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之永无归期》 第001章 白清萍1:汇报 松北的冬天,1945年12月25日,寒冷得能将呼吸冻成冰晶。 刚刚由中共东北局接收的松江市公共部(虚拟机构)小楼里,暖气管道发出空洞的嘶嘶声,却驱不散办公室里渗入骨髓的寒意。路显明坐在硬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搪瓷缸温热的外壁,目光穿过玻璃窗上凝结的冰花,望向庭院里被雪覆盖的枯树。 作为松江市公共分部副部长,他来到这座刚从日伪手中解放不到三个月的城市也不过才两周。到处是断壁残垣,人心惶惶,潜伏特务丶土匪武装丶国民党先遣人员像蛰伏在雪下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锄奸与反特,这两项重担压在他肩上,让他额头的皱纹在这短短时间里深了几许。 「路副部长。」 机要秘书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申请函。年轻人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学会了警惕。 「白清萍同志请求紧急约见,说有绝密情况只能向您一人汇报。」 路显明放下搪瓷缸,眉毛微挑:「白清萍?那个从延安一起来的?」 「是的,松江市财委新调来的档案管理科长,上个月才刚报到。」 路显明记忆的闸门打开了。白清萍,1939年从北平到达延安的知识女性,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后转入公共部训练班。他记得1941年曾在延安一次会议上见过她,那时她二十出头,清秀的脸上有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传闻她接受过特殊训练,差一点就被派往上海工作,却因某种只有高层知晓的原因留在了延安,从此几乎从公开场合消失。 「让她进来。」路显明顿了顿,「小陈,你也留下记录。」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规矩。再机密的汇报,也得有第三人在场。这是无数次血的教训换来的制度。 门再次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走廊的冷风。白清萍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路显明抬眼望去,几乎没认出她。记忆里那个清秀的女干部已经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面色苍白丶眼窝深陷的女人。她三十岁不到,却有着四十岁的疲惫,黑色棉袄裹着单薄的身躯,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深潭——不,此刻那潭水起了涟漪。 「路副部长。」白清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萍同志,坐吧。」路显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听说你有紧急情况汇报?」 白清萍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小陈已经准备好纸笔,坐在角落的记录桌旁,垂下眼睛,避免直视。 「是的,非常紧急,也非常……敏感。」白清萍终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件事我只能向您汇报,因为它涉及延安的绝密。」 路显明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昨天下午,我因为一些财务报销的档案要处理,经过公共部大厅时,正好有四个新抓获的国民党军统特务被押送经过。」白清萍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其中一个人,我认识。」 空气凝固了几秒。路显明的身体微微前倾:「说清楚。」 「他是李默。」白清萍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墙听见,「跟我一同在延安公共部经过专门训练的李默。但锄奸部门的记录显示,他现在的名字是李树琼,国民党新派来的特务,一行四人,前天刚下火车就被我们的人抓住了。」 路显明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一个在延安公共部经过培训的党员,最终出现在军统组织中——这中间的可能性让久经考验的他都感到一阵寒意。 要么是组织派去的潜伏者,要么是叛徒,或者是先潜伏后叛变。 无论哪种,都是天大的事。 「你确定没认错?」路显明的语气严厉起来,「四年过去了,人的样貌会变,何况是在那种情况下匆匆一瞥。」 「我绝不会认错。」白清萍抬起眼睛,直视路显明,「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李默。而且他左耳后有一道两厘米的疤,那是1940年我们在训练班时,一次实战演习留下的。我看到了,押送时他的棉帽没有完全遮住耳朵。」 路显明沉默了。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关于「李默」的信息,却一片空白。这不是个常见名字,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在公共部受过训,他应该至少听说过。 「详细说说李默。」他命令道。 白清萍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里有了某种遥远的神色:「1939年秋天,北平来的七名青年学生进入公共部训练班,我是其中之一,李默也是。我们学情报搜集丶密码丶伪装丶反跟踪……他是班里最优秀的学员之一,冷静丶细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1941年训练结束,原本我们这批人大部分要派往敌占区或国统区工作。」 第002章 白清萍2:隔离 「你说组织批准了你们的婚姻,」路显明转过身,目光如炬,「批准文件呢?证人呢?」 「应该有记录,但我的个人档案里相关内容都被抽走了。」白清萍平静地说,「当时的公共部训练班主任是刘宁同志,他已经于1943年牺牲在太行山。知道这件事的还有当时的副部长张克明同志,但他去年病逝了。」 巧合太多,就绝不是巧合。路显明感到一阵头痛。如果白清萍说的是真的,那么李默——或者说李树琼——的身份就成了一场危险的谜。而更大的问题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可能知道许多延安公共部秘密的人,会作为军统特务被轻易抓获?是真的失手,还是故意? 「你看过他招供的材料吗?」路显明问。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清萍摇头:「我没有权限。但我打听过,他们一行四人是在火车站被我们的人当场抓获的,身上搜出了电台密码本和手枪。据说是收到了准确情报。」 「谁提供的情报?」 「不清楚,锄奸部门高度保密。」 路显明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白清萍苍白的面孔:「你为什么昨天不立即汇报?」 「我……」白清萍咬了咬下唇,「我需要确认,也需要勇气。路部长,如果李默是组织派去的潜伏者,我的贸然相认可能会破坏他多年的经营。如果他是叛徒……那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了一夜,觉得必须向组织汇报,但只能向负责这方面工作的领导汇报。」 她说得在理。路显明心中的疑虑稍减,但警惕未消。白清萍目前的状况本不应该了解这次被抓特务的情况——她刚调来,权限很低,按理不该经过审讯区域,更不该看到被押送的特务。 这一定是东北刚刚解放,组织需要大批干部,就将她这样原本被「冷藏」的人也派了出来。结果就是一时疏忽,或者觉得松江离国统区尚远,大意了。 「李默认出你了吗?」路显明突然问。 白清萍浑身一震:「我想没有。我站在走廊阴影里,他们被快速押送过去,他只瞥了一眼我这个方向,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他真是受过训练的特工,就算认出了也不会表露。」路显明自言自语般说道。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 「小陈,」他转向秘书,「立即给延安发加密电报,查询1939年至1942年间公共部训练班学员李默的所有信息,以及白清萍同志档案中关于婚姻状况的详细说明。用最高密级。」 「是!」小陈起身,迅速收拾纸笔准备离开。 「等等。」路显明叫住他,「这件事只能你亲自处理,不得经手第二人。发报后销毁底稿。」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路显明和白清萍两人。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北国的冬日下午短暂得令人窒息。 「清萍同志,」路显明重新坐下,语气严肃,「从现在起,你处于隔离状态。我会给市委打电话,你的工作关系暂时调到松江市公共部,直接向我负责。未经我允许,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包括其他部门的同志。明白吗?」 白清萍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但她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必要的程序。」路显明稍微缓和语气,「如果李默真是我们的人,你的出现可能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如果他是叛徒……那你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他会不知道你在延安吗?会猜不到你可能被派到东北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白清萍的身体微微发抖。她似乎直到此刻才完全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我会服从组织安排。」她说。 路显明看着她,这个在最好的年华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女人,如今又被卷入一场可能致命的谜团。他心中涌起一丝罕见的同情,但很快被职业警惕压了下去。 同情是奢侈品,在这个行当里,信任更是。 「你先回去休息,不要回集体宿舍,我让后勤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路显明按了按太阳穴,「等待延安回电,我们会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白清萍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转过身来。昏暗的光线中,她的侧影单薄如纸。 「路部长,」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李默真是组织派去的,这些年他为什么不联系?如果他叛变了,为什么组织没有通知我?」 第003章 白清萍3:漏洞百出的谎言 一连三天,白清萍像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尘埃。 她被安置在公共部后院一间独立的小屋里,门口有个年轻的警卫员站岗,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google搜索twkan 一日三餐有人送来,吃得跟自己在市财委公共食堂里的一样,都是些简单的窝头和白菜汤,偶尔有几片薄薄的腌萝卜。送饭的同志从不与她交谈,放下饭盒就走,脚步匆忙得像在逃离什么。 第一天,白清萍还能保持镇定。 她整理着简陋的房间,把唯一一扇小窗擦得透亮,尽管窗外只有一堵灰墙和光秃秃的树枝。 她在脑海里反覆回忆那天在走廊上看到的一幕——那个被押送的男人,左耳后若隐若现的疤痕,还有那转瞬即逝的侧脸。 是李默。她百分百确定。 第二天,焦躁开始啃噬她的耐心。 路副部长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延安的回电似乎石沉大海。 她开始在小屋里踱步,从门到窗七步,从窗到门七步,像笼中的困兽。 偶尔能听到前院传来的汽车声丶脚步声丶模糊的谈话声,但都与她无关。 第三天,一种熟悉的寒意爬上脊背。 作为在延安呆过五六年的老地下工作者,她太明白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复杂,或者太危险,以至于组织需要时间来编织一个她能接受的「真相」。 夜幕降临,松江的寒风在窗外呼啸。 白清萍蜷缩在硬板床上,裹紧了单薄的棉被。 她想起1942年的那个春夜,李默背着小布包离开时的背影。 月光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头,转身消失在延安的窑洞群中。 那一别,就是三年八个月零九天。 她一直数着日子,即使组织要求她忘记,即使档案被修改,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李默执行特殊任务去了,不要打听」。 她不敢打听,但忘不掉。 每个月的十五号,她都会偷偷在日记本上划一道痕——那是他们原定结婚的日子。 「如果那天我坚持和他一起走,会怎样?」这个念头在三年的深夜里反覆出现,像钝刀割肉。现在,这把刀又回来了,带着新鲜的痛楚。 第四天上午,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送饭的节奏。 白清萍从床上坐起,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尽管知道这毫无意义。 门开了,进来的是三天前见过的机要秘书小陈。 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说:「白清萍同志,路副部长请你过去。」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跟着小李穿过走廊时,白清萍注意到公共部的气氛与三天前不同。 前院里停着两辆军绿色吉普,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匆匆搬着箱子。 二楼的一扇窗户后,有人影一闪而过,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看不清面孔。 路显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小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路副部长正站在窗前抽菸,背对着门口。 烟雾在清晨的光线中缭绕,让他的背影显得模糊而疲惫。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翻开着,隐约能看到「绝密」两个字。 「路部长,白清萍同志到了。」小陈说完,自觉地退到门边,但没有离开。 路显明转过身,掐灭了菸头。 三天不见,他似乎老了好几岁,眼袋浮肿,胡子也没刮乾净。 他看着白清萍,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清萍同志,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 白清萍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标准得像在等待审判。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路显明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这个叫李树琼的人,不是李默。他只是长得像而已。」 白清萍的呼吸一滞。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想说「我看到了那道疤」,想说「您知道的,受过训练的人不会认错同行」。但最终,她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第004章 白清萍4:等待 「那我从今天起是不是……」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顺从。 路显明的表情柔和了些,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最近松江市不安全,你作为档案管理科长还是少出面活动为好。」 白清萍在心里冷笑。松江不安全?这座城市刚从日本人手里解放,社会秩序正在恢复,相比之前的地下斗争环境,现在的「不安全」又算得了什么?这不过是软禁的委婉说法。 但路显明的下一句话让她稍微意外:「松江市公共部刚刚组建不久,我已经向市委要求将你调到档案室作副主任,仍然享受科长级别!」 公共部的档案室就在这栋楼的地下室西翼。这意味着,她虽然被「冷藏」,但并没有被放逐,反而留在了核心部门,留在路显明的眼皮底下。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 一方面,档案室的工作隐蔽丶不引人注目,符合「少出面活动」的要求。但另一方面,公共部是负责反特丶干部审核的核心部门,档案室里存放着大量敏感材料。把她调过去,是单纯想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监视,还是……另有打算? 「那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吗?」白清萍问。 「你现在就可以去报到,档案室就在地下室西头。」路显明顿了顿,补充道,「清萍同志,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明白纪律的重要性。关于李默和李树琼的事情,到此为止。不要打听,不要议论,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了……组织的利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眼睛盯着白清萍,像是在传达某种不能明说的信息。 白清萍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明白,路部长。服从组织安排。」 走出路显明办公室时,外面的细雪正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松江的雪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却能在不知不觉间覆盖一切。 白清萍没有立刻去地下室档案室报到。她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两辆日军遗留下的九五式轻式乘用车。雪花落在车窗上,很快融化成细密的水珠。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特的兴奋。 路显明的谎言漏洞百出,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李默还活着,而且他现在的任务极其重要,重要到组织宁愿编织一个拙劣的谎言,也要切断她与他的任何联系可能。 那个六天前在公共部大厅一闪而过的男人,左耳后的伤疤,冷静的眼神——是李默,绝对是李默。他没有战死,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继续在黑暗中战斗。 而她,白清萍,现在是「烈士遗属」,是档案室副主任,是一个应该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女人。 她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这栋楼很安静,或者说,是一种有意识的寂静。每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偶尔有电话铃声从某扇门后传来,也很快被压低的声音接起。 来到地下室,西翼的走廊更加昏暗。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牌是新挂上去的,木板上用黑漆写着「档案室」三个字,漆还没完全乾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白清萍推门进去。房间里是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一个外貌看上去像五十岁的「老同志」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是新来的白副主任吧?我是老周,这里的负责人。欢迎欢迎,这里正缺人手呢。」 老周说话时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这些——」他挥手指向几乎堆到天花板的档案盒,「都是需要整理归档的材料,从日伪时期到现在的都有。我们得抓紧时间了,毕竟组织上要得很急,所以最近几天还会有几个年轻的同志调过来。」 白清萍走到那张桌子前。桌面很乾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本空白笔记本。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谢谢周主任。」她微笑着说。 老周摆摆手:「叫我老周就行。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那么多规矩。」他又埋首到文件堆里,只露出花白的头顶。 白清萍环视这个房间。窗户很高,贴着半透明的窗纸,光线朦朦胧胧。铁皮柜子泛着冷光,上面贴着标签:「敌伪档案」「社会人员登记」「特务案件」「在押人员材料」…… 她的目光在「在押人员材料」那个柜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打开抽屉,里面有几支铅笔,一把剪刀,一瓶胶水,还有一本《档案管理暂行规定》。她把规定手册拿出来,随手翻看,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 从档案室到路显明的办公室,只需要走一条走廊,连上三层楼梯,再走过另一条走廊。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第005章 白清萍5:档案室里的眼睛 日历翻到了一九四六年的二月,松江的严寒丝毫未减。白清萍在公共部地下档案室工作,已经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档案室确实「充实」了不少。组织上调来了三个年轻的女同志,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充满干劲,分别叫王秀兰丶赵春梅和孙玉珍。她们都来自本地新参加工作的青年学生,政治上清白,热情高涨,就是没什么经验。 白清萍名义上是副主任,负责「带一带」这几个新人。 实际上,她的工作被老周安排得明明白白——领着这三个姑娘,日复一日地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档案。 从日伪时期的户籍册丶物资登记,到解放初期各种零散的社会调查报告,浩如烟海。她们的工作就是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把模糊的卷宗标题重新誊写清楚,然后归档到那些高大的铁皮柜子里。 这工作琐碎丶枯燥,且……安全。安全到白清萍连公共部这个小院的门都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出去过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所有需要外联丶送取文件丶甚至去楼上其他科室沟通的事情,老周要么亲自去,要么就指派王秀兰她们跑腿。白清萍的活动范围,基本就被圈定在这栋楼,尤其是地下室这一片。 「白副主任,您看看这摞『敌产清查记录』是归到『敌伪经济』类,还是单列『资产』类好?」王秀兰抱着一沓文件过来请示,脸上带着对新工作的认真。 白清萍接过,快速翻看了一下:「内容主要是房产和商铺登记,先归到『敌伪经济』大类下的『不动产』子类吧。等全部整理完,再做更细的索引。」 「哎,好嘞!」王秀兰抱着文件欢快地走了,继续和赵春梅她们低声讨论着分类细节。 白清萍的目光则不经意地掠过档案室那头——老周坐在他自己的桌子后面,位置刚好能纵观全室。 他多半时间都埋首在文件堆里,或者拿着一些显然更「新鲜」的卷宗仔细阅读,那些卷宗封皮颜色不同,有时上面还盖着红色的「密」字章。 但只要白清萍稍有起身去门口,或者视线在标着「特务案件」丶「在押人员」丶「近期简报」的柜子上停留久一点,老周那戴着老花镜的目光就会看似随意地扫过来。 监视。虽然无声无息,甚至戴着「关心同志」丶「老同志坐镇」的温和面具,但白清萍太熟悉这种氛围了。她就像一件被暂时收进保险箱的敏感物品,既要放在看守者看得见的地方,又要确保她不会接触任何不该接触的东西。 「白副主任,这几箱整理好的旧档案清单需要送到市委档案处备案,您看是安排谁去?」有一次,孙玉珍指着墙角几个捆扎好的纸箱问道。按照规定,定期将已归档目录送交上级备案是例行公事。 白清萍刚想开口说自己去或者安排个人,老周的声音已经从那边传了过来:「玉珍啊,这事我来办。清单给我吧,箱子一会儿我让人搬上板车。」 老周放下手里的文件,走了过来,接过孙玉珍手里的清单册,转头对白清萍和气地笑了笑,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清萍同志,你们女同志就尽量别往外跑了。现在市面上还不算太安稳,残匪特务可能还有漏网的,出大院毕竟有风险。这种跑外联的活儿,还是我来处理妥当。」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充满了对女同志的「照顾」。白清萍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回以一个理解的浅笑:「周主任考虑得周到,那辛苦您了。」 看着老周将清单册仔细夹进自己的公文包,然后招呼门外的勤务员进来搬箱子,白清萍心里那点刚想活动一下的念头又沉了下去。她坐回自己的硬木椅子,拿起下一份待整理的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边。 失落吗?有一点。但更多是一种复杂的了然。所谓的「不安全」,或许有几分实情,但更像是将她稳妥地圈禁在这方小天地的完美藉口。她连走出大院,短暂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都被「体贴」地剥夺了。 「这样也好,」她有时会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至少,我还在公共部,还在这个院子里。没有把我彻底打发到某个偏远的山村小学或者仓库去『休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另一个更隐秘的猜测便会悄然浮现:目前这个看似「冷藏」实则仍在核心区域边缘的处境,会不会是……李默和组织交涉的结果?他或许无法与她相认,但能否以某种方式,请求组织不要将他曾经的未婚妻放逐得太远? 这个想法毫无根据,甚至有些一厢情愿,却成了支撑白清萍每日面对枯燥档案和无形目光的一丝暖意。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李默知道她在这里,或许……也在以他的方式,关注着她。 第006章 白清萍6:结婚公示 一九四六年三月二日,下午。 档案室里难得有些空旷。老周一早就带着几份需要移交市委的机密档案清单出去了,临走前照例嘱咐:「清萍同志,你带着玉珍把这两天收来的旧报纸先整理出来,按日期排好。我争取晚饭前回来。」 王秀兰和赵春梅也被临时抽调到楼上会议室帮忙整理会议材料。于是,这间弥漫着陈旧纸张气味的屋子里,只剩下白清萍和那个文静少言的孙玉珍。 阳光透过高窗上半透明的窗纸,变成几束朦朦胧胧的光柱,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寂静里,只有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晰。 白清萍面前摊开的是新一批从「敌情分析科」转来的旧报纸,来源很杂,有北平的丶渖阳的,甚至还有几张天津的,时间跨度从去年底到今年年初。这类报纸归档后,通常作为了解敌占区或国统区社会动向的参考材料,需要简单标注重点信息。工作并不复杂,甚至有些机械。 她一份份地翻阅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标题和重要版面。无非是些时局评论丶社会新闻丶商业gg,偶尔夹杂着些粉饰太平的所谓「捷报」。她的心思并不完全在上面,直到——一份北平出版的《华北新报》,日期是一九四六年二月十八日,副刊版上一个不太起眼的社会新闻简讯,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眼帘。 那标题用的是花哨的字体:「佳偶天成!李斌将军之子李树琼与白清莲小姐于北平饭店喜结连理」。 下面的内容更简短:「陆军中将李斌将军之公子李树琼,青年才俊,与白府清莲小姐,系出名门,情投意合,已于农历丙戌年春节(公历一九四六年二月二日)在北平饭店举行盛大婚礼。双方亲友丶社会名流到场祝贺,一时传为佳话。」 -- 白清萍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瞬间失去了血色,冰凉一片。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底生疼。 李斌将军……她当然知道。那是李默的亲叔叔,早年投身军旅,在国民党内颇有地位。李默的父亲早逝,李斌将军膝下无子,按照家族旧例,在李默少年时便将他过继到了自己名下。一九四二年春天,李默之所以能被派往国统区执行「特殊任务」,李斌将军这层关系是至关重要的掩护和跳板。 而白清莲……那是她的堂妹。二叔家的女儿,比她小四岁。战乱前在北平女子师范读书,后来断了联系。记忆里,还是个有些娇气丶喜欢读新诗丶总跟在自己身后叫「萍姐」的小姑娘。 李树琼……白清莲…… 这两个名字以一种她从未想像过的方式联结在一起,旁边配着「喜结连理」丶「佳偶天成」这样刺目的字眼。 时间,一九四六年二月二日,春节。就在一个多月前。恰恰是在她于松江公共部大厅惊鸿一瞥,认出那个被押送的丶耳后有疤的男人之后不久! 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紧接着是缺氧般的窒息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肺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报纸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丶旋转。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她不得不将报纸稍微抬高,假意更仔细地阅读,实则用纸页遮挡住自己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迅速泛红的眼眶。 她不敢哭,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丶极缓,生怕泄露出一丝哽咽。额角有冰冷的细汗渗出。 -- 「白副主任,您看这版『经济动态』要单独标记出来吗?」孙玉珍的声音从斜对面的桌子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朦胧而不真切。 白清萍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喉咙里那股汹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极力稳住声线,却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先标记吧,这类信息分析科可能会参考。」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浏览报纸,实则视线根本无法聚焦。那几行关于婚礼的报导,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覆闪现丶放大。 为什么? 李默……李树琼……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不是在执行极度机密丶连她都必须被完全隔绝的任务吗?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在北平举行婚礼?娶的还是她的堂妹! 是任务需要?是更深层次的伪装?还是……这一切所谓的「任务」丶「潜伏」,根本就是一个幌子?一个背叛了理想丶也背叛了他们之间所有过往的,赤裸裸的事实? 第007章 白清萍7:哭泣 一九四六年三月二日,晚上八点十分。 白清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从档案室到后院那排平房,不过五十米的路。三月初的松江,雪仍然有半米多厚,夜晚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脚下的路。整个人像是飘着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李树琼,白清莲,婚礼,北平饭店。 公共部小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解放初期,百废待兴,各项工作多得理不出头绪,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今天能八点就结束,已经算是难得的「清闲」。 其实,若不是老周回来得晚,她这个副主任恐怕还得继续熬着。 下午四点多,老周才推着那辆破自行车一瘸一拐地回到档案室。他额角青了一块,眼镜不见了,眯着眼睛看东西的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本书由??????????.??????全网首发 「路上雪没清乾净,车轮子打滑,摔了个跟头。」老周一边拍着身上的雪沫,一边摇头叹气,「眼镜摔碎了,得明天才能配新的。今天真是……」 他眯着眼环视档案室,目光在白清萍身上停留了片刻。白清萍正低头整理报纸,手指的颤抖已经勉强控制住了,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清萍同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老周凑近了些,眯着的眼睛里透着审视。 白清萍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抬起头:「可能有点着凉了,头有点晕。」 老周盯着她看了几秒,也许是眼镜碎了视线不清,也许是摔了一跤自己也心神不宁,他终于移开目光,挥了挥手:「那你今天早点回去吧。我看报纸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让玉珍收个尾就行。」 那一刻,白清萍几乎要感激那场让老周摔碎眼镜的雪。 如果老周眼镜没碎,以他那双总是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眼睛,一定能看出她红着的眼眶丶微微发抖的嘴角,以及那份强装镇定下的惊涛骇浪。 单人宿舍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清萍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微弱光晕,勾勒出简陋家具的轮廓。 寂静中,她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 先是肩膀开始颤抖,然后是整个身体。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可压抑了一下午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她慌忙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扯过那床厚重的棉被,整个头埋了进去。 黑暗,窒息,以及棉被里自己呼出的丶带着泪水的温热气息。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丶破碎的啜泣。像是受伤的动物在洞穴里舔舐伤口,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引来更可怕的危险。 李默……李树琼…… 白清莲……婚礼……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钝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她想起一九四二年那个春夜,李默离开前回头望她的那一眼;想起他们在延安训练班一起学习密码丶练习伪装的日子;想起组织批准他们结婚时,两人在延河边散步,他说等到了上海,要带她去吃真正的南方小笼包。 那些记忆曾经是她坚持下去的暖意,如今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冰凌,扎得她体无完肤。 如果李默真的还活着,如果李树琼就是李默,那他为什么要娶清莲?她的堂妹,那个战前还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是任务需要吗?可什么样的任务,需要和一个并非组织成员的年轻女子结婚?而且是在北平那样显眼的地方,登报公示? 还是说……路副部长那套「李默已战死」的说辞,根本就是真相?她看到的那个人,真的只是长得像?可那道疤呢?那种眼神呢? 不知道哭了多久,被子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片。 白清萍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边,抹了把脸。眼睛肿得厉害,脸上黏糊糊的。她起身,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从暖水瓶里倒了点温水,用毛巾敷了敷眼睛。 冷静。 她必须冷静。 作为一名受过训练丶经历过地下斗争考验的干部,她比谁都清楚情绪失控的危险性。尤其是在眼下这种自己处于被监视丶被「保护」的微妙处境中。 她不能去找路显明质问。 一旦她表现出对「李默战死」这个官方说法的质疑,尤其是如果她提起在报纸上看到的李树琼的婚礼,组织会怎么反应?路副部长会怎么反应? 第008章 李树琼1:担忧 时间倒回至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后。 松江火车站外的雪地上,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李树琼——或者说,此刻必须只能是李树琼——被两名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反拧着胳膊,脸几乎被按进冰冷刺骨的积雪里。电台和密码本从他随身携带的皮箱夹层里被搜出,扔在雪地上,像无声的罪证。 「带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命令道。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不真实。李树琼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抬起了头,任由雪花落在他冻得发僵的脸上。他的眼神扫过围拢上来的人,迅速判断着形势:四个人,都是本地口音,动作乾脆,配合默契。不是普通民兵,是专业的反特人员。 他的心沉了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被捕「特务」该有的丶混合着惊慌与强作镇定的神情。他被推搡着上了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另外三个「同行」也被押了上来。车厢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机油和汗味。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卡车引擎的轰鸣。 李树琼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计划正按自己设计的。 他进来了,以这种方式,进入了松江市公共部的视线。接下来,才是关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公共部那栋略显破旧的小楼里,暖气嘶嘶作响,却驱不散从砖缝渗进来的寒意。李树琼被单独押进一间审讯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高处有一扇装着铁栏的小窗。 他被要求坐在桌子对面的硬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身前。押送的人退了出去,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李树琼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很标准的临时审讯室,没什么特别。他需要判断,这里的主事者是谁,路显明是否已经知道他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进来审问,但这种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压力。李树琼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被铐住的手腕舒服一些,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不能直接亮明身份。太危险。 半年前,他在上海的单一上线「裁缝」突然牺牲,死因不明。所有的联系渠道随之断掉。他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敌营深处飘摇。获取的情报送不出去,新的指令接收不到。 军统内部因为抗战胜利,正在进行复杂的重组和清洗,信任变得极其脆弱。他凭藉「李斌将军之子」和过往「成绩」建立起来的地位暂时稳固,但他知道,这种无根的状态持续下去,暴露是迟早的事。 他必须重新建立与组织的联系。但经过「裁缝」事件,他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上海可能存在的备用联络点。而随着他调到北平站,一切就真成了睁眼瞎了,他需要一个相对「乾净」,军统势力尚未完全渗透,且可能有他认识的老同志的地方。 他想到了松江。新解放的城市,百废待兴,我方力量正在扎根。他想到了路显明。一九四一年在延安,他作为训练班优秀学员,曾给当时去延安开会丶兼任短期教官的路显明做过几天临时助手。路显明或许还记得他,至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以「被捕军统特务」的身份进来,虽然冒险,却能最快接触到锄奸反特部门的核心。只要见到路显明,或者任何一个足够级别的负责人,他就有机会传递信息,验证身份。当然,前提是对方能相信他,并且有能力核实他那套早已深埋丶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的「唤醒」程序。 这步棋很险,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门外走廊传来了脚步声和低语。李树琼立刻收敛心神,垂下眼,做出疲惫而戒备的姿态。 门开了,进来两个年轻人,开始例行公事的初步审问。姓名,年龄,来历,任务。李树琼早已将「李树琼」这个伪装身份的每一个细节背得滚瓜烂口,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顽固特务」的抵赖和试图周旋。 他的表现似乎让审讯者有些烦躁,记录了一阵后便离开了。接着又是等待。 大约下午三点多,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战士语气更严厉:「起来,走!」 他被带出审讯室,沿着一条光线不足的走廊向前走。走廊两边房间的门大多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旧楼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的菸草味。经过一个拐角时,前面带路的人稍微放慢了脚步,似乎在辨认方向。 就在这时,李树琼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前方一条岔道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八路军制服棉袄的女子,身形单薄,手里似乎拿着一些文件。走廊昏暗,她的脸大半隐在阴影中。 第009章 李树琼2:审问 时间是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 李树琼被关在公共部那间临时审讯室里,已经快一整天了。只吃了晚间的一餐,窝头咸菜凉水,没人为难他,但也没人再来审。只有门外换岗时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时不时传进来。 这种安静,有时候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它一点点消磨你的意志,把心里那点不安和恐惧无限放大。李树琼背靠着冰冷的墙,闭着眼,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每一点动静。 他在等路显明。 如果路显明人在松江,又负责这一摊事,迟早会知道他被捕。一个带着电台密码本丶刚下火车就被按住的「军统特务小组」,足够引起重视了。更何况,小组里还有他这么个「李树琼」——这名字,路显明作为公共部高层,应该多少知道自己「父亲」李斌的身份。 问题是,路显明会怎么想?是觉得巧合,还是起疑? 更大的变数,是白清萍。 昨天走廊里那一眼之后,再没动静。她没冲进来,也没别人来盘问他和女干部的关系。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悬着。白清萍的沉默,到底是没认出来,还是认出来了却在犹豫?又或者,她已经汇报上去了,组织正在暗中查他? 每一种可能,都通向不同的险境。 --- 门锁响了,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李树琼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硬撑着的犯人。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年轻人拿着记录本和笔,眼神里带着新手特有的谨慎。后面那位,披着件半旧军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树琼心跳停了一拍。 是路显明。 比四年前在延安时老了点,皱纹更深,可人没错。他现在更像是个沉稳的地方干部,但眼睛里那点锐利,李树琼记得清楚。 路显明在桌子后面坐下,年轻人(应该是秘书小陈)坐在旁边准备记录。路显明的目光落在李树琼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打量,又像只是在确认犯人的状态。 「李树琼。」路显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新任军统局华北站行动队主任,奉命来松江建立潜伏电台,搜集我方情报。这是你同夥初步交代的。你有什么要补充?或者,想说的?」 很标准的开场,没废话,也没立刻施压。 李树琼垂下眼皮,避开了路显明的直视。他得演好「李树琼」这个角色。「长官,我说过了,我就是个跑腿的,听命令办事。电台密码本是我带的,但具体任务,上头没细说。我就是个小角色。」 「小角色?」路显明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电台潜入我刚解放的重要城市,这是小角色干的事?你上线是谁?在松江的联络人是谁?行动计划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语气不重,却让人没法敷衍。 李树琼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开始「交代」——半真半假,含糊不清,责任往上推,把自己说成个无关紧要的执行者。他说的内容,得和其他特务的交代大致对上,又不能完全一样,得留出点「个人视角」的差异。 路显明听着,偶尔打断,追问一两个细节。他的问题很准,总能抓住李树琼话里模糊或躲闪的地方。但路显明没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或怀疑,更像是在走流程。 李树琼一边应付,一边仔细观察路显明的反应。路显明听到「李树琼」这名字时,眼神没动。提到一些可能暗含双关的词时,也没特殊表示。 难道……路显明真不记得自己了?或者记得,但觉得只是巧合? --- 审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路显明问得很细,从李树琼在北平的「掩护职业」,到一路北上的路线丶接触的人,再到对松江的初步「侦查」计划。李树琼小心翼翼地编着谎,既要听起来合理,又不能碰到任何可能牵连真实身份或白清萍的地方。 精神高度紧绷,加上屋里冷,他额角冒出了细汗。 路显明忽然停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房间里只剩下煤炉子轻微的噼啪声。 「李树琼,」路显明放下缸子,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语气随意了些,「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倒不像个纯粹的新手。受过训练吧?在哪儿受的训练?」 来了。 李树琼心里一紧。这问题看似平常,却可能是个坑。军统训练班地点很多,他得选一个符合「李树琼」背景丶又不容易被马上戳穿的。 「报告长官,在重庆,歌乐山训练班,受过短训。」他选了个常见又模糊的地点。 第010章 李树琼3:密码 路显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审讯记录,而是一份刚从延安送来的绝密电报。纸上的字句简洁沉重,落款的代号表明它来自最高层。 电报内容很明确:针对化名「李树琼」丶疑似原延安公共部学员李默的在押人员,首要任务是确认他是否叛变。在百分之百确定忠诚之前,任何接触或身份验证都必须按最高安全规格来,严防反间计。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响。路显明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拧成了疙瘩。菸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菸头,空气里满是烟味。 上级的指示清楚,但也把他推到了个极微妙的位置。确认是否叛变——这比单纯「认人」复杂多了,也危险多了。一个叛徒,尤其是李默这种受过高级训练丶深知我方工作方式的叛徒,破坏力太大。如果他真投敌了,那这次「被捕」,很可能就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就为打进来,或者传递假情报。 可万一……他没叛变呢? 路显明想起审讯时李树琼(或者说李默)的样子。那份看似顽固的抵赖背后,是不是藏着别的东西?他耳后那道疤的解释太轻描淡写了,和白清萍说的演习受伤对不上。这是疏忽,还是故意的? 还有白清萍。她的汇报,她那桩被尘封的婚约,档案里「一级保密」的婚姻状态,都是绕不开的线。如果李默没叛变,组织当年为什么对他那么彻底地「断联」?连他未婚妻都严格保密? 疑问像雪片一样在路显明脑子里堆起来。他掐灭烟,走到窗前。外面又飘小雪了,院子里枯树的影子在路灯下张牙舞爪。 确认是否叛变……这需要证据,需要观察,更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验证办法。直接问,或者用常规暗号,都太冒险。叛徒也知道那些暗号。 他得有个「唤醒程序」。 一个只有真正的丶没被捕也没叛变的李默才知道,而冒充者或叛徒绝不可能晓得的终极验证方式。 --- 夜深了。 公共部小楼的地下关押区更冷了。李树琼靠着窄小囚室的墙,身下是薄草垫,一床硬棉被根本挡不住水泥地渗上来的寒气。走廊里定时响起看守巡逻的脚步声,又重又规律,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 他睡不着。 白天的审讯在脑子里一遍遍过。路显明的每个问题,每个眼神,都像在无声地试探。尤其是问耳后伤疤的时候——那绝不是随便聊聊。 路显明起疑了。这是好消息,也是最大的风险。 起疑,说明路显明可能把「李树琼」和记忆里的「李默」联系起来了,说明他有机会被认出来。但这也意味着,组织会立刻启动审查程序,而审查的核心,肯定是「忠诚度」。在没法自证的情况下,任何疑点都可能被放大,尤其是他这种「主动」落网的方式。 他得等路显明,或者组织其他可信的同志,主动给他发「安全信号」。一个只有真正潜伏者才懂的信号。在那之前,他必须继续演好「李树琼」,不能露半点马脚。 可是,等待太煎熬了。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关押里,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孤独感和不确定感时时刻刻啃着神经。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白清萍是否安全,更不知道组织是不是已经……已经开始查白清萍和他的关系了。 一想到白清萍可能因为自己受审查丶被怀疑甚至更糟,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喘不过气。他宁愿自己永远不被认出来,宁愿背着叛徒或失踪者的污名沉进黑暗,也不愿把她拖进这危险的漩涡。 可是,他已经看到她了。那一眼,像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照进了他这三年多黑暗压抑的潜伏生活。知道她还活着,还在为共同的事业奋斗,这本身就是一剂强心针。他必须活着,必须完成任务,必须……有机会再看她一眼,哪怕远远的也好。 --- 接下来两天,审讯不紧不慢地进行着。有时是路显明亲自来,有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干部。问题变得更琐碎丶更深入,反覆核实他交代的每个细节,从北平某条街的店铺招牌,到火车上邻座的长相,想找出前后矛盾或编造的地方。 这是一种压力测试,也是在观察他的心理状态和记忆一致性。李树琼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把「李树琼」这个角色的背景故事不断完善丶夯实,在无数细节的拷问下拼命不出错。这耗了他巨大心力,但也让他隐隐感到——组织在认真「调查」他,而不是简单把他当个能马上处置的普通特务。 这也许是机会来的前兆。 有一次路显明审他时,话题像是无意间转到了音乐。提到延安时期大家常唱的革命歌曲,问李树琼在国统区听过没。 第011章 李树琼4:观察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的关押地点突然变了。没解释,两个表情严肃的战士打开囚室门,叫他出来。 「换地方。」其中一个简短地说。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树琼沉默地跟着他们,穿过更深更曲折的地下通道,到了另一处关押区。这里空气更浑浊,混着汗味丶霉味和一股难闻的馊味。光线从高处带铁栅的小窗透进来,切出一道道灰蒙蒙的光柱,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灰尘。 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上有个巴掌大的观察孔。战士拉开插销,推开门。 一股更浓的气味扑过来。房间比之前的单人囚室大了不少,可里面横七竖八坐着躺着二十来号人。地上铺着脏兮兮的草垫,墙角放着个散发恶臭的大木桶,尿骚味儿混着别的怪味直冲鼻子。靠墙有一长溜低矮的通铺,上面堆着些破烂被褥,黑乎乎的看不出本色。 房间里的人听见动静,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那些眼神里有麻木,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进去。」战士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李树琼踉跄一步,迈进房间。门在身后「哐当」关上,插销落下。 他赶紧站稳,快速扫了一圈。房间里鱼龙混杂:靠门边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皮肤粗糙,眼神凶悍,一看就是土匪或者散兵游勇;中间缩着一堆人,穿着日伪时期留下的旧制服,脸色灰败;角落里有几个穿着体面些但已脏污不堪的,可能是商人或者小官吏;最里面通铺上躺着两个,身上裹着脏布条,隐隐有血渗出来,哼都不哼一声。 李树琼心沉了下去。从单独关押转到这种大通铺,意味着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转过两个念头:要么,路显明根本没认出他来,真把他当普通特务处理了;要么,这就是一场考察——组织在观察他,看他在这种环境里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露出马脚。 如果是后者……李树琼心里苦笑。考察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他不怕吃苦,虽然出身官家,但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延安的窑洞丶敌后的潜伏,哪一样不比这难熬?他只怕时间拖得越久,白清萍那边越危险。万一组织因为怀疑他,连带着去查白清萍…… 他不敢往下想。 不动声色地走到个相对空的角落,靠墙坐下,垂下眼,尽量减少存在感。可就算低着头,他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在他身上来回刮。 --- 头半天在压抑的沉默里过去了。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丶偶尔的咳嗽和翻身时草垫的窸窣声。看守隔一阵就从观察孔往里看一眼。 午饭时间,门上的小窗打开,递进来一盆黑乎乎的窝头和一小桶清水。房间里的人像被按了开关,轰地起身围过去。没秩序,只有抢。 「妈的别挤!」 「滚开!这是老子的!」 一个瘦小的日伪人员动作慢了半拍,被个膀大腰圆的土匪一巴掌扇到边上,窝头滚了一地。瘦子想捡,又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只能缩回角落,眼巴巴看着。 李树琼没马上上前,等最初那阵混乱过去,才默默走过去,从盆底捡起两个冰凉发硬的窝头——已经碎了一半,又用旁边的破碗舀了半碗水,退回自己角落。 他小口啃着窝头,味同嚼蜡,心思全在观察上。这屋里明显分了几伙人:以疤脸土匪为首的那帮人最多,有七八个,占了靠门最好的位置;日伪残余聚在中间,有五六个人,抱团但怂;角落里那几个穿体面衣服的商人模样的,谁也不靠,各自缩着;还有两三个独来独往的,眼神阴恻恻的,看不清路数。 这种环境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来麻烦,甚至暴露。李树琼打定主意:少说话,多观察,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人当软柿子捏。 「喂,新来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李树琼抬头,见是那个扇人的疤脸土匪,正斜眼看他。那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笑起来格外狰狞。 「犯什么事儿进来的?」疤脸问,语气不善。 李树琼垂下眼,低声说:「……做点小买卖,被误会了。」 「小买卖?」疤脸嗤笑一声,「进这儿来的,谁不是『被误会』?我看你小子细皮嫩肉的,说话腔调也不像咱这旮瘩的,别是南边派来的探子吧?」 这话一出,房间里好几道目光又聚焦到李树琼身上,多了几分审视和猜忌。 李树琼心里一紧,但脸上维持着惶恐:「老总,真不是……我就是个跑单帮的,混口饭吃。」 第012章 李树琼5:最后的机会 大通铺的污浊空气和持续紧绷的神经,让时间变得又粘又长。李树琼靠着墙角,闭眼想休息,可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各种念头——路显明的敲击试探,白清萍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有不知何时才会来的下一步。 他没想到,变化来得这么快。 就在混进大通铺一天后的傍晚,铁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两名战士径直走向他,表情比之前更严肃。 「李树琼,出来。」 同室囚犯们投来各样的目光,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疤脸土匪那种「看吧果然有问题」的嘲讽。李树琼默默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出去了。 没回之前的审讯室,他被带到公共部小楼二层一个更宽敞丶布置也更正式的办公室。路显明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秘书小陈还站在一旁,拿着记录本。 办公室里有暖气,温度比地下室高不少,可气氛好像更冷。路显明没马上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慢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李树琼身上,像第一次真正打量他。 李树琼站在房间中央,垂手等着。 --- 「李树琼,」路显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正式的丶近乎官方的腔调,「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还有你本人的交代,你身份基本清楚了。现在,有一个问题,需要你最后确认。」 李树琼抬起眼,迎上路显明的目光:「长官请问。」 路显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字一句问:「陆军中将李斌,是你什么人?」 这问题直截了当,没铺垫。 李树琼心里一凛,但这问题他没法回避,也不用回避。「李斌将军,」他清晰地回答,语气平静,「是我父亲。」虽然李斌只是自己叔叔,但在家族中却是自己名正言顺的父亲,所以他用了「将军」和「父亲」这两个词,没多余情感,像简单陈述事实。 路显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失望。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了一眼,放下。 「好。」路显明说,语气里听不出波澜,「那么,李树琼,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李斌将军已经通过北平军调处我方代表,正式提出交涉。他愿意用七名我方在河北被俘的军政干部,交换你——他的儿子,李树琼。」 李树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路显明继续说着,目光却锐利如钩,死死锁住李树琼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经上级研究决定,同意这项交换。一会儿,我会安排两名可靠干部,护送你前往长春。到了那儿,会有军调小组的人接手,完成交换程序。」 护送?交换? 李树琼脑子「嗡」的一声。这消息太突然,冲击力甚至超过了他之前所有猜测。父亲出面营救,这符合「李树琼」这身份可能有的待遇。组织同意交换,在当时谈判环境下,用一个大有来历但未必掌握核心机密的「敌特分子」,换回七名急需营救的同志,也符合逻辑和利益。 一切听起来都顺理成章。 如果他真的只是「李树琼」,一个奉命潜入却被捕的军统特务,这将是绝处逢生,是父亲权势的体现,是侥幸。 但他不是。 路显明说完后,办公室陷入了短暂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锺「滴答」响。路显明的目光没离开李树琼的脸,那是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在观察一件精密仪器的内部反应。 李树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能听见血液冲耳膜的声音。他脸上努力维持镇定,可内心的惊涛骇浪快冲破堤防了。 交换?去长春?然后呢? 回到北平「父亲」身边,回到那个他费尽心思才逃离的「家」和身份? 对白清萍的牵挂和担忧,不全成笑话了? 他将彻底失去和组织恢复联系的可能,将永远背着「李树琼」的烙印,甚至可能被组织视为已经变节投敌,把白清萍置于更危险的猜忌里! 不,不能这样!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表明身份,说出一切。 可路显明冰冷审视的目光,像盆冰水浇在他快沸腾的冲动上。他想起了那份关于「首要确认是否叛变」的绝密指令(虽然他没亲眼看到,但能猜到)。他想起了那轻轻的敲击试探。这一切,会不会是另一个更精密的试探?一个测试他在巨大诱惑和压力下最终选择的终极考验? 如果他此刻表明身份,而这一切是真的交换安排,他可能会破坏一次重要的营救行动,也会彻底暴露自己,让之前的忍耐和伪装白费,甚至可能让组织陷入该不该信他的两难。 第013章 李树琼6:无声告别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路老师」三个字出口后,仿佛从凝固的冰化作了流动的春水,虽然依旧寒意料峭,却有了方向。 路显明紧握的手并未立刻松开,那力道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丶难以言喻的确认与托付。他看着眼前这张褪去了「李树琼」油滑伪饰丶只剩下疲惫与坦诚的脸,那双眼睛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于得以透出一丝微光。 李默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三年多的潜伏,半年的失联,日夜的悬心,冒险的抉择,以及此刻绝处逢生般确认身份的激荡……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拥堵在胸口,几乎要冲破喉咙倾泻而出。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告诉路老师「裁缝」是如何牺牲的,想解释自己为何选择如此危险的方式归来,想诉说在敌营深处如履薄冰的每一个日夜,更想问问……清萍她,到底怎么样了。 然而,路显明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而清醒,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听着,李默同志。我们时间不多,只有半个小时,外面的人只知道你是即将被交换的『李树琼』。」 他松开手,站直了身板儿,恢复了那种老师对学生的严肃口吻:「你必须按原定计划,接受交换,回到北平,回到你父亲李斌身边。这不是建议,是组织的要求,是命令。」 李默浑身一震,瞳孔收缩。回去?刚刚确认身份,就要立刻回到那个他苦心孤诣才暂时脱身的牢笼? 路显明没有给他质疑的时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空白信纸,又拿起钢笔,飞快地在里面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写下几行字。他的字迹小而稳健,写完,将纸条推到李默面前。 「记住它。这是你回到北平后,唯一可以主动联系的丶绝对可靠的同志。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启用。日常情报传递,会有其他同志通过既定渠道与你联系,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李树琼』,取得你父亲的信任,站稳脚跟。」 李默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他接过纸条,目光如炬,迅速扫过上面的信息——一个北平的地址,一个化名,一句看似寻常的接头暗语。 他调动起训练有素的记忆力,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甚至路显明书写时细微的连笔习惯,都深深印入脑海。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对路显明微微颔首。 路显明拿回纸条,划燃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关乎生死的字迹吞噬,最终在菸灰缸里化为一小撮蜷曲的丶带着余温的黑灰。 他又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将里面残余的温水缓缓浇在上面,「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湮灭。 做完这一切,路显明看着李默,目光深沉复杂。「今天出了这个门,你就只是李树琼了。李默这个人,在松江,在公共部的记录里,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他顿了顿,语气稍缓,问了一句似乎超出公事范围的话,「在松江,你……还有什么要办的事吗?」 李默明白,这不是组织规定的流程,这是路老师个人给他的丶一个极其有限的情感出口。 他喉头哽了哽,压下翻涌的心潮,低声道:「请路部长……务必向组织再汇报一件事。我父亲……李斌将军,近半年来一直在催促我与白清莲——也就是清萍同志的堂妹——完婚。压力很大。我……如果不是实在感到与组织联系中断,处境日益危险,支撑不下去,我也不会冒险用这种方式来松江。」 他尽量说得平实,但路显明何等人,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巨大的信息量和李默深藏的焦虑。 白清莲?结婚?父亲催促? 电光石火间,路显明突然想通了许多关节!为什么在李默「失联」后,组织没有急于寻找或启用他?为什么在收到自己关于白清萍认出李默的急电后,延安方面在短短四天内就发来了第二封密电,果断地将白清萍的婚姻状态更改为「烈士遗属」?这不仅仅是为了堵住白清萍的嘴,安抚她的情绪,或者方便李默潜伏那么简单! 这很可能意味着,组织高层对李默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一直在通过某种更高层级丶更隐秘的渠道关注着他!李默与白清莲的婚姻,极有可能本就是组织为他在敌营深处精心设计的丶更深层次掩护计划的一部分!用一个国民党高级将领家庭内部的联姻,来进一步巩固「李树琼」这个身份,为未来更重要的任务铺路! 所以,组织才会迅速「确认」李默的「死亡」,并将白清萍定性为「遗属」。这不是放弃,而是更高层面的保护和对未来任务的铺垫!自己之前以为的「漏洞百出的谎言」,或许在更高层的棋局上,是严丝合缝的一步! 路显明感到后脊梁窜上一股寒意,随即是更深的凝重。他差点犯了一个情报工作者最致命的错误——基于局部信息妄加揣测,甚至试图点破自己不该知道的全局安排。这些话,此刻绝不能对李默说透。任何多余的暗示,都可能干扰李默未来的判断和行动,甚至可能危及他和白清萍的安全。 第014章 绑架1 时间像松花江上融化的冰凌,看似迟缓,却在不经意间已奔涌至一九四六年的六月。 google搜索twkan 关内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报纸上的战报字眼愈发严峻。曾经「和平民主新阶段」的短暂期望,如同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在越来越灼热的硝烟气息中逐个破灭。全面内战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了东北上空,也压在了松江这座刚刚喘息不到一年的城市心头。 公共部小楼里的气氛,变得和窗外阴晴不定的夏日天空一样,焦灼而紧绷。昔日的肃静被一种压抑的忙碌取代。走廊里脚步声匆匆,压低嗓音的交谈和争论不时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打包木箱的咯吱声,文件翻阅的哗啦声,以及昼夜不息的电台嘀嗒声,交织成一首临战前特有的丶混乱而紧迫的交响。 撤退计划已经秘密传达并开始执行。一部分身体好丶有战斗经验的同志将补充进野战部队,随军行动。另一部分则需要隐去身份,潜入地下,做好这座城池易手后长期斗争的准备。每个人的去向都在紧张的讨论和安排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气息。 白清萍的去向,却早已被路显明以近乎独断的方式确定了——退往一江之隔的朝鲜。 这个安排,没有徵求她的意见,甚至没有过多的解释。路显明只是在一次简短的工作交代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通知了她:「清萍同志,一旦形势有变,你的转移路线是过江去朝鲜。相关证件和联络方式,到时候会有人交给你。记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也不要擅自更改。」 白清萍默默地接受了。她知道,或者说,她早已从这近一年来的处境中明白,自己的「敏感」程度。来到松江后,除了档案室里那些故纸堆,她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实质性的核心工作。连其他部门普通干部都能轮流下乡参加的土改工作队,她申请了几次,都被组织以「工作需要」丶「另有安排」为由婉拒了。她就像一件被精心包裹丶妥善存放的瓷器,既不能投入使用,也不能随意搬动,只能待在指定的丶安全的角落。 路显明这个安排,不过是延续了这种「保管」思路——将她送到一个相对远离战火丶也远离复杂斗争的「保险箱」里去。 销毁档案的工作变得频繁起来。不能带走的机密文件丶敏感记录,必须在撤退前彻底处理掉。档案室后院那个原本用来烧热水的小砖炉,连日来黑烟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味。 这天下午,又一批标着「绝密」和「限内部传阅」的卷宗被搬到了炉边。白清萍和老周,以及临时调来帮忙的王秀兰丶赵春梅,默默地将文件投入熊熊火焰中。火光映照着每个人沉默而凝重的脸,纸张在火中蜷曲丶发黑丶化为灰烬,像一段段被强制抹去的历史。 烧完最后一批,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灰,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白清萍。他的新眼镜早就配好了,镜片后的目光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清萍同志,」老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还有点『东西』,比较特殊,不能烧,得埋起来。地点是早就选好的,很隐秘。这事儿……得你跟我去一趟。还有出去这段时间,你一定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白清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老周。老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丶不容商量的郑重。 让她一起去?去埋藏东西?离开公共部小院,去郊外? 这将近半年来,除了极少数几次在院内活动,她几乎从未踏出过这栋楼和后面那片小宿舍区。所有需要外出的工作,无论巨细,老周都一手包办,理由永远是「外面乱」丶「女同志不方便」。她就像一棵被移植到室内花盆里的植物,见不到真正的风雨,也接触不到外面的泥土。 此刻,老周竟然主动提出,要带她一起去执行一项显然带有保密性质的户外任务? 一丝疑虑本能地浮上心头。这符合纪律吗?让一个一直被半隔离状态的干部参与这类行动? 但这点疑虑,迅速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一种近乎雀跃的丶对「外面」的渴望。整整半年多了!她被困在这个布满灰尘和秘密的档案室,困在无形的目光和刻意的疏远中,每天面对的都是过去的文字和无声的监视。她太想呼吸一口没有旧纸霉味的空气,太想看看真正的天空丶树木,哪怕只是郊外的荒草。 「好,周主任,我服从安排。」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平静,心跳却悄悄加快了。 出发前,老周特意嘱咐:「换身衣服,普通的,越不起眼越好。我们赶驴车去,路上不要多话。」 白清萍回到宿舍,翻出最朴素的一套蓝布衣裤,那是她当初从延安带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她对着墙上那块模糊的小镜子,将头发仔细地挽成松江本地妇女常见的发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镜中的女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底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外出」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第015章 绑架2 路显明发现不对劲,是在白清萍和老周失踪整整三天之后。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战事吃紧,松江城外已经能隐约听到炮声。公共部里乱成一团,撤退丶潜伏丶转移丶销毁……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这个实际负责的副部长肩上。他几乎昼夜不停地开会丶部署丶审批丶联络,眼睛里布满血丝,嗓子哑得快要说不出话。 他对老周是放心的。周志坤,一九三五年在河北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参加过一二九运动,蹲过敌人的监狱,骨头硬,嘴也严。调到松江公共部负责档案室,一方面是工作需要,另一方面,路显明也存了让他「看着」白清萍的意思。老周资格老,原则性强,又不苟言笑,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几天没见白清萍来汇报工作(虽然她也几乎没什么需要汇报的),路显明只当是档案室也在忙着处理善后,老周带着她一起忙。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份需要核对某些历史档案的紧急请示送到他桌上,需要档案室配合,他派人去叫,才被告知:周主任和白副主任三天前的下午一起外出「执行任务」,至今未归。 「执行任务?」路显明眉头紧锁,「什么任务?谁派的任务?跟谁报备过?」 来请示的年轻干部一脸茫然:「不……不清楚。档案室的王秀兰同志说,三天前周主任让白副主任换了便装,两人赶着后院那头驴车走的,说是去埋什么东西,让她和赵春梅留下继续销毁文件。具体去哪儿,没说。」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猛地窜上路显明的脊背。 埋东西?在这样全线紧张丶随时准备撤退的关头?带着白清萍?还不带第三个人? 这完全不符合老周一贯谨慎到近乎刻板的作风,更严重违反了秘密工作的纪律! 「马上派人去后院看看,驴车在不在?去宿舍看看他们个人物品!」路显明厉声吩咐,自己则起身,大步走向档案室。 档案室里一片狼藉,有用的档案已经打包准备运走或就地销毁,没用的散落得到处都是。王秀兰和赵春梅红着眼眶,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失踪吓坏了。 「路部长,周主任走的时候,就说有点要紧东西得埋了,让白姐跟他去……别的啥也没说。」王秀兰带着哭腔,「我们还以为……以为是组织上安排的特殊任务……」 路显明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档案室。他走到老周平时办公的桌子前。抽屉没有锁,里面空了大半,一些个人物品不见了。他又走到属于白清萍的那个角落。桌面乾净,抽屉里只有几支铅笔和那本《档案管理暂行规定》。她的私人物品似乎也没带走多少。 后院回报:驴车不在。宿舍查看:老周的铺盖卷和干部制服以及一些随身衣物还都在哪里,只是少了几件便衣;白清萍的房间里,除了公家配发的被褥,她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私人信件和日记本)......嗯,作为一个从延安来的干部,她本来就没多少私人物品,甚至连牙具还摆在那里。 显然老周是有准备的潜逃,而白清萍虽然没有证据是潜逃,更可能是被骗走的,但不能排除潜逃的可能,毕竟现在战局不利,出现叛徒一点儿也不奇怪? 这个念头让路显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到办公室,开始调阅最近的情报汇总和外部消息。他的目光在几份不同渠道获得的丶近期北平出版的报纸副刊和社会新闻版上停留下来。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份《北平新报》的边角。那里有一则很明显的「寻人启事」: 「寻女启事 鄙人白府,有女清萍,年二十有七,于民国28年离开北平,已失联6年有余,音讯全无。家人日夜悬心,悲痛欲绝。若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或提供确切线索者,酬谢大黄鱼十根。若能平安护送小女返平者,酬谢大黄鱼一百根,绝不食言。 联系人:北平东四牌楼白公馆白云瑞(白清萍伯父)」 白云瑞!白清萍的伯父,北平有名的绸缎商人,与政商两界颇有来往。一百根大黄鱼!在眼下这个物价飞涨丶货币贬值的年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富! 路显明感到一阵眩晕,他抓起另外几份不同日期丶但来源相近的报纸,果然,类似的「寻人启事」以略微不同的措辞,出现了不止一次!时间就在最近一年! 诱惑……巨大的丶赤裸裸的丶难以抗拒的诱惑! 老周……周志坤……一九三五年参加革命的老同志……经历过那么多生死考验…… 路显明不敢再想下去,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滑向那个最可怕的可能:老周看到了这些启事,动摇了。他利用职务之便,或许还编造了某个「任务」,带走了白清萍——这个活生生的丶价值一百根大黄鱼的「筹码」!他甚至还可能……带走了一些他认为有价值的档案,作为讨价还价或者投靠新主子的「见面礼」! 第016章 绑架3:周志坤的算盘 接受监视白清萍这个「特殊任务」时,周志坤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就被投进了一块石头。 一开始,那只是涟漪。路显明私下找他谈话,强调了白清萍过往经历的特殊性和敏感性(当然周志坤不可能知道李默或者李树琼这个名字),要求他在档案室工作中「既要发挥老同志传帮带的作用,也要注意观察,确保稳定」。 话说得含蓄,但周志坤明白,这是让他看着白清萍,防止出岔子,也防止她接触不该接触的东西。 他应承下来,一如既往地表现出老革命的原则性和可靠性。路部长信任他,他也确实把这个任务执行得滴水不漏——白清萍接触不到任何新近的机密,外出的机会被他以各种理由取消或代劳,档案室里的一切都在他看似昏花实则锐利的目光笼罩之下。 然而,监视久了,看的就不只是「任务对象」了。他开始真正地「看」白清萍这个人。看她沉默地整理那些故纸堆,看她偶尔望着高窗出神,看她在读报时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看到了她眼底被压抑的迷茫丶痛苦,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丶倔强的光。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同时,作为档案室主任,他有接触大量过期报纸和资料的便利。从北平丶天津丶渖阳等地流通过来的旧报纸,在归档前都会经过他的手。他注意到了一则则来自北平白家的「寻人启事」,起初并不在意,直到某一天,他将「白清萍」这个名字和启事里「年二十有七」丶「失联」等描述对上了号。 白家……北平白家……那个在战前就以绸缎庄起家丶生意遍布北方的豪富之家?周志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外表上像五十岁的周志坤,其实今年才三十五岁。 他是一九三五年在北平求学时参加革命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学生,对白家那种朱门绣户丶仆役成群的排场,既有知识分子的清高不屑,也难免有一丝隐秘的丶对优渥生活的遥远窥探。他知道白家的富贵,知道他们在北平城里的能量。 五十根大黄鱼……后来甚至提到了一百根。报纸上那些寻人启事,像带着钩子的金饵,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抗战胜利了。当初提着脑袋干革命,是为了打鬼子,救中国。 现在鬼子打跑了,眼看着又要和自己人开战。 在他心里,国民党那些接收大员和军队,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广义的「自己人」,至少都是中国人。 这场内战,前景如何?国民党有美国人支持,飞机大炮;我们呢?小米加步枪,刚从山沟里走出来。 他心底里,对中共能否赢得这场战争,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就算能赢,要打多少年?还要吃多少苦? 他今年已经快三十五了,在革命的队伍里整整熬了十年,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颠沛流离和生死考验。 现在,他不想再熬下去了。他累了,也怕了。他想要安稳,想要富足,想要一点看得见丶摸得着的「好日子」。 一个危险的念头,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悄悄滋生丶蔓延。 靠着手头这点档案室的工作,接触不到真正核心的丶具有即时价值的中共情报。毕竟这个档案室中的档案都是结案归档的材料,否则路显明也不会将白清萍放在这个位置上。 那些敌伪旧档案,或许有些价值,但国民党那边恐怕也有类似的存档,吸引力有限。他需要更有分量的「投名状」,或者……一条更直接的通向「好日子」的路。 白清萍,成了他眼中那条金光闪闪的路。 计划,在长达半年的监视期里,一点点成型。 他利用工作之便,筛选出那些登有白家寻人启事的报纸,有意无意地混入需要白清萍整理归档的旧报堆里。 他知道白清萍有读报的习惯,也知道那些信息会像针一样刺伤她。 比如那份关于李树琼和白清莲结婚的公示,就是他精心「安排」的。 那天他确实不在公共部,但他回来后的几天,从白清萍更加苍白失神的脸丶偶尔红肿的眼眶丶以及那种强自压抑却更显脆弱的沉默中,他知道,他的「功课」见效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慢慢地丶不动声色地瓦解她的精神防线,磨钝她的警惕性。一个内心动荡丶情绪低落的「目标」,总比一个清醒冷静丶受过训练的干部要好对付。 他甚至还冒险,利用工作上的便利,将一封没有经过任何审查渠道的密信寄给了北平一个他早年知道的丶与白家有生意往来的中间人地址的。 第017章 绑架4:路显明的推断 松江城的夏天,是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到来的,却又在一场意料之外的酣畅胜利后,陡然松弛下来。 南满军区的主力部队顶住了压力,瞅准时机一个凌厉的反击,竟然硬生生吃掉了国民党扑上来的两个整编师。 捷报传来的那天,松江城里几乎能听见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神经集体断裂又落地的声音。街上又开始有人走动,关了很久的店铺试探性地卸下门板,人们脸上那种仓皇欲逃的神色淡了些,换成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庆幸。 公共部小楼里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也稍微活泛了一点。但路显明的心情,却和窗外渐次恢复的市井声相反,沉在更深的水底。 白清萍和周志坤失踪,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他是在焦灼丶自责丶愤怒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中度过的。前线战事吃紧时,他抽不出人手;现在前线大胜,秩序稍稳,他立刻全力督促锄奸科和外勤的同志,沿着可能的方向追查。 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像褪色的拼图,被艰难地搜集回来。 锄奸科的同志找到了靠山屯。 那个偏僻的小村子,证实了驴车和后来出现的汽车。 有胆大的村民在远处窥见过,说是「两个拿短枪的男人,看着凶」,「一个女人被绑着,嘴里塞着东西,被架上了车」。 村民的描述里,那个女人「挣扎过,想往我们这边跑,眼睛瞪得老大」,但面对枪口和凶神恶煞的押送者,「没人敢吱声,更别说上前了」。 汽车往南边去了,再往后,线索就断了。 路显明能想像那个画面。白清萍发现不对时的震惊和反抗,在绝对暴力和孤立无援下的绝望。每想一次,他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今天,他手里捏着几份辗转从北平弄来的近期报纸。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北平日报》中非常明显位置的「更正声明」上: 「更正启事 此前本报刊登之白府寻女启示,因信息有误,现予撤销并更正如下:白府之女清萍小姐,原于民国二十八年投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学习与工作,因战时交通阻隔丶通讯困难,与家中失去联系多年。近日,清萍小姐已辗转平安返回北平家中,合家团聚。此前寻人启示给社会各界带来困扰,深表歉意。特此声明。」 路显明逐字逐句地看着,仿佛要把每一个标点都嚼碎了咽下去。一个老资格情报专家的本能,让他立刻从这短短几行字里,榨取出冰冷的讯息: 第一,也是最明确的:白清萍还活着,而且人已经到了北平。周志坤这个叛徒,至少成功完成了「送货」的第一步,他本人现在很可能也在北平,或者留在长春白家分号接收酬劳。 第二,白家迅速而老练地抹去了所有不「体面」的痕迹。 什么被绑架丶什么在东北丶什么涉及政治敏感?不存在的。 我们家女儿只是战乱时期在昆明读书,断了联系,现在学成归家了。 一套合乎情理丶无懈可击的说辞。以白家在北平的能量和财力,买通报纸丶打点关系丶甚至必要时让某些人闭嘴,塑造这样一个「清白」的履历,并非难事。 这则启事,既是向外界交代,恐怕也是向可能关注此事的各方(包括国民党特务机关)释放信号:人我们接回来了,旧事不提,就此翻篇。至于周志坤,钱给了,或许职也谋了,他如果聪明,就该拿着好处闭嘴。如果他不识相,白家恐怕也有办法让他「安静」。 第三,也是路显明最关心的一点: 白清萍现状如何?是自愿配合家族编织谎言,还是被迫?她有没有……叛变? 从靠山屯村民描述的激烈反抗来看,她不像是自愿的。 但时过境迁,身处家族掌控之下,面临威逼利诱或亲情裹挟,她会怎么选择? 更重要的是,她的出现,对另一个人——对此刻正以「李树琼」身份潜伏在北平丶甚至已经成为白家「女婿」的李默——意味着什么? 路显明几乎能预见到那副场景: 李默(李树琼)与白清莲的婚姻是公开的,或许在北平社交圈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李树琼与白清萍早有婚约,但最终结婚的却是堂妹白清莲。 突然间,早已「战死」的未婚妻丶妻子的堂姐,活生生地回来了! 白家会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归来的丶有复杂过往的女儿? 李树琼又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丶足以打乱他所有潜伏节奏和情感伪装的巨大变数? 第018章 白清莲1:心慌 民国三十五年,公历一九四六年,九月十二日。 白清莲觉得自己的心,像秋日北平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随时都要脱离枝头,坠入无边无际的惶恐中去。 消息不是从丈夫李树琼那儿听来的,也不是伯父亲口告诉的,更不是哪个相熟的姐妹递的悄悄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她是在家里随手翻看前几天的《北平日报》时,在那堆寻人丶遗失丶声明的小字里,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白清萍。 起初是不敢信,揉揉眼睛,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那几行印刷体的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烫得她指尖发麻,报纸从手里滑落,飘飘荡荡掉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客厅地上。 清萍姐……回来了?回到了伯父白云瑞的家里?报纸上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昆明,在西南联大?这怎么可能! 一股冰冷的丶被欺骗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家里人,包括伯父,包括……她的丈夫李树琼,都知道!他们一定都知道清萍姐回来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这个如今在名分上最该知道丶也最该「在意」这个消息的人! 白清莲扶着酸枝木的椅背,慢慢坐了下来,觉得浑身发软。 白清莲今年二十二岁,比堂姐白清萍小四岁,比丈夫李树琼小五岁。 在她童年的记忆里,清萍姐就像一株挺拔又带着露水的白杨,聪明,有主见,念书好,是长辈们交口称赞的「白家最有出息的女孩子」。 而李树琼,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家里人都叫他「默哥儿」,是时常来白家走动丶总爱跟在清萍姐后面讨论些她听不懂的新书新思想的「默哥哥」。 在白清莲小小的心眼里,清萍姐和默哥哥,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人,是她仰望和跟随的背影。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清萍姐的位置上,成为「李太太」。 抗战胜利了,时局像万花筒一样旋转变化。 默哥哥(现在要叫树琼了)被他那位身为国军中将的父亲调回了北平。紧接着,就是两家旧事重提的婚约。 可是,婚约上写的是白清萍啊!那个战乱中南下求学丶从此杳无音信丶连寻人启示都登了无数次的清萍姐。 八年了,太多人消失在战火和离乱里,都说恐怕是凶多吉少,甚至……有捕风捉影的传言,说她可能去了「那边」。 于是,还没定亲丶年龄也合适的白清莲,就成了填补这个婚约空缺的人选。 父母问她意愿时,她心里是忐忑的,也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默哥哥……哦,树琼他,相貌英俊,家世显赫,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担任中校职务。更重要的是,他是清萍姐喜欢过的人啊。嫁给他,是不是……也能离记忆里那个美好而遥远的背影,更近一点? 新婚是热闹而体面的。 李丶白联姻,在北平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 只有白清莲自己知道,这份热闹底下,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幻感。 尤其是,结婚前那段时间,李树琼突然主动请求去东北松江「执行任务」,结果竟被「共军」抓获。 消息传回来时,白家和李家都乱了一阵。最后还是她的公公李将军出面,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用了七个被俘的「共党分子」把他换了回来。 经此一事,李树琼便顺势脱离了军统一线,转到北平警备司令部挂了个闲职。不过他自己偶尔提起,戴老板(戴笠)念旧,仍给他保留着军统中校的衔,后来戴老板飞机失事,军统改组为保密局,大肆裁人,他这个中校的编制居然也没动,大约还是看他父亲李斌将军这位黄埔一期老将的面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婚的喜气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居家生活。 白清莲努力想做个好妻子,打理家务,学习应酬,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丈夫的喜好。 李树琼待她客气,周到,在公开场合总是表现得体贴亲密,给足她面子。 可关起门来,在白清莲渐渐清醒的感知里,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丶礼貌的膜。 最让她心底发凉的是,结婚至今已七个多月,李树琼从未与她真正同房。起初她以为是丈夫公务劳累,或者刚经历险境需要调养,可时间久了,藉口越来越苍白。 第019章 白清莲2:你多让着她点儿 民国三十五年九月十二日,傍晚。 李树琼推门进家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橘红色的夕照透过廊下的玻璃窗,在客厅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却短暂的光斑。 往常这个时间,他多半还在警备司令部,或者有其他「应酬」。今天特意早归,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份「特意」带来的不自然。 白清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眼神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的暮色上。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脸上习惯性地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回来了?」但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真切欢喜,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探究。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嗯。」李树琼简短地应了一声,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仆人刘妈,目光与白清莲的轻轻一碰,便迅速移开,像是被那里面暗藏的惊惶和疑问烫了一下。 晚餐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安静。精致的四菜一汤摆在小圆桌上,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白清莲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眼看向对面的丈夫。李树琼吃得很快,但眉头微锁,显然心思也不在饭菜上。 终于,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眼,看向白清莲,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却掩不住那份刻意:「清莲,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白清莲的心猛地一缩,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来了。 「你堂姐,清萍,」李树琼说出这个名字时,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她……确实回来了。在伯父那儿。」 白清莲低下头,盯着碗里还剩小半的米饭,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树琼继续说着,像是背诵一篇斟酌过无数次的稿子:「这些年,她过得……挺不容易的。在昆明,战乱,颠沛流离的。她丈夫……听说是个教书先生,一九四二年就在日军轰炸里……没了。一直一个人撑着。」 他顿了顿,观察着白清莲的反应,「明天晚上,伯父在家里设宴,算是给清萍接风,也是给亲友们一个交代。我们……总得去的。」 白清莲依旧低着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丈夫说出来的堂姐的身世,她本能地觉得那是编造的。但却又是那么的合情合理,甚至惹人同情—— 堂姐结婚了,丈夫还死了——这个消息让她心底隐秘的角落升起一丝不合时宜的丶可耻的轻松。 但紧接着,想到堂姐年纪轻轻就守寡,漂泊异乡多年,那点轻松又被更强烈的丶混杂着愧疚的难过冲淡了。那是她从小仰望和依恋的姐姐啊。 「明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早点过去吧,帮伯母张罗张罗,也……看看堂姐。」 李树琼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低垂的丶露出一截白皙脆弱脖颈的侧影,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歉疚和无奈。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清莲,你……你是个善良的人。是我……对不起你。」 白清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李树琼硬着头皮,把最难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但你放心,我们李家,还有你们白家,都不可能看着……看着我闹出离婚再娶另一个白家女儿的事情。所以,名分上,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明天见了面,以后……你若是不愿意见她,就少来往些。如果……如果有什么场合避不开,你就……多让着她点儿。她这些年,吃了太多苦。」 又是「多让着她点儿」!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白清莲强自维持的平静。 凭什么?凭什么总是我要让着她? 就因为她回来了? 就因为她是你的「白月光」,而我只是个后来者丶替代品? 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冲上心头,她的指尖冰凉,胸口发闷,几乎要脱口质问。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长久以来的教养,对这段婚姻摇摇欲坠现状的恐惧,还有内心深处对堂姐那份未曾磨灭的亲近与同情,让她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死死压了下去。 她只是更深的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晚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刘妈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白清莲站起身,走到李树琼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天……在家里过夜吗?」 第020章 白清莲3:重逢 民国三十五年九月十三日,晨。 白清莲醒来时,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昨晚哭了太久,眼睛又红又肿,对着镜子照了照,连自己都觉得狼狈。 她用冷毛巾敷了好一会儿,又仔细地扑了点粉,才勉强遮住些痕迹。挑了件素净的藕荷色旗袍,样式不张扬,料子却极好——她不想在堂姐面前显得太刻意,也不想丢了李家的体面。 去伯父白云瑞府上的路上,白清莲的心一直悬着。黄包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胡同,初秋清晨的空气清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乱。她一遍遍在心里预演着见面时的情景,该说什么,该怎么称呼,是该表现得亲热些,还是该保持一点距离……每一种设想都让她觉得不妥。 伯父家是一处幽静宽敞的四合院。白清莲下了车,在门口略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才让门房通报进去。 伯母周氏正在堂屋里吩咐下人准备晚宴的事宜,见到她,脸上堆起笑容,却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神色:「清莲来了?这么早。你堂姐……在里间呢,昨儿夜里没睡好,这会儿刚起来用了点粥。」 「我去看看堂姐。」白清莲轻声说,手心微微出汗。 