 朱厚熜也不恼,收回铁叉,对身旁的黄锦道:「据说,这老虎是被皇兄喂懒了。肉送到嘴边都不吃,跟那帮文官一个德性。」 夏皇后愣了一下:「……是吗?」 再往前走,是「豹房」。 ——几只花豹在笼中来回踱步,目光锐利,偶尔发出一声低吼,比老虎精神得多。 旁边还有只长颈鹿,据说还是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异兽后代,真不真的谁也说不清…… 与其说是郑和从非洲带回来的,不如说是钱宁丶江彬他们最近刚弄来的! 毕竟西周都能是上周,这异兽说是刚到的也不奇怪。 「这异兽生得这般奇特,脖颈竟如此修长,真是闻所未闻。」 夏皇后第一次见这些,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姑娘。 「陛下,你看它模样好生温顺,竟一点也不怕人,真有趣。」 「皇嫂,喜欢否?」 望着眼前向来端庄的皇后,此刻眉眼弯弯丶满心欢喜的模样,朱厚熜神色淡淡,缓缓开口问道。 「回陛下,臣妾谈不上喜不喜欢……」夏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道:「臣妾只是觉得,这些畜生比人自在。关在笼子里,还有人喂食,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朱厚熜看了她一眼,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旋即转过身,对陆炳吩咐道:「去京营。传旨,让王琼在校场候着。」 …… 京营大营,校场上旌旗蔽日。 王琼早早就到了,站在点将台下。 自那日乾清宫密谈之后,他回去便把三件事排了优先级。 弹劾杨党的名单已经拟好,密折写了一半,唯独这京营整顿章程,他足足琢磨了五天才拿出初稿。 今日皇帝亲临校阅了…… 「陛下驾到——!」 朱厚熜骑马进入大营的时候,号角齐鸣。 沿途军士跪伏,山呼万岁。 朱厚熜没有下马,径直驰到点将台下,翻身而下。 王琼率众将伏身叩首,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丶万岁丶万万岁!臣等恭迎圣驾,陛下圣安!」 「都起来吧。」朱厚熜随手拂去衣袍微尘,直登台前,「王琼,按既定名册点兵。朕要亲眼看看,我大明边军的筋骨,究竟如何!」 王琼闻言心头一凛,连忙应声。 转身命人挥动令旗。 号炮三响,营门大开。 一队队军士鱼贯而出,步伐整齐。 前排是长枪手,中阵是弓弩手,两翼是骑兵。 三通鼓罢,军阵已在校场上列成方队,鸦雀无声。 朱厚熜登上点将台,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将士。 王琼在一旁解说:「陛下,京营旧制,五军营丶三千营丶神机营,外加新设的团营,额军三十七万,实则不满十五万。」 「臣奉旨整顿,先清查空额,汰除老弱,已裁撤两万余人。现校场上所部,乃精选之卒,共一万二千人,分三个方阵。」 话音落下,朱厚熜淡淡颔首,只吐出几句:「甚好。传令下去,即刻列阵,朕要检阅操练,看看这精选之卒,是否配得上朝廷俸禄。」 王琼会意,再次命人挥动令旗。 「众将士听令!列阵!恭请圣上检阅!」 校场上,号令声此起彼伏。 接着,长枪方阵整齐推进,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矢齐发;骑兵分队来回驰骋…… 朱厚熜看得很认真,每一个环节都没有落下。 这个时候,大明朝的军队已经不是太祖太宗时的虎狼之师了。 但眼前这支,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王卿,辛苦了。」朱厚熜淡淡说道。 王琼连忙躬身:「臣不敢言苦。只求陛下满意。」 朱厚熜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校场一角。 那里还列着一支特殊的队伍——净军,约三千人,身着明黄色羽叶甲,头戴遮阳帽,帽上插着靛蓝染就的天鹅翎羽。 这些人都是太监,是正德皇帝生前从各监挑选精壮内侍编练而成的。 「那些人都是净军吗?」朱厚熜淡淡地问道。 王琼闻言点头道:「是。大行皇帝所建,定额三千人,现在满额。」 「平日由御马监统领,专司宫禁护卫。」 朱厚熜走下点将台,骑马来到净军阵前。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些净军看着光鲜,队列整齐,可真正上了战场,能打吗? 大概率是不能的。 不男不女的人是没有多大力气的,更遑论血性胆气了! 可是,正德哥哥为何执意要建这支净军呢。 从不是指望他们能上阵破敌,而是因为这群人只忠于皇帝一人。 要知道,大明朝的文官不可信,武将也不可信! 就连身边的太监派系林立,也必须有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武装,方能在这深宫朝堂站稳脚跟。 这是帝王的孤绝,亦是深深的无奈。 一念及此,朱厚熜心头忽然一震。 他猛地想起后世火烧圆明园时,那群拼死护驾丶战死在宫门之前的太监! 原来有些骨气,从不由身份定论。 朱厚熜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将士们辛苦了。」 话音落下,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随手递给王琼。 王琼双手接过,只见纸上墨字遒劲: 「三千人马如虎豹,留待他年扫虏尘。」 