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一章 魂入太原 寒风如刀,割在面上生疼。 这是刘承训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自然醒来——是从一片混沌黑暗中被硬生生拽出来的那种感觉,像溺水的人猛然被拎出水面,肺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刀刃般的寒意。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头颅内侧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咚丶咚丶咚,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烧。浑身都在烧。 ''世子醒了!世子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炸开。有人在叫,脚步声杂沓,一双粗糙的手按上了他的额头。 ''还在烧着哩!去——再去请郎中来!快着些!'' 刘承训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渐渐聚焦——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面容惶急,头裹皂色软脚幞头,穿一身深灰色圆领窄袖袍,腰间束革带,脚踩短靿靴。 五代侍从的打扮。 但什么时代的五代? 意识还在混沌中挣扎,大量陌生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不是外界的——是从这具身体内部涌出来的,像某个被封存的匣子突然打开了锁,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倾泻而出。 名字——刘承训。 身份——北平王刘知远嫡长子。 地点——太原,晋阳城,北平王府。 时间——一个年号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脑子:开运三年,十二月。 后晋的年号。公元946年。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世子?世子!您别动——''侍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双手叉于胸前行了个叉手礼,随即连忙按住他的肩膀。 刘承训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没有。高烧吞噬着他的每一分体力,汗水湿透了身下的褥子。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一个现代人。准确地说——二十分钟前他还是。一个军事历史博主,在深夜剪辑一期关于五代十国的视频。然后……然后似乎是突然的眩晕,接着就是无边的黑暗。 再睁开眼,就到了这里。 太原。晋阳。公元946年。 而他附身的这个人——刘承训——他太熟悉了。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嫡长子,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数语,核心就一句话: 乾佑元年,病死。 连什么病都没说。只知道他死在了父亲前面,没来得及继承皇位。皇位传给了弟弟刘承佑——那个猜忌成性的暴君,两年就把后汉折腾没了。 他不由苦笑。穿越者的标配不应该是开国之君丶中兴雄主吗?他怎么摊上了一个''病死太子''的命? ''世子,药。'' 侍从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碗是粗瓷的,边沿磕了一个豁口。药汁浓稠,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苦气——不是后世中药铺那种精细方剂的味道,更像是随军郎中就地取材的草率配伍。 他就着侍从的手喝了两口。药汁入喉,苦涩之外还带着一丝土腥气。 趁着喝药的间隙打量四周——房间不大但规整,榆木桌案上一盏铜灯丶两卷文书。墙角立着一具铁札甲,肩吞和护心镜上隐约可见刀砍的痕迹,旁边一把环首横刀搁在木架上。窗户用厚毡遮得严严实实,边角挂着白霜。 武将的居所。简朴丶冷硬丶实用。 原主的记忆还在持续涌入。碎片式的,混乱的——幼年在军营中骑矮脚马丶父亲教他射箭时粗暴的呵斥丶母亲灯下替他缝裘衣的侧影丶弟弟刘承佑小时候怯生生叫他''阿兄''……还有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沙陀人的营帐礼仪丶见长辈时的叉手躬身之礼丶军中以拍胸代替跪拜的粗犷风气。 五代不比盛唐。没有鲜衣怒马丶曲江流饮。有的只是刀兵丶权谋和朝不保夕的乱世法则。 ''世子?''侍从见他半天不说话,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点点头:''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 第二章 军帐众议 北平王府大堂灯火通明。 堂是前唐藩镇节度使的旧制格局——正中开阔,两侧列柱,柱上挂着铁臂灯盏,豆大的灯焰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地面铺的是太原本地产的青砖,走上去脚步声沉闷。四盆炭火分据四角,热气蒸腾,与门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 刘承训踏入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他一进门便停步叉手行礼——右手压左手,四指并拢,置于胸口偏左处,身体微躬。这是五代臣下见上的通礼,他从原主的肌肉记忆中精准地复刻了这个动作。 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上首。 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端坐虎皮交椅上。面色黝黑,颧骨高耸,虎目在灯火下闪着冷冽的光。花白头发在幞头下束得一丝不苟,鬓角能看出沙陀人特有的微卷。眉角到鬓边一道旧伤疤,从远处看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一件玄色窄袖长袍,腰束银扣蹀躞带,带上挂着小刀丶火石和一块磨得发亮的玉——那是沙陀贵族的习惯,身上常年佩刀带火,随时能上马。 这就是刘知远。北平王。河东节度使。 沙陀人入主中原已历两朝——唐丶晋——刘知远若起事,便是第三朝——他们早已深度汉化,说汉话丶穿汉服丶用汉制,但骨子里的草原气质从未消退。刘知远的身上就是这种矛盾的混合体:坐姿端正如汉家王侯,但那双虎目扫过来时的锋锐,全然是草原猎鹰的底色。 ''承训来了。''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在远处滚过。他扫了一眼儿子的脸色,眉头微皱,''病还没好,坐下说。'' ''谢父王。''刘承训在左侧第一个位置落座。 趁坐下的间隙,他快速扫了一圈——原主的记忆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每张脸都能对上名字。 左侧第二位,郭威。河东侍卫亲军都虞候,四十出头。面容坚毅,一部短髭修剪得整齐。他是在座唯一一个坐得比站着还稳的人——脊背笔直,双手按膝,像一尊铁铸的佛。 右侧第一位,史弘肇。都指挥使,身如铁塔,一张黑脸上横肉纵横。他的坐姿跟郭威截然相反——半个屁股挂在胡床边上,一只手按着膝上的横刀柄,仿佛随时要跳起来砍人。脖颈上一圈旧疮疤,像是早年间被绳索勒过的痕迹——五代武人多出身行伍甚至盗匪,这种疤痕见怪不怪。 右侧第二位,杨邠。节度判官,文臣。瘦长脸,颌下一缕灰白短须,穿青色袍服,在满堂甲胄革带中显得格格不入。 再后面是苏逢吉和几个中级将领,分坐两侧,神色各异,但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情况都清楚了。''刘知远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杜重威那个狗贼降了契丹。二十万人,一夜之间没了。'' 他说''二十万''三个字时语调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场灭国级的灾难。但刘承训注意到——他按在扶手上的右手骨节发白。 ''现在契丹主力正往南走。汴京什么情况暂时还不清楚,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石重贵那窝囊行货撑不了多久。'' ''现在的问题是——''虎目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太原怎么办。'' 沉默。 率先开口的是苏逢吉。他站起身,叉手行礼后方才开口,声音圆润而谨慎:''大王,依下官之见,当务之急是先摸清契丹人的意图。若只是入汴夺位,于太原无涉,我等大可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标准的骑墙之论——不说打也不说降,先看看。 ''坐观成败?''史弘肇一拍大腿,声如击鼓,''等契丹狗吞了中原,下一个便轮着咱太原!到时候拿什么观?拿脑袋观?'' 苏逢吉不动声色:''弘肇兄所言极是。但契丹势大,贸然开战恐非上策——'' ''放他娘屁!''史弘肇拍刀柄站起来,''放他娘的屁!「「老子死也不给契丹狗磕头!'' ''弘肇。''刘知远不轻不重叫了一声。 第三章 新刀旧鞘 刘承训没能睡着。 高烧像一层铁幕笼罩着身体,忽冷忽热,汗出如浆。他裹着褥子躺在榻上,脑子却像上了发条。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原主的记忆还在融合。不再是画面——而是情感。一种模糊的焦虑和不安,像那个年轻人留在身体里的最后残余。嫡长子,储君人选。但在五代,嫡长子不是护身符,是靶子。 眼下局面很清晰。契丹灭晋,耶律德光入汴,但中原义军四起,契丹待不住,被迫北撤。刘知远趁势南下,建立后汉。 这是大势,不可逆。 但大势之下的细节才要命——原来的刘承训在乾佑元年病死。然后刘承佑继位,杀杨邠丶杀史弘肇,逼反郭威,后汉两年而亡。 他必须改变这个结局。而改变的前提是——活着。 ''王殷。''他叫了一声。 门外立刻有了回应。门推开,走进一个约三十岁的壮实汉子。方脸浓眉,肤色黝黑,穿一身铁灰色短甲,腰悬横刀。进门便叉手躬身,动作乾脆利落,带着军中特有的硬气。 王殷。原主的贴身亲卫统领,家将之子,从小跟着长大。 ''外面什么情况?'' 王殷在榻前蹲下,压低声音:''军议散后,郭都虞候和杨判官去了后堂小书房。史牙将回了营房。苏先生……去了二公子那头。'' 二公子。刘承佑。 刘承训眉头微动。深夜军议之后苏逢吉第一时间去找刘承佑——这个举动意味深长。 ''承佑平日与苏先生走得近吗?'' ''说不上近。但二公子身边那个叫聂文进的伴当,跟苏先生手下的人常有来往。'' 聂文进——后来参与诛杀杨邠等人的宫廷政变的核心人物。现在这把刀已经在磨了。 ''知道了。''他按下心中警惕,''我病倒之前在做什么?'' 穿越者最怕露馅。他需要确认原主近况。 ''世子前些日子在校场操练亲兵,又替杨判官清点府库存粮,连着忙了半个月,茶饭不思丶觉也睡不安稳,这才病倒了。'' 操练亲兵丶清点粮草——原主不是纨絝,一直在努力。只是历史没给他机会。 ''好,你歇着吧。'' 王殷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世子,您今晚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属下在门外听到一些。您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刘承训心中一凛,面上却笑了笑。 ''烧了三天三夜,脑子倒清醒了不少。'' 王殷似懂非懂地点头,叉手行礼告退。 门关上后,刘承训独自躺在黑暗中梳理计划。第一,活下去——需要靠谱的郎中。第二,站稳脚跟——持续输出有价值的判断,但不能锋芒太露。第三,布局人才——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先过眼前这一关。 ---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刘承训的烧退了一些,仍在低烧。他强撑着起床,用铜盆里的冷水擦了把脸,侍从替他裹好幞头丶束上革带。他对着铜镜打量自己——二十岁出头,轮廓偏瘦削,眉目清秀但缺乏血色。一股在沙陀武将家族中少见的书卷气。 ''不像武人。''他对自己的倒影说。 推门而出,院中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他没料到的人。 郭威。 穿着半旧的灰袍,头裹一顶洗得发白的幞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随意,像路过串门的邻家长辈。 刘承训叉手行礼:''郭叔。'' 原主与郭威按辈分叫''叔''。郭威跟随刘知远多年,军中地位仅次于刘知远本人。 第四章 药与桩 孟岐的第一张方子写在一片粗黄的麻纸上,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刨地。 刘承训接过来看了一遍——他前世虽不通医术,但做军事历史博主时翻过不少古代后勤资料,对中药名目并非全然陌生。方子上十一味药,他认得七八味:黄芪丶当归丶白术丶茯苓丶炙甘草……是一副典型的补气养血方。但其中有两味他没见过——''太原苍耳''和''汾水石菖蒲'',显然是就地取材的替代之物。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原城里药材铺子还剩几家?''他问。 「三家。城东柳巷一家,便是孟先生的铺子,药最杂,只是量少。南街尚药铺最大,与杨判官的后勤营有往来。还有一家在城北角,是个回鹘人开的,贩的多是西域来的香药,治跌打外伤倒还使得,内科就不成了。「 刘承训点点头,目光落回那张方子。 孟岐在方子最下面用小字批了一行:''药不在贵,在对。太原无好参,以黄芪代之。汾水菖蒲性温和,可通心窍而不伤元气。先吃七日看脉再调。'' 务实。不摆架子,不用名贵药材撑场面,有什么用什么。这个老头确实有本事。 ''让王殷去抓药。''他对侍从吩咐,''另外,把孟先生安排在院子西厢住下,吃用跟我一样。不要怠慢,也不要张扬。'' 侍从领命而去。 --- 药是中午煎好的。 黑褐色的汤汁装在粗瓷碗里,比前几天那副军医方子好闻——至少没有土腥气。刘承训就着侍从的手喝了,苦归苦,入腹后胃里泛起一团温热,比之前舒服得多。 ''一个时辰后再喝半碗。''孟岐坐在西厢门槛上,拿一块旧布擦他那口黑漆药箱,头也不抬,「吃食上少沾油腻,太原的羊杂汤你暂且莫碰。粥丶面饼丶煮菜倒使得。「 ''先生住得惯吗?'' ''睡个觉的地方而已。''老头不以为意, 「俺那间铺子也是四面漏风。倒是——你这院子里头有股子说不出的紧。人人走路都缩着肩膀。「 王府世子的院落,哪个下人敢放松?刘承训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午后,他没有躺回去。 ''王殷,教我站桩。'' 王殷正靠在廊柱上啃一块冷面饼,闻言差点噎住。 ''世子?'' ''行伍的桩功,你从军营里学的那种。我知道我现在身子弱,站不了多久也站不了多稳,但总得开始。'' 王殷把面饼往怀里一揣,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刘承训一眼。他从小跟着世子,见惯了这位嫡长子温文知礼却从不主动习武的模样——大病一场之后像换了个人似的。先是深夜军议的惊人之论,再是主动找孟岐看病,现在又要练桩功。 但他没有多问。在五代当亲卫的规矩就是——主上说什么就做什么,多嘴的活不长。 ''那属下先教世子一套最基本的。''王殷在院中青石地上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握拳抱于腰间,脊背绷直。 ''要领就三个字:沉丶稳丶匀。沉是沉气,把一口气从胸口压到丹田。稳是稳膝,膝盖微弯但不能打颤。匀是匀力,全身松紧要匀。'' 他一板一眼地示范。动作简单至极——就是站着。但行伍中的桩功重在以静制动,看似不动,全身气血筋骨都在暗暗较劲。 刘承训依样照做。 双脚踩在冰冷的青石上,膝盖一弯,身体便开始打颤。高烧初退,四肢棉软,大腿的肌肉像被抽走了筋骨,每一息都在发抖。 半刻钟。 他坚持了不到半刻钟,大腿便剧烈痉挛,身体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枯树。 第五章 父子对奏 低烧终于退乾净了。 王殷上前说到:「城门那头刚收着信使,契丹前锋已过了相州。信使那匹马活活累死在城门洞里头。「 刘承训睁眼时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像蒙了多日的窗户纸被人一把撕开,外头的光透进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仍旧绵软,但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骨头都是空的''的感觉。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晨起洗漱,照例站桩。 今日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膝盖弯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打颤,大腿酸胀感要到第三十息才涌上来。王殷站在一旁看着,暗暗数着时间。 约莫两刻钟。 比昨天多了小半刻。 ''够了。''王殷说。 刘承训没有逞强。他直起身,擦了一把汗,接过侍从递来的温水漱口。 ''昨天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吗?'' 王殷压低声音凑近一步: 「府库的粮,属下没法儿看到准数,不过从杨判官手下一个管粮秣的文吏那头套了些话出来。他说太原城内连带周边三县,官仓军仓加在一起约十八万石上下。光养城里两万多兵加百姓的话,省着吃能撑半年。但要是南下用兵,边走边吃……他摇头了。'' 十八万石。 这个数字在刘承训脑子里迅速转化——后世的研究资料他翻过不少。五代一石约合今制一百二十斤上下,十八万石就是两千一百多万斤粮。两万多兵加城中百姓约十余万口,每日消耗在一千五百石左右。纯守城半年绰绰有余。 但要南下呢?三万大军出太原往汴京,直线八百里,实际行军路程一千二百里以上。每日行军四十里计,需一个月。三万人每日耗粮至少九百石,加上驮马牲畜消耗丶运输损耗,一个月下来至少三万五千石。如果沿途无法就地征粮 不够。远远不够。 但如果在潞州丶泽州设中转粮站,分段补给呢?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他没有急着展开,而是把它记在心里。时机不到。 ''那个周德海呢?'' ''查了。周德海,泽州人,早年在苏先生手下做书办,后来被举荐到大王府管杂务。大王身边的人对他评价一般——办事尚可,但话多,爱打听事。'' 苏逢吉的旧人。安插在王府管杂务——这个位置不起眼,但进出方便丶消息灵通。 ''行了,别打草惊蛇。周德海来就来,随他看。'' --- 巳时刚过,一个亲兵急匆匆赶来。 ''世子,大王召见。在后院小书房。'' 小书房。不是正堂,不是议事厅——是刘知远私下办事的地方。单独召见。 刘承训整了整衣冠,裹好狐裘,跟着亲兵穿过两重院落。 北平王府的格局是典型的五代藩镇府邸——前院开阔用于点兵议事,中院是起居之所,后院是家眷和私密场所。小书房在后院东角,独门独户,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甲士。 他在门前叉手行礼:''儿承训奉召。'' ''进来。'' 推开门。屋内不大,一案一榻一只火盆。案上摊着一幅粗绘的河北地图,山川城池用朱墨标注,几处用炭笔画了圈——显然是刘知远一直在看的东西。 刘知远坐在案后,没穿甲,只着一件玄色家常袍,腰间仍旧系着那条蹀躞带。旁边一盏铜灯,灯焰稳定,把他脸上的旧伤疤照得格外分明。 ''坐。'' 刘承训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 父子二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铺着河北地图。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绝不轻松——像两块石头搁在一起,各自沉默着较劲。 第六章 粮草清单 连着两日,刘承训没有出院子。 不是不想——是出不了。跟刘知远那一番对奏虽然只说了半炷香的话,回来之后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似的,躺在榻上大半天缓不过劲来。孟岐傍晚来诊脉,面色不太好看。 ''说了不让你逞强。''老头三根手指从他腕上收回来,语气不善,''你那颗心跳得比兔子还快,肝脉弦紧——这是气血两亏还硬撑着动了心神。再来两回,不用等磨合期过,你自己先把自己耗干了。'' ''我知道了。'' ''知道个屁。''孟岐毫不客气,''你那副脑子转得太快,身子跟不上。打个比方——一头瘦驴驮了八百斤货,它不叫唤不是因为驮得动,是因为还没倒。'' 刘承训苦笑。 孟岐从药箱里翻出一包碾碎的干药末,用粗纸包好搁在案上:''每晚睡前含一小撮在舌下,安神定心的。你那个脑子不肯歇,至少让身子歇。'' 说完背起药箱就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明天桩功减半。一刻钟够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第六天。第七天。 刘知远连开两日军议,规模从后院小书房挪到了前堂——中层将领也开始列席,讨论南下的具体部署。 刘承训没有参加。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撑不住几个时辰的连续军议。去了只能在角落里喘粗气,除了暴露虚弱之外毫无益处。满堂甲胄之中,一个面色苍白的世子坐在那里像一截朽木——这种画面只会帮苏逢吉的忙。 但他没有闲着。 ''王殷。'' ''属下在。'' ''替我跑一趟——去找杨判官手下管粮秣的文吏,就是上次给你透信的那个。想办法把太原城及周边州县的粮草存储大致情形摸清楚。官仓多少丶军仓多少丶各县报上来的分别是多少。'' 王殷面露难色:''世子,军需簿册是机密文书,杨判官管得紧——'' ''不要你去偷。''刘承训打断他,''请他喝酒。五代的军需文吏哪个不是苦差事?天天跟数字打交道,上头还不拿正眼看他。你替他倒两碗酒丶说几句暖心话。他要是问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就说世子想替父王分忧,提前熟悉粮草事务。'' 他顿了顿。 ''这话不算假。'' 王殷想了想,点头领命去了。 这一天刘承训哪里也没去。 他让侍从从库房翻出一张旧帐纸——挺大一张,背面还有些模糊字迹,翻过来铺在案上。然后拿起炭条,开始算。 没有算盘。他用的是最笨的法子:心算加竖式验算,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前世做军事历史博主时翻过的那些后勤论文,此刻全成了他脑子里的弹药。五代一石约合后世一百二十斤上下,军队日均消耗丶驮马草料折算丶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率——这些数字他烂熟于心,不需要查。缺的只是太原这边的实际存量。 等王殷带回数目,拼图就能合上。 但他没有乾等。 先把框架搭起来。三万人从太原走到汴京,一千二百里路,步骑混编每日走三四十里,路上要吃一个月的饭——光是想想这个数目就知道,把所有粮食从太原一次性带走是不可能的。车不够丶驮马不够丶路上的消耗也扛不住。 那怎么办? 他盯着纸上太原到汴京之间那条粗线,目光慢慢落在中间几个点上。 潞州。泽州。怀州。 三个名字像三颗钉子,恰好把一千二百里的长路钉成了四段。 第七章 留与走 苏逢吉的明手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清晨,王殷带回了一个消息。 ''昨夜军议散后,苏先生单独留了一步,与大王说了一桩事。属下从守门的亲兵嘴里套到的——不是原话,大意是:世子近日病势虽有好转,但南下千里行军颠簸辛苦,只怕伤了根本。不如留守太原,一来可养病,二来也替大王看顾后方。'' 留守太原。 四个字,说出来冠冕堂皇。体恤世子身体丶安排留守重任——传出去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在五代的权力法则里,这几个字等于一句宣判。 南下是去争天下的。留在太原就是守一座空城。刘知远一旦入汴称帝,身边跟着的人就是从龙功臣,没跟着的就是被遗忘的旧物。太原离汴京一千二百里,消息一个来回少说十天半月。等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黄花菜都凉透了。 更要紧的是太子之位。刘知远至今没有立储,这个悬而未决本身就是一场大考。谁在身边丶谁立了功丶谁让他信得过——这些才是答卷。留在太原的人,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大王怎么回的?'' ''没有当场表态。既没答应也没驳回。只说了句'再看看'。'' ''再看看''。 刘承训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掂了掂。没有当场同意,说明刘知远内心并不想把嫡长子彻底丢在后方。但也没有驳回,说明苏逢吉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顾虑——世子那副身子,千里行军,万一半路上倒了怎么办? 窗口就在这里。 不大。但够他把手伸进去。 他没有去找苏逢吉争辩。 在五代的朝堂上,跟宰相级别的人物正面争吵是最蠢的做法。你赢了他记恨你,你输了他更瞧不起你。更何况苏逢吉说的不是假话——他的身体确实撑不住长途行军。这一点连孟岐都不会替他打包票。 嘴说服不了刘知远。 但有一样东西可以。 他从案上拿起那张折好的粮草表格,重新展开。 潞州那一栏的数字盯了他两天了。帐面两万一千石,他打了七折按一万五千石算。缺口用太原多带三千石来补——这个补丁昨天就打好了。 但现在他需要再想一层。 潞州刺史是苏逢吉的旧交。潞州的粮有水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不只是地方官贪墨那么简单了。 如果他在方案里按两万一千石的帐面数来写——到了潞州粮食对不上帐,他就得背锅。如果他直接指出''潞州的粮有问题''——等于公然跟苏逢吉撕破脸,以他现在的分量还不够格。 七折,一万五千石。不点名丶不指控丶不解释。只是''按低了算''。 谁看到这个数字都会问一句''为什么打折''——而问题本身就是答案。问的人自己会去查。 他把表格重新折好,揣进袖中。 巳时刚过,他让王殷去前头递话:''世子想给父王请安。'' 半个时辰后,他再一次站在后院小书房门前。 今天刻意换了一身乾净的赭色窄袖袍,革带束紧,幞头裹得一丝不苟。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不是做给刘知远看的,是做给那些经过院落可能瞥上一眼的人看的。世子去见大王,精神尚可,步履稳健。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门开了。 ''进来。'' 刘知远今日气色不太好。眼窝底下泛着青黑色的倦痕,显然连日密集军议耗了他不少心神。案上摊着几份藩镇送来的信报——五代的藩镇就是这样,天下一有风吹草动,各家的信使满天飞,打听消息丶试探风向丶盘算站队。 ''父王安好。''刘承训叉手行礼。 ''坐。什么事?'' 第八章 杨邠的门 杨邠来得比刘承训预想的更快。 本书由??????????.??????全网首发 辰时刚过。刘承训站完一刻钟的桩,正坐在廊下喝粥,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是亲兵的沉重铁靴声,也不是侍从的碎步——是一双布底官靴踩在青石上的笃笃声,不急不缓,像敲门。 王殷挡在院门口,还没来得及通报,来人已经自己推门进来了。 杨邠。 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头裹黑色硬脚幞头,颌下那缕灰白短须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拎着一张卷起来的麻纸—— 那张麻纸。 刘承训手中的粗瓷粥碗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将碗搁在廊沿上,站起身叉手行礼:''杨判官。'' ''世子不必多礼。''杨邠微微颔首还了个简礼,目光落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不是打量气色,更像在确认''人对不对得上纸''。 他没有绕弯子。 ''你那张东西——大王昨夜给了我。''他把卷着的麻纸在手中轻轻晃了一下,''有一个地方要问。'' 说完也不等让座,径直走到廊下的石墩前坐下来,把麻纸铺在膝盖上展开,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了潞州那一栏。 ''你写的潞州预存一万五千石。但潞州从太原调粮——走哪条路?用谁的车?走几天到?'' 极具体的问题。不是在考策论,是在问施工图纸。 刘承训心中一松。杨邠来核实细节——说明刘知远不只是留了那张纸,而是正式转交给了负责粮草的人。方案进入了实操流程。 他在杨邠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探身指着纸上的路线。 ''太原到潞州,走官道约四百里。但辎重车队不走官道——官道过太行山那段坡陡弯多,满载粮车上不去。走东面的故关道绕行,多出五十里,但路面平缓,牛车也走得。'' ''故关道?''杨邠眉头一动。 ''去年秋天大王调粮支援昭义军时走过一次,属下从府里老兵那里问来的。那条路虽然绕,但沿途有两个旧驿站可以歇脚喂牲口。'' 这是昨天下午王殷替他问到的信息。太原的老兵走遍了河东每一条路,哪条好走哪条难行,比任何地图都准。 杨邠没有说话,目光沿着纸上的线路慢慢移动。 ''用谁的车——我的想法是,出发时从太原多编十五辆粮车带走,到潞州卸粮后空车回返。不额外徵调民车,不加重沿途负担。'' 「十五辆不够。你算的三千石是净粮,不曾算上麻袋与装车的折损。粮食从仓里出来到装上车,还有一层磨损——散粮装袋至少折一成。加上路上驮马吃的草料也要占车位。十五辆改二十辆。'' 刘承训点头:''杨判官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还有一处。''杨邠的手指移到了泽州那一栏,''你写的泽州日耗按九百石算,但泽州到怀州这段路要过丹水河。开春之后丹水涨水,渡口未必过得去,一旦滞留就得多吃三到五天的粮。你的冗余留少了。'' ''泽州冗余再加两千石?'' ''一千五就行。多了也没地方放——泽州仓房旧年被火烧过一回,能用的只有三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那张表格掰细节。杨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极具体——某段路的路况丶某个仓的容量丶某类驮马的日行里程——这些刘承训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他不装,直说''这个我没有实数,要核实''。 杨邠反而因此高看了他一眼。五代军中最怕两种人——一种是什么都不懂还装懂的,一种是什么都懂但纸上谈兵的。面前这个世子两样毛病都没犯。 第九章 药方之疑 孟岐第三次诊脉。 这次他诊得格外仔细。三根手指搭上左腕,时轻时重,换了三个位置——寸关尺——每个位置都停了很久。然后又让刘承训伸出舌头看了看,又按了按他腹部几个位置,最后捏了捏他的指甲。 整个过程足足两炷香。 诊完之后孟岐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抓着那顶旧木簪,另一只手的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来回搓——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刘承训这几天已经看出来了。 ''先生?'' 「你先前吃的药。「 孟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那双半眯的老猫眼睛睁开了——不是之前散漫的半睁,是真正的睁开,瞳仁里有一种刘承训没见过的锐利。 「你先前那个府医给你开的方子——老夫今日翻了翻你那几个存着药渣子的旧罐。「 刘承训心中一动。他前几天换了孟岐的药方后,旧药罐被侍从搁在西厢角落里没扔,孟岐竟然翻出来查看了。 ''怎么了?'' ''方子里有两味药的剂量不对。''孟岐的语速变慢了,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一味是附子,一味是细辛。这两味药入方本身没问题,你那副身子气虚阳弱,用附子温阳丶用细辛散寒,路子不算错。但剂量——附子开了三钱,该用五钱;细辛开了两钱半,该用一钱。'' 他顿了一下。 ''附子少用了四成,温阳之力不足,你的身子就暖不起来,始终怕冷丶手脚发凉丶精神不振。细辛多用了一倍半,散寒过头就变成了耗气——你本来就气虚,再加一把火往外抽,底子只会越来越薄。'' 刘承训的后背慢慢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两味药分开看,每一味的偏差都不大,不是致命的错——哪个郎中拿到方子粗粗一翻,都会觉得'差不多'。但合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孟岐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长久吃下去倒不至于要命。只是让你好得极慢。不是治不了——是有人不让你好利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碰撞的声音。 