她跟着下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向阳的厢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有些沙哑丶却异常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白清莲推门进去。 晨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棂透进来,房间里光线柔和。一个穿着月白色家常衣衫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梳妆台前。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刹那间,白清莲所有的预想丶所有的忐忑丶甚至那些深藏心底的委屈和隐隐的妒意,全都冻结了,然后「哗啦」一声碎成了粉末。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这是……清萍姐? 记忆中那个挺拔如白杨丶眼神清亮聪慧丶嘴角常带着一点沉静笑意的堂姐,几乎寻不到半点影子了。 坐在那里的女子,身形消瘦得厉害,那件月白衫子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上虽然施了脂粉,却掩不住底层透出的憔悴和苍白。 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那是长年累月缺乏睡眠和心力交瘁的痕迹。 最让白清莲心头剧震的是那双眼睛——曾经像深潭一样沉静明澈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深处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透着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以及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丶却让人心头发紧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二十七岁女子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承载的东西太多丶太重了。 李树琼昨晚那句「她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像一声迟来的闷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原来,那不是托词,不是藉口,是血淋淋的事实。 白清萍也在看着她,目光很静,像秋日无风的湖面。她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只是静静地看着。片刻,她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是一个试图表示善意的表情,却因为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格外吃力。 「……清莲?」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一声轻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白清莲情感的闸门。 她鼻尖猛地一酸,刚才在车上反覆练习的所有客套话丶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全都忘得一乾二净。 她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哆嗦着,一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话,就那么直愣愣地丶带着浓重的哭腔冲口而出: 「姐姐……你……你咋老得这么快啊……」 话一出口,白清莲自己就愣住了,随即是无边的懊悔。她怎么能这么说?太失礼了!太伤人了! 然而,白清萍听到这句话,脸上那层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没有生气,没有难堪,甚至……那空洞疲惫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丶近乎认命的悲哀。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丶骨节有些突出的手,很轻丶很慢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像一根针,扎在了白清莲的心上。 她忽然无比确信,丈夫昨晚说的那些关于昆明丶关于丧夫丶关于颠沛流离的话,纵然可能有不实之处,但堂姐所经历的磨难,绝对比那些轻描淡写的说辞要惨痛百倍丶千倍。 第021章 白清莲4:家宴 临近晌午,白家大宅热闹起来。各房太太小姐丶近支亲戚陆续到了,宽敞的厅堂顿时充满了脂粉香丶绸缎声和刻意拔高的谈笑。 白清萍被安排在内院正厅见客。她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织锦缎旗袍——伯母周氏特意请名裁缝赶制的,料子华贵,剪裁合体。 可这身华服穿在她身上,说不出的别扭。旗袍甚至略显宽松,虽然裁缝努力按她的身材去裁剪,但没料到她瘦成这样。 那浓重的宝蓝色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个随时会融进布料里的淡影。 她从红木椅上站了起来,背脊挺得僵硬,双手交叠小腹前,指节泛青。脸上薄施脂粉,却盖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惫和那股与锦绣堂皇格格不入的灰败气息。 女眷们见到她,反应各异。 两位年长的姑母颤巍巍上前,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暖。 「萍丫头……」其中一位声音发颤,老眼含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瞧这手冰的,这些年遭罪了……」 话不多,那份心疼却实实在在,浑浊的眼里是真切的悲悯。 她们仔细端详她的脸,仿佛想从那些岁月的痕迹里找出当年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然后轻轻叹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便默默坐到一旁,不再多言,只用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 紧接着上来的几位婶子嫂子,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位穿绛紫团花旗袍丶满手翡翠的婶子嗓音洪亮:「哎哟!清萍可算回来了!瞧瞧这小脸瘦的!在外头可真是受苦了!」 她拉着白清萍的手不放,眼睛却溜向那身名贵旗袍的料子和滚边,啧啧称赞:「这料子选得好!这滚边手艺!还是大嫂会疼人!」语气夸张,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词。 另一位年轻些的嫂子也凑过来:「清萍姐,昆明那地方听说又潮又乱,你能平安回来真是万幸!以后可得好好补补!」 她嘴上说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站在稍远处的白清莲,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几个年纪与白清莲相仿的堂姐妹,聚在一处低声说笑,眼神却频频往这边飘。 她们打量着白清萍憔悴的容颜和华服的不协调,又瞥瞥一旁沉默不安的白清莲,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里面混杂着好奇丶打量,以及一种看戏般的微妙兴致。 她们窃窃私语: 「瞧见没,正主儿回来了……」 「那身衣服倒是值钱,可人哪……」 「清莲往后可尴尬了……」声音虽低,却断断续续飘进白清莲耳中,像细针扎着皮肤。 白清萍对这些纷杂的「关怀」,反应近乎麻木。对真心疼惜的,她会微微点头,低声道句「让姑母挂心了」;对虚应故事的,她便简短回应「谢谢」丶「还好」;对那些飘来的异样目光和低语,她恍若未闻,只是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个无形的壳里,眼神空寂地望着前方某一点。 午饭摆在花厅,开了两桌。席间各种声音交织,白清莲却味同嚼蜡,只盼宴会早点结束。 就在饭局将散丶果盘端上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急促清脆的高跟鞋敲击青石地面的「哒哒」声。 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丶梳光滑发髻的年轻女子风风火火进来。她约莫二十七八,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眉眼带着闺秀少有的锐利干练,手提鳄鱼皮小包,腕上金表反射冷光。 厅里静了一瞬。 白清莲心猛地一沉,手中茶杯险些滑落。是她!白清莉!那个对外用化名「杨娜」丶在保密局北平站当情报处副处长的远房堂姐!她怎么来了? 看见这张脸,白清莲瞬间被拖回半年前的噩梦。 那天午后,她在任教的北平第五中学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突然校园喧哗四起,惨叫混着呵斥。 她扒着窗户往下看,只见杨娜——就是眼前这个堂姐——一身利落西装,带着几个黑衣男子闯进校园,直奔教员宿舍。 一位平日温和的中年教师被他们拖出来,挣扎间似乎想逃跑,杨娜眉毛都没动一下,抬手就是一枪! 清脆的枪响后,那位中年男教师踉跄倒地,鲜血迅速染红地面…… 白清莲清楚地看到:杨娜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面无表情地指挥手下继续搜查。 白清莲瘫软在窗户边上,浑身冰冷,从此再不敢直视这位堂姐,连梦里都是那声枪响和刺目的血红。 此刻,杨娜(或者说白清莉)目光一扫,先对主位的伯父伯母露笑:「大伯,大伯母,听说清萍堂姐回来了,我紧赶慢赶还是来迟,罪过。」声音清脆爽利,是公务场合练就的腔调。 第022章 白清莲5:婆媳谈话 白清莲在白家大宅,硬生生挨到了下午两点。 午饭后的时光,比上午更难熬。亲戚们吃饱喝足,谈兴似乎更浓了。她们依旧围着白清萍,话题却渐渐从「嘘寒问暖」转向了更具体的「未来打算」。 「清萍啊,往后有什么想法?还想去教书吗?」一位婶子问。 「我看啊,就在家里好好养着,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缺那点薪水。」另一位嫂子接话,「先把身子骨调理好是正经。回头让伯母请个好大夫瞧瞧,开几副补药。」 「就是就是,年纪也不小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往前看。」有人意味深长地补充,眼神又似无意地瞟过一旁沉默的白清莲。 白清萍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简短应一声「再说吧」丶「听伯母安排」,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别人为她规划人生。只有那偶尔掠过眼底的一丝极淡的讥诮或疲惫,才泄露她内心或许并非全无波澜。 白清莲如坐针毡。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带着毛刺,刮得她浑身不自在。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她甚至能猜到她们背过身去会议论什么。这个原本应该属于堂姐的位置,这个本应是堂姐丈夫的男人……现在却成了她的。在她们眼中,自己是不是像个可悲又可笑的小偷?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趁着一次话题稍歇,她站起身,走到伯母周氏和堂姐白清萍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伯母,堂姐,时候不早了,我……我该去婆婆那边一趟了。出门前婆婆还嘱咐,让我见了堂姐,回头去跟她说说情况。」 这倒不完全是藉口。今天过来前,婆婆确实提过一句,让她「看看你堂姐气色如何,回来跟我讲讲」。婆婆自己因为两家这层尴尬关系(前婚约对象的妹妹嫁给了自己的儿子),不便亲自出席白清萍的接风宴,但心里多少还是挂着这件事。 周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语气温和:「应该的。代我向你婆婆问好。清萍这边你放心,有我们呢。」 白清萍也抬起眼,目光与白清莲的相遇。那里面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白清莲逃也似的离开了白家大宅那令人窒息的热闹。走到街上,被初秋微凉的风一吹,她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稍微散开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疲惫。 李树琼的母亲,白清莲的婆婆,住在城西另一处较为幽静的李家旧宅里。李斌将军常年驻防在外,家里通常只有婆婆和几个老仆。 白清莲到时,婆婆正在小佛堂里念经。听说她来了,便让人引到偏厅等候。 婆婆其实也不过才四十多岁,穿着素净的深青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历经世事的清明。她与白清萍从未谋面,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对白清莲这个儿媳,也说不上多亲近,但维持着基本的客气和礼数。 「回来了?见着你堂姐了?」婆婆让白清莲坐下,示意丫鬟上茶。 「见着了。」白清莲接过茶盏,指尖还有些发凉,想起堂姐那憔悴的模样,眼圈不由得又红了,「堂姐她……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好,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说是吃了很多苦。」她声音哽咽,把宴会上众人那些虚虚实实的「关怀」和堂姐麻木的反应简单说了说。 婆婆安静地听着,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等白清莲说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人平安回来就是万幸。苦难磨人,但过去了就好。以后在家里,总能慢慢养回来。」 这些话,跟白家大宅里那些人说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同。白清莲心里那点期望婆婆能真正理解她烦乱心事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然而,婆婆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让白清莲瞬间僵住:「默哥儿(李树琼的小名)……他最近,还是不肯跟你同房?」 白清莲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夫妻间最私密的事情,被婆婆这样直白地问出来,让她羞臊得无地自容,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的沉默和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婆婆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乎有怜悯,也有些别的什么。她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反而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话: 「我跟你公公,本来是有过一个女儿的。」婆婆的声音很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久远的往事,「那孩子生下来不到十天,就夭折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以为以后总还能再有孩子……可惜,那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 第023章 白清莉1:夫妻夜话 夜深了,北平城一处僻静的小公馆里,二楼主卧的灯光还亮着。这里是北平保密站副站长杨汉庭和他妻子丶情报处副处长白清莉(对外化名杨娜)的家。 白清莉已经卸了妆,换上一身柔软的丝绸睡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白天那股精明干练的锋芒,却多了几分家居的慵懒。但她眉头微蹙,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小茶几上的咖啡勺,显然心事重重。 杨汉庭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支烟,慢慢吸着。他刚从站里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和淡淡的菸草味。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白清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杯中旋转的褐色液体,「我今天见着我那堂姐白清萍了。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在昆明或者滇西那种地方待过的人。」 杨汉庭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昆明丶滇西,就算苦,也是南方的苦,潮湿丶阴冷丶虫多。可她那脸色,那皮肤,是一种乾涩的丶被风沙吹砺过的感觉,眼神里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冻得太久丶或者长期处在紧张环境里留下的麻木。」白清莉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更像是在西北,或者东北那种又干又冷的地方待久了。」 「清莉,你干这行久了,看谁都像有问题。那是你堂姐,白家正儿八经的小姐。老爷子今天的话,你没听明白?」杨汉庭已经四十出头,比白清莉大了十三岁,在军统训练班的时候,他是白清莉的教官,所以很多时候与妻子间的谈话很容易就变成了教官与学员模式。 「我听明白了!」白清莉有些急,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压低嗓音,「我又没说要抓她!给我十个胆子,我敢动白家嫡亲的女儿?毛局长那边对这事儿都睁只眼闭只眼,我往上凑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职业性的分析,「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真的经历过一些不寻常的事,或许……我们能从她那里得到点别的线索?总比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北平城里乱撞强吧?你是不知道,上个月交上去的那份『潜伏共党嫌疑人名单』,被马站长批了『空泛无物』四个字!我这副处长脸上好看吗?」 杨汉庭把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妻子了。 她聪明,能干,在情报分析和行动策划上确实有一手,否则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但她出身白家远支,父亲是个败家子,初中毕业后,因为害怕被自己父亲给卖了还债,就跑到了南方进了军统训练班谋出路,心里对白家嫡系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始终存着一份复杂的情绪——既有攀附依靠的必要,又有隐隐的不忿和嫉妒。这种情绪,有时候会影响她的判断。 「清萍的事儿,在长春那边就已经了结了。」杨汉庭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爷子发了话,李树琼那边备了案,这就是定论。你再琢磨,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明白吗?」 他见白清莉还想反驳,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开导的意味:「清莉,咱们能在北平站站住脚,你我能夫妻双双把权掌,靠的是什么?是你的能力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你姓白.....你背后有白家这棵大树,间接的,还能沾上点李树琼他父亲李斌将军的光。在咱们军统,哦,现在是保密局了,这地方,能力重要,可人情世故丶背后靠山,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毛局长为什么不过问?老爷子为什么亲自警告你?这里面的水,深着呢,咱们别蹚。」 白清莉沉默了。她当然明白丈夫说的都是实情。如果没有白家这层关系,没有和李中将那点拐弯抹角的姻亲联系,她和杨汉庭两个没什么强硬背景的特务,想在北平站这样的要害部门双双担任副职,简直是天方夜谭。戴老板时期或许还讲点「才干」,到了毛局长手里,关系网络盘根错节,有时候功劳不如「自己人」三个字管用。 她想起李树琼,心里那股不平之气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哼了一声:「李树琼……他民国三十一年才进咱们这行,仗着是李将军的儿子,一进来就给戴老板担任秘书,三年就爬到了中校!这次去松江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换了别人,就算能回来,光一个内部审查就得脱层皮,不被扔进监狱看犯人就算好的了。他可好,戴老板丶毛局长,愣是给他留着中校的编制,自己还能摇身一变,跑去警备司令部当情报处长!这要是咱们有这关系,汉庭,你这副站长的『副』字,早该摘了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酸意和牢骚。杨汉庭听了,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妻子的后背:「李中将那是跟胡宗南长官睡过一个铺的兄弟,戴老板见了都得叫一声『二哥』。这种通天的人物,咱们能借着白家的关系,沾上一点点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别不知足。」 第024章 白清莉2:撒网 杨汉庭办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决定要「留意」周志坤,他第二天就开始动用手头的资源。 他先通过保密局在北平警察局的几个内线,调阅了最近所有外来人口(特别是东北丶华北籍贯)的登记档案,重点关注那些用钱或关系快速获取了合法身份丶又有固定体面职业的人。白家商号新进的经理,自然在重点筛查之列。很快,一份关于「周明礼」(周志坤在北平用的化名)的简要报告就放到了他桌上——三十六岁,河北口音,自称战前在天津经商,因战乱产业受损,经友人介绍来平,由白云瑞白老先生担保,进入「瑞昌隆」绸缎庄担任副理,独身,租住东四附近一座清净的小四合院。 「身份做得挺乾净,」杨汉庭把报告递给白清莉,「白老爷子出手,果然不留破绽。明面上的履历,挑不出毛病。」 白清莉快速浏览着:「独身?他没带家眷?」 「据说是老家父母早已过世,未曾娶妻。」杨汉庭点燃一支烟,「这种说辞,真真假假。不过一个人住,倒是方便我们。」 接下来的几天,杨汉庭夫妇开始不动声色地编织监视网络。他们没有动用保密局直属的行动队——目标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杨汉庭通过私人关系,找来几个在北平地面混饭吃的「老合」(江湖暗探),这些人背景复杂,眼线多,嘴严,给钱就办事。他给了周志坤的照片(是从瑞昌隆商号外围偷拍的)和住址,要求他们轮流蹲守,记录周志坤每天出入的时间丶见了什么人丶去了哪些地方,特别是注意有无形迹可疑或明显不是北平本地口音的生面孔接近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同时,白清莉则利用她在情报处副处长的职务之便,悄悄调阅了近几个月北平站收到的丶所有关于东北共党地下组织活动(尤其是涉及锄奸丶清理叛徒)的情报简报,寻找可能的行动模式和人员线索。她还特意留意了警备司令部那边有无异常的人员调动或侦查请求——毕竟名义上,周志坤也在李树琼的「关照」范围内。 监视很快就有了初步反馈。周志坤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出门,步行一刻钟到瑞昌隆上班;中午通常在商号解决或附近饭馆吃饭;下午五六点下班,有时直接回家,偶尔会去茶馆听会儿评书,或者到东安市场逛逛,买些日用杂物;晚上基本不出门。他交际很少,除了商号的同事,几乎不与人深交,更未见与什么特别的人物秘密接触。看起来,就像一个打算拿着钱在北平安稳度日丶谨慎享受新生活的普通中年男人。 「挺老实嘛,」白清莉看着每日的监视记录,「是不是我们多虑了?共党那边……或许根本不知道他来了北平?或者知道了,也觉得他无足轻重?」 杨汉庭却摇了摇头,指着报告上周志坤偶尔会去的一家叫「清韵」的茶馆:「这地方,你们查了吗?」 「查了,」白清莉道,「就是个普通茶馆,老板是本地人,没什么背景。茶客三教九流都有,但没发现什么特别。」 「普通茶馆,恰恰是接头的好地方。」杨汉庭弹了弹菸灰,「继续盯着,尤其是他单独去茶馆的时候,留意他有没有固定的位置,有没有看似不经意的遗留物品,或者跟茶博士丶跑堂的有无特别的交流。还有,他逛东安市场,都买些什么?除了日用品,有没有买过报纸?特定的报纸?」 白清莉立刻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周志坤如果真被共党盯上,或者他自己心虚想探听风声,很可能会通过购买特定报纸(上面可能有暗号gg)或者在某些公共场所留下/获取信息。 「我让他们再盯细点。」白清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种抽丝剥茧的猎杀游戏,总能激起她职业性的快感。 就在杨汉庭夫妇暗中布网的同时,路显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北平。 他用的身份是「隆盛皮毛行」的掌柜路明,从长春来,想打通北平的皮货销路。这个身份经得起一定程度的查验,也有相应的掩护关系和少量真实的业务往来做支撑。 安顿下来后,他没有贸然行动。首先通过公开渠道和地下组织的边缘信息,大致摸清了周志坤目前的公开身份和住所,也了解到白清萍已回到白家丶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任职等基本情况。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周志坤被白家安置得很妥帖,处于一种半保护半监视的状态。 要联系李树琼,不能直接找上门,也不能通过北平地下党的常规渠道——李树琼的联络方式是绝密,直通中央社会部,北平这边只有极少数高层知晓,且非紧急重大情况不得启用。路显明此行的主要任务之一是联系李树琼,但这事本身不能通过本地组织,这是纪律,也是为了最大限度保护李树琼。 他思忖再三,决定利用自己「皮货商人」的身份做文章。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担任情报处长,这类职务往往兼管或能影响到一部分物资稽查丶通行证发放的权力。以商人身份,以需要办理将一批长春优质皮货运入北平的特别通行证为由,求见李处长,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第025章 直接摊牌 去悦来茶楼的路上,李树琼就察觉到不对劲。 长期潜伏养成的习惯,让他对周围环境的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茶楼附近平日里多是些闲散路人丶黄包车夫和小贩,但今天…… 在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后面,在对面裱糊店半开的门板旁,甚至在不远处一个修鞋匠的挑子边…… 都晃动着几张看似漫不经心丶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茶楼门口的生面孔。 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军警特务,更像是在街面上混饭吃的「老合」。 李树琼心中警惕顿生。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冲谁来的——是冲路显明?还是冲他李树琼?亦或是凑巧有其他事? 他不动声色,依旧按照原计划走进茶楼。与路显明的会面必须进行,这关系到白清萍的处境和后续任务的安排。 但在进入「听雨轩」之前,他借着撩开门帘的间隙,眼角余光迅速扫过楼下大堂和楼梯转角,确认没有更多人注意这个方向,才闪身进去。 会面过程短暂而高效。路显明带来的关于白清萍的组织态度,让他心头那块最沉的石头稍微挪开了一点缝隙。但「清理旧帐」的警告和周志坤这个隐患,又让神经重新绷紧。更重要的是,楼下那些眼睛,像芒刺在背。 结束谈话,他先让路显明在雅间里静坐了片刻,他先去把麻烦解决了。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帽,推门而出。 他刻意地放慢脚步,像是随意地走下楼,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几个重点关注的位置。那几个人或低头摆弄货物,或佯装闲聊,但身体姿态都透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李树琼心中冷笑,径直走了过去。 他先走到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见他过来,连忙堆笑:「长官,来点糖炒栗子?刚出锅的,香甜!」 李树琼没看栗子,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压迫感:「认识我吗?」 摊主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长官您说笑了,我……我哪能认识您这样的贵人……」 「我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李树琼。」李树琼直接报了身份,看着对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现在,回答我:谁让你在这儿『卖栗子』的?盯着什么?」 摊主慌了神,支支吾吾:「没……没谁,我就是做小买卖……」 「你可以不说。」李树琼语气转冷,目光扫过另外几个明显竖起耳朵丶神情紧张的同夥,「今天收拾摊子,明天滚出北平。如果后天,我还在北平地界上看见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寒意,「南郊新建机场正缺人手,我看你们几个身板还行,去那儿扛石头挖地基,也算为党国效力了。」 这话一出,不光是这摊主,另外几个扮作修鞋匠丶闲汉的家伙也全都变了脸色。去南郊机场当苦力?那跟送死没多大区别!累死丶病死是常事,根本没人管。 「别!别啊长官!」摊主腿一软,差点跪下,再不敢隐瞒,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是……是保密局的杨……杨副站长……让我们在这儿看看,有没有生面孔进茶楼,特别是……跟您碰面的……」 「杨汉庭?」李树琼确认道。 摊主连连点头。 李树琼不再多问,转身走向另外几人。那几人见他过来,早已面如土色,不等他开口,就哆嗦着点头,证实了摊主的话。 果然是这对夫妻!李树琼眼神冰冷。他们想干什么?监视自己?或者……是冲着「周志坤」这条线来的? 他没再为难这几个小喽罗,只丢下一句:「今天的事,把嘴闭严了。要是让我知道从你们这儿漏出去半个字,后果自负。」说完,不再看他们惶恐的表情,转身大步离开。 -- 回到警备司令部,李树琼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形势: 杨汉庭夫妇派人监视茶楼,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们很可能已经对周志坤有所怀疑,甚至可能在布网。 这对夫妻,男的油滑老练,女的精明狠辣,又同在保密局要害部门,能量不容小觑。 他们盯上周志坤,一方面可能是职业敏感,另一方面,恐怕也存了藉此捞取功劳(或好处)的心思。 不能让他们乱来。周志坤知道的秘密太多,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严刑逼供之下,难保不会吐出关于白清萍丶甚至可能牵连到自己的信息。 更何况,路显明已经奉命来「清理门户」,如果让杨汉庭夫妇抢先动手或者搅了局,后果不堪设想。 第026章 咫尺天涯 从杨汉庭家出来,夜风一吹,李树琼才感到后背有些发凉。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看似达成了暂时的默契,但其中的凶险和压力,只有他自己清楚。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汉庭夫妇是暂时被稳住了,可另一个更棘手丶更让他揪心的问题,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路显明带来的口信,必须尽快丶安全地传递给白清萍。 「组织仍然视你为同志。」 「留在白家等待。」 「相信你的忠诚。」 「时机合适会联系你。」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都是能支撑她在当前困境中坚持下去的力量,也是他李树琼(或者说李默)对她最深切的承诺和安慰。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白清萍面前,亲口告诉她这一切,看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能否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光。 可是,怎么见?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李默,还是那个与白清萍有婚约丶可以光明正大出入白家的青年,这根本不是问题。 但现在,他是李树琼,是娶了白清萍堂妹白清莲的丈夫,是李家的儿子,是警备司令部的处长。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丶坚固的墙,将他与白清萍彻底隔绝开来。 直接去白家拜访?以什么名义?看望刚刚归来的「大姨姐」? 恐怕他刚踏进白家的大门,消息就会立刻传到白老爷子耳朵里。 老爷子对家族颜面看得比天还大,刚刚压下白清萍身份的风波,绝不可能容许任何可能引发闲言碎语的事情发生。 李树琼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去白家,全程都会在老爷子的「关照」下,别说单独与白清萍说话,恐怕连一个不受监视的眼神交流都难以做到。 那些旁系的婶婶丶姐妹,那些下人,无数双眼睛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任何细微的异常都会被放大丶咀嚼。 约白清萍出来?更是天方夜谭。白清萍刚刚「历劫归来」,白家对她的看护(或者说控制)必然严密。 没有合理的丶无法拒绝的理由,她几乎不可能独自出门。即便能出来,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心境,又怎会轻易应一个「前未婚夫丶现妹夫」的私下邀约?那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和猜忌。 通过白清莲转达?这个念头只在李树琼脑海中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坚决否定了。 且不说白清莲是否能完全理解并准确传递如此敏感的信息,单就风险而言,就高得不可承受。白清莲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和那份基于欺骗的婚姻,让他无法信任她能将此事处理得妥帖周全。 万一她在传递过程中流露出异样,或者被旁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将这个无辜被卷入的女子,拖入更深的秘密和危险之中。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利用白家内部的仆役?风险同样大,且难以确保可靠。通过某种死信箱或者隐秘的标记?在目前白清萍几乎足不出户丶且可能处于被有意无意监视的情况下,可行性极低,且容易暴露她本人。 李树琼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能在敌营深处潜伏多年,能周旋于保密局和警备司令部之间,能巧妙敲打杨汉庭这样的老牌特务,可面对如何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带给近在咫尺的丶自己最在乎的人,却束手无策,仿佛咫尺天涯。 他就这样满腹心事,漫无目的地在夜晚的街道上开着车。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反覆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又逐一将其否定。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下意识地停下车,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己经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 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棂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让他心生一种莫名的恐慌和抗拒。 这里是他和白清莲的「家」。一个他每晚都想逃离,却又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他还在发愣,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白清莲裹着一件薄薄的披肩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一丝……欣喜?她似乎一直在留意外面的动静。 「你……你回来了?」白清莲的声音有些轻,带着点小心翼翼,「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吃饭了吗?刘妈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 李树琼看着她在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望着自己的丶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一时有些恍惚。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迈步走进院子。 第027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那个夜晚僵硬而意外的拥抱之后,小院里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白清莲称病在屋里躺了整整两天,并非真的有多严重,更多是羞惭丶失落和一种不知如何面对丈夫的逃避。 李树琼则早出晚归,即便在家也几乎只待在书房,两人偶尔碰面,视线刚一接触便迅速错开,连客套的问候都显得艰涩。 但压在李树琼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并未因这家庭内部的尴尬而有丝毫减轻。 如何将组织的信任与瞩托传递给白清萍,这个难题日夜煎熬着他。他深知白清萍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锦衣玉食,不是泛泛的同情,而是一个确凿的信号,告诉她:组织知道,组织记得,组织没有放弃你。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焦灼中,一个看似迂回丶甚至可能无效的办法,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风险依然存在,但已是目前他能想到的丶最不引人注目的一种尝试。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几本纸张泛黄丶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和旧书。那是白清萍早年留在李家的东西,大多是她在北平读书时的课堂笔记丶抄录的诗文,还有一些零散的随笔。战乱离散,这些东西一直被李家收着,后来阴差阳错,又随他来到了北平。 李树琼仔细翻阅着。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本蓝色封皮丶抄录了不少唐诗宋词的笔记本上。其中一页,用工整的小楷誊写着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在「一片冰心在玉壶」这句诗旁,当年白清萍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痕,或许只是阅读时的心有所动。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那句诗上小心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页边空白处,用与旧日笔迹截然不同的丶更刚硬些的字体,写下一行小字:「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从此走向光明。」 写完,他凝视着这页纸—— 「一片冰心在玉壶」——清白的心志,如置玉壶,未曾改变。这是对白清萍的肯定。 「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从此走向光明。」——合在一起,暗指路显明这个名字。 更重要的是「从此」二字,暗示着新的联系或指引已经到来,「走向光明」则是对她未来道路的期许和承诺。 他知道,白清萍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对文字和暗示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如果她看到这些旧物,特别是这句被特意圈出并加了批注的诗,她一定会仔细琢磨,一定能从中解读出远超字面的信息:东西来自「旧识」,暗示信任未变(冰心玉壶),并告诉她「路」(联系人)已出现,将引向「光明」。这虽不能完全传达路显明的原话,但足以让她明白,组织并未遗忘她,并且已有新的安排,她需要的是等待和保持信念。 他将这本笔记,连同其他几本无关紧要的旧书和几张白清萍学生时代的照片,整理好,用一个普通的蓝布包袱皮仔细包起来。 第二天,他带着包袱来到了白家大宅。他没有进去,甚至没有要求通传,只是将包袱交给了门房,语气平淡地吩咐:「这是一些白……白大小姐早年留在李家的旧物。留在我那边恐有不便,还是交还白大小姐为好。请务必转交。」 他特意强调了「物归原主」和「留在那边恐有不便」,听起来完全是一个现任妹夫在避嫌,处理前未婚妻遗留物品的合情合理的举动。门房自然不敢怠慢,连连答应。 李树琼没有多留一秒,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件略显尴尬的差事。他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个曲折的暗示,能否穿越白家大宅的重重庭院和无数目光,准确抵达白清萍的手中,又能否被她正确解读。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 李树琼送还旧物的当天下午,白清莲感觉身体稍微好了些,便起身想去书房找本书看。李树琼不在,书房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无意中掠过书桌。桌上有些凌乱,摊着几份公文和报纸。吸引她注意的,是桌子几本书间夹着一小叠泛黄的纸张和几本旧式笔记本,与她早上隐约听刘妈提起「先生收拾了些旧书送走」的描述有些关联。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那些纸张确实是白清萍的旧物,可能是李树琼整理时遗漏的。有抄写着英文单词的练习纸,有勾勒着简单花草的素描绘本,还有一些零散的丶写着片段诗句或感想的便笺。 白清莲随手拿起一张巴掌大的碎纸片。上面没有完整的句子,只凌乱地写着几个数字和看似无关的词语:「23,椿树胡同,雨,未至」。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录。 第028章 白清莲的试探 蓝布包袱被送到白清萍房中时,她正倚在窗边,望着院内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出神。 伯母周氏派来的丫鬟小声说:「大小姐,这是李处长那边送来的,说是您早年留在李家的旧物,如今物归原主。」 白清萍的目光落到那包袱上,灰暗的眼底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她点了点头,示意丫鬟放下。等人退出去,房门掩上,她才缓缓走到桌边。 手指抚过粗糙的蓝布,停顿片刻,解开系扣。几本熟悉的旧笔记丶几册纸张泛黄的书丶还有两张边角已磨损的照片映入眼帘。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照片上是她少女时代穿着学生装丶笑容明媚的样子,背景是北平潞河中学的操场。久远的丶几乎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时光的尘埃扑面而来,带来一阵细微的丶钝刀割肉般的感伤。 她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随意翻开。目光掠过那些曾经认真誊写的诗句丶英文单词丶还有青春期零星琐碎的感想。 翻阅间,动作却忽然顿住,停在了抄录着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的那一页。 「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句诗被一道清晰的红色圆圈醒目地标注出来。而在诗句旁的空白处,多了一行陌生的丶刚硬的小字:「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从此走向光明。」 白清萍的呼吸骤然屏住,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她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猛地贯穿全身,捏着纸页的手指因用力而瞬间失血,变得冰凉苍白。 伤怀与感伤刹那间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丶几乎令她战栗的极度警觉和大脑飞速运转的冰冷清晰。她猛地合上笔记,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封皮,仿佛要透过纸张,看穿背后的一切。 不是普通的怀旧!绝不是! 红色圆圈——标记,重点。「一片冰心在玉壶」——清白未改,信念犹存。这是对她身份的隐秘确认,对她这些年遭遇的某种定调。 而旁边那行字……「自己的路,从此自己走向光明」……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自己的路」……「从此」……意味着转折或开始。「走向光明」……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在她脑海炸响——路显明! 是路部长!他来了?!组织来人了!他就在北平! 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激动让她浑身微微发抖,一股滚烫的热流几乎要冲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压了回去。不能!决不能有任何外露的情绪! 她强迫自己冷静,更冷静地分析。信息如此隐晦,用这种方式传递,说明什么?说明联络极端困难,她的处境依然被严密「关注」(无论是来自家族还是其他方面),路部长无法直接接触她。 这既带来了希望——组织确实在行动,没有放弃她;也揭示了现实的残酷——她依然在无形的牢笼中,与组织的连接脆弱而危险。 这行字,是一个信号,一个确认,也是一个等待的指令。告诉她:保持冰心,路已在侧,等待光明的时机。 她缓缓坐直身体,将笔记轻轻合拢,放在那堆旧物最上面。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眼底最深处,那潭死水被投入巨石后,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折射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锐光。 她需要消化这个信息,需要思考如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好地扮演「白家归来的丶饱经沧桑丶需要静养的大小姐」,同时,保持最高度的警觉,等待那个不知何时丶以何种方式到来的「光明」联络。 -- 几乎就在白清萍心潮翻涌丶竭力平复的同时,白清莲也正被那张无意中发现的碎纸片折磨得坐立不安。疑虑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摊开一张北平城区地图,手指在上面细细寻找。「椿树胡同」……找到了,在内城,不算特别偏僻,也不算特别热闹。23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堂姐旧日住过?还是曾经约见过什么人?那个「雨,未至」又是什么意思? 越是琢磨,越觉得可疑。联系到丈夫突然归还旧物的举动,她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不行,她得弄明白! 午后,她找了个由头,再次来到了白家大宅。她没有直接去找白清萍,而是先去了伯母周氏那里请安,闲聊了几句家常,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引到了堂姐身上。 「伯母,堂姐这两天精神可好些了?我总惦记着。」白清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第029章 周志坤跑了 瑞昌隆绸缎庄的副理办公室,窗明几净,红木桌案上摆着帐册和算盘,一盆秋海棠在窗台上开得正艳。 周志坤端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然温凉的龙井,目光似乎落在帐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数字根本没进脑子。 后背的衬衫,紧贴着皮肤,浸着一层细密的丶冰凉的汗。不是热的,是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是老地下出身,在延安的窑洞里学过反跟踪,在敌后复杂环境里趟过生死线。后来虽然骨头软了,心歪了,但那份对危险的直觉,像野狗闻见血腥味一样,非但没丢,反而因为做了亏心事,变得更加锐利丶更加杯弓蛇影。 这几天,不对头。 白家派来那个伺候他起居饮食的老苍头,眼神不对劲。那不是普通仆役的恭敬或木然,那眼神深处藏着钩子,总在他转身丶低头丶或者看似不经意闲聊时,悄悄刮过他的脸丶他的手丶他随身的物件。打扫房间时,东西的摆放角度,似乎也总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丶被移动过的痕迹。不是搜查,是测量,是观察。 上下班的路上,感觉更明显。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支了三天,糖葫芦没见他卖出几串,眼神却总往行人脸上溜。对面胡同口修自行车的师傅,手艺似乎不错,但蹲在那儿的时间,长得有点不合常理。还有两个偶尔晃过的闲汉,面孔陌生,步态里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松散,那是盯梢的人为了融入环境而特有的「表演」。 白家在看着他,这他早有预料。白云瑞那老狐狸,用他换了白清萍,又得了黄金,岂会真正信任他一个叛徒?所谓的庇护和职务,不过是暂时圈养,等待榨乾剩余价值或者需要弃子的时候。 但街面上那些眼睛,不是白家的路数。白家要面子,要用「体面」的方式控制,不会用这么江湖气的眼线。那是保密局的风格,外围的「老合」丶「地头蛇」。 杨汉庭?白清莉?还是北平站里其他闻着腥味想分一杯羹的豺狼?他们想要什么?他手里那点关于东北丶华北中共残存网络的零星记忆?还是……单纯想用他这个「共党叛徒」的脑袋当诱饵? 最让他心底发毛的,是第三种可能——来自东北的追索。路显明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偶尔会在他夜半惊醒时闪过。锄奸队……他们像最耐心的猎人,对于叛徒,从来只有一种结局。松江公共部丢了这么大的人,路显明自己恐怕也要受到处分,这笔帐,能不算到他周志坤头上? 办公室温暖如春,周志坤却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透明的冰窟里,四面八方都是冷飕飕的目光,看不见,摸不着,却如芒在背,随时可能凝成致命的冰锥,将他钉死在这里。 不能再等了。每一分,每一秒,危险都在累积。三方势力(甚至更多)的目光聚焦于此,北平已成死地。 -- 计划,在他心底盘算了不止一天。 白家给的一百根大黄鱼,绝大部分早已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化整为零,存入了英国滙丰银行那冰冷坚固的保险箱里。凭证和密码,只有他一人知晓,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是留着风平浪静后,或许能东山再起,或许能逍遥海外的本钱。 此刻身边能带的,必须精简到极致。 一个老地下工作者的本能告诉他:逃亡的关键是隐秘和速度,任何多余的物品都是负担,都是破绽。 他甚至连一张火车票都没提前买——购票记录是明显的线索,车站预售窗口也可能有眼线。 他的打算是,要么掐着点去火车站售票口,碰运气买一张最近班次(下午三点那趟去上海的直达快车)的票,哪怕是站票;要么更稳妥些,直接在站外找熟悉的「黄牛」,多花点钱,让黄牛利用关系把他直接带进站丶送上火车,上车后再补票。后者风险更小,更符合他「不留痕」的原则。 他身上穿的这套藏青色哔叽呢料的中山装,是精心挑选的——料子普通,款式常见,颜色不扎眼,走在人群里瞬间就能淹没。这是北平城里无数小职员丶中学教师甚至是保密局特务最常见的打扮,既不显穷酸惹人侧目,也不露富贵招贼惦记。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擦得乾净,但鞋底磨损的痕迹恰到好处。 所有的「家当」和「保险」,都经过周密分配,藏在不同位置。 那根光滑的黄杨木文明棍,不仅是道具,更是藏宝处。棍身中空,经过巧妙改造,两根沉甸甸的小黄鱼被软布包裹,严丝合缝地塞在里面,拧紧柄头,毫无破绽。这是他的主要应急资金。 上衣内侧缝制的暗袋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块银元,用软布隔开,避免碰撞出声。这些是路上的盘缠和「打点费」,遇到盘查或需要疏通时,可以不经意地露一点,或者直接塞过去,往往比说话更管用。 第030章 利害漩涡 消息几乎是同时从两条线传到李树琼耳朵里的。 先是白家那边,大伯白云瑞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听不出太大波澜,但那份刻意的平静下压抑着一丝恐慌:「默儿啊,商号那边的周经理,下午出去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下人回报说,他上午还在全聚德定了晚上的席面请同事。你看……这事儿,会不会有什么岔子?」 紧接着,杨汉庭的电话也追了过来,声音就直白焦躁了许多:「树琼!出事了!那姓周的不见了!我的人跟丢了!下午两点多从瑞昌隆出去,拐了几个弯就没影了!妈的,这老小子肯定察觉了!」 周志坤跑了。 李树琼握着话筒,站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沉落的暮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瞬间刮起了风暴。 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几方势力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竟然真的找到缝隙,溜了。 挂掉电话,李树琼没有立刻动作。他缓缓坐回椅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纷乱的信息和情绪压下去,让思维像冰水一样冷静流淌。 周志坤逃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必须立刻厘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第一,对白清萍。 这是最直接的隐患。周志坤是白清萍被绑架丶转运到北平最直接的经手人,他知道白清萍的「来路」并非报纸上登载的「昆明求学」,知道其中所有的曲折和见不得光的交易。虽然白老爷子已经动用关系,在北平这边儿将此事压了下去,甚至连保密局高层都默契地不再深究。但前提是,周志坤这个人「安分」地待在可控范围内,或者乾脆消失。 现在他跑了。 如果他落到其他系统的人手里——比如中统(现在叫党通局),比如国防部二厅某些想立功的派系,甚至落到更上面的调查机构——难保不会为了撬开他的嘴或者打击对手,重新翻出白清萍这条线。 一旦深查下去,白清萍真实的经历丶与延安的关联,都可能暴露。 届时,白家能否继续护得住她?自己又该如何应对?这无疑给白清萍本就脆弱的处境,埋下了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雷。 第二,对路显明。 路显明千里迢迢秘密来到北平,首要任务就是「清理门户」,亲手除掉周志坤这个导致松江公共部重大损失丶令他本人受到撤职处分的叛徒。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对路显明这样的老战士而言,更关乎尊严丶荣誉和对自己过失的弥补。 周志坤一跑,路显明的任务等于彻底失败了。他绝不会甘心,一定会想尽办法追查。而以路显明的性格和能力,加上他对周志坤的恨意,他的追查很可能比杨汉庭夫妇更加执着丶更不计后果。 这无形中又增加了行动暴露的风险,也可能将路显明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李树琼几乎能想像到路显明得知消息后的震怒和随之而来的丶更加危险的行动决心。 第三,对杨汉庭白清莉夫妇。 这对夫妻处心积虑地想「处理」掉周志坤,既有清除隐患的考量,也未尝没有藉此捞取功劳或好处的私心。 现在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他们第一个会怀疑谁?会不会认为是白家或者他李树琼抢先一步,把人弄走甚至「灭口」了? 尽管他们未必敢(或者没必要)真的深入调查白家或自己,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是隐患。 这对儿精于算计丶在保密局系统内能量不小的夫妻,若因猜疑而在某些环节使绊子,或者暗中搞些小动作,后患无穷。 三方关切,三条隐患,像三条无形的绞索,因为周志坤的逃跑而被骤然拉紧,而绞索的中心,隐隐约约都指向他李树琼需要保护的人——白清萍,以及他必须合作(并保护)的同志——路显明。 当天晚上,李树琼再次出现在了杨汉庭家的小公馆。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微妙和紧绷。 杨汉庭脸色阴沉,白清莉更是毫不掩饰她的烦躁和怀疑。客厅里烟雾缭绕。 「树琼,这事儿你得给我们交个底。」杨汉庭弹了弹菸灰,目光锐利,「人怎么就突然不见了?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见有什么特别的人接触他,白家那边也说没动静。这北平城,难道还有第三股势力,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么个大活人变没了?」 他的话里,试探意味十足。 李树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杨哥,清莉姐,我以人格担保,这事不是我做的,更不是白家的意思。老爷子下午还打电话问我,显然也在找。」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你们的人跟丢了,我也很意外。但我想,以周志坤的老奸巨猾,察觉不对提前开溜,也不奇怪。我们现在纠结谁干的没意义,关键是他去哪了?想干什么?」 第031章 孤注一掷的路显明 晚上九点刚过,李树琼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院。他刚脱下外套,客厅的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李树琼心一沉,快步走过去接起:「喂?」 「请问是李处长吗?我是隆盛皮毛行的路掌柜!」听筒里传来路显明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 「是我。」 「那批张家口的羊皮出了大岔子,」路显明语速很快,「押运的人带着货跑了,音讯全无。我在城西『永源染坊』后面等你,事关存亡,必须立刻当面商议补救!」 李树琼听懂了——周志坤跑了,情况危急。 「明白了,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李树琼迅速重新穿上外套。刚拉开书房门,差点与端着夜宵从厨房出来的白清莲撞上。 白清莲显然听到了电话铃声,此刻站在客厅与餐厅交界处,手里捧着碗,脸上带着未及掩饰的惊疑。她看着丈夫刚回来就接电话,随即神色凝重地又要出门,忍不住轻声问:「这么晚还要出去?」 「生意上的急事,客户那边出了问题,得马上处理。」李树琼尽量让语气平常,「可能很晚回来,你先睡。」 他不敢多留,匆匆说完便拉门消失在夜色中。 白清莲僵在原地,手里的碗渐渐变凉。深夜来电丶丈夫瞬间绷紧的侧脸丶还有这急匆匆而去的反常举动……什么生意急事需要半夜跑出去谈?她心底的猜疑如野火般蹿升起来。 永源染坊废墟在月色下如同鬼魅。李树琼绕到后面发出暗号,路显明立刻从阴影中闪出。 「周志坤跑了!今天下午的事!」路显明劈头就问,脸上写满焦躁和决绝,「你知道吗?」 「下午才从白家和杨汉庭那里得知,」李树琼沉声道,「具体去向不明,可能南京,也可能上海。」 「不明?」路显明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一个带着那么多秘密的叛徒,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一句『去向不明』就完了?李树琼同志,这就是你在北平的成果?!」 「路部长,冷静。」李树琼迎着他的目光,「周志坤的监视并非我独立负责。白家有日常管控,杨汉庭布了外围网。很可能是他们的行动惊动了目标。这是客观现实。」 「客观现实?我看是你的主观懈怠!」路显明上前一步,眼中怒火燃烧,「你现在是白家女婿丶李府公子丶警备司令部处长!你的心思还有多少放在任务上?是不是被这富贵日子腐蚀了?!」 这话尖锐如刀。李树琼脸色沉下:「路显明同志!注意你的言辞!我的忠诚无需这样质疑!我……如履薄冰,既要任务又要保全自身和白清萍同志,这本就是上级要求!周志坤脱逃确有疏忽,但不能因此全盘否定我的工作!」 「保全?掩护?」路显明冷笑,「我看你是太珍惜这身皮了!你忘了松江的教训?现在他跑了,可能去南京邀功,可能去上海找靠山!每拖一刻危险加一分!你还在谈『稳妥』?你这是懦弱!是失职!」 「失职的是谁?」李树琼也被激出真火,「当初……如果不是你不信任白清萍同志,让周志坤监视白清萍,周志坤未必能那么快叛逃,白清萍也未必落入他手!现在你带着处分压力来北平,满脑子『亲手雪耻』,让个人情绪干扰判断,这才是不顾大局的冒险!」 「你……!」路显明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李树琼,但手在空中停住,剧烈颤抖。他眼中怒火与痛苦交织,嘶声道:「好,好!李默,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会顶嘴了!我不跟你扯旧帐!我就问你,现在周志坤跑了,可能去南京,也可能去上海,你打算怎么办?就在这里乾等着?等他到了地方,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李树琼强迫自己冷静,压下翻腾的情绪:「正因为他可能去南京或上海,我们更不能盲目行动。第一,他的命根子——那一百根金条,很可能还藏在北平的滙丰银行。他爱财如命,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是拴住他的锚,也是我们找到他的线索。杨汉庭已经在查这条线,我们可以暗中借力。第二,盲目追往南京或上海,人生地不熟,极易暴露,也可能落入对方圈套。我会动用我的身份,通过警备司令部的渠道,还有杨汉庭的保密站也在秘密核查今日离京的火车丶轮船记录,重点筛查前往上海丶南京方向的可疑人员。同时,稳住北平这边,守株待兔与主动排查结合。」 「守株待兔?等到什么时候?等他安顿好了,把该卖的都卖了?李树琼,我没时间跟你耗!上级给我的任务是清理门户,我必须完成!你如果还认自己是同志……!」路显明脸涨得通红,手在空中颤抖。怒火与痛苦在他眼中交织,他猛地喘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冷硬: 第032章 张家口「丢了」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顶着微黑的眼圈匆匆赶到警备司令部。 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周志坤的事儿,盘算着怎么从日常汇集来的那些庞杂信息里,筛出点蛛丝马迹。可一踏进司令部那幢灰扑扑的大楼,他就觉出不对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低气压。 走廊上碰见的军官,个个脸色凝重,步履匆忙,彼此间连往常那种点头哈腰的客套都省了,眼神里透着一种大事临头的惶然。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比平时急促得多,接电话的人声调都压得低低的,夹杂着「是!」「明白!」「正在核实!」之类的短促应答。 就连门口站岗的卫兵,腰杆都比往常挺得更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李树琼心头疑云顿生,脚下却没停,径直往自己的情报处长办公室走。刚穿过中庭,拐进东侧的走廊,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了。回头一看,是参谋处的处长于岩。 于岩比他大十来岁,圆脸,戴着金丝眼镜,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精明样,此刻却眉头紧锁,脸色发灰,额头上还沁着细汗。他不由分说,拉着李树琼就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力气大得惊人。 「于处长,你这是……」李树琼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进屋说,进屋说!」于岩头也不回,声音又低又急。 进了于岩那间堆满地图和文件的办公室,门「砰」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于岩甚至没顾得上请李树琼坐,自己先扯了扯勒得紧紧的领口,喘了口气,才抬起头,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惊悸: 「老弟,出大事了!今天凌晨的消息,张家口……丢了!」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 张家口?那是连接华北和察绥的重镇,一直是解放军手里一颗重要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不久前,中共方面还发出过严正警告,声称如果国民党军队侵占张家口,就意味着国共之间的内战「彻底不可调解」,再无回旋余地。 他一直以为,国军即便想打,也会顾忌这个警告,选择其他方向。怎么突然就…… 而且,于岩用的是「丢了」,不是「攻克」或「收复」。这个微妙的措辞,立刻让他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是……傅长官的部队?」李树琼试探着问,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猜测。 「还能有谁?」于岩苦笑,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咱们中央军这边,这几个月打得……唉!令尊李军长那边压力也不小。可人家傅长官,先是靠着三万多人顶住了聂荣臻丶贺龙在晋北的猛攻,守住了大同;接着又拿下集宁;现在,张家口又……」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开战以来,中央军嫡系战果寥寥,反倒是傅作义这些「杂牌」一路高歌猛进,这脸打得啪啪响。 李树琼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种混合着震惊丶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在于岩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中央系的嫡系军官,对傅作义这种地方实力派立下大功,心里能舒服才怪,羡慕嫉妒恨都算轻的。 他哪里知道,李树琼心底翻腾的,是对解放军华北局势骤然吃紧的深深担忧,以及对未来战局走向更沉重的预判。 「对咱们……会有什么影响?」李树琼稳住心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必须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胜利,会给北平丶给他这个潜伏者,带来怎样的变数。 于岩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影响?大了去了!听说南京那边,总裁很高兴,打算借这个势头,赶紧把拖延已久的国民代表大会给开了,也算冲冲喜,振奋人心。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脸上愁容更深,「论功行赏,华北,乃至这北平天津的军政大权,恐怕……就要交给傅长官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脚下:「咱们这个警备司令部,首当其冲。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从上到下,恐怕都得换一遍血……」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李树琼,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老弟你不一样。令尊手握一个精锐的整编军,是总裁倚重的嫡系。不管将来的警备司令是谁,就算为了稳住局面,安抚中央嫡系,也不会轻易动你,多半还得留着你,甚至……给点面子。」 李树琼默默听着。于岩没说完的「只是」,他完全明白。傅作义留下他,一方面固然是给南京丶给他父亲李斌面子;另一方面,他李树琼也必将成为一个尴尬的存在——既是傅作义需要笼络又不得不防备的「中央耳目」,又是傅系新贵们眼中需要排挤丶监视的「异己」。往后的日子,在傅作义掌控的北平系统里,他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第033章 长途电话 捏着于岩给的那份薄薄的情报,李树琼心里并没有踏实多少。 韩宇光,上海保密站行动队的人,周志坤的旧识——这只是一个可能的方向。就连于岩自己,恐怕也不敢打包票周志坤就一定会去上海投奔这个人。他必须尽快核实,把这条模糊的线索变成确凿的信息。 这个年代,长途电话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费用贵得吓人,线路也时好时坏。就算是他这个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也不敢轻易动用司令部办公室那几部需要层层登记丶留痕备查的军用长途。太扎眼,容易留下不必要的记录。 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地方——白家大宅。白云瑞老爷子府上,就有一部可以直接接通外省的长途电话机,那是身份和财力的象徵。去那里打电话,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还存着一丝隐秘的期盼:或许能借着这个由头,创造一次与白清萍见面的机会。哪怕只是在白老爷子眼皮子底下,远远看上一眼,交换一个无声的眼神,确认她还安好,或许也能让彼此心安一些。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警备司令部里人心浮动,上午开完高层会议,下午他又不得不把自己情报处那帮心思各异的属下召集起来,开了个小会,连敲打带安抚,忙活到晚上九点多,才得以脱身。 离开司令部前,他特意用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先给白老爷子拨了过去。 「伯父,是我,树琼。这么晚打扰您。有件急事,关于之前商号那位周经理的,可能有些线索指向上海那边。我需要用一下您府上的长途电话,跟那边确认一下。大概半小时后到,您看方便吗?」 他相信这部办公室电话是被监听的,司令部内部丶甚至其他情报系统,都可能有人在听。但他并不害怕,甚至有意为之。有时候,光明正大地去做一件看似合理的事情,比偷偷摸摸更不容易惹人怀疑。他要让可能的监听者听到:李处长为了岳丈家一个不辞而别的经理,正大光明地动用私人关系在找人。合情,合理。 白家大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白云瑞穿着丝绒睡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李树琼恭敬地坐在下首的客椅上,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伯父,根据一些零碎的消息,周经理……周志坤,可能去了上海,据说在那里有个旧相识。只是现在还没确切证据。警备司令部那边打长途不太方便,记录也繁琐,所以想借您府上的电话用一下,直接跟上海那边通个气,看看能不能问到点实在消息。」 白云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电话在偏厅,你去用吧。事关白家商号的人,问清楚也好。」 老爷子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他大概也猜得到,李树琼此举,恐怕不止是「帮商号找人」那么简单,但眼下局面复杂,多一条掌握周志坤动向的渠道,对白家没有坏处。 李树琼道了谢,起身来到隔壁的偏厅。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摆在铺着绒布的条几上。他定了定神,拿起听筒,要通了上海的长途。 等待接通的嗡鸣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那边传来一个略带湖南口音丶有些油滑的男声:「喂?哪位?」 「刘处长吗?我是北平的李树琼啊。」李树琼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确保书房里的白云瑞能隐约听到。 「哎哟!李处长!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的电话吹到上海来了?」接电话的是保密局上海站总务处的刘处长。当年李树琼在军统挂名时,因为父亲的关系和「戴老板秘书」这个虚衔(戴笠的秘书不止一个,李树琼更多是挂名镀金),跟这位刘处长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深交,但彼此知道名号,场面上的客气是有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树琼便切入正题:「刘处长,冒昧打扰,是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我岳丈白家,在北平有处绸缎庄,前阵子有位经理姓周,叫周志坤,不辞而别了。家里老人念旧,一直惦记着。最近听说,他可能去了上海,好像跟您手下一位叫韩宇光的兄弟是旧识?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电话那头,刘处长「哦」了一声,似乎在回想:「韩宇光?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不归我总务处管,他在行动队李队长手下。怎么,这位周经理……」 「唉,其实就是些旧日情分。」李树琼叹口气,语气恳切,「这位周经理当初在商号,岳丈待他不薄。这突然一走,音信全无,老人家心里放不下。我就想着,既然他可能投奔韩宇光兄弟,能不能请刘处长您帮忙牵个线,给韩宇光兄弟递个话?如果周志坤真在上海,烦请韩兄弟劝劝他,北平这边,白家的职务还给他留着,要是觉得薪酬不合适,咱们还可以再商量。总好过在外头漂泊不是?」 他这话说得漂亮,全是替白家着想丶顾念旧情的姿态。但话里的机锋,刘处长这种人精岂会听不出来?表面是「劝回」,实则是在告诉上海站:这个姓周的跟北平李树琼(以及背后的白家丶李家)有瓜葛,甚至可能「拿了些不该拿的东西」。你们上海站最好别贸然收留,更别插手,最好能「礼送」回北平。 第034章 上海保密站1 李树琼的车刚驶出白家大宅的铁门,车尾灯在北平深秋的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 保密局上海站总务处刘处长的办公室门,被人「哐」一声推开了。 推门的是个四十出头丶身材敦实的男人,穿着保密局行动队的便装,腰里鼓鼓囊囊别着家伙。他叫李德彪,上海站行动队队长,手下管着几百号敢打敢杀的特务。此刻他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刘!」李队长一进门就扯开嗓门,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刘处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这到底是咋回事儿?你总得给我透个底吧!」 刘处长正抽着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菸灰掉在呢子制服上。他赶紧掸了掸,抬眼瞅了瞅这位行动队的老熟人,苦笑道:「老李,你这风风火火的,又是哪根筋不对了?」 「还哪根筋不对?」李德彪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焦躁一点没少,「刚才你打电话过来,绕着弯子问韩宇光的事——我挂了电话越想越不对劲!韩宇光那小子这几天就神神叨叨的,刚才我从他那儿过来,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问啥都不吭声,只说是你交待了任务,关于他一个旧识……是不是北平来的电话说了什么?」 刘处长没立刻接话,慢条斯理地把烟按灭在玻璃菸灰缸里,抬眼看了看李德彪。 李德彪被他这态度弄得心里更毛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兄,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清楚我脾气。同僚间求情帮忙的电话,往常都是遮遮掩掩丶话里有话,大家心照不宣。可这回不一样——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直接打电话到你这儿,指名道姓要一个人!这他娘的是什么路数?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吧?万一那姓周的真的来了上海,落在我手里,我是扣还是不扣?扣了怎么处置?这烫手山芋,不能让我稀里糊涂捧着吧?」 他说得急,唾沫星子都溅到桌面上。 刘处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又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盘旋上升。 「老李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兄只在意上海这一亩三分地,打打杀杀,抓人抄家,眼睛盯着的都是眼前这点功劳。可有些事儿,水深得很。前几个月北平出了桩事儿,只有高层知道点儿风声,下面的人连听都没听过……」 他正要往下说,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这铃声在深夜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处长脸色一变,抬手示意李德彪别出声,迅速抓起听筒:「喂?我是刘文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丶带着官腔的声音。李德彪坐得近,隐约能听见听筒里传出的只言片语,但听不真切。 只见刘处长原本还算放松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堆起那种下属对上峰特有的丶混杂着恭敬和殷勤的笑容: 「原来是杨站长!哎哟,您怎么今天有空打这个电话……是是是,您说……哦哦哦,您说的是周志坤?」 刘处长一边听,一边用眼角瞥了瞥坐在对面的李德彪。李德彪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对对对,刚才确实接到一个电话……是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李树琼处长打来的,说的也是这个周志坤……哦?您认识李处长?哎哟喂!原来李处长跟您是连襟啊!」 刘处长声音里的惊讶半真半假,但那份刻意拉近关系的热络劲儿是真真切切的:「杨站长,您这可不厚道啊,什么时候攀上了李斌中将这棵大树,也不提携提携老兄弟?李中将那可是胡长官在黄埔睡一个铺的兄弟,咱们戴老板在的时候,对他都得客客气气……是是是,我明白,明白!」 李德彪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李斌中将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黄埔一期出来的实权人物。没想到北平站那个杨汉庭,居然成了李中将儿子的连襟?这关系……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刘处长不停地「哦哦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忽然,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一百根大黄鱼?!这个周志坤……他娘的胆子也太肥了!敢卷走这么多!」 李德彪听到「一百根大黄鱼」,眼睛瞬间瞪大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一百根!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黄金,一根十两,一百根就是一千两!按现在的市价换算成美金……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刘处长还在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您放心!杨站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只要这个周志坤敢踏进上海地界,我一定钱丶人都给你拿下!人赃并获!……哦哦哦……什么?白家那边……只要人,不要钱了?」 第035章 上海保密站2 「谁?」 「白家的大小姐,白清萍。」刘处长吐出个烟圈,「白家,北平那个做绸缎丶茶叶起家的白家,听说过吧?家里老爷子白云瑞,手眼通天,跟孔院长家都有生意往来。这白清萍是正儿八经的嫡出大小姐。半年前,我好象还看到白家登报找人呢?」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李德彪皱眉:「中共的干部里,还有这种大小姐?」 「这里头弯弯绕就多了。」刘处长摆摆手,「简单说,这白清萍当初不知道怎么去了延安,成了中共的干部。后来松江解放,她在那边工作。周志坤叛变的时候,顺手把她绑了,弄回了北平白家——名义上是『战乱归家』,实际上就是拿她作为换钱的筹码。而白家这一次首尾做得很乾净,对外声称这位白大小家这几年一直在西南联大读书,等于洗白了……」 李德彪听出点味儿来了:「所以白家要人?」 「不止白家。」刘处长声音更低了,「李斌将军的独生子(其实是过继的,但刘处长并不知道)李树琼处长,是白家的女婿,娶的是白清萍的堂妹。但实际上——这话我只跟你说——李处长跟这位白清萍大小姐,早年是有婚约的!是后来阴差阳错才没成。这里头牵扯到李斌中将家的脸面,还有白家两姐妹的纠葛。对了北平保密站副站长杨汉庭的妻子丶也是北平站情报处副处长杨娜,其实原名叫白清莉……总之,乱得很!」 李德彪倒吸一口凉气。大家族里的隐私,男女之间的旧情,再加上党国高官的脸面……这确实不是他们这种小人物该打听的。 「这还没完。」刘处长继续道,「周志坤手里,除了钱和这位白大小姐的麻烦,恐怕还攥着不少别的东西。他在中共那边干了那么多年,知道的内情不少。叛逃过来,本来该是投奔咱们保密局立功受奖的好机会。可偏偏,他投奔的不是咱们保密站,不知怎么又跟白家丶跟李处长那边搅和在一起,现在又突然跑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德彪:「现在你明白了吧?这个周志坤,中共那边肯定想除掉他,这是肯定的。但北平那边——白家丶李处长,甚至刚才打电话的杨站长——他们更想除掉他!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关于钱,关于人,关于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家族秘密丶高层脸面……他多活一天,有些人就睡不安稳一天。」 李德彪听完这番话,脑门上的汗真的下来了。 刚才那点对一百根金条的贪婪,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他混了这么多年,不是不懂事的愣头青。刘处长话里的凶险,他听明白了。 这周志坤就是个移动的祸害。谁沾上他,谁就可能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而在保密局这种地方,知道得太多,从来都不是好事。 「他娘的……」李德彪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有些乾涩,「难怪你刚才电话里问韩宇光的事……韩宇光那小子前几天偷偷摸摸找我,说他一个老相识要从北平过来,带着『重要情报』,想投奔咱们。我当时还想,要是真有价值,这也算一功。现在才明白……这他娘的不是功劳,是催命符!」 刘处长点点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李处长丶杨站长电话都追到这儿了吧?周志坤肯定察觉到北平那边容不下他,才想往上海跑。他找韩宇光,以为能靠旧情混条生路。可他不知道,他这一跑,把多少人都惊动了。」 李德彪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周志坤真的来了上海,真的落到他行动队手里——哪怕只在他手里扣上半个小时——北平那边的大人物会怎么想?李树琼处长丶杨汉庭副站长,还有他们背后的李斌中将丶白家老爷子……会不会觉得,他李德彪从周志坤嘴里掏出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就算他什么都没问,那些人会信吗?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他们这种小角色,知道了大人物的秘密,本身就是一种罪。 李德彪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 刘处长看着他的脸色变化,知道他想明白了,叹了口气:「现在这个姓周的,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他手里的中共情报有没有价值,先不说。但他知道的那些国军高官家的隐私丶那些牵扯到钱和人的烂帐,对咱们来说,才是真要命的。」 「那……那怎么办?」李德彪的声音有点发紧,「最好这王八蛋根本就没来上海……」 「可如果他来了呢?」刘处长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顾虑。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只有烟雾缭绕。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彪忽然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恐惧还在,但另一种东西——一种混迹江湖多年的本能,一种对机会的嗅觉——慢慢钻了出来。 第036章 惊弓之鸟 第三天,午后两点的阳光斜照进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在李树琼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电话铃响起时,他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城防部队调动的简报。 不是内线。李树琼看了眼眼前的电话,拿起了听筒。 「喂?」 「李处长,我,上海的李德彪!」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背景里有模糊的市井喧哗,「您托刘处长关照的那位『北平朋友』,有信儿了!」 李树琼握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说?」 「韩宇光那边透出来的,」李德彪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什么重大机密,「您那位『朋友』已经到上海了,还跟韩宇光约了碰头的地儿——就在外滩附近,『老正兴』菜馆。明天下午三点。」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太顺利了。 周志坤那种老狐狸,刚到上海就敢直接联系保密站的人,还敢约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接头?这不像他的作风。 电话那头,李德彪见这边沉默,赶紧又补了一句:「李处长您放心,这消息绝对可靠!韩宇光亲口跟我手下人说的。咱们这边已经布好网了,只要他一露面,保准……」 「李队长,」李树琼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你的效率,我很欣赏。」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听在李德彪耳朵里,却像是一剂强心针。他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能为李处长丶为白家老爷子分忧,是我李德彪的荣幸!」 李树琼听出了这话里那份急于表功丶攀附的意味。他忽然明白了——李德彪可能根本没有确凿的消息,只是在赌,在用这个「好消息」来向北平这边示好,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过,」李树琼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思熟虑的凝重,「这位『朋友』狡猾得很。他敢约在『老正兴』那种地方,要么是另有安排,要么……就是已经察觉了什么。你们布控,要格外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是是!您考虑得周全!」李德彪连声应道,「咱们一定布置得妥妥当当,绝不出岔子!」 李树琼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丶带着距离感的淡然:「李队长,实话说,这位『朋友』对我,对李家丶白家,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他带走的那些身外之物,家里老人也不打算追究。」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 「只是,他在外头多待一天,就难免多说些不该说的闲话。」李树琼的声音冷了下来,「家里的清静,比什么都重要。」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随即,李德彪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透着一股心领神会的狠劲儿:「我明白,李处长。您放心,上海这边,最知道怎么让不该说话的人……永远闭嘴。」 「有劳了。」李树琼说,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承情」,「等这事儿了了,咱们再叙。李家,还有白家,会记得你的用心。」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树琼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眉头微微蹙起。李德彪的话,他最多信五成。周志坤是否真的会去「老正兴」,是个未知数。但无论如何,上海站这条线已经动起来了。无论李德彪是确有消息还是谎报军情,周志坤在上海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只是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路显明? 他伸手握住电话听筒,指尖冰凉。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缓缓松开。 再等等。等上海那边真的有了结果。现在告诉老路,除了让他更加焦躁丶可能做出不理智的决定外,没有任何好处。况且,和一个皮货商人联系过密,本身就不安全。 窗外的天色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北平城的屋脊。 山雨欲来。 -- 就在李德彪打来电话的当天上午十点,上海北站,人流如织。 周志坤混在出站的人群里,穿着一件半旧的咖啡色夹克,戴顶鸭舌帽,手里提的藤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走得不快,眼睛透过镜片,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 站台上那些「闲人」的密度,让他心头警铃微作。但他没有慌乱,多年的地下工作让他练就了在高压下保持表面平静的本事。 他没有联系韩宇光,甚至没有在车站附近做任何停留。出了站,他步行穿过两条街,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叫了辆黄包车。 「去八仙桥附近,小东门那边。」 车夫拉着他,汇入上海迷宫般的街巷。周志坤靠在椅背上,帽檐压低,看似闭目养神,实则透过缝隙观察着沿途每一个可能跟踪的点。 第037章 燃尽的通行证 三天。 李树琼盯着办公桌上的台历,那三个被他用红铅笔圈出的日子,像三道血痕,刺眼地横在十月末尾。 路显明给的三天期限,到了。 上海那边,李德彪再没来过电话。没有周志坤落网或者被击毙的消息,没有「老正兴」行动的结果,甚至连一句进展通报都没有。沉默,有时候比坏消息更让人不安。 李树琼知道,不能再等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下午四点,他换了身便装,独自驾车离开警备司令部。车子在北平秋日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停在地坛外墙一处荒僻的角落。这里靠近城墙根,战乱后一直没修缮,蒿草长得比人还高,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他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走进去,在第二座倾颓的祭坛后面,看到了那个身影。 路显明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指正在拨弄一堆枯叶。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迟了十七分钟。」 「路上有宪兵设卡,北平马上召开『庆功』大会。」李树琼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怎么选这儿?」 「够破,够静,没人来。」路显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比三天前更瘦了些,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狂躁似乎被某种更冷硬的东西压了下去,像淬过火的铁。「说吧,三天了。姓周的在哪儿?」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四周,确认只有风声穿过残垣的呜咽。 「上海。」他终于开口。 路显明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具体位置?」 「不知道。」李树琼如实说,「我只知道他已经到了上海,通过保密局上海站一个叫韩宇光的人搭上了线。但昨天,上海站行动队的人告诉我,周志坤约了韩宇光在外滩『老正兴』接头,他们布了控。」 「结果呢?」 「没有结果。」李树琼摇头,「我从中午等到现在,上海那边没再传来任何消息。要么是人没出现,行动取消;要么是出了岔子,他们不敢报。」 路显明冷笑一声:「上海站那帮废物。」 「也可能是周志坤太狡猾了。」李树琼顿了顿,看着路显明,「老路,你去上海,我不拦你。这是你的任务,也是你的心结。但我只求你一件事——到了上海,先想办法联系我。不要贸然行动。」 路显明转过头,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的比你多。」李树琼的声音很沉,「我知道上海站谁在负责这件事,知道他们的行动队长李德彪是个什么角色,知道他可能为了巴结上李家或者白家,而对周志坤下死手,也知道周志坤现在很可能已经惊了,正藏在上海的某个角落。这些信息,你孤身一人去摸,要花时间,还可能暴露。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记在这里。」 路显明沉默了。暮色渐浓,他脸上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过了半晌,他才问:「怎么联系?」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路显明:「上海原法租界,霞飞路『大公报』分销点旁边,有一个叫凡尔塞的咖啡厅。每周二丶五下午三点到四点,我会给这个咖啡厅打电话。到时候,我就说找一个张家口来的刘先生,就是安全的信号。你可以接,到时候多给前台女招待一块大洋就行了。」 路显明接过纸条,借着最后的天光扫了一眼,然后划燃火柴,将纸条点燃。火焰吞噬了那些字迹,化作一小团灰烬,飘散在风里。 「还有这个。」李树琼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北平警备司令部鲜红大印的特别通行证,填写的是「商贸稽查专员」的身份。「南下路上关卡多,有这个,能省很多麻烦。」 路显明的目光落在那张通行证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从李树琼手里轻轻拿过那张纸。 李树琼以为他接受了,心里刚松了口气。 却见路显明又划亮了一根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舔上纸张的一角,迅速蔓延开来。 「老路!」李树琼低呼一声,想伸手去夺,却被路显明侧身挡住。 「这东西,」路显明看着火焰在自己指间跳跃,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我带着它,万一出事,落在敌人手里,这上面的印鉴丶编号丶甚至填写笔迹,都能追到你身上。李树琼,你现在的位置比我重要。白清萍还需要你周旋,组织在北平的潜伏也需要你。你不能因为一张纸,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第038章 隔门隔心1 白清莲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在书房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睡衣的前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浑身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晚饭时,李树琼没有回来。她独自坐在那张宽阔的红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着刘妈精心准备的几样小菜——都是他平日口味,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氤氲的热气慢慢散尽,菜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光,像她心里逐渐冷掉的那点期盼。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结婚半年多,这张象徵「家」的餐桌,她一个人面对的次数,远多于两个人。起初她还会等,等到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刘妈小心翼翼地问:「太太,要不您先吃?」后来,她不等了。她学会了一个人安静地吃完,然后对刘妈说「先生若是回来,再给他下碗面」。 可心,是学不会安静的。 白天回娘家时,母亲悄悄拉住她,在西厢房的暖阁里,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低声问:「清莲啊,树琼他……对你还好吧?我这心里总不踏实。前儿听你三婶说,碰见树琼的车半夜从白家老宅那边开出来……还有你那个堂姐清萍,这回来得突然,外面传的话可不太好听……」 「妈,您别听外人瞎嚼舌根。」她当时打断母亲,嘴角努力向上弯,想挤出一个让母亲宽慰的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树琼工作忙,警备司令部的事情多,您是知道的。清萍姐刚回来,在昆明吃了那么多苦,心情不好,我多去看看她丶陪陪她是应该的。树琼……他也是关心则乱。」 话说得流畅,理由也充分。可她自己信吗? 她想起白清萍看她时那空洞麻木的眼神,那不是历经磨难后的沧桑,而是一种更深的丶近乎死寂的疏离。 想起家宴上,白清莉(杨娜)那带着职业性审视的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试图剥开堂姐那层「战乱遗孀」的伪装。 想起婆婆那天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树琼这孩子,性子冷,工作又忙。你们年纪轻,不着急。若是……若是他身体有什么不便,咱们家也不是那等古板的人,抱养一个孩子,也是一样的疼……」 每一幕,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玻璃,日积月累,深深扎在她心里。起初只是隐隐的刺痛,后来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而今晚,在听到书房里传出那些话语的瞬间,所有的玻璃碴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丶搅动,痛得她几乎窒息。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憋闷得厉害,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她起身,想下楼热杯牛奶,或许能助眠。 经过书房时,里面透出的灯光和低沉的说话声让她脚步一顿。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李树琼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宅夜里,依然清晰地丶一字一句地钻入她的耳朵,冰冷,黏腻,如同黑暗中毒蛇的吐信。 「……早跟你说过,这个周志坤很狡猾……不要紧,我们可以耐心地等……」 周志坤?这个名字她听过!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家宴那天,白清莉盘问时,似乎不经意地提过一句:「听说清萍妹妹回来,路上有个叫周……周什么坤的经理照应?」当时伯父白云瑞厉声喝止了她,但这个名字,白清莲记住了。后来她悄悄问过婆婆,婆婆只含糊地说,是以前白家里商号的一个老人,不太本分,走了。 「布好网,守好码头丶车站丶黑市换钱的地方……」 网?码头?车站?黑市?这些词让她浑身发冷。