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了雍正,覆了大清》 第1章 铁杆八爷党(求收藏)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老皇帝在畅春园崩驾,四阿哥胤禛柩前即位,即奉大行皇帝移梓乾清宫。 台湾小説网→??????????.?????? 紫禁城九门封闭,官兵林立,剑戟森森,京师一时显得危机四伏。 「八爷党」五雷轰顶,眼见着大势已去,尘埃落定,闷头下跪终是认了怂。 十一月二十日,十三阿哥胤祥丶隆科多丶马齐等一干朝野重臣护着胤禛,于太和殿奉遗诏即皇帝位,次年改元雍正。 此番消息传遍九城,而赵家胡同的赵不全不惊不喜,只蹲在院墙根儿底下,晒他那乾瘪的身子骨。 他眯眼袖手,脊梁骨靠着歪斜的土坯墙,侧耳听着隔壁周寡妇家鸡窝里的动静,可心里却盘算着下月的嚼谷。 昨儿个他把祖上传下来的一对青花瓷瓶当了,得了四两银子。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也保不齐这薄情寡义的雍正爷,会用些什么雷霆手段,他得手里攥着点现银,好备着应个急事儿,何况他赵家是「八爷党余孽」。 周寡妇家的鸡叫声停了,大概率是蛋已落了地。 赵不全咽了口唾液,想着是该赊还是该偷这个蛋,反正今儿必须给老子补补身子。 正琢磨着,院门被踹开,他爹赵大业铁青着脸从外疾步走了进来。 「老子在外跑断了腿,你个不肖子倒好,挺尸呢!」 赵不全压根没动身子,继续眯着眼: 「爹,您这话说得,儿子这不是也在琢磨事儿呢不是。」 「琢磨事儿?琢磨哪家的寡妇吧?」 赵大业一脚踢翻了他眼前的破瓦罐,里面装的几个铜板洒了一地: 「你琢磨出个屁来!紫禁城一早变了天,你还有心思晒老爷儿!」 赵不全懒洋洋地起了身,一边捡铜板一边说: 「变天就变天呗,咱老赵家小门小户的,碍着咱家那档子事了?」 赵大业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的鼻子喝骂: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十四爷远在西北带兵,八爷在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当年咱老赵家跟着八爷鞍前马后的时候,受了八爷多大的恩惠!如今八爷落了难,被逼着纳头跪拜认了雍正爷,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赵不全紧忙着把铜板揣进怀里,挤眉弄眼地欲伸手捂他老爹的嘴: 「我的亲爹啊!您老儿小点声不行吗?这话传出去,咱老赵家要被诛九族的!」 他话语顿住,见赵大业稍缓了心绪,这才缓声缓语安慰道: 「您这话儿子就不爱听,什么叫八爷落了难?八爷是先帝爷的亲儿子,今上的亲兄弟,能落什么难?咱家跟着八爷鞍前马后,那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个前程么?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八爷自顾不暇,咱就别往上蹭了,再往上凑,那不是忠,那是蠢!」 「放你娘的狗臭屁!」 「我娘早死了,您骂她也听不见。」 赵不全使起浑不吝的劲头,压根没把赵大业的话放在心上,嬉皮笑脸地凑上前: 「爹,儿子给您打盆水洗把脸,消消气,您这一大早的,哪来那么大火气,是又去八爷府上了?」 赵大业被弄得有火发不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长吁短叹: 「去了,没见着人,门上的人说了,八爷身子骨不好,今儿不见客,我托门子递了孝敬银子进去,回头就让人给扔了出来。」 赵不全赶忙蹲在他爹面前,压着声问: 「递了多少?」 「三十两。」 「三十两!」 赵不全差点蹦起来,「死去的娘,败家的爹,你···」 他差点骂出口,还有后半句:年幼的弟,无助的姐! 「咱家帐上拢共就剩五十两了,您一把就送了三十两?还让人给扔了出去?倒是显了您对主子的孝心···」 赵大业梗着脖子喊: 「那是给八爷的孝敬!当年要不是八爷抬举,咱家能有几亩地?不是八爷赏了两根老山参,能救活你这条狗命?做人不能忘本!」 赵不全仰天翻起了白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魂穿而来遇见的这个爹,是八爷党的铁杆死忠,脑门子上刻着「忠臣孝子」四个字,刀架脖子上也改不了。 自康熙五十一年,太子胤礽二次被废之后,八阿哥胤禩遭了康熙的忌,失了圣心,一干「八爷党」心有不服,转头拥了十四阿哥胤祯,可康熙临终闭眼都未见到老十四,到底遗诏是传了四阿哥还是十四阿哥,「八爷党」人心底始终留着疑影。 第2章 磕头认错 赵不全闻听要拿人,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可脸上面不改色,只一味地赔笑: 「敢问两位爷,是哪位大人传唤小的?总得让小的知道,是犯了什么事儿,也好让家里准备准备。」 另一个差人在旁哼了一声: 「准备什么?准备跑?放心,不是拿你,是有人要见你。」 「哪位?」 「见了就知道了。」 差人说着,已是转身出了院门,「快着点,少他妈的磨蹭。」 赵不全回头瞥了一眼院子中的老爹。 赵大业站在那儿,稳如老狗,全无刚才义愤填膺的气势,脸色发白,嘴唇哆哆嗦嗦,几欲张口,可半字未吐出。 赵不全倒未有胆怯之色,只是冲他爹摆了手,「没事,儿子去去就回,您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说着便跟着两个差人走出了赵家胡同。 这一路上,赵不全心神不宁,回忆着前尘往事。 他赵不全的这个名字,是老爹赵大业请人起的,这人就是牛鼻子老道张明德。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废,康熙下旨推举新太子,各皇子阿哥们个个摩拳擦掌,闹的乌烟瘴气。 「八爷党」夜访「佟半朝」佟国维,定了「民意有时也能影响圣意」的计策,拉出牛鼻子老道张明德为八阿哥胤禩相面,称其「丰神清逸丶仁谊敦厚丶福寿绵长」,暗示其有天子之相。 更是被民间杜撰出「王上加白」丶「八大王,八王大」的典故,令人贻笑大方,康熙一句「怪力乱神」判了张明德凌迟处死,死的老惨了。 可那时张明德是八爷府的座上宾,说赵不全这名字有讲究,「全」者,圆满也;「不全」者,缺憾也。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赵不全生来就是补那个「一」的,是大富大贵的命。 他爹赵大业深信不疑,千恩万谢,自此盼着老赵家富贵绵延。 若是一个名字就能改天换命,真真是榆木脑袋,痴人妄想。 如今赵不全眼见老赵家的靠山要倒,今儿又被顺天府的差人押了去,凭那怎看出有大富大贵的命? 老道张明德连自己会有杀身之祸丶血光之灾都未算到,看来此人相术并不灵验。 日后若是有人要强拉着相面或命理解惑,大抵逃不过「名利」二字。 可是眼前谁要见他赵不全? 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还是原来雍正潜邸时的粘杆处? 一路上他自琢磨着心思,反而愈想愈发慌了神。 他赵不全一个破落户,哪能惊动那些人物? 跟着两个差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的,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止了步。 宅子不大,灰墙灰瓦,院门外倒也没人守着,瞧着像是哪个富户的私宅。 可赵不全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宅子院门的台阶被磨得鋥光瓦亮,想是登门拜访的人不少,门前是石板路,扫得比别处都乾净,宅子里住的必是讲究人。 他脚步未停,直接跟着差人进了门,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被领进一间不大不小的厅堂。 厅堂内陈设倒也简单,一桌两椅,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独」二字。 差人让他候着,转身离去。 赵不全在屋内杵着,大气不敢出,只是眼观鼻鼻观心,虽是没人盯着,可氛围压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屋外传了脚步声。 一人挑帘进来,身穿青布棉袍,头戴瓜皮帽,从这衣着打扮上瞧着,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可赵不全一眼就认出了这人,他在后世的史书画卷中见过无数次。 戴铎! 雍正潜邸时的旧人,九龙夺嫡的核心幕僚,算得上是身负从龙之功,可日后仍没逃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 但赵不全不知戴铎如今的官职,只晓得是雍正的心腹。 他膝盖一软,跪得乾脆。 「小的赵不全,给大人请安。」 戴铎细看着他,笑容满面: 第3章 送礼,先敲了寡妇门 北京城的腊月,能把人耳朵冻掉。 赵不全起了个大早,因昨夜一宿没怎么睡。 昨儿个从戴铎那儿回来,他心里始终像揣了只兔子,扑腾至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天不亮又醒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仔细盘算,旗里的参领大人那边,到底该送什么礼? 提起旗人这身份儿,赵不全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爹整日在外吹嘘,祖上是随着世祖入的关,可他赵不全魂穿后还真仔细查了下。 他老赵家祖上虽算不的大族,可与明朝赫赫有名的抗清名将赵率教沾亲带故。 崇祯二年十一月,赵率教在遵化与后金(清)皇太极激战,力战殉国,明思宗朱由检追赠太子太师,建祠祭祀。 后来大清的八旗军入了关,他老赵家没那个气节,随波逐流,投了大清,南征北战,也算是立了战功,这才入了汉军旗,吃上了铁杆庄稼。 但是赵率教嫡亲一脉一直不认他赵家这一支,言明他们家愧对列祖列宗,是大明的汉奸走狗卖国贼,背了骂名,始终不让入宗祠。 至赵不全这代时,大清的江山已固,能打仗的旗人剩不了多少,汉军旗的人也学了满人的习性,整日里遛鸟提笼,满人瞧不起,汉人说他们是二鞑子,里外都受着气。 赵不全就因着这几个缘由,每每见了汉家子弟,学不来他爹那般的趾高气扬,他自觉得羞愧难当,有点抬不起头。 话虽至此,可怨不得他,魂穿而来,躯壳家境都是没得选,日子还得过,人还要活,眼巴前儿紧想着送礼的事。 他要送礼的正蓝旗参领叫阿尔善,五十来岁的老旗人,跟着康熙征过噶尔丹,腿上中箭受了伤,落下了跛脚的病根。 这人是个老油子,对上溜须拍马,对下能捞就捞,就是有一样还行,倒不怎么苛待底下人。 用他的话说:「咱们旗人,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做绝了,总归是脸上挂不住的。」 就冲这句话,赵不全这时倒随了他爹的性子,完全没计较是不是一个老祖宗,只觉得这位参领大人是个能走动的人物。 可走动归走动,礼数讲究的是周全。 这年根底下的,给上官拜年,送什么都有讲究。 送重了,人家疑心你另有所图;送轻了,人家觉得你不懂规矩。 赵不全琢磨了半天,最后决定送吃食。 吃食这东西,不显眼不扎手,收了也就收了。 关键是得送得巧,送得人家心里熨帖,有钱人送礼,把心思用到了「贵重」上;没钱人送礼,得拿眼睛盯着「新奇」二字,但凡年节受得起礼的家户,「贵重」的物件多了去,「新奇」的东西终归占了少数。 他想起昨个儿当花瓶的那四两银子,还剩三两六钱。 咬着牙拿出二两来,托人从正阳门大街的「天福号」买了两斤酱肘子,又从家里翻出两坛去年秋天腌的韭菜花,用大红纸封了口,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赵大业看着儿子一顿忙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憋出一句:「你这是···送礼?」 赵不全把酱肘子用油纸包好,扎上麻绳,头顾不上抬: 「嗯呐!」 「送阿尔善?」 「嗯呐。」 「他···他能收这玩意?」 赵不全抬头冲他爹咧嘴一笑: 「爹,您放心,阿尔善那人,我琢磨过,他平日里没少贪,家里缺的不是银子,缺的是面上那点虚荣。咱送的不是礼,在他眼里是咱老赵家的敬重,这礼全无不收之理。」 赵大业长叹一声,闷头坐在了旁边。 赵不全知道他爹心里别扭,他爹这人,一辈子信奉的是「忠臣不事二主」,认准了八爷,就念着普天之下只有八爷一个主子好,如今让他给别人低头,比刀架脖子杀了他还难受。 可赵不全顾不了那么多了,八爷现在虽是总理事务大臣,还被封了廉亲王,可离被改名圈禁剩不下多少光景,真到那时,这倔驴糊涂老爹一时兴起,捅出泼天大祸,那时候再巴结,就晚了! 他把东西包好,揣上剩下的一两六钱银子,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坛子里摸出两个咸鸭蛋,用帕子仔细包了,也揣进怀里。 第4章 旗门拜年巧遇 赵不全自周寡妇家出来后,揣好两个热鸡蛋,把备下的礼又检查了一遍。 油纸包的天福号酱肘子,两坛腌韭菜花,坛口封的红纸上写着「吉庆有余」四字,是他自己写的,字如其人,丑得伤风败俗。 赵不全知道他爹心中不痛快,过年给参领阿尔善送礼这事,依着他爹往日的性子,早该拍桌子骂娘了。 可今儿个只闷闷地跺了脚,愣是没太过言语。 这说明他爹认了,虽是心里别扭,可如今这个家,儿子做了主。 赵不全送礼本是为了应个急,可今儿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升天,北方的小年,倒也算歪打正着,是个喜庆的日子。 北方腊月二十三皇家要祭天,二十四祭灶,后世传了雍正抠门省钱,把祭天和祭灶合在了一天,可这说法众说纷纭,大可能是民间杜撰。 参领阿尔善的宅子,在东四牌楼北边的一条胡同里,三进的园子,灰墙灰瓦,门脸儿倒不算阔气,比不得那些官宦世家,可门前那对石鼓磨得却是鋥亮,门槛也高,一看就是旗人里的殷实门户。 赵不全到时,胡同里已是排了一溜儿的人。 他站在胡同口踮脚张望,这阵势比他想的要大。 拜年的旗人,三三两两聚了一处,有提的食盒,有抱着绸缎,也有空手的人,想必是关系亲近的,用不得这些虚礼。 可人群里,大多是跟他一样,提着各色物件,站在寒风中,等着传唤。 赵不全「好色」,在周寡妇那儿耽搁了时辰,显是来的晚了,遂找了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把备的礼放在脚边,袖手眯眼,仔细打量起了人群。 打头的几人,穿着讲究,皮袍子丶貂帽,腰里系着板带,一看就是佐领丶防御那等有头有脸的。 中间一拨人,是些披甲人,衣着显得旧些,可精气神尚在,站着挺直,可没人交头接耳。 队尾倒是像他赵不全这样的破落户,衣裳上打着补丁,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手里的物件五花八门,拎鸡提鸭,抱布捧花,竟还有人抓了活鱼,想来没贵重的礼品,便都绞尽脑汁仔细琢磨了「新奇」二字。 赵不全看着抓鱼的那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大腊月天寒地冻的,抓着两条活鱼来拜年,也不知是哪个庄子上的,倒看出是个实在人。 他正看得起劲,全没留意身旁已是站了人,肩膀拍下来,这才回头看见一熟悉的脸。 刘全儿,八爷府的旧人,当年跟着他爹在八爷府一同当差,关系处得不错。 哪知雍正登极,他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出了八爷府,八成托了什么门路,竟进了步军统领衙门。 步军统领衙门是隆科多的地盘,隆科多是雍正的舅舅,如今正是得势。 「哟,刘叔!」 赵不全慌忙站起,打千儿作揖,「您也来了?」 刘全儿穿了一身灰布棉袍,精神不错,笑着应了话: 「可不是,参领大人这边,一年总得来几趟,你这头一回?」 赵不全点头压了声音: 「头一回,刘叔,您给指点指点,这···这有什么规矩没有?」 刘全儿四顾张望一番,拉着他往旁边挪了挪,压着声音道: 「规矩倒是没什么大规矩,就只一点,见了大人,别多嘴,别抬头,让跪就跪,让起就起,大人要是问你话,你就老实回话,要不没问你,就甭张嘴应承。」 赵不全连连点头,接着问: 「那···那送礼呢?是当面递上去,还是交给门子?」 刘全儿道: 「交给门子就成,门子收了,记了帐,自然会递进去,你要是能进二门,再当面谢一遍,要是进不去,那就听天由命。」 赵不全心里有了数,又想起一事,忙又问道: 「刘叔,您在步军统领衙门那边,近来可好?」 刘全儿敛容收了笑脸,四下看了看,凑到他耳边道: 「正想跟你说呢,上头发了狠,要排查八爷党的旧人,你爹那档子事,你可留点神,皇上顾念着往日情分也罢,朝局未稳也不可知,只衙门暗地里的安排,反正这事透着邪性,早做打算吧。」 赵不全赶忙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刘叔提点,侄儿记下了。」 第5章 参领阿尔善 赵不全跟着下人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垂花门,被引进了一间厅堂。 厅堂内暖烘烘的,地龙烧的通红。 陈设不算豪奢,可屋内处处透着精致讲究的样儿。 条凳上摆着官窑的瓷瓶,墙上挂着郎世宁的画,地下铺的是藏毯,连桌上的茶碗,都是成窑的青花。 google搜索twkan 阿尔善歪靠在炕上,手里捏着个鼻烟壶,正往鼻孔里吸的兴起。 身上穿着酱色绸面的皮袍,头戴瓜皮帽,帽檐上嵌了一块白玉。 五十来岁的人,脸盘方正,眉眼之间透着精明,可身段气势倒显得懒散不少,那也是旗人老爷们特有的懒散,天塌下来有皇上顶着,他们只管享福。 旁边站着个穿长袍的师爷,手里捧着册子,想必是记帐的主。 赵不全不敢细看,紧走了几步,跪地磕头: 「正蓝旗披甲人赵大业之子赵不全,给参领大人请安,大人吉祥。」 阿尔善嗯了一声,眼皮微抬,斜眼瞥了过来,又低头吸那鼻烟,半晌才道: 「起来吧。」 赵不全撅腚爬起来,垂手站着,眼睛盯着脚尖。 待阿尔善鼻烟尽了兴,这才把鼻烟壶放在炕桌上,开口问道: 「你就是赵不全?」 「回大人,正是小的。」 「你爹赵大业,近来可好?」 他躬身回道: 「回大人,家父身子骨还成,就是天冷气凉时咳嗽,也是老毛病,不打紧,在家养着呢。家父说了,往年逢这个年节,琐事缠身,少来给大人请安,心里头总过意不去,特意嘱咐小的,今年一定来给大人磕个头。」 阿尔善仔细地听着,脸上倒没有怒意,只缓声问道: 「你说的也在理,往年这年节时,八爷府的门槛能被踏断了,少不得府内上下紧忙的很,丁点的功夫都腾错不出来,原是说的过去,可赵大业就不能知会一声,让你来磕个头?」 赵不全猛听这是计较着礼数,欲张口辩驳,阿尔善却又接着说道: 「礼品物件提不提倒不打紧,那些本就是虚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就为了能见面交交心,我今儿个把公务都推了,就看那些是懂事的,那些是仗着势了,坏了祖宗的规矩,一群乌鳖混帐王八···」 赵不全额头上冷汗冒了出来,眼见阿尔善话里隐隐骂他老赵家,只怕越说越起劲,到时热血再冲了头,那今儿个算是白来了,急忙紧言慢语接住: 「大人,往年···往年家父糊涂,猪油蒙了心,一心扑在了别处,在您这边欠缺了礼数,今年他闲暇了下来,一直闷声自责,无颜面来见您,只得特意让小的先来给大人赔罪。」 往年他爹赵大业跟着八爷跑,倒真没把参领放在眼里,逢了年节,旗里倒还有人踏了他老赵家的门。 可世事难料,风云交替,如今八爷的死对头雍正继了位,他老赵家才想起还有个参领阿尔善,任谁都要先奚落一番。 他赵不全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面皮能值几个钱,两句难听话砸下来,倒也少不了二两肉,任凭骂去,债多不压身,皮厚刀不利。 阿尔善静默了片刻,脸上终是露出笑容:「你个小兔崽子,倒是个会说话的。」 赵不全忙接了话,「小的不会说话,只会说些实话。」 阿尔善被他这话逗乐了,笑出了声,旋即摆了摆手: 「行了,别站着了,你爹老糊涂,不懂礼数,旗里的人事多了去了,若都一一计较,我这身子骨早晚也扛不住,坐吧。」 赵不全心知算是过了这一关,紧绷的身子松懈了下来,欠着身子坐了旁边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沿儿。 阿尔善端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听说你昨个儿被人叫去喝茶了?」 赵不全放松的神经不由得又紧了起来,这事儿瞒不住,他也没想着瞒下去。 「回大人,是有这么档子事,是···是皇上潜邸时的旧人。」 阿尔善眯起眼:「戴铎?」 赵不全不明其意,只乖乖地接着话:「是。」 阿尔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第6章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从阿尔善府上出来,已是过午了。 赵不全站在胡同口,长长地吐出胸口的浊气。 这一上午让他身心俱疲,若半句话应答出了错,便是前功尽弃。 人情世故,耍的都是心眼子。 可累归累,收获倒也不小。 阿尔善那边算是搭上了线,刘全儿那边也是得了要紧的消息,旗里补缺的事有了准信。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没剩下几个银钱,门子那边只花了几个铜板,大头没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不全一边家走,一边盘算着过了年,旗里要补缺,要是能转成正经差事,哪怕是从九品,那也是实打实的旗务官员,至此在旗里就有了立足之地。 到那时候,若有人再想打他老赵家的主意,多少得掂量掂量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秉性,再不济也有着「打狗也要看主人」的说法。 可转念一想,赵不全心绪又沉闷了起来。 阿尔善这边刚搭上线,盯着他的戴铎那边不知怎么个想法,这两头的平衡,怕是要费些心思。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索性走一步看一步,这世道,能活着已是不易,想多了倒徒增忧烦。 路过正阳门大街时,赵不全远远看见卖身葬父的一姑娘,可身边没了尸体,只是跪在那儿,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稀稀拉拉几个铜板。 他驻足片刻,盯着姑娘。 姑娘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张嘴欲喊,赵不全紧忙摆了手,疾步离去。 现在穷苦的人太多,救是救不过来的,眼下自己过活的也是不如意,没得那个闲钱。 可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终究是人丑心善,动了恻隐之心。 前世有句话,让他赵不全记忆犹新,「这世界纵然千疮百孔丶破破烂烂,但总有人在缝缝补补」,旋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琢磨半天,又摸出几个,凑齐了二十个,转身回去,扔进那姑娘的碗里。 「别跪着了,回家去吧。」他轻声劝着,「大过年的,跪在这儿像什么话。」 那姑娘愣住了,双手捧碗,终是红了眼眶,只是水珠在打转,没得落下。 赵不全已转身走了,疾步如飞,生怕她喊出什么「恩公」之类的,他见不得这场景,更听不得这话,他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得那个实力去再帮她。 待跑到无人处,他这才止住了脚步,大口大口喘匀了气息,低头看了看怀里,又少了二十个铜板。 他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赵不全啊赵不全,你他娘的真是个败家子。」 骂完自己,却是仰首挺胸地大步溜达了起来。 夕阳西下时,他才回到赵家胡同。 赵大业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火盆,见赵不全回来,只是抬头,并未言语,可眼神却骗不得别人,满是关切之意。 赵不全一屁股坐在旁边,长舒一口气: 「爹,成了!」 赵大业一怔:「什么成了?」 「阿尔善那边,成了。」 赵不全把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说到阿尔善许他补缺时,赵大业的脸色反而变了,可仍是闭嘴没答话。 赵不全看着他爹,「爹,你是不是觉得儿子没出息?」 赵大业默然无声,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是没出息,是……是原和我想的不一样。」 赵不全笑着说: 「爹,您想的是忠臣孝子那一套,儿子想的是活着那一套,咱们爷俩,谁都没错,可如今这个世道,谁还拿你当忠臣孝子?咱老赵家百十年前就把气节丢了,紧顾着眼巴前的事,能活下来已是不错。」 赵大业浑浊的老眼眨了又眨,低头叹了口气:「你是长大了。就因为咱老赵家这一支一直顶着那个名头,你爷爷临死还提这事,可那有什么法子,气节这东西,丢了容易,可若要再捡起来,难啊···」 赵不全嘿嘿一笑,倒显得有些尴尬无措,可正要说话,耳边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声。 是周寡妇家的丫头小翠,咳得厉害。 他站起身,对老爹说了一句:「爹,我过去看看。」 第7章 九爷的人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赵不全做了一夜的梦,钟声也在耳中响了一晚,可仍是起了早,本有意按着习俗把家里两间破房拾掇拾掇,里外打扫乾净,也好迎接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可扫帚刚拿到手,院门被砸的哐哐响,门框上的土簌簌而下。 赵不全暗骂那个挨千刀的,大早上这样敲别家的门,必是脑子被驴踢了。 心里虽是不痛快,可赵不全放了扫帚,快步走到了院门处,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人,身穿绸面皮的袍子,料子瞧着不错,可穿在他俩身上,全没了人样。 歪戴帽,斜楞眼,嘴里叼着草根儿,妥妥的痞子泼皮相。 可腰系板带上挂着牌子,黄底红九字,隔得太远,瞧得不真切,可那款式颜色,赵不全倒是认识,那是宗人府给各王府包衣奴才发的腰牌。 九爷府上的人! 九阿哥胤禟,「八爷党」的钱袋子,「贤王」的铁杆兄弟,自康熙四十八年封了贝子,至此再没了晋封,是个重利不重名的主。 甚至在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前,张明德为八阿哥相面之事被胤禟丶胤祯供出,得了康熙的褒扬。 康熙遂下谕责备胤禩妄蓄大志,党羽相互勾结,下令锁拿了「八贤王」,胤禟不顾康熙盛怒,与胤祯一起保奏,康熙斥责其为「梁山泊的义气」,脸上还挨了两耳光,可这位九爷仍一心维护八阿哥,竟与胤祯怀藏毒药,愿与八阿哥一同赴死,真真是「重情重义」。 不知九爷的人,今日怎找到这儿来了? 赵不全脸上立马堆起笑,拉开了院门。 「哟,两位爷,一大早的,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他拱手笑得殷勤,「快请进,快请进,小的给您二位沏茶···」 「少废话。」打头的瘦高个儿一摆手,眼睛仔细打量着赵不全,「你就是赵不全?」 「正是小的。」赵不全点头哈腰,「不知二位爷是···」 另一个矮胖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摘下腰牌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九爷府上的,认识吗?」 赵不全忙应道: 「认识认识,九爷府上的爷,那还能不认识?二位爷快里面请,外面终是冷些···」 「不进!」瘦高个儿扬手打断了他,「就在这儿说,你爹呢?」 赵不全面不改色: 「家父身子不好,在屋里躺着,二位爷有什么吩咐,跟小的说也是一样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矮胖子向前跨了一步,凑至赵不全近前,压着声音道: 「小子,跟你直说了吧,九爷近来手头紧,想跟你们这些旧人借点银子使使。」 赵不全一怔:「旧人?小的···小的跟九爷,好像没什么来往···」 「少你娘的装糊涂。」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 「你爹赵大业,当年跟着八爷吃香的喝辣的,得了多少恩惠。八爷亦善结交,开销颇大,那时九爷往八爷府没少送银子,你爹受了赏,那也是九爷递上的银子,如今九爷有了难处,你们这些得了恩的不该表示表示?」 赵不全闻听,脏话差点脱口而出,这都是什么世道,拐着弯的趁火打劫。 要不是顾忌着自己身子板不行,赵不全恨不得上前左右开弓,赏了他俩一千二百个大耳瓜子。 九龙夺嫡弄得康熙朝末年乌烟瘴气,「八爷党」丶「四爷党」丶「太子党」···争得死去活来,老百姓个个心知肚明。 雍正一登基,原攀附在八爷周围闹腾的人,个个人心惶惶,八爷党也是风雨飘摇,除了他爹赵大业那样的「忠臣孝子」,死不悔改。 眼前这两个奴才,八成是瞅准了这个节骨眼,无非是想趁着主子还没倒,耍些手段捞银子罢了。 若真是九爷手头紧,也轮不到他们出来打秋风,自有凭据和章程,怎就红口白牙张口要钱,傻子才信呢。 赵不全心里有了底,敛容收了笑脸,换了为难的表情: 「二位爷,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实在是家里拿不出啊,您二位爷知道,自从家父出了八爷府,少了进项,旗里月饷发了停,停了发,不像您二位爷,还有点禄米,像小的这般的破落户,哪能攒出银子。」 第8章 老爹不是墙头草 赵不全一番阴阳怪调的言语,倒激怒了瘦高个儿。 两人怒目而视,双拳攥紧,急于近前揍他。 赵不全忙摆手: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敢不敢,小的哪敢威胁二位爷?小的就是替二位爷着想,九爷如今是什么身份?那是皇上的亲兄弟。您二位是九爷府上的人,出来办差,顶得是九爷的名头,若对九爷名声有损,依着九爷的性子,您二位仔细着想想?」 矮胖子愣了愣,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一时接不上了话,看来已是听进了心里。 赵不全趁热打铁:「二位爷,小的虽是没钱,可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瘦高个儿盯着他,全然没了刚才的凌厉劲儿: 「说。」 赵不全低头仰脸,状若神兮兮的: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九爷呢?想必二位爷心里也是通透着,这般出来走动,得小心着点,万一让人抓了把柄,往上一递,九爷面上不好看,倒算不得什么,就怕捅到皇上那,若九爷吃了挂落,您二位怕是免不得有血光之灾啊!」 他顿了顿,脸上挂着关切之色,又紧忙补了一句: 「小的听说,步军统领衙门那边,正愁抓不着人呢。」 这话一出,两人的脸色彻底变换了颜色。 瘦高个儿和矮胖子相顾无言,眼神里倒是露出惊疑。 赵不全看在眼里,遂又叹着气,装出诚恳的样子: 「二位爷,小的跟您二位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替二位爷着想,您二位今儿个出来,想必也是急九爷之所急,免不得用错了法子,可总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康熙爷在时,咱们原也都是围着八爷,可现如今四爷即位,九城内风声鹤唳的,任谁昏了脑子也不敢办这种差事,您二位仔细着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矮胖子脸上已是挂不住了,急忙近前狐疑地问: 「兄弟,你···你跟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熟识?」 赵不全笑了笑,却没接这个话茬: 「以小的这般的身份地位,哪认识什么大人物,就是被叫去问过话,听了几句闲言碎语罢了。」 几句话说出口,大抵是套出赵不全背后没有依仗,眼见得瘦高个儿咬着牙又要发作,看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角色。 赵不全心中暗骂,嘴上却已转了口风: 「可是,我那糊涂的爹早年也算凭着八爷的面子,在步军统领衙门结识了几个小人物,上不得台面,只闲暇时聚了喝喝酒而已。」 瘦高个儿和矮胖子对视一眼,没了下语,三人就这么站在院中,一时气氛压抑尴尬。 矮胖子终是忍不住,喉结滚动,开口说了话: 「兄弟,九爷安排的差事,今儿个我俩也是行差踏错,用错了法子,此事也就兄弟一人知晓,莫要传了外人。八爷与九爷本是亲兄弟,府上门下的奴才亦如一家子,今儿个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话说完,自顾着竟笑了起来,这才解了尴尬的氛围。 瘦高个儿见气氛略有融洽,这边赶忙接过话头: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定不要客气,可去九爷府上寻我俩,但步军统领衙门那边若有了什么风声,兄弟也要记得早早跟我们通个气。」 赵不全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二位慢走,外头冷,仔细着身子。」 两人转身疾步而去,生怕被他人看见。 赵不全哑然失笑,前世今生也是见过不少见利忘义的主,可眼巴前这俩货,卖主求荣谈不上,至多算是满地跑的墙头草,生了贼心没贼胆,成不了大气候。 虽是成不了气候的两个「奴才」,可他仍没掉以轻心,「宁惹君子怀,不招小人怒」,祖宗留下的至理名言,凭放在哪个时间段,都是有道理的。 赵不全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摇着头转回了院内,抬眼瞧见老爹赵大业已是站在院中,脸色依然铁青。 「爹?」他不知这怒气值「爆棚」的老爹怎地又生了气,紧忙上前问了话: 「您这是又怎么着了?外头冷,快进屋···」 第9章 亲爹的骚操作 赵大业手中的碗飞了出去,擦着赵不全的身子落了地,碗片四溅,「煞是好看」! 赵不全见他爹又动了气,忙又嬉皮笑脸迎了上来: 「爹,怎地那么大肝火?八大王丶八王大丶大王八,不都是牛鼻子老道张明德整出的事吗?!您就听不得一句八爷的不是?现如今九爷自己都未必保得住,底下人您也见着了,人心凉薄啊!」 「八爷风光的时候,您是瞧见过,多少人挤破头地往前凑,现今八爷虽是顶着廉亲王的名头,可底下那些人呢?跑地跑,散地散,还有的更是反过头来踩一脚,不就是做给今上看的,就您还转不过这个弯儿···」 赵大业一动不动,额头上的青筋凸起。 赵不全重新坐回炕边,语气放缓了些: 「今儿个那俩奴才,一开口就说咱家拿了三十两去孝敬廉亲王,您说他们怎么知道的?八爷府上的人说的?还是顺天府的人说的?不管是谁说的,有一条是明摆着的,咱爷俩已是挂了名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提及刚才的两人,赵大业抬头盯着他,显得没了主意: 「那···那你刚才怎么打发那两人的?」 赵不全起身走向屋外,回头说了句话:「跟您学的,扯虎皮拉大旗,人吓人,吓死人···」 赵大业低头没了言语,嘬着牙花仔细品着赵不全的话。 屋外飘了雪花,纷纷扬扬的,也是应了年关的景。 自康熙老皇帝在畅春园驾崩后,紫禁城九门封闭,这个冬天阴寒潮湿,大雪就几乎没停过,如给这九门大城穿了丧服一般,一片肃杀的景象,憋得人透不过气。 按着大清律令,国丧期间,近支宗室二十七个月内丶远支宗室及在京大臣一年之内,皆不许嫁娶丶作乐宴会;在京所有人员需着素服二十七天,不准祭祀,百日内不许嫁娶。 这般的规制,对于寻常百姓也还是过得去,可若是那些京城之内的青楼丶戏班一干娱乐行业,已是被迫停演丶停业,戏班解散,伶人流离失所,或是改行谋生,生计艰难维系。 雪花愈发大了,赵不全盯着院中地上已是薄薄一层的积雪,竟把破砖烂瓦都盖住了,看着倒齐整了些。 赵不全站在屋檐下撒尿,尿水在雪地上滋出一个黄乎乎的窟窿,冒着丝丝白气。 他打了个寒噤,提上裤子,奔了灶房去。 往年这般时候,家里总得置办点东西,割二斤肉,买两斤面,称些杂拌儿糖,也算是有着过年的样子。 可今年至此,他爹赵大业骚操作不断,指桑骂槐丶往八爷府扔银子,生活拮据倒还罢了,可现在却牵连进了你死我活的权斗之中,他赵不全没把握把这个年过得顺畅,他爹是个「不定时炸弹」。 「唉···」这声音是从屋内传出的,是他爹赵大业或许想通了。 自古慈母多败儿大抵不假,可孝子也有败爹,这情况应是存在的,眼巴前就只有这一个! 冷灶无吃食,家里连块肉都没有,总得置办点过年的物件,赵不全懒得理屋内的那个爹,跨步出了院门。 他爹自从廉亲王府回来后,日日跟死了娘似的,失魂落魄,半疯半傻一般,赵不全刚才又是一番的劝诫,这次后他也是暗下了决心,已没了心劲儿再安慰,这老头是一根筋,劝是劝不动的,纯纯属于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随他去吧,时也命也! 赵不全心头想着事,脚下却是没停,时长不大,雪花零星飘落,已是到了德胜门大街。 虽说国丧期间,百业萧条,可眼瞅着到了年关,总得过日子。 卖年画的丶写春联的丶吆喝小吃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各种声音混杂其中,起起伏伏,好不热闹,倒也有几分过年的气象。 赵不全在一处肉铺前止了脚步,盯着晃晃悠悠的半扇猪肉,吞咽了口唾沫。 「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无有用···」,赵不全前世最爱的吃食是红烧肉,如今今生猪肉看个够,天理?有天理还要捕快干什么?! 「这肉怎么卖的?」 「三十五文一斤!」 一嘴的山东口音,粗实的汉子使着刀子,在磨刀石上蹭来蹭去,赵不全看着心里发虚。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一两银子能换个一千三四百文,买上二斤肉,再买两斤面,给赵大业打个二两酒,还有···还有周寡妇家的丫头,剩下的能买块糖。 第10章 街心哭诉表「忠心」 赵不全欲扔下他爹赵大业逃跑,却被刘全儿逮了个正着,没了别的法子,只能咬着后槽牙,恨不能打断他爹的腿。 待赵不全硬着头皮挤出人群,三步并作两步,也是脆生地跪在了赵大业的身旁。 他爹赵大业先是一怔,旋即感动至深地开口轻声说: 「上阵父子兵,还是我的儿孝顺啊···」 赵不全杀他的心都有,后悔没早点掐了这老顽固,今儿是陪他一起死,多少也算落个好名声,总比逃跑背上「不孝子孙」的骂名强。 「爹,如能安然回家,儿子给你扯三尺绳,上吊的时候,我帮你踹脚下的凳子,早死早投生···」 赵大业梗着脖子探出头,当先的顶马勒住缰绳,手里的鞭子指着赵大业,正要喝骂,却被后面的胤祯摆手止住了。 胤祯勒马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俩,赵不全低头盯着石板缝,心头是一团浆糊。 「十四爷!十四爷!」 赵大业磕头如捣蒜,脑门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奴才赵大业,给十四爷请安。」 胤祯蹙眉眯眼,没接话,只静静盯着眼前的两人。 旁边的随行官员催马上前,低声道: 「爷,皇命在身,不可耽搁,让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把这刁民拿了便是。」 胤祯瞥了说话之人一眼,脸颊上肌肉抖动: 「皇命?汗阿玛晏驾,哪来的皇命!是四哥吧···」 话已出口,吓得身旁的人躬身退了下去,其他人只得悻悻看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只见地上的赵大业老泪纵横,脸上的鼻涕与眼泪混了一处,狼狈不堪。 可他赵大业不管不顾,只是磕头哭诉: 「十四爷!老奴是正蓝旗的披甲人,康熙五十七年跟着爷出征西北,经了大大小小多少战役,血海尸堆里滚出来,在科布多那边,您还记得吗?那回遇着准噶尔的伏兵,老奴替您挡了一箭,箭从这儿···」 赵大业指着自己的肩膀,「穿过去的!您亲手给老奴裹了伤口,后来老奴染了时疫,躺在帐篷里等死,是您下了死令救治,终把老奴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胤祯的脸色愈发的阴沉难看,牙齿咬得嘎吱响。 赵大业继续哭诉,全然不顾身旁赵不全对着他挤眉弄眼: 「爷!老奴没出息,除了打仗,更没别的本事,日子过得愈发的难了,给十四爷丢了脸面,后来八爷接济着过日子,倒也能过得去,可老奴心里头,一天都没忘了十四爷!」 说着又磕了个头。 「听说十四爷回京,奴才就想见十四爷一面,给爷磕个头!奴才老了,如今也没了念想,只想着死前能见十四爷一面!」 话音落地,赵大业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早已泣不成声。 赵不全跪在旁边,心里又酸又怕又气。 酸的是他爹这番话,竟是只想着胤祯,全忘了身边他这个儿子,待百年之后,扛幡摔盆的事,他这个爹全然不顾了,真真是「愚忠至极」,冥顽不灵。 这老东西说这些有什么用?十四爷能给他什么? 可赵不全明知十四阿哥自此后,便被雍正圈禁寿皇殿至死,打的是替康熙守陵的名号。 可现在胤祯憋着怒气,他爹这一哭诉,不定会让胤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大抵不过一死。 赵不全深吸一口气,也是磕了头,接着他爹的话头,哽咽着说: 「十四爷明鉴!家父这几年来,日日念叨十四爷的恩情,说当年跟着十四爷在西北,虽是脑袋别在腰上,可跟着爷打仗,纵横战场,喝酒吃肉,日子过得舒畅,心里也踏实,如今见了十四爷一面,家父死而无憾!」 赵不全替他爹圆了场,捧着胤祯,言明是为了感恩,免得被人生疑。 胤祯闻听父子二人的言语,脸上的冷意渐渐消散,他勒着马,盯着赵大业,忽然开口朗声说道:「赵大业?那年科布多,你替本王挡了箭,本王说过,日后必有重赏,后来你染了时疫,虽是本王下了死令救治你,可后来···本王听说你死了。」 赵大业抬头,泪眼婆娑: 「回爷的话,老奴被救活了,可待将养好了,大军已经开拔,老奴追不上,只好随了病员回了京,老奴在京城替八爷当差,一直想着十四爷,可您在西北,老奴···老奴没那个本事去西北。」 第11章 行险棋,忠言逆耳 德胜门的箭楼在暮色之中拖下长长的影子,十四阿哥胤祯负手肃立于街心之中,赵不全一番话出口,惊得这位「大将军王」瞪大双眸,目中满是茫然之色: 「说!」 赵不全回顾看着泪滴未乾的老爹赵大业,眼含欣慰,旋即咬牙说道: 「十四爷!您自西宁一路归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忠孝之心,世人可见。如今先帝龙驭上宾,梓宫尚在景山寿皇殿,天下缟素,万民同悲,十四爷与皇上乃骨肉手足,有什么话但可往后放一放···」 「住口!」 城门之上,白幡迎风猎猎作响,雪花飘落肩头,融消无声,胤祯冷眼蹙眉,厉声喝问: 「你爹赵大业随本王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为大清的江山撇家舍业,你又是何时被鬼魂迷了心窍,乱了心智,你凭的是什么身份,竟敢当街教训起本王来了,你是仗了谁的势?领的谁的意?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辱本王···」 完了! 赵不全有些后悔刚才的言语,完全低估了胤祯「夺嫡不成反被辱」的愤恨之心。 身旁的「亲爹」赵大业直愣愣地发呆,仍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只听得尾椎部一声闷响,你他妈的,竟然在自己儿子生死攸关的时刻放了个屁! 这个爹靠不住啊,宁肯放屁不求救! 「狗奴才妄为人子,来人!」 胤祯已是咬牙切齿,转身高声唤了差役。 「此人当街辱没本王,拿下严加拷打审问,看他是受何人指使,胆大妄为,其心可诛!」 不远处的刘全儿闻听要拿赵不全,一个大跨步奔至身前,与步军统领衙门的三四个衙役,反手拧了赵不全的臂膀手腕,手上都用了十足的力道。 赵不全眼见「死局」已定,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直接捅了紫禁城的马蜂窝,闹到雍正耳朵里才是真真的好,依着雍正嫉恶如仇的性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十四爷!皇上待您如何,天日可鉴,先帝在天之灵,正看着您呢!十四爷纵有千般委屈,也请以皇考大事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以···」 赵不全还要张嘴大喊,誓要把事情闹大,可嘴里已被刘全儿塞了臭抹布,头脸被按在了石板地面上。 赵大业此时方如梦初醒一般,猛然嚎啕大哭,双腿匍匐向前: 「十四爷!十四爷!看在老奴随您征战多年的份上,就饶了这逆子吧···」 胤祯已翻身上马,抬眼盯着赵大业,缓声缓语地劝慰道: 「你随我多年,应知我的性子,子之过父之责,如若今日放了他,改日必为你再惹祸端,家中若遇难事,也可去八哥府上,改日得闲之时,本王再唤你近前说话,你回去吧···」 寥寥数语,如头顶鹅毛大雪一般,压住了赵大业的哭喊声,赵大业被差役架到了路旁,马队疾驰而去,赵不全也被差役押走了。 年关已至,片刻之间,老赵家分崩离析。 街上人群如潮水般又涌进街心,赵大业呆坐在地面之上,失魂落魄,手足无措··· ----------------- 步军统领衙门的牢狱,是在地下的。 赵不全被衙役推进去的时候,一股子阴寒的湿气扑面迎来,掺杂着臭味和尿骚味,还有血腥气。 墙上的松明火把忽明忽暗,油烟已是熏黑了半个墙壁。 他被推进了一个单人牢房,不是大通铺,单间! 历朝历代,凡是单间的牢房,要么是人物重大,要么是惹的事儿大的,大通铺是关混混儿的,单间是关要犯的。 赵不全遂了心愿,只不过是把自己送进了牢狱,而不是他爹赵大业。他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他伸手摸了摸肩膀,被刘全儿几个差役那几下拧得火辣辣的疼。 嘴里还有抹布的臭味,他啐了好几口,仍是觉得恶心。 天已黑了,牢里分不清时辰,只有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赵不全靠墙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乱转。 他赵不全一个汉军旗的二鞑子,混到了年根底,竟被关进了步军统领衙门的牢房,任谁都是想不到的,都说「穿清不造反,菊花套电钻」,现在这般的情况,你能,你来! 外面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牢门前止住了,钥匙打开锁,刘全儿端着一碗热水,两个杂面馒头进来,蹲身把碗放在地上。 第12章 因祸得福,大「腚」要受苦! 牢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嗯了一声,应了话,不紧不慢,透着威严。 刘全儿却是脸色骤变,噌地站了起来,急急地说道: 「不全,九门提督来了。」 赵不全一愣,九门提督佟佳·隆科多! 佟佳氏一门是一个巨富和将才辈出的名门世家,祖上从龙入关,战功卓着,隆科多为号称佟半朝的佟国维之三子。 佟国维在康熙朝时,实为康熙之舅,孝康章皇后幼弟,孝懿仁皇后之父。 只因在康熙一废太子时,他支持推举八阿哥胤禩,被康熙训斥,遂退出仕途。 而隆科多在一废太子后,于康熙五十年被授予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三营统领,最终在康熙病危临终时,他被召至御前,接受顾命。 雍正即位之后,因隆科多拥戴有功,命其与大学士马齐总理事务,并承袭一等公爵位,加授吏部尚书,此时已位极人臣。 赵不全还没来得及反应,牢门已被打开,火把的明光涌进,整间牢房亮如白昼。 几个人影走进,赵不全眯眼细看,打头的是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方脸阔口,浓眉如墨,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看人时如刀子剜肉。 他头戴暖帽,顶戴珊瑚,身穿石青色补服,胸前绣着麒麟一品武官的补子,腰系金带,脚踏皂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赵不全在史书中见过隆科多的画像,可画像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的隆科多站在面前,那股子倨傲跋扈的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 隆科多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便装,可腰里的腰牌却显出是粘杆处的人。 旁边的牢头躬着腰,一脸的谄媚。 隆科多站在牢门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不全,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一件物件,估摸着值几个银钱,从里到外透着权势滔天。 「你就是赵不全?」 赵不全跪地磕头:「回大人,小的赵不全,给大人请安。」 隆科多负手踱进牢房,四下环顾,眉头紧蹙,并未让赵不全起身。 这地方,他隆科多未必来过,只盯着赵不全继续问道:「是你拦了十四爷的马队?」 赵不全心知此事应已传进了乾清宫,不然如此这般权势的隆科多,不可能亲至牢房问询,闷头答话: 「回大人,是小的。」 「那些话,是你说的?」 「是小的说的。」 隆科多眯眼笑了起来,「你倒是敢认。」 赵不全脸含至诚之色: 「大人明鉴,小的不敢撒谎,话是小人说的,可小的绝无冒犯十四爷之意,更不敢对皇上不敬,小的只是···」 「只是什么?」 赵不全咬着牙,索性赌他一把: 「小的只是觉得,十四爷是皇上的亲兄弟,一奶同胞,打折骨头连着筋,何必当着满街百姓的面,闹得沸沸扬扬,这要是传出去,于十四爷声誉有损,更是愧对皇恩,小的虽是粗人,可也懂得家丑不可外扬。」 隆科多闻听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待隆科多收了笑声,低头又盯着赵不全:「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赵不全一脸的茫然:「没人教小的,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小的按着自己的心意,只是说了实话。」 隆科多脸显讥讽,冷笑一声:「你能琢磨出这些话来?」 赵不全忙道: 「大人有所不知,小的虽是家里穷得很,可也是读过几年的私塾,《三字经》《百家姓》也是背过,四书五经翻过几页,小的爹常说读书明理,这点道理小的还是懂一点。」 隆科多这时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又问:「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 「现任何职?」 赵不全苦笑:「回大人,小的现在没有正经差事,就在旗里跑跑腿,挂个名头而已。」 隆科多嗯了一声,负手又在牢房里踱了两步,靴底踩着稻草,沙沙作响。 「皇上已经知晓这件事了。」 赵不全全身冷汗涌出,闷头再磕: 「小的该死。」 「你确实该死。」 第13章 二十杖 赵不全双眼放光的盯着刘全儿,一时之间,牢房之中「春意盎然」。 刘全儿俨然感觉到赵不全炽热的目光,双手环抱胸前,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赵不全,你想干什么?大抵不过二十杖,你这是···因祸得福啊!」 眼见刘全儿往后退,赵不全自觉失了态,忙收了心神,苦笑一声: 「刘叔,福?二十杖打完,我还能站着走路?」 刘全儿摆着手: 「二十杖算什么?打死人的那是廷杖,衙门里的杖责,都是做样子的,关键是吏部!那是选官的地方!隆中堂让你去吏部报到,这是要给你补缺啊!」 赵不全并未接话,只是靠墙闭眼,脑子翻来覆去地转。 隆科多为什么要帮他?皇上为什么要饶了他?去吏部是福还是祸? 「心正,最是难得···」 雍正这句话给他赵不全定了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无非借了雍正清算「八爷党」的光。 他赵不全赌对了,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有二十杖的责罚。 刘全儿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是吓傻了,忙伸手推了推他: 「不全?全儿!你没事吧?」 赵不全睁眼咧嘴一笑: 「刘叔,我没事,我就是想这二十杖,值不值!」 刘全儿一愣:「值不值?」 赵不全撑着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 「我爹那老糊涂,替十四爷舍了命挡了一箭,如今落得了什么?名头?还是气节?当不了饭吃,今儿个当街说的那般的话,无非是逆势而上,顺势而为。」 「替皇上说几句实话,换了二十杖,还搭上一个吏部的缺,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 刘全儿哭笑不得:「你还有心思算这个?」 赵不全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坐回地上,呲牙咧嘴揉着肩膀,刘全儿几人拧的那几下,比二十杖还疼,步军统领衙门这些人,下手忒狠,有事是真上啊! 半个时辰后,行杖的差役来了,隆科多的话传下去,大清的效率是「真高」! 两个彪形大汉,手提水火棍,站在牢房门口,如两尊门神一般。 刘全儿在一旁低声说:「不全,忍忍,二十下,很快!」. 赵不全没来得及言语,想让刘全儿行个方便,这阵仗谁经受过,吓也吓死了。 由不得他多想,刘全儿却伸手又过来,把他按趴在地上。 赵不全咬着牙,张口想骂刘全儿,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嘴上占了便宜,「腚」上是要找补过来的。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赵不全才知道,什么「作样子的杖罚」,全是屁话。 第一棍下去,他就觉得腰以下的部分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第二棍打的他眼冒金星,第三棍他咬破了嘴唇,满嘴血腥味。 「妈妈也···」 他本不想喊,喊出来多少觉得丢人,可架不住屁股开了花。 二十棍打完,赵不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屁股上的肉像被撕碎了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他忍了二十棍,可嘴里一直没闲着,哭爹喊娘的,让行刑的差役抿着嘴直笑,毕竟他要进吏部补缺,最后几杖还是手下留了情。 赵不全心里骂雍正,咒十四阿哥,连他爹赵大业也是没放过,自觉地自己不容易,为了老赵家挨的这顿打,他觉得委屈,眼泪混着嘴唇上的血迹淌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刘全儿赶紧扶着他起来,往赵不全嘴里灌了水:「贤侄儿!你怎么样?」 赵不全喝了口水,缓了半天,这才挤出一句话:「真他妈疼啊!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老子真他妈聪明···」 刘全儿红着眼眶,哭笑不得,全然没想到赵不全还有心调侃,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牢头这边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书,递给赵不全: 「赵不全,依着隆中堂的吩咐,这是你的放行文书,明儿个去吏部报到。」 赵不全手抖着接过文书,可还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文书上写着他的名字,写着「着吏部选用」几个字,还盖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大印。 他把文书揣进怀里,撑着刘全儿的肩膀站起,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第14章 寡妇门前 赵不全扶着墙,一步一挪,屁股上的伤火烧火燎,每走一步就像被针扎一般。 「二十杖···真他妈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心里把雍正丶隆科多丶十四阿哥,连带他爹赵大业,挨个骂一遍。 骂完了又觉得委屈,他赵不全招谁惹谁了? 虽是挨了二十杖,可吏部补缺的事也是没想到的。 吏部是什么地方?选官的地方,他赵不全若是没得那般闹腾,哪能这般轻易吃上皇粮。 想至此,他咧嘴笑着呲牙,屁股仍是疼的。 挪至赵家胡同口时,天已至子时。 赵不全远远看见自家院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晃动。 推开院门,他爹赵大业坐在门槛之上,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 周寡妇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眼眶也是红红的,小翠躲在她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张牙舞爪的赵不全。 听见门响,赵大业抬头见赵不全走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上下仔细地打量: 「儿子!你···你没事吧?」 赵不全咧嘴一笑,露出那排大黄牙:「爹,没事!」 赵大业不信,盯着他的脸,又盯着他的腿: 「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绊了一跤。」 赵不全轻描淡写地说: 「步军统领衙门的门槛太高,没看见。」 他打定要打他爹二十杖的主意,终是没忍心说出口,怕他这个愣头爹再整出什么么蛾子,到时候只怕会要了他赵不全的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定团结是头等大事! 赵大业还要追问,周寡妇已经走过来递了姜汤: 「喝了吧,能驱寒!」 赵不全接了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辣得直咧嘴。 他递回碗对周寡妇说: 「嫂子,这大半夜也是劳烦您了,多亏您拦着我爹。」 周寡妇摇了摇头,眼眶红着,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来就好。」 小翠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说道: 「赵叔,我妈哭了好一阵子呢。」 周寡妇脸上白里透红,显得与往常「与众不同」,拿手轻拍着小翠,佯装嗔怒: 「胡说八道!谁哭了?」 赵不全笑着想伸手摸摸小翠的头,可手刚抬起,屁股上的伤就扯得他呲牙咧嘴。 他只好作罢,对小翠说: 「赵叔没事,不过就是摔了一跤···」 小翠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他,又转头看着周寡妇,忽然说: 「赵叔,你骗人,摔跤摔不到屁股,我妈说了那是被人打了。」 赵不全一愣,周寡妇脸蛋更红了,拉着小翠就要走: 「回家!别在这儿胡说!」 小翠被拽着,仍是回头喊了声: 「赵叔,我妈给你煮了鸡蛋!」 「闭嘴!」 周寡妇一把捂住小翠的嘴,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家。 院门关上,赵不全站在院中,看着周寡妇离去的背影,心里倒是暖烘烘的。 「爹,进屋说。」 赵不全扶着墙,往屋里挪。 赵大业赶紧过来搀扶着,赵不全倒还是硬挺: 「不用,我自己走。」 赵大业不由分说,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进了屋。 炕上已铺好了褥子,还多垫了一层棉被,那是周寡妇铺的。 赵不全趴了上去,长出了一口气。 赵大业坐在炕边,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儿子,爹···爹对不住你。」 赵不全趴着,侧头回了话: 「我知道···」 赵大业仍是低着头: 第15章 上药! 赵不全满脸堆笑,周寡妇上下打量着他,见他扶着墙,脸上没血色。 「什么忙?」 赵不全搓了搓手,难得有些羞涩: 「嫂子,我屁股上那伤···得上药,可我爹那人,您也是知道,毛手毛脚的,让他上药,我怕他把我折腾死,所以···」 他话语顿了顿,抬头盯着周寡妇,一脸的诚恳: 「嫂子,您能不能···帮我上个药?」 周寡妇的脸腾地红了,那股子羞涩,看在赵不全眼里,全忘了自己大腚还渗着血。 她盯着赵不全,眼神是又羞又恼: 「赵不全,你···你胡说什么呢!」 赵不全忙摆手: 「嫂子,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信不过我那爹,您手艺好,心也细,我这不是···没了办法,病急乱投医嘛!」 周寡妇红着脸,轻咬着嘴唇,就是没了言语。 赵不全又赶忙补了话: 「嫂子,您放心,我趴着,您上药我不看您,再说了,咱俩这么多年邻居,您还信不着我?」 周寡妇狠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仍是没褪去,可眼神倒没那么凶: 「你自己不会上?」 赵不全摆出苦瓜脸: 「嫂子,我上哪儿够的着啊?我又不是猴子。」 周寡妇被他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可硬是忍住了。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等着!」 门又关上了,仍是那般决绝! 赵不全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周寡妇,夜黑风高,难道他真信不过赵大业,难说! 可他就是想见她,想跟她说说话,想让她··· 说不清楚! 过了许久,门开时周寡妇手里已端了碗,碗里有着捣碎的药膏,还冒着热气。 原来她早有了准备,赵不全只是拿话试探,顶级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她看了赵不全一眼,低声说道: 「进来吧!」 赵不全七扭八拐地跟她进了屋,屋内烧着炉子,倒也暖烘烘的。 小翠不在,大抵是被她支了出去。 周寡妇指了指炕:「趴上去。」 赵不全乖乖地脸朝下趴了上去,头埋进了被褥里。 被子上有股皂角的味道,乾乾净净的,跟周寡妇身上一个味。 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应是周寡妇准备着膏药。 脑子里补着画面,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掀开了他的棉袍。 赵不全菊花一紧。 「别动。」 周寡妇的话语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有些颤抖。 赵不全紧绷着身子,一动不动,跟王八一样! 药膏涂上去,先是一阵凉意,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疼。 赵不全咬牙忍着,丁点声音未发出。 周寡妇倒也是轻手轻脚,一点一点地涂着,生怕弄痛了他。 「你忍着点,」她低声叮嘱着,「这药活血化瘀,开始应是有点疼。」 屋子里寂静无声,炉子上的火噼啪作响。 赵不全趴在被子上,闻着皂角的气味,感受着那双手在屁股上轻轻涂抹,思绪却又飘回前世··· 他想拿言语打破这般的氛围,忒诡异了: 「嫂子,昨儿个您真说要给我收尸?」 周寡妇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赵不全见没回话,幽幽地又说道: 「刘叔跟我说了,他说您告诉他,我要是回不去,您给我收尸。」 过了半晌,周寡妇应了话: 「赵不全,你以后···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赵不全急问:「什么傻事?」 第16章 吏部的章程 赵不全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周寡妇家那只下蛋的鸡,咯咯叫个不停,可待他伸手去摸时,那蛋却又碎了一地,流出的不是蛋清蛋黄,而是殷红的血。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他猛然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屁股上的伤仍是火辣辣的疼。 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晨光透窗而入,洒满屋内,炕前青白一片。 隔壁赵大业的鼾声停了,想必已是醒了,只是没来打扰。 赵不全趴在炕上,从怀里摸出那张文书,借着光又看了一遍。 「着吏部选用」五个字写的端端正正,下面盖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关防大印,朱砂殷红,透纸刺目。 吏部为六部之首,掌文职官吏的选授丶考课丶爵勋丶封赏之政,自尚书丶侍郎以下,设文选丶考功丶验封丶稽勋四清吏司,其中文选司掌京外文职官品级及开列丶考授丶拣选丶升调丶注册之事,是最紧要的部门。 赵不全一个汉军旗的披甲人之后,闲散的旗人,整日无所事事,踢岔葫芦踹破瓢的主,无端吃了二十杖,换来了这张文书,究竟是能补个什么缺,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正琢磨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大业已是开了门,刘全儿的声音传了进来: 「赵老哥,不全大起了没有?」 「起了,起了。」 赵大业忙不迭地应着: 「刘兄弟快进来,外面冷得紧。」 赵不全撑着胳膊想坐起,屁股挨了炕沿仍疼得只抽冷气,只得又趴了回去。 刘全儿挑帘进来,手里倒是提着一个食盒,见赵不全趴着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哟,这是还趴着呢?」 「刘叔,」赵不全苦着脸,「您就别取笑我了,这屁股怕是要烂了。」 刘全儿把食盒放在炕桌上,打开来才见里面,一碗小米粥丶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碟酱牛肉。 「吃吧,衙门里的早饭,我顺道给你带的,屁股是不打紧的,最后那十杖,几个兄弟留了力道,只有些疼痛,倒没伤着筋骨,不妨事的。」 赵不全也不客气,趴着就张了嘴,一口粥入口,立马烫得呲牙咧嘴: 「刘叔,您这么早过来,是有事?」 刘全儿挨着炕沿坐下,探头掩口低声说道: 「不全,你今日要去吏部报到,有些话我得提前嘱咐你。」 赵不全侧头盯着他。 刘全儿道: 「吏部那地方,门道里面套门道,你虽是旗人,可汉军旗在那边不好使,文选司的官儿们,眼睛长在头顶上,你手里那张文书是步军统领衙门开的,不算正经的选官凭照,到了那边,少不得要看人脸色。」 赵不全点着头问: 「刘叔,您给说道说道,这吏部选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刘全儿原在八爷府当差多年,又在步军统领衙门混了些日子,对这里的门道倒是门清,他沉吟片刻,掰着指头细说道: 「这选官补缺,头一桩要看的是出身,正途是进士丶举人丶贡生,次一等是萌生丶监生,再次一等才是捐纳丶议叙,旗人按说有自己的补缺路子,可由兵部丶理藩院或是各旗都统衙门选补,可你手里这张文书是吏部的,那就是走文官的路子。」 「文官里面,进士出身的最是金贵,那叫正途,放出去就是知县,三年考满就能升迁,举人次之,也能选个教谕丶训导什么的,捐纳的最是让人瞧不起,那叫异途,纵是补了缺,在同僚面前也是抬不起头。」 赵不全听出了话外音: 「刘叔,那我这算什么出身?」 刘全儿苦笑一声: 「你这就更上不了台面,叫议叙,是因公保举,特旨选用的,说好听是皇上恩典,说难听的就是没根没基,在吏部那些人眼里,跟捐官差不了多少。」 清朝文人士大夫群体,最为信重「题补」制度,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常参与修书丶撰文,被视为「储相」,升迁多通过题补,路径清晰丶地位清贵,深受文人推崇。 而捐纳丶军功等等这般的异途出身,虽可候补,但被正统文人轻视,认为其缺乏真才实学。 捐纳候补已经变成一种纯粹的身份标签,而不再是仕途起点,对个人来说,是买个面子,对朝廷来说,是换点银子。 第17章 朝中无人难做官 北京城的腊月,天寒地冻。 赵不全缩着脖颈,亦步亦趋,缓缓向正阳门方向踅摸。 吏部设在紫禁城东侧,与户部丶礼部比邻而居,都在千步廊一带。 待到他挪到吏部衙门前时,已是巳时三刻了。 吏部的门脸比顺天府气派得多,朱红大门,铜钉鋥亮,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台阶高得已过了赵不全的膝盖。 门房里坐着几个差役,穿着青布棉袄,围着火炉七嘴八舌闲聊。 赵不全堆起笑脸,上前缓慢打了个千儿: 「几位爷,小的赵不全,奉步军统领衙门的文书,来吏部报到。」 几个差役扭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寒酸,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脸上顿时起了不屑的表情。 打头的一中年差役接过文书略扫了一眼,鼻子里哼出声音: 「议叙的?等着吧,文选司的人忙着呢,得空自然叫你。」 