刘承训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附子减量,细辛加量。一个让你暖不起来,一个把你的底子往外抽。两味药的偏差方向刚好相反,效果却指向同一个目标——让他维持在''病着但死不了''的状态。不好不坏。不死不活。 ''巧合''? 一个庸医可能算错一味药的剂量——但同时在两味药上精确地偏差,一减一增,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不是庸医做得出来的事。 这是高手。蓄意的高手。 ''先生。''他压低了声音,''之前那个府医——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孟岐微微挑眉。 ''原来的记忆……有些模糊。''他找了个不算生硬的藉口。穿越后原主的记忆并非事事清晰,尤其是一些日常往来的面孔,常常混成一团。 ''属下知道。'' 声音从门外传来。王殷的身影出现在门框边——他一直在外面守着,孟岐没有叫他避开,显然默认了这个亲卫的在场。 ''府医姓陈,单名一个'济'字。四十来岁,据说早年在洛阳行过医,后来不知怎的到了太原,经苏先生推荐入王府给世子看诊。'' 苏先生推荐。 这四个字落在屋子里,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面,无声无息,但涟漪一圈圈荡开。 刘承训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陈济,现在人呢?'' 第十章 风雪 药确实见效了。 孟岐的新方吃到第五天,刘承训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不是那种虚热的潮红——是正常人该有的丶淡淡的丶温热的色泽。手脚不再整日冰凉,午后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有了暖意。 站桩的时间稳定在了两刻钟。大腿仍然会颤,但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随时要散架的抖法——更像是肌肉在缓慢苏醒时的酸胀。王殷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他沉肩的姿势,嘴上不说什么,但表情比前些日子松弛了不少。 距离初三还有六天。 午后,天色骤变。 太原的冬天向来说翻脸就翻脸。上午还是惨白的日头勉强挂在云缝里,过了午时,西北方向的天际线突然涌上来一层铅灰色的厚云,像一块巨大的铁幕从天边压过来。风向也变了——原本从城南吹来的乾冷风突然转成了西北风,夹着一股刺骨的湿寒气,呼呼地灌进院子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要下雪了。''王殷抬头看了一眼天,''大雪。'' 他说得没错。 申时刚过,雪便落了下来。不是那种细碎的雪粒——是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从天上砸下来,像有人在天顶掀翻了一口面缸。不到半个时辰,院中青石地上便铺了一层白,老槐树的枯枝被压得吱嘎作响。 气温骤降。 刘承训在屋内加了一件夹袄,又让侍从把火盆拨旺了些。但那股寒气像有生命一样,从门缝丶窗缝丶甚至墙砖的接缝处一丝丝地渗进来,赶都赶不走。 酉时,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后脑勺开始发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脑后慢慢捏紧。然后是后背——两块肩胛骨之间那片区域忽然泛起一阵寒意,不是外部的冷,是从身体内部冒出来的,像骨头缝里藏着一块冰正在融化。 ''不好。''他心里咯噔一声。 孟岐说过——新方在纠偏,但身体的底子还没扎稳。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剧烈温差。一副刚刚开始回暖的身子骨,猛然被寒气一激,气血运行的节奏就会被打乱。 他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让血脉加速流通。但身子刚一动,一阵剧烈的眩晕就涌了上来——比前些天任何一次都猛。天旋地转,视野里的灯焰丶案角丶窗棂全部拧成了一团,像被搅碎的水面。 ''世子!'' 侍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是王殷,手掌滚烫,不对,是他自己的身体太冷了。 不,也不对。 手背是冰的,额头是烫的。 高烧。又烧起来了。 ''去请孟先生——快!''王殷的声音炸开在耳边。脚步声杂沓,门被推开,雪花和寒风一起灌了进来。 意识开始模糊。 他被扶回榻上。褥子裹在身上,但冷得发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打战,牙齿磕得咯咯响。与此同时,额头烧得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冷和热同时存在于同一副身体里,像两把刀从两个方向对砍。 时间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一双枯瘦的手按上了他的脉搏。指头冰凉,触感熟悉。 孟岐。 ''什么时辰开始烧的?'' ''酉时前后……''王殷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好好地突然就——'' ''闭嘴。让我听。'' 安静下来。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 孟岐的三根手指在脉上停了很久。换了位置,又停了很久。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腹部。 ''脉象浮紧而数。风寒激表,里热内闭。''孟岐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这说明情况不轻。''正气刚刚有一点起色就被打回去了。好比一棵刚冒头的苗,让冰雹砸了个正着。'' 第十一章 劝进 烧退了。 不是一夜退乾净的——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点一点地退。第一天降到手心摸上去只有微温,第二天额头恢复了正常体温,第三天早上起来居然觉得饿了。 孟岐的药没有断过。每天三碗,早中晚各一碗,苦得人直皱眉。老头盯得跟催命一样——''一口都不准剩''。他连煎药的火候和时辰都有严格要求,跟侍从翻来覆去交代了三遍,那个负责煎药的小厮被他骂哭了两回。 站桩也没有断。 风雪过后的第二天,刘承训裹着狐裘站到了院中。积雪没过脚踝,他把靴子底下垫了一层乾草,双脚踩在上面,膝盖弯下去。 一刻钟。 google搜索twkan 只站了一刻钟。退回了发烧之前的水准。 孟岐在廊下看着,没有拦他。 --- 而太原城外的天下,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崩塌。 消息像冬天的寒气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挡不住,躲不开。 正月初十,契丹大军入汴京。后晋灭亡。石重贵被俘北迁,晋室宗庙为契丹兵所毁。汴京皇宫中可搬的东西被搬了个乾净——金器丶帛缎丶法驾丶乐器丶图籍,甚至连铜柱上的铜皮都被刮走了。信使说,汴京城中百姓闭户不出,街巷之间只有契丹骑兵的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嚎。 正月十五前后,第二波消息到了。更坏。 耶律德光在汴京大殿上穿了中原天子的赭黄龙袍,坐上了沾满刘知远老对头石敬瑭屁股印的御座,宣布改国号''大辽'',自称''大辽皇帝''。然后大封百官——契丹贵族占了所有要害位置,后晋旧臣被打发去做副手和跑腿的。紧接着就是''打草谷''——契丹人管搜刮百姓叫''打草谷'',跟在草原上放牧打猎一个词。骑兵分散到汴京周边各州县,见粮抢粮,见牛牵牛,遇到反抗的就杀。一个月之内,中原腹地从相州到陈州,数百里范围内烽烟遍地。 二月初,消息的性质开始变了。 不再只是坏消息——开始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义军。 相州百姓揭竿而起,打死了一个契丹百户。陈州的乡绅纠集了三千壮丁据城自守。澶州一个叫梁晖的前晋军小校,带着两百溃兵伏击了一队''打草谷''的契丹骑兵,杀了三十多人,缴获战马五十匹。 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梁晖的名字被抄在一张皱巴巴的信笺上,信笺由快马送到北平王府——不,现在叫行宫了——转了三道手才到刘知远案头。 这些消息在太原城内引发的震动,比任何一场寒流都剧烈。 太原本来就是一座兵城。城中两万多驻军加上徵调的丁壮,几乎家家户户都跟军中有关系。而这些兵卒的家眷亲族,大半在河北河南——契丹人''打草谷''打的就是他们的家。 最先炸锅的是底层兵卒。 校场上的操练声一天比一天躁。都头们弹压了几次,弹压不住——你怎么弹压?人家老家来了信,说爹娘被抢了粮丶弟弟被杀了丶嫂子被契丹人掳走了。你叫他安心操练? 然后是中层将领。 那天傍晚,王殷带回了一个消息。 ''世子。城东驻营的步军右营出事了。'' ''什么事?'' ''赵弘文营里的兵卒今天午后聚了一伙人,在营门口闹。说要南下打契丹。赵弘文弹压不住,叫了史牙将的人过去才散了。散是散了,但嘴上还在骂——骂契丹人,也骂朝廷不出兵。'' ''骂谁的朝廷?'' ''……都骂。骂大晋没用,骂咱们也没用——说 「太原坐拥几万丘八,缩在城里眼睁睁看契丹狗欺负百姓,跟杜重威那厮有什么两样!「 跟杜重威有什么两样。 第十二章 黄袍 第五天。 消息像春天的河水一样涨起来。 先是平阳府来的快马——河中义军首领赵美遣使入太原,带了一封措辞恳切的信和三百匹绢。信上说的话翻译成大白话就一句: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北平王当仁不让。 然后是从中原逃出来的几个汴梁商人——他们带来了契丹兵在东京的最新暴行:大索城中财货,按户搜刮,凡有抵抗者杀无赦。汴梁百姓私下里管耶律德光叫''瘟皇帝''。 再然后是代州的消息:契丹在幽云十六州征粮,代州百姓已经开始往山里跑了。 这些消息在军中传开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刘承训注意到,传播消息最卖力的是几个中层军校——都虞候一级的人。他让王殷查了一下,其中两个是史弘肇的旧部,一个跟郭威手下的赵晖关系密切。 不意外。水到渠成的事,总得有人在上游挖渠。 第六天辰时,事情来了。 刘承训正在院中吃早饭——一碗粟米粥,几片腌萝卜,吃得很慢。王殷从外面急匆匆进来,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世子——军中又聚了。这回不是校场,是行宫大门外。'' ''多少人?'' ''目前看到的有三千多,还在增加。不只是亲军——连石岭关的戍卒都来了一批。'' 刘承训放下筷子。 石岭关的兵都来了。那是太原北面的门户,守军轻易不会离营。能调动他们,说明这次劝进的组织规模比前两次大了一个量级。 ''谁领头?'' ''明面上没有领头的。但属下看到史侍中的亲兵在人群中间,还有郭枢副的牙将赵晖在侧门那边站着。'' 三辞三让,到最后一辞了。 ''黄布备好了吗?'' ''昨天就裁好了,按世子吩咐做成了袍形——'' ''给孟岐。让他送到郭枢副那里去。不要声张,走后门。'' 王殷愣了一瞬。送给郭威——不是送给大王身边的近侍,而是送给郭威。 ''去吧。'' 王殷转身出去了。刘承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远远地能听到行宫大门方向传来的嗡嗡声——那不是喊口号的声音,是几千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丶彼此鼓噪的声音,像蜂巢里的震动。 这一次他没有等。他让两个亲兵搀着自己,慢慢走向行宫正堂。 --- 到正堂时,刘知远已经在了。 四大重臣分列两侧——杨邠在左首,面沉如水;郭威在右首,目光沉静;史弘肇按刀立于堂下台阶上,虎目圆睁对着门外;苏逢吉坐在末席,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神态比前几天都松弛。 刘知远穿了一身旧战袍,没有甲,没有冠,只用一根布带束着发。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放着赵匡赞的那封信和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来了。''他看了刘承训一眼,语气淡然,好像门外没有三千多人在等他开口。 ''父王。'' ''坐。'' 刘承训在侧席坐下。他注意到郭威的袖口鼓了一块——那块赭黄布,已经到了。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 然后史弘肇回头看了刘知远一眼,刘知远微微点头。史弘肇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走向行宫大门。 片刻后,门开了。 声浪灌进来。 ''请大王正位——'' ''大王万岁——'' 第十三章 初三 孟岐的药一天三碗没断过。新方里加了一味''生晒参须''——不是整参,是参须。整参太原买不到,参须是孟岐从自己药箱底翻出来的存货,只有小小一包,省着用刚好够四天的量。 ''参须不如整参力道足,但胜在温和。你那副底子受不了猛补,慢慢来。''孟岐每次诊完脉都要叮嘱一遍,像怕他忘了似的。 站桩的时间在这四天里缓慢地往回爬。 第一天,一刻钟出头。第二天,一刻半。第三天——勉强回到两刻钟,但腿颤得厉害,收势时差点没站稳。王殷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推开了。 ''自己来。'' 初三的前一天。 这天清晨,刘承训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 天还没亮透。太原城的冬日黎明来得迟,辰时了东边才泛起一丝灰白色的鱼肚光。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前几日放了晴,虽然冷,但太阳偶尔露脸烘一烘,院中的青石板上只剩下些残雪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他穿好衣裳,裹了件旧棉袍——不是那件狐裘,太厚太沉,穿着活动不开。束好革带,裹好幞头,推门走到院中。 晨风冷。吸一口气嗓子眼像吞了一条冰棱。 他没有站桩。 今天他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走路。 从院门口到对面的影壁墙,目测二十五步。从影壁墙折回来到院门口,又是二十五步。一圈五十步。 他开始走。 第一圈。步子不大,但尽量走稳。脚掌踩在青石上,一步一步,膝盖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铰链。但没有打颤——至少前半圈没有。走到影壁墙折返时腿开始发酸,他咬着牙走回来。 一圈。 第二圈。酸胀感从大腿往上蔓延到了腰。腰是身体的中枢,腰一软步子就散了。他下意识收紧了腹部的力——这是站桩十几天攒出来的一点底子。不多,但刚好够用。 两圈。 第三圈。 走到一半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热的——是身体在透支时本能的反应。汗从脊柱两侧冒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把棉袍的内衬洇出一片深色。膝盖开始打颤了——不是剧烈的抖,是一种细碎的丶持续的哆嗦,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振。 他没有停。 一步。又一步。 走完第三圈回到院门口时,他伸手扶住了门框。不是站不住——是需要缓一缓。 呼吸很急。心跳很快。手指有些发麻。但他站着。 腿在抖。 汗湿透了中衣。 但他站着。 孟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廊下。老头靠着廊柱,双手拢在袖中,半眯着眼看着院中那个瘦削的身影。一句话没说。 王殷站在另一边。他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两只拳头攥在身侧,指节发白。 院中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刘承训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和远处校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操练号角。 --- 傍晚。 申时过后,太原城的暮色像倒墨一样从西边铺过来。最后一丝白日的光挣扎着挂在城头的了望楼上,被冬日的灰云一口吞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人。沉重的靴声踩在青石上,铿锵有力,其中夹着甲叶碰撞的细响。是甲士的步伐。 王殷从屋内闪出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横刀柄。 然后他愣住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暮色中走进来一个魁梧的身影——玄色窄袖袍,金扣蹀躞带,黑色硬脚幞头。眉角那道旧伤疤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双虎目的光芒不需要藉助任何光源。 刘知远。 不是召见。是亲自来了。 王殷连忙叉手行礼,闪身让到一旁。身后两个佩刀甲士在院门外站定,没有进来。 刘承训正坐在廊下的石墩上喝药。粗瓷碗里的药汁已经凉了大半——他喝得慢,每一口都皱一下眉。听到动静擡头一看,手中药碗差点没端稳。 第十四章 郭威的纸条 出发当日,寅时。 天还黑着。太原城的公鸡刚叫了第一遍,整座城还沉在最后一段夜色里。 刘承训已经醒了。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准确地说——他在四更天就醒了,之后再没睡着。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像行军前夜的老兵,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要动了''。 他起身穿衣。侍从还没来,他自己动手——棉袍丶夹衫丶革带,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手指有些僵,扣革带时扣了两次才扣上。幞头裹好之后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面色苍白,颧骨上有两团不自然的薄红,是低烧未尽的痕迹。眼窝底下的青影还在,但眼睛本身是亮的。 至少看上去——像个活人。 ''世子。''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王殷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表情有些古怪。 ''有人送了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郭枢副托亲兵送来的。'' 王殷闪身进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粗纸递过来。纸很小,不过巴掌大,摺痕压得很紧——送的人不想让旁人看见内容。 刘承训接过来展开。 纸上八个字。笔迹刚劲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批阅军文的人写的——横平竖直,撇捺乾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南下在即,世子当行。'' 他看了两遍。 南下在即,世子当行。 不是劝告,不是请求。是判断——郭威在告诉他:你应该去。 但''应该''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纸面上多得多。 郭威不是一个凭感情做事的人。从第一次廊下试探到后来的每一次接触,刘承训都很清楚——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基于利益评估。他给刘承训递纸条,不是因为觉得世子可怜,更不是因为父子情深替人家操心。 他在选边。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下注。 四大重臣的格局已经成形。苏逢吉握中书省,杨邠管枢密院,史弘肇掌禁军,郭威是枢密副使。四个人各有盘算,但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悬在头顶:刘知远之后,谁坐那把椅子? 苏逢吉倾向承佑——这一点从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已经很明显了。史弘肇跟承佑走得近,但更多是觉得那个二公子''有股狠劲'',谈不上深思熟虑的选择。杨邠谁都不站,只站能赢的那一方。 郭威呢? 郭威选的是——对他最有利的那一个。 一个''像下棋的人''的皇帝,和一个''有股狠劲''的皇帝,哪个对郭威更安全? 答案不言自明。一个讲规矩丶算帐目丶以退为进的主上,远比一个冲动暴躁丶嗜杀多疑的主上好伺候——至少前者不会稀里糊涂地杀功臣。 所以这张纸条不是善意——是投资。 刘承训想清楚了这一层,拿起炭条在另一张小纸上写了八个字。 ''南下之事,全凭父皇。'' 字写得歪歪扭扭——炭条写字他始终没练好。但意思足够清楚。 不表态。不站队。不欠人情。 你给我递了一张纸条,我回你一句正确的废话。你的好意我收到了,但我不会因此觉得欠你什么。 ''让送纸条的人带回去。''他把纸递给王殷,''不多说一个字。'' 王殷接过纸条,犹豫了一下:''世子,郭枢副这个时候递话——''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刘承训打断他,语气平淡,''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买一份将来可能用得上的交情。这份交情我不拒绝,但也不接。放在那儿就行了。'' 第十五章 出太原 辰时三刻,大军开拔。 太原城南门——大南门,正式名称叫''朝天门」。两扇包铁木门从里往外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呻吟,像一头被惊醒的老兽。门洞深三丈,砖壁上嵌满了历年修补的痕迹——新砖旧砖相间,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打满补丁的铁甲。门洞顶部的砖缝里有几簇枯草,在晨风中轻轻颤抖。 大军鱼贯而出。 打头的是史弘肇的前锋营,一千二百骑兵,清一色黑色短甲丶皂色战袍。战马多是河东产的矮脚马——个头不高,肩高不过四尺出头,但耐寒耐劳,在太行山的碎石路上比中原的高头大马稳当得多。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闷闷地响,卷起一片淡黄色的尘雾。 刘承佑骑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铁札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灰色的光泽。腰间佩一柄环首横刀,刀鞘用黑漆牛皮裹着,看上去不像新的——大概是从哪个老兵手里要来的,故意用旧物来显示自己不搞特殊。 他的马术确实不错。沙陀家族的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刘承佑虽然偏文弱,但骑马这件事是刻在骨子里的。坐姿稳健,身体随马步起伏的节奏自然摆动,手中缰绳攥得不紧不松——内行人一看便知,这是骑惯了的。 前锋营之后是中军主力,约一万八千步骑混编。步兵排成四列纵队,枪戈如林,旗帜猎猎。骑兵散在两翼,充当侧卫。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往北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刘知远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河曲马——比寻常战马高出小半个头,四蹄踏雪,鬃毛如墨。他穿的不是甲胄,而是一身玄色窄袖戎袍,外罩一领灰狼皮大氅,帽檐压得很低。腰间那条蹀躞带上的小刀和火石在大氅下若隐若现。 他策马立于城门内侧,目送前锋营通过,然后转向列在城门前空地上的三千中军将士。 没有高台。没有鼓乐。他就在马上,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中原无主,天命在汉。挡路者——杀!「 三个字''杀''出口时,三千将士齐声应和。声浪从城门洞里灌出去,在城墙外的旷野上滚了一遍又一遍,像闷雷。城头的乌鸦被惊起一片,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了回去。 刘承训坐在马车里。 车在中军队列偏后的位置。位置是杨邠排的——''协理粮草辎重''的人不在前锋,也不在帅旗旁边,在辎重车队的最前端。不算显眼,但名正言顺。 厢车的车厢用厚毡裹了三层,门帘是一块旧军毯改的,拉上之后风灌不进来。底板上铺了乾草和褥子,角落里固定着一只小铜炉——里面烧着半截木炭,烟气从车厢顶部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孔里飘出去。孟岐的黑漆药箱搁在对面,用绳子固定在车壁的铁环上,免得颠簸时滑动。 刘承训半靠在厢壁上,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太原城的轮廓在身后缓缓后退。夯土包砖的城墙高耸厚重,城头火把已经灭了,只剩几个黑点大小的守城兵卒站在垛口处。护城河的冰面在晨光中反着白光。城外的田地荒芜了大半——战乱年代,谁还种地?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嘎吱嘎吱,像一首走调的歌。偶尔碾到一块石头,整辆车便猛地一颠,五脏六腑都跟着跳。 孟岐坐在对面,闭着眼假寐,身子随车厢晃动左摇右摆,像一根被风吹的老竹竿。一只手始终按在药箱上,仿佛睡着了也不放心。 王殷骑马走在车旁。 十二个亲卫分列车前车后,六人一组。不是仪仗——是实打实的护卫。每个人腰佩横刀丶背负短弓,马鞍旁还挂着一面圆盾。行军途中什么都可能碰到——散兵丶马匪丶溃兵丶流民——多一分准备少一分风险。 ''世子。''王殷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张沟子在后面等着,说想跟您对一下前三天的粮草调拨单。'' 张沟子。杨邠手下管军需的老行伍,在军中混了二十多年,是个黑瘦精干的小个子。名字粗俗,人却精明。杨邠把他指派给刘承训''协理''——既是帮手,也是杨邠安排的眼线。 ''让他过来。'' 车帘掀开。张沟子骑着一匹灰扑扑的骡子凑过来。面皮黧黑,颧骨突出,下巴上稀疏几根胡须,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第十六章 行军 行军第一天,四十里。 日行四十里对前锋营来说跟散步没区别,但对辎重车队来说已经是满负荷运转。粮车用的是两牛一车的标准配制——太原本地的黄牛脚程慢但耐力好,一天拉四十里刚好在它们的承受范围内。超过四十里牛就开始掉膘,连着走三天以上就有趴窝的风险。 张沟子跑前跑后忙了一整天。 他是个老军需出身,干这行二十多年,习惯了''差不多就行''的粗放模式。但这一天他发现——世子给他的那份方案不是''差不多'',是把每一个环节都掐得死死的。几点出发丶几点到站丶哪段路上坡要减速丶哪段路过河要提前派人探底深——全写在上面了。 张沟子刚开始觉得这是读书人的穷讲究。到了下午他不这么想了。 午后过一段上坡路时,有三辆粮车的车轴发出了不正常的吱嘎声——木轴跟铁箍之间的间隙太大了,再颠下去轴会断。张沟子正要叫停车队修理,刘承训的亲卫已经骑马过来了。 ''世子说,方案上写了这段上坡路之前要检查车轴。张头儿您忘了。'' 张沟子的脸一红。他翻开方案一看——果然写了。在''太谷北坡段''那一栏的备注里,清清楚楚四个字:''检车轴辋。'' 他让车队停下来,叫了两个会修车的辅兵,把三辆车的轴箍紧了紧。耽误了小半刻钟,但没有断轴——如果断了,停下来换轴至少误一个时辰。 傍晚扎营时,张沟子走到马车旁边。 刘承训正从车上下来——他让王殷扶了一把。坐了一天的马车,颠得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但他坚持自己走到营帐,没让人背。 ''世子。''张沟子叉手行了个正正经经的礼,弯腰弯到位了,不像早上那个敷衍模样。 ''张叔客气了。'' ''不客气。''张沟子搓着手,黑脸上挤出一个诚恳的笑,''您那个方案——嗐,老张跑了二十多年粮草,头一回见有人把车轴检查都写进行军单子里的。'' ''不是我的功夫。''刘承训摇头,''我只是把该想的提前想了,具体怎么修车丶怎么套牛丶路上哪个坑能过哪个坑不能过——这些事我不如你。以后你管手上的活,我管纸上的帐,咱们各管各的,合在一起就不出岔子。'' 张沟子愣了一下。他在军中混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个上官跟他说过''我不如你''这种话。上官要么不理你,要么骂你,要么把功劳全揽走——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各管各的''。 ''世子说得是。老张记住了。'' 他叉手告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 行军第二天,四十五里。 路况开始变差了。出了太谷地界往南走,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有些路段乾脆被冻融的泥浆糊成了一片烂泥。粮车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车轮陷进泥里要靠辅兵在后面推。 刘承训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近处是行军的队伍,步兵的靴子踩在泥里''嗒嗒''地响,拔出来时带着一坨黄泥。有人在骂娘,骂这鬼天气丶骂这烂路丶骂老天爷不长眼。 他注意到一件事。 沙陀兵和汉兵的差别,在行军中看得格外分明。 沙陀兵多是骑兵,行军时三五成群散在队列两侧,像一群散放的狼。他们不爱走官道——嫌挤。马背上挂着皮囊和肉脯,饿了就掰一块边走边嚼。扎营时帐幕随意搭在空地上,东一顶西一顶,没有章法,但每个人的马都拴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随时能上马。 汉兵则是另一幅景象。步兵为主,排着四列纵队,走得规规矩矩。乾粮是出发前领的面饼和盐菜,用布包着揣在怀里。扎营时营帐排列整齐,四角插着认旗,壕沟挖得有模有样。 两拨人之间偶有摩擦。当天下午就出了一桩小事——一个沙陀骑兵的马踩了汉兵的乾粮包,汉兵骂了一句,沙陀兵翻身下马要动手。旁边的都头冲过去把两人拉开了,骂骂咧咧地各自领回去。 第十七章 矮山 行军第四天,午后。 天阴了一上午,到了未时反而放了晴。太阳从云层的裂缝里挤出来,光线稀薄寡淡,照在地上没有暖意,只是把远处的山峦从灰蒙蒙的一团中剥离出来,显出了轮廓。 队伍过了祁县地界继续往南走。路况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这一段是旧官道,路基用碎石铺过,虽然年久失修坑洼不少,但至少没有烂泥。粮车走在上面颠簸减了三分,刘承训的胃总算没有再翻江倒海。 他正靠在厢壁上翻看张沟子递来的当日消耗簿——每天的粮草消耗他都要过一遍,核对实际数目和方案预估之间的偏差——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王殷的脸出现在窗口。表情不太寻常。 ''世子,前头出事了。'' ''什么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前锋斥候来报——前方约三十里处有一座矮山,山上盘踞着约三百人。旗号不明,来路不清。斥候靠近时被放了两箭,没射中,但对方明显不想让人上去。'' 三百人。旗号不明。 在五代的中原大地上,这种情况太常见了——朝廷更替丶战乱不断,溃兵散勇遍布四野。有的占山为匪,有的据城自守,有的打着义军旗号实则烧杀抢掠。分辨他们是友是敌丶是降是战,全凭一线之间的判断。 ''史牙将什么意思?'' ''要强攻。说三百个毛贼不值当绕路,直接碾过去。'' 刘承训皱眉。 三百人不多——对三万大军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强攻的代价未必划算。矮山虽小,居高临下防守总占便宜。三百人哪怕只能撑半个时辰,前锋营也得死伤几十人。几十条命换一座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矮山,不值。 更要紧的是——''三百人''这个数目本身就不对劲。 流匪通常是十几人丶几十人一夥,过百人的已经很少见。三百人——这个规模更像是一支建制被打散之后重新聚拢的军队。 ''马车靠过去。''他说,''我要看看那座山。'' ''世子?''王殷一愣。 ''走近一些就行,不用上前线。'' 王殷犹豫了一瞬,拨转马头带车往前头赶。亲卫十二人自动调整队形,六人在前开路,六人在后殿尾,把马车夹在中间。 约莫走了一刻多钟,队伍停了。 前方大军已经停下了行军,前锋营的骑兵在官道两侧展开,警戒线拉到了矮山外围约两里的位置。史弘肇的帅旗——一面绣着''史''字的黑底金边大纛——插在路边一棵老榆树旁。 刘承训掀开车帘。 远处,矮山。 不高——目测百余丈,山势平缓,北坡长满了枯黄的荒草和稀疏的灌木。但山顶和半腰的几处关键位置上,刘承训看到了一些东西。 鹿砦。 用粗木桩和荆棘编成的拒马障碍,歪歪扭扭地横在半山腰的小路上。