王琼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定下了调子:净军名义仍存,定额依旧三千。不再扩充,日后徐徐整顿。 「臣明白。」王琼郑重将纸条收好。 朱厚熜站在点将台上,面对台下万余将士,朗声道:「朕今日观兵,甚慰。将士用命,朝廷有赏。」 「传旨——今日校阅各部,每人加赏一斤猪肉,另赐酒肉,与将士同欢!」 俄顷,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久久不绝。 夏皇后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粗犷的军士齐声高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以前只知道皇帝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却从不知道,皇帝的威仪还可以是这样——」 在千军万马面前,一句话就能让数万人为之沸腾! …… 第三天清晨。 奉天殿。 朝会如常,百官分列,山呼万岁。 不多时,御座之上传来了皇帝淡淡的声音。 「严嵩。」 「微臣在。」 「前些日子,你记录的百官行述,还有那些弹劾奏疏都带来了吗?」 「回奏陛下,微臣都带来了。共三册,计二百一十七份奏疏,皆已按年月丶事由丶弹劾人丶被弹劾人分类编录,存档备查。」 殿内一阵骚动,百官面面相觑。 要知道,那三本册子,记录的可不只是弹劾的内容。 记录每一个人在朝堂上的立场和站队是也! 谁弹劾了谁,谁附和了谁,谁说了什么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朱厚熜看了严嵩一眼,淡淡说道:「呈上来。」 严嵩双手捧着三本厚厚的册子,交到黄锦手中,黄锦外转呈到朱厚熜案前。 朱厚熜翻开第一本,慢慢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没有再翻第二本,也没有翻第三本。 「黄锦,取火盆来。」 黄锦一愣,连忙吩咐小太监抬来一个铜火盆,朱厚熜将三本册子举过头顶,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然后,他松开手。 册子落入火盆,火焰瞬间舔上纸页,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殿内鸦雀无声。 朱厚熜看着那三本册子化为灰烬,淡淡地说道:「朕今日烧了它们。从前的弹劾丶攻讦丶构陷,一笔勾销!朕不再追究。」 「但,朕也希望,从今往后,你们能以此为戒。朝堂之上,当论国事,不当论私怨;当言公义,不当言党争。」 倒也不是他大气,只因明代党争,正是自嘉靖一朝方才真正兴起。 阁臣相互倾轧,朝堂各方角力! 历史上,嘉靖皇帝面对这种局面早已习惯在各派之间权衡操控。 他要打破这个现象! 很快,朱厚熜看见群臣跪下高呼了。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嵩一脸懵逼地跪在地上,暗自瞅了一眼小皇帝。 须知道,那三本册子,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整理出来,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皇帝说烧就烧了?! 是真的不追究,还是做样子? 看来,从今往后,所有人都欠皇帝一个人情。 严嵩又偷偷地看了一眼杨廷和。 这位内阁首辅此刻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泛白。 杨廷和当然清楚,皇帝这一烧,烧的不是纸,是人心。 那些被弹劾过的人,从此感激皇帝;那些弹劾过别人的人,从此提心吊胆——皇帝手里还有没有副本?谁也不知道。 朱厚熜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又开口了:「朕还有一事,要与诸位爱卿商议。」 「朕想设一个衙门,专门记录朝堂奏对丶百官言行,以备日后查考。名为『内档司』,设于司礼监文书房下,由御用太监兼任掌事,不定品级,每月加六两俸禄。」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杨廷和脸色微变。 「陛下,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 「回奏陛下,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并未设立此类衙门。」 「起居注官自洪武年间废置后,亦未恢复。国朝一百五十多年来,朝堂奏对丶百官言行,皆依通政使司丶六科给事中丶都察院等旧制记录丶传递,从未另设内廷衙门专司此事……」 「陛下若设内档司,于司礼监文书房下,以太监掌之,恐开内臣监视百官之先例,有违祖制!!」 朱厚熜淡淡地看着杨廷和正要开口反驳回去,倒是听见了王琼的声音:「杨阁老,你口口声声祖制。我就不明白了——太祖定制,不许宦官读书识字,不许宦官干预朝政。」 「如今司礼监秉笔太监掌批红之权,代天子御批,这也是祖制吗?!」 听了这话,杨廷和一噎。 随即泛起一阵冷峭的嗤笑—— 王琼老贼!好一手颠倒黑白! 说到祖制,太祖当年确是禁内臣读书丶不许干政。 可自宣宗设内书堂丶授太监识字丶司礼监批红以来,已历数朝,早成祖宗成法丶朝廷定制。 此人这是故意混淆「洪武祖训」与「累朝沿革」,偷换概念的诡辩! 