赵不全忙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悄悄递了过去: 「几位爷辛苦,喝碗热茶。」 那差役接了铜板,脸色缓和不少,伸手指了旁边的板凳: 「坐着等吧,别乱跑。」 赵不全含笑道了谢,在板凳上坐下。 这一坐可要了命了,屁股刚挨着板凳面,伤口如被人用刀剜了一下,疼得他差点蹦起来,旁边的几个差役斜眼愣了他一眼,却没再言语。 可他又不敢站着,只得咬着牙,半边屁股悬空,半边虚虚地挨着凳子,那模样如母鸡下蛋,一起一落。 赵不全心里骂起了娘,坐在凳子上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衙门里人来人往,每每经过,都是侧眼瞄了他一眼,露出的多是戏谑之意。 来吏部办事的官员不少,穿补服的和穿公服的,三三两两进了大门,直奔文选司而去。 可也有一些如他一般的人,在门房等着,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绸缎布衣,志得意满,忐忑不安,凡此种种,每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 赵不全打量着那几个穿绸缎的,腰里挂着荷包,手指上戴着扳指,一看就是捐官的商人出身,而在角落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穿了一件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攥着一封文书,八成是候补的举人。 官吏之间,也分三六九等。 赵不全正看得入神,门房的差役喊了一嗓子: 「赵不全!进来!」 一句话惊了他的心神,忙站起随着差役进了大门。 穿影壁,绕长廊,进了厅堂,堂内的几个书吏正埋头抄写,靠墙有一排椅子,已经坐了几人,都是等着选官的。 差役指了角落一把椅子: 「坐着等,叫你再进去。」 赵不全既来之则安之,只得又开始新一轮的煎熬。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书吏手捧一本册子,高声念道:「赵不全!」 「小的在!」 「进来。」 里间是一间不大的官房,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文书,案后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文官补服,补子上绣着鹭鸶,六品文官的规制。 脸庞清癯,颧骨高耸,带着一副铜边老花镜,正低头看着文书。 六品文官在吏部,多半是文选司的员外郎或是主事,他不敢怠慢,紧走了几步,跪地磕头: 「小的赵不全,给大人请安。」 那官员头微抬,只是嗯了一声,仍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 赵不全跪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 屁股上的伤被这么一跪一扯,疼得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许久,那官员这才抬头摘下花镜,上下打量着赵不全。 那眼神跟隆科多不同,隆科多看人像刀子剜肉,这位看人像用尺子量人,从头顶量到脚底,恨不得量出个尺寸来,双眼赤裸裸地死盯着他,全无顾忌与躲避。 「你就是赵不全?」 那官员开口言语,声音尖细,俨然如没了两个球球的阉人,却带着几分南方口音,赵不全猛一听,双臂上的鸡皮疙瘩骤起一片。 「回大人,正是小的。」 「正蓝旗汉军?」 「是。」 第18章 补缺不成,廉亲王相求 赵不全明白了这官员的话中隐意,既是没得官可坐,死也要死个明白。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文书,双手捧过头顶: 「大人,小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奢望什么好缺,只是皇上既有恩旨,小的不敢不来,求大人指点一条明路,小的感激不尽。」 那官员看了他一眼,手捋山羊胡,点头赞许道: 「你虽是出身不高,可倒是会说话。」 说着便从桌上那摞文书之中抽出了一份,伸手递给赵不全: 「这是广东按察使司呈上来的一份文书,说粤东一县有个典史的缺,九品末秩,管的是缉捕丶监狱的事,这缺小,倒也没什么人争,你要是愿意,本官给你填上。」 典史?九品? 典史是未入流或从九品的小官,管的是一县的治安丶牢狱,是正经的芝麻小官。 可广东远在数千里之外,他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路走过去,怕是要了半条命,再者说,他爹赵大业在京城,若是他去了广东,这老东西又闹出什么么蛾子,他连救都来不及。 依着他爹赵大业的脾气尿性,随赵不全奔赴广东任一九品末吏,怕也是要做思想工作的,这也不是最打紧的。 最最重要的是,他赵不全心里终有些不舍,不舍这个皇城根的破家业,还有隔壁的周寡妇,关系刚进了一步,有了肌肤之触,眼见得要前功尽弃,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怪他自己没出息。 可若是不去,这文选司的官儿翻脸不认人,怕是连这个缺都没有了。 赵不全终还是有些犹豫,那官员却又说道: 「你若不愿去广东,还有一处分发,是直隶的一个巡检缺,也是九品,巡检管的原也是缉私捕盗,比典史还是苦些的,你自己斟酌选一个吧。」 赵不全知道主管缺额选官的主,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得钱财顶上去,任是搬出皇上和隆科多也是无用。 「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京里有没有缺?」 赵不全不死心,仍是试着问了一句。 那官员脸色一沉,赵不全竟是不领情: 「京里的缺?你倒是敢想,京官正途出身的都挤破了头,哪轮得到你?」 赵不全也是一怔,忙磕头: 「大人息怒,小的不是挑肥拣瘦,实在是家父年迈,身子骨不好,小的若去了外省,无人照料,心里终有些不安。」 那官员对这种说辞显是听得多了,只冷冷地笑了一声: 「赵不全,本官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出身,能补个实缺就已不易,凭那般的能耐还挑三拣四?你当吏部是你家开的?」 这话说得极重,赵不全脸上和屁股都是火辣辣的,可他知道此时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若是顶了嘴,片刻之间屁股再开花,也是有可能的,只得磕头道: 「大人教训的是,小的不敢挑拣,只是求大人开恩,让小的回去与家父再加商谈一二,明日再来回话。」 那官员没了耐性,急忙摆手: 「去吧去吧,明日午时之前来回话,过时不候。」 赵不全又是撅腚磕头,一概的礼节一样没少,屁股都快扯开了花,待退出官房,一手扶腰,一手扶墙,自顾着低声喝骂: 「什么东西,这大清朝明火执仗的买官卖官,大清不完,我他妈的吃一斤屎···」 骂归骂,今日吏部之行没得结果,回去再想办法。 站在千步廊的青石板路上,冷风一吹,赵不全回头看了一眼吏部那朱红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原想着二世为人,知识储备高人一等,人情世故历练得驾轻就熟,可真正遇人遇事,竟全无半点胜券在握之感觉,妥妥的有力使不出。 如今的身份地位,仍未有所改善,更是被那傻爹折磨得要伸颈挂绳。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孟子说的对! 九品典史,巡检,都是最末等的小官,可对赵不全来说,却是个正经的出身。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出身,他就算是吃上了正经的皇粮,在旗里也有了立足之地,阿尔善那边倒也不算亏,以后人情往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第19章 不上套 赵不全受宠若惊,万没想到德胜门一闹,竟是引得九门大城之内,皇上王爷纷纷念了自己的名号。 这次是廉亲王遣人来,开口相求,且照面把他赵不全捧起来聊,想来所求之事不会太过简单。 赵不全兀自想着缘由,陈师爷眼见他话语谦虚,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伸手端起茶盏,眼中透出满意之色,轻吹茶沫: 「赵兄有所不知,王爷近来有些烦恼,自皇上登极以来,时时刻刻念着整顿吏治丶清查亏空,这本是利于千秋万代之事,可有些事,办得急了,难免会伤了兄弟情分,王爷忧国忧民,夹在中间,自是有苦难言啊!」 这话一出,赵不全便明了七八分。 雍正登极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各省亏空,整顿吏治,白纸黑字,史册所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追踪缘由,归根结底还是雍正的好爹,康熙留的黑锅。 康熙自四十二年清除索额图一群「太子党」,天下便久已无事,康熙自觉地要宽仁大度,一心要做那古今完人,包容宽纵,一味简政施恩,弄得文恬武嬉吏治败坏,种种贪风愈刮愈炽。 到了康熙晚年,六部乱作一团糟,户部帐上的银子倒不少,可大都被各级官员借了出去,甚至户部官员监守自盗,借了朝廷的钱,在外放债取息,户部里的帐本摞老高,库房里现能拿出的银子少之又少。 都说官缺苦乐不均,俸禄一概菲薄,吏部除了一年冰炭敬常例,下头不孝敬,该升迁的压下不奏,不该黜降的就捏造罪名。 刑部愁的没人打官司,只要一件官司到手,必定把犯人证人左邻右舍都押到京里,熬油刮骨地折腾,老百姓说屈死不告状,不单是怕冤狱,更怕的是这种折腾,一人犯罪一村精穷,人命案子私和的便不知有多少! 赵不全这边刚从吏部出来,真真是体会了一回什么叫拿着鸡毛当令箭,话里话外无非是勾引着让上银子,可他哪有闲散余银。 如今尖酸刻薄的雍正登极,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银钱上,原也是该。 「八爷党」在康熙朝时,八阿哥胤禩落得「八贤王」的雅号,无非是权钱使得万般轻熟,权和钱少了一样,都不会让满朝的文武朝臣众口一词要推他当太子。 雍正要查帐,「八爷党」的骨干大多在各省都有门生故吏,这一查,难免查到他们头上,到时候个个闷头奔了廉亲王府,哭鸡鸟嚎,又是要遭新帝雍正的心头大忌。 陈师爷见赵不全半天不应话,又悠悠接着道: 「廉亲王的意思是,赵兄如今在皇上面前挂了号,又得吏部的文书,若能留在京城,在哪个部院当差,多少也能替廉亲王说句体己的话,可话虽是这般说,你也知廉亲王的性子,知人善用礼贤下士,全无亏待自己人的道理。」 说着话,陈师爷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赵不全面前: 「这是五百两,算是见面礼,赵兄若是念了廉亲王的好,日后必有重谢。」 赵不全盯着那张银票,直愣愣地发呆。 五百两! 他老赵家掏了糠底子,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两,有了这五百两,他能在京城买个像模像样的院落,能给他爹请个好郎中,能把周寡妇按了炕头··· 无功不受禄,天上掉了馅饼,接着大多是刀子,他赵不全不是赵大业哪个傻爹,脑子就是根直肠子,吃了什么吐什么,惯不会自己拿个主意。 现如今八爷党什么处境? 十四阿哥胤祯自西北返京奔丧,一道谕旨下来,剥得乾乾净净,只落得贝子的爵位,「大将军王」的封号也是康熙老谋深算,耍的手段,要说帝王之心不可测,用在康熙身上倒是再妥帖不过。 康熙五十一年,太子二次被废,皇子阿哥们刺刀拼得红了眼,康熙立马派十四阿哥手握重兵,八爷党有了盼头,自不会铤而走险,对雍亲王胤禛也是一种制衡。 十四阿哥胤祯虽是重兵在手,可掌握西征十万大军粮草的却是雍亲王胤禛的奴才年羹尧,若是他日胤禛登极,有年羹尧掌握大军命脉,十四阿哥他逼不了宫,也造不了反。 「大将军王」名头再大,也是个「假王」。 雍正尚未正式登基之时,即命胤禩与胤祥丶马齐丶隆科多四人总理事务,示以优宠,十二月一日加封为和硕廉亲王,十二月十三日授为理藩院尚书,明面之上权势滔天,可雍正暗地里一直想方设法削允禩的实权,妥妥剩个空架子。 第20章 惹八爷,戴铎指迷津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一声怒喝,吓得赵不全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小的哪敢教训廉亲王?!小的只是觉得,廉亲王是贤王,最是顾全大局,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的这条命是皇上饶的,这身皮是吏部给的,小的只想安身立命,不敢掺和那些大事。」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陈师爷低头沉默无语,片刻之后,忽然笑了声: 「赵不全啊赵不全,你倒是比你爹的脑子转得快啊!」 赵不全苦笑: 「陈先生谬赞,小的只是胆小怕事。」 话已至此,陈师爷收起银票,陡然起身: 「既然赵兄不愿,那在下也不勉为其难,只是有一句话,赵兄记着,这新朝初立,波谲云诡,大势未定,朝廷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小人物,想在这里面折腾,小心淹死!」 未等赵不全回话,陈师爷便拂袖而去。 赵不全稳坐雅间之内,半天未动寸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壶凉透的龙井,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八爷党找上了门,他在雍正那儿挂了号的事,应是已传遍了京城,廉亲王想拉拢他,连他这种小人物都想利用,说明八爷那边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可问题是,他赵不全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无非是德胜门那番话,天时地利人和凑一起,搔到了雍正的痒处,得了好感。 可这能值几个银子,八爷若是真把他当枪使,早晚会想着法子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赵不全哭笑不得,旋即也是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出了茶馆。 可刚至门口,迎面与一人撞在了一起。 那人身穿青布棉袍,头戴瓜皮帽,身材消瘦,面容清癯,双眼炯炯有神。 赵不全对此人眼熟无比,仔细一看,顿时愣在当场。 戴铎! 这个最擅长察言观色,很会揣摩雍正心思的家奴,此时应在四川布政使的任上,上次唤赵不全喝茶之时,他已是心里存疑。 怎地今日又在茶楼遇见这个口无遮拦之人。 日后雍正起了杀心,大抵还是他戴铎自作聪明,胡言乱语送了性命。 戴铎也是认出了他,微微一笑:「赵不全?巧了!」 赵不全膝盖一软,又要跪,戴铎一把扶住了他: 「街上人多,别跪。」 赵不全只好站着,手护着屁股,脸上堆着笑容: 「戴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戴铎并未搭话,伸头看了茶馆里面一眼: 「刚才跟你说话那人,是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这些人都是闻着「腥味」来的,一个个长了狗鼻子,这般事都能让他戴铎撞见,太过巧合就是故意,瞒是瞒不住,老实点头交待: 「是。」 戴铎并无惊讶之色,淡淡问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赵不全把陈师爷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只是留了心眼,隐了五百两银票的事。 倒不是他贪那银子,而是觉得这事说出来,显得他跟八爷纠缠不清。 人嘴两张皮,谁说谁有理,若是遇了两张嘴的嚼舌根婆娘,一张嘴道是非,一张嘴会吃人,忠言逆耳,诸君更要慎之又慎。 戴铎侧耳听完,闷头思索片刻,轻声问道: 「你怎么回的?」 赵不全问心无愧,便敞开了说: 「小的说,如今朝廷是皇上刚登基,廉亲王是皇上的亲兄弟,有什么事该当面说,不该绕那么多弯子,小的不便掺和那些事。」 戴铎盯着他端详了许久,脸含赞许之色: 「你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比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进士举人强多了,有些人张口闭口之乎者也,可却不知进退。」 赵不全不知这话是夸是贬,只是含糊应着。 戴铎忽然转了话头: 「今日去吏部,应了什么缺?可有什么结果?」 第21章 雍正召见,有因必有果 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是昏黑。 赵大业坐在院中等赵不全,见他瘸拐着走进来,忙迎上去: 「怎么样?吏部怎么说?」 赵不全没答话,径直进了屋,趴在炕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爹,」他转头问道,「咱家还有多少银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大业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就说,还有多少。」 赵大业转身翻箱倒柜,半天从炕洞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散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他仔细数了数,低声道: 「一两七钱。」 赵不全欲哭无泪,一两七钱银子,够干什么?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趴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闹腾。 戴铎让他留在京城候缺,可候缺不是白候的,得送礼打点,但凡想有个实缺,少不得银子铺路,就是仗了隆科多的势,也平白少不了一点。 廉亲王那边倒是给了五百两,可那银子是要命的,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何况在这个岔口,要钱还是要命,任谁都拎得清。 赵不全闷闷不乐,正掩面发愁之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赵大业起身忙去开门,片刻之后,便领着一个穿着公服,腰系明黄带子的人走进院落,一看便知是内廷之人。 来人二十来岁,头戴貂鼠帽套,身穿石青缎面羊皮褂子,直直地站在院中,扬着嗓子细声问道: 「哪位是赵不全?」 赵不全正自胡思乱想,忙挣扎起来,屁股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冷气,到底也顾不得了,只紧忙下地挪至院中,躬身答道: 「小的便是。」 那小太监将他上下打量两眼,倒也不拿大,只从袖中摸出一个折好的纸卷儿来,递过去说道: 「万岁爷有旨,着你明日辰时,到养心殿候见。」 赵不全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雍正要见他! 小太监见他面色发痴,愣愣地无动于衷,倒也是不恼,微微皱了皱眉,轻声提醒道: 「还不领旨?」 赵不全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跪地磕头,这一跪又牵动伤口,虽是呲牙咧嘴,仍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接过那纸卷儿,口中道: 「小的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没再多话,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少了「累赘」之物,转眼便消失不见。 赵不全仍是没起身,手里攥着纸卷儿,手心浸出汗液。 赵大业在一旁,早已脸色青白交错,眼神发直。 赵不全爬起展开纸卷儿,上写九个大字: 「明日辰时,养心殿候见。」 字迹端方,墨色乌沉。 两人盯着九个大字,好生长看,日落星稀,冷风瑟瑟。 择一业,谋事养命,等一运,扭转乾坤! 或许,就在明天! ----------------- 赵不全一夜未眠。 那张纸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九个字的笔画都快被他盯出了花。 「明日辰时,养心殿侯见」,字迹端方严整,一笔一画皆如刻印,不见半分帝王应有的挥洒恣意,倒像是衙门里办差的书吏写出的公文。 可这恰恰是雍正的风格。 雍正御极十三年,批阅奏摺动辄逾千言,字字端楷,一笔不苟,从不潦草。 这份近乎偏执的一丝不苟,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贯穿了他与兄弟们的恩怨纠葛。 赵不全把纸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翻身趴在炕上,盯着漆黑黑的屋顶发呆。 养心殿。 那是雍正处理政务的地方,自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康熙老皇帝在畅春园崩驾之后,雍正并未移居乾清宫,而是以「不忍」为由,仍旧住在藩邸时的雍和宫,只是每日在养心殿召见大臣,处理政务。 后来索性将养心殿作为正式的御门听政之所,开了清朝皇帝以养心殿为寝宫的先河。 第22章 进宫奏对 赵不全想通了「天下归心」这一层的涵义,心里多少有了底,雍正无非是借他之口,以正言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雍正若只是想赏他,随便赏点银子,给个小差事就打发了,何必亲自召见? 除非雍正新朝新制,都不循常例,别有用意罢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赵不全实在躺不住了,咬着牙爬了起来。 屁股上的伤经过将养,已是不那么疼痛绵绵了,可走路仍是螃蟹样。 他摸黑穿好了衣服,又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袍仔细拍了拍,觉得实在不像样,有辱自己斯文败类的「气质」。 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这个世道太多以貌取人,雍正大抵逃不过这般的俗套。 可又没别的穿着可换,只得硬着头皮穿了。 还有一句话说的好:衣帽盖小人,言谈压君子。 凡以穿衣论人者,概不可交,切记切记! 赵大业也被吵醒了,披着衣裳出来,见他这副模样,摇头晃脑半天,憋出一句: 「去了别乱说话。」 赵不全只咧嘴一笑: 「您放心,没吃过猪肉,倒也见过猪跑。」 出了院门,天还没亮透,赵家胡同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赵不全脚步比昨儿个轻快了许多,走了半个时辰,已是到了天安门前。 晨光熹微之中,金水桥前的石狮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朱红的宫墙泛着暗沉的光泽。 赵不全站在金水桥前,仰头看着巍峨的城楼,心中忽生出恍惚感。 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走进六百年前的皇城内,去见一个被后世议论三百年的皇帝,只怕是阎王判笔忘沾了朱砂,孟婆熬汤兑了清水,因果往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长叹一声,旋即直奔了天安门,门前侍卫查验了纸条,验明身份,这才放他进去。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已在门内等着,见了赵不全,也不多话,只说了句「跟咱家走」,便在前面引路。 赵不全跟着小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端门丶午门丶太和门,每一道门都有侍卫把守,每一个转角都有太监候着。 晨光从殿宇的缝隙中透进,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整个紫禁城安静得如没了人烟,只有风吹过殿脊上的琉璃瓦,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太监在一座殿宇前止住了脚步,低声说道: 「到了,候着吧。」 赵不全抬头望去,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养心殿」三字,字迹遒劲,是顺治的御笔。 殿门前站着两个太监,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身穿蓝布长袍,腰系白布带子,面容肃穆,目不斜视。 赵不全不敢多看,敛容收神垂手立于阶下,等着传召。 辰时三刻,殿门打开,一身穿蓝袍的年长太监走出来,扫了赵不全一眼,尖声喝道: 「赵不全,万岁爷召见。」 赵不全菊花一紧,鸡皮疙瘩掉一地,这没了球球的男人,说话都是轻飘飘的,声音钻入耳朵里,能搅了你的魂魄。 非阴非阳之物,治中调和,男不嫌女不避,倒也是稀缺的很。 赵不全膈应了半天,吐纳顺畅,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进了养心殿。 穿过屏风,绕过暖阁,太监在一道帘子前止步,随身掀起帘子: 「进去吧!」 赵不全低头弯腰,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并不像他想的那般金碧辉煌,反而略显朴素,地上一色金砖墁地,打磨得光可鉴人,墙上几幅字画,条案上几件瓷器,都是素净的样式。 靠北墙一张花梨木的御案,奏摺堆满,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 赵不全不敢再抬头细看,因御案后坐着一人,雍正!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颤声高喊: 「奴才赵不全,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不全撅着屁股,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因姿势太过标准,肌肉牵拉过猛,尾椎部疼痛剧烈,竟使得他身子猛然向前,臀部高高扬起,「狗吃屎」的具象化,却展示给了雍正。 第23章 君前奏对 雍正话锋一转,急问赵不全在德胜门所说话语。 赵不全斟酌着措辞,把那日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删减半分,只老老实实原模原样仔细说了。 雍正听完,默然无声。 本书由??????????.??????全网首发 「砰!」 猛然间,雍正手击御案,蹙眉横眼,高声怒喝: 「十四阿哥千里奔丧,乍逢大变,悲痛之情透彻心扉,你却在当街众目睽睽之下,说些离间你我兄弟之事,妄议天家家务,竟说出家仇不可外扬此等话语,若是无人指使,依你身份地位,哪来的胆识?!」 赵不全已是瑟瑟发抖,心惊胆颤,再一听雍正说出「离间兄弟」之词,瞬间冷汗涔涔而下,顾不上后股疼痛难止,匍匐向前: 「万岁爷,以奴才的身份地位,怎会受人指使。况且奴才虽是粗人,可也浅读些书籍,懂得天家无小事的道理,皇上与十四爷一奶同胞,休戚与共。」 赵不全伸手拭去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继续说道: 「当时我爹仓皇之间,拦了十四爷的马队,奴才骑虎难下,说出心中所思所想,实为十四爷想,为皇上想,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情急之下,奴才言语失当,万没有存僭越之心,请万岁爷明鉴。」 雍正脸上怒意稍减,仍是双眼如刀,盯着他继续问道: 「外人?你说的外人是谁?」 赵不全心知乱中再出差错,此话说得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谨言缓语道: 「回万岁,奴才是说那些个居心叵测之人,万岁爷初等大宝,朝局未稳,若是有人妄议万岁爷与十四爷的嫌隙,在外面兴风作浪,于万岁爷声誉不利,于社稷不利。」 雍正听了这话,蹙眉缓缓舒展,脸上的表情已是缓和不少,可言语仍是冷嘲热讽: 「你倒是会替朕着想。」 赵不全忙道: 「奴才不敢,奴才是替大清着想,是为万千庶民着想。奴才虽是没出息的白身,可也是旗人,也是大清的臣子,万岁爷承继大统,顺天应人,天子一言一动,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天下大计。」 雍正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背对赵不全,久久不语。 窗外晨光透入,照在雍正的貂皮端罩之上,映出一层柔和光晕,可细看背影,倒显出雍正无比的孤寂。 「赵不全,」 雍正忽然开口低声问道,话语已无怒意: 「你方才说,兄弟之间有何话不能当面好生相谈。朕问你,若是你有个兄弟,处处跟你作对,事事与你过不去,你还能好好说吗?」 赵不全知道雍正说的不是十四阿哥,而是八阿哥廉亲王允禩。可让他去评判,借他十个胆儿也不敢;可依着雍正的性子,又不能不答。。 他仔细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万岁,奴才没有兄弟,只有个老爹,可奴才想,一家人过日子,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牙齿还有咬舌时,汤勺也有磕锅日,总不能因为咬了舌头,就把牙齿拔了。」 雍正转过身,双眼迸射怒火,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你的意思是,朕该忍?」 赵不全眼见雍正要发怒,可若依着他薄情寡义的性子,最是听不得虚情假意的空话套话,对阿谀奉承更是深恶痛绝,只好急忙解释道: 「万岁爷恕罪,万岁圣明烛照,国事家事,还请万岁乾纲独断,奴才不敢妄议天家事务。」 雍正脸色铁青,阴沉沉的低声道: 「你已经敢了!」 赵不全身子震颤,太明白雍正的性子,话说的愈轻,则愈发地狠绝,他只得跪在金砖地上,不住地磕头: 「皇上恕罪!」 雍正忽然苦笑一声,低声喃喃自语: 「朕登极不过月余,已经有人私下里说朕得位不正,说先帝遗诏传于十四阿哥,说朕篡改传位遗诏,这些话,你听说过没有?」 赵不全冷汗早已浸透内衣,他知道这些话,满京城都知道。 康熙六十一年冬至过后,康熙眼见着不中用了,时厥时醒,完全不能理事,畅春园附近的寺院客舍,挤满了六部尚书郎官丶各省总督巡抚及外任的府县,日日进去请安,日日见不着皇帝,里里外外随时能见康熙的,只有一个隆科多。 第24章 吐「真心」,雍正要封官 雍正伸手一掌又拍在御案之上,笔墨纸砚被震得微颤: 「朕登基以来,虽不过一月有余,然日夜操劳,不敢有半分懈怠,朕要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要还大清一个清明的天下,可有些人呢?他们不帮着朕也就罢了,还在背后使绊子丶放冷箭。」 「朕的亲兄弟,朕的八弟,要权要名,朕都给了,可在朝堂上,他说过一句支持朕的话吗?」 赵不全不敢接话,只低着头支起耳朵细听。 雍正口似悬河,像是谈心,又像是闲聊,可怎地会对他赵不全说这些话语? 可越是这样,雍正越说得激动,声音也是逐渐大了起来: 「还有老九丶老十,他们跟着八阿哥穿一条裤子,处处跟朕作对,朕让他们办差,他们推三阻四;朕让他们议事,他们阴阳怪气,朕念着兄弟情分,不好发作,可他们倒好,蹬鼻子上脸,愈发不像话!」 台湾小説网→??????????.?????? 他说到这里,猛然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赵不全,」雍正忽然停下脚步,双眼盯着他,「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清查亏空吗?」 赵不全忙道: 「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 雍正冷笑出声: 「康熙六十一年的户部库银,只有八百万两,八百万两啊!够干什么的?西北还在打仗,赈灾要银子,修河要银子,发俸要银子,处处都要银子!可银子呢?银子都到哪儿去了?都被那些贪官污吏丶国之蠹虫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他说着从御案之上抽出一份奏摺,拍案大喝: 「山西一省,藩库亏空二百三十万两!二百三十万两!朕问你,这些银子都去哪儿了?」 赵不全跪在地上,双腿不停颤抖,早忘了屁股上的疼痛,这雍正从「兄弟和睦」竟扯到了吏治败坏,不定一会儿又攀扯到那些事上,全然没有一点思路,凭空问起「这些银子」去向。 我他妈知道去哪儿了! 照这样无端的喝问下去,只怕今儿个进宫奏对是凶多吉少,不知还能不能走出皇宫大殿。 赵不全心中想着自身的安危,可雍正那头已是青筋凸起,脸色铁青,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至此,赵不全心情愈发地沉重起来,张口劝慰,语气已带了泣声: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雍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可那语气中仍是怒意冲冲,怎么都压不下去: 「朕不能息怒,朕发誓要整饬吏治,要还天下清平,可这事难啊!难在哪儿?难在朕的那些好兄弟,个个门生故吏一大群,个个都有人替他们挡着。」 话语稍顿,脚步未停,雍正咬牙切齿继续说道: 「朕要查亏空,他们就联名上摺子说新君宜宽仁;朕要裁冗员,他们就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他们不是顾念祖制,他们是怕查到自己头上!」 赵不全在下面跪了许久,双腿没了知觉,屁股上的结痂怕是已崩开了,本想挪动膝盖,稍缓气血,却一阵剧痛从尾椎骨处直冲脑门,顿时让他再也无法矜持闭口: 「啊···」 接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而下,赵不全一阵挤眉弄眼,方才缓缓忍住了痛意。 雍正此时或许是说累了,重新坐回了椅子之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赵不全却在雍正喝茶的档口,发出一声似悲似痛的叫声,让雍正兀是一惊,可再细看,脸上还有泪水流下: 「赵不全,为何流泪痛哭?」 赵不全暗骂一声,总不能说你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比他爹赵大业还能叨叨,跪麻了腿,崩开了痂,难道要笑吗?! 「奴才一是哭自己,二为哭皇上。奴才仗着胆子,今儿个挖心剖肺地说些心里话,奴才是个没本事的人,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眼见的皇上宵衣旰食丶朝乾夕惕,为大清江山计,为万千黎民计,奴才哭自己没本事替皇上分忧···」 这话一出,连赵不全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可他眼含热泪,脸上赤诚悲恸之情,溢于言表,雍正却也是怒意渐消,这些马屁之词显然是使他心里受用。 「奴才识字不多,大道理倒也懂一些,万岁原在潜邸之时,与十三爷外出办差日久,民间老百姓都说:天不惊,地不惊,就怕四爷调回京,可官员又是一种口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爷叫回话。奴才只知道谁为了大清的江山,谁是为了大清的子民,老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第25章 会考府当差 雍正居高临下盯着伏地的赵不全,眼中偶露期许之色。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不全,」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朕给你一个差事。」 雍正要给他差事,这事儿是赵不全不敢奢望的,可现在却是事实。 「奴才谢皇上隆恩!」 他倒先磕了个头,把话头接住,却又不急着问是什么差事,这时候问,显得毛躁,沉不住气,炕都上了,急在脱裤子这一会儿? 雍正走回御案之后,伸手从一摞奏摺中抽出一份,展开扫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他的动作慢得出奇,可看在赵不全眼里,却是心里发毛。 雍正最是城府之深,「九子夺嫡」最终胜出,多半跟他性子有关。 「八爷党」明目张胆朋党勾结,笼络朝臣,老三胤祉另辟蹊径,走的是通过修书来博取康熙圣心的路子。 只有雍正「不争是争,争是不争」的思路,平日吃斋念佛,示以众人仁慈的形象,不结朋党,只与老十三胤祥交好,每日晨昏三定,在康熙面前嘘寒问暖,且每逢办差,多以冷面处事,落得「冷面王」的绰号,以「天下第一闲人」自居。 康熙思来想去,雍正仁慈大度,断不会在日后加害他的兄弟,或可保全爱新觉罗家族的声誉,免得刀枪相见丶血流成河,这方面也是占得有几分的分量,可令康熙万万没想到的是,日后迫害圈禁亲兄弟的,也是这个「狠辣无情,坚刚不可夺志」的雍亲王。 因此雍正越是愤怒,说话越是轻,动作越是缓慢,也越是心事重重。 「你方才说,心疼朕?」 雍正忽然变换了语气,内里夹杂着调侃戏谑。 赵不全一怔,忙接过话: 「奴才说的是实话,万岁爷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奴才看在眼里,却是疼在心里。」 雍正嘴角抽动: 「以后少说这些阿谀奉承之词,朕听得恶心。朕问你,光心疼有何用?凭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可能为朕分忧解难?」 赵不全再傻,也能听出雍正的画外音,无非是逼着他要赏。 「奴才愚钝,可奴才愿替皇上分忧。奴才虽没有本事,可有一条,皇上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皇上让奴才打狗,奴才绝不撵鸡。」 雍正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可笑声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这话虽是糙了点,可心却是真的,倒比马屁逢迎听得舒服。」 雍正靠在椅背上,显然是有些累了: 「朕日夜思虑,觉得这天下的事,千头万绪,最要紧的有两桩,一是吏治,一是钱粮。吏治不清,则百姓受苦;钱粮不裕,则国本动摇,这两桩事,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银子闹的。」 赵不全仍是低着头,这些话语本应是会同股肱之臣相商的事,可今日雍正偏偏同一个汉军旗的白身旗人,说了这般朝堂大事,他闹不明白,更是猜测不透。 雍正继续说道: 「朕这些日子,翻看了户部的帐册,越看越心惊。康熙六十一年,天下各省,几乎没有一处不亏空的。有的省亏空几十万两,有的省亏空上百万两,最多的亏空两百多万两!」 「这些银子都到哪儿去了?是被贪官揣进了腰包,还是被那些皇亲国戚挪用了?朕要查,要一个省一个省地查,一个县一个县地查!」 他说着话,声音不由得又是大了起来,赵不全生怕他又像方才那般激动,忙急声道: 「万岁爷息怒!」 雍正压住情绪,端起已是凉透的茶盏: 「朕已经下了旨意,设立会考府,专司清查各省钱粮亏空之事,会考府由怡亲王允祥主持,内阁大学士丶吏部尚书丶兵部尚书会同协理。」 「朕要在三年之内,把各省的亏空清理乾净,把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追赃的追赃,一个也不放过,只防着他们自杀,不怕他倾家荡产!」 赵不全听到「会考府」三个字,心头俱是一震,听到后面的「不怕他倾家荡产」,这才感到雍正那狠绝的性子,说出来轻描淡写,可那是要死人的,全无一点怜悯的心思,还是十三阿哥允祥说的对: 「无情最是帝王家!」 这话说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事,可若用在此时场景,倒也算是有几分的贴近。 第26章 调戏寡妇,不要脸 出了宫门,赵不全站在天安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再次生出恍惚感。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养心殿里跟雍正皇帝说话,听着皇帝发牢骚,被皇帝训斥,被当面勉励。 现在他又回到这市井之中,看着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脚夫,遛鸟的旗人老爷,一切如常,似无事发生一般。 可他知道,一切或许都与以前不同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还在,紧紧地揣着。 口袋里那一两七钱银子也在,叮当作响。 银子还是那么点银子,可人若是经历了些事,脑子的思维模式再也回不去了。 赵不全捂着屁股,仍有些瘸拐,缓慢地走向赵家胡同,可走到半途,忽然想起还没吃早饭,肚子才有些咕咕乱叫。 从早上至现在,他就喝了刘全儿带来的那碗小米粥。 口袋里只剩下那点银钱,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没舍得买吃的。 一两七钱银子,得省着花,谁知道会考府的差事有没有俸禄,万一没有,他老赵家还得靠这点银子艰难度日。 走到赵家胡同的时候,已是快到了午时,赵不全远远地看见自家院门敞开着,赵大业仍坐在门槛上,直愣愣地一动不动。 看见赵不全回来,赵大业急切奔至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样?皇上说了什么?得了什么差事没有?」 赵大业满眼担忧,急切切地声音发颤。 赵不全径直进了院子,一言未答,待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时,伤口挣开,疼得他龇牙咧嘴。 「爹,」 他掏出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在赵大业面前晃了晃: 「皇上让我去会考府当差。」 赵大业一愣: 「会考府?那地方是干什么的?」 「专管清查各省亏空的,」赵不全把纸条小心揣好,靠在墙上,「由怡亲王主持。」 赵大业脸色变换不定,急忙忙问道: 「怡亲王?十三爷?」 「对,就是十三爷。」 赵大业闷头不语,他跟着八爷丶十四爷混了半辈子,跟十三爷虽说没什么过节,可毕竟是两个阵营的人,自带了身份烙印,如今自己的儿子要去十三爷手下当差,他心里多少总有些别扭。 一家人侍奉二主,传出去对名声必不是好的,离「三姓家奴」还差得远呢。 赵不全倒也看出了他爹的心思: 「爹,您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如今皇上格外开恩,咱老赵家能有个正经差事,已是烧了高香,您还能再挑三拣四?八爷顾不上的人太多了,似咱家这般的人家,或许八爷根本就没放心上。」 赵大业张嘴想反驳,可最终叹着气点了点头。 赵不全起身刚想进屋,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周寡妇家的院墙。 墙不高,他能看见那边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 这个时辰,周寡妇应该在做饭吧?小翠应该在院子里玩耍吧? 他想起周寡妇给他上药时的情景,那双手的触感,那股皂角的气味,心里有些痒痒的。 「爹,」他转头对赵大业说道,「我过去看看周嫂子。」 赵大业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你屁股不疼了?」 「疼,可正是因为疼,才要去看看。」 赵不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周嫂子给我上药,我还没谢人家,做人总不能忘恩负义,您说是吧?」 赵大业被他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摆了摆手: 「滚吧!天天想不完的娘们,没出息的东西!」 赵不全懒得理他爹,他爹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走到周寡妇家门前时,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缝隙一如既往地狭小,仅容一个脑袋露出。 周寡妇见是赵不全,眉头微蹙: 「有事?」 第27章 改元雍正 雍正元年的正月初一,来得格外肃穆,紫禁城新桃换旧符。 天还没完全透亮,赵不全就醒了,往年都是被城外的鞭炮声吵醒了,可今岁逢了国丧,军民男去冠缨,女去首饰,需要素服二十七天。 在京官员及百姓百日内不得嫁娶丶作乐,紫禁城内,天子脚下,自是要求极为严格,可外省的倒不是一板一眼的照做,但受「上行下效」影响,士绅阶层怕惹事端,主动简化年俗以示哀悼。 他趴在炕上,年节少了爆竹声,气氛更是压抑,少有喧闹,与去岁的「普天同庆」全然不同,自感怅然若失,从今儿开始,这天下就要改叫雍正元年了。 自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崩驾,当月二十日雍正即位,但年号要等到第二年正月初一才正式启用。 这是规矩,古往今来新皇帝登基当年仍用先帝年号,以示孝道,待到次年元日,方才改元。 按照礼部拟定的仪注,雍正元年正月初一黎明,世宗宪皇帝诣寿皇殿大行礼。 是日,内外照例停止举哀,这是雍正登基后的第一个元旦,先帝梓宫尚在景山寿皇殿,一切庆典从简,不得作乐。 朝廷有这样的规矩,国丧期间不得演戏,这些都是陈年旧例,名伶戏班大都停演,或寻了其他的行当谋生,可仍是有些富豪权贵之家,存着侥幸的心理,请了戏班子,被他人捅到了顺天府,紧接着雍正一连下了几道旨意。 国丧期间几处演戏的从严惩处,下大狱丶流放宁古塔,戏班子的人也是受了牵连,更是自此后,雍正朝立了规制,平日里各省文武官员和京师各有司衙门职官,一概不许养戏班子,一概不许唱堂会。 文恬武嬉固然助长颓风,但官员平日家中喜庆婚筵也就是图个喜庆热闹,可雍正是个刻薄寡义的性子,一句「不看戏女人就不生孩子了」,弄得朝野上下官员大眼瞪小眼,全没人再提这事。 赵不全翻了个身,想起了昨日在街上看到的情景,新君御极,又是改元大庆的日子,被国丧大礼拘得发急的人们顿时如囚鸟出笼,撒了欢儿了。 家家户户换了「新桃符」,贴得却是白纸黑字的春联,门楣上挂着白布,国丧未过,喜庆之中带着几分肃杀。 卖年画的摊子稀稀拉拉,倒是卖素色纸张的多,老百姓要糊窗户丶裱灯笼,都用不得大红大绿。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口袋里还有一两七钱的银子,叹气咬牙爬了起来。 今儿是会考府报到的日子,误不得。 赵大业比他起得早,在灶房里热了一碗剩粥,又蒸了两个窝头,端到桌上闷声道: 「吃了再去。」 赵不全坐下喝了一口粥,立时烫得嘴歪眼斜。 赵大业坐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半天: 「会考府是十三爷管着?」 「嗯。」 「十三爷那人,」赵大业吞吞吐吐不知想说什么,「听说是个厉害的。」 赵不全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忍不住笑了: 「爹,您就别操这些心了,十三爷厉害不厉害,跟咱有什么关系?我是去当差,又不是去打架。」 赵大业无非还是顾忌自个的身份,连雍正都知道他原先跟着老八丶老十四,而他儿子赵不全今儿要跟着怡亲王办差,终是怕自己儿子受委屈,处处被人挤兑丶穿小鞋。 不过这般想,原也是有些道理,十三阿哥跟着雍正与「八爷党」斗了十四年,发生的事太多,个中扭打辱骂如家常便饭一般。 自康熙四十七年后,史料上对于十三阿哥胤祥的记载是少之又少,大抵是康熙自此对胤祥多加冷落,或是恶语相向,而后雍正即位之后,为保自己这个十三弟的声誉,修了史书,删了「恶名」,这才使得后世史料中关于胤祥的记载出现了十三年的空白。 吃过饭,赵不全换了一身乾净的棉袍,虽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可赵大业昨晚帮他洗了,又用熨斗烫平,瞧着倒比往日齐整了些。 北京城的正月初一,比平日里更显得安静,鞭炮声没了,街上行人更是稀少,家家户户闭门守岁,偶尔有几个穿新衣的孩童在巷口玩耍,见了赵不全,也是不认生,笑嘻嘻地喊了一声「过年好」。 赵不全摸了摸口袋,摸出几文钱,一人给了两个,孩子们欢呼着跑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过年,也是这般的满街跑,手里攥着长辈给的压岁钱,舍不得花,又忍不住想花。 第28章 会考府报到 赵不全频频点头,装作受教的模样,可心中却打定主意要快跑,这老孙头东拉西扯,不定又说出什么「混帐」的话,让人「死去活来」,也是怪吓人的。 熙朝晚年,吏治败坏,各省亏空成风,户部收「部费」成了明规则,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行贿。 没有好处费的,哪怕是正常开支,户部也不准奏销;有了好处费的,哪怕亏空上百万,也是一笔勾销,这买卖,比老孙头卖豆腐脑可好做的多了。 如今雍正设了会考府,就是要断了这些人的财路,充盈国库。 会考府的衙门设在东交民巷,离吏部不远。 赵不全到的时候,天刚亮透,衙门口已站了不少人,都是来报到的。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新挂的匾额,「会考府」三个字,字迹端方,一笔不苟,一看就是雍正御笔。 赵不全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穿七品补服的官员正笑吟吟地走过来,见了赵不全,拱手道: 「这位就是赵不全赵兄吧?」 赵不全一怔,不认识这人。 那官员自我介绍道: 「在下翰林院编修刘统勋,奉旨到会考府帮办差事,久仰赵兄大名,昨日在吏部就听说了,赵兄在德胜门一番忠言,连皇上都夸您至真至诚。」 赵不全一脸错愕,刘统勋为乾隆朝的一代名臣,更何况他有个鼎鼎大名的儿子刘墉「刘罗锅」,刘家自顺治帝始,便入仕为官,也算是书香名门丶官宦世家。 今日却在会考府遇见,也算机缘巧合。 赵不全紧忙还礼道: 「刘大人客气,在下就是个粗人,当不得夸。」 刘统勋笑道: 「赵兄不必谦虚,仕途官场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像赵兄这般敢说话的,还真不多。」 赵不全心中连连暗叹,若不是被逼到那般的绝境,任谁也不会提着脑袋说些孟浪之词。 他在德胜门说的几句话,消息传得可真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连翰林院的人都议论。 看来这九门大城之内,真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两人正相互寒暄,衙门口又来几人。 赵不全抬眼望去,只见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五品补服,三角眼精明外露,一看就是个老于世故的主。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穿的是从六品的补服,应该是候补的笔帖式。 那五品官员走到门口,扫了一眼赵不全和刘统勋,目光却在赵不全的身上仔细打量,脸上立马显出了笑意,拱手道: 「二位也是来会考府报到的?」 刘统勋也是拱手应道: 「正是,在下刘统勋,翰林院编修,这位是赵不全赵兄。」 那五品官听了「赵不全」三个字,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盛: 「哦?这位就是赵兄?久仰久仰!在下户部主事曹文斌,也是奉调来会考府的。」 赵不全忙行礼: 「曹大人客气,在下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曹文斌摆摆手: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以后都是同僚,不必见外,赵兄在德胜门的事,在下听说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年头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赵不全心里苦,面上却只是谦虚几句。 不大一会儿,兵部的丶刑部的丶工部的又来几人,都是各部院抽调来会考府帮办差事的。 众人站在衙门口,三三两两地聊天,气氛倒是热络。 赵不全注意到这些人对他格外热情,不管是五品的主事,还是从六品的笔帖式,见了他都是拱手问好,一口一个「赵兄」,说的无比亲切。 有几个甚至从怀中掏出荷包丶鼻烟壶之类的小物件,说是鉴赏,却又藉机要送给赵不全。 赵不全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一两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玛瑙鼻烟壶,雕工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这个世道,真是个个都是人精,一双千里眼,两只招风耳,专盯着谁得了势丶谁受了宠,心里算珠打得冲天响,争名夺利,使的一个七窍玲珑心。 第29章 会考府审帐,陈师爷「二进宫」拜 太监交代完,又领了众人参观了左右二司,分派了各自的班房。 赵不全被分到了左司,跟着一姓王的笔帖式学习办差。 王笔帖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员,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对钱粮奏销的规矩门清。 他上下仔细打量着赵不全,淡淡地说道: 「你就是赵不全?」 「正是在下,王大人,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笔帖式哼了一声: 「指教不敢当,你既然来了会考府,就得守会考府的规矩,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见过皇上几次,在我这儿,你就得老老实实学,认认真真办差,明白吗?」 赵不全忙道: 「明白明白。」 王笔帖式点了点头,从桌上抽出一份卷宗,随手扔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山西巡抚德音报上来的奏销册子,里面有山西藩库的收支帐目,你看看有什么问题,看完了给我回话。」 赵不全接过卷宗,打开便顿时傻了眼。 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支银几两,用于何事」,一笔一笔,记得倒是清楚,可这么多数字堆在一起,如同天书一般,看得他头昏眼花。 他赵不全在前世虽是受过高等教育,可学的不是财务,哪看得懂这些? 可既然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也得看。 赵不全坐在班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份奏销册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虽然不懂财务帐目,可有些东西是明摆着的。 比如有一笔帐,写着「康熙六十一年三月,支银一万两,用于修缮巡抚衙门」,可后面又有一笔,写着「康熙六十一年五月,支银一万两,用于修缮巡抚衙门」。 三个月内修了两次衙门,花了二万两白银。 即便是康熙南巡期间,涉及大量临时性修缮与行宫建设时,曹寅丶李煦才各捐银二万两修缮扬州宝塔湾行宫,而这已是接驾工程的花费,堂堂一个巡抚衙门的修缮费用竟如此离谱。 他正琢磨着,王笔帖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卷宗,轻声问道: 「看出什么了?」 赵不全指了指那两笔帐: 「王大人,您看这个,三个月内修了两次衙门,花了二万两银子,这是不是问题?」 王笔帖式接过卷宗,轻扫了一眼: 「你眼力倒是不错,这笔帐我也觉得有问题,可你知道为什么德音敢这么报吗?」 赵不全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王笔帖式压低了声音: 「因为户部的人收了德音的好处费,山西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现任德音还有前任苏克济每年都要报一笔银子,说是修衙门丶修城墙丶修水利,其实都是虚报,户部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银子就进了各自的腰包,如今皇上设了会考府,就是要查这些烂帐。」 赵不全恍然大悟。 王笔帖式又接着道: 「你既然来了会考府,就要做好得罪人的准备,这些帐目每一笔都牵扯着人的利益,你查出来了,人家就恨你,你查不出来,皇上就怪你,这里头的分寸,你得自己仔细掂量。」 赵不全沉思片刻,急切地问道: 「王大人,您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吧?」 王笔帖式似哭似笑: 「见了多了,可我告诉你,见得多了反而更怕,你知道为何?」 「为什么?」 「因为见得多了,就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有些人你以为他贪,其实他是在替别人背锅;有些人你以为他清廉,其实他比谁都贪。」 王笔帖式叹气连连: 「这官场上,没有绝对的黑与白,只有灰。你要想在会考府待下去,就得学会在这灰色地带里走路,走得太左了,摔下去;走得太右了,也摔下去,只有走中间,才能活得长久。」 赵不全听着这番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会考府的差事,就是查帐丶追赃丶抓贪官,乾净利落。 可听王笔帖式这么一说,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第30章 街角遇旧识,初闻李荣保 正月初一的暮色来得倒是早,赵不全从会考府衙门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衙门口,看着对面胡同口消失的那个人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人影瞧着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兀自摇头苦笑,自打德胜门那档子事之后,他赵不全有点杯弓蛇影的心理,看谁都像盯着他,这毛病得改,不然迟早把自己吓出病来。 正月初一的紫禁城,宵禁比平日松了些。 按大清的规矩,元旦丶冬至丶万寿节三大节,京城九门通宵不闭,准许百姓燃放烟花爆竹,以示普天同庆,今岁是遇了康熙崩驾的缘故,烟花爆竹自是不许放的。 赵不全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门楣上的白纸对联,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喜庆」。 他摸着口袋里的玛瑙鼻烟壶,还有几块散碎银子,都是今日在会考府报到时,那些同僚硬塞给他的「见面礼」,这世道还真是「贫贱则亲友不别,富贵则恩怨分明」。 正走着,忽听前面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不全止住了脚步,侧耳细听,像是有人在争吵,又像是在哭诉。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不好还得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那哭声里夹杂着几句哀求,声音尖细,倒确实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赵不全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还是拐进了那条巷子里。 巷子不深,两盏灯笼挂在屋檐下,照得半明半暗。 赵不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门洞底下,正在低声抽泣。 旁边站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正骂骂咧咧地说些污言秽语。 「哭什么哭?你当你是谁家的小姐?李家的案子已经结了,能把你卖出去就算不错了!再哭就把你卖到窑子里!」 那瘦小的身影抖得更加厉害,哭声却渐渐压了下去。 赵不全走近了些,借着灯光细看。 是个十五六的姑娘,身穿掉色的蓝布棉袄,头发散乱着,脸上满是泪痕。 赵不全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汉子见赵不全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半天,脸上挤出笑容: 「这位爷,您是要买人?这丫头虽然瘦了些,可手脚还算利索,洗衣做饭都能干,您要是看上了,二两银子就成。」 赵不全没理他,蹲下身看着那姑娘。 姑娘抬头泪眼朦胧地看了赵不全一眼,两人同时双眼瞪大,愣在当场。 「恩公!」 女孩声音又细又颤,似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赵不全这才想起,是前几日在正阳门大街卖身葬父的那个姑娘,当时他掏出了二十个铜板,让她别跪着,回家去,可巧今日却在这般的场合再见了面。 「是你,」赵不全皱眉疑问,「你怎么在这儿?」 姑娘的眼泪又涌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汉子抢着道: 「这位爷认识她?那就更好办了,这丫头是李煦家的使唤丫头,李家被抄了,上头让把人卖了,可在扬州没人敢买,如今被押了京城。」 眼看赵不全没有接话的意思,汉子嘬着牙花,轻叹一声: 「跟您交个实底,我花了一两银子买来的,本想留作儿媳妇,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只好再卖了出去。您要是看上了,给二两银子就成。」 赵不全听到「李煦」二字,不由得心中大惊。 李煦不是别人,是康熙的奶兄,苏州织造,曹寅的姻亲,与曹家并称「江南三织造」,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 康熙六次南巡,大多由李曹两家接驾,耗资巨万,与曹寅都是亏空了无数银子,原本在熙朝时就已细查亏空之事,康熙念着旧情,一直没动他李曹两家,更是让曹寅兼任两淮盐政,公开支持曹寅挪用银钱填补亏空。 可雍正一登基,看到李煦为皇商王修德关外挖人参而上的奏摺,遭了雍正的忌,立刻翻脸不认,假借缘由抄了李煦的家,所有家产充公,家属奴仆一律变卖。 李煦的案子是雍正整顿吏治丶清查亏空的第一刀,砍的就是熙朝旧臣,多少掺杂着清除「八爷党」羽翼的嫌疑。 第31章 袭人 赵不全领着袭人边走边想,史料上标注的是李鼎妇人巴氏,被分到了察哈尔总管李荣保家中为奴的。 袭人口中的太太应是巴氏,李煦的儿媳妇。 说起这个巴氏,也是个有主意的主,出身满洲八旗的旗人,以旗人的身份下嫁给了李鼎。 李鼎的岳父班第,是三等侍卫,岳祖父鲁伯赫,则是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后任镶黄旗护军统领。 而在李煦家族遭难之初,李鼎与妻子巴氏却想出要用仆人来顶替自己入狱,只是此事不久便败露了,李鼎则供出此事是妻子巴氏的主意。 巴氏自己逃回了京城的娘家,即便是班第家再显赫,也是不敢违了雍正之命,内务府旋即把巴氏抓了起来,送进了刑部大狱,最后入李荣保家为奴。 真真应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俗语。 赵不全想了想,又问: 「你家老爷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袭人摇着头: 「奴婢不知道,只听说朝廷来人抄家,把府里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老爷被押到北京来了,太太和我们都被卖了。奴婢的爹原是府里的花匠,抄家时被打了一顿,没几天归了西,奴婢没钱葬父,只好···」 赵不全叹了口气,知道这丫头说的是实情。 李煦的案子是雍正钦定的,从抄家到定罪,乾净利落,不给任何人翻案的时机。 究其原因是李煦奏请欲替王修德等挖参,因此被废其官丶革其织造之职。 而深层原因还有雍正下旨「收回所有的密折」,不论是谁都要交回,李煦处一共交回五百九十九件密折,但是后世存下来的仅有四百一十三件,另外的一百八十六件不知所踪。 那这一百八十六件密折便只有一种可能,被雍正毁掉了,因上面写了一些对雍正不利的内容。 赵不全心里翻来覆去地瞎琢磨,不知不觉到了赵家胡同。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赵大业听见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看见赵不全身后跟着个姑娘,顿时愣在当场。 「这···这谁家的丫头?」 赵不全把卖身契往他爹手里一塞: 「买来的。」 赵大业接过卖身契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你哪来的银钱?」 「用鼻烟壶换的。」 「鼻烟壶?你哪来的鼻烟壶?」 「同僚送的。」 赵大业被一连串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瞪着眼看赵不全,又转眼看了看袭人: 「你···你买个丫头干什么?」 赵不全一边往里走一边道: 「伺候您啊,您不是老说没人给您端茶倒水吗?这不就有了。」 赵大业气得直跺脚: 「我说的是让你娶个媳妇!不是买个丫头!」 赵不全懒得理他,回头对袭人说: 「别愣着,进来吧,家里简陋,你将就着住,西厢房空着,回头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袭人红着眼眶,应声跪了下去: 「恩公大恩大德,奴婢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赵不全忙把她扶起来: 「别跪别跪,我这儿不兴这个,你以后就叫我大哥,别叫什么恩公,听着别扭。」 袭人抹着眼泪点了点头,跟着赵不全进了院子。 赵大业站在院子里,看着赵不全的背影,嘴里嘟囔道: 「败家子,败家子啊···」 可嘟囔归嘟囔,他还是去西厢房收拾了铺盖,又端了一碗热粥给袭人。 袭人接过碗,眼泪又是掉了下来,赵大业叹着气,也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第二日天还灰蒙蒙的,赵不全就起了床。 袭人比他起的更早,已是在灶房里烧了热水,蒸了窝头。 赵不全洗漱完毕,坐在桌前吃饭,袭人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赵不全看了她一眼: 第32章 山西亏空案 赵不全到了会考府衙门时,里面冷冷清清的,昨日报到的那些人,大多还没来。 只有几个老吏员在班房里生火取暖,围着炉子喝茶闲聊。 王笔帖式名叫王文轩,此时也坐在角落里,手捧着一本帐册,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赵不全凑过去打了个千儿: 「王大人,您倒是来的早。」 王文轩抬眼看了他一下,嗯了一声,又转眼继续盯着帐册: 「睡不着,索性早些来,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帐册推过去,手指点着一处: 「山西巡抚德音报上来的奏销册子,昨儿你看了,觉得那两笔修衙门的银子有问题,可你还没看出更大的毛病。」 赵不全接过帐册,顺着王文轩的手指往下看。 「康熙六十一年全年,山西藩库共支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其中用于公务之需的,有四十二万两。」 王文轩冷笑一声: 「什么叫公务之需?这四个字就是一口大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修衙门是公务之需,买笔墨纸砚是公务之需,就连给京官送冰敬炭敬,也是公务之需。」 赵不全翻了翻,发现这四十二万两「公务之需」里面,最大一笔是十二万两,只写着「解京备用」四个字,连个具体用途都没有。 「这十二万两,解到京里给了谁?」 王文轩左右看了看,压着声音: 「给了户部,山西每年都要解一笔银子到户部,名曰部解,没有这笔银子,山西的奏销就别想过关,可这笔银子到了户部,到底进了谁的腰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赵不全想起了吏部文选司的遭遇,那个六品官话里话外勾引着要银子,看来这「部费」规矩,不单是户部,六部皆然。 两人正说着,户部主事曹文斌和两个笔帖式进了衙门。 曹文斌一身簇新的七品补服,笑容满面,见了赵不全就是拱手: 「赵兄早啊!」 赵不全还了礼,曹文斌凑过来,眼睛轻瞟了一眼桌上的帐册,笑容收敛了几分: 「哟,王大人也在看山西的册子?」 王文轩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曹大人来得正好,您是户部出来的,这山西的帐,您应该最熟。」 