做工粗糙,但位置选得很刁——正好卡在上山小径的拐弯处,攻上来的人到了这里必须减速,而守方可以从上面居高临下射箭投石。 山顶还有一座简陋的了望哨——几根木杆搭了个架子,上面绑着一面灰扑扑的旗。不是任何朝廷的旗号,就是一块破布,但有人在上面值守,说明这夥人有基本的警戒意识。 刘承训的目光在那些鹿砦和了望哨上停了很久。 ''这不是流匪。''他说。 王殷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世子怎么说?'' ''你看那些鹿砦的位置——都在小路的弯道上,不是随便堆的。流匪占山头搞的是路障,往路中间横几棵树就算完事。这种在弯道上设拒马的做法是军中章法,至少带头的人受过正规的行伍训练。'' 第十八章 请与用 下山比上山更难。 不是路难走——路还是那条路。是刘承训的腿撑不住了。上山时靠着一股劲勉强走完,下山时膝盖像上了锈的铰链,每弯一下就发出''咯咯''的细响,不是真的响——是骨缝里酸胀的感觉被放大了十倍。 王殷在旁边寸步不离。有两次刘承训的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打了滑,都是王殷一把捞住的。 韩德裕走在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刘承训的背影——不是警惕,更像在衡量。一个上山要人搀丶下山要人扶的病秧子,敢带六个人闯三百号人的山寨。这份胆量,他见过——但不多。 到了山脚,刘承训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也不装了——喘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 王殷递水。他喝了两口,按了按膝盖让它别再抖。 韩德裕在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臂仍旧抱在胸前。他身后跟下来七八个人,都是山上那些穿着拼凑铠甲的溃兵,手里的兵器没有放下,但也没有举起来——一种半信半疑的姿态。 ''人到了。殿下请说吧。''韩德裕的声音不咸不淡。 刘承训把水囊还给王殷,抬起头。 ''你山上总共多少人?'' 韩德裕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这个问题的分量他掂得出来。问总数是要摸底,摸完底才好开条件。 ''三百一十二。''他答了。 ''能战的有多少?'' ''一百三十左右。其余都是沿途收的民壮和逃难百姓,能扛枪但没练过。'' ''甲呢?'' ''全甲的不到三十人。半甲的六七十。剩下的就是布袄缝铁片——挡个箭还行,砍刀挡不住。'' ''粮食呢?'' ''够吃五天。''韩德裕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戳到了痛处,''本来够半个月的,前天夜里跑了一伙人,带走了三分之一的粮。'' 刘承训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苦涩。三百多人的队伍,有人来有人走。来的时候是因为走投无路,走的时候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一个队正出身的年轻人要把这些散兵游勇和逃难百姓捏在一起——难。 ''跑了多少人?'' ''四十三个。''韩德裕答得很快,显然这个数字刻在他脑子里,''原先收拢的一帮泽州散兵,嫌吃得差丶看不到出路,连夜拉了粮跑了。我没追。'' ''为什么不追?'' 「追上了又怎的?杀了?打一顿绑回来?「韩德裕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又不是俺的兵。不曾吃过俺的粮丶不曾拿过俺的饷——凭什么留人家?强留只会逼着旁人也想跑。不如放走,剩下的才是真心待着的。「 刘承训看着他,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们在山上多久了?'' ''十一天。''韩德裕答。 ''十一天没挪窝——是不想走还是没地方走?'' 韩德裕的脸色变了一瞬。那道刀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从颧骨一直爬到下巴。 ''往北是契丹的地盘。往南不知道谁的地盘——各路藩镇改旗易帜比翻书还快,今天挂汉旗明天就可能降了契丹。我不知道谁能信。'' 他顿了一下。 第十九章 粮站之变 行军第六天至第八天。 队伍过了忻州进入潞州地界,路况反而差了——潞州这几年的官道年久失修,有几段路面被山洪冲毁后一直没人管,碎石泥浆铺了一地。辎重车队走得格外吃力,挽牛在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 张沟子骂骂咧咧地指挥辅兵在前面垫石板铺路,嗓子喊哑了两回。 刘承训在马车里被颠得腰疼,孟岐给他扎了两针也只管了半天。到了下午他索性把车帘撩开,让冷风灌进来——至少脑子能清醒些。 第七天傍晚,前方来报。 不是军情——是粮情。 消息是张沟子从潞州城里跑回来带的。他骑着那匹灰扑扑的骡子冲到马车旁边时,整个人灰头土脸,满脸的怒气几乎从鼻孔里冒出来。 「世子爷!潞州的粮——出岔子了!坏了菜了!「 刘承训的心沉了一下。 来了。 ''说。'' ''按方案,潞州粮站应该预存一万五千石——这是您打了七折之后的数!结果我到了潞州城,找到管粮仓的仓曹一核对——实到一万零四百石!七成!连您打了折的数都不够!?'' 一万零四百石。方案预估一万五千石,实际只到了七成。缺口四千六百石。 如果按潞州原报的两万一千石来算,实际到位率不到一半。 ''原因呢?'' 「那个仓曹支支吾吾的,说什么'今年秋粮收成不好''路上转运折损大''有一批粮被调去了别处'——满嘴放屁!我去仓房看了——仓房倒是新修的,够放两万石。可里面空了一大半,角落里那点粮用麻袋堆着,拿草席子盖上充数!'' 张沟子的声音越说越大,旁边几个辅兵都探头来看。王殷走过来使了个眼色,张沟子这才压了压嗓门。 ''那个仓曹最后被我逼急了,说了句实话——'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让先紧着城里的存粮,外调的往后排'。'' 上面有人。 刘承训没有追问''上面''是谁。不需要追问。 潞州刺史是苏逢吉的旧交。苏逢吉几天前从行军途中派出的那个快马信使,目的地就是潞州方向。 一条线串起来了——苏逢吉通过潞州刺史截留粮草,让预设粮站的存量大打折扣。如果方案是按帐面的两万一千石来做的,到了这里直接缺口过万——''协理粮草''的刘承训就是第一个被追责的人。方案是你写的,粮站是你设的,粮不够是你的失职。 一套精准的借刀杀人。 但苏逢吉漏算了一件事。 刘承训从来没按两万一千石的帐面数来做方案。他打了七折。打折之后的缺口,他用从太原多带三千石的备用粮来补。 三千石备用粮此刻就在辎重车队的粮车上。 ''张叔。''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方案上的备用调拨方案——你看过吗?'' 张沟子一愣,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方案抄件。翻了两页,找到了''潞州站''那一栏的备注。 ''若潞州实际预存不足一万五千石,启用备用调拨:从随军余粮中拨付差额,上限三千石。'' 他念完,抬头看着刘承训,嘴巴张着合不拢。 ''这——您早就算到了?'' ''不是算到了。是怕万一。'' 刘承训没有解释更多。他从褥子底下翻出另一张纸——出发前他抄的一份更详细的调拨明细——在上面找到了备用粮的具体数目和分配方式。 ''随军余粮目前还有多少?'' 张沟子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从太原带出来的备用粮原有三千石,路上六天消耗了约四百石——还剩两千六百石出头。'' 第二十章 杀胡林 队伍过了泽州,进入怀州地界。天气回暖了一些——三月的中原虽然还冷,但已不是太原腊月那种刺骨的寒。路两旁枯黄的荒草里偶尔冒出几点绿意,像大地在试探着伸出手指。 泽州的粮接上了。 张沟子派去的快马果然管用——泽州那边提前装了两千石粮食往北迎,在泽州北面三十里的一个旧驿站跟大军会合。交接过程顺畅得让张沟子自己都觉得意外。 ''世子爷,这回一粒都没差!''他骑着骡子跑到马车旁边报喜时,满脸褶子里都塞着笑,''泽州那个仓曹是个实在人,帐目清清楚楚,连麻袋数都对得上。'' ''泽州没有潞州那种问题?'' ''没有!泽州刺史是杨枢密的旧部,做事规规矩矩,帐面乾乾净净。''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杨邠的旧部。 刘承训点点头。人和人不一样,靠山和靠山也不一样。杨邠的旧部做事规矩,苏逢吉的旧交截粮弄权——这不是偶然,是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 粮草的事暂时稳住了。但刘承训心里清楚——备用冗余已经用掉了大半,后面的路不能再出任何岔子。怀州是最后一个粮站,过了怀州就是开封府地界,到了那里要么就地征粮,要么靠汴京存粮接续。 而汴京——还在契丹人手里。 至少名义上还是。 那天午后,一骑快马从南方飞驰而来。 马是驿站的制式驿马,浑身汗水淋漓,口鼻间喷着白雾。骑马的信使穿着半旧的皂色短衣,后背插着一面三角小旗——那是各地州县传递紧急军报的标志。 信使在中军帅旗前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显然跑了很远的路。 消息在半刻钟内传遍了全军。 耶律德光死了。 死在北返途中,一个叫''杀胡林''的地方。 病死的。具体死因各种说法不一——有人说是水土不服丶有人说是旧疾发作丶有人说是被中原百姓的义军追得心力交瘁。但结果是一样的:契丹皇帝没能活着回到草原。 消息传到中军时,刘承训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车帘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士兵们的议论声丶将领的呵斥声丶马蹄声——然后王殷掀开车帘,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又中了一注彩头,惊喜和震动搅在一起。 ''世子!耶律德光死了!'' 刘承训睁开眼。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因为他不惊讶。 三个月。他在太原军议上说的——''不出三个月,契丹在中原待不住。''耶律德光正月入汴,四月北返途中病死。满打满算三个月出头。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什么时候的事?'' ''信使说是五天前。消息从相州传过来的——相州义军截了一个北逃的契丹牧马小队,从他们嘴里撬出来的。'' 五天前。消息已经在中原各地炸开了。信使能跑到这里,说明沿途州县对这个消息已经有所反应——要么改旗易帜,要么观望,要么趁乱割据。 棋盘加速翻覆了。 ''大王——陛下那边什么反应?'' ''前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史牙将在帅帐里拍桌子——说要加速行军,趁契丹群龙无首一口气冲到汴京。杨枢密说不能急,要先确认消息真假。苏相……苏相没说话。'' 苏逢吉没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等,看刘知远怎么定调,然后跟上。 ''郭枢副呢?'' ''郭枢副早上带了一队骑兵往南边探路去了,还没回来。'' 第二十一章 小城劝降 耶律德光的死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涟漪还在往外扩,而且越扩越远。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信使们骑着跑断了腿的驿马冲到中军帅旗前,带来的全是同一个主题:天下在变。 相州——契丹留守的千余人弃城北逃,义军进驻。 澶州——刺史自称''留后'',挂出''大汉''旗号,遣使来迎。 滑州——本地豪族械斗,两家都声称自己是''归汉先锋'',打得头破血流。 魏州——杜重威的旧部还在城中,消息不明,有人说他要降,有人说他要拼。 棋盘上的棋子们在疯狂地移动,有的跳了格,有的翻了面,有的乾脆从棋盘上滚了下去。 刘承训坐在马车里,让王殷把每天收到的信报按地名整理成一张简表——哪个州降了丶哪个州在观望丶哪个州有驻军丶哪个州的刺史跑了。 表格越来越长。大势正朝着有利的方向飞速滚动,但''大势好''不等于''每一步都顺''。 午后,辎重车队的路被一座小城挡住了。 城不大。城墙高不过两丈,夯土筑成,没有包砖,年久失修的墙面上满是雨水冲刷的沟壑。城门是两扇旧木板门,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护城河早就干了,河道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 但城门紧闭,城头上站着人。 不多——影影绰绰约莫百余人。穿着形形色色的衣甲,有的是正规军的铁札甲,有的是民壮的棉袄外缝铁片,有的乾脆就是粗布衣裳手持木枪。一面旗帜挂在城楼上——灰扑扑的,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隐约能看出一个''晋''字。 晋旗。 这座小城还打着晋的旗号。 前锋斥候回报:此城名怀远镇,城中约有三四百守军,守将姓周,原是大晋怀远镇的团练使,契丹入汴时带着手下据城自守,既没降契丹,也没打出别的旗号,就这么闭着门过了三个月。 怀远镇卡在辎重车队南下的路线上——不是必经之路,但绕行要多走半天,而且绕行的那条路经过一段低洼河滩,辎重车走上去陷了轴就麻烦了。 辎重是他管的范围。路上碰到影响行军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刘知远的话在耳边清清楚楚。这座城挡住了辎重的路,正是他该处理的事。 史弘肇的反应跟每次一样。他的亲兵从前锋那边跑回来传话——''史牙将说三百个毛贼不值当绕路,要点兵上去,半个时辰给世子拿下来。'' 刘承训没有急着回复。他掀开车帘看了一阵那座灰扑扑的小城。城楼上那面旧''晋''字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着,像一只疲惫的手在挥舞。 ''替我回话——世子多谢史将军,但辎重绕行路线是臣在管的范围,陛下有话'自己看着办'。容臣先摸清城里的底细,再定攻与不攻。'' 他没有说''不能打''。他说的是''先摸清底细''。给了史弘肇台阶——不是否定你的判断,是我份内的事要先走个程序。 ''韩德裕。'' ''属下在。'' ''派丁半截先去城下探一探。不要冲,不要叫阵——就在城根底下转一圈。看看城门的状态丶城头守军的精气神丶有没有战备迹象。顺便大声跟城上喊两句话——就说大汉天子大军已到,契丹皇帝已经死了,后晋没了。看他们什么反应。'' 韩德裕点头:''属下亲自——'' ''不用你去。你太扎眼——一身甲丶一脸刀疤,城上的人看见你就紧张。丁半截合适。'' 韩德裕拳击左胸,转身去安排。 第二十二章 路上的眼睛 行军月余。 暖了。 四月初的中原,冰雪消融已久,道路两旁的荒地里冒出了细碎的绿。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早发的杏树在路边开了花——白中带粉,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个满身补丁的人胸口别了一朵鲜花,好看是好看,但看着心酸。 路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不是大军的人——是百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零零星星的,从南方往北走。有的牵着瘦牛拉着板车,车上堆着棉被丶锅碗和几袋口粮。有的背着包袱徒步走,脚上的布鞋磨破了露出脚趾头。有的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裹在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北逃的难民。 契丹人南下的那几个月里,中原百姓有的往南跑丶有的往北跑丶有的躲进山里。现在契丹人走了,这些人开始往回流——但''往回''不等于''回家'',很多人的家已经被烧了。他们只是在路上走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大军行进的队伍与难民的小队在官道上交错而过。兵卒们扛着枪戈列队前行,面色冷漠。难民们缩在路边让道,畏畏缩缩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看不出是希望还是恐惧,更多的只是一种麻木的茫然。 换了多少朝了?后唐丶后晋丶契丹丶现在又来一个后汉——穿甲的人来来去去,穿布衣的人只能让路。 刘承训掀开车帘看着这些人。 看了很久。 ''停车。'' 王殷一愣:''世子?'' ''停车。我下去走走。'' ''这——'' ''就在路边。不远。'' 马车停在路肩上。刘承训从车厢里下来,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春天的土地刚解冻,踩上去有些黏脚。他裹着那件旧棉袍,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一个路边歇脚的难民小队走过去。 七八个人蹲在一棵老槐树下。两个男人丶三个妇人丶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白发老翁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他们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破席子,席子上摊着几块黑乎乎的干饼——那是用糠麸和野菜掺在一起压成的东西,在五代的荒年里算是最末等的口粮。 看到一个穿着革带裹着幞头的人走过来,那两个男人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五代的百姓见到穿戴整齐的人只有两种反应——要么跪,要么跑。 ''别怕。''刘承训摆了摆手,在老槐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他没有自报身份。穿越者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些人面前亮出''皇长子''的头衔不会拉近距离,只会吓跑他们。 ''你们从哪里来?''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拄树枝的老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相州。''声音嘶哑得像锯子拉木头。 ''走了几天了?'' ''十二天。'' 十二天。从相州到这里不过二百来里,一天走不了二十里——带着老幼妇孺,这个速度正常。 ''家里怎么了?'' 老翁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几块黑饼。 旁边一个妇人忽然开了口。她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枯槁,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很安静,大概是饿得没有力气哭了。 「契丹人来那会子把村子烧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倒像在说别人的,口粮抢走了,牛牵走了,房舍点了火。俺当家的——俺当家的想拦,被砍了。就砍在门口。血溅在门槛上。俺抱着孩子从后门跑的。「 第二十三章 夜谈 行军第十八天。 队伍在怀州地界扎营。怀州粮站的交接比预想中顺利——当地守将在契丹北撤后就改了旗号,仓房里的粮虽然被征过一轮,但剩余的数目跟方案上写的基本对得上。张沟子拿着帐簿跟仓曹一条条核对完,跑到马车旁边报喜时笑得像个占了便宜的老农。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世子爷,这回一石都没差!连半石都没差!'' ''好。''刘承训只说了一个字。 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低烧又冒了头——不是发作,是一种隐隐的丶持续的温热感,像身体里埋着一块烧不透的炭。孟岐中午诊过脉,脸色不难看但也谈不上好看,只说了句''药量加半成,今晚早睡''。 他确实想早睡。 但帅帐那边来了人。 亥时刚过。一个甲士在营帐外叉手行礼: ''世子,陛下召见。帅帐。只请世子一人。'' 只请一人。 深夜单独召见。上一次是在太原的小书房里,刘知远问他''凭什么说契丹撑不过春天''。那一次他交了一份粮草清单做答卷,换来了''初三站得起来就跟着''的门票。 这一次呢? 他整了整衣冠。幞头裹紧了两圈——风大,软脚幞头的两条脚带在脑后被吹得乱飘。棉袍外面加了件旧夹衫,革带束好。他没让王殷跟——''陛下说只请一人''。 王殷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有坚持。只是在帐帘外叉手站定,目送主角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从他的营帐到帅帐约莫二百步。行军扎营时各帐之间留有足够的间距,既是防火需要也是安全规制。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旷野特有的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脚下是被几千双靴子踩实了的硬地,走上去闷闷的。远处巡夜哨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号角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这片暗夜在自言自语。 帅帐比他想像中安静。 门口只站了两个甲士,没有灯笼——只有帐内透出来的微弱光线从帐帘缝隙里泄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橘色线。 他在帐前叉手行礼:''臣承训奉召。'' ''进来。'' 帅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铁臂灯盏搁在案角,豆大的灯焰被穿堂的微风拉扯得忽长忽短。沙盘还在中间摆着,上面的木块和石子没有撤——白天议事时摆的方位还留着。 刘知远坐在帅帐深处的虎皮交椅上。没穿甲,没系蹀躞带——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家常袍,腰间随意扎了条布带。头上的幞头也摘了,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露出了鬓角的微卷——沙陀血统的痕迹在卸了冠冕之后格外分明。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粗瓷碗。酒壶是军中常见的那种铁皮扁壶,碗是行军用的——磕了边的粗瓷,跟刘承训院中喝药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不是正式召见的阵仗。没有文书丶没有旁人丶没有仪式感。 更像是——一个父亲叫儿子过来坐坐。 ''坐。''刘知远指了指案对面的一只马扎。 刘承训在马扎上坐下来。马扎很矮,坐上去膝盖几乎与胸口平齐。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腰——不是刻意端架子,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低烧的时候弓着腰会更难受。 刘知远拿起铁壶,倒了两碗酒。 ''喝吗?'' ''孟先生不让喝酒——'' ''半碗。'' 刘承训想了想,伸手端起碗。酒是汾酒——太原出发时带的,一路上留到了现在。入口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条细小的火线。他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刘知远也只喝了一口。 然后沉默了。 第二十四章黄河 行军第二十五天。 本书由??????????.??????全网首发 黄河到了。 大军在黄河北岸扎营时是午后未时。刘承训掀开车帘往外看——先是闻到了。在看到河面之前,一股潮湿的丶夹杂着泥沙和腐草气息的风从南面扑过来,灌满了整个车厢。那是黄河特有的味道——不像南方河流的清润,而是浑浊丶厚重丶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蛮力。 然后他看到了。 河面很宽。不是后世那种被堤坝束缚的规整河道——五代的黄河在这一段河面开阔处足有三四里宽,浑黄的河水浩浩荡荡地从西向东奔涌,水面上翻滚着细碎的漩涡和泡沫。河中央有一座冲积沙洲,上面长着稀疏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对岸看得不太清楚——雾气和水汽把南岸的轮廓模糊成了一条灰绿色的线。偶尔能看到岸边有几棵柳树,枝条在风中摇摆,像远处招手的人影。 但刘承训的目光没有在水面上停太久。 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北岸的堤坝。 夯土筑成的河堤从上游方向延伸过来,本该是一道坚实的屏障——但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堤坝面目全非。坍塌了大半,断口处裸露着灰白色的生土,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树根从堤体中间撑裂了夯土层,像一只只乾枯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有一段堤面上长满了荒草,草根穿透了堤身——说明这个位置至少两三年没人修过。 ''这个堤多久没修过了?''他问王殷。 王殷问了营地旁边驻扎的一个本地向导,回来答:''后唐年间修过一次,之后再没人管。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换了三个朝廷,没有一个朝廷管过这条堤。 他让马车停在堤坝旁边,下车走了几十步。膝盖已经比月初强了不少,走几十步虽然酸但不至于打颤。他站在坍塌的堤面断口处,伸手摸了摸裸露的夯土层。土质松软,一捏就碎,手指缝里渗出细腻的泥沙。 这不是好土。好的堤坝用的是掺了石灰和黏土的三合土夯筑,坚固得跟石头差不多。眼前这个堤身的夯土层明显偷了工——大概当年修堤的地方官虚报了材料,拿差的土凑数。 ''二十年。''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二十年没人修的堤,挡着一条年年往上淤的河。 他沿着堤坝断口又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堤身的截面。能清楚地看到分层——最底下一层颜色深丶质地紧实,那是修堤时最早夯筑的地基层,算是用了心。但往上就越来越糟,土色浅了,夯筑的密度也松了,最上面一层几乎就是生土糊上去的。 从下往上,一层比一层敷衍。 他站起来,目光顺着残堤往远处延伸。堤坝蜿蜒着伸向上游方向,越远越矮,到最后跟地面几乎平了——不是被水冲平的,是从来就没修那么高。上游那段只修了个样子。 王殷在旁边等着,不知道世子为什么对一段烂泥堤坝这么感兴趣。 ''王殷,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在这河边住了几十年的老百姓。打鱼的丶种地的都行。要年纪大的——越老越好。'' 王殷找到那个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一个老渔民。约莫六十来岁,面皮黧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一件褪了色的灰布短褐,光着一双脚板,脚趾宽大粗糙,踩在河滩的碎石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在黄河边住了一辈子的人就是这副脚板。他嘴里嚼着一截空旱菸杆——没有菸叶,就干嚼着。 王殷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河边收渔网。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网里扑腾,不多,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 ''老人家。''刘承训叫了一声。 老渔民抬头看了他一眼。扫了一圈他身后的亲卫和腰间的革带,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判断这个白面后生是什么来头。但他没有跑。在黄河边住了一辈子的人,什么样的兵都见过,跑也跑不到哪里去。 ''官人找老汉什么事?'' ''想跟您聊聊这条河。'' 第二十五章 南岸 过了黄河之后,世界变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步一步走进去的。像一个人从屋里走到院中,再从院中走到街上,每走一步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但你说不清是从哪一步开始变的。 头一天看到的还只是荒芜。四月的中原应该是春耕的季节——麦苗返青丶桑树吐芽丶田间地头到处是弯腰劳作的身影。但官道两旁的田地大半是空的。不是没种——是种了又被糟蹋了。有些田里还能看到被连根拔起的麦苗残茬,枯黄地铺在泥里,像一张张皱巴巴的废纸。田埂被马蹄踩塌了,沟渠被淤泥堵死了。 ''契丹人走这条路的时候把沿途的庄稼全毁了。''韩德裕骑马走在车旁,声音低沉,''不是为了吃——他们赶着走没工夫收割。就是纯糟蹋。马群从田里踩过去,一片田就废了。'' 第二天开始看到了更触目的东西。 一个村子。官道旁边约莫半里处。远远看去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片焦黑的废墟。走近了能看到——房屋的夯土墙被烧得发红,木梁和椽子化成了灰烬堆在地上,偶尔能看到一截没烧透的木头戳在废墟里,像一根断掉的骨头。 院墙上还残留着什么东西——刘承训让马车停下来看了一眼。是血。干了的丶褐黑色的血迹,从墙头一直淌到墙根,像有人被按在墙上—— 他移开了目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战乱的痕迹。从太原一路南下,沿途或多或少都有破坏的迹象。但黄河以北大多是''路过''式的损毁——契丹人急着南下抢汴京,沿途来不及细祸害。 黄河以南不一样。这里是契丹人盘踞了三个月的地方。三个月——足够把一片土地祸害到底。 第三天。 马车经过一座小镇。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沿着官道两侧排开。镇口的牌楼还在——木头的,上面的字被烟火熏黑了看不清。牌楼底下坐着一个老人,花白头发,衣衫褴褛,怀里抱着一只破碗。看到大军经过也不跑也不躲,就那么坐着,木然地看着一双双靴子从面前走过。 刘承训让马车在镇口停下来。 他下了车——这次没让人搀,自己走的。从车辕上下来时膝盖晃了一下,他扶了一把车壁稳住了。 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 ''老人家。''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在眼窝里转了一下,焦距似乎对不上。 ''家里人呢?''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从半塌的墙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刘承训身上的革带和幞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军队,怯生生地开了口: ''他家里人……都没了。契丹人来的那天,他儿子想把粮食藏起来,被砍了。儿媳妇带着孙子跑了,跑到哪儿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 从契丹人入汴到现在,刚好三个月出头。 ''有人管过他吗?里正呢?县衙呢?'' 妇人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里正跑了。县令也跑了。衙门早就没人了——契丹人进城那天衙门第一个被砸了。'' 刘承训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乾面饼——早上侍从塞给他当零食的,他一口没动——放在老人怀里那只破碗中。面饼不大,约莫拳头大小,在碗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嗑''。 老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饼。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刘承训站起身,走回马车。上车时他对王殷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场的几个亲卫都听到了: ''让张沟子在这个镇上多留两袋粮。从备用里出。'' ''世子——'' 第二十六章 京畿 行军第二十五天。 大军进入开封府地界。 界碑是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立在官道右侧的路肩上。字是刻的,填了朱砂,但年久风化加上人为破坏,只剩下''开封''两个字勉强辨认得出。石碑的底座歪了,大概是被什么重物撞过——战马还是辎重车轮,不得而知。碑身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刀痕,横七竖八,像有人拿它练过刀。 前锋营的斥候早就过了这块碑。对他们来说这只是路上无数个标识中的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但马车经过时,刘承训掀开车帘看了一阵。 