这绝不是在谈论一个简单的丶不辞而别的商号经理! 「家里的清静,最重要。」 家里的清静?哪个家?白家?还是这个只有她和李树琼两个人的丶冰冷得像个旅馆的「家」? 「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处理乾净……」 处理乾净? 白清莲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倒流。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穿她所有的侥幸。 「记得你这个恩情……」 恩情?谁对谁的恩情?李树琼对电话那头的人的恩情,还是……对方帮李树琼「处理乾净」后的恩情? 所有的碎片——白清萍突然的丶带着重重疑云的「归来」;李树琼对此事超乎寻常的「关心」和连日奔波;白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丶极力粉饰太平的态度;白清莉那充满职业性怀疑的试探;婆婆暗示「抱养」时那近乎怜悯的眼神…… 还有,李树琼书房里,那本她偶然发现的丶夹着白清萍旧字条的书。她后来心乱如麻,又偷偷去翻过,字条已经不见了,仿佛那只是她焦虑过度产生的幻觉。 第039章 隔门隔心2 书房虚掩的门外。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走廊里一片昏暗,与书房泄出的光亮形成鲜明对比。但在那明暗交界处,通往卧室方向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快得如同错觉,又像是夜风拂过帘角。 李树琼的手顿住了,水壶倾泻的水流停在半空。 不是风。这宅子门窗严实,夜里并无穿堂风。 那声音……像是有人匆忙退开时,睡衣或裙摆扫过墙壁或门框。 清莲? 他慢慢将水壶放回原处,杯中水已倒了七分满。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门外再无任何声息,只有死寂。但这死寂本身,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他心头发紧。 刚才的电话……她听到了多少? 「处理乾净」……「恩情」……这些词,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尤其是落在本就敏感多疑丶对婚姻充满不安的妻子耳中,会衍生出怎样可怕的联想? 李树琼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丝慌乱。 他习惯于应对敌人的诡计丶上级的任务丶复杂的情势,却从未准备好应对来自卧榻之侧的丶情感层面的崩解。 白清莲不是敌人,甚至不是需要策反或利用的对象。她是他的妻子,名义上的,却也是活生生住在这个屋檐下,会哭会笑,会等待会失望的人。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道无形的裂痕,这种冰冷的隔阂,白清莲日益加深的怀疑和恐惧,就像潜伏在身边的另一颗炸弹,不知何时就会被引爆,将他自己丶将白清萍丶甚至将组织的任务炸得粉身碎骨。 必须谈一谈。至少,要尝试安抚,要给她一些似是而非但能暂时稳住她的解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竟变得有些迫切。他放下水杯,几乎没有犹豫,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亮,她可能已经睡下,或者……正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树琼一步步走向那扇门。枣红色的木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厚重而沉默。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越靠近,那股想要解释丶想要打破僵局的冲动就越强烈。他几乎能想像出她此刻在门后的样子——或许蜷缩在床上无声流泪,或许惊恐地睁大眼睛盯着门口,或许正被那些可怕的猜测折磨得心神俱碎。 他停在了卧室门口,抬起手,指尖距离光洁的门板只有寸许。 只需轻轻敲下,或者转动门把手。 然后呢? 说什么? 说「清莲,你听我解释,刚才的电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周志坤只是个卷了白家钱的叛逃经理,我在帮岳父追查」? 说「我和清萍姐没什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每一个预备好的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白清莲不傻,她只是被保护得太好,过于单纯,并非没有观察和推理的能力。 这半年来冷遇,白清萍归来后的种种异常,今晚听到的那些话语……碎片已经太多,简单的谎言根本无法拼凑回原状。 更深层的恐惧攫住了他——万一,在情绪崩溃下,她问出那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李树琼,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同房?是因为我堂姐吗?」 李树琼抬起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李树琼站在门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咫尺天涯」的滋味。一扇薄薄的木门,隔开的不仅是两个人,更是两种无法交融的人生和立场。 他想起了接受这门婚事的那天。 组织上的同志语气严肃而带着歉意:「李默同志,白清萍同志现在的情况不可能再回北平配合你工作了。为了掩护你的身份,为了更深地打入敌人内部,组织经过慎重考虑,认为你按你父亲的安排与白家联姻是最佳方案。白清莲出身背景合适,社会关系简单,能够为你提供完美的身份掩护。这是任务的需要,也是革命的需要。」 那时,他刚经历与白清萍「生离」的剧痛,心如死灰。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那么娶谁,与谁共度余生,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具完成任务的躯壳,需要一个合适的背景罢了。他甚至有些麻木地想着,这样也好,彻底断了念想,专心潜伏。 他答应了。近乎自虐般地答应了。 可现在呢?白清萍还活着,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认。而白清莲,这个被他当成「任务道具」娶进门的女人,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丶会痛苦会怀疑的魂灵。组织把他,也把这两个女人,推进了一个怎样尴尬而危险的境地? 第040章 将门家宴 李树琼与白清莲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在沉默中又维持了两三天。 宅子里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两人依旧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不再照面。 早餐是错开的,李树琼往往天不亮就离家;晚餐,他要么不回来,要么回来时白清莲已经称病早早歇下。 偶尔在走廊或客厅遇见,也是匆匆一瞥,各自移开目光,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却了。刘妈和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动了什么。 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被一个来自铁狮子胡同李斌将军府第的电话打破。 电话是李树琼的母亲打来的,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默儿,你父亲下午的专列到北平。晚上家里设个便宴,你和清莲都过来。你父亲难得回来一趟,一家人总该聚聚。」 放下电话,李树琼在书房里静坐了片刻。父亲李斌此时回平,自然是为了即将召开的北平行辕会议,协调中央军与傅作义部在华北的防务——或者说,争权夺利。这场家宴,注定不会只是家人团聚那么简单。而带上白清莲,与其说是让她见公婆,不如说是完成一项必要的「展示」——展示婚姻和睦,家庭安稳,这是李斌这类注重门风脸面的老派军人所看重的。 他不得不亲自去敲了卧室的门。 门开了,白清莲站在门后,穿着一身素色旗袍,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神情的憔悴。她看到他,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努力平复,恢复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母亲来电话,」李树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父亲晚上到,让我们过去吃饭。」 白清莲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几点?」 「下午5点前到吧。」 「好。」 对话乾瘪得像晒透的豆荚,一碰就碎。没有多余的字眼,没有眼神交流。门重新关上,将两人隔开。 临近傍晚,李树琼的车驶入铁狮子胡同一座深宅大院。门楼高耸,石狮威严,卫兵持枪肃立。这里的气派与西四牌楼他们那个小家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权力与森严的等级。 白清莲下车时,脚步有些虚浮。她挽上李树琼伸出的手臂,动作僵硬。他的手肘微微绷着,她的手指也只是虚虚搭着,肌肤相触的地方,没有任何温度传递。他们就像一对被迫绑在一起的木偶,踩着一样的步点,走进那灯火通明却更让人心头发冷的前厅。 李斌将军还未下楼。李树琼的母亲迎上来,拉着白清莲的手,上下打量,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清莲好像清减了些,可是树琼工作太忙,没照顾好你?」 白清莲勉强笑了笑:「没有,母亲,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寒暄不过几句,李斌便在副官的陪同下从二楼书房下来。作为国军将军在这个时代普遍年龄不大,李斌比自己过继来的儿子树琼也不过大了17岁,今年才不到44岁而已,再加上长期的行军打仗,所以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熨帖的便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军人特有的硬朗气度扑面而来。目光扫过儿子和儿媳,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来了」,便算是打过招呼。 李树琼恭敬地叫了声「父亲」。白清莲也跟着低声唤了。 家宴?很快,白清莲就意识到自己天真了。 餐厅里那两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其中一张是留给男宾的,一张是留给女宾的。男宾那张主位自然留给了今天的主人李斌,两侧却已坐了好几位身着将官制服或长衫马褂的中年男子。 见李斌进来,纷纷起身,称呼各异,有叫「李公」的,有叫「斌兄」的,也有恭敬称「钧座」的。 在这一桌,李树琼也只坐在末座,干些随时倒个酒之类。而另一桌主要是女眷家属,婆婆居中,但里面就随意得多了,白清莲随着婆婆坐在了一起,而不必去给那些所谓的婶子们去布菜倒茶,毕竟这一桌的人耳朵都听着另一桌子在讲什么。 -- 宴席开始,菜肴精致,酒水名贵。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吃喝上。在座的无一例外,皆是中央军嫡系或与李斌关系密切的旁系将领丶幕僚。话题迅速聚焦到刚刚结束的张家口之战,以及明天即将召开的北平行辕会议。酒过三巡,气氛便有些不对了。 一位面庞红润丶嗓门洪亮的少将,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朝着主位的李斌敬了敬,随即转向众人,声音里满是不忿:「钧座,诸位同仁,这次张家口光复,固然可喜。但有些话,小弟不吐不快!咱们十一战区在东线,跟聂荣臻部主力硬碰硬,从怀来打到延庆,弟兄们流了多少血?牺牲了多少人?这才死死拖住了共军几十个团的主力,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脆响。「可结果呢?功劳簿上,倒像是别人独占了鳌头!傅宜生(傅作义字)的部队确实是拿下了张家口,可这难道不是建立在咱们东线兄弟浴血奋战的基石之上?没有咱们正面牵制住共军主力,他绥远的部队能那么轻易偷袭得手?这到底是联合作战,还是有人专门瞅准时机,下山摘桃子?」 第041章 同床无眠 书房里换了新沏的茶,袅袅热气在明亮的电灯下升腾。李斌将军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李树琼与白清莲则恭敬地坐在下首的沙发里。气氛与方才餐厅的喧嚷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正式丶也更疏离的安静。 李斌的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停留了片刻,先开了口,声音沉稳,带着惯常的威严:「清莲,你伯白云瑞先生,身体可还康健?你父母亲呢?」 白清莲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劳父亲挂念,伯父身体硬朗,我父母亲也安好,只是时常念叨父亲(此处指李斌)与婆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李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转向李树琼,话却是对着两人说的:「清萍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让白清莲的心微微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李树琼。李树琼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帘低垂,盯着脚下的波斯地毯花纹。 「她能从战乱中归来,是白家的福气,也是她自己的造化。」李斌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不过,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李丶白两家的婚约,既然已经落定在你和清莲身上,就有了结果。这个结果,关乎两家颜面,也关乎默儿的前程,不能再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像是在确认他们听懂了话里的分量。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加重了些,「要好好过日子。相敬如宾,恪守本分,不要让人看了笑话。至于清萍那边,」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去什么不重要的尘埃,「自有她伯父操心。你们,尤其是默儿,不必总往白家老宅跑。瓜田李下,要懂得避嫌,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闲话,徒增烦恼。」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他知晓白清萍归来的「麻烦」,又划清了界限,强调了既定事实不可更改,最后还给出了「避嫌」的明确指示。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重秩序,讲规矩,维护家族和个人的体面高于一切复杂的情感纠葛。 但这番话落在白清莲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搔痒,根本触不到真正的痛处。没有询问他们夫妻为何形同陌路,没有探究李树琼内心的真实想法,甚至没有对她这个明显处于尴尬和痛苦中的儿媳,流露出丝毫实质性的关切或安抚。他处理的仿佛不是一段濒临破裂的婚姻,而是一桩可能影响声誉和前程的「麻烦事」,需要的是压下去,盖起来,维持表面的光鲜。 说完这些,李斌似乎觉得「家务事」已经交代完毕。他站起身,对李树琼道:「默儿,你随我来客房,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又转向一直陪坐在侧丶沉默不语的妻子周氏:「夫人,你陪清莲说说话。」 白清莲的心彻底凉了下去。她看着公公带着丈夫离开书房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今天这趟「家宴」,公公与他们夫妻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之前在餐桌上与那些同僚将领争吵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多。她这个人,她的痛苦,她的婚姻,在李斌将军眼中,或许真的就只是需要「处理」一下的丶微不足道的附属问题。 -- 婆婆周氏起身,走到白清莲身边的沙发坐下,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温暖而乾燥,但白清莲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清莲啊,」周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怜惜,「这些日子,委屈你了。默哥儿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工作又忙……」 白清莲低着头,听着婆婆这些说了无数遍的丶毫无新意的开解之词,心中一片麻木。她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婆婆,自己偷听到丈夫可能在密谋「处理」什么人?怀疑丈夫心里只有堂姐?抱怨这桩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个冰冷的谎言? 她不能。她甚至不敢过多地表现出对李树琼「冷落」自己的不满。因为在外人看来,堂姐白清萍刚刚「历劫归来」,身为妹夫和堂妹,李树琼和她如果对白清萍表现得太疏远或不闻不问,反而会显得薄情寡义,惹人非议。 更何况,这么长时间,李树琼除了送回去一次旧物品外,连白清萍的人影都没见过,如果自己再不满意,如果表现出对丈夫「过于关心」堂姐的嫉妒和不满,那更会坐实一些难听的流言,显得她这个妻子不够大度,甚至破坏白家内部的「和睦」。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进退失据,连倾诉和抱怨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她只能将最后的丶微茫的希望,寄托在公公与李树琼此刻正在进行的谈话上。婆婆曾几次暗示,会让公公跟李树琼「好好谈谈」。或许,在父子之间,李树琼会吐露一些实情?或许,公公的威严能让他有所改变?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二楼那间用作临时书房的小客厅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却让白清莲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声音不高,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主要是公公在说,李树琼只是偶尔简短地应一两声。而从那些飘入耳中的零碎词汇——「派系」丶「平衡」丶「傅部」丶「谨慎」丶「立场」丶「李家的儿子」——来判断,他们谈论的,根本不是家长里短,不是夫妻感情,而是官场上的倾轧丶时局的把握丶权力的制衡,是如何在北平这片波谲云诡的泥潭中保全自身,更进一步。 第042章 无法脱身的星期四 李府那张宽阔华丽的婚床,对李树琼和白清莲而言,不啻于一场持续整夜的酷刑。 两人各自蜷缩在床榻的两端,中间隔着足以再躺下两人的冰冷空间,谁也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一些就会引爆空气中弥漫的丶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紧绷。 李树琼面朝外,背脊挺直僵硬。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白清莲极力压抑的丶偶尔漏出的细微抽气声,能感受到她身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颤抖。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在考验着他的意志力。他并非铁石心肠,身旁躺着的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年轻丶温婉,此刻正承受着无端的痛苦和恐惧。一丝近乎本能的愧疚和怜惜,偶尔会像毒蛇般啃噬他的理智边缘,让他几乎想要转身,哪怕只是说一句苍白的「睡吧」。 但他不能。任何一点越界的安抚或解释,都可能打开无法控制的闸门,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彻底崩溃。 他只能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集中在脑海中纷繁复杂的任务线——上海丶周志坤丶路显明丶白清萍丶警备司令部的暗流……用这些冰冷沉重的现实,来压制身体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躁动。他担心自己稍一松懈,紧绷的弦就会断裂,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白清莲的感受则更为复杂和煎熬。身体的僵硬和酸痛尚在其次,精神上的折磨才是致命的—— 公公那番「好好过日子」丶「避嫌」的训诫,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将她最后一点求助的希望也堵死了。 婆婆看似温和,实则将儿子的「体面」和家族的「名声」置于一切之上,甚至不惜暗示那种令人难堪的可能性。 而躺在她身边丶呼吸可闻的丈夫,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悲哀地想,或许这就是公公婆婆「解决问题」的方式——强迫他们同处一室,对外便可宣称「夫妻和睦」。至于这扇门关上后,是相敬如宾还是相顾无言,是恩爱缠绵还是同床异梦,谁在乎呢?只要表面的光鲜维持住了,李家的面子保住了,她这个儿媳妇内心的崩塌,无足轻重。 这一夜,两人都在清醒的折磨中捱到天色泛白。当窗外传来仆役轻微的洒扫声时,几乎不约而同地,他们都暗自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离开这张令人窒息的床了。 起床,梳洗,用早餐。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 李斌将军一早便去了行辕公署,周氏也未多留他们,只嘱咐了几句「常回来」,便让司机送白清莲离开了铁狮子胡同。 车子驶离李府那威严的大门,白清莲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仿佛逃离了一座精致而压抑的牢笼。再在那个房间里多待一晚,她恐怕真的都要疯了。 至于李树琼则没有直接回西四牌楼的宅子,便匆匆从李府赶往了警备司令部。 今天是星期四,是与路显明约定的联系日子。他必须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给霞飞路边那个叫凡尔塞的咖啡厅待侯在那里的路显明打一下电话。 他当然不能在警备司令部打这个电话,那里每一通外线都可能被记录甚至监听。白家大宅虽然方便,但昨日父亲刚说过「避嫌」,他也不能再去。 想来想去,只能去市内的电信局,那里线路多,人员杂,相对不易追查。虽然街上也有不少电话亭,但这个时代的公共电话亭大多只能用于市内通话,无法接通上海的长途。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吃过午餐,李树琼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处理手头的文件,访客便接踵而至。 第一个来的是于岩。这位参谋处长脸上带着惯有的圆滑笑容,但眼底却藏着几分焦灼和探询。他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树琼兄,听说了吗?今天上午,行辕公署那边,可是闹翻天了!」 李树琼心里惦记着下午的电话,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于兄听到什么风声了?」 「岂止是风声!」于岩凑近了些,「授勋会议上,为着张家口战功的分配和接下来平津防务的部署,咱们这边的人跟傅宜生手下那几位,差点没当场拍桌子打起来!话是越说越难听,连『保存实力』丶『见死不救』的老帐都翻出来了。傅部的人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说咱们『指挥无能』丶『贻误战机』……好家夥,那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 第043章 白清莲被抓? 墙上的挂锺刚敲过七点,李树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最后一份待批的文件,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这一天下来,比应付十个周志坤还累。脑子里还在盘算,父亲李斌的专列下午两点就该离平了,老爷子回了前线,至少北平这边因行辕会议引发的紧张气氛,暂时不会直接烧到自己身上。 他刚把钢笔插回笔筒,办公室的门就被「砰」一声推开了,不是敲,是直接推开的。司令部机要室的王参谋一脸急色,手里攥着一纸命令,气喘吁吁:「李……李处长!紧急命令!刚下来的!」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慢点说,什么命令?」 「全体加班!」王参谋把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纸拍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司令部所有人员,即刻起取消一切外出,全员在岗待命!期限……初步定一个星期,吃住都在司令部,谁也不许离开!」 「什么?」李树琼一把抓过命令,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措辞严厉的字句,心脏猛地一沉。这种全封闭式的紧急状态,在非战时的北平极为罕见。他抬头,眼神锐利地盯着王参谋:「原因?上面说了吗?」 王参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李处长,我也是刚听司令的副官透的口风……说是,今天行辕会议那边闹得太不像话,李宗仁长官气得直接给南京挂了急电,摆挑子不干了,要辞去北平行辕主任的职务!」 李树琼倒吸一口凉气。李宗仁撂挑子?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王参谋继续道:「南京那边估计也炸锅了。委员长……已经定了,明天亲自坐『美龄号』专机飞北平!一来是安抚李长官,二来,恐怕也是要亲自整顿这华北的乱局。咱们警备司令部,首当其冲,必须确保委员长驻跸期间,北平万无一失,所以……」他指了指那张命令,「就这样了。」 李树琼放下命令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蒋委员长亲临!这消息比父亲离开更让他心头一紧。虽然父亲李斌已经在下午二点就离开北平了,但蒋委员长要来,他就算已经到了前线,也得再次返回北平。 老爷子......虽然李斌中将也不过才44岁,但其位高权重,在外面不方便直接称呼姓名,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李树琼在外人面前已经习惯称其为老爷子了。 老爷子李斌是黄埔一期,天子门生,按理说该是亲近的。但老头子那脾气……又臭又硬,当年就因为战术问题和老校长顶过牛,虽然没受重罚,可也没落下什么好。 李树琼太了解自己这位「叔叔」兼养父了。 蒋委员长驾到,为了安抚李宗仁,肯定要拿几个不长眼的「学生」开刀,敲山震虎。自家老爷子那倔驴性子,挨骂是跑不了了。 虽然黄埔系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校长骂谁越狠,往往越是看重,事后升官发财的机会越大。 可老爷子不一样,他挨了骂,当面不敢吱声,回头那股邪火没处撒,要么找手下将领的茬,要么……就可能发泄到自己这个儿子头上。李树琼只能默默祈祷,父亲见过委员长后,最好直接被命令立刻返回前线,别在北平多停留。 回家的打算彻底泡汤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迅速集合丶气氛肃杀的警卫部队,眉头紧锁。一个星期,那就是七天……这七天,今天是星期四,下一次联系的时候是星期二丶下一个星期四.....不仅自己被圈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与路显明的联系彻底中断了。上海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周志坤有没有落网?路显明是否安全?所有的未知,都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巨石。 被圈禁在司令部大楼里的时间格外漫长。李树琼处理完积压的事务,又参与了几次紧急安保会议,等到能稍微喘口气时,已经是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的中午了。 食堂刚开饭,他没什么胃口,正想着随便对付两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处,进来的又是经常串门的参谋处长于岩。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闪烁和……歉意? 更让李树琼意外的是,于岩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警备司令部直属行动队的队长,方刚,少校军衔。 方刚这人李树琼不算熟,只知道是负责城内突发治安事件和秘密抓捕的,作风狠辣,是司令的亲信。 此刻,这位方队长却没了平日的冷硬,微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军帽,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于处长?方队长?稀客啊。」李树琼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心里有些诧异。行动队和情报处业务上有交叉,但平时往来不多,更别说让于岩陪着上门了。 第044章 愤怒的李树琼 听筒里「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怎么还没人接?母亲通常这个时间会在家…… 终于,在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李公馆。」是女仆刘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谨慎。 「刘妈,是我,树琼。」李树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太太在吗?还有……少夫人回家了没有?」他下意识用了「回家」这个词,仿佛那个他们只住了一晚的李府,才是白清莲此刻应该的归属。 电话那头,刘妈似乎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少爷……太太不在家。她带着少夫人……去医院了。」 「去医院?!」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刚才方刚信誓旦旦「绝对没事」的保证瞬间变得滑稽而可恨,「怎么回事?少夫人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刘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后怕:「少夫人……脚崴了,肿得老高,走路都费劲。额头这儿也磕破了,流了血,手臂上还有好几道擦伤,看着怪吓人的……太太一见就急了,赶紧叫了车送协和医院去了。」 脚崴了?头磕破了?手臂擦伤? 李树琼的脑子「嗡」地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方刚那王八蛋说什么来着?「绝对没有让尊夫人受委屈」丶「可以拿脑袋担保」! 那现在这些伤是哪儿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汽油,轰然在他胸腔里炸开,混合着这些天积压的疲惫丶焦虑丶对白清莲境遇的复杂情绪,以及对行动队这帮人欺软怕硬丶行事龌龊的极度厌恶。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细问刘妈,白清莲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是在羁押点被推搡的?是逃跑时摔的?还是送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需要问了。方刚的谎言,就是最好的答案。 「砰!」一声闷响,李树琼重重地将听筒砸回了电话机上,那力道震得整个底座都跳了一下。 他豁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军装外套的扣子还没扣,帽子也扔在桌角,他看都没看,径直冲向了办公室门口,一把拉开门。 李树琼冲出办公室时,于岩正拍着方刚的肩膀,似乎在安抚他,低声说着「李处长通情达理,既然说开了就没事了,不过你也得表示一下心意」之类的话。方刚脸上惊魂未定,但好歹松了口气,正点头哈腰地对于岩表示感谢。 这幅「哥俩好」的场景,落在此时双眼几乎要喷火的李树琼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方!刚!」一声怒喝,如同炸雷般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于岩和方刚同时吓了一跳,愕然回头。只见李树琼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种克制冷静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李树琼已经几步冲到了近前。他根本不给方刚任何辩解或躲闪的机会,右拳紧握,带着这几天所有憋闷的恶气,照着方刚那张还算周正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砸在方刚的颧骨上。 「呃啊!」方刚猝不及防,只觉得半边脸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被打得身子一歪,踉跄着向旁边倒去。 李树琼动作丝毫不停,趁他重心不稳,紧跟着抬腿,穿着硬底军靴的脚狠狠踹在方刚的腰腹间! 「噗通!」方刚闷哼一声,直接被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军帽也滚出去老远。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于岩都看傻了,直到方刚倒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想要拉住状若疯虎的李树琼:「李处长!李处长!息怒!有话好说!这是干什么!」 「滚开!」李树琼胳膊一甩,差点把于岩带个趔趄。他指着地上蜷缩着丶一时爬不起来的方刚,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姓方的!你他妈抓人,老子不怪你!非常时期,眼瞎手欠,算你尽职尽责!」他胸膛剧烈起伏,「可你他妈睁眼说瞎话,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我夫人明明伤了脚,磕破了头,现在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你丫的刚才在老子办公室里说什么?『绝对没事』?『拿脑袋担保』?你他妈担保的是你那个猪脑子吗?!」 他越说越气,额头的血管都在跳:「行动队很威风是吧?欺负平头老百姓不过瘾,现在欺负到我们李家丶白家头上来了?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于岩这时也急了,他可是拍胸脯保证带方刚来道歉丶事情就算了的中间人。李树琼这番话,连他也给卷了进去。他转头瞪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方刚,又惊又怒,也顾不得同僚情面了,上去就补了一脚,踢在方刚的小腿上,骂道: 第045章 病房里的三堂会审 李树琼带着一身未消的怒气,走向位于大楼三层独占左侧半层的司令办公室区域,准备请假。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已经识趣地散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低声议论,见他走来,纷纷投以或同情丶或支持丶或探究的目光。 司令办公室外,副官马北伐正站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迎上两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严肃。「李处长,司令在里面。外面的事……司令都知道了。」 李树琼脚步微顿,看向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欧阳司令没有出来制止,甚至没有派人过问,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在行动队一个没什么深厚背景的队长,和背后站着李斌将军乃至整个北平白家的李树琼之间,选择支持哪一边,对于这位需要平衡各方势力丶同时也看重与中央军嫡系将领关系的警备司令来说,并不难选。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默许李树琼发作,甚至某种程度上就是默许了对行动队某些行径的不满,也是一种向李家示好的姿态。 「我要请假,去医院。」李树琼对马副官说道,语气依旧冷硬。 马北伐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司令刚才也交代了。」他侧身让开,压低声音,「司令说,如果不是今天委员长驾临,千头万绪实在离不开身,他一定会亲自去医院探望慰问。现在,就让我代表司令部,跟您一起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表明咱们司令部的态度。」 李树琼看了马北伐一眼,点了点头:「有劳马副官。」 两人不再多言,匆匆下楼。 走出警备司令部大楼,扑面而来的便是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息。街道上巡逻的军警明显增多,重要路口设了岗哨,便衣暗探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委员长下午即将抵平,此刻的北平城,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坐在车里,一路无话。马北伐似乎想调节一下气氛,看着窗外闪过的紧张布防景象,感慨道:「委员长一来,这阵仗……真是草木皆兵啊。」 他顿了顿,又将话题转回医院,「李处长,您也别太着急上火。尊夫人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大碍。不过话说回来,」 他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愤慨,「不管弟媳妇这伤是怎么来的,哪怕……哪怕真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了碰了,那根子也得算在行动队头上!好端端的一个人,被他们无缘无故抓去关了一夜,又惊又吓,又饿又困,精神恍惚之下,出点意外太正常了!这责任,他们推不掉!」 李树琼沉默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马副官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也代表了此刻绝大多数知情者的看法——没人真的相信行动队敢对李夫人动手(至少明面上不敢),但同样,也没人相信李家会去讹诈方刚那样一个小角色。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白清莲在经历了恐慌的一夜后,身心俱疲,回到家或去医院的途中,精神不济,自己摔伤了。 但这「意外」的起因,百分之百要归咎于行动队的非法拘禁和惊吓。这个逻辑链条简单清晰,符合常理,也足以让行动队和方刚吃不了兜着走。 李树琼心中的怒火,在马副官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下,稍微降温,却转化成了更深的疑虑和一丝莫名的不安。白清莲……她到底是怎么伤的?真的只是意外吗? -- 协和医院,即使在战乱年代,也保持着相对超然的地位和优越的条件。李树琼和马北伐稍一打听,便找到了住院部的高级病房区。 当护士告知白清莲确实已经入住,并且安排的是最好的单人病房时,马北伐脸上的怒色更显,一边跟着李树琼快步走向病房,一边低声骂道:「看看!人都需要住院观察了!这还能叫『没事』?方刚那小子,还有他手下那帮混蛋,这回非得扒层皮不可!」 来到病房外,厚重的木门并未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传出女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指责,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颇为清晰。 是一个有些年纪丶但中气十足的女声,语气犀利:「……清莉,不是我这个做大伯母的说你!你也算是见过世面丶有公职在身的人,做事怎么这么没轻没重?清莲性子软和,你是她堂姐,约她出去散心,这本来是好事。可你怎么能半道把她一个人扔在西单那种地方?现在是什么年月?北平城里龙蛇混杂,晚上多不太平!更何况昨天那种特殊情况,满街都是兵和便衣!」 李树琼脚步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是白清莲的大伯母,白云瑞的妻子周氏。她口中的「清莉」,自然就是白清莉,化名杨娜的那个保密局情报处副处长。 第046章 白清莉的诘问 马副官一番代表司令部的官方慰问和表态之后,病房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但该问的还是要问,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为难,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树琼的母亲周氏,斟酌着措辞: 「老夫人,各位夫人,欧阳司令非常关心李夫人的伤势。不知……李夫人这伤,具体是怎么个情况?除了行动队拘押带来的惊吓,是否还有其他……呃,意外?」 他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想确认伤是不是在拘押期间直接造成的,还是像他猜测的,是之后因惊吓疲惫导致的二次意外。 这个问题,让刚刚因马副官表态而稍缓的气氛,又微妙地绷紧了一瞬。 就在周氏和其他两位夫人沉吟着,似乎考虑如何回答更妥当时,一个声音抢在了前面。 是白清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她似乎从刚才那场无声的「审讯」中缓过了一口气,或者说,那种被长辈压制丶被目光凌迟的窘迫,转化成了一股尖锐的丶带着职业本能的反击欲。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抬起,虽然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带着审视和冷意的锐利。她没有看马副官,而是将目光转向李树琼,语气却明显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代表警备司令部的马北伐听的: 「马副官,您这话问的……是不是觉得,只要行动队那帮人没给我妹妹上老虎凳丶灌辣椒水,没在你们那黑牢里当场把人打伤打残,这责任就跟你们警备司令部无关了?」 这话带着刺,毫不客气。 马北伐脸色一僵,忙想解释:「白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清莉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语速加快,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控诉:「我妹妹是什么人?白家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李家明媒正娶的儿媳!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听过半句!结果呢?被你们的人像抓贼一样,不问青红皂白抓走,关在那种又脏又乱丶不知道关过多少三教九流的地方,整整一个晚上!」 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一晚上!没给一口水!没给一口吃的!跟一群来历不明的女学生挤在一起,担惊受怕!你们知道那种地方晚上什么样吗?阴冷,潮湿,还有老鼠!我妹妹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她眼圈又红了,这次似乎不全是演戏,带着真切的愤怒和后怕:「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被提出来,连吓带唬地盘问一通,然后像扔包袱一样给塞上车送回去了。她一个弱女子,经历这么一遭,魂都吓掉了一半!回到家门口,精神一松,那口气就泄了,当场就晕倒在院子里!这才磕破了头,扭伤了脚!」 她死死盯着马北伐,一字一顿:「这伤,是在自己家里摔的。按你们的逻辑,是不是只能算她自己倒霉,跟你们警备司令部,跟行动队,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 白清莉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情绪饱满,细节生动。有些是她合理推测甚至略微渲染的,比如「没水没食」丶「有老鼠」,但听起来极其真实。 最关键的是,她没有编造行动队直接殴打虐待的谎言——那太容易被查证和反驳——而是紧紧抓住「非法拘禁丶环境恶劣丶精神恐吓」导致当事人身心崩溃丶继发意外的逻辑链条。 这是交涉的高明手段:基于事实,但将事实导向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 作为一个保密局情报处的副处长,她太熟悉这套把戏了。如何最大化对方的责任,同时又让自己站在「陈述事实」的道德高地。 马北伐听完,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白清莉这番指控,比直接说行动队打了人更麻烦。打人,是具体行为,可以查证丶处理个别责任人。 但这种「精神折磨导致意外」的说法,模糊了直接因果关系,却把整个行动队乃至警备司令部管理不善丶作风粗暴的责任扣得严严实实。 他几乎可以确信,白清莲的伤,八成就是这么来的。这反而让警备司令部处理起来更加棘手。 严办行动队?在委员长即将莅临丶需要稳定和表现的时候,大肆处理下属单位,容易打击士气,显得司令部管理混乱。 不办?不给李家白家一个满意的交代?看看眼前这阵势吧!李树琼的怒意未消,白家三位夫人面色不善,现在又加上一个言辞犀利丶同样有官方身份(保密局)的白清莉! 更可怕的是,李斌中将很可能今晚就要面见委员长。以昨天行辕会议闹成那样的情况,李中将挨训甚至挨耳光的可能性极大。 第047章 病房外的男人 白清莲那一声惊恐的梦呓和随后短暂的混乱,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病房内刚刚建立起来的丶脆弱的平衡与「体面」的谈判氛围。 马北伐副官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多余又扎眼的摆设。 眼前是李府白府女眷们围着病人低声安抚丶垂泪担忧的场景,空气中弥漫着家族伤痛与女性特有的压抑情感,这让他一个奉命前来公干的外姓军官浑身不自在。 只是任务还没完成,欧阳司令等着回话,可这情形,他哪敢再提什么「处理意见」或「内部解决」的细节?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的目光几次瞟向一直沉默站在床尾阴影里的李树琼。 按常理,这种时候,做丈夫的应该守在妻子床边,握紧她的手,给予安慰和支撑,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也是最能平息女方家族怨气的姿态。 可李树琼呢?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沉凝,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白清莲苍白的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过去,聚焦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马北伐阅人无数,他能看出,李树琼眼中的情绪很复杂,有关切,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与逃避。 那不是一个深爱妻子丶心疼挚爱的男人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或许还有因为这场无妄之灾牵连到李家白家而生的烦躁,甚至是一丝被卷入麻烦的不耐。 马北伐心里暗暗摇头,却也多少能理解:李树琼这样的男人,心里装着的恐怕是更大的棋局,是派系倾轧,是父亲的前程,是他自己在警备司令部乃至整个华北未来的位置。一个受惊吓受伤的妻子,于公于私都是麻烦,是需要「处理」的「问题」之一。 不能再等了。马北伐轻轻咳嗽一声,挪动脚步,靠近李树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歉意和不容拒绝的意味低声道:「李处长,借一步说话?有些情况……还需跟您核实一下。」 他特意用了「核实情况」这样公事公办的说法,给李树琼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环境的丶无可指摘的理由。 李树琼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母亲和伯母安抚住丶重新陷入药物作用下昏沉睡去的白清莲,又瞥见几位长辈投来的丶含义复杂的目光——母亲的担忧中带着一丝不赞同,伯母的审视,岳母的泪眼,甚至白清莉那快速扫过他丶带着某种了然和隐隐讥诮的眼神。 留下?握紧她的手?扮演一个情深意重的丈夫?他做不到。不仅是情感上的隔阂,更因为那触碰,那靠近,都会让他想起那个同床无眠的夜晚,想起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丶绝不能暴露的秘密。此刻的靠近,只会是更深的虚伪和折磨。 「好。」李树琼几乎没有犹豫,低声应道,然后转向几位长辈,语气尽量平稳,「母亲,伯母,岳母,我和马副官出去一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也和主治医生谈谈。」 在周母微微蹙起的眉头丶白家大伯母若有所思的注视丶岳母茫然含泪的点头,以及白清莉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嘴角一撇中,李树琼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跟着马北伐离开了病房。 他没有去医生办公室,也没有真的和马副官深入「核实」什么。两人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了几句,马北伐主要传达了欧阳司令希望「冷处理」丶「内部严惩」但「不扩大」的底线,以及需要一份详细的医疗诊断报告以备交代。李树琼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不时飘向病房方向。 大约一小时后,李树琼独自一人回到了病房。马北伐已经带着暂时的「共识」和医生的诊断书离开了医院。 病房里安静了许多。白清莲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却沉重,显然是注射了安定类药物后陷入了深度睡眠,暂时逃离了惊恐的梦魇。 三位夫人和白清莉都还守在房里,只是各自找了椅子坐下,脸上带着疲惫和未散的忧色。 见李树琼回来,几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李树琼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马副官奉欧阳司令的命令,需要详细了解清莲的具体伤情和诊断结果,以便……以便司令部对相关责任人做出恰当处理。我刚去跟主治医生详细谈过了。」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首先开口的是周母。她的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锐利和失望。她看着儿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树琼,清莲是你妻子。她遭了这么大的罪,受了伤,躺在病床上,最需要的就是你守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只是坐着,也是个依靠。可你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痛心,「马副官固然是代表公事,可什么事比安抚自己的妻子更重要?你刚才……就那么跟着出去了,把清莲一个人丢在这里,她要是醒来看不到你,心里该多凉?」 第048章 警备司令部里的流言 时间在协和医院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压抑情绪的豪华病房里,过得格外慢。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树琼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感觉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白清莲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偶尔会不安地蹙眉或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让围在床边的三位夫人心头一紧,低声安抚。 李树琼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沉入墨蓝的夜色,北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映照着这座动荡不安的古都。 他能想像此刻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紧张和忙碌,委员长的专机下午三点就应该已经降落,行辕或某个戒备森严的官邸里,正在进行着决定华北命运的高层会议。而他,却被困在这里,扮演着一个蹩脚的丶心不在焉的丈夫角色。 母亲周氏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无声的责备和探究; 白家大伯母的眼神则更复杂,像是在评估一件家族资产的受损程度以及后续的维护成本; 岳母的眼泪似乎就没干过,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一种近乎乞求的哀伤; 至于白清莉,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窗边,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那眼神让李树琼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和伪装,在她这个职业特务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种被审视丶被期待丶又被暗自评判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但他不能。他必须留在这里,熬过这段时间,直到找到一个合理且不容反驳的离开藉口。 墙上的挂锺指针,终于慢吞吞地爬到了晚上八点。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进来的是杨汉庭。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装,脸上带着惯有的丶看起来诚恳又略带圆滑的笑容,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一进门,目光迅速扫过病房内的情景,在白清莉身上停留了一瞬,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夫妻才懂的眼神,然后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先向三位长辈躬身问好:「李老夫人,大伯母,四叔母(他跟着白清莉称呼白清莲母亲),抱歉抱歉,来晚了!今天这日子口,实在是脱不开身,能让清莉先过来,已经是费了老鼻子劲了!」 他这话是对着李树琼的母亲和白家大伯母亲两个周氏说的,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也暗示了自己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打完招呼,他立刻转向李树琼,脸上露出夸张的敬佩和赞叹表情,一巴掌拍在李树琼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哎哟我的好妹夫!了不得!真了不得!你现在可是咱们北平警备司令部头一号的新闻人物了!」 李树琼被他拍得一愣,不明所以:「杨兄,这话从何说起?」 杨汉庭瞪大眼睛,绘声绘色地说道:「你还不知道?现在整个警备司令部都传遍了!说咱们李大处长,一听说夫人被行动队那帮不长眼的给抓了,当时就炸了!从情报处办公室冲出去,揪住那个行动队长方刚,从走廊这头一直打到那头,拳头跟雨点似的!要不是最后于处长和几个人死命拉着,又惊动了欧阳司令亲自出来,那方刚啊,啧啧,恐怕就得直接送太平间了!」 他唾沫横飞,比划着名手势:「现在司令部里都这么说——『李树琼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媳妇儿敢在警备司令眼皮子底下暴打行动队长』!牛!真牛!这胆魄,这血性,是个爷们儿!」 李树琼听得目瞪口呆。自己当时是气急了动了手,但哪有他说的这么夸张?还「从走廊这头打到那头」?还「司令亲自出来拉架」?这添油加醋的功力,也忒离谱了点! 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杨汉庭为了讨好自己和现场其他几位女眷丶故意编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还是警备司令部那帮闲得蛋疼的家伙,真就传成了这个鬼样子。 然而,这番话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 只见刚才还对李树琼颇有微词丶觉得他不够体贴的三位老太太,脸色瞬间就变了。 白家大伯母周氏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看向李树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和「原来如此」的了然。原来这孩子不是不关心,是气得狠了,直接在单位就发作了出来!这才对嘛,李家的男人,就该有这个血性和担当! 母亲周氏眼中的责备也消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和后怕的复杂情绪。她轻轻拍着胸口:「这孩子!怎么这么莽撞!当着欧阳司令的面动手?这……这影响多不好!」话是责怪,语气里却隐隐透着一丝为儿子「雄起」而生的丶不太好意思承认的骄傲。 第049章 病房独处 协和医院旁边的东来顺,平日里这个点儿正是人声鼎沸丶热气腾腾的时候,可今天却冷清得有点反常。 委员长驾临北平,戒严令虽然没正式下达到每个街角,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让不少平头百姓都选择早早回家,关紧门窗。偌大的店里,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显得空荡荡的。 李树琼丶杨汉庭丶白清莉三人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李树琼身上那身警备司令部的军装,在这种场合就显得格外扎眼,引得店里跑堂的和那几桌客人都不时偷偷瞥来探究的目光。 「三位长官,吃点啥?」跑堂的小夥计陪着小心,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google搜索twkan 「老样子,上好的羊肉,麻酱烧饼,白菜豆腐。」杨汉庭熟练地点了菜,又补了一句,「今天不喝酒。」 三个人都没什么胃口,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铜锅里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清汤滚沸,薄如纸片的羊肉涮进去一烫就熟,蘸上浓香的麻酱,本该是难得的享受。可李树琼只觉得味同嚼蜡。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病房里白清莲苍白惊惶的脸,一会儿是杨汉庭口中那离奇的「冲冠一怒」流言,一会儿又飘到杳无音信的上海,想到路显明和周志坤那场不知结果的生死追逐。 杨汉庭倒是吃得还算平稳,偶尔给白清莉夹一筷子肉,但眼神里也藏着心事。白清莉更是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半天才吃一口,眉头始终微微蹙着,显然还在为昨天的事懊恼和后怕。 这顿饭吃得快,也结束得草草。结帐出门,秋夜的凉风一吹,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紧了紧衣服。没多说话,默契地转身,再次走回协和医院那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 -- 按照他们在饭桌上简单商量的结果,回到病房后,由李树琼和白清莉留下守夜,把三位熬了一下午丶心神俱疲的老夫人劝回去休息。 劝说的过程没费太多口舌。周母看着儿子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她以为是动手打人和担忧造成的),又看看确实需要人轮换,终于点头同意。白家大伯母也松了口气,她年纪大了,确实有些撑不住。白清莲的母亲虽然不舍,但在李树琼保证会好好照顾丶一有情况立刻打电话回家后,也一步三回头地被劝走了。 杨汉庭负责开车送三位老太太回各自己的家。病房里,暂时只剩下了李树琼,和床上依旧沉睡的白清莲。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器械轻微的运行声,和白清莲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李树琼站在床尾,看着白清莲在药物作用下沉静的睡颜,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丶单独地丶长时间地注视着她。 她额头上的纱布边缘,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青紫。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有细小的擦伤红痕。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惊悸和忧愁。 李树琼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自在,甚至比前天晚上在李府那张大床上同床异梦时更甚。那时候至少还有黑暗可以掩盖,还有距离可以保持。而现在,明亮的灯光下,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是她名义上丶法律上的丈夫,却是一个连触碰她指尖都会感到僵硬和抗拒的陌生人。 他不敢坐得太近,只拖过刚才母亲坐过的椅子,放在离病床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避免长时间落在白清莲身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寂静几乎有了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幸好,这种令人窒息的独处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白清莉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比吃饭时舒缓了一些,看到李树琼正襟危坐丶目光游离的样子,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她放轻脚步走进来,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妹夫,你要是累了,就在那边沙发上眯一会儿。我那儿……汉庭帮我请好假了,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她话语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感激,毕竟眼前这位「妹夫」是为了自己妹妹出头才惹上事端(虽然流言夸张),而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祸首」。 李树琼闻言,收回飘忽的视线,转向白清莉,顺势接话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明天还得照常去站里吗?」 他语气里带着关切,但内心深处,其实更希望能从白清莉这个保密局情报副处长口中,探听一点关于上海丶关于周志坤丶甚至关于李德彪那个行动队长的风吹草动。毕竟,保密局的消息网,有时候比警备司令部更灵通,也更……阴暗。 然而,白清莉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汉庭帮我请假了。清莲现在这个样子……恐怕站里上上下下也都知道是我这个姐姐不靠谱,把妹妹扔外面惹出这么大的事了。明天……去了也是被人指指点点,不如等事情平息些再说。」 第050章 隔壁的杜长官 病房里那令人几乎要窒息的微妙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推着医疗车的声音,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及时打破了这份让人无所适从的寂静。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丶戴着金丝眼镜丶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他走到床边,先是温和地对又闭上眼睛的白清莲打了声招呼,然后仔细查看了她的脸色,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观察了一下瞳孔。 「嗯,醒了就好。主要是惊吓过度,加上体力透支,还有点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对跟进来的护士吩咐,「给她挂上葡萄糖和一点维生素,补充能量和电解质,促进恢复。」 护士手脚麻利地准备着输液器具。白清莲似乎不太情愿,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在白清莉轻声安抚和李树琼沉默的注视下,还是顺从地伸出了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趁着护士操作的空档,白清莉凑近李树琼,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走廊的方向:「妹夫,我刚才出去叫医生的时候,看见隔壁病房门口站着几个军官,穿的是东北那边的军服制式,派头不小。我瞅着,领头那个……肩章上的星隔着玻璃没看清,但看那气度和周围人的态度,至少是个少将,甚至……中将也说不定。」 李树琼顺着她的目光瞟了一眼门外,走廊里现在空荡荡的,刚才的人可能已经进病房了。 他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心里并没太当回事。协和医院的高级病房区,住进几个将军级别的军官并不稀奇。 自己父亲就是中将,可没有父亲的吩咐或者特殊引见,他一个小辈丶一个北平本地的中校处长,也不敢贸然去隔壁攀谈认人。况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家里的麻烦事,对隔壁住着哪位「大人物」兴趣缺缺。 -- 护士给白清莲挂上点滴,调好了滴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和医生一起离开了。 白清莉看妹妹情况稳定了些,便起身去拿热水壶,又从带来的网兜里翻出一盒印着英文的铁罐。「这是美式的奶粉,营养好,我冲一点,待会儿清莲要是精神好点,能喝几口,总比一直饿着强。」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奶粉罐子,舀了几勺到杯子里。 李树琼站在一旁,有些插不上手,正想去帮白清莉拿热水壶,刚把壶端起来—— 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曹嫂子,我要不是从委员长身边的陈主任那里知道光亭兄在这里做手术,我恐怕又要错过了......」 这声音! 李树琼浑身一震,手里的热水壶差点没拿稳,热水晃出来烫到了手背,他也顾不上,立刻将壶往旁边桌上一放,转身就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只见一个身材挺拔丶穿着笔挺戎装丶肩章上两颗将星熠熠生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隔壁病房门口,身边跟着一个同样戎装的年轻副官。正是他的父亲,李斌中将! 李斌显然也是刚到,正准备走进隔壁病房的门,听到旁边房门猛地打开,转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李树琼,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默儿?你怎么在这儿?」 看父亲这反应,李树琼立刻明白了——母亲肯定还没把白清莲受伤住院的事情告诉父亲。或者说,父亲昨天被委员长紧急召回北平后,可能一直忙于会议和汇报,根本没时间回家,自然也无从知晓。 「父亲,我……」李树琼刚想开口解释。 李斌却摆了摆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和不容置疑:「你在这里正好。这个病房里住的是你杜伯伯,我刚知道,他在这边做了个手术。你跟我进来一趟,见个礼。」 李树琼出来的时候,隔壁病房的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素雅旗袍丶气质端庄但眉宇间带着忧色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看到李斌,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李将军,您来了,快请进。」 李斌立刻换上客套的笑容,侧身一步,将李树琼拉到身前半步,向那女子介绍道:「曹嫂子,这是我儿子,李树琼。在北平警备司令部任职。」他介绍得简单,语气里带着一丝为人父的寻常骄傲,但随即,他眼中又闪过一丝疑惑,显然还在想儿子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那位杜夫人闻言,目光落在李树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原来是李公子。今天一直听隔壁有动静,还想着是谁家的晚辈对自己夫人如此上心,一直守着。原来是李将军的公子,难怪一表人才。」 李斌听了这位曹嫂子的话,脸上一震,但却没有耽搁,带着李树琼走进病房。 第051章 李中将的嘱咐 白清莲昏沉沉的视线,在适应了光线和模糊的人影后,终于聚焦在了床尾那个高大的身影上。深绿色的将官呢制服,肩章上两颗耀眼的金星,还有那张虽然严肃却依稀与丈夫有几分相似丶只是更加威严深刻的脸庞…… 是公公! 她心里猛地一惊,也顾不得头上和脚上的疼痛,下意识地就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嘴里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父……父亲……」动作牵动了输液管,手背上的针头处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躺着,别动。」李斌的声音及时响起,不算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站在原地,离白清莲的病床足足有三步远,这个距离在他这样传统的老派军人看来,是公公与儿媳妇之间应当保持的丶合乎礼数的界线。哪怕这里是医院病房,也不能逾越。 他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虚按手势,目光落在白清莲缠着纱布的额头和打了石膏绷带的左脚上,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蹙,但语气还算平稳:「清莲,你就在这里好好住着,听医生的,把伤养好再说,先不要急着出院。」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带着一种家长式的决断:「这件事,你放心,我会给你做主。」 这句话说得简单,却像一颗定心丸。白清莲躺在那里,看着公公威严的面容,心里那无边无际的委屈和恐惧,似乎找到了一点可以依靠的堤岸。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只能用力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李斌似乎也觉得该说的话说完了,他目光转向床头柜,看到了白清莉刚才冲好的那杯奶粉,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稍微和缓了一丁点:「有什么要吃的丶要喝的,跟默儿说。」他用了李树琼的小名「默儿」,在这个场合下,显得更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在交代家事。 说完这句,他立刻转过身,目光扫向一直垂手站在门边的儿子李树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和命令式:「默儿,照顾好你媳妇。」 整个过程,从他进来到说完这几句话,可能也就一分多钟。他甚至没有等白清莲再有任何反应或道谢,就已经转身,迈着军人特有的稳健步伐,径直向病房门口走去。在他那刻板传统的观念里,踏进儿媳妇的房间(哪怕是医院的病房)本就有些不合礼数,话已带到,态度已表明,就该立刻离开。 白清莉从头到尾都像个木桩一样杵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个掉进去勺子的奶粉杯子,连呼吸都放轻了。李斌中将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特意看过她,更没有跟她说过半个字。这倒不是因为他讨厌或者看不到白清莉,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丶也不认识这个站在儿媳病床边的女人是谁。在他眼中,这或许只是个帮忙的亲戚或者护士,无需关注。 李树琼见状,连忙应了声「是,父亲」,然后快步跟了出去。 --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两个女人各异的心情和目光。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还有远远站在楼梯口等待的副官。 李斌的脚步并没有停,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交代,语速不快,但每条都很清晰: 「你杜伯伯那里,情况你也看到了。」他指的是隔壁的杜聿明,「回头,让你母亲从家里炖些上好的补品,燕窝丶人参之类,挑温和滋补的,亲自送过来。还有,家里小客厅那个礼品柜里,我记得还有几罐美国进口的奶粉,是上次谁送的来着……你也拿过来。」 他略一思忖,分配道:「给你杜伯伯拿两罐,算是我们李家一点心意。再给你媳妇拿两罐,她现在需要营养。」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进口奶粉就是顶好的营养品,适合送重要人物,也适合给病人补身体。 「是,父亲,我记下了。」李树琼紧跟半步,低声应道。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附近。李斌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对着儿子。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看着李树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评估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也更严肃:「这几天,警备司令部那边,你先不要去了。」 李树琼心头一动,抬眼看向父亲。 李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护犊子般的冷硬:「这次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等我腾出手,把他们收拾乾净利索了,你再露面。免得那帮不长眼的东西,暗地里给你小鞋穿,或者再出什么么蛾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李树琼有些意外的安排:「……警备司令部那个情报处长,你先挂着名。等我这边……给你找个更合适的新地方。」 这话里的意思就很深了。李树琼立刻明白,父亲这次是真动了气,不仅要处理方刚和行动队,恐怕连带着对欧阳司令或者警备司令部某些系统都有了看法,甚至可能已经在为他谋划下一步的调动。所谓「新地方」,可能意味着更核心的部门,或者更安全丶更有前途的位置。 第052章 杜长官的病情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母亲周氏就带着家中的刘妈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再次出现在了协和医院的病房里。她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底仍有倦色,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李树琼迎上去,接过食盒。 「在家里也坐不住,惦记着清莲,也惦记着你父亲交代的事。」周氏说着,走到床边看了看依旧在昏睡(更多是药物作用)的白清莲,轻轻叹了口气。她打开其中一个较小的食盒,里面是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清莉啊,」她招呼站在一旁的白清莉,「你来,先把这粥给清莲喂一点,她现在需要吃点东西,光打葡萄糖不行。」 白清莉连忙应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盒和勺子。 周氏又从刘妈手中拿过另一个更大丶更精致的食盒,递给李树琼:「这个,是你父亲交代的。里面是家里一早炖的燕窝和参汤,还有些点心。你拿过去,看看杜将军那边方不方便,代表咱们家探望一下,也是你父亲的一片心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杜夫人是见过大世面的新派女性,我跟她……也说不上太多话,你去了,礼节到了就行。」 李树琼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是传统的旧式家庭妇女,一辈子围着丈夫丶儿子丶家族转,而杜聿明的夫人据说早年受过新式教育,甚至参与过社会活动,两人的世界和话题确实交集不多。父亲特意让母亲准备东西,再由自己这个儿子送去,是最妥当的安排。 「好,我这就去。」李树琼提着食盒出了门。 -- 来到杜聿明病房外,李树琼整理了一下衣着,轻轻敲门。 开门的依然是杜夫人。她看到李树琼和他手里的食盒,脸上露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李公子,太客气了。」 「杜伯母,家母一早炖了点汤品,让我送来给杜伯伯补补身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李树琼恭敬地说道,将食盒递上。 杜夫人接过来,道了谢,却没有让李树琼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语气温和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李公子有心了。元培(李斌)太客气了,回去替我谢谢他和你母亲。光亭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医生嘱咐尽量少会客。等他好些,再请你们过来坐。」 「是,是,杜伯伯身体要紧。那我就不打扰了。」李树琼识趣地告退。整个交流过程不过一分钟,完全是他预想中的丶礼节性的客套。 回到白清莲的病房,母亲周氏正坐在床边,看着白清莉一小口一小口地给白清莲喂粥。白清莲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能勉强吞咽,但眼神依旧没什么神采。 见李树琼这么快回来,周氏也没多问,显然对结果早有预料。她看了看脸上都带着明显疲惫的儿子和白清莉,发话了:「树琼,清莉,你们俩都在这儿熬了一天一夜了,也累了。先都回去吧,该休息休息,该忙工作去忙工作。这里我还有刘妈看着,一会儿清莲她母亲也该过来了。」 李树琼确实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连续的精神紧绷丶睡眠不足丶各种突发状况和情绪冲击,让他的体力快到极限了。但他现在还不能走。 杜聿明秘密住院,父亲语焉不详……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情况?仅仅是普通的手术休养?还是与东北战局丶与委员长此次北平之行有重大关联?这绝对是一个具有战略价值的情报,他必须设法弄清楚,哪怕只是一个大概方向。 「妈,我不累。」他找了个藉口,「杜伯伯那边,虽然东西送去了,但咱们既然知道他在这里住院,总得表示得更周到些。白家在协和医院有相熟的医生,我正好去找人侧面打听一下,看看杜伯伯具体是什么情况,咱们也好知道该怎么帮忙,或者需要忌讳什么。这也是对父亲战友的一份关心。」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体现了晚辈的细心周到,也把「打听」包装成了「关心」和「避免冒犯」。周氏一个家庭妇女,哪里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儿子考虑周全,便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吧,这些事你比你爸细心。快去快回。」 -- 李树琼得了母亲的话,立刻离开了病房。他没有直接去找人,而是先去了医生值班室,找到了负责这个高级病区的关医生。关医生五十多岁,是协和的老专家,也是白家大伯父白云瑞多年的老朋友。 「关叔叔,这次真是麻烦您了。」李树琼脸上带着晚辈的感激笑容,「我媳妇儿的事,多亏您关照。」 关医生摆摆手,和气地说:「树琼啊,别客气。你伯父都交代过了,应该的。清莲那孩子主要是惊吓过度,加上点外伤,静养一段时间,补充好营养,慢慢就能恢复,你别太担心。」 第053章 恶梦 铁狮子胡同的李府,在白日里显出一种空旷而沉静的威严。 李树琼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自己那间前天刚刚住了一晚的卧房,房间里的一切都收拾得一丝不苟,床铺整洁,窗明几净,却没什么活人气儿。 他连身上那件沾了医院消毒水味儿和尘灰的军装衫衣都懒得脱,只是胡乱扯开了扣子,将外套扔在床边,蹬掉皮鞋,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在这一刻接触到枕头和熟悉(却冰冷)的床铺气息时,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极度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几乎是在后脑勺挨到枕头的同一秒,意识就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半梦半醒,是直接坠入的丶沉重的昏睡。 -- 然而,李树琼的睡眠并不安宁。 混乱丶跳跃丶毫无逻辑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开始在意识的深海里翻腾丶扭曲丶拼接。 他梦见自己站在上海某条狭窄潮湿的弄堂口,天色是阴沉的黄昏,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他看见路显明,穿着一身灰色的旧长衫,背影佝偻而决绝,手里似乎攥着什么,正悄悄靠近一个缩在墙角丶戴着毡帽丶身形熟悉的男人——是周志坤! 「老路!别!」李树琼在梦里拼命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路显明即将扑上去的瞬间,弄堂两侧的窗户和门板猛地被撞开!黑洞洞的枪口伸出,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二十个!穿着黑色便装丶面目模糊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涌出。 「砰!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尖锐地撕裂雨幕和梦境。 李树琼眼睁睁看着路显明的身体猛地一顿,背上爆开几朵刺目的血花。 他那张总是严肃紧绷的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甚至……还朝他这个方向,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嘲讽,又像是告别。 然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砸在肮脏的积水里,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浑浊的雨水。 「不——!」无声的嘶吼在李树琼胸腔里爆炸。 画面猛地切换。 还是上海,但变成了喧嚣的报馆街。 周志坤那张狡猾而惊惶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得意。他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照片,正手舞足蹈地向几家挂着乱七八糟招牌的小报记者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紧接着,无数份印刷粗糙丶标题耸人听闻的小报,如同雪片般从旋转的印刷机里飞出来,瞬间淹没了整个街道,飞进了北平,飞进了白家和李家的大门,飞到了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手里。 那些报纸的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印着: 「惊天秘闻!白家大小姐延安归来真相!」 「李中将之子冒名顶替?黄埔履历竟是伪造!」 「地下情缘曝光:李家公子与原中共女干部的未了婚约!」 配图是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照片—— 年轻的他和白清萍在延安窑洞前的合影(他从未拍过,但梦里无比清晰); 伪造的「李树琼」军统档案页; 甚至还有他和白清萍当年那份简单的丶只有组织内部极少数人知道的结婚审批报告! 文字更是恶毒详尽,将他如何在1939年进入延安,如何在抗大学习,如何与白清萍相恋,如何在1942年「失踪」(实际是奉命潜伏回重庆),如何在父亲李斌安排下顶替战死的黄埔军官「李树琼」之名进入军统……所有深埋于地下丶绝不能被阳光照见的秘密,全部被血淋淋地扒开,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指摘丶嘲笑丶唾骂。 他看见父亲李斌暴怒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脸色铁青,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失望和震怒。 他看见白清萍被白家族人围在中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像一具被剥光了衣服丶展览于众的木偶。 他看见白清莲用那种彻底心碎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然后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他看见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丶好奇丶幸灾乐祸…… 第054章 联络点 黄包车在宣武门外略显冷清的街面上停下。李树琼付了车钱,压低帽檐,目光迅速扫过周围。不远处,一幢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挂着「北平电话局宣武门分局」的牌子,门口进出的人寥寥无几。 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按照潜伏的纪律和习惯,他需要先确认周边环境的安全,特别是他那个极少启动的直接联络点。 他的目光投向电信局斜对面,隔着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有一家门脸不大丶但看着很清爽的铺子——「和平书店」。木质的招牌,擦得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整齐的书架。这就是他在北平的紧急联络点,书店老板冯伯泉,是他的上线。 李树琼没有靠近书店,只是在不远不近的街角,像普通行人一样驻足,假装看着墙上张贴的丶早已过时的告示。他的眼角余光,却将和平书店附近的情况尽收眼底。 书店门口很安静,没有可疑的闲人晃荡。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穿着长衫丶戴着老花镜的瘦削身影(应该就是冯伯泉)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什么,偶尔有零星顾客进出,一切如常。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确认联络点安全,没有被监视或异常的迹象,李树琼心里稍定。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进了书店对面的电话局。 长途电话业务柜台前没什么人。李树琼要了通往上海的电话,填写了号码——那是保密局上海站李德彪行动队办公室的电话。 等待接线的过程有些漫长,接线员小姐反覆确认着号码和地址。李树琼耐心等着,手指在冰冷的木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保密局上海站。」一个有些油滑的男声传来,不是李德彪。 「请问李德彪李队长在吗?」李树琼客气地问。 「哦,找李队长啊?他不在办公室,出去了。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对方很公式化地回答。 李树琼并不意外。行动队长如果整天坐办公室才奇怪。 「我是北平的李树琼。有点私事想跟李队长沟通一下。如果他回来,麻烦你转告他,今天下午两点以后,往北平铁狮子胡同李府给我回个电话。号码他知道。」他报出了父亲府上的电话,这个号码相对公开,也符合他「李公子」的身份,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哦!是李处长!失敬失敬!」对面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您放心,话我一定带到!等李队长一回来,马上让他给您回电话!」 「有劳了。」李树琼客套一句,挂断了电话。 走出电话局,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电话打了,现在就看李德彪那里能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 -- 又确定了周围是否安全后,他这才转身,这次径直朝着斜对面的「和平书店」走去。 推开书店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一股旧书特有的丶混合着纸张和淡淡霉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文学书架前低声讨论着什么。 柜台后的冯伯泉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到李树琼时,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其细微丶难以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了书店老板那种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常态。 李树琼没有看他,像普通顾客一样,开始在靠近门口的新书展示架前浏览起来,随手拿起几本封面花哨的流行小说,翻看着简介。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藉口——买几本闲书,晚上在医院陪护时看,或者……念给白清莲听,显得合情合理。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动,目光看似落在书脊上,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那两个学生很快选好了书,付钱离开了。书店里暂时只剩下他和冯伯泉。 时机刚好。 冯伯泉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装作擦拭书架的样子,慢慢靠近了李树琼所在的区域。他停在一个摆满了近代小说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向李树琼推荐道: 「先生,看看这套吧。老舍先生刚出的《四世同堂》。」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书脊,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是完整版的。」 李树琼心头一动。这是约定的暗语之一。「完整版」意味着可以安全接头,情况正常。 他拿起手中一本无关的小说,脸上露出一点兴趣缺缺又有些挑剔的神色,配合地问道:「《四世同堂》?我家里好像已经有前三部了。可以只买后面新出的部分吗?」 冯伯泉脸上露出书店老板常见的丶略带为难但努力想做成生意的笑容:「单买当然也可以。只是……这单本的价钱,算起来差不多是整套书的三分之一了,不太划算。先生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整套?收藏也方便。」 第055章 仍在审查中 前店书架的阴影里,于岩脸上那惯常的圆滑笑容稍稍收敛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看着冯伯泉妻子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零星客人,手指在手中那本无关紧要的书脊上轻轻敲了敲。 时机稍纵即逝。 他踱步到柜台附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对刚从布帘后走出来的冯伯泉说道:「掌柜的,劳驾问一下,你们这儿有张恨水先生的书吗?新出的或者旧版的都行,我想找一本。」 「张恨水的书啊……」冯伯泉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书店老板那种思索的神情,目光却迅速扫过于岩的脸,确认着那看似寻常的问话里隐藏的特定节奏和重音——这是接头的暗号无误。 然而,冯伯泉并没有像往常约定的那样,立刻说「有的,在里间,先生请跟我来查看」,或者做出其他引导他进入后库的明确动作。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地说道:「张先生的书……好像库里还有一些存货,品相可能一般。您稍坐,我进去找找看。」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又撩开布帘,独自一人返回了后库,把于岩一个人留在了前店。 于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心里咯噔一下。这反应不对。按照紧急接头的流程,冯伯泉应该立刻带他进入安全区域。让他「稍等」,自己去「找找」,这更像是应付普通顾客的说辞,而且无形中增加了他在前店暴露的风险。 难道是书店里还有别的顾客不方便?于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店里仅有的两个正在翻看杂志的年轻人,不像。是冯伯泉发现了什么异常?还是……后库本身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的历史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假装翻看,耳朵却高度集中,捕捉着后库方向任何细微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 几分钟后,当那两个年轻人离开后,书库外的布帘才再次掀动,冯伯泉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半旧的小说集,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先生久等了,只找到这一本,民国版的,您看看合意吗?」 于岩接过书,随意翻了两页,点了点头:「还行,就要这本吧。」他付了钱,将书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库方向。 冯伯泉会意,脸上露出一点「忽然想起」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哦对了,先生,库里还有些旧书没整理上架,堆得有点乱。您要是对旧版书有兴趣,可以进去看看,不过得小心脚下。」 「正好,我喜欢淘换旧书。」于岩顺势说道,跟着冯伯泉再次走向后库。 布帘落下,隔绝了前店的光线和声音。仓库里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后的余韵和未散的纸张霉味。 于岩刚站稳,还没开口,冯伯泉就猛地转过身,脸上伪装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焦虑和严肃,他急促地低声道:「老于!刚才有麻烦!」 于岩心头一紧:「什么情况?」 「『青山』!他刚才就在书库里!就在你来之前几分钟!」冯伯泉语速极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们刚谈完,正要送他走,就听见你进来的铃声……他从门缝里看到你了!而且很可能……猜到了些什么!我当时的反应……可能有点没控制住。」 于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他看到我了?在书库里?你们……」他立刻明白了冯伯泉刚才为何让他「稍等」,那是在给李树琼争取从后门离开的时间!而冯伯泉那一瞬间可能流露的惊慌,恐怕也落入了李树琼眼中。 作为地下联络人,最忌讳的就是不同线的同志,尤其是上下线之间,发生这种非计划的丶可能暴露身份的接触!这不仅是纪律问题,更是致命的安全隐患! 「『青山』至少会猜出我同样可能是你的下线?」于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关键问题。 「他知道我的身份,但之前应该不知道你也是自己人。」冯伯泉脸色难看,「可今天这一出……以『青山』的机敏和观察力,他不可能不起疑!他认识你,知道你是警备司令部的参谋处长!而你,却出现在我这个地下联络点,而且我刚才的惊慌……也太明显了!」 于岩靠在冰冷的书堆上,感觉头皮有些发麻。李树琼的身份,在组织内部本身就极为特殊和敏感。他不仅是深度潜伏者,更是李斌中将的儿子,这个身份带来的潜在价值巨大,但伴随的风险也同样惊人。当初他从松江「归来」,虽然通过了初步核实,但组织出于最高级别的谨慎,并未完全解除对他的观察。 原因很简单:他的直接联系人老郑一年前就牺牲,而唯一的证明人白清萍也更多是基于情感和有限程序的信任。李树琼自己又有着在军统高层(哪怕只是挂名)的经历,以及李斌儿子这个太过显赫丶也太过容易被反向利用的身份。组织不能丶也不敢将如此重要的战略棋子,押注在未经长期丶多角度验证的信任上。 第056章 病房前的警卫 回去的路上,黄包车晃晃悠悠,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在李树琼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假寐,但脑子里却像一锅煮开又反覆冷却的粥,各种念头翻滚不休。 于岩那张圆滑带笑的脸,在书店仓库昏暗光线中一闪而过的丶属于冯伯泉的惊慌表情,两幅画面如同鬼魅般反覆交替闪现。一个警备司令部的参谋处长,一个地下联络点的负责人,他们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隐秘空间……这绝不是巧合。 「如果于岩真是自己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树琼就猛地掐断了它。不行,不能往下想。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痛感让他精神一振。 潜伏的第一要义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其他同志的身份,不知道不该知道的联络方式,不知道超出自己任务范围的情报。知道得越多,负担越重,暴露的风险也越大,一旦被捕,能泄露的也越多。对于岩身份的猜测,不仅危险,而且毫无益处,只会扰乱自己的判断和情绪。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亟待解决的问题上:上海的电话,杜聿明的情报,医院里的白清莲,以及父亲可能带来的变动。他像整理档案一样,将这些事项在脑海里分门别类,贴上「紧急」丶「重要」丶「待观察」的标签,暂时把那关于于岩的疑团死死压进意识最深处,贴上「严禁触碰」的封条。 回到铁狮子胡同李府,宅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有些空寂。他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那里有一部相对独立的电话。从下午两点开始,他就坐在书桌旁的沙发上,眼睛时不时瞥向那部黑色的丶沉默的电话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影缓慢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再染上些许昏黄。 电话始终没有响。 李树琼的心,也随着这寂静的等待,一点点往下沉。 李德彪没有回电话。 可能性有很多:或许他还在外面执行任务,压根没回上海站;或许他回去了,但副手忘记转告或耽搁了;又或者……他听到了消息,却因为某种原因(忌惮丶犹豫丶变故)选择不回应。 李树琼留的是李府的号码,就是考虑到保密站内部打电话也需要登记丶审批,甚至可能被监听。但一个嫡系实权中将家里的电话,一般特务机构不敢随意追查监听,相对安全些。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等来音讯。 上海那条线,仿佛沉入了黄浦江底,再无波澜。路显明,周志坤,李德彪……所有相关的人和事,都模糊在了千里之外的迷雾中,让人焦虑,却又无能为力。 -- 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窗外天色开始明显转暗。李树琼知道不能再乾等下去了。