曹文斌乾笑了两声: 「熟什么熟,我在户部就是个跑腿的,里面大老爷们多的是,我哪管得了那些大事。」 话虽这么说,可赵不全注意到,曹文斌的眼睛一直在那本帐册上打转,眼神有些闪躲。 又过了半个时辰,会考府的人陆续到了衙门。 巳时(9点)正,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怡亲王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整肃衣冠,鱼贯而出,列队迎接。 赵不全站在队列中间,踮脚往前看。 只见一队侍卫打头,后面跟着一顶四人抬的暖轿,轿子停下,走出一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如冠玉,身穿石青色棉袍,外罩貂皮端罩,头戴暖帽。 虽是面带病容,可一双眼睛四射精光,扫过众人之时,如刀锋过面。 怡亲王允祥,雍正最信任的弟弟,会考府的主持人。 原都说他是「拼命十三郎」,雍正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眼见一面来得真切。 允祥下轿扫过众人脸面,旋即大步走进衙门,身后跟着几个幕僚和书吏。 允祥在主位坐下,端着茶盏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都到齐了?」 领班的太监躬身道: 「回王爷,应到二十三人,实到二十三人。」 允祥点了头,放下茶盏: 「昨儿是元旦,皇上在寿皇殿行礼,本王陪祭,没能来衙门,今儿应该是年假期间,本不应都给你们叫来,可皇上也是未歇一天,会考府新立,诸多事务等开印时,也是延误了。本王今日也算头一天办差,有几句话,本王要先交代清楚。」 他说着站起身来,负手踱步: 第33章 密查山西三知府 会考府赵不全与王文轩两人自顾着研究山西的奏销帐册,怡亲王也是亲自盯着山西的亏空。 因是「年假」期间,会考府也是轮流班值,果不其然,没过几日,雍正就在养心殿召见了怡亲王允祥丶大学士马齐丶吏部尚书隆科多,商议山西亏空之事。 赵不全自然不在召见之列,就是母猪上树丶太监十月怀胎,大抵才能轮到他,可消息还是从会考府的幕僚那里传了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雍正看了山西的帐册,气得脸色铁青,当场拍了桌子: 「二百三十万两?!朕登基不过两月,就给朕留了个这么大的窟窿?这些人是要掏空大清的国库吗?」 马齐跪在地上,头皮差点磕破: 「皇上息怒,山西的亏空,臣等一定严查!」 雍正蹙眉冷笑: 「严查?你们查了多少年?查出了什么?朕告诉你们,这次亏空,不是做样子,都免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谁贪了,谁挪用了,都得吐出来,吐不出来的,抄家!杀头!」 隆科多跪在地上,伸手拭去额头汗水: 「万岁圣明,奴才以为,查亏空当从大员查起,擒贼先擒王,山西的亏空,最大的几笔,都在平阳丶太原丶大同三府。」 雍正见隆科多也是跪着,忙敛容伸手前扶: 「舅舅,别这样,你起来,以后见朕免了这奴才二字。」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雍正却又是笑出了声: 「朕既然这样称你,你就当得起。」 见隆科多起身来,雍正又道: 「朕可要说舅舅几句了,若是那些个汉臣,凡事小心谨慎,也还罢了,你现在是上书房领班大臣,又是九门提督,朕的至亲至信的大臣,凡事要替朕多想着点,多担待着点。」 雍正言语稍顿,又转回刚才的话头: 「平阳知府冯国泰,太原知府李清钥,大同知府栾廷芳,这三个人,朕记得都是康熙五十一以后补的缺,在任上都有七八年了,七八年了啊!就是头猪,也该喂肥了!」 他说着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名单,递给隆科多: 「传旨给年羹尧,让他派人密查这三人的家产,查清楚了再议。山西巡抚德音,纵容下属贪赃枉法,他难逃干系!」 隆科多接过名单,躬身道: 「臣遵旨!」 雍正紧忙又说道: 「还有一件事,李煦的案子,刑部审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结果?」 马齐赶忙接过话: 「回万岁爷,李煦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刑部正在加紧审理。」 雍正冷脸怒斥道: 「加紧?朕看他们是看人下菜碟,现今没把朕的意思当回事,是故意拖延,一个个就知道打秋风,满脑子金银财宝,一身的铜臭味,真要狠狠杀杀他们这些歪风邪气,不行就换人!」 雍正依着性子,越说越上劲,话头眼看着是止不住了: 「先帝在时,纵容你们也是惯了,下面一群马屁精,真真敢说实话的有几个,都是读的圣贤书,一肚子男盗女娼,倒不如那些大字不识一二的庶民,前几日那个赵不全,朕就喜欢这样说真话的,历练历练就能造福一方。」 养心殿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几个都躬身立耳聆听圣训,雍正自觉地话说的多了,旋即又缓了缓: 「告诉刑部,限他们十日结案,李煦亏空国库银两,罪无可赦,按律当斩,就这样还有人上摺子为他请愿,说他是先帝旧臣,数次接驾有功。可功过不能相抵,朕今儿也放出话,给那些人面子,李煦可免一死,流放打牲乌拉,家产全部抄没,家属分给有功之家为奴,其他人等一律变卖。这件事,不许再拖。」 马齐和隆科多对视一眼,齐声道: 「臣遵旨。」 不多日,这些消息就传到了会考府,赵不全当值,在会考府的班房里抄写帐册。 王文轩也从外面进来,一脸的幸灾乐祸: 「听说了吗?皇上要拿冯国泰丶李清钥丶栾廷芳开刀了,山西巡抚德音怕也难逃干系。」 赵不全放下笔: 「这三人,很贪吗?」 第34章 借据 门房差役喊了赵不全,衙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后生,身穿灰布棉袍,冻得缩脖端肩,手里还拎了个包袱。 「您是赵不全赵爷?」 见赵不全出了衙门,后生忙凑近问道。 赵不全点头: 「我是。」 后生把包袱递了过来: 「这是周嫂子让我给您带的,说是您落在她家的东西,衙门里事务忙得紧,怕您有急用,这才让我直接送到了衙门。」 赵不全狐疑地看了一眼后生,就是在周寡妇家被摸了屁股,上点药,怎会落什么物件呢? 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纳的鞋底子,还有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他愣了一下,这周寡妇,嘴上说不要他去看,可背地里却给他纳了鞋底子。 寡妇的心,海底的针,不亲手摸一下,任谁都不知道这「针」扎不扎人! 后生又道: 「周嫂子说了,让您好生办差,既入仕为官,虽是皇上的恩泽,可也是事业的上升期,别整天想着没用的。」 赵不全哭笑不得,这周寡妇一个妇道人家,却也能说出这番贴心可人的话,在这个世道,这样的女人不好找啊。 他揣好鸡蛋,拎着包袱回了班房。 王文轩看见他手里的鞋底子,打趣道: 「哟,有人给纳鞋底子了?是谁家的姑娘?」 赵不全嘿嘿一笑,都说「寡妇不嫁,门前结瓜」,可他不计较,随口应道: 「隔壁的寡妇。」 王文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倒是有艳福,寡妇疼人啊···」 赵不全不接这个话茬,坐下来继续抄写帐册。 脑子里始终萦绕着冯国泰的事,眼见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收了东西就准备回家。 可刚走出会考府的大门,一个人影从暗处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别人,是刘全儿。 刘全儿脸色发白,拉着赵不全的袖子,把他拽到墙角,低声急道: 「不全,出事了。」 赵不全心头一紧,急问道: 「什么事?」 刘全儿四下环顾,凑到他耳边: 「下午路过你家,如今你在会考府当差,本想着与你爹闲聊几句,可刚到院门,听到院子里你爹扯着嗓子喊冤,不大会儿,从屋里出来一人。」 刘全儿神秘兮兮地又看了看周围: 「你猜是谁?」 赵不全脑子已是嗡嗡乱响,这哪有功夫打哑谜: 「我上哪猜去,您还是快说吧!」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见他出了屋,我紧躲了远远的,这个陈师爷笑着出了院门,嘴里嘟囔着:给脸不要脸···离得远,其他的话没听真。」 赵不全脸上已是慌了神,急匆匆拉着刘全儿就往家跑。 刘全儿也是紧跟着,边走边说: 「这个时候,你爹能有啥把柄落在廉亲王手里?」 「不知道,前儿三番五次要拉我下水,我都给拒了,这狗屁陈师爷,没他妈安好心···」 两人疾走似跑的往赵家胡同赶,一路无话,不大功夫就到了胡同口,两人止步,直喘粗气。 胡同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都掩了门,只有谁家的狗隔着院墙叫了两声,倒是显得傍晚愈发冷清。 赵不全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他爹赵大业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手抱着脑袋,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听见门响,赵大业抬头看来,那张老脸青白交错,眼珠子红得跟母兔子似的,嘴唇仍是哆哆嗦嗦,吐不出半个字。 赵不全几步跨过去,蹲在他爹面前: 「爹,您怎么了?」 赵大业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那双手颤抖不已,纸片在他手里簌簌作响,如同深秋将落的树叶飘下。 赵不全接过纸片,凑着院子里那点天光细看。 第35章 愚忠!(求月票) 赵不全一句哭笑不得的话语,顿时也让身旁的刘全儿愣了片刻。 他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猛转身盯着他爹赵大业,急言急语地问: 「爹,您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借据,这是咱老赵家的催命符!」 赵大业被他这副模样彻底吓傻了,只是闷头不语。 赵不全指着那张借据,强忍着怒气: 「三千两银子!您知道三千两是什么数吗?大清律,官员贪赃一千两以上就要杀头!您一个白身的旗人,从藩库里借出三千两银子,这是什么罪?」 一阵疾风骤雨的急问,让赵大业无所适从,刘全儿在一旁也是慌了神,也不插不上话: 「这是监守自盗!是要杀头的!就算不要您的命,充军发配也是轻的!什么慢慢还,什么补缺扣俸禄,全是放屁!这是让您替人顶缸,替您那个贤王主子把这块黑锅背起来!」 赵大业嘴唇上的血色褪尽: 「不···不能吧?八爷···八爷不能这样对我···」 「八爷?」 赵不全对这个爹已全不抱希望,他就是个执迷不悟丶撞南墙不知回头的大犟种。 「我的亲爹啊!您醒醒吧!八爷现在自身难保,皇上盯着他,满朝文武盯着他,他恨不得把所有跟山西亏空有关的证据都抹乾净!您是他府上的旧人,又是顶着铁杆八爷党的名头,不用您顶缸用谁?用刘叔吗?」 刘全儿在一旁身子猛一缩,他从八爷府出来,必是有人给他参谋,不然刘全儿不会把自己摘的那么乾净。 赵不全真想把八爷党的下场给他们说清楚,可他俩能信吗? 「您送进府里的那三十两银子扔出来是白扔的?那是探路的石子儿!如今石子儿扔出去,听了个响,这就该拿您填坑了!」 赵大业瘫坐在门槛上,如被抽去了脊梁骨,两眼发直,呆呆地盯着地面。 「可···可我当年在八爷府上当差,八爷待我不薄啊···那年你差点没命,是八爷赏的山参救的你···八爷他···」 「此一时彼一时而已,熙朝勋贵老臣李煦都被抄了家,您以为就是简单的亏空?里面掺杂的事儿多了去了!八爷赏您老山参,那是抬举您,让您给他卖命!」 赵不全越说越气,声音也是越发地大了: 「贤王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小恩小惠收了您的心,让您死心塌地的,如今要您的命,您还指望着八爷念旧情?爹,您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旧情!」 刘全儿一直没敢插嘴,这时候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悄悄拉了赵不全的袖子: 「不全,你小声些,隔墙有耳···」 赵不全蹲下身,盯着他爹,声音放低: 「爹,您跟我说实话,当年苏克济孝敬八爷的事,您知道多少?」 赵大业抬头回想,可眼神四处躲闪: 「我···我隐约听说过一些,苏克济在山西当巡抚那些年,每年都要往京城送银子,说是孝敬八爷丶九爷丶十爷他们的。可是具体有多少,走什么帐,我一个跑腿当差的,哪能知道底细?」 话语稍停,赵大业蹙眉回忆起来: 「只是有时候八爷府上的人手不够,让我帮着接过几回银子,可那都是封好了的箱子,我只管搬进去,从没打开看过···」 「接过银子?」 赵不全急忙问道: 「接过几次?」 「三···三四次吧,」 赵大业声音越来越小: 「都是康熙五十几年的事,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每次都是二三百两的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搬进八爷府的后院,我以为是哪位大人孝敬八爷的冰敬炭敬,就没多想···」 赵不全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死的心都有。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他爹不是普通的「八爷党余孽」,这是实打实参与过山西亏空案的人证! 那些银子从山西藩库挪进来,千里迢迢送到京城,进了八爷府,他爹赵大业亲手搬进来的。 如今朝廷要查亏空,八爷那边想把屁股擦乾净,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底下的知情人一个个按沉到水下。 他爹赵大业,就是现成的替罪羊,马上要被烤成羊肉串了,还在「咩咩」乱叫! 第36章 贤德之下藏狠心(求月票) 「不全,」 赵大业哑着嗓子忽然开口问: 「要不···要不我去找八爷说清楚?当面问他,我赵大业跟了他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赵不全怒目盯着赵大业: 「不能去!」 赵大业一怔。 「你要是去了廉亲王府,那就是自投罗网,八爷见了您,面上一定会安抚您,说什么这是误会丶底下人办差了事,这些糊弄您的话,让您安心回家等着。可您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把您盯死了,等过几天,这事儿闹到会考府,您就是八爷亲自交出去的人证,那借据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您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 「那···那我怎么办?」 赵大业眼见要哭出声。 赵不全看着这个既熟悉又不「熟悉」的爹,鼻子一酸,险些也落下落来。 「爹,您别慌,这件事还没到绝路上,咱们还有法子。」 赵大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着赵不全的手: 「什么法子?」 赵不全转头看向一旁的刘全儿: 「刘叔,劳烦您帮我盯着点,要是有生人在胡同里转悠,您赶紧给我递个信儿。」 刘全儿连连点头应道: 「你放心,我盯紧了。」 赵不全又继续道: 「这张借据我先收着,谁也不给看,八爷那边既然出了这张东西,就是一定还有后手,咱们得先摸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是真想让您顶缸,还是拿这张借据逼咱老赵家做些别的事。」 赵大业茫然地看着他: 「别的什么事?」 赵不全没接他爹的话,起身踱步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胡同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这张借据一出,他老赵家就是被人架到了火上。 八爷那边是催命的阎王,雍正这边是索命的判官,他赵不全夹在了中间,一步踏错,便是生死难料。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房里透出昏黄的丁点烛光,那是袭人在热晚饭。 那光映在赵大业花白的头发上,映在他佝偻的脊背之上,映在这件破旧的屋内,明明暗暗,像极了这世道人心的写照。 赵不全冷冷地开了口: 「八爷这些年,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都说是靠一个贤字。可什么是贤?贤者,德才兼备之谓也。德在才先,无德之才,谓之奸。八爷今日所为,与贤字还沾边吗?」 刘全儿和赵大业呆呆地看着赵不全,满脸惊疑,不相信这话是从赵不全嘴里说出的。 赵不全转身出了屋,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夜空清冷得如结了冰,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上面,又远又冷。 袭人从灶房里探出头,怯生生地问: 「全哥,晚饭好了,要不要端过去?」 赵不全摆手说道: 「等会儿,让我爹缓一缓。」 袭人应了一声,又缩回了灶房。 刘全儿不知何时走到了赵不全身边: 「不全,这件事你得早做打算,拖下去不是办法,八爷那边既然出了这张借据,就不会善罢甘休,你要不要···跟十三爷透个风?」 赵不全摇着头道: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会考府正在查山西的亏空,我爹这件事要是现在抖出来,不管是真是假,先被停职查办的就是我,到时候连自保都难,更别提救我爹了。」 刘全儿皱着眉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不全闭目静思片刻: 「我先去摸摸底,陈师爷今儿来,说的那些话,什么认帐丶补缺,这里面做了文章。八爷那边如果真想让我爹顶缸,直接把这借据往会考府一递不就完事了,何必费这个周折?他们来找我爹,说明有更深的打算!」 刘全儿急忙问: 「什么打算?」 赵不全没接话,只是隐隐地有个猜测,可现在还不太确定。 第37章 开印(求月票)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赵不全就醒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自从他爹赵大业整出借据这么大事后,这几日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没个安生静气的时候。 那张借据压在了枕头下,「咯」着他后脑勺生疼,可又不能扔,更不敢随便给人看,甚是难受。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熬了半个月,眼瞅着年也过了,节也过了,该来的终归要来。 自打陈师爷登门「拜访」之后,廉亲王那边倒是也消停了。 没人来,没信来,连个鬼影子都不见,来也匆匆,去也冲冲。 赵不全起初还悬着心,可日子一长,反倒觉得不对劲,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熬人。 八爷那边不出招,他就摸不清底细,只能干等着,等着那杀人不见血的「明枪暗箭」。 这半个月过得匆匆,赵不全白日里在会考府当差,晚上回去陪着犟种爹说话。 赵大业经了那事后,没了往日的精神头,整日闷在屋里,不出门不见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新婚小媳妇一般。 周寡妇来送过两次鸡蛋,他爹也没露头,是袭人接的,老赵家的「女管家」。 周寡妇问了句「赵叔怎么了」,袭人惯会答「身子不爽利」,一个月总有几天心情不好,不论男女。 赵不全看着心里也急,可这事儿不能跟周寡妇明言,说了就多一个人担惊受怕的,不说的话,只能自己扛着。 他俨然把周寡妇当成了自己的娘们,自己的娘们自己疼,全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自作多情。 他赵不全本想着有了正经差事,也是该考虑吐出心声,先立业后成家,虽然他长得「伤风败妇」,可万一周寡妇「眼瞎」呢! 可如今他老赵家摊上这么大的事,只得缓一缓再说,不然人答应没两天,老赵家一家两口蹲了大狱,她周寡妇怕是要顶着「克夫」的名头,寡妇一辈子了。 好事多磨! 今儿个是正月十八,按大清的规矩,各府都在今日开印。 说起这「开印」,倒是有讲究的。 每年腊月十九丶二十左右,各衙门封印,表示一年公务告一段落,官员们可以歇一歇了。 这封印的日子不是随便定的,得由钦天监择吉日,奏明皇上,然后各衙门统一行事。 封印期间,除了军国大事丶人命盗案等紧要事务,一般的公文奏效都暂停处理,清承明制,算是给大小官员一个喘息的空当。 到了次年正月,再择吉日开印,重新理事。 这开印的日子也是有讲究的,一般选在正月十八丶十九丶二十这几日,取的是「发」的彩头。 开印之前,各衙门还要举行简单的仪式,摆香案,供果品,由主官率属官行三跪九叩,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印信启封,用印于红纸之上,算是新的一年公务正式开始。 今年因为国丧,仪式从简,不奏乐,不设宴,但该走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 会考府因是新设官衙,各处事务繁杂,年假就少了几日,赵不全到会考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衙门口已是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都在窃窃私语。 今儿个不比往常,各人都换了乾净的官服,连平日里最不讲究的王文轩,也换了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袍,头戴一顶黑缎小帽,瞧着倒比往日精神不少。 「王大人,早。」 赵不全上前打了个千儿。 王文轩回头见了他,点了点头,连忙回了礼数: 「早,今儿开印,十三爷要来,别迟了。」 赵不全应了一声,跟着众人进了衙门。 会考府的大堂今日布置得与往日不同,正中设了香案,上铺明黄缎子,摆着香炉丶烛台丶果品,供的是谁的牌位,赵不全没看见,反正不是老赵家的。 香案两侧各站着四个书吏,手捧印信丶文册,肃然而立,真像开追悼会一般,庄严肃穆,就是中间少躺了一人。 辰时正,怡亲王允祥的车轿到了。 今日允祥穿的是石青色蟒袍,外罩黄马褂,头戴珊瑚顶子的暖帽,腰间系着金镶玉的皮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威风凛凛。 他身后是幕僚和侍卫,一群人进了大堂,在香案前止步站定。 「都到齐了?」 第38章 明期限,朝廷追亏空(求月票) 允祥一声「都起吧」,众人撅腚爬了起来,垂手立在堂下。 「皇上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 允祥背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 「各省的亏空,不是小数目,户部那边已经整理出了清单,十八个省,没有一个是乾净的,山西二百三十万两,直隶一百八十万两,山东一百五十万两,就是连最富庶的江南财赋之地,也有不下百万两的亏空,这些银子都去了哪儿,你们心里有数,本王心里也有数。」 他说着起身负手踱步: 「皇上有旨,亏空在十万两以下的,限三个月还清;十万两以上丶五十万两以下的,限半年还清;五十万两以上的,限一年还清,届期不还者,按律治罪,抄没家产。」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认识的那些官员,哪个能还上,哪个还不上。 赵不全脑子里也是翻涌滚烫,十八省的亏空,户部整理出了清单,而这清单之上,有没有他爹赵大业的名字?那三千两的借据,是八爷府上私造的,还是户部的帐上真有这么一笔? 他正胡思乱想,允祥却又道: 「户部那边,也有不少借据,有的是官员借的,有的是皇亲国戚借的,还有的是打着各种旗号挪用的,皇上说了,不管是谁,欠了朝廷的银子,就得还,还不上的,拿家产抵,家产不够的,拿人头抵。」 允祥说到这里,言语顿了一下,眼光瞟了众人,直直地盯上了赵不全。 「赵不全。」 赵不全浑身一激灵,忙出列跪下: 「奴才在。」 「你在左司跟着王文轩学了半月有余,山西的帐册,看的怎么样了?」 赵不全斟酌着措辞应道: 「回十三爷,奴才愚钝,虽没精通,倒也算是学了皮毛,山西的奏销册子,奴才翻了七八遍,有些眉目,可要说通透,还是有些差距。」 允祥颔首点头: 「山西的亏空,是各省里最大的,皇上盯着,本王也盯着,你既然在左司,就多用心,有什么疑问或发现,直接报给本王。」 赵不全忙磕头: 「奴才遵命。」 允祥摆了摆手,赵不全爬起回了队列,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允祥话说得平常,可赵不全听出了弦外之音,十三爷这是点他,让他把山西的帐查细一些。 可山西的帐,牵涉着八爷丶九爷丶十爷,牵涉着前任山西巡抚苏克济,现任巡抚德音,还牵涉着他爹赵大业那张借据。 这可真是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了。 允祥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各司其职丶实心办差之类的话,说完便起身带着侍卫走了。 众人松了口气,三三两两散回各自班房。 赵不全回到左司班房,王文轩已是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摞帐册,正埋头抄写。 听见赵不全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 「十三爷方才点你的名,说的话可知何意?」 王文轩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紧接着又说道: 「十三爷看重你,你好好干,前程少不了。」 赵不全苦笑道: 「王大人,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哪有什么前程?」 王文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声缓语: 「不全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官场上,最怕的是得罪人,是没人愿意得罪你,十三爷点你的名,说明你在他眼里是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才有价值,有价值的人才有人保,这个道理,你慢慢就明白了。」 赵不全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只是拿起桌上的帐册翻看起来。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帐册上,方才允祥的话,加上雍正的旨意,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户部那边的借据清单,到底有没有他爹的名字?八爷那边半个月没动静,是在等什么?难道等他主动上门求饶,还是暗中布置什么? 第39章 已无退路 赵不全与刘全儿确定了明儿的事,又闷头想了一下,抬眼见胡同口停了一顶轿子。 轿子不大,青布帷幔,看着是顶不起眼的,可轿旁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赵不全抬脚刚想走,可轿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人,青布棉袍,瓜皮小帽,笑容满面。 陈师爷! 赵不全眼见着陈师爷笑眯眯地走过来,心里的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该来的终归要来。 这半个月的消停,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赵兄,别来无恙啊!」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陈师爷拱手笑道,亲热地如同见了亲兄弟。 赵不全膈应地挤出笑容,拱手还礼: 「陈先生客气,您这是···」 陈师爷四下环顾,低声道:「赵兄,借一步说话。」 赵不全跟着陈师爷走到胡同口的背风处,两个仆人很识趣地退到远处,背过身去,既不看不听,也不让人靠近。 陈师爷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递到赵不全面前: 「赵兄,这是王爷的一点意思,五百两银票,通源号的,见票即兑。」 赵不全盯着荷包,双手纹丝未动。 陈师爷见他不接,也不勉强,将荷包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笑吟吟地说: 「赵兄,王爷说了,您是个明白人,知道怎么选。如今您在会考府当差,王爷替您高兴,王爷的意思是,您既然在会考府,就该多为王爷分忧。」 「山西的亏空案底,您帮王爷摸清楚,哪些帐目查到什么程度,哪些官员被盯上了,哪些证据已经被会考府掌握了,这些事,您留心着,该传的话传出来,该压的压下去,王爷不会亏待您的。」 赵不全他猜的没错,八爷那边想要的,不是他爹的命,是他在会考府的这个位子。 廉亲王看起来位高权重,可眼前的处境,以八爷党的聪明才智,也是早已发觉阴云密布。 九阿哥允禟被雍正打击迫害已经是逐渐升级,朝廷已传出雍正以遵循旧制,欲派遣王公往赴军前为名,将允禟发遣西宁。 这不过是雍正惯使的手段,阴狠毒辣丶明升暗降而已。 如今逼迫赵不全就范,拿他爹的借据做把柄,逼他做内应,在会考府替八爷党通风报信丶上下其手,不过是紧躲着雍正的耳目,一时的权宜之计,说的直白点,也是苟且存生而已。 这一手,也是不可谓不毒。 「陈先生,」 赵不全尽量压着内心的怒气: 「那张借据,我爹说他没签过。」 陈师爷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和煦的模样: 「赵兄,这话可不能乱说,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怎么能说没签过呢?你爹怕是记性不好,忘了这档子事了。」 赵不全摇头: 「我爹说了,他没借过三千两银子,也从没在什么借据上签过字,这笔帐,我老赵家不认。」 陈师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他盯着赵不全,眼中冷意迸发。 「赵不全,」 陈师爷咬着牙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爷抬举你,给你脸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不全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陈先生,我不是不识抬举,可那张借据,我爹确实没签过,您回去告诉八爷,我老赵家感激八爷当年的恩情,可这笔帐,我们不认,就是官司打到皇上那儿,我们也是不认的。」 陈师爷抚掌冷笑: 「官司打到皇上那儿?赵不全,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皇上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会考府书吏,去跟王爷打官司?你未免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赵不全不说话,只直挺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陈师爷见他不为所动,语气中竟软了几分: 「赵兄,您是个聪明人,何必把事做绝呢?王爷说了,只要您听话,在会考府里帮着照应照应,那张借据的事,王爷替您爹担着,您想想,三千两银子,您老赵家能还得上吗?可王爷一句话,这事儿就过去了,您得了好处,王爷也得了安心,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第40章 茶馆鉴笔迹 「听雨轩」茶馆在正阳门大街南头,门脸不大,可里面却别有洞天。 楼上楼下十来间雅座,四面通风,借了「八方来财」的隐喻,冬暖夏凉,是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常去的地方。 赵不全上回来这儿,是被陈师爷堵着说话,这回来却是要看笔迹,境遇不同,心境自也不同。 他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龙井,不为喝茶,只为趁了身份。 茶博士端茶放下,他只愣愣地盯着窗外,无心品茗,烦事扰心,全无二十岁小伙的那种劲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今儿是正月十九。 昨儿开印,雍正的旨意一下,他老赵家的天就更阴沉了。 八爷那边五百两银票揣在怀里,他没跟他爹赵大业说这事,也没跟刘全儿提,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刘全儿倒看起来实诚,可如今闭口不谈自己为何出了八爷府,三缄其口,赵不全想来这是别人的私事,有时也不便打听,可他仍存了疑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至亲至近之人,往往伤人最深。 他赵不全至今是怕了!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挑担赶车丶遛鸟喝茶,各色人等,各行其道。 赵不全看着这些人,心生羡慕,他们不知晓朝堂上的龌龊事,不知晓皇上跟王爷之间的明争暗斗,不知什么亏空什么借据,他们只知今天能挣几个铜板,晚上能喝一碗热粥,明儿还能活着。 这日子虽是清苦,倒也安稳,庶民百姓,最为知足! 可安稳二字,何其难! 他正胡思乱想时,楼梯传来脚步声,刘全儿上来了,身后跟着一乾瘦老头儿,六十来岁的年纪,花白胡须,灰布棉袍穿在身上,头戴旧毡帽,手拎蓝布包袱,双眼精光内敛,看人直愣愣的。 「不全,这位是孙德茂孙老爷子。」 刘全儿拱手介绍道: 「刑部待了三十年,专管核对笔迹,满京城扫听,应是没人比老爷子更懂行的了。」 赵不全早已起身拱手作揖: 「孙老爷子,久仰久仰,晚辈赵不全,今儿个劳您大驾,实在是过意不去。」 孙德茂抬手止了虚礼,开口直奔了主题: 「客气话就不必了,刘全儿与我也算是老相识,他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是要来的,你的东西呢?」 赵不全闻听,这老爷子倒也是爽利的人,办事不拖泥带水,旋即摸出那张借据,双手递了过去。 可心里多少还是没底,这张借据关乎他老赵家的前程荣辱,往大了说,也关乎他老赵家的命。 孙德茂接过借据,并不急于看,而是先在桌上铺了一块白布,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铜边的放大镜,还有几样赵不全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一样一样摆好,专业人干的专业事,干了一辈子,想来也是「职业病」。 做完这些,孙德茂才把借据放在白布之上,俯下身,眯起眼,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细看。 茶馆里静得出奇,隔壁雅座有人在高谈阔论,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声音传来,影影绰绰的,隐约听得一些话语: 「···二两银子要买两个贡生?不才一把铁算盘算尽天下才士,从来没碰到过这么结实的铁公鸡!···」 赵不全一心全扑在了借据上,耳边虽也听到「买贡生」的字眼,可他凝神静气,两眼直勾勾只盯着孙德茂的动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孙德茂直起身,摘了放大镜,眉头已然拧成了疙瘩。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旧册子,翻了几页,对照着看了一会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孙老爷子,怎么样?」 赵不全忍不住问道。 孙德茂瞥了他一眼,静默半刻,指着借据上的签名,一字一顿地说: 「这笔迹,是你爹的!」 赵不全全身如遭雷击,汗毛立起,脑中「嗡嗡」乱响,脸色瞬间转白: 「不可能!我爹说他没签过!」 孙德茂轻摇着头,指着借据上的几处笔锋,娓娓道来: 「你看这里,赵字的走之底,起笔重,收笔轻,这是你爹写字的特点,还有这个大字,最后一捺往上挑,带了个勾,一般人写不出这个习惯,再看业字,下面那一横故意拉长,这些都是个人的运笔书写习惯,模仿不来的。」 第41章 亲爹被人打了 孙德茂鉴定完笔迹,晃晃悠悠地下楼走了,临走一句「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有个准备」,让赵不全半天没缓过劲儿。 刘全儿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看着赵不全,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还是开了口: 「不全,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孙老爷子说了,这字可能是签在别的地方,被挪过去的,你爹那人我还是了解的,他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 赵不全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话说的对,刘全儿是了解他爹,可自己儿子不更了解自己爹吗? 茶已经凉了,苦涩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心里。 他放下茶杯,起身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冲刘全儿拱了拱手: 「刘叔,今儿个的事,多谢了,我先回去,明儿再来找孙老爷子。」 刘全儿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 「不用了。」 赵不全摆手转身出了雅座。 他下楼走出茶馆,冷风拂面,激得他猛打了个寒颤。 正月十九的天,虽说已经立了春,可北京城的倒春寒比冬天还难熬,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街上尘土飞扬,行人缩脖端肩,匆匆而过。 赵不全正要抬脚往赵家胡同走,却见一人影从街对面跑来,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跑得气喘吁吁。 「全哥!全哥!」 是袭人。 赵不全忙迎上去: 「怎么了?」 袭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全哥···全哥你快回去,赵叔···赵叔被人打了!」 赵不全一把抓住袭人的胳膊: 「被人打了?谁打的?怎么回事?」 袭人被他抓的生疼,可顾不上喊疼,只是哽咽着说: 「赵叔他···他今儿一早出了门,说是要去找八爷说清楚,奴婢拦不住他,他就走了,过了一个时辰,胡同口有人喊,说赵叔被人抬回来了,奴婢跑出去一看,赵叔躺在门板上,浑身是血···」 赵不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松开袭人,转身就往赵家胡同跑,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把袭人手里那个包袱接过来,胡乱背在身上,扯着她一路狂奔。 路上的行人见这两人跑得急,纷纷避让。 赵不全脑子里只一个念头,他爹被打回来了,被谁打的?八爷府的人! 「袭人,我爹伤得重不重?」 袭人被他拉着跑,踉踉跄跄的,喘着粗气: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赵叔身上都是血,脸也肿了,嘴里一直在骂···骂八爷···」 赵不全咬着牙,没再问其他的,只顾着拼命跑。 两人跑到赵家胡同时,胡同口已是围了一堆人。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聚在了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看见赵不全回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个平日里跟赵大业相熟的老街坊走过来,七嘴八舌说着什么,赵不全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往院子里冲。 院门是敞开的,院子里站了几人,都是胡同里的邻居,周寡妇也在,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泪水涟涟,嘴唇紧抿。 看见赵不全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没说出,只侧身让开了门口。 赵不全冲进屋内,一眼就看见赵大业躺在炕上。 他爹那张本就苍老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开裂,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身上的棉袍也被扯烂了几处,露出了里面的棉花,棉花上也是血迹斑斑。 赵大业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两只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屋顶,嘴里还在轻声低语。 炕边站着郎中,正是上回给周寡妇家丫头看病的那位,姓王,在胡同口开了个小药铺。 王郎中正在给赵大业清理伤口,旁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膏和一摞乾净的布条。 「王大夫,我爹怎么样?」 赵不全冲过去,蹲在炕边,言语之中已带着哽咽。 第42章 王文轩指点迷津,困境透转机 赵不全送走了王郎中,转身回屋,蹲在炕边,看着他爹。 赵大业闭着眼睛,可眉头仍是拧着,脸上的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的狰狞可怖。 「爹,睡吧。」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赵不全轻声说。 赵大业没应声,可眼角的泪水渗出,顺着脸上的沟壑,一滴一滴地落在枕上。 院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散了,周寡妇还站在那儿,手里的那碗热水早已凉透,可她还是端着,见赵不全出来,她把碗递过去: 「喝了吧。」 赵不全接过碗,明知水是凉的,一仰脖子灌进肚子里,可他觉得心肺灼烧。 「嫂子,今儿个多谢您了。」 周寡妇摇着头,叹声说道: 「你别太熬了,你爹那边,有需要帮忙的只管说,袭人是个小丫头,到底有些事拿不得主意。」 赵不全兀自点头应承,半句话说不出。 周寡妇转身出了院子,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忧愁。 都说刀兵四起之时,一碗粥掰成两半分,一盏灯照着两家路,可这大清朝,看起来是江山已固,承平日久,紫禁城的琉璃瓦金碧辉煌。 可庶民百姓的日子,从来不由己。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寻常人家的悲欢,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北风骤起,照样要缩脖讨生活;米价涨了,照样要勒紧裤腰带;衙门里的差役来了,照样要赔笑脸递上几文茶钱。 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就像没人问过运河里的纤夫愿不愿意弯腰一样,没人问过煤山脚下的窑工愿不愿意走出黑暗。 周寡妇的男人殉了国,朝廷发放了二十两银子,可周家的天塌了,顶梁柱没了,无奈周家男人的命就值那二十两,一文钱都不会多。 都说太平犬莫论世事,可这大清太平盛世里的人,又有几个不是在夹缝里活着?只是这夹缝再窄,寻常百姓终究是人心挨着人心,断不会像大爷党丶三爷党丶四爷党丶八爷党那些人一般,尔虞我诈,行奸诈路,做阴毒事,耍着「狼心狗肺」的下作手段。他们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斗得死去活来之时,谁又能想到撑起擎天高楼的「瓦砾」。 袭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赵不全的身后,抬眼见他泪如雨下,双手揉搓着衣角,怯怯地说道: 「全哥,晚饭好了。」 赵不全转脸拭去泪水,抬手轻摇: 「我不饿,你先吃吧。」 袭人张嘴想劝,可一个小丫头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掩面回了灶房。 赵不全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腿早就麻了,等挪动双腿回屋时,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全无半点思路。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他爹的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紧接着一声,只怕要把肺咳出来。 这一夜,赵不全又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就起了床。 他先去赵大业那屋看了一眼,他爹还在睡,脸上的伤已经消肿了些,可那青紫的颜色看着仍是吓人。 赵不全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洗把脸胡乱吃了几口粥,旋即奔了会考府。 今儿个会考府有差事,不能不去。 他爹的事急不得,八爷那边下了狠手,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到了会考府,赵不全如往常一般进了左司班房,坐下翻看帐册,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帐册上,一上午翻来覆去地看了同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王文轩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帐册,眉头紧锁。 他偶尔抬头看了赵不全一眼: 「不全,」 王文轩身子前倾,低声问道: 「你这几天不对劲,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中有了烦心事?」 赵不全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王文轩。 这位王大人虽说平日里不苟言笑,可对他赵不全倒是不错,从他进会考府第一天起,就是王文轩手把手教他看帐册丶辨真伪,如今他爹出了事,他一个人扛着,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或许王文轩能出出主意。 「王大人,」 赵不全翻腾着思绪,斟酌着用词: 第43章 朱轼与蒋廷锡 王文轩的一番话,让赵不全在暗夜中有了一丝光亮,「要挟」或者「威胁」雍正,不过是权宜之计。 可王文轩的话不无道理,雍正在潜邸之时,用人向来走极端。 外间只道他刻薄寡恩,御下如履薄冰,却不知那不过是看人下菜,入了他眼的人,他捧起来便是不遗余力,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镶在对方帽檐上。 前有年羹尧,后有隆科多,十三阿哥怡亲王允祥更是不必多说,个个都是得了雍正的无上恩宠,年羹尧在熙朝直到坐上四川巡抚之时,才入了雍亲王的旗下,可日后权倾朝野,恃宠而骄,大抵也是雍正「溺爱」出来的! 雍正更是以「舅舅」称呼隆科多,直接导致隆科多整出了个「佟选」,逐渐在一声声的恭维之下迷失自我。 说白了,雍正用人全凭他个人的性子。 一腔圣意,如同烈火,烧着的人只觉得暖,远远看着的人只觉得烫。 而王文轩提及的朱轼和蒋廷锡,雍正也是这般的恩宠有加。 朱轼这位熙朝旧臣,二十九岁踏上仕途,翰林院待了三年,外放湖北潜江知县,四年内大治潜江,百姓路不拾遗,丰衣足食,旋即惊动康熙,从知县到学政,半年之内被破格提拔,连升八级。 而在康熙五十七年,朱轼任浙江巡抚之时,便与当时的雍亲王胤禛有了交际,此年浙江洪灾,胤禛奉旨南下,待朱轼身为封疆大吏宴请胤禛时,却只有两荤两素,甚至竟无酒招待。 事后胤禛记忆深刻,待雍正刚登基,便下旨火速召为父守孝的朱轼回京,虽守孝不满三年,可雍正依然让朱轼「夺情」。 赐朱轼宅邸,任命其为南书房大臣,加吏部尚书衔,协理会考府差事,隆宠鼎盛至极。 关于熙朝蒋陈锡贪墨之事,前几日便由山东巡抚黄炳密折呈给了雍正,可王文轩怎么得的消息,紫禁城内没有秘密。 赵不全两人私语了半天,可此时养心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御案后的雍正脸色铁青。 他手里的奏摺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阴沉一分。 奏摺便是山东巡抚黄炳早几日呈上的。 黄炳这人,康熙五十七年的进士,在山东做了几年道员,去岁腊月刚升了巡抚,此人办事还算勤勉,可没想到上任不过月余,就给雍正递上来一份要命的东西。 奏摺上大意与王文轩所说一般无二,山东各府州县官员,各有沾染,与山西窝案相差无几。 雍正把奏摺摔在御案上,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来人!」 宫廷总管太监苏培盛应声而入,躬着身子: 「万岁爷。」 「去请怡亲王丶朱轼丶张廷玉,即刻进宫。」 苏培盛应着倒退出去传旨。 雍正则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御案后坐下,又拿起奏摺盯着上面的「蒋陈锡」三字。 蒋陈锡是熙朝的旧臣,当过山东巡抚丶云贵总督,政绩是不错的,康熙老皇帝在世之时,也对他多有褒奖。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他有个弟弟叫蒋廷锡。 蒋廷锡字扬孙,康熙四十二年的进士,自幼擅长诗文书画,尤工花鸟,熙朝时就已名动天下。 可雍正记住蒋廷锡,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在潜邸之时蒋廷锡就跟着他了。 当年九龙夺嫡,蒋廷锡虽未公开站队,可私下里没少给雍正出谋划策,也是笼络了一批士林官宦之家,如今登基之后,蒋廷锡被授为礼部侍郎,每日在南书房行走,是雍正最为倚重的汉臣之一。 现在面前一封密折,揭发蒋廷锡的亲哥哥在任贪腐二百万两白银,让雍正投鼠忌器。 雍正不是不想查,也不是不敢查蒋陈锡,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查。 登基不过两月有余,他已经在追查山西的亏空了,山西那边千头万绪,整个山西省官员盘根错节,更是牵涉朝廷重臣,甚至有「八爷党」的影子。 如果再加上山东的案子,朝堂上那些墙头草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新君刻薄寡恩,不顾旧臣情面,上台就翻旧帐,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人,更会藉机生事。 假如引起朝野冬烘道学先生议论,八阿哥引风吹火一哄而起,这布满乾柴的朝局就会变成一片火海,那时就是「洪洞县里没好人」。 第44章 山东仓谷案,蒋廷锡协理 雍正起身负手,在暖阁内踱步,脸色也是渐渐阴沉起来。 他停下脚步,扫了凳上三人一眼,蹙眉沉声: 「怎么?都哑巴了?朕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坐着喝茶的!」 朱轼是吏部尚书,这事跟他最是相关,他不能不先开口: 「皇上,黄炳的密折,臣以为应当慎重,蒋陈锡乃前朝重臣,历任封疆,素有名望,可现在已是逝去,黄炳初任山东巡抚,根基未稳,所奏之事,是否属实,还需核查。」 雍正冷笑出声: 「核查?黄炳是朕派去的巡抚,他的密折朕不信任,朕还能信谁的?」 朱轼被雍正噎得半天无话,竟躬身不敢再有言语。 旁边的怡亲王允祥眼见雍正又犯了急性子的毛病,急忙凑前。 他是怡亲王,又是会考府的主持人,说话倒比朱轼硬气不少: 「皇上,臣弟以为,朱大人说的不是全无道理,黄炳的密折,臣看了,数额确实惊人。可这里面有个问题,捐纳存粮的事,是先帝时定下的规矩,各州府县经手的人多,帐目也杂,究竟是真的被官员私分了,还是帐目不清丶以讹传讹,得查了才知道。」 雍正听了允祥的话,脸色稍缓了些。 张廷玉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了口: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廷玉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 「臣以为,山东仓谷案,不在查不查,在怎么查,皇上下旨整顿吏治丶清查亏空,这是朝廷的大政,不能因一人丶一案就摇摆不定,传出去,倒显得朝廷无信。可蒋陈锡毕竟是前朝重臣,又是蒋廷锡的兄长,贸然查办,朝野震动,未必是好事。」 雍正盯着张廷玉,斜眼蹙眉: 「你的意思是,不查?」 张廷玉摇头道: 「臣的意思是,查!但要查的巧妙,既不能让贪官漏网,也不能让臣下寒心,臣以为可以先让黄炳将涉案的帐目丶人证丶物证整理清楚,呈送会考府核查。」 说到会考府时,张廷玉斜斜地看了允祥一眼,又继续说道: 「会考府那边,怡亲王盯着,查出来的结果,自然公正可信。等查实了,再按律处置,该追赃的追赃,该革职的革职,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允祥在一旁听了,心里暗暗点头。 张廷玉这话说的倒是两全,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黄炳的密折上能列出详细的数目,蒋陈锡贪腐的帐目证据怕是早已搜集完毕。 可雍正刚登基,当务之急是以稳为主,蒋陈锡已然逝去,此事也是发生在前朝,更是夹杂着蒋廷锡这个能臣干吏,张廷玉这话既不得罪蒋廷锡,也不违背雍正的旨意,还把会考府擡了出来,让会考府去背这个锅。 高,实在是高。 允祥在旁边小几上慢慢嚼着点心,心里却道: 「油滑!这也是条老泥鳅!」 雍正围着御案紧踱了两步,旋即转回,在椅子上坐下,左右权衡张廷玉的主意。 张廷玉说的对,山东的案子必须查,不查的话,他整顿吏治的旨意就成了笑话,朝廷砍向吏治的刀举得高,若是轻轻放下,新君登基的第一把火就熄了。 「蒋廷锡,」雍正开口问道,「你们觉得,他知道他哥哥的事吗?」 这话问得实在是刁钻。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 若说知道,那就是给蒋廷锡安上包庇的罪名,可皇上明显有恻隐之心;若说不知道,且不说蒋廷锡是否有失察的过失,怡亲王丶吏部尚书也必有失察之责。 不管怎么答,都是坑。 养心殿暖阁内,气氛顿时显得格外诡异,若等雍正再发飙,在场的三人都得吃挂落。 允祥缓缓说道: 「皇上,臣弟以为,蒋廷锡在朝为官多年,一向谨慎,他哥哥在山东的事,他未必清楚。况且蒋陈锡任山东巡抚之时,蒋廷锡还在翰林院,两人虽为兄弟,可各自办差,不相统属,就算蒋陈锡真有不妥之处,蒋廷锡也未必知情。」 雍正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45章 三任巡抚,贪了二十三年 允祥的轿子在会考府门前停下,这位新君的铁杆拥趸,行事也是风风火火,今儿个在养心殿又领了烫手的差事,马不停蹄地直奔会考府。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在木兰围场发生了帝帐夜警事件,太子胤礽大晚上拿刀划破康熙的大帐偷窥康熙,结果被康熙发现,把老头子吓了个半死。 康熙怀疑太子意图不轨,图谋弑父夺位,旋即斥责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虐众,暴戾淫乱」,一道旨意圈禁了太子,十三阿哥胤祥也被牵连。 胤祥和大阿哥胤禔一起被圈禁,这要拜诚亲王三阿哥胤祉所赐。 老三表面只搞学问,可暗地里派人盯着老大和其他皇子,眼见太子被废,三阿哥胤祉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向康熙检举了有人魇镇太子,老大倒了血霉,可除了老大魇镇太子之外,老四胤禛也是横插了进去,魇镇这事儿胤禛也脱不了干系。 得亏关键时刻老十三胤祥出来替老四胤禛顶了罪,这才被康熙圈禁了不到一年。 可老十三自此失了康熙的宠爱,加上自身的身体出了毛病,便死心塌地跟了四哥胤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如今雍正得了大宝,也算是历经磨难,守得云开见月明。 都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可允祥如果再被雍正卸磨杀驴,那雍正是真真的狠辣无比,枉他还整日吃斋念佛,大抵不过念成了欢喜佛,在年羹尧妹子肚皮上没少磨蹭。 允祥下轿大步走进会考府衙门,刚进大堂坐定,书吏就来报: 「十三爷,左司的王文轩和赵不全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允祥一怔,全然没想这两人能有何事,这般的急切: 「赵不全?那个在德胜门拦了十四爷马队的?」 「正是。」 允祥低头轻声说道: 「让他们进来。」 王文轩和赵不全走进大堂时,允祥端着新沏的龙井细品,看见两人进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 王文轩谢了座,欠着身子坐下,赵不全不敢坐,垂手站在一旁。 允祥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勉强,只是慢悠悠地问: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王文轩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子,双手呈上: 「十三爷,这是左司这些日子核查山西奏销册子的汇总。康熙六十一年全年,山西藩库共支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其中能对上帐目的,只有八十一万两,剩下的六十六万两,要么没有凭证,要么凭证不全,要么···」 他抬眼看了看案后的怡亲王,继续说道: 「要么凭证是后补的。」 允祥接过摺子,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六万两,」 允祥手指收拢攥紧,在案上轻捶了一下: 「一个省,一年六十六万两的窟窿,这些银子可查出来流向?」 王文轩摇了摇头: 「回十三爷,暂时还查不出来,山西的帐目,从康熙三十八年往后,一年比一年乱,尤其是西北用兵那几年,军需粮草丶马匹丶器械,一笔一笔都是从山西调拨的,可调拨了多少,用在了哪儿,剩下的去了哪儿,帐上全是一笔糊涂帐。」 允祥放下摺子,身靠椅背,双眼望向大堂的屋顶,似在回忆着前尘往事。 「你们可知道,」 他缓缓诉说: 「山西这个地方,在朝廷版图上有多重要吗?」 王文轩和赵不全都不敢接话,也不知怡亲王怎地会扯到这上面,两人支起耳朵静静听。 「山西,北接蒙古,南通中原,西连陕西,东邻直隶,自先帝爷西北用兵以来,山西就是大军的粮草命脉,粮从哪儿来?从山西调,草从哪儿来?从山西征。马匹丶器械丶饷银,哪一样不是从山西过的?」 允祥眼见要长篇大论,学着雍正也是起身,负手踱步: 「康熙三十八年,先帝爷第一次征噶尔丹,山西就开始承担军需供应,那时候的山西巡抚是谁?是噶礼!」 第46章 摊牌 怡亲王挥退了王文轩,留下赵不全。 王文轩愣了一下,转头盯向赵不全,两人都没料到怡亲王会单独留下赵不全。 王文轩不敢多问,起身行了大礼,倒退出了大堂。 地龙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盎然,可赵不全却觉得后背丝丝凉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允祥并未着急问话,而是重新沏了一壶新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坐吧。」 google搜索twkan 赵不全谢恩,欠身坐下,屁股沾了半边椅子。 「说吧,什么事?」 赵不全闻听,十三爷这话问得奇怪,不是他单独留下自己,反而直接问「什么事」,好像已经知道他赵不全有话要说。 「十三爷,奴才在会考府跟着王大人学了这些日子,虽说算不得精通,可帐目上的事,倒也能看出些门道了。」 允祥「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赵不全继续道: 「王大人教的仔细,十三爷又给奴才这个机会,奴才心里感激不尽,奴才想着既然吃了这碗皇粮,就得实心办差,不能辜负了皇上的恩典,也不能辜负了十三爷的栽培。」 马屁拍的不显山不露水,使得允祥脸上显了笑意: 「甭跟你十三爷来这套!」 赵不全脸上仍是正色,至真至诚: 「奴才说的都是实话,以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整日无所事事,是皇上给了奴才差事,是十三爷给了奴才机遇,这份恩情,奴才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允祥靠在椅背上,双眼直直地盯着赵不全,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赵不全,你今儿个留下,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奉承话吧?」 赵不全身子一紧,知道不能再绕弯子,旋即咬牙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跪得快,额头磕得响: 「十三爷明鉴,奴才今儿有件事要说,不敢瞒着十三爷。」 允祥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 「说。」 赵不全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在脑子里打着腹稿。 他爹赵大业的借据,这事他瞒了多日,也就跟王文轩说了只语片言,今儿他决定说出来,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瞒是瞒不住了,与其等八爷那边把借据递到会考府,不如他自己先跟十三爷坦白了。 至少赵不全能笃定的是,怡亲王不会站在廉亲王那边的立场上,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十三爷允祥就是赵不全的朋友。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借据,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十三爷,这是有人拿来威胁奴才的。」 允祥接过借据,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谁拿来的?」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允祥手指捏着借据,双眼始终盯着赵不全: 「你爹赵大业,康熙五十八年从山西藩库借了三千两银子?」 赵不全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十三爷,奴才爹说他没借过,可奴才找人看过这笔迹,是奴才爹的字。」 「那到底是借了还是没借?」 赵不全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十三爷,奴才爹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别说三千两,就是三百两,他也拿不出来,这笔银子一定不是他借的。可笔迹又是他的,奴才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奴才爹在八爷府上当差那些年,经手的文书不少,签过不少字,按过不少手印,有人拿了这些签了字的空白文书,往上填了内容,造了这张借据。」 允祥仔细听完,并没有马上开口质评。 他盯着那张借据看了半晌,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抚平。 「你知道这张借据意味着什么吗?」 赵不全磕了个头: 「奴才知道,三千两银子,按大清律,杀头的罪。」 第47章 养心殿内议「借据」 苏拉转身出去,不大一会儿,王文轩进了大堂。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十三爷,您找我?」 怡亲王允祥把借据推到他的面前: 「你看看这个!」 王文轩拿起借据,越看脸色越难看,赵不全嘴里遮遮掩掩,大抵说的就是这借据上的事,可他佯装惊诧: 「这···这是山西藩库的借据?三千两?」 「你看看笔迹。」 王文轩凑近了些,一本正经地仔细端详,眉头皱起,嘴上并未说实话: 「下官看不出来是何人笔迹。」 「这是赵不全他爹笔迹,赵不全说他爹没借过,是被人陷害的。」 王文轩没接怡亲王的话头,只是小心翼翼地问: 「十三爷,您打算怎么办?」 允祥双眼盯着王文轩,正色道: 「先查清楚这笔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山西的帐,你继续查,重点查康熙五十八年三月前后的支出,看看有没有三千两的支出,走的是什么名目,经了谁的手。」 王文轩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低头应道: 「下官明白。」 允祥又紧忙追问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赵不全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王文轩一怔,想了片刻,谨慎地答道: 「赵不全这个人,虽说出身不高,可脑子倒也活泛,办事也勤勉,最重要的是,下官觉得这个人懂的感恩,德行不错。」 「感恩?」 允祥仰头看向大堂外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感恩的人,有时候比聪明的人更让人难以琢磨。」 王文轩不明白允祥的话中意,垂手肃立,一言不发,谨守着少言少语的习惯,这也是他混迹官场总结出的道理,所谓言多必失,他也是吃过亏的。 允祥见王文轩一问一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旋即摆了手: 「去吧,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王文轩应声退去。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允祥端起凉透的茶水,也不让下人更换,一口一口细品着凉茶,双眼盯着桌上的借据。 三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借据背后,藏着多少龌龊的勾当,远远不止三千两。 「八爷党」一根藤上挂着的人太多,牵扯着朝野士林丶富商大贾,动一发而牵全身,山西亏空丶会考府这些事缠在一起,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如今赵不全他爹的一张借据,挑开了「八爷党」的线头,顺藤摸瓜,一个个拽下来,对于皇上四哥也是利好的事。 至于赵不全这根线,能不能把这团乱麻解开,就看皇上怎么考量了。 允祥从会考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回亲王府,而是径直往紫禁城的方向去了。 轿子在东华门前停下,守卫的侍卫见是怡亲王的轿子,不敢阻拦,连忙让行。 允祥下了轿,大步流星地往养心殿去,苏培盛早得了消息,在殿门外候着,见了允祥,躬身说道: 「十三爷,万岁爷还在批摺子,说您来了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允祥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养心殿。 东暖阁里灯火通明,雍正坐在御案后,眉头蹙紧,手里捏着一份奏摺。 待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允祥,他的脸色才稍缓了些。 「来了?」 雍正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之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坐吧。」 允祥谢了恩,在锦凳上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着雍正先问。 