开封府。汴京所在。五代以来的天下中心。 后梁朱温在这里建都,后唐庄宗攻破它,后晋石敬瑭又坐上了它。现在契丹人刚从这里退走,留下一地碎片。 下一个进来的——是他父亲刘知远。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 路况在进入开封府之后反而变差了。 不是道路本身的问题——开封府是天下枢纽,官道修得比其他地方都宽阔结实,路基用大块石板铺就,排水沟渠齐备。但三个月的兵灾把一切都毁了。石板被掀翻了一地——大概是契丹人拆去筑工事用的。排水沟渠被淤泥和垃圾堵死,路面积了大片的臭水。有几段路乾脆被拦腰截断——路中间横着一棵倒下的大树,树干被火烧得焦黑,枝杈散落一地,像一具巨大的焦尸横卧在道路正中。 辎重车队不得不频繁绕路。张沟子骂骂咧咧地指挥辅兵搬树干丶填泥坑丶铺石板。刘承训在马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涌,但比起路况,更让他难受的是窗外的景象。 村庄。一个接一个。 大部分是空的。 不是那种''人都出门了''的空——是''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的空。门板被卸下来烧了柴,院墙推倒了半边,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只剩几缕。有些院子里还能看到散落的家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丶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丶半匹被泥水泡烂的粗布。 偶尔能看到人。 零零星星的,从废墟里冒出来,或者从远处的树林边缘探出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大军经过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先是僵住,然后本能地往后缩,最后蹲下来或者乾脆趴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不是跪拜。是躲。 像受过太多惊吓的牲畜,见到任何穿甲拿刀的人都只剩一个反应——把自己缩到最小。 刘承训的安民令已经沿途张贴了。韩德裕的人进村之前先把文告贴在村口——''大汉天子已过黄河,契丹人已经北逃。大军沿途不征不抢,买粮给钱,征船给钱。''白纸黑字,大白话,不用识字的人念也能听懂。 但效果不大。 不是文告写得不好。是这些人已经被骗怕了。 契丹人来的时候也贴过告示——''各安本业,秋毫无犯''。然后呢?然后粮食抢光了丶牲口牵走了丶女人掳走了丶敢反抗的砍了。告示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血就溅上去了。 五代的百姓被反覆地承诺和反覆地背叛,已经不相信任何纸上的字了。 --- 第二十六天午后。 马车停了。 不是路况问题——是前面的队伍停了。王殷骑马赶到前头去问情况,一炷香后回来,表情有些复杂。 ''前面有一群百姓堵在路上。'' ''堵路?'' ''不是堵路。是……跪在路中间不走。'' 刘承训皱眉:''为什么?'' ''说是要见'当家的'。不知道谁告诉他们天子的大军来了,他们要见最大的官。前锋的人让他们让开,他们不让——说'不见到当家的不起来'。'' 刘承训想了想。 第二十七章 汴京城门 行军第二十九天。 五月中旬。天气已经热了。 中原的五月不像太原——太原到五月还带着凉意,早晚得穿袷衣。开封府的五月是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拧不乾的湿布贴在身上,一动就出汗。官道两旁的田里长满了疯长的杂草,没人打理的桑树枝条肆意伸展,把路面遮出一片片不规则的阴影。 蝉还没到叫的时候。但蚊蚋已经出来了。 刘承训的马车帘上多挂了一层纱——孟岐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药布,薄得透光但能挡蚊虫。 ''你那副身子被蚊子咬几口不要紧,要紧的是疟疾。''孟岐一边挂纱一边嘟囔,''中原的蚊子带毒——被咬了发寒热,你现在的底子经不起再发一回烧。'' ''知道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知道就老实待在车里。'' 午后。申时。 前锋斥候飞马来报—— ''汴京在望!'' 消息像一阵风从队伍最前端吹到最后端。兵卒们开始骚动——不是恐慌的骚动,是一种积蓄了一个月的疲惫被突然点燃的兴奋。有人在队列里低声议论,有人踮脚往前张望,有人甚至开始加快脚步,被都头一声呵斥才老实下来。 刘承训掀开车帘。 远处。 地平线上,一道灰褐色的长线横亘在视野的尽头。不高——从这个距离看只比地平线高出一指宽。但那道长线绵延不绝,从左到右占据了视野的大半幅面。 汴京城墙。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像胸腔里忽然被塞进了一块石头,不大但压得很实。 那道灰褐色的长线在随后的半个时辰里一点一点长高丶变宽丶变得具体。城墙的轮廓开始清晰——夯土包砖的墙体,高约三丈余,上面的垛口参差不齐,有些垛口明显是新修补过的,砖色跟老墙不一样。城楼——应该有城楼的位置上只剩了半截残架,木梁被烧断了,焦黑的断茬戳向天空。 更近了。 护城河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不宽,约莫四五丈,水面浑浊发绿,浮着一层厚厚的浮萍和杂物。河边的柳树大多被砍了,只剩下齐腰高的树桩。有几棵没被砍断的,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柳枝在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在小心翼翼地伸展手脚。 城门。 南城门——宣化门。汴京外城的正南门。 门开着。 两扇包铁大门从里往外敞开,门扇上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迹,铁皮被撬掉了几大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茬。门洞深约三丈,洞顶的砖缝里滴着水——不知是渗水还是结露。地面的青石板碎了一大片,碎石散落满地,走上去咯咯作响。 城门洞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看到大军涌来也不跑也不躲,缩在墙根,木然地看着一双双靴子从面前走过。 城门外的空地上聚了百十号人——穿旧官服的丶穿普通袍服的丶穿布衣的。为首几个头裹幞头丶腰束革带,做官员打扮。但衣裳皱巴巴的,有的袍角还沾着泥,一看就是临时从箱底翻出来的——大概是听说大军要来了赶紧换上的。 他们排成一列松松垮垮的队伍,远远看见帅旗便齐齐叉手行礼。 不是欢迎。 至少不是刘承训想像中的欢迎。 没有夹道相迎的百姓。没有箪食壶浆。没有鞭炮锣鼓。有的只是一群疲惫到了极点的人,站在被刀砍过的城门前,用一种近乎木然的目光看着一支新的军队走进来。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期待。 有的只是一种活过了最坏时刻之后的茫然——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捞上来之后趴在岸边大口喘气,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到底有没有活下来。 刘知远骑着那匹乌黑的河曲马走在最前面。灰狼皮大氅在五月的天气里显得不合时宜,但他没有换——那件大氅像一面旗帜,从太原穿到了汴京。 他在城门前勒住了马。 那几个穿旧官服的人迎上来,为首的叉手行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臣等恭迎大汉天子入京。契丹贼寇已退,京城虽残,然宗庙社稷尚存——'' 第二十八章 废墟御座(求月票!) 皇宫比城墙更破。 宫城的格局刘承训在原主的记忆中翻到过——前朝正殿崇元殿丶中朝大庆殿丶后殿延和殿,三殿依次排列,东西两庑连廊贯通,规制虽不及长安大明宫的恢弘,却也是五代以来天下最气派的宫室。后梁朱温修了一回,后唐明宗整饬过一回,后晋石敬瑭登基时又增建了几座偏殿。三朝累积,勉强撑出了一副帝都气象。 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刘承训跟在大队人马后面穿过宫城正门——宣德门。门楼烧塌了一半,右侧的门柱只剩一截齐腰高的残桩,焦黑的断面上还挂着几片没烧乾净的漆皮。门洞里的石板地面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石缝里嵌着碎裂的琉璃瓦片——从门楼上掉下来的。 穿过宣德门往里走,第一进院落空旷得不像皇宫——更像一个被废弃的校场。东西两庑的连廊失了顶,椽子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歪歪扭扭地撑着,像几根苟延残喘的肋骨。廊下的红漆柱子被刀砍了无数道痕——契丹兵卒闲着无聊拿柱子练过刀。地面上散落着碎帛丶木屑丶铜渣和一些说不清来路的杂物。 第二进院。崇元殿。 远远看过去——殿还在。夯土高台丶石阶丶殿基丶大梁,骨架没有塌。但走近了才看到细处的惨状。 殿门没了。两扇包铜的大门被拆走了——铜包皮值钱。门框上留着撬铜钉时劈出来的木茬。门楣上原本嵌着一块石刻匾额,现在匾额被砸下来了,碎成三截躺在台阶底下,''崇元''两个大字各占一截,隔着半丈远遥遥相对。 殿内。 刘承训走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殿中几乎没有光源——窗棂上的绢纱全被扯走了,只剩空洞的窗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在殿内铺了一层灰蓝色的薄暗。 有人在殿角点了两盏铁臂灯。灯焰很小,照不了多远,只在周围三五步内撑出一团摇晃的橘光。但这点光刚好照到了殿中最触目惊心的东西—— 大梁上的彩绘。 崇元殿的大梁按规制是要画彩绘的——龙凤祥云丶卷草莲纹,用朱砂丶石绿丶金箔一层层堆上去,工笔重彩,华丽至极。但此刻仰头看去,彩绘被烟火熏黑了大半。像有人在殿中生过大火——不是烧房子的火,更像是篝火。契丹人在皇帝的正殿里生篝火烤肉。烟气往上蹿,把大梁上的龙凤和祥云全薰成了一片模糊的黑灰。 柱子。 殿中四根主柱,粗可合抱。柱础是青石雕的莲花座,工艺精细。但柱身上缠着的金箔被人拿刀刮走了——刮痕横七竖八,深的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色,浅的地方还残留着几丝金色的碎屑。像一个人被剥了皮,只剩下几片没扯乾净的碎肉挂在肉上。 帷幔。殿中原有的帷幔——锦绣的丶绢丝的丶绸缎的——全没了。不是撤走了,是扯走了。帷幔的铜挂钩还在横梁上钉着,空荡荡的,像一排张着嘴的鱼钩。有几个钩子上还挂着一缕撕裂的碎绢,灰扑扑的,在穿堂风中轻轻飘荡。 御案。 案面被劈了一刀——不是整个砍断,是照着案面正中劈了一刀,木头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两边翘起来像一本被翻到中间又合不拢的书。案上原本摆放的笔架丶砚台丶镇纸丶印匣——全被搬走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地上的砖。 大殿地面铺的是''金砖''——其实不是金的,是苏州特制的细料方砖,烧制精良,表面如镜。但此刻满地的金砖碎了一半,碎砖片散得到处都是,走上去嘎吱作响。没碎的砖面上有大量的马蹄印——乾涸的泥浆被马蹄踩出来的圆形印痕,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覆盖了大半个殿面。 契丹人骑马进了正殿。 不是不能下马——是不屑下马。他们骑着马从宣德门一直走进崇元殿,在天子的正殿里策马转了几圈。马蹄踩碎了金砖丶踩翻了御案,马粪拉在殿角——角落里还有几团干硬发黑的马粪没人清理。 刘承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从门口走到殿中央用了约莫三十步。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杂物上面,靴底发出不规则的嘎吱声。他的膝盖今天还算争气,走了这么远没有打颤。但身体里那种隐隐的低烧感还在——像一块没烧透的炭闷在胸腔里,不烫但持续地散热。 殿中已经有人了。 刘知远站在大殿最深处。 他的背影在那两盏铁臂灯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魁梧——灰狼皮大氅搭在肩上,两侧垂下来,像一只敛了翅膀的大鸟。他没有走动。就站在那里。面对着一样东西。 御座。 第二十九章 冯道的茶(求追读!) 入汴后第二日。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清晨的宫城比昨天安静了些。史弘肇的禁军在各处设了岗,巡逻的甲士沿着宫墙内侧来回走动,靴底踩在碎砖上的声响有了规律。张沟子带人在外朝几间还能用的库房里清点辎重入库,远远传来他扯着嗓子骂人的声音——''那是粮袋不是柴捆!轻着放!'' 刘承训在偏殿里喝完了早起的药。 粗瓷碗搁在案上,黑褐色的药渍沿着碗壁淌下来一道。苦。从太原喝到汴京,苦了快三个月,舌头已经麻了。 ''孟先生,今天我出去走走。'' 孟岐正蹲在角落里整理药箱,闻言抬了一下眼皮:''走哪儿?'' ''城南。'' ''多远?'' ''不远。坐车。'' 孟岐哼了一声,没再问。他对刘承训''出门''这件事的态度从太原到现在一直没变——反对,但拦不住。 王殷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安排好了?''刘承训走出殿门时问。 ''冯太师住在城南崇仁坊。属下昨夜派人送了帖子——措辞是'后学末进刘某,久仰太师学问,明日辰时登门拜望,伏乞赐见'。没用世子的名号。'' ''冯太师怎么回的?'' ''回了一句话——'寒舍简陋,不敢劳动贵人。既是请教学问,老夫扫榻以待。''' 扫榻以待。客气话,但答应了。 ''好。车备了?'' ''备了。属下挑了一辆不起眼的。不带甲士——属下带两个便装亲卫跟着就够了。'' 刘承训点头。阵仗越小越好。他去见冯道不是代表皇帝——是以个人身份登门。带甲士摆仪仗,那叫''召见'';轻车简从上门,那叫''求教''。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冯道一眼就能看出来。 车出了宫城侧门。 汴京的街道在清晨看上去比昨天傍晚好一些——至少有了人气。几个小贩在路边摆了摊,卖的是野菜和糠饼。一个老妇人挑着两桶水从巷口走过,水桶晃荡着,水花溅在石板上。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掏蚂蚁窝,看到马车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掏。 城还活着。昨晚那声犬吠不是幻觉。 崇仁坊在城南偏东的位置。五代的汴京坊制早已名存实亡——没有围墙,没有坊门,只是一个地名。坊内的巷子窄而深,夯土墙夹着石板路,墙头偶尔伸出一两枝槐树的新叶。 马车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停了。 眼前是一座极普通的宅院。夯土围墙,乌木板门,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前扫得很乾净——青石台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门框右侧挂着一只旧铜铃,铃舌上拴着一截麻绳。 王殷上前扯了一下铃绳。铜铃发出一声清脆但不大的响。 片刻后,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站在门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大概正在洗什么。见了来人并不惊慌,叉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贵客请进。我家太师在后院候着。'' 院子不大。前院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鲫鱼。鱼不大,指头长短,在浑浊的水里慢吞吞地游。穿过一道月门进了后院——更小,三间旧瓦房围着一方天井。天井里种了两丛竹子,竹叶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冯道坐在后院正房的廊下。 第三十章 封王(求追读!) 入汴后第三日。卯时。 崇元殿经过两天紧急清扫,勉强恢复了几分正殿模样。碎砖清了,马粪铲了,殿角铁臂灯换了新的灯油。被劈裂的御案搬走了,从偏殿找了一张旧案充数。殿中四根主柱上被刮走金箔的刮痕来不及修补,用几幅旧帷幔遮了遮。 御座上那道刀痕铺了一块紫缎绣垫盖住。盖住了痕,盖不住意思。 辰时三刻。文武分列入殿。 东班文丶西班武。武臣班列比文臣长了一倍有余。为首的史弘肇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紫色圆领窄袖袍,腰束金扣革带——朝会不是校场,正式场合还是要穿朝服的。只是他蹀躞带上照旧挂着横刀,这个死也不肯摘。 文臣那边冷清得多。苏逢吉站在文班之首,新裁紫袍,革带玉佩,在满殿的将就和凑合中格外体面。杨邠在他身后半步,还是那身从太原穿到汴京的半旧青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后面——冯道。 太师衔。半旧紫袍,素面革带。从头到尾不说话,不东张西望,目光平视前方。周围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步子都不自觉慢了半拍——像走过一座老庙,不信的人也会收一收脚步。 刘承训站在东班靠前的位置。赭色圆领袍,幞头。脸色仍旧苍白,但站得直。 他注意到承佑站在西班——武臣那边。皇子列席本可东可西,他选了西班,站在史弘肇身后不远处,腰间佩着一把环首横刀。 站位本身就是态度。 殿前通事舍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尖而高,穿透了整座大殿: ''天子临朝——百官跪迎——'' 文武百官齐齐转身面向殿门,叉手躬身。 刘知远从殿门走进来。赭黄色窄袖袍,腰束玉带,头裹硬脚幞头——从太原到汴京,他第一次穿上了完整的天子正服。但那张脸没变。黝黑,虎目,眉角旧伤疤。龙袍遮不住骨子里的行伍气质。 从殿门到御座三十步。他在绣垫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的脸。 ''平身。'' 杨邠从东班出列,双手捧着一卷黄绢走到殿中央,展开。 殿中安静了下来。 ''敕曰——朕以不德,承天景命,光膺大宝。顾惟凉薄,未遑多让。赖群公翊戴之忠,三军效命之力,始克抚有中夏,以延晋统——'' 开头是套话。但''以延晋统''四个字藏着政治信号——后汉名义上不是取代后晋,是''延续''其法统。跟太原称帝时''仍用天福年号''一脉相承,降低归附者的心理门槛。 然后是封赏。 ''枢密院事杨邠,拜中书侍郎丶同平章事。'' 宰相。杨邠自己念自己的名字,语气跟念别人的一模一样。 ''中书舍人苏逢吉,拜中书侍郎丶同平章事。'' 第二个宰相。苏逢吉叉手谢恩,弯腰的角度恰到好处。 ''河东侍卫亲军都虞候郭威,拜枢密副使。'' 郭威不在场。他带偏师在邺都方向盯着杜重威。缺席受封。 ''都指挥使史弘肇,拜侍卫亲军都指挥使。'' 蹀躞带上铁环响了一声。史弘肇叉手谢恩,动作幅度比别人大三分。 名单继续往下念。刺史丶节度使丶都指挥使丶参军丶通判——一长串名字和官衔。太原旧部占大头,沿途归附的给甜头,后晋旧臣中没犯大错的留用。 刘承训从头听到尾。每一个名字在脑中过一遍。 他在等一个名字。 等到名单快念完了。杨邠展开黄绢最后一段—— ''皇长子承训,封魏王。食邑五千户。'' 第三十一章 暗流(求月票!) 入汴后第三日。夜。 偏殿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像被谁弹了一指头。 刘承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麻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炭条字——歪歪扭扭的,不成体统,但内容比字迹重要得多。 是下午跟杨邠对完粮草之后他整理的一份备忘。 入京之后的粮草接续,比他预想中还要棘手。汴京城中的官仓被契丹人搬了个七七八八,能用的存粮不足两万石。三万大军加上城中百姓十余万口,按每日消耗一千五百石算,两万石撑不了半个月。必须在半个月内打通从南面州县征粮的通道——否则军粮断了,什么太子之争丶什么朝廷运转,全都是空话。 杨邠下午的表情很不好看。他管了三十年粮草,头一回管一座被掏空了的都城。''不是没粮——是粮在外面进不来。''他的原话。''各州县自己都被搜刮过一轮,仓里有多少存粮谁也说不清。派人下去征——人呢?户部没人,州县没官,里正跑了一大半。连个传话的都找不到。'' 刘承训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不等朝廷自上而下建制完毕再征粮,先利用沿途归降的州县守将现有的班底,以军令形式下达征粮任务。''不走户部的路子——走枢密院的军令。守将们手里有兵有人,让他们在自己地盘上征。征上来的粮直接往汴京送,帐目跟你的人对接。'' 杨邠听完沉吟了半晌。这个法子不合规矩——征粮是户部的事,不归枢密院管。但''合规矩''在五代是一个极其奢侈的词。 ''先这么办。''杨邠最后拍了板,''回头老夫跟陛下请个旨。'' 请旨的事他不操心。杨邠说去请就一定会去。但这个法子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等朝廷架子搭起来之后,征粮的权力必须从军令系统收回到文官系统里去。否则各地守将手里既有兵权又有徵粮权,跟藩镇割据有什么两样? ''先活过这半个月再说。''他在纸上画了个圈,把''半月''两个字框起来。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殷掀开帘子进来,脸上的表情比下午更凝重了几分。 ''世子。'' ''说。'' 王殷蹲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三件事。'' ''第一件——''他先伸出一根手指,''属下让人盯了一整天。二殿下从史弘肇府上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住处,中间拐了一趟。去了城东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就是禁军的衙署。'' 刘承训的眉头微动。 禁军衙署。承佑从史弘肇那里出来之后,直接去了禁军的衙门。这个顺序很有意思——先见主帅,再见衙署。如果反过来是正常的:先去衙署办事,顺路拜见主帅。但先见主帅再去衙署,说明他不是去办公事——是去''亮相''。 史弘肇送了佩玉。佩玉是信物。拿着信物去衙署——等于告诉禁军中层军官们:史将军认我了。 ''在衙署里待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属下的人没法进去,但从外面看到衙署里几个都虞候出来送他。出来时一群人有说有笑的。'' 都虞候。禁军的中层骨干。日常管兵丶管操练丶管粮饷发放。不是最顶上的人,但却是真正跟底层兵卒打交道的人。承佑走的是''从上到下''的路线——先拿下史弘肇,再通过史弘肇的信物打入禁军中层。 苏逢吉的手法。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承佑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想不出这么精细的布局。 ''第二件。''王殷伸出第二根手指。 '''太子当以武勇为先'这句话——今天在城南和城东至少五处酒肆出现了。属下派了三个人分头去听。一模一样的说法,连用词都没有变化。五处酒肆,五个不同的人在说,但说的话一个字不差。'' 第三十二章 馄饨 入汴后第四日。 两个世界。 一墙之隔。 --- 宫城内。 卯时。天刚亮。 刘承训坐在偏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三张麻纸。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接下来要做的三件事。 第一,太子之位。 不争嘴上的。不跟苏逢吉在酒肆茶铺里打嘴仗,不跟承佑在校场上比谁骑马好看。用事实说话。入京之后的当务之急是''让朝廷能运转起来''——户部要有人管丶州县要有人去丶百姓的粮要接上丶地契要重新登记丶赋税要恢复徵收。这些事做成一桩,比在酒肆里放一百句''武勇为先''管用。 谁能把这件事做了,谁就是刘知远心中的答案。 刘知远不是一个会被舆论左右的人——他在沙陀军中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酒肆里的闲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心中自有计较。他要的不是一个''像武人''的太子——如果要武人他自己就够了。他要的是一个能在他走后撑住这片废墟的人。 撑住废墟靠的不是刀——是规矩。 第二,人。 范质。昨天王殷打听回来的消息——范质还在汴京。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守着契丹人没来得及搬走的几箱中书省旧档。三个月没领过一文钱的俸禄,靠邻居接济度日。 不是傻。是硬。 在武人当道的五代朝堂上,一个科举出身的文官坚持守着公文档案不肯跑——这种人要么迂腐透顶,要么骨子里有一根拗不断的筋。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可用之人。 冯道可以做活档案,但不能指望他站队。他四十年来不站任何人——将来也不会。他提供的是''前车之鉴'',不是''我帮你打''。 范质不同。他是做事的人。找到他,先不急着给官做——先聊,聊透了再说。 还有中书省的旧吏——被苏逢吉忽视的那些。苏逢吉忙着往自己手里捞权,对那些低品级的小吏根本不屑一顾。但这些人是朝廷运转的齿轮——六部的日常公文谁来草拟?州县的报告谁来整理?赋税的帐目谁来核对?不是宰相,是他们。 第三,承佑。 不能跟他翻脸。 现在翻脸只会让刘知远为难——两个儿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破脸,刘知远怎么收场?立一个废一个?两个都废了?不管怎么做都是丑闻,对刚建立的后汉朝廷是致命的打击。 不翻脸——但要让他''自己犯错''。 承佑的性格他已经摸得很清楚了。急躁丶冲动丶好面子丶受不了冷落。苏逢吉一直在替他把控节奏,但苏逢吉不可能二十四个时辰盯着他。 急躁的人不需要推。只要给他足够长的绳子,他自己会绊倒。 他把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然后凑到油灯上。火舌舔上来,纸卷成一团黑灰,在铜盏里化成了几片薄薄的碎屑。他用手指碾碎了,吹散了。 不留文字。这个习惯从太原带到了汴京。 ''王殷。'' 帘外应声:''属下在。'' ''今天上午安排两件事。第一,去城东找范质。不用带我的名帖——你自己去。就说'宫里有人想见他聊聊中书省旧制',看他什么反应。'' ''是。'' ''第二,韩德裕的花名册昨晚看过了。世子卫率三百一十二人里有几个识字的——丁半截识字吗?'' ''勉强能认个百十来字。不会写。'' ''那就不用他。花名册上有一个叫陆仲的,备注写着'曾任真定县衙书办'。让韩德裕把这个人调出来,今天下午送到我这儿。我有用。'' 第三十三章 散朝之后 入汴后第五日。辰时。 偏殿里的光线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有人给窗框糊上了一层粗麻纱,虽然透光不佳,好歹挡住了夜里的风。是孟岐让王殷找来的。老郎中的原话是:「你那偏殿跟露天坟地似的,灌一夜风,药白吃了。「 刘承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新裁的麻纸。 纸是赵守微——不对,纸是他让王殷从中书省旧库里翻出来的。契丹人搬走了金银绢帛,倒没看上这些粗黄的公文麻纸。库房角落里还积着半人高的一摞,边角发霉了,中间的还能用。 他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人。 最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刘知远。从这个名字向下分出四条线,四个名字——杨邠丶郭威丶史弘肇丶苏逢吉。四条线的粗细不一样:杨邠那条最粗,意味着此人跟皇帝的关系最实丶筹码最硬;苏逢吉那条是虚线,二十年旧情分在,但裂缝已经出了。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四个名字再往下分。杨邠下面写了「枢密院——军政调度丶粮草征运「;郭威下面写了「邺都——偏师围杜重威「;史弘肇下面写了「侍卫亲军——禁军主力丶汴京城防「;苏逢吉下面写了「中书省——政令起草丶人事安排「。 然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承训。 圈很小。因为他很小。 从这个圈向外只引出了三根细线。第一根连着「韩德裕·世子卫率·三百一十二人「——这是他唯一的武装力量,其中战兵不过一百二十七,如今正缩在汴京城东的一处废营里啃冷饼。第二根连着「王殷·十二亲卫·情报「——这是他的耳目,但十二个人盯一座几十万人的都城,跟瞎子摸象差不了多少。第三根连着「孟岐·医「——一个古怪老头和一箱子银针,是他活着的最后保障。 三根线。在四大重臣的权力网面前,细得像蛛丝。 他又在「承训「的圈旁边画了另一个圈——「承佑「。从承佑的圈向外引出两条粗线:一条连向「史弘肇·禁军「,一条连向「苏逢吉·中书省「。两条线都画得很实。 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张图。 整张纸上的权力格局一目了然——所有的粗线丶所有的实权丶所有的兵马钱粮,都在纸的上半部分。纸的右下角那个小圈和三根细线,像是被整张图遗忘的角落。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名为魏王。实为——什么都不是。 一个空衔。一纸封诰。连发一道旨意的权力都没有。政令要过中书省——苏逢吉的地盘。军令要过枢密院——杨邠的地盘。禁军归史弘肇。邺都有郭威。 他不是被架空——他本来就没有被「架「上去过。 刘承训把炭条搁下来,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右膝。站了昨天一整个朝会,膝盖到现在还酸。孟岐说他的膝骨比常人脆——原主这副身子从小就弱,二十年来没正经锻炼过一天。穿越者的灵魂接手了一具半废的躯壳,就像拿了一把好刀插进一口朽鞘。刀再快,鞘随时会裂。 他站起来,在偏殿里慢慢走了两圈。不是散步,是在想。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住了。转身回到案前,在那张权力图的空白处写下了一段话: 「这座城里能杀我的人不下三十。能救我的人不超过五个。能帮我的人——还没找到。「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当务之急不是争太子。是活着。活着才有下一步。「 看了两遍。把纸凑到油灯上点着了。 火苗从纸角蔓延开来,炭条字迹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然后化为灰烬。他把灰拨进铜盆里,用帕子擦了手。 门帘掀开,王殷走了进来。 「世子。「 「说。「 「今日辰时朝会,陛下议了三件事。「 王殷顿了一下。他不在朝会上——魏王有列席资格,但刘承训今天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昨夜低烧反覆,孟岐死活不让他出门。「你那膝盖再灌一早上的冷风,老夫拿什么药也糊不住。「 缺了一次朝会,消息就得靠王殷从旁的渠道去捞。 「哪三件事?「 第三十四章 废墟里的朝廷 入汴后第七日。 中书省衙署。 苏逢吉站在正堂中间,面前摆着六张桌案。 六张。原本该有二十张——中书省日常运转需要的案牍桌丶抄录桌丶存档柜丶签押案,加上属吏的座位,二十张都嫌不够用。但契丹人走的时候把能搬的全搬了。紫檀的丶花梨的丶连杂木的都没放过——不是要用,是当柴烧。北方人怕冷,汴京的冬天不比草原暖和,金贵的南方硬木劈了烧火倒是极旺。 六张桌案是从民间「借「来的。苏逢吉让属吏去城中几户大族家中徵用——措辞很客气,「官府暂借,日后归还「。说是借,大族们也不敢不给。但这事传到了杨邠耳朵里—— 「征?你用什么名目征的?「 杨邠今天穿的还是那件从太原穿到汴京的半旧青袍。袍子洗了三次了,本来就不鲜亮的颜色洗得更寡淡。但他站在那里——清瘦的面孔丶深陷的眼窝丶被三十年行伍岁月磨出来的凌厉目光——浑身上下没有一寸是含糊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苏逢吉笑了笑:「不过几张桌子。杨判官何必——「 「几张桌子是小事。今天你征桌子,明天别人征什么?「杨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掐着分量,「安民令是你亲手写的。'秋毫无犯丶买卖公道'——墨迹还在城门上挂着。你转头就去大户人家征桌子,百姓怎么看?「 「杨判官说得是。「苏逢吉的笑容没变,语气也没变——圆滑得像一块鹅卵石,水怎么冲都不见棱角,「那依杨判官的意思——买?「 「买。或者自己做。从城外伐几根木头请匠人打也行。总之不能征。「 苏逢吉叉手点头应了,脸上没有半分不快。等杨邠转身走了之后,他让属吏把「征来「的六张桌案退了四张,留了两张——用「两贯钱一张「的价格买下来。四贯钱——从他自己的份例里掏的。 属吏不理解:「相公何必自掏腰包?让官仓出不就行了。「 苏逢吉在那张「买来「的桌案后面坐下来,展开一卷公文,头也不擡地说了一句:「杨邠盯着呢。走官仓他又要说话。自己出钱——他总不能说我占了公家的便宜。「 说完擡了一下眼皮:「退回去的那四家——每家送两斤盐巴丶一斗粟米。就说中书省谢了。