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匆匆吃了点家里仆人准备好的晚饭,又让厨房将另一份精心搭配丶适合病人消化的饭菜装好食盒。 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天的嘱咐,连忙又去储物间,从那个堆满各种礼品的柜子里,找出两罐印着英文商标丶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美国进口奶粉,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放进一个手提袋里。准备拿给杜将军,这是父亲交代的,不能忘。 因为晚上还要接母亲回来,他让家里的司机开了车。 车子再次驶入协和医院。高级病房区所在的独立小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李树琼提着食盒和奶粉,踏上楼梯,走向三楼的病房走廊。 然而,刚走到楼梯口,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走廊里的气氛,与上午离开时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安静,但在杜聿明将军病房所在的区域,明显多了几分肃杀和紧绷感。病房门口两侧,笔直地站着四个身穿深色便装丶体格健壮丶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他们站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两端,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那种蓄势待发的精悍气息,以及腰间隐约的鼓起,无不表明他们的身份——这不是医院保安,也不是普通的保镖,而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很可能是杜聿明从东北带来的贴身警卫,或者……是更高层派来的护卫。 四个便衣警卫!李树琼心头一凛。昨天父亲来探望时,门口还只有杜夫人和可能隐藏在暗处的一两个人。今天突然增派如此显眼的警卫,意味着什么?杜聿明的病情有变?还是……有更高级别的人物即将到来,或者刚刚离开?亦或是北平的局势紧张,加强了对重要人物的保护? 他定了定神,没有表现出异样,提着东西,像普通探视家属一样,朝着杜聿明病房的方向走去。但在距离病房门口大约还有三米远的地方,他就自觉地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能表达敬意和意图,又不会引起警卫的过度反应。 第057章 杨汉庭带来的消息 送母亲周氏下楼丶上车丶离开医院的过程,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进行。李树琼和杨汉庭一左一右,陪着周氏走到医院门口停着的李府轿车旁,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周氏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对儿子和杨汉庭点点头,又嘱咐了李树琼几句「照顾好清莲」丶「自己也要注意休息」之类的话,车子便缓缓驶离了协和医院,汇入暮色渐浓的北平街巷。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刚才还陪着笑脸的杨汉庭,脸上神色立刻变得有些微妙。他掏出一包哈德门,递给李树琼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树琼,有件事得跟你透个底。」他左右看了看,确保近处无人,「欧阳司令那边……晚上会过来一趟,探望清莲,算是……做个姿态,给李将军一个交代。他托我……递个话,探探你的口风。」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树琼的脸色,「你……什么意思?」 李树琼夹着烟,却没有吸,任其在指尖慢慢燃烧。他望着远处协和医院小楼亮起的点点灯火,沉默了几秒,才转回头,看着杨汉庭,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杨兄,现在这事儿,已经不是我能『什么意思』了。」他弹了弹菸灰,「是我父亲的意思。你明白的。」 他把「我父亲的意思」这几个字,咬得稍重了些。这是在明确划清界限,也是在提醒杨汉庭——这件事已经上升到李斌将军的层面,他李树琼个人无权置喙,更不是欧阳司令通过杨汉庭这种「曲线」方式能说情的。同时,这话也带着一丝警告,让杨汉庭别自作聪明往里掺和。 杨汉庭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懂了话里的全部含义。他非但没有尴尬或不满,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嗨!我就说嘛!」他拍了拍李树琼的胳膊,语气轻松了些,「我当时也是这么跟欧阳司令讲的。我说树琼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孝道,这事儿李将军发了话,他哪能自己做主?你要这么想,那就好办了。」 他这话既是顺着李树琼的话说,也是在向李树琼表明,自己并没有真正答应欧阳司令做说客,只是虚与委蛇。 --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医院前院石板路上回响。杨汉庭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用更低的声音,近乎耳语地说道: 「对了,还有个消息,跟你刚才在走廊上问的可能有关。」他指的是李树琼与杜夫人关于出院的那番对话。 李树琼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 「今天上午,」杨汉庭声音更轻,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李宗仁长官亲自来了一趟协和医院,代表委员长来的。听说……委员长下了命令,让杜将军必须马上返回东北,稳定局面。前线吃紧,军心不能乱。」 他咂咂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这不,协和医院这边,紧急抽调了两个最好的主治医生,跟着一起上火车,回渖阳。路上和到了那边,就靠他们了。」 李树琼脚步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难怪杜夫人脸上是那种混合着绝望和疲惫的苦笑,难怪她说「身不由己」,难怪门口突然增派了那么多警卫(或许既是保护,也是某种「敦促」),难怪明天就要出院——这根本不是出院,是强行转移!是委员长不顾杜聿明术后需要静养恢复的医学常识,强行命令他立刻返回战火纷飞丶局势危殆的东北! 这简直……是不把人命当回事了。以杜聿明刚做完手术的身体,长途颠簸返回渖阳,那边医疗条件丶休养环境远不如北平,加上巨大的军事和政治压力……就算这次能撑过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身体就得彻底垮掉,又得被送回来,或者…… 李树琼感到一阵寒意,不是为杜聿明个人,而是为这种赤裸裸的丶视人命如草芥丶只为权谋和局势服务的冷酷逻辑。这让他更加看清了自己所潜伏的这个政权核心的某些本质。 这个消息很重要,印证并补充了他之前的判断。杜聿明秘密来平手术,再加上委员长的紧急命令,更说明杜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不动大手术不行的地步。 他需要尽快将这个新情况,连同杜聿明被迫提前出院的消息,一并传递给冯伯泉。虽然组织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获知,但他作为近距离观察者提供的细节,依然有价值。 只是……希望冯伯泉派来协和医院「侧面了解」的同志,动作够快,能在杜聿明离开前捕捉到一些信息,但现在看来,难度更大了。 -- 两人回到三楼病房时,里面的气氛与走廊上的肃杀截然不同,甚至有一丝难得的丶脆弱的宁静。 第058章 意外的陪同者 病房门打开,欧阳司令那张堆着复杂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但让李树琼目光微凝的是,跟在欧阳司令侧后方半步的,并非只有他的副官,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于岩! 参谋处长于岩,脸上同样挂着那种惯常的丶略显圆滑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站在欧阳司令身后,看到李树琼开门,还冲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怎么会来?李树琼心头瞬间转过几个念头。老冯安排的人,就是于岩?还是仅仅因为于岩在警备司令部里跟自己表面关系「不错」,被欧阳司令临时拉来做个陪同,缓和气氛,甚至……当个潜在的「说客」? 此刻没有时间细想,李树琼将疑惑迅速压回心底,脸上换上了面对上级时应有的丶带着一丝距离感的客气:「欧阳司令,马副官丶于处长,请进。」 欧阳司令大步走了进来,先是目光飞快地扫过病房内的众人——病床上的白清莲,床边椅子上的白清莉,站在一旁的杨汉庭。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诚挚」和「歉疚」,连连说道:「哎呀,弟妹受苦了!李处长,汉庭兄,杨夫人,打扰了打扰了!」 他径直走向病床,甚至在离床边还有两步远时,就微微弯下了腰,放低了姿态,对着还有些茫然和紧张的白清莲说道:「白老师(他知道白清莲是中学教师),这次的事情,是我欧阳中治下不严,御下无方!让您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受了伤!我代表警备司令部,向您郑重道歉!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连用了两个「对不住」,语气沉痛,甚至不顾自己其实是长辈,而直接称呼白清莲为「弟妹」,显然是极力在拉近关系,淡化上下级的隔阂,试图博取同情和谅解。 白清莲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被一位堂堂的警备司令丶将军如此低声下气地道歉,吓得更加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慌乱地看向李树琼。 欧阳司令不等她回应,立刻又转向李树琼和在场的杨汉庭夫妇,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树琼兄,弟妹,你们放心!对于这次胆大包天丶目无法纪的肇事者,我已经做出了最严厉的处理!」 他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大义凛然」的表情:「行动队队长方刚,失职渎职,滥用职权,惊吓无辜民众,造成恶劣影响,现已撤职查办!连同当天晚上的几个主要责任人,一共七个人!」 他伸出巴掌,强调着数字,「我已经亲自下令,全部发配到西山煤矿,下井挖煤!让他们好好尝尝什么叫苦头,什么叫悔不该当初!」 这个处分,听起来确实很重了。西山煤矿条件艰苦,下井挖煤更是苦役中的苦役,对于方刚这些平日里在北平城里作威作福惯了的特务来说,无异于从天堂跌入地狱。 没出人命,直接枪毙确实不可能,即便是李斌中将施压,欧阳司令也不敢(或者说不能)越过某些底线。但「发配挖煤」,已经是极重的行政处罚,足够震慑司令部里其他人,也给李家白家一个「严厉惩处」的交代。 -- 在欧阳司令这番声情并茂丶既表歉意又显「铁腕」的表演过程中,李树琼的注意力却有一大半,落在了静静站在欧阳司令侧后方丶如同背景板一样的于岩身上。 于岩脸上始终维持着那种得体的丶附和式的微笑,偶尔在欧阳司令说到关键处时,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但他的眼神,却不像平时在司令部里那样灵活游移,反而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的放空。更让李树琼在意的是,于岩的目光,似乎也有意无意地,几次扫过自己。 那不是简单的同僚间的眼神交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丶带着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注视。尤其是在欧阳司令提到「西山煤矿」时,于岩的眼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看向李树琼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丶类似于询问或确认的神色,随即又恢复平静。 李树琼的心微微收紧。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于岩,知道的远比自己认为他应该知道的要多。他出现在这里,也绝非偶然陪同那么简单。 但李树琼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问。他只能继续扮演着那个因为妻子受辱而愤怒丶又因为父亲介入而不得不保持克制丶等待处理的「李处长」角色。他甚至必须装作完全没有察觉到于岩的异常,将所有的疑惑和警惕深深埋藏。 他甚至决定了,明天即使去见冯伯泉,也绝不能主动提及在医院见到于岩陪同欧阳司令这件事。这是纪律,也是保护。如果于岩真是自己人,自己的任何打探都可能害了他。如果于岩不是……那更不能打草惊蛇。 -- 欧阳司令表演完「雷霆手段」,又将话题转回白清莲身上,语气恢复了和蔼可亲,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询问她的伤势丶饮食丶休息情况,叮嘱一定要好好养病。 第059章 上海来电 欧阳司令一行人离开后,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 白清莲吃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清莉重新拿起那本《四世同堂》,却似乎有些看不进去了,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或者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方向。 杨汉庭也没走,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树琼聊着天,话题无非是北平的局势丶李斌将军可能的动向,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闲篇。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警备司令部丶方刚丶以及更深层次的话题。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等待中,一阵突兀的丶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李树琼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在病床另一侧的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一根崭新的电话线沿着墙根和踢脚线,一直延伸到门外。 李树琼这才恍然想起,刚才进进出出,竟然没注意到病房里什么时候通了电话! 在这个年代,医院病房里安装电话可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尤其是在病房区,为了保持安静和秩序,通常是不允许的。就算是在协和医院这种高档地方,恐怕也只有杜聿明将军那种级别的人物,才能有这种特殊待遇。 而他们这间病房……李树琼立刻明白了,这肯定是杨汉庭的手笔。 这位保密局北平站的副站长,利用他的职权和人脉,悄无声息地就弄来了一部电话,拉好了线。这既是为了方便联系(毕竟白清莉也在这里),恐怕也是一种无声的彰显——彰显杨家在北平的能量,以及他们对李树琼(或者说李家)这件事的「上心」。 「有钱有权,就是不一样。」李树琼心里暗道,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略带诧异地看了杨汉庭一眼。 杨汉庭似乎也有些意外电话这么快就响了,他挑了挑眉,示意离电话更近的白清莉去接。 白清莉放下书,起身拿起听筒:「喂?哪位?」 她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迅速瞟向了李树琼,然后对着话筒说:「请稍等。」她捂住话筒,转向李树琼,声音不高不低:「树琼,上海保密站打来的,找你的。说是李队长。」 李树琼心头猛地一跳!上海!李德彪!终于回电话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坐在沙发上的杨汉庭,也像被针刺了一样,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和漫不经心一扫而空,眼睛紧紧盯住了那部电话机,耳朵也明显竖了起来。显然,对于上海那个叫周志坤的人,以及他可能携带的秘密和黄金,杨汉庭的兴趣一点不比李树琼小。 -- 李树琼定了定神,走过去从白清莉手中接过听筒:「喂,我是李树琼。」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德彪那带着明显南方口音丶此刻又添了几分讨好和急切的声音:「哎呀!李处长!总算是联系上您了!抱歉抱歉!实在是抱歉!今天白天一直在外面跑,下午六点多才回到站里,一听说您上午就来过电话,我立刻就给您府上回过去了!是老夫人接的,告诉我您在医院陪着夫人,又给了我这个号码……」 李德彪先是一通解释和问候,语气里满是歉意和对白清莲病情的关切(显然是刚刚得知),把场面话做足了。 李树琼耐着性子听着,等他的客套话告一段落,才平静地问道:「李队长客气了。上海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他刻意没有直接提周志坤的名字。 电话那头,李德彪的声音立刻压低了,带着一种既想表功又想撇清关系的复杂意味:「李处长,不瞒您说,人……我们确实摸到一点边了。这家伙,真他娘的是个老狐狸!反侦察能力太强!我们的人跟了他两天,有好几次差点就跟丢了。他现在躲在闸北那边的棚户区里,那地方鱼龙混杂,地形复杂,我们的人进去,就像水滴进了大海,一不留神还可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李处长,按说,既然发现了踪迹,我们直接动手抓人,或者……『处理』掉,也不是不行。但兄弟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妥当。」 李树琼握着听筒,眼神冷了下来,他知道李德彪要说什么了。 果然,李德彪继续道:「这位『周先生』,毕竟是跟您府上丶跟白家有过渊源的人。他手里到底攥着些什么,我们外人也不清楚。万一……我是说万一,动起手来,过程中他胡乱喊出些什么,或者我们的人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那岂不是给李处长您丶给李将军和白家添堵吗?这种敏感的事儿,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处理得越乾净越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060章 致命的失误 凌晨两点三十三分,伴随着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火车缓缓驶出了北平前门东车站。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哐当丶哐当」声,将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送行的人影迅速抛在身后,驶入了深秋北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软卧包厢内,李树琼靠在铺位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西服,只是解开了领口。 他对面的下铺,坐着一个身材精悍丶面容沉肃丶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 这人就是白家派来的人,白云瑞老爷子的心腹,白府保镖总管兼头号打手——郑二东。 带上郑二东,是李树琼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次上海之行,动用武力不可避免,杨汉庭找来的人手固然可用,但终究是「外人」。 而郑二东不同,他代表着白家的意志和利益,带上他,既是对白家老爷子白云瑞的交代(这件事毕竟牵扯到白清萍的秘密,瞒不过白家),也是一种制衡和保险。 郑二东的身手和经验,在关键时刻或许比那几个「死士」更可靠。 至于那四个杨汉庭找来的「好手」,李树琼在开车前已经做了详细交代。他将四人叫到僻静处,面色冷峻: 「到了上海,我们分开行动。不要一起出站,不要住同一个地方,更不要主动与上海保密站的人接触,尤其是那个李德彪。你们先潜伏下来,等我的指令。」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他数出四摞,每摞五十块,分别推到四人面前。 「这是你们这几天的活动经费。吃住丶打探消息丶必要的开销,都从这里出。手脚乾净点,别惹事。」 四人眼睛一亮,迅速收起银元,态度更加恭敬。 李树琼继续道,声音压低,却带着金石之音:「找到周志坤确切藏身地点的,额外赏五百大洋。亲手干掉他,把人头或者确凿证据带给我的,赏一千大洋。事成之后,每人还有三百大洋的辛苦费。听明白了吗?」 重赏之下,四人呼吸都急促了些,纷纷点头:「明白!李处长放心!」 「去吧,各自找车厢安顿。记住,我们是陌生人。」 安排好这一切,又确认了抵达上海后的初步接应方式和联系暗号......四人领命,迅速分散,消失在拥挤嘈杂的硬座和硬卧车厢人流中。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如同黑暗中飘摇的鬼火。 连续多日的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加上火车有节奏的摇晃,困意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李树琼感到眼皮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脱下外套,准备在抵达天津站前,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 就在他刚刚合上眼睛,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毫无徵兆地劈进了他的脑海! 杜聿明! 杜将军明天——不,是今天!今天就要被强制送回渖阳! 而他,竟然把向组织汇报这个极其重要情报的事情,完全忘记了! 李树琼猛地从铺位上弹坐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湿了贴身的衬衫。 他原本计划好,今天上午再去一次和平书店,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冯伯泉(老冯),将杜聿明被迫提前出院丶紧急返回东北的消息传递出去。 这是关乎东北战局可能发生重大变化的关键情报,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可是……可是他现在在哪儿? 在凌晨四点丶飞驰南下的火车上!已经离开了北平!离协和医院丶离和平书店丶离冯伯泉,越来越远! 最快,他也要一个星期后才能返回北平。 而一个星期后,黄花菜都凉了!杜聿明早就回到渖阳了,甚至可能已经重新投入战局,或者……病情恶化。他传递的「情报」将失去时效性,变得毫无价值! 巨大的懊悔和自责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他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怎么会在关键时刻,遗漏了如此重要的环节? 第061章 上海行1:初临 火车在晨雾弥漫中,缓缓滑入上海北站。 李树琼透过软卧包厢的车窗望去,站台上已是人头攒动。挑夫丶小贩丶接站的人丶穿着各色制服的军警宪特……各种口音的喧嚷声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空气潮湿而浑浊,混合着煤烟丶汗水和一种南方城市特有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气息。这与北平秋日的乾燥肃杀截然不同。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西装,扣好最上面的扣子,又拿起礼帽戴好。镜片后的眼睛迅速扫过站台上几个看似随意站立丶目光却不断扫视旅客的男人。不是李德彪的人,就是其他系统的眼线。上海,果然比北平更复杂,也更警惕。 郑二东早已收拾妥当,拎着两个不大的皮箱,沉默地站在包厢门口。这个白家的头号打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两人随着人流下车。刚踏上站台,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丶身材敦实丶脸上堆着热情笑容的中年男人就带着两个随从快步迎了上来。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处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来人正是李德彪,保密局上海站行动队长。他老远就伸出手,笑容满面,但李树琼注意到,他的脚步在离自己还有两三步时就放缓了,伸出的手也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而非真正的亲近。「这位就是郑先生吧?久仰!」他又向郑二东点头致意。 「李队长,有劳了。」李树琼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宽厚有力,但一触即分。 「车就在外面,地方也安排好了,绝对安静安全。」李德彪侧身引路,同时用眼神示意随从接过郑二东手中的皮箱。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李树琼身后,似乎想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人,但什么也没问。 出站的过程很顺利,李德彪显然打点过。他们坐进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李德彪坐在副驾驶,李树琼和郑二东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上海早晨繁忙的街市。电车叮当作响,黄包车穿梭不息,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和衣衫褴褛的苦力摩肩接踵,高楼与棚户交错,繁华与破败共存。巨大的gg牌上画着香菸和雪花膏的美女,霓虹灯在晨光中黯然失色,却依然能想像夜晚的绚烂迷离。 「李处长是第一次来上海吧?」李德彪回过头,笑着介绍沿途风景,语气热络,但总给人一种隔着一层的感觉。 「小时候随父亲来过一次,印象不深了。」李树琼淡淡回应,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欣赏街景,实则记着路线和重要的标志建筑。 车子没有开往繁华的市中心,而是拐进了原法租界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最后停在一栋外表不起眼丶但门禁森严的公寓式旅馆前。门楣上挂着「平安旅社」的牌子,看起来乾净,但绝不算豪华。 「委屈李处长和郑先生暂时住这里。胜在清净,熟人少,进出方便。」李德彪解释道,亲自引他们上到三楼一个带套间的客房。房间陈设简单,但整洁,窗户对着内院,视野私密。 「李队长费心了。」李树琼脱下外套挂好,在沙发上坐下。郑二东则将皮箱放好,检查了一下房间各处,然后默默站到靠近门口的角落。 李德彪让随从出去,关好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搓了搓手,在另一张沙发坐下。「李处长,您吩咐的事情,兄弟我一直没敢懈怠。您说的那位『周先生』,最后确实消失在闸北那边,靠近苏州河的一片棚户区里。那地方……」 他摇摇头,露出为难的神色,「不是人待的地儿,江北逃难来的丶本地赤贫的丶跑码头的丶捞偏门的,什么人都有,像个大杂烩,又像迷宫。我们的人进去摸排了几次,跟了几条线,可那姓周的太滑溜,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得没影儿。最近两天,连点气味都闻不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和几张模糊的照片(可能是从旧档案或远距离偷拍的),推到李树琼面前的茶几上。「这是那片区域的大致分布,这几个红圈是他最后可能落脚的点,但都不确定。照片……您凑合看,这人警惕性高,很难拍到清楚的。」 李树琼拿起地图和照片仔细看着。地图画得很粗,棚户区部分只是用阴影表示,红圈范围不小。照片上的人影模糊,戴着帽子,难以辨认。李德彪提供的信息,有用,但有限,而且透着一种「不是我不尽力,是实在没办法」的推诿感。 「李队长辛苦了。」李树琼放下照片,抬头看向李德彪,「情况复杂,我能理解。这样,我带来几个人,都是家里用惯了的夥计,对北边的情况熟,或许能派上用场。就让他们按图索骥,进去精细摸排。还得麻烦李队长你的人,在外围帮忙盯着点,封锁主要出口,别让他再溜了。如何?」 第062章 上海行2:痕迹 上海的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雨要下不下的样子。 闸北的棚户区更是如此,狭窄的巷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霉味丶污水味和廉价煤烟味,黏腻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阿贵挑着一副破旧的担子,两头挂着些空麻袋和零碎破烂,慢悠悠地晃进了东边巷口。 他脸上挂着那种小生意人常见的丶略带讨好的笑容,眼神却像扫帚一样,仔细清扫着经过的每一个角落丶每一张面孔。 几个缩在墙根晒太阳(其实没太阳)的老头,几个在污水沟边玩泥巴的孩子,几个行色匆匆丶面有菜色的妇人。没什么异常。 顺子则灵活得多,他换了身半旧的蓝布短褂,像个小工,手里拎着个空饭盒,嘴里叼着半截烟,跟巷口一个卖烧饼的摊主搭上了话。 「老板,生意好啊。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房子出租?便宜点的,我跟几个兄弟刚来上海找活干。」顺子递过去一根烟。 摊主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斜眼打量他:「租房?这儿哪有正经房子租。都是自己搭的窝棚。空倒是有空的,前头老刘家那个烂棚子,他家儿子前两天跟人跑船去了,好像空着。不过……」摊主压低了声音,「最近这儿不太平,好像有生人进来打听事儿,你们小心点。」 「打听事儿?打听啥?」顺子装作好奇。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好像找什么人……北边口音的。你们也是北边来的吧?别惹麻烦。」摊主摆摆手,不再多说,忙着招呼另一个顾客去了。 顺子记在心里,又晃悠着往里走。棚户区的地形比地图上画的还要复杂百倍,违章搭建的木板房丶油毡棚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路,只有人踩出来的丶弯弯曲曲的泥泞小径。 他看见老刀在不远处一个稍微开阔点的水井边,正跟一个打水的妇人说着什么,祥子则蹲在一个修补盆罐的匠人旁边看热闹。 四人看似毫无关联,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像梳子一样梳理着这片混乱的区域。 …… 李树琼在平安旅社的房间里,有些坐立不安。他面前摊开着那张简陋的地图和今天的报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郑二东已经出去,一方面接应阿贵他们可能传回的消息,另一方面观察李德彪所谓「外围布控」的实际情况。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当你知道猎物藏身于一片巨大的丶黑暗的迷雾中,而你只能被动地等待零星的火光闪现。 他再次拿起那张刊登杜聿明消息的《中央日报》,目光落在「返沈坐镇」丶「视察防务」丶「训勉官兵」这些字眼上。 公开的报导总是粉饰太平,但他几乎能想像杜聿明苍白着脸丶强打精神站在地图前的样子。委员长需要他回去,哪怕只是做个样子,稳定动荡的东北军心。 这至少说明,东北的局面,恐怕比南京宣传的还要糟糕。自己未能及时传递「杜被强制召回」的细节,固然遗憾,但杜已公开露面,组织的其他渠道或许已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这让他因遗忘而产生的愧疚感,稍微减轻了那么一丝丝。但随之而来的,是对上海眼前局面的更深的焦虑——必须尽快解决。 …… 与此同时,在棚户区深处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勉强搭成丶低矮得几乎无法直起身的窝棚里,周志坤正蜷缩在一床散发着浓重汗臭和霉味的破棉絮里。他双眼布满血丝,脸颊凹陷,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块硬邦邦的丶用油纸包了几层的黑列巴(一种粗糙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仿佛那是最后的珍馐。 几天前,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通过记忆中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那是他在中共情报系统时,偶然获悉的某个党通局外围联络点的备用信号),尝试与党通局在上海的人接触。 他不敢奢求庇护,只希望能把手里的部分情报——主要是他叛逃时带出的丶关于华北几个重要城市地下组织残余人员名单和活动规律——作为交换,让对方帮他弄一张去香港的船票,或者至少提供一个安全的临时藏身点,让他有机会取出北平的金条。 信号发出去了,在约定的死信箱位置,他留下了加密的接头请求和一部分情报样本作为「诚意」。 然后就是煎熬的等待。 昨天下午,他终于按捺不住,冒险去查看回音。死信箱里空空如也。不,不是完全空,里面被人扔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像是对他,或者对他那份「情报」的无声嘲弄和唾弃。 第063章 上海行3:暗流 夜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淅淅沥沥,打在平安旅社窗户上,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幕,将窗外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李树琼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祥子手绘的丶皱巴巴的码头草图,以及一份今天刚送来的《申报》。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本书由??????????.??????全网首发 郑二东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顺子花了点小钱,终于从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小把头」嘴里撬出点乾货:确实有个「说话带北方腔丶看起来挺着急」的男人,前天晚上私下找过跑苏北小货船的王老七,打听去南通或者更远的口岸的「快船」,而且明确表示「钱不是问题,要安全」。王老七当时没立刻答应,说要「看看风色」。那小把头还透露,王老七这人贪财但胆小,这种来历不明又出手大方的客人,他未必敢接,很可能在观望,或者去找更有门路丶也更敢要价的「大蛇头」了。 这进一步印证了周志坤急于从水路脱身的判断。但码头不止一个,蛇头也不止王老七。周志坤很可能同时在接触多个渠道,哪个能最快走通就走哪个。时间不等人。 「姑爷,李德彪那边……」郑二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那边不用指望。」李树琼冷冷道,用铅笔在码头草图的几个可能登陆点做了标记,「你白天看到的,他的人只是在『站岗』,不是『捕猎』。方刚的下场把他吓破胆了。他现在对我们,是敬而远之,既不敢得罪,更不敢沾手。我们真要动手,他最多在外围敲敲边鼓,绝不会真往前凑。甚至……」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们得防着他,别让他关键时刻坏事,或者摘了桃子。」 郑二东点头:「明白了。那我们的人……」 「得调整一下。」李树琼指着草图,「阿贵和顺子继续在棚户区深挖,看能不能找到周志坤确切的藏身洞,或者摸清他最新的活动规律。老刀和祥子,重点转到这个码头区。」 他点着草图上的河湾,「祥子熟悉那里了,让他和老刀扮成找活的苦力或者捡破烂的,盯死王老七那条线,也留意其他可疑的船只和接头。你居中策应,同时……」他压低声音,「留神李德彪的人有没有异常动向,特别是如果我们这边有所发现,他们会不会有『抢跑』的迹象。」 「是。」郑二东记下安排,又犹豫道,「那……另一拨打听周志坤的人(指路显明)?」 李树琼的心抽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一样留意。但优先级在周志坤之后。搞清楚是谁,想干什么就行。如果是……江湖恩怨或者别的麻烦,我们尽量避开。」他用了最中性的说法。 郑二东不再多问,转身去布置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树琼和窗外哗哗的雨声。他走到窗边,看着被雨水冲刷得一片迷蒙的上海夜景。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是无数的暗流和交易。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自保,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挣扎。李德彪如此,周志坤如此,杨汉庭何尝不是?就连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吗?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护同志,为了……内心深处那份无法割舍的责任和牵挂,他也在算计,也在冒险。 他想起临行前杨汉庭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白清莲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父亲李斌冷硬的嘱咐,更想起路显明消失在北方雪夜中的背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这窗外的雨丝,细密而冰凉地缠绕上来。 他必须行动,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 闸北棚户区,那个低矮的窝棚里,周志坤缩在角落,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外面雨点砸在油毡上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丶被雨声模糊的人语和狗吠。每一丝异常的声音都让他心惊肉跳。 党通局的拒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藉助官方渠道逃生的幻想。黑市是他唯一的选择,但风险巨大。他接触过的那个王老七,眼神闪烁,显然靠不住。必须找更有能量的「大蛇头」。他知道闸北这边有几个地头蛇,专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送人」生意,要价极高,但也更隐蔽。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根沉甸甸的小黄鱼,又摸了摸缝在裤脚里的几块美元。这是他全部的本钱。 不能再犹豫了。他决定天亮后,雨小一些,就冒险去找棚户区西头那个外号「水老鼠」的船霸。据说那人手眼通天,苏州河丶黄浦江上的私船多少都给他点面子,但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去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周志坤已别无选择。 他蜷缩得更紧了些,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微微打颤。脑海里闪过白家大宅的庭院,闪过松江公共部档案室昏黄的灯光,闪过被自己绑来的丶一路上沉默得可怕的白清萍……最后,定格在路显明那张严肃的丶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脸上。那个人,应该也到上海了吧?他会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像毒蛇一样,潜藏在附近的某个阴影里,等着给自己致命一击? 第064章 上海行4:射杀 雨下了一整天,入夜后非但没停,反而更密了些。苏州河畔那个废弃的小码头完全笼罩在湿冷的黑暗和淅沥雨声中,只有远处工厂偶尔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几艘破旧的乌篷船像幽灵般拴在腐朽的木桩边,随着浊浪轻轻晃动。 郑二东带着老刀和祥子,早已潜伏在码头东侧一堆坍塌的半截砖墙后面,身上披着油布,与周围的破败环境融为一体。三人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码头区域的每一个角落。按照顺子最后传回的消息,周志坤极有可能在今晚与一个叫「水老鼠」的蛇头在此碰面,敲定偷渡细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时间在冰冷的雨滴声中缓慢流逝。约莫子夜时分,码头西侧通往棚户区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佝偻着的身影,打着一把破伞,脚步迟疑而警惕。是周志坤!他换了身更破旧的苦力打扮,几乎认不出来,但郑二东根据阿贵提供的体态特徵,还是瞬间确认了目标。 周志坤没有立刻走向任何一艘船,而是像受惊的老鼠,先在码头边缘几个废弃的货堆和破船壳后面躲躲藏藏地观察了许久。雨水顺着他破旧的帽檐往下滴落。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另一条小路上,晃晃悠悠走来一个披着蓑衣丶矮壮敦实的身影,嘴里似乎还哼着小调。应该就是「水老鼠」。两人在码头中间一盏早已不亮的路灯杆下碰了头,低声交谈起来。距离太远,雨声干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周志坤似乎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很可能是金条),而「水老鼠」接过去掂量了一下。 郑二东向老刀和祥子做了个准备的手势,三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只等目标交易完毕丶警惕稍懈的那一刻,或者李树琼下达指令,便扑出去控制局面。郑二东尤其留意着外围,李德彪的人理论上应该封锁了附近的道路,但此刻一片死寂,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就在周志坤似乎与「水老鼠」达成协议,两人准备分开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陡然撕裂雨夜的死寂! 枪声来自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堆放烂木料的角落!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水老鼠」的额头!这个贪婪的蛇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后仰倒,砸进泥水里,手里的金条「当啷」一声滚落。 周志坤魂飞魄散,猛地向旁边一扑,躲到了一个废弃的绞盘后面。 郑二东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震!谁开的枪?不是他们的人!是李德彪的人动手了?还是……那另一拨打听周志坤的人? 开枪者从木料堆后站了起来,身材瘦高,动作迅捷,手里握着一把短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他坚硬如岩石的轮廓和……那张熟悉的脸! 路显明! 郑二东瞳孔骤缩!他认出了这张脸!这不就是阿贵他们描述的丶那个也在寻找周志坤的「凶脸北方男人」吗?他竟然在这里!而且直接动手杀了蛇头!他要杀周志坤!姑爷知道这个人吗?这是姑爷安排的「另一手」吗?一连串的疑问闪电般掠过郑二东脑海,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路显明根本没有在意潜藏在另一侧的郑二东等人(或许他发现了,但已无暇顾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绞盘后面瑟瑟发抖的周志坤身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决绝,一步步向前逼近。 周志坤看到路显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自己完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从绞盘后窜出,试图跳进旁边浑浊的苏州河。 「砰!砰!」又是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响! 路显明再次开枪,一枪打中了周志坤的后背,另一枪击中了他的大腿。周志坤惨叫着扑倒在潮湿泥泞的码头上,鲜血迅速从身下洇开,与泥水混在一起。他挣扎着,还想往前爬。 路显明走到他面前,枪口垂下,对准了周志坤的后脑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复仇之火燃烧到极致后的灰烬。 就在这时,码头外围终于传来了喧哗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几道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射过来,隐约能看到穿着雨衣的人影——是李德彪的人!他们终于被枪声惊动了,正朝这边跑来,但速度并不快,显然有所顾忌。 路显明自然也听到了动静。他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光柱和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奄奄一息的周志坤,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解脱。他缓缓抬起了持枪的手,枪口稳稳地对准周志坤的头颅。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完成锄奸使命的最后一刻,迎接随之而来的丶属于自己的结局。能在临死前亲手除掉这个叛徒,值了。 第065章 上海行5:清除痕迹 李树琼补枪的回音好像还在仓库破旧的铁皮屋顶上嗡嗡作响,但其实已经停了。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锈蚀的窗棂和地上的积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仓库里黑,只有几束手电光柱在浑浊的空气里扫来扫去,光束里能看见飞舞的灰尘和潮气。空气里有股子铁锈味丶霉味,现在又多了点刺鼻的火药味和……隐约的血腥味。 google搜索twkan 周志坤倒在靠近一堆烂木箱子的湿地上,脸朝下,背上一片深色在迅速洇开。他戴的那顶破毡帽滚在一边。人已经不动了,像一摊突然被扔掉的旧麻袋。 李树琼站在两步外,手里的枪还微微发烫。他没立刻上前,先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想把刚才扣动扳机时那股子狠劲儿和绷紧的神经一起吐出去。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猛跳,撞得耳膜发胀。 「郑叔,警戒门口和窗户。」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稳得很。 郑二东一点头,没废话,立刻对另外三个跟来的手下打了几个手势。四个人像影子一样散开,两人摸到仓库那扇歪斜的大铁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另外两人猫着腰,踩着一地杂物挪到几扇破窗户底下,枪口对外,眼睛瞪得像夜里的猫。 李树琼这才蹲下身,手电光落在周志坤的尸体上。雨水从仓库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有几滴砸在周志坤灰白的后脖颈上,顺着皮肤往下淌,混进那片暗红里。 他先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开始搜身。动作又快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危险的物件。 外套口袋:一些零散的法币,皱巴巴的。一张伪造的「上海某商行经理」身份证件,照片上周志坤的眼神显得老实巴交,跟现在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对不上。还有一个扁扁的铁烟盒,里面还剩几根压瘪了的烟。 裤子口袋:一把拴着绳子的小钥匙,看不出是开什么的。几颗水果糖,包装纸都磨花了。 这些都没用。李树琼知道,像周志坤这种老狐狸,真东西不会放明面上。 他解开周志坤的旧夹克,又扯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手电光仔细扫过衣服内衬的每一个接缝丶边角。手指一寸寸按压丶摸索。 在左肋靠下的位置,棉布衫内衬有个极其隐蔽的丶用同色线缝死的小口袋。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李树琼用随身带的匕首小心挑开缝线。 手指伸进去,触到一点冰凉坚硬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拿出来,是个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金属小圆筒,一头用蜡封得死死的。胶卷筒。 李树琼眼神一凛。这才是要命的东西。他不知道里面具体拍了什么,但周志坤拼死带出来的,肯定不是风景照。 继续搜。脱掉周志坤那双沾满泥水的旧皮鞋,鞋垫下面除了硌脚的硬衬,什么都没有。但他捏了捏鞋跟,感觉厚度有点不对。用刀尖沿着鞋跟边缘小心撬开一层薄薄的皮底——里面是空的,但贴着底藏了几张摺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丶泛黄起毛的薄纸。 展开,手电光凑近。字很小,是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密密麻麻。李树琼快速扫了几行,呼吸微微一窒。 「……白清萍,三九年入抗大…四五年12月调入松江公共部档案科…经手文件类别:日伪经济统计丶部分人员调动备案(非核心)……」 虽然只是零碎的信息摘要,没头没尾,但「白」丶「松江公共部档案科」丶「三九年抗大」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就像几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李树琼的眼睛里。周志坤果然留了一手!这些纸片,哪怕只是碎片,也足够有心人把白清萍和「中共干部」这个身份死死钉在一起! 还有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只有几组数字和像是缩写字母的符号,看不懂,但格式很像银行保险箱或者当铺密柜的存取凭证。 李树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比仓库里的湿冷还刺骨。他原本以为周志坤主要是贪财逃命,没想到这老东西心思这么毒,临死还想拽着人垫背! 他迅速把胶卷筒和那几张要命的纸片攥在手心,又检查了周志坤的腰带内侧丶袜子(没有),确认再无其他隐藏。然后从尸体旁边捡起一个随身的小布包,倒出来,里面是周志坤的笔记本丶半截铅笔丶几张无关的收据。 「郑叔。」李树琼站起身,声音比刚才更冷,「找找看,有没有能烧的东西,铁桶,破盆,什么都行。」 -- 郑二东很快在仓库角落的垃圾堆里,踢出一个半边瘪了的旧铁皮桶,里面还有半桶黑乎乎的丶不知道是废机油还是什么的粘稠液体。他拎过来,放在李树琼脚边。 李树琼没犹豫,先把那几张要命的泛黄纸片,一点一点,撕得粉碎,扔进铁桶。然后是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扯下来,团成团,扔进去。那些无关的收据丶伪造证件,也统统扔进去。 第066章 上海行6:封口 法租界,贝当路。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街边一家门脸不大的西餐厅,挂着深绿色的遮阳棚,看起来安静,甚至有点冷清。 李树琼提前十分钟到了。他没穿军装,换了身藏青色的薄呢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坐在靠里侧一个用厚绒布帘子半隔开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没动。手指在冰凉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着,没什么规律。 他在等李德彪。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两点五十八分,餐厅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李树琼抬起眼皮,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 李德彪推门进来,也是一身便装,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疲惫,像是硬挤出来的。目光在餐厅里快速扫了一圈,看到李树琼所在的卡座,笑意加深了些,快步走过来。 「李处长!抱歉抱歉,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李德彪一边说,一边在李树琼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菜单挡在面前,压低声音,「这地方清静,挺好。」 「李队长客气,我也刚到。」李树琼点点头,把另一杯柠檬水推过去。两人都没提点餐的事,侍应生也识趣,远远站着,没过来打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烤面包的味道,但卡座里的气氛却和这份闲适格格不入。李德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李树琼的脸,又迅速垂下,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柠檬片。 「李处长,昨天……码头那边,后来没什么麻烦吧?」李德彪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每个字都掂量过。「我的人按您的吩咐,在外围待命,后来听到点动静,但没您的信号,没敢贸然进去。天亮前,现场我们都按『一般治安案件』初步处理过了,该抹的痕迹抹了,该报的……也按规矩报了。」 他说「按规矩报了」,意思是向上级做了最低限度丶最模糊的报告,不会深究,但也留了个备案的壳子。这是他们这种人的生存智慧。 李树琼听明白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有劳李队长善后。事情已经了了。」 「了了就好,了了就好。」李德彪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松弛了一点点,但眼底那层更深的戒备和疏离,一点没少。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言的话。 李树琼知道他在想什么。北平那边方刚等人的下场,恐怕已经像一阵冷风,吹进了上海滩这些大小特务的耳朵里。豪门恩怨,沾上了就是一身腥,运气不好就是灭顶之灾。李德彪现在是又怕被牵连,又怕自己这个「钦差」不满意,两头为难。 -- 沉默了几秒。李树琼不再绕弯子。他弯下腰,从脚边提起一个毫不起眼的丶半旧的棕色皮质手提箱,放在自己身边的空椅上。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有点分量。 李德彪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盯着那个箱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呼吸似乎也轻了些。 李树琼没看他,伸手打开箱子的搭扣,然后慢慢将箱子转了个方向,推向桌子中间,让箱口对着李德彪。他没完全打开,只是掀开了一条缝,大约一掌宽。 午后斜射进卡座的一缕阳光,正好落在那条缝隙里。 刹那间,一片沉甸甸丶黄澄澄的光芒,从缝隙中流淌出来。不是刺眼的金光,而是那种内敛的丶厚重的丶属于金属的质感光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金条,一根挨着一根,在昏暗的卡座里,静默地散发着诱人而又危险的气息。 李德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脖子微微伸长,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缝隙里的金黄。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摸一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缩起来。 贪婪,是本能。但恐惧,是理智。 他看到了黄金,也仿佛看到了北平西山煤矿下漆黑的矿井,看到了方刚那些人可能的下场。 李树琼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李队长,这次辛苦你和上海的兄弟们了。一点心意,三十根,成色都是最好的。」 李德彪的喉结又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黄金上挪开,抬头看向李树琼。李树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点淡漠,好像推过去的不是一箱金条,而是一盒普通的茶叶。 「李处长……这,这太客气了。」李德彪的声音有点干,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兄弟们……也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归分内,辛苦费归辛苦费。」李树琼语气不变,把话挑得更明,「昨晚码头的事,是个意外,也是个了结。那个从北平来的『周姓商人』,从此就没了。他在上海站这边……所有的询问记录丶调查档案丶行动报告,我希望也从来没存在过。」 第067章 上海行7:撤离 郑二东敲门进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气。李树琼已经洗漱完毕,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一张上海简图,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少爷,您找我?」郑二东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他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精神头还行,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沾着点晨露和说不清的污渍,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 「坐。」李树琼指了指对面的床沿,「昨天交代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郑二东没坐,就站在那儿,点了点头,语速平稳但清晰:「按您给的三个点,还有从那个瘪三船佬嘴里抠出来的一个可能落脚处,都摸了。两处在闸北棚户区最里头,跟狗窝差不多,除了些破衣烂衫丶发霉的乾粮,没别的。一处在靠近苏州河边的废弃货栈阁楼,灰积得老厚,看样子很久没人去。最后一个,」他顿了顿,「在南市老城厢一条死胡同的灶披间,租的,里头倒是有人住过的痕迹,但乾净得很,连片纸头都没留下。」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仔细搜了?夹墙丶地砖丶房梁丶破烂家什里头?」李树琼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根烟。 「搜了。」郑二东肯定地说,「带去的两个兄弟都是老手,眼睛毒。能翻的地方都翻了,能撬的缝隙都撬开看了。除了点老鼠屎和蟑螂壳,屁都没有。那老小子……」他指的是周志坤,「看来是真把要紧东西都带在身上了,或者另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窝。」 李树琼沉默了片刻。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但没找到,心里那根弦就松不下来。周志坤太狡猾,像条泥鳅,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还留了一手。但时间不等人,他不可能把上海翻个底朝天。 「那个船家,嘴里还吐出别的没有?」李树琼换了个问题。 郑二东摇摇头:「榨乾了。就那点:姓周的急着走,出价高,要绝对隐秘的船,最好是去香港或南洋。接头地点丶时间丶暗号,就那么多。再问,那船佬就开始赌咒发誓,说就知道这些,再多把他沉黄浦江也想不出来了。看那样,不像撒谎。」 李树琼把烟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清晨的上海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和隐约的叫卖声。这座城市很快就会把昨夜某个码头仓库里发生的事情彻底吞没,就像吞咽一滴水。 但吞没不代表消失。痕迹可以物理清除,记忆却会留下。 「好。」他转过身,看向郑二东,「船家那边,按我们之前说的第二步办。你亲自去,带足钱,也把话『说透』。让他今天就离开上海,越远越好,短时间别回来。如果他聪明,就知道拿了钱,闭上嘴,才能活得长。」 「明白。」郑二东眼神一厉,「我这就去办。」 郑二东不再多言,微微躬身,利落地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李树琼走回桌边,拿起那根烟,终于划燃火柴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部,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他看着桌上那张上海地图,拿起红铅笔,在闸北棚户区丶码头仓库丶南市灶披间那几个位置,重重地画了几个叉。 -- 临近中午,郑二东回来了。他没进房间,只是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李树琼开门让他进来。 「办妥了。」郑二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弛,「钱给了,比原来说的多加了二十块大洋。话也『说透』了。」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足够有威慑力。「那船佬脸都吓白了,赌咒发誓说今天下午就带着婆娘孩子回苏北老家,三年内绝不踏进上海滩。我看他那怂样,不像有胆子反悔。」 李树琼点点头。对这种人,钱加威胁,是最有效的。二十块大洋在乡下够盖两间房,他没理由为了一个死人的事,拿全家性命和到手的好处冒险。 「他有没有再提起姓周的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给过他什么东西保管?」李树琼还是多问了一句。 郑二东想了想,摇头:「没有。他说姓周的只谈船价和路线,别的闲话一句不多说,警惕得很。也没给过他任何东西,连定金都是先给一半,上船再给另一半。」 这符合周志坤的性格。李树琼心里最后一点疑虑稍稍放下。周志坤是孤狼,习惯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不到最后关头,不会信任任何人,更不会把可能暴露自己的东西交给一个黑市船家。 「好。」李树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递给郑二东,「这是你们四个人的路费和一部分辛苦钱。具体数目你知道。到了北平,分散后,按老法子联系,拿剩下的。告诉兄弟们,这次辛苦,我李树琼记在心里。」 第068章 滞留南京1 软卧包厢的摇晃,在进入江苏地界后,明显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是那种平稳规律的「哐当」声,时快时慢,还时不时来一下急刹,晃得人心里发毛。李树琼早就醒了,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江南水乡景致,算着时间,估摸着再有大半天,就能到浦口,然后摆渡过江,换车北上。 心里正盘算着回北平后先应付谁的盘问,是先见老冯,还是先去白家露个面,或者乾脆躲回李府装死——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 google搜索twkan 不是平时报站的那种温吞声音,而是带着点电流噪音,语气也明显比平时急: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紧急通知,因前方战事影响,线路临时中断。本次列车……终点站改为徐州。所有前往济南丶天津丶北平方向的旅客,请在徐州站下车。车票可办理差价退还,或……可选择免费搭乘返回上海或上车车站。」 广播重复了两遍,车厢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啥?到徐州就不走了?我买的是去北平的票!」 「战事?什么战事?不是说国军在中原势如破竹吗?」 「退差价?退差价顶个屁用!老子到了徐州怎么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返回上海?返回上海老子不白坐了一天一夜?」 抱怨声丶咒骂声丶小孩的哭闹声,瞬间塞满了整节车厢。软卧这边动静小点,但也能听见隔壁包厢传来摔东西和大声质问列车员的声音。 李树琼坐在铺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咯噔」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忧虑和一丝隐秘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战事影响?线路中断?还是「前方战事」? 广播措辞含糊,但信息量很大。这绝不是简单的铁道故障。能迫使一列重要的沪平特快中途折返,只说明一点——从徐州往北的铁路线,已经不安全,或者……根本不通了! 国民党报纸上天天吹嘘的「中原大捷」丶「光复在即」,看来水分不是一般的大。如果真那么顺利,津浦线这条南北大动脉怎么会说断就断?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共军可能在鲁南或豫东发动了大规模攻势,切断了铁路线;或者,战局胶着,运输线遭到频繁破坏,无法保证客车安全。 无论哪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战局,绝对不像南京宣传的那么乐观。 -- 火车最终还是喘着粗气,在上午十点多钟,停靠在了浦口车站。站台上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下车的不肯下,要上的挤不上去,维持秩序的警察和铁路员工嗓子都喊哑了。 李树琼提着箱子,随着人流挤下车。冷风一吹,带着长江特有的水腥味。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眼远处停泊的渡轮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南京城轮廓,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返回上海?不,既然北边铁路断了,上海回去也一样。坐船?太慢,而且现在江上航运恐怕也紧张。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站台,看到了挂着「站长室」牌子的房间。他整了整衣领,提着箱子挤了过去。 敲开门,里面是个穿着铁路制服丶头发稀疏丶一脸焦头烂额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吼:「……我有什么办法?上峰的命令!你跟我吼有什么用?……对,对,徐州下!不下难道飞过去?」 看到李树琼进来,他勉强压住火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什么事?退票去那边窗口排队!」 李树琼没在意他的态度,从怀里掏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证件,虽然可能快没用了,但在这里唬人还行。「长官,打听个事。我有个朋友,坐昨天下午那班沪宁快车北上的,也是到北平。他……现在到哪儿了?会不会也困在半路?」 那站长看了眼证件,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也只是稍微。他叹了口气,指着墙上的运行图:「昨天那班?喏,按点应该今早到徐州,然后继续北上。可现在……」 他苦笑一声,满是无奈,「现在那车,八成也卡在徐州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着呗!运气好,等线路抢通,运气不好……等着换其他车或者乾脆折返。你朋友啊,算他倒霉,正好赶上了。」 李树琼心里一沉。郑二东他们坐的沪宁快车,果然也被波及了。人困在徐州,进退两难。他倒不担心郑二东的安全,那老江湖有的是办法,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回北平的时间又要推迟,而且郑二东他们带着「辛苦钱」,困在兵荒马乱的徐州,也是个麻烦。 「谢谢。」李树琼点点头,没再多问,退出了站长室。 第069章 滞留南京2:父亲的吩咐 电话里的嘟嘟声,在李树琼听来格外漫长。他几乎能想像保密局总机那边,接线员放下电话,匆匆跑去请示,或者在某个登记本上翻找「李树琼」这个名字的样子。 一分多钟,实际上可能更短,但在等待中显得格外难熬。 就在他准备挂断重拨,或者改口找某个可能还记得他的旧日同僚时,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一个不算陌生丶但比记忆里更显沉稳,也多了几分距离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树琼吗?」 是毛人凤! 李树琼精神一振,立刻调整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旧日下属的熟稔:「毛局长,是我,李树琼。打扰您了。」 「呵呵,不打扰。」毛人凤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那种笑意是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的丶公式化的温和,「听说你从北平过来了?怎么有空到南京来?」 「是,处理点私事,正好路过。火车在北边出了点状况,就索性在南京停留两天。」李树琼回答得滴水不漏,随即切入正题,「很久没向局长您汇报工作了,心里一直记挂着。不知局长您何时有空,想当面给您请个安,汇报一下北平那边的一些……情况。」 他特意强调了「汇报工作」和「北平情况」,既抬了对方,也暗示自己并非纯粹叙旧,可能带来有价值的信息。 电话那头,毛人凤似乎沉吟了一两秒,然后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你有心了。北平那边的情况,我也确实想多了解了解。这样吧……」他顿了顿,仿佛在翻看日程,「明天晚上,正好有几个保密站的站长丶副站长回京述职,有个便宴。你既然来了,就一起坐坐吧,都是老人,你也认识一些。」 一起坐坐?和几个保密站的头头脑脑一起?李树琼心里飞快权衡。这显然不是私下深谈的机会,更像是一种「顺带」的接纳和观察。毛人凤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给予特别重视,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太好了!谢谢局长给我这个机会!」李树琼立刻应承下来,语气里透着感激。 「嗯,具体时间地点,我会让秘书联系你。你住在哪里?」毛人凤问。 「暂时住在中山东路家父兵团的办事处。」 「好,我知道了。」毛人凤没有多问,「那就明天见。」 「是,局长,明天见。」 电话挂断。李树琼慢慢放下听筒,手心居然有点微潮。 毛人凤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客气,但疏远;给予机会,但不给特殊待遇。 这很符合毛人凤一贯谨慎丶善于平衡的作风。尤其是戴笠死后,他坐上这个位置并不稳当,各方势力盯着,对李树琼这种背景特殊丶且已脱离核心的前下属,保持这种「可进可退」的态度最安全。 不过,能搭上线,有机会进入那个圈子露个脸,听一听那些封疆大吏(站长们)的议论,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至于更深的东西,不能急。 -- 还没等李树琼喘口气,好好琢磨一下明天晚上的「便宴」该如何表现,房间里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铃声更急促,是那种老式手摇电话特有的丶穿透力很强的响声。 李树琼心头一动,预感可能是父亲那边。他快步走过去接起。 「喂?」 「树琼吗?」果然,是父亲李斌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一种战地专线特有的丶略微失真的嗡嗡杂音,但语气里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清晰可辨。 「父亲!是我。」李树琼站直了些,尽管对方看不见。 「办事处的人报告,说你到南京了?怎么回事?」李斌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李树琼把对母亲说的理由又复述了一遍:火车北线中断,滞留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李斌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可能在判断儿子话里的真假。李树琼屏住呼吸。他知道父亲肯定清楚自己去上海乾什么,但留在南京……这个决定背后的含义,父亲会怎么想? 出乎意料,李斌没有追问细节,更没有质问他为什么擅自决定留在南京。他只是「嗯」了一声,语气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既然在南京,也好。有几个人,你代我去拜访一下。」 李树琼立刻打起精神:「父亲您说,我记着。」 李斌报出了一串名字和职务,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070章 滞留南京3:保密局的提醒 秘书通知的地点,在秦淮河畔一家不起眼但极难订到位子的私家菜馆。青砖小院,隐蔽安静。 李树琼按秘书通知的时间准时抵达,被侍者引到最里面的雅间。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酒菜香气和菸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中年男子,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便服,但眉宇间那股子精悍和久居人上的气息掩不住。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毛人凤。他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比电话里更显和气,正微笑着听旁边一个胖子说着什么。 看到李树琼进来,毛人凤抬眼,脸上笑容加深了些,抬手招呼:「树琼来了,进来坐。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 台湾小説网→??????????.?????? 桌边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带着审视丶好奇丶还有几分估量。李树琼认出了其中几位:上海站的谭站长(李德彪的直接上司),北平站赵站长(杨汉庭的顶头上司),还有广州站丶武汉站的两位,都是当年在军统时期就听过名号的人物。 「毛局长,各位长官。」李树琼微微躬身,礼貌周全,然后在毛人凤示意下,在靠门边一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不显眼,但能听清所有人说话。 「树琼啊,在座的,你都认识,我也不用专门介绍了,」毛人凤随意地指了指在座的几位,「这几位都是咱们保密局在外的封疆大吏,难得回京一趟,今天算是家宴,你也算家里晚辈,一起热闹热闹。」 众人纷纷对李树琼点头致意,态度说不上多热络,但也算给毛人凤面子。 酒菜陆续上来,都是精致的淮扬菜。几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话题也渐渐放开,从各地风物扯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局轶闻。 毛人凤似乎一直很放松,偶尔插几句话,引导一下话题,更多时候是听着,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丶温和而难以捉摸的微笑。 酒过三巡,毛人凤放下酒杯,状似不经意地看向李树琼,语气闲聊般问道:「树琼,这次南下,听说还拐到上海去转了转?」 来了。李树琼心头一凛,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是,处理点家里的琐事,让局长见笑了。」 「家事?」毛人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了闪,「听说……你还见了上海站行动队的李德彪?」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个站长都停下了筷子,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李树琼。上海站的谭站长更是微微挺直了背。 李树琼知道,关键试探来了。他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些,语气坦然又带着点无奈:「是见了一面。家里有个以前商号的老夥计,卷了点东西跑上海去了,闹得不太好看。李队长帮了点忙,找了找人。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事,不敢惊动局长和各位长官。」 他直接把事情定性为「家事」丶「商号纠纷」,把自己和李德彪的接触限定在私人帮忙范畴,轻描淡写。 毛人凤听了,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年轻人,做事倒是利落。家里的事,处理好就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不过树琼啊,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令尊李将军在华北,那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态度,关系到整个华北的稳定。我们保密局在平津那边,责任重大,需要可靠的眼睛和耳朵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的关切和期许,但李树琼听出了弦外之音——毛人凤在暗示,他知道的或许不止「家事」那么简单,同时也在试探李树琼,甚至他背后的李家,对保密局在华北事务的态度和可能的「合作」空间。 李树琼连忙欠身:「局长过誉了。家父常教导我要恪尽职守,多为党国分忧。我在北平,一定配合好局里的工作。」他把「配合」两个字咬得清楚,既表达了态度,又没做出任何具体承诺,把皮球踢了回去。 毛人凤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起酒杯,对众人道:「来,大家再喝一杯。最近南京也不太平静,有些人啊,对前线将领的某些动作,关注得有点过于细致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随口一提,但落在李树琼耳中,却如同惊雷! 「南京有人对李将军近期动作颇为关注」! 这是警告?还是提醒?抑或是……更高层博弈的冰山一角? 李树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脸上不敢有丝毫异样,只能跟着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却压不下心头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 毛人凤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似乎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酒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第071章 滞留南京4:胡长官的提醒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树琼已经收拾停当,站在办事处房间的穿衣镜前。深灰色中山装熨帖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中那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天要见的,是父亲反覆叮嘱的第一位——胡宗南。 这位「西北王」,不仅仅是一位位高权重的长官,更是父亲李斌的黄埔一期同窗,更难得的,是当年睡过同铺的兄弟。这份情谊,在讲究派系丶论资排辈的国民党军中,分量极重。 父亲昨晚在电话里说得不多,但意思明确:「去见你胡伯伯,礼数要周全,姿态要恭敬,但不必过于畏缩。你是晚辈,也是我李斌的儿子。有些话,别人不能说,你可以适当说。」 什么话?李树琼心里大致有数。 他拿起桌上那个用朴素牛皮纸和麻绳仔细包扎好的包裹,里面是两盒「信远斋」秋梨膏,一大包京八件——都是北平老字号,不算名贵,但带着浓浓的北平味儿,是胡宗南年轻时在北方待过丶或许会怀念的味道。送礼不在贵重,在心诚,在勾起旧情。这是父亲教的。 再次确认了胡公馆的地址和约好的时间(下午四点),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提起包裹,走出了房间。 -- 胡公馆坐落在南京颐和路一片安静的别墅区,绿树掩映,环境清幽。但与周围其他公馆相比,胡公馆的门庭并不显得特别奢华,反而有种内敛的肃穆感。门口站岗的卫兵军姿挺拔,眼神锐利,看到李树琼走近,立刻擡手阻拦。 「请问找哪位?」卫兵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树琼报上姓名和来意,并出示了证件。卫兵仔细核对后,通过门岗电话向内通报。片刻,一名穿着整洁军服丶佩戴上校衔的副官快步走了出来。 「李公子,请随我来。长官正在会客室等您。」副官态度客气,但举止干练,显然是胡宗南身边的亲信。 李树琼点头致谢,跟着副官走进公馆。里面陈设简洁,甚至有些冷硬,多是深色木质家具,墙上挂着军事地图和蒋主席的肖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旧书报的味道,与其说是家居,不如说更像一个高级指挥部的前厅。 副官将他引到一间朝南的会客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胡宗南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庭院里几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军装,没有佩带军衔,身姿依旧挺拔,但鬓角已见霜白。 「长官,李树琼公子到了。」副官轻声通报。 胡宗南转过身。他的脸庞比李树琼记忆中的几次远观要清瘦些,法令纹很深,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在看到李树琼的瞬间,那锐利中似乎软化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丶属于长辈的温和。 「树琼来了。」胡宗南声音沉稳,带着西北口音特有的硬朗,「坐。」 「胡伯伯好!」李树琼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然后双手奉上那个朴素的包裹,「家父让我带点北平的土产,说您以前就好这一口,不知现在还合不合口味。」 胡宗南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停顿了两秒,脸上露出真切了些的笑容,对副官挥挥手:「收下吧。元培(李斌字)这家夥,还记得这些。」副官上前接过包裹,无声退了出去。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华北那边,仗打得苦,他那个脾气,没少跟上面顶牛吧?」胡宗南走到主位沙发坐下,示意李树琼也坐,开口便是老友间毫不客气的调侃。 李树琼在侧位小心坐下,闻言苦笑一下:「胡伯伯明鉴。家父身体尚好,就是脾气……确实如您所说。前线千头万绪,补给丶协同丶防区划分,哪一样都能让他着急上火。经常通宵看地图,跟参谋们拍桌子。」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说明了父亲辛苦,也暗示了面临的困难,为后面可能的「抱怨」做铺垫。 -- 胡宗南「嗯」了一声,端起副官刚送上的茶,抿了一口。「元培的能耐我知道,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在华北那地方,龙蛇混杂,难为他了。」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傅宜生(傅作义)那边,现在跟你们配合得怎么样?上次张家口的事,闹得不太愉快吧?」 终于切入正题了!李树琼精神一振。他知道,父亲对傅作义的不满,在黄埔嫡系圈子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是一种普遍的「政治正确」。看不起傅作义这种半路出家丶地方色彩浓厚的「杂牌」将领,是嫡系们心照不宣的情绪。 第072章 滞留南京5:更高层的提醒 见过胡宗南后,李树琼没有立刻联系下一位。他需要时间消化那次会面带来的信息,也需要让南京城里关于「李斌之子来京」的消息稍微飞一会儿。 更重要的是,陈诚那边,他知道急不得。 父亲给的指示很明确:陈诚总长地位特殊,未必能见,但要尽力递上话。 礼物尤其要讲究——「陈总长向来以清廉自诩,贵重之物不仅唐突,反而惹厌。挑点上好的茶叶,不必多名贵,但一定要用心。就用咱们办事处从北平带来的旧报纸包,告诉他,这是你父亲临行前,亲手在家里包的,一点家乡的心意。切记,话要说得诚恳自然。」 李树琼明白,这是要打「乡土情」和「清廉牌」。茶叶本身是心意,旧报纸包装是姿态,强调「父亲亲手」是拉近距离。关键在于,茶叶本身必须是真的好茶,才能显得真诚而不寒酸。 他在南京最好的茶庄,精心挑选了一罐顶级的明前龙井,香气清雅,形貌俱佳。 然后回到办事处,找来一个月前从北平带来的《华北日报》(上面专门有傅作义率部攻下张家口的那一张),小心地拆开茶叶罐的华丽包装,将茶叶倒入早就准备好的乾净棉纸袋,再用那张略显陈旧丶带着北平气息的报纸,仔细地丶略带笨拙地包裹起来,最后用麻绳捆好。看起来,就像个不擅此道的老派军人,费心为老友准备的一点朴实心意。 第三天上午,他拨通了参谋总长陈诚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副官声音冷淡,程式化:「总长办公室,哪位?」 「您好,我是李斌将军的儿子李树琼,从北平来。受家父嘱托,想向陈总长转达问候,不知是否方便……」李树琼语气恭敬。 「李公子,」副官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总长日理万机,行程早已排满,恐怕无暇接见。您的问候,我可以代为转达。」 果然。李树琼早有心理准备,但他不能放弃。「非常感谢。家父临行前再三叮嘱,一定要当面向陈总长致以敬意。若总长实在繁忙,不知……能否安排一位秘书或亲近人员,代为接收家父的一点小小心意?实在不忍辜负家父嘱托。」 他把「父亲再三叮嘱」丶「小小心意」强调出来,姿态放得很低,但态度坚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在权衡。李斌毕竟是华北重要将领,其子如此坚持,完全拒之门外似乎也不妥。「……请您稍等。」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李树琼握着话筒,能听到那头隐约的纸张翻动和低语声。 约莫两分钟后,副官的声音再次传来,稍微缓和了一丝:「李公子,总长确实抽不出身。这样吧,如果您方便,三天后,也就是本周六上午十点,可以到国防部二厅,找张佑铭高参。张高参是总长信任的人,您可以与他晤谈片刻,心意也可转交。」 张佑铭高参?李树琼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毫无疑问,这是陈诚系统里的人,能见到他,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甚至可能是一种变相的接见和考察。 「非常感谢!周六上午十点,我一定准时到国防部二厅拜访张高参!」李树琼连忙应下。 挂了电话,他松了口气,但心情并不轻松。从直接见陈诚,变成见一位张高参,看似降格,实则是进入了另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层面。这位张高参会问什么?会如何看待父亲和李家? 三天后,李树琼提前来到国防部。巍峨的建筑,进出的都是将校军官,气氛肃穆。他按照指示找到二厅,通报姓名后,被引到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等待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着整洁军装,挂着少将军衔丶戴着眼镜丶约莫四十多岁丶看起来斯文却目光敏锐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张佑铭高参。 「李公子,久等了。」张高参语气平和,伸出手。 「张高参,打扰了。」李树琼连忙起身握手,态度恭敬。他拿出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茶叶包,双手递上,「家父临行前,特意在家里包了点茶叶,嘱咐我一定要带到。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家乡的心意,请您转呈陈总长,聊表家父对总长的敬意。」 张高参接过那其貌不扬的报纸包,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李树琼诚恳的脸,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明白了这包装的用意。「李将军有心了。总长近日确实繁忙,但心系前线将士,李将军的问候,我一定带到。」 两人坐下,张高参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主题,问的多是华北前线的一般情况,部队士气丶补给困难丶民众情绪等,问题都在常规范围内,但问得很细。李树琼谨慎回答,只谈普遍现象,不涉及父亲所部的具体机密,也不抱怨,只陈述困难。 第073章 滞留南京6:父子演戏 南京的夜,比北平湿润,也比北平安静。 至少中山东路这一带是如此。李树琼站在办事处三楼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稀疏的路灯和被梧桐枝叶切碎的昏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很快又沉寂下去。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地洒在书桌上。桌上摊着几张今天拜访时收到的名片,还有一本便签,上面潦草地记着几个名字和关键词:胡丶陈丶王丶毛……每个字背后都像藏着一团看不清的迷雾。 他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让它自己燃着。烟雾在灯影里慢悠悠地升腾,盘旋,最后散开,像他此刻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 父亲到底知道多少? 胡宗南的暗示,王副厅长的「提醒」,还有毛人凤宴会上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这些信息像拼图的碎片,他还没完全拼好,但大致轮廓已经让人心里发毛。 「风头太劲……」 李树琼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他想起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听他和那些叔伯们喝酒谈天,一个个意气风发,恨不得明天就挥师北上丶收复河山。那时候的「风头」,是荣耀,是资本。 现在呢?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李树琼掐灭菸头:「进。」 王少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茶杯。「李处长,给您泡了壶茶,安神的。」 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兵团司令部那边来电话,说李长官一会儿要亲自跟您通话,让您别睡太早。」 来了。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波澜不惊:「知道了,谢谢王参谋。」 「应该的,应该的。」王少校放下托盘,退了两步,又迟疑着说,「那个……电话线路已经检查过了,很通畅。李长官大概半小时后打过来。」 「好。」 门轻轻关上。李树琼盯着那壶还冒着热气的茶,伸手摸了摸壶壁,烫手。 半小时。足够他再理一遍该怎么说。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今天见到的每一张脸,听到的每一句话。胡宗南拍他肩膀时手上的力道,王副厅长说「注意分寸」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毛人凤在饭桌上那副温和却滴水不漏的笑容…… 这些人都不是傻子。他们说的话,一半是给自己听的,另一半,恐怕是说给那些可能在监听的人听的。 那父亲呢? 李树琼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话机上。那台黑色的老式手摇电话,此刻像个沉默的怪物,等待着发出声响。 父亲要在这个时间,从华北前线打长途过来——这通电话会被多少人监听着?保密局?国防部?还是其他什么部门?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父子通话。这是一场考试,也是一次表演。观众在暗处,演员在明处,剧本……得临场发挥。 -- 二十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响声,而是平稳的丶带着某种节奏的振铃,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树琼等它响了三声,才伸手接起:「喂?」 「树琼。」是李斌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长途线路特有的轻微杂音,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还没睡?」 「没,等您的电话。」李树琼坐直身体,尽管对方看不见。 「嗯。」李斌那边停顿了一下,能听到隐约的电报机按键声和远处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显然是在指挥所里,「在南京这几天,见了不少人吧?」 「是。按您的吩咐,见了胡伯伯,陈总长那边也递了话,还见了国防部的王副厅长。」李树琼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感觉怎么样?」李斌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李树琼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正题来了。 「胡伯伯很关心您,让我带话,说……」他斟酌着用词,「说前线辛苦,让您保重身体。还说了些……关于风头丶关于时局的话。」 「哦?他说什么了?」李斌的语气依然平淡。 「他说,风头太劲未必是好事,让您把拳头收回来,攥紧了再看准了打。」李树琼说完,屏住呼吸。 第074章 白家的一碗面 北平的冬天,风硬得像刀子。 李树琼踩在西四牌楼白家大院门前的青石板上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天色灰蒙蒙的,看样子又要下雪。 他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里面装的是从南京带回来的几样东西——给白家大伯母的云锦料子,给白老爷子的武夷岩茶,还有……给白家几个女孩子的西洋钢笔。东西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的。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南京那几天,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名义上的妻子。直到收拾行李时,才忽然想起该带点什么。挑来挑去,选了支钢笔。白清莲是中学老师,应该用得上。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勉强。 但该做的样子总得做。 门房老张看见他,连忙迎上来:「姑爷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老太爷丶太太们都在呢,正吃面。」 「吃面?」李树琼看了眼怀表,这个点吃的是哪门子饭? 「今儿个二小姐从天津回来了,带了些海鲜,太太就让厨房做了打卤面。」老张一边接过行李箱,一边解释,「您还没吃吧?正好一起,热闹!」 李树琼点点头,跟着老张穿过前院的回廊。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都掉光了,枝干黑黢黢地伸向天空,看着有点萧索。 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人不少。 他脚步顿了顿。 白清莲应该也在。还有……白清萍。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从上海回来这一路,他刻意不去想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想多了,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会冒出来,会让他失去冷静。 可现在,马上就要见到了。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迈步走进了正厅。 -- 正厅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股混杂着面香丶海鲜卤味和脂粉气的暖风。 一张大圆桌摆在厅中央,围坐着七八个人。主位上坐着白家大伯父白云瑞,左手边是大伯母周氏,右手边是个三十来岁丶穿着时髦洋装丶烫着卷发的陌生女人——应该就是刚从天津回来的二小姐白清荷。 再往下,李树琼的目光扫过去,看到了白清莉。她还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穿着深紫色的旗袍,正低头挑着碗里的面条。 然后,他看见了白清莲。 她就坐在白清莉旁边,穿着件水绿色的棉袄,头发简单地梳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比上次在医院时更瘦了些。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动作很慢,像个怕打碎东西的孩子。 李树琼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 最后,他看到了白清萍。 她坐在白清莲的斜对面,靠着窗户的位置。穿着一件素蓝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低头吃面,侧脸对着门口,李树琼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比记忆中红润了许多的脸颊。 松江那个憔悴苍白丶眼神麻木的白清萍,好像不见了。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依然沉静,但眉宇间有了生气,脸颊也有了血色。甚至……好像还胖了一点。 李树琼愣在了门口。 「哎呀!树琼回来了!」大伯母周氏第一个看见他,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一桌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白家大伯父白云瑞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树琼啊,回来得正好!还没吃饭吧?快,加个座儿,拿副碗筷来!」 佣人连忙搬来椅子,放在白清莲旁边的空位上。又拿来乾净的碗筷。 李树琼这才回过神来,脱下大衣递给佣人,走到桌边:「大伯父,大伯母,各位……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清萍。 她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李树琼觉得时间好像停了一下。他看见白清萍的眼睛微微睁大,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但很快,她就垂下眼帘,继续低头吃面,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可李树琼知道不是。 他清楚地看到,她耳根红了。 「坐坐坐,都是自家人,别讲究那些虚礼。」白云瑞摆摆手,对佣人说,「给姑爷盛面,卤子多浇点,虾仁丶海参都多搁些!」 第075章 书房里的交代 李树琼转头对白云瑞说:「大伯父,我还有事要向您单独汇报。」 白云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去书房说。」 两人起身离席。周氏在身后叮嘱:「说完了再过来喝杯茶,晚上炖了羊肉呢!」 「知道了,大伯母。」 白清莲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书房在正厅东侧,是个朝南的房间。推门进去,一股旧书和檀香味扑面而来。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帐册,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部老式电话。 白云瑞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上海的事,办妥了?」 李树琼关上门,走到桌前,没坐,而是站着开口:「办妥了。周志坤死了,我亲自动的手,现场处理得很乾净,像黑吃黑。」 白云瑞缓缓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菸斗,慢条斯理地装菸丝:「那笔钱呢?」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滙丰银行保险柜的密码和凭证。东西都在里面,一百根,一根不少。」 白云瑞没去碰那张纸,只是看着它,眼神复杂:「一百根……这王八蛋,还真敢拿。」 他点燃菸斗,深深吸了一口:「这个东西,你找个机会,悄悄给汉庭就行。」 李树琼一愣:「给杨汉庭?」 「对。」白云瑞吐出一口烟,「他们夫妻俩,惦记这钱不是一天两天了。清莉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头算计着呢。小人不可得罪,尤其是这种手里有权丶心眼又小的小人。」 他顿了顿,看着李树琼:「你把这东西给他们,他们能不能从滙丰银行拿出来,就是他们的本事了。就说是我白家的一点心意,感谢他们这段时间对家里的关照。话要说得漂亮,但意思要明白——这是封口费,也是买路钱。拿了钱,以前的事就烂在肚子里,以后白家的事,他们也得继续照应着。」 李树琼明白了。这是白家老爷子一贯的作风——用钱解决问题,用利益维系关系。 