这是他的习惯,在皇上四哥面前,他从不主动开口,除非是皇上问起,不是他不想说,是不敢。 跟了雍正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位四哥的脾气,越是亲近,越要守规矩,越是信任,越要知进退。 雍正皇帝是个冷人儿,不吃酒不贪色,玩乐吃喝上没多大嗜好,平日里借着吃斋念佛的名头,把心思全用在了朝廷事务和原先的争帝位上。 第48章 雍正要「双标」 允祥见皇上四哥话说得莫名其妙,只得躬身向前,以不变应万变: 「皇上要整顿吏治,清查亏空。」 「对,也不全对。」 雍正起身,在暖阁内踱起步来,一步一顿,看样子又要敞开心扉,冠冕堂皇地诉苦。 「朕登基不过两个月,可这两个月里,朕看到了什么?朕看到了一个烂透了的江山,户部库银只有八百万两,可各省的亏空加起来,不下千万。这些银子去了哪儿?被那些贪官污吏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被那些皇亲国戚挪用了去挥霍,被那些打着各种旗号的人分了丶吞了丶吃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声音愈发地大起来,脸上的表情越说越狰狞,从平静到激动,最终是愤怒。 「朕要查亏空,不是跟谁过不去,是跟这大清的江山过不去。不查,国库空了,拿什么发俸?拿什么赈灾?拿什么打仗?朕不能眼看着祖宗的基业毁在朕的手里。」 允祥低着头,任由这个四哥倾诉,一言不发。 雍正走回御案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 「所以,朕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追缴亏空这件事,上至皇亲权贵,下至八旗子弟,任谁都不能例外,谁欠了朝廷的银子,谁就得还,还不上的,抄家!杀头!死了的,让他的子孙还!朕不怕得罪人,朕怕的是这大清国的江山,毁在朕的手里!」 允祥俨然听出了这个皇帝四哥的话外音,他今天不该多此一举,反引起了猜忌,还是那句话,自古帝王多猜忌,唯有雍正最惊心! 想至此,允祥起身躬着身子忙道: 「皇上圣明!」 雍正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怒不可遏,这会儿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赵不全这件事嘛,」 端着茶盏到了嘴边,可却又不喝,显出无奈的样子,话头转到了别处: 「十三弟,这些日子朕与你都劳乏了,朕一头守灵,一头办事,你也是跟着腿脚不停,水米半分不打牙,累得七死八活的。今儿这里一个外人没有,我们兄弟谈谈心,若一拘君臣大礼,有多少心里话也都憋了回去···」 「苏培盛,给十三爷在茶几上摆些点心,带上宫人太监都在东配殿侍候。」 苏培盛领着太监们一阵忙乱,茶几上摆了茶食,悄悄退了出去。 养心殿暖阁内顿时沉寂下来,允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冷面王,今日的九五之尊,不知他又要说些什么,昔日的恩恩怨怨,怕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 「朕已经做了两个多月的皇帝了,」 雍正望着外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怔怔地,仿佛在倾诉,又像自言自语,长叹一声: 「再过二十多天,恩科已筹备停当,大赦文书的诏谕也是早早地颁布,新钱样子呈送议定,也快流通天下···」 「当皇帝的苦,朕早已看到了的。」 雍正斜眼看了看下首的允祥,款款继续说道: 「朕在藩邸四十五年,目睹大行皇帝手创大业的艰难,所以朕从来没有打过帝位的主意,万万没想到,皇考会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朕。朕在藩邸几十年,托先帝福,富贵荣耀不减今日,而安逸舒适不及当时的千百倍,两个月来每念及此,不禁潸然泪下!朕余下的时日,再也休想逍遥自在了···」 说着,不知那句话牵动情肠,雍正竟真的落下眼泪。 「朕的这些肝膈肺腑之语,就是说煞,也有人不信,但朕的心,天知道。」 允祥坐在下首,眼见着雍正夹七夹八的说些有的没的,忙跪了下去,叩头泣声道: 「皇上布达腹心,坦诚相见,臣弟感激无地!皇上但有传令,臣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很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雍正眼含欣慰之色,忙弯腰伸手去扶允祥,嘴上仍是不忘絮叨: 「十三弟这话,朕万不敢当,朕也没有使令,指使十三弟肝脑涂地,朕只是想,朕比不了皇考他老人家,要靠兄弟帮衬,可眼下也就十三弟能体会朕心,任是三哥丶八弟他们都撒手撇闲,只觉得这大清的江山就是朕的,与他们全无一点关系,真真是让朕寒了心。」 允祥没想到这个四哥愈发与潜邸时不同,原来还是冷面热心,可现在却时时刻刻竟是些虚头巴脑的话,不是说些没想到承继帝位,又是愧对先帝所托的话,倒显得这些人硬逼着他登了大宝,好像「黄袍加身」,左右为难一般。 第49章 君心难测,怡亲王深夜议事 雍正一句疾言厉色的问话,吓得允祥忙抬眼不知所措: 「臣不敢!皇上的话,句句在理,臣只是觉得,赵不全他爹这件事,还有待查证,借据是真的,可银子是不是真的从山西藩库里挪出来的,挪给了谁,经了谁的手,这些都要查清楚,万一查出来,这笔银子不是赵大业借的,而是别人借的,只是借了他的名头,那···」 「那就查!」 google搜索twkan 雍正眼见允祥仍是据理力争,斜斜盯着他,抬手打断了允祥的话, 「查清楚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有一条,在查清楚之前,赵大业的嫌疑不能洗脱,他是老八府上的旧人,他签了借据,他经手过山西的银子,这些都是事实,事实摆在这里,就得认!」 允祥彻底沉默了,他知道雍正说出这样的话,俨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再说无益! 皇上四哥要借着这件事,敲山震虎,让那些欠了朝廷银子的人看着,连一个小小的破落旗人都得砸锅卖铁还朝廷的亏空,其他人都逃不掉! 可允祥心有不甘,毕竟赵不全毕恭毕敬把借据递给了他,若是四哥下狠心,摁住赵不全放血,那他怎么面对赵不全,拳拳诚意,将心比心,他允祥做不出来。 「皇上,」 允祥今儿全然不顾雍正的脸色,就是撕破脸皮,也要一心做正人君子: 「臣以为,赵不全这个人,还是可用的,他在会考府当差这些日子,办事还算勤勉,人也聪明,他爹的事,该怎么查怎么查,朝臣士子,万千庶民,都是大清的子民,可不要因为这件事,寒了八旗子弟的心!」 雍正全然没有想到,这个紧跟自己的「拼命十三郎」,忍得了熙朝时泼天的冤屈,今儿会为了一个破落汉军旗人,顶着盛怒也要出头。 想到此,雍正盯着允祥看了许久,忽然嘴角翘起,似笑非笑: 「你倒是会替人说话。」 允祥跪下,闷头自言: 「臣不是替赵不全说话,臣是替朝廷着想,会考府现在最缺人手,赵不全虽然出身不高,可胜在踏实肯干,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大有用处的。」 雍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骤变: 「苏培盛!换茶!」 一声呼喝,吓得偏殿的太监卑躬屈膝地赶忙换茶,可忙中出错,茶盏倾倒,泼洒的茶水洇湿了御案,雍正抬手一巴掌: 「滚!拉下去杖二十!」 苏培盛在一旁低声骂着,一时间养心殿暖阁内乱哄哄的。 过了好一会儿,雍正闭眼靠着椅背,脸上满是倦色,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 允祥看着这位四哥,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皇上今年才四十五岁,可看上去,比先帝六十岁那年还要苍老。 「行了,起来吧。」 雍正转身走出御案,伸手扶起允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是温和,可看在允祥眼里,却比刚才的冷脸还让人害怕。 「这张借据,朕先收着,赵不全他爹的事,你继续查,查清楚了再报。」 雍正折好那张借据,然后放进了一个檀木匣子里。 允祥应道: 「臣遵旨。」 雍正摆摆手: 「朕乏了,你也去吧。」 允祥行礼退出暖阁,走出养心殿,冷风迎面,苏培盛倒也跟了出来,躬着身子: 「十三爷,您慢走。」 允祥点了一下头,大步流星地往东华门走去。 他走在宫里的甬道之上,脑子里却翻腾着方才的事。 皇上说要拿赵大业立规矩,话是这么说,可他知道,皇上真正的目的不是赵大业。 这规矩立给谁看,允祥心里清楚,无非是立给「八爷党」看的,也是立给他允祥看的,他允祥是怡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可更是皇上的臣子。 在亏空的这件事上,没有兄弟,只有君臣,君可以法外开恩,那是雷霆雨露,臣不能有窝藏之心。 允祥苦笑着出了东华门,上了轿子晃晃悠悠往怡亲王府走去。 第50章 三千银两待查清,赵大业悬梁归西 坐在下首的三人面面相觑,旋即对视了一眼,周世清开口说道: 「听过说,就是德胜门拦了十四爷的那个,这事传遍了九城,听说皇上亲自召了他,给他个心正的评语,也算是机缘巧合,得了圣恩了。」 允祥闷「嗯」了一声: 「你说的不假,但他爹牵扯进了山西的亏空案里,被人拿了一张三千两的借据要挟,这事本王已经禀报了皇上,皇上的意思是依着朝廷法度办理,不能因人而异。」 钱名世皱着眉头: 「王爷,赵不全他爹这事,臣倒也是听了些闲言碎语,赵大业原是跟着十四爷西北打过仗,后进了八爷府,可要说他从山西藩库借了三千两银子,臣是不信的,以他的身份地位,怎能借到山西藩库里的银子?况且他借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允祥看了他一眼,没有质评。 周世清是个老成持重的人,这时候缓缓说道: 「亮工说的在理,臣斗胆说一句,赵不全他爹这件事,不管真假,对王爷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允祥蹙眉狐疑道: 「什么机会?」 周世清伸颈掩口低声道: 「王爷想一想,赵不全他爹是八爷府上的旧人,这张借据应是牵扯着八爷,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查到山西藩库亏空里面的事,跟廉亲王八成有关系,就算不能把廉亲王怎么样,至少也能让皇上那边···」 话未说尽,可在场的人都清楚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揪着「八爷党」,贴脸开大,到时候事不大,可也恶心人。 允祥闭眼沉思: 「这件事,本王自有分寸,你们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三人见怡亲王不愿再谈这个话题,便不再多说,一个个起身告退。 允祥独坐书房,烛火摇曳,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 会考府的衙门一早却是迎了怡亲王允祥,昨夜他没睡好,今儿早早到了会考府,第一件事就是把赵不全叫到了后堂。 赵不全进门时,眼下乌青,一看也是一夜难眠。 他跪地请了安,允祥没那么客套话,直入主题: 「起来吧,你爹的伤,好些了吗?」 赵不全谢恩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应允祥的问话: 「多谢十三爷挂念,家父的伤好多了,只是还不能下地。」 允祥颔首温言道: 「那就好,你爹的事,本王已呈禀了皇上,大意也是按朝廷法度办,在事情未查清之前,并不能网开一面。」 赵不全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允祥见他脸色有变,知道他有所误会话中意,忙又补充道: 「你先别急,听本王把话说完,皇上的意思,不是说拿你爹怎么样,而是说欠了银子的,该还还是要还的,可若查清楚后,自然也是没事的,这件事本王让人已经下手查了,不会让你爹不明不白地背锅的。」 赵不全眼眶微红,跪倒在地: 「十三爷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 胤祥却踱步至他赵不全面前,伸手扶了他,拍着肩膀笑道: 「你先别忙着谢,本王把丑话说前边,查归查,可要是查出来你爹真的欠了这笔银子,或者是你爹经手流向了别处,那本王也帮不了你,至少本王不会冤枉了你老赵家。」 赵不全咬了咬牙: 「十三爷放心,奴才爹虽然糊涂,可这事还是分的清轻重,不敢在这个岔口撒谎,他说没借过,就一定没借过,至于经手这事···」 他顿了顿,简单思索了一下: 「奴才爹在八爷府上当差那些年,确实接过几次山西送来的银子,可那都是封好了的箱子,他只管搬进去,从没打开看过,就算真有什么事,他也是受人指使,罪不至死。」 允祥沉思片刻,缓声说道: 「你这话也有道理,这样吧,本王让人查查这笔银子的来龙去脉,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证据,你回去安心办差,别的事不要多想,银子倒也不算多,总是有办法的。」 赵不全额头触地,磕了个响头: 第51章 魂断赵家院,心死不还阳 赵不全挺身立于正屋前,双腿如陷入泥地之中,半步也迈不动。 正月十九的夜,云遮半边月,星黯树影晃。 院子里星月照着屋外的人,几盏灯笼的光透进来,照在屋内房梁上的人,光影之下,忽明忽暗。 屋外一人,屋内一人,自此阴阳两界相隔。 赵不全认得那件灰扑扑的棉袍,白日里他还看见他爹穿在身上,破了好几个窟窿,被他骂了几句,说要攒了银子给他爹做件新的。 如今那人穿着旧袍,挂在屋梁上,再也不需新的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踩着什么,低头看去,是那把用了十多年的破凳子,四腿朝天,歪倒在地。 赵大业就是踩着这把凳子上去的,凳面上还留着半个脚印,灰扑扑的,就像赵大业这辈子,灰扑扑的来,灰扑扑的去。 「爹···」 赵不全嗓子里只挤出这一个字,尾音拉的长长的,在赵家院子里静静地回荡。 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悬着的人影,可终究差了寸余。 那人在半空中荡着,风吹进来尸体轻轻转了半圈,赵大业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正对了赵不全,眼睛半闭,嘴角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赵不全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在德胜门大街,他爹跪在街心,哭得像个孩子,额头磕在石板之上,咚咚作响。 那时他还恨他爹糊涂,恨他爹愚忠,恨他爹拖累了自己。 如今这张脸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再喊「八爷」了,再也不会骂他不肖子了。 他双腿折成九十度,直直地砸在地面上。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生疼,可他赵不全浑然不觉。 他跪着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赵大业,眼泪早已在脸颊上奔涌,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进砖缝内。 袭人不知何时也爬了进来,跪在赵不全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赵叔」。 王郎中也被街坊四邻叫了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悬梁的人,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吩咐人准备门板。 胡同里的老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有人去借梯子,有人去撕白布,有人翻箱倒柜找香烛纸钱。 赵不全直挺挺跪在屋内的地上,如一截蛀空的枯木,没有一点活气。 一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陀螺一般的转着,翻江倒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爹死了! 白日里还喘气的人,还躺炕上骂八爷的人,还拉着他的手喊「不全」的人,现在挂在屋梁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刘全儿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他拨开人群冲进院子,看见屋内的情景,浑身颤抖地愣在当场,脸上无半点血色。 他跟赵大业是多年的交情,从八爷府先后出来,虽说后来各走各路,可情分还在。 昨儿他还跟赵大业喝了碗茶,赵大业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啊,还是你通透,早从那地方出来了。」 如今这人也走了。 刘全儿咬牙强忍着,泪水悬在红彤彤的眼眶里。 他走过去蹲在赵不全身边,伸手拍了拍赵不全: 「不全,节哀。你爹···你爹他走了,你得挺住,后事还得你来张罗。」 赵不全没应声,仍是直愣愣跪着,盯着赵大业的尸体。 刘全儿叹着气,起身张罗着把赵大业从梁上解下来。 几个街坊搬来了门板,铺好了白布,刘全儿踩着凳子,把绳子割断,赵大业的身子落了下来,刘全儿和另一个街坊手忙脚乱地接住,轻轻放在门板上。 赵大业的身子已经凉了,僵硬得像块木头。 赵不全爬过去,趴在他爹身边,伸手去摸赵大业的脸。 凉! 像腊月里的井水,像冬日里的石板,凉透了,凉得他手指发颤。 他摸着他爹额头上那道还没消肿的伤痕,那是八爷府的人打的;摸着他爹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口子,那也是在八爷府门口被人踹的;摸着他爹花白的头发,几天前还没这么白,几天前还黑着大半。 「不全···」 刘全儿蹲在他身边,声音发哽: 第52章 人死不复生,活人行章程 刘全儿蹲在赵不全身边,把信也是看了个大概,脸上青白变换不定,嘴唇颤抖着几欲脱口,最终只是一声长叹。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半天未动,谁都不知道这个也是八爷府的旧人,作何想,只从背影看到他双肩耸动,风吹过,似有呜咽之声。 院里院外的都在看着赵不全,等着他哭,等着他闹,等着他像寻常人家的孝子贤孙一般,捶胸顿足丶嚎啕大哭,甚至以额抢地,匍匐抽泣。 可赵不全什么都没做,就直挺挺着身子,跪在赵大业身前,双手捧着素笺,像丢了魂。 周寡妇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从院门口走过来,蹲在赵不全身边,伸手去拿那封信。 赵不全手指攥进肉里,周寡妇轻轻掰了两下,才把素笺从他手里抽出来。 周寡妇看完内容,任由泪水轻轻滑落,或是已见过太多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她将素笺叠好,放在赵不全口袋内。 「不全,」 她轻声说道: 「赵叔走了,你不能倒,后事要办,该报丧的报丧,该买棺的买棺,你要是倒了,赵叔走得不安心。」 赵不全没应声,缓缓抬头,看着他爹那张青紫肿胀的脸。 他爹走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膝盖上打着补丁,鞋底子是磨穿了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这个人,一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一辈子没过几天舒心的好日子,临了了,自己伸颈抹脖,再无烦心事。 赵不全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屋内缓缓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不全!」 刘全儿转身喊了一声,脸上泪痕隐显。 赵不全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撑着膝盖站起,腿是早就跪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周寡妇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不全低头看着门板上的赵大业,伸手轻轻把那双半闭的眼睛合上。 「爹,您走好!」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怕惊醒梦中人。 「您说的那些话,儿子都记住了,那三千两的帐,儿子替您平了,剩下的帐,儿子慢慢替您找四爷丶八爷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吃了什么饭丶喝了多少酒,可刘全儿和周寡妇在一旁同时变了脸色。 「不全,」 刘全儿走过来,蹙眉瞪眼: 「你可别乱来,那是···」 「刘叔,」 赵不全轻声打断他, 「麻烦您帮我请个仵作来,我爹是上吊死的,得让人验过,才好办后事,袭人,你去胡同口置买些白布香烛,该烧的纸钱也买些,钱在床头的柜子里。」 他顿了一下,转眼看向周寡妇: 「嫂子,劳烦您帮我找件乾净的衣裳,我爹···不能穿这身走。」 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去了。 刘全儿转身出了院子,袭人和周寡妇都按着赵不全的要求,忙了起来。 赵不全一个人站在屋内,低头看着他爹。 门板上的赵大业,脸已经僵了,表情却不像活着时那般愁苦,眉眼舒展。 赵不全想起小时候,他爹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不全啊,爹这辈子不行了,可你不一样,爹给你改了名,你是补那个一的,大富大贵的命」。 那时他爹笑得开怀,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秋天盛开的菊花。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正是康熙四十七年,八爷党意气风发,「王上加白」的谶语传遍九城,张明德那牛鼻子老道都说是十爷请的,可他爹说过,那人背后却有四爷胤禛的影子。 不管谁请的张明德,最终还是被活刮了,至于他爹,以为跟对了人,以为老赵家终于要出头了。 等了十四年,等来的是一张借据,一顿毒打,一根上吊绳。 「爹,」 他伸手摸了摸赵大业花白的头发,手指从那道伤痕上轻轻划过: 「您说的对,四爷不是好东西,八爷更不是好东西,可您有一句话说错了。」 第53章 披麻戴孝 是夜,赵家胡同里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按旗人的规矩,人死了不能停在炕上,须得在正屋内搭一个太平床,其实就是两张长凳架起一块门板,铺上白布,把尸体放在上面,要是冬天还行,若是炎热天气,气味难耐。 赵不全他爹赵大业的尸体,就停在这太平床上,头朝南,脚朝北,面朝上,身上盖着白布单。 袭人跪在太平床边,往火盆中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嘴里不停地念叨。 她是李府出来的丫头,虽没见惯生离死别,可李煦被抄家,也是见了世态炎凉的大场面,如今赵大业走了,还是有些发懵,烧纸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周寡妇没走,直接坐在了正屋的门口,手里捧着针线笸箩,低头缝着一件白布孝袍。 google搜索twkan 遇到这般的家中丧事,不但需要男人外场跑腿协调逐般事宜,院中内里也是少不了女眷,这般的针线笸箩活计,也只能妇女行针布线,男人是要干大事的。 周寡妇家的小翠被她打发回了屋,早早睡下了,小孩子家,见不得这些。 赵不全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风中猎猎作响的丹旐(zhao)。 「不全,」 周寡妇抬眼喊了一声,「孝袍缝好了,你试试。」 旗人丧礼丶规制与汉不同,「旗人用丹旐,汉人用铭旌」,丧家须于大门外设丹旐一面,赤锦为表,下缀黑幅,悬于木杆之上,男左女右,以告四方。 可他老赵家早已败落,哪里有赤锦? 刘全儿寻了旗里管事的老孙头,在赵家院落一顿翻找,最终没了办法,老孙头咬牙将赵不全床头仅剩的一块旧红绸裁了裁,又找了半匹黑布,由周寡妇缝了个不成样子的幡。 远远看去,倒也像是那么回事,只是那红绸旧的发白,风一吹起,竟露出底下补了又补的麻线。 赵不全他爹赵大业是上吊死的,朝廷命令「旗民丧葬,概不许火化」,违者照违制律治罪,连佐领都要连坐。 可那是体面人家的规矩,赵大业算得什么?一个被逼的上了吊的破败旗人家户,他的死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 旗人忌横死,凡是上吊之人,按祖制「须火化,不能土葬」,说是火化,实则不过草草了事,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省了。 按照旧俗,停灵是不能的,横死之人连屋门都不许进,更不消说抬到堂前受香火。 胡同里的街坊四邻七嘴八舌,借着话头刚刚规劝赵不全,说要把赵大业尸体抬出去,言明是规矩:棺材不走门,门是给活人走的。 赵不全只认得这是他爹,什么门给活人走,屁话! 这躯壳是大清的子民,可内里是新社会的接班人,脑子里没那些弯弯绕绕,任由那些满脑迷信礼制的人说去。 赵不全一边自顾着吩咐人,在赵大业头前摆了只破碗,里面盛了些陈米,算是「倒头饭」,一边顺手接过周寡妇缝好的孝袍,脱了身上的棉袍,披上试了试。 孝袍是粗麻布做的,领口和袖口都没锁边,毛糙糙的,穿在身上,磨得皮肤生疼。 赵不全腰间系了一条麻绳,脚上换了一双白布鞋,头上缠了一圈白布,麻绳系着,垂下来两条白布条,拖在脑后。 这是斩縗(cui),五服中最重的丧服,子为父服。 周寡妇替他系好麻绳,又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顿时又红了。 赵不全走到太平床边,跪下烧了一沓纸钱。 袭人跪在他身后,小声问: 「全哥,明儿要报丧,都报给谁?」 赵不全想了想,掰着指头数: 「我爹在旗里的那几个老兄弟,胡同里的街坊,还有···阿尔善参领那边报个信,毕竟他是咱正蓝旗的参领,知会一声是规矩,会考府那边,王文轩大人和十三爷都得报。」 他顿了一下,咬着后槽牙继续说道: 「赵氏宗祠那边,既然不认我们老赵家,没必要上杆子求人家,八爷府那边也是不报,都是些乌龟王八蛋,眼睛都是长在头顶的主,活着时候都没正眼瞧过咱,死了更没必要被恶心一通。」 袭人应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记着。 赵不全看着火盆里的纸钱烧成了灰烬,轻声说道: 第54章 王府门前弄「名声」 赵不全从会考府出来时,天上的雪花竟成了鹅毛之势。 他没有返回赵家胡同,而是直接拐上了东安门大街。 素服青袍在风雪中翻飞,白布孝帽早被雪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冰冷刺骨。 他要去的地方是东安门北侧,那里有座王府,廉亲王府。 亲王府的规制,赵不全从前只是耳闻,今儿也算是头一遭亲眼瞧见。 隔着半条街望去,朱红的大门面阔五间,深广宏敞,门钉金漆在雪幕之中仍是隐隐发光。 正门两侧各有一扇角门,唤作「阿斯门」,平日里正门不开,大小人等出入皆走角门,只待王爷出府丶接旨丶迎客之时,正门方才洞开。 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了半身,愈发显出森严气象,府门外的横路对面,正对着的是一面高大的青砖影壁,将街对面的窥探挡得严严实实。 更惹眼的是门前那通石碑,上刻「官员人等至此下马」,字迹遒劲,一丝不苟。 自大清八旗入关以来,这便是规矩,不论你是几品的官,到了王府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步行而入,谁也不敢逾越。 赵不全在街对面的风雪中站立。 他没有下跪,没有哭喊,也没有上前。 他就挺直着身子,垂手定立。 雪花落在他头上丶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素服积雪,宛如人间白无常。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府门前有了动静。 角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着灰鼠皮褂子的没卵子的「汉子」,是王府里跑腿的,五十来岁,乾瘦,手里还捧着个手炉,缩着脖子跺了跺脚上的雪,抬眼朝街对面张望。 他一眼就看见了赵不全,整条街就他一人站在那儿,想看不见都难。 太监皱了皱眉头,朝身后招了招手,角门里又钻出两个如他一般的「汉子」,缩脖端肩地跟在了后面。 三人下了台阶,踩着积雪朝赵不全缓缓而来。 打头的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眼赵不全,看着他素服白帽,眉头拧得更紧。 「你是哪个府上的?大雪天站在这儿,成何体统?」 赵不全看了那太监一眼,一言不发,而是绕过他,径直朝府门前走去。 太监愣了一下,旋即在身后扯起公鸭嗓: 「站住!你什么东西,凭着谁的势力,就往里闯?」 赵不全不理会这群「不来事」的「娘们」,脚下的步子反倒快了几分。 两个小太监见状,抢上前来伸手要拦。 赵不全不闪不避,径直往前走,两个小太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被他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 打头的老太监在后面追着喊,如同一只鸭子登着两条细腿「嘎嘎」乱叫: 「来人!来人!有人闯府!」 角门里又涌出几个太监和王府的包衣奴才,七手八脚将赵不全拦在了影壁前。 一个管事的太监上前,横眉竖眼,指着赵不全的鼻子就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廉亲王府!你也配站在这儿?」 赵不全这才停下脚步,转身面朝那管事的太监。 「劳烦通禀,」 他声音不大,却又字字入耳, 「正蓝旗汉军披甲人赵大业之子赵不全,替父前来给八爷谢恩。」 那管事的太监一怔,旋即冷笑出声: 「谢恩?谢什么恩?八爷是你随便能见得?」 赵不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退了两步,走到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就在那通「下马碑」跟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雪地里,对着紧闭的朱红大门,伏下身子,额头触地。 那管事太监和几个奴才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雪天里有个人跪在府门前,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赶吧,人家没闹事,就是跪着;不赶吧,一身的素服白帽,眼瞅着晦气,这成何体统? 赵不全不抬头,不答话,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管事太监又骂了几句污言秽语,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命两个小太监去拖。 第55章 「贤王」不「贤」 陈师爷一路小跑进了后院,穿过回廊,直奔正殿。 廉亲王允禩此刻正在后堂,手里捧着一本摺子,眉头紧锁。 他今年四十二岁,面如冠玉,眉目之间自带一股雍容气度,可此时眼下乌青,双眼中透出的不再是精明和谨慎,眼神疲惫。 雍正登基之后,封了他做廉亲王,又授理藩院尚书,明面之上位极人臣,可他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个皇帝四哥对他是什么心思。 几日之前,雍正刚刚下旨「安郡王爵不准承袭」,诏书中更是指责安郡王岳东「谄附辅政大臣,每触忤皇考」。 这诏书之中,半句话都没提他廉亲王的事,可允禩已是隐隐觉得如芒在背。 安郡王岳东是何人? 岳东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的第四子,也就是努尔哈赤的孙子,在清朝入关之后,跟随肃亲王豪格攻破了大西政权,在顺治六年,晋封多罗贝勒。 顺治八年,晋封为多罗安郡王,掌理工部事务,参与议政王大臣会议,到了顺治十四年,岳东更是被晋封为和硕安亲王。 此后到了康熙朝,虽位高却权不重,俨然就是个救火队长一般,平三藩之时,封其为定远平寇大将军,可康熙却在胜利板上钉钉之际,迅速将岳东调回京城,夺其军权,重回宗人府掌印,无非是防范他功高震主。 更为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岳东死后十一年,康熙在诺尼一家之言的情况下,竟然勃然大怒,认定岳东「诬陷无辜,理应反坐」,取消其谥号,降爵为安郡王。 这事太过蹊跷,康熙借题发挥打压岳东的根本原因,大抵是顺治在病逝之前想要传位给岳东,却遭到孝庄太后和诸王的极力反对。 康熙对这位差点抢了自己皇位的堂伯,自然是戒心重重。 而到了雍正登基之后,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剥夺了岳东后世子孙的爵位承袭。 这次的根源是在九龙夺嫡之中,与雍正争的头破血流的廉亲王允禩。 廉亲王允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是岳东的外孙女。 郭络罗氏自幼在安亲王岳东膝下长大,她的几个舅舅更是十分疼爱这位被雍正称为「悍妇」的八福晋,更是「八爷党」的核心支持者。 八福晋与胤禩的结合,给了生母出身低微丶却有夺嫡野心的「八贤王」胤禩极大的支持,与其说胤禩娶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为嫡福晋,不如说胤禩是安亲王府招进的贵婿。 当雍正登基,胤禩的党羽前往王府祝贺其被封亲王之时,郭络罗氏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有何喜可贺?恐不能保此首领耳!」 这句话无疑是对雍正皇权威严的公然挑战,它预言胤禩将性命不保,让雍正感到无比愤怒和羞辱。 如今赵不全又在王府门前,当众抖落出逼死王府旧人之事,只怕这个睚眦必报的雍正,也要学了康熙,一番借题发挥之下,他允禩的脑袋能保多久,谁也说不好。 陈师爷进来时,允禩抬眼看了看他,见他脸色有异,放下手中摺子: 「怎么了?」 陈师爷凑上前,低声把赵不全跪在府门前的事说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 「王爷,那赵不全说的那些话,街面上的人都听见了,传扬出去可不得了。」 允禩听完,脸上已是显了怒气。 他当然知道赵大业是谁。 自己府上的旧人,跟了多年,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前些日子他让陈师爷拿着借据去威胁赵不全,本想着逼那小子就范,在会考府里替自己办事,可万万没想到赵不全不买帐,反倒是犟驴赵大业寻了短见,闹出了人命。 赵大业上吊的事,他听说了。 可一个破落的披甲人,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倒是这个赵不全,满脑子的弯弯绕绕,竟敢跑到府门前来闹,这让他有些意外。 「那赵不全说了什么?」 允禩问道。 陈师爷说话吞吞吐吐: 「他说···替他爹来给王爷谢恩,说他爹受了王爷的大恩,临死还念着王爷的好,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王爷的门人不认他爹,把他爹从府里打出去,他爹不怨王爷,怨他自己不争气。」 第56章 养心殿,雍正斥允禩 陈师爷回到后堂时,允禩正在吃一碗燕窝粥。 「打发走了?」 允禩头也不抬地问。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师爷躬身回道: 「走了,可···」 「可什么?」 「王爷,那赵不全在府门前说的话···奴才瞧着,怕是···怕是瞒不住啊!」 允禩放下粥碗,伸腰拢背,眨了眨眼。 瞒不住?肯定瞒不住的! 这消息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四九城,甚至会传到养心殿。 到时候皇帝四哥问起来,他廉亲王怎么解释? 说自己不知情,说底下人胡作非为? 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这个多疑的四哥。 允禩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雍正愿意信什么。 「传我的话,」 他轻声言语, 「府上的人从今儿起,不许再提赵大业的事,谁要是往外传一个字,我剥了他的皮。」 陈师爷身子一震,急忙告退,却又被叫住。 「还有,备轿,待会儿宫里若传我,我得有个准备。」 这是要等着挨训了。 消息传得比赵不全走得还快。 京城的茶馆丶酒肆丶澡堂子,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国丧期间,大清的子民没了「娱乐项目」,个个闲得在家昼夜不停地人工造儿子,福晋丶媳妇的肚子磨的鋥光瓦亮,汉子们累的七荤八素,今儿难得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必是三三两两聚一处,闷头挤成「吃瓜」大军,嘴上欲言又止,可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冰天雪地的,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谁知王公大臣丶皇亲国戚也有烦心事。 不到两个时辰,从东城到西城,从正阳门到德胜门,人人都知道一件事: 廉亲王府逼死了旧仆,那旧仆的儿子跪在府门前讨说法,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磕了几十个头。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有人替八爷抱不平,有人说八爷这事做得不地道。 可不管怎么说,廉亲王府的名声,这一回算是沾了灰。 赵不全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经快黑了。 袭人已经把灵堂布置好了。 白布幔帐,香烛纸钱,赵大业躺在门板上。 「袭人,」 赵不全忽然开口, 「明儿一早,你去请个裱糊匠来,扎些纸人纸马,再扎一顶轿子,我爹活着的时候没坐过轿子,到了那边,让他坐个够,再扎个师爷···」 袭人红着眼眶应了。 赵不全又站了片刻,转身去了灶房,舀了一碗水,仰脖灌进了肚子,整个身子冰的直哆嗦。 他回到灵前跪下,一沓一沓地烧着纸钱。 -----------------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廉亲王允禩就被召进了养心殿。 卯时三刻的天还没凉透,允禩穿戴整齐,坐了轿子急急地进了宫,一路上轿帘掀开敞着,任凭冷风吹拂,他面无表情,端坐如钟。 进东华门,过箭亭,穿景运门,到乾清门广场,然后下轿,步行进养心殿。 允禩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的火红,雍正已经坐了许久。 御案上的茶盏换了三次,每一盏都是凉透了被撤下去,换上新茶,又凉透。 苏培盛在一旁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这个宫廷总管太监今岁已是年过五十,在熙朝之时,在懋勤殿任职二十年,行事始终小心谨慎,处理事务勤勉不懈,后又被康熙帝从懋勤殿首领太监升任为宫廷太监副总管。 而他最初的愿景并非是要当太监,苏培盛入宫之前也是立志要和天下读书人一样,走科举入仕之路,奈何在读书的路上一直不顺遂,年近三十还是个童生。 科举走不通,年龄从来不是科举的主要障碍,而家庭条件才是最主要的因素,很不幸,苏培盛的原生家庭可以用「赤贫」来形容,家里还有几个弟弟要养活,而苏培盛家乡大兴县,又是盛产太监的地方,在谋生无望的情况下,入宫当太监就成了必选项。 第57章 赵家出殡 正月廿八,赵大业过了「头七」,也算与赵不全告了别。 人世间走一遭不容易,出生时父母长辈聚了人,欢天喜地热闹着庆贺来到人间,待走的时候又是子孙后辈轰轰烈烈丶哭天抹泪的送最后一程,循环往复,任谁都逃不出这生死轮回。 华夏子孙受了千年儒家薰陶,尊一个死者为大,所以人死后的规矩蛮多的,死后每七日一祭,谓之「烧七」,三七丶五七丶百日最为隆重。 可赵大业的棺木在院里停了整七日,到第八日上便出了殡,不是他赵不全不想多停几日,是他老赵家受不起那么多的规矩。 规矩是由财阀权贵定的,压根与穷苦人家不挨边,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银钱支出,庶民百姓谁在乎那个礼数,吃饱穿暖活下去才是紧要的事,总比一捧黄土落凡尘,风吹扬沙再无人的强。 皇权官宦丶富商大贾,家大业大,可后世子孙争起名利来,下手也是忒狠毒,往往都是不死不休。 待到家主驾鹤西去之时,不孝子孙又是一个个悲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可此时不是谁哭得悲痛,谁就必定至真至孝,可往往世人都这么认为,到底流传下来,最终只是借了死人的事,成就活人的脸面,都不如寻常百姓家,久病床前端一碗粥汤来得实在。 虚伪! 那般的场景,亦如康熙梓宫前,百十号人跪在一个屋子里,众多皇子丶嫔妃嚎啕大哭,哭自己或哭别人,真真哭康熙的,不多! 赵不全是独子,没人跟他争家产丶争爵位,况且他爹赵大业这两样都没有,所以他赵不全不像康熙的儿子们,哭得那么「伤心欲绝」。 赵大业的坟地在德胜门外土城北边。 这一片原是正蓝旗的圈地,康熙年间拨给旗下兵丁做坟茔用,地界荒得很,遍地黄土,风一吹便是漫天尘沙。 几家汉军旗的破落户都在这儿埋人,远远望去,大大小小的坟头散落在枯草丛里,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那儿,枝杈间架起了几个老鸦窝,黑压压的,偶尔呱呱叫两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很远。 赵不全前几日就请了风水先生来看了地。 那先生姓乔,在南城花儿市开了正经的铺子,专给人看阴宅,不像雍正那般整日里吃斋念佛,却喜好给大臣们看手相丶批八字,行些道家易经之术,诵经礼佛大抵是活脱脱的掩人耳目而已,倒是没少撞钟,「敲」年氏的皙白肚皮。 乔大师手里拿个罗盘围着土城转了半日,最终点了这一处,说是「坐北朝南,背有靠山」,只不过抬眼瞧去,那靠山不过是土城北边的一道土岗子,高不过丈余,可乔大师说得玄乎,什么「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絮絮叨叨念了一大通。 赵不全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终了塞了二两银子的谢礼,就把坟地定了。 他不信这些,可他爹信。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老赵家这一支是背了骂名的,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死了若是没个好的风水地安置,往后子孙更是没有出头之日。 赵不全心想,好坟地若是带来子孙富贵,那历朝历代的皇陵还不是一摞压一摞,怎地就会覆国换代了,可既然他爹信,那就按信的来,默守一个信者有。 他这辈子至今还没顺过他爹几回,这最后一回,总要遂了他爹的心愿。 出殡的队伍从赵家胡同出发,到德胜门外,少说有四五里路。 旗人的规矩多,因为皇帝是旗人,出殡时在棺前立一杆大幡,高二丈余,上悬正蓝旗的旗幡,中间绣着一条大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些无非都是彰显旗人的身份,与汉人区别开来,不论你生前多么落魄,可身为旗人,死了这杆幡不能少。 杠夫十六人,穿的是蓝布驾衣,腰系白带,抬着棺木在前面走。 棺木是赵不全花了十五两银子在西四牌楼的棺材铺买的,柏木材质的,不是顶好的,可也不算寒碜。 赵大业活着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用上柏木的棺材。 出殡的队伍不大,毕竟赵大业生前没攒下什么人缘。 走在最前头的是刘全儿,手里举着引魂幡,幡是白布做的,三尺来长,上书「赵公讳大业之灵引」几个字。 后面跟着吹鼓手,两个吹唢呐的,一个打铜锣的,都是刘全儿从前门大街雇来的,再后面就是棺木了,棺后跟着赵不全,一身斩縗重孝,腰系麻绳,足蹬草鞋,手里拄着一根哭丧棒,柳木棍子上缠着白纸条,他爹生前没少用这棍子打他,如今这根棍子倒成了送他爹上路的物件。 赵不全身后是袭人,小丫头也是一身粗麻布孝袍,头上扎着白布,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 第58章 众人吊唁 刘全儿一句阿尔善参领来了,让赵不全猛回头看去。 只见土城方向走来一顶蓝呢轿子,轿后跟着两个跟班的,穿着青布棉袄,一路小跑紧跟在轿旁。 轿子在坟地不远处落了,轿帘一掀,走出的正是正蓝旗参领阿尔善。 赵不全完全没想到阿尔善会来。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他爹赵大业在旗里不过是个闲散的披甲人,无官无职的,借用雍正的话,「死了也就死了」。 阿尔善一个参领,正三品的官,犯不着亲自来吊唁一个破落户,可阿尔善不但来了,还带了一份奠仪,封在红纸包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赵不全起身整了整孝袍,迎了上去。 「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乾涩沙哑。 阿尔善忙摆手示意,让赵不全不必多礼。 他走到坟前站定,对着那块木牌鞠了一躬。 赵不全跪下还礼,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起来,」 阿尔善伸手扶他,看了一眼坟头,轻叹一声: 「不全啊,你爹的事,我是听说了。和你爹打了一辈子交道,我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虽是糊涂了些,可也是本分老实了一辈子,在旗里也没得罪过人,如今···唉···我···我这个做参领的,心里头也不好受。」 他说着,向后边跟班的一招手,跟班的机灵,双手递过来那个红封,塞进赵不全手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甭跟我推辞,拿回去好好过日子,你爹没了,你还年轻,有的是大好的前程,还得替你们老赵家传宗接代呢。」 赵不全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封,没有推辞,也没有打开。 他攥在手里,冲阿尔善又磕了个头: 「大人,劳烦您费心了。」 阿尔善又叹了口气,在坟前站了片刻,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忽然低声说道: 「不全,有句话,我本不该说的,可我还是想提点你两句。」 赵不全敛容抬头看着他。 阿尔善捋了捋胡须,缓声说道: 「你爹的死,说起来是因那张借据,可那张借据是谁造的,谁在背后指使,你我心里都有数。你现在是在会考府当差,皇上面前挂了号,雷霆雨露,俱是皇恩,以后你得把心放正了,你的路还很长,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有些家务事不是你我能掺和的。」 他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着赵不全继续道: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怕你闹事,是怕你出事,你爹没了,你若再有个好歹,你们老赵家可就真绝户了。」 赵不全明白阿尔善说的「家务事」指向谁,无非就是「九龙夺嫡」,虽是大局已定,可余波未消,京城之内仍是波谲云诡。 他垂眼愣了片刻,点头应道: 「大人,小的记下了。」 阿尔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看到赵不全脸上一如常人的悲伤之色,可他不悲不喜,不怒不恨,一潭死水。 待阿尔善转身走至轿子前时,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爹的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 赵不全又跪下磕头道:「谢大人。」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晃晃悠悠地在黄土路上留下两行脚印,从坟前一直延伸至土城那边,消失在哭草丛中。 赵不全起身拍着膝盖上的土,回头却看见从土城方向又来了几人。 打头的是身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赵不全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文轩! 王大人今日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袍,腰里系着白布带,算是来吊唁的礼数。 他身后跟着两个会考府的书吏,一个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香烛纸钱,另一个拎着一个食盒,里面大概是一些供品。 王文轩走到坟前时,眼圈早已红了。 他蹲下身,从托盘里抽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在坟前的香炉里,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赵不全跪在一旁还礼,额头磕在地上,更是咚咚作响。 「不全,」 第59章 刘全儿漫谈雍正与廉亲王(推荐票 赵不全没说话,只是把陈师爷送的红封又摸了出来,捏了捏。 薄薄一层纸,里面应是银票,少说也有几百两。 他把红封攥在手里,转身蹲在坟前,把红封放在香烛上点了。 刘全儿愣了: 「不全,你这是···」 赵不全只是盯着已成灰烬的银票,飘散在枯草间。 坟前的人渐渐散了。 日头偏西,风起云涌,从土城那边裹着黄土,吹打在人脸上,生疼无比。 「刘叔,回吧。」 刘全儿扛起铁锹,拎起篮子,一行三人踏着夕阳往回走。 待三人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经有些昏黑了。 院门口的丹旐还在,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袭人推开院门,进去点了灯。 赵不全仰头看着那面旗人专用的丹旐,这面丹旐挂了整整七天,明天就该摘下来了,挂上寻常的布帘,过寻常的日子。 他正发愣,袭人忽然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的。 「全哥!全哥!」 她的声音带着惊慌, 「宫里···宫里来人了!」 赵不全一愣。 说话之间,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太监站在门口,身穿长袍,腰系白布带,不是寻常太监的装束,而是素服。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匣子,缩着脖子站在寒风中。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白幡和灵堂布置,盯着赵不全,好一阵子的上下打量。 「哪位是赵不全?」 赵不全听见「男女不清」的话语,身子就是一紧,此时却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便是,公公有何吩咐。」 那太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面的摺子,双手捧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赵不全接旨!」 赵不全疑云顿起,急忙跪下,额头触地。 刘全儿和袭人也是不明所以,跟着慌忙跪在了赵不全的身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太监展开摺子: 「上谕:会考府书吏赵不全,丧父守制,忠孝可嘉,朕念其在会考府办差勤勉,素秉志诚,特加恩旨:着赵不全百日服阕后,仍回会考府当差,原职留用,以观后效。钦此。」 太监的声音在男女之间左右摇摆,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念得倒是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钦此」二字时,他还特意拖长了声调,俨然学着戏台上的念白。 赵不全伏在地上,听完旨意,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明黄摺子,捧在手里,轻飘飘的。 太监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递了过来: 「这是万岁爷赏的银锞子,万岁爷说了,最是看重你这种至真心正的,少不了你的前程。」 赵不全跪地又是磕了头: 「多谢万岁爷恩典。」 太监脸上乍现笑容,衬托着夜色,怪是吓人的。 待太监们离了赵家院子,重归寂静。 刘全儿起身凑到赵不全的身旁,满眼羡慕地盯着明黄摺子: 「不全,你爹的坟埋对了地方···」 赵不全满脸的黑线,但是这「明黄摺子」上肯定有他爹赵大业一半的功劳。 刘全儿贪婪地又盯了片刻,转眼仰头: 「雍正爷原是跟八爷最是关系融洽的,可今儿怎么就水火不容了呢?!」 赵不全听着没来由的话,把明黄摺子递给了袭人,摆手让她送进了屋里,伸手又引着刘全儿坐在矮凳上: 「刘叔,您这话从何说起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是恨极了八爷啊!」 「不全,我是康熙三十七年进的八爷府,那时八爷与现在的皇上,还有五爷丶七爷一同受封为贝勒,康熙老佛爷对八爷倍加恩宠,此后更是让八爷与诚亲王一同办理政务,协助裕亲王料理广善库,重建东岳庙等事宜。」 第60章 守制 赵大业出殡的第三日,赵不全便摘了院门口的丹旐。 按照那繁多规矩来的话,丹旐本该挂满七七四十九日,可他老赵家不是那等体面门户,胡同里的街坊也不计较这些。 倒是隔壁周寡妇来拦了一回,说「你爹苦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他」,赵不全倒是也没应声,只是把那面红绸面的丹旐叠好,收进了赵大业生前睡的那口旧箱子里。 「留着,」 他转眼对着袭人说了一句: 「等我死的时候再用。」 袭人吓得脸上顿时褪了血色,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不住地念叨「全哥长命百岁」。 赵不全被这丫头一番操作逗得哭笑不得,可嘴角扯了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也爱说「长命百岁」这四个字,逢年过节都要拉着他给祖宗牌位磕头,嘴里嘟囔着没完没了,大抵不过是「保佑赵家子嗣延绵,富贵永存···」这类的话。 如今祖宗牌位前多了一块新的,黑漆底子,金字写着「先考赵公讳大业之位」。 牌位是王文轩帮着写的字,刘全儿掏钱请的匠人,用的是柏木,跟他爹的棺材一个料。 赵不全跪在牌位前,烧了三炷香,又烧了一沓纸钱。 「全哥,」 袭人在身后小声唤他, 「刘叔来了。」 赵不全没回头,只自顾着「嗯」了一声。 刘全儿的脚步声在院里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应是放下了什么东西,过了稍片刻,刘全儿进屋也跪到了赵不全身旁,冲着赵大业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赵老哥,」 刘全儿的嗓子仍是有些沙哑, 「你放心走,这边我照应着,我刘全儿这条命是你救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有缘再续。」 赵不全侧头看了他一眼,刘全儿眼眶红红的。 这话赵不全听她说过不止一遍。 当年在八爷府,赵大业替刘全儿挡过一回祸事,具体是什么祸事,赵大业从来不肯细说,只含含糊糊提过一嘴,说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后来刘全儿便认了赵大业做兄长,有个年节时都要来走动,比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 「刘叔,」 赵不全开口说道: 「我爹欠的债,我来还。」 刘全儿一愣,显然有些意外。 「那三千两借据的事,朝廷至今也没个官面的说法,现在重孝在身···」 刘全儿盯着赵不全: 「不全,不是刘叔瞒你,那事牵连甚众,如今你爹因这事没了命,还是等朝廷给个说法吧。」 赵不全没再问,他也知道刘全儿的性子,能说的话不会藏着,不能说的事,打死也撬不开嘴。 这毛病跟他爹一个死样,赵大业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认定的人刀架脖子上也不改口。 迂腐!他爹就是这么死的。 「刘叔,」 赵不全换了个话头, 「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我爹生前在八爷府当差那些年,经手过不少文书,您帮我打听打听,那些文书现在都在哪儿,经了谁的手。」 刘全儿脸色急变: 「你还是要查借据的事?」 「不是查,」 赵不全声音很轻, 「是替我爹收个尾,他这辈子最怕欠债,我不能让他到了那头,还背着这不明不白的名声。」 刘全儿瞪眼直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前的赵不全不是这个德行,嬉皮笑脸丶油嘴滑舌,整日里除了琢磨哪个寡妇生得俊,就是盘算怎么偷鸡摸狗。 刘全儿不止一回跟赵大业叹气,说「你这儿子,怕是废了。」 可自从赵大业出了这档子事,赵不全也跟着像换了个人。 刘全儿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这些年,见过不少狠角色。 有杀人不眨眼的,有城府深不见底的,有面上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的。 第61章 百日服阕,重回会考府(求月票) 自从赵不全生了往上爬的心思以后,话倒也没原来多了,整日里学着文人骚客,捧着一知半解的书籍,也是摇头晃脑。 这些书籍,是王文轩送来的,无非是《论语》之类的,赵不全看得头昏脑涨,最终放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学了后世子孙的话,风吹那页看那页,看了那页撕那页。 百日服阕,斩縗换成了寻常的棉袍,腰间的麻绳解了,脚上的草鞋也换了。 可头上的白布条还得缠着,按制斩縗三年是对旁人说的,他老赵家既是在京的旗人,百日即可。 袭人给他找了块白布,洗净熨平,每日替他缠在帽檐里面,露出寸许的白边,算是不忘孝道的礼数。 「全哥,今儿是你头一日回衙门,吃了饭再走。」 袭人从灶房里端出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叠咸菜。 这丫头在李家待了十年,练出了一双巧手,粥熬得浓稠正好,窝头松软香甜,连咸菜丝都切得细如发丝,看来大户人家里还是能历练人,学的东西也是多的。 赵不全坐下喝粥,抬眼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树是他爹栽的,掐指一算也是有七八个年头了,树干还是歪歪扭扭的,跟他赵不全这个人一样,前面十多年活得没个正形。 「袭人,」 赵不全开口问道, 「你这些日子,去没去周嫂子那边看看?」 袭人点头应道: 「去了,前两日还去了一趟,周嫂子家里的鸡又下了蛋,要给全哥送几个,奴婢说全哥不吃鸡蛋,就没让她送。」 他赵不全什么时候不吃鸡蛋了? 随即反应过来,这个袭人是在替他挡事,从小在李煦这般的大户人家长大,脑子自是活泛得很。 他爹活着的时候,赵不全就隔三差五去周寡妇家蹭吃蹭喝,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如今虽是没什么身份,可到底是在会考府当差的,多少得顾忌些脸面。 「不吃就不吃吧,那也挡不住什么事。」 赵不全把最后一口粥灌进肚子里,抹了嘴起身出门。 晨光四射,散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东交民巷的石板路被照得青白一片,会考府的衙役换了春装,青布夹袍,腰系铜扣皮带,瞧着比冬日里精神了不少。 门房的差役见赵不全走进来,愣了一下,脸上马上堆起了笑意: 「哟,赵爷,您回来了?多日不见,瞧着倒是清减了不少。」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顺手塞进差役手里: 「这些日子劳烦各位照看,一点心意,兄弟们拿去喝茶。」 差役喜笑颜开,做样子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 赵不全跨进大门,穿影壁绕长廊,直奔左司班房。 一路上遇见几个同僚,有户部丶刑部丶兵部的,都是会考府抽调来的,这些人见了他,有的拱手问号,有的拍着肩膀寒暄,有的拉着他手说「节哀顺变」,还有几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些物件,递给赵不全。 他都谢绝了,如今不比从前,收了也就收了,可此时是戴孝在身的人,收了这些东西,传出去也是不好听的。 况且他爹赵大业那条命就是被银子和物件买去的,他赵不全这辈子,不想再被人拿东西堵嘴了。 左司班房里,王文轩已经坐了许久,面前摊着一摞的帐册,眉眼拧在了一起。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赵不全,凝视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来了!」 赵不全跪下给王文轩磕了个头: 「王大人,这些日子承您照看,我爹的后事办得周全,全仗您里外张罗。」 王文轩起身扶他,嘴里不住地念叨: 「起来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他扶着赵不全在椅子上坐下,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叹着气说, 「瘦了,瘦了不少,这些日子还是要仔细着身子骨。」 赵不全没接这话,只是伸头看了一眼帐册: 「王大人,山西的帐,查的怎么样了?」 王文轩立马敛了笑意,起身把门掩上,坐下低声说: 「不全,这些日子查的山西亏空,比咱们想的还要大。」 第62章 远赴山西,钦差田文镜(求月票) 怡亲王允祥今日穿的是石青色蟒袍,外罩黄马褂,头戴暖帽,腰系金带,端坐在大堂正中的公案后,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幕僚和侍卫,也都是神色肃穆。 大堂里黑压压跪了一片,都是会考府的属官书吏。 允祥没有叫起,而是从袖中抽出一份明黄绢面的摺子,展开朗声念道: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西一省,积亏甚巨,朕夙夜忧焚,寝食难安,今命内阁侍读学士田文镜,驰驿前往山西,会同巡抚德音,查办赈灾事宜。会考府左司书吏赵不全丶翰林院编修刘统勋,随同前往,协理帐目,钦此。」 赵不全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乱响。 去山西赈灾,查亏空。 他抬头正好迎上允祥的目光,这位亲王面无表情,赵不全来不及细想,连忙磕头领旨: 「奴才领旨。」 允祥抬手一挥: 「都起来吧,刘统勋丶赵不全,你俩留下,其余人先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大堂里只剩下允祥丶赵不全,还有翰林院编修刘统勋。 赵不全与刘统勋见过几次面,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山东诸城人,他父亲刘棨累死于四川布政使任上,刘氏一门算是书香门第,康熙五十六年的举人,雍正元年的进士,点翰林不到一年就被派到了会考府帮办差事。 此人年纪虽轻,可办事老成持重,帐目上尤其精通,是王文轩跟赵不全说过许多次的人物。 「坐吧。」 允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不全和刘统勋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下。 允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轻声缓语地说: 「皇上的意思,你们俩想必都听明白了,山西的亏空,不是小数目,光靠会考府在北京查帐,查来查去都是纸上谈兵,皇上下令田文镜去山西,一来是赈灾,二来是查帐,你们两个跟着去,这是我的呈荐,到了山西,一切都听田文镜的调度。」 赵不全和刘统勋齐声应道: 「奴才(臣)遵命。」 允祥又道: 「赵不全,你爹的事,皇上知道,皇上说了,你爹虽有不妥之处,可罪不至死,这次派你去山西,也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替朝廷办几件实差,也好堵住那些嚼舌根人的嘴。」 赵不全忙跪地磕头: 「皇上圣恩,奴才没齿难忘,奴才一定尽心办差,绝不辜负皇上和十三爷的栽培。」 允祥点头,转而看向刘统勋: 「刘统勋,你在会考府也是待了些时日,帐目上的事,王文轩说你是一把好手,这次去山西,你要协助田文镜把山西藩库的帐目理清楚,一笔一笔地查,查到谁头上就是谁,不用怕得罪人,朝廷给你撑腰。」 刘统勋躬身道: 「臣谨记十三爷教诲。」 允祥又交代了几句话,无外乎是「路上小心」「办事谨慎」之类的老生常谈,赵不全和刘统勋一一应了,待允祥起身离去,两人才轻快地松了口气。 刘统勋转头看着赵不全,笑着说道: 「赵兄,咱们又要共事了。」 赵不全也笑了一声,可那笑容倒是显得有些苦涩: 「刘大人,我倒是盼着咱们能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可偏偏要去山西那个风口浪尖上。」 刘统勋没想到赵不全会说出这般话语,眼睛里鄙夷之色一闪而逝,旋而却又叹了口气: 「风口浪尖也好过浑水摸鱼,咱们既然吃了这碗皇粮,就得替皇上分忧,替朝廷出力。」 赵不全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翰林,心里已是有了佩服之情。 他佩服的不是刘统勋的才学,而是这份坦然。 刘统勋是正经的进士出身,点翰林入南书房,将来的仕途不可限量,他赵不全连个功名都没有,出身学识无论在何时,都决定了仕途的下限和上限。 两人出了会考府衙门,站在东交民巷的石板路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赵不全伸手遮了遮眼,眯眼远望,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丶赶车的,遛鸟的,各色人等,各安其道。 第63章 田文镜养心殿奏对(求月票) 田文镜丶李卫丶鄂尔泰并称为雍正时期的「三大模范督抚」,可此三人最属田文镜出身最低。 早在康熙二十年左右,田文镜便以捐纳的形式,取得「监生」的资格,说的直白一些,无非就是说,他田文镜能进国子监读书,走的也是偏门,不是正儿八经考进去的,而是花钱买的资格。 虽是得了监生的名头,日后却能成为封疆大吏丶权倾一方,可田文镜走得不算是正途,多被士林学子有所不齿,更是发生与李绂(fu)的「田李互参」事件,这些都是后话。 康熙二十二年,二十一岁的田文镜以监生的身份在福建长乐县做县丞,一干就是九年,直到康熙三十一年,他才升任山西宁乡知县,这个七品县令,田文镜又干了十三年。 所谓厚积薄发,这段二十二年的底层县衙磨砺,俨然成了他后来得势的资本。 本书由??????????.??????全网首发 昨日会考府内,怡亲王宣读了雍正的旨意,田文镜授命钦差,负责山西赈灾及核查亏空之事,赵不全与刘统勋协理同行。 此事的起因原是山东巡抚黄炳上奏,山东粮食歉收,同时从直隶丶河南又有大量灾民涌入山东境内,雍正一边安排各地赈灾,一边向各地封疆大吏询问受灾情况。 此时川陕总督年羹尧进京觐见雍正,被问起之时,年羹尧提出山西灾情严重,希望朝廷能够早做赈恤,以免百姓遭殃,雍正得了年羹尧呈报,一纸旨意询问山西巡抚德音。 面对雍正的讯问,山西巡抚德音竟回复自正月至今,山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听闻皇上的牵挂,无不感激涕零,并请雍正放心,山西收成极好,无需朝廷赈灾。 山西全境被德音描绘成一派四海升平丶海晏河清的盛世之景,年羹尧与德音各执一词,而生性多疑的雍正不知该信何人。 马齐旋即呈禀雍正,礼部派往陕西祭告华山的田文镜刚刚回京,而去华山必经山西,不如召田文镜一问便知山西境况。 