「 属吏愣了一下。 盐和粟米比桌子值钱多了。 但苏逢吉不在乎——他要的不是桌子,是人情。四户大族欠了他的好,日后用得着。 两贯钱买两张桌子加四份人情债。这笔帐,苏逢吉算得比谁都精。 --- 同日。申时。 杨邠从中书省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枢密院,拐了个弯去了三司衙署。 三司使王章正在跟属吏核对各州上报的存粮数。核对了一上午,老头的脸色比早上还难看。原因很简单——数对不上。 各州上报的存粮总数跟实际能徵调到汴京的数差了将近三成。差在哪里?一部分是路上的损耗和截留,一部分是地方上虚报——仓里明明只有五千石报一万石,等徵调令下来了再想办法搪塞。这种把戏在五代的官场里是家常便饭,王章见得多了,但每一次见还是一样的愤怒。 「一群蛀虫!「王章把公文拍在桌上。他五十出头,颧骨高耸,两腮深陷,像一把剔了肉的骨架子。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往下撇——不是故意摆脸色,是常年绷着一张刻薄面孔绷出来的习惯。「十个州九个虚报。剩下那一个——大概是连虚报的本事都没有。「 杨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王章骂完了才走进去。 「王三司。「 王章擡头,看到是杨邠,脸色缓了半分——不是亲近,是同类之间的一点默契。在满朝武人横行的后汉朝堂上,杨邠和王章是少有的两个「靠脑子做事「的人。虽然脾气都不好,但至少能就事论事。 「杨判官来了。坐。「 「不坐了。问你一件事——魏王殿下前几日让文吏来三司对过帐,分粮调拨的事。你的人怎么说?「 王章的眉头拧了一下。 「杨判官问的是哪件?他那个文吏来了两次。第一次对的是城南分粮的调拨数——我亲自问了半个时辰。数对得上,每一笔都有出处有去向,做得比我的属吏还细。「 杨邠点了点头。 第三十五章 城南的帐本 入汴后第九日。卯时末。 天还没亮透,城南崇化坊的巷口就飘起了一股焦糊味。 不是炊烟——是坊墙根底下有人在烧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楚,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蹲在半截残墙后面,把一卷竹篾席子撕开一条条地往火堆里送。火不大,勉强舔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煮的是什么看不真切,但闻味道——粟米掺了野菜根。 妇人身后靠墙坐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四岁。小的裹在一件男人的旧袄里,袄子太大,把整个人兜进去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大的什么都没裹,光着两条青紫色的小腿蜷在墙角。 天亮的时候气温会回升一些,但卯时的汴京城南,地面的寒气从脚底往上钻,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乎劲儿全抽走。 刘承训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出来得早。孟岐不知道——老郎中昨夜给他扎完针后嘱咐了三遍「睡到辰时再起「,他应了三遍,然后寅时三刻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躺着反而更累。 索性起来了。 王殷带了四个亲卫跟着。不多不少——多了招眼,少了不安全。四个人都换了便装,粗布短褐,腰间不挂刀,只在袍子底下藏了短刃。王殷自己穿了一件半旧的皂色直裰,头上裹了块黑布,远远看着像个城中行走的小吏。 刘承训的打扮更朴素——一件灰白的圆领窄袖袍,麻布的,洗得发毛了。是王殷从宫城旧库里翻出来的侍从备衣。穿在他身上倒不违和——他本来就瘦,脸色也不好,配上这身衣裳,像个大户人家养出来的穷亲戚,落了魄在城里讨生活。 「走。「他对王殷说。 从崇化坊往南,经安业坊,到延寿坊。这是城南最破的一片区域。契丹人入汴的时候,城北和城东是他们驻扎的重点,搜刮归搜刮,好歹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毕竟契丹贵人们自己也住在那边。城南不一样。城南离宫城远丶离南门近,是契丹兵撤退时最后经过的地方。撤退的军队比进攻的军队更可怕——进来的时候还想着要占地盘,走的时候只想着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带不走的,砸了烧了。 六条街。刘承训带着王殷走了六条街。 他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右膝开始酸。半个时辰之后,酸变成了胀,胀里面带着一丝细细的刺痛,像有根针扎在膝盖骨下面那条缝里。孟岐说过,这副身子的膝骨比常人薄一层,长时间负重行走对他来说跟别人跑十里路差不多。 但他没停。 王殷递过一根竹杖——提前备好的。刘承训接了,拄着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清晨的空巷里传得很远。 他一边走一边看。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盯着看。盯每一处坍塌的坊墙丶每一口蒙了盖子的水井丶每一间关了板的铺面。 身后跟着两个文吏。是杨邠前天派来帮他核对分粮名册的书办,一个叫季诚,一个叫胡大年。两个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典型的枢密院老吏模样——弯着腰丶抱着卷宗丶一脸苦相。被派来给魏王打下手,两人心里大概都觉得是倒了八辈子霉。 但今天跟着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季诚的脸色开始变了。 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凝重了。 「记。「刘承训在一口水井前停下来。 井沿上有一圈黑褐色的污渍。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壁上粘着一层暗绿色的水苔,水面泛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崇化坊东三巷第二口井,水已污浊不堪饮用。井沿有褐色沉积——疑似血污或腐物渗入。标注'不可用'。「 季诚愣了一下,赶紧在手里的麻纸上记。他的字很快,但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被那股腥味熏的。 「殿下……这井——「 「三个月前契丹人往里面扔了东西。「刘承训的声音很平,「可能是尸首,也可能是牲畜。污了水脉,短时间内清不乾净。这口井废了。附近的百姓喝水得去别处挑。「 他转身继续走。王殷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城南像这样的废井——属下之前粗略数过,至少有三口。「 「三口。「刘承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口井供多少户?「 「看位置。闹市区的大井能供百来户,巷子里的小井供二三十户。「 「那就是两三百户人家没有乾净水喝。「 两三百户。按每户四五口人算,就是上千人。上千人在夏天到来之前如果还喝不上乾净水——疫病就不远了。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继续走。 第三十六章 史弘肇的规矩 入汴后第十一日。 汴京城这几天安静了不少。 google搜索twkan 不是那种百废待兴丶人心渐定的安静——是那种刀子悬在头顶上不敢出声的安静。 史弘肇治城防用的法子极简单:宵禁丶巡街丶当街行刑。 宵禁令是他入汴第三天就下的。酉时三刻起,城中各坊坊门落锁,行人不得在街面上逗留。违者——先打二十军棍,再审。没有「再审「——二十军棍打完能站起来的,赶回去。站不起来的,拖回去。 巡街由侍卫亲军的巡卒负责。史弘肇手下有四千禁军,拨了八百人分三班轮值巡街。每班两个时辰,从酉时三刻巡到翌日卯时。巡卒穿甲执刀,十人一队,沿主要街巷来回走。 当街行刑——这是最让百姓胆寒的一条。 入汴以来,城中乱民丶流匪丶散兵游勇多如牛毛。趁着朝廷立足未稳,每天都有抢劫丶偷窃丶斗殴的事。史弘肇的处置方式是:抓到了,当街砍。不审丶不问丶不留情面。 十一天。砍了多少人? 王殷今天报的数是十七个。 十七个人头。其中有十一个确实是明抢明夺的匪徒——拦路劫财丶入室抢掠丶持刀伤人,砍了不冤。但剩下六个——王殷查了一下底细——有两个是偷了邻家三斗米的饥民,有一个是宵禁后在街上找自家走失的小女儿的老汉,有一个是酒后跟巡卒起了口角的屠夫,还有两个——连犯了什么事都说不清楚。巡卒的回报只有四个字:「形迹可疑。「 形迹可疑。 这四个字在五代的军法里可以套在任何一个人头上。你走路姿势不对——形迹可疑。你半夜没睡在家里——形迹可疑。你看巡卒的眼神不对——形迹可疑。 刘承训把王殷递来的清单看了第三遍,放下了。 「那个找女儿的老汉——砍了之后女儿找到了吗?「 王殷沉默了一息:「找到了。在城西一个角落里蜷着。三岁。饿了两天。被巡卒送回了亲戚家里。「 「亲戚?「 「她娘在契丹入城的时候被掳走了。她爹——被砍了之后就剩她一个人了。邻家一个大婶暂时收了她。「 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承训把清单折起来,压在案头的砚台下面。动作很轻,但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那几息,指尖微微泛白。 「继续盯着。每天报数。砍了多少人丶什么罪名丶有没有家属丶家属在哪里。都记。「 「是。「 王殷退下了。 刘承训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史弘肇的逻辑——不是不懂,是太懂了。五代的武人治天下只有一套法子:乱就杀,杀到不乱为止。李存勖这么干过,石敬瑭这么干过,契丹人这么干过。杀人确实有效——汴京城的抢劫案从前五天的每天七八起降到了近两天的一两起。效果立竿见影。 但这种效果是脆的。 就像用锤子砸一面裂了的墙——裂缝确实被砸平了,可墙也快塌了。百姓不抢了,不是因为不饿了,是因为怕死。怕死的人会安分——但只在你的刀还举着的时候。刀一放下,所有被压住的东西都会反弹。 而且——刀举久了,拿刀的人也会变。 巡卒现在是维持秩序的兵。再过一个月,他们就会变成这座城里最大的一夥匪。权力这种东西,一旦没有约束,烂得比粮食还快。 他在心里把史弘肇的名字标了一个记号。 能用。但有限。 治安的活他干得了,建规矩的事他干不了。不仅干不了——将来要建规矩的时候,他会是最大的阻力。因为规矩约束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一个习惯了「我说砍就砍「的禁军统帅,不可能接受有一天要先过中书省的公文才能杀人。 这笔帐得提前算好。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连史弘肇的面都凑不上去。 --- 午后。朝会散了约半个时辰。 消息是王殷带回来的。 「今天朝会上出了一桩事。「王殷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两分,「有个小官——太常丞赵砺——在朝会末尾上了一道口头奏议。说的是'近日城中行刑过频,百姓惶恐,恐失人心'。「 刘承训放下炭条:「谁指使的?「 第三十七章 苏逢吉的饭局 入汴后第十三日。午后。 帖子是巳时送来的。 一张三寸见方的蜀笺,淡黄底子,边角烫了一圈暗纹——不是中书省的公文用纸,是苏逢吉私人的笺帖。五代的文人用纸讲究不起来,但苏逢吉偏偏讲究。在太原那几年他从蜀地商人手里收了一批存货,裁好了专做私帖用。别人写信用粗黄麻纸,他写信用蜀笺——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帖子上的字写得极规整,行楷,笔画圆润中带一丝清劲。用的是宰相书体——不疾不徐丶不激不厉,像一个人在微笑的时候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初入汴京,百务繁冗,未及问安,殊为惶恐。今设薄酒于寒舍,恭请魏王殿下赏光。申时恭候。「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落款只有三个字:逢吉拜。 刘承训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乾乾净净,没有多余的字。蜀笺的质地透光,对着窗口照也照不出什么暗记。他把帖子搁在案头。 王殷站在一旁,面色不动,但眉心微微蹙着。 「去不去?「 刘承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字,是在想这张帖子送来的时间。 巳时。距申时只有三个多时辰。 三个时辰——对准备一场宴席来说绰绰有余,对被邀请的人来说却很紧迫。不是苏逢吉临时起意——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是提前三步算好的。故意压着时间送帖,是为了不给对方太多准备的余裕。来,是措手不及地来;不来,就是临时推脱——面子上说不过去。 一张请帖就是一手棋。苏逢吉下棋——从来不只下一步。 「去。「刘承训把帖子压在砚台下面,「没有不去的道理。他是宰相,我是王爷。宰相请王爷吃饭——这是朝中应有的往来。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属下陪同?「 「你跟着。在外院等。进去的只有我一个。「 王殷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放心。「刘承训站起来,伸了伸腿——膝盖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孟岐的针法确实管用,酸胀感从「走十步就有「变成了「走半刻钟才有「。进步不大,但对他来说够用了。「苏逢吉不会在自己家里对我动手。他还没到那一步。他今天想做的事只有一件——量我。「 「量什么?「 「量我有多急。量我有多贪。量我是不是好骗的人。「他走到衣架前,把那件灰白的便袍换下来,换上一件半旧的绛紫圆领官袍——这是他入汴后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还是宫中旧库里翻出来的前朝遗物。领口窄了一寸,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但好歹是紫袍。见宰相不能穿短褐。 「量完了之后他就知道该用什么招对付我。今天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信息。他要从我嘴里掏东西,我也要从他嘴里掏东西。「 「殿下打算让他掏到什么?「 刘承训系好腰带,理了理袍角。铜镜里映出一个清瘦的年轻人,面色偏白,颧骨微微凸出——二十岁的年纪,倒像是二十七八。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嘴角几乎没有弧度。 「让他觉得我是个老实人。不蠢,但也不够聪明。有想法,但没有野心。最好让他觉得——我对太子之位没那么在意。「 「可殿下在意。「 「在意和让别人觉得你在意,是两码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帘边又停了一步,没回头。 「让孟先生不要等我吃药了。晚一个时辰回来再补。「 --- 苏逢吉的宅子在城北崇仁坊。 不是什么好宅子——比他在太原的那座差远了。入汴之后四大重臣的住处全是临时凑的,谁也没有挑的余地。杨邠住在枢密院衙署的后堂,把公房当成了家;史弘肇住在侍卫亲军衙署隔壁的一座旧宅里,直接拿军帐铺在正堂地上当床用——五代武人的做派。苏逢吉讲究些,花了几天工夫让人把崇仁坊一处废宅修整了一番。外墙还是灰扑扑的,但走进院中,院子扫得乾净,甬道两侧摆了几盆不知从哪弄来的秋菊,正厅的门窗糊了新纱,角落里点着一只铜香炉,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檀香。 不奢靡。但有心。 一个在废墟般的汴京城里还能把自己的宅院收拾出香炉和秋菊的人——要么是真讲究,要么是刻意做给来客看的。 刘承训在正厅门口站了一息,扫了一眼。心里算了一笔帐:修整这处宅院要人工,人工要钱粮;秋菊这个时节在汴京不好弄,得从城外花农那里买,而城外现在兵荒马乱的,花农还在做生意的不多;铜香炉和沉檀香更不用说——契丹人搬不走的东西不多,这两样要么是苏逢吉从太原带来的,要么是从城中大户那里「借「来的。 第三十八章 杜重威的消息 入汴后第十五日。辰时。朝会。 刘承训今天去了。 不是因为身体好了多少——孟岐前天骂完他之后又连扎了两天的针,膝盖的肿消了七八成,走路还是要小心但不至于瘸。真正的原因是:邺都的军报到了。 消息是昨夜子时送进宫的。驿骑换了三匹马,从邺都到汴京四百里,跑了两天半。信使进城门的时候马失前蹄摔了一跤,爬起来把油布裹着的军报递给城门守卒,说了一句「送枢密院——急「,然后一头栽倒在门洞里。累的。 军报是郭威亲笔写的。 内容不长。刘承训没有看到原件——他不在枢密院的传阅序列里。但王殷有本事。天亮前他就从枢密院一个相熟的书办嘴里掏出了军报的大致内容。 「郭威说,偏师已抵邺都外围四十里,在漳水南岸扎了营。杜重威闭城不出,四门紧锁。城中存粮——郭威估了一个数,说至少还能撑两三个月。城墙前年刚修过,壕沟深二丈,强攻损失太大。郭威请朝廷明确方略——是围还是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围还是打。 这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这是一个政治问题。 围,意味着长期消耗——拖下去两三个月,朝廷的粮草调度丶军心维持丶各州的态度都会成为变数。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打,意味着硬碰硬——邺都城高池深,郭威手里的偏师不过万余人,强攻一座有备之城,损失可能大到动摇后汉刚立国的军事根基。 怎么选? 朝会上的争论从辰时一直持续到了将近巳时。 刘承训站在东班的末尾——魏王的位置不高不低,前面是几个散阶较高的武臣,后面空着。他的视野很好:正前方是御座上的刘知远,左前方是杨邠和苏逢吉所在的文臣班列,右前方是史弘肇率领的武臣班列。承佑站在西班中间偏前的位置,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窄袖袍,腰间那把波斯弯刀照旧挂着——上朝带刀,在五代不算出格,但在文臣看来多少有些张扬。 史弘肇第一个开口。 意料之中。这种事他永远是第一个开口的——因为他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打!集结兵力,给郭威增兵两万,围三阙一逼他出战。杜重威那个软骨头——见了真刀真枪早就尿了裤子。拖什么拖!拖到明年他勾连了别的藩镇,一变十十变百,更不好收拾!「 他拍的不是桌子——朝堂上没有他的桌子可拍。但他的声音本身就像拍桌子。粗砺丶沙哑丶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站在他附近的几个文臣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杨邠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增兵两万——从哪里抽?「杨邠的声音比史弘肇低了许多,但清晰度更高。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看任何人,只看着自己手中那卷军报的抄件——像是在跟纸上的字说话。「汴京现有禁军四千不到,分三班巡街已经捉襟见肘。各州驻兵还在收编之中,可调之兵不过万余,且分散在六七个州。集结需要时间,集结之后的粮草补给需要更多时间。「 他把抄件翻了一页。 「强攻邺都——老夫算了一笔帐。以郭威现有兵力加两万增兵,合计约三万。攻一座有备之城,至少要三倍守军兵力才有把握。邺都城中——杜重威的嫡系加上裹挟的驻军,少说也有一万五千人。三倍就是四万五。我们凑不出来。「 「那就围死他!「史弘肇的声调又高了半分,「围到他粮尽!「 「围,老夫同意。「杨邠把抄件合上了,「但围也要算帐。三万人围一座城——每月粮草消耗约七万石。从汴京转运到邺都,路上损耗三成,实际需徵调十万石。十万石——各位自己算,以现在各州的存量和徵调进度,撑得了几个月。「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十万石。几个月。这笔帐在场的人不是不会算——是不愿意算。一算就知道答案不好看。 苏逢吉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杨邠更轻丶比史弘肇更慢。在满朝粗豪嗓门的五代朝堂上,这种不疾不徐的语速反而格外醒目——像一把裹了绒布的刀子,切进来的时候没有声响。 「杨判官算得精。老夫佩服。「他先捧了杨邠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围也好丶打也好——都是对着城墙使力气。老夫倒想问一句:能不能不对城墙——对人?「 满朝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第三十九章 法无常势 入汴后第十七日。午后。 孟岐走了之后,刘承训没有按医嘱去睡。 他在翻书箱。 这只书箱是原主刘承训留下来的——黑漆木箱,铜扣已经发绿,箱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白茬木。从太原运到汴京一路颠簸,箱盖跟箱体之间多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缝。箱子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几卷抄录的经史,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春秋左氏传》,两卷字帖——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和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字帖都是临摹件,不是真迹。还有一本缺了封面的旧书,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极小心,稍微一使劲边角就会碎。 旧书是《大唐六典》的残本。只有半卷——从「尚书工部「到「少府监「那一段。剩下的不知道丢了还是原本就没有。 原主留下的东西不多,但这只书箱是被他带着从太原到汴京的——说明这些东西对他有某种意义。一个体弱多病的世子,在乱世里带着几本书上路。不带金银,不带兵器,带书。 刘承训有时候会想——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知道的不多。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没了,灵魂是空的,身体是空的,只剩下一副病弱的躯壳和一箱子旧书。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形象很模糊:安静丶寡言丶身体不好丶读书多丶不讨刘知远的喜欢。一个在五代乱世里注定短命的皇子——历史上连「乾佑元年「都没活过就病死了。 如果他没有穿越过来,这具身体大概已经凉了。 他翻到《大唐六典》残本的时候停了手。 不是因为内容——《大唐六典》他前世在历史课上听过,唐代的官制总章,相当于一本行政组织法。这种东西他不陌生。让他停手的是夹在书页中间的一张纸签。 纸签很小,约两寸长一寸宽,裁得不算工整,边角有一点毛茬——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签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了八个字: 「法无常势,因人而废。「 字迹不是原主的。 刘承训对原主的字迹有大致的印象——书箱里那几卷抄录的经史是原主手抄的,笔迹清秀但力气不足,像是一个身体不好的人用尽了力气在写字。笔画的收尾处往往虚飘,缺一口气。 纸签上的字不一样。笔画瘦硬,结体严整,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用尺子比过的——但不呆板,有一种刻意克制的清劲。像是一个人压着脾气在写字,每一笔都在告诉你「我能写得更张扬,但我选择不「。 这种字——出自一个受过严格科举训练的人的手。 法无常势,因人而废。 刘承训把纸签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签子上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八个字。但「法无常势「四个字的墨色比「因人而废「深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在前四个字上多按了一点力。 法无常势——法是没有定势的,因时因势而变。 因人而废——但法之所以废,是因为人变了。人走了,法就散了。 这八个字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但放在五代——放在一个每隔几年就换一个朝廷丶每一套制度都活不过一任皇帝的时代——这八个字就不是废话了。 这是一句绝望的诊断书。 诊的是五代的命。 他把纸签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指印,墨色的,大概是写字的人指尖沾了墨不小心按上去的。指印很细,是食指或中指的指尖。 谁写的? 他记起了一件事。王殷前几天回报的——范质。中书省旧吏,后晋科举出身,中书舍人。契丹人入汴时独自守着中书省的旧档案待了三个月。住在城西窄巷里,每天去中书省衙署整理公文。 这本《大唐六典》是原主的书。但纸签不是原主写的。原主的书箱在太原和汴京之间辗转了大半年——在这大半年里,谁有机会翻过这本书并留下了批注? 他把纸签小心地放回书页间,合上书本。 「王殷。「 帘外传来回应:「属下在。「 「你之前查范质的时候——有没有查他借过什么书?「 帘子掀开一角,王殷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借书?「 「中书省的旧吏平时会互相借书——抄录丶传阅。范质在中书省三个月,手边能翻到的东西不少。但他住的地方只有半间屋子,放不下太多东西。如果他借过别人的书——会有记录。「 第四十章 赵守微 入汴后第二十一日。辰时。 范质带来的人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 「臣中书省主事范质,引荐故人赵守微,觐见魏王殿下。「 范质的措辞用的是「引荐故人「——不是「举荐贤才「。措辞的差别不大,但分量不一样。「举荐贤才「是公事公办,摆的是朝廷体制内的姿态;「引荐故人「是私人担保,摆的是「我认识这个人,我为他的人品负责「的姿态。 范质是个谨慎的人。他愿意用「故人「二字,说明他对赵守微的了解不是泛泛之交。 赵守微站在范质身后半步的位置。 第一眼看去——不起眼。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不高不矮。面皮微黑,颧骨上有两块风霜留下的暗褐色斑,像是常年在外面走动被日头晒出来的。两鬓有几根白发,但不多,掺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穿一件石青色的旧袍,袍子洗得乾净但明显旧了——肘部的布面磨得发亮,领口的滚边脱了一小截线。 他的手是最先引起刘承训注意的地方。 不是文官的手。中书省那些写了一辈子公文的属吏,手指白净修长,指尖有墨渍但指甲修得整齐。赵守微的手不一样——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薄茧,右手中指的第一节上有一个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指白,但指缝里没有泥垢——乾净的粗手。 这是一双在外面干过粗活的手。不是纯粹的文人。 「赵守微?「刘承训在椅子上微微前倾了一些——不是刻意的姿态,是他真的想看清楚这个人的脸。 「草民赵守微,见过殿下。「 草民。不是「臣「——他没有官职。 行礼的姿势有一种不太协调的生涩——不是不懂礼数,是不习惯。在基层做刀笔吏的人不常有机会给皇子行礼,手脚的配合差了半拍。但腰弯得很低,态度是诚恳的。 「起来吧。坐。「 赵守微直起身,犹豫了一息才在凳子上坐下来。坐的姿势很端正——两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不是刻意正襟危坐,是常年在衙署里应付上官形成的习惯。 范质在旁边找了个位置站着。他不坐——引荐人站着是规矩。 刘承训看了范质一眼。范质微微点了一下头,退后了一步——意思是「人带到了,你们谈「。 偏殿里只有三个人。门外王殷守着。 「范舍人说你长于行走。「刘承训开门见山,「什么意思?「 赵守微看了范质一眼——范质没有给他任何暗示。他转回头来,想了想,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范质低沉,语速偏慢,不是那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腔调——更像是一个人在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生怕说多了说错了。 「草民——在地方上待过。「 「待过哪些地方?「 「后唐末年在相州做过录事参军——管文书卷宗。后来石敬瑭入洛阳,换了朝廷,相州刺史也换了人。新刺史不认旧人,草民就丢了差事。之后去了魏州,在节度使府里做了两年幕僚——跑腿的那种幕僚,不是出主意的那种。再后来又换了一任节度使,草民又没了差事。「 他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苦意——那种被反覆抛弃之后已经不觉得苦丶只剩下习惯的淡然。 「后晋开运年间,草民在汴京谋了一个差事。在开封府做司法参军——管刑狱文案。干了一年多,契丹人来了。开封府散了,草民也散了。「 三个朝廷。三次被裁。 每一次不是因为他不能干——是因为朝廷换了。上面的人走了,下面的人就成了无根之萍。五代的基层官吏就是这个命——不是被敌人杀的,是被自己的朝廷遗弃的。 「你在地方上待了这么久——见过几个县的实况?「 「县?「赵守微的眉毛微微一抬,像是没想到刘承训会问这么具体的东西,「草民在相州的时候,管辖范围内有六个县。六个县的录事卷宗草民都过过手——人口丶田亩丶赋税丶诉讼。魏州的时候也差不多,跑了四五个县的差事。「 「那些县——什么样?「 这个问题太大了。按照正常的官场问答,赵守微应该给一个概括性的丶不痛不痒的回答——「各有优劣「「大体太平「之类。但他没有。 第四十一章 承佑的马 入汴后第二十三日。辰时末。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守微走了两天了。 走之前他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拍了拍袖中那二两银子的位置,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走进了城门洞的晨雾里。范质没有来送——引荐人把人带到了就该退场,这是规矩。 刘承训在偏殿里等消息。 不是等赵守微的——那还要十来天。他等的是王殷的。 昨天夜里王殷的人在城东校场附近蹲了一整夜。今天卯时刚过,第一条消息就送了进来。 「承佑要在城外校场办一场骑射比武。「 刘承训正在吃早饭——一碗粟米粥加半块面饼。孟岐新定的规矩:每天必须吃两顿热食,不准拿冷面饼糊弄。粥是宫中伙房送来的,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瓷纹,但好歹是热的。 「什么时候?「 「今天。巳时。「王殷的眉头压着,「帖子昨晚就发了——发给禁军各营的将校丶城防巡检丶还有几个近日来京述职的州兵校尉。属下是从史弘肇衙署一个相熟的书办嘴里掏出来的。「 帖子昨晚发。比武今天巳时。 一夜之间发帖,第二天一早就办——这个节奏跟苏逢吉请他吃饭时的手法如出一辙。压着时间,不给对手反应的余裕。 但区别在于:苏逢吉请他吃饭是「量「他,承佑办骑射比武不是给他看的。承佑要做给另一群人看——禁军将校。 「帖子上怎么写的?「 「属下没看到原帖。但书办说,大意是'二殿下素好弓马,欲与诸位将校切磋骑射之技,以武会友'。「 以武会友。 翻译过来就是:我刘承佑是能骑马能射箭的人,不像某些人连路都走不稳。 刘承训把粥碗放下来。碗底还剩一口粥,粟米粒沉在碗壁上,黏成了一层淡黄色的薄膜。 「史弘肇知道这事吗?「 「知道。据说帖子发出之前承佑就跟史弘肇通过气了。校场是史弘肇管的——不打招呼用不了。史弘肇没拦。「 没拦。 不止没拦——大概还乐见其成。在史弘肇的脑子里,一个皇子愿意跟禁军将校比武是天大的好事。五代的天子就该是这个样子:骑马射箭,跟武人打成一片。后唐庄宗李存勖就是这么干的——他在军中的威望比任何文告都管用。 李存勖。刘承训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李存勖确实骁勇。骁勇到灭了后梁丶打下了半壁江山。然后——宠伶人丶杀功臣丶乱政纪,死于兵变,尸体被伶人用乐器的残骸焚烧。 「以武会友「的路走到头,就是那个下场。 但这个道理,他不需要去告诉承佑。承佑也听不进去。 「还有什么?「 王殷犹豫了一息,从袖中取出一片薄纸——写满了蝇头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属下这两天在城中酒肆茶坊里多安了几个人。前天起,至少有三家酒肆丶两处茶坊出现了类似的说辞。「 「什么说辞?「 「原话各有出入,但意思差不多。属下摘录了几句——「 他展开纸片,低声念了出来。 「'现在的天子,哪个不是马上打天下的?手里拿得住刀枪,才坐得稳那把椅子。'「 「'听说魏王殿下连马都骑不了。这身子骨——万一天下有变,怎么号令三军?'「 「'二殿下倒是一条好汉。那天在校场射了三轮,箭箭中靶。禁军的兄弟们都说好。'「 「'做皇帝嘛,要紧的不是会读书——是能让兵服你。兵服你,天下就服你。'「 王殷念完了。纸片折回袖中。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 这些话散布的地方——酒肆丶茶坊——不是随便选的。