「我明白了。」他收起那张纸,「我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他。」 「不急。」白云瑞摆摆手,「等汉庭主动提起,或者……等他们需要的时候再给。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强。」 「是。」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菸斗里菸草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白云瑞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树琼:「南京那边,怎么样?」 「见了该见的人。」李树琼斟酌着词句,「胡长官很关心父亲,陈总长那边也递了话。不过……南京的水,很深。」 「深就对了。」白云瑞笑了,笑容有些冷,「不深,怎么淹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树琼:「树琼啊,你记住——在北平,咱们白家还算有点根基。可到了南京,到了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跟前,咱们什么都不是。所以,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别学你父亲,性子太直,容易吃亏。」 李树琼没接话。 他知道,白云瑞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敲打——提醒他白家的处境,敲打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行了,回去吧。」白云瑞转过身,「你母亲那边,多去看看。清莲那孩子……你也上点心。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是你媳妇儿。」 这话说得很重。 李树琼低下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白云瑞摆摆手,「去吧。」 --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 白清莲站在回廊下等他,见她出来,微微抬起头。 李树琼正要和她一起离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扭头,看见白清莉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根刚点燃的烟。她没穿外套,只披了条羊毛披肩,在冷风里显得单薄。 「说完了?」白清莉吐出一口烟,看着他。 「嗯。」李树琼停下脚步。 白清莉的目光在他和白清莲之间转了一圈,似笑非笑:「两口子这是要一起回家?」 白清莲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第076章 深夜来访 车子没有再回铁狮子胡同的李府,而是直接回到了李树琼与白清莲的小家。 此时,北平刚进入1947年1月的第一场雪已经下大了。鹅毛似的雪花在车灯前乱舞,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推门进屋,一股冰冷之意扑面而来。由于家里一直没人,所以显得非常的冷清,白清莲连忙去将壁炉烧起来。 随着壁炉里的火光跳跃,映着红木家具和墙上的字画。这是他们的新房,布置得精致,却总透着股疏离感——太整齐,太乾净,少了点人住的烟火气。 李树琼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白清莲也解下围巾。两人站在客厅中央,一时无话。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你……」白清莲先开口,声音很轻,「要不要喝茶?我去……」 「不用了。」李树琼打断她,「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睡书房。」 白清莲的手指绞在一起,点了点头。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别的,只是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南京……还顺利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像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甚至连上海那个词儿提都没有提。 「还行。」李树琼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白清莲说完,推门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在医院时她惊叫的样子,想起刚才在白家她泛红的眼圈,想起这一路上她安静的侧脸…… 愧疚吗? 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疲惫。一种深植于骨髓的丶无法摆脱的疲惫。 他走到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雾在火光中升腾,扭曲,消散。 还没抽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李树琼掐灭烟,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杨汉庭和白清莉。两人都没穿外套,显然是匆匆赶来的。杨汉庭脸色铁青,白清莉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树琼,」杨汉庭开口,声音有些哑,「打扰了。」 「杨哥,清莉姐,快进来。」李树琼侧身让开。 两人进了屋,带进一股寒气。白清莉连围巾都没摘,直接冲到李树琼面前:「树琼,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李树琼看了一眼杨汉庭,后者点点头,脸色更难看了。 「是真的。」李树琼说,「但只是酒后的闲话,未必作数。」 「酒后吐真言!」白清莉的声音陡然拔高,「陈站长那个人我了解,他这个人可是猴精猴精的,但一喝了酒嘴上就没把门的!他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清莉!」杨汉庭低喝一声,「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白清莉转头瞪着他,眼泪掉了下来,「调走?调去哪儿?去昆明?去福州?还是……还是派到共区去送死?!」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绝望。 卧室的门轻轻开了条缝,白清莲探出头,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清莲,」白清莉看见她,几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世道!老杨为党国卖命几十年,现在说调走就调走!凭什么?!」 白清莲被她抓得有些疼,但没挣脱,只是轻声说:「清莉姐,你别急,慢慢说……」 「我怎么能不急!」白清莉哭出声来,「这些年,老杨得罪了多少人?要是真被调走,那些人能放过他?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杨汉庭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这个平时总是意气风发丶精于算计的保密局副站长,此刻像个斗败的公鸡,浑身透着颓丧。 李树琼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同情。 「杨哥,」他开口,「你先坐。」 杨汉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壁炉里的火,沉默了很久。 第077章 无效婚姻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李树琼推开院门时,北平城一片银白。屋顶丶树梢丶街道,全都盖着厚厚的雪。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事——杨汉庭苍白的脸,白清莉的哭声,白清莲蹲在地上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张已经交出去的银行凭证。 当然,还有今天要见的人。 冯伯泉。 李树琼裹紧大衣,踩过积雪,走向胡同口。黄包车夫们已经出工了,见他出来,有几个围上来:「先生,去哪儿?」 「西四牌楼。」 「好嘞!」 坐上车,黄包车在积雪的街道上跑起来,有些打滑。车夫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嘴里呵出白气。 李树琼看着路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夥计们拿着扫帚扫雪,行人匆匆。北平的早晨,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车子在西四牌楼附近停下。李树琼付了钱,穿过一条窄巷,来到和平书店门前。 书店还没正式开门,但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旧书和油墨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冯伯泉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帐本。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李树琼,点了点头:「来了。」 「老冯。」李树琼走过去。 冯伯泉放下手里的活,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 「还好。」李树琼说。 「坐吧。」冯伯泉带着他来到后面的小屋子里,指了指坑沿,「我去泡茶。」 他起身往后屋走,李树琼坐在坑沿上,环顾四周。书店还是老样子,那怕是老冯睡觉的小屋子里也堆满了书,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字画,坑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这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旧书店。可李树琼知道,这里是他在北平最重要的联络点,也是他唯一能和「那边」说真话的地方。 很快,冯伯泉端着茶壶和两个杯子出来。他给李树琼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两人沉默着喝了会儿茶。 李树琼等着挨批。他突然离开北平去上海,擅自参与锄奸行动,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些事,组织不可能不知道。 冯伯泉肯定要骂他。 -- 可冯伯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李树琼愣住了。 「你上次提供的那个情报,很有价值。」冯伯泉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什么情报?」李树琼一时没反应过来。 「杜聿明来北平做手术的事。」冯伯泉看着他,「上级很重视。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我们很多战略决策就可以调整。这个情报,来得及时。」 李树琼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开场。 「我……」他张了张嘴,「我只是碰巧在医院看到了。」 「碰巧也好,有意也罢,情报有价值就是有价值。」冯伯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级让我转达对你的肯定。」 李树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后怕。 他想说,在医院的第二天,他就从杜夫人口中得知了杜聿明被强令返回东北的消息。可他没及时上报——因为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上海的事,都是周志坤,都是……路显明。 这个念头让他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说出来,会怎样? 组织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因私废公,为了个人情感耽误了重要情报? 他不敢想。 「可惜,」李树琼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杜聿明离开北平太快了。我第二天看报纸才知道他已经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冯伯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有点可惜。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其实杜聿明这么快离开北平,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第078章 动摇 从和平书店出来,李树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手里那两本书像两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古文观止》,《红楼梦》。两本毫无关联的书,被他胡乱抓在手里,就像他此刻的人生,一片混乱。 街上的人声丶车声,他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冯伯泉那句话,一遍遍回响: 「从组织程序上来说,是无效的。」 「好好过日子,别想别的。」 别想别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树琼想笑,可嘴角扯不动。他想吼,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 雪后的北平,阳光刺眼,雪地反着白光,晃得人头晕。他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他十八岁,白清萍十七岁。 在李家客厅里,两家长辈坐在一起,满面笑容地宣布要给他们定亲。 他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记得白清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记得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抗拒。 那门亲事,是家族强加的枷锁。所以后来,他们才会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逃离—— 当离开北平去延安同行七个人汇合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宿命感。 从那时起,一切都不同了。 从北平到延安一路上的相互扶持,学习时的思想碰撞,延河边的漫步长谈……家族强加的那纸婚约,在共同的理想和朝夕相处中,慢慢发酵成了真正的感情。 他们不再是李家和白家被迫绑在一起的少爷小姐,而是志同道合的李默同志和白清萍同志。结婚报告递上去那天,指导员还开玩笑:「你们这算是革命爱情战胜了包办婚姻的典范啊!」 可现在呢?现在他叫李树琼,是白清莲的丈夫。家族用另一场婚姻,把他和白清萍重新绑回了原地,甚至更糟——从曾经的未婚夫妻,变成了如今尴尬的「妹夫」和「妻姐」。而组织的一纸决定,将他们历尽艰辛才争取来的关系,轻飘飘地宣告为「无效」。 走到自己小家菊儿胡同口时,他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是他名义上的家。 家里有母亲,有……白清莲。 他的妻子。 这个称呼让李树琼心头一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的清冽,也带着北平冬天特有的丶混杂着煤烟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为什么不走?像当年一样,带着她(白清萍)再逃一次?去香港,去美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什么任务,什么潜伏,什么李家和白家,什么组织纪律……统统不要了。就他们两个人,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 晚饭时,李树琼和白清莲坐在餐厅里。 长长的红木餐桌,只坐了他们两个人。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狮子头丶清炒虾仁丶香菇菜心丶醋溜白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菜是周氏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送来的,说是给白清莲补补身子。刘妈把饭菜布好,就退到一旁——这个跨院原本没有佣人,是白清莲受伤后,周氏不放心,才特意从李府拨了个稳妥的老妈子过来临时照顾。刘妈人勤快,话不多,但眼睛看得明白。 可李树琼没什么胃口。 白清莲也没什么胃口。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默默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甚至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刘妈站在一旁伺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白清莲先开口,声音很轻:「母亲下午让人送了些补品来,说让我按时吃。」 「嗯。」李树琼应了一声,没抬头。 「还有……」白清莲顿了顿,「清莉姐下午来电话了,说明天她和杨哥想请咱们吃饭,说是……感谢你。」 「不用。」李树琼简短地说。 白清莲不说话了。 又是一阵沉默。 李树琼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嘴里,味同嚼蜡。他想起中午冯伯泉说的话,想起「无效」那两个字,想起那个「带她走」的疯狂念头,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上来。 第079章 两条路 北平的冬夜,冷得刺骨。 李树琼走在街上,没穿大衣,只穿了件薄毛衣。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心里那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呵着白气,吆喝着「借光」。 路过一家酒馆时,他停下脚步。 google搜索twkan 酒馆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传出划拳和说笑声。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酒香和饭菜味。 李树琼推门进去。 酒馆不大,摆着四五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着棉袍的商人,有穿着短打的工人,还有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他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夥计迎上来:「先生,来点什么?」 「酒。」李树琼说,「要烈的。」 「好嘞!咱们这儿有二锅头,高粱烧,还有从山西来的汾酒……」 「二锅头。」 「得嘞!一壶二锅头,再给您来两个下酒菜?有花生米,有酱牛肉,有拍黄瓜……」 「随便。」 夥计去了。很快端来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李树琼倒了一杯,仰头喝乾。 烈酒入喉,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三杯下肚,身上暖和了,脑子却更乱了。 他想起了延安。 想起抗大图书馆里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白清萍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 想起他们一起在延河边散步,河水哗哗地流,她捡起一块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她回过头,笑着说:「李默,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他叫她:「清萍。」 她叫他:「李默。」 那是他们的名字。李默,白清萍。不是李树琼,也不是白清莲。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没有仪式,没有酒席,只有几个战友,在窑洞里吃了一顿饭。指导员当证婚人,说:「李默同志,白清萍同志,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夫妻了。要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他们互敬一杯茶,就算礼成。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们坐在窑洞外的土坡上,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李默,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去哪儿?」 他说:「去哪儿都行。只要有你在。」 她说:「那我们去南方吧。听说南方暖和,冬天不下雪。」 他说:「好。」 可后来,他没去南方。 他来了北平,成了李树琼。 她去了松江,成了「烈士」。 再后来,她回了北平,成了白家大小姐。 他娶了她的堂妹,成了她的妹夫。 李树琼又倒了一杯酒,喝乾。 酒壶空了。 他抬手叫夥计:「再来一壶。」 夥计又端来一壶。 他继续喝。 喝到后来,舌头麻了,眼睛花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酒馆里的人渐渐少了。那两个学生走了,商人也走了,只剩几个工人在喝酒划拳。 夥计走过来,小心地问:「先生,您……没事吧?」 李树琼抬起头,看着夥计模糊的脸,笑了笑:「没事。」 他掏出钱放在桌上,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夥计扶住他:「先生,您慢点。」 李树琼推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 -- 外面更冷了。 风一吹,酒劲上来,李树琼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墙,勉强站稳,深吸了几口气。 第080章 滙丰银行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被电话铃声吵醒。 他昨晚睡得很晚,又喝了酒,头疼得厉害。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客厅接电话。 「喂?」 「树琼,是我。」电话那头是杨汉庭,声音很急,「你现在方便吗?」 李树琼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什么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银行那边,我约好了九点。」杨汉庭说,「你得跟我一起去。光凭我一个保密站的调查函,怕压不住滙丰银行那帮洋奴才。加上你这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身份,份量才够。毕竟那是英国人的产业,咱们得把戏做足。」 李树琼揉了揉太阳穴——他明明已经把凭证和密码都给了杨汉庭,看来对方还是想把他彻底拉下水:「好,我过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洗漱换衣。走出书房时,看见白清莲已经起来了,刘妈正把早饭端上桌。 她穿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绾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见他出来,她抬起头,微微一笑:「醒了?快来吃早饭。」 「不用了。」李树琼说,「我马上要出去。」 白清莲放下手里的碗:「这么早?」 「嗯,杨汉庭那边有事。」李树琼顿了顿,「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好。」白清莲点点头,「那你小心点。」 李树琼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你也是。」 他出门了。 白清莲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坐下。刘妈在一旁轻声说:「少奶奶,少爷心里是有您的,就是性子冷了些。」白清莲没说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 李树琼开车到杨汉庭家时,杨汉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拎着个公文包,脸色依旧不好,眼睛里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上车后,他第一句话就问:「东西带了吗?」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东西昨天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杨汉庭拍拍公文包:「带了带了,我就是确认一下。」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树琼,」他开口,声音疲惫,「这次真的……多亏你了。」 「杨哥客气了。」李树琼发动车子。 车子驶向滙丰银行。 一路上,杨汉庭都在抽菸,一根接一根。车里烟雾弥漫,李树琼没说话,只是开着车。 「你知道昨晚清莉跟我说什么吗?」杨汉庭忽然问。 「什么?」 「她说,要是这次真被调走,她就不跟我走了。」杨汉庭苦笑,「她说她受够了,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受够了看人脸色,受够了……受够了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李树琼没接话。 「其实我理解她。」杨汉庭继续说,「这行干了十几年,我也累了。可我不干这个,能干什么?我今年四十三,除了会抓人丶会审人丶会搞情报,我还会什么?」 他狠狠吸了口烟:「所以这笔钱,对我来说,就是救命钱。有了它,就算真被踢出去,我还能做点生意,还能养家糊口。要是没有……」 他没说下去。 但李树琼懂。 没有这笔钱,杨汉庭这样的人,一旦失势,下场可能比普通人更惨。得罪过的人,踩过的人,都会找上门来。 「杨哥,」李树琼开口,「钱拿到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杨汉庭摇头,「先拿到再说吧。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树琼,你说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他昨晚也问过。 李树琼还是没法回答。 -- 滙丰银行在东交民巷,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大理石台阶,旋转门,穿着制服的印度门卫。 李树琼和杨汉庭走进去,立刻有职员迎上来:「二位先生,办理什么业务?」 第081章 陌生的监视者 从杨汉庭家出来,李树琼没直接回家。 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几圈。这是他的习惯,确认有没有尾巴。 绕到西四牌楼附近时,他忽然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车停在白家大院斜对面的胡同口,很隐蔽,但车窗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抽菸。 李树琼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观察。 车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大衣,看不清脸。但那种姿态,那种警惕的眼神,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是同行。 保密局的人。 可他们为什么监视白家? 李树琼心里一沉。他想起杨汉庭的话,想起毛人凤要清洗戴老板旧部的事,想起北平站即将换人…… 难道,新来的势力,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开。拐过两条街后,他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步行绕回白家大院附近。 躲在暗处,他观察了半个小时。 那辆车没动。车里的人也没下来。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抬起相机,对着白家大院门口拍照。 他们在等谁? 李树琼忽然想到一个人—— 白清萍。 他心头一紧。 如果新来的站长想拿白家做文章,白清萍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她的身份特殊,她的经历可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秘密。 而她现在,就在白家大院里。 李树琼转身离开。 他需要弄清楚,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 李树琼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掉转车头,再次开往杨汉庭家。 杨汉庭刚把那盒黄金藏好,开门看见去而复返的李树琼,愣了一下:「树琼?怎么了?」 「白家被人盯上了。」李树琼进门,直奔主题,「我亲眼看见的,保密局的人,就在白家大院对面守着。」 杨汉庭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 「多少人?」 「一辆车,两个人。看架势,是长期监视。」李树琼顿了顿,「杨哥,新来的赵站长,恐怕不只是要赶你走这么简单。」 这时,白清莉从里屋出来,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脸色发白,声音却还镇定:「怎么说?」 李树琼看着她:「清莉姐,赵站长刚到北平,人生地不熟,要立威,要找靶子。白家树大招风,又和你们关系密切,再加上……你那位『大姐』的身份特殊。如果他把白家拿下,既能震慑北平的地头蛇,又能断了你们的后路,还能在毛局长那里邀功——一举三得。」 杨汉庭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妈的!姓赵的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老杨!」白清莉按住他的手,转向李树琼,「树琼,你有什么主意?」 李树琼看着他们,缓缓开口:「赵站长以为北平是南京,可以任由他拿捏。我们得让他明白,在北平这块地界,李家丶白家,还有你们夫妇,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你想怎么做?」杨汉庭问。 「给他点颜色看看。」李树琼眼神冷了下来,「让他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也让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看看,咱们还没倒。」 白清莉眼睛亮了:「你是说……反将一军?」 「对。」李树琼点头,「他不是要监视白家吗?我们就让他监视。然后,找个机会,让他的人吃点苦头,再『不小心』透点风声给他——北平的水深,让他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杨汉庭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狠劲:「树琼,你这主意……够劲儿!我老杨反正已经要滚蛋了,光脚不怕穿鞋的。他姓赵的要是不识相,我就算走,也得崩掉他两颗门牙!」 白清莉也咬牙道:「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树琼,你说怎么干,我们配合。」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第082章 老路留下的信 从电话局出来,已是晚上十点多。 北平的冬夜,街道冷清,行人稀少。李树琼裹紧大衣,沿着街边往家走。 刚走过一个胡同口,忽然有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从阴影里窜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先生……行行好,给点钱吧……」 李树琼皱眉,正要甩开,却见小乞丐另一只手飞快地往他大衣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他心头一凛,低头看去。 是个信封。 「有人……有人让我给您的……」小乞丐压低声音说完,松开手,一溜烟跑进了胡同深处,消失不见。 李树琼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质感,很薄。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进另一条街,确认周围无人,才借着路灯的光,快速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是普通浆糊。 是谁?于岩?老路?用这种方式传递,是为了避人耳目,还是不方便见自己。 李树琼将信封揣进内袋,加快脚步回家。 回到家,刘妈已经睡下了。白清莲还坐在客厅里等他,手里织着毛衣。 「回来了?」她站起身,「饿不饿?我去热点粥。」 「不用。」李树琼说,「你先休息,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李树琼坐在书桌前,这才从内袋里拿出那个信封,小心拆开。 「青山: 若见此信,我已离平。沪上之事,虽除一害,然另有隐情。 叛者生前,曾与代号『老鹰』者暗通。此人非我同志,亦非国府之人,背景诡秘,恐涉外邦。 叛者遗物中,有密本一册,非我系统之码。疑为『老鹰』所用。 密本存于沪上静安寺路237号荣昌当铺,三号柜。启柜之钥,乃青山到达延川之日的六位数字。 此事关乎重大,盼青山取回密本,查明『老鹰』真身与意图。 万务谨慎。 故人丙戌冬」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李树琼盯着那页纸,反覆看了三遍,然后划燃火柴,将信纸点燃。火苗蹿起,纸张蜷曲丶变黑,化作灰烬落入菸灰缸中。 「老鹰」……美国人……密码本…… 路显明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他,也把一个可能关乎组织安危的重担压在了他肩上。 他必须去上海。而且得快。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白清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推门进来,粥里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粥放在书桌上,轻声说:「还是吃点吧,晚上你没吃多少。」 李树琼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她。灯光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温度。 「谢谢。」他说。 白清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问:「树琼,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才开口道:「清莲,这几天,北平可能会有些不太平。」 白清莲一怔:「什么意思?」 「你别紧张。」李树琼放下勺子,语气尽量平和,「只是一些官场上的争斗,可能会波及到家里。我想让你暂时避一避。」 「避?去哪儿?」 「明天你去学校请几天假,然后搬到母亲那边去住。」李树琼说,「铁狮子胡同那边警卫森严,比这里安全。你在那里,我也放心。」 白清莲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平静下来:「那你呢?」 「我有些事要处理,可能要出门几天。」李树琼没有说去哪里,「你在母亲那边安心住着,等我回来接你。」 第083章 北平反击战1 三天后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白家大院斜对面的胡同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车里两个人,一个叫老吴,一个叫小孙,都是保密局北平站行动队的人,奉命在这儿盯梢已经第四天了。 「妈的,这差事真他妈无聊。」老吴打了个哈欠,掏出烟盒,发现空了,骂了一句,「小孙,还有烟没?」 小孙摸出半包「老刀牌」,递过去一根:「吴哥,咱们还得盯多久啊?这白家一天进进出出的,不都是些老妈子丶送货的,有啥可盯的?」 「上头的命令,让盯就盯。」老吴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听说新站长要拿白家开刀,咱们就是先摸摸情况。」 「开刀?」小孙缩了缩脖子,「白家可是大户,能随便动?」 「大户?」老吴冷笑,「再大的户,能大得过保密局?新站长是毛局长的人,后台硬着呢。」 正说着,胡同口晃晃悠悠走进来三个醉汉。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瘦得像竹竿,还有一个留着络腮胡子,三人勾肩搭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让……让让!」膀大腰圆的那个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哥几个……借个火!」 老吴摇下车窗,皱眉道:「没火,赶紧走。」 「没火?」瘦竹竿凑过来,满嘴酒气,「开……开这么好的车,没火?糊弄谁呢!」 络腮胡子直接趴到车窗上,往车里瞅:「哟,二位爷……在这儿蹲着干啥呢?等相好的?」 老吴脸色一沉:「滚开!」 「哟呵,脾气不小!」膀大腰圆的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让爷瞧瞧,车里藏的啥好东西……」 「你们找死!」老吴伸手就要掏枪。 就在这一瞬间,瘦竹竿突然从背后摸出根木棍,狠狠砸在老吴掏枪的手腕上。老吴痛呼一声,枪掉在地上。 「动手!」络腮胡子低喝一声,三人同时扑了上来。 小孙想开车门逃跑,被膀大腰圆的一把拽出来,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老吴想反抗,瘦竹竿和络腮胡子左右夹击,木棍丶拳头雨点般落下。 「你们……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老吴鼻青脸肿地吼道。 「管你是谁!」络腮胡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在爷的地盘上鬼鬼祟祟,找打!」 胡同里的动静引来了附近住户。有人探头看,有人赶紧关门。 打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三个醉汉下手很有分寸——专打皮糙肉厚的地方,看着惨,但不会重伤。老吴和小孙被打得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妈的,晦气!」膀大腰圆的吐了口唾沫,「兄弟们,撤!」 三人转身就跑,眨眼消失在胡同深处。 只留下老吴和小孙躺在地上,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抱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 约莫一刻钟后,两个穿着黑制服的警察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谁在打架?」为首的警察三十来岁,姓张,是这一片的巡长。 「警……警官!」小孙挣扎着爬起来,「我们被……被流氓打了!」 张巡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眉头一皱:「你们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 老吴勉强爬起来,掏出证件:「保密局的,执行公务。」 张巡长接过证件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保密局的?在这儿执行什么公务?」 「这……」老吴语塞。监视任务属于机密,不能对外说。 「说不出来?」张巡长冷笑,「我看你们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走,跟我回局里说清楚!」 「警官,我们真是保密局的!」小孙急了,「你看证件……」 「证件可以造假。」张巡长一挥手,「都带走!」 几个警察上来,不由分说把老吴和小孙架起来,连推带搡地带走了。 那辆黑色轿车也被开回了警察局。 --- 警察局问讯室里。 老吴和小孙被分开问话。张巡长亲自审老吴。 「姓名,职务,在胡同里干什么?」张巡长坐在桌子后面,慢条斯理地问。 第084章 北平反击战2:摊牌 李树琼独自坐在白家大院的客厅里,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看了很久。 他知道,白家大院的电话一定被监听了。赵仲春既然派人监视白家,怎么可能放过电话线?说不定现在就有耳朵贴在分机上,等着他或者白家人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有些电话,必须打。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通了南京保密局总机的号码。 「喂,保密局总机。」还是那个刻板的女声。 「请转毛局长办公室。」李树琼说,声音平稳,「我是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有紧急事务。」 「李处长,请稍等。」 等待的嘟嘟声响起。李树琼能想像到,此刻在白家大院外某个监听点里,记录员正飞快地记录着他的通话——时间丶对象丶第一句话。这些记录,很快就会送到赵仲春的办公桌上。 那就让他听吧。 「喂?」毛人凤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依旧温和,依旧带着距离感,「树琼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毛局长,打扰您休息了。」李树琼语气恭敬,但开门见山,「北平这边出了点事,必须向您汇报。」 「哦?什么事?」 「我岳父白家,被咱们北平保密站的人监视了。」李树琼说,「已经盯了四天,车就停在大院对面。今天还登了报,闹得沸沸扬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这事?」毛人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谁干的?」 「新来的赵站长,赵仲春。」李树琼直接点名,「毛局长,白家虽然不是什么显赫世家,但在北平也算有头有脸。我岳父(其实是妻子的大伯)白云瑞向来本分经商,从不涉足政治。赵站长这样明目张胆地监视,不仅坏了白家的名声,也让我和家父脸上无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家父在前线带兵打仗,听说这事后,很不高兴。」 这话说得很重。搬出李斌,就是在告诉毛人凤——这不是小事,已经牵扯到前线将领的情绪。 「树琼啊,」毛人凤缓缓开口,「你先别急。赵站长刚到北平,可能做事有些欠考虑。我会问清楚的。」 「毛局长,」李树琼继续说,「我知道,保密局有保密局的规矩,要整顿,要立威。但如果非要从白家开刀,那……」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杨汉庭和白清莉可以立刻辞职,离开北平,去香港。他们的位置,赵站长可以安排自己的人。我只希望,保密局能放过白家一马。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电话那头,毛人凤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树琼以为线路断了。 「树琼,」毛人凤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些,「你是李将军的儿子,也是我的老部下。有些话,我说得直接点——赵站长去北平,是执行任务。他的工作,我不便过多干涉。」 李树琼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毛人凤话锋一转,「白家既然是你岳家,又是正经商人,确实不应该被无故监视。我会给赵站长打电话,让他注意方式方法。至于杨汉庭和白清莉……」 他顿了顿:「如果他们想走,可以走程序申请。保密局不是监狱,来去自由。」 这话说得很圆滑——既给了李树琼面子,说会让赵仲春「注意方式」,又没有实质约束;既允许杨汉庭夫妇辞职,又不直接承诺保护白家。 「谢谢毛局长。」李树琼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嗯,那就这样。」毛人凤说,「你在北平,也要多注意。现在时局复杂,做事要谨慎。」 「是。」 电话挂断了。 李树琼慢慢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 毛人凤的态度,不出他所料——表面上和稀泥丶打太极,但其实是默许了赵仲春的行为的。 那下一步,就看赵仲春听不听招呼了。 如果不听…… 李树琼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就只能把事情彻底闹大了。 反正现在国共双方在华北丶东北丶中原打得不可开交,蒋介石马上就要当总统,正是需要前线将领卖命的时候。在一个手握重兵的兵团司令和一个保密站长之间,南京会选择谁? 第085章 北平反击战3 杨汉庭回到家时,白清莉正在客厅里等他。 看见他空着手回来,脸色不对,白清莉心里一沉:「怎么了?」 杨汉庭没说话,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酒入喉,辣得他咳嗽起来。 「老杨!」白清莉上前扶住他。 「你的辞职报告写好了吗?」杨汉庭问,声音沙哑。 「写好了,就等你签字。」 「拿来。」 白清莉把报告拿来,杨汉庭看都没看,直接签上名字。 「不送南京了?」白清莉问。 「送个屁!」杨汉庭把笔一扔,「赵仲春已经说了,要审查我。我他妈不等他审,我自己走!」 「那现在怎么办?」 杨汉庭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清莉,收拾东西。衣服丶细软丶证件,能带的都带。你先离开北平……准备走。」 「走?去哪儿?」 「香港。」杨汉庭说,「树琼说得对,北平待不下去了。咱们去香港,做点小生意,过安生日子。」 白清莉眼圈红了:「老杨,可你怎么办,你是副站长,走不了啊?」 「我得留下,跟树琼一同把事情办完。」杨汉庭苦笑,「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赵仲春那个人,心狠手辣,他说要整我,就一定会整。我不能连累你。」 他顿了顿,握住白清莉的手:「清莉,这些年,你跟着我担惊受怕,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这次,咱们彻底离开,从头开始。你放心,事情一办完,我就去香港找你……」 白清莉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很快擦乾:「好,我听你的。我去收拾东西。」 「等等。」杨汉庭说,「先给树琼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杨汉庭只说了三句话: 「摊牌了。」 「清莉先去香港,我现在走不了……刚跟姓赵的吵了一架。」 「准备走。」 电话那头,李树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杨哥,等我过来。」 -- 半小时后,李树琼赶到杨汉庭家。 客厅里,气氛凝重。杨汉庭夫妇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两个收拾好的皮箱。 「这么急?」李树琼问。 「不急不行。」杨汉庭说,「赵仲春已经撕破脸了,清莉再再留在北平,就是等死。」 「辞职报告呢?」 「签了。」杨汉庭把报告递给他,「不过估计送不到毛局长手里,赵仲春会扣下。」 李树琼接过报告看了看,放回桌上:「杨哥,清莉姐,你们真想好了?」 「想好了。」白清莉说,「树琼,这些年谢谢你的照应。我先走了,才能让你跟老杨放手去干,但你们一定要小心。」 李树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船票,后天的船,从天津出发。还有,这是我在香港一个朋友的地址,他做进出口生意,你到了可以找他。」 白清莉看着信封,眼圈有点红:「树琼,这……」 「别客气。」李树琼说,「清莉姐,这些年,你也帮过我不少。这次的事,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话!」杨汉庭摇头,「是赵仲春逼人太甚。就算没有白家的事,他也会找别的理由整我。」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树琼,」杨汉庭忽然问,「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李树琼眼神冷了下来:「既然他不放过,那就碰一碰。」 「你想动用警卫连?」 「不动用也不行了。」李树琼说,「就看毛局长给没给赵仲春打那个电话,如果赵仲春收手,大家相安无事。如果他不识相……那么从今天起,保密局就是我们的敌人了……」 他没说下去。 但杨汉庭懂了。 「树琼,」杨汉庭郑重地说,「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我在北平还有一些老关系。」 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李树琼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杨汉庭叫住他:「树琼,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第086章 北平反击战4:栽脏 北平保密站,站长办公室。 赵仲春握着话筒,腰杆挺得笔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他的姿态。窗外的天色阴沉,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后背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局座,」他声音恭敬,「杨汉庭.....他今天早上跟我拍了桌子,扔了工作证,说要辞职。」 电话里,毛人凤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辞职?仲春啊,你刚去北平,可能还不了解情况。保密局一个副站长辞职,动静太大了。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会说我们内部不和,会说新站长容不下老人。」 赵仲春嘴唇动了动,想辩解。 但毛人凤没给他机会:「杨汉庭在北平干了八年,根深蒂固。他要走,可以,但不能是辞职。调任,平级调任,去个闲职。面上要过得去。」 「局座,」赵仲春忍不住说,「杨汉庭跟白家丶跟李家走得太近,我怀疑……」 「怀疑什么?」毛人凤打断他,「白家的事,你可以查。那个白清萍,身份确实可疑,查清楚也好。但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不要涉及李斌父子。这是底线。」 赵仲春心头一凛。 「李斌是黄埔一期,华北前线的重要将领。他儿子李树琼,那曾经也是给戴局长作过秘书的老人儿了。」毛人凤缓缓道,「仲春,你要在北平打开局面,我支持。但要分清楚,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白家可以敲打,但李家……要留有余地。」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赵仲春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局座,我明白了。白清萍我会查,但不会牵扯李家。」 「嗯,这就对了。」毛人凤语气缓和了些,「北平站的情况复杂,你要稳扎稳打,不要急于求成。杨汉庭那边,给他安排个闲职,让他体面离开。白家的事,查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闹得满城风雨。」 「是,局座。」 赵仲春正要再说些什么—— 突然! 砰!砰!砰!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 声音不远,就在站外街道上! 「什么声音?」毛人凤在电话那头也听到了,语气瞬间严肃起来,「仲春,怎么回事?」 赵仲春也是一愣,连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往外看—— 保密站大门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停了好几辆军用卡车。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下车,呈扇形散开,枪口虽然朝下,但那阵势,分明是把保密站给围了!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佩戴少校肩章,正跟站岗的保密局卫兵说着什么。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内容,但看卫兵连连后退的样子,显然对方来者不善。 「局座,是军队的人。」赵仲春声音发紧,「有几十名士兵,把站给堵住了。」 「什么?!」毛人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军队包围保密站?他们想干什么?!」 --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总务处长张胖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都白了:「站长!大事不好了!」 赵仲春一手还握着电话,转头怒喝:「慌什么!说清楚!」 「外……外面!」张胖子喘着粗气,「xx兵团北平办事处的王参谋带着警卫连,说……说我们站里藏了他们要抓的人!」 「什么人?」 「说是两个军官,私通我们保密站的人倒卖军火,还拿走了重要的作战地图!」张胖子声音发颤,「那两个军官逃到咱们站里求庇护,王参谋带着兵堵着门,要我们交人!」 赵仲春脑子里「嗡」的一声。 私通保密站军官倒卖军火? 逃到站里求庇护? 这他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胡闹!」赵仲春对着电话说,也是对着张胖子吼,「我们站里哪来的什么军官?我看他们敢不敢……」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毛人凤的声音传来,已经带上了怒意:「仲春!到底怎么回事?!军队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包围保密站?还扯出倒卖军火?!」 「局座,这分明是诬陷!是……」赵仲春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第087章 毛局长的两个电话 南京,保密局总部局长办公室。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毛人凤握着话筒,等待前线指挥所转接李斌将军的电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南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秘书刚退出去,桌上的另一部电话突然响了——是专线。 毛人凤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 「局座!是我,赵仲春!」电话那头,赵仲春的声音急切,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刚才电话突然断了,我……」 「我问你三个问题。」毛人凤打断他,语气冰冷,「外面的兵进没进保密站?」 赵仲春愣了一下,连忙回答:「没……没有。他们只是堵住门口,说要搜人。但不到十分钟,突然就撤走了。」 毛人凤眼睛眯了起来。 十分钟。围而不入,十分钟后撤走。时间卡得真准。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问,声音没有起伏,「那两个人是怎么进的保密站?」 「他们说有重要情报要汇报,是关于……关于地下党的。」赵仲春的声音有些发虚,「值班的兄弟就把他们放进来了。当时外面军队正围着,站里有点乱,所以……」 「所以连搜身都没搜?」毛人凤的声音陡然拔高,「赵仲春!你是第一天干这行吗?!」 「局座,我……」赵仲春语塞。 「第三个问题,」毛人凤压下火气,「保密站伤亡情况。」 「就……就死了那两个人。」赵仲春说,「他们拉响手榴弹前,喊了那几句话,站里的兄弟都跑开了。只有两个离得近的受了点轻伤,其他人没事。」 毛人凤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刚才电话是怎么断的?」 赵仲春又愣住了:「这个……不知道。爆炸发生后,我回办公室打电话,发现没声音了。我马上用另一部电话打给您,线路是通的。」 不知道。 线路是通的。 毛人凤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爆炸震断了电话线?哪有那么巧!而且如果是爆炸震断的,为什么备用线路没事? 分明是有人做了手脚。 在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切断了站长办公室的电话线——是为了阻止赵仲春及时向南京汇报?还是为了制造更混乱的局面? 「局座,」赵仲春试探着问,「现在外面军队虽然撤了,但站里一片狼藉,两个死人还在楼下,您看……」 「你看个屁!」毛人凤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赵仲春!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赵仲春在电话那头噤若寒蝉。 「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说进就进!手榴弹说拉就拉!电话线说断就断!」毛人凤声音发颤,是气的,「你当保密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啊?!」 「局座,我……」 「闭嘴!」毛人凤深吸一口气,「现在,你给我听着——第一,马上清理现场,那两个死人处理乾净,不要留任何痕迹。第二,站里所有人,今天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第三,白家的事,暂停。听清楚没有?」 「……是。」 「还有,」毛人凤顿了顿,「杨汉庭辞职的事,批了。让他滚。」 「局座,可是您之前说……」 「我说什么了?」毛人凤冷冷道,「我说调任,那是之前。现在,他爱去哪去哪,辞职就辞职。这种人,留在保密局,迟早是个祸害!」 「是……」 「滚吧。」毛人凤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 废物。 真是个废物。 -- 刚放下电话,秘书轻轻敲门进来:「局座,李将军电话接通了。」 毛人凤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拿起另一部话筒。 「李将军,」他开口,语气恭敬,「我是毛人凤。打扰您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斌沉稳但略显疲惫的声音:「毛局长,什么事?」 第088章 胡长官的面子 毛人凤放下打给赵仲春的电话不到半个小时,秘书就一路小跑着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少有的急切。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局座,」秘书压低声音,「西安胡长官的电话。」 毛人凤正在批阅文件,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水滴在了公文上。 胡宗南。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一紧。 对于其他人的电话,他或许可以推说在开会丶在忙丶暂时不方便接。但对于胡宗南,不行。 这位「西北王」,不仅是黄埔一期的老大哥,手握重兵镇守西北,更是蒋校长极为倚重的爱将。当年戴笠在世时,对胡宗南都是客客气气,以兄弟相称。他毛人凤坐上这个位置才多久?资历丶威望都差得远。 这个面子,他必须给。 而且要给足。 「接进来。」毛人凤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秘书连忙退出去,很快,电话转接了过来。 「胡长官,」毛人凤拿起话筒,声音立刻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笑意,「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有什么指示,让下面人说一声就是了。」 电话那头,胡宗南的声音透过长途线路传来,带着西北口音特有的硬朗,但语气却很温和:「人凤啊,打扰你工作了。」 「哪里哪里,胡长官的电话,随时欢迎。」 「是这样,」胡宗南开门见山,但话说得很客气,「北平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毛人凤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都是下面人不懂事,让胡长官见笑了。」毛人凤立刻接话,把责任往下推,「我已经严厉批评了北平站的同志,要加强纪律教育。」 「人凤,你这话就言重了。」胡宗南笑了两声,「都是为党国效力,难免有些摩擦。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做个和事佬。」 毛人凤握着话筒,等待下文。 「李斌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胡宗南继续说,「脾气直,性子急,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有时候做事欠考虑。他那个儿子树琼,年轻气盛,做事更是不顾后果。」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点了李斌父子的名,又给了台阶:他们是「脾气直」「年轻气盛」,不是蓄意挑衅。 「这次的事,」胡宗南顿了顿,「我已经骂过李斌了。他也认识到错误,说会让树琼亲自去南京,向你赔罪。」 毛人凤心头一凛。 李树琼来南京赔罪? 这面子给得太大了。 堂堂李斌中将的儿子,亲自来南京向他这个保密局长赔罪——传出去,谁还敢说他毛人凤压不住场子? 但毛人凤知道,这表面是给面子,实际上是将军。 如果他接受了,就等于承认这件事是「李树琼犯错」,保密局是「受害方」。那后续处理,就必须高高举起丶轻轻落下。 如果他拒绝了,就是不给胡宗南面子,不给李斌面子,传出去就是他毛人凤心胸狭窄丶不识抬举。 「胡长官,」毛人凤连忙说,「这怎么敢当?都是自家兄弟单位,有些误会说开就好了,哪用得着赔罪?要赔罪,也该是我去北平,向李将军赔罪才对。」 「诶,话不能这么说。」胡宗南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错了就是错了。树琼那孩子,是该让他长长记性。人凤,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让他去南京一趟,你也好好教育教育他。」 话说到这份上,毛人凤不能再推了。 「胡长官言重了,」他只好说,「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赔罪真的不必,让树琼来南京,我们坐坐,聊聊天,把事情说开就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胡宗南笑了,「人凤啊,你有这个胸襟,我很欣慰。咱们都是为了党国,要团结,要顾全大局。」 「胡长官说的是。」 又客套了几句,电话挂了。 通话时间,不过五六分钟。 但毛人凤放下话筒时,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 毛人凤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李斌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 先纵容儿子动手——调动警卫连围保密站,安排死士拉响手榴弹,把动静闹大,把赵仲春逼到墙角。这是亮牙齿,展示肌肉:在北平,我说了算。 第089章 劝离 几天后,风波渐息。 李树琼再次来到杨汉庭家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收拾好的皮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茶几上摆着的一盘水果和刚沏好的茶。白清莉甚至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旗袍,脸色红润,嘴角带笑。 「树琼来了,」杨汉庭亲自起身迎他,「快坐,清莉刚买的碧螺春,尝尝。」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树琼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看着杨汉庭夫妇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杨哥,」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你们这架势,是不打算走了?」 杨汉庭和白清莉对视一眼,笑了。 「走什么走?」杨汉庭往沙发背上一靠,神色轻松,「胡长官都出面了,毛局长也给了面子。现在赵仲春见了我,客气得很,什么事都商量着来。我这副站长,坐着比之前还稳当。」 白清莉也笑道:「树琼,这次多亏了你,也亏得李将军和胡长官的面子。现在北平站上下,谁还敢惹我们?我们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有李将军在,有胡长官撑腰,北平谁来当站长,都得对我们客客气气。」 李树琼看着他们,没说话。 记吃不记打。 这话在他脑子里闪过。 前几天还吓得要收拾细软跑路,现在危机刚过,就又开始得意忘形。以为靠山硬了,就可以高枕无忧。 但他不想多说。 人各有志。杨汉庭夫妇选择留下,对他李树琼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少在北平站内部,他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个可以传递消息的渠道。 「既然杨哥和清莉姐决定留下,」李树琼开口,语气平静,「那我也不多劝了。不过有件事,还得麻烦你们。」 「什么事?你说。」杨汉庭坐直了身子。 -- 李树琼斟酌了一下词句:「有件事儿,我现在不方便直接跟大伯父说,希望你们能帮忙递个话。」 白清莉眼神一动:「是关于……清萍姐?」 「是。」李树琼点头,「清萍姐不能再在北平待下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树琼,」杨汉庭皱眉,「你的意思是……」 「送走。」李树琼说得很直接,「去香港。不,香港也太近,最好去美国。」 白清莉倒吸一口凉气:「美国?那么远?」 「远才安全。」李树琼看着她,「清莉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清萍姐的身份,是个隐患。这次赵仲春拿她做文章,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她还在北平,就永远有人会打她的主意。」 杨汉庭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树琼说得对。白清萍留在北平,对白家是隐患,对她自己更是危险。这话……确实不能由你去说。」 他理解李树琼的难处——作为白清萍曾经的未婚夫丶现在的妹夫,这话由他开口,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容易让人多想。 但由杨汉庭夫妇去说,就合适得多。他们是白家人,又是保密局的人,从「安全」和「政治风险」角度分析,白云瑞更能听得进去。 「树琼,」杨汉庭问,「除了清萍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李树琼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也劝过大伯父,让他开始将产业往国外转移。这仗,国府能不能赢,先不说。就算赢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白家这样的商贾大家,首当其冲。」 这话说得极重。 杨汉庭和白清莉的脸色都变了。 「树琼,你的意思是……」白清莉声音发紧。 「我的意思是,」李树琼说,「不管仗打成什么样,白家都应该早做打算。产业能转移的转移,钱能转出去的就转出去。不要等到来不及。」 他看向杨汉庭:「杨哥,这话我也对你说。你和清莉姐手里的产业丶积蓄,能处理就处理,能转移就转移。北平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杨汉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一声:「树琼,不瞒你说,你以为我真想继续坐这个副站长的位置?我不过是想……再多捞点。」 他叹了口气:「我跟清莉的情况,你也知道。不会做生意,又不敢乱投资。等以后不干保密站了,就真的只能坐吃山空了。如果能劝动白家离开北平,他们懂得做生意,我们跟着沾点光,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第090章 白家的决定 从和平书店出来,李树琼走在雪后的街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刚才与冯伯泉的谈话,比预想中顺利。 他没有提路显明的信,也没有提「老鹰」和密码本。那些事,他决定暂时自己担着。路显明没有通过组织渠道传递信息,而是用那种隐秘的方式留给他,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这件事,可能牵扯到组织内部更高层的秘密,甚至可能有叛徒。 李树琼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冯伯泉。 自从发现于岩可能是组织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他就开始重新审视身边的一切。公共部受训时领导反覆强调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你的上级也可能叛变。你在做地下工作时,只有一颗忠心不能变,其余的都要提高警惕。」 以前他总觉得这话有些夸张,现在却觉得字字珠玑。 所以他只汇报了一件事:建议白家送白清萍离开北平,甚至去美国。 他把所有理由都揽在自己身上——白清萍继续留在北平太危险,不仅对她自己,对白家丶对李家丶甚至对他这个潜伏者,都是隐患。她就像一个活生生的把柄,随时可能被各方势力拿来做文章。 冯伯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考虑很周全。白清萍同志的身份确实敏感,继续留在北平,对她丶对组织都不是好事。」 李树琼心里一松。 「不过,」冯伯泉话锋一转,「这件事需要慎重。她毕竟是我们的同志,如果通过组织渠道安排她转移,可能需要重新给她安排身份和任务。但如果通过白家的渠道……」 他没有说完,但李树琼懂了。 如果通过组织渠道,白清萍可能会被派往其他解放区继续工作——这符合她的理想,但不符合李树琼想让她「安全」的初衷。 如果通过白家渠道,她可以彻底脱离这个漩涡,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也就意味着……脱离革命。 「冯叔,」李树琼说,「我想让她活着。」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沉重。 冯伯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会把情况汇报上去。但最终决定,要看上级。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组织决定让她继续留下工作,我们必须服从。」 「我明白。」 「还有,」冯伯泉补充道,「这次去南京,一定要小心。毛人凤那个人,表面温和,实则记仇。你让他丢了这么大面子,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李树琼点头,「我会注意。」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冯伯泉答应汇报,但没有承诺什么。这就是组织的态度——可以理解,但不保证支持。 李树琼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组织不同意,他就自己想办法。 无论如何,白清萍必须离开。 -- 回到小院,刘妈正在院子里扫雪。 「少爷回来了,」刘妈放下扫帚,「刚才白家大院来电话,说是老太爷让您和少奶奶晚饭时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李树琼脚步一顿。 来了。 杨汉庭已经找过白云瑞了。 而白云瑞,显然不完全相信杨汉庭——否则就不会再叫他去商量了。 那一百根黄金的事,李树琼还记得很清楚。白云瑞明明可以直接给杨汉庭,却偏要经他的手转交。这不是信任,这是一种精明的算计——既让杨汉庭得到实惠,又让他李树琼成为中间人,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 白云瑞对杨汉庭,从来都是提防多于信任,利用多于亲近。 「知道了。」李树琼说,「少奶奶呢?」 「在屋里备课呢。」刘妈说,「学校虽然请假了,但她还是每天看书。」 李树琼点点头,走进屋。 白清莲果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教材和教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回来了?」 「嗯。」李树琼脱下大衣,「大伯父来电话,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说有事商量。」 第091章 白清萍出走 李树琼正在书房里收拾行李。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只棕色的牛皮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里面已经叠好了两套西装丶几件衬衫丶还有洗漱用品。他手里拿着那支从南京带回来的美国派克钢笔,犹豫着要不要带上——这次去南京是「负荆请罪」,带太好的东西反而显得招摇。 正想着,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来。 李树琼皱了皱眉,放下钢笔,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喂?」 「姑爷!姑爷不好了!」电话那头是白家大院门房老张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喘气声,「大小姐……大小姐不见了!」 李树琼心头猛地一紧:「你说什么?哪个大小姐?」 「清萍小姐!清萍小姐走了!留了封信,人没了!」 手里的电话听筒差点掉在地上。李树琼稳住心神,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太太让刘妈去送早饭,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人没了,床上整整齐齐的,桌上就一封信!」 「报警了吗?」 「没!没敢报!老爷不让,说先找您!」 「我马上到。」 李树琼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像炸开了一样,无数个念头蜂拥而至—— 她走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去哪了? 他抓起沙发上的大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冲。走到门口时,脚步突然顿住。 不对。 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白朗宁手枪,检查弹匣,上膛,插进腰间。然后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这件大衣内衬有个暗袋,是特制的。 做完这些,他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刘妈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匆匆出来,忙问:「少爷,出什么事了?」 「我去白家一趟。」李树琼脚步不停,「少奶奶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办事,晚上不一定回来。」 「哎,好。」 走出院门,李树琼没有叫车,而是快步穿过胡同,在街口拦了辆黄包车。 「西四牌楼,白家大院,快!」 车夫拉起车就跑。 李树琼坐在车上,手紧紧攥着大衣口袋里的枪柄。北平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慌。 清萍…… 你到底要干什么? --- 白家大院里已经乱了套。 李树琼一进门,就看见管家老张在院子里团团转,几个佣人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见他进来,立刻噤声散开。 「姑爷来了!」老张像见到救星一样迎上来,「老爷在书房等您!」 李树琼点点头,快步穿过前院。经过正厅时,他瞥见周氏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在念经。白清莲也在,正蹲在周氏身边小声安慰着什么。 两人目光对上,白清莲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困惑。 李树琼没时间解释,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白云瑞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这位平日里威严沉稳的白家家主,此刻脸上竟有几分罕见的疲惫和……无措。 「大伯父。」李树琼关上门。 白云瑞指了指书桌:「你自己看吧。」 书桌上平摊着一封信。白纸,钢笔字,字迹清秀工整,是李树琼熟悉的笔迹—— 「大伯父丶大伯母敬启: 萍不孝,今日不辞而别。多年养育之恩,来世再报。 北平已无我容身之处。留下徒增麻烦,不如归去。 勿寻。 清萍正月廿三」 信很短,只有五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时间,甚至连个解释都没有。 第092章 白清萍出走2 从白清萍房间出来,李树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等在廊下的白云瑞迎上来:「看出什么了?」 「现场有伪装。」李树琼说得很直接,「窗户的撬痕和墙上的脚印,都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白云瑞愣住了:「故意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清萍可能是一个人走的。」李树琼压低声音,「她伪造了有人接应的痕迹,想误导我们。」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云瑞的脸色变幻不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争取时间。」李树琼说,「如果我们相信有人接应她,就会把调查重点放在寻找『接应者』上,这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而她,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走得更远。」 白云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涩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还是不能报警。」李树琼斩钉截铁,「不管是一个人走还是有接应,她的身份都太敏感。报了警,白家就彻底暴露了。」 「那……」 「我来处理。」李树琼说,「大伯父,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对外就说清萍身体不适,去天津静养了。家里的人,您敲打一下,让他们管住嘴。」 白云瑞看着他,眼神复杂:「树琼,清萍她……一个人,能走多远?」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受过专业训练,有枪,有钱,还有两张能用的证件——白清荷的和白清莉的。只要她足够谨慎,能走很远。」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她有自保的能力,也有伪装的身份。 但也意味着,她可能已经做好了彻底消失的准备。 --- 离开白家大院,李树琼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杨汉庭家。 开门的是白清莉。她穿着一身家居旗袍,头发松松地绾着,看见李树琼,愣了一下:「树琼?这么早……」 「杨哥在吗?」李树琼没废话,直接进屋。 「在书房。」白清莉关上门,跟在他身后,「出什么事了?」 李树琼推开书房门。杨汉庭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哟,稀客啊。怎么……」 「清萍不见了。」李树琼打断他。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汉庭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白清莉捂住了嘴。 「什么时候的事?」杨汉庭最先反应过来。 「今天早上。留了封信,人没了,带走了防身手枪。」李树琼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另外,清莉姐,你前段找不到的那张证件……」 白清莉脸色一变:「你是说……我的工作证?」 「大伯父说,清荷的证件前几天也丢了。」李树琼看着她,「现在想来,恐怕都是清萍拿的。」 白清莉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难怪……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马虎……她丶她早就计划好了?」 「恐怕是。」李树琼说,「我看了她的房间,现场有伪造痕迹——像是有人接应,但细节经不起推敲。我怀疑,她是独自离开,故意留下假线索误导我们。」 杨汉庭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一个人?她一个人能去哪?」 「她有两张证件。」李树琼说,「一张普通市民的,一张保密局的。以她的训练水准,完全可以用这两张证件编织出好几个身份,从容离开北平。」 白清莉忽然问:「树琼,你说她带走了枪。那她……会不会是去找……」 她没说完,但李树琼懂。 会不会是去找他? 会不会是去南京?或者上海? 李树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她知道我要去南京『赔罪』,这个时候找我,等于自投罗网。而且……她如果真想找我,不会用这种方式。」 「那她去哪了?」杨汉庭停下脚步,「北平这么大,她一个女人,能躲到哪去?」 「所以要找。」李树琼看着他,「杨哥,清莉姐,我需要你们帮忙。」 第093章 无法推脱的行程 夜色如墨,时钟的指针已划过十一点。 李树琼站在书房的窗前,指间的香菸燃了大半,菸灰无声地坠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窗外是死寂的北平冬夜,而他脑子里却在轰鸣——清萍失踪,父亲急电催促,南京的「赔罪宴」就定在后天傍晚。毛人凤在等着,胡长官的面子搁在那里,这趟行程,他连一天都拖不得。 这感觉就像亲手给自己织了一张网,如今却被困在了网中央。 他捻灭菸蒂,转身走向电话。拨号盘在昏黄的台灯光下泛着冷光,每转动一格,都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咔嗒」声,像是在给某个倒计时计秒。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电话接通了。 「杨哥,是我。」李树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乾涩,「清萍姐那边……还是没消息?」 「没有。」杨汉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同样疲惫,「火车站丶汽车站丶码头,能查的暗线都动了。没有持那两张证件出行的单身女子记录。要么她没用,要么……她走的路子,不在咱们眼皮底下。」 李树琼闭了闭眼。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受过训练丶决心消失的人,怎么会用最容易追踪的方式离开? 「杨哥,」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说下去的力气,「我明天一早就得动身去南京。父亲那边……推不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杨汉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胡长官亲自打的招呼,毛局长也在等。这个台阶,你们李家必须得下,还得下得漂亮。」 「所以清萍姐的事……」李树琼的声音低了下去,「只能再麻烦你和清莉姐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若千斤。是请求,也是提醒——白清萍如果出事,她手里那两张要命的证件(尤其是白清莉那张保密局副处长的证件),就像两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埋在北平的地底下。一旦炸开,白家首当其冲,而刚刚在赵仲春面前稳住阵脚的杨汉庭夫妇,也绝难全身而退。 他们和李树琼,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放心。」杨汉庭的回答很简短,却带着一种同舟共济的狠劲,「我会接着查。北平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个大活人,尤其是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只要还在城里,总会留下痕迹。」 「多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杨汉庭顿了顿,「树琼,南京水深,你自己当心。」 挂了电话,李树琼在书房里又站了许久。书桌上摊着收拾到一半的行李,那支美国派克钢笔终究还是放了进去。他需要一切看起来「正常」,甚至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招摇」,来掩饰内心的焦灼与空洞。 清萍,你到底在哪里?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脏上,随着每一次心跳隐隐作痛。他想起她房间里那片乾枯的银杏叶,想起那扇被刻意伪造出撬痕的窗户,想起她乾净利落丶不落一丝破绽的消失方式。 她不是弱者。从来都不是。 可正因为她不是弱者,她的失踪才更加令人不安。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主动选择涉险,往往意味着她所图之事,所赴之约,或者所要逃离的东西,比危险本身更加致命。 李树琼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关掉了台灯。 在黑暗中,他轻声对自己,也像对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女人说: 「活下去,清萍。无论如何,活下去。」 --- 几乎是同一时间,离李树琼住所几条街外的一条背阴胡同附近。 巡警陈九带着刚收来没几个月的小徒弟王顺,缩着脖子在寒夜里巡逻。手电筒的光柱有气无力地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照出坑洼的路面和两侧斑驳的墙皮。北平的冬夜,连野狗都懒得叫唤。 「师父,咱……咱能不能走快点?」王顺的声音打着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这地界儿,后半夜瘮得慌。」 「慌什么?」陈九啐了一口,嘴上硬气,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吃这碗饭,还能怕黑?」 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街道两侧每一个可疑的阴影。最近北平不太平,上头风声紧,下面人心惶惶。 更重要的是,自从警备司令部那个跋扈的行动队长方刚,因为误抓了李斌中将的儿媳妇,被打得半死发配去挖煤之后,北平警察局里就传开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第094章 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白清萍并没有走远。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片连月光都吝于光顾的坍塌院墙旁。这里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散发着陈腐的气味,是城市最肮脏的褶皱,也是最好的隐蔽所。 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精神却像绷紧的弓弦。她在等。 等一个足够「愚蠢」,也足够「有用」的猎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沙哑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 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脚步拖沓,沉重,带着一种酒后或深夜困顿的虚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清萍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的瞳孔似乎适应了这极致的黑暗,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摇摇晃晃走近的身影。 一个穿着旧警服的男人,三十多岁,身材粗壮,帽子歪戴着,敞着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棉袄。是巡警李成,这一片出了名的惫懒货色,又好酒,更好色。 李成也看到了墙边的白清萍。他脚步一顿,小曲停了,混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异样的光。深夜,独身,体面打扮的女人——这组合在他简单而肮脏的脑子里,瞬间转化成了某种下流的兴奋和毫无道理的丶基于身上这层皮的优越感。 「哟呵!」李成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晃悠着凑了过来,酒气扑面,「这位……小姐?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儿,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他的声音黏腻,目光像刷子一样在白清萍身上来回扫视。 白清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向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到好处地演绎了一个落单女子应有的惊恐和无助。 这反应无疑助长了李成的气焰。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别怕嘛,我是警察。这晚上不太平,你一个人多危险。来,跟哥说说,家住哪儿?哥……送你回去?」他边说,边伸出手,作势要去拉白清萍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大衣衣袖的刹那—— 白清萍动了。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的后退。她的动作快得超出李成的理解,像一道骤然绷紧又弹开的影子。低头丶侧身丶抬肘,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精准地撞在李成肋下一个柔软的部位。 「呃!」李成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弯下了腰,酒醒了大半。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丶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拧着他的胳膊向后反剪,同时膝盖窝被狠狠一撞。 「噗通!」 李成面朝下被死死按在了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半张脸埋进了腐土里。他想喊,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锁住了他的咽喉,力量控制得极好,让他无法呼吸,却又不会立刻昏厥,只能发出「嗬嗬」的丶绝望的漏气声。 直到此刻,李成才在无边的恐惧和窒息中,看清了压在他身上的这个「弱女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近在咫尺的黑暗里,冷静,锐利,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全然的丶冰冷的掌控感,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亟待处理的工具。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电光石火间,彻底反转。 白清萍微微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清晰地说道:「别动,别喊。敢出声,拧断你的脖子。」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李成毫不怀疑她能做到。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只能拼命地丶微不可察地点头。 白清萍的手略略松开了些,让他得以吸入一丝宝贵的空气,但压制丝毫未减。她的另一只手迅速而熟练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她不是在找钱。 手指掠过他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套——里面是他的配枪,一把老旧的左轮。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动。枪声太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继续摸索,从他的内袋里找到了警察证件,看了看,塞进自己口袋。又从他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几张皱巴巴的零票。 最后,她的手停在了李成胸口一个硬硬的丶方形的突起上。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通常用来临时存放他们巡逻时暂扣的丶来不及带回局里的可疑物品——有时是赃物,更多时候,是些无主或来不及查实的证件丶路条之类的东西。 第095章 被人跟踪的感觉 北平开往南京的列车在初春的原野上奔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单调而绵长。李树琼靠在头等包厢柔软的座椅上,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麦田刚返青,远山如黛,但他无心欣赏。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包厢里只有他和父亲的副官张明义。张副官三十出头,是李斌从警卫连长一路提拔起来的亲信,话不多,但眼睛很毒,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偶尔扫过包厢连接处的毛玻璃窗。 「张副官,」李树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这一路,感觉怎么样?」 张明义转过头,神色平静:「少爷是指?」 「有没有觉得,太『乾净』了?」李树琼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从我们上车到现在,除了送餐的乘务员,没人靠近过这个包厢。连经过走廊的脚步声,都比别的车厢少。」 张明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位少爷看着斯文,警觉性却不低。 「是太乾净了。」张明义点头,「咱们这节车厢,头等包厢四个,除了咱们,另外三个一直没见人进出。但刚才我去餐车时留意过,走廊地毯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人进去过,只是没出来,或者……没让咱们看见出来。」 李树琼的心微微沉了沉。这不是他的错觉。 从踏进北平前门火车站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不止一双眼睛粘在背上。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人对同类窥视的本能感应,像针尖轻轻刺着皮肤,不致命,但无法忽视。 其中一方,他几乎可以肯定来自保密局。毛人凤同意他来南京「赔罪」,但绝不可能完全放心。派人监视,既是防范,也是某种无形的敲打——你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另一双眼睛…… 李树琼闭上眼睛,让感官延伸到包厢之外。嘈杂的人声丶孩子的哭闹丶小贩的叫卖……在这些混乱的背景音中,他试图捕捉那些不协调的节奏,那些过于刻意压低的交谈,那些在某个角度停留过久的视线。 没有。 至少,没有他「熟悉」的节奏和气息。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清萍的身影。会是她吗?她知道他要去南京。这个时代买一张火车票并不难,不需要介绍信,不需要层层审批,只要有钱,就能换来一段距离和一个化名。 但理智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时间对不上。 父亲通知他去南京的电话,是在白清萍失踪的当天傍晚打来的。而他收拾行李丶准备出发,是在接到白老爷子告知白清萍失踪的电话之后。那时,白清萍已经离开白家至少几个小时了。她不可能预知他会突然南下,更不可能提前在火车上布局。 除非……她一直在暗中监视他?或者,她从别的渠道得知了消息? 这个想法让李树琼后背掠过一丝寒意,但随即,一股更复杂丶更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那竟然是一丝隐隐的丶连他自己都感到愧疚的希望。 他希望是她。 哪怕她不愿意露面,哪怕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这意味着她正卷入未知的危险……在内心深处某个被理智严密封锁的角落,他竟荒谬地期盼着,那双陌生的丶让他不安的眼睛,就属于她。 至少这证明她还活着,还在行动,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与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车窗外掠过的风景。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更沉重的担忧压了下去。 如果真是她,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是因为他身边明显有保密局的尾巴,她不敢贸然接触,怕暴露自己,也怕连累他? 还是因为……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由家族丶任务和一纸婚书筑起的高墙,已经让她望而却步,甚至心灰意冷? 李树琼感到一阵尖锐的胸闷。他想起白清萍留在白家的那封决绝的简讯,想起她可能用来伪装的证件,想起她或许正独自面对这茫茫乱世。而他,却坐在温暖舒适的头等包厢里,奔赴一场为保全家族和自身而不得不进行的丶充满虚伪客套的「赔罪」。 「少爷,」张明义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离长江边还有大半天路程。」 李树琼摇摇头,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我没事。张副官,这一路,咱们的『尾巴』换过人吗?」 第096章 双线1:南京与北平 下关车站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树琼的呼吸在警察那声粗鲁的吆喝响起时,几乎停滞了一瞬。他正走向贵宾候车室,脚步未停,但全身的感官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系在那个戴棉帽的矮小男子身上。 「喂!那边那个!」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叼着菸卷,晃着膀子走过去,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说你呢!鬼鬼祟祟的,这么大热的天儿戴这么厚的帽子?干什么的?把帽子摘下来检查!」 周围等车丶路过的行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或麻木的目光。李树琼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借着侧身与张明义低声说话的姿态,眼角的余光紧紧锁住那个方向。 棉帽男子似乎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显得更加矮小畏缩。他低着头,没有争辩,只是慢吞吞地丶极不情愿地抬起双手,抓住了帽檐。 那一两秒钟的迟疑,在李树琼的感受中被无限拉长。帽檐下会是什么?一张伪装过的丶但依旧能被他认出的清秀轮廓?还是彻底陌生的面孔? 帽子被摘了下来。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不算大丶但足够清晰的笑声和低语。 「嗬!原来是个秃子!」 「可不是嘛,怪不得大热天戴帽子,是有苦衷……」 「警官,您看这……人家也不容易。」 警察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棉帽下,是一个青年男人的脑袋,头顶光溜溜的,只有四周稀疏地长着些灰白头发,在车站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他脸颊瘦削,皮肤粗糙,眼神浑浊而带着一丝被当众羞辱后的窘迫和畏缩,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张脸,与白清萍的清秀丶苍白丶以及那双沉静中透着坚韧的眼睛,毫无相似之处。 李树琼紧绷的神经,像一根过度拉伸后骤然松开的弦,猛地一颤,随即是巨大的丶混合着失望和自嘲的无力感。他无声地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草木皆兵。 真的是自己太紧张,太疑神疑鬼了。