雍正元年四月十四日,这位六十一岁的内阁侍读学士,第一次被召入养心殿面圣,虽已入花甲之年,可身子骨硬朗的很,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不见半点老态。 雍正上来直问田文镜: 「田文镜,你前往华山告祭,前后四十五日,路上可曾经过山西?」 「回皇上,臣去时走的是直隶大道,回时走的是山西境内,经过平定丶乐平丶孟县等处。」 雍正身子微微前倾,蹙眉瞠目: 「那你跟朕说说,山西的情形如何?」 田文镜并未立刻应话,而是低头略一沉思,他在州县做了二十多年官,见过太多达官权贵,说了太多的假话丶套话丶奉承话,可眼前的雍正,潜邸之时,便以「冷面王」的称号闻名,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皇上。」 田文镜战战兢兢,面色却坦然, 「平定州丶寿阳县丶徐沟县丶祁县等处雨泽歉少,民间生计维艰,而地方官非但不恤,竟仍在征比钱粮,将欠粮户关押逼索。自去岁入秋以来,雨雪稀少,今春又逢春旱,麦苗枯死,秋禾难种,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饿殍载道,惨不忍睹。」 他伸手擦拭额头汗珠,话语稍顿,又继续说道: 「臣亲眼所见,平定州城外,路有饿殍,民有菜色,有人卖儿鬻女,有人拆屋卖瓦,有人举家外出逃荒,臣问他们,官府为何不赈济?他们说,巡抚大人说山西无灾,不许报灾,不许赈灾,反而催征钱粮如故。」 田文镜说完最后一字,暖阁内寂静无声,雍正闭眼斜靠椅背之上,脸色阴沉铁青,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压着怒气。 田文镜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 过了许久,雍正睁眼缓缓而道: 「山西巡抚德音说山西无灾,年羹尧说山西有灾,你说山西大旱,三个人,三张嘴,说的三样话,田文镜,你告诉朕,朕该信谁?」 田文镜头在金砖地上磕得咚咚响,而言语却又平静如常: 「皇上,臣不敢说皇上该信谁,臣只说臣亲眼所见丶亲耳所闻之事,山西大旱,这是事实。百姓嗷嗷待哺,这也是事实。臣若不说,是臣欺君,臣说了,是臣忠君之责。至于皇上信与不信,还请皇上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议。」 雍正目光如炬,盯着伏地的小小侍读学士。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巧言令色的官员,还有太多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的奴才。 第64章 离京(求月票) 赵不全一早起了床,今日要会同田文镜丶刘统勋一路西去。 袭人倒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烧了热水,蒸了窝头,还煮了两个鸡蛋。 她把鸡蛋用帕子包好,塞进了赵不全的包袱里,又把窝头用油纸裹了,也塞了进去。 「全哥,路上饿了吃。」 她眼眶红红的,话语说的断断续续,都是些注意安全,仔细着身子的话。 赵不全看了看那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袭人往里塞了多少东西。 他本想说「不用带这么多」,可看着袭人那张倔强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袭人,」 他开口安抚道: 「此去山西,时日不定,你在家若遇了事情,与周嫂子多商量着来,刘叔那边也是能帮忙的。」 袭人点着头,半天挤出一句话: 「全哥,你早点回来。」 赵不全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胡同口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赵不全。」 那声音冷如冰霜,是周寡妇。 赵不全站住回头看去,周寡妇站在她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盘起,脸上略施脂粉,眉眼间透着掠人心魄的妩媚。 她看着赵不全,嘴唇抿动,柔声说道: 「路上小心。」 赵不全心里五味杂陈,要说难以割舍吧,周寡妇与自己不过邻里关系,可个中情绪却难以言表。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周寡妇的声音,很轻很柔,怕被风吹散一般: 「早点回来,我等你。」 赵不全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可嘴角翘起,旋即快步离去。 ----------------- 刘统勋和赵不全在正阳门外与田文镜会合。 赵不全头一回见这位大名鼎鼎的田大人,六十出头的年纪,花白的胡须,脸庞方正,颧骨高耸,双眼精光内敛,看人时直愣愣的,眼神直剜人心。 今日奉旨西去,身穿青布棉袍,外罩黄马褂,脚蹬朝靴,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你就是赵不全?」 田文镜上下打量了赵不全一眼。 赵不全拱手道: 「下官便是。」 田文镜嗯了一声,又看向了刘统勋:「想必你就是刘统勋了。」 刘统勋拱手道:「正是下官。」 田文镜点头转身看向城门处的仪仗,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俩,怕不怕?」 赵不全和刘统勋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何意。 田文镜回头看着他们,侃侃而谈: 「山西现在是个马蜂窝,德音匿灾不报,催征钱粮如故,百姓嗷嗷待哺,苏克济在山西做了十三年的巡抚,亏空了上百万两的银子,这些银子去了哪儿,你们也都心知肚明,咱们这次去山西,就是要去捅这个马蜂窝,我也在皇上面前下了断言,差事办好了,朝廷有赏,差事办砸了,咱们三个的脑袋,怕是保不住啊。」 这些话从田文镜嘴里说出,波澜不惊,可听在赵不全耳朵里,却后背凉飕飕的。 刘统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田大人,下官不怕,下官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报国,至于脑袋保不保得住,那是后话,但一心为公,无私而刚,皇上定会明察秋毫。」 田文镜看着刘统勋,重重点了点头。 三人在吏部丶户部领了勘合丶火牌丶路引,又将钦差关防丶王命旗牌一一清点,装入黄绫包袱,由旗牌官小心捧持。 赵不全没经过这等的差事,只是跟在刘统勋后面,小心翼翼,言听计从,并无太多的话语。 正阳门外早有銮仪卫派下的仪仗在门外候着,雍正明旨设的排场,就是要做给满朝文武官员看的,只为狠刹官场贪腐之风。 一对「肃静」牌高擎在前,一对「回避」牌紧随其后,接着便是「钦差大臣」四字官衔牌,蓝底金字,在晨光之中熠熠生辉。 第65章 驿站一巴掌(求月票) 从正阳门出来,官道上偶有的积雪也是化尽了,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黄土路面,马蹄踩上去,扬起一路尘烟,呛得人直咳嗽。 田文镜原来的八抬大轿只是仪仗仪式,出了门就换了马车。 钦差出行,自有钦差的体统。 一顶八人抬的蓝呢大轿,虽是明面上看的威风凛凛,可行经速度也是忒缓慢了一些,田文镜在驿站换了车马,一行人这才轻装上阵,前面四名青衣侍卫护行,马车上插着明黄色的钦差旗幡,上书「钦差」二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赵不全骑在马上,走在车驾的左侧,被那扬起的尘土呛得直抹眼睛。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刘统勋,这位翰林院编修倒是端坐在马背上,面色如常,只是身上那件棉袍已被土染成了灰白色。 「刘大人,」 赵不全压着声问道: 「您骑术不错啊,在翰林院还练这个?」 刘统勋抚掌大笑: 「翰林院不教骑马,可我是山东人,打小在乡间长大,骑马赶驴是家常便饭,倒是赵兄,您这骑术···」 他没说下去,可赵不全听出了话外音,他赵不全的骑术确实不怎样,屁股在马背上颠了一个多时辰,已经疼得直抽冷气。 他老赵家也是马上得的功名,才吃上铁杆庄稼,骑射也是看家的家伙什,可到了赵不全这一辈,甭说汉军旗,连满蒙上三旗的旗人都整日遛鸟提笼逛园子,骑射根本早就丢了,连马镫都踩不稳当。 「我这叫···循序渐进。」 赵不全嘴硬, 「骑马这事儿,讲究的是心平气和,不能急。」 刘统勋只是咧嘴大笑,并未再出言嘲讽。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过了卢沟桥,进了良乡地界。 正午时分,田文镜在车上吩咐了一声「打尖」,队伍便在路边的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这驿站名叫「长辛店驿」,是京西第一站,往来的官员商贾都在此歇脚。 驿站的规制不小,三进的院落,马厩能容下百十匹骡马,正厅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几个驿卒正在门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长辛店驿位于京西南永定河古渡口附近,距京城四十余里,乃自京城出广安门西行第一处驿站,素有「京西第一驿」之称,元代已有之,不仅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驿站,更是南北通衢之咽喉要道。 因其地当冲要,官差丶行商各色人等往来络绎不绝,街上商贾旅客云集,店铺酒肆林立,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混杂其间,车马声啸,热闹非凡。 驿站之运作,赖于勘合丶火牌制度,官员奉公差遣,由兵部给以勘合,役卒则给以火牌,凡乘骑马匹丶廪给口粮,皆按勘合火牌所填之数给付。 勘合之内,须填写官役姓名丶品级及马匹数目,如有多填,降一级调用。 而田文镜一行人,以钦差大臣之名至驿站,其待遇较寻常官员优渥,驿站须提供上等公馆住宿,供应丰富廪给,马匹配备亦较寻常为多。 然而大清驿站积弊之一,即家人多向驿站需索,有所谓抄牌礼丶过站礼丶门包丶管厨等项,名类甚繁,自数十金至数百金,多者更不可知,此虽非法定规制,实为官场陋规,难以尽除。 田文镜的钦差队伍一到,驿丞便慌忙迎了出来。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跑起来一身的肉直颤,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下官长辛店驿丞孙德茂,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田文镜从车驾上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孙德茂一眼,淡淡地说道: 「备些茶饭,歇息半个时辰就走。」 孙德茂连声应着,回头朝驿卒们吼了一嗓子: 「还不快去!钦差大人用膳!把上房收拾出来,茶要最好的龙井,饭要刚出锅的!」 驿卒们一哄而散,赵不全和刘统勋也下了马,活动着僵硬的腿脚。 赵不全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往驿站的院子里走,刘统勋跟在后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兄,你这骑术,确实需要循序渐进。」 赵不全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话。 驿站的茶饭端了上来,不过是最寻常的粗茶淡饭,可赵不全饿了大半天,吃得倒是香甜。 第66章 打的就是九爷的人(求月票) 张德胜被赵不全一巴掌扇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肥肉像波浪一样抖动,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嘴角渗出了血。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几个跟班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冲。 张德胜趴在地上,捂着立马肿起的半边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张德胜在京城混了几十年,仗着九爷的势,连各部堂官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薄面,而今天居然被一个戴孝的小书吏扇了耳光。 「你···你他妈敢打老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张德胜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充血,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老子跟你拼了!」 他又要往前冲,赵不全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响,张德胜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了身后的跟班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赵不全甩了甩手,他自己的手掌也疼。 他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张德胜,脸上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张爷,这一巴掌是替山西的百姓打的,您从山西偷运出粮食,山西百姓饿着肚子,您的心不会痛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张爷,在下劝您一句,趁早把那五百石粮食运回山西去,该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别在这发国难财,不然的话,等到了山西,在下把这事儿往摺子上一写,皇上看了,怕是九爷也保不住您。」 张德胜的脸此时已肿成了猪头,嘴角的血流了一脖子。 他倒是想骂,可看见赵不全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知怎地,心里一阵阵寒意袭来。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可这人不怕他,不怕九爷,背后的依仗不是九爷能惹得起的,捂着脸愣在院里,三角眼又是一阵转动。 「你···你等着!」 张德胜爬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几个跟班慌忙跟上, 「老子去告诉九爷!让九爷扒了你的皮!」 赵不全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 「张爷慢走,路上小心,别摔着!」 张德胜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孙德茂站在一旁,脸白如纸,嘴唇紧咬,半天挤出一句话: 「赵···赵爷···您···您闯大祸了,那张德胜是九爷的人,九爷最是护短,您打了他的人,九爷岂能善罢甘休?」 赵不全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转身回了正厅。 田文镜仍坐在那里看摺子,刘统勋端着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不全进来。 「打完了?」 田文镜淡淡地问道。 赵不全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凉茶: 「打完了!」 「打了几巴掌?」 「两巴掌。」 「疼不疼?」 赵不全愣了一下,旋即苦笑出声: 「手疼。」 田文镜放下摺子,看了赵不全一眼,脸含笑意,却咬着牙说道: 「手疼就对了,下次打人,别用手掌,用鞋底子,鞋底子厚,打起来手不疼,还响亮脆生。」 赵不全和刘统勋同时愣住了,然后同时哈哈大笑。 这位田大人,看着不苟言笑,可骨子里也是个妙人。 田文镜收起摺子,起身整了整衣冠: 「行了,歇够了,上路吧,到了山西,有的是仗打,不差这一两个。」 赵不全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张德胜离去的方向,兀自低头又是一阵猛笑。 九爷的人。 他爹的死,九爷也有一份。 队伍重新上路,赵不全骑在马上,看着官道两旁的田野。 春寒料峭,麦苗刚刚返青,一片一片的嫩绿,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倒是显出一派祥和气象。 第67章 初入山西,德音其心可诛 田文镜一行人的车马队伍过了固关,便进了山西地界。 固关是直隶与山西的交界,长城蜿蜒在山脊之上,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过了关,地势陡然高了起来,山连着山,岭接着岭,官道在山谷间盘旋,路两边尽是乾涸的河床和龟裂的田地。 赵不全骑在马上,眯着眼往远处眺望。 田还是那片田,可地里的麦苗枯黄枯黄的,稀稀拉拉,如同瘌痢头上的几根毛。 有些地方乾脆连麦苗都没有,黄土裸露着,裂开一道道口子,深得能伸进一个拳头。 沿途的村庄死气沉沉,看不见炊烟,听不见鸡鸣,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路边的土墙根下,见了官差队伍,也不躲避,只用空洞洞的眼睛盯着看。 赵不全双手攥紧,胸口紧一阵缓一阵,喘气竟有些不顺畅。 他在北京待了这些年,听说过灾荒,听说过饿殍,可真正亲眼见到,这还是头一回。 那些百姓直愣愣盯着他们的眼神,他无比的熟悉,他爹上吊那天,他对着他爹赵大业的尸首,也是这般的眼神,不是悲伤,是麻木,是生不如死。 刘统勋骑马走在赵不全身侧,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他紧咬牙关,嘴唇怕是要咬出血,叹息的声音一声紧接着一声。 「刘大人,」 赵不全低声问, 「您见过这般的情形吗?」 刘统勋摇着头,叹声说道: 「我在山东老家时,康熙四十三年也闹过灾,可那会儿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后来读书科举,再之后远离老家,哪见过这个!」 赵不全没再问,刘统勋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似这般的民间疾苦,他大抵应是不知情的,也没有受过这般的穷苦。 没有忍受过挨饿的滋味,就不懂粮食的珍贵,可眼前的景象仍让刘统勋脸色变换不定。 赵不全双腿一夹马腹,催马紧赶了几步,靠近了田文镜的车驾。 「田大人,」 他隔着帘子喊道, 「您出来看看吧。」 帘子掀开一角,田文镜探出头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怒气直冲脸颊,双眼赤红。 「停车。」 田文镜的声音不大,可话语之中冷寒冰凉。 队伍停了下来,田文镜站在官道旁,负手看着远处那些枯黄的麦田和零星的饥民,双肩颤抖,负手成拳,闷头蹙眉瞪视。 赵不全和刘统勋站在他身后,都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田文镜才缓缓开口: 「德音去岁八月给朝廷的摺子,说山西雨水调匀,年成丰稔,九月又说全省丰收,百姓安乐,十月催征钱粮,说各州县均能如数完纳。你们今日所见,可与德音所说有半点相符?」 他紧抿着嘴唇,挤出一句话: 「欺君之罪,其心可诛!」 赵不全和刘统勋都没接话。 田文镜虽说的是气话,可也是实话,德音瞒报了灾情,这是杀头的罪,可德音背后是谁?是八爷党,是那些在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扳倒德音,不是一句话的事。 「田大人,」 赵不全此时倒显得冷静无比,轻声问道: 「咱们带的赈灾粮,有多少?」 田文镜看了他一眼: 「五千石。」 五千石听起来不少,可山西有多少受灾的百姓?光是平定丶乐平丶孟县三州县,少说也有十几万人,五千石粮食分下去,一人一天连一碗粥都喝不上。 「杯水车薪。」 刘统勋在一旁低声说道。 田文镜阴沉着脸色,重新上了车驾,队伍继续向前走,可气氛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又走了大半日,队伍到了平定州地界。 官道两旁的情形越发不堪。 路边开始出现倒卧的饥民,有老人,有妇女和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骷髅架上蒙了一层皮。 第68章 借粮 李茂才一番慷慨陈词,怼得赵不全哑口无言。 赵不全明知他是推诿扯皮,把责任往上推,把百姓往下踩,可他赵不全人微言轻,还真拿李茂才一时没的办法。 赵不全正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待回头望去,只见官道上涌来黑压压一大片人,少说也有几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城门口涌来,一边奔走一边高喊: 「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开仓放粮吧!」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老人,跪在地上,披头散发,可额头用力地磕在地上,后面跟着妇女孩子,哭声震天。 李茂才脸色陡变,后退两步,对身边的差役喝道: 「快!关上城门!别让这些流民进城!」 差役们正要动手,赵不全伸手一把拦住。 「李大人,」 赵不全高声断喝, 「您这是要做什么?百姓来求钦差做主,您关城门,是把钦差当什么?是把皇上当什么?」 这话一出,显然是把李茂才架到了火上,他额头不断渗出汗珠: 「赵爷,这些刁民聚众闹事,万一冲撞了钦差大人,下官担待不起啊!」 赵不全全然没去理会这个睁眼说瞎话的知州,转身面对聚集的群众,提高声音: 「各位父老乡亲,钦差田大人马上就到,你们有什么冤情,有什么苦处,等田大人来了,当面陈述,朝廷派田大人来,就是来赈灾的,就是来替你们做主的,你们别怕,也别闹,就在这儿等着,田大人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安静了些,可哭声还在继续。 赵不全一番劝慰,起了效果,可他内心也是忐忑不安,大话说了出去,可田文镜真真有没有私心,他赵不全不敢笃定,但话说出去,便也是把田文镜给捧到了高处,就是做样子,他田文镜总归也要有所表示的。 不远处的李茂才全没了刚才的镇定,不住地用袖子擦汗,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半个时辰之后,田文镜的钦差仪仗到了。 车驾还没停稳,跪了一地的百姓就哭喊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 田文镜下了车驾,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阴沉可怖。 他没有看李茂才,而是径直走到百姓面前,伸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 「老人家,您有什么话,起来说。」 那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老泪纵横: 「大人,民妇是平定州李家沟的,今年七十有二,去年秋天开始,地里就没了收成,家里的粮食吃完了,儿子去外面找吃的,一去就没回来,儿媳跑了,就剩老妇这个老不死的和家中幼孙。大人,老妇以命相求,家中孙儿年幼,已是三天没吃东西了,求大人给口吃的吧···」 老妇人话未说完,又是跪伏在地,额头猛磕,声声悲泣,可无一滴眼泪落下,泪水已哭尽。 田文镜下颌颤抖不止,他回头冷眼盯着李茂才: 「李大人,你可听到了?」 李茂才扑通一声跪下: 「钦差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啊,开仓放粮要有巡抚的手令,下官···」 「手令?」 田文镜冷笑连连, 「本官的话就是手令!开仓!」 李茂才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可仍咬牙说道: 「田大人,不是下官不听您的吩咐,实在是···实在是仓里没粮了啊!」 田文镜与身旁的赵不全丶刘统勋皆是一怔: 「没粮?山西藩库每年拨给各州县的仓粮,都去了哪儿?」 李茂才低头不语。 赵不全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圆滑的知州,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仓里的粮食,不是被挪用了,就是被卖了,要么就是被贪了,德音在山西三年,苏克济十几年的巡抚,下面的官员有样学样,个个都把手伸进了粮仓,如今朝廷来查,他们拿不出粮食,只能推诿扯皮。 第69章 先斩后奏,田文镜事后惊怕 赵不全半是恐吓,半是给李茂才戴了高帽。 李茂才哆嗦了半天,吞吞吐吐低声说道: 「赵爷,下官···下官家里也没什么存粮啊!」 赵不全完全没工夫去理会他,领着钦差侍卫直奔州衙。 李茂才的家就在州衙隔壁,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气派威严,门楣上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赵不全推开大门,阔步迈进院落,迎面就是几十麻袋的粮食,在院子的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他随手解开一袋,里面是上好的小麦,粒粒饱满。 他回头看着跟上来的李茂才,轻声笑问道: 「李大人,这就是您说的没什么存粮?」 李茂才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赵不全转脸对身后的差役说: 「把这些粮食都搬到城门口去,一斤不留。但是也要登记造册,等朝廷赈灾粮食到了,再行填补归还。」 差役们大眼瞪小眼,没人敢动手。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钦差的关防,举过头顶: 「钦差大人有令,徵用李茂才家存粮赈灾,若不听令,以抗旨论处!」 差役们这才动了手,一袋一袋往外搬,李茂才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的粮食被搬走,脸上的肥肉抖动乱晃,家中的女眷一个个哭天抹泪,喊着震天响的「老爷」,前拥后抱的哭成一团。 不大功夫,粮食全搬运至城门口,赵不全早已让人支起了几口大锅,烧水煮粥。 「一日两顿,粥要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渗;凉饭团子要手拿着能吃;再饿死一个人,我唯你是问」 这是赵不全特意叮嘱李茂才的话。 他在北京城听王文轩说过,赈灾放粮,粥一定要稠,粥稀了,百姓吃不饱,还会骂朝廷假仁假义;粥稠了,虽然赈灾的粮食剧增,可百姓心里踏实,也算得了民心。 百姓们端着碗,排着长队,一碗一碗地领粥。 有人领了粥舍不得喝,端回去给孩子,有人一边喝一边哭,有人喝完了又跪在地上磕头。 赵不全站在锅边,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似这般的场景,闯荡了两世,他赵不全才算头一遭见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文字转换为景象,历历在目之时,赵不全觉得明朝该亡,大清该灭。 如蝼蚁一般的人群,他们不知道什么八爷党丶四爷党,不知道什么廉亲王丶怡亲王,他们只知道大灾之年没收成,肚子饿了要吃饭,官府不赈灾就要被饿死···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呢,连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 「赵兄,」 刘统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也喝一碗粥吧,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赵不全接过碗,喝了一口,轻声问刘统勋: 「李茂才呢?」 「在州衙里跪着呢,」 刘统勋说, 「田大人在问他话,问仓粮去了哪儿。」 赵不全急忙又问: 「田大人有没有说上摺子的事?」 刘统勋低声说道: 「田大人已经写了摺子,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了,摺子里说了山西的实情,也说了咱们开仓放粮的事,田大人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臣擅开仓廪,罪无可赦,惟祈皇上圣裁。」 赵不全没想到这个田文镜竟有如此的胆魄,竟自己把所有的罪责扛了下来。 他放下粥碗,转身往州衙走去。 州衙后堂内,田文镜正襟危坐在公案之后,李茂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茂才,」 田文镜厉声喝问, 「本钦差问你,康熙六十一年,户部拨给平定州的仓粮是三千石,这三千石粮食去了哪儿?」 李茂才万万没想到碰到了这么果决的钦差,显然已经吓破了胆,磕头咚咚响: 「钦差大人明鉴,那三千石粮食···被巡抚大人调走了。」 「调走了?调去了哪儿?」 第70章 太原府,初见德音(求月票) 赵不全一句话,让田文镜蹙眉盯着他。 赵不全也不急着解释,从袖中掏出雍正赐给田文镜的钦差关防,轻轻放在桌上,伸手指着上面镌刻的字样,笑着说道: 「大人请看,这关防之上写的明白,便宜行事这四个字,是皇上亲手添上去的。什么叫便宜行事?便是到了地方上,见机而动,不拘常格。皇上若不许大人临机处置,何必多此二字?」 田文镜蹙紧的眉头微微舒展,却仍是紧锁。 赵不全耐着性子,又继续说道: 「再者,皇上登基以来,上谕往往是疾风骤雨,皇上最恨的不是臣子专擅,而是臣子推诿塞责丶坐视不管。」 「大人您想想,若今日大人怕担干系,眼睁睁看着平定的百姓饿死,然后再上摺子请旨,等京城的批文下来,少说也得七八日,而这期间得死多少人?到那个时候,皇上是夸大人老成持重,还是骂大人酷吏不仁?」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田文镜双眼直直地盯着桌上的关防,久久不语。 赵不全见火候已到,又往前凑了半步: 「下官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上是严,可皇上不昏,什么叫严?是眼中揉不得沙子,是容不得臣子欺瞒敷衍。可什么是昏?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地苛求是昏。」 「皇上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山西如今的情形,知道粮仓里的谷子烂了也是烂了,拿出来救活了人,便是天大的功劳,大人这一趟,不是替自己开仓,是替皇上施恩,万千黎民百姓吃上了粮,念的是谁的好?念的是皇上的好!是大人您为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怪罪大人!」 这一番谆谆劝慰,让田文镜紧绷的脸皮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愣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爽朗的笑声如拨云见日一般,然后在赵不全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好!赵不全!我田文镜在官场纵横几十年,竟不如你看的通透!」 赵不全连忙躬身笑道: 「大人抬举下官了,下官不过是旁观者清,大人身在局中,千头万绪压在肩头,一时虑不到这些微末之事,也是常情。」 田文镜轻摇着头,眼中满是赞赏之意,拿眼上下仔细打量了赵不全一番,似这时才真正认识此人。 「不全啊,等回了京城,面圣复命之时,我一定在皇上面前好好替你褒奖几句,似你这般的人才,窝在会考府做个书吏,太屈了。」 赵不全忙跪下磕头: 「下官谢大人栽培!」 田文镜一把将他扶起,轻声言笑: 「起来起来,勿拘礼数,你今日替我解了心结,本该谢你才是。」 窗外的风裹着黄土吹进来,案上的帐册随风而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远处城门处的火光映红了天边。 「明天一早启程,省城德音那边,也是该见见了。」 赵不全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后堂。 他站在州衙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山西的天比北京城高,星星自也是比北京城的亮些,一颗一颗嵌在天幕之上,俯视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 平定的事情料理妥当,已经是第三日了。 田文镜留下刘统勋在平定继续放粮丶核查仓廪帐目,自己带着赵不全和几个随从,轻车简从往太原府赶。 临走之前,田文镜把李茂才锁了,押在囚车里一并带走,这位平定知州跪在囚车中,一张圆脸哭丧得如霜打的茄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冤枉」。 赵不全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的李茂才,心里说不上同情,这人贪是贪了,可罪不至死,真正该死的是那些躲在后面的人。 从平定到太原府,走官道大约两日的路程。 一路上赵不全又见了不少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往南走。 他拦了一老汉问了一句,老汉说要去河南投亲,山西待不下去了, 「官府不管,地也种不成,留在家里等死。」 赵不全把这话转述给了田文镜,田文镜坐在车里,半日一言不发。 路上气氛沉重,可一行人走得倒是不慢,太原城的城墙高耸,远远望去,城楼巍峨,虽比不得北京城的九门雄壮,可在山西地界上,也算是一等一的坚城了。 第71章 宴无好宴 德音盛情相邀,田文镜皱着眉头,正要推辞,德音已经站起,拉着田文镜的胳膊就往后堂走,一边走一边说: 「田大人不必客气,都是朝廷的体面,您要是不吃这顿饭,下官在属官面前也不好交代啊。」 田文镜不好再推,只得跟着去了。 赵不全跟在后面,心里也自盘算开了。 德音摆宴席,不会只是吃饭那么简单,酒无好酒,宴无好宴,这顿饭怕是鸿门宴。 一行人有说有笑转了后堂,倒比正堂还要气派。 一张红木大圆桌,铺着明黄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 赵不全粗略地数了数,冷热荤素加起来不下二十道菜。 有燕窝鱼翅丶海参鲍鱼,有烤鸭烧鹅丶酱肘子丶清蒸鲥鱼,还有几道赵不全叫不上名字的菜,光看那摆盘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 桌子旁边站着几个丫鬟,手里捧着银壶,等着斟酒。 后堂的角落里还坐着一班乐师,手里拿着笛子琵琶和二胡,旁边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舞女,穿着薄纱衣裙,等着献艺。 赵不全看着这一桌子菜,又想起路上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德音请田文镜坐了上首,自己在旁边陪坐,其余的官员按照品级依次落座,赵不全官职最低,坐在了最下首,紧挨着门边。 德音举起酒杯,笑盈盈地道: 「田大人远道而来,本抚略备薄酒,一尽地主之谊,敬田大人一杯。」 田文镜端起酒杯,拿在手中,眼光环视一圈,又低头看了桌上的菜肴,眉头愈发锁紧。 笛音见田文镜不喝,也是不再多话勉强,自己先干为敬。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乐师们便奏起乐曲,舞女们鱼贯而入,在堂中翩翩起舞。 丝竹之声悠扬婉转,舞女们的裙裾在烛光下翻飞如蝶,满堂的官员们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盯着场中女子,频频地低声交头接耳,品评哪个舞女长得俊俏。 赵不全坐在角落里,看着着歌舞升平的景象,忽然起身走到田文镜身旁,附身低语了几句。 田文镜听完,脸色骤变。 他放下酒杯,起身喝道: 「停!」 乐声戛然而止,舞女们也是愣在原地,满堂的官员一怔,齐刷刷地看着田文镜。 田文镜阴沉着脸色,字字句句隐忍着怒气: 「德大人,您莫非忘了,先帝崩逝尚未满年,国丧期间,天下不得作乐,您在这里大摆筵席,歌舞助兴,是忘了朝廷的规矩,还是没把先帝放在眼里?」 这话显然说的是极重的,满堂官员顿时鸦雀无声。 德音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愣了一下,旋即起身拱手: 「田大人恕罪,下官疏忽了,只是···只是下官想着田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才···」 「这才什么?」 田文镜不容他说完,挥手打断: 「这才忘了国丧?德大人,您在山西做巡抚,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的规矩,您不会不知道吧?」 德音的脸色也是青白交错,轻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坐在一旁的布政使赵之恒见势不妙,忙起身打了圆场: 「田大人息怒,德大人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忙中出错,一时疏忽,这歌舞就免了,咱们只是吃饭,不饮酒不作乐,也说得过去。」 按察使王景文也是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田大人息怒,德大人近日劳心费神,一时有些差池,再说了,这国丧期间,地方上不像京城管得那么严,偶尔有个宴席,也是常事。」 田文镜「哼」了一声,斜着瞥了一眼: 「常事?王大人,您这话说得轻巧,本官从京城一路过来,沿途所见,百姓饿殍遍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们倒好,在这儿山珍海味,歌舞升平,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王景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红脖子粗的回了座位。 平阳知府冯国泰这时起身拱手道: 「田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田文镜看着他: 第72章 深夜两道旨意 田文镜看了赵不全一眼,嘴角微翘,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冷脸。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语: 「德大人,这酒是什么酒?」 德音一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这是···这是山西的汾酒,二十年的陈酿。」 田文镜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起身道: 「德大人,本官有些乏了,这饭就不吃了,赈灾的事,明日再议。」 不等德音应话,他转身迈步离去。 德音慌忙起身拦阻: 「田大人,您这是···下官已经备好了住处,您先歇息,明日再···」 田文镜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出了后堂。 赵不全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之时,回头环视满堂的官员。 那些人表情各异,惊愕恼怒,幸灾乐祸,忧心忡忡,冯国泰站在桌边,脸色铁青,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响。 赵不全冲他们咧嘴微笑,转身出了巡抚衙门。 田文镜缓步下了巡抚衙门的台阶,身后跟着赵不全。 过了许久,田文镜才缓缓开口: 「赵不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冒失了。」 赵不全自知有所唐突,正要请罪,田文镜紧接着又说道: 「可你说的是实话,实话不怕人说,怕的是没人敢说。」 赵不全松了一口气: 「田大人不怪罪就好。」 田文镜转身看着他,轻声叹气: 「本官不怪你,可德音会记恨你,冯国泰也会记恨你···」 赵不全嘿嘿一笑: 「田大人,下官早就得罪了八爷,得罪了九爷,再多得罪个德音,也不算啥,债多不压身!」 田文镜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巡抚衙门。 衙门里仍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又响了起来。 看来德音没把田文镜的话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乐。 田文镜的住处被安排在太原府衙的东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倒也清净。 赵不全住在西厢房,推开门就能看见院子中央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杈伸展开去,遮了大半个院子。 夜深之后,巡抚衙门的丝竹之声仍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断断续续的。 赵不全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腾着宴席上的情形。 他越想越气,索性直接坐了起来,点了灯,从包袱里翻出王文轩送他的那本《赋役全书》,胡乱翻了几页。 正看得昏昏欲睡之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田大人!赵爷!京城来人了!」 赵不全一个激灵,扔下书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已经掌了灯,田文镜也出来了,披了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是从炕上刚爬起来。 院门口站了三人,打头的是个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绢面的匣子。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也捧着一个匣子,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急行赶来的。 那太监见了田文镜,躬身道: 「田大人,万岁爷有旨意。」 田文镜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赵不全也慌忙跪在田文镜身后,这大半夜怎么会忽然来了旨意? 太监打开匣子,取出一卷明黄绢面的摺子,展开朗声念道: 「上谕:大同知府栾廷芳,贪赃枉法,克扣军饷,私卖仓粮,罪证确凿,着山西巡抚德音,即刻革职拿问,查抄家产,待查实罪证,押解回京,交刑部严审定罪,钦此。」 田文镜磕头: 「臣遵旨。」 太监收了第一道旨意,又从匣子里取出第二道旨意,继续念道: 「上谕:内阁侍读学士田文镜,忠勤可嘉,实心任事,着补授山西布政使,加二级,仍兼管赈灾事宜。会考府书吏赵不全,办差勤勉,秉性公直,着特简补授会考府主事,留于山西,协理清查藩库亏空,钦此。」 第73章 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不全就起了床。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昨日旨意下来,他已经是六品主事了,不能再穿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 衣裳是田文镜让随从连夜去成衣铺子买的,石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新的羊皮褂子,头戴暖帽,脚蹬皂靴。 赵不全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确实比从前精神了不少,就是那张脸还是老样子,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扔进人堆里找不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旨意,推门出了院子。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藩库在巡抚衙门的西边,隔着两条街。 赵不全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藩库的大门紧闭,门口站了两个兵丁,扛着长枪,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 赵不全走上前,从怀里摸出腰牌,在兵丁面前晃了晃: 「会考府主事赵不全,奉旨清查藩库帐目,开门。」 两个兵丁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藩库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身穿六品补服,瘦高个儿,花白的胡须,三角眼里透着精明。 他见了赵不全,拱手说道: 「下官山西藩库大使周明德,见过赵主事,您这是···」 「查帐。」 赵不全也不废话, 「周大人,把康熙四十八年以来的藩库收支帐目全部搬出来,卑职要一一核对。」 周明德的脸色变了一下,旋即堆起笑容: 「赵主事,康熙四十八年到现在,十四年的帐目,少说也有几百本,您一个人,怕是查不过来啊,不如这样,你先查近几年的,远年的慢慢来···」 「周大人,」 赵不全打断他。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不是跟您商量,您要是觉得本官查不过来,可以帮本官搬帐本,要是觉得本官不该查,您可以上书皇上,说赵不全越权了。可在这之前,帐本一本也不能少。」 周明德脸上的笑容褪尽,他盯着赵不全看了半晌,点着头转身对里面的书吏喊道: 「把康熙四十八年以来的收支帐目,全部搬出来!」 书吏们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一摞一摞的帐本从库房里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赵不全看着那些帐本,心里也是不住地叫苦,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 赵不全在藩库查了一整天的帐,看得是头昏眼花,腰酸背疼。 到了傍晚,他实在撑不住了,揉了揉眼睛,起身回了住处。 刚进院子,就看见田文镜坐在正堂里面,面前摊着一份邸报,眉头紧锁。 「田大人,」 赵不全走进来, 「出了什么事?」 田文镜把邸报推过来,指了指上面的一条消息: 「你自己看!」 赵不全低头看去,只见邸报上写着: 「大同知府栾廷芳,闻旨意到,自缢于署中。」 赵不全愣住了。 栾廷芳自缢了? 栾廷芳是大同知府,贪赃枉法的罪证确凿,旨意让德音参劾他丶革职拿问,并且押解进京。 可旨意才到太原,栾廷芳在大同怎么就知道了?还赶在拿问之前自缢了? 「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赵不全脱口而出。 田文镜点了点头,脸色阴沉了起来: 「栾廷芳一死,死无对证。他贪的那些银子去了哪儿,经了谁的手,都查不出来了。」 栾廷芳是八爷党的人,他现今死了,那条线也就断了。 「田大人,」 赵不全压低声音, 「您说,是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田文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第74章 装神弄鬼 赵不全硬着头皮,在帐本堆里又是泡了一天。 这回虽是换了法子,不看总数,看细目。 一笔一笔地看,一字一字地查。 到了下午申时,他终于发现一处异常。 google搜索twkan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藩库有一笔支出,写着「解京银一万二千两」。 可这笔银子的去向,只写了「户部」两个字,连经手人都没有。 赵不全把这笔帐记在了心里,合上帐本,起身去找周明德。 周明德不在帐房,赵不全穿过院子,推开后衙的门,看见周明德正与一穿便服的中间人窃窃私语。 那人见了赵不全,转手离去,赵不全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瘦高个儿,走路左腿有些跛。 「周大人,那位是谁啊?」 赵不全笑问道。 周明德脸上一阵慌乱,显得做贼心虚: 「哦,是个商人,来缴税的。」 赵不全和他就帐册的事闲聊了几句,他又回了帐房,坐下继续翻着帐本,可脑子里总想着那个跛脚的身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天黑下来,书吏们都陆续散了,赵不全最后一个离开藩库,待回到住处,赵不全没回西厢房,而是径直找寻田文镜。 田文镜在正堂批阅公文,见赵不全进来,随口一问: 「查的怎么样了?」 赵不全凑过来,低声说道: 「田大人,下官想借几个人用用。」 「几个人?」 「四个,要胆子大的,能熬夜的,最好会点拳脚。」 田文镜皱起了眉头: 「你要做什么?」 赵不全嘿嘿一笑: 「下官想给周明德演一出戏。」 田文镜盯着他看了半晌,从随从里拨了四人给他。 当夜三更天,藩库后院来了五人。 周明德睡在藩库后衙的卧房里,鼾声如雷。 他今天喝了几杯酒,睡得倒是格外沉。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轻轻地挠窗户纸。 周明德翻了个身,没醒。 声音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呜呜咽咽的哭声,像风吹,又像鬼叫,令人头皮发麻那种。 周明德猛睁开双眼,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也是半明半暗,他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晃晃悠悠的,飘来飘去。 「谁···谁在外面?」 周明德声音已经颤抖不止。 没人回答他,人影晃了几下,忽然消失了。 周明德松了一口气,正要躺下,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瓦片上。 紧接着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几片碎瓦从屋顶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啊···」 周明德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可门怎么也打不开,应该是有人从外面锁住了。 屋顶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有很多人在上面走来走去,脚步声杂乱无章,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瘮人。 「谁!到底是谁!」 周明德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忽然从屋顶上传来一个声音,飘飘忽忽的,空灵而悠长: 「周明德···还我命来···」 周明德不停擦拭着脸上的冷汗,一个劲儿地往角落缩。 「康熙五十年···你贪了三千两···害死了我···你还记得吗?」 周明德顷刻之间愣住了,康熙五十年的三千两,那是他刚当藩库大使那年,经手的第一笔黑帐,这件事除了他和上面的人,没有第三人知道。 「你···你是谁?」 屋顶上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威严: 第75章 德音弃车保帅 那人转过身来,赵不全愣了半天。 刘全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叔?您怎么来了?」 刘全儿的脸色极为难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不全,你看看吧,京城出事了。」 赵不全接过信,展开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乾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八爷府陈师爷,死在了狱中。」 赵不全攥着信纸的手指有些发颤。 陈师爷死了! 「谁干的?」 赵不全情绪有些激动,毕竟是那个拿着借据威胁过他爹的人。 刘全儿摇了摇头: 「不知道,刑部说是畏罪自杀,可谁都知道,陈师爷那种人,打死也不会自杀的。」 赵不全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田文镜喊住他。 赵不全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田大人,下官要去查一个人。」 「谁?」 「冯国泰。」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留下田文镜和刘全儿面面相觑。 可赵不全完全没想到,德音动手比预想的要快。 栾廷芳死在狱中的消息传到太原,德音便升了堂,当着山西大小官员的面,将平阳知府冯国泰革职拿问,下了大狱。 罪名是「贪墨库银丶私卖仓粮和徇私枉法」,洋洋洒洒列了十几条,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倒显出德音才是那个嫉恶如仇的大清官。 赵不全站在堂下,看着德音义正言辞的脸,笑着直摇头。 这位相貌堂堂的巡抚大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几日还跟冯国泰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今儿个就把人往死里整。 这哪是查案,这是杀人灭口,弃车保帅! 冯国泰跪在堂下,满眼的不甘和惊恐,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夜赵不全正在住处翻看周明德的供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赵主事,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 是门外侍从的声音。 赵不全接过侍从递进来的信,说是一个自称「冯府管家」的人送来的,放下信就走了。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写得仓促: 「赵大人救命!德音言皇上逼其拿我,实则欲置于我死地,我手中尚有山西历年送银帐册,若我死了,这些帐册便永不见天日,求赵大人设法搭救,冯国泰叩首。」 赵不全攥着信纸,仔细地反覆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冯国泰走投无路了,才向他求救,可德音既然已经把人关进了大牢,想救出来,谈何容易? 他起身去了正堂。 田文镜还没睡,正在灯下写摺子。 见了赵不全进来: 「这么晚了,有事?」 赵不全把信递过去。 田文镜看完,脸色也是沉了下来。 他把信放在桌上,静默片刻,缓缓说道: 「冯国泰手里有帐册,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能指证德音,坏事是德音不会让他活着出大牢的。」 「田大人,」 赵不全低声说, 「下官倒是有个主意,就是···有点不按规矩。」 田文镜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按规矩办过事?」 赵不全嘿嘿一笑,凑了上去,附耳低语了几句。 田文镜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送到年羹尧那里?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赵不全掰着指头一通分析: 「年羹尧是皇上身边的人,跟八爷党不沾边,冯国泰到了他那儿,德音的手伸不过去,而且年羹尧在西北打仗,也是正缺人手,送个知州过去帮着办粮草,也算是人尽其才。」 第76章 探狱,抄家 冯国泰在牢里喊得声嘶力竭,赵不全则一面安抚,一边急切地说道: 「小声点!冯大人,您想活命,就别他妈的扯着嗓子嚷嚷。」 冯国泰连忙压低了声音,可手仍是在抖: 「赵大人,德音那个王八蛋,他说皇上逼他拿我,可我知!这些东西要是见了天日,他德音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赵不全心中一动: 「这些东西在哪儿?」 冯国泰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 「在平阳府衙后院的夹墙中,我走的时候已经交代了心腹家人,除了我亲自去取,谁去了也不给。」 这冯国泰也是留了后手,都是人心隔肚皮,他赵不全心里也有了数,伸手拍了下冯国泰的肩膀: 「冯大人,您听好了,田大人已经上了摺子,把您发往年羹尧军前效力,只要摺子批下来,您就能出这大牢,在这之前,您得活着。」 冯国泰的双眼骤然亮起,可旋即又黯淡了下来: 「德音不会让我活到那个时候的。」 「所以,」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冯国泰手里, 「这是特制的砒霜。」 冯国泰脸色大变,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了。 赵不全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笑眯眯地说: 「别怕,不是让你吃,你要是觉得有人要毒死你,就把这砒霜往饭菜里倒一点,别太多,一点点就够了,然后您就诈死。等仵作过来验尸,只要看见饭菜里有砒霜,就会以为您是被毒死的,到时候德音以为您死了,就不会再盯着您,等风声过了,田大人再把您从牢里借尸还魂弄出来,送到西北去。」 冯国泰瞪大了眼睛看着赵不全,一时不知该不该信他。 「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赵不全笑得像是偷了鸡的狐狸, 「冯大人,您想想,德音要是知道您死了,他还会派人来杀您吗?等他放松了警惕,咱们就好办事了,到时候京城的旨意也就到了,由不得他德音不放人!」 冯国泰咬了咬牙,把瓷瓶收进了袖子: 「行!我听赵大人的!」 赵不全起身又紧忙叮嘱了一句: 「记住,别真把自己毒死了,一点点就够了,沾个味儿就行。」 冯国泰连连点头,赵不全这才转身出了牢房。 出了大牢,冷风拂面,赵不全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招管不管用,可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冯国泰要是死在牢里,那帐册就永远拿不到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装死这招虽是有些下三滥,上不了台面,可管用就行,脱裤子上炕,还分先抬那只脚吗? ----------------- 这边冯国泰的事告一段落,那边查抄栾廷芳家产的事,落在了刘统勋的头上。 这位翰林院编修在平定忙完了放粮的事,便被田文镜调到了太原,专责查抄栾廷芳在大同的房产和家产,这也是奉了京城雍正的旨意。 刘统勋做事极为认真,带着几个书吏,在大同府折腾了整整五天,把栾廷芳的宅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夹墙里的耗子洞都没放过。 可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栾廷芳的家产清单,光是登记造册的,就写满了厚厚的三大册。 赵不全翻开第一册,入眼便是一长串的物品名录: 金锭一千二百两,银锭三万四千两,首饰二百七十八件,玉器丶瓷器和字画更是数不胜数,良田八百亩,商铺二十间,宅院五处··· 赵不全看得直咂舌。 一个知府,俸禄一年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就算不吃不喝,攒一百年也攒不出这么大的家业来,这还不算那些藏在夹墙里丶地窖里的金银珠宝,那些还没来得及登记造册,还不知有多少。 更让赵不全吃惊的是,刘统勋从栾廷芳的书房里搜出一摞的帐册和书信。 第77章 帐册 当夜三更天,太原府大牢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声: 「冯国泰死了!冯国泰被人毒死了!」 吴牢头慌忙跑去查看,只见冯国泰倒在牢房的地上,口吐白沫,脸色发青,身旁的饭碗里还剩半碗饭,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气味。 吴牢头用银针一试,针头立马黢黑。 「砒霜!」 吴牢头吓得早已没了人形, 「快!快禀报巡抚大人!」 消息传到德音那里时,德音正坐在后堂喝茶。 他听完禀报,放下茶盏,强忍着笑意,板着面孔沉声说道: 「严查!是谁给冯国泰下的毒?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待下人去后,转身对身边的幕僚低声说了一句: 「把那个送饭的解决了,别留活口。」 幕僚轻轻应了,转身离去。 德音重新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身子窝进椅中,双眼紧闭。 冯国泰死了,他手里的帐册就没什么可怕的,若是帐册被人寻到,也是死无对证。 他蹙眉闭眼,想起赵不全那张笑眯眯的面孔,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这个小小的主事,从京城一路跟到了山西,处处跟他作对,查帐更是兴奋异常,要不是碍着钦差的身份,怕不是早就把他··· 冯国泰「死了」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太原城。 赵不全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洗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无不为冯国泰的「演技」竖起大拇指,连吴牢头都骗了过去。 「赵大人,」 刘统勋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显得无比的凝重, 「您听说了吗?冯国泰死了。」 赵不全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说道: 「听说了,死得好!」 刘统勋一愣: 「死得好?赵兄,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冯国泰一死,那些帐册可就···」 「刘大人放心,」 赵不全凑过来,低声说道, 「冯国泰死不了,他要是真死了,我赵不全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再吃两斤屎!」 刘统勋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许久才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摇着头: 「您这···您这招也太损了。」 「损是损了点,可也没别的法子啊。」 赵不全拍着刘统勋的肩膀, 「走吧,刘大人,咱们去藩库,周明德还等着咱们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踱步前往藩库。 晨光微亮,太原城的钟鼓楼,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 赵不全走在前面,脚步自是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小调。 刘统勋紧随其后,看着他那个得意洋洋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人,什么时候能正经一回? 从德胜门拦十四爷的马队,到后来挨了板子又御前作对,短短几月便是六品的主事,让他这个苦读圣贤书的士林学子,既羡慕又嫉妒,人要是走了运,吃屎都能挑得出小龙虾。 可转念又是想到,碰见像德音这样老奸巨猾,而又有皇亲国戚撑腰的德音,若要靠寻常的办案章程来,怕是抓不到他的一点证据,栾廷芳已经死了,这冯国泰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 两人一路默然无语,待到了藩库时,周明德正坐在帐房等赵不全。 他这几天被赵不全折腾得够呛,白天查帐,晚上「装神弄鬼」,吃不好睡不好,眼窝都凹下去了。 周明德见是赵不全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更是堆满谄媚之色: 「赵大人,您来了。」 赵不全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周明德: 「周大人,栾廷芳的家产清单,您看了吗?」 周明德不知是何意,脸上的笑容依旧: 「看···看了。」 「二十七万两的虚假帐目,光军需草料羊毛这几项。」 第78章 山西亏空牵出年羹尧 冯国泰当真死了。 完全出乎了赵不全的意料,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太原府衙的偏院里,美滋滋地喝着小米粥。 刘全儿从外面一头撞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话,差点让赵不全把碗给飞了: 「不全,冯国泰···真死了。」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怎么死的?」 他冷静下来,可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仵作验了,说是砒霜中毒。」 刘全儿喘匀了气息: 「可蹊跷的是,冯国泰那碗饭里虽是有砒霜,却不足以致命,要命的是他脖子上那道勒痕,是先被人勒晕了,再灌了砒霜。」 赵不全放下粥碗,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他给冯国泰的那瓶砒霜,本意是让冯国泰「装死」,只需在饭菜里沾一点,仵作验出砒霜,自然以为是毒杀。 到那时,德音以为冯国泰死了,放松了警惕,田文镜再设法将人「借尸还魂」弄出大牢,送到年羹尧军前效力。 这一招瞒天过海,却也是保命的唯一法子。 可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在这山西境内,根本瞒不住德音,而德音比他想像的要狠,德音根本没给冯国泰装死的机会。 直接让人勒死了冯国泰,再灌砒霜,做成了毒杀的假象。 这样一来,不但冯国泰死了,连下毒的罪名也是推给了旁人。 至于那瓶砒霜,德音知不知道它的存在,已经不重要了。 「人死在牢里,牢头怎么说?」 赵不全急忙问道。 刘全儿摇了摇头: 「吴牢头今儿一早就不见了,连同他手底下两个狱卒,一起没了踪影,衙门里派了人去找,家里也是人去屋空。」 赵不全有点异想天开,德音竟连知情的牢头都灭了口,乾净利落,不留丁点的后患。 似这种又贪又狠丶杀人如麻的主,德音算是他赵不全见到的头一个。 「帐册呢?」 赵不全急切地问起。 刘全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面,线装的,看着不怎么起眼,可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往来簿册」。 「我拖了步军统领衙门的旧相识,赶在德音的人之前到了平阳。」 刘全儿把册子递了过去, 「冯国泰的那个心腹家人还算是忠心,见了信物才肯交出来,德音的人也是晚到了半日,扑了个空。」 赵不全接过册子,翻开了第一页,入眼便是一行小字: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解京银三千两,交廉亲王府门人陈德茂,经手:苏克济丶德音。」 他往后又翻了一页,密密麻麻,全是银钱的进出。 有解京的,有分润的,有孝敬的,还有私分的。 每条都写着时间丶数目和经手人,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翻到中间时,赵不全仔细端详了许久。 「康熙六十年八月,军需银五万两,实发三万两,余二万两,德音分八千两,苏克济分五千两,年羹尧门下人取走三千两,余者分各属。」 赵不全万没想到帐册会牵扯出年羹尧,可山西灾情是年羹尧提起的,如今查出了他门下之人也是有所贪腐库银。 