酒肆是禁军将校下值后常去的地方,茶坊是中低层文官消磨工夫的所在。消息从这些地方流出去,半天之内就能传遍汴京城内有头有脸的圈子。 而且话说得很巧妙。没有一句话直接说「承佑该当太子「——太露骨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每一句都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丶一个「共识「:五代天子就该能骑善射。魏王骑不了马。二殿下射箭很准。 第四十二章 夜探城南 戌时。天黑了一个时辰了。 宵禁令生效之后的汴京城像一头被捂住嘴的兽——呼吸声还在,但不敢出声。坊门落了锁,巡卒的甲叶碰撞声从主街上一波一波地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一样有节奏地冲刷着每一条巷道。 刘承训出了宫城。 这次是夜里。 孟岐不知道。如果知道了,老郎中大概会拿药箱砸他的头——「白天出去折腾膝盖还不够,晚上还要出去找死?「但孟岐酉时扎完针就走了,走之前照例嘱咐了一句「今晚睡满四个时辰「。刘承训应了。然后等老头的脚步声消失在帘外,他就开始换衣服。 王殷带了六个人。比白天多了两个——夜间出行,多一分防备不算多余。六个人分成两组,三个在前面探路,三个在后面压阵。王殷自己走在刘承训右侧半步的位置,手始终搭在袍子底下那把短刃的柄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韩德裕带了另外四个人。 他是刘承训临时叫来的——传话走的是王殷新建的一条暗线,不过宫门口的任何明哨。韩德裕这些日子一直窝在禁军底层,以「都头「的身份混在史弘肇的人堆里,灰头土脸,连铠甲都换成了禁军制式的旧货。今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禁军营房特有的汗臭和铁锈味。 「世子。「韩德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用喉咙底部在说话。 「跟着。不要出声。看就行。「 韩德裕点了一下头,退到队伍的最后面。 他带韩德裕来不是为了保护——王殷的人足够了。他要让韩德裕亲眼看一些东西。 看什么,他没有说。 --- 从宫城到城南崇化坊,步行约两刻钟。 夜里的路比白天难走。石板路面上有坑洼,白天能看见绕着走,夜里只能靠脚底板的触觉——踩到硬的是石板,踩到软的是泥坑,踩到滑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渍。刘承训的右膝在出门后第一刻钟就开始发酸,但比前些天好了一些——孟岐这几天的针灸确实有效果,至少酸胀感来得慢了,不像以前走十步就有。 他拄着那根竹杖。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响被他压到了最轻——尖端缠了一圈麻布,是王殷想出来的法子。夜里行走,任何声响都可能引来巡卒。 崇化坊的坊门锁着。 但坊墙南段那处坍塌的缺口还在——上次来的时候他记下了这个位置。缺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能过。碎砖在脚下咔嚓作响,刘承训的袍角刮在断墙的毛茬上,撕了一道口子。 进了坊内,另一个世界。 白天的崇化坊虽然破败,好歹还有人气——几户未走的百姓会在门前坐着晒太阳,偶尔有挑水的丶捡柴的从巷子里经过。但宵禁之后,所有的门都关死了,所有的窗都黑着。街面上空无一人。 不是真的无人。 是有人不敢出来。 刘承训站在巷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那排坍了半边的民房上,墙面上的火烧痕迹在月光下发着一种暗沉的褐色光泽,像乾涸的旧血。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右前方一截残墙后面传来的——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丶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的声响。 他朝王殷做了个手势。王殷带人贴着墙根无声地过去,探了一眼。 然后王殷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沉闷。 刘承训走过去。 残墙后面是一个坊墙坍塌后形成的洞。洞不深,大约两三尺,勉强能遮风。洞里蜷着两个人——一个老妪和一个小女孩。老妪靠在墙壁上,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有半碗冷粥。小女孩缩在她腿边,脑袋埋在老妪的膝盖窝里,露出半截脏兮兮的后脑勺。 老妪在用手指蘸粥喂小女孩。 不是用勺——大概是没有勺。她把食指伸进碗里蘸一下,拿出来送到小女孩嘴边。小女孩张嘴含住她的手指,吮一下,咽下去。然后老妪再蘸一下。 一下一下。极慢。像一种无声的丶被磨碎了的仪式。 粥是冷的。手指也是冷的。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把老妪花白的头发吹得贴在了脸上。 第四十三章 请安 午后。 刘知远又咳了。 消息是王殷从宫中内侍嘴里掏出来的——今天午后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忽然咳了一阵,太医令赶过去的时候帕子上有血丝。不多,几点而已。太医令说是「燥气伤肺「,开了一剂润肺的方子。刘知远挥手让他退了,继续批奏章。 帕子上有血丝。 刘承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偏殿里看赵守微走之前留下的一份旧卷宗——后晋时期汴京府衙的户口底册残页。看到一半被王殷的话打断了。 他把卷宗合上。 「几点血丝「和「咳血「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他不是医者,但孟岐前几天给他诊脉的时候随口说过一句:「你爹的身子比你强得多——但强的是底子,不是现在。他年轻时的旧伤太多了。沙陀人打天下拿命换,换到最后命就薄了。「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命就薄了。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丶没有影像检查的时代,「帕子上有血丝「可能是肺痨的前兆,可能是胃出血的徵兆,也可能只是嗓子乾裂。但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是一个信号。 刘知远的身体在往下走。 而杜重威的事还没有定论。 朝会上的争论从十天前持续到现在,围和打吵了三轮,苏逢吉的招降之策也争了两轮——杨邠不反对但不表态,史弘肇坚决反对。刘知远一直没有拍板。 不是优柔寡断——是在等。等一个最稳妥的方案出来。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方案。 刘承训看着案上那张折好的简图——围丶诱丶时丶杀。这四个字他已经看了十天。从冯道那里验证了「诱「的可行性之后,整套思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更清晰了一些。 但他一直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在等时机。 一个魏王——没有实权丶没有军功丶连朝会上都排在末尾的魏王——如果在朝堂上公开献策,结果只有一个:被人笑话。「你一个连马都骑不了的皇子,懂什么军略?「——这种话不需要说出口,眼神就够了。 他不能在朝堂上说。 只能在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说。 对一个人说。 时机——到了。 帕子上有血丝。这件事在宫中不是秘密——太医令知道,内侍知道,很快苏逢吉也会知道。刘知远身体不好的消息一旦扩散开来,所有人都会加快自己的步伐。苏逢吉会更急。承佑会更急。杨邠会更谨慎。 而他——需要在所有人都在加速的时候,做一件看起来最不急的事。 请安。 --- 申时。宫城正殿偏厅。 刘承训以「请安「为由求见刘知远。 内侍通报之后等了约半刻钟。半刻钟不算长——但对一个站在廊下等候的膝盖不好的年轻人来说,每一息都在消耗。他把重心挪到左腿上,右手扶着廊柱,脸上不露声色。 「陛下宣魏王觐见。「 偏厅不大。比他的偏殿好不了多少——同样是被契丹人搜刮过的底子,只不过补了几件旧家具,多了一张条案和两把交椅。刘知远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奏章,最上面那份的朱批墨迹还没干。 刘承训进门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奏章——是刘知远的脸。 比半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更凸了,两腮的肉收了进去,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不太健康的蜡黄色。嘴唇比正常人干——大概是喝水少了,或者是药物的副作用。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还是刘承训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深沉丶沉默丶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父皇。「 「嗯。「刘知远没有抬头,手里的朱笔在奏章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搁下来。「坐。「 刘承训在条案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除了奏章,还有一只半空的茶盏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白色的帕子。他没有刻意去看帕子上有没有血丝——但余光扫到了,帕子是乾净的。大概是换过了。 「身子怎么样?「刘知远问。 语气很淡。不是关切的「怎么样「——是例行公事的「怎么样「。像一个将军问下属「伤好了吗「——关心的不是伤,是你还能不能上阵。 第四十四章 邺都覆灭 秋深了。 汴京城里的树开始落叶了——槐树最先,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然后是榆树丶柳树。城南那几条巷子的地面上积了一层枯叶,走上去沙沙地响,像踩在碎纸上。 偏殿的粗麻纱窗换成了棉纱。是孟岐让王殷弄的——「你那破窗子,夏天漏风也就算了,入秋再不换就等着卧床吧。「棉纱比粗麻纱密实,透光差了些,但挡风效果好了一截。偏殿里没有炭盆——不是没有,是刘承训让人撤了。他怕炭气。前世就不喜欢密闭空间里烧炭的味道,穿越之后这副身子对烟气更敏感,闻久了头晕。 宁可冷一些。 这两个多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苏逢吉的招降书送出去了。由一名中书省主事携带,在郭威偏师的护送下送入邺都城中。杜重威看了信之后沉默了三天。三天之后他杀了城中主战的两个副将——杀了之后才回信:「愿降。「 但他开出了条件。要朝廷派一个够分量的人来接收——「某需面见天使,方可出城。「 朝廷派了杨邠的一个属官去。杜重威嫌不够分量,拖了七天不出来。又换了一个——王章的副手,户部侍郎。杜重威还是拖着。 「他在试探。「刘承训对王殷说,「他想看朝廷有多急。朝廷越急,说明他的价值越高。他越不急着出来。「 「那怎么办?「 「不急。让他拖。他城里的粮食已经快见底了——最多再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他不出来,他手下的人会替他做决定。「 果然。 第十九天,邺都城中发生了兵变。不是杜重威发动的——是他手下的粮官带着三百人打开了东门。粮官说了一句话:「再不出去全都饿死在这里。「 杜重威被自己的人裹挟着出了城。 郭威在城外接收了邺都的全部兵马和物资。杜重威被解除了兵权,带着家小在郭威军中「暂住「——其实就是软禁。 消息从邺都传到汴京,用了三天。 --- 入汴后第七十三日。辰时。朝会。 杜重威降了——这是入汴以来最大的一桩好消息。 殿中的气氛跟前几次朝会截然不同。没有争吵。没有拍桌子。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汉建国以来最大的外患解除了。邺都收回来了。杜重威那十几万裹挟的兵马不用打了——归附了。 苏逢吉第一个出班奏事。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裁的紫袍——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料子,比平时那件旧袍精神了不少。面色红润,眉梢带笑,连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舒展了半寸。 「陛下。邺都之事尘埃落定,臣不胜欣喜。「他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轴——那封招降书的底稿。「臣当日奉陛下旨意草拟招降书,字字斟酌丶句句推敲。杜重威出降——虽赖郭公围城之功,然招降书中'赦罪不死丶保全家小'八字,实为打开城门之锁钥。臣斗胆——请陛下将此书底稿存入中书省档案,以为后世征伐之鉴。「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微微欠身,把纸轴双手呈上。 这段话说得极其体面——表面上是在请求存档,实际上是在做三件事:第一,提醒所有人「招降是我提的策「;第二,提醒所有人「招降书是我写的「;第三,把这份功劳钉死在中书省的档案里——白纸黑字,赖不掉。 苏逢吉办事从来不嫌手续多。功劳这种东西,不写在纸上就会被人忘记。写在纸上——就是筹码。 杨邠站在文臣班列里,面无表情。他没有反对——因为没有理由反对。苏逢吉说的是事实:招降书确实是他写的,「赦罪不死「确实是打开城门的关键。杨邠的围城之策和苏逢吉的招降之计,两者缺一不可。 但杨邠不说话——不说「苏相公言之有理「,也不说「此功当记「——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史弘肇站在武臣班列里,冷笑了一声。不大——大约只有他身边两三个人听到了。冷笑的意思很明确:一封信算什么功劳?十几万大军围了三个月,几千将士在邺都城外风餐露宿,杜重威降了你说是你那封信的功劳? 但他也没有开口。皇帝当初拍板采纳了这个方案,他再不满也只能闷着。 刘知远坐在御座上,接过了那卷纸轴,看了一眼,搁在案上。 「苏相公辛苦了。「 不多不少。给面子,但不加码。 第四十五章 四面楚歌 邺都的事了了。 但刘承训没有觉得松一口气。外患消了一个,内忧还是那些——像一锅焖了很久的粥,锅盖掀不掀开,底下都在咕嘟。 这两天朝会他都去了。站在东班末尾,听了两天——一天半在议邺都善后,半天在议秋赋。 邺都善后的事归杨邠管。郭威留镇邺都,继续整编杜重威的降兵——十几万人,不能散也不能全编进禁军,只能挑精壮者留用丶老弱者遣散。杨邠在朝会上条分缕析,哪一路兵遣回哪个州,遣散费从哪一笔帐上出,每人发多少钱粮路费——他的脑子像一架铁算盘,拨珠子的声音满朝都能听到。 秋赋的事归王章管。三司使王章抱着一摞帐册站在殿中,脸色像他腰间那块旧铁牌一样冷硬。入汴以来各州的赋税报册陆续到了汴京,但十有六七是糊弄的——数字对不上,有几个州连报册都没送来。王章把那几个州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刮得人脸疼。 「……以上五州,秋赋逾期未报。臣请陛下降旨催办,限十五日内呈递。逾期不至者——「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拉,像是在品一块酸果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罚俸半年。「 罚俸半年。不算重,但王章说这四个字的语气比砍头还冷。 刘知远准了。 两天的朝会,刘承训一个字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说话的资格。 邺都善后?杨邠管着枢密院,军政调度从头到尾都经他的手,用不着一个魏王插嘴。秋赋催报?三司使的差事,连苏逢吉都不会去碰——嫌烦。更别提他了。 他站在东班末尾,视线越过前面十几颗紫袍丶绯袍的脑袋,看着御座上的刘知远。 刘知远今天的气色比前几日略好了一些——大概是邺都的好消息让他稍微宽了宽心。但「好「是相对的。他坐在御座上的姿势比一个月前往前倾了一寸——那是腰背酸痛时无意识的代偿。端茶盏的右手仍然稳,但搁下茶盏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力道在衰退,只是衰退得不够明显,还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刘承训注意到了。 他能注意到,是因为他一直在看。 不是出于孝心——虽然穿越者的灵魂对这个陌生的「父亲「确实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更多的是出于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计算。 刘知远的身体就是他的时间表。这个时间表不会写在纸上,不会有人提醒他,只能靠他自己一天一天地观察丶一寸一寸地丈量。端茶的手慢了半拍——记下。坐姿前倾了一寸——记下。咳嗽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记下。 每一个细节都是沙漏里落下的一粒沙。沙漏翻不了,只会越来越少。 散朝之后他回到偏殿。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王殷今早送来的条子——苏逢吉昨天派了人去查他这半个月的行踪。「苏相的门客赵知训亲自跑的腿,问了宫门的守卫丶偏殿附近的值哨丶还去城南打听了一圈。打听的是世子去过哪几条街丶见过什么人丶说过什么话。「 刘承训看完条子,把它翻了过来搁在案上。没有烧。 苏逢吉查他的行踪,不意外。朝会上那——「杜公降了,邺都安了。郭公辛苦「——让苏逢吉意识到他不好对付,自然要加深调查。查就查。他这半个月做的事全在明面上:走了六条街丶看了城南民情丶让两个文吏写了一份实录。没有密会任何重臣,没有暗中联络任何武将。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苏逢吉查完了会发现什么?一个病歪歪的皇子在城南走了几天街,看了几口废井丶几堵烂墙,然后回来写了一堆没人在乎的流水帐。 就这些。 不够分量。不成威胁。所以苏逢吉查完之后只会更困惑——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困惑就对了。看不懂就不会出手。不出手就是给他留时间。 他把条子折了两折,压在砚台下面。以后可能有用——苏逢吉调查他的时间丶方式丶人手,这些本身就是情报。王殷那边已经记下了赵知训的行踪路线:先问的宫门守卫,再问的偏殿值哨,最后才去的城南。先官后民——说明苏逢吉最关心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见了谁。 见了谁。 苏逢吉怕的是他跟某个重臣搭上了线。一个病弱魏王走街串巷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魏王背后站着杨邠或者郭威。所以赵知训去问宫门守卫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魏王殿下近来可有大臣私下求见?「 第四十六章 代父分忧 孟岐来得很快。 google搜索twkan 从偏殿后院那间他自己占了的小耳房走过来,穿过一道月洞门,再拐一个弯,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只旧药箱——黑漆皮面,铜扣氧化得发绿,一看就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物件。药箱盖子上有一道斜纹裂痕,据说是当年在滹沱河边摔过一跤磕的,他舍不得换,拿松脂补了补,倒也一直没再裂开。 「叫老夫来做什么?「孟岐一进门就闻到了铜盆里烧纸的焦糊味。他扫了一眼铜盆里还没凉透的纸灰,鼻子皱了皱,没多问。 「坐。「刘承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孟岐没坐。他先绕到刘承训身后看了看他的脖颈——顺手摁了一下大椎穴的位置。刘承训被摁得微微缩了一下肩。 「筋没松开。昨天针扎的位置还僵着。你又熬夜了?「 「没熬。子时就睡了。「 「子时叫没熬?「孟岐哼了一声,走到对面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脚边。「老夫说的'睡满四个时辰'是从亥时算的——不是从子时。「 刘承训没接这茬。他沉默了两息,然后问了一句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话。 「孟先生。父皇的身体——你看过几次了?「 孟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刘承训。刘承训的脸在灯下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一些——颧骨的轮廓清晰,下颌线收得紧,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这张脸上没有焦急,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认真。 他在问诊。不是替父亲问——是替自己问。 孟岐看了他几息,没有绕弯子。 「三次。第一次是入汴第十天,陛下偶感风寒,太医院请老夫会诊。第二次是上月初八,陛下连续三天批奏章到酉时,夜里咳了半个时辰,太医院又请老夫去了。第三次是前天——「 他停了一拍。 「——前天陛下自己让人叫老夫去的。没经太医院。说'请孟先生来坐坐'。「 没经太医院。 皇帝绕过太医院单独请一个没有官职的民间郎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是刘知远不信太医院的人,要么是他不想让太医院知道他的真实状况。 或者两者都有。 「他的身体怎么样?「 孟岐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一种郎中面对病人家属时特有的表情——想说实话又在斟酌该怎么说,知道对方承受得住但还是习惯性地犹豫了一瞬。 「世子想听实话?「 「我叫你来就是听实话的。「 孟岐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扣着,拇指在另一只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陛下的底子——从年轻时就不是养出来的底子,是打出来的。太原起兵之前那一箭,射在左肺下缘。箭头拔了,窟窿留了。年轻时靠气力压着,二十年没出事。但人过了五十,气力一退,那个窟窿就开始渗——不是渗血,是渗气。肺里的气往外走,外头的风往里灌。「 他比了个手势——两只手掌合拢,中间留了一条缝,往外吹了口气。 「就像一扇关不严的窗户。平时不觉得,刮风的时候就漏。「 刘承训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能治吗?「 「治不了。窟窿长了二十年,周围的肉早就硬了。硬肉不长新肉。只能养——养得好,窟窿不扩大;养不好,一场大病就能把窟窿撕开。撕开了——「 孟岐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 「他还能撑多久?「刘承训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行公文。但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案面上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那是他在听到重要信息时无意识的动作。王殷见过很多次了。孟岐是第一次注意到。 老郎中在心里把答案掂了掂,像掂一剂药材的分量——多一分嫌重,少一分嫌轻。 「得分情况说。「孟岐竖起三根手指。「能歇着——三年。「放下一根。「歇不下来,但不熬夜——一年半。「再放下一根。「像现在这样每天批奏章到酉时丶召大臣议事到亥时——「 最后一根手指收回了。 「一年。「 第四十七章 分粮 城南。兴安门内。 辰时三刻。太阳刚爬过城墙头,秋天的光线稀薄得像兑了水的墨汁,照在坊墙上是一层灰蒙蒙的白。 刘承训到的时候,兴安门内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辆装粮的牛车歪歪斜斜地停在空地中间。车上的麻袋堆得有一人多高,露出的袋口系得松松垮垮,有几袋已经漏了——地上洒了一层粟米,被来来往往的脚踩进了泥里。 车旁边站着四个禁军的兵卒。说是站着,其实是歪着——两个靠在车辕上嚼干饼,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掏耳朵,还有一个手里提着横刀,但刀入了鞘,人也入了神——正瞪着对面巷口一只觅食的瘦狗发呆。 空地周围聚了上百个百姓。男女老幼都有。站得最前面的是几个精壮汉子,身上的衣裳虽然旧但不算破——不是最穷的那一拨。最穷的那些人挤在外圈,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远远地看着,不敢往前凑。 因为前天在这里踩踏了一回。伤了七八个人。一个孩子断了手。 消息传开之后,城南的老人和女人就不敢往前挤了。前面站着的全是年轻男人——不是他们胆子大,是他们家里还有人等着这口粮。不挤不行。 刘承训站在空地东侧一间废铺子的檐下。王殷站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韩德裕带了二十个人——不多不少。穿的是便装,腰间没挂刀,但每个人的靴子里都别了一把短刃。 「前天踩踏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刘承训问。 王殷的声音压得很低:「禁军的人把粮车往空地上一停,喊了一嗓子'领粮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百来号人一窝蜂地往上涌。没有队列,没有次序,谁抢到算谁的。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车上挤——有人摔了,后面的人踩上去。那个断了手的孩子被他娘抱在怀里,娘被挤倒了,孩子从怀里滑出来,胳膊被一只脚踩上了。「 刘承训闭了一下眼。 「领粮有没有登记?「 「没有。来了就领,领了就走。谁来了几回丶每回领了多少丶家里几口人——全不管。「 「有没有人冒领?「 王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属下昨天蹲了一上午。前后来了三拨——有一家至少来了两回。第二回换了个人来,但衣裳上的补丁一模一样。还有一拨——「 他顿了一下。 「——城北来的。不是城南的百姓。穿得也不算差。属下跟了一段——进了顺义坊一间宅子。门口拴着两匹马。「 两匹马。能养得起两匹马的人家,不会缺这几斗粟米。 「豪族家的人。「刘承训的声音没有起伏。 「大概是。「 刘承训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看禁军的兵卒打着哈欠往车下扔麻袋,看百姓一哄而上抢粮,看几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被挤在外圈根本近不了身——他们只能等精壮的抢完了丶散了丶地上洒落的那些被踩进泥里的碎米粒还剩多少,然后蹲下来一粒一粒地捡。 捡的不是米。是命。 他看够了。 「韩德裕。「 「属下在。「 「你的人——去把那四个兵卒替下来。跟他们说魏王殿下奉旨代管城南安民,今日起分粮的差事移交。态度客气。不要起冲突。「 韩德裕点了下头,带了四个人过去。 那四个禁军兵卒看到韩德裕的人走过来,先是一愣——韩德裕手下的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走路的步子丶站立的姿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嚼干饼的那个下意识地把手往腰间摸了一下——然后发现对方腰间没挂刀,自己也就没动。 韩德裕拿出一块木牌——刘承训昨晚让赵守微刻的。木牌上三行字:奉旨代管城南安民事。魏王教令。乾佑元年九月。 不是金牌丶不是铁券——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在五代这种朝令夕改的世道里,金牌跟木牌的分量其实差不多。差的不是材质——是背后站着谁。 禁军的兵卒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韩德裕脸上那道斜切的刀疤——然后很识相地让开了。他们本来就是被上面临时派来看粮车的,管这种烂差事一分好处都捞不着,走了正好。 四个兵卒走了。 空地上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换了一拨人守粮车,新来的这拨人比刚才那拨站得直一些丶脸上的表情认真一些。 然后一个声音从空地东侧传了过来。 不大。但清晰。 第四十八章 清街 分粮的事上了轨道。 第三天开始,赵守微已经不需要刘承训到场盯着了。登记的流程走顺了,文吏的手也写熟了,最快的时候一户登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韩德裕的人分成两班轮值,每班十人,一班维持秩序,一班在粮车旁量粮计数。从第二天起就没有再出现冒领的——那个被「请回去「的豪族家丁的事在城南传开了,传的版本比实际情况要夸张得多。 有人说魏王殿下当场拔了刀。有人说魏王殿下笑着让那个人走了,比拔刀还吓人。 传什么都行。传偏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城南的百姓开始相信一件事:这次的分粮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抢。现在是领。 以前没有名字。现在有册子。 一个「有册子「的朝廷,跟一个「没册子「的朝廷——在百姓心里的分量是不一样的。百姓不懂什么叫政治,但他们懂什么叫「认真「。有人拿笔把你家的人口一个一个记下来丶让你按指印丶给你一张凭条说「明天还来「——这些细碎的动作加在一起,就是「认真「。 认真比恩赐值钱。恩赐是上面赏的,随时可以收走。认真是一套规矩,规矩立了就不容易倒。 第四天。刘承训开始做第二件事。 清街。 --- 安业坊。南段坊墙坍塌处。 这是他第一次来城南时就记下的那个点——碎砖瓦约三百方,堵塞通往延寿坊的主巷。当时他让胡大年标注了一个「急「字。 急了一个多月了。没有人动过。碎砖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又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有百姓从窄缝里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蹭到了青苔,在袖子上留下一道绿痕。 刘承训到的时候是卯时末。天刚亮透,秋天的空气里有一股凉得发甜的潮气。 韩德裕带了十五个人。不是全部——他手下的人还有一半在分粮现场值守,另外一部分在禁军底层按兵不动。能调出来干这种「粗活「的,就这十五个。 十五个人站在坍塌的坊墙前面,看着那堆碎砖烂瓦,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嘬牙花子,有一个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他娘得搬到猴年马月「。 韩德裕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 「韩德裕。「刘承训站在旁边,右手拄着竹杖。今天他穿的比前几天还朴素——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属下在。「 「三个规矩。第一,不征民夫。「 韩德裕愣了一下。 不征民夫。这话在五代听着新鲜。五代的朝廷修什么东西,第一件事就是征民夫——从附近的坊里拉壮丁,给口饭吃就算工钱,不来的罚。百姓恨透了征夫。恨到后来一听说朝廷要修什么东西,整条街的人连夜跑光。 「不征民夫——那谁干?「韩德裕问了一句大实话。 「你的人干。「 韩德裕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手下这十五个人,个个是从矮山带出来的精锐——能拉弓丶能使枪丶能骑马砍人。让他们去搬砖? 但他没有多问。世子说搬,那就搬。 「第二——不赶人。百姓如果来看,让他们看。愿意搭把手的,不拦。不愿意的,也不拦。不要说'魏王殿下让你们来帮忙'这种话——没有人欠我们什么。「 韩德裕的喉结动了一下。他隐隐听出了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但他是用刀说话的人,不是用脑子想事的人。意思听懂了三分,剩下七分不懂。不懂就照做。 「第三——搬出来的砖不要扔。码在路边。好的砖以后有用。碎的填坑。一块不浪费。「 韩德裕点了下头。转身吼了一嗓子:「脱了外衫!搬砖!好砖码左边,碎砖码右边!听见没有?「 「听见了!「 十五个人脱了外衫,露出里面的短打,扎紧袖口裤脚,就开始干了。 --- 搬砖不是什么技术活。但有讲究。 坍塌的坊墙不是整面塌的——底部的基座还在,上面大半截墙体碎裂后倒在了路面上,碎砖和夯土混在一起,压得瓷实。光靠手扒不动,得先用铁锹把夯土松开,再一块一块地把砖抠出来。 韩德裕的人没有铁锹。 第四十九章 登记户口 第三件事比前两件都难。 分粮是发东西——百姓伸手接就行。清街是干体力活——有人搬就行。但登记户口是要东西——要百姓把自己家的底子交出来。 姓什么,住哪儿,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子,有没有田,有没有人被契丹人掳走了——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戳在城南百姓最脆弱的地方。 