那个在火车上感觉到的丶若隐若现的注视,或许只是保密局换了更隐蔽的人,或许乾脆就是自己的幻觉。白清萍……她怎么可能一路跟到南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开北平。时间对不上,逻辑也对不上。 --- 贵宾候车室里有软椅丶热茶,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李树琼只等了不到十分钟,兵团驻南京办事处的主任王启元就亲自赶到了。 「树琼兄!一路辛苦!」王启元四十多岁,圆脸,总是带着笑,是李斌的老部下,办事稳妥,长袖善舞。他热情地握住李树琼的手,又对张明义点点头,「张副官也辛苦了!车就在外面,住处都安排好了,金陵饭店,安静,方便。」 寒暄过后,一行人坐上办事处黑色的奥斯汀轿车,驶离了混乱的车站区域,开往nj市区。 车窗外的景象与北平截然不同。街道更宽,法桐的枝叶在初春尚未完全舒展,但已能想像夏日浓荫。西式建筑多了起来,行人衣着似乎也光鲜些,但街角巷尾依旧可见蜷缩的难民和疲惫的士兵,提醒着这里同样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 王启元坐在副驾驶,扭过头来,嘴里不停:「树琼兄,晚上的安排是这样:咱们先回饭店洗漱休息一下,缓解旅途劳顿。下午五点,我陪您去颐和路,拜访周次长。次长已经知道了,晚饭就在他府上用,算是家宴,也是为您接风。具体何时丶以何种方式约见毛局长,次长会亲自定夺丶安排。有次长出面牵线搭桥,毛局长那边无论如何也会给足面子,场面上的事情就好办了。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他的话语清晰周到,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周次长是参谋总部实权人物,也是李斌在黄埔的老师之一,有他做中间人,这场「赔罪」的性质就从李树琼个人请罪,微妙地变成了两家在长辈调和下的「误会冰释」,面子给毛人凤,里子保李树琼。 李树琼点点头,脸上是得体的微笑:「王主任费心了,安排得很周全,我听从安排。」 他的应答无懈可击,心思却早已飘远。 车轮碾过南京的街道,窗外掠过使馆区的围墙丶新街口的招牌丶秦淮河朦胧的河岸……这些江南景致,此刻在他眼中都失了颜色。他的脑海里反覆浮现的,是北平冬夜清冷的街道,是白家大院那间收拾得过分乾净的房间,是那片夹在《唐诗三百首》里的枯黄银杏叶。 清萍,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安全吗?冷吗?饿吗?你带着那把枪,究竟想走去何方? 王启元后面又说了些南京近日的趣闻丶政坛动向,李树琼「嗯」丶「啊」地应着,眼神却有些涣散。张明义坐在他旁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但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守护神。 第097章 双线2:北平与上海 北平的春天来得迟疑,但崇文门外这家专为军队供应被服的「永丰」纺织厂里,早已是闷热嘈杂。巨大的厂房里,上百台织机昼夜不停地轰鸣,空气里飘满棉絮和机油的味道,女工们裹着头巾,在机器间穿梭忙碌,像一群沉默的工蚁。 白清萍坐在靠窗的一台半旧织机前,编号「丙—二十七」。她穿着和其他女工一样的蓝布工装,头发仔细地包在灰色头巾里,只露出被棉絮沾染得有些发黄的脸颊。她动作娴熟,手指在纱锭和梭子间灵活移动,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丶几乎成为本能的节奏。 这节奏,是在延安被隔离那三年多里,在财委工作之余在后勤被服厂日复一日的劳动中磨砺出来的。当时,体力劳动是思想改造的一部分。她没想过,那段带着迷茫的经历,如今竟成了她最好的伪装。 没有人怀疑这个名叫「刘小娥」(身份证上的名字)的沉默女工。她体型偏瘦,手掌有长期劳作留下的丶洗不净的薄茧和几处旧伤疤——那是延安冬天冷水浆洗布料留下的冻疮痕迹。她吃得少,话更少,只与同组的几个女工有最简单的交流,抱怨工钱太低,活计太重,监工太苛刻。她的口音带着一点点难以捉摸的异乡感,但在这汇集了河北丶山东各地逃难女工的工厂里,毫不起眼。 只有偶尔在午休时分,她避开人群,独自蹲在厂房后墙根下就着凉水啃窝头时,那双低垂的眼眸里,才会闪过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审视和锐利计算。 她有时会想起这家工厂背后那个庞大的商业网络,想起「永丰」这个名号,不过是白家庞大产业中不起眼的一环,由某个远房旁支打理,白家嫡系子孙甚至不屑于踏足这种地方。那个戴着眼镜丶总是焦头烂额的中年厂长,若是知道此刻他手下这个毫不起眼丶每天为了几分钱工钱咬牙加班的女工「刘小娥」,就是让整个白家掘地三尺丶对外宣称已「与二小姐同去天津丶可能即将出国留学」的白大小姐,恐怕会吓得当场晕厥。 这念头偶尔会让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丶近乎冷酷的弧度。那是她在这压抑环境中,仅有的丶带着讽刺意味的消遣。 她更多的时候在听。 听女工们低声咒骂克扣的工钱,听她们八卦东家西家的琐事,听她们对时局懵懂又恐惧的议论。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里,她像拼图一样,艰难地勾勒着外部世界的轮廓。 白家确实对外封锁了消息,塑造了她「已经离开」的假象。这很好,给了她喘息的空间。但她也听到一些更隐晦的传闻,关于市面上某些紧俏物资的流动,关于几家大洋行近期不寻常的人事变动,关于某些有军方背景的商号开始悄悄囤积外汇和硬通货…… 山雨欲来。即使是最底层的蝼蚁,也能感觉到风中传来的丶不同寻常的震颤。 白清萍将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就着破瓷碗里的凉水冲下喉咙的粗粝感。她需要这份工作提供的微薄收入和合法身份掩护,更需要这个鱼龙混杂的环境作为观察哨。她像一只蛰伏的蜘蛛,在喧嚣的工厂噪音中,安静地编织着自己的网,等待着,判断着。 延安的经历教会她不要轻易相信表面程序,白家的遭遇让她深知家族的脆弱,而松江和周志坤则给了她最深刻的教训:任何时候,都必须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回归组织的念头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审慎。报纸gg那条线,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在那之前,她需要积蓄力量,需要更清晰地看清局势,也需要……一个能够确保自己不再被随意「保管」或「隔离」的筹码。 纺织机再次轰鸣起来。白清萍重新坐回机位,手指抚上冰凉的梭子,眼神恢复了女工「刘小娥」特有的那种疲惫的麻木。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麻木之下,是高度紧绷的神经和一刻不停运转的大脑。 她在等待一个契机,或者,在创造一个契机。 --- 南京之行,如同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在周次长官邸的晚宴上达到高潮,又在意犹未尽的寒暄中落下帷幕。 李树琼在周次长的引荐下,见到了毛人凤。席间灯火辉煌,菜肴精致,言语客气周到。李树琼起身,当着周次长和几位陪客的面,向毛人凤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言辞恳切地为「北平手下人办事鲁莽,给局座添了麻烦」致歉。毛人凤笑容可掬,亲自扶起他,连声说「年轻人难免气盛,都是误会,说开就好」,又夸赞李斌将军教子有方,党国后继有人。 宾主尽欢,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但李树琼能感觉到毛人凤笑容下的那份寒意,如同南京春夜里依然料峭的晚风。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举杯交错间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种不言而喻的警告:台阶给你了,面子也给了,但帐,记下了。 第098章 双线3 北平「永丰」纺织厂的空气,除了棉絮和机油味,近来似乎还隐隐多了一丝别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压抑的躁动,像地底暗流的呜咽,在女工们交换的眼神丶压低嗓音的叹息,以及午休时聚在背阴墙角短暂又迅速的交谈中,悄然流动。 白清萍——或者说女工刘小娥,比大多数人更早察觉到这丝异样。她的耳朵像最精密的仪器,过滤着厂房的轰鸣,捕捉那些有特定节奏的脚步声,那些在机器噪音掩护下丶过于简短的对话,那些传递东西时过于隐秘的姿态。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的女工出现在了她们的车间。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脸颊上有两团被车间热气熏出的红晕,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热烈。她负责的是隔壁裁片车间的辅助工作,偶尔会「走错」到织布车间来借个梭子丶问个尺寸,或者只是「路过」。 但白清萍一眼就看出了不同。这个叫「小娟」的姑娘,指关节没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皮肤也过于细腻。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看向车间入口或窗外,那是一种未经严格训练的本能警惕,或者说,是新手地下工作者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这天下午,机器检修短暂停机,女工们难得有片刻喘息的空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丶捶腰。小娟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半块窝头,自然地加入了一个五六人的小圈子。起初是抱怨工钱又被拖了,活儿越来越重,食堂的菜汤里连油花都见不着。话题很快,又极其自然地,滑向了更深的层面。 「……听说南边又打大仗了,死了好多人。」一个年长些的女工叹息。 「可不是,我娘家村里,刚收完秋粮就被征走了大半,说是军粮,给的价还不够买种子的……」另一个附和。 小娟这时插话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这仗到底为啥要打?俺们老百姓就想吃顿饱饭,过个安生日子。前头打鬼子,那是没话说。可现在……自己人打自己人,粮食都填了炮口,咱们在这没日没夜地织布做军装,难道是让更多人去送死?」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闷的池塘,激起了几圈涟漪。几个女工露出深有同感又不敢多说的表情,左右张望。也有人麻木地摇头:「上头的事儿,咱哪懂?能活着挣口饭吃就不错了。」 「可这饭越来越难吃了!」小娟的声调略微提高了一点,「厂里扣工钱,粮价天天涨,饿着肚子怎么干活?咱们这么多人,要是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在传播一种情绪,一种模糊的念头:不满可以表达,苦难并非注定,团结或许能改变些什么。 白清萍坐在不远处的条凳上,低着头,慢慢咬着自己带来的硬饼子,仿佛对那边的谈话充耳不闻。她甚至在小娟的目光偶尔扫过来时,刻意表现出一点畏缩和茫然,把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像个被生活压垮丶早已失去思考能力的可怜虫。 然而,她的内心一片冰冷清明。教官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万一失联,在有大型工厂丶码头丶学校的地方,寻找基础组织。他们可能口号简单,行动稚嫩,但往往是根系的一部分。越是基础,有时反而越安全,因为敌人的视线往往盯着更高处……」 这个「小娟」,就是这样的基础组织成员,甚至可能是刚被发展不久的外围。她热情,勇敢,但缺乏经验,不懂真正的隐蔽。她的任务就是在女工中传播反内战丶反饥饿的思想,激发不满,或许也暗中观察哪些人是可以进一步发展的对象。 她的价值不在于她知道多少秘密,而在于她是一根线头。顺着她,向上追溯,通过她的单线联系人,再通过那个联系人的上线……白清萍在心中冷静地计算着,最多经过三层,极有可能接触到北平地下组织负责工运或情报的某一环负责人。 这条线,她看到了,记下了。包括小娟的相貌特徵,说话时不经意带出的一点点保定口音,她习惯性捋辫梢的小动作,以及白清萍通过几次看似偶然的「同路」和旁敲侧击,最终确认的她租赁居住的那个位于工厂后身大杂院的具体门牌号。 但她按兵不动,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小娟的任何直接接触,不在任何可能引起对方注意的场合表达观点。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冒然接头,而是观察丶确认这条线的安全性,评估其背后的组织是否可靠,是否已被渗透。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个能让她在接触时掌握更多主动权,而不是作为一个「失联可疑人员」被被动审查的时机。 这条暗线,被她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如同在贫瘠土地上埋下的一颗可能发芽也可能腐烂的种子。目前,它只是她众多选择中,一个有待验证的备用选项。 她将最后一点饼子碎屑倒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重新走向那台轰鸣待启的织机。在旁人看来,女工刘小娥又回到了她沉默丶顺从丶麻木的日常轮回中。 第099章 双线4:炼狱 上海旅馆的房间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形的囚笼。那支看似普通的「新民」钢笔,此刻正静静躺在行李箱的隐秘夹层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皮箱,隔着空气,灼烫着李树琼的神经。 任务完成了?密码本到手了。 但他没有丝毫如释重负,只有不断下沉的寒意和越来越清晰的丶冰冷的疑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路显明在密信中说,组织高层可能有「他们的人」,所以将追查「老鹰」的任务绕过正常渠道,私下交给了他这个潜伏者。当时情况紧急,线索稍纵即逝,李树琼虽然震惊,却也能理解这种非常规操作的「必要性」。 可现在,密码本以一种近乎幽灵般的方式出现在他手中,先前被焦虑和任务压力暂时压下的诸多疑点,便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狰狞地浮现在他思维的沙滩上。 他点燃一支烟,强迫自己坐下来,用最冷静丶甚至近乎冷酷的逻辑,重新审视整件事。 第一,关于「高层间谍」的可能性。路显明警告说,「老鹰」或其同夥的触角可能已伸入组织内部。这一点,李树琼曾经深信不疑——否则无法解释这次诡异的传递。但路显明信中的暗示,是「间谍」已经到了「高层」。这可能吗? 李树琼在延安受过严格的政审和忠诚教育,他深知我党组织结构的严密性和审查的严格程度。从基层积极分子,到支部丶区委丶市委丶省委乃至中央,层层筛选,步步考验,背景审查丶社会关系调查丶长期观察……每一个环节都像细密的筛子。想要将一名真正的敌方间谍,送进我党的「高层」,其难度有多大?需要的资源丶渗透的时间丶伪造历史的精细程度,几乎是天方夜谭。这比幻想蒋介石本人是我党潜伏在国民党的最高级同志,还要荒诞和艰难数倍。 路显明以他曾在松江公共部担任副部长的资历和眼界,难道不明白这个基本事实?他如此笃定地使用「高层」这个字眼,是确凿掌握了惊天证据,还是……为了增加任务的紧迫性和神秘感,甚至是为了让接到任务的李树琼,因为恐惧「内鬼」而不敢通过正常渠道汇报? 第二,关于路显明为什么不自己举报。路显明的级别不低,即便在松江犯了错误被降职使用,他依然是经历过多年革命考验丶拥有一定党内地位的老同志。如果他真的掌握了高层被渗透的铁证,党内难道没有他可以信任的丶安全的举报渠道?他的老上级丶老战友呢?延安时期的主管领导呢?以组织的严密,绝不会堵死一个忠诚同志反映重大问题的路。他为什么舍近求远,偏偏找上自己这个「青山」? 李树琼和路显明的关系,远谈不上密切,甚至在松江因为白清萍的事发生过激烈争执。路显明对他李树琼(或者说李默)的了解,仅限于组织档案和几次接触,其中还夹杂着不信任。将如此关乎组织安危的绝密任务,托付给一个并不熟悉丶且身处敌营核心的潜伏者,这本身就极不符合秘密工作的常规,风险巨大。 第三,具体的疑点开始浮现。 1.笔迹。那张密信,落款「故人丙戌冬」,内容提到了「青山」这个代号。当时李树琼在极度震惊和路显明刚牺牲(他以为)的冲击下,没有细想。现在回忆,他从未见过路显明的真实笔迹。在松江,所有指令都是口头或通过机要秘书传达。那封信上的字,他无从比对。仅凭一个代号就深信不疑,现在看来,是何等轻率! 2.路显明在上海的行动能力。上海保密站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藉助李德彪的本地势力,还通过韩宇光这个饵,才勉强摸到周志坤在闸北棚户区的边缘。而路显明,一个刚从东北松江过来的「外乡人」,如何在短短几天内,不仅锁定周志坤,还能精准预判其通过「水老鼠」从水路逃跑的企图,恰好出现在那个雨夜码头?除非……他在上海有现成的丶高效的丶甚至可能深入敌方内部的特殊情报来源。 3.这支钢笔的出现方式。旅馆房间被无声潜入,物品被精准投放。这需要极其专业的技能,以及对李树琼行程丶住宿信息的了如指掌。荣昌当铺被查封,密码本却安然无恙,还能绕过可能存在的监视,送到他手里。谁能做到这一点?一个独立于组织和保密局之外的第三方?还是……潜伏在上海保密站内部丶且拥有相当行动权限的「自己人」?如果是后者,那这个「自己人」是谁?是路显明在上海的「特殊渠道」吗?这个人又为什么听从路显明的安排(如果信是真的),或者,是在执行另一重他不知道的指令? 一根接一根的菸蒂在菸灰缸里堆积。李树琼的额角渗出细汗,但他的思维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这会不会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任务」,而是一场针对他李树琼的丶更为精密的「审查」或「测试」? 他因为前任联络人的牺牲,与组织中断联系近一年。期间他擅自返回松江,介入白清萍事件,后来又调动警卫连与保密局对峙……这一系列行动,虽然各有缘由,甚至某种程度上维护了组织和相关人员的安全,但从严格的纪律角度看,无疑是出格且充满个人色彩的。组织怎么可能不对他进行最严格的审查? 第100章 双线5:抉择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入白清萍的心脏,带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楚。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松江,想起了那个冰冷的早晨,路显明拿着那份所谓的「调查结果」告诉她,李默已经「阵亡」。 她当时就看穿了那谎言。她当时就知道,李默(李树琼)一定还在,在执行某种绝密任务。组织在保护他,用这种方式将她隔离出去。 她当时可以选择沉默,装作相信,继续在相对安全的财委岗位工作,也许还能暗中打听他的消息。但她没有。她几乎是凭藉着一种本能般的丶对组织程序的敬畏(或者说恐惧?),以及一种不想因为自己可能的情绪失控而破坏任务的理智,选择了「接受」组织的安排,将自己置于更严密的监视之下。 那一刻,她等于在某种程度上,「配合」了组织对李默的掩护,也等于默许了组织对自己和李默关系的「处理」。她没有揭发组织的谎言,但她内心的痛苦和撕裂,又有谁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因此被调往档案室,被半软禁,信息被隔绝,最终落入了周志坤的眼中,酿成了之后的绑架悲剧。 如果……如果当时她选择不顾一切地去追问丶去追查,甚至想办法联系可能存在的李默的上级,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她自己会不会更安全一些?她和李默之间,会不会还有一丝微弱的联系?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假设和随之而来的丶更深的疲惫与心痛。 现在,听到下铺小娟那充满理想主义激情却又显得天真的低语,白清萍很想坐起来,摇醒她,告诉她:孩子,这条路比你想像的黑暗和复杂一万倍。它不仅仅会吞噬你的生命,更可能先一步吞噬你的良知丶你的情感丶你对人性最基本的信任。它要求你时刻准备着,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刻,亲手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献上祭坛。 但她终究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个年轻女孩充满希望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陷入或许还编织着抗争胜利梦乡的沉睡。 有些路,有些觉悟,只能自己走过,自己领悟。旁人的告诫,哪怕是血泪换来的教训,在青春的热血和理想面前,也往往苍白无力。 白清萍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渗入粗糙的枕头布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躺在女工宿舍里所承受的精神压力丶孤独丶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或许并不比当年在松江做出选择时更轻。 而那个远在上海(她猜测)或别的什么地方的李树琼,他所面临的处境和内心的煎熬,恐怕也远非她所能完全想像。 他们都在各自的炼狱里,被信任与怀疑的火焰反覆灼烧。 --- 上海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李树琼掐灭了最后一支烟。房间里的烟雾浓得化不开,如同他脑海中的纷乱思绪。 权衡利弊,分析疑点,推测各种可能性……所有这些理性的思考,最终都要落到一个行动上:这个密码本,以及路显明密信的内容,如何处理? 选项a:按照潜伏工作最基本的原则,立即通过唯一可靠的上线冯伯泉,将全部情况(密码本实物丶密信内容丶自己的疑虑)如实上报组织。这是最安全丶最符合纪律的做法。如果这是一个测试,那么他上交了,表明他信任组织程序,愿意接受审查,通过了考验。如果路显明的警告是真的,那么他将一个可能危及组织的重大隐患和重要线索提交了上去,尽到了责任。即便因此导致路显明(如果他还活着)因「违规操作」受到更严厉处分,那也是路显明自己选择这条险路应付出的代价,他李树琼问心无愧。 选项b:暂时隐瞒,自行调查。利用在上海最后的时间,或者回到北平后,暗中设法核实密码本的真伪,调查路显明在上海可能的情报来源,甚至冒险接触可能存在的丶潜伏在保密站的「自己人」。这充满风险,且严重违反纪律。但如果路显明说的是真的,高层确有「内鬼」,那么通过冯伯泉这条线上报,信息可能中途泄露,不仅自己暴露,路显明和那个神秘的传递者也可能遭殃。自行调查,或许能掌握更多主动权。 李树琼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突然想起了白清萍,想起了在松江,她发现自己「死而复生」却成了被抓获的「军统特务」时,所面临的抉择。 要么,向组织汇报她认出了李默,那样李默的潜伏任务可能立刻暴露丶失败,甚至危及生命。 要么,为自己隐瞒,装作不认识,那样她可能暂时安全,但将背负对组织隐瞒重大信息的沉重压力,并从此被置于组织的严密审查之下。 第101章 双线6:跟踪 晨光碟机散了旅馆房间内最后一缕夜的阴霾,也照清了李树琼眼中彻夜未眠的血丝和沉淀下来的决断。一夜的辗转反侧丶逻辑推演丶情感撕扯之后,他做出了初步选择:将密码本和密信内容,通过冯伯泉上报组织。 然而,就在这个决定几乎要固化成为行动指令的前一刻,多年地下工作锻造出的丶近乎本能的多疑与审慎,像一道冰冷的电流,再次击中了他。 有没有另一种更危险的可能?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显明的警告丶密码本的诡异出现丶神秘传递者的高深莫测……这一切,如果并非来自组织内部的审查或某个神秘盟友,而是彻头彻尾来自敌人的布局呢? 尽管「青山」这个代号理应只有极少数高层和直接联络人知晓,按理说保密局不可能掌握。但「理应」和「绝对」之间,隔着血与火的深渊。地下工作的铁律之一,就是永远不低估对手,永远考虑最坏情况。 尤其是现在,他刚刚在北平狠狠折了毛人凤和赵仲春的面子。以毛人凤睚眦必报丶阴鸷深沉的性格,仅仅逼迫他来南京「赔罪」了事,是否太过「宽容」?如果这「宽容」背后,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毒计呢? 如果保密局早已通过某种未知渠道(比如对被捕同志的严刑拷打丶对通信的长期破译丶甚至是对更高层渗透的意外收获)怀疑甚至确认了他的身份,却隐忍不发,那么他们所图的,就绝不仅仅是他李树琼一个人。很可能是想通过他这条「明线」,顺藤摸瓜,揪出他在北平的联络网,甚至挖掘出更深层的情报管道。 那支钢笔,那个密码本,会不会就是精心设计的诱饵?用一个看似重大的「任务」扰乱他的心神,诱使他采取行动——无论是私自调查,还是紧急向上汇报——从而暴露他的联络渠道丶行动模式,甚至藉此验证或坐实他的身份? 这个念头让李树琼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能性虽小,但一旦成真,便是灭顶之灾,且牵连极广。 他不能忽略这种可能。必须进行试探和反制。 行动方案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重新打开行李箱,取出那支「新民」钢笔。用随身携带的特制小工具,极其小心地撬开笔杆中段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这是他在昨晚反覆检查时发现的第二个丶更为巧妙的暗格。里面藏着的,并非昨夜发现的密码本纸卷,而是一个更小的丶用防水油纸紧紧包裹的微型胶卷。这才是密码本真正的丶可能更核心的载体?还是另一个层次的谜题或陷阱? 李树琼没有查看胶卷内容。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胶卷重新包裹好,塞进自己行李箱一个早就制作好的空心杠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极其鲁莽丶实则经过深思熟虑的事——他将这支可能藏着「秘密」也可能藏着「炸弹」的钢笔,直接插在了自己西装上衣外侧的口袋里,笔帽的金属卡扣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下楼,结帐。走出旅馆大门时,他特意放缓了脚步,身形笔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商务考察后的轻松,那支插在上衣口袋的钢笔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异常醒目。 他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旅馆对面茶馆二楼半开的窗户,扫过街角报摊后那个看报时间过长的男人,扫过路边黄包车夫中一个过于乾净利落的身影。 果然,有「眼睛」。不止一双。 但有趣的是,当他以这种近乎「炫耀」的方式,带着钢笔大摇大摆地出现时,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几个疑似监视点传来的气息发生了微妙变化。那不是发现目标携带重要物品的紧张或兴奋,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急于送客的松懈? 其中街角那个「报摊男」,在他乘坐的汽车驶离旅馆街区后,甚至收起报纸,转身快步离开了,仿佛完成了某项令人不耐的蹲守任务。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钢笔的投放者,极大可能来自上海保密站内部。对方的目的,似乎就是把「这个东西」送到他手上,任务完成,便松了口气。至于这是阴谋的一部分,还是「自己人」的暗中相助,性质依然不明。 但这至少让「保密局高层早已掌握他身份并设下大局」的可能性降低了。如果真是针对他的大网,看到他如此招摇地带着「证据」,反应绝不会这般平淡。 心头的巨石稍稍移开一丝缝隙,但压力并未减轻。无论投放者是敌是友,这滩水都太深太浑。 他选择了海路回北平。公开理由是厌恶了铁路的屡屡中断和不确定性(上次浦口换车的经历并不愉快)。深层原因,则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南京,避开那个刚刚进行过虚伪表演丶仍弥漫着毛人凤无形压力的地方。浩瀚的大海,至少能给他几天相对隔绝的丶可以静静思考的时间。 客轮「海晏号」拉响悠长的汽笛,缓缓驶离喧嚣的十六铺码头。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视线中渐渐缩小丶模糊。李树琼站在甲板栏杆旁,看着黄浦江浑浊的江水汇入更加浑浊辽阔的长江口,最终被深蓝色的海水吞没。 第102章 双线7:掠影 「海晏号」客轮犁开东海的波涛,朝着北方航行。头等舱的走廊铺着厚地毯,隔绝了大部分机器的轰鸣和下层甲板的喧嚣。李树琼刚从甲板回到船舱区域,就在转角处与一个熟人迎面撞上。 对方身材敦实,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正皱着眉与一个手下低声交代什么,抬头看见李树琼,明显愣住了,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瞬间闪过惊讶丶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是李德彪。上海保密站行动队队长。 「李……李处长!」李德彪几乎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又觉得不对,连忙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真巧,您也在这条船上?」 李树琼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和他身后那个同样有些手足无措的手下。「李队长。是巧。公干?」 「啊……是,是有点公事。」李德彪搓了搓手,眼神飘忽,似乎在飞快地编造理由,「一点……一点小案子,追个人,到天津。绝对,绝对跟您没关系!就是碰巧,碰巧同船。」 他强调着,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自从上次上海周志坤事件,尤其是北平李家与保密站赵仲春正面冲突丶李树琼又「完好无损」地从南京回来后,他们这些底层办事人员对这位背景通天的「李处长」,态度早已从之前的合作利用变成了敬畏与疏远,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李树琼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的样子,心中了然。由于毛人凤暂时没动他,下面的狐群狗党早已嗅到了风向,知道这是个不能招惹丶最好避而远之的「麻烦人物」。 「哦。」李树琼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公事」毫无兴趣,「我住头等舱三号。旅途漫长,李队长若有空闲,可以过来喝杯茶,聊聊天。」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客套的邀请,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李德彪脸上的横肉又是一颤,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怎敢打扰李处长清静!您忙,您休息!我……我们就在下面,绝不打扰!」他几乎是拉着手下,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李树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径直朝自己的舱房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李德彪如释重负又提心吊胆的目光。他确信,李德彪绝对不敢真的来「喝茶」。现在保密局系统里,有点眼色的人都会对他敬而远之,就像避开一团明明没有火焰却散发着危险高温的余烬。 这倒省了他不少事。他需要安静,需要思考如何处置怀里的「烫手山芋」,更需要理清北平那一团乱麻。 走到头等舱三号房门口,他拿出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很清晰。推开门—— 房间里有人。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站在舷窗前,似乎在看海。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长相。穿着半旧但整洁的藏青色长衫,戴着黑框眼镜,像个中学教员或小职员。但李树琼一眼就看出,这人的站姿很稳,眼神在镜片后迅速扫过自己全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评估,没有丝毫闯入他人房间的惊慌。 「李树琼先生?」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 李树琼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回答,身体微微侧向门边,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保持着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姿态。他快速扫视房间——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对方似乎是用某种技巧开的锁,或者……这船上有人接应?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李树琼的声音冷了下来。 「鄙姓段。」中年人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但眼神依然冷静,「冒昧打扰,实属无奈。我认识老路。」 老路!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李树琼。他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肌肉控制得极好,只是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牢牢锁住对方。 「段先生,」李树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滤出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出去。」 段姓男子没有动,反而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李处长,时间紧迫。外面有人在找我,李德彪的人。老路交代过,如果他有不测,或者您拿到东西后遇到无法处理的麻烦,可以找我。他说……『青山会遇到北风』。」 「青山会遇到北风」。 这是路显明那封密信末尾,一个看似无关紧要丶像是随手写下的词句。李树琼曾以为只是某种隐喻或无关代码,此刻却成了身份确认的绝密暗语! 这个段某人,不仅知道「老路」,知道「青山」,还知道这个连密信正文都未直接关联的暗语!他要么是路显明极其信任的丶预先安排好的后手,要么……就是设下这个局的人之一,来进一步验证或收网! 第103章 双线8:晨曦 北平线 春夜的北平,风里还夹着最后一丝料峭。 白清萍——或者说,此刻街上那个穿着半旧学生装丶帽檐压得很低的清瘦「青年」,已经在第五中学斜对面的茶摊坐了整整三天。 她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大碗茶,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摊主刚给隔壁桌续上水),牢牢锁着校门口。 早晨七点二十,白清莲准时出现。浅蓝色旗袍,外面罩着米色开衫,手里拎着个布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走进校门时,还会对门房大爷点点头——那个温婉的丶带点书卷气的女教师形象,完美无缺。 午后两点十分,白清莲离校。今天没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了两条街外的小公园。 白清萍放下茶碗,铜板搁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公园长椅上,白清莲坐着看书。约莫十分钟后,小娟出现了——还是那两条油亮的大辫子,只是神色比在工厂时谨慎了许多。她装作路人经过,弯腰系鞋带,起身时,一本薄薄的练习册「不小心」掉在长椅旁。 白清莲自然地捡起来,递还。两人的手有一瞬间的交叠。 练习册里夹着东西。 白清萍站在一棵老槐树后,眼神冰冷。这已经是她三天内看到的第三次接头。地点变了,方式更隐蔽,但规律摸清了:每隔一天,午后或傍晚,短暂接触,传递纸条。 不是偶遇,是任务。 白清萍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清莲不是被临时拉来帮忙的,她是被发展了的——虽然看那生疏的警惕动作丶递还练习册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她大概率只是个最外围的「通信员」,或者给进步学生提供临时庇护的「安全点」。 但这就够了。在保密局眼里,只要沾上边,就是「同党」。 --- 夜幕降临,南城一家简陋的夜校刚下课。穿着工装丶学生装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出,小娟拎着水桶和抹布,最后一个从教室里出来。 她锁上门,转身要走,却发现走廊阴影里站着个人。 「谁?」小娟猛地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把裁纸刀。 「别紧张。」阴影里的人走出来,是个清瘦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声音有些沙哑,「我表妹以前在永丰厂干活,叫刘小娥。她提过你,说你心善,帮过她。」 小娟愣了愣,眼神里的警惕稍松,但手指还捏着裁纸刀:「刘小娥?她……她不是回老家了?」 「是回老家了。」白清萍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临走前让我带句话:最近风声紧,有些事……太显眼了容易招祸。」 小娟脸色「唰」地白了。 她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是傻子,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太明显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娟声音发紧。 白清萍没回答。她只是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来:「你接触的那位女老师,姓白,家住铁狮子胡同附近。她夫家姓李,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李树琼,是她丈夫。」 小娟倒抽一口凉气。 「她家背景太复杂,身后经常有保密站的人盯着。」白清萍一字一顿,「你继续找她,不是帮她,是害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轻,眨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小娟站在原地,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抹布散了一地。她扶着墙,腿有点软。 那个女老师……是在北平最近一段时间出尽了风头的李树琼的妻子? 她不知道。组织上只告诉她,白老师可靠,有同情心,可以传递非核心消息。没人告诉她,白老师背后站着那样一尊大佛。 如果被保密局发现…… 小娟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 铁狮子胡同,李宅。 白清萍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伏在后院外墙的拐角。这里能看见二楼卧室的窗户——白清莲的房间。 灯亮着。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白清莲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了很久。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出紧蹙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嘴唇。 她看一会儿,就抬头望望窗外,眼神茫然又恐惧。 最后,她站起身,走到炭盆边——北平二月,屋里还烧着炭取暖。她蹲下身,将纸条凑到炭火上。 第104章 双线9:暴露 天津港的晨雾又湿又冷,混着煤烟和鱼腥味。 李树琼站在舷梯口,看着老段那身灰布长衫的背影混入下船的人流,通过检查口时,老段甚至回头冲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平安」。 他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走,就看见李德彪带着两个手下从另一侧舷梯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两人目光对上,李德彪勉强扯出个笑,快步走过来。 「李处长,这就回北平了?」 「嗯。」李树琼不想多话,「李队长公干顺利?」 「嗐,别提了。」李德彪摆摆手,压低声音,「天津站这帮孙子,接人都能迟到……」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哧」一声刹在码头出口,车门打开,下来个穿藏青中山装丶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李树琼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他认识——邱为民,军统时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现在应该是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戴老板还在时,这人就是个狠角色,抓人丶审讯丶灭口,手上血债不少。后来戴笠死了,毛人凤上位清洗旧部,邱为民居然能保住位置,还升了副站长,可见手段。 最要命的是,李树琼现在跟保密局关系正僵,赵仲春那事儿还没凉透呢。按理说,稍微有点脑子的保密局中高层见了他都该绕道走。 可邱为民不但没绕道,反而径直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笑。 「树琼?」邱为民声音洪亮,码头周围等活的脚夫丶接人的家属都听见了,「真是你啊!刚才在车里看着就像!」 李树琼眼皮跳了跳,只能硬着头皮转身:「邱副站长,好久不见。」 李德彪在旁边脸都白了,一个劲儿给邱为民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位爷现在碰不得! 邱为民却像没看见,热情地握住李树琼的手:「可不是好久没见了!上回见面还是在重庆庆祝鬼子投降聚餐吧?得有一年半了!」 李树琼扯了扯嘴角:「邱副站长记性好。最近在北平,可没少听您的『事迹』。」 这话半真半假。邱为民在天津站确实「战绩彪炳」——抓地下党丶破获电台丶清理「叛徒」,桩桩件件都是沾血的功劳。杨汉庭提过他,北平警备司令部的情报简报里也常见他的名字。 越是这样,李树琼越警惕。 「嗨,都是给党国办事。」邱为民摆摆手,话锋一转,「我知道你跟赵仲春那事儿了。说实话,那小子我也烦,仗着是毛局长亲信,眼睛长头顶上。」 李德彪在旁边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邱为民却跟没事人似的,拉着李树琼往车边走:「正好,我们吴站长今天给李队长接风,就在利顺德饭店。树琼你也一起,都是老熟人,聚聚!」 「不了。」李树琼立刻推辞,「我赶火车回北平,家里还有事。」 「急什么!」邱为民手上力道不小,几乎是半拉半拽,「火车一天好几趟,晚点走不耽误。再说了,从天津到北平才多远?吃完饭我派车送你!」 李德彪终于忍不住开口:「邱副站长,李处长他确实……」 「哎,德彪,这就是你不对了。」邱为民扭头,脸上还笑着,眼神却冷了一瞬,「老同事难得见面,吃顿饭的面子都不给?」 这话已经带上了敲打的意味。 李树琼心里迅速盘算:硬走,可以,但等于当场打邱为民的脸。天津站虽然管不着北平的事,但邱为民这人出了名的记仇,真结了梁子,以后从天津过路都是麻烦。 更关键的是——邱为民为什么要这么「热情」? 真念旧情?鬼才信。 他余光扫过那辆斯蒂庞克,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司机坐在驾驶座,一动不动。 「行。」李树琼忽然笑了,「邱副站长这么盛情,我再推辞就不懂事了。」 李德彪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车上路后,邱为民坐在副驾驶,李树琼和李德彪坐后排。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雪茄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树琼啊,」邱为民从后视镜里看他,「听说你前阵子去上海了?」 「嗯,家里有点生意要看看。」李树琼答得滴水不漏。 「哦,生意。」邱为民点点头,像是随口问,「上海那地方现在乱,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还好。」 第105章 双线10:消失 天津利顺德饭店雅间里的暖气烧得太足,混着酒气丶菸草和油腻的菜味,熏得人发昏。 李树琼坐在圆桌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盅鱼翅羹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手里端着酒杯,听邱为民慷慨激昂地骂赵仲春。 「——你说他算个什么东西?毛局长从南京带过来的秘书出身,抓过几个人?破过几个案子?仗着会写几篇报告,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邱为民说得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人倾诉:「树琼,我跟你交个底,北平站那档子事儿,站里兄弟们私下都说你做得对!那种狐假虎威的东西,就该收拾!」 李德彪坐在旁边,筷子夹着的半块红烧肉半天没送进嘴,额角的汗擦了又冒。他几次想开口打岔,都被邱为民瞪了回去。 李树琼只是听着,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不对。 太不对了。 邱为民是什么人?军统天津站行动队队长出身,刀口舔血十几年,戴老板时期就是出了名的谨慎狠辣。能在历次清洗中活下来还升了副站长,靠的绝不是这张大嘴巴。 这样一个人,会在初次见面的酒桌上,对着关系微妙的「自己人」掏心掏肺? 除非……他故意要让人觉得他是个「粗人」。 「邱副站长言重了。」李树琼抿了口酒,酒是上好汾酒,入口绵甜,他却尝出一股铁锈味,「都是给党国办事,有点摩擦正常。」 「那是你大度!」邱为民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要我说,就该……」 话没说完,李德彪终于憋不住了,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一关,雅间里安静了两秒。 邱为民脸上的激愤瞬间收了回去,像变戏法似的。他拿起酒壶,慢悠悠给自己斟满,又给李树琼添上。 「树琼,」他开口,声音压低,刚才的粗豪荡然无存,「李德彪这小子,胆子小,你别介意。」 李树琼没接话,等着下文。 「其实今天请你来,除了叙旧,还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邱为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我们吴站长……最近手头有点生意,在北平那边卡住了,想请你疏通疏通。」 来了。 李树琼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生意?邱副站长说笑了,我就是个挂名的闲职,生意上的事,怕是帮不上忙。」 「你帮得上。」邱为民盯着他,「吴站长听说,你们家——还有白家——最近在琢磨怎么把东西往南边,再往东边运?」 李树琼心脏猛地一跳。 转移财产丶海外退路——这是他和父亲丶白家最隐秘的筹划之一。虽然最近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但被邱为民这样点破,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邱副站长消息灵通。」他不动声色。 「都是自己人,我不绕弯子。」邱为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市侩,「吴站长在天津港丶塘沽码头都有路子,往香港丶菲律宾的船,每月至少能匀出两条。但他缺一样东西——美元,或者黄金。北平那边的大户,现在谁手里有硬通货,你比我们清楚。」 李树琼听懂了。 吴站长——天津站的一把手——不想抓共党了,也不想当炮灰了,他想捞钱,想跑路。而李家丶白家这样的「旧族」,手里有硬通货,有资产,缺的是安全的转移通道。 两边各取所需。 「所以吴站长的意思是,」李树琼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他出船,我们出货?」 「聪明。」邱为民举起杯,「树琼,这世道,什么党国丶什么忠诚,都是虚的。真到了那一天,兜里揣着美元金条,手里捏着船票机票的,才是赢家。」 这话已经说得赤裸裸了。 李树琼和他碰了杯,酒液在杯壁晃荡:「邱副站长说得对。北平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北平无所谓。」邱为民放下杯子,声音压成气声,「吴站长感兴趣的是……怎么把东西弄去美国。他听说,你在上海认识几个美国航空队的人?」 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李树琼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美国航空队那条线——罗伯特中尉,德克萨斯口音,那句「天空是自由的」——这是他手里最隐秘丶最危险的退路之一,连父亲都只知道个大概。 第106章 服从性测试 李树琼踏入北平的时候,恰好是民国36年,也就是1947年2月14日的那一天。 李树琼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挂锺刚好敲响晚上九点。 「回来了?」白清莲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本书。她穿着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像是浮在表面,底下是藏不住的疲惫和……期盼。 李树琼「嗯」了一声,把大衣递给迎上来的刘妈。他看向白清莲,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乾。 这几天在天津丶在船上丶在那些虚与委蛇的酒桌和试探里,他其实没怎么想起她。可一进门,看见她这样站在灯光下,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光,他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一句「我回来了」,或者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 可他给不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脑子里现在塞满了密码本丶老段丶邱为民丶吴站长丶还有不知去向的白清萍……每一条线都可能要命,每一步都得踩稳。他没力气,也没心思再去应付一段本就虚假的婚姻里,那些真实的情感需求。 「吃饭了吗?」白清莲走过来,声音轻轻的,「厨房还温着粥。」 「吃过了。」李树琼避开她的目光,往书房走,「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听见她说:「好,那……早点休息。」 李树琼脚步顿住,回头看她。她就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身形拉得单薄。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指尖捏得发白。 他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得生疼。 「清莲。」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涩,「这几天……家里还好吗?」 白清莲抬头看他,眼睛里那点光又亮起来,但很快暗下去:「挺好的。就是……前几天,收到一张纸条。」 她走过来,从书页里抽出张对摺的小纸片,递给他。 纸片很普通,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看得出写得很快: 「别再见那个叫小娟的女工。她有危险,你也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李树琼盯着那行字,血液好像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 这字迹他太熟了——清萍的字。在延安时,他们一起写报告丶抄文件,他看过无数次。后来她还给他的那本笔记上,那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也是这笔迹。 清萍果然在北平。她不仅活着,她还在暗中看着清莲。 她发现了小娟和清莲的接触,她警告了清莲。 那她……是不是也知道小娟背后是组织?知道和平书店?甚至,可能已经发现冯伯泉?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但最后只汇成一点:明天去见冯伯泉,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纸条……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三天前,夹在我备课的课本里。」白清莲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希冀,「树琼,这字……我觉得像是清萍姐的。她是不是……在附近?她在提醒我,对不对?」 李树琼把纸条折好,递还给她:「可能是。烧了吧,别留着。」 白清莲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她……还好吗?」 「不知道。」李树琼实话实说,「但既然她能给你递纸条,说明她至少是安全的。」 安全。这个词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白清萍现在在哪?睡在哪个破屋?吃着什么?会不会冷?有没有被盯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 「早点睡。」他最后说,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也隔绝了白清莲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李树琼靠在门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他亲生父亲,那个早逝的丶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男人,曾经在他很小的时候,做过一件事。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桌上放着一碟他最爱吃的桂花糕。父亲说:「树琼,这糕你可以吃,但只能吃一块。如果偷吃第二块,我会知道,你会有惩罚。」 第107章 风暴前夜 北平·什刹海畔茶楼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照进来,在茶楼的青砖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二楼临窗的雅座,李树琼和杨汉庭相对而坐,中间一壶碧螺春正冒着袅袅热气。 「你这趟天津,见着邱为民了?」杨汉庭端起白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却没离开李树琼的脸。 「见了。」李树琼答得简单,「利顺德饭店,给李德彪接风,硬拉我作陪。不过吴站长没出现,只有邱为民这个副站长......」 杨汉庭「啧」了一声,放下茶杯:「那老狐狸,准没憋好屁。」 李树琼没接这话,转而问:「这几天北平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杨汉庭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赵仲春那小子消停了,暂时不敢碰白家。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树琼,眼神里带着点试探:「树琼,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 李树琼抬眼看他。 「你家里……」杨汉庭压低了声音,「我派了人盯着。」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什刹海波光粼粼,远处有游人划船的笑语飘过来,衬得室内的安静更加突兀。 李树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点往上冒的寒意。 「盯着我家?」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杨哥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杨汉庭连忙摆手,「我总觉着……白清萍可能会回去。」 李树琼手指微微收紧。 杨汉庭继续说:「她是你前头那位,白清莲是她亲堂妹,白家大院她熟,铁狮子胡同李宅她也未必没来过。一个人在外头漂着,最难的时候,总想往熟悉的地方靠靠。所以我让人在附近转悠,万一……万一她真露面,咱们也好有个准备,别让保密局的人先逮着。」 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点「为你好」的体贴。 但李树琼听出了别的意思——杨汉庭在试探他是否知道白清萍的下落,也在变相警告:你家周围有我的眼睛,别轻举妄动。 「有发现吗?」李树琼问。 杨汉庭摇摇头,脸上露出点懊恼:「怪了,一点痕迹都没有。我找的那帮人,都是地面上混的,盯梢跟踪也算老手,可愣是没见着人影。要么就是她根本没靠近,要么……」 他顿了顿,苦笑:「要么就是她太厉害,我的人根本盯不住。」 李树琼心里冷笑。 当然盯不住。白清萍受过什么训练?延安公共部训练班出来的顶尖学员,反跟踪丶潜伏丶伪装,这些都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杨汉庭找的那些「地面上混的」,盯个普通目标还行,对上白清萍,怕是连影子都摸不着。 更何况——李树琼想起白清莲收到的那张纸条——清萍不仅靠近了,还悄无声息地往白清莲课本里塞了警告。杨汉庭的人连这都没发现,可见水平。 「杨哥费心了。」李树琼面上不动声色,「不过清萍应该不会回来。她既然选择走,就不会再往火坑里跳。」 「但愿吧。」杨汉庭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对了,你刚才说邱为民……他跟你提什么了?」 李树琼把天津饭局上的事简单说了说,重点在吴站长「想合作转移财产」那段。 杨汉庭听完,一点不意外,反而嗤笑一声:「果然。现在保密局系统里,谁不知道天津站那位吴站长,早不是当年抓日谍的那个吴站长了。抗战一结束,人家眼里就只剩钱。车子丶房子丶金条丶美元——听说他连姨太太都多养了两个。」 他喝了口茶,语气嘲讽:「邱为民能当上副站长,屁的功劳,就是给吴站长弄了那辆斯蒂庞克。现在这两人穿一条裤子,满脑子琢磨怎么捞够了跑路。赵仲春要是有他们一半『务实』,也不至于跟你闹成那样。」 李树琼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邱为民和吴站长是生意人,不是敌人。可以合作,但要防着被坑。 「杨哥觉得,天津站这条线……能碰吗?」他问。 杨汉庭沉默片刻,手指在桌上划拉了两下,像是在权衡:「碰可以碰,但我不方便出面。赵仲春虽然栽了跟头,可我在保密局还是挂了号的『有问题的人』。我去跟天津站勾连,传到毛人凤耳朵里,又是麻烦。」 他抬眼,看向李树琼:「树琼,这事儿得你来周旋。你身份乾净,背后又有李家撑着,他们不敢轻易动你。不过记住一点——生意归生意,别掺和太深。吴站长那种人,今天能跟你谈合作,明天就能把你卖了换前程。」 第108章 游荡者 二月的北平,风里还藏着冬天没撤乾净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李树琼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兜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从杨汉庭那儿出来,他没叫车,也没想好去哪儿。家?那个有白清莲等着丶却让他更觉窒息的房子?司令部?那个他名义上还是情报处长丶却已两三个月没踏进去一步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竟没个去处。 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府井附近。街上人比平时多,神色也跟平时不太一样。三三两两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拉洋车的师傅蹲在墙根,叼着旱菸,看着街对面粮店门口排起的长队,啐了一口:「妈的,棒子面又涨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树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报摊上。 摊主是个乾瘦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看报看报!最新消息!中共代表团全撤啦!叶剑英昨儿个已带人离开北平了!」 摊前围了几个人,抓起报纸急急地翻。 李树琼也走过去,扔下几个铜板,拿起一份《北平新民报》。头版标题粗黑得刺眼: 「军事调处终结!中共人员全部撤离!国府重申戡乱决心!」 下面还有小字副题:「中共代表二十一日晨乘机离平,军调部北平办公室即日关闭。」 他扫了眼内容,尽是官方套话,什么「和平之门已为中共关闭」丶「政府忍让已至极限」。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很清楚:谈了那么久,打了一年半,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撕掉了。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只有你死我活。 旁边一个穿长衫丶戴眼镜的中年人,抖着手里另一份报纸,声音发颤:「你看看,你看看这!『许德珩丶俞平伯等十三位教授联名发表《保障人权宣言》』,抗议前几日当局深夜调动八千军警,入户搜捕!这成何体统!这北平,还是首善之区吗?」 他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劝:「张先生,慎言,慎言啊!没见到处都是『眼睛』?」 「我怕什么!」那位张先生声音反而高了些,但终究还是把报纸卷了起来,长长叹了口气,「山穷水尽了,真是山穷水尽了……许教授他们说得好啊,『政治混乱腐化,经济走向总崩溃』……这局面,怎么收拾?」 李树琼默默走开,手里的报纸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位张先生口中的许教授,许德珩,九三学社的。这些知识分子的声音,愤怒,绝望,却也无济于事。枪杆子说话的时候,笔杆子的分量就轻了。 前面十字路口有些喧哗,几个学生正在往墙上贴东西,墨迹未乾的大字标语: 「饥饿的原因是由于内战!」 「反饥饿!反内战!」 字写得有些仓促,但力道很足,像要把心里憋着的那股火都砸进墙里。路过的行人有的匆匆低头走过,有的驻足看一眼,眼神复杂。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摇摇头,喃喃道:「造孽哦……打仗,打仗,粮食都打贵了……」 李树琼认得那标语。不止在墙上,他前几天从冯伯泉那里得到的内部通报里,也提到了。北平地下组织正在积极行动,把经济上的困苦(饥饿)直接和政治上的根源(内战)联系起来,正在学生丶工人中广泛传播。这是风暴的引信,正在嗞嗞作响。 杨汉庭说等着看赵仲春的笑话。可李树琼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的将来,成千上万的学生丶工人走上街头,旗帜如林,口号震天。然后会是军警的棍棒,高压的水龙,甚至……子弹。 那些年轻的脸庞,会流血,会倒下。 而他,一个潜伏的中共党员,本该为这样的动员感到鼓舞,因为这正是第二条战线对前方战场的配合。可此刻,占据他内心的,却是一种冰冷的忧虑。他见过真正的流血,他知道镇压的残酷。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他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清莲呢?她那个单纯的性子,如果也被卷入这样的洪流…… 他强迫自己停止联想。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李树琼把报纸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走过东安市场,走过灯市口,这一带往常很是繁华,如今不少店铺却门可罗雀,橱窗里货物也显得稀疏。只有粮店丶煤铺前永远排着队,人人脸上挂着愁容和焦躁。 「听说了吗?山东那边,国军又在莱芜吃了大败仗,让人包了饺子,好几万呐!」 「何止山东!陕北!胡宗南二十几万大军,铺天盖地打延安,结果呢?听说共产党毛先生他们早就撤了,留下一座空城。胡长官这拳头,打在棉花上了!」 第109章 内心的违抗 夜里十一点,菊儿胡同李树琼与白清莲的小家。 李树琼推开书房门,没开灯,径直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更的梆子声,单调地敲打着北平的夜。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才转过身,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他伸手去拉窗帘时,动作停住了。 窗户的右下角,紧贴着窗框外侧,贴着一片极薄的丶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纸屑。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风吹来的垃圾。 但李树琼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冯伯泉和他约定的最高等级紧急联络信号。白色,代表「立即」;贴在右下角,代表「老地方」;纸屑的三角形缺口朝左,意思是「两小时后」。 他抬起手腕,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了看表。十一点零七分。 凌晨一点,老地方见。 李树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随即又被一股力量攥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紧绷。该来的终于来了。测试结束了?结果是什么?处分?调离?还是……更糟? 他轻轻揭下纸屑,在指尖捻成粉末,推开窗,让夜风把粉末吹散。 然后他转身,动作利落地换上一身深灰色的旧棉袍,戴上绒线帽,从书桌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把保养良好的白朗宁手枪,检查弹匣,上膛,插进腰间特制的内袋。最后,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看着镜中那个面容疲惫丶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的男人。 一点整,他必须出现在鼓楼西大街那家早已关张的「陈记裱糊店」后门。 还有时间,但他不打算等。 --- 凌晨的北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寒冷的夜色里发出沉重的呼吸。李树琼避开大路,穿行在迷宫般的小胡同里。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前后左右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更衬出夜的死寂。 差五分一点,他到了。 「陈记裱糊店」的招牌早就褪色剥落,门板紧闭,看上去和周围那些破败的店铺没什么两样。李树琼绕到后巷,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他先侧耳听了听,然后屈起手指,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五下。 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里面一片漆黑。李树琼闪身进去,门立刻在身后关上。 黑暗里,只有一点微弱的手电筒光,照亮了脚下狭窄的通道。引路的是个沉默的阴影,李树琼跟着他,穿过堆满杂物和灰尘的前堂,下到地窖,再钻进一条更矮的甬道。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铁皮包裹的木门前。引路人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李树琼推开门。 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冯伯泉独自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桌上除了灯,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看起来比白天在书店时更苍老,眼袋深重,但眼神里的温和褪去了,只剩下一种事务性的严肃。 「坐。」冯伯泉指了指桌前的凳子。 李树琼坐下,环顾了一下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只有冯伯泉一人。这让他略感意外,但心中几乎立刻了然——另一个人,此刻应该在别的「岗位」上。有些事,心照不宣比挑明了更好。 冯伯泉没寒暄,直接翻开笔记本,声音低沉而清晰:「李树琼同志,代号『青山』。现在,我代表组织,正式向你传达以下决定和任务。」 李树琼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冯伯泉脸上。 「首先,关于路显明同志私自向你传递情报丶并声称『高层有内鬼』一事。」冯伯泉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经组织调查核实,路显明同志因在松江工作期间的重大失误受到处分,调往东北部队任职后,思想上产生严重波动,对组织程序产生了抵触和不信任情绪。他绕过一切程序,私自联系你并编造『内鬼』说法,是一次极其错误丶违反纪律的严重行为。」 李树琼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在松江工作期间的重大失误」时,他的心脏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那「失误」,指的是周志坤叛逃丶白清萍被掳。虽然主要责任在周志坤,但路显明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而自己……当时不也对路显明的处理方式有过激烈的怨怼和争执吗?如果自己当时能更冷静,如果后来自己能更快地了结周志坤……一丝淡淡的丶复杂的愧疚感,混在尘埃和煤油味里,悄然漫上心头。 「组织上对此已有最终结论和处理。」冯伯泉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树琼,「路显明同志将接受进一步的审查和思想教育。而你,李树琼同志,在接到这样一个来源可疑丶内容惊人的信息后,所做出的选择——及时丶完整地向你的直接上线汇报,并上交全部物品——证明了你在复杂情况下的纪律性和原则性。之前因种种原因对你进行的忠诚审查,到此告一段落。审查结论是:通过。」 第110章 听风者 东安市场旁的「沁芳斋」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 李树琼到的时候,杨汉庭已经在了。他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几碟精细茶点,却没怎么动,手指间夹着支香菸,望着窗外楼下熙攘的街道出神。听见门响,他回过头,脸上立刻堆起惯常那种精明又带点油滑的笑。 「树琼来了?快坐。」杨汉庭起身招呼,「这儿的龙井不错,刚沏上。」 李树琼脱了大衣挂好,在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夥计进来添了杯盏,又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杨哥今天好兴致。」李树琼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特意约我来喝茶。」 「嗐,这不心里头闷,找你说说话。」杨汉庭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你从天津回来,咱们还没好好聊过。邱为民那边……怎么样?」 切入正题的速度比李树琼预想的快。看来杨汉庭心里也揣着事。 「还能怎么样?」李树琼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像在聊一桩普通生意,「吴站长想搭船,咱们想找路,各取所需。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北平这边……稳不稳。」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杨汉庭的反应。 「稳?」杨汉庭嗤笑一声,菸灰弹进菸灰缸里,「树琼,咱俩不是外人,我跟你交个底——北平现在,就是个快烧开的锅,盖子都快压不住了。」 李树琼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严重?我这两天在家,是感觉街上学生多了些,议论也杂……」 「何止是杂!」杨汉庭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赵仲春那小子,这几天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上蹿下跳。」 「哦?」李树琼挑眉,「他又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他想立功,想挽回在毛人凤那儿丢的面子!」杨汉庭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学运的风声一起,他就像嗅到血的苍蝇,立马召集行动队,搞了个什么『雷霆预案』,打算等事态一扩大,就抓人丶封报馆丶控制学生领袖,手段硬得很。」 李树琼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这正是「听风」任务需要摸清的核心之一。 「那……上面能同意他这么干?」他问得轻描淡写。 「问题就在这儿!」杨汉庭一拍大腿,表情复杂起来,「北平行辕那位,李宗仁李主任,亲自给南京打了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北平是华北首善之区,国际观瞻所系,处理**要『慎重』丶『克制』,不能激化矛盾,影响大局。」 李树琼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李主任的意思是……不让赵仲春乱动?」 「何止是不让乱动。」杨汉庭吐了口烟圈,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听说李主任电话直接打给了毛人凤,话说得挺客气,但分量不轻。大意是,保密局的工作要支持,但北平情况特殊,一切行动需与行辕丶警备司令部充分协调,不得擅自采取『可能引发大规模骚乱』的过激手段。」 李树琼迅速消化着这话里的信息。李宗仁与毛人凤……一个桂系首领,一个保密局长,背后的角力不言而喻。李宗仁不愿北平出事,影响他的政治资本和「开明」形象;毛人凤或许想借赵仲春的手表表忠心丶清除「不稳定因素」,但也不得不考虑地方实权派的意见。 「毛局长那边……什么态度?」他追问。 「还能什么态度?」杨汉庭耸肩,「电话是私下打的,没下文。但赵仲春那边明显被掣肘了,行动队的调派人手丶申请特别经费,都比往常慢了不少。他这几天火气大得很,在站里骂了几回娘了,说『缚手缚脚,这差事没法干了』。」 情报开始拼凑起来:赵仲春意图强硬镇压,但受到李宗仁乃至更高层面的政治制约;保密局内部指令可能出现了模糊或分歧;镇压行动的准备,因此存在不确定性甚至内部混乱。 这正是「听风」需要捕捉的「风向」。 李树琼端起茶壶,给杨汉庭续上水,顺势换了更随意的口吻:「这么说来,这学运的风,一时半会儿还刮不起大风浪?那咱们那些『安排』……」 他故意没说完,留给杨汉庭接。 杨汉庭果然领会,但摇了摇头,神色并不轻松:「树琼,你别看赵仲春被按着,就觉得没事。这北平城,水太深,龙太多。李主任不想闹大,是怕担责任丶损名声。可下头那些人呢?警察局的丶警备司令部的丶还有我们保密站里那些急着往上爬的愣头青……保不齐哪个环节就擦枪走火。」 第111章 重回警备司令部 晚上九点刚过,菊儿胡同李宅的门铃被拉响了。 声音在安静的宅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刘妈小跑着去应门,不一会儿,脚步声就朝着书房这边来了。李树琼正对着摊开的地图出神——上面标注着北平各大学校丶主要工厂和交通节点的位置,是「听风」任务的基础功课——闻声立刻将地图卷起,塞进书桌抽屉。 「少爷,」刘妈在门外轻声说,「警备司令部的马副官来了,说有事找您。」 马北伐?这么晚? 李树琼眉头微蹙,起身整理了一下家常穿的绸衫:「请他到客厅。」 马北伐还是那身笔挺的军装,帽子拿在手里,站在客厅中央,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标准的丶不亲不疏的笑容。看见李树琼进来,他立刻微微躬身:「李处长,打扰了。」 「马副官,稀客。坐。」李树琼示意,自己先在主位沙发坐下,「这么晚过来,是欧阳司令有什么指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指示不敢当。」马北伐在侧面的沙发坐下,腰板依旧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是司令让我来,看看李处长最近身体可大好了?司令部里好些同僚,都挺挂念您。」 场面话。李树琼端起刘妈刚送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劳司令和弟兄们惦记。就是前阵子奔波,有些疲乏,在家静养些日子,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马北伐点头,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司令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最近北平地面不太平,**工潮的传闻甚嚣尘上,司令部上上下下压力都很大。尤其是情报处,程副处长虽然能干,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很多需要高层协调丶或者涉及敏感线路的情报,处理起来……难免有些掣肘。」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树琼的脸色,继续道:「这不,昨天北平行辕的李长官召集治安会议,会后还特意问了一句:『听说你们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一直在请假?』」 李树琼端茶的手稳稳的,心里却冷笑一声。李宗仁日理万机,怎么会特意过问他一个小小情报处长的考勤?这八成是欧阳中或者他身边人编的「压力」,借李宗仁的名头来敲打自己。目的呢?无非是两个:要么真需要他这个「招牌」回去镇镇场子,应付上面的质询和同僚的议论;要么,就是嫌他这个「关系户」占着茅坑不拉屎,又碍着李斌的面子不好直接撵人,想逼他自己识相点,主动请调或辞职。 「李长官日理万机,竟还关注这等小事,真是惭愧。」李树琼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欧阳司令的意思是?」 马北伐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更「恳切」了些:「司令的意思,当然是希望李处长您能早日康复,回处视事。眼下这个局面,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李处长您这样经验丰富丶人脉通达的干才坐镇情报处,统筹全局。司令说,只要您回去,具体事务当然还是让程副处长他们多跑腿,您把握大方向就行。」 话说得漂亮,但李树琼听懂了弦外之音:回去挂个名,当个泥菩萨,具体权力?想都别想。程荣才是欧阳中真正想用丶也在用的人。他李树琼回去,只是个安抚各方(主要是李斌)的幌子,一个让「情报处长长期缺席」这件事在表面上过得去的工具。 父亲李斌没有新的安排,他确实无处可去。但回到那个被架空丶被监视丶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解读的司令部,对他的「听风」任务,是便利还是更大的束缚? 电光石火间,李树琼做出了决定。 「马副官回去替我谢谢欧阳司令关心。」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丶带着点疲惫的感激,「既然司令和上面都有这个意思,我明天就回司令部里报到。只是我休养这段日子,对最新情况难免生疏,具体业务,恐怕还得倚重程副处长多多费心。我就先熟悉熟悉情况,帮着把把关。」 他这话,等于明确表态:回去,但不争权,承认程荣的实际主导地位。这是给欧阳中和程荣吃定心丸。 果然,马北伐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但紧接着,似乎又有一丝更复杂的丶近乎失望的情绪闪过。那失望很淡,消失得也快,却没能逃过李树琼的眼睛。 失望?为什么失望?难道欧阳中其实更希望自己强硬拒绝,然后他们就有理由做文章?或者,马北伐个人……另有期待? 「李处长深明大局,体恤下情,司令知道了定然欣慰。」马北伐站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明天部里恭候李处长。」 李树琼也起身相送。走到门廊下,北平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马北伐戴上军帽,转身准备告辞。 就在这一刻,李树琼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 「马副官,请转告欧阳司令——我家老爷子(李斌)那边,最近战事紧张,联系不便,他具体是什么章程,我也不甚清楚。眼下这局面,我知道该怎么做,请司令放心。」 第112章 对白清莲的诺言 上午十点一刻,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李树琼正在翻阅程荣「呈报」上来的丶一份关于近期各大学「思想动态」的汇总报告。报告内容空洞,充满了「据悉」丶「可能存在」丶「应予以关注」之类正确的废话,实质情报寥寥。他正准备合上文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丶由远及近的奔跑声。 「处长!副处长!」一个年轻参谋猛地推开虚掩的门,脸色发白,气息不匀,「不好了!西直门内大街,新街口十字路口,学生游行队伍和警察第三大队丶还有咱们司令部直属的一个巡逻中队对上了!两边顶上了,人越聚越多!」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程荣「噌」地站起来:「多少人?有没有过激行为?」 「学生那边,估摸着得有五六百,可能还在增加!警察和咱们的人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主要是设路障拦着。刚接到现场电话,学生开始喊口号,往路障那边挤,警察拿了盾牌和警棍……好像,好像有人扔了什么东西,像是……碎砖头!」参谋的声音带着颤。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新街口,连接城内与西北郊大学区的重要通道,果然成了焦点。他立刻起身,声音冷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程副处长,立刻接通现场指挥所的电话,要直接负责人。同时,命令处里所有电讯监听和情报分析人员就位,收集现场及周边所有通讯丶动态。我要知道学生领头的是谁,从哪里集结,口号内容有无变化,以及……现场有没有发现身份特殊的丶非学生模样的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指令清晰丶快速,完全是职业军人的反应。程荣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养病归来」的处长反应如此利落,随即应道:「是!」转身就去布置。 李树琼走到墙上的大幅北平市地图前,目光锁死新街口区域。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规模已不小,且发生了投掷物,这意味着冲突升级的风险急剧增加。警察和巡逻中队的指挥官是否有权限使用更激烈的手段?赵仲春的保密局行动队是否已经混在附近,或者正准备出动? 几分钟后,程荣回来,脸色更加凝重:「处长,电话接通了,是警察局的刘副局长在现场。他说情况还在控制,但学生情绪激动,要求撤走路障,放他们前往行辕请愿。咱们的巡逻中队长请示,如果发生冲击,可否使用催泪瓦斯?另外……」他压低声音,「刚刚接到保密站一个『朋友』私下递的话,说赵仲春已经命令两个行动组便衣前往附近待命,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这四个字让李树琼后背发凉。这意味着赵仲春的人可能在等待甚至制造一个藉口,然后以「制止暴乱」的名义,进行更严厉的抓捕或镇压。 「催泪瓦斯……」李树琼重复着,转向程荣,「程副处长,依你看,现在用催泪弹,是让事态平息,还是彻底引爆?」 程荣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自己,犹豫了一下:「这个……属下觉得,学生血气方刚,若用瓦斯,恐怕会引起更大反弹和围观,场面更难收拾。但若不用,防线万一被冲垮……」 「给现场指挥官回话,」李树琼果断道,「暂缓使用催泪瓦斯。首要任务是维持现有对峙线,绝不后退,但也绝不首先升级武力。增派人力,从两侧街巷迂回,逐步疏散围观群众,压缩学生活动空间。同时,通过喇叭反覆喊话,告知他们集会未经批准,要求立即解散,选派不超过五名代表对话。重点强调,冲击国家机关是重罪。」他顿了一下,「另外,以情报处名义,提醒现场指挥官注意识别和隔离可能混入的丶意图煽动暴力或身份可疑的非学生人员。」 这番话,既给出了应对方案,又隐含了「防止赵仲春的人混水摸鱼」的暗示。程荣飞快记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身去传达。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司令部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忙碌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各种片面的丶矛盾的消息不断传来: 「报告!学生队伍后方出现横幅,写着『反饥饿,反迫害』!」 「西侧有市民试图给学生送水,被我们拦下了!」 「有个别学生试图攀爬路障!」 「警察那边报告,抓到两个扔石块的,不是学生,像是街面上的混混!」 「行辕来电话询问情况,要求hourlyreport!」 「保密站那边有辆车在靠近,被我们外围的弟兄挡回去了,说是『路过』!」 每一条信息,李树琼都要求记录丶核实丶在地图上标注。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过滤着噪音,拼凑着图景。他注意到,学生口号虽然激烈,但尚未出现直接攻击警察或大规模冲击的迹象;警察和巡逻队基本守住了防线,但压力巨大;赵仲春的人果然在蠢蠢欲动,但似乎被行辕的「关注」和现场军警的数量暂时阻住了手脚。 第113章 拿回情报处的权力 新街口对峙事件像一块投入冰面的石头,裂纹迅速在北平军政系统内部蔓延。接下来的两天,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位置上,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两个方向丶截然不同的压力。 压力首先体现在文件电报的雪片般涌来。 一份标着「南京国防部二厅密」的电报,措辞严厉:「……据报平津等地**愈演愈烈,显有奸匪幕后煽动操纵。各治安机关须恪尽职守,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果断处置,坚决遏止其蔓延扩大之势,以儆效尤。对首要分子及暴力行为,可依法严惩,不得姑息。望切实执行,并将处理情况逐日详报。」 另一份来自北平行辕主任办公室的「内部传达纪要」,语气则含蓄许多,却更让下面的执行者头疼:「李主任指示,当前华北局势微妙,国际国内观瞻系于北平一地。处理各类集会请愿事宜,须格外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分寸,以疏导丶化解为主,力避矛盾激化,严防事态升级为不可控之群体事件。各部门须加强协调,统一口径,重大行动须提前报行辕核准。」 明眼人都看得出,南京要的是「铁腕」和「结果」,甚至不吝于「流血」的威慑;而坐镇北平的李宗仁,要的是「稳定」和「面子」,底线是「不能出大乱子」。这两股指令在空气中碰撞,让夹在中间的北平警备司令部丶警察局乃至保密局北平站,都感到无所适从。 赵仲春那边似乎得到了南京某种私下鼓气,行动明显大胆起来。有情报显示,保密站加强了对几所重点大学师生和活跃社团的监控,列出了一份「待拘名单」,甚至开始在一些学校附近增加便衣游动。但与此同时,行辕方面似乎也加强了对保密局行动的「关注」,几次赵仲春申请采取「特别措施」的报告,都被以「需进一步研判」或「宜与警备司令部协同」为由搁置或打回。 警备司令部内部,气氛同样诡异。欧阳中明显变得焦躁,召见各部门主管开会的频率大增,但往往议而不决。底下的人更是小心翼翼,做事之前先要琢磨:这事按南京的意思该办到什么程度?按李主任的意思又能办到什么程度?万一办砸了,板子会打在谁身上? -- 第三天晚上八点多,李树琼正准备离开司令部,欧阳中的副官马北伐亲自来到情报处。 「李处长,司令请您过去一趟,有事相商。」马北伐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 李树琼心知肚明,跟着他来到司令办公室。欧阳中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房间里烟雾缭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袋浮肿,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种烦躁不安的锐利。 「树琼来了,坐。」欧阳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寒暄。 李树琼坐下,静待下文。 欧阳中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才把菸蒂摁灭,开门见山:「树琼,这两天的情况,你都清楚。南京的电报,行辕的纪要,都摆在那儿。下面的人跑来问我,到底听谁的?怎么干?我这个司令……」他苦笑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也快成风箱里的老鼠了。」 李树琼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欧阳中需要的不是一个附和的听众,而是一个能帮他分析利害丶甚至分担压力的人。 「南京的意思很硬,」欧阳中盯着他,「要『坚决遏止』,『依法严惩』。可李主任的意思你也明白,要『把握分寸』,『严防升级』。新街口那天,要不是最后压住了,真动了瓦斯甚至开了枪,我现在恐怕就不是坐在这里跟你抽菸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赵仲春那小子,上蹿下跳,恨不得立刻抓人见血,好去南京邀功。他背后,肯定有南京的人给他撑腰打气。」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树琼:「树琼,这里没外人。你脑子活,背景也清楚,你跟我说句实在话——这局面,我该怎么处?是硬顶着李主任,按南京的意思,下狠手?还是……顺着李主任,把南京的指令,打个折扣?」 这个问题,直接而危险。它试探的不仅是李树琼的政治判断,更是他的立场和背后可能存在的「线」。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他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半晌,李树琼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司令,依卑职浅见,这事……得分怎么看。」 「哦?你说。」 「若单纯从执行命令丶对上负责的角度看,」李树琼措辞谨慎,「南京的指令是明确的,我们也理应遵从。但是,司令,我们是在北平办差。李主任是华北最高军政长官,直接管着咱们的饭碗,更管着这北平城能不能安稳。南京远在千里之外,他们可以下命令,但出了事,最后在第一线扛责任丶背黑锅的,是我们,是司令您。」 第114章 一记耳光 重新执掌情报处的第三天下午,李树琼的办公室。墙上的挂锺指针刚刚划过两点,专线电话的铃声就撕破了室内的宁静,尖利而急促。 李树琼从一份关于各大学社团活动经费的分析报告中抬起头,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听筒。 「处长!紧急情况!」二科科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内二区分局巡逻队报告!保密站行动队的人,在西单牌楼北侧丶绒线胡同西口,公然拦截了一辆载有育英中学三名教师的黄包车!对方声称要『立即传讯』,正在拉扯,教师拒绝,现场已有群众围观!分局巡逻班赶到,但保密站带队的是行动队长孙黑子,态度强硬,拒不退让!」 育英中学!距离白清莲的学校不远!赵仲春果然开始向相对「软弱」的中学教师下手了,而且选择了最粗暴丶最具威慑力的方式——光天化日之下,闹市街头,公然抓人。这不仅仅是调查,这是恐怖表演,是对整个北平教育界和警察系统的公然挑衅,更是对李宗仁「维护稳定」指示的赤裸裸打脸。 李树琼的眼神瞬间冰封,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几乎能想像出那个场景:惶恐的教师,蛮横的便衣,不知所措的警察,越聚越多丶指指点点的市民……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对局势控制力的削弱,都是对恐慌的助长。 没有任何犹豫,也无需再像之前那样通过副官迂回。他李树琼现在重新掌权,背后站着欧阳中(至少表面如此),手里握着李宗仁「依法办事丶严防升级」的尚方宝剑。更重要的是,他与赵仲春早已撕破脸,不在乎再多得罪一次。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通知内二区分局王局长,我十五分钟内到。告诉他,在我到之前,他的人必须把教师和围观群众隔开,保护好教师安全。保密站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现场。」 挂断电话,他豁然起身,军装外套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他没有叫副官,而是直接走向门口,对值班的警卫班长沉声道:「带上你那个班,配枪,跟我走。」 警卫班长愣了一下,但看到处长眼中那股从未见过的丶冰冷彻骨的锐气,立刻挺胸:「是!」 一辆黑色轿车再加上两辆装着一个班警备队的大卡车冲出警备司令部大院,一路鸣笛,风驰电掣般驶向西单。李树琼坐在后座,面色沉静如铁,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出内心的风暴。他在脑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和应对。赵仲春派孙黑子这个有名的愣头青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施压。如果他李树琼退了,或者处置不力,保密站的气焰将更加嚣张,接下来可能是更肆无忌惮的行动。他必须把这次挑衅,狠狠地顶回去,打回去! -- 西单牌楼北侧,绒线胡同口,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两辆吉普车横在路中,七八个穿着黑色或灰色便衣的壮汉围着一辆黄包车,车旁是三名穿着长衫丶面色惊惶的中年教师。五六名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挡在教师和便衣之间,双方正在激烈地争吵丶推搡。带队的巡长是个老警察,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喊哑了,却明显镇不住场面。 便衣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丶满脸横肉丶脖颈粗短的汉子,正是行动队长孙黑子。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巡长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少他妈废话!老子是奉赵站长的命令办案!这几个教书匠有问题,必须马上带走审查!你们警察再拦着,就是妨碍公务,包庇嫌犯!信不信老子连你们一块儿铐回去?!」 「孙队长!孙队长!您息怒,这……这不合程序啊!当街抓……请人,这影响太坏了!您看这围了多少人……」老巡长徒劳地试图讲道理。 「程序?老子的话就是程序!」孙黑子嚣张地吼道,伸手就要去拽离他最近的一位女教师的胳膊。那女教师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躲闪。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和刹车声响起!黑色轿车几乎是擦着吉普车的车头停下,车门猛地打开,李树琼一步跨了出来。他穿着笔挺的校官呢军装,肩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丶面色冷峻的警卫。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吵闹声为之一滞。 李树琼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惊恐的教师,强作镇定的警察,嚣张的便衣,还有远处越聚越多丶窃窃私语的市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孙黑子脸上,脚步不停,径直分开人群,走到对峙的中心。 「李……李处长?!」老巡长如同看到救星,声音都带了哭腔。 孙黑子也认出了李树琼,脸上横肉跳动了一下,嚣张气焰稍敛,但眼神依旧凶狠,带着一丝挑衅:「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处长。怎么,警备司令部也对我们保密站的小案子感兴趣?」 李树琼根本没看他,先转向那三位惊魂未定的教师,语气放缓,但清晰有力:「三位老师受惊了。我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李树琼。请你们放心,北平是讲法律丶讲道理的地方。没有合法手续,任何人无权强制带走你们。」他示意老巡长,「巡长,先请三位老师到旁边休息,压压惊。」 第115章 杨汉庭来访 菊儿胡同的小院,比铁狮子胡同的将军府邸幽静许多。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角一株老枣树刚抽出嫩芽。这里是李树琼和白清莲名义上的小家,平时只有刘妈和一个做些粗活的老仆照料。 李树琼的车停在胡同口。他打发走了司机和警卫,独自走进胡同。路灯昏暗,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天的紧绷和交锋带来的疲惫,在走进这条相对安宁的胡同时,稍稍缓解。 院门虚掩着,刘妈听到动静迎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少爷,您回来了。杨……杨先生来了,在客厅等您。」 杨汉庭?这个时候? 李树琼微感诧异,点了点头,脱下军装外套递给刘妈,只穿着里面的衬衫和军裤,走进了亮着灯的正屋客厅。 杨汉庭果然在。他没穿正装,一身藏青色的绸面夹袄,翘着腿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正悠闲地打量着墙上挂的一幅仿古山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 「树琼老弟!凯旋而归啊!」杨汉庭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几步迎上来,没等李树琼说话,就冲他竖起了大拇指,用力晃了晃,「漂亮!太他妈漂亮了!西单那一巴掌,响彻整个北平城!现在圈子里都传遍了!」 他这态度,倒让李树琼有些意外。不是为赵仲春做说客,而是……来庆贺的? 「杨哥怎么有空过来?消息传得这么快?」李树琼示意他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刘妈悄无声息地又端了杯新茶放在李树琼面前,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嘿!这种劲爆消息,比电报还快!」杨汉庭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你是没看见,下午消息刚传开那会儿,多少人暗地里拍手称快!赵仲春那孙子,还有他手下那帮疯狗,横行霸道惯了,早就该有人收拾!老弟你这一巴掌,打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李树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说:「杨哥过奖了。不过是依令行事,维护法纪罢了。赵站长的人,行事也实在太出格了些。」 「何止是出格?那是无法无天!」杨汉庭啐了一口,「当街抓教师?也就他赵仲春想得出来!他以为他是谁?戴老板在世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老弟你这次顶得好,打得好!李主任那边,想必也是满意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不过,树琼啊,咱们自己兄弟关起门来说话……你这次,风头可是出大了。欧阳司令那里,压力不小吧?」 「司令明辨是非,支持依法处置。」李树琼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杨汉庭连连点头,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了然,「欧阳司令是明白人。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树琼,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还有你今天乾的这事儿,会不会……太显眼了点?」 李树琼抬眼看他。 杨汉庭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些:「你是李斌将军的公子,根正苗红的黄埔系之后。欧阳中用你,固然是看中你的能力,但未尝不是看中你背后的李家,拿你当个镇宅的貔貅,挡箭的盾牌。李宗仁主任对你今日之举不置可否,甚至可能暗中称许,但你想过没有,他是不是也乐见一个背景够硬丶敢打敢冲的『愣头青』,去碰一碰南京方面伸过来的丶不太听话的爪子?」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老哥我混了这么多年,看多了。这官场上啊,有些人,有些位置,天生就是拿来当『刀』使的。用的时候锋利无比,不用的时候,或者惹出麻烦的时候……」他做了个擦拭丢弃的动作,「可就难说了。你父亲远在华北前线,鞭长莫及。欧阳中是个滑头,李宗仁更是深不可测。树琼,你这一巴掌打得痛快,但也把自己彻底放在了火炉上烤啊。」 这番话,推心置腹,甚至带着几分真实的关切。杨汉庭确实不是来当说客的,他是来示好,也是来提醒的。他看到了李树琼的价值和能量,也看到了其中巨大的风险,他在下注,也在为自己铺路。 李树琼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杨汉庭说的,他何尝不明白?