年羹尧的人拿了军费银子,就算年羹尧不知晓此事,可这笔帐记在了册子上,就是泼天的祸事。 他赵不全在册子里翻出提及年羹尧名字的地方,不止一处。 这本册子,是冯国泰用命换来的,它不仅能扳倒德音丶苏克济,还能牵扯到廉亲王和九爷,甚至年羹尧。 年羹尧是雍正潜邸时的旧人,当今皇上最信任的外臣,是西北手握十万大军的统帅。 赵不全自己做不得主,揣起册子,大步走向田文镜的住处。 田文镜正在正堂里写摺子,山西的灾情已是理出了头绪,由着刘统勋按章程办理,此时桌上摊着厚厚的一摞文书,大多是山西各地呈送而来的粮册和灾情奏报。 第79章 奏摺 赵不全看着那封密折,左思右想,隐隐觉得有所不对。 田文镜把德音丶苏克济丶廉亲王丶年羹尧都写了进去,一条藤上的瓜,一个也没放过。 这封摺子要是递上去,山西要变天,乃至京师重地怕也是顷刻间风云突变。 「田大人,」赵不全斟酌二三,近前低声说, 「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赵不全指着摺子上「年羹尧」三个字: 「田大人,年羹尧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宠臣,西北的战事还没完,皇上还要靠他打仗。况且这帐册上写得,是年羹尧的门人取走了银子,年羹尧知不知情,谁也说不准,就凭这几笔死无对证的帐,想撼动年羹尧怕是···」 他话是未说完,可意思任谁都能猜得到。 田文镜脸色阴沉着,斜眼瞥着赵不全: 「你是说,本官不该写年羹尧?」 赵不全摇了摇头: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年羹尧的门人贪赃枉法,当然该写。可怎么写,写多少,送到皇上手里是什么结果,这里面的分寸,还得田大人细琢磨。」 他稍微停顿,看了一眼田文镜,接着继续说道: 「田大人,您想想,皇上派您来山西,是让您赈灾查帐。德音匿灾不报,该死;苏克济贪墨百万,该死;廉亲王丶九爷他们收受山西的银子,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时候未到,不便发作而已。可年羹尧不一样···」 赵不全说到此处,声音明显低了许多: 「年羹尧手里有兵,西北战事正紧,皇上就算知道了年羹尧门人在山西拿了银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他,能带兵的人不多,十四爷能带兵,可谁让他是八爷身边的人呢。怡亲王也是能带兵的,皇上身边离不开十三爷。」 「眼前只有年羹尧能撑起来,西北的战事牵动着朝局,皇上不会临阵换帅,更不会动他年羹尧,还会安抚,或者赏赐,大抵会说此事与年羹尧无涉,乃门下人狐假虎威。您这封摺子递上去,让皇上怎么办?」 田文镜沉默不语,仔细聆听着赵不全的分析。 「皇上会把摺子按下来,留中不发。然后密谕年羹尧,说有人参你门下贪墨军饷,你自己查查,该处置的处置,别让人抓住了把柄,年羹尧得了信,自然会把屁股擦乾净。到了那时候,皇上不但不会怪罪年羹尧,还会觉得田大人您多事,您这不是告状,是给皇上添乱。」 田文镜的脸色成了酱紫色,说不出的阴沉憋屈。 「再退一步说。」 赵不全叹了口气, 「就算皇上动了怒,要查年羹尧,可怎么查?年羹尧在大西北,离山西几千里,他的人拿了银子,是德音主动送的,还是年羹尧派人来要的?冯国泰死了,栾廷芳也死了,死无对证。到时候年羹尧往上一推,说是门下人擅作主张,他不知情,顶多革两个门人的职,罚俸几月,就算是交代了。可田大人您呢?您参了年羹尧,凭着他嚣张跋扈的性子,这梁子就结下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屋里安静得如能听见心跳声。 田文镜坐在椅子上,脸色甚是难看,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压着心里的波澜。 桌上的密折摊在那里,墨迹未乾,「年羹尧」三个字端端正正,可却犹如三把尖刀,扎在纸上,也扎在他的心里。 两人在一室,静默了许久,田文镜一声长叹,旋而又是一声大笑,笑声中带着苦涩和自嘲。 「赵不全,你说的对。」 他伸手拿起那封摺子,从头到尾又细看了一遍, 「本官在州县熬了二十多年,以为看透了官场,可到了山西才发现,这官场的水,比本官想的深得多。」 他把摺子放下,又在一封空白素笺上誊写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怀疑「年羹尧」的字句, 「···又有年羹尧门下人,假借军需之名,在晋支取银两,为数不多。臣已行文年羹尧,请其自查。伏乞皇上圣鉴。」 写了这些,田文镜放下笔,将摺子递给赵不全: 「你看看,这样可行?」 赵不全接过来看了一遍,点头说道: 「田大人高明,这样一来,既参了德音丶苏克济和廉亲王,点了年羹尧的名,又不把事情做绝。皇上看了,内里也是心知肚明,知道田大人顾全大局,不会怪罪。年羹尧那边,田大人已经行文让他自查,他就算想发火,也找不到由头的。」 第80章 罢官抄家 山西的赈灾和追缴亏空总算有了眉目。 自打冯国泰「真死」之后,赵不全连着七八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日里泡在藩库翻帐本,夜里还得防着德音使绊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眼窝深陷,看着比他爹赵大业临死之前还憔悴几分。 周寡妇不知道看见这样的赵不全,会不会哭出来,可袭人那丫头要是在跟前,大抵是要哭出声的。 田文镜也是好不到哪儿去。 这位六十一岁的新任布政使,每日卯时起床,亥时才歇息,中间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赈灾的粮食是从各省调拨来的,要跟户部扯皮,要跟德音周旋,还要催着各州县造册上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短短半个月,田文头上又添了不少白发,连那副老花镜的腿都松了,用麻绳绑着,挂在耳朵上,瞧着有几分的滑稽。 好在事情总算有了进展。 周明德交代的供状,加上栾廷芳和冯国泰的两本帐册,再加上赵不全从藩库里抄录的历年收支明细,已经把山西亏空的大脉络理清楚了。 从康熙四十八年到雍正元年,十四年间,山西藩库累及亏空白银超过三百七十万两。 这些银子,一部分被历任巡抚丶布政使和按察使私分,一部分被用来贿赂京官,还有一部分,送进了京城里几座赫赫有名的王府。 德音的罪行尤其触目惊心。 他任山西巡抚不到三年,山西的亏空增加了八十多万两,匿灾不报丶催征如故丶私卖仓粮丶克扣军饷,每一条都够杀头的。 赵不全把德音的罪状一条一条列了出来,写满了三页纸,看得田文镜直咬牙。 「此人若是不严惩,天理难容。」 田文镜在摺子上批了字,墨透纸背。 赵不全把摺子封好,交给了随从送出去,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粘杆处! 刘全儿说,冯国泰那个心腹家人临死交代了,粘杆处牵扯进了山西的贪腐案件。 赵不全想不明白,也不敢多想。 他只是把那本册子贴身藏着,片刻不离身。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德音忙着应付田文镜的盘问,没工夫找赵不全的麻烦,而粘杆处的人也没再出现。 赵不全甚至觉得,日子要是这么一直过下去,倒是也不错。 可他忘了,这是雍正朝。 雍正的旨意,从来不会让人等太久。 旨意是三天后的午时到的。 赵不全正在藩库里跟周明德对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撞见刘全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既有惊惶,更多是兴奋。 「不全!快!京城来人了!田大人让你赶紧去正堂!」 赵不全放下帐本,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巡抚衙门正堂走去。 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田文镜站在最前面,头戴暖帽,腰系金带,面色肃穆。 德音则站在他左手边,穿着一品武官的补服,脸色铁青,嘴角抽搐,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按察使王景文丶布政使森图站在后面,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森图,一张方脸白如纸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其余的大小官员按品级排列,黑压压站满了屋子。 赵不全挤在角落里,踮着脚往前张望。 正堂中央站着三人,打头的太监五十来岁,身穿蓝袍,手里捧着明黄绢面匣子。 赵不全一眼就认出了他,苏培盛,大内总管太监,雍正跟前最为得用的人。 苏培盛怎么亲自来了? 如果是他来亲自出京传旨,说明这道旨意非同小可,不是抄家,就是拿人,或者是两者兼有。 苏培盛抬眼缓缓扫视堂中众人,尖声道: 「圣旨到!山西巡抚德音丶布政使田文镜,及山西各官接旨!」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苏培盛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明黄绢面的摺子,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起: 第81章 太原告别 德音被安置在太原城西的一处僻静宅院里,三进的院落,门外鲜有路人经过,门口站着四个戈什哈,日夜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出。 王景文和森图被安置在另外两处,相隔不远,也是同样的待遇。 田文镜亲自去看了德音一趟,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赵不全问起时,田文镜只说了一句: 「他认了。」 其他的再也不肯多说。 赵不全自也是没敢追问,德音认不认已经不重要了,雍正要办他,就算他不认,结局大抵是一样的。 倒是李清钥被革职拿问的事,在太原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这位太原知府在任上七八年,把太原府的藩库也是掏了个底朝天,可令人没想到的是,李清钥不是德音的心腹,与平阳知府冯国泰长期不睦,竟是为了讨好苏克济和德音二位巡抚,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双双下狱,也算殊途同归了。 赵不全眼见李清钥被押出知府衙门时的样子,头发散乱,官服被扒了,身上灰布囚衣比较合体,手上砸了镣铐,被差役推搡着上了囚车。 他的妻妾儿女站在衙门口哭成了一片,几个孩子抱着他的腿不放,场面一时之间让人看得「五味杂陈」,俨然成了生离死别一般。 李清钥的罪,该罚,也该杀! 可李家的妻儿老小,上百号人,一夜之间,皆沦落为阶下囚。 堂堂知府家的小姐少爷变成了犯官之后,被人戳脊梁骨,声誉这东西更是再无洗白机会。 这就是贪官的下场,也是贪官家人的下场。 至于栾廷芳和冯国泰,虽然死了,可该抄家还是要抄的,该罚的子孙还是要罚。 雍正的旨意写得清清楚楚,「妻孥入官」「子孙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赵不全看了这一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冯国泰是德音的心腹,平日在山西仗着德音的势,作威作福,临了最先被按头捂嘴的也是他,无非是知道的太多,只有死人才能闭嘴。 接下来的几天,赵不全忙着交接差事。 他把藩库里所有的帐目都整理了一遍,编了目录,写了摘要,连同周明德的供状丶栾廷芳的黑帐,还有冯国泰的往来簿册,一并交给了田文镜。 田文镜接过那厚厚一摞文书,连声叹气: 「这是多少人的命啊!」 赵不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爹赵大业抹脖子上吊,他自己都照顾不了,他人的命更是容不得一个微末小吏指手画脚。 他躬身一礼,又去见了周明德一面。 这位藩库大使自从交了供状,就一直被软禁在藩库后面衙里,自由行动虽是受了限制,可吃穿用度一样不少,比起德音丶王景文他们的待遇,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赵不全告诉他,自己就要回京了,让他安心等着,朝廷自然会给他一个说法。 周明德听了,眼圈红着流了泪,拉着赵不全的手,不停的絮叨: 「赵大人,下官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事都交代了,您是个···」 赵不全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打断了他马上要放声大哭的「肺腑之言」。 周明德真情流露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可至此时,至少他面上是记得赵不全的好。 临行之前,赵不全在布政使衙门,跟田文镜告别。 田文镜坐在二堂里的桌案后,桌子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上面写着诺岷已经过了娘子关,不日即可抵达太原。 「田大人,」 赵不全跪下磕了三个头, 「下官明日返京,这些日子承蒙大人照看,下官感激不尽。」 田文镜伸手将他扶起,仍是如初次见面之时,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脸上却露了笑容: 「赵不全,你瘦了,回去好好补补,别让你家里那个小丫头担心。」 赵不全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田文镜说的是袭人,不由得哑然一笑: 「田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田文镜满面含笑,没接话茬,却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袱,递给了赵不全: 「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斤山西的老陈醋,带回去给你那个周嫂子尝尝。」 赵不全接过包袱,完全没想到这位面上冷若冰霜,办事执拗无比的田大人,竟也有热心的一面。 第82章 宠臣年羹尧 赵不全骑在骡子上,看着田野里这些景象,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山西的赈灾日渐好转,庶民吃饭复耕,再过几月,新粮下来,日子就能多加好转。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他不敢说这都是他的功劳,可他是出了一份力。 「赵兄,」 刘统勋骑着高头大马,低头开口问道: 「你说皇上把咱俩召回京城,到底要做什么?」 赵不全摇头晃脑,全然没在意刘统勋的问话: 「不知道,不过苏公公说了,另有任用,应该不是坏事。刘兄您可是翰林院编修,回京八成要升官,至于···」 他睁开眼,转头远望: 「至于我,已是混到六品主事,老赵家烧了高香了,要是能做个大的箍,我回去就把老赵家的祖坟给套上,省得炸了···」 刘统勋一本正经细品了片刻,猛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抚掌大笑道: 「赵兄,你这儿···真是妄自菲薄,皇上交给我们的差事,应是没办砸,依我看,这次回京,少说你也要升个五品。」 赵不全连连摆手: 「刘兄别抬举我了,可不敢想。」 两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一对一答,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十几里路程。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准备歇息一晚再行赶路。 驿站的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儿,姓钱,见了赵不全和刘统勋的腰牌,殷勤得像见了亲爹。 他亲自领着两人去了上房,又让厨下炖了一只鸡,炒了四个菜,还烫了一壶酒。 赵不全看着一桌子菜,随口问了一句: 「钱驿丞,您这驿站的伙食不错啊,朝廷的驿传银两够用吗?」 钱驿丞嘿嘿一笑,凑过来笑着说道: 「不瞒二位大人,您二位是京城里的官,不了解这驿站里的门道,像京师关口外的驿站,皇上出行驻跸之地,银两自是不会短缺的,可像我们这巴掌大的,靠朝廷拨的那点银子,连粥怕都喝不上。」 二人紧盯着驿丞,脸上满是问号。 「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小的职责所在,没得办法,家中也是老小一大家子,所以想了别的法子。这些过往的官员,谁不带点土特产的,山西的陈醋丶平遥的牛肉丶太谷的饼,顺道都是带了几斤,到了京城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小的就在这上头抽点成,补贴补贴。」 赵不全两人听得哭笑不得。 后世所谓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可这是大清的驿站,平日里显不出轻重,若是战时,怕是要出大麻烦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谁也别说谁乾净。 赵不全端起酒杯,跟刘统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汾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比他以前在北京城喝的烧刀子强太多了。 钱驿丞说完话,躬身退了下去。 赵不全打开了话头: 「刘兄,您说诺岷到了山西,会怎么查?」 刘统勋低头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诺岷是皇上派来的人,应该不会徇私。可他是正蓝旗的,跟八爷丶九爷那边多少有些瓜葛,说不定会···」 他没有说下去,赵不全长叹一声: 「但愿田大人能应付得来。」 两人又喝了几杯,都是有了些醉意,赵不全摇摇晃晃地回到屋里,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有一点睡意。 诺岷自笔帖式授户部主事,历任户部员外郎丶郎中,如今一纸调令,做了山西巡抚。 史书上寥寥数笔,以清廉刚直着称,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跟八爷党搅在一起。 可史书是史书,现实是现实。 史书上写的,未必都是真的,就像德音,史书上说他「匿灾不报,贪墨不法」,可赵不全亲眼看见的,比史书上写的还要狠绝! 顶着雍正的旨意,杀了冯国泰,灭了栾廷芳,而诺岷会不会也有另一面,他赵不全不知道,更是不敢猜。 冯国泰的往来簿册,他誊写了一份。 第83章 深夜的警告 赵不全握着短刀,手心里黏糊着,比在德胜门直言冒犯十四爷时还紧张。 「粘杆处」只是个简称,大清的官方全称为尚虞备用处,字面上看是一个专事粘蝉捉蜻蜓丶钓鱼的组织,可这三个字在京城比阎王爷的名头还管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谁听了都肝颤。 该机构表面负责杂役,被民间更是讹传为「血滴子」,原是雍正潜邸时设的一个差遣,专管搜集情报丶暗查官员。 说白了就是雍正的耳目,他的爪子和鹰犬,类同大明时期的东厂和西厂,只是机构人员有所出入而已。 康熙晚年,诸皇子夺嫡,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刀光剑影,谁的府上都有见不得光的人,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雍亲王胤禛手段最是狠辣,粘杆处的人遍布京城,茶楼酒肆丶戏园子澡堂子,哪儿都有他们的眼线。 今儿若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四爷刻薄」,明儿这话就能传到雍亲王耳朵里,恐怖如斯! 如今雍正登了基,粘杆处非但没有裁撤,反而扩充了人手,虽是归了内务府管着,可背地里还是直接受命于雍正,谁也不知道粘杆处有多少人,粘杆处的人身份都是个谜。 也许街边卖豆腐的老孙头就是,也许胡同口遛鸟的王大爷也是。 你不知道,更是不敢乱问,或许袭人丫头也是粘杆处的! 赵不全长出一口气,压下慌乱,低声问道: 「深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门外的人沉默了良久,也是低声细语: 「赵大人,小的奉上命而来,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您要是不放心,隔着门说也行。」 赵不全想了想,终究没敢开门,手里的短刀也没放下。 他靠墙站着,既能听清门外的话,又不至于被人从窗口偷袭。 「说吧。」 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声,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赵大人在山西办差,着实辛苦,那些帐册,您查得仔细,更是存了公正之心,上面对您很是赏识。」 上面?哪个上面? 「你到底是来传话的,还是来套话的?」 赵不全冷声问道, 「有什么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赵大人快人快语,那小的就直说了。」 他话语停顿,旋即继续说道: 「冯国泰那本往来簿册,您是不是还带在身上?」 赵不全全然没想到粘杆处的人,深夜来访,竟是仍为了那本簿册。 他的手按在怀里,那本册子贴身藏着,半月有余从未离身,可这人怎么知道的? 「什么簿册?」 赵不全不动声色, 「冯国泰的东西都被查抄了,该交的我都交给了田大人,包括那本簿册。」 门外的人也是冷笑一声: 「赵大人,您别紧张,小的没有恶意,只是奉上命来提醒您一句,那本册子里有些东西,不该留的,就别留了。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小的在说什么。」 册子里不该留的东西,说的无非就是年羹尧。 年羹尧的门人从山西拿银子的事,粘杆处知道了,不过这事在现今整个朝野来说,算不得多大的污点,难道簿册中还有隐秘的机巧之事? 「我若是不听呢?」 赵不全试探着问。 门外顿时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那人方才缓声慢语: 「赵大人,您爹的事,小的知道,您是恨廉亲王,恨德音,这里面的前因后果,小的都明白。可您也得想想,您现今仍不是一个人!家里不是还有个丫头,还有隔壁的周嫂子吗?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总是有些人牵肠挂肚的。」 赵不全牙咬得咯吱乱响。 这话说得平淡,可字字都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拿家人威胁他赵不全。 「你在威胁我?」 赵不全也是直来直去,把话挑明了。 第84章 诺岷赴任 赵不全摸着怀里的册子,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这本册子是冯国泰用命换来的,虽然冯国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毕竟也算是「临终所托」之物。 可现在,粘杆处的人来了,让他赵不全闭嘴,让他把年羹尧的事烂在肚子里。 听与不听,全凭他自己斟酌考量,可粘杆处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他爹赵大业在八爷府当差那些年,没少听那些府里的老人喝酒闲聊吹牛逼,把粘杆处传的神乎其神。 什么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走,什么出门就再也没回来,什么「病殁」在狱中,什么样的事都有,就是没一样是正常的,你死了还真没地方说理去。 赵不全思来想去,把册子掏了出来,瞪大双眼又仔细看了一遍。 关于年羹尧的记载,无非还是那七千两的军需贪墨,不算多,也不少。 但有一点,这些银子是从军费里贪出来的。 看到此处,赵不全忽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粘杆处封口,必不是替年羹尧行事,是奉了雍正的令。 西北战事牵扯着朝廷大局,这时候的年羹尧动不得,谁都不行! 可以后雍正逼着众朝臣参劾年羹尧,大抵在这时已是留了后手。 赵不全想通了,他要是还不通,那就是个傻子! -----------------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顶着两个熊猫眼出了房门。 刘统勋已在院子里等着,正蹲在石阶上喝粥。 见赵不全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一口米粥喷得乌泱泱满地都是: 「赵兄,您这是怎么了?一夜没睡?」 赵不全摆了摆手,闭口不语,走到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刘大人,今儿咱们得赶路了,」 赵不全拭去脸上的水珠, 「早点回京,早点复命。」 刘统勋点头也没多问,他是聪明人,眼看着赵不全有心事,可他忍着就是不问。 该说的,赵不全自然会告诉他,不该说的,问了也是白问,古语云:「三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 两人收拾好行李,骑上骡马,继续赶路。 赵不全骑在那头青骡子上,低头不语,刘统勋在旁边跟着,偶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升了半空,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官道两旁的柳树已是绿了,柳絮飘洒落地,白茫茫一片。 就在赵不全和刘统勋赶路的同时,太原城里却上演着另一处大戏。 诺岷到了。 这位新上任的山西巡抚,乘坐一顶绿呢大轿,带着三十多个随从,浩浩荡荡地进了太原城。 他没有先去巡抚衙门,而是先去了布政使衙门,见了田文镜。 两人谈了很久,没人知道谈了些什么。 只知道诺岷从布政使衙门出来之后,脸上阴云密布,而田文镜站在衙门口送客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随后,诺岷去了软禁德音的那处僻静宅子。 德音已经被关了几天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花白的胡须乱糟糟的,再无半点巡抚的样子和威仪。 他见了诺岷,先是一愣,然后双膝跪地,顿时就是嚎啕大哭: 「诺岷兄,救我!」 诺岷没有扶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 「德大人,您犯了事,自有万岁爷处置。本官只是奉旨来晋,不是来救您的,更不是拯救山西官员的,是来替您收尾的,替万岁爷整饬山西吏治丶追缴亏空的。您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本官在摺子上也好替您美言几句,或许还能保您一命,您要是不交代···」 德音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三年山西巡抚,遍地雪花银,名伶秀色,山珍海味,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如今都是南柯一梦,从云端跌落到泥地之时,摔得粉身碎骨。 「我交代,」 德音哭道, 「我全都交代。」 诺岷点了点头,冷脸转身出了院子。 第85章 进京复命 赵不全和刘统勋两人在保定府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床,两人归心似箭。 驿丞马大人特意起了个大早,让厨下煮了两碗鸡丝面,卧了荷包蛋,又切了一碟咸菜,炒了热辣子,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 赵不全看着那碗面,表层飘了一层金黄的鸡油,荷包蛋煎得焦黄,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他在山西这些日子,吃的不是粥就是窝头,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这会儿见了这碗面,顿时胃口大开,三两口就扒拉下去大半碗。 「马驿丞,」 赵不全吃的满头大汗,抬头问道, 「您这驿站,平日里也这么破费?」 马驿丞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京官: 「赵大人说笑了,这不赶上二位大人回京复命,小的特意加了两样,寻常过往的官员,也就是一碗粥两个窝头的事儿。」 刘统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听了他这话,放下筷子: 「马驿丞,驿站有驿站的规矩,朝廷拨的银两是有定数的,你这样破费,怕是不合规矩。」 马驿丞连连摆手: 「刘大人教训的是,小的记住了,不过二位大人放心,这鸡是自家养的,面是自家磨的,没花朝廷一分银子,小的就是敬个心意,敬个心意。」 刘统勋还要说什么,赵不全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使了个眼色,刘统勋会意,闷头吃起了面。 两人吃完,赵不全硬塞了二两银子过去,马驿丞推辞了一番,最终千恩万谢地将两人送出了门。 出了驿站,天已经大亮了。 保定府的城门刚开,进城赶集的乡下人挑着担子丶赶着驴车,排了长长一溜。 赵不全和刘统勋从人群中挤过去,上了官道,一路往北。 这一路走得顺当,到了傍晚时分,远远就看见了北京城的城墙。 夕阳映照之下,城墙上的青砖已是金红色,巍峨的城楼看着庄严肃穆。 城门口把守的差役正在换岗,一队穿着号褂的兵丁扛着长枪,齐步走出城门,口令声此起彼伏。 赵不全骑在骡子上,看着高大的城门,忽然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他在山西前后不过月余,可感觉如同过了半辈子,走了的时候,他爹刚下葬不久,他还穿着斩縗重孝,满心都是仇恨和不甘。 如今回来了,他已经是六品主事,怀里揣着山西官员贪墨的铁证,可他不觉得高兴,只觉得累。 「赵兄,」 刘统勋在一旁喊他, 「您发什么愣啊?该进城了。」 赵不全回过神,点头跟着刘统勋进了北京城。 按大清的规矩,钦差或奉旨办差的官员返京,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去衙门,而是要先到相关的衙门报到,呈交差事文书,等待皇上召见。 这叫「销差」。 销差之后,才能回家歇息,否则就是擅离职守,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赵不全和刘统勋虽然不是什么权贵钦差,可也是奉旨去山西办差的。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会考府找怡亲王允祥。 一来他们在会考府当差,十三爷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二来,山西的帐目本来就是会考府的事,先向十三爷禀报,合情合理。 两人从正阳门进城,沿着千步廊往东,到了东交民巷。 会考府的衙门还是老样子,朱漆大门,铜钉鋥光瓦亮,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 门房的差役见了赵不全,先是一愣,旋即认出他来,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哟,赵爷回来了?刘大人也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十三爷正在后堂呢,小的去通报!」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塞进差役手里: 「劳烦您了。」 差役笑嘻嘻地接过铜板,又是一阵点头哈腰,一路小跑地往后堂去了。 赵不全和刘统勋站在院子里等。 春天的会考府院子比冬天好看多了,墙角的几株桃花开了,粉红娇嫩,在晚风中尽情摇曳。 廊下的几盆兰花也抽出了新叶,翠绿如翡翠,看着就是喜人。 第86章 怡亲王设问,赵不全斗胆言祸根( 怡亲王允祥发起了火。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不全和刘统勋连忙起身,半句话不敢接。 允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情绪。 「还有呢?」 他看向赵不全,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帐面上的事,难道没有什么帐面上看不到的?」 赵不全知道帐面下有太多的事了,年羹尧的门人拿银子,粘杆处半夜敲门,帐册里还有年羹尧的亲笔信。 这些事,该不该说?该不该现在说? 粘杆处是雍正的耳目,粘杆处做的事,八成也是雍正的意思,雍正不想让人在这个时候提年羹尧的事,那他赵不全就不能提。 提了,就是违逆圣意,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至于那封亲笔信,也是赵不全在归途之中,闲暇之时偶然翻出的,可德音那里到底有没有那封信,谁也不知道。 就算是有,现在也不该说出来,说出来容易,可要是拿不到信,就是捕风捉影之事,最终前功尽弃。 「回十三爷,」 他垂下眼睑, 「帐面上看不到的,奴才也查了一些,可大多是猜测,没有实据,奴才不敢乱说,怕扰了十三爷的视听。」 允祥双眉蹙眉凝视着赵不全许久,赵不全低头不语。 过了片刻,允祥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也罢,」 他的整个身子回收, 「你能这么说,倒是个谨慎的人,查案最怕捕风捉影,若无实据,反是呈一时口舌之快。这个道理,有些人做了一辈子官都没悟透,你倒是懂。」 赵不全连忙道: 「十三爷谬赞,奴才不敢当。」 允祥却转向刘统勋问道: 「刘统勋,你在山西这些日子,觉得赵不全这个人如何?」 赵不全和刘统勋同时一愣,怡亲王怎么会问起这个。 刘统勋犹豫片刻,正色应道: 「回十三爷,赵主事办差勤勉,不畏权贵,在山西开仓救灾,查帐问案,公心办事。臣以为,赵主事是个难得的人才。」 允祥颔首示意,接着又问: 「他有没有什么不可取之处?」 刘统勋故作沉思: 「赵主事有时候···呃···做事不太循规蹈矩,比如在平定开仓放粮,他是先斩后奏,又比如···」 「比如什么?」 允祥追问。 刘统勋转眼看了赵不全,欲言又止。 赵不全只得冲他微微摇头,刘统勋会意,改口说道: 「没有了。」 允祥看了他俩一眼,也不追问,只是含笑说: 「赵不全,你倒是交了个知己。」 允祥又问了一些山西赈灾的细节,赵不全和刘统勋一一作答,说到诺岷接任山西巡抚的事,允祥的表情明显凝重了几分。 「诺岷这个人,本王还是了解的。」 允祥幽幽地说道: 「他是正蓝旗的,办差还算勤勉,可为人太过方正,有时不知变通,你们返京之前,有没有把山西的事情跟他交代清楚?」 赵不全应道: 「回十三爷,奴才把帐簿都留给了田大人,田大人会跟诺岷交代的。」 「德音那边,你们不用操心了,皇上已经下了旨意,让诺岷会同田文镜,把德音的案子审结,至于结果···」 允祥言语稍顿,继续说道: 「按大清律,匿灾不报,罪同欺君,最少也是个斩监候。」 「十三爷,」 赵不全忽然开口, 「德音虽然该死,可他背后还有人,山西的银子,每年都有几十万两送到京城,进了一些皇亲国戚的府内,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祸根。」 这话说的太过大胆,刘统勋脸色剧变,连忙在桌子底下拉了拉赵不全的衣角,示意他别再说了。 第87章 升官 赵不全被她哭得心里发酸,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了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山西那地方虽然苦,可我又没少胳膊少腿的,你哭什么?」 袭人抽抽搭搭地说: 「奴婢担心死了,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怕全哥在山西出什么事。刘叔说山西闹灾荒,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奴婢吓得腿都软了。」 赵不全哭笑不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叔那是吓唬你呢,山西是闹灾荒,可那是老百姓的事,我又不是老百姓,我是朝廷的官,有吃的有喝的,饿不死。」 袭人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了赵不全一番,见他虽然瘦了些,可精神还好,身上的衣裳也乾净,这才放下心来。 「全哥你还没吃饭吧?」 她转身就要往灶房跑, 「奴婢去给你热饭,今儿晚上还剩下半锅小米粥,还有两个窝头,奴婢再给你煮两个鸡蛋。」 「不用了,」 赵不全拦住她, 「我在路上吃过了,你先把地上的碗收拾了,别扎着脚。」 袭人这才想起地上的碎碗,连忙蹲下去捡。 赵不全也蹲下帮忙,两人一起把碎瓷片收拾乾净了。 「袭人,」 赵不全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这是我从山西带回来的老陈醋,你明天给周嫂子送一瓶过去,就说我答应她的,没忘。」 袭人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酸溜溜的,呛得她直皱鼻子。 「全哥,这醋好酸啊。」 「酸才正宗,」赵不全笑道,「山西的醋,不酸不要钱。」 赵不全在炕上躺下来,身子舒展开来,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舒服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山西的炕硬,枕头也硬,哪比得上自己家里的舒服?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脑子里还是静不下来。 怡亲王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他说「皇亲国戚才是祸根」,这话实在有些唐突,可怡亲王倒是没计较,而且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这话听着是责备,可细细一想,又像是在暗示。 不是不该说,是时候未到。 雍正元年,八爷党虽然已经被打压,可廉亲王还在位上,九爷也还在京城,十四爷虽然被圈禁在寿皇殿,可也只是圈禁,没有动刀子。 赵不全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翻开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小字: 「年大将军门下人来取银时,持年大将军亲笔信一封,信末有年大将军私印。信已交德音收存。」 这封信,到底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在谁手里?德音被软禁时,他的东西应该都被查封了,信会不会被田文镜搜到? 田文镜有没有把这封信交给诺岷?诺岷会不会把它呈给皇上? 又或者,信已经被销毁了。 德音知道那封信是催命符,早就把它烧了。 赵不全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等,等雍正的旨意,等田文镜的消息,等那封信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还没起床,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袭人跑去开门,不一会儿,领着一个穿公服的太监走进来。 那太监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蓝袍,腰系明黄带子,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绢面的摺子。 「赵主事,」 太监站在院子里,扯着公鸭嗓喊道, 「圣旨到!」 赵不全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趿拉着鞋跑到院子里,跪下磕头。 太监展开摺子,朗声念道: 「上谕:会考府主事赵不全,办差勤勉,秉性公直,在山西查帐有功,着特简为都察院掌印监察御史,加四级,赏戴蓝翎。钦此。」 第88章 御史台报到,老参领探风 都察院的衙门在紫禁城东边千步廊的南头,离吏部不远,与刑部丶大理寺呈「三堂会审」之势。 院子比会考府大得多,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只大石狮子,张牙舞爪的。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都察院」三个大字,字迹遒劲,是顺治的御笔。 赵不全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房的差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姓赵,跟赵不全还是本家。 他见了赵不全的官服和腰牌,连忙站起来,躬着身子说: 「赵大人来了?左都御史孙大人正在后堂,吩咐了,赵大人来了直接进去。」 赵不全点了点头,跟着赵老头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进了二门。 二门里是一个大院子,青砖墁地,打扫得乾乾净净。 院子正中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几盆兰花。 后堂的门敞着,赵不全走进去,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正坐在公案后喝茶。这老者身材瘦削,面皮白净,三缕长髯飘在胸前,穿着石青色的蟒袍,补子上绣的是麒麟,一品武官的补子。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从一品,满汉各一,满缺是满洲人,汉缺是汉人。 眼前这位,应该就是汉缺左都御史孙柱。 赵不全跪下磕头: 「下官都察院掌印监察御史赵不全,叩见孙大人。」 孙柱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赵不全一番,笑眯眯地说: 「起来吧。你就是赵不全?本官听说过你,德胜门拦十四爷,会考府查山西亏空,胆子不小啊。」 赵不全站起来,垂手站着,不敢坐。 孙柱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别拘束,都察院不是刑部,没那么多的规矩。」 赵不全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下。 孙柱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你在山西的差事办得好,皇上特意点了你的名,让你来都察院。掌印御史这个缺,多少人盯着,皇上给了你,这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期望。你可不能辜负了圣恩。」 赵不全连忙道:「下官一定尽心办差,绝不负皇上重托。」 孙柱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在会考府查过帐,应该知道各省的亏空情况。如今皇上最关心的,就是亏空的事。都察院虽然不直接管帐,可各地督抚的参劾丶纠察,都是都察院的事。你既然来了,就要把心思用在这上头。」 「下官明白。」他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句。 孙柱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当差」「别惹事」之类的老生常谈。 赵不全一一应了,正打算告辞,孙柱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刚来,手底下还没有人。都察院的规矩,掌印御史可以自己挑书吏,你有相熟的,可以带来。」 赵不全想了想,说: 「下官在会考府有个同僚,叫王文轩,是个老吏员,帐目上很精通。下官想请他过来帮衬,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孙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王文轩?本官听说过,是个老实人。行,你让他来吧。」 赵不全谢了恩,退出了后堂。 从都察院出来,已经是巳时了。 报到还算顺利,孙柱这个人看着和气,可那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都说都察院的官儿不好当,上头要应付皇帝,下头要应付百官,中间还要跟左右都御史丶副都御史丶佥都御史一帮子人周旋。 赵不全想想就头疼。 他正打算回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不全!赵不全!」 赵不全回头一看,愣住了。 胡同口停着一顶蓝呢轿子,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的年纪,身穿酱色绸面皮袍,头戴瓜皮帽,帽檐上嵌着一块白玉,腰系金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左腿有些跛。 第89章 人情 阿尔善一句话说出口,让赵不全身子一紧。 阿尔善继续道: 「德音虽然倒了,可他背后的人还在。廉亲王丶九爷,那都是皇上的亲兄弟,你一个四品御史,能跟他们斗?还有那个年羹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年羹尧的门人在山西拿银子的事,你查出来了,可你为什么不报?是不是有人让你别报?」 赵不全的脸色变了。 阿尔善怎么知道年羹尧的事?怎么知道有人让他别报?除非阿尔善跟粘杆处有关系,或者阿尔善背后也有人。 「大人,」 赵不全稳住心神,笑道, 「下官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年羹尧的门人在山西拿银子?下官查帐的时候,没见到这一条啊。」 阿尔善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是个聪明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赵不全: 「你看看这个。」 赵不全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据。 上面写着:「正蓝旗参领阿尔善,借山西藩库银一万二千两,康熙六十年三月立据。」 赵不全的手一抖,借据差点掉在地上。 一万二千两。 阿尔善从山西藩库借了一万二千两银子。 阿尔善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全,我也不瞒你。这笔银子,不是我借的,是替廉亲王借的。康熙六十年,廉亲王手头紧,让我从山西藩库里挪了一万二千两出来。本来说好了,年底就还,可拖到现在,连利息都没还。如今皇上要查亏空,这笔帐要是翻出来,我这个参领就算不当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赵不全把借据放下,看着阿尔善。 阿尔善是正蓝旗参领,是他在旗里的顶头上司。 从前他在旗里跑腿的时候,阿尔善对他还算不错,后来他进了会考府,阿尔善还来给他爹吊唁,送了奠仪。 这个人情,他一直记着。 可如今阿尔善摊上了这种事,他能怎么办? 「大人,」 赵不全斟酌着措辞, 「您想让我做什么?」 阿尔善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 「不全,你现在是都察院掌印御史,手里有纠察之权。山西亏空的案子,皇上让你查,你就能查,皇上不让你查,你也能查。我只求你一件事,要是有一天,这笔帐翻出来了,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就说这笔银子是借的,不是贪的,我阿尔善愿意还,倾家荡产也还。」 赵不全沉默了。 借的,不是贪的。 这话听着在理,可实际上呢?山西藩库的银子,是朝廷的银子,是百姓的银子。 阿尔善替廉亲王借了这一万二千两,廉亲王还了吗?没有。 这银子就成了一笔烂帐,挂在阿尔善头上。 要是朝廷追查,阿尔善就是替罪羊。 就像他爹赵大业。 赵不全攥紧了拳头。 「大人,」他抬起头,看着阿尔善,「这笔银子,您愿意还?」 阿尔善连忙点头: 「愿意,当然愿意,我家里还有些田产,变卖了,一万二千两还是凑得出来的。」 赵不全又问: 「那廉亲王呢?他借的银子,他还不还?」 阿尔善的脸色一僵,说不出话来了。 赵不全叹了口气,把借据折好,递还给阿尔善: 「大人,您先把这个收好。下官刚到都察院,脚跟还没站稳,现在帮不了您什么。可您放心,要是有一天这笔帐翻出来了,下官一定替您说句话。至于结果如何···」 他没有说下去。 阿尔善接过借据,攥在手里,眼眶有些红了。 他欲言又止,可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阿尔善,赵不全回到堂屋,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动。 第90章 御史台遇怪人,孙嘉淦要参宠臣 都察院虽然规制森严,可真正坐堂办差的,不过那么几十号人。 左都御史孙柱是个甩手掌柜,平日里不大管事,大事推给左副都御史,小事推给各道御史。 赵不全初来乍到,报到之后,孙柱便让人领着他去认认各房的同僚。 掌印御史是有自己班房的,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每道设掌印御史一人,对应的就是各省。 赵不全补的缺是「河南道掌印御史」,按制,河南道的御史不止他一个,还有两个监察御史丶几个书吏,专管河南省的监察纠劾。 可赵不全刚到,手底下的人还没认全,就先挨个儿去各房转了转。 转了一圈,见了不少人。 有人热情,有人冷淡,有人笑眯眯地拱手道贺,有人不咸不淡地哼一声算是打招呼。 赵不全在官场虽然时日不长,可人情冷暖见识了不少,也不往心里去。 他只在心里记着一个人,王文轩。孙柱已经准了,让王文轩来都察院帮办,赵不全想着回去就去找王大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从北房出来,赵不全正要往后院走,忽然听见旁边的一间小班房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这摺子不能这么写!」 「怎么不能?本官说的是实情,句句有据,字字属实!」 「孙大人,您这是要参谁?蒋廷锡是礼部侍郎,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您参他,那不是找死吗?」 「死又何惧?本官读圣贤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蒋廷锡包庇兄长,纵容贪墨,就该参!」 赵不全停下了脚步。 蒋廷锡这个名字在山西的时候,王文轩跟他提过。 蒋廷锡的哥哥蒋陈锡,在山东巡抚任上侵吞捐谷银两,被现任山东巡抚黄炳揭发出来,案子现在还在查。蒋廷锡是雍正潜邸时的旧人,深得圣眷,如今在礼部侍郎任上,兼南书房行走。 他是汉臣,是皇上的人,跟年羹尧一样,都是宠臣。 参蒋廷锡,这不是捅马蜂窝吗? 赵不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班房不大,只有两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是一排书柜,塞满了案卷。 两个人站在屋子中间,脸红脖子粗地对峙着。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六品补服,圆脸小眼,看着就是个圆滑的。另一个,赵不全一眼看去,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从六品的补服,补子上绣的是鹭鸶。 人长得实在是不敢恭维,瘦长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得像把锥子,一双眼睛倒是又大又亮,可眼珠子凸出来,看人时直愣愣的。 最要命的是他那张嘴,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嘴角往下撇着,天生的刻薄相。 丑!确实丑! 赵不全自认长得就不怎么样,可跟这人一比,他觉得自己还算周正。 那人见赵不全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 「下官孙嘉淦,见过大人,敢问大人是···」 赵不全从腰带上摘下腰牌,递过去。 孙嘉淦接过来看了一眼,连忙跪下: 「下官不知赵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不全扶他起来,笑道: 「孙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刚到都察院,来认认门,刚才在门外听见你们在争什么,就进来看看。」 旁边那个六品官连忙道: 「赵大人,下官是河南道监察御史王吉贞。孙大人在写摺子,下官劝他两句,他听不进去···」 孙嘉淦打断他: 「王大人,不是下官听不进去,是您说的不在理。蒋廷锡之兄蒋陈锡,在山东巡抚任上贪墨银两数十万,证据确凿。蒋廷锡身为亲弟,不但不揭发,反而多方遮掩,甚至暗中托人向户部说情,企图把案子压下去。这样的人,不该参?」 蒋陈锡的案子,赵不全在会考府的时候就听王文轩提过。 当时王文轩说,山东仓谷案牵扯二百多万两银子,蒋陈锡是主犯之一。可蒋陈锡已经死了,皇上看在蒋廷锡的面子上,一直没深究。 第91章 规劝孙嘉淦 从班房里出来,赵不全站在廊下,吐出胸中闷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孙嘉淦这个人,让他想起了自己。 在德胜门拦十四爷马队时,他也是这么不管不顾。 可他运气好,恰逢雍正一心整治八爷党,虽然是挨了二十板子,反倒升了官。 孙嘉淦要是真把这摺子递上去,雍正会怎么对他? 孙嘉淦这个名字他脑中是有印象的。 雍正朝的直臣,敢说敢谏,好像还因此被罢过官,后来乾隆朝又复起了,成了名臣。 具体的事他记不清了,可他知道,孙嘉淦这个人,是块硬骨头,早晚要出事。 赵不全回到自己的班房,坐在椅子上,越想越觉得不妥。 雍正在藩邸自号「铁汉」,以刻薄猜忌丶心狠手辣着称,若是这个二五孙嘉淦当着大庭广众横眉顶撞的话,只怕是脑袋要搬家! 他倒不是怕孙嘉淦惹祸连累自己,他是孙嘉淦的顶头上司,孙嘉淦要是出了事,他这个掌印御史也脱不了干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书吏应声进来: 「赵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把孙嘉淦孙大人请来,就说本官有话跟他说。」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孙嘉淦来了。 他站在门口,抱拳道: 「赵大人,您找我?」 赵不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嘉淦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赵不全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孙大人,你别这么拘束,本官叫您来,不是斥你行为不妥,是想跟你聊聊。」 孙嘉淦点了点头,可身子还是绷着,像根拉满的弓弦。 赵不全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你在都察院当差几年了?」 孙嘉淦道: 「回大人,下官康熙五十二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后授翰林院检讨。去年调任都察院,任江南道监察御史,从六品。」 赵不全点了点头,进士出身,正经的正途,比他这个「议叙」出身的强多了。 「孙大人,」 赵不全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你那份参蒋廷锡的摺子,本官又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 孙嘉淦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大人,下官写的都是事实,没有半句虚言。」 赵不全摆了摆手: 「本官不是说你写的不是事实。本官是说,你参蒋廷锡的时机不对。」 孙嘉淦一愣: 「时机不对?」 赵不全放下茶盏,缓缓说道: 「蒋陈锡的案子,皇上现在还在查。山东巡抚黄炳的密折,皇上看了,一直没有发落,皇上还在犹豫。蒋廷锡是皇上跟前的人,皇上念着旧情,不想在这个时候动他。你要是这时候参蒋廷锡,那不是给皇上添乱吗?」 孙嘉淦的脸涨得通红: 「赵大人,下官不是给皇上添乱,整饬吏治势在必行!蒋廷锡包庇兄长,这是私情坏国法。皇上不是最恨贪官吗?怎么到了自己宠臣的头上,就网开一面了?」 这话说得大胆,大胆到赵不全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孙大人,」 赵不全压低声音, 「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罢了,可别到外头说。传到皇上耳朵里,任谁都担待不起。」 孙嘉淦梗着脖子,还要说什么,赵不全抬手止住了他。 「孙大人,本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份忠义之心,本官佩服。可你也得想想,你这把刀,能不能砍得动蒋廷锡?」 赵不全顿了顿, 「蒋廷锡是礼部侍郎,从二品。您是从六品。你参他,那是以下参上,按规矩,得先跟堂官商量。堂官要是不同意,你这摺子就递不出去。就算递出去了,皇上看了,是信你的还是信蒋廷锡的?」 第92章 周旋笼人心 刘全儿带来的消息,像一瓢冷水浇在赵不全头上。 「谁告的?」 他把刘全儿拉进班房,掩上门,压低声音问道。 刘全儿左右看了看,凑到赵不全耳边,说了三个字: 「索安仁。」 赵不全一愣。 索安仁!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户部云南司主事,满洲正白旗的,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背后靠着的是九爷的门路。 说起来,这人跟赵不全还算有几分渊源,索安仁的姑姑,是九爷允禟府上管事的续弦,弯弯绕绕的,总之是八爷党那条线上的人。 「他告阿尔善什么?」 赵不全问。 刘全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抄录的摺子,递过来: 「这是我从步军统领衙门一个兄弟那里抄来的,索安仁参阿尔善借藩库银两,逾期不还,侵吞国帑。摺子里把一万二千两的事抖落得乾乾净净,连借据的日期丶数目丶经手人都写得一清二楚。」 赵不全接过摺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索安仁的文笔不算好,可胜在证据确凿。 借据是哪年哪月哪日立的,经了谁的手,银子用在哪儿了,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还添了一句: 「阿尔善身为旗员,知法犯法,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伏乞皇上圣裁。」 赵不全放下摺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索安仁是九爷的人,他参阿尔善,不是冲着阿尔善去的,难道是冲着廉亲王去的? 一万二千两银子,是廉亲王借的,阿尔善不过是经手人。 索安仁参阿尔善,等于把廉亲王也拖下了水。 这是狗咬狗,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刘叔,」 赵不全问, 「这摺子递上去几天了?」 刘全儿道: 「三天了。皇上没有发落,把摺子留中了。」 留中不发,这是雍正的惯用手法。 不批,不转,不交议,就那么搁着,既不说对,也不说错。 可留中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雍正不想在这个时候动这件事。 可为什么不想动?是顾念廉亲王,还是另有打算? 赵不全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 他把摺子还给刘全儿,低声道: 「刘叔,您帮我盯着点。阿尔善那边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 刘全儿点了点头,又问: 「不全,你打算怎么办?阿尔善对咱们不薄,这人情,不能不还。」 赵不全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阿尔善的人情,他当然记得。 可他更记得阿尔善拿来的那张借据,还有阿尔善说的那番话, 「年羹尧的门人在山西拿银子的事,你查出来了,可你为什么不报?是不是有人让你别报?」 阿尔善知道得太多了。 他要是倒了,那些话会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对谁不利?对他赵不全。 赵不全睁开眼,对刘全儿说: 「刘叔,您先回去,容我想想。阿尔善的事,不能不管,也不能硬管,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刘全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赵不全又叫住他: 「刘叔,您帮我打听打听,索安仁背后到底是谁。是九爷的意思,还是他自作主张。」 刘全儿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赵不全一个人在班房里坐了很久,直到书吏来敲门,说午时到了,该用膳了,他才回过神来。 都察院的午膳是各房自己解决的,没有统一的伙房。 赵不全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就着壶里的凉茶,对付了一顿。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孙嘉淦。 那个瘦高个儿丶凸眼薄唇的从六品御史,这会儿怕是也在啃乾粮吧? 赵不全放下馒头,起身去了孙嘉淦的班房。 第93章 辗转 赵不全好言规劝了孙嘉淦,算是又稳住了他。 经过几次与孙嘉淦的接触,他赵不全可算摸透了这人的秉性,真真是个直性的「谏臣」,心里存着「文死谏」的理,一味地阻拦堵塞,这种人早晚要捅破天。 赵不全摇头笑着,转身又奔了会考府王文轩的家里。 王文轩住在南城的一个小胡同里,两间破房,院子小的转不开身,与他老赵家不相上下。 赵不全去的时候,王文轩正坐在院中喝茶,手中捧着一本帐册,双眼微眯,见赵不全走进来,急忙站起,满脸堆笑: 「赵大人来了?稀客稀客···」 赵不全连忙摆手: 「王大人,您还是随着往常日子的习惯,叫不全听着顺耳。」 王文轩却低头急忙也是摆手: 「规矩不能乱,你如今是四品御史,我是从六品的书吏,官场礼制不可马虎。」 赵不全知晓他的脾气,也不争辩,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伸手递过去: 「王大人,这是左都御史孙大人的手令,调您去都察院帮办,你看看。」 王文轩接过信,打开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惊喜变换,双手抖动,眼眶竟有些微红。 「不全···」 他急忙改了口, 「赵大人,下官···下官没想到,您还记着下官。」 赵不全俨然已不是原来的破落汉军旗人,抬手轻笑道: 「王大人,您千万别这么说,原在会考府时,在您麾下受教颇多,我也一直记挂在心里,如今到了都察院,手底下也是缺少多谋且知根知底的人,思来想去,也是您最为合适。」 王文轩擦了擦眼角,把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中: 「下官什么时候去报到?」 「明天就行,孙大人说了,你去了,先在河南道帮办,等熟悉了都察院的规矩,再授命正式的差事。」 王文轩自是连连点头,伸手拉住赵不全,全然没了在会考府时的稳重,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说些答谢的话。 他原在户部当了几十年的书吏,凭的也是不够圆滑,做不出那般阴险狠毒的勾当,直到如今在会考府,熬到头发白了,还是个从六品的官职。 可万没想到赵不全一句话,就把他调到了都察院。 虽然还是书吏一名,可都察院的京官,倒比会考府强多了,雍正登基将六科给事中并入都察院,更是增大了都察院的权力。 赵不全在王文轩家坐了不大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一些闲话。 临走之时,他忽然问起王文轩: 「王大人,你听说过孙嘉淦这个人吗?」 王文轩想了想: 「听说过,康熙五十二年的进士,在翰林院待了几年,去年调到都察院的。这人学问不错,可就是脾气太倔强,谁都敢得罪。在翰林院时,跟掌院学士吵过架,被罚过俸。到了都察院,也是不太消停,隔三差五地上摺子参人,上个月参了户部的一个郎中,这个月又要参谁?」 赵不全怅然说道: 「他要参蒋廷锡。」 王文轩的老脸也是猛的一变,倒是真佩服孙嘉淦的勇气: 「蒋廷锡?礼部侍郎?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 赵不全不住地点头。 王文轩沉默片刻,轻叹出声: 「这人,怕是没个好下场。」 赵不全没接话,直愣愣站在当场呆了半日,待回转心神之后,竟一句不发,径直出了王文轩家,转弯直奔阿尔善的府上。 阿尔善住在东四牌楼北边的胡同里,三进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鼓。 赵不全走进阿尔善府内之时,天色已是有些黑了,门房的仆人见了他,此时没了往日趾高气扬的劲头,一路小跑进了内院通报。 不大会儿,阿尔善亲自迎了出来。 半旧的酱色绸面皮袍穿在身上,头发散乱,眼窝深陷,阿尔善与前几日相见之时,竟判若两人,整个人没了精气神。 「不全,你怎么来了?」 阿尔善说两句话,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第94章 感动阿尔善,再劝孙嘉淦 赵不全眼见阿尔善红了眼眶,这便忙急言道: 「大人,您别激动,这事如今还没到那种地步,本着您也应该先见见八爷,看他什么态度,总不能还是跟我爹时那般的不顾一点往日情面吧!况且,您在老赵家有难时,不也没袖手旁观吗?」 阿尔善仍是没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双手紧握住赵不全的手,言语哽咽着: 「不全,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赵不全若是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今儿个两人肯定要抱头痛哭一场。 「大人,您别这么说,借您的话,咱都是一个祖宗,互相帮衬本就是应该的。」 这话赵不全说出口的时候,内心已是后悔不已。 跟阿尔善一个老祖宗,这话听起来让人牙疼,雍正要杀自己的亲兄弟,他们还是一个爹呢! 他赵不全这时与阿尔善论起了一家人,这些话都是场面上应景词,而他赵不全也是存了私心的。 他爹赵大业那时,也是借据,钱数少了点,身份也低,如今阿尔善也是借据出了问题,索安仁本是九爷的人,如今一张参劾的摺子递上去,彻底明了两人的矛盾,他赵不全此时满心想看看,这个廉亲王是个怎么的处理办法。 他想坐山观虎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不全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让阿尔善先找廉亲王,终究是要正主出面的,说完这些,赵不全起身便急忙告辞。 阿尔善送他至府门处,拉着手,一再叮嘱: 「不全,你帮我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事,只管说,我阿尔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不全脸上乐开了花,拱着手说着推辞恭维的话语,转身疾步回了赵家胡同。 天已是彻底暗了下来,街两边的「气死风」灯笼中的灯光,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回到赵家院子时,袭人已经把饭做好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酱牛肉,是刘全儿送来的。 赵不全坐下吃饭,而袭人仍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赵不全抬头看着她。 