五代的百姓怕官府登记。怕得有道理。因为每一次登记之后紧跟着的就是征——徵兵丶征夫丶征粮丶徵税。你把家底报上去,朝廷转手就按这个数字来刮。报了三口人就征一丁,报了两亩田就收两亩的税。上一个朝廷登过一次册,登完之后连底裤都被搜刮乾净了。下一个朝廷又来登——谁还敢如实报? 能瞒就瞒,能少报就少报,实在瞒不住的就跑。 所以汴京城的户口册是一笔糊涂帐。后晋的册子在契丹入城时被烧了大半——有人说是契丹人烧的,也有人说是后晋的官员自己烧的,怕契丹人照着册子征人。烧了之后就没有人再建——后汉入汴三个月了,司农寺没开张,户部形同虚设,全城有多少人丶住在哪儿丶死了多少丶跑了多少丶被掳走了多少——没有人知道。 连皇帝都不知道。 刘承训要做的,就是在城南这一小块地方,先把这笔帐算清楚。 --- 他没有让文吏坐在衙门里等百姓来报。坐等没用——百姓不会来。他们怕。 他让文吏挨户去登。 上门。敲门。站在人家门口,低声问。 赵守微带了四个文吏——两个是枢密院借来的季诚和胡大年,两个是他自己从城南找的。找来的这两个不是读书人——一个是安业坊原来的里正遗孀周氏,四十出头,识几个字,对本坊住户门清;另一个是延寿坊一个做过粮铺帐房的老头,叫丁二,算盘打得比王章还快,只是瞎了一只眼。 用本地人登本地的册。这是赵守微的主意。 「外来的文吏上门,百姓不信。「赵守微对刘承训解释的时候语气很平——他做了十几年基层幕僚,太知道百姓见到官吏时什么反应。「但周氏是安业坊的人,街坊邻居认得她。丁二在延寿坊卖了二十年粮,谁家几口人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让他们带着咱们的文吏去——先打招呼,再问话。百姓先看到认识的面孔,再看到册子和笔,心里就不那么慌。「 刘承训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补了一句:「登记的时候有一条规矩——不只登人口。房产丶田产丶伤亡丶被掳走的家属——都登。「 赵守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殿下……被掳走的家属也登?这个——不好问。「 「我知道不好问。「刘承训的声音顿了一拍。「但得问。被掳走多少人丶掳到了哪个方向丶什么时候被掳的——这些信息现在没有人统计过。朝廷不知道,百姓自己也说不清。如果不趁现在记下来,过三年五年,记忆模糊了,连这些人存在过都没人记得了。「 他没说后面半句话。后面半句是——这些数字以后有大用。当他需要跟朝堂上的人说「天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的时候丶当他需要一组数据来支撑某个决策的时候丶当他跟刘知远在病榻边说「儿臣骑不了马,但儿臣知道这个天下的底子「的时候——这些数字就是他的弹药。 但现在说这些太早。做就行了。 赵守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为什么「——跟在刘承训身边的这段日子,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做的很多事,当时看不出用意,过半个月回头一看——全是棋。 --- 登记从崇化坊开始。 第一天。周氏带着季诚走了崇化坊西巷。五户人家。每一户都要敲门丶解释丶说服丶然后才能坐下来问话。 第一户就卡住了。 户主姓陈——就是分粮那天第一个来排队的那个中年妇人。周氏带着季诚到她家门口的时候,陈氏正在院子里洗衣裳。看到周氏她认得,打了个招呼。看到周氏身后站着一个拿笔的男人,脸色变了。 「这位是——「 「衙门来登户口的。「周氏赶紧解释,「不是徵兵征夫——就是登个册,看看坊里还有多少人家。魏王殿下的吩咐。前几天给你们分粮的那位——记得吧?「 陈氏的脸色松了一些。但只松了一些。 「登……登什么?「 季诚翻开册子,照着刘承训定的格式问:「户主姓名?家中人口?房产几间?有无田产?「 问到前面几项的时候陈氏还答得顺畅——姓陈,丈夫姓赵,婆母在堂,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房子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田产没有。 第五十章 韩德裕的一百人 登记户口的事交给赵守微之后,刘承训连着三天没去城南。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不想去——是身体不让。右膝的肿还没消乾净,孟岐换了一帖更重的药膏,贴上去的时候皮肤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拿铁熨斗烙了一下。孟岐说「痛就对了,说明药在走「,然后丢下一句「三天不准出门「就走了。 三天。 刘承训坐在偏殿里,把这三天用在了另一件事上。 一件比分粮丶清街丶登户口都重要的事。一件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做的事。 他让王殷把韩德裕叫来。 不是大白天叫——是戌时末,宫门快落锁的时候。韩德裕从禁军军营那边过来,穿的是便装,没带刀,从偏殿后面的小角门进的。角门平时不锁——孟岐每天进出走的就是这道门。 韩德裕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马汗和铁锈的混合味儿。他大概刚从军营回来,短打外面套了一件旧夹袄,袖口卷着,露出两截粗黑的前臂。左颊那道斜切的刀疤在灯下格外分明——那道疤从颧骨拉到下巴,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不好,疤痕隆起一条肉楞子,笑的时候会往上扯,不笑的时候就像一条永远合不拢的裂缝。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屋内。偏殿里没有第三个人——王殷守在门外。案上没有文书,没有清本,只有一盏灯和一碗喝了一半的凉茶。 「殿下。「韩德裕叉手行了个半礼。他的礼数比刚跟着刘承训那会儿好了一些——至少知道先行礼再说话了。但骨子里还是矮山上那个直来直去的汉子,规矩学了一层皮,内里没变。 「坐。「 韩德裕坐了。他坐下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这是军中的习惯,随时可以撑膝起身。 刘承训没有寒暄。他看着韩德裕的脸,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你手下现在还有多少人?「 韩德裕不假思索:「世子卫率编额三百一十二人。战兵一百二十七,辅兵八十五,余者为马夫丶伙夫丶杂役。实际能战的——一百五十上下。「 「禁军那边你摸了多久了?「 韩德裕的眼神微微一变。他知道这个话题不一样——从「分粮清街「突然跳到了「禁军「,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是民政,一个是军权。在五代,碰军权就是碰命根子。 「入汴之后一直在摸。「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寸。「属下让老丁和另外几个弟兄扮作采买的丶修甲的丶喂马的,在禁军各营进进出出。两个多月了——大致摸清了。「 「说。「 韩德裕直了直腰。他不是做汇报的料——赵守微那种一条一条列清楚的功夫他不会。但他有另一种本事:他能用当兵的眼睛看清楚一支军队的真实面目。 「禁军现有四万六千余人。分侍卫亲军和殿前军两部分。侍卫亲军是大头——三万五千人上下,统归史弘肇。殿前军一万一千人左右,归王殷……不是属下的王殷,是殿前都指挥使王殷。「 「史弘肇的嫡系有多少?「 韩德裕沉吟了一息。「嫡系——看怎么算。跟他从河东一路打过来的丶见了他得磕头叫一声'都帅'的老兵,大约五千人。这五千人散在各营,是骨架。剩下的三万人——有后晋降兵改编的,有汴京本地招募的,也有像属下这样从外头收拢来的散兵。这些人认禁军的粮饷,不一定认史弘肇。「 「五千嫡系,三万杂军。「刘承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三万杂军里有多少能用的?「 韩德裕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苦。「殿下,说句不好听的——五代的禁军,能打的不到三成。真正上了阵敢拼命的,一成都难说。大部分人当兵就是为了吃粮,仗一开打跑得比兔子还快。属下在矮山上见过太多了——后晋垮的时候,禁军整营整营地散,把甲胄往路边一扔就跑。「 「但这些人手里有刀。「 韩德裕的嘴唇抿了一下。「是。不能打不代表不能杀。刀在手上,十个人围一个人——不需要多能打。「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在墙上的影子晃了一晃。 刘承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掂量过分量。 「韩德裕。我要你做一件事。「 第五十一章 承佑的校场 九月末。 秋天的尾巴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劲头——白天还有几丝暖意,到了傍晚冷风就从城外的旷野里刮过来,把树上最后一批黄叶扫得乾乾净净。汴京城外西面的校场上,光秃秃的杨树在风中歪歪斜斜地站着,像一排被缴了兵器的老卒。 承佑今天穿了一身窄袖戎装。 铁灰色的圆领战袍扎进蹀躞带里,腰间悬了一柄短横刀,刀鞘是黑漆皮的,铜件擦得鋥亮。头上没戴兜鍪——束了一条墨色抹额,露出半截额头和两鬓的碎发。 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拉开了。比刘承训高半个头,肩膀宽阔,手臂上有使惯了弓马的人特有的精悍线条。脸庞轮廓分明,眉骨高耸,下颌线收得很硬——像是被谁用刀削出来的。跟刘承训病弱苍白的脸比起来,这张脸更像是刘知远的种。 校场上扎了八个靶位。兽皮蒙面的箭靶被秋风吹得微微晃荡,靶心用朱砂画了个碗口大的红圈。承佑翻身上马——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四蹄踏雪,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挽弓,催马,在五十步外跑出一条弧线。 嗖—— 本书由??????????.??????全网首发 第一箭。靶心偏右两寸。 嗖嗖—— 第二箭丶第三箭几乎连射。一中靶心边缘,一中外环。 校场两侧站了三四十个人。禁军将校居多——穿甲的丶着袍的丶挎刀的。有几个是史弘肇的嫡系,从河东跟过来的老人。还有几个生面孔——王殷的人后来查出,那几个生面孔是地方州府来京述职的军将,被承佑以「代父巡视「的名义私下召见过。 承佑打完三轮,拨转马头回到起点。侍从递上手巾,他擦了擦手心的汗,把弓交给旁边的人。 「哪位还想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但调子是往上挑的——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丶掩不住的锐气。不是在问「谁想试「,是在说「谁敢试「。 沉默了两息。然后一个穿铁甲的将校走出来——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两颊的络腮胡子刮得茬短,露出底下青灰色的下巴。 「末将献丑。「 将校翻身上马,挽弓连射五箭。三中靶心,两中内环。比承佑的成绩好。 校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叫好声。将校翻身下马,对承佑叉手行礼:「殿下弓马已有大将之风。末将不过是多练了十几年——等殿下再练三五年,末将就得甘拜下风了。「 承佑笑了。 笑得很好看——眉眼舒展丶嘴角上扬,有一种少年得志的畅快。但他的眼睛里有另一层东西——不是畅快,是确认。确认面前这些人在看着他丶认可他丶把他当回事。 每一次校场骑射,他都在确认这一点。 --- 这已经是入汴以来的第七次了。 从九月初起,承佑每隔三五日就到城外校场组织一次骑射。名义上是「操练武艺「,实际上是展示。展示给禁军的将校看——二殿下能骑善射丶弓马娴熟,是五代天子该有的样子。 苏逢吉没有出面组织这些活动——他不需要出面。一切看起来都是承佑自发的。一个年轻的皇子爱骑马射箭,有什么不正常的?五代的皇帝哪个不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 但每一次校场骑射之后,苏逢吉的门客赵知训都会出现在城中的几间酒肆和茶坊里。他不多说——只是跟相熟的人聊天,聊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上一嘴: 「听说二殿下今天在校场射了几轮?成绩如何?啧啧……到底是行伍人家的种。不像有些人——身子骨弱得连马都骑不上。「 这种话不需要说出具体的名字。在汴京城里,「身子骨弱得连马都骑不上「指的是谁,人人心知肚明。 王殷截获了几份赵知训在酒肆里的「统一口径「——不是纸面的,是口传的。赵知训每次去不同的酒肆,用的话术大同小异,核心意思就是一条:五代乱世,天子须能骑善射丶亲率三军。一个病歪歪的太子——靠什么镇住那帮骄兵悍将? 这些话传到了刘承训耳朵里。 王殷汇报的时候语气压得很低,但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急——他不是急性子的人,但眼看着苏逢吉的舆论攻势一天比一天猛,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反制?属下可以安排人……「 「不用。「刘承训靠在椅背上。右腿搁在矮凳上,膝盖上贴着孟岐的药膏,隔着裤面还能闻到那股冲鼻的药味。 第五十二章 舆论战 赵知训是苏逢吉养的一条好狗。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这话不是谁骂的——是赵知训自己说的。有一回喝多了酒,他在苏府后院对另一个门客歪着舌头笑:「你知道好狗跟赖狗的区别吗?赖狗见人就咬——好狗不咬人。好狗只叫。叫的时候看着主人的脸色——主人让叫,叫得全街都听见。主人让停,一声不吭。「 赵知训就是这种好狗。 他四十来岁,生了一张打眼就忘的脸——不丑也不俊,鼻子不高不塌,眼睛不大不小,搁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这张脸有一个本事:让人没有防备。他往酒肆里一坐,要一壶浊酒两碟乾花生,跟旁边的人聊两句,三盏酒下去就跟人家称兄道弟了。没有人会觉得这个穿旧棉袍丶说话带点陈留口音的中年人是谁家的门客。 他看着就像一个做小买卖的。混得不太好也不太差的那种。 从九月中旬起,赵知训开始频繁出没于汴京城的酒肆和茶坊。不是同一家——他换着来。今天是封丘门内的「张家老店「,明天是州桥附近的「四海茶坊「,后天跑到汴河边上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棚子里坐着。 每到一处,他都会找那种嘴巴大丶交游广丶平日爱说古论今的人搭话。酒肆里这种人多的是——有退了伍的老卒,有做过坊正的闲人,也有靠说书混饭的半文人。这些人没有权力,但有嗓门。他们说的话会在酒桌上传开,从酒桌传到巷口,从巷口传到坊间,从坊间传到茶坊——像一颗石子丢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 赵知训从来不直接说「承佑该当太子「——那太蠢了。苏逢吉教过他:直白的话没人信,因为太像是有人让你说的。真正管用的话,是让听的人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 他的手法比直白精妙十倍。 「老哥,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几年?「赵知训往对面那个退伍老卒的碗里添了一勺酒。酒是浊酒,黄澄澄的,有一股酸甜味——城南酒坊酿的,便宜,两个钱一碗。「我前天听人说,河中那边李守贞在屯粮——你说他屯粮干什么?「 老卒嘬了一口酒,摇头:「管他屯什么。反正打起来遭殃的是咱们这些人。「 「可不是嘛。「赵知训叹了口气——叹得很自然,像是真心发愁。「所以说啊,关键时候得看这把椅子上坐的是什么人。坐一个能提刀上阵的——底下的人心里踏实。坐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老卒自己接上了:「坐一个病秧子——那就完了。「 赵知训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像是无意识的附和。但这个小动作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因为老卒觉得这是自己说的,不是对面这个中年人教的。 自己想出来的观点,人会记得更牢。 --- 同样的手法,赵知训在十天之内跑了十一家酒肆丶五家茶坊。每一处的话术都不完全相同——在封丘门那边说的是「天子须能骑善射「,在州桥那边说的是「后唐庄宗虽败,好歹在马上死的,比在病榻上死的强「,在汴河边上说的是「二殿下上次在校场射了三轮,三轮都上靶——哪家皇子有这本事「。 话术不同,核心一样——五代乱世,天子须武勇。 不武勇的天子是什么下场?不用说。每一个听到的人脑子里都能自动填上答案。 赵知训还做了一件更精妙的事。 他不只跟闲人说。他还找了三个说书人。 汴京的说书人是一种特殊的职业——他们在茶坊里给客人讲古今故事,靠打赏吃饭。讲的故事多半是列国争雄丶英雄豪杰——五代的百姓不识字,听书是他们最主要的消遣。说书人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 赵知训给了三个说书人每人一贯钱——不多,但对说书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外快。条件很简单:最近讲故事的时候多讲几段「武勇之君「的段子。讲后唐庄宗横扫天下丶讲后梁太祖马上得天下丶讲五代哪个皇帝是靠拳头打出来的——然后在段子末尾加一句感叹:「可惜啊,这年头能提刀的越来越少了。以后坐上那把椅子的,不知道还提不提得动。「 不需要点名。不需要说「魏王「两个字。说书人一叹,茶坊里的听客自己就把名字填上了。 --- 王殷查到这些的时候,花了五天。 他手下的人不多——能用在城中盯梢的只有七八个。但这七八个人全是老手。有两个是在太原城就跟着他的,另外几个是入汴之后从城中游手那些人里挑出来的——手脚乾净丶嘴巴严实丶长了一双在人群里不起眼的眼睛。 第五十三章 王章的帐 十月初三。 赵守微遇到了一个麻烦。 城南分粮的事已经运转了将近二十天。每天三批,每批五十户左右,一天下来消耗粟米约莫三十石到四十石不等。二十天——六百多石粮食从官仓里调了出来。 粮是杨邠批的。「暂交魏王殿下代管,钱粮由枢密院调拨「——这是朝会上的原话。枢密院开了条子,三司衙门照条子拨粮。按理说手续齐全丶流程清楚,不该出什么岔子。 岔子出在三司衙门的门槛上。 google搜索twkan 赵守微派了季诚去三司对帐。按照分粮的规矩,每十天要跟三司对一次帐——你拨了多少丶我用了多少丶剩了多少丶差了多少。这个规矩是刘承训定的——「花别人的钱就得对得清别人的帐。帐目不清的人没资格花钱。「 季诚在枢密院抄了大半辈子公文,对帐这种事他做惯了——拿着册子去三司衙门,找管粮的主事核对数字,签字画押,半个时辰了事。 他没想到的是——三司使王章亲自出来了。 --- 三司衙门在皇城东南角。是一片不大的院落,前后三进,比中书省和枢密院都寒酸。墙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夯土。正堂的门槛磨得光亮——不是新修的,是被人的靴底踩了几十年踩出来的包浆。 季诚是巳时到的。他在正堂外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管粮的主事领他进去。刚在客位上坐下丶把册子从袖中掏出来展开——里间的门帘一动,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连颧骨上的肉都没有丶脸像被刀削过的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袍,袍子上没有一块补丁但明显浆洗了太多遍,领口的色泽比袍面深了两个色号。腰间一条半旧的皂色皮带,铜扣擦得乾乾净净——乾净到不像是有人用过的,像是每天都拿布擦一遍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两只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比女人的还短。指甲底下没有一丝污垢。 这双手跟三司衙门灰头土脸的墙壁格格不入。 管粮的主事一看他出来了,脸色微变,退了半步,叉手躬身:「王判官。「 王章。三司使。后汉朝廷的财政总管。 季诚下意识地站起来行礼。他没想到一个对帐的小事能把三司使本人引出来——王章的官衔是「权判三司事「,管着盐铁丶度支丶户部三个衙门的全部钱粮进出。按理说他不该管一个六百石粟米的小帐——六百石粮对三司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王章出来了。 「坐。「王章在正堂上首的椅子上落了座。他坐下来的姿势很特别——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丶手指并拢。像一把被人竖着放在墙角的尺子。 季诚坐下来。心里有了一层薄薄的不安——说不清为什么。 「你是枢密院的人?「王章的声音比他的脸还瘦——乾巴巴的,没有多余的水分。 「是。枢密院书办季诚。奉魏王殿下之令,来对城南分粮的帐目。「 「册子带了?「 季诚把分粮登记册递了过去。 王章接过册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摸到了册子的纸。不是官用的白绵纸——是赵守微从城南找来的粗麻纸,摸起来粗糙得像砂石。王章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开了。 从第一页开始看。 一页一页地看。 季诚以为他会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数字——「出库xxx石,分发xxx石,余xxx石「,签个字就完了。寻常对帐就是这么办的——谁有功夫一页一页翻? 王章有功夫。 他不只翻。他看得极细。每一行的数字——户主姓名丶人口数丶领取升数丶日期——他的目光都停留了两三息。遇到数字不整的地方,他的手指会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然后继续往下看。 翻了七八页之后,他开口了。 「九月十九日。崇化坊陈氏。四口人,领四升。「 季诚愣了一下。「是。「 「同日。安业坊孙老汉。一口人,领一升。「 「是。「 「这两户的粮——是从同一车上量的?「 第五十四章 赵守微的报告(上) 赵守微花了一个多月才把那份报告写完。 不是因为他写得慢。他写东西的速度在中书省是出了名的——一篇千字公文,别人写一个时辰,他半个时辰就能交卷,而且字迹工整丶格式规矩,连标点的位置都跟刻版印出来的似的。 慢是因为他不敢快。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份报告不是给上司交差的公文。不是谁让他写丶他照着模板填的那种东西。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眼看到的丶亲耳听到的丶亲脚走到的。五个县。三十七天。他在田埂上走过,在破败的县衙里坐过,在没有县令的县城里跟里正喝过掺了沙子的劣酒。 他看到的东西——有些在五代的公文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不是因为不存在,是因为没有人去看。 现在他看了。看了就得写。写了就得对得起那些他看到的人。 所以他写得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砂石上磨刀——磨出来的不是花哨,是锋利。 --- 十月初八。酉时。 赵守微把报告的定稿送到偏殿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场秋雨。青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水,走上去鞋底打滑。他穿的还是那双入汴时的旧布鞋,鞋面上新添了两块补丁——城南走了一个多月,鞋底磨穿了两次。 他进偏殿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卷用麻绳扎好的文书。卷轴不厚——六千字的报告写在十二张麻纸上。麻纸的颜色发黄,不是官用的那种白绵纸——白绵纸太贵了,赵守微舍不得用。他把好纸留给了城南户口实录的清本,自己的报告用的是从废铺子里翻出来的旧麻纸。 「殿下。「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没有多余的话。 刘承训看了他一眼。赵守微的脸比一个月前又黑了——不是晒的,是城南的风沙吹的。嘴唇有些乾裂,嘴角有一个细小的口疮。眼睛倒是亮的——做了一件自己觉得值得做的事情之后,人的眼睛会亮。 「坐下来等我看完。「 赵守微在客位上坐了。两手搁在膝盖上——跟韩德裕的姿势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韩德裕的手是拿刀的手,手背上有疤。赵守微的手是拿笔的手,中指指腹有一块厚厚的茧——那是十几年握笔磨出来的。 刘承训解开麻绳,展开报告。 --- 报告的标题很朴素。 《汴京周边五县实况·乾佑元年秋》。 没有什么「恭呈御览「「臣谨按「之类的套话。赵守微把那些官样文章全去掉了——刘承训跟他说过,「你看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润色,不用避讳「。他照做了。 第一页是五县概述。 赵守微走访的五个县分别是:中牟丶阳武丶原武丶封丘丶陈留。都在汴京周围百里之内——骑马一天能到的距离。按理说,离京城最近的这五个县应该是朝廷管控最严丶秩序最好的地方。事实恰好相反。 第一个发现写在第二页的开头。赵守微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但这一行字的笔锋比别处重了半分——他写的时候大概加了力。 「五县之中,三县无令。「 中牟无令。县衙大门半开,堂上积灰三寸。最后一任县令是后晋时候任命的,契丹入汴那年跑了。跑了之后没有人补。后汉入汴三个月了——朝廷没有派过一个人来。 原武无令。情况比中牟更差。不光没有县令——连县衙都被人拆了。附近的百姓把县衙的砖和木料搬回去盖了猪圈。赵守微到的时候,县衙原址上只剩下一面半截的土墙和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上挂着一串乾瘪的红枣——没人摘。不是不想摘,是连摘枣的人都跑光了。 封丘无令。但封丘的情况又不一样——封丘有一个人在管事。不是朝廷派的,是本地豪族赵家自己推出来的。赵家在封丘经营了三代,有地丶有人丶有粮。契丹走了之后,全县乱成一锅粥,赵家的家主赵仲卿自己站出来,收拢了几十个青壮,把县衙占了,自封「权知县事「——权且管着这个县的意思。 赵守微在报告里写: 「赵仲卿其人,非恶人。属下在封丘停留三日,观其所为——抑豪强丶平纠纷丶分余粮于流民。颇有章法。然其权无所授,其名无所出——一县之政系于一族之手,长此以往,县即为赵氏之私产,非朝廷之属地矣。「 刘承训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不是恶人。做的事甚至还不错。但问题恰恰在这里——一个好人可以自封县令管一个县,那一个坏人也可以自封县令刮一个县。好坏全凭运气——朝廷不管,运气就是唯一的规矩。 第五十五章 赵守微的报告(下) 刘承训从案头拿出三张白纸。 不是麻纸——是从中书省辗转弄到的白绵纸。纸质细腻,适合写正式的东西。他把三张纸平铺在案上,用镇纸压住。 「赵先生。你的报告里有三个最要命的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三县无令。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朝廷的吏部已经瘫了。入汴三个月,百里之内的县连县令都配不齐——天下人知道了会说'这个朝廷跟上一个一样,撑不了几年'。「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封丘豪族自封县令。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朝廷的权力在地方上出了真空。真空不会是空的——你朝廷不去占,就有人替你占。今天是封丘赵家占了一个县,明天就可能是别的地方的豪族占了一个州。占完了——你想收回来,就得打仗。汉末群雄割据怎么来的?就是这么来的。「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苏逢吉旧部搜刮。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苏逢吉在地方上布了自己的人——而且这些人在刮百姓的钱。苏逢吉不缺钱——他布这些人不是为了几石粮食。他要的是据点。一个阳武是据点,两个阳武就是根基。等他的根基扎稳了——朝堂上的事他就有底气了。「 三根手指收回去。他把手搁在那三张白纸上。 「这三件事,分量不一样。对不同的人打不同的牌。「 赵守微坐直了身体。他开始明白了——殿下不是要呈报一份完整的报告。他要把报告拆成零件。 「赵先生。「刘承训的声音慢下来——他在布置一件需要精准执行的事。「把这三个案例——三县无令丶封丘自封丶阳武搜刮——分别写成三份独立的简报。每份不超过一千字。只写事实,不写评论,不写'臣以为'——让看的人自己想。「 赵守微拿起笔。「格式——「 「不用公文格式。用你在城南户口实录里用的那种——一行一行列清楚,数字标在前面。像帐本,不像奏章。帐本比奏章值钱——因为帐本不骗人。「 赵守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份简报。三个案例。每份一千字。 「殿下打算分别给谁看?「 刘承训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案头找出三个信封——是王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粗纸信封,颜色发灰,没有任何标记。他把三个信封并排放在三张白纸旁边。 「第一份——'三县无令'——给杨邠。「 赵守微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杨邠是枢密使。枢密使管军政调度,按理说不管吏部的事。但杨邠有一个脾气——他受不了'不知道'。三个县没有县令——他身为枢密使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他恼火。恼火不是冲我们——是冲吏部。吏部归谁管?归苏逢吉管。「 他用指尖在第一个信封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份简报不是给杨邠告状的。是给杨邠心里埋一颗刺——让他知道:他的地盘上出了他不知道的事。出了事不可怕——不知道才可怕。一个枢密使最怕的不是有人闹事——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闹了事他还蒙在鼓里。「 「第二份——'苏逢吉旧部搜刮'——给陛下。「 赵守微的呼吸轻了半拍。给皇帝的东西,分量不一样。 「陛下不会因为一个阳武县令搜刮百姓就动苏逢吉——五代的县令搜刮百姓是常事,犯不着为这个撕破脸。但陛下会记住一件事:苏逢吉在往地方上塞人。塞人不是为了治县——是为了扎根。一个皇帝最忌讳什么?不是臣子贪钱——是臣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建自己的势力。这份简报不是告苏逢吉的状——是在陛下心里种一颗种子。种子现在不会发芽。但等到某一天苏逢吉做了什么让陛下不舒服的事——这颗种子就会冒出来。「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个信封上。没有敲。只是按住了。 「第三份——'封丘豪族自封'——不发。「 赵守微抬起头。「不发?「 「留着。「刘承训的声音很轻。「封丘的事——比前两件都危险。不是对我们危险——是对天下危险。豪族自封县令——这件事如果让朝堂上的人知道了,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赶紧派人去管'——而是'赶紧派兵去打'。五代的规矩:地方上谁自立了,朝廷就出兵灭了。灭完之后换一个人去管——新去的人跟被灭的那个一样烂。「 第五十六章 承佑的失态(求月票!) 十月十二。朝会。 天还没亮透。崇元殿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文武两班在殿外排班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入冬了,汴京的冷比太原柔一些,但也够呛。 刘承训站在东班的末尾。他今天穿了一件厚一些的紫袍——不是为了体面,是因为冷。孟岐头天晚上在他的背心处贴了一片艾叶暖贴,叮嘱「朝会上别动,动了暖贴会滑「。他的右膝包着一层薄布——药膏还在里面慢慢渗。紫袍的下摆长,遮得住。没有人看得出来。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朝会的议程一如既往地琐碎。先是三司报了上月的赋税数字——王章的声音乾巴巴的,像秋天里扫落叶的竹帚,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但听着让人犯困。然后是工部请拨银修缮宫城南门——被刘知远驳了,理由跟上次一样:「先修城墙。宫殿的事缓一缓。「 到第三桩事的时候,气氛变了。 杨邠出班。 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一种沉着的凝重。紫袍束得一丝不苟,笏板端在胸前,声音像往常一样不大不小丶字字清晰。 「臣有一事奏。邢州刺史空缺三月有余。邢州毗邻河北,控扼太行东路,位置紧要。臣荐中书舍人李涛出任邢州刺史,以文臣抚民丶安定地方。奏请陛下裁断。「 邢州。 刘承训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微微一蜷。邢州在太行山东麓,北接镇丶定二州,是河北的门户之一。