真要论死理,那内阁票拟丶六部分权,哪一桩又是太祖原制? 今日拿宦官说事,分明是藉机攻讦,搅乱朝局! 「王部堂,此乃诡辩!宫中规制沿革,岂是你这般断章取义丶胡乱类比?」 朱厚熜听出两方争执已近意气,眸色微冷,终于开口介入。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太祖太宗爷能改,朕为什么不能?」 「况且,朕设这个内档司,不是要监视百官,而是要记录百官之言。」 「前些日子,原礼部尚书毛澄在朝堂上公然骂朕是昏君,朕若不记下来,后人如何知道当日之事?如何分辨是非曲直?」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朕的朝堂上,谁说了什么话,谁做了什么事,一笔一笔,都记在档里。不是要治谁的罪,是要让每一个人都明白——谨言慎行,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 杨廷和脸色铁青,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朱厚熜又振振有词地说道:「杨阁老,你方才说,内档司有违祖制。那朕问你:唐太宗李世民,一代明君,尚且要亲自查看自己的起居注,生怕史官记错了一笔。」 「朕设一个内档司,记录朝堂奏对,难道不是效仿先贤?广开言路,纳谏如流,不正是你等常挂在嘴边的道理吗?」 「齐王纳谏,邹忌讽齐王,那是千古美谈。齐王有度量,能听进逆耳之言。」 「朕也有度量,朕不怕被人骂!可朕怕的是,有些人嘴上说着广开言路,心里却容不下不同意见。阁老,以为然否?」 「老臣不敢!只是担心,内档司若设于内廷,以太监掌之,恐有偏私之弊罢了。还望陛下三思耳!」 「老臣以为,若由翰林学士轮值记录,置于通政使司之下,更为妥当一些。」 「杨阁老,你多虑了。至于由谁来记——朕身边的人,朕信得过。就像朕信得过杨阁老和诸位臣工一样。」 文武百官都怔怔地看着杨廷和:杨阁老,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难道非要争这起居注的归属吗?!反倒弄得小皇帝对臣下都不放心了! 朱厚熜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杨廷和心头一震。殿内的氛围已经有些微妙了,他不敢再争,只能叩首道:「老臣……遵旨。」 朱厚熜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内档司设于司礼监文书房,由黄锦暂署掌事。另,起居注官,复设。」 朱厚熜话音方落,黄锦忽见一缕阳光穿透殿宇昏暗,斜斜落在身前。 天,亮了。 …… 与此同时,刑部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毛澄被两个锦衣卫押着,从牢房里拖出来,说是「放风」。 他如今穿着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哪还有半点礼部尚书的威仪。 走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关押着各种犯人。 突然,一间牢房里传来一声惊呼:「哎哟!这……这不是毛澄毛尚书吗?!」 毛澄脚步一顿,循声望去。牢房里关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钱宁丶江彬等人的旧部,正德朝锦衣卫的一个千户。 「哈哈哈!毛尚书!我的大宗伯!您怎么也有今日?您不是有迎立之功吗?怎么也被关进来了?」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毛澄,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个囚犯也凑过来,阴阳怪气:「杨阁老不是您的好盟友吗?他怎么不保您?啧啧啧,卸磨杀驴啊,过河拆桥啊!」 毛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头千户继续高声喊道:「苍天有眼!陛下圣明!来人啊,取酒来!我要与毛尚书痛饮三杯!」 旁边的狱卒呵斥道:「闭嘴!都闭嘴!」 可那人根本不听,反而喊得更大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连毛尚书这样的功臣都被拿下了,可见陛下圣明烛照,铁面无私!我等罪臣,心服口服!」 其他几个囚犯也跟着起哄:「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毛澄浑身发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咬着牙,硬撑着往前走。 身后,那些囚犯还在高喊,一声比一声响亮。 「毛尚书,您别走啊!咱们好好聊聊!您是怎么被杨阁老卖了的?」 「哈哈哈!大宗伯也有今天!」 毛澄终于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锦衣卫将他拖起来,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阳光刺眼。 迎立之功,三朝老臣,礼部尚书…… 如今,都成了笑话! 他闭上眼睛,耳边还在回响着那些囚犯的喊声。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