袭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全哥,周嫂子今儿下午来了一趟,给您送了一双鞋,我说您不在,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赵不全手中的筷子停顿在半空中: 「脸色不好?怎么了?」 袭人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问了周嫂子,她只说没事,没再言语,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赵不全放下筷子,心里总有些不安。 周寡妇那个人,外冷内热,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轻易不肯说与外人,如若脸色不好,十有八九是出了事。 「我吃完饭去看看。」 袭人点头转身进了灶房,赵不全闷头吃饭。 赵不全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吃完饭出了院门,径直到周寡妇家门前。 门是虚掩着,里面透着昏黄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嫂子,是我,赵不全。」 里面仍是沉默无声,过了好大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周寡妇站在门口,仍是一身蓝布棉袄,一根银簪子挽起长发,脸上略施脂粉,可仍是掩盖不住满脸的憔悴。 「赵不全,」 她看着他, 「你回来了?」 赵不全点着头应道: 「回来了,嫂子,袭人说您下午去我家了,脸色看起来不好,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寡妇低头不语,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搬家了。」 赵不全一愣,脱口而出: 「搬家?搬去哪儿?」 周寡妇抬头紧盯着赵不全,蹙眉轻声说道: 「我娘家来了信,说我娘病了,让我回去照顾,打算过几天就走,把房子卖了,带着小翠回娘家。」 第95章 借他人口骂雍正 赵不全一句话把孙嘉淦脸色干成了豆腐脑,雪白无瑕,无半点杂色。 赵不全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 「你别急,听本官慢慢说完。皇上登基以来,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这些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举措。可今日你我二人,说些贴己的话语,皇上的有些做法,未必妥当。如捐纳之法,朝廷缺钱,明是充盈国库,可让这些人拿了银子买官。那些捐官之人,花了银子,到了任上能不捞回来?」 孙嘉淦双眼愣愣地盯着赵不全,脸上有些动容。 「再如西北用兵,仗打了一年又一年,银子花了一堆又一堆,八旗子弟有几个能打仗的?整日里提笼遛鸟,纨絝子弟成群结队,文不成武不就,什么时候是个头?现时皇上又与几位王爷的关系剑拔弩张,满朝文武任谁不知?面上和气,底下较劲,这样下去,与社稷不利啊!」 他说完这些,双眼赤诚地看着孙嘉淦,故作赤胆忠心状,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孙大人,本官早已风闻你的称号,所谓忠言逆耳,以貌屈才,古有锺馗,今有孙嘉淦,良可叹息,但君子知命,读书养性,你进士出身,学问必是无可争议,奈何时运不济。」 「皇上正值一心革除吏治弊端,善提拔可用之人,今次这般的摺子,你要能从大处着眼,直言敢谏,那才是为国为民之举,是皇上倾心选用之人,至于蒋廷锡的事,顺带提一句就行了。」 赵不全一番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说得孙嘉淦在一旁气血冲顶,双目赤红,竟有「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露」之色。 可话倒腾过来,赵不全敢说,可他不敢直言写于奏摺之上,这些话就是指着雍正的鼻子骂,那是要掉脑袋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赵不全驾轻就熟。 孙嘉淦坐在椅子上,冷静片刻,开口说话,声音竟仍有些发颤: 「赵大人,您说的这些,倒实实为下官想,为大清江山想,可下官···下官不敢写。」 赵不全微怔,旋即满面含笑,走到孙嘉淦身旁,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锡公(孙嘉淦字锡公),你不是常说,为官之道,文官死于谏,孤臣可弃,绝不折节!平日也是自居为孤臣之人,今时今日,为万千庶民请愿,真该直谏之时,反倒是不敢了?」 孙嘉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赵不全又趁热打铁,不给他一点思考的空间和时间: 「在本官心中,原以为你为当朝第一敢直言直谏之人,今日特刨肺剜腹与你说这些话,可···唉!摺子并非字字句句要狠辣透彻,写得委婉一些,点到为止,就是皇上也会体会你的赤诚之心的。你本是言官,若是这般的话语,皇上都听不进去,倒还设御史言官何用!你若打了退堂鼓,本官自一人直谏上摺子。」 孙嘉淦眼见赵不全露了轻视之意,这边咬着牙,躬身而立: 「赵大人,什么当朝第一之名,下官万万承受不起,可若说下官胆小怕事,倒也是大人有所小瞧下官了。摺子下官写好,还请赵大人斧正。」 孙嘉淦的摺子,第二天就递了上去。 赵不全压根没有看修改后的全文,孙嘉淦给他说了几条大意,「请皇上亲近兄弟,以固根本;停止纳捐,以清仕途;西北收兵,以安民生。」 字面之上,句句是为国为民,可字里行间透着含沙射影的味道,仔细品咂,倒与雍正是处处作对的摺子。 赵不全三言两语,煽动孙嘉淦去骂雍正,自己躲在后面看笑话,看来他的心肠依然「坏了」,大大的坏了。 孙嘉淦这人,虽然长得丑,可笔杆子确实厉害,寥寥数语,便直指雍正的痛处,又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就算是雍正发火,应也治不了多大的罪过。 都说清承明制,大清的御史多少是留了点明朝御史的样子,可内里气势到底残留了几许,从来没人评判过,至少赵不全是不清楚的。 摺子递上去的第三天,养心殿的旨意就下来了。 苏培盛站在都察院的大堂之上,公鸭嗓扯得震天响: 「皇上有旨,着都察院掌印御史赵不全丶监察御史孙嘉淦,即刻入宫,养心殿见驾!」 赵不全不慌不忙,起身整理衣冠,从容不迫地跟着苏培盛往外就走。 而孙嘉淦跟在他身后,脸色不甚好看,可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起,怕要戳破天,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看来也已知摺子写得过了火。 两人出了都察院,苏培盛倒是破例给赵不全备了一顶小轿,而孙嘉淦没这个待遇,只能徒步跟着,迈开两只小短腿,紧倒腾起来。 第96章 养心殿「耍」心机 怡亲王允祥断喝一声,吓了赵不全双股一紧,这个档口,任谁都有些心惊胆颤,只因御案后坐的是雍正。 孙嘉淦的样子反而有视死如归的气魄,赵不全心中默默竖起了一个指头。 这圣人蛋二五眼,厉害! 不枉他赵不全掏心掏肺一场! 「慢!」 雍正却回缓过颜色,沉思着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朕不怪罪他这点子秉性,朕倒是让他说清楚,自朕登基以来,与诸兄弟相处如何,天下人知,朕的心天地可鉴。」 孙嘉淦静待雍正言毕,这才又磕了头: 「臣绝无僭越之意,只是身为御史言官,冒死直言,虽万死犹不悔。臣与赵大人尽言官之责,皇上听与不听,全凭皇上乾纲独断!」 一句话说出,让赵不全立时双眼瞪大,都说孙嘉淦脑子一根筋,可此时言词虽然仍理直气壮,却搂草打兔子,捎带手把赵不全拉了进来。 孙嘉淦这货色,眼见着是存了退身步的心思,竟要拉赵不全垫背。 大丈夫不能顶天立地,今朝「背信弃义」,赵不全后槽牙咬紧。 他虽是做了准备,可此时脑中已是片刻的空白,全无半点应对的说辞,总不能只言片语不发,旋即脱口而出: 「孙嘉淦说的对!」 雍正应声转头,屋内的怡亲王丶隆科多和张廷玉也是蹙眉目视赵不全,此时他成了养心殿最「亮」的仔! 「赵不全!既然你也有此意,你作为孙嘉淦的上司,你来给朕解释!」 雍正轻言缓语,身子微微腾挪。 可赵不全已看出,雍正说话愈轻,发作起来愈是狂风暴雨。 「回万岁,臣以为孙嘉淦的摺子虽然言辞激烈,可句句出自公心。言官风闻奏事,是朝廷的制度,臣不敢横加阻拦,堵塞言路,辜负万岁信任。至于孙嘉淦刚才言语,其秉性浮躁,万岁恕臣下二人,臣感激无地。」 赵不全伏地磕头,这时才冷静下来,清朗问道: 「皇上息怒。臣斗胆说一句,这摺子里所奏三事,皇上是怒其言之不当,还是怒其言之不真?」 「赵不全!你大胆!」 隆科多立身怒喝,雍正在一侧,抬手止住,示意赵不全继续说下去。 赵不全不必不让,继续说道: 「臣若言之不当,失了臣子的本分,请皇上明示。所谓亲兄弟三字,《尚书》有云,克明俊德,以亲九族,是为圣人之教也。而所奏的停捐纳之事,先帝在时,便屡次言说捐纳非长久之计,皇上登基以来,亦屡加整顿。至于西北用兵,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年羹尧在西北统领大军,局势渐稳,臣子劝谏皇上止戈,无非是为了皇上圣德之名丶江山巩固丶百姓安居而想。」 雍正脸色渐缓,沉思片刻,冷冷说道: 「你倒是能言善辩,可你知道,朕难道不亲近兄弟吗?」 赵不全叩首忙道: 「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但臣知道,天下人皆不知,天下人只见皇家手足之间有些微嫌隙,便议论纷纷。皇上英明神武,宵衣旰食,为的是江山社稷,为的是祖宗基业。可若连兄弟和睦四字都未能让天下得见,史笔如铁,皇上难道也不在意?」 雍正脸色微变,闷头沉思。 赵不全趁势又道: 「纳捐之事,皇上何等明察秋毫,岂会不知此种利弊。那些捐纳而得以做官之人,到了地方,哪一个不是十倍百倍地捞回来,庶民百姓受其害,朝廷损其名。名为纳捐,实则是拿朝廷的体面去换蝇头小利。」 「准噶尔在西北如跳梁小丑一般,若贸然收兵,前功尽弃,边患复起。孙嘉淦在摺子中所说罢兵一事,臣替他解释一二,皇上用兵,实为以战止战。」 雍正此时竟盯着赵不全,微微颔首。 赵不全最后重重叩首,言辞更是掷地有声: 「臣让孙嘉淦上这道摺子,并非不知皇上看而不悦。可臣想,皇上是古往今来少有的明君,文死谏武死战,臣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若有一字不是出自公心,臣甘受斧钺之诛。若皇上即便要治臣之罪,臣也死而无憾。臣再斗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潜邸之时,甚是厌恶阿谀奉承之小人,难道皇上今时今日反而欣喜溜须拍马之徒?」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烛花爆开,惊得众人一个个伸手扶额。 第97章 皇帝「新装」 赵不全跪伏在地,两股紧凑,话说得激扬澎湃,催人「尿」下,可身子战战兢兢地抖动不止,脸皮紧贴着金砖地面,撅腚埋头,如鸵鸟把头埋进了沙子一般,作充耳不闻之状。 雍正那句「你欲置朕于何地」,说得咬牙切齿,可细听之下,却又隐隐觉得有刻意之嫌。 一旁的三人,怡亲王和张廷玉处变不惊,早习惯了雍正的一惊一乍,如同羊角风般发作一样,任谁都摸不透这个颇喜欢猜忌的帝王脾气。 只有隆科多大眼瞪小眼,前次允祥发作怒斥一声,他隆科多也是随声断喝,都被雍正抬手拦了。 隆科多奈何是军武出身,沉不住气,又仗着顾命重臣的身份,往日雍正一句「舅舅」,叫的他五迷三道,平日走路时,下巴使劲突兀向前,好好的一张粗犷「汉子」脸,天长日久,竟隐隐有了地包天的「雄伟」轮廓。 日常双腿迈开奔走的隆科多,宛如河海中的「乌龟王八」成了精,「**」上顶着大清朝一等公爵丶一品京官和太保才配的红宝石顶珠丶双眼花翎。 雍正顾念着旧情,这般小礼小节,睁只眼闭只眼,一时半会儿不好发作,任由其虚张声势。 可这位雍正的丘八舅舅,只学会了察言观色,全然不顾事态情形,今日见主子皇上发了怒,便转脸看了看怡亲王,又瞥了一眼雍正,犹犹豫豫是否再高喝一声。 只见隆科多右手抬起,蹙眉瞪眼,食指指向赵不全: 「大···」 「胆」字还未说出口,雍正这边冷眼已是怒视而来,隆科多指向赵不全的食指迅速蜷缩,或许是往日军中效力之时,手部受了伤损,他右手直愣愣竟挺直了中指,对准了赵不全和雍正。 赵不全只听见一个「大」字,抬头之时恰看见一根笔直的中指对着自己。 前世的赵不全也算是上过树掏过鸟,寡妇门前尿过尿,更是拿针扎过老爹私藏的粉红「小套套」,今日焉能让一个大清的「老匹夫」中指羞辱。 虽然现在的赵不全,关于前世今生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地模糊不堪,可毕竟是热血青年,旋即以雷霆之势,伸出了右手的中指,直直地怒对隆科多三人! 养心殿内刹那间寂静无声,只见赵不全与隆科多两人,中指相对,脸上皆是「惺惺相惜」之色。 待赵不全心神反应过来之时,浑身汗毛直立,身体毛孔冷汗急涌,迅速收手,伏地高声说道: 「臣见隆大人以中指谬赞,冠于下官以大清忠直之士,臣万不敢当。臣情不自禁,旋而以中指以对,隆大人实为大清忠直之重臣,请万岁责罚臣僭越之错。」 雍正脸色阴沉,转眼凝视隆科多: 「舅舅可是此意?」 隆科多张了张嘴,躬身向前,支吾吞吐道: 「万岁明察秋毫,奴才···奴才觉得赵不全话虽僭越,但句句出自肺腑,以公心论事,也是实在难得。奴才这才中指以赞···」 雍正拿眼直视着跪伏在地的赵不全和孙嘉淦,全然没理会隆科多那边的辩解之词。 经过隆科多和赵不全这番「中指」话语的闹腾,雍正的脸色倒有了些许缓解,不像刚才那般阴云密布。 赵不全急忙接过隆科多的话头,以额触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臣罪该万死。」 赵不全话语似悲似泣,状若受了莫大的委屈: 「臣出身贫弱,文书笔墨一知半解,但臣以忠心论事,绝无半分离间皇上骨肉之意。只是臣观史书,凡兄弟阋墙者,多因近在咫尺,朝夕相见,积怨渐深。若能各安其位,反倒能保全手足之情。史书有云:兄弟虽小忿,不废懿亲。遣九贝子赴军前,正是为了保全这份懿亲之情啊!」 话音落地,赵不全竟「悲悲戚戚」地伏地抽泣起来,养心殿内顿时回荡起悲鸣。 雍正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掩面端起茶盏,发现茶水已凉,又重重地把茶盏放下。 怡亲王见状,这个殿内没有一个「傻子」,除了孙嘉淦和隆科多,知道火候已到,若不递个梯子,让他皇帝四哥下来,这戏怕是要唱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先是转脸喝声: 「赵不全!此乃何地?朝廷官宦,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喝断赵不全的哭声,这才躬身面对雍正道: 「皇上息怒,臣弟以为,赵不全之言,虽有不妥之处,却并非全无道理。」 第98章 雍正帝心深似海 雍正登基以来,对允禩丶允禟等人事事小心提防,封老八为廉亲王,从西北召回十四阿哥允禵,可谁能想到「冷面王」胤禛原与老九胤禟,关系紧密,老九也实实把老四当成了好哥哥。 老九胤禟原也曾想过竞争帝位,奈何钱财入人眼,整日里财迷心窍,连那些儿女情长都无心相顾,可最终还是因无人支持他,无奈之下,他只好进行了政治投资,抱紧了「储君」的大腿。 在一废太子胤礽之时,众多皇子之中,也只有老三胤祉丶老四胤禛和老九胤禟三人为太子胤礽求情,那时的胤禟就已打定了抱大腿的心。 其中胤礽丶胤禛同被孝懿仁皇后抚育过,两人关系非比寻常,可在胤礽被废之时,胤禛最初竟是想要观望,无心上书替胤礽求情,还是在老九胤禟的鼓动之下,最终才下定决心为太子求情。 老九胤禟的生母宜妃郭络罗氏,十七岁即选秀入宫,因长相貌美,被「好色」的康熙相中,入宫四个月后即被封为宜嫔。 按理来说,母亲貌美,儿子长相也是差不到哪去,可老九胤禟自幼却因长相,被嘲笑了整个童年。 甚至康熙都瞧不上他,「痴肥臃肿」四字,便是雍正对老九的样貌概括,虽是雍正带了偏见,但确实不如其他皇子长得俊美。 不过上天是公平的,老九胤禟长相比不得其他皇子,可语言天赋和情商惊为天人,熙朝之时,便与欧洲的传教士接触密切,更是极会笼络人心,一面要老八胤禩维持「贤王」形象,背后的脏活丶累活全由老九胤禟一手操持。 「八爷党」的「钱袋子」,自是名不虚传的。 今日赵不全提出允禟可遣至西北军中,依然合了雍正的心意。 可雍正在殿内踱步不止,却有着其他的考量: 「赵不全。」 雍正缓声轻唤一声。 「臣在。」 「你心至正,朕心甚慰,奈何军国大事丶皇亲国戚至军前效力,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四品御史三言两语便能定夺的?这般的奏议可是你一人所想?」 雍正言语安慰,可口风却转而变了。 赵不全也是自知雍正起了疑心,忙又磕头: 「臣一心想着为皇上分忧,万没想到此事关乎朝局,关乎皇亲手足之情。臣一时行事浮躁,虑事不周,还请皇上乾纲独断,以正视听。」 雍正双眸冷冰冰地盯着赵不全,凝视良久,最终长舒一口气,叹声说道: 「赵不全,你今日之言,虽是僭越了些,朕念你一片公心,直言敢谏,便不再追究。朕是要你记住,御史言官,虽有不避斧钺之责,可也要知进退丶懂分寸,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至于孙嘉淦,朕还以为你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一番狂悖之语,竟脱口而出,不计社稷后果,妄图虚名,罢职待选,罚俸半年,已是轻饶,回去好生思过。」 一阵疾言疾语说完,雍正坐回椅子,低头摆手: 「朕乏透了,你们都跪安吧,十三弟留下,陪朕说会儿子话。」 「臣(奴才)告退。」 赵不全紧随着隆科多和张廷玉身后,迈着酸麻的双腿,急急地出了养心殿,这时才发现孙嘉淦,坠在三人后面,一瘸一拐,脸上全无半点血色,整个人如被抽了脊骨一般。 待几人退出养心殿,雍正脸上挤出笑容: 「允祥,好久没有单独一处说话了,我们兄弟要点酒菜,一边进膳,一边说些贴己的话,关于你九哥允禟的事,咱俩先议一议。」 怡亲王允祥忙起身应道: 「臣但凭皇上吩咐。」 雍正默然踱着步子,良久,怒视喝问: 「允祥,你是不是瞧不起朕?」 允祥吓了一跳,扑通一声长跪在地,惶惑地说道: 「臣焉敢造次,君臣分际,下不僭上,臣是以理而行。」 「屁!」 雍正夹脸啐了允祥一口, 「朕越看你越不像从前的那个胤祥了!敢说敢怒敢笑敢为的那个拼命十三郎!」 允祥忙叩头谢罪,急急地说道: 「彼一时此一时,情势不同···」 话未说完,雍正一拳砸在餐几之上,果子杯盏酒器一并跳得老高, 第99章 余波 雍正义愤填膺地赘述允禟的种种不是: 「如今青海的罗布藏丹增和准噶尔的阿拉布坦,已经密会一处,西北战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西边打仗,打的是钱粮,战场在后方!可国库存银不足一千万两,这够什么使得?钱都给那起子赃官借空了···」 允祥幽幽盯着雍正,猛然想起康熙朝时,他与雍正办理追缴亏空之事,不由得牙齿咬得咯吱响,也是一拳砸在了案几上。 雍正侧眼愣了一下,也是想到此处,脸色阴沉地继续说道: 「先帝爷在位时,咱们两个专心办这追缴亏空的差事,催追各省欠款,可老八他们干什么了?允禟竟派人去苏州买良家儿女的荒唐事,其他的细查之下,他在天津开办木行,东北倒腾人参,挣了那么多钱,可竟也是欠了内帑的钱。」 话稍微停顿,雍正又是厉声说道: 「更可恨的是,允禟瞒着先帝,还干着卖官鬻爵的勾当,三十万两白银把湖广总督一职卖给满丕,在湖广一带广结朋党,一呼百应。」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雍正回转脸来,一字一板地继续说道: 「允禟实为大清的蠹虫,宗室的罪人,文采武略,无一可取。今日赵不全给朕提了个醒,此人虽是学识有限,脑子倒是灵光,是个可造之才。」 允祥听了半晌,此时忍不住问道: 「既如此,皇上为什么还要斥责赵不全和孙嘉淦?」 雍正抬头转脸,轻声说道: 「因为他的奏议上的太早,如今朝局未稳,朕一登基就授人以柄,给心怀叵测的人以可乘之机!至于孙嘉淦,也是个御史的材料儿,不过还需多加历练。」 允祥在一旁立时听出了言外之意,「有人」二字,无非指的就是老八他们几个,「八爷党」死而未僵,权势仍在,不由得暗自佩服雍正的心计。 「万岁声名烛照,深谋远虑,臣心领而神受!」 「坐!坐!」 雍正指着凳子吩咐允祥坐了,自己也盘膝坐了炕上,款款说道: 「如今天下积弊如山,朕有什么不晓得的?吏治败坏,无官不贪,官员结党成风朋比为奸,朕对此深恶痛绝,允禟不能留在京城,借着赵不全的奏议,派其前往西北,于年羹尧军前,最好再遣一人跟随。」 允祥闷头思索,不知这个皇帝四哥又有什么考量。 ----------------- 赵不全与孙嘉淦一前一后出了养心殿,四月的日头已有些偏西,落日余晖洒在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之上,晃得人眼花头晕。 孙嘉淦自觉自身没什么过错,而且赵不全与自己所说完全一般无二,可自己浑身是理,却碰了雍正的硬钉子,丢官罚俸,他一人坠在后面,脚步拖沓,头晕身软。 雍正那句「狂悖之语,脱口而出,不计社稷后果,妄图虚名」,把他孙嘉淦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嘴唇哆嗦着,嘴里翻来覆去地不停地念叨。 赵不全走在前面,脚步倒是轻快。 他方才在殿上一番慷慨陈词,不但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顺带着把允禟推到了大西北,这话虽是说得早了,可必是在雍正心里扎了根。 这个「瓜」,赵不全敢打包票,是熟的! 至于孙嘉淦被罢职待选,那是他自个儿嘴笨,脑子长到了屁股上,先卖了上司,「妄图虚名」这四字,雍正用的是极对的,他孙嘉淦怨不得旁人。 两人走出西华门时,孙嘉淦追着赵不全,终于忍不住了,扭捏着跨步追上赵不全,殷勤地低声说: 「赵大人,下官方才在殿上,并非有意要攀扯您,实在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您替下官委曲周全,下官感激不尽,自是铭记在心。」 赵不全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孙嘉淦。 这人虽说长得丑,可脸皮也是真的厚。 颧骨高耸,双眼凸起,唇薄如刀刃,可满脸诚恳,实实让赵不全颇感到意外。 他原以为孙嘉淦会梗着脖子,死不认错,万没想到这人也有好歹之分。 「锡公,」 赵不全皮笑肉不笑地,伸手一巴掌实实在在拍在了孙嘉淦的肩膀上,疼得孙嘉淦呲牙咧嘴,可脸上仍是笑眯眯的。 第100章 九爷有请 一句国粹走天下,那是没有挨过打! 孙嘉淦无声咒骂之后,旋即抬头言笑: 「下官明白,赵大人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下官听得最为真切。下官确实太过莽撞,心里只想着直言敢谏,却没想过话说出去的分寸和后果。若不是赵大人替下官转圜,只怕今日连待选的资格都没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不全得巧卖乖,高抬手晃了晃: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待选的事,别太放在心上,有我赵不全在都察院一天,就不会让你没了着落。」 孙嘉淦躬身一揖到底,转身离去时,脚步仍是有些踉跄,可脊背倒是比方才挺得直了些,「忠君爱民」的「逼人」气魄,羡煞旁人。 赵不全盯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千步廊的尽头,脸上的笑容褪去。 孙嘉淦是不是好人,他赵不全下不了决断,可既然入了仕途,就得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似这种「一心为君」喊的震天响的主,在这邋遢的大清朝,真是「忠臣孝子」吗? 难说! 赵不全长叹一声,转身悠悠地走向赵家胡同。 脚步踏出没多久,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尖细的呼喊: 「赵大人!请留步!」 赵不全回头细看,来人四十出头,青绸长袍在身,白皙的面皮上,细眉细眼,活脱脱的妇人相。 来人身后还跟了两个青衣小厮,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揣着家伙。 「在下何玉柱,九爷府上的管家。」 那人走到近前,拱手一揖,笑吟吟地说道, 「久仰赵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是气度不凡。」 何玉柱这名字他赵不全听说过的。 九爷允禟府上的大管家,专管九爷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扬州十二家当铺,漕运码头一半的过路费,还有那些倒买倒卖丶囤积居奇的勾当,十有八九都是经了这个何玉柱的手。 此人是九爷的心腹,在京城里也算是一号人物,寻常官员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地称一声: 「何爷!」 亦如他爹赵大业,当年在八爷府风光之时,逢人也是被称为「赵爷」,如今归了西,墓碑上刻着「赵大业」三字,父称子继,赵不全也想当「爷」,奈何连一儿半女都没有,哪来的孙子! 这个何玉柱此时来堵他,让赵不全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何管家客气了,不知管家在此等候,有何贵干啊?」 何玉柱环顾左右,迈步又近一寸,低声说道: 「赵大人,九爷想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九贝子允禟要见他! 赵不全方才在养心殿,放了允禟的暗箭,这才出宫门不到半个时辰,九爷就派人来请,京城里的消息传的可真快。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子说的对! 「九爷要见下官?」 赵不全故作惊诧, 「下官与九爷素无往来,不知九爷召见,有何吩咐?」 何玉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满口白牙,缓缓说道: 「九爷说了,赵大人在山西办了那么大的案子,如今回了京,又在养心殿赤心忠君,为江山社稷计,为祖宗基业计,为皇上圣誉计,要九爷一人担起万钧重担,真真是大清的忠臣孝子。若九爷再不见见赵大人,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这话语气不轻不重丶不咸不淡,可内里却夹枪夹棒,赤裸裸地拿刀抵在赵不全的后腰上。 何玉柱话里话外,无非就是一句话,赵不全所作之事,九爷全知道! 「何管家说笑了,」 赵不全面不改色,脸上陪着笑容: 「下官不过是尽些言官的职责,并非只对九爷一人,皇上圣明,自有决断。至于山西查帐,下官查的是德音丶苏克济那起子贪官污吏,与九爷何干?何管家此言一出,倒把一顶阴险毒辣的帽子,扣在了下官的头上了。」 何玉柱也不争辩,只是笑吟吟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泥金的帖子,双手递了过来,轻描淡写地送上一句: 第101章 一老一少 赵不全昨儿一整夜没怎么合眼,早早起了,顶着两个硕大的「熊猫」眼,还是想着今日午时后,要去九爷府的事。 自打赵不全二世为人之后,没少与九贝子允禟攀扯,原先是他府中两个奴才上门敲诈,后来在驿站,赵不全抡圆手,扇了张德胜两巴掌,那也是九爷的人。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大抵不过如此。 赵不全现在也算是朝廷的命官,四品的顶戴在京城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若是出了北京城,这品级的官员,手中权力可是大如天了。 他起得太早,天仍是没亮透,自己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说是拳,名不符实,不过是伸胳膊踢腿,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在山西那些日子,整日泡在帐本的故纸堆里,身子骨都僵了,回京之后事务千头万绪的,周寡妇卖了房子,回了娘家,要不然,或许能好好「舒展舒展」筋骨。 今儿又要去九爷府赴一场「鸿门宴」,他赵不全必须打起精神,脑子清醒,方能应付得来。 袭人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是烧了热水,蒸了窝头,还特意煮了鸡蛋。 「全哥,您还是先吃了再去,不然空着肚子喝茶伤胃。」 昨儿回到院落时,赵不全简略地说了今儿的事,袭人却把「喝茶」当真了,全然没懂内里的深意。 这丫头今日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起,用木簪子挽了个髻,瞧着比平日里清秀娇美了不少,可双眼也是布满了红丝,显然昨夜也是没睡好。 「袭人,」 赵不全咬了口鸡蛋,含混不清地说, 「你今儿就别出门了,在家里待着,谁来也别开门,要是有人问起我去哪儿了,就说我去都察院坐班了。」 袭人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犹犹豫豫地转身走到灶房角落,伸手摸出一把剪刀,在赵不全面前晃了晃,塞进了袖子里: 「全哥放心,我在家守着。」 赵不全看着她把剪刀塞进袖子,一时哭笑不得。 这丫头在李府待了十年,一场浩劫下来,倒是在她心里留了阴影,赵不全只是稍稍叮嘱两句,就贴身藏了剪刀,可她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真是遇了事,只怕一把剪刀顶不了甚用,最多能给自己做个了断。 「收起来,」 赵不全温言缓语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没到动刀动枪的地步,我只是去王爷府言语少叙,又不是独闯龙潭虎穴。」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倒也是提醒了他赵不全,自己出门时竟在靴筒里藏了把短刃。 那刀是他从山西带回来的,刀身不过巴掌长,薄而锋利,藏在靴筒里,走路时也是不碍事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还是独自去往九王府,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这紫禁城的高墙深院里,冤魂屈鬼多了去了,可真真平冤昭雪的,又能有几人至死遂了心愿?而被下狱杀头的,有几人是皇亲权贵丶官宦世家子弟? 屈指可数罢了! 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这封建的大清朝,若是信以为真,那才是脑子里塞满大粪,吞吐间「臭气熏天」,倒不如振臂高呼一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赵不全再三叮嘱了袭人,出门并没有直奔九爷府,而是先拐到了胡同口,老孙头的豆腐脑摊子在那。 老孙头蹲在墙根底下,拿着钳子捅炉子,见了赵不全,忙起身擦手,满脸的褶子挤在了一处: 「赵大人早啊!来碗豆腐脑?」 「老规矩,多放些辣子。」 赵不全在矮凳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随口问道, 「孙大爷,九爷府上的人,今儿一早从这儿过了没有?」 老孙头一边盛豆腐脑一边低声说道: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九爷府上的何管家就带着两人往东去了,走得急匆匆的,连我的豆腐脑都没顾上买些。赵大人,您今儿个是要去九爷府?」 赵不全端起碗喝了一口,掩饰着没接他的话头。 老孙头左右环视,凑过来低声接着说: 「赵大人,您可小心着点。我在九城卖了三十年的豆腐脑,什么样的大户人家没见过?九爷府上的那位,瞧着笑眯眯的,可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比驴肠子还多,最难斗的就是这种人,个个都他妈的坏着良心呢。您若是真是去九爷府,茶可以喝,可千万别吃那点心就是。」 第102章 九爷府,鸿门宴 九贝子允禟的府邸在东城,离得廉亲王府不远,隔着两条胡同。 赵不全到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这府邸的规制比廉亲王府小了一些,可气派却是丝毫不减。 本书由??????????.??????全网首发 朱红大门面阔五间,门钉金漆鋥明瓦亮,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 正门照例是不开的,只开着东边的角门,两个穿着灰鼠皮褂子的门人正站在门口,远处看是一高一矮丶一胖一瘦,叉着手闲聊,待身着常服的赵不全走到面前,三人面面相觑,皆是目瞪口呆。 「这破落户怎么跑到九爷府门前了?现在真真是没了规矩,任什么下三滥的旗人都来九爷府前乞讨···」 胖子斜着眼,装作没看见,转头与瘦子言语嘲讽着赵不全: 「就是!现今这个世道,混帐王八羔子多了去了,也不撒泡尿自个好好照照···」 两句话噎得赵不全愣了半天,可毕竟是九爷邀来的,现在更是在九爷府门前,他秉承着忍一步风平浪静的原则,拱手说道: 「二位别来无恙,今日九爷邀我来府喝茶,还请二位通禀一声。」 胖子和瘦子两人,直愣愣瞪大了双眼,全然不信赵不全的话语,几日不见,原是破落户的汉军旗人,今日说是九爷邀请来的。 「改日来吧,我们王爷今儿约了八爷丶十爷,这会子正议事,已经吩咐了下去,文武百官一概不见。」 赵不全忍着气,咯咯一笑道: 「二位大约没听清楚,今日是九爷邀请来府喝茶的。」 按理说,这两人就是木头做的,这时也该掂量出「九爷邀请」四字的分量了,可二人原是见过赵不全家的破败模样,只是狗眼看人低,趾高气扬冲昏了脑子,全没听得进半句话,更是见赵不全不拿半分的通融银子,一发的不耐烦起来: 「喝茶?喝你奶奶个腿,滚!」 赵不全仍是满面含笑,慢慢凑了近些,右手扬起,抡圆了朝那瘦高个左脸颊上就是一记耳光。 「啪!」 「不识国体,不懂皇宪,当街辱骂朝廷命官,打你算是便宜你了!滚进去,禀告九爷,说都察院的赵不全来过了,叫你赶走了!我明日再来领罪!」 赵不全不待两人有所反应,急言急语说完,转身就走。 那瘦高个捂着左脸颊,冷不防挨了一记耳光,愣怔在当地,他俩一时还没弄明白,这个原来见他们低三下四丶满脸谄媚的主,怎么今日变得如此倨傲强横? 赵不全实实的用了十分力气,一巴掌扇在瘦高个的脸上,转身奔走了两步远,这才回头望,却见何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头跑一头急急地喊: 「赵大人留步!」 待走到瘦高个两人身旁时,转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然后转脸对着赵不全赔笑道: 「赵大人,您跟着我来,这两个混帐玩意,眼珠子蒙了油,也该清明清明了!」 赵不全这才仰首挺胸,负手走回,在瘦高个两人面前「哼」了一声,跟着何管家从角门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九爷府里的园子比廉亲王府的大得多,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子里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如在招徕贵客一般。 赵不全没心思赏花,一路走来,手掌隐隐作痛,后悔忘了田文镜原来说的,「用手疼,用鞋底子抽」。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把路径丶门洞丶护卫的位置等等,默默铭记在心。 穿过了两进院落,何管家在一座花厅前停住了脚步。 这花厅不大,可处处透着精巧,红木窗棂雕着祥云瑞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清心斋」三个字,字迹飘逸潇洒,右下角却标注着廉亲王的名讳。 何管家这时又是拱手一揖,脸上堆砌起笑意: 「赵大人,九爷在里面等着呢,请!」 赵不全拱手还礼,跟着何玉柱走进了花厅。 花厅里的陈设比他想的要雅致。 正中一张紫檀木的茶桌,桌上摆着一套成窑青花的茶具,旁边一只铜炉正煮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还有几本线装的帐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和气生财」四个字,字迹浑厚圆润,与「清心斋」三字如出一辙。 第103章 诱惑(求月票丶推荐票) 九爷允禟上来说的两句话,让赵不全浑身不自在,心头火又是燃了起来。 若是换了旁人,这些杀人诛心的话,就值得抡圆了臂膀,左右开工,拿鞋底子扇他个三千两百个嘴巴子。 奈何赵不全虽是二世为人,却仍从庶民白身起步,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九爷说的是。家父在时,也常念叨九爷的好,说九爷待人宽厚,最是体恤下人。」 赵不全欠着身子坐下来,脸上堆起了感激之色。 何玉柱在一旁紧忙着端茶倒水,将一只青花茶盏放在赵不全面前。 茶汤碧绿澄澈,茶香气清幽扑鼻,氤氲弥漫在鼻端,显然是上好的龙井。 google搜索twkan 允禟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可话锋却又转到了别处: 「赵不全,本王听说你在山西劳苦功高,查出了不少东西?」 赵不全端着茶盏闻了闻,却是滴水未沾,恭声应道: 「回九爷,下官在山西是奉旨协理田文镜查帐,主要查的是德音丶苏克济那一乾子人的贪墨罪证,山西的帐目繁杂,下官也是个半路出家的,才疏学浅,劳苦功高实在是担不起,但不敢辱没了圣命隆恩。」 允禟放下茶盏,肥胖的脸上,小眼睛眯起来,轻声问道: 「德音往京城里送银子的那些糟烂帐目,是不是你查的?」 这话问得也忒直白了些,让赵不全一时脑子里绕不过弯子。 他兀自沉吟了少许,坦然说道: 「下官领命办差,田文镜大人独断专行,也是由不得下官自作主张的。帐目内容,下官只是记了个大概模样,自康熙四十八年以来,山西藩库每年都有一笔银子解送京城,去向不一,有的进了王府各院,有的进了部院。现如今怕是田大人早已具折上奏了皇上。」 允禟静静听完赵不全的回话,忽然大笑起来,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他在桌子上轻拍了几掌,朗声说道: 「好!好!如实呈报!赵不全,你这狗奴才,现今见了主子连称呼都变了,比你爹傲气了不少。可有一样,倒是心仍是没有歪斜,问一句答一句,跟本王推心置腹呢?」 允禟笑声戛然而止,瞪眼拧眉,厉声又问: 「话说的实在,可是田文镜呈报的?还是你怂恿着呈报的?皇上看了,你可知道会怎么想?」 一连快言快语的急问,盛气凌人的允禟逼的赵不全微微低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允禟起身负手在花厅里踱起了步子,缓缓地继续说: 「本王跟皇上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有些事是说不清的。那些银子,本王不是白拿的。先帝在时,山西每年都要给西北大军运送军需,路上更是层层盘剥,能到前线的不到三成。」 「本王让人从山西把银子直接汇到了京城,再由本王的人出面采买军需,送到西北去。这中间省了多少银子?本王不敢说分文不取,可本王拿的,比那些层层盘剥的少多了。」 说着话,允禟猛转脸看着赵不全,嘴角带笑: 「本王为了大清江山社稷,昼夜达旦,费心费力,可最终却落了个这种名头,你说,本王冤不冤?这算是贪吗?」 这番说辞入了赵不全的耳,可他心里明镜似的。 九爷要为自己正名,也要替自己洗白,众口铄金君自宽,把贪墨和中饱私囊说得冠冕堂皇,想来心底也是慌的。 这套说辞,他赵不全在山西听的多了,德音说过,栾廷芳也说过,连周明德在供状里也是这么写的,不管话头从何起,可最终都是归到一处: 「不过九牛一毛!」 可九牛一毛也是贪,百步笑五十步而已,一窝子蠹虫,还分高矮胖瘦吗? 「九爷说的极是,」 赵不全打定了主意,顺着他的话头道, 「这些子事,皇上那边必是有明断,至于如何定性,皇上的圣裁,下官不敢妄议。」 允禟止住了脚步,双眼直直地刺向赵不全,冷冰冰地说: 「赵不全!本王今日叫你来,不是跟你在这打官腔。今儿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山西干了什么,本王心里有数。那些帐你不清楚,更是不该翻出来,里面牵扯的何止本王一人,廉亲王丶十爷,还有那些跟了本王多年的商户丶官员,几千号人的身家性命,都要断送在这上头···」 第104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考验! 花厅之中一时寂静无声,铜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弥漫在空气中,可氛围顿时如拉满了弓一般,紧绷的很。 允禟眼见如此,轻轻一笑,双手轻拍,屏风后应声轻响微动。 「啪丶啪。」 两声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而紧绷的花厅之中响起。 环佩叮当,两个女子自屏风后轻移莲步,走起路来竟似弱柳扶风一般。 赵不全活了二十多年,前世今生,自问见过的世面不算少,可这两个女子一露面,他还是怔了一瞬间。 不是因为她们美貌的颜面,而是因为她们身上穿的衣着,薄如蝉翼,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的水红色抹胸,肩头和锁骨白皙如羊脂玉那般。 裙摆开叉极高,走动时更是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脚上一双绣花鞋,鞋间缀着明珠,每走一步,晃的人心尖直痒痒。 此两人一个穿鹅黄薄衫,一个穿藕荷色轻罗,发髻半挽,鬓边珠串随着腰肢的摆动,轻轻摇晃。 他俩漫步至赵不全近前,盈盈一福,眼波流转,嘴角隐含媚笑,不待有所吩咐,便一个坐在赵不全左侧,一个跪在了他的右侧,素手执壶,为他赵不全添上了茶水。 赵不全全身紧绷,双眼四顾之时,只见对面的允禟含笑盯着自己,而屋内再无其他人,何玉柱这个管家早已离开。 鹅黄衫子的女子,倒茶时身子压得极低,抹胸上方那一道洁白的弧线,几乎贴着赵不全的手臂,发丝轻拂过他的手背,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她抬起双眸,眼含秋水,声音软糯,如沐春风: 「大人,请用茶。」 而跪在右侧的女子更加「猖狂」,虽是允禟在座,可动作轻柔,斟完了茶水,并未退开半步,身子刻意地前倾,藕荷色的罗衣滑落半寸,露出肤如凝脂的肩头。 她歪头含笑,看着赵不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膝盖,乍一看是为掸去衣服上的灰尘,可那指尖偏偏在膝上绕来绕去,停留许久。 允禟仍是靠在太师椅上,满面含笑看着眼前的一切,伸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赵大人不必拘束,这两人都是本王的侍女,名为伊洛和含烟,最是温婉解语。赵大人在山西辛苦劳累,身边也没个贴己人伺候,今日权当让她们替本王尽尽心意。」 说着,他朝左边的伊洛使了个眼色。 赵不全此时面红耳赤,喉结不断地滚动,双手揉搓着衣角,一时不知该怎样应对,旋即心下一横,秉承「三不原则」: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双眼一闭,任其「摆布」! 伊洛领会到允禟的意思,身子又贴近了几分,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了赵不全的臂弯里,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送到了赵不全的唇边,声音听起来甜腻如蜜糖: 「大人尝尝这个,奴婢亲手做的。」 含烟则绕到了赵不全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了起来,胸口一前一后蹭着他的后背,透过薄薄的衣衫,温热的触感几乎不加掩饰,让赵不全如隔衣搔痒一般。 她又俯下身子,嘴唇贴着赵不全的耳朵,吐气如兰: 「大人肩上的筋都硬了,可见这些日子累得不轻···」 赵不全浑身硬如钢铁,各处的青筋迸起。 他不是木石之人,怎会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况,这两个女子身上的香气如蛛网一样缠绕不断,柔软的温度和触碰,每一样都在拆解他的骨头。 允禟这招太过阴狠,钱权不能解决的,再加一样,世上的坐怀不乱柳下惠有之,可也只有一人。 此时的赵不全一旦受了两位女子,便等于将泼天的把柄捏在允禟手里,即便他不受,这一刻的窘迫和暧昧,也足以让他在旁人面前矮了三分。 伊洛的手指在赵不全的胸口画着圈,轻声吐气: 「大人,九爷是难得的好人,最是体贴照应下头的人,今日大人帮了九爷,往后奴婢少不得要伺候您不是?」 说罢此话,她的红唇竟贴上了赵不全的下巴,温热的气息涌入了赵不全的嘴角。 赵不全闭上了双眼。 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作响,心如鼓皮,快要裂开。 可他后背又隐约感到有人在盯着,不是含烟的目光,是允禟的眼睛,里面隐带着杀意。 赵不全睁开眼,缓缓抬起手,轻轻拨开伊洛送到唇边的桂花糕。 第105章 王府内,伶牙俐齿入了允禟眼 花厅里的香炉袅袅吐着烟气,满室的暧昧气息也冲淡了不少。 伊洛和含烟转身退下的时候,仍是回眸盯了赵不全一眼,秋波暗送,挑眉挤眼,撩动起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儿浑身燥热。 若是胡同口那「血气方刚」的老孙头,只怕早已瘫软在这温柔气息之中,其实赵不全好不到哪儿去,此刻与九爷允禟有说有笑,可他袖中的手指一刻未停,早已把大腿掐成了奼紫嫣红的「千里江山图」。 google搜索twkan 「什么退路?」 九爷允禟重新靠回太师椅,掩饰了一下刚才急切之下的失态,轻声又问了一遍。 赵不全收回荡漾的心神,正了正衣冠,起身踱步,朝着允禟端正地行了一礼。 允禟微怔: 「你这是做什么?」 赵不全直身低声说: 「九爷,奴才今日就斗胆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毕竟我爹原也是跟着八爷和十四爷,现时的朝局大势,您大概也是最清楚的,胜者王败者寇,这话实不是奴才该说的,可忠言逆耳啊!」 允禟挑了挑眉,「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冗长,夹杂了释然般的无奈。 赵不全向前又踱了半步,怕隔墙有耳: 「九爷可知道,奴才这番山西一趟,查出了些什么?」 他双眼紧盯着允禟,不待有所回应,接着继续说道, 「查出了九爷您名下商号与藩库之间,泼天的银两往来帐目,那些帐册和一堆儿的物证,都被田文镜搜集了去,如今不知是否呈到了御前。昨日奴才在养心殿借着皇上的问话,顾念着八爷和九爷的情义,这才说了让您去西北的话。」 「现在银子的事可大可小,德音与一干有所牵扯的官员,都押在太原,诺岷去了,一时也没透出太多的消息。时不待人,若等诺岷撬开那些子混帐王八蛋的嘴,到时候您就是百口莫辩,倒不如借着这个时机,西北之行借道山西,您亲自走一趟,事情也是能迎刃而解的···」 允禟蹙眉沉思,仍是没有接话。 赵不全续道: 「奴才返京一直没寻得时机,不然早就跟您和八爷透了气,还能等您亲自过问?至今这些事连户部那边都没呈报呢,就是为了给您留个转圜的余地,奴才是胆子小,只得当您一人面才敢吐出心声。这些子事情,皇上迟早是要知道的,到了那一步,九爷打算怎么办?」 允禟冷笑出了声: 「赵不全!你胆子可不小,揣摩圣意,欺君罔上,只要本王一句话,顷刻之间就让你人头落地!」 赵不全嘿嘿一笑,不慌不忙,拱手道: 「九爷看来还是不信奴才,可您仔细着想一想奴才所说的话,做的事情,对我自身有何裨益?若是今日我赵不全拿了您的银票,当您的面说些子空话,出了府门转头呈给皇上,这样岂不是更好!可那般无情无义丶阴狠歹毒的心思,奴才使不出来,您看是不是这个理?」 允禟眉头锁紧,脸上眼见的松缓了些,可仍是默声无语,直直地凝视着面前的赵不全。 「九爷若是去了西北,年羹尧那边如今虽是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可他年羹尧手下的兵,毕竟是十四爷带出来的,军中之人,十之一二便足以成事。」 「再者,山西的案子正在风头上,朝中多少人盯着九爷您呢。若是离了京城,便是离了这潭浑水,案子没了苦主,自然就大而化小,最终不了了之,所谓避其锋芒,想来九爷也是能理解的。」 赵不全的话说得已是通透,窝在太师椅中的允禟低头沉思,显然是动了心。 「八爷那边在朝中,总理事务大臣的名头在,皇上多少还是顾忌着八爷的面子,山东蒋陈锡的案子爆了出来,皇上也是留中不发,两相对照,此时您去西北,也是正合了皇上的心意。」 允禟那边沉默了半天,这次忽然大笑一声: 「赵不全啊赵不全,本王先前还以为你是一直咬人的狗,万没想到你倒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你说的算是有些道理,至于其中的关窍,本王自会斟酌行事。只是没想到一个白身的汉军旗破落户,倒把事情看得如此通透,看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不假!」 赵不全这时见允禟吐了口,忙顺杆爬了上去: 「奴才这般的身份,本也轮不到掺和这些子事情,可奴才在山西翻看帐册之时,眼见着九爷的名号赫然在列,当时奴才心里就想着,这事不好处置。奴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九爷您吃了挂落不是,所以返京后想了多日,这才想出这个法子,既能保全了九爷您,又不违背臣的本分,对皇上更是不负圣命。」 允禟缓缓点头,伸手把那张银票又推向了赵不全。 第106章 「八爷党」聚首论人 赵不全的脚步声消失在府门外,后海的风穿过廊庑,花厅里的烛火摇了几摇。 允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惯常的冷淡慢慢呈现出来。 他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吐在近旁的盂中,这才懒洋洋地朝屏风后道: 「八哥,人走了。」 屏风后转出两人,只是不见了伊洛和含烟。 为首的是廉亲王允禩,一身的团龙纹常服,面容阴鸷清癯,眉眼之间尽是疲态。 他走路极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后面紧跟着敦郡王允?,大腹便便,步子迈得震天响,一出来便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桌上的果子啃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背只往下淌。 这整个「八爷党」里头,老八胤禩是公认的核心人物,「八贤王」的名号响彻朝野民间,老九胤禟有钱有脑子,老十四胤祯带兵打仗是把好手。 可唯独老十胤?,在众多的人印象之中,就是个「草包」,脾气暴躁,做事粗莽,说是一无是处,大抵也不算冤枉了他。 这四个人之中,原在康熙朝时,爵位最高的偏偏就是这个「草包」胤?。 胤禩是多罗贝勒,胤禟和胤祯都是固山贝子,而胤?则是敦郡王。 这里面无非掺杂着康熙的平衡术。 说康熙重视能力,像李光地丶陈廷敬这些汉臣,家族背景一般,纯靠着自身的本事坐到了高位;若是说康熙只看能力,也是不对,索额图权臣当了那么久,原也与赫舍里氏家族脱不了关系,明珠跟索额图分庭抗礼,纳兰家族的底子也不是摆设。 这套平衡术放在康熙自己的儿子身上,其实也一样。 儿子都是亲生的,但生母出身自然是有高有低,这在康熙的心中分量就有了区别。 「子凭母贵」四字便概括了! 他人不说,这个「草包」允?,生母是温僖贵妃钮祜禄氏,这个家族来头可是大如天。 温僖贵妃的生父是康熙的四辅政大臣之一的遏必隆,而遏必隆又是大清开国功臣额亦都的儿子,更是努尔哈赤的亲外孙,换句话来说,胤?外公的外祖父和祖父的祖父都是同一人,那就是努尔哈赤。 大可说康熙诸子之中,除了废太子胤礽,就没有比胤?的母族更硬的势力了。 所谓允?得了「草包」这个名号,本也是因为他就是个大老粗,在朝廷上下不得人心,行事更是随心所欲,全然没一点章程,信口开河更是信手拈来,可人家背景通天,任谁想动他,都得仔细思量一下,雍正也不例外! 草包之名,名符其实! 背景够硬,也是成为草包的必备条件之一! 允禟起身朝允禩微微欠身,态度甚是恭敬: 「八哥,您都听见了,这个赵不全,您觉得怎么样?能不能用?」 允禩倒是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方才赵不全坐过的椅子旁,伸手在那椅面上按了按,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喃喃自语道: 「你先说说,你觉得怎么样?」 允禟坐下,斟酌着用语: 「说话条理清晰,抓不住丁点的把柄,面子上也是谦恭有礼,骨子里显得忒精明了些。他刚才说的那些子话,孰真孰假,我一时竟也辨不出来。说他真心吧,那五万两银子他推了两次才收了,收的时候那副为难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说他假意吧,那些话又是句句在实处,仔细思量着没什么漏洞。」 允禩颔首一默,皱眉闭眼思索了起来。 一旁的允?却已经把果子啃完了,随手把核一扔,抹了嘴上的汁水,咧嘴大笑道: 「我说九哥,你这也忒费脑子了!依着我看,那个赵不全就是个二五眼王八蛋!」 允禟皱眉: 「十弟,此话怎讲?」 允?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晃着腿脚道: 「你没听他在那儿瞎扯八道,又是祖制,又是公心的,还一再明说是为九哥你好···呸!这种话老子听多了,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头个个装着自己的小九九!我们不是就吃了这上面的亏?」 说了几句,允?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紧接着继续道: 「他要是真的一心向着老四,今天就不会进了你这个门,更不会收了你那五万两银子,可你瞧他那个屎蛋样儿,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推了两次就收了,唉声叹气的,受了委屈一般,这不就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么?」 第107章 八爷党计定西北 八贤王神秘兮兮地说赵不全不简单,一旁的敦郡王老十允?,嚼着果子的嘴也是停了下来。 允禩继续说道: 「赵不全这个人,虽是微末小吏,可独独沾着背景清白,老四那边也是急着用人,不然以他连个捐纳都不是的披甲人之后,官职怎会升得这么顺当?况且你俩只看到了他收了银子丶看了女人,却没仔细思虑他收银子时,两次推让的时机和分寸。」 「八哥,您就别说些弯弯绕绕的,直筒子倒豆子,说的直白一些···」 老十允?嘴里喊着果子,含糊不清地朝着老八允禩抱怨着。 允禩转脸给了允?一个白眼,这边继续缓声说道: 「若他毫不退让,直接收了银票,那就是蠢;若是推三阻四,死活不收银子,那就是直性子,怕是只忠于四哥了。收了银子,是给老九个定心丸···」 允禟低头细细品着老八的话,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允禩继续道: 「现如今皇上四哥明里暗里都是防着咱们,如案牍之上的肉,正寻着法子怎么料理呢,赵不全这时递上了摺子,算是正中了四哥下怀了。可换了咱们这边,赵不全又言之凿凿,状若掏心地剖析,说是替老九躲着山西的案子。一道摺子,两边讨好,一张嘴伶牙俐齿的,可又让人找不出纰漏···难得!」 允禟思索了半天,这时倒抽凉气,急言问道: 「八哥的意思是,他不是四哥的人?」 「难说!」 允禩淡淡一笑: 「现在看来不是,可架不住四哥那边恩威并施,日后再收拢了人心。赵不全现在只会见风使舵,四哥是皇上,他自然不会得罪;可他又不愿把咱们得罪死了,两头下注,脚踩两只船,留了后手。这种人,最是不吃眼前亏的主儿,见利就上,见事便躲,若是使得出手段威逼,他能给你跪下。他不在乎骨头脊梁,只是长了一副玲珑心肝。」 允?那边听得五迷三道丶昏头转向,嘴里吃着果子,终于耐不住性子: 「那到底能不能用?八哥你倒是说句痛快话!」 允禩抬眼,斟酌了片刻,凝视着老十允?: 「能用!但不是这种用法!」 他起身,负手在屋内踱起了步子: 「没背景,没根基,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不显眼不露锋芒,不会引起四哥的猜忌,他最合用。」 允禟连连点头。 允禩止住脚步,转身看着两人,低声细语: 「西北之行,在所难免,既然已经捅了马蜂窝,不如将计就计,一把火烧在大西北。老九明面上是循祖制赴军前,暗地里是要借这个机会,搭上念着十四弟旧情的那些人,年羹尧身边和军中,应不在少数。」 他这边一提「十四弟」,允禟和允?脸面顿时阴沉了起来。 十四阿哥允禵,曾是「八爷党」中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如今被软禁在景陵,但他在西北军中仍是有些威望的。 允禩忽然又开口说道: 「年羹尧这人,嚣张跋扈,心狠手辣,也最是贪功恋权,早晚要功高震主,惹得四哥猜忌的。到时候,西北军心动摇,年羹尧帐下的几个副将丶参将,从前都是十四弟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稍施恩惠,行一些非常的手段,只要机会一到,未必不会倒戈。老九到了西北,不要急着做事,虚与委蛇,摸清底细,这次不能有丁点的马虎,或许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允禟重重点头应道: 「八哥放心,九弟分得清轻重缓急。」 允禩又看向允?: 「老十,你明日别真的送什么庄子,赵不全才刚收了一大笔银子,你又急急地送些女人,那就显得我们另有所图,先是晾他几日,等他自己心痒了,到时候自然会找上门的。人心这东西,最是急不得,若想让人死心塌地给你卖命,银子和女子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罢了,只有以命换命一个法子才能拢住···」 允?伸手挠了挠头,有些懵懂,但还是应了话: 「行吧,八哥话说得最多,肯定是有道理的,女人先不送,让他自个人琢磨去。」 允禩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带着后海的水汽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皇上四哥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待赵不全背着四哥,做些肮脏的事,那时就由不得他选了,心甘情愿地替咱们办事,自是迟早的。」 第108章 深夜赵家来访客 赵不全出了九爷府,晚风拂面,方才在花厅里与允禟那一番言语交锋,面上谈笑自若,实则每一句都隐藏着凶险。 稍有不慎,今儿个他赵不全能不能囫囵着走出那扇角门,都得两说。 尤其是最后允禟那句「你做些准备,随着本王一同前往」,不啻于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原是挖了个坑把允禟往西北推,也是揣摩清楚了雍正的心思,计划赶不上变化,万没料到自己竟也被一脚踹进了同一个坑里。 西征? 准噶尔那地方,风沙蔽日,苦寒难捱,自京城道西宁少说也有四五千里路,来回一趟少说要数月之久。 赵不全两世为人,跑过的地方倒是不少,可今世的两条腿怎能与铁鸟丶「吃电的长蛇」相比,况且而今他是都察院掌印御史,正四品的京官,好端端的太平官不做,去军前吃沙子,倒了血霉了! 可允禟既然开了口,这事多半就要成真。 雍正正愁没有由头把这位「八爷党」的钱袋子打发出京,如今允禟如果自己请缨,又有赵不全「祖制」二字垫底,雍正顺水推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赵不全懊恼之余,倒也生出一丝的庆幸,若无方才那番的巧言令色,允禟只消把收银票的事往上一捅,他赵不全立马就是个革职拿问的下场。 如今虽然被拖下了水,可到底是保得一时的性命无忧,五万两银子,他八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 唯一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允禟一句「本王会奏请皇上四哥」,这话听着寻常无比,可细品之下,却大有文章。 允禟堂堂一个固山贝子,皇上的亲弟弟,要带一个四品御史随行,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为何还要「奏请」? 难道真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给他赵不全抬体面?还是另有所图,要在雍正面前把他和九爷彻底绑死在一起? 赵不全边走边瞎琢磨,越想越觉得细思极恐,这些龙子凤孙,整日里吃饱喝足,满脑子都在琢磨害人的法子,真真是「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只是这些个皇子们,思的却是那把椅子而已。 「奶奶的···」 他低骂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待回到赵家胡同时,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烛光,胡同里面黑黢黢的,远处几声零星的犬吠,在窄巷子里回荡。 院门是虚掩的,赵不全推开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袭人坐在正屋的门槛之上,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下巴枕着,迷迷糊糊打着盹。 月光映照在她清秀的面容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看着令人生出怜爱之意。 听见门响,袭人也是一个激灵跳起来,包袱掉落在地,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都是些旧衣裳丶铜板和针线包,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剪刀,月光之下,泛起冷森的寒意。 「全哥!」 袭人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上下打量,话里却带着哭腔。 「你可算回来了!让我担心死了,方才一直在想,要是天亮了你还不回来,奴婢就···就拿着剪刀去九爷府要人!」 赵不全看着她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剪刀捡了起来,往灶房里扔去: 「你一个丫头片子,拿着一把剪刀去九爷府?那门口的王八蛋多了去了,你能吓唬住谁?九爷府上的护卫都是配腰刀的,你举着剪刀能冲过去?」 袭人被他说的破涕而笑,又觉得有些轻率和幼稚,红着脸低头捡散落在地的物件。 赵不全也是蹲下帮忙,两人手忙脚乱地把那些针头线脑丶铜板碎银拢回包袱里。 「你拾掇这些干什么?」 袭人咬了好一会儿嘴唇,轻声哼哼道: 「我想着,万一全哥出了事,奴婢就带着这些东西去找刘叔,让刘叔帮忙···帮忙报官。这些衣裳是为你预备的,铜板够吃一阵子窝头···」 她的心意是好的,可处处都是行不通的邪路,但赵不全鼻子仍是有些酸楚。 他伸手揉了揉袭人的脑袋,把她那根歪了的木簪子正了正,温声说道: 「行了行了,你全哥命大,死不了。别胡思乱想的,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剩饭,我在九爷府灌了个水饱,连块点心都没敢碰,这会儿子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袭人应声跑向灶房,刚跑两步又回头怯怯地问: 第109章 就地正法? 月光之下,赵不全又仔细辨认了片刻,猛然惊醒,原是怡亲王府的长随苏拉,只知道平日都叫「鄂爷」,在会考府当差时见过几次,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但是这鄂爷话不多,办事利索,从不拖泥带水,是允祥身边最是得用的人之一。 赵不全慌忙拉开院门,拱手言笑: 「鄂爷,这么晚了,可是十三爷有什么吩咐?」 鄂苏拉也不客套,拱手还了一礼,轻声说道: 「赵大人,十三爷有请,轿子已在胡同口候着了。」 胡同口倒灌进的夜风,吹得赵不全身子一紧,下意识地伸手裹了裹外衣。 怡亲王深夜相招,必有要事,白日里雍正单独留下允祥,此去大抵有所关联。 赵不全闷头乱想,脚下不敢怠慢,急急地朝袭人交代了几句话,便跟着鄂苏拉出了胡同。 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胡同口的槐树下,两个轿夫蹲在墙角打盹,见到鄂苏拉出来,连忙起身抄起了轿杠。 赵不全上了轿,轿帘放下,眼前便是一片漆黑,只听得轿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前行,间或夹着几声梆子响,已经是二更天了。 轿子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路途中赵不全几次掀开轿帘想看下周遭的环境,都被紧跟在侧的鄂苏拉一把拉住轿帘,待轿子停下时,赵不全眼前却不是怡亲王府的正门,而是一处僻静的后门。 门前只挂着一盏「气死风」的灯笼,黄晕晕的灯光,照着门楣上斑驳的青砖,门前没有什么石狮子,也没有膀粗腰圆的戈什哈站岗,院子外显得格外低调。 如此看来,怡亲王是在防着他人窥探,暗中行一些隐秘的事情。 鄂苏拉推开门,引着赵不全穿过一道抄手游廊,绕过几处假山,迎面却是满是带刀侍卫的一处房屋,一个个面无表情,凶神恶煞一般。 待走进这间狭小的书房,屋内只点了两盏烛台,光线甚是有些昏暗不明,可赵不全一眼就瞧见允祥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舆图几乎占了房内大半个墙壁,上面标注着青海丶甘肃丶新疆的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用朱笔圈点了几处,西宁丶科布多和巴里坤,还有一处画着粗重的红圈,旁边写着「准噶尔」三字。 赵不全紧走两步,上前跪下磕头: 「奴才赵不全,叩见十三爷。」 「起来吧。」 允祥并未转身,只是微抬右手,嗓音干哑沙涩, 「这么晚叫你来,有些要紧的事要说,来人!」 一声低喝,从屋外应声进来四名彪形汉子,将赵不全双臂反拧,膝盖一顶腿弯,「扑通」一声,由不得自己执拗,被人摁到,跪在地上。 赵不全脑袋「嗡」地一下,只觉得双眼金星乱冒,张口欲争辩,可喉咙似被人掐住一般,只能发出沙哑的几声「十三···十三爷···」 允祥猛转身,面色铁青阴沉,眉宇之间尽是杀气,双目赤红怒瞪: 「皇上口谕!」 赵不全本想叩首,奈何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四肢动弹不得,额头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允祥一字一顿,缓声说道: 「赵不全身为汉军旗披甲人之后,蒙朕擢拔入仕,官至四品御史,深恩厚泽,旷古未有,然而此贼不念皇恩,阳奉阴违,与谋逆之徒内外勾结,暗通款曲,实为不忠不义丶狼心狗肺之徒。如此背主忘恩之辈,便是剥皮剁骨,亦不为过。」 「着怡亲王允祥就地擒拿,立时正法,以儆效尤。其父赵大业,亦是愚蠢昏聩,教子无方,赵家一脉,断不可留此祸国殃民之人,命挖坟掘墓,将赵大业开棺抛尸,挫骨扬灰,以解朕心中忧愤。钦此!」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无声。 赵不全如坠入冰窟之中,浑身上下寒意侵骨,脑中空白一片,脊梁骨上的寒意直窜头顶,如背后有把冰刀,顺着他的脊椎在往下割肉一样,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冷汗,不是一滴一滴地冒出,而是如同泉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之中涌出,瞬间便浸透了贴身的里衣和中衣,连外面的官服也是洇出了深色。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急淌,和眼角的泪水混在一处,泪汗不分。 他的嘴唇颤抖哆嗦,牙关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整个身子如秋风落叶,抖得全没了独处时那种「大义凛然」的气势。 第110章 有惊有喜 赵不全全然不顾屁股底下一片水汪汪的,越说越是起劲: 「下官若真有不臣之心,十三爷尽可现在就斩了下官的头,下官眉头皱一下便不算好汉!可下官若是冤枉的,十三爷今日杀了下官,便是杀了一个忠臣!下官死了事小,可戕害贤良忠臣的骂名,到时传扬天下,只怕会骂尽爱新觉罗子孙后代!」 「可皇上英明神武,岂会无端杀一无过之臣?定是有人进了谗言,蒙蔽圣听!十三爷最是贤德,也是皇上最为信任的人,难道您也看不出这里有诈吗?」 他说的唾沫横飞,满脸通红,腰杆倒是挺得笔直笔直的,浑然不觉裤裆里骚臭气已然飘散开来,那股子尿了裤还无比硬气的模样,看起来属实有些荒诞。 一旁的允祥盯着赵不全,看得他实在有些难为情,赵不全这才微微抽了下鼻子: 「十三爷,您这屋子可是招了野猫黄皮子之类的?