从欧阳中让他重回情报处那一刻起,从他在新街口事件中给出「克制」建议并被采纳时起,他就知道自己被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特殊的位置。一把好用的丶有分量的「刀」。用来制衡赵仲春,用来执行李宗仁不便明言的意志,也用来在必要时刻,承担「执行过当」或「引发冲突」的责任。 「杨哥的话,我明白。」李树琼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多谢提醒。」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但这个位置,我现在不能退。不仅不能退,还要坐得更稳。」 第116章 致命的清单 欧阳中的办公室门窗紧闭,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与菸草混合的呛人气息。 李树琼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欧阳中将一份薄薄的丶没有封口的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树琼,坐。」欧阳中的声音沙哑,眼袋深重,像是几天没睡好。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却站起身,在窗前踱步。 李树琼坐下,没有立即去碰那个档案袋。他的目光追随着欧阳中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google搜索twkan 「南京方面,」欧阳中停下脚步,转过身,脸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对北平最近的工作……很不满意。」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敲在档案袋上:「尤其是你,树琼。西单那一巴掌,打掉了保密局的脸,也打掉了南京对北平治安能力的信心。毛人凤亲自给行辕打了电话,话说得很难听——『警备司令部若是连几个学生教员都管不住,不如换人来管』。」 李树琼沉默着,等待下文。 「李主任那边,」欧阳中苦笑,「压力也大。南京现在咬死了,说北平**愈演愈烈,是地方当局『绥靖纵容』的结果。要李主任『拿出态度』,要我们『拿出成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份名单,是南京方面通过特殊渠道转过来的。上面列了十七个人——六位教授,十一个学生领袖。要求一周内,对其中『部分人员』采取『必要措施』,该抓的抓,该控制的控制。行动由你情报处主导,协调警察局执行。」 李树琼终于伸手拿起档案袋。纸张很薄,但他觉得有千斤重。他抽出里面的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第一个名字就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许文翰,燕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九三学社成员。冯伯泉上周刚暗示过,这位先生是重要的统战对象,思想进步但行事谨慎,需重点保护。 第三个名字——陈启明,北平师范学院学生自治会主席。李树琼记得,白清莲曾提过这位学长,说他为人正直,常帮助贫困同学。 第七个名字——林秀云,女师附中语文教师。白清莲的同事,曾因在课堂上讲授鲁迅作品被校方约谈。 …… 名单的最后,用红笔潦草地加了一行小字:「可酌情扩大打击面,以儆效尤。」 李树琼放下名单,擡起眼:「司令,这些人……证据确凿吗?」 欧阳中避开他的目光:「南京给的,你说呢?」 「如果证据不足,贸然动手,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反弹。」李树琼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试探冰层的厚度,「尤其是教授群体,在社会上影响很大。万一抓错了,舆论哗然,李主任那边……」 「我知道!」欧阳中突然提高音量,烦躁地挥手,「我都知道!但这是南京的命令!是『交代』!树琼,你我都清楚,这份名单递到我手里,就已经不是『抓不抓』的问题,是『怎么抓』『抓多少』的问题!」 他走到李树琼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压低声音:「树琼,这次行动,是对你的『考验』。南京那边有人放话,说李斌将军的儿子『跋扈有余,能力不足』,只会哗众取宠。欧阳司令『驭下无方,姑息养奸』。咱们爷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件事办不好,你我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稳了。」 李树琼听懂了。这不是命令,这是投名状。用名单上这些人的自由甚至性命,换取南京的信任,换取他和欧阳中在权力游戏中的暂时安全。 「我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将名单仔细折好,放回档案袋,「情报处会立即着手,对这些人员进行前置调查,核实情报,制定周密的行动计划。既要完成南京的要求,也要避免打草惊蛇丶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欧阳中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办事,我放心。但记住,时间只有一周。我要看到『成果』。」 --- 下午四点半,参谋处长办公室。 于岩正在批阅文件,见李树琼进来,示意秘书出去,关上门。 「李处长,稀客。」于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圆滑的笑容,「听说南京给欧阳司令加压了?」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一份名单,十七个人。一周内要有『成果』。」 于岩的笑容淡了些:「名单我看了。很有意思。」 他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复印件,推给李树琼:「南京方面『转交』的,我这也有份。参谋处嘛,总要『参谋参谋』。」 第117章 第一次争吵 第五中学的教师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白清莲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发下来的《教师思想动态自查表》。表格要求详细填报「近期阅读书目」「社会交往情况」「对时局看法」等内容,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如实填写,若有隐瞒,一经查实,严肃处理。」 她对面,教师赵老师——一位教历史的老先生——正被两个穿着中山装丶面色冷峻的男子围住问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零星的字眼飘过来:「……读书会……进步学生……你的立场……」 赵老师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笔。 白清莲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胃部一阵抽搐。昨天,英语组的王老师被叫去谈话,回来后整个人像丢了魂,今天就没来上班。听说,她在办公室里崩溃大哭,说「不想活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爬上来,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白清莲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学校。她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两条街外的小公园——那个她曾和小娟接头的地方。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想起了林秀云老师。今天早上,林老师悄悄拉住她,眼睛红肿:「清莲,我可能要走了。我丈夫说,我的名字……好像在一些名单上。我们打算回老家躲一躲。」 她想起了自己的学生。初三那个叫小芸的女孩,昨天偷偷问她:「白老师,他们说游行是错的,是真的吗?可我哥哥说,如果大家都不说话,就永远没有公平。」 她想起了李树琼。那个给了她承诺,却越来越陌生丶越来越冷酷的男人。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她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只是一点点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小娟上次偷偷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来这里。」 地址是南城的一条小胡同,一个叫「互助读书会」的地方。 白清莲攥紧纸条,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危险,但她更害怕这种无声的窒息。也许……也许她可以做点什么。帮林老师转移一些书?或者,至少找人说说心里话? 她站起身,朝着纸条上的地址走去。 --- 下午五点十分,菊儿胡同李宅。 李树琼正在书房核对行动方案的细节,电话响了。是冯伯泉通过加密渠道转来的紧急口信,只有一句话: 「白老师午后离校,往南城方向,似欲接触敏感点。建议立即干预。」 李树琼的血瞬间凉了。 南城?敏感点?白清莲去找小娟?还是更糟——她被人盯上了,正走向陷阱? 他没有时间细想。抓起电话,直接接通警备司令部直属行动队值班室——这是他重新掌权后,欧阳中特批给他的直属小队,共十二人,全是老手。 「张队长,我是李树琼。立刻带六个人,便衣,配车,到第五中学附近待命。目标:我妻子白清莲。找到后,不惜任何代价,立刻『保护性接回』家中。注意,是『接回』,不是『抓捕』,态度要坚决,但手段要温和。重复一遍命令。」 「是!处长!」 放下电话,李树琼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刘妈在身后喊:「少爷,晚饭……」 「不吃了!」 车子疾驰向第五中学。李树琼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愤怒丶恐惧丶后怕……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怎么敢?她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赵仲春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地下组织那边也未必完全信任她这种外围关系。她这么冒失地行动,简直是在往枪口上撞!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距离第五中学两条街的路口停下。张队长已经带人赶到,低声汇报:「处长,夫人进了前面那条死胡同,里面有个小院,挂着『互助读书会』的牌子。我们的人盯住了前后门。」 李树琼下车,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小院门。招牌很旧,像是有些年头了。 「进去。」他声音冰冷,「客气点,就说家里有急事,请夫人回家。」 --- 小院里,白清莲正和一个戴着眼镜丶学生模样的青年低声说话。桌上摊着几本旧书,都是市面上查禁的「禁书」。 「白老师,这些书我们可以帮你保管,但这里也不安全,您最好……」青年话没说完,院门突然被推开。 第118章 失控的夜幕 夜色中的琉璃厂少了白日的文人雅趣,青石板路在稀疏路灯下泛着冷光。文渊阁书店二楼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李树琼坐在停在两条街外的指挥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按照计划,此时许文翰教授应该早已离开书店回家,而他的行动队将在九点整,对三个早已锁定的学生目标实施「查禁抓捕」。 但二十分钟前,现场监视点的报告让他心头一沉: 「目标甲(许文翰)仍在文渊阁内,似在与店主及另一陌生人交谈,未有离开迹象。」 「目标戊(赵振华)失联,其常驻地未发现人影,同学称其下午外出未归。」 李树琼立刻下令推迟针对学生目标的行动,同时命令监视组:「继续观察文渊阁,如有异常,立即报告。」 异常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晚八点四十分,对讲机里传来压低声音的急促报告:「处长!文渊阁前后街口出现多辆不明车辆,车牌遮挡。有便衣人员下车,正在布控,看动作……像是老手。人数估计超过十五人。」 李树琼的脊背瞬间绷直:「能辨认是哪方面的人吗?」 「太暗,看不清。但……其中一人走路姿势,很像保密站行动队的孙黑子。」 赵仲春的人! 李树琼的大脑飞速运转。赵振华突然失踪,赵仲春的人马出现在许文翰所在的文渊阁——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赵仲春要么是发现了他的计划,要么……这本就是一场针对他的「反试探」? 就在这时,指挥车的门被拉开,张队长匆匆上车,脸色凝重:「处长,刚接到参谋处于处长派人递来的口信。」 于岩的口信只有两句话,由张队长复述: 「一丶赵振华今日午后曾秘密进入保密站后门,停留约半小时。二丶特提醒:诱饵消失时,猎人的目光往往在别处。」 李树琼明白了。 赵振华果然是赵仲春的饵。现在饵「主动消失」,而猎人赵仲春带着大队人马出现在许文翰这里,就是要看他李树琼的反应——如果他按兵不动,说明他可能早就知道赵振华是饵;如果他紧急行动,却又无法解释为何「恰好」出现在许文翰这个「非抓捕目标」的地点。 这是一个死局。 「处长,现在怎么办?」张队长问,「咱们的人还按原计划行动吗?」 李树琼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五分。文渊阁的灯还亮着。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赵仲春很可能以「接到共党秘密接头线报」为由,直接冲进去抓人。许文翰一旦落入保密站手中,以赵仲春的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他带人过去,以「警备司令部例行巡查」为由介入,就必须在赵仲春面前演一出「公事公办」的戏,甚至……可能要亲手「抓捕」许文翰,才能不引起怀疑。 「通知行动队,」李树琼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原计划取消。改为对琉璃厂区域进行『临时治安巡查』。我亲自带队。」 「是!」 --- 五分钟后,三辆警备司令部的卡车驶入琉璃厂主街,雪亮的车灯刺破夜色。 文渊阁门前,七八个穿着黑衣的便衣正堵在门口,为首的果然是孙黑子。他脸上还带着些那天被打的淤青,眼神凶狠。 李树琼推门下车,身后跟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警备队士兵。 「哟,孙队长,」李树琼走到门前,目光扫过孙黑子和他手下,「这么晚了,带这么多人在琉璃厂逛街?」 孙黑子脸色铁青,但语气硬撑:「李处长,我们保密站办案,抓共党分子。请你的人让开。」 「办案?」李树琼挑眉,「有行辕或警备司令部的联合行动批示吗?有抓捕令吗?在北平地界抓人,我警备司令部怎么没接到通知?」 孙黑子语塞,显然没有正规手续。 李树琼不再看他,对身后一挥手:「进去看看。最近治安不好,琉璃厂几家店报过窃案,例行巡查。」 士兵们立刻上前,孙黑子的人想拦,被李树琼冷冷一眼瞪了回去:「孙队长,妨碍军务,你知道后果。」 门被推开。 书店内,许文翰教授正和书店老板丶一位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坐在茶桌旁。桌上摊着几本古籍,茶还冒着热气。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进来,三人都是一惊。 第119章 白清莲的变化 晨光透过卧室窗棂,在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斑。白清莲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已经两个小时。 门外的锁在清晨被打开过,刘妈送来了早饭和一份当天的《北平日报》。粥已经凉了,报纸还放在托盘上,摺叠整齐。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报纸,展开。 头版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简讯: 「昨夜琉璃厂治安巡查,查获违禁出版物,三人被带走调查」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正文只有寥寥数语:「昨晚九时许,警备司令部于琉璃厂地区进行例行治安巡查,在文渊阁书店查获疑似违禁出版物若干,带走书店相关人员及顾客三人协助调查。警方称,此举系维护社会治安之正常行动。」 没有名字,没有细节。但白清莲的手在颤抖。 文渊阁。许文翰教授常去的那家古籍书店。昨晚……李树琼彻夜未归。 她想起昨夜隐约听到楼下的动静——他回来时应该已是后半夜,脚步声沉重,在书房待了很久,有纸张翻动和火柴划燃的声音。清晨她假装未醒,听到他轻轻推开卧室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又离开。 他的疲惫,他的沉默,他那句「你以为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就不是在保护一些人吗?」 一个模糊的丶令人心悸的猜想,像晨雾中的影子,缓缓浮现。 她放下报纸,走到书房门口——门没锁。李树琼已经去了司令部。 书房里还残留着烟味和熬夜的气息。书桌收拾得很整齐,但垃圾桶里堆满了纸灰。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最上层的灰烬。 一张未燃尽的纸角露出来。焦黑的边缘上,还能辨认出几个钢笔字: 「……保护……名……教授……」 后面是烧毁的空白。 白清莲的手指停在半空,呼吸屏住。 保护?名单?教授? 琉璃厂,文渊阁,查获违禁出版物,带走三人……许教授? 那些片段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突然串起。 她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如果……如果昨晚的行动,不是为了「抓捕」,而是为了……「保护」?从谁手中保护?保密局?赵仲春? 所以他才必须公开抓人,所以他才彻夜不归,所以他才…… 门厅传来脚步声。刘妈小心翼翼的声音:「少奶奶,您在里面吗?午饭好了。」 白清莲迅速将纸灰拨回原状,起身走出书房,面色已经恢复平静:「我不饿。刘妈,今天……有什么人来过吗?」 「没有呢,少爷吩咐了,不让外人来打扰您静养。」 静养。囚禁的婉转说法。 白清莲点点头,回到卧室。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丶不可逆转地改变。 --- 傍晚时分,李树琼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走进客厅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白清莲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卧室,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 她抬起头,看向他。 目光相触的瞬间,李树琼本能地戒备起来。他在她眼中没有看到愤怒丶恐惧或泪水,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丶平静的审视。 「你回来了。」白清莲开口,声音很轻。 李树琼「嗯」了一声,脱下外套交给刘妈,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茶几,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沉默在蔓延。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白清莲合上书,放在膝上。她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握着茶杯时微微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军装领口一丝不苟的扣子。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李树琼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 「名单上的人……都安全吗?」 李树琼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名单」,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试探丶陷阱或任何危险的迹象。 但他只看到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极淡的丶几乎察觉不到的……理解? 第120章 南京来的沈处长 警备司令部三楼会议室,气氛凝重如铁。 欧阳中坐在长桌主位,脸色难看。李树琼坐在他右侧,面前摊开着昨晚行动的详细报告——一份经过精心修饰丶重点突出「果断处置违禁书籍流通」却淡化具体人员背景的报告。 长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侧是赵仲春,他今天特意穿了崭新的中山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google搜索twkan 右侧,则是李树琼非常熟悉的总务处长沈墨。 两年多没见的沈墨,现在也不过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质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坐姿端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节奏平稳。他没有佩戴任何标识,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来自权力中枢的丶不容置疑的气场。 「这位是南京保密局督察室特别调查员,沈墨渖先生。」欧阳中开口介绍,语气是罕见的僵硬,「沈特派员奉毛局长之命,专程来北平,督导……近期治安工作。」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树琼脸上。 「李树琼处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南方口音,「久仰。西单一掌,南京也有所耳闻。」 李树琼站起身:「沈特派员。」 「坐。」沈墨抬手示意,目光转向欧阳中,「欧阳司令,李处长,我此行目的很简单:奉局座之命,全面评估北平近期在『肃清不稳定因素』方面的工作成效。特别是,针对南京此前下发之重点名单的处置情况。」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抵达北平后,已先行调阅了相关卷宗。发现一些问题,需要当面厘清。」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墨翻开文件,不疾不徐地说道:「第一,名单所列十七人,据报告目前仅对其中三人采取了措施。效率存疑。」 「第二,所采取措施均为『带走调查』,且调查过程记录简略,缺乏审讯细节与物证链。」 「第三,」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据外围情报显示,名单中至少有两名重点人员,在近期曾与可疑分子接触,但报告中未见任何针对性的监控或深挖。是情报疏漏,还是……有意回避?」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李树琼精心构筑的伪装。 赵仲春在旁边适时补充:「沈特派员,关于第三点,我们保密站这边倒是有一些……补充线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树琼一眼,「我们怀疑,警备司令部内部,可能存在情报选择性上报,甚至……泄露的情况。」 欧阳中的额头渗出细汗:「赵站长,话不能乱说!」 沈墨抬手制止了争论,目光再次锁定李树琼:「李处长,你是具体执行人。请你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李树琼感到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冷静。他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的报告: 「沈特派员,容我逐一说明。」 「第一,效率问题。名单十七人,背景复杂,社会关系盘根错节。若贸然全面抓捕,极易引发大规模反弹,反不利于稳定。因此我处采取『重点突破丶分化瓦解』策略,先对证据相对确凿丶社会影响可控的目标下手,制造压力,迫使其余人员暴露或收敛。昨夜琉璃厂行动,即是此策略之一环。」 「第二,调查记录简略,是为保密需要。部分敏感人员背景牵扯上层关系,详细记录恐引发不必要的政治纷争。我已将完整口供及证据另行封存,随时可供特派员查阅。」 「第三,」他迎向沈墨的目光,毫不退避,「关于情报疏漏,我承认工作中存在不足。但情报处人力有限,监控重点难免有所侧重。若保密站有更详尽线索,我欢迎共享,以便协同行动。」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同时将球踢回给赵仲春。 沈墨静静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李处长,昨晚行动中,那名公开呼喊『你们和特务是一夥的』的学生,后来如何处理的?」 李树琼心头一凛:「已收押,正在审讯。初步判断是受激进思想煽动,情绪失控。」 「情绪失控?」沈墨微微挑眉,「我看了现场记录,他喊话时,目光是盯着你,李处长。他认识你?」 「应该是看过报纸,认得我这身皮。」李树琼回答得很快。 第121章 故人刀锋 时间:1947年5月24日,上午十时 地点:北平行辕西配楼第三会客室 --- 会客室是西式风格,墙壁刷着冷白色的漆,高大的玻璃窗外是行辕内院的草坪,绿得有些刺眼。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三把高背椅各据一方。 李树琼坐在靠门的一侧,军装熨帖,肩章端正。他提前十分钟到场,此刻正静静看着窗外。五月末的北平已有暑气,但房间里却冷得像深秋——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很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十点整,门被推开。 沈墨独自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书记员,手里捧着记录本和钢笔。书记员在桌子另一端坐下,摊开本子,拧开笔帽,动作机械。 沈墨则走到主位,放下手中的黑色公文包,没有立即坐下。他先脱去西装外套,仔细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解开袖口,将白衬衫的袖子卷起两折,露出精瘦的小臂。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李树琼。 四目相对。 李树琼站起身:「沈特派员。」 沈墨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主位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三米长的桌面,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李处长,不必拘礼。」沈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今日谈话,是正常工作程序。书记员会做记录,你我所说每一字,都会呈报局座。」 李树琼点头:「明白。」 书记员开始记录时间丶地点丶在场人员。 沈墨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丶照片丶简报,都用红蓝铅笔做过标注。他看了几页,才抬起头: 「李处长,我们从最近的『五·一八』**处置说起。根据你的报告,警备司令部情报处提前三天预警,并制定了分级应对预案。但当日现场仍然发生警民冲突,十七人受伤,其中三名是警察。你的预警,似乎未能有效转化为管控。」 问题来了。直指要害,但还在业务范畴内。 李树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特派员,预警是基于情报分析做出的概率判断。但**现场瞬息万变,参与者情绪极易被煽动。我处预案已最大限度调配力量,将冲突控制在西单一隅,未蔓延至全城,已是当时条件下最优结果。若全面强硬镇压,伤亡数字恐十倍于此,且将引发国际舆论反弹,有违李主任『维护大局稳定』的指示。」 有理有据,且抬出了李宗仁。 沈墨没有说话,用红笔在文件某处轻轻划了一道。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么,」他翻过一页,「关于南京下发名单的处置。截至今日,名单十七人,仅五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其中三人随后因『证据不足』释放。效率问题,上次会议我已提过。今天我想问的是——」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赵振华。名单第十三位,北平大学工学院学生。根据记录,他于2月26日晚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而当晚,你亲自带队在琉璃厂执行『治安巡查』。时间上的巧合,你怎么解释?」 来了。真正的刀锋,出鞘了。 李树琼保持着面部肌肉的松弛:「特派员,琉璃厂行动是既定计划,与赵振华失踪纯属时间巧合。当晚我处全程有行动记录,人员丶车辆丶无线电通讯皆有据可查。赵振华失踪一事,保密站也曾介入调查,若与我处有关,赵站长应当早已提出异议。」 「赵仲春没有异议,」沈墨轻轻推了推眼镜,「不代表事情没有疑点。」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是一张模糊的夜间街景,车牌部分被树影遮挡,但车型轮廓隐约可辨——一辆黑色别克轿车。 「这是赵振华最后出现地点——西四牌楼南巷口,当晚九点二十分左右,一家杂货铺老板用私人相机拍摄的街景。老板的儿子刚买了相机,在试拍。」沈墨的指尖点在照片上,「这辆车,与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配属的3号公务车,车型一致。而当晚,3号车的出车记录显示,它应该在琉璃厂待命。」 李树琼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皱眉,身体前倾仔细看了看照片。 「特派员,」他抬起头,「首先,北平城内同款别克车不下百辆。其次,照片过于模糊,无法确认车牌,甚至不能完全确定车型。仅凭此照就怀疑我处车辆违规调动,恐怕……证据链过于薄弱。」 第122章 静默的拼图 时间:1947年5月25日,晨至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清晨六点半,刘妈端着托盘推开卧室门时,白清莲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枣树新发的枝叶上。五月的晨光明亮,透过窗纸滤成柔和的淡金色,洒在青砖地上。若是往年,这样的早晨该让人心生欢喜。可如今,这光亮只照得见满室寂静,和空气里无形的樊篱。 「少奶奶,早饭。」刘妈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一碗白粥,两样小菜,还有一份摺叠整齐的《华北日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清莲的目光在报纸上停留了一瞬。自那日与李树琼在客厅那场近乎无声的对话后,她开始每天仔细阅读报纸——不仅是看,更是读。读字里行间的省略,读官方措辞的微妙,读那些不曾写明的东西。 她端起粥碗,用调羹慢慢搅动,眼睛却已看向摊开的报纸。 头版头条照例是「国军在各战场取得重大进展」之类的话。她快速掠过,目光向下搜寻。在第三版左下角,找到一则短讯: 「昨日北平行辕召开治安联席会议,强调依法维护社会秩序。据悉,近期针对学界风化之整顿已取得阶段性成效,数名涉嫌煽动**之人员正在接受调查。当局呼吁师生专注学业,勿受奸人蛊惑。」 字数不多,但每个字都像针。 「涉嫌煽动**之人员」——是谁?许文翰教授?还是其他老师?或者……学生? 「正在接受调查」——在哪里调查?警备司令部?保密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阶段性成效」——什么样的「成效」?抓了多少人?审出了什么? 白清莲放下调羹,拿起报纸,将那段文字又仔细读了一遍。作为一名教书五年的语文教师,她太熟悉官方文本的表述习惯了。这段文字里,「据悉」之后的内容,往往是有真实事件支撑的;而「呼吁」之前的结论,往往是希望达成的目标,而非既成事实。 也就是说,确实有人被抓了,但「成效」可能远未达到当局预期,所以才需要「呼吁」师生「勿受蛊惑」。 她将报纸折好,放回托盘。粥已经凉了,但她还是端起碗,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早饭,她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李树琼天不亮就出去了,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归来时常常已是深夜,有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有时只是沉默的疲惫。 她推开书房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他昨夜留下的气息:墨水的味道,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丶类似焦虑的紧绷感。书桌收拾得很整洁,但废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纸。她走过去,蹲下身,捡起最上面一团,展开。 纸上是用钢笔匆匆写下的几行字,又被重重划掉: 「沈墨质询要点:1.名单处置迟缓……2.赵振华失踪巧合……3.过往案件模式……」 后面的字被墨水彻底涂黑了,看不清。 白清莲盯着「名单」两个字,心脏轻轻一缩。她又展开几个纸团,有的写着零散的人名(她不认识),有的画着类似关系图的线条,还有一张纸上反覆写着一句话:「行为模式……行为模式……如何解释……」 行为模式。 这个词她记得。李树琼某次深夜归来,在书房里自言自语时,似乎也喃喃过这个词。当时她以为他在说工作,现在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她将纸团全部放回废纸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桌面很乾净,只有笔筒丶台灯丶一本台历。台历翻到5月24日那一页,页边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着两个字:「应对」。 她拿起台历,往前翻。5月20日那页,写着「**善后报告」;5月15日,写着「名单再报」;5月10日,写着「沈抵平」。 再往前,4月的页面几乎空白,只有几个简单的日程记录。 而3月丶2月……那些页面被撕掉了。 白清莲的手指停在残缺的页脚上。为什么撕掉?因为上面记了不能留痕的东西?比如……「名单」最初下发的时间?比如「琉璃厂行动」的具体安排? 一个猜测,像冬夜的第一片雪,无声无息落在她心头。 她放下台历,目光扫过书架。李树琼的书不多,大多是军事丶政治类,也有几套古籍。她的视线在其中一套《资治通鉴》上停住——那套书崭新,书脊的烫金几乎未磨损,不像被经常翻阅的样子。但她记得,刚搬进这宅子时,这套书是放在书架最底层的,而现在,它被挪到了中间位置。 第123章 投鼠忌器 时间:1947年5月26日,下午三时 地点: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狭窄的光带,斜斜地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空气里有雪茄的余味,混合着文件陈旧纸张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赵仲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茄衣。他面前摊着几份卷宗,最上面是今天上午沈墨与李树琼谈话记录的摘要——只有结论性内容,没有具体问答细节。这是沈墨让人送来的,意思很明白:该让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 门被敲响三下,节奏平稳。 「进。」赵仲春抬头。 门推开,沈墨走进来。他已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灰色马甲,袖子依旧挽着,露出精瘦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 「赵站长。」沈墨微微颔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 「沈处长。」赵仲春坐直了些,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圆滑又带点谄媚的笑容,「您亲自过来,有什么指示?」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家具,墙上挂着蒋介石肖像和「精诚团结」的条幅,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章程汇编和内部通报。典型的保密站站长办公室,威严,刻板,透着一股紧绷的权力感。 「赵站长在北平站几年了?」沈墨忽然问。 赵仲春一愣,迅速回答:「一年零一个月。之前在上海站,刚调过来的。」 「一年零一个月。」沈墨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点了点,「不算短。北平的情况,应该摸得很透了。」 「不敢说透,但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赵仲春谨慎地回答,揣摩着对方的意图。 沈墨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平静,却让赵仲春感到某种被穿透的不适。然后沈墨开口,问了一个让赵仲春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问题: 「赵站长,如果有人说——这个李树琼,是共产党。你相信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仲春张了张嘴,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裂纹。他先是惊愕,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滑稽的难以置信。 「共……共产党?」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沈处长,您这话……从何说起?李树琼?他可是李斌中将的儿子!黄埔系之后!而且……」他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当年还当过戴老板的秘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共党?」 沈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两张纸。纸张很旧,边缘发黄,是那种战前常用的劣质公文纸。他将其中一张推到赵仲春面前。 纸上是一份名单的影印件——「军统息烽训练班第三期学员结业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李树琼」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手写的备注:「民国三十年春,于晋南敌后侦察任务中失踪,推定牺牲。」 赵仲春盯着那张纸,瞳孔微微收缩。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不,应该说,保密局北平站站长这个级别的人,都知道。 「这个李树琼,」沈墨的声音平缓地响起,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早在民国三十年就牺牲了。现在的李树琼,原名叫李默。赵站长应该清楚吧?」 赵仲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清楚。不仅清楚,他还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弯弯绕绕。 当年戴笠为了笼络李斌——这位黄埔一期丶在抗战前线立下大功的中央军嫡系将领——煞费苦心。 得知李斌早逝的兄长留下一个儿子李默——曾经在民国28年被人蛊惑去了延安,后来受不了那里的苦就偷偷跑了回来——这都是有据可查的。 便设计了一套方案:伪造李默的牺牲记录,然后让李默顶替这个同样已经牺牲的李树琼的身份,进入军统,成为戴老板的秘书。 这样一来,既给了李斌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虽然是嗣子),又将李家与军统绑在了一起。至于李默之前在延安的经历?戴老板早有指示凡是从延安回来的人,只要写了情况说明,并有足够份量的保人,都可以在军统内重用。而这个李默或者说李树琼的保人则是胡宗南,戴老板的老大哥,这就更不不是问题了。 第124章 「黔驴技穷」 1947年5月28日,下午四时 李树琼走出警备司令部大楼时,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台阶下方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牌他认识——北平行辕保密局专用序列。车身洗得很乾净,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沈墨的秘书,那个年轻丶沉默丶存在感极低的年轻人。他快步走上台阶,在李树琼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李处长,沈特派员请您喝杯咖啡。」 不是「有时间吗」,不是「是否方便」,而是「请您」。礼貌,但不容拒绝。 李树琼看了一眼手表,四点零五分。情报处今天没有紧急事项,程荣在值班,欧阳中去了行辕开会。他没有任何推脱的理由,何况——推脱本身就会成为新的疑点。 「哪里?」他问。 「西单亚北咖啡馆,沈特派员已经先到了。」 亚北。北平老派知识分子和洋行买办爱去的地方,不是保密局惯常的活动据点。选择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非正式,私下,不设防。 李树琼点点头,上了自己的车,跟在沈墨的轿车后面。 两辆车穿过暮春的北平街道,在槐树刚刚结出串串青荚的树荫下驶向西单。车窗半开,风带着尘土和槐花的混合气息涌进来,让李树琼想起很多年前的北平——那时他还是个学生,从南方来,对这座古城的一切都感到新奇。那时他还不叫李树琼。 那是太久远的事了。 亚北咖啡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墨绿色的遮阳棚向外伸出,在午后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推开玻璃门,里面是深色木质护墙板丶大理石面的小圆桌丶穿着白围裙的侍者。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还有留声机里低低播放的爵士乐。 角落里,沈墨独自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整。咖啡杯放在右手边,手边没有文件,没有公文包,像是纯粹来消磨时光的普通客人。 李树琼走过去。沈墨抬眼,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蓝山。」沈墨对侍者说,「这位先生也一样。」 侍者应声离去。李树琼将军帽放在桌边,打量着这个空间。下午四点多,客人寥寥,只有远处另一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低声交谈。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换了曲子,是《夜上海》的调子。 「这地方,」沈墨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民国二十三年开业,老板娘是白俄人,嫁了个中国商人。太平洋战争后被日本人强征为军官俱乐部,光复后才重新开业。」 他收回视线,看向李树琼:「我每次来北平,都会来这里坐坐。从民国二十五年第一次来,到现在十一年了。老板娘换过,咖啡豆的供应商也换过,但这椅子丶这桌子丶这窗外的街景……还是老样子。」 李树琼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墨不是在闲聊。 咖啡端上来,白瓷杯里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李树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度明亮,回甘乾净,确实是上好的蓝山。 「好咖啡。」他说。 沈墨点点头:「是。所以常来。」 他放下杯子,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花细密如雪,在风中轻轻飘落,沾在行人的衣襟上。 「树琼,」沈墨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李处长」,而是像多年前那样,直呼其名,「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入的党吗?」 李树琼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党。这个字在1947年的保密局特派员口中,含义暧昧。可以是国民党,也可以是另一个党。而沈墨的语气,分明指向后者。 「民国十三年。」沈墨自己回答了,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黄埔军校,政治部。介绍人是周主任。」 李树琼抬起眼,看着沈墨。沈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槐树上,没有看他。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刚从湖南老家跑到广州。家里是湘潭的大地主,三千亩良田,两个当铺,一条街的铺面。父亲送我去念书,是想让我回去接管家业。」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又不像,「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打倒列强除军阀』,觉得家里的产业都是剥削来的,恨不得全部充公。」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李树琼脸上: 第125章 后座来客 1947年5月28日,傍晚五时四十分 暮色四合。 李树琼将车驶离西单的巷口,亚北咖啡馆墨绿色的遮阳棚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槐花仍在飘落,有几瓣沾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轻轻扫落。 他本该回菊儿胡同。白清莲还在家里等他——不是等他吃饭,是等他那个疲惫的丶沉默的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身影。自从那夜她说出「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也演得那么累」之后,两人之间那道冰封的墙就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不知该如何修补,甚至不知该不该修补。 他把着方向盘,在暮春的晚风里开得很慢。脑子里还转着沈墨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是那些关于「共党」的坦白,而是最后那句「太乾净了」。 太乾净的人,在沈墨的经验里,都是鬼。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钉在了沈墨的显微镜下。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孤独。 正想着,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内伸出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将天光筛成细碎的金。这里行人稀少,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自行车铃声。 就在此时—— 他的脊背猛然绷紧。 后座,有呼吸声。 极轻,极克制,像潜伏的猫科动物收敛着爪牙。但那确实是呼吸,在他耳膜深处激起细微的丶近乎本能警报的震颤。 李树琼没有回头。他的双手仍稳稳把着方向盘,车速不变,眼神仍直视前方。只有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寸。 后座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沙哑,像是长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努力让声带恢复正常振动: 「别停车。」 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他四年冰封的记忆。 李树琼的心脏在一瞬间停跳,又在一瞬间狂跳。血液从四肢百骸涌向胸腔,猛烈到让他几乎握不稳方向盘。他死死咬着牙关,将车速保持平稳,将呼吸压得绵长。 前方便是巷口。他向右打方向盘,驶入另一条更僻静的街。 后视镜里,他看见了—— 一张消瘦的脸。颧骨比记忆里分明了些,眼窝微微凹陷,眼底有淡青色的疲惫。曾经垂肩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耳根剪断的丶参差不齐的男式短发,像是用剪刀对着一面模糊的镜子自己修理的。 但那双眼睛没变。 沉静,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白清萍。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梦见她。在松江地下室的档案架间,在北平深夜无人的街头,在警备司令部冰冷的审讯室里,在菊儿胡同那间总是亮着灯的卧室门外。梦里的她有时笑着,有时沉默,有时只是远远站着,像隔着一整条永无法渡过的河。 但此刻,她就在他身后。 隔着三英尺的车厢,隔着四年的离散丶背叛丶谎言与永不能言说的思念。 李树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往西开。」白清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平安里那边有条废弃的教堂,后巷可以停车。」 李树琼没有问为什么。他甚至无法开口。他只能将车拐向通往平安里的路,穿过暮色渐浓的街巷,穿过槐花如雪的初夏。 后视镜里,白清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警惕,审慎,像一个习惯了藏匿与观察的猎人。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深灰色学生装此刻显得空荡。她的手搭在身侧的布包上,指尖微微用力——那是握惯了枪的手势。 李树琼忽然想起,四年多前,延安城外的土坡上,她也是这样坐在他身后,两条辫子垂在肩侧,笑着说「今天我要赢你」。 那时他们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以为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并肩而立。 他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丽的光影。他将车拐进一条荒僻的窄巷,尽头是一座半坍塌的青砖教堂,门楣上的十字架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道斜长的凹痕。 后巷无人。野草从石板缝里疯长,淹没至膝。李树琼将车停在教堂侧墙的阴影里,熄了火。 引擎声消失的刹那,寂静如山压下。 他终于回过头。 白清萍也正看着他。车厢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她的脸半明半暗,那些风霜与疲惫在阴影里愈发清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树琼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喉间冲撞,像溃堤的洪水寻找出口。他想问她这四个月去了哪里,住在什么地方,吃什么,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第126章 不能躲的人 时间:1947年5月28日,晚八时二十分 地点:北平和平书店后屋密室 密室里的煤油灯调得很暗,火苗在玻璃罩内轻轻跳动,将冯伯泉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李树琼已经汇报完白清萍出现的过程。从他驾车驶离西单,到后座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平安里废弃教堂的短暂会面,到她留下的那句致命预警——他复述得很快,像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行动报告。 只有说到「她瘦了」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但冯伯泉察觉了。 老冯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往李树琼手边推了推。李树琼没有喝,他甚至没有看那杯茶。他的目光落在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上,像在凝视一个遥远的地方。 「所以,」冯伯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白清萍同志带来的核心情报有三条:第一,周志坤背后有人,可能是路显明;第二,如果是路显明,你的身份可能早已暴露;第三,她建议你请示组织,决定是撤退还是留下。」 李树琼点头。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密室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胡同隐约传来的叫卖声——「硬面——饽饽——」尾音拖得很长,苍凉而悠远。 「树琼,」冯伯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你漏了一个问题。」 李树琼抬起眼。 「老鹰。」 冯伯泉看着他,老花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锐利如手术刀: 「周志坤生前曾与代号『老鹰』者勾结,涉嫌涉外势力——这是路显明在密信里告诉你的情报,对吗?」 李树琼点头。 「这条情报,属于路显明私自行动的内容。他通过密信向你传递,你随后上交组织。全程只有你丶路显明丶以及组织核心审查人员知道。」 冯伯泉顿了顿: 「白清萍是怎么知道的?」 李树琼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空无一字。 冯伯泉没有放过他: 「她告诉你,『周志坤死前有没有与老鹰勾结丶有没有出卖情报,你我都不清楚』。她的原话。『老鹰』这个代号,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树琼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倒带——平安里教堂外,车厢里,白清萍的声音: 「周志坤在上海见过什么人,你我都不知道。他说与『老鹰』勾结,但『老鹰』是谁?他死之前有没有向保密局卖过你的情报……」 老鹰。 她说了老鹰。 她怎么会知道老鹰? 这代号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中,从未被白清莲偷听到,从未在警备司令部的任何档案里留下痕迹。这是路显明密信里的内容,是他上交组织后封存在绝密卷宗里的内容。 除非—— 要么白清萍在松江公共部档案室工作时,从周志坤经手却未来得及销毁的文件里看到了什么。 要么…… 要么她接触过路显明。 要么她本人,与这条情报链存在某种未知的丶危险的联系。 李树琼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寸一寸冻结他的胸腔。 他刚刚与她面对面。他看着她消瘦的脸,剪短的头发,那双淬过火的眼睛。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听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冲撞。 他什么都没问。 他没问「你这四个月在哪里」,没问「你怎么知道老鹰」,没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冯伯泉而要通过我」——他什么都没问。 他满脑子只有她瘦了,她剪了短发,她穿得太单薄,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人欺负她。 八年潜伏,无数险境锤炼出的冷静与审慎,在那个暮色四合的车厢里,像烈日下的薄冰,顷刻融化。 「……我忽略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我没有问她。」 冯伯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李树琼,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但唯独没有责备。 第127章 李府的门槛 时间:1947年5月28日,晚九时十五分 地点:北平铁狮子胡同李府门外丶车内丶花厅 --- 车子驶入铁狮子胡同时,李树琼踩下了刹车。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这个本能般的反应。 引擎还在低低地轰鸣,车灯照亮前方青灰色的院墙。李府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对石狮在灯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门房老张头不见人影,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父亲的车还没到。 整座宅子静默地蹲伏在夜色中,像一头等候的兽。 李树琼没有松开刹车。他的双手仍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挡风玻璃外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他在这条胡同里进出过上千次,闭着眼都能数清从胡同口到府门有多少块青石板。 可此刻,那些石板在他眼中突然扭曲丶重组,拼成另一幅图景: 西单亚北咖啡馆门外。 他驾车离开时,沈墨的秘书就站在台阶下。那个年轻丶沉默丶存在感极低的年轻人,目送他上车,目送他驶入暮色。 那是沈墨派来送他的人。 那是他上车之后,唯一知道他行踪的人。 那是——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清萍是怎么进入他车里的? 他的车停在警备司令部的专用车位,有卫兵看守。他驾车前往咖啡馆的路上没有停靠,抵达后直接停在咖啡馆门外,全程在沈墨秘书的视线之内。离开时也没有任何停留。 那辆车,在过去四十分钟里,唯一脱离视线的时间段,是他在咖啡馆内与沈墨谈话的那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车钥匙在他身上。车门紧锁。 白清萍—— 是怎么进去的? 除非,有人在她进去之后,从外面替她锁上了门。 除非,有人掌握了他那辆车的备用钥匙。 除非,有人知道他的行车路线,有人知道他将与沈墨会面,有人精准计算了那个「空窗期」—— 一个巨大的丶冰凉的疑团,在他脑海里缓缓升起。 沈墨的秘书。 那个年轻人。 如果他——或者说,如果沈墨——安排了白清萍与他的会面,那么沈墨的目的是什么? 用白清萍传递「路显明可能是叛徒」的情报,动摇他对组织的信任? 用白清萍推动他做出「撤退」的决定,让他自乱阵脚丶主动逃离? 还是…… 更深的,他此刻无法看清的棋局? 李树琼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今天下午以来,他犯了多少个错误? 第一,他没有问白清萍任何关于「老鹰」的问题,放任致命疑点从指缝间滑过。 第二,他没有追问她这四个月的行踪丶藏身处丶经济来源——一个孤身在北平潜伏的女性,没有组织接济,如何生存? 第三,他完全没有思考她出现的时机。她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这个地点?为什么是在他与沈墨会面之后? 第四—— 他竟没有想过:如果沈墨安排了这场会面,那么沈墨就知道白清萍还活着丶还在北平丶还在活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墨手里捏着她这张牌,却迟迟没有打出。他在等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走马灯在他脑海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沉。 他应该立刻掉头。他应该回和平书店,把这些新发现的疑点全部告诉冯伯泉。他应该重新评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不是以李树琼的身份,而是以「青山」的身份。 可他的手没有动。 引擎仍在低低地轰鸣。车灯照亮的青石板上,落着几瓣细碎的槐花。 就在这时,李府虚掩的大门里,飘出一缕声音。 是女人的说话声。 隔着庭院丶回廊丶影壁,那声音被稀释得很薄很轻,但李树琼还是听出来了——那是母亲周氏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声音,低低的,柔和的,应答着母亲的话。 白清莲。 第128章 梦话 时间:1947年5月29日,清晨六时 地点:北平铁狮子胡同李府,东厢二楼卧室 --- 李树琼是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醒来的。 google搜索twkan 窗帘没有拉严,五月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细碎的金箔,洒在床尾的被褥上。他眨了眨眼,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铁狮子胡同。李府。东厢二楼。 他和白清莲的新婚卧室。 这个房间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了。家具陈设还是两年前的样子:硬木雕花大床,对面是同样式样的妆台和衣柜,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子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侧过头。 枕边空着。 白清莲不在。她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曾在这里靠了很久。 李树琼慢慢坐起身。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是那种彻夜噩梦后特有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回忆昨夜究竟梦见了什么—— 碎片。 只有碎片。 平安里教堂后巷浓重的阴影。后视镜里一张消瘦的脸。剪短的头发,淬过火的眼睛。那句「你得走了」,像刀子一样剜在心口。 还有声音。他一定喊了些什么。 他的脊背骤然僵住。 昨夜的梦…… 他喊了什么? 正在这时,门轻轻推开了。 白清莲端着托盘走进来。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仔细挽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袍,外罩浅灰色开衫。她看起来和每一个清晨没有任何不同——除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胭脂也盖不住。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和平常一样温柔,「刘妈煮了小米粥,趁热喝一点。」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白清莲走到床边小几旁,将托盘放下。小米粥丶两碟小菜丶一双银筷,摆得整整齐齐。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她直起身,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 「树琼,」白清莲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李树琼听出了那平静水面下的颤抖,「昨天晚上……」 她顿了顿。 李树琼的心沉了下去。 「昨天晚上,」白清莲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你在梦里……喊了很多次。」 她没有说「几十次」。她只是说「很多次」。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棉絮。 「是清萍姐的名字。」白清莲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落在李树琼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亮了那圈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眼青。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开衫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李树琼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们新婚第一个月。那时她还会在他面前哭,红着眼眶问「你是不是讨厌我」。那时的眼泪是滚烫的,像刚煮沸的水。 现在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流过泪了。 这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他恐惧。 「清莲。」他开口,声音沙哑。 白清莲没有抬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李树琼慢慢掀开被子,站起身。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光。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他不是故意要在梦里喊那个名字。想说他从来没有想要伤害她。想说他这两年所有的冷漠丶疏离丶彻夜不归,都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她太好了,好到他不敢靠近,不敢让她看见真实的自己,不敢给她任何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但他什么都没说。 第129章 黑枪 时间:1947年6月12日,午后至黄昏 地点:北平西四牌楼街头丶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 六月的北平,热得像蒸笼。 李树琼站在西四牌楼南侧的阴影里,军装的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角,蛰得生疼。他没有擦。 前方三十米外,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旗帜在热浪中低垂,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那些口号不需要看清——这半个月来,他已经听得太多。 「反饥饿!反内战!」 「要和平!要自由!」 「抗议非法逮捕!」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裹挟着六月的热风,扑向行辕的方向。警察们组成的人墙在步步后退,盾牌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女学生晕倒了,被同伴架着拖出人群,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 李树琼攥紧拳头,又松开。 程荣从前面快步跑回来,军帽歪了半边,脸上汗涔涔的:「处长!顶不住了!这帮学生今天像是吃了秤砣,怎么劝都不退!」 「警察那边呢?」 「刘副局长说,再不放行,就要用催泪弹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向人群。 密密麻麻的面孔,大多年轻,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有些还穿着中学校服,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们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李树琼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丶滚烫的理想。 和他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告诉他们,」李树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程荣耳中,「派代表出来谈。其他人往后退,不要冲击警戒线。」 程荣愣了一下:「谈?处长,这……」 「谈。」李树琼没有解释,「拖到五点半,太阳下山,他们自然就散了。」 程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回去。 李树琼继续站在阴影里。 他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南京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行辕的耐心也快到了极限。欧阳中昨天在电话里被李宗仁骂了二十分钟,挂断后足足抽了半包烟。 而他李树琼,在这架庞大的丶失控的机器里,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替换的齿轮。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群年轻人撞得头破血流之前,多挡一次,再挡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阳从头顶移到西侧,人群的声浪渐渐疲惫。程荣带着三个学生代表钻进临时指挥部,关上门,开始那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谈判。 李树琼转身,准备回车上喝口水。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人群边缘,靠近一家倒闭杂货铺的檐下。 一个人。 穿着灰色短褂,压着草帽。瘦,非常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那人侧着头,正望向这边。 距离很远,隔着乌泱泱的人头和翻飞的旗帜。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轮廓,只有一个模糊的丶极淡的剪影。 但李树琼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个站姿。 那种即使隐匿在人海中丶依然保持着警觉与收敛的姿态。 那微微侧过的下颌线—— 「处长!」程荣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李树琼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砰——!」 一声枪响,像撕裂布帛的炸雷。 近。 太近了。 李树琼伏在地上,耳道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感觉有什么温热黏腻的液体正顺着左边脸颊往下淌。 他抬手摸了一下。 满掌的血。 左耳垂被削去了一块皮肉,血正从豁口处汩汩涌出。他感觉不到疼——巨大的震惊让痛觉暂时失灵了。 第130章 病房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左耳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的。耳鸣没有消失,变成一种持续的丶低频的嗡嗡声,像远方传来的炮声,像即将倾覆的巨轮龙骨发出的呻吟。 四十七个年轻人。 明天,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失去自由,会受伤,会留下伴随一生的恐惧与仇恨。 而他能做什么? 他不能阻止这场镇压。南京的刀已经落下,李宗仁也挡不住。他就算亲自到场,站在学生和军警中间,也挡不住。 他甚至被体面地「请」出了棋盘。 因为他「不想脏手」。 可他真的不想脏手吗? 他只是不想用这双手,去伤害那些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可这双手,已经脏了。 从八年前他接过那个代号开始,这双手就脏了。他伪造过档案,传递过假情报,利用过信任他的人,也亲手结束过叛徒的生命。他在这架黑暗的机器里运转了太久,早已被机油浸透了每一寸皮肤。 他只是还在骗自己:不一样。你做这些,是为了更大的正义。 可现在呢? 更大的正义,要用明天那四十七个人的自由来换吗? 要用更多像今天那样丶被流弹击中的无辜者的血来换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想办法联系冯伯泉。 于岩肯定也知道明天的行动计划。作为参谋处长,镇压的兵力部署丶指挥系统丶通讯频率,他都有权限接触。但于岩此刻是不是也被盯上了?他能不能将情报传递出去?冯伯泉那边是否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来保护组织暴露的同志? 还有那件事——白清萍带回来的消息。 整整半个月,他被困在这架机器的齿轮里,无法靠近和平书店,无法与冯伯泉交换一个字。白清萍的指控丶老鹰的疑点丶沈墨的棋局……全都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吐不出也咽不下的刺。 组织上对这消息如何研判?路显明那边有没有被调查?还有他自己——那个三天期限早已过去,冯伯泉说要等组织的结论,可结论呢? 他必须出去。 必须找到一个脱离监控丶安全传递情报的缝隙。 李树琼睁开眼,拿起电话。 「接司令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欧阳中疲惫的声音:「树琼?伤怎么样?」 「司令,我左耳还在嗡嗡响,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住几天吧。」欧阳中的声音透着复杂,「协和那边我让马北伐安排。你好好休息,处里的事……程荣先顶着。」 「是。」 挂断电话。 李树琼站起身,走到窗边。 六月的阳光炙烤着警备司令部的灰色外墙,空气里能看见热浪扭曲的纹路。楼下,几个士兵正在搬运沙袋,准备明天的路障。远处隐约传来电车的叮当声,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这座城,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而他知道。 他必须让应该知道的人,也知道。 --- 协和医院的病房在五楼,朝北,窗外是住院部内院的一棵老银杏。六月的叶子已经绿得发黑,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扇窗。 李树琼靠在床头,左耳的纱布已经重新换过,这一次裹得更厚,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医生说耳廓有轻微撕裂,缝了三针,没伤到耳膜,不会影响听力。只是这几天会有些胀痛,注意别沾水。 他根本没在听。 从他被推进这间病房开始,人就没断过。 先是李府来人。母亲周氏亲自来了,带着刘妈和两个家仆,拎着鸡汤丶燕窝丶西洋参片,在病床前坐了整整半小时。她没哭,但眼睛红了一圈,拉着李树琼的手反覆问:疼不疼?是哪个天杀的?查出来没有? 李树琼一一敷衍过去。他没说是谁开的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说现场太乱,可能是流弹,也可能是学生里混进了捣乱分子。总之正在查。 第131章 代价 时间:1947年6月12日,晚七时三十分至九时 地点:协和医院五楼病房丶北平街巷丶和平书店后屋密室 ---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 白清莲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本《金粉世家》摊在膝头,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老银杏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欲言又止的手。 李树琼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从下午躺进这间病房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合过眼。左耳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的缝线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跳。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四十七个名字。明天的路障。于岩被困在司令部里无法传递的情报。冯伯泉在和平书店后屋等待的消息。还有—— 他睁开眼,看向白清莲。 她低着头,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圈淡淡的青影照得分明。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午饭是刘妈送来的,她只动了几筷子。现在那碗鸡汤还在床头柜上温着,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什么都没问。从他躺进这间病房开始,她只问过两句话:疼不疼?饿不饿? 她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守在他身边。 李树琼忽然开口: 「清莲。」 白清莲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但李树琼看见,那湖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明天,」他说,「北平会发生一些事。可能有很多学生会死……」 白清莲没有问什么事。她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李树琼顿了顿。他发现自己很难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不是因为这些话有多危险——比这危险千百倍的话,他在这八年里说过无数次。他难以启齿,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 他要出去。 他要离开这间病房,离开她的守护,离开这个她为他筑起的丶唯一安全的角落。 而他需要她帮忙。 「我需要出去一趟。」他说。 白清莲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有一些人,」李树琼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需要知道。」 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没有说他们为什么会需要知道。没有说他要怎么把消息送出去,送到谁手里,以什么方式。 他只是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等待着她的回答。 白清莲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仿佛都停了。 然后她轻轻开口: 「你去吧。」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清莲垂下眼睛,把膝头那本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在这里。」她说,「不会让人知道你出去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不会有人问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交叠在膝头的丶纤细的手指。 他想说谢谢。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枚落进深渊的石子,听不见回响。 他想说对不起。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背负了两年,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掀开被子,轻轻下床。白清莲站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套便服递给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她从哪里找来的。深灰色的棉布长衫,半旧的礼帽,还有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她把东西递过来时,手指触到他的手背。 很凉。 李树琼接过衣服,背过身去,开始换装。 白清莲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看着窗外那棵老银杏,看着夜色里晃动如鬼魅的枝叶。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睛是盲的,只有耳朵捕捉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布料摩擦,皮带扣响,鞋子轻轻踩在地板上。 第132章 相拥而泣 时间:1947年6月12日,深夜11时30分 地点:协和医院五楼病房 --- 病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 白清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本书。鸡汤已经重新热过了,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得紧紧的。她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却没有翻动。 李树琼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四目相对。他长衫上还带着夜风的气息,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背过身去,将那身灰布长衫脱下,叠好,放在柜子底层。然后换上那套熟悉的病号服。 白清莲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等他换好衣服,重新坐到床边,她才轻声开口: 「消息送出去了?」 李树琼点点头。 「明天……」 白清莲没有问完。她看着他,等待那个答案。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想骗她。 他可以说,明天只是例行巡查,不会有事。可以说,他已经尽力了,能救的都救了。可以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些话他张口就能编出来。八年来,他编过比这更复杂丶更精巧丶更滴水不漏的谎言。 可他看着白清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沉静的丶等待判决的水面。 他忽然不想再骗她了。 「我想救他们。」他说。 白清莲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但是……」李树琼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们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黑沉沉的老银杏上。夜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觉得,牺牲是值得的。」 白清莲没有说话。 「明天,」李树琼说,「会死很多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喉咙像被钝刀划过。 白清莲的脸在灯光里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本书从她膝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死死攥住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想说点什么。 说那些年轻人不是她教的学生,说她不必这样难过,说明天的血流不到这间病房里来。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难过的不是那四十七个名字里有没有她认识的人。 她难过的是,他说「会死很多人」。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这两年来,她面对他的每一次离去,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万水千山的对视——她什么都做不了。 白清莲终于发出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蛛丝。 「……都是孩子。」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们才十几岁。」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教过的学生,有的才十五……」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忍耐——这是她在高门做媳妇两年学会的本能。不能在人前失态,不能在丈夫面前哭泣,不能让他为难。 可她忍不住了。 那压抑的丶破碎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藏在洞穴深处的哀鸣。 李树琼看着她。 他应该做什么? 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起身,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第133章 枪声 时间:1947年6月13日,下午一时许 地点:协和医院五楼病房 本书由??????????.??????全网首发 --- 第一声枪响传来时,白清莲正在削苹果。 刀锋顿了一下。苹果皮应声而断,细细的一条,蜷落在她膝头。她没有捡,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 李树琼靠在床头,左耳的纱布今早刚换过,雪白的一团,衬得他脸色愈发青灰。他也听见了。 枪声很远,闷闷的,像夏日午后天边滚过的雷。但他们都听得出那不是雷——那是有规律的丶密集的丶撕裂什么东西的声音。 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更多。 白清莲的手指攥紧了水果刀。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银杏。六月的叶子密不透风,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绿。枪声从那些绿隙里漏进来,一声一声,落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像看不见的弹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走廊里忽然传来哭声。 很轻,压抑着,像是用手捂着嘴。但那哭声越来越多,从一个人变成几个人,从远处传到近处。有人在跑动,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护士站那边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来,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白清莲站起身。 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乱成一团。几个护士抱着纱布和药箱跑向楼梯,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扬起。一个年轻护士靠在墙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正在打电话,声音急促: 「……对,西四牌楼……至少三十个送过来……我们人手不够,麻醉师今天休息……」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见白清莲。 四目相对。那护士愣了一下,目光越过白清莲的肩膀,落在病床上那个左耳缠着纱布的男人身上。 她认得那身病号服下面的军装。 她认得那个肩章。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睛,转身快步走开。 白清莲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背对着李树琼,一动不动。 病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枪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救护车的汽笛,由远及近,一辆接一辆。尖锐的鸣笛声像钝刀,一下一下剐在耳膜上。 「……多少人?」白清莲问。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躺在这间病房里,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听着外面那些年轻的生命被一车一车拉进急救室。 他应该在那里。 他应该站在西四牌楼的街头,挡在学生和军警之间,哪怕挡不住子弹,也能挡几根警棍。 可他在这里。 躺在这张乾净的白床单上,左耳缠着纱布,像一尊被人供起来的废人。 「白府那边来过电话。」白清莲仍背对着他,声音空洞,「说今天太乱,母亲和伯母都不过来了。李府也来了消息,说……让您安心静养。」 她顿了顿。 「……没人来。」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因为太乱。是因为那些来探望他的人,那些李家丶白家的亲戚故旧,那些需要维持的表面情分—— 他们不愿意沾这身血。 镇压的命令是警备司令部下的,开枪的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他李树琼,是这个司令部的「情报处长」。 哪怕他今天躺在这张病床上,哪怕他左耳上还缝着三针,哪怕他昨天刚刚阻止过一千名学生冲向行辕—— 他的名字,已经和那些枪声绑在一起了。 没有人愿意靠近一个沾血的人。 白清莲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深的丶更绝望的东西。 上架感言 年前编辑就通知我可以上架了,但因为过年一直没时间更新,现在终于可以开始写了,虽然知道目前的情况这本书仆街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九,但仍然上架吧。 主要是我想想知道一下,真心想看这本书的人到底有多少。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后感谢能够有耐心追更的人,你们真不容易,毕竟这本小说不是那么吸引人。 作为第一本书,我觉得网站中有一篇文章说得很对,坚持自己的想法努力写下去,不管是否成功。 作者 第134章 白清萍的留言 时间:1947年6月14日,傍晚六时许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客厅 黄包车在菊儿胡同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白清莲先下车。她站在胡同口的槐树下,等李树琼付完车钱。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苍白了一整天的脸染上一点虚弱的暖色。 昨天,她在医院忙了整整四个小时。 抬担架,递纱布,给轻伤员倒水,帮护士按住挣扎的病人。她看见了很多血,听见了很多呻吟,也看见了很多双眼睛——年轻的,恐惧的,愤怒的,也有空洞得什么都看不见的。 她一直在找。在每一张被抬进来的脸上找,在每一个被推进手术室的身影里找,在那些盖着白布被推出去的轮廓里找。 她没有找到她教过的学生。 那一刻她应该松一口气。 可她只感到一种更深的丶更沉重的虚无。 那些孩子不是她的学生,但他们是某个人的学生,某个人的孩子,某个人的全部。他们和她教过的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热血,一样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她有什么资格松一口气? 李树琼走到她身边。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的手冰凉。 「走吧。」白清莲说。 他们并肩走进胡同。槐花的香气混着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个邻居在院门口乘凉,看见他们,目光躲闪了一下,装作没看见。 昨天西四牌楼的枪声,整座城都听见了。 虽然李树琼今天没有穿着那身军装,但此刻走在这条胡同里,像一枚行走的标签。 没有人想和他对视。 没有人想和「警备司令部」有任何目光接触。 李树琼垂下眼。 他习惯了。 --- 推开自家院门,刘妈已经迎了出来。 「少爷,少奶奶,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晚饭备好了,您们是先洗把脸还是……」 「刘妈。」白清莲打断她,「这几天有人来过吗?」 刘妈愣了一下。 「没有啊。就昨天上午白府那边来过电话,说太乱,就不派人过来了。今天下午……下午……」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条: 「对了,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今天早晨打扫院子时发现的,就搁在门槛里头。」 白清莲接过纸条。 很普通的毛边纸,对摺两次,边角微微卷起。没有落款,没有信封,只有一行极细的字迹,用铅笔写的: 「明日下午三点,北平饭店咖啡厅。有重要证据,务必亲至。——萍」 白清莲的手指僵住了。 李树琼站在她身后,看不见纸条上的字。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是什么?」他问。 白清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行字。清萍。堂姐的笔迹她认得——小时候白家大院里,堂姐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后来堂姐去了云南(按白清莲所知,她仍然以为白清萍去的是云南),再也没有回来。再后来…… 再后来,堂姐出现在报纸上,又消失在传闻里。出现在李树琼的梦里,又出现在昨天那场尚未说清的对话里。 而现在,她出现在这扇门的门槛后。 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白清莲转过身,把纸条递给李树琼。 「清萍姐的留言。」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约你明天见面。」 李树琼接过纸条。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有重要证据」——什么证据?路显明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和平书店,冯伯泉说的话:「白清萍同志的情报,组织上认为没有证据不能怀疑老同志。」 第135章 私会 时间:1947年6月15日,下午二时三十分至三时十分 地点:北平饭店咖啡厅丶四层421号房间 李树琼在下午两点半就踏进了北平饭店的旋转门。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戴礼帽,左耳的纱布已经换成了一块小小的肉色胶布,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开门的侍者躬身问好,他只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一楼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人不多。几对外国夫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独自翻着英文报纸,角落里有对年轻男女,头靠得很近,像在说悄悄话。 李树琼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入口。 这个角度,可以看清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也可以随时起身离开而不引人注意。 侍者走过来,他要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端上来时是两点三十五分。他慢慢搅动着,目光扫过门口丶窗边丶角落里的每一张脸。没有白清萍。 这很正常。 他太了解她了——延安训练班出来的顶尖学员,不会提前十分钟到场暴露在视线里。她会在最后一刻出现,或者根本不出现,只通过其他方式传递信息。 他今天提前半个小时来,不是为了等她,是为了观察。 观察有没有人盯梢,有没有人也在等,有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咖啡凉了。他招手让侍者续了一杯。 两点四十五分。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五分。 咖啡厅吧台那部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铃响了。侍者接起来,听了几句,目光开始在厅内扫视。 「李先生?」侍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请问这里有位李先生吗?您的电话。」 李树琼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向吧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挂着那种「可能是我」的礼貌性疑惑。他接过听筒,放在耳边。 「李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熟悉,「是我。」 李树琼的呼吸微微一窒。 白清萍。 「半个小时后。」她说,「北平饭店四层,421号房间。」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问他为什么提前到——她也许在某个角落已经看见他了,也许这只是她一贯的谨慎。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 李树琼放下听筒,对侍者点点头:「打错了。」 他回到座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招手结帐。 两点五十八分。他离开咖啡厅,没有走向电梯,而是穿过大堂,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有人。他在隔间里待了三分钟,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进来,洗手,离开。又有人进来,咳嗽,冲水,离开。 三点零二分,他推门出来。 大堂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些。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正和前台争论什么,两个中国仆役提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他。 他走向楼梯。 四层,421号房间在走廊尽头,靠近消防通道。这是特工喜欢的房间——方便观察,也方便撤离。 他在门前停下。 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门内的动静。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抬手,用约定的节奏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柔软。 白清萍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裁剪简单,没有多余装饰,却衬得她比那天傍晚在车里时精神了许多。头发还是那样短,但洗得很乾净,发梢微微向内卷着,柔顺地贴在耳侧。脸上也乾净了,不再是那天的苍白与疲惫,眼窝的阴影淡了些,颧骨上甚至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丶刚刚擦拭过的脂粉。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是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那种在通风处晾晒过的棉布才会有的丶乾净而温暖的气息。她一定刚洗过澡,换了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才来见他。 第136章 两条路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树琼站在四层走廊里,背靠着那扇刚刚关紧的门,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里,白清萍还在。 她站在那里,就在门后,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乾净的丶阳光和皂角的气息。 他想转身,想再敲响那扇门,想什么都不管了,就呆在那个房间里,呆在她身边,一直呆到天黑,呆到天亮,呆到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 可他不能。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表。 三点二十分。 他进去不到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他只来得及听她说那几句话,只来得及接过那把冰凉的钥匙,只来得及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短得像错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吻了。 他必须走。 老冯在等他。 五点前如果没有电话,老冯就会撤离。那是他们唯一的防备手段,是他作为「青山」最后的安全绳。 李树琼把钥匙攥紧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迈步,走向楼梯。 没有回头。 --- 晚上六点整,李树琼推开了一扇褪了漆的木门。