杨邠推荐一个文臣去——意思很明确:邢州现在不打仗,需要的是治理而非镇守。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问题。 但有人觉得有问题。 刘知远还没开口。朝班里有一个人先动了。 承佑。 他站在西班的中段——皇子的位置比文武大臣靠前,但比宰相和枢密使靠后。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圆领窄袖战袍,跟周围一片紫色朝服格格不入——那是武将常服的颜色,不是朝会的正装。但他穿了。 他出班的时候身板挺得很直。左手按在腰间——虽然朝会上不许带刀,但他的手习惯性地按在那个位置,像是那里应该有一柄横刀。 「儿臣有一言。「 崇元殿里安静了一息。 刘知远的目光从御座上投下来。他今天的气色比上个月差了——脸色泛着一层蜡黄,嘴唇的颜色比正常人淡了两个色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沙陀人的眼睛——深邃丶沉稳丶不轻易流露情绪。 「说。「 承佑叉手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腰,声音比杨邠的高了半截——年轻人的中气足,不费力就能盖过满殿的静默。 「杨判官推荐的人选——恕儿臣直言——不够分量。「 这句话落地的声音不大。但效果像一颗石子丢进了结了薄冰的池塘——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纹。 杨邠的手在笏板上微微一紧。他没有转头——枢密使不会因为一个皇子的话就转头。但他的肩膀收了一下——极微小的动作,在紫袍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承佑没有停。他的话像是事先排练过的——流畅丶有力丶一气呵成。 「邢州毗邻河北,北面就是契丹的势力范围。去年契丹南下入汴——走的就是太行东路。万一契丹人再来——一个文臣守邢州,守得住吗?「 他的声音往上挑了一度。 「儿臣以为——此州当以武将充任。能上马丶能提刀丶打起来能挡得住的人——才坐得稳那把交椅。「 这段话不长。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但信息量极大——大到殿里每一个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 不是因为他说的没道理。恰恰相反——他说的有道理。邢州确实毗邻边境,确实面临契丹威胁,文臣守邢州确实有风险。这番话如果是郭威说的丶是史弘肇说的,甚至是苏逢吉说的——都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是承佑说的。 一个皇子,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质疑枢密使的人事推荐——这件事的性质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你谁啊「的问题。 杨邠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从河东到汴京,军政大权在他手里攥着。他推荐一个刺史——文臣也好丶武将也好——那是他的权力范围。皇帝可以驳。宰相可以议。但一个十八岁的皇子当面顶——这是越界。 不是越了制度的界——五代的制度本来就乱。是越了杨邠的界。 第五十七章 苏逢吉的补救 散朝之后不到两个时辰,苏逢吉就出门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上——直接从宫城出来拐了个弯,往枢密院的方向去了。不是去枢密院——是去杨邠的私宅。杨邠的私宅在宣仁门内,离枢密院不到一条街的距离。一座不大的三进院子,门面朴素得近乎寒酸——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大门上连漆都是旧的。 杨邠就是这种人。权力大得可以让半个朝廷运转不了——但住的地方跟一个中等商户差不多。不是装——他真的不在乎。在乎排场的人管不好钱粮。 苏逢吉到的时候杨邠刚换了便服。从朝服换成一件半旧的灰棉袍,腰间扎了一条布带。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在自己家里他不讲那些规矩。 「杨公。「苏逢吉在门口站了一下。他今天来没有带门客——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锦盒不大,拳头粗细,扎着红绸。 杨邠的管家把他领进了中堂。杨邠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了一碗冷茶。他喝茶跟冯道一样不讲究——冷的热的都行,凑合着灌一口就是了。 「苏相公来了。「杨邠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温度。不是冷——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坐吧。「 苏逢吉坐下来。把锦盒搁在桌上——没有急着推过去。他太了解杨邠了。杨邠清廉到近乎偏执——你把礼物直接推到他面前,他不但不收,还会觉得你在侮辱他。得先说话,把气氛铺好了,再「顺便「把东西留下。 「杨公。「苏逢吉的声音放得很低——不是谦卑,是姿态。该低的时候低,是他活了五十年悟出来的道理。「今天朝会上的事——是苏某管教不严。苏某特来赔罪。「 杨邠端着茶碗没喝。碗沿贴在嘴边停了一息——然后又放下来了。 「苏相公不必客气。「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乾巴巴的平——像一面打磨得极光的铁壁。你拿拳头砸上去,不但砸不进去,连回声都没有。 「二殿下年轻。年轻人说话不知轻重——老臣不会往心里去。「 苏逢吉听出了这话里面的刀。 「不会往心里去「——这话从杨邠嘴里说出来,意思恰恰是「已经放在心里了「。真正不在意的人不会说「不往心里去「——他会当没这回事。说出来了——就是在告诉苏逢吉:这笔帐,记了。 苏逢吉的嘴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我该来赔礼「的诚恳。他演了二十年,这个表情已经跟长在脸上似的。 「杨公说得是。承佑年少轻狂——苏某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教训?「杨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像风吹了一下纸面。「苏相公,恕老臣直言——用不着教训。「 苏逢吉的笑容停了一瞬。 杨邠放下茶碗。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跟他在朝会上端笏板的姿势截然不同。朝会上他是枢密使。在家里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老人说话可以不端着。 「苏相公。你教的这个学生——太急了。「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太急「两个字上。在「你教的「三个字上。 杨邠知道承佑背后站着谁。满朝都知道。承佑去校场骑射丶去史弘肇府上喝酒丶在朝会上质疑枢密使的推荐——这些事承佑自己做不了。一个十八岁的皇子没有这种周密的布局——必须有人在背后策划。那个人是谁?苏逢吉。 「你教的「——等于当面说:「我知道是你在推承佑。「 苏逢吉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的脸上换了另一种表情——一种更真实的表情。不是诚恳,不是谦卑。是一种老狐狸被人看穿之后短暂的坦然。 「杨公明鉴。「他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杨邠不是傻子。「苏某确实——对二殿下有些期望。二殿下武勇,有乃父之风——苏某觉得——「 「苏某觉得什么不重要。「杨邠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那种打断的方式——像一刀切下去一样乾净。「陛下觉得什么才重要。「 苏逢吉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动了。 「储位的事——不是你我能定的。「杨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是真喝了——水声很清晰。「苏相公,你我跟先帝——「他用的是「先帝「的语气,但刘知远还活着,这个称呼在当下是不合适的。他顿了一下,改口——「跟陛下二十年了。二十年的交情,不是说没用——但也不是万能的。陛下立储——看的不是谁跟他二十年丶谁骑射好丶谁在校场上射了几轮。「 「那陛下看什么?「苏逢吉问了一句。 第五十八章 冯道论储 十月十五。下午。 刘承训去了冯道的宅子。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他第四次来这个地方。第一次是问杜重威的底细,第二次是请冯道替他向杨邠递话,第三次是冬至宫宴前的闲坐——那次没谈正事,两个人对着一壶冷茶说了半个时辰的废话。冯道讲了一个后唐庄宗时期宫里闹鬼的故事,主角听完没笑。冯道说「不好笑就对了——那个鬼是庄宗自己造的「。 第四次。今天。 他来是有目的的。 冯道的宅子在城东偏北的位置。从外面看跟周围的民居没什么区别——灰砖墙丶木门丶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挂。门口倒是种了两棵榆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十月的风里划来划去,像老人的手指。 开门的是一个半聋的老仆。认得刘承训——上次来的时候给他倒过茶。老仆把他领到后院的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卷轴和线装册子。书架上的灰擦得很乾净——冯道不让别人动他的书,灰是他自己擦的。 冯道坐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腰间没有束带,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晾在竿子上的布。脚上踩了一双羊毛毡袜——入冬了,老人家怕冷。面前的小案上照例摆着一只粗陶茶壶,茶是冷的。冯道的茶永远是冷的——他嫌烧水费柴火。 「殿下来了。「冯道的声音不急不缓。没有起身——他跟主角之间的关系已经不需要这些礼数了。不是不敬——是默契。「坐。今天的茶比上次好一些。有人送了二两蒙顶甘露。老臣不舍得烧热水泡它——冷泡了一夜。殿下试试。「 刘承训在竹榻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王殷留在院门外。书房里只有两个人。 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冷茶入喉,微苦回甘,尾调有一股淡淡的板栗香。确实比上次的好——上次那壶连冯道自己都承认「不好喝,凑合着润嗓子「。 「好茶。「 「是不错。「冯道点了一下头。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了一句,「殿下今天来——不是为了喝茶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冯道很少用问句——他太老了,见过的事太多了,别人还没开口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用问句是浪费时间。 刘承训没有兜圈子。跟冯道兜圈子是侮辱他的智商——也是侮辱自己的时间。 「太师。「他把茶碗搁在案上。「承训想请教一件事。「 「说。「 「陛下——会立谁?「 四个字。 这四个字落在书房里的声音不大——比院外风声还轻。但分量极重。重到冯道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把茶碗放下来了。放得很稳。碗底接触案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这需要极好的手控力。六十多岁的人还有这个手劲——不是因为他习武,是因为他一辈子都在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在五个朝廷里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殿下问老臣?「冯道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很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终于问了「的释然。「老臣不知道。「 「太师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 「不知道。「冯道的回答乾脆。「老臣真的不知道陛下心里想的是谁。陛下这个人——殿下比老臣清楚——嘴比城门还紧。他跟杨邠密谈的时候,老臣不在场。他跟苏逢吉说的话,老臣也不知道。老臣只是一个六十六岁的糟老头子,没有顺风耳,也没有千里眼。「 他的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只粗陶碗已经用了不知多少年,碗沿磨得光滑如玉。 「但是——「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子清亮——像是一潭看起来混沌的老水,你以为什么都看不清,但水底的石子其实根根分明。 「老臣经过三次立储之争。「 刘承训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一蜷。 三次。后唐一次,后晋一次,后汉——正在经历的第三次。冯道不是旁观者——他三次都在局里。三次都活下来了。三次都站对了——或者说,三次都没有站错。 「哪三次?「他问。不是不知道——是要听冯道自己说。 冯道没有犹豫。这些事在他脑子里存了几十年,随时可以调出来——像一座档案馆,柜子拉开就是。 「第一次。后唐明宗——李嗣源。他有三个有可能继位的人选。最后选了谁?选了宋王李从厚。不是因为李从厚最能打——他三个儿子里李从荣最能打。不是因为李从厚最聪明——李从益比他灵光。明宗选他,是因为他最'稳'。不惹事,不折腾,不让人不安。「 第五十九章 暗流涌动 十月下旬。天冷了。 汴京的冬天来得不如太原猛烈,但来得阴。太原的冷是乾冷——风像刀子,割完拉倒,痛快。汴京的冷是湿冷——从地底下渗上来,裹在空气里,钻进骨头缝里赖着不走。穿再多都没用。 偏殿里烧了一只铜炭盆。炭是宫里配发的——不是上好的银骨炭,是普通的槐木炭,烧起来有烟。王殷拿湿布把炭盆的盖子擦了一遍,烟小了些。刘承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张纸——分别是王殷丶赵守微丶韩德裕送来的三份「旬报「。 他给这三个人立了一个规矩:每十天,各报一份。王殷报宫内宫外的人事动态——谁见了谁丶谁说了什么丶哪条巷子里新出了什么消息。赵守微报民政——城南安民的进展丶户口册的汇总丶苏逢吉接手后出了什么问题。韩德裕报禁军——他那一百人在底层摸到了什么丶史弘肇的嫡系最近有什么异动。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三份旬报。三条暗线。加在一起就是整个汴京的断面。 他先看王殷的。 --- 王殷的旬报写在一张窄条纸上——不是偷懒,是他习惯。情报不需要长篇大论——越短越精准。 第一条:承佑近半月未再上朝会公开发言。校场照去,但频次减了——从每隔三五日降到了每隔七八日。改走私下路线。通过聂文进丶郭允明两人在禁军中下层活动。聂文进已与侍卫亲军左厢副都虞候接触过两次——地点在城西一家酒肆,谈了什么不详,但两次都是聂文进做东。 刘承训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聂文进。 此人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过——后汉枢密院承旨出身,是个能在缝隙里钻营的人物。嘴巴活络丶脑子灵光丶没有底线。这种人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站着的人。承佑让他出面去接触禁军中层——说明承佑换了一条路。不在明面上争了——改到暗处挖。 这条路比明面上争更危险。 朝会上顶杨邠,输了就是输了,丢的是面子。暗处在禁军里培植势力——一旦做成了,那就不是面子的问题了。那是刀子。 他在纸上「聂文进「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二条:苏逢吉最近安静了。没有在朝会上出手,也没有在市井里放话。但他的门客赵知训在城南出现过三次——每次都以「巡查安民差事「的名义走动。他在看。 看什么?看苏逢吉自己接手安民之后的效果——是好了还是差了。如果差了,他需要提前准备甩锅的方案。如果好了——不可能好。苏逢吉的人没有这个本事。 第三条:市井间的风向在变。有人开始说「魏王仁德「。不是苏逢吉放的——苏逢吉放的话是「魏王体弱不能骑马「。「魏王仁德「是城南百姓自己传出来的——分粮那些天,主角亲自蹲在发粮点旁边跟百姓说话丶喝了一碗有土腥味的水——这些事被人记住了。 传了一个多月。传出了城南。传到了城北的酒肆里。 民心这种东西——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也不是一天能拆掉的。 刘承训把王殷的旬报折好,放在左手边。 拿起赵守微的。 --- 赵守微的旬报比王殷的长。不是因为他话多——是因为他负责的那一块事情本身就复杂。民政不像情报——情报可以用三个字概括一件事,民政不行。一笔粮食从仓库到百姓手里经过了几个人丶每个人拿了多少丶最后到手的还剩多少——这些事不写清楚就是一笔糊涂帐。 赵守微写得很清楚。 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苏逢吉接手城南安民之后,分粮环节开始出问题了。 问题不大——但问题的方向很明确。苏逢吉派来管分粮的人叫周彦能,中书省主事出身,做事不算太差,但有一个毛病——喜欢「做人情「。他到城南第一天就把分粮的登记流程改了——主角当初定的规矩是按户按人头领取,每户一张领粮签,领了就在册子上画钩。周彦能嫌这个流程太繁琐——「百姓不识字,画什么钩?发了就行了。「 于是登记流程从「画钩「变成了「口头报数「。 口头报数——就是没有记录。没有记录——就没有对帐的依据。没有对帐——就有人可以浑水摸鱼。 赵守微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 「自周彦能接手以来,城南分粮实发数与帐面数之间已出现差额。差额不大——但方向是扩大的。按此趋势,至年底恐达两成以上。「 第六十章 苏逢吉的新手 十一月初三。朝会。 天很冷。比十天前又冷了一截。崇元殿前的石阶上不再是薄霜——是一层白花花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嚼碎了的骨头。 文武两班在殿外等候的时候呵气成烟。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员缩着脖子直跺脚——五代的朝服不保暖,圆领窄袖的袍子在风里跟纸片差不多。倒是武将们好一些,他们的铠甲底下可以套棉衣,但铁甲贴在身上冰凉刺骨,穿多了里面反而捂出一身汗,汗贴着铁甲一吹冷风,比不穿还难受。 刘承训今天穿了两层。里面是孟岐特制的药棉背心——药棉里裹了一层碾碎的乾姜和吴茱萸,贴在后背暖烘烘的,能管两个时辰。外面套着魏王规制的紫色朝服。右膝的药膏换了新的一帖,用布条绑得紧紧的,走路的时候不太疼,但上台阶的时候每蹬一步都要咬一下后槽牙。 他站在东班的位置上,面上不动声色。 今天的朝会前半段跟往常一样琐碎。先是兵部报了一桩边镇的马匹折损——北边送来的一批军马在路上冻死了七匹,兵部请拨银补充。史弘肇嫌他们报得墨迹,拍了一下笏板:「七匹马说了半天——以后直接写个数字送来就行了,别浪费朝会的时辰!「 然后是户部报冬赈——城中贫户需要发放冬衣和柴炭。王章把每一笔钱算得死死的,从库里拿多少丶发给谁丶发完剩多少——他报数的时候语速极快,一串一串的数字像念经,在场大半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有杨邠偶尔点一下头,说明他听懂了。 到第四桩事的时候。 苏逢吉出班了。 他今天的气色很好——比十天前好得多。十天前他从杨邠府上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回府后在马车里一路阴沉。但今天——脸色红润丶嘴角舒展丶紫袍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的状态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不是那种明晃晃的利刃,是藏在鞘里丶但你知道它刚被磨过的那种锐。 「陛下。「苏逢吉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里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又不至于显得张扬。这个音量他拿捏了二十年,比乐师调弦还准。「臣有一事奏。「 刘知远从御座上看下来。他今天的脸色比上次朝会又差了一分——蜡黄底色上浮着一层青灰,眼窝凹进去了一圈。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沙陀人的眼睛到死都不会浑浊。 「说。「 苏逢吉端着笏板,身体微微前倾——标准的奏事姿态。他的话已经在心里排演过不下十遍了。每一个字的顺序丶每一个停顿的位置丶每一个转折的语气——全部计算过。 「陛下容禀。城南安民一事,自魏王殿下代管以来,已历两月有余。「 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微微紧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刘承训感觉到了。站在他前面两排的杨邠的肩膀收了一分——极细微的动作,紫袍的褶皱变了一个方向。 苏逢吉继续。 「臣近日派人查看城南实况——分粮有序丶街巷通畅丶户口册已登记过半。魏王殿下辛苦操持,成效有目共睹。臣代中书省上下——敬佩之至。「 这段话的每一个字都是褒奖。正面的丶诚恳的丶无懈可击的褒奖。他甚至用了「敬佩「——一个宰相对一个皇子用「敬佩「这个词,在朝堂上是极高的评价。 但刘承训听出了刀。 刀不在这段话里。刀在下一段。 苏逢吉的语气在「敬佩之至「后面停了一息——不长不短,恰好够让所有人以为他说完了。然后他接上来: 「然——「 一个「然「字,殿里又紧了一分。 「然安民乃朝廷大政。长期由一位亲王代管,于制不合。魏王殿下劳苦功高,更不应久系于琐务之中。臣以为——「 他的声音微微升了半度。不是激动——是着重。 「城南安民事宜已有成效,可依常制移交中书省统一管理。中书省自当延续魏王殿下此前的章程,不使此事断续。恳请陛下裁断。「 话说完了。 殿里安静了三息。 三息之内,刘承训的脑子已经把这段话拆解了三遍。 第一遍——字面意思。苏逢吉在夸他。夸完之后建议把安民的差事收归中书省。理由充分:制度上,安民属于中书省的职权范围,让一个亲王长期代管确实不合规矩。情感上,苏逢吉说的是「为魏王殿下着想「——不让他被琐务拖累。 第二遍——真实意图。摘果子。城南安民做出了成绩——分粮有序丶百姓安定丶朝堂上有了「魏王仁德「的风评。苏逢吉要把这个成果接过来。接过来之后,成绩就成了中书省的成绩——就是苏逢吉的成绩。 第六十一章 他摘去 当夜。偏殿。 炭盆里的火已经续了两次。第一次是王殷添的——槐木炭,有烟。第二次是赵守微添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骨炭,是他自己带来的。银骨炭烧起来没烟,火焰是蓝色的,安安静静地舔着炭盆的壁。 赵守微就是这种人。别人不会注意的细节,他注意。他知道主角的嗓子怕烟——不是主角说的,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偏殿里烧槐木炭的时候主角偶尔会清两声嗓子,烧银骨炭就不会。于是他每次来都揣一块银骨炭。 (请记住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帘放下了。王殷守在外面——他的规矩是:赵守微在里面的时候他在外面,韩德裕来的时候他也在外面,孟岐来的时候他在门口。三个人的距离不一样——赵守微最远,因为赵守微的谈话内容最不紧急也最不机密;韩德裕居中,因为禁军的事偶尔需要他补充;孟岐最近,因为孟岐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喊他进来搬东西。 这些规矩不是谁定的。是王殷自己摸出来的。 赵守微坐在刘承训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矮案——案上摊着赵守微的旬报和一碗冷掉的茶。茶是午后泡的,放了五个时辰,已经彻底凉透了。茶汤颜色深得发褐,像泡了一下午的药汁。 赵守微没喝。他今晚是被王殷叫来的——王殷的话很简洁:「殿下请你过去。现在。「 「现在「两个字说明事情急。赵守微到偏殿的时候衣服都没换——还穿着白天在城南跑了一天的那件灰布袍子,袍角沾着泥点子,左边袖口磨出了一道白印。他不讲究这些。他讲究的东西都在纸上。 刘承训把今天朝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很简洁——不加评论丶不带情绪丶只说发生了什么。苏逢吉出班,说了什么;自己怎么回的;散朝后各人的反应。 赵守微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刘承训说完,他的手掌「啪「的一下拍在矮案上——茶碗颤了一下,褐色的茶水溅出了几滴。 「殿下——苏逢吉这是要摘果子!「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分。赵守微平时说话不急不躁——基层幕僚出身的人,知道急了没用。但今晚他急了。城南安民的每一件事他都参与了——从分粮的流程设计到户口册的登记表格,从清街的人工安排到每一笔粮食的去向核对。两个多月。六十多天。他蹲在城南的泥地里跟百姓一户一户地对帐,手上的冻疮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现在苏逢吉一句「移交中书省「——两个月的活儿就成了别人的功劳。 刘承训看着他。 赵守微急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敲案面。不是有节奏地敲,是急促地丶毫无规律地敲。此刻他的食指在案面上敲得像下雨。 「守微。「 刘承训叫他的字。不叫「赵先生「——叫字是私下场合的称呼,意味着这句话不是命令,是交谈。 赵守微的手指停了。 刘承训笑了。 不是苦笑丶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松弛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赵守微只在主角想明白一件事的时候见过——不是刚想明白,是早就想明白了,只是现在才让别人看到。 「他摘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 赵守微愣了。 「殿下——「 「你急什么?「刘承训的声音不高。炭盆里蓝色的火焰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忽明忽暗,像水面上的月影。「你替我想一件事——安民这件事,果子在哪里?「 赵守微没接话。他的脑子在转。 「果子在城南?「刘承训自己回答了。「不在。城南的分粮点丶清出来的街巷丶登记了一半的户口册——这些是手段。不是果子。苏逢吉要的是手段——他以为拿走了手段就拿走了果子。但他搞错了一件事。「 他把冷掉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在嘴里发苦——放了五个时辰的粗茶,涩到舌根发麻。但他喝了。 「果子——在百姓心里。「 赵守微的手指不敲了。他把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城南的百姓记住了什么?记住了分粮那天有个皇子蹲在他们旁边跟他们说话。记住了清街的时候那些兵跟他们一起搬砖。记住了那碗有土腥味的水——魏王喝了。这些东西——苏逢吉拿得走吗?「 赵守微沉默了三息。 「拿不走。「 「拿不走。「刘承训把茶碗放下。碗底轻轻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哒「。「他接手之后会怎么做?按他的方式做——克扣丶敷衍丶走过场。他派去的周彦能已经把登记流程从画钩改成了口头报数——你的旬报里写了。口头报数就是没有记录。没有记录就有人摸鱼。摸鱼就是短斤少两。短斤少两——百姓是瞎的吗?「 第六十二章 副本 抄档的活儿比赵守微想的要大。 大得多。 他接到王殷传的话是在当天午后。彼时他正在城南一间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核对分粮记录——这间棚子是两个月前主角让韩德裕的人搭的,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撑着一片油布,底下放了一张从民宅借来的旧桌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竹简和纸册。说是「纸册「——其实大半是裁开的粗麻纸,用麻绳穿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有些字迹是赵守微自己写的——工整丶紧密丶一笔一画;有些是文吏写的——潦草但能认;还有些是百姓自己画的押——圆的丶扁的丶歪的,有个老汉不会写名字,画了一只鸡——因为他家养鸡。 两个月的活儿。全在这些纸上。 赵守微听完王殷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估算工作量。 「殿下说——一个字不能错?「 「殿下原话。「 赵守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跟王殷一样——不多问。但原因不同。王殷不多问是因为职业习惯——情报人员的规矩是「只传话丶不揣摩「。赵守微不多问是因为信任——他信刘承训。两个多月共事下来,他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事了:主角布一步棋的时候看不出意图,过了十天二十天再回头看——原来那步棋是埋在这里等这一刻的。 副本。 主角要留副本——一定有用。什么时候用丶怎么用丶用来对付谁——这些不需要他现在知道。他只需要把副本做到滴水不漏。 「几天能完?「王殷问。 赵守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案上堆着的纸册。目测了一下厚度。 「城南五坊三十六巷,已登记户数一千四百余。每户的人口丶房产丶田产状况丶战时伤亡丶被掳走的家属人数和名字丶分粮记录丶个人诉求——平均每户七八行字。一千四百户——「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若只我一人抄,二十天。「 「殿下说不急。「 「不急也不能太慢。「赵守微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沾着未乾的墨,在砚台边沿蹭出一道黑印。「中书省的人随时会来接管。他们来之前——原件不能出棚子。他们来之后——原件就归他们了。「 他站起来。椅子是竹编的,坐久了发出「嘎吱「一声。 「我今晚就开始。「 --- 抄档的头三天是最难的。 难不在手——在眼。 一千四百户的档案分装在二十七摞纸册里。每一摞大约五十来页。纸质参差不齐——有的是正经的官文纸,有的是从破庙里扒拉出来的旧经卷背面,有的乾脆是从酒坊收来的包装纸——上面还隐约印着「陈留老窖「四个字。 字迹更是五花八门。赵守微自己写的那些还好——他的字不好看但清楚,一笔一画绝不含混。文吏写的就费劲了——有个姓陆的文吏字写得特别草,「口「和「日「分不清丶「人「和「入「搞不明白。赵守微每看到他的字就要停下来猜——猜的时候脑子里要同时回忆那一天在那一户是什么情况丶百姓说了什么丶当时自己在旁边有没有纠正过。 这种活儿极费心力。不是抄一遍那么简单——是抄的时候要重新对一遍。对什么?对数。分粮记录里写的「张家五口领粮三斗「——跟户口册里写的「张家五口「对得上,但跟另一张纸上写的「张家四口「对不上。哪个是对的?四口还是五口?赵守微得想——想当初登记的时候那家人的情况。他记性好——基层幕僚出身的人如果记性不好早就被淘汰了。他想了想:是五口。第一次登记的时候张家老太太躺在里屋没出来——文吏只数到四个人。第二天补登的时候赵守微亲自去的,把老太太也算上了——五口。 这种事一千四百户里至少有三百户存在。大的出入不多——但小的差异遍地都是。赵守微的习惯是:凡有出入,以最后一次核实的数为准。改的时候在副本上注明——「原册载四口,核实为五口,以第二次登记为准「。 主角说「一个字不能错「。赵守微当了真。他是那种把话当真的人。 头三天他在棚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中间只起来两次——一次上茅房,一次吃了半块冷饼。冷饼是韩德裕的人送来的——韩德裕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赵守微在赶活儿,让手下给他送了一包炊饼。饼是现蒸的,但送到棚子里的时候已经凉了。赵守微咬了一口——面皮已经发硬,嚼起来像乾柴。但肚子空了一天,什么都是好的。他三口把半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左手还在写字。 右手的冻疮在第二天裂了。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皮肤绷得发亮,一弯就裂开一条口子,渗出一线细细的血。血沾在笔杆上——笔杆是竹的,血渗进竹纹里擦不掉。他拿布条把两根手指缠了一圈,继续写。布条上很快也洇出了血——不多,但一直在渗。写到第三天的时候那支笔的笔杆已经变了色——原本淡黄色的竹杆上一半是墨黑,一半是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