一股子骚臭气···」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怡亲王脸上铁青的怒容竟慢慢褪了去,嘴角抽搐了两下,继而咧嘴,露出一口倍儿白的牙齿,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赵不全!狗奴才跟你十三爷耍起了心眼···平日里怕不是要掌嘴的,今日毕竟是将死之人,那就免了吧!」 笑声畅快淋漓,书案上的茶盏也是轻响微动,可后半句话着实吓傻了赵不全,两旁的侍卫则是一愣,随即松开了按着赵不全的手,默然退后两步。 这般操作下来,让赵不全直愣愣地跪在地上,一时半刻竟没了话语。 允祥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指着伏跪在地的赵不全,眼泪也是淌出了两滴: 「你他娘的真是个活宝,爷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着一边尿裤子一边举手充好汉的!没皮没脸的东西,你倒是做得出来!哈哈···」 大脑彻底当场宕机,愣在原地的赵不全满脸的疑惑,头回见一个王爷疯笑,没的一点贵胄的威仪。 允祥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又是笑骂出口: 「你个混帐东西!方才那股子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刑场上的文天祥呢!只差抬出岳武穆,指鼻子要骂你十三爷给你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吧?你低头瞧瞧自个儿的裤子!还标榜自己为忠臣?忠臣有你这样的?」 「人吃五谷杂粮,心怀天地浩然气,忠臣也要吃喝拉撒睡,屎尿屁一样也少不了!忠于大清的不是人?」 赵不全被允祥当场拆穿,不以为耻,反而正颜争辩,惹得允祥深吸一口气,敛了笑容,整了整衣冠: 「屁话!少在这儿跟本王强词夺理,听好了!皇上另有口谕!」 赵不全傻傻地本能伏下身子,这次身体仍是有些发抖,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将面临更加严酷的挖心熬骨。依着雍正的心肠,他本就是偏好走两个极端的帝王。 宠就是推心置腹丶剖心剖肺的,恨不能磕头拜了把子,若是恨起来,那真真是让人觉得五雷轰顶,使出的法子,抄家杀头都是轻的,必是长篇累牍,骂出一篇恶语堆满的孔孟文章,甚至连后世子孙也是不放过,终归一句话: 无所不用其极! 允祥轻咳两声,逐字逐句朗声说道: 「赵不全出身微寒,至真至诚,明辨是非,勤勉办差,事事以朝廷社稷为重,不负皇恩。着特简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值此多事之秋丶国家社稷用人之际,望赵不全今后更加谨小慎微,事事处处为朕分忧,为国出力,不枉朕这一番苦心栽培。钦此!」 伏身在地的赵不全听完,整个人似被抽空了一般,软塌塌地趴着,如十七八的青春少女一般,柔弱无骨,他额头抵着地砖,愣是半天四肢没有挪动分毫。 先前被吓得魂飞魄散,又是体验了一把幼儿时尿裤子的感觉,没羞没臊地张嘴申辩,现在又是喜得浑身竟有些虚脱,这一番的大起大落,惊喜交加之下,比起前世「六扇门」堵着八十八号技师查「宿夜嫖娼」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新婚之日作伴郎,醉酒脱裤走错房,掀开被窝腚眼看,内有今日准新娘! 有惊有喜,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赵不全想要叩头谢恩,却发现手臂软如面条,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允祥走过来,弯腰低头,笑骂道: 「行了,别在那儿趴着了,两道旨意,皆是你的归宿,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赵不全硬撑起身子,抬起头,满脸汗泪混杂,更是掺杂着委屈和后怕。 第111章 怡亲王敦敦教导,受命直面「梦 允祥当头喝了一声,察言观色的赵不全,情知光说这些还不够,便接着将府中的情形拣些能说的说了一遍: 「到了九爷府上,九爷倒是客气,备了一些好茶好果子,下官与九爷说了大约有半个时辰,所说无非是山西藩库的事,九爷名下商号与藩库有些银钱往来,数目不小,在山西办差时,下官查了些旧帐,九爷便问能不能宽限些时日,容他把帐目厘清丶银两补上。」 他说的这些话,不全是假话,只是换了些词句,让允祥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下官也是当场回了九爷,说下官微末小吏,奉旨查帐,至于宽限一二的说法,自是有皇上做主,下官只能秉公而办,如实呈报,下官不能左右。」 他说到这里,轻声叹气,言语愈发地恳切: 「九爷听了,倒也没为难下官,只是脸色不太好···」 至于屏风后转出的那两个衣衫轻薄的美人丶那只不安分的纤纤玉手,那五万两的银票,他一个字也没提,只待允祥如何发作。 允祥听完,见茶盏在桌案上慢悠悠地转了两圈,忽然抬眼看着赵不全,锥光刺目,一字一顿,轻声缓语地问道: 「就这些?」 赵不全心头蹙紧,脸上仍是苦笑连连,躬身再道: 「奴才不敢欺瞒十三爷,九爷又问起了去西北军前的事,这事情本是因我而起,所以九爷隐隐地责骂了几句,奴才倒是没放在心上,宽了宽九爷的心。」 「奴才知道,这一趟九爷府的走动,落在了旁人眼中,必是少不了七言八语丶以讹传讹的疯话满天飞,可奴才问心无愧,既没有答应九爷任何逾矩的要求,也没有替九爷做任何隐瞒,山西的帐册由田文镜据实上奏,西北之行也是皇上思虑决断。」 说话之间,赵不全双眼赤诚地直视着怡亲王,迎着允祥的目光,不闪不避,一副心中坦然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说的全是实话。 允祥与他四目相对,直直盯着,赵不全脸上纹丝不动,任凭风吹雨打,我自死猪不怕开水烫! 「赵不全!」 怡亲王偏着头,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之上,幽幽地笑道, 「心正行事,莫问前程,皇上与本王看重你的,便是你这般的性子,不攀附丶不避嫌,行到水穷处,坐看风云起,似你这般的年纪,在这些纷繁冗杂的事情之中,明辨是非丶谨言慎行,心态豁达最是难得,聪明人自有聪明之处,本王今日也不跟你绕弯子。」 他顿了顿,声音明显庄重了许多: 「这次是本王在皇上面前保举你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这个缺,多少人盯着,皇上迟迟没有定下来,是本王递了话,皇上这才点了你的名。所以你要记住,你这条青云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本王拿自己的脸面给你铺了一截。你自己要争口气,莫要辜负了皇上,也莫要辜负了本王。」 赵不全连忙起身,撩袍端带跪下,郑重其事地又是一个响头磕在了地上: 「奴才何德何能,蒙十三爷如此栽培提携,奴才就是粉身碎骨,怕是难报万一。」 允祥摆着手示意他起来,嘴上仍是未停: 「八哥那边,毕竟是总理事务大臣,兼管着工部和理藩院的事务,位高权重,朝廷里多少事都要经他的手。你如今升了右副都御史,往后少不得要跟各部院打交道,遇到八哥丶九哥那边的人和事,你该怎么应对,便自己斟酌着办,没必要存了避嫌的心思。」 「不生孩子,就不能同房了?!天下没这个道理,公事公办也就是了。至于你存了什么心思,那是你的事,可有一点,本王要跟你说在前边,朋党恶习,莫要沾染,不论何人!若是日后生了邪心,不管你是身不由己也好,还是被威逼利诱也罢,就是有些功劳情分,那头一道口谕也是你的下场,到时候,本王先扒了你的皮!」 宽慰敲打各占其一,怡亲王咬着「朋党恶习」四字时,说得极其重。 其实赵不全细品出了十三爷的话中意,「不论何人」这四字,说的是八爷党,或许还说的是他十三爷自己。 赵不全肃然躬身: 「十三爷的教诲,下官一字一句都铭记在心里,下官出身微寒,能有今日,全赖皇上天恩丶十三爷的提携,下官此生,只知有君,不知有党。朋党二字,下官避之唯恐不及,绝不敢沾染分毫。」 允祥满意地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下来,思索了片刻后,又谨慎着开了口: 第112章 两道密旨,四件事。 允祥谆谆教导了一番,见赵不全句句应承的还算得当,面上自是轻快了不少。 他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转眼看向窗棂外的黑夜,语气骤然一转: 「你明日不必当值了,回去收拾了行装,即日启程,替本王走一趟江南。」 赵不全一怔: 「江南?」 「江宁织造府。」 允祥轻声说出史书上有着浓墨一笔的地方,双眼看着赵不全, 「皇上那边已经下了旨意,命你为钦差,一道明,一道暗,两道旨意。」 赵不全连忙欠身,作出了洗耳恭听之状。 允祥负手踱步,仍是轻声言语,可字词咬得却是极重: 「明的是皇上的申饬谕旨,要你当面交予江宁织造曹俯。曹俯身受先帝与皇上两朝隆恩,不思报效,不替皇上分忧,府中亏空巨大,生活奢靡无度,织造款项挪用甚多,屡次催补,竟无成效。」 「先帝在时,念其伯父曹寅之功,待曹氏一家恩重如山,不料曹俯恃宠而骄,任意挥霍,辜负天恩,实属可恶。着你严加申饬,责令其限期补齐亏空,若是再有拖延,定当严惩不贷。」 赵不全听得心神收紧,曹家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康熙朝时,曹寅一族是何等的风光,江宁织造丶两淮盐引使,与苏州织造李煦一族,更是休戚与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往来走动的皆是一品大员。 康熙在位六十一年,六次南巡,四次驻跸江宁织造府,那是何等的体面。 可如今新桃换旧符,雍正登基,先是拿了李煦一家子开了刀,曹家的好日子怕是也要到了头,这道申饬谕旨一下,便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 皇戚家奴,也要欠债还钱! 他赵不全兀自盘算着,允祥这边已踱步回了座椅处: 「暗旨一道,不宣不诏,只你一人知晓。你到了江宁织造府,明面上是传旨申饬,暗地里要做三件事。」 赵不全拧眉抿嘴,屏住呼吸,直直地盯着怡亲王。 「这第一件首要的事,便是核查康熙朝以来,曹家与先帝往来的所有奏摺丶文书和密信,凡是有文字的,一概整理造册,誊录副本,原件封存,带回京城。」 赵不全脑中的弦绷紧,康熙在位几十年,曹家三代主政江宁织造,与康熙往来的奏摺何止千百?这里面不知藏了多少朝廷机密丶皇家秘辛。 雍正要的这些东西,绝不只是单单为了银子。 「第二,」 允祥沉声又道: 「在这些文书之中,特别留意涉及王爷阿哥的部分,无论是先帝与何人的往来书信,还是曹家与诸王阿哥们的私下联络,哪怕是廉亲王和三阿哥弘时,但凡有只言片语,一个字都不许遗漏。」 这些涉及皇亲国戚的内容,让赵不全顿时后背又开始冒了汗。 甭说八爷党,还有景陵守灵的十四爷,就是眼前这位十三爷,曹家与这些阿哥们之间,都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怡亲王话中又提了三阿哥弘时的号,这个性情放荡丶行事不谨的老三应是遭了雍正的忌了。 允祥仰头闭眼,连声叹息,继续说道: 「这最后一件事,是要你打探一个人!」 赵不全伸头猛瞪双眼,紧紧盯着允祥。 「一个年纪大约四五岁的孩子,从西北转送到京城的,又不知经了哪条路,入了曹家的深院大宅。你要查清楚他的来历丶身份,以及在曹家待了多久,与曹家是何关系,如今是否还在曹家,此事至关紧要,不能打草惊蛇。」 赵不全忍不住问道: 「十三爷,这个孩子是···」 「莫问!」 允祥睁眼抬手打断了他的问话,言语果断,不容置喙, 「你只管办差,不该问的不要问,办完了差,回京复命,该告诉你的事,自然会告诉你。」 赵不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四五岁的孩子,大约出生在康熙五十七年左右,此时西北用兵之际,能有什么人与曹家沾染上? 抚远大将军王,胤祯! 允禵在西北军中之时,的确纳过侧室,若是生了孩子,算算年纪倒也差不多。 赵不全不敢往深处多想,内心惊惧,强忍着面不改色,可允祥拿眼死命盯着他,一时两人相顾无言,室内气氛陡然压抑紧张起来。 第113章 连环的赏赐 陈默闭口不言,可一旁的钱贵,嘴里含不了半句话,如同老太婆的棉裤腰,松的很! 允祥抬手又指了指那个碎嘴子: 「钱贵,粘杆处三等侍卫,人聪明,路子也野,就是嘴碎了点,但有一点,行路办差乾净利落。江南那边的人情世故丶风土人情,他本就十分熟稔,你带着他,省得摸不着北,也是省去了些许的麻烦事。」 钱贵这边听见十三爷允祥的夸赞,紧跟着就是笑嘻嘻凑了上来,低声说道: 「赵大人,十三爷这是把身边最好的两人都拨给您了,陈大哥是活阎王,见鬼就手痒,我钱串子是万事通,一静一动,保准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赵不全不听还好,这话入了耳,顿时脸上的皮有些绷不住了,往日见过不要脸的,今儿见了更加不要脸的,奈何人家还会功夫,流氓有文化,文武都不怕! 陈默杵在一旁,寡言少语,大抵也是习惯了钱贵这般的性子,只是瞥了一眼,仅此一眼,钱贵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后了一步。 允祥这位位极人臣的王爷,竟对钱贵的调侃和嬉戏罔然不顾,看来人熟就疏无拘礼了,任由其闹腾了一番。 「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队十二人的侍卫,都是粘杆处的底子,路上听你调遣,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你走的时候带上。」 赵不全连忙躬身道: 「十三爷考虑得如此周全,奴才感激不尽。」 允祥摆着手,另一只手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了赵不全的面前,待其接过来一看,万没想到是一张房契,上面赫然写着: 内城弓箭街三进大宅一座。 「你原来在城根底下的那处宅子,本王原是路过看了一眼,窄得跟鸽子笼似的,连个像样的门厅都没有,正经的影壁也是没处立。你好歹现在也是三品的朝廷大员,住在那个地方,丢的不是你的脸面,是朝廷的脸,皇上的脸,只道是朝廷和皇上苛待朝臣呢!」 允祥含笑说着,负手盯着赵不全, 「这大宅不是本王的意思,只是皇上听了去,命本王给你选的,皇上说了,越是勤恳办差的,越是要赏罚分明,官职丶钱财这些虽是虚的,可朝廷越是要大大的赏赐,就是要做给朝野天下看的。这处宅子,本王命人给你置办好了,明儿就能搬过去。」 赵不全鼻头有些酸楚,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管雍正和怡亲王打的什么主意,就是现在一副驴鞍套上身,蒙眼围着磨盘兜圈儿转,他赵不全只怕也是要先拉上两圈儿再说。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大抵都是这么个理,面子里子都给了,至少现在赵不全刹那间是念着怡亲王好的。 这一点,比之前世他赵不全的领导强上万倍,贪杯好色的混帐王八,推诿扯皮的事压不住一点,临了省府大员检查,他逼着一众人没头没脑地秉烛熬夜,真真是吃喝玩耍的主,又想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 乌龟王八蛋,你死不死啊! 恍惚了半日,赵不全捧着房契,一时不知是否该磕头言谢,只是直愣愣地两相对比,最终叹气出了声。 允祥转眼盯过来,又忙说道: 「内里丫鬟丶仆役,本王择优给你选了七八个,都是身家清白丶手脚乾净的,丫鬟有粗使的丶有针线上的,还有伺候茶水的,赶明儿你自己相看一下,合用的就留下,入不了眼的打发了也行,随你!」 这些事说出来,允祥的语气十分随意, 「侍卫也给你配了四个守门的,都是王府里历练出来的,底子也是乾净的很。管家的事你自己安排,总得找个机灵点的,替你支应门面丶打理庶务,你那脑子是用来办差的,不是用来管柴米油盐的。」 赵不全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实实地跪了下去,叩首磕头: 「十三爷,奴才···」 「行了行了,别跪了。」 允祥本想将他拽起来,可伸出去的手又急急地缩了回来, 「这天都快亮了,你回去眯一会儿,天亮就走。记住,江南的事,办好了,回来爷给你请功;若是办砸了,你也不用回来了,自个儿寻到秦淮河,跳进去喂鱼吧!」 「还是那句话,甭想着什么该得,什么不该得,这些赏赐只是收收你的心,正正你的魂,一颗十分的心,你要给本王拿出九分,用在办差上,太多的话用不着本王絮叨,你好自为之!」 赵不全猛吐了两口浊气,把那点儿女情长的场面话压了下去,言之凿凿道: 「十三爷放心,奴才这条命是皇上的,是十三爷的,奴才一定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不负圣恩,不负王爷栽培。」 第114章 别袭人,回说西北大将军王 赵不全回到赵家胡同时,天边已经泛白,鸡叫了三遍。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屋子里静悄悄的,陈默和钱贵听了赵不全的安排,都立在了门外。 赵不全袖中藏着弓箭街新院落的地契,抬眼看了眼前这处宅子,倒确实寒酸得不像话,两间正房,一间偏厦,院子窄的很,可这里记录着他老赵家的兴盛过往丶父子情长,忽然说要搬出去,实在有些触动。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袭人已经起来了,见赵不全进了门,连忙迎了上去,见他脸色不对,也是抿嘴没多问,只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官服,掸了掸灰尘,随手挂了起来。 赵不全从袖中抽出那张房契,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这才伸手递给袭人: 「袭人,明日有人来引着你去新宅子,弓箭街的,三进的大宅,里面丫鬟仆役都安置过了,你去后,好生料理,该添置的添置,若是入不得眼的,该打发的打发,你原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人,自己拿主意便是。」 袭人一怔,接过房契看了看,眼中满是惊喜,但急声问道: 「全哥,你不住进去?」 赵不全低头摇了摇手,轻叹一声: 「官差不自由,一会儿就走,皇上那边派了差事,此次南下江南,什么时候返京,没个准日子的,还是那句话,若是遇了难处,就去找刘叔,最最万不得已,也能寻怡亲王府找十三爷,万事都给你安排了,只是又要你一人留京···」 袭人欲言又止,瞬间又是红了眼眶,女人还是感性的多,每每分别都是有些千言万语一般,这丫头与赵不全也算是机缘巧合,命中该是一家人。 官宦人家历练过的,脑子灵光的很,她眼见是强忍着没问,只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些换洗的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又放了些散碎的银子,动作利落。 「到了新宅子,你便是半个主子了,」 赵不全起身背起包袱,千叮咛万嘱咐的, 「丫鬟侍卫用着不顺手的,你只管换,不必怕得罪人,管家的事我没定,你自己先物色着,等我回来再说。」 袭人背转过身,伸手在眼角位置揉了揉: 「全哥放心去,家里终是有我在。」 赵不全伸手本想在她肩上拍一下,可伸出的手攥成了拳头,僵了片刻,还是缩了回来,急忙转身出了院门。 门外陈默和钱贵带着侍卫侯了许久,陈默几人直挺挺站着,眼睛始终警惕地环视,只那碎嘴子钱贵蹲在一旁,张嘴死命地往嘴里塞胡饼,见了赵不全出来,这才连忙起身: 「赵大人,启程吗?」 赵不全默然颔首,出了胡同,翻身上马。 他的骑术是在山西练出来的,那会儿他骑着马在晋北的山沟里,同刘统勋跑了大几天,从马背上一路颠到吐,如今倒也算熟稔了七八分了。 虽不敢说骑术精湛,至少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两股战战,死活不敢松缰绳。 一行人趁着天光未大亮,马蹄裹了布,悄无声息地穿大街过小巷。 晨雾浓重,把远处的宫阙楼台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到了朝阳门,守城的兵丁看了银质令牌,二话不说便开了城门。 赵不全一行人疾驰向南,与此同时,另一匹快马也前后脚奔向了江南。 ----------------- 四五岁孩子的事情,倒真真让赵不全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能真正从大西北千里迢迢,密送至江宁曹家,也只有「大将军王」十四阿哥胤祯有这通天的手段。 这话还得从康熙在畅春园驾崩丶雍正登基后说起,当时一纸诏书传到了西北抚远大将军王府。 西北边陲,荒原漠漠苍苍莽莽,剑锋千仞横贯万里。 大将军王府内,胤祯正和侧福晋舒舒觉罗氏丶长子弘春丶四岁多的幼子世凯,还有平郡王纳尔苏在中庭晚餐。 突然之间,一名中军在门外喊了一声: 「回事!」 未经允许便破门而入,进得门来单腿打千: 「求大将军王恕奴才失礼啦!」 十四阿哥胤祯一皱眉头: 第115章 大西北瞬息万变,纳尔苏急中生 平郡王纳尔苏并非旁人,原是克勤郡王岳托玄孙,八大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之一,可他的母亲是兆佳·玛尔汉的女儿,嫡福晋是江宁织造府的曹寅长女曹佳氏,然而玛尔汉的第七个女儿又嫁给了怡亲王,做了十三阿哥的嫡福晋。 现在的江宁织造府主事曹俯,真真切切应喊纳尔苏一声姐夫,而这皇亲家奴,却又转着弯与怡亲王允祥攀扯有蛛丝马迹般的关系,凡此种种,剪不断理还乱! 这大清皇室的勋贵婚姻,从来不是两情相悦的事。 从龙入关的功勋世家丶手握重兵的蒙古王爷,还有盘根错节的满洲贵胄,哪一家的女儿嫁入哪一家的门,翻过来扯过去,大抵都是「利益权衡」四字。 格格许了贝勒,郡主指给了世子,看着是郎才女貌丶天作之合,其实都不过是权力金钱交换的物件。 阿哥们的福晋千挑万选,貌美如花永远不是第一位,背后的势力比好看紧要一万倍,就连位高权重的亲王郡王,娶谁家的女儿丶纳谁家的侄女,都是皇上一道旨意下来,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花烛之夜,照样喜笑颜开地要拜堂丶入洞房。 而嫁过去成了福晋丶侧福晋的女人们,更是万般皆是命丶半点不由人,若是生了儿子,那是泼天的运气和富贵,娘家倒了,她们在婆家便也没了底气,婆家衰了,她们又成了替罪羊,趾高气扬活了半辈子,临了也要低头做人。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总之一句话,婚嫁这事,放在这大清朝,无非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各取所需,各吞苦果,亲情是做给外人看的,恩爱是演给下人瞧的,夜深人静时,两个人躺在同一张拔步床上,中间就像隔了一条黄河。 纳尔苏一拳砸在桌案上,一旁的大将军王胤祉侧目看去,闷头问他的意思。 纳尔苏叹气连连,双眸爆出寒光: 「我刚才跟弘春想的是一个样,带兵进京,反叛朝廷就反叛朝廷,哪朝哪代没有反叛的事?但平下心来想一想,行不通的!头一条,西安这一关就不好过,年羹尧把守西安,重兵在握,他妹子是雍亲王的妃子,能向着咱们办事吗?」 弘春在一旁,血气方刚不顾一切,仰着脖子脱口而出: 「那就跟他打!我就不信,凭咱们的兵力,拿不下西安城!」 纳尔苏斜眼瞥了一下,脸上轻笑出声: 「你这样的军官,无非一勇夫而已,我们竭尽全力打西安,背后亮给了谁?亮给了准噶尔,若是腹背受敌,你还想进京,进个屁!况且现如今大雪连绵,军中粮草只剩下六天可以支用,你以催粮的文书发了一道又一道,他年羹尧不知道耽误军情是杀头的罪?只怕是年羹尧那边早得知雍正得了大宝了!」 胤祯听着话,拿眼狠狠地瞪了弘春一眼,暗骂他逞一时之勇,丢人现眼。 「就算你进了京,」 纳尔苏接着说, 「九门提督隆科多手上有两万精兵,还不算上三旗的御林军,不算密云大营和丰台大营的兵···别说打,人家把九门一关,就是跟咱泡,没了粮草的军队,不过是僵死之虫。明朝不是有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吗?大抵不过是这个意思!」 「气死我了!」 弘春抓起酒壶,使了力气摔在了地上。 「弘春听令!」 十四阿哥以大将军王的身份大喝一声。 弘春立时单腿打千,「喳!」 「你马上去准备五十匹快马,五十名精壮的兵勇,多带些乾粮,一个时辰之后启程。」 「喳。」 弘春转身出了门。 十四阿哥猛然转身,对着侧福晋和幼子世凯急急地说: 「你们娘儿俩也快去收拾收拾,如今没了法子,其他的紧要的事,路上再商议,现在只有连夜登程了。」 侧福晋转身抱起世凯欲走,却又被身旁的纳尔苏拦住: 「侧福晋请留步。」 「大将军王,我怎么总觉得,这其中有诈呢?」 论公事,平郡王纳尔苏是十四阿哥的副手,论辈分可是他的长辈,所以十四阿哥平日里十分尊重这个年纪不算大的纳尔苏。 「康熙老佛爷晏驾,让你回去奔丧,这原是在情理之中,可朱谕里却说,西路军务大将军职任重大,势难暂离,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又让弘春也进京呢?弘春在西宁可也是军权在握的人物啊!」 第116章 西北见延信,「小沙弥」入江宁 外间一声传报,让室内的几人都微微愣了一下,待胤祯听说是延信来了,仍是急急地挥手对侧福晋说道: 「你们娘儿俩赶快收拾了,让弘春派两三个忠心的人,立时启程,延信没得军令不会贸然来此的,晚了就来不及了!快走!」 一旁的平郡王纳尔苏也是急忙抱起世凯,转身奔向侧门。 这边三人刚离去,延信便顶盔掼甲地走进了大将军王府。 延信也是皇亲贵胄,妥妥的帝王血脉,皇太极长子豪格的孙子,身份尊贵,带兵打仗也是把好手,而更为重要的是,他在康熙五十七年,跟随胤祯西征大策凌敦多布,对西北的情况了如指掌。 雍正得了大宝的第二天,便是急急地下了诏书,先是封延信为贝子,然后又递给他一道密谕: 「你抵达后,将大将军王所有奏摺丶所有朱批谕旨及伊之家信全部收缴封固后奏送。如果将军要亲自带来,你从速开列缘由,在伊家信(等)带至京城前密奏。你若手软疏怠,(使伊得以)检阅奏文后,并不全部交来,朕就生你的气了!若在路上遇见大将军,勿将此谕稍有泄露。」 这道谕旨其实说白了,就是要延信抄十四阿哥的家,把所有可能的证据全部销毁,特别是一些康熙与十四阿哥来往书信等等。 延信接了密谕就马不停蹄地上路了。 那时候从京城到西宁,快马加鞭也得走个把月,延信知道事关重大,一路上几乎不休息,马累了就换马,人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 此时进了大将军王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卫兵刚禀报,这边延信便径直进了内堂。 康熙五十九年,延信以平逆将军的身份随胤祯进藏,驱逐准噶尔,护送六世达赖入藏坐床,那一路翻过了唐古拉山,空气稀薄,士兵们走几步都要喘半天,可胤祯骑在马上,从未仗着皇子身份,行特殊之权。 延信那时跟在后面,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样的苦,不是养在紫禁城里的阿哥能吃的了的。 可眼下,他站在大将军王府的内堂中,看着胤祯从案后起身相迎,他心里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延信!」 胤祯快步迎了上去,满脸欣喜之色,一声呼喊,掩去了刚才落寞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可是朝廷有了旨意?汗阿玛是不是准了本王下一步的进兵方略?」 延信单膝跪地,银牙咬断,闷头喊了一声: 「十四爷···」 胤祯伸手去扶他,轻声言笑: 「起来起来,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多礼!快说朝廷那边怎么说?粮草什么时候到?兵部可曾批覆了本王请增三千火器营的摺子?」 延信跪着没动,抬起头时,双眼已是泪目。 胤祯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从脸上褪去,可他心中是知道的,仍是做出了意外状。 他是带兵的人,看惯了生死,更是看得懂人心,延信这个表情,不是得了好消息,不仅仅是康熙驾崩的事。 「延信,」 胤祯沉声问道, 「出了什么事?」 延信终于开口,声声悲泣: 「十四爷,康熙老佛爷···驾崩了!」 胤祯怔怔地站立着,冷冷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你来不会只为这一件事吧?」 延信愣了一下,旋即轻声说道: 「十四爷,臣···臣也是前几日才接到廷寄,万岁有旨,命十四爷即日启程回京,奔丧···并拜谒新君。」 「万岁?新君?」 胤祯重复这几个字,似哭似笑, 「万岁?就是四哥吧?登极大典还没办,就称了万岁?倒真是伶俐人,亏煞了还惦记着我!」 说着话,胤祯竟忽然猛扑上前,一把揪住延信的铠甲领口,将他拽着,双目赤红,愤恨地怒声问道: 「延信,你跟我说实话,汗阿玛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老四···是不是雍亲王···是不是他···」 延信被胤祯揪得站立不稳,却又不敢挣扎,只是连连摇头: 「十四爷!十四爷您冷静!臣不知道,臣什么都不知道!臣皇命在身,不便多说,也不敢多说。臣今日来,是奉旨传谕,旁的···旁的臣一个字都不能讲。」 第117章 改名,隐匿在江宁 曹俯与老太太两人面面相觑。 「这孩子专门会故弄玄虚,一会儿子好好瞧瞧!」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老太太话音未落,李鼎便引着一位样貌有六七岁的小沙弥走了进来,李鼎紧走了几步,来到老太太面前: 「给姑爸爸请安,姑爸爸吉祥!」 「起来,起来。」 老太太嘴里说着,可两只眼睛又不住地打量起一旁的小沙弥。 曹俯也是上前: 「请表哥安!」 「请表弟安!」 李鼎与曹俯互请抱安之后,曹俯急忙让座: 「请坐,请坐。」 这时已有丫鬟献上了茶。 老太太见李鼎还不引荐这个小沙弥,只好先自发问: 「鼎儿,这位是···」 李鼎看了看,这屋里除了老丁,就是老太太身旁的贴身丫鬟,这才走到老太太身边,贴耳低语道: 「这位是十四阿哥的侧福晋在西宁生的阿哥,名唤世凯。」 「啊!」 老太太闻言,大惊失色, 「你这个东西,怎么不早说。」 她一边埋怨着李鼎,一遍颤巍巍地急忙起身,跪拜于世凯的脚下: 「臣妾拜见少主子,请恕臣妾不知,万望恕罪。」 曹俯跟老丁听得并不是太真切,但见老夫人如此,也只好跟着跪下。 好像从来也没有谁对世凯行过这样的大礼,尤其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使得他着实惊慌不已,不知所措地也跪在地上,双手作着样子扶住了老太太,说出的话竟不像孩童: 「落难之人,倘承不弃已是感恩戴德,何敢受此大礼。」 世凯年纪不大,可却是如大人一般,一边说着,脸上的泪滴却顺着两腮,顷刻之间急淌而下,欷歔有声。 老夫人和世凯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大家重新归座,老太太这才开始询问其细情: 「少主子何以改装南下?我想···不会是为了春归江南吧?请恕臣妾唐突。」 世凯一个孩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回头看了一眼李鼎。 「啊,回姑爸爸,这件事还得先从我说起,才能明白。」 「好好,你慢慢说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双手不断揉搓着双眼。 「嗻,」 李鼎接了话,继续说道: 「去年的年根,由我押运了一批绸缎布匹进京入库,正遇上宫里发了大事。耽搁了些日子,最终好容易交了差,预备着回来的时候,先去了平郡王府给老福晋辞行,福晋让少主子改为沙弥,由我护送着到江宁,当面交给姑爸爸您老人家。」 「交给我?」 老夫人心头急颤,暗暗想道: 「这可是金枝玉叶丶皇亲贵胄啊!」 「表哥,抚远大将军王眼下如何啊?」 曹俯寄希望于十四阿哥,故而倍加关切。 「如今被软禁在了安飨殿里!」 李鼎脱口而出,老太太和曹俯异口同声地「啊」了一声,大为惊愕。 「唉···」 李鼎在一旁垂头叹气,看了一眼有些懵懂的世凯, 「这事在京时,老福晋简单地说了一遍,十四爷在西宁接到了朱谕,十四爷一行连夜进了京,平郡王多了个心眼儿,让少主跟福晋回京之后先到平郡王府住下,打听准了消息,再做定夺。谁知道十四爷进京之后,也曾行文礼部,询问是先叩梓宫还是先叩新君,然后到了见新君时,新君反说十四爷行文礼部,是明知故问,有意蔑视新君,居心叛逆。」 「严训之下,(他)立马被降为贝子,(随后)去叩梓宫,刚到安飨殿,又追来一道圣谕,削了十四爷的抚远大将军王军职,命其留守梓宫,宣旨之后宫门紧闭···」 老夫人大为震惊: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旷世奇冤啊!一奶同胞,却反目加害!」 「老姑爸爸,」 第118章 一行人,分两队顺流而下。 从京城码头登船,一路沿运河南下,过了天津丶沧州,经德州入了山东地界,两岸的景致便渐渐变了模样。 北方的苍茫寥廓一寸一寸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的温润潮湿。 河岸之上不再是光秃秃的黄土,而是密密匝匝的水田丶桑林和芦苇荡,偶尔间闪过些白墙黛瓦的农舍,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赵不全自从离了北京城,心绪也是轻松了不少,几个月发生的事,让他这个半道出家的「旗人」,完全没时间去沉淀思考,在船上晃了六七日,骨头却又快晃散了架。 好在他早已不是头一遭出远门,山西一趟,马背上把他颠得死去活来,如今走水路反倒觉得甚是安逸。 安逸必定是安逸,可他仍是一个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的主,身旁连个「损友」都没有,赵不全想了许久,此次江南之行,总要物色个伶俐的主,京城新府缺了个管家,临了事,总有个相商的人才好。 现如今随身的十四个人,都是雍正的粘杆处,一个三脚踹不出个屁,一个碎嘴子丶唾液满天飞,总之是人多眼杂,走到哪都是关注的焦点。 这条官船虽说挂了都察院的旗号,沿途驿站也是供给不缺,可码头上丶船舱里和驿站内,到处都是两只眼丶两条腿的人,赵不全这两世总结了一个道理: 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低调行事,在何时何地,都是没错的,他这次下江南,明面上是传旨申饬,暗地里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丶难上加难的。 于是在济宁附近的驿站换船时,赵不全把陈默和钱贵叫到了眼前。 「陈大哥,」 赵不全低声唤了一声, 「你带十个兄弟,换轻船,先走一步,直奔江宁。到了之后不要张扬,找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先把江宁织造府周边的地形摸清楚,看看曹家这些日子有些什么异动,还有,打听一下曹家有没有从京城来的生面孔,小心行事,莫打草惊蛇!」 陈默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转身便走,乾净利落,连一句「遵命」都懒得说,闷葫芦没有盖,连点声响都没有,这日后若是娶了媳妇该怎么办呢?! 赵不全也是习惯了他的脾性,特别是自南下以来,整日里几人大眼瞪小眼,早已熟稔了起来,加上赵不全也是「油滑」的性子,几人相互说话愈发地肆无忌惮。 「钱串子,你带着剩下的四五个人,跟我在后面慢慢走,咱们不用赶,就当时游山玩水,闷葫芦跟着没意思,让他领人先行一步。」 钱贵一听,脸上便乐开了花,搓着手道: 「哎呦喂,赵大人真是英明!游山玩水好啊,江南这地方,好吃好玩的多着呢。大人您放心,有我在,保准让您吃得舒坦丶玩得痛快,既不耽误了差事,又不委屈了肚皮,更不会累乏了身子,这江南的女子···啧啧啧···」 赵不全瞥了他一眼: 「你得亏是入了粘杆处,若是行走江湖,不知道会霍霍多少···就是嘴太碎,人嫌狗不待见!」 钱贵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而赵不全「霍霍多少良家妇女」这句话,终是没有说出口,因他也是这种人。 一行人分成了两队,陈默带着十条汉子,换了三艘轻便的快船,趁着夜色也是悄无声息地先行了,船桨划破水面,水花都没溅起几朵。 赵不全站在码头,目送他们消失在薄雾之中,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粘杆处的人,干这种事果然都是一把好手,若想干些大事,必须拉拢一二人等。 剩下的路,赵不全这边便悠闲起来。 他们换了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舱里虽是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钱贵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还有一碟桂花糕丶一碟椒盐酥,摆在了小桌板上,殷勤地给赵不全斟茶倒水。 船行在运河之上,两岸稻田如毯,远处青山如黛。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掠过水面,划出道道银亮的波纹。 赵不全靠在船舱的软枕上,半眯起双眼,听着船桨欸乃,竟生出几分热血青壮年的本能。 脑子里的那点心思,始终压不下去,按下葫芦冒出瓢,堵是堵不住的,得想着法子疏通缓解。 温饱思淫欲,这话一点不假。 前些日子在九贝子府里那一幕,时不时在他脑子里就冒一下。 伊洛那件鹅黄薄衫下隐约可见的锁骨,含烟跪在身侧时,滑落的藕荷色罗衣下那圆润白皙的肩头,股股幽兰的香气萦绕鼻端,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的酥麻··· 第119章 船头醉话 赵不全的船晃晃悠悠地顺河漂了几日,待出了山东地界,水面愈发地开阔了起来,两岸景致也是愈发温软。 运河上的船只更是多了,载货的漕船,载客的民船,必不可少的还有挂着各色旗帜的官船,来来往往,欸乃声声,好不热闹。 陈默一行先去了江宁,剩下的几人跟着赵不全,日日睡到自然醒,夜夜喝到倒头醉,可整日在船舱里闷着,骨头终究有些快生锈了。 这日船行眼见得离江宁越来越近,晚间时分,赵不全又让钱贵弄了几个菜,在船头摆了一张小桌,二人今次对坐饮酒。 晚风自水面吹拂而来,带着芦苇的清气,一轮弯月挂在桅杆上,将运河照得波光粼粼。 钱贵本就是闲不住的嘴,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 酒这种东西,真真是好的,任谁哪怕半辈子从未见过,三巡酒过,情谊升温的快如闪电,顷刻之间便如故交重逢,推心置腹,再没有半点生疏与防备。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而钱贵一杯接着一杯,手中酒未停,嘴中舌头翻云覆雨一般,先从江宁的风物说起,夫子庙的茶点丶秦淮河的花船丶莫愁湖的荷花,说得自是天花乱坠,原来他就是江南人,赵不全含笑静听,偶尔也是插上一句,也不打断,偷偷瞄着钱贵渐渐红润的脸庞。 「钱串子,」 赵不全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你在粘杆处待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老人了,我听说粘杆处的侍卫,多是包衣出身?」 钱贵已有了醉意,脸红脖子粗,手拿一只酱鸭腿,全没一丁点形象可言,闻听赵不全问起这话,双手一顿,看着赵不全,眼珠子却是乱转,仍轻笑一声: 「赵大人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闲聊聊嘛,」 赵不全转眼看向平静的河面,嘴里仍是随意说道: 「左右无事,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说不说在你,听不听在我。」 钱贵也是把鸭腿放下,擦完手,端起酒杯跟赵不全碰了一下,仰脖子灌进了嘴里,抹着嘴低声道: 「大人既然问起,小的就多说几句话,不过这话出了这个船,小的可是不认了。」 赵不全微微一笑,抬手却夹了一口素菜: 「自然。」 钱贵往赵不全这边凑了凑,几乎贴了耳朵: 「粘杆处上上下下,说白了些,都是皇上的奴才,包衣出身的多,汉军旗的也有,满八旗的也有,但不管是什么出身,进来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身家性命这一块,全系于主子恩赏。主子若是赏了你,就有了口饭吃,若是不赏你,只怕连条狗都不如。」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面春光,仍是笑嘻嘻的,可临收话时,颇有些无奈,还夹杂些许的心酸模样。 赵不全不动声色地又紧忙给他倒了一杯酒,顺着钱贵的话,捅到了最为「扎心」的地方: 「原来皇上潜邸,毕竟只是个王爷,可如今四哥登得大宝,你们这些粘杆处旧日的老人,日子应该好过了吧?所谓功过是非,大事得成,论功封赏的话,加上潜邸的身份,哪个不得是平步青云,一朝乘风起,再无消愁日了?」 钱贵接过酒杯,端在手里转两圈,苦笑一声,头摇得如拨浪鼓: 「大人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了,自此花团锦簇丶荣华富贵的有之,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平步青云的,至少有些人连着雍正朝的元旦日都未能看见啊···」 他自觉地说漏了嘴,忙举杯痛饮,掩面稳定了神态,又朝江宁的方向望去,长叹出声: 「大人您瞧了陈大哥,跟了十三爷七年,论本事,粘杆处里能比他强的,一只手怕就能数过来。可他这人,大人应该也看出来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不会来事儿,不会巴结,更不会在主子面前露脸。十三爷一直用他,大抵还是看他靠得住,可话又说过来,论功行赏的时候,谁记得他了?至少四爷是忘了···」 赵不全心头乱颤,面上嘻嘻哈哈,全然是不在意的样子,只「哦」了一声,示意着钱贵继续说下去。 「雍正爷登基当夜,大批潜邸旧人都···唉!」 钱贵一声长叹,自顾着自己抓起酒壶,竟直愣愣往嘴里灌去,让一旁的赵不全顿时目瞪口呆,可那话,谁听了去,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120章 话糙理不糙 钱贵一番「热气蓬勃」的乱说,让赵不全也是有了「醉意朦胧」的感觉。 粘杆处这个号称大清最为神秘丶最是忠诚的机构,里面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也是讲究亲疏远近,更是惯有着派系倾轧。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默这样的忠厚之人,无非就是个杀人的刀,用完了自然会放在别处藏起来,落了一层灰也没人擦拭,而那些会来事和巴结的人,更是懂得在主子面前晃悠的,自然是吃到肉的人。 他赵不全忽然想起,悠悠地问道: 「你呢?你钱串子能说会道,怎么也没捞个实缺?」 钱贵挠着头,一顿嘿嘿乱笑: 「大人您这是骂我呢?我钱串子算什么?三等侍卫,垫底的主。我这张嘴平日说的大多是废话,正经事上,主子不爱听这些的,鸟用没有。再说了,我这人懒,不愿意操那份心而已···」 话音未落,赵不全刚要再问,钱贵却没头没脑地紧接着打开了话茬: 「这事得两看,有人找了美人是为了舒坦,有人舍弃美人也是为了舒坦,聋子说炮不响,瞎子说灯不亮,瘸子说路难走,寡妇说流氓太多,各说各理,万事没绝对的对错之分,只是位置不同,欲望不同罢了!」 赵不全愣愣地盯着钱贵看了许久,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赵不全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而钱贵又是赤红着脸接着说道: 「话糙理不糙而已,擦屁股那一下,并不是擦的有多乾净,大抵不过是沾在后庭的屎,颜色淡了,你眼见着乾净了,差不多就行,可若是往里再扣一下,肠子里多的是,人活一辈子,与这擦屁股一个理,不是擦的多乾净,只是都看得淡了,所以尽力就行,别使劲儿,不然剩下的那点,连内衣底裤都不愿给你兜着···哈哈···」 赵不全猛然间一怔,旋即也是抚掌大笑,虽知道钱贵话未说尽,也不再追问,只是笑着换了话题: 「说起江南,你对江宁织造府知道多少?」 钱贵的双眼立时亮了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哎···大人您可问对人了,江南三织造,江宁曹家丶苏州李家丶杭州孙家,这仨可是江南地面上,根子最深的三棵大树。」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说道: 「曹家自不用说了,三代人做了六十年的江宁织造,康熙爷六次南巡,四次住他家,那是什么排场?李家呢,跟着曹家是姻亲,两家算的是亲上加亲,孙家也不含糊,也是跟着曹李都连着亲,三大家族世代联姻,盘根错节,说是一家人都不为过。」 赵不全听得极为认真,点着头追问: 「这三家都是织造,可织造里头能有多少油水?」 钱贵「啧」了两声,环顾左右,虽是船上除了船工,并没更多的人,他仍是凑到赵不全耳边: 「大人,您以为曹家光靠织造那点俸禄过活吗?织造是明面上的差事,可您别忘了,曹家还管着两淮盐引。」 赵不全眉头一皱,两淮盐引是大清最肥的差事,没有之一。 钱贵见他神色有变,得意地笑了笑,继续傲娇地说道: 「大人您想啊,两淮的盐,从生产到运销,全在盐引上,盐商要想拿到盐引,得先孝敬织造府,曹家三代人把持着这个位置,您说,这里头有多少银子过手?啧啧···」 他咂了咂嘴,一声声「啧」中,说不尽的羡慕和意味深长。 赵不全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那李家被抄家,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钱贵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情: 「明面上是亏空,可谁都知道,亏空不过是个由头,李煦的事,牵扯的人和事多了去了,八爷和九爷,还有熙朝时期说不清道不明的烂帐,都搅在了一起。具体怎么回事,小的也不清楚,也不敢打听。只知道朝廷对江南三织造的态度,已然跟熙朝不一样了···」 赵不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他端起酒壶,先给钱贵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半,举杯道: 「钱贵,今日这一番话,让我长了不少见识,来,我敬你一杯。」 钱贵连忙双手捧杯,受宠若惊: 「哎哟喂,大人您这是折煞小的了!您是朝廷命官,小的这就是个跑腿的,哪敢让您敬酒!」 「什么朝廷命官,」 第121章 钱贵节外生枝,天地会初显扬州 赵不全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是在迷迷糊糊之间,觉得有人在用力摇晃他的肩膀,一声紧似一声地唤着: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大人···赵大人!快醒醒!」 他猛地睁开双眼,入目是船舱里昏暗的油灯光,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不清,耳边是急促的喘息声,更是夹带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待稳定了心神,这才看清面前的人,粘杆处留下的两个侍卫之一,姓刘,单名一个勇字,平日里话也不多,此刻却是满脸的惊惶,额头上青筋暴起,显得尤为着急。 「什么事?」 赵不全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开口时嗓子显得有些干哑。 刘勇颤颤巍巍地说道: 「大人,钱···钱贵出事了!」 赵不全本来晕困的脑子,顿时一片清明,蹙眉瞪眼,急声喝问: 「说清楚!」 刘勇明知事情闹大了,自也是有些胆怯,喉结滚动,咽了几口唾沫,疾言疾语地交代了来龙去脉。 原是钱贵这货喝的酩酊大醉,昏头脑涨,待赵不全也是沉沉睡去之时,他一人坐在船头,不知作的哪门子妖,学些文人骚客在那边吹风,排解心绪,可越吹脑子越精神。 船行至扬州城外时,已是深夜,码头边灯火阑珊,隐隐约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钱贵这老小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满大江河随便尿,可他却嚷嚷着要上岸「方便方便」,两个侍卫刘勇和张成不放心醉酒的他,旋即也是跟着下了船。 谁知道钱贵这一「方便」不得了,竟是「精虫」上了脑,一溜烟儿拐进了烟花巷。 扬州自古繁华,十里春风,青楼楚馆林立,虽已是深夜,巷子里仍是红灯高挂,笑语不绝。 钱贵轻车熟路摸进了一家名叫「醉月楼」的去处,刘勇和张成此时哪能拦得住满脑子「精虫」的他,自是没得法子,放任自流。 他进去之后,直奔了二楼,寻了一个叫「赛金花」的婊子,钱贵自说是早年在江南办差时的老相好,日久天长没见面,今日偶然重逢,两人竟乾柴烈火一般,一点就着,亲亲我我地搂着进了内房,顿时「房倒屋塌」一般,风起云涌··· 刘勇和张成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嘴上骂个不停,可两人又不好硬闯,只好在楼下给钱贵守好了门,脸色甚是难看至极。 皇上风流叫游龙戏凤,王爷风流叫偷香窃玉,就钱贵这种货色德性,叫大清律例第六十六条,凡文武官吏宿娼者,杖罚六十,有辱官箴官德官风。 可也真真「委屈」了刘勇和张成两人,他们为兄弟两肋插刀。 钱贵随身携带了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和粘杆处的腰牌,他俩不放心,只好一人抱着钱柜,一人在门口守着,直愣愣地在楼下等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呢?」 赵不全皱眉问道。 刘勇斜眼低眉,小心地回应: 「钱贵完事之后,从楼上下来,红光满面的,还张嘴闭口吹嘘他宝刀不老,我们三人便往回走,走到巷子口拐角处,那儿没有灯笼,黑灯瞎火的,忽然从暗处蹿出七八条黑影,二话不说,提刀便砍!」 赵不全身子随着话语,也是一紧。 「那些人下手果断的很,招招都是要命的地方,张成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流了一胳膊。小的拼命护着钱贵往后撤,钱贵喝多了酒,腿都是软的,差点被人一刀捅了个对穿,幸好他闪的快,刀划破了肋下的皮肉,没伤着要害位置。」 「伤了怎么样?」 赵不全急忙追问。 刘勇的脸色仍是苍白无血色,低声继续回道: 「钱贵肋下开了道口子,血糊了一身,但不深,小的替他裹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张成的刀伤有些重,骨头都露出来了,我们三个拼了命才逃出来,跑回了船上,那帮子人没敢追,只是快速地散了。」 赵不全沉默了一下,问了句: 「什么人干的?看清了没有?」 刘勇点了点头,脸上又怒又惊, 「看得不太真切,可那帮人上来就报了名号,是天地会!」 「天地会」三个字如一记闷雷,在赵不全的脑子里瞬间炸响。 他当然听说过天地会。 这是个自明亡之后,在福建丶广东和江南一带暗中活动的反清复明的组织,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专与大清朝廷作对。 第122章 扬州码头巧如簧 赵不全由刘勇带着,前往钱贵安置的地方。 他脸上装不了心事,刘勇侧身引导着,不时斜斜地瞥一眼赵不全的脸色,这次差点惹出人命大事,原也是「饮酒误事,酒后乱性」所导致的,若是远在京城的雍正怪罪下来,谁也跑不掉的,轻则罢官夺职,重则仗责下狱也是有可能的。 时至今日,仍是多少「有志之士」把这两个词发扬得「淋漓尽致」,丢官破财的不胜枚举,更甚者竟惹出人命官司,令人唏嘘不已。 酒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现在钱贵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贪杯喝闷酒,畅饮千百杯,为了一时爽快,竟差点丢了性命。 赵不全又气又想笑,待看到蜷缩在铺上的钱贵时,那点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钱贵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无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肋下的伤口虽是包扎了,但白色布条上,仍不断渗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钱贵平日里那张永远见人三分笑的嘴脸,此刻和眉眼拧结在一起,双目紧闭,痛苦不已。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不全走过去,蹲下来静静地看着钱贵。 钱贵费力地睁开双眼,看见是赵不全,嘴角竟还想挤出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大···大人···小的给大人丢人了···」 赵不全轻笑一声,并未张嘴骂人,只是伸手按着他的肩头,平缓出声: 「别说话,好好养着,我问你,那些人,你认识不认识?」 钱贵摇了摇头,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 「不···不认识,黑灯瞎火的,穿着打扮也是看不清楚,只是···只是他们身上有股子···海腥味儿···打头的报了名号···说是天地会什么堂的···然后就···」 海腥味儿? 赵不全起身,转脸对刘勇道: 「张成的伤也要好好包扎,找船家要点金疮药,船就停在这里,天也是快亮了,一早靠岸请大夫诊治,不管花多少钱,待他俩伤情稳定后再作打算。」 刘勇抱拳一礼,算是应了。 赵不全转眼盯着钱贵,长吁短叹一声: 「好生生喝酒,逛什么青楼?!这下子可有的你受了,值不值当!」 钱贵努力咧嘴一笑,仍是平日那般模样: 「值!人生大喜事不过如此,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女,乾柴烈火夜,宝刀未老时···哈···哎哟!」 一声惨叫打断了钱贵的调侃,赵不全任由他喊天捶地大吼,在一旁环抱双手,直愣愣地「嘲讽」道: 「该!你二弟跟着你,这一世算是享福了!」 钱贵又想贫嘴,立时又呲牙咧嘴起来,赵不全见他没有性命之忧,踱步离了船舱,转身跟着刘勇又看了看张成的伤势,两人都是些皮外伤,可也是触目惊心,旋即与刘勇交替守着两人,全没了睡意。 天色灰蒙蒙的时候,赵不全也睁着朦胧的双眼,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蒙在人眼前,如一层薄纱一般。 两人一夜未眠,昨夜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不全本意是趁着天未大亮的时候,命刘勇悄悄上岸寻个大夫,给钱贵和张成略加诊治,然后再赶往苏州,毕竟那帮人报了「天地会」的名号,若是惊动了地方官府,不知要生出多少枝节来。 更为重要的是,钱贵这个二五眼圣人蛋,逛窑子被砍了,说出去丢人现眼也罢,可身负皇命,冠上个擅离职守丶有违官德官风的帽子,就是赵不全这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存有治下不严之责,也难免跟着吃挂落。 赵不全起身掀开船舱的帘子,探出半个身子,伸头向岸边张望了一眼,顿时傻了眼,整个人直直地僵住了。 岸边的码头上,齐刷刷地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短身材丶腆着大肚子的官员,身穿二品文官补服,头戴花红宝石顶戴,圆脸上一团的和气,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满脸堆笑着朝这边不住地张望。 他身后站着一名身形清瘦的四品官员,面色沉静无波,嘴唇抿成一条线,双眼冷冷地盯着水面,杵在后面,一言不发。 江苏巡抚吴存礼,扬州知府张师载。 这两人,赵不全也只是在会考府当差之时,因核查着各省府州县的亏空帐册,也算是有了个点头之交,可吴存礼这江苏巡抚不在苏州衙门待着,跑到扬州码头打的什么主意? 第123章 拿人手短,入城赴宴 赵不全这个藉口说出来,能不能骗过去不重要,眼下就是要硬着头皮扯谎,两人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吴存礼眯了眯眼睛,双目猛一瞪大,立时又恢复了乐呵呵的模样,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年轻人本就血气方刚,饮酒多了,哪有不闹事的,大人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伤者是大事,本抚这就命人请扬州最好的伤科大夫过来!」 他转身大手一挥,对着身后跟着的一众随从,大声吩咐道: 「快!去把扬州城里所有的伤科大夫都抓···不,都请过来!半个时辰之内见不到人,本抚砸了他的招牌!」 随从们领命而去,脚步声杂沓,瞬间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赵不全这边连忙拱手道: 「中丞大人太过费心了,本官实在是过意不去,这等的小事还要麻烦一二。」 「大人这是哪里话!」 吴存礼亲热地拍着赵不全的手臂,令赵不全身子猛是惊颤, 「来来来,大人先上岸歇息,本抚已经在城中备好了馆驿,一应茶水点心都预备下了,等大夫们到了,让他们自行上船诊治便是,赵大人不必操心。」 赵不全心中暗暗叫苦,他本不想惊动地方官府,只想悄无声息地在扬州歇一歇,等钱贵和张成的伤势好些,便启程赶路,可如今巡抚亲自登门,他若是推辞,反倒是显得心中有鬼。 更何况钱贵两人现在确实需要诊治将养,有巡抚出面「请」大夫,总比他自己摸黑去找要快得多。 他只得再次拱手,满脸皆是感激: 「那···本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叨扰中丞大人了,实在罪过。」 吴存礼哈哈大笑,连连摆手,转而对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师载说道: 「又渠(张师载字又渠)啊,赵大人远道而来,你这个父母官也是要尽尽心才是。」 张师载始终站在吴存礼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冷淡,听到吴存礼点了他的名号,这才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应承着: 「下官已着人备好馆驿,赵大人请。」 就这几个字,再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赵不全看了张师载一眼,他在会考府那时,便听人议论过此人,张师载于康熙五十六年中了举人,靠着父亲功绩补任的户部员外郎,后来一路升迁,终于坐到了扬州知府这个位上。 张师载这个张氏家族,虽不能与「满门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相提并论,可也是不逊多少,他爹张伯行,更是康熙朝的宠臣能吏,被冠为「天下第一清官」,多少是有些说头的,而康熙评价也是最为中肯: 「操守为天下第一」,「素性偏执,且短于才,封疆之寄不能胜任」。 实为一句话:品德操守是没问题的,只是性格偏执,才具不足。 在张伯行任江苏巡抚之时,更是闹出了与「大贪官」噶礼的互参案,朝野震动,康熙最终命张伯行官复原职,以正视听。 而张师载从小读他爹张伯行的文章,受影响颇深,现今处处以他爹为榜样,重气节修养,绝纨絝习气,立志为官「清正廉明」。 所以此人不好交际,不喜逢迎,与吴存礼这等圆滑谄媚之辈,显然不是一路人,看他在吴存礼身边这副冷脸闭嘴的模样,怕是被强拉硬拽着来的。 赵不全也是朝他拱了拱手,客气着说道: 「有劳张大人。」 张师载微微点头示意,算是还礼,便又是默声无言。 几人相顾无言,气氛顿时显出有些尴尬,恰在这个时候,几个被官兵从被窝里揪出来的大夫,连滚带爬地赶到了码头。 一个个衣衫不整,有的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戴,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吴存礼立马发了话: 「都起来!上船去给赵大人的手下诊治,若是治好了,有赏!若是耽误了,自己掂量着办!」 几个大夫诺诺连声,被刘勇领着上了船。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为首的一个老大夫下了船,跪在赵不全和吴存礼面前,抖动着身子紧忙禀道: 「回···回禀大人,两位伤者一个伤了肋下,皮肉之伤,未及脏腑;另一个伤了肩臂,骨头无碍,只是伤口深了一些,小的们已经开了方子,内服外敷,小心将养半个月便无大碍了。」 第124章 被人卖了换钱 扬州知府衙门的后花厅内,赵不全端着盖碗茶,侧耳听着吴存礼在那里吹得天花乱坠。 吴存礼这种人,嘴上夸夸其谈,可却是口才了得。 他与赵不全相对而坐,挺着那个比孕妇还大的肚子,官袍早已撑得变了形,圆脸之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从康熙南巡夸他的漕运方案,到当今雍正在潜邸时如何器重于他的才干,再至江南的风土人情丶美食美酒,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多时辰,竟是没半句的重复。 说话之间,手舞足蹈,油腻的脸上,眉毛眼睛跳跃不止,表情丰富如戏子坐台,看得赵不全肠胃翻滚,直犯恶心。 赵不全一面敷衍地频频点头,一面兀自想着心事,这吴存礼从哪里得到的信息,竟第一时间跑到码头站桩堵人? 钱贵遇袭是昨夜三更的事,吴存礼在天蒙蒙亮时就到了码头,从衙门到码头,消息传递丶备轿丶出城和集结随从,强拉硬拽张师载,少说也得一个时辰的功夫。 如此分析下来,最迟在四更天,钱贵三人还未逃至船上时,消息就已递到了吴存礼面前。。 这江南地界上,藏龙卧虎,各方势力纷繁交织,真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赵不全心里发寒,可面前仍是笑意谦和,不动声色。 茶过三巡,吴存礼忽然凑到近前,暧昧地笑言: 「赵大人,本抚备下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时辰也是差不多了,扬州城中的几位盐商大贾丶名流墨客,听说赵大人来了,都想结交结交,一睹大人风采。」 结交这种托词,说得心照不宣,盐商们打交道的根本逻辑,无非就是官商勾结,获利万千。 他们这些人,结交朝廷命官,一为名,二为利,名是为求靠山庇护,利是打通关节丶畅通盐路,这些人家中的财富惊人,有财无数,奢靡的生活之下,钱财只剩下个数字而已。 赵不全在京中时就听说过黄均太的事,花钱如流水,每年送往京城官员手里的银子,比之国库一年的税银少不了多少。 他们富甲一方,若是真心巴结,是真心舍得花钱,在他们的理念中,凡是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算是事,无非是权衡利弊之下,花出的钱与获的利是否成正比。 赵不全虚虚实实,趁势假意推辞,眼睛却瞥见远处花厅外的张师载。 吴存礼在里面吹得昏天地暗,这个张师载自始至终拢手一默,直直地站在厅外,杵在那里,像极了拴驴的木桩。 赵不全双眼看去,正好与张师载双目相迎,两人都是轻轻点头示意,张师载的眼中全无谄媚讨好之意,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此人,倒是有些风骨。 吴存礼这边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轿子晃悠着又穿过扬州城的半条长街,直奔僻静的一座深宅大院而去。 待赵不全下轿时,心头才陡然惊起。 这不是什么知府衙门的花厅,而是一座私家园林。 门口处蹲着两尊汉白玉狮子,台阶全是青石铺就,朱漆大门上钉着硕大的铜钉,门楣之上挂着匾额,上书「春台别业」四字,描金篆书,古意盎然。 入门便是三层斗拱飞檐的砖雕门楼,雕的是「八仙过海」,人物栩栩如生,胡须眉眼纤毫毕现,如此一座门楼,怕是寻常人家十年的口粮。 赵不全抬眼粗看之下,抬脚迈步跨进宅院,只觉得步步是景,处处是钱。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荷花池里养着锦鲤,回廊的柱子是整根的楠木,廊下挂着一排掐丝珐琅的宫灯。 花厅之内更是富丽堂皇,紫檀木的桌椅,描金镶玉,博古架上摆着官窑瓷器,墙上挂着唐伯虎的真迹,空气中弥漫起龙涎香的气味,桂花和茉莉的甜香,略有掺杂。 花厅之中,宾朋满座。 赵不全粗粗一扫,不下二三十位。 个个衣冠齐楚,袍子上的料子都是质地上佳,腰间佩羊脂玉佩,手上戴着碧玉扳指,几人身上偶有散发出苏合香。 众人见赵不全和吴存礼走进来,齐刷刷起身,拱手作揖,嘴里齐声喊道「赵大人」「久仰久仰」,一时间众星捧月一般,赵不全眼花缭乱,身心也是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环视周遭位次摆设,离得最近的两桌,坐的是扬州城中最大的盐商,江黄汪马四大家族,稍远一些的,显然有些区别,而最靠外的那一桌,大多是穿长衫的秀才文人,两眼直愣愣地不住张望。 第125章 前朝大儒之后 赵不全端起酒杯在唇边轻抿了一口,心里不断暗骂吴存礼,生意做到了自己身上,难怪那般的殷勤痛快。 杯碗盘碟,陆续上了桌子。 赵不全这一路上,虽是酒肉不断,到底是吃了一个多月了,如今看到眼前的菜肴,还是让他看得目瞪口呆。 先上来的是四道乾果丶四道鲜果丶四道蜜饯,摆在一个九宫格的红木食盒中,精致的如同工艺品,能吃能看不能玩。 接着是四道冷荤,鹅掌的筋剔得乾乾净净,每一根都圈成花朵状;醉虾只只饱满,壳薄如纸,轻轻一掐,便能看到内里晶莹的白肉。 六道热炒紧接而来,文思豆腐细如发丝,在清汤中根根分明;翡翠烧麦皮薄透亮,内里裹着的各色馅儿,看得清清楚楚;蟹粉狮子头用的是高邮湖的野生大闸蟹,只取其蟹黄蟹膏,和五花肉泥搅拌而成。 赵不全吃得别扭,全然放不开架势,竟学些虚头巴脑的家把什,筷子轻轻夹起,抿嘴轻尝,然后再虚情假意地频频点头赞赏,让陪坐在一旁的吴存礼喜笑颜开。 爽,就让他爽到底! 座中的盐商们面不改色,筷子竟挑挑拣拣,这个说「今天的刀鱼不够嫩」,那个说「燕窝的发头差了火候」,一个个品头论足起来,挑剔得倒像美食家在品鉴。 赵不全面上始终挂着一副受宠若惊的笑容,时不时称赞「扬州菜天下第一」,逗得座中盐商哈哈大笑,纷纷举杯相敬。 觥筹交错之间,赵不全忽然被一个人吸引了过去。 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颀长,面容清癯,一身青色长衫,质料不差,却无半点金玉装饰,浑身上下朴素整洁,独坐在花厅一角,既不刻意靠近赵不全搭话,也不故意躲远,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 此人不言不语,不敬酒不寒暄,只偶尔抬眼看看赵不全。 赵不全被他看得有些心中发毛,轻声询问身旁的人: 「那位先生是何方高士?」 商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低声应道: 「大人还是别问了,那是前朝一位大儒的遗脉,脾气古怪得很,从不与人亲近,今日不知怎么的竟来了,大人莫要理会便是。」 赵不全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应付着盐商们的敬酒,他起了好奇心,自此便有些心不在焉,抓耳挠腮的。 宴席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吴存礼喝得满脸通红,完整的话已说不出两句,可他竟起身举杯,走到赵不全面前,气沉丹田,声情并茂念了一首即兴作的颂诗: 「京都来的赵青天,巡按江南查亏欠,扬州美景无限好,不如今朝醉中眠。」 去你奶奶个腿! 这诗作得彻底彰显出吴存礼的「功力」,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六十秒,若非赵不全有办法能忍住不笑,他就不会一口酒水给吴存礼来个「淋浴」,然后起身抚掌,频频示意座中人「好诗好诗」。 吴存礼脸上脖子全是口水,竟也是大笑出声, 「赵大人谬赞了!」 一众人等纷纷起哄言笑,花厅中顿时热闹非凡,而角落中的那中年人,端起酒杯,对天一举,朗声道: 「这一杯,敬天下苍生。」 一饮而尽,将酒杯撂在桌上,然后双眼扫视过花厅中每一个人的脸,盯着赵不全轻声说道: 「听说赵大人是从都察院来的,」 中年人缓声缓语,脸上含笑而问: 「都察院的官,管的就是天下不平事,我想请教赵大人一句,外面那些骂狗官的百姓,赵大人可是听见了?」 花厅里的气氛骤然凝结。 所有人都盯着赵不全,等着他的回答。 吴存礼只是微微动容,并未喝止,张师载也是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他赵不全听出了这句问话的分量,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那中年人不等赵不全回应,转身面对那些满嘴流油的盐商,朗声大笑: 「官绅勾结,盐商奢靡,百姓困苦,这就是咱们大清的太平盛世!」 他一字一顿,高声喝骂, 「官老爷拿着朝廷的俸禄,干着商人的勾当,搜刮尽天下民脂民膏,今日竟花费万两白银,竞购一个宴请席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