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油腻腻的,却收拾得还算乾净。竈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蒸腾,混着酱油和猪油的香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角落里,冯伯泉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戴着一顶破草帽,正低头对付一碗阳春面。筷子挑起面条的动作慢悠悠的,像任何一个干了一天活丶正歇脚的老工人。 李树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来碗炸酱面。」他扬声喊了一句,然后把草帽摘下来,随手搁在桌角。 冯伯泉没有擡头。他继续吃面,筷子挑得很慢,像根本没注意到对面坐了人。 李树琼也不急。他靠在墙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小店。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竈台上的油渍积了厚厚一层,几只苍蝇绕着灯泡打转。 炸酱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酱香扑鼻。 李树琼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冯伯泉终于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压在碗底。他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 李树琼继续吃面。 一分钟后,他放下筷子,从另一个门走出去。 胡同里光线昏暗。冯伯泉站在电线杆下,背对着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暮色里飘散。 李树琼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个消息。」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第一个,白清萍在松江公共部档案室藏了东西。分开藏的,夹在几份旧档案里。这是编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不动声色地塞进冯伯泉手里。 冯伯泉接过,没有看,直接收进贴身衣袋。 「第二个,」李树琼顿了顿,「沈墨的秘书,陈征。」 冯伯泉抽菸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白清萍说,他是1943年从延安派出的。在训练班的时候白清萍认识他,后来失联了。」 「失联?」冯伯泉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李树琼说,「白清萍偶然看见他跟在沈墨身边,认出来了。她私下联系过他,他说……」他顿了顿,回忆着白清萍的原话,「他说『身不由己,但未忘本』。」 冯伯泉没有说话。 烟雾在他指间缭绕,把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 「白清萍的意思,」李树琼继续说,「让组织验证。如果陈征真的还是自己人,这条线可以利用。如果他已经……」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已经叛变了,那么白清萍联系过他这件事本身,就是致命的。 冯伯泉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知道了。」他说。 第137章 「最后一次?」 6月15日晚上八点早就过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剪影。 李树琼靠在床头,白清萍蜷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夜色。 本书由??????????.??????全网首发 墙上的挂锺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李树琼知道,她说过八点要走。 白清萍也知道,他说过今晚必须回去。 可谁都没有动。 就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羽毛,明知道下一秒就会再次飘散,却还是贪恋这一刻的依偎。 「几点了?」白清萍忽然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树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半。」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轻轻绕着他那坚实的胸口,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你该走了。」她说。 但她的手指没有停。 李树琼低头看她。昏黄的灯光里,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很平静,很从容,像一个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的人。 可她的手指出卖了她。 那绕着他胸口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呢?」他问。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我也有地方要去。」 她没有说去哪里。李树琼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问才是最好的尊重。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手冰凉。 「再待一会儿。」他说。 白清萍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丶很深很深的东西。 「……好。」她说。 她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九点四十。九点五十。十点。 谁也没有再提离开。 --- 后来,灯熄了。 不知道是谁关的,也许根本没关,只是那盏小灯质量不好自己灭了。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 黑暗里,人的胆子会变大。 李树琼侧过身,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iss="iconicon-unie00e"></i><iss="iconicon-unie071"></i>的肩膀。 白清萍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像一只疲惫的猫。 「李默。」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真名。 李树琼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你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我们还有下次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当然想说有。想说等战争结束了,等这一切都过去了,等他们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了——到那时候,他们有的是下次。 可他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战争结束了,他们就能在一起吗?她是白家的大小姐,他是李家的嗣子,是白清莲的丈夫。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身份丶责任丶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算战争结束了,他们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你怕吗?」他反问道。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怕今天是最后一次。」 李树琼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就不想。」他说,「不想明天,不想以后,就想现在。」 第138章 诡异的调任 李树琼走在回菊儿胡同的路上,脚步很慢。 不是累,是不想回去。 每往前走一步,离北平饭店就远一步,离那个房间丶那个人丶那十几个小时的温存,就远一步。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瞬间拉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他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拐进菊儿胡同所在的街区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面上的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 昨天还隐隐约约能看见的血迹,今天已经冲洗得乾乾净净。青石板缝隙里那些暗红色的印子,全没了。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被六月的阳光晒散了。 更醒目的是墙上的标语。 前天还到处都是的「反饥饿丶反内战」丶「抗议非法逮捕」,一夜之间全被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红纸黑字: 【拥护国民大会召开!】 【实行宪政,还政于民!】 【庆祝国大代表选举!】 花花绿绿的,贴在每一面显眼的墙上,像过年时贴的年画,喜庆得刺眼。 李树琼站在一面贴满标语的墙前,看了很久。 他知道国民大会的事。去年国军攻占张家口,南京那边就宣布要召开国大了。说是要「结束训政,实施宪政」,选总统,定宪法,给这个政权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可前天,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军警刚刚对着手无寸铁的学生开了枪。 昨天,那些年轻人的血还在地上流淌。 今天,血迹就被冲洗乾净,换上了「实行宪政」的标语。 李树琼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比昨晚更深。 他想起那些学生——那些和他当年一样年轻丶一样热血丶一样以为牺牲是光荣的人。他们流血的时候,一定没想到,第二天他们的血就会被擦得乾乾净净,换成歌颂他们流血对象的口号。 这就是他们想改变的世界。 这就是他们用命去换的明天。 李树琼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拐进菊儿胡同,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车他认识——杨汉庭的车。 就停在他家门口。 李树琼心里一惊。 杨汉庭?这个时候来?前天镇压刚结束,保密站的人正盯着他,杨汉庭这个已经辞职的人,大白天跑到他家来干什么? 可他紧接着又是一松。 杨汉庭来了,家里就热闹了。他就不用单独面对白清莲了。 至少,不用那么快。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 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刘妈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杨先生和杨太太来了,等您好一会儿了!」 李树琼点点头,跨进门槛。 客厅里,杨汉庭和白清莉果然在。 杨汉庭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白清莉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藕荷色旗袍,脸上也挂着笑,但比杨汉庭收敛些。 看见李树琼进来,杨汉庭「噌」地站起来,几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 「妹夫啊!你可算回来了!」 他叫的是「妹夫」——这是他们之间最亲近的称呼。 李树琼愣了一下,看向白清莲。 白清莲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但神情还算平静。她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没什么事,就是等你好一会儿了。 「杨哥,清莉姐,你们怎么来了?」李树琼压下心里的疑惑,露出客气的笑,「等很久了吧?」 「你可说对了,我们足足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了!」杨汉庭拉着他往沙发上坐,「你再晚回来半个小时,我跟你姐可就要走了。恐怕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树琼心里更疑惑了。 第139章 北平白副站长 李树琼从菊儿胡同出来,没有直接回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他绕了个弯,从侧门进了司令部大楼,直奔三楼的副官室。 马北伐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李处长?您怎么来了?不是还在养伤吗?」 李树琼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马副官,跟你打听个事。」 马北伐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 「保密站那边的人事变动,」李树琼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 马北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您是说杨汉庭的事儿?」 李树琼点点头。 「听说了。」马北伐往椅背上一靠,「今天上午公布的,调任海峡缉私局,去台北。他太太也跟着一起调过去。」 他说着,观察着李树琼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 「怎么,李公子,您也猜到这里面有猫腻?」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马北伐,等他继续说下去。 马北伐摇摇头,叹了口气: 「杨汉庭跟您家老爷子的关系,总不至于吧?」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李树琼听懂了。 杨汉庭和李斌的关系——名义上,杨汉庭是李斌的世侄,靠着这层关系在保密局混得风生水起。可实际上呢? 他见过李斌几次? 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斌从前线回北平,从不见他。李斌开会丶宴客丶走亲访友,名单里从来没有杨汉庭的名字。所谓「世侄」,不过是当年一句客气话,杨汉庭自己拿来当护身符,李斌那边,恐怕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马北伐没说完的话,李树琼替他说了: 「不是亲儿子,真被算计了,老爷子恐怕也不会说什么。」 马北伐讪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杨汉庭的调令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的。 毛人凤是什么人?那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丶一路踩着别人的骨头爬上局长位置的人。他会这么好心,给杨汉庭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除非…… 除非这根本不是「全身而退」。 「马副官,」李树琼站起身,「我的确觉得这样的结局太好了,不敢相信。还得再打听打听。」 他顿了顿,看着马北伐: 「只是我现在跟保密局的关系,你也知道。恐怕打听不出什么了。马副官要是听到什么风声,别忘记告诉我一声。」 马北伐点点头:「放心,有消息我通知您。」 李树琼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于处长今天在吗?」 「在,刚才还看见他在办公室。」 李树琼点点头,推门出去。 --- 于岩的办公室在三楼另一头。 李树琼没有直接过去。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在想另一件事——昨天白清萍冒险送出的情报,老冯送到了吗? 松江档案室里的证据编号,沈墨秘书陈征的延安背景。这些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在组织的某条线上传递。也许已经到了上级手里,也许正在被研判,也许……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地下工作的规矩他懂——单线联系,分工明确。老冯只对他负责,于岩只对老冯负责,至于于岩上面还有谁,他不需要知道,也不能问。 可他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幻想。 万一呢? 万一于岩知道些什么呢?万一老冯托人传话,万一于岩从别的渠道听到风声,万一……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不易察觉的点头,也能让他心里踏实一点。 第140章 「撤退通知」 马北伐放下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坐在副官室的椅子上,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像盯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电话那头是他在保密站的一个老熟人,平时一起喝过酒,称兄道弟的。刚才那人压低声音,说得飞快:「老马,出大事了!新副站长公布了,你猜是谁?白清萍!就是白家那个大小姐!穿着上校军服进来的,全场茶杯掉了一地!」 马北伐当时还笑着骂他:「喝多了吧你?白家大小姐不是应该在天津吗!」 「天津个屁!人家在延安潜伏了七年!七年!戴老板亲自发展的!现在回来了,上校副站长!杨汉庭当场就站起来了,椅子都翻了!」 马北伐的笑容僵在脸上。 电话挂断后,他坐了很久。 第一个念头:李树琼。 第二个念头:这个电话,打还是不打?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打了怎么说?李处长,您那位……那位……那位谁?他该怎么称呼白清萍?李处长的前未婚妻?还是保密站的新副站长? 不打呢? 李树琼托他打听消息,他打听到了,却不说? 马北伐把脸埋进掌心里,使劲搓了搓。 最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于岩的号码。 于岩接得很快:「马副官?」 「于处长,」马北伐压低声音,「保密站那边……出大事了。」 于岩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新副站长公布了。是……」马北伐顿了一下,「是白清萍。」 电话那头,于岩没有说话。 很久的沉默。 久到马北伐以为电话断了。 「于处长?」 「……知道了。」于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多谢。」 电话挂断。 于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灰色的建筑上,明晃晃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 --- 李树琼两点半才得到这个消息。 不是从马北伐那里,也不是从于岩那里。是他在走廊里碰见的一个参谋,那参谋刚从保密站那边回来,满脸的不可思议,见了他,张嘴就是: 「李处长!您知道保密站新副站长是谁吗?白清萍!就是白家那个大小姐!穿着上校军服进去的!全场都炸了!」 李树琼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兴奋的脸。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说什么?」 「白清萍!白家大小姐!人家在延安潜伏了七年!七年!戴老板亲自发展的!现在回来了,上校副站长!您说这……」 李树琼没听见后面的话。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暖的。 可他感觉不到暖。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反覆回响着那三个字: 白清萍。 白清萍。 白清萍。 不可能。 他对自己说。 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重名。北平叫白清萍的人,也许不止一个。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杨汉庭家里的。 没人接。 他又拨保密站的电话。 「您好,北平保密站,请问找哪位?」 「杨汉庭。」他的声音有些哑。 「杨副局长?他已经走了,跟沈处长一起,下午三点的飞机回南京。」 电话挂断。 第141章 白清萍的坦白 十天后。 李树琼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块墨绿色的遮阳棚,恍惚了一下。 亚北咖啡馆。又是这里。 上一次来,是和沈墨。那天的对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剐在他心上。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最深的背叛了。 可今天,他要见的,是另一个人。 他推开门。 google搜索twkan 午后两点,咖啡馆里没什么人。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白清萍。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只是今天,她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旗袍,头发还是那么短,也因此她特意戴了顶纱布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像那天在301房间里的她。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有先开口。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咖啡端上来了,是蓝山,冒着热气。 白清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放下。 「你瘦了。」她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层淡淡的脂粉,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那手指纤细依旧,只是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色的戒指。 以前没有的。 白清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枚戒指。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掠过水面的风: 「假的。工作需要。」 李树琼收回目光。 「为什么?」他问。 声音沙哑,像从沙子里磨出来的。 白清萍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靠进椅背里。 「你想听真话?」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白清萍的目光移向窗外。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脂粉照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那些藏不住的疲惫。 「民国二十七年,」她开口,声音很轻,「戴局长亲自找我谈话。」 李树琼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时候我十八岁,刚刚进入大学,就加入了特务处。满腔热血,觉得自己能救国救民。」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自己,「戴局长说,延安那边需要人,但一般的特工太容易被发现。他们训练有素,走路丶说话丶眼神,都能露馅。」 她顿了顿。 「所以要派一批新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有一腔热血的那种。」 李树琼听着。 「我被选中了。」白清萍转回目光,看着他,「因为我的档案乾净,因为我的出身好,因为……因为我和你有婚约。」 婚约。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李树琼心上。 「那时候你也要去延安,军统那边知道你的身份。」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觉得,如果我因为婚约而逃离北平,顺理成章。没有人会怀疑。」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你……」 「我当时也不喜欢你,也想逃过这场婚姻。」白清萍打断他,「但我没想到,我们会一同走上前往往延安的路,又一同参加了公共部的训练班……」 她停了一下,垂下眼睛。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更没想到,我真的爱上你了。」 沉默。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低低的人声。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攥紧咖啡杯的手指——那手指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第142章 被吹出来的「女英雄」 时间:1947年7月初 地点:北平饭店大礼堂丶休息室 白清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很久。这是北平保密站给她安排的第三个临时住处——之前的两个,都因为「安全原因」换过。这个房间朝北,窗户对着内院的围墙,阳光永远照不进来。 她喜欢这样。 太亮的房间,让她睡不着。 床头柜上放着当天送来的报纸,一共三份,《华北日报》《北平新民报》《世界日报》。她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这半个月来,她能看到的报纸上面的新闻都一样。 她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 头版头条,通栏标题: 《蛰伏七载,孤胆英雄白清萍传奇》 下面是小标题:「经戴局长亲自引荐,深入虎穴七年,屡建奇功」「刺杀共匪要员三人,窃取绝密情报十余份」「为党国锄奸,为领袖分忧」。 配图是她的照片,穿着军装,神情肃穆。那是前天特意去照相馆拍的,摄影师让她「威严一点」,她照做了。 白清萍把报纸放下。 她又拿起第二份。 《女中豪杰白清萍:从大家闺秀到潜伏英雄》 第三份: 《保密局表彰大会今日举行,白清萍将获颁青天白日勋章》 她把三份报纸叠在一起,放回床头柜。 起身,穿衣,洗漱。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让皮肤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开始化妆——粉底,腮红,口红。一层一层,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镜子里的人慢慢鲜活起来。 可她觉得,那已经不是自己了。 -- 北平饭店的大礼堂今天布置得格外隆重。 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热烈欢迎潜伏英雄白清萍同志载誉归来」。红绸飘飘,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排身穿便衣的保密局特务站在门口,一个个挺胸凸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流。 下午两点,宾客陆续到场。 军政要员,社会名流,报社记者,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白清萍都不认识。她站在休息室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人,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门被推开。 赵仲春走进来,脸上堆着笑:「白副站长,时间差不多了。该您出场了。」 白清萍转过身。 她穿着那身崭新的上校军装,肩章鋥亮,武装带束得紧紧的。胸前挂着三枚勋章——一枚忠勤勋章丶一枚忠勇勋章丶还有一枚她叫不出名字的。都是这十几天内颁发的,她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每一枚的来历。 赵仲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很有气势。记者们都在等着呢。」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跟着赵仲春走出休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大礼堂的后台。 走廊两侧贴着大幅海报,都是她的照片,配着「孤胆英雄」「女中豪杰」之类的字样。她看见自己穿着军装的样子,陌生得让她恍惚。 后台入口处,沈墨站在那里。 他今天也穿着军装,少将军衔,比平时更显得威严。看见白清萍,他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准备好了?」他问。 白清萍点头。 沈墨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记住,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那个人。」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我们的英雄——白清萍同志!」 掌声如潮。 沈墨侧身,让她走在前面。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前台。 -- 灯光刺眼。 白清萍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台下的掌声达到了高潮。她站在舞台中央,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都在鼓掌,都在笑,都在看着她。 第143章 针对白清萍的第一次行动 时间:1947年7月上旬 地点:北平南城某处秘密落脚点 --- 路显明是坐着运煤的闷罐车进北平的。 台湾小説网→??????????.?????? 七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车厢里煤灰飞扬,呛得人透不过气。他和三个年轻同志挤在角落里,谁也不敢出声。车窗外偶尔闪过灯光,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凌晨三点,火车在北平西郊一个临时停靠点减速。路显明第一个跳下车,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四十六岁的人。三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之前,他们进了城。 落脚点在南城一条僻静的胡同里,是一个早就备下的安全屋。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一口水井,墙角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房东是个哑巴老太太,从来不问租客是谁。 路显明洗了把脸,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支烟。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旧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在松江时更苍老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锐利,凶狠,像两把没入鞘的刀。 一年了。 一年前,他离开北平时,还是因为私自到上海追杀周志坤,他被撤职,调去东北接受审查。再后来,审查结束,结论是「工作失误,党内处分」,但没有开除党籍。 他在东北地方部队待了一年,一直负责后方保卫工作。 直到一个月前,上级找他谈话。 「白清萍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当时一愣:「白清萍?她不是……」 「她还活着。」上级说,「在北平。现在是保密局北平站的上校副站长。」 路显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让我回去。」 「你有把握?」 「她是我带出来的人。」路显明一字一句,「她欠的帐,我去收。」 现在,他回来了。 路显明掐灭菸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个小院子,杂草丛生,一只麻雀落在井沿上,歪着头看他。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松江那个档案室,想起周志坤那张虚伪的脸,想起白清萍被带走后自己那彻夜的失眠。 他欠她的? 不。 他欠的是那些因为她而暴露丶被捕丶牺牲的同志。 这笔帐,他一定要算清楚。 --- 下午三点,路显明出现在德胜门外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这里远离原来的和平书店,是新设的联络点。一个不起眼的小杂院,门口挂着「王记修理钟表」的招牌,玻璃柜里摆着几块老怀表,落满了灰。 路显明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没有异常,才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摆弄一块表。见他进来,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后院努了努嘴。 路显明穿过狭窄的过道,走进后院。 冯伯泉站在院里的枣树下。 他比一年前老了些,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神还是那么沉稳。看见路显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指向北屋。 两人进了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冯伯泉关上门,窗外的阳光被窗纸滤成柔和的昏黄。 「什么时候到的?」冯伯泉问。 「昨晚。」路显明坐下,接过冯伯泉递来的茶,「路上还算顺利。」 冯伯泉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几秒。 冯伯泉先开口:「上级的通知我收到了。从现在起,锄奸队由你负责。人员丶经费丶情报渠道,我会配合你。」 路显明点头。 「目标只有一个。」他说,「白清萍。」 冯伯泉没有说话。 路显明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第144章 白府家宴 欢迎来到玄幻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p> 地点:北平白家大院 --- 请柬是三天前送到菊儿胡同的。 大红洒金帖子,烫着「白府」二字,内里是白云瑞亲笔写的几行字:「谨定于七月十六日酉时,为侄女清萍接风洗尘,恭请李府贤伉俪光临。」 白清莲拿着这张请柬,看了很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李树琼从书房出来时,就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红帖子,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他走过去。 白清莲回过神,把请柬递给他。 李树琼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几秒。 白清莲轻声说:「大伯父为她办接风宴。请了咱们,还有……很多人。」 李树琼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 那是白清萍。 那个刚从「延安潜伏七年」归来的英雄,那个被保密局捧上神坛的女人,那个她从小跟在身后跑的小姐姐——现在要在家宴上重逢了。 「你想去吗?」李树琼问。 白清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请柬的边缘。 「她是堂姐。」她说,「大伯父亲自写的帖子,不去……不好看。」 李树琼看着她。 他知道这不是真心话。她想去,也怕去。想见那个从小带着她玩的小姐姐,又怕见了之后,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认识了。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我陪你去。」 白清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好。」 --- 七月十六日下午,白清莲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旗袍试了三件——月白色的太素,藕荷色的太艳,最后选了那件浅碧色的,领口绣着一小串白玉兰。 不张扬,也不寒酸。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仔细挽好,插上那根婆婆专门送给她的金簪。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温婉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她自己知道,那颗心跳得有多乱。 李树琼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好看。」他说。 白清莲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算是笑。 「走吧。」她说。 --- 白家大院今晚灯火通明。 门口停满了车,黑压压的一片。穿长衫的丶穿西装的丶穿旗袍的,宾客络绎不绝,笑语喧哗从门里涌出来,飘在七月的夜色里。 李树琼扶着白清莲下车,两人刚走到门口,白云瑞就迎了出来。 「树琼!清莲!可算来了!」他满面红光,拉着李树琼的手往里走,「快请进快请进,就等你们了!」 白清莲跟在后面,目光越过人群,往正厅里看去。 灯火最亮的地方,围着一圈人。 透过那些晃动的背影,她看见了—— 白清萍。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稍稍长出了有二寸那么长,站在人群中央。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恭维她,她微微侧着头,听着,偶尔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纸。 白清莲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堂姐。 可又不是堂姐。 小时候的堂姐,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会拉着她的手去花园摘花,会轻声细语地教她认字。现在的这个人,站在灯光下,被众人簇拥,却像一个隔着一层玻璃的人——看得见,摸不着。 第145章 第二次行动:本能 沉浸阅读第145章第二次行动:本能,请点击。 时间:1947年7月16日,白府家宴当晚 地点:白家大院门外丶附近街巷 --- 路显明蹲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位置很好——斜对面就是白家大院的正门,门前两盏大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巷子不深,退回去二十步就是另一条胡同,撤退路线早就踩熟了。 他身边蹲着小刘,还有三个年轻队员。每个人都穿着最普通的短褂,像刚下工的工人,像路过歇脚的脚夫,像等活儿乾的苦力。 谁也看不出,他们怀里揣着枪。 「路队,」小刘压低声音,「目标几点出来?」 路显明看了一眼怀表。 「快十点了。家宴应该快结束了。」 他抬起头,盯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今天下午,内线传来消息:白清萍会出席白府家宴。这是她公开身份后第一次回白家,保密局那边不可能不做安保。但家宴这种场合,门口不可能站满特务——太扎眼。 这就是机会。 路显明摸了摸怀里的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安心。 他等这一天,从上一次失败又等了一个多礼拜。 --- 白家大院里,宾客正在陆续散去。 李树琼和白清莲站在门廊下,和白云瑞告别。白云瑞喝了不少酒,满脸红光,拉着李树琼的手絮叨了半天,无非是「两家要多走动」「以后互相照应」之类的场面话。 白清莲站在李树琼身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她比李树琼先看见白清萍。 堂姐从正厅里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便装,头发还是那么短,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人,应该是保密局的随从。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和身旁的管家说着什么。 白清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和白云瑞应付。 李树琼的车就停在门外的石阶下。郑二东今天亲自开车,正靠在车门上等着。 「大伯父,那我们先走了。」李树琼终于抽出手,微微欠身。 「好好好,路上慢点!」白云瑞挥手。 李树琼拉着白清莲,走下台阶。 就在这时,白清萍也走出了大门。 两拨人隔着几丈的距离,同时出现在门口。 路显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目标出现。随从两人,站位松散。门口人多,乱,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轻轻抬了抬手。 三个队员散开,慢慢向门口靠近。 --- 李树琼正要上车。 他的余光扫过街对面——几个穿短褂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普通的行人。 可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几个人虽然分散,但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的弧线。其中一个人的手,正往怀里伸—— 那一瞬间,李树琼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想那个人是谁,来不及分析这是不是陷阱,来不及考虑任何后果。 他只是看见白清萍站在台阶上,看见那只手正在往外掏什么—— 他的身体动了。 比意识更快。 他松开白清莲的手,猛地转身,冲上台阶,一把抱住白清萍,将她扑倒在地! 枪声在同一刻响起。 「砰——」 子弹擦着李树琼的后背飞过去,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砰!砰!」 又是两枪。 门口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奔跑声,有人摔倒,有人喊「杀人啦!」——那些刚刚还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此刻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 郑二东反应最快,一把将白清莲拽到车后,同时拔出了枪。 第146章 李树琼的「坦白」 时间:1947年7月16日,晚十时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客厅 --- 从白府回来的路上,白清莲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侧着脸看向窗外。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的光影从她脸上流过,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李树琼开着车,几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自己扑在白清萍身上,护着她,等着子弹从头顶飞过。枪声停了之后,他低头看她,两人对视的那几秒,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然后他想起白清莲。 他转身的那一刻,看见她站在车旁,脸色苍白得像纸。 现在,她就坐在他身边。 却像隔着一整条河。 车子驶进菊儿胡同,停在家门口。李树琼熄了火,两人同时推开车门。 刘妈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少爷少奶奶回来啦?晚上还吃点宵夜不——」 「已经在白府吃过了。」白清莲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先休息吧。」 刘妈愣了一下,看向李树琼。 李树琼点点头。 刘妈没再多问,应了一声,退下了。 白清莲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侧影勾成一幅模糊的剪影。 李树琼跟着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锺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也没有。 沉默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 「清莲。」 李树琼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像从沙子里磨出来的。 白清莲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的颜色照得分明。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李树琼看不清。 「你想说什么?」她问。 李树琼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层薄薄的月光,看着那只攥紧衣角丶微微发颤的手。 他知道,他必须说了。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可今晚的事,让他再也无法沉默。 「我和清萍的事。」他开口,「你想听吗?」 白清莲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民国二十七年,我跟清萍都是为了逃婚去了延安,但没想到到了延安,我们反而在一起了。」 --- 「那时候我叫李默,是延安训练班的学员。她虽然是一个从来没有经过训练的女子,但很快就出名了——射击考核,她赢过我一次,比我多一环。」 李树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在北平,我们逃了婚,但在延安我们……反而好上了。训练班的人都知道。教官还打趣说,你们两个,没想到逃婚居然也逃成了一对,这个经历可以写成一本小说了。」 白清莲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离开了延安,又被胡伯伯引荐进了军统。临走前,她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 「我以为她会等我。我也以为,我会回去找她。」 「可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开始编造一些信息,因为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白清莲知道的好。「她失踪了。上边儿说她可能牺牲了,可能被捕了,可能……什么可能都有。我找过,没找到。」 白清莲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后来,我娶了你。」李树琼看着她,「那不是我的选择。是任务,是安排,是……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白清莲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她说。 李树琼愣了一下。 第147章 一同学英语 时间:1947年7月下旬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东交民巷 --- 电话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打来的。 李树琼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文件,是关于白家产业在天津港那批货物的报关单。刘妈敲门进来,说:「少爷,老爷的电话。」 他放下文件,走到客厅,拿起听筒。 「爸。」 电话那头传来李斌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乾脆: 「树琼,北平怎么样?」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还好。」他说,「就是……有点闷。」 李斌听懂了。 不是天气闷。 是局势闷。 「傅作义那边,定了。」李斌没有绕弯子,「最迟年底,华北剿总就要正式成立。总司令是他。」 李树琼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他早有预料,但消息真的确认时,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那咱们……」 「咱们中央军嫡系,在他傅作义的地盘上,反而更重要了。」李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南京不会放心把华北全交给杂牌。越是傅作义主政,越要有自己人盯着。」 李树琼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黄埔系和杂牌军之间,从来都是互相制衡。傅作义再能打,南京也不可能让他一手遮天。 「但是,」李斌话锋一转,「以我目前的身份,还有前几次作战那笔帐,剿总副司令的位置,轮不到我。」 李树琼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父亲说的「那笔帐」是什么——去年几场仗打得不好,虽然责任不全在李斌,但在南京那边,帐总是要记在嫡系头上的。 「好在,」李斌的声音放缓了些,「陈继承要来当这个副总司令。」 李树琼眼睛微微一亮。 陈继承。黄埔一期的中校教官,父亲的老师,资历甚至在陈诚之上,真正的自己人。 「他来,咱们在华北就还有说话的份。」李斌说,「但树琼,你要明白——陈继承是陈继承,我是我。他来了,能照应的是大局,不是咱们李家那点私事。」 李树琼听懂了。 父亲的意思是:有自己人在上面,确实好办事。但真正要保命丶要退路,还得靠自己。 「爸,我明白。」他说。 李斌沉默了几秒。 「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树琼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正在办。滙丰那边联系好了,美国商人罗伯特也谈过几轮。第一批黄金月底就能走。」 「好。」李斌说,「白家那边,你也多照应。清莲是个好孩子,别亏待她。」 李树琼的心微微一动。 父亲很少说这种话。 「我知道。」他说。 「那就这样。」李斌顿了顿,「保重。」 电话挂断了。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握着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 晚饭后,李树琼把白清莲叫进书房。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好几本帐簿,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文件,上面盖着各种印章。李树琼坐在桌前,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划着名什么。 「怎么了?」她走过去。 李树琼抬起头,看着她。 「过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白清莲坐下。 李树琼把其中一本帐簿推到她面前。 「这是李家在北平的产业。」他说,「这几处房产,这几家铺子,还有存在滙丰银行的那笔钱。」 白清莲低头看了看,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转移了?」她轻声问。 李树琼点点头。 第148章 焦燥的路显明 时间:1947年8月初 地点:北平南城安全屋丶某条僻静街道 --- 路显明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自从第二次行动失败,他就一直处于一种亢奋又焦躁的状态。白天盯着地图,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复盘那天晚上的一切——李树琼冲出来的时机,白清萍被扑倒的角度,他的人撤退的路线。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路队,您该歇歇了。」小刘端着茶进来,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忍不住劝,「这样熬下去,身体受不了。」 路显明没接茶,也没看他。 「内线有消息吗?」 小刘叹了口气。 「有。白清萍后天要去一趟通县,说是视察那边的缉私站。早上出发,下午返回,车队一共三辆车,安保比之前严了。」 路显明眼睛亮了一下。 「路线呢?」 「走朝阳门,经东岳庙那条路。有一段比较偏僻,两边是庄稼地,适合埋伏。」 路显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北平地图前。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路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标着「东岳庙」的地方。确实,那一带很偏僻,周围没有民房,庄稼长得正高,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车祸。」他说。 小刘愣了一下。 「什么?」 「制造车祸。」路显明转过身,「她坐的车,让它在那个路段出事。人仰马翻的时候,我们的人上去补枪。」 小刘想了想,点头。 「可以。那个路段有个急弯,如果提前在路面上做手脚……」 「去做。」路显明打断他,「这次不能再失手。」 --- 行动前一天,冯伯泉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路显明在擦枪。那把枪擦得鋥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光。 「又要有行动?」冯伯泉问。 路显明头也没抬。 「明天。」 冯伯泉沉默了几秒。 「显明,我上次就想问你——你这么急着除掉她,到底是为了锄奸,还是为了别的?」 路显明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冯伯泉。 「你说呢?」 冯伯泉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我说,你太急了。第一次行动失败,第二次行动失败,这都很正常。白清萍不是普通目标,她比我们想像的精明。你应该沉住气,慢慢来,而不是这样一次次往上撞。」 路显明放下枪,站起身。 「沉住气?」他冷笑一声,「老冯,你让我沉住气,可你知不知道,她在保密局多待一天,要害死多少人?」 冯伯泉没有说话。 「那些宣传材料你都看了——刺杀中共要员三人,窃取情报十余份。就算那些是吹牛的,可最近几次针对我们的行动,哪次没有她的影子?她亲自审问的被俘同志,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路显明走到冯伯泉面前,站定。 「我等不起。」 冯伯泉看着他。 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消瘦得颧骨凸出的脸,看着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腮帮子。 他忽然有些心酸。 一年前,路显明从东北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沉稳的老特工。可现在,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显明。」冯伯泉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恨她。可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计划用。你这次行动,情报可靠吗?路线确认了吗?万一又是陷阱呢?」 路显明沉默了几秒。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踩一踩。」他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冯伯泉叹了口气。 第149章 孤立与退路 时间:1947年8月上旬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丶和平书店旧址 --- 李树琼站在那条熟悉的胡同口,愣了很久。 和平书店的匾额还在,但门板紧闭,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昏暗的灯光,而是积满灰尘的死寂。门前石阶上长出了几簇野草,从缝隙里挤出来,已经半尺高了。 他走过去,推了推门。 门是锁着的。 他又敲了敲。 没人应。 他绕到后巷,找到那扇曾经出入过无数次的窄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眼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人走了。 联络点废了。 组织……不再联系他了。 他在后巷站了很久。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条巷子里,冯伯泉把他拉进门,两人在密室里说话。那时候老冯还在,于岩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现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上面是他想传递的消息,关于傅作义年底上任,关于陈继承要来当副总司令,关于他手里正在处理的那些资产转移的文件。 可递不出去了。 没有人收了。 李树琼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他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 没有回头。 --- 回到菊儿胡同,李树琼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试着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是打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那人以前在冯伯泉的下线里做过事,算是半个自己人。电话接通了,那边「喂」了一声,他刚报出自己的名字,那边就挂了。 第二个是打给一个当铺的掌柜,那个当铺以前是个备用联络点。电话通了,掌柜说「不认识这个人」,也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电话都像石沉大海。 李树琼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组织在撤退,在切割,在保护自己。他李树琼,现在就是那个被切割出去的部分。 不是因为不信任——也许也有不信任。 但更多的是因为危险。 他和白清萍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在白府门口护住她的那一幕,保密站那边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这些都让他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任何人跟他联系,都可能暴露,都可能被顺藤摸瓜。 所以,不联系了。 这是保护,也是放弃。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路显明那张脸。那张脸在说:「他已经变节了。」那张脸在向冯伯泉告状。那张脸在上级的报告里,写下了他的名字。 他变节了吗? 没有。 可他被放弃了。 --- 晚饭的时候,白清莲看出他不对劲。 他吃得很少,话也很少,夹一筷子菜能嚼很久,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树琼?」她轻声叫了一句。 李树琼回过神,看着她。 「怎么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没事。」 白清莲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有事」。 但她没有追问。 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第150章 立威 时间:1947年8月21日 地点:北平保密站审讯室丶大院 --- 周德彪死后的第五天,白清萍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卷宗。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小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份卷宗是这五天里查出来的东西——周德彪生前接触过的人,打过交道的商户,吃过饭的馆子,甚至连他在保密站内部和谁多说了一句话都记录在案。 白清萍看得很慢。 她的目光在一处停住。 「这个姓刘的,是什么人?」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刘茂才,庶务科的副科长。周德彪死前三天,他们一起吃过饭。在东来顺。」 白清萍的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 「查他。」 小周点点头,转身出去。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个特务正在抽菸聊天,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她想起那天在东岳庙附近的那片庄稼地。那些藏在暗处的枪口,那些她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杀意。 不是周德彪一个人能安排的。 他上面有人。 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 --- 三天后,刘茂才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是被两个行动队的人从庶务科直接押过来的,一路上挣扎着喊「冤枉」,可没人理他。走廊两边的门缝里,探出无数双眼睛,看着他被推进那扇铁门。 白清萍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盏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只照亮她胸前的桌面。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刘茂才被按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白副站长!白副站长!我冤枉啊!我不知道周德彪是那边的人,我真的不知道!」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翻开桌上的卷宗,一页一页地看。 刘茂才的声音越来越抖:「白副站长,我在保密站干了八年了,戴老板在的时候我就在,我怎么可能……」 「八年。」白清萍打断他。 刘茂才愣了一下。 「八年,不算短。」白清萍抬起头,台灯的光从下往上照,把她那张脸照得有些阴森,「那你应该知道,在我这里,冤枉这两个字,没什么用。」 刘茂才的脸白了。 白清萍站起身,绕到他面前。 「周德彪去通县之前,和你吃过饭。东来顺,雅间,要了一桌上好的席面。你们两个,聊了什么?」 刘茂才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白清萍看着他。 「你可以不说。」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说,会有什么后果。」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刘茂才听着,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说!我说!」他终于扛不住了,「周德彪……周德彪跟我说,上面有人要动白副站长,让我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多管闲事……」 「上面有人?」白清萍的眉头微微一挑,「谁?」 刘茂才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德彪没说,我也没敢问……」 白清萍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审讯桌后面。 「带下去。」她说,「关起来,慢慢问。」 刘茂才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冤枉」。 白清萍没有看他。 她只是盯着那份卷宗,盯着那个没有说出来的名字。 上面有人。 那个人,会是谁呢? --- 两天后,保密站大院里站满了人。 上上下下近百号特务,按科室站成几排,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今天有重要的事,白副站长亲自召集,任何人不得请假。 第151章 局势的变化 时间:1947年8月下旬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丶菊儿胡同李宅 --- 八月的北平,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可警备司令部里的气氛,比天气更闷。 李树琼走进大楼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异样。走廊里碰见的几个熟人,看见他都只是点点头,匆匆走过去,没人停下来寒暄。茶水间里几个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见他来了,立刻散开,各忙各的。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程荣,脸上带着那种圆滑的笑容,可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处长,您听说了吗?」 李树琼看着他。 「听说什么?」 程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剿总那边的事。傅作义,快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继续说:「消息已经传开了,最迟年底,华北剿总正式成立。总司令是傅作义,副总司令……」他顿了顿,「是陈继承陈长官。」 李树琼心里一动。 陈长官。 父亲说的那个人,果然来了。 可程荣的表情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将军是咱们黄埔系的自己人,这是好事。」程荣说,「可下面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傅作义当了总司令,咱们中央军的人,在北平就待不住了。尤其是警备司令部这么重要的部门一定要换人的.....」 李树琼看着他。 「你怎么想?」 程荣苦笑了一下:「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怎么想。」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欧阳司令这几天一直没露面,听说在活动调走的事。下面几个处长,也都各有各的门路。您……」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您也该想想了。 程荣走后,李树琼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 下午,李树琼去了一趟参谋处。 于岩走后,现在的参谋处长也姓欧阳,但却跟欧阳司令没啥关系,只是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参谋处长今天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却没人。问了一个参谋,说欧阳处长上午就出去了,没交代去哪儿。 他又去了几个熟识的科室。 情报科的人还在忙,可那股忙里带着浮躁。有人在偷偷打电话,有人在收拾文件,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看一张纸条,见他来了,赶紧把纸条收起来。 李树琼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在打听什么。 在准备什么。 傅作义要来了。对于中央军嫡系的人来说,这无异于改朝换代。新主子会不会清洗旧人?会不会把关键位置换上自己人?会不会藉机清算以前的旧帐? 没有人知道。 所以每个人都开始找退路。 李树琼回到办公室,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几个军官正聚在角落里说话,边说边往四周看,像是在防着谁。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驶进来,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人,行色匆匆地走进大楼。 他不认识那个人。 但他认识那辆车上的牌子——是行辕那边的车。 消息越来越多了。 风声越来越紧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陈长官来了,能照应的是大局,不是咱们李家那点私事。」 现在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大局之下,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 --- 快下班的时候,马北伐来了。 「李处长,司令请您过去一趟。」 李树琼跟着他,来到欧阳中的办公室。 欧阳中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房间里烟雾缭绕,连他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第152章 第四次行动 路显明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盯着桌上那张地图,用红笔划出一条又一条线,又涂掉。桌角堆满了菸蒂,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刘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知道路队在做什么——推演。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全部想到,把所有能补救的方案全部备好。 不能再失败了。 这是第四次。 如果这次再失败,他不知道路队会变成什么样。 「这里。」路显明终于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西郊砖窑。这条路她上次没走,这次应该会走。」 小刘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从通县回城的备用路线,比主路偏僻,但更近。上次白清萍临时改道,走的就是这条路。 「路队,咱们上次在通县那边设伏,她改了道。这次会不会……」 「不会。」路显明打断他,「她已经警觉了。但她会以为,我们会在上次的地方等她。所以她反而会走这条备用路。」 小刘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们在这边设伏?」 路显明摇头。 「不是设伏。是包围。」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这次,我要让她有来无回。」 同一时间,保密站。 白清萍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上写着:近日西郊砖窑附近有陌生人出没,形迹可疑。 她看了一会儿,把报告放下。 「小周。」 小周推门进来。 「副站长?」 「西郊砖窑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小周想了想:「那边是废弃的,平时没人去。前几天有巡警报告说,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那附近转悠。以为是流民,就都赶走了。」 「赶走了?」白清萍眉头微微一挑,「没查身份?」 小周摇头:「巡警那边说,那几个人跑得快,没追上。」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去查。」她说,「把那几天的巡警叫来,我问话。」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那几个人,真的是流民吗? 还是…… 她想起上个月东岳庙那片庄稼地。如果不是临时改道,她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一定还有下一次。 而她,必须比他们更快。 三天后,白清萍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从通县回城的路。 她的手指在主路和备用路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那个标注着「废弃砖窑」的位置。 这里。 如果是她,她会选这里。 偏僻,隐蔽,撤退方便。 而且上次改道之后,她走的是备用路。那些人会以为,她已经对主路警觉,所以下一次会继续走备用路。 那就在备用路上等她。 白清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周。」 「在。」 「明天去通县的行程,照常。主路备用路都准备,但对外只说走主路。」 小周愣了一下:「那实际走哪条?」 白清萍看了她一眼。 小周立刻明白了。 「是。」 白清萍继续看着地图。 那片砖窑附近,有几处高地,适合埋伏。但如果反过来,也可以成为反包围的制高点。 她需要提前派人过去。 「叫行动队张队长来。」她说。 第二天下午,白清萍的车队从通县出发。 第153章 白清莲的选择 时间:1947年9月初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槐花的香气已经淡了,快要过季了。 他想起刚才在检查口那一幕。 白清萍坐在车里,穿着那身沾了灰的军装,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后面那辆车上,是三个浑身是血的人,还有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她看着他。 google搜索twkan 他也看着她。 三秒钟。 然后她走了。 李树琼推开门,走进院子。 客厅里亮着灯,白清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吃饭了吗?」 李树琼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吃没吃。 白清莲放下书,站起身:「锅里还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树琼,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脸上那道被灯光照得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没事。」他说,「就是今天巡查,有点累。」 白清莲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李树琼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那辆黑色的轿车,那张平静的脸,那三秒的对视。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能再想了。 白清莲端着粥出来的时候,李树琼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把粥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卧室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她蹲在沙发边,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眼下的青影很深,这几天他都没睡好。 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手刚触到他的脸,他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清……」 只有一个字。 白清莲的手僵住了。 那个字是「清」。 不是「清莲」的清。 是「清萍」的清。 她慢慢收回手,站起身。 站在沙发边,看着那张熟睡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轻轻走上楼。 回到卧室,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有点空。 她走到衣柜前,准备换衣服。拉开柜门的时候,看见李树琼那件换下来的外套挂在里面。 口袋里鼓鼓的,像装着什么东西。 她本来不该翻的。 可她的手,鬼使神差地伸了过去。 拿出来,是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在一个土坡上,阳光很好,都笑着。 一个是年轻时的李树琼。 另一个是白清萍。 白清莲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笑得多开心啊。那种笑,她从来没见过李树琼脸上出现过。 他把这张照片藏在口袋里,天天带着。 白清莲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第154章 擦肩而过 时间:1947年9月上旬 地点:北平保密站丶西城某条街道 西郊那一仗之后,白清萍在保密站的地位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她「不过是个花瓶」的人,现在见了她都绕道走。那些曾经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现在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赵仲春的办公室,门关得比平时更紧。 本书由??????????.??????全网首发 沈墨却来了。 「白副站长,恭喜。」他把一份嘉奖令放在白清萍桌上,上面盖着保密局的红色大印,「毛局长亲自签的。这一次,你给咱们保密局长脸了。」 白清萍看了一眼,点点头。 「谢谢沈处长。」 沈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白副站长,你知道局里那些人现在怎么说你吗?」 白清萍没有接话。 沈墨自己说了下去:「他们说,白清萍这个人,要么别惹,要么就得一次性弄死。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警惕。 「这话,不算夸张。」 白清萍抬起头,看着他。 「沈处长过奖了。」 沈墨摇摇头。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院,「你来了才几个月,就把站里那些三心二意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赵仲春在北平待了三年,都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毛局长对你很满意。以后,这边的行动,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赵站长那边……走个过场就行。」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放权。 也是制衡。 沈墨在用她,牵制赵仲春。 她心里明白,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多谢沈处长信任。」 沈墨点点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白副站长,好好干。你的前途,不止这个副站长。」 门关上。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嘉奖令。 红彤彤的大印,烫金的字。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表彰大会上,她也是这样看着那些勋章。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现在,她亲手挣来了真的。 可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 嘉奖令下来的第二天,白清萍开始整肃。 第一个目标,是总务处。 刘茂才虽然死了,但他那条线上还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白清萍调来总务处所有人的档案,一份一份地看,一个一个地查。 三天之内,总务处调走了四个人,开除了两个人,还有一个失踪了。 没有人问失踪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第二个目标,是行动队。 西郊那一仗,行动队虽然赢了,但也暴露出不少问题。有人反应慢了,有人枪法不准,还有人——临阵退缩。 白清萍把那个人叫到办公室。 门关了二十分钟。 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当天下午,他就离开了保密站。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第三个目标,是那些平时喜欢嚼舌根的人。 白清萍没有动他们。她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白副站长说了,谁再在背后乱说话,就去和刘茂才作伴。」 这句话传出去的第二天,整个保密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小周给白清萍汇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副站长,现在站里那些人,看见您都绕着走。」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好。」 第155章 重逢 时间:1947年9月中旬 地点:北平某社会活动会场丶走廊 --- 请柬是三天前送到菊儿胡同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白清莲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李树琼。 「社会名流联谊会。」她说,「大伯父那边也收到了邀请,说是给傅作义将军接风的前奏。」 李树琼接过来看了看。 烫金的字,印着主办方的名字——北平市商会丶文化界促进会,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团体。下面列了一串嘉宾名单,密密麻麻的,都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看见了保密局的名字。 没有具体写谁,但那种场合,肯定会有人出席。 「你去吗?」白清莲问。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得去。」他说,「李家那边,总得有人出面。爸不在北平,这种场合不去,落人口实。」 白清莲点点头。 「那我帮你准备衣服。」 她转身要走,李树琼叫住她。 「清莲。」 她回过头。 「你……要不要一起去?」 白清莲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去了。那种场合,我应付不来。」 李树琼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是应付不来。她只是不想去。 不想看见那些人虚伪的笑脸,不想听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不想……看见某些人。 「好。」他说,「那你在家等我。」 白清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早点回来。」 --- 活动在北平饭店的大宴会厅举行。 李树琼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的,络绎不绝地往里走。几个穿黑衣服的便衣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 他递上请柬,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光闪闪的餐具。穿白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杯觥交错,笑语喧哗。 李树琼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端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周围的人在谈论什么——傅作义,剿总,时局,生意。那些话题从他耳边飘过,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不真切。 他的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不是故意想找。 只是本能。 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 宴会进行到一半,李树琼觉得有些闷,便走出大厅,到走廊里透透气。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而柔和。两边是会议室的门,都关着,很安静。 他靠在窗边,点了一支烟。 窗外是北平饭店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厅里的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抽着烟,看着窗外。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身后经过,然后—— 停住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 白清萍站在三步之外。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裁剪简洁,没有多余装饰。头发还是那么短,整齐地别在耳后。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些,但眼底那层疲惫,还是藏不住。 两人对视着。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发出的轻微嗡鸣。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白清萍微微点了点头。 第156章 路显明的忠告 时间:1947年9月下旬 地点:北平南城某处安全屋 --- 纸条是在下午送到的。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李树琼从警备司令部出来,正准备上车,一个报童跑过来,把一份报纸塞进他手里。他低头一看,报纸里夹着一张对摺的纸条。 打开,只有一行字: 「老地方,今晚七点。——路」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路显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个名字的消息了。自从西郊那一仗之后,锄奸队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以为他们已经撤了,或者……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路显明还在。 而且要约见他。 李树琼把纸条撕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南城那条胡同里。 还是那个修钟表的小店,门口挂着「王记修理钟表」的招牌,玻璃柜里那几块老怀表还是落满了灰。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那个瘦小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朝后院努了努嘴。 李树琼穿过狭窄的过道,走进后院。 路显明站在那棵枣树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比上次见面时更苍老了。眼窝凹得更深,颧骨凸得更高,两鬓的白发又多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两把没入鞘的刀。 看见李树琼进来,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李树琼走过去。 「路队长。」 路显明摆摆手。 「进屋说。」 两人进了北屋。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路显明点了煤油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路显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路显明先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了许多: 「我要走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走?」 「嗯。」路显明点点头,「上级调令,去别的地方。锄奸队的事……暂时停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停了? 那个追了白清萍四个月丶四次行动丶死伤惨重的锄奸任务,就这么……停了? 路显明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不是。 「是不是觉得奇怪?」 李树琼没有回答。 路显明自己说了下去: 「白清萍那边,现在动不了了。她在保密站站稳了脚跟,沈墨护着她,赵仲春压不住她。再往下搞,牺牲太大,不值得。」 他顿了顿。 「上级的决定。暂时放弃。」 李树琼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担心路显明来找他,是让他帮忙锄掉白清萍。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该怎么选——帮,对不起白清莲和自己的良心;不帮,对不起组织和这些年的一切。 现在,这个担心不存在了。 他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松下来的时候,他又觉得有点空。 路显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不是嘲讽李树琼,是嘲讽什么别的东西。 「你放心。」他说,「我们党跟国民党不一样,不会让你去做那种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 路显明继续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让你去杀她。可那是我们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在那个位置上,有你的任务,有你的难处。组织不会逼你。」 他顿了顿。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组织不会放弃你。」 第157章 新的一天 李树琼是被胸口那股重量压醒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不是噩梦,不是惊悸,只是沉。沉甸甸的,温热的,压在他心口上。 他睁开眼。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银白。沙发上方的空气里浮着细微的灰尘,在月光里缓缓飘动。 他低下头。 白清莲伏在他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那边挪过来的。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一样。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还带着一点点睡意里的温热。 她睡着了。 李树琼愣在那里。 他想不起来这是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那晚她靠在他肩上之后,也许是更早。这些日子,他们越来越习惯这样的姿势——坐着坐着,她就靠过来;躺着躺着,她就靠得更近。 没有越界。 从来没有。 可今晚,她睡着了,整个人都在他身上。 他不敢动。 怕惊醒她。 可他又不能不动。 沙发太窄,她这样蜷着,时间长了会不舒服。 他轻轻抬起手,揽住她的腰,试着把她抱起来。 很轻。 她比他想像的还要轻。 他慢慢坐起来,小心地把她横抱在怀里,站起来,朝卧室走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李树琼看着她,脚步放得极轻。 走到卧室门口,他刚要推门—— 白清莲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僵住了。 她没睁眼。 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像是还在睡梦里。可那只手,紧紧地勾着他,不肯松开。 李树琼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月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卧室的门上,交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她放回床上?她会醒。醒来之后呢?他该说什么? 顺势留下?可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没完全放下。在这种时候,要了她,对她公平吗? 他的心跳得很响,响得他怕惊醒她。 可她没有醒。 只是那只手,勾得更紧了一些。 --- 「树琼。」 她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很轻,还带着睡意。 李树琼低下头。 白清莲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澈的水。 她没问他为什么抱着她,没问他要做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过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 「我不会让你忘记过去。」 李树琼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但只希望你今后——」 她顿了顿。 「只有我。」 那三个字落进他心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也勾下来。 紧紧地抱住他。 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掉,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锁在自己怀里。 李树琼站在那里,被她抱着。 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感觉到她所有的害怕,所有的渴望,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第158章 日常 时间:1947年10月上旬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北平街头丶保密站办公室 --- 每天早晨,都是一样的。 六点半,白清莲准时醒来。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他。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听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洗漱的水声,然后下楼。 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李树琼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角弯起来。 这种日子,他从来没想过。 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咸菜,有时煎个蛋。白清莲坐在桌边,见他下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浅浅的笑。 「醒了?」 「嗯。」 坐下,吃饭。 没什么话。 偶尔抬头,目光碰上,她脸红一下,低头继续吃。 李树琼看着她,觉得比什么都好。 吃完饭,她送他到门口。 军装外套递过来,她踮起脚,替他整理衣领。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熟练,可每次脸还是会红。 「早点回来。」 「嗯。」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一下。 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杏色的旗袍,一直看着。 直到拐出胡同,再也看不见。 --- 休息的时候,他们去逛街。 十月的北平,天已经凉了。街上的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飘在人行道上。白清莲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步都记住。 「这件好不好看?」 她停在一个橱窗前,指着里面一件秋装。淡灰色的呢子外套,领口镶着一圈毛边。 李树琼看了一眼。 「好看。」 她笑了,却没进去。 「太贵了。」 李树琼拉着她进去。 「试试。」 她试了,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脸上是那种小女孩才有的神采。 「好看。」李树琼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他。 最后她还是没买。 「下次吧。」她说。 出来的时候,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更紧了些。 「树琼。」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李树琼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晚上是最黏人的时候。 吃完饭,收拾完,两个人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看书学英语,听收音机,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 有时候她会突然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有一次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她说,「要是有人告诉我,一年后会是这样,我肯定不信。」 李树琼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一整个夜晚的星星。 「你不信?」 「不信。」她摇头,「那时候你……你那么远。坐在一起吃饭,中间像隔着一整条河。」 李树琼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时候的他,心里装着别人,眼睛看着别处,从来不曾真正看见她。 「现在呢?」他问。 第159章 白云瑞的打算 时间:1947年10月中旬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丶铁狮子胡同李府 --- 十月的北平,冷得比往年早。 警备司令部大楼里,气氛比天气更冷。 李树琼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坐满了人。少校以上,全到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动笔记本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程荣凑过来,压低声音: 「陈长官昨天到的,今天就要开会。听说欧阳司令……要走了。」 李树琼点点头。 欧阳中要走的消息,几天前就传开了。傅作义入主华北,剿总成立,警备司令这个位置太关键,不可能还让中央军的人坐着。但陈继承又不能放弃这个职务,所以欧阳中就得走,换上其他人。而今天陈继承来,就是要亲自抓这个位置。 正想着,门开了。 一行人走进来。 打头的那个,穿着笔挺的中将军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陈继承。后面跟着几个军官,其中一个是陌生面孔,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 所有人起立。 陈继承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陈继承,奉蒋委员长之命,出任华北剿总副总司令。从今天起,北平警备司令部由我直接管辖。」 他顿了顿。 「这位,是新的警备司令——李文田将军。」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站起身,微微点头。 李树琼心里一动。 李文田。他听说过这个人,陈继承的老部下,跟随多年,忠心耿耿。 陈继承继续说: 「诸位都是党国的栋梁,这些年守北平,辛苦了。现在华北局势变化,剿总成立,傅总司令即将到任。但我陈继承把话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北平是华北的心脏,也是领袖的眼睛。不管谁当总司令,北平城,必须牢牢掌握在忠诚于领袖的人手里。」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希望诸位记住:一切听从领袖。谁要是三心二意,站错了队,别怪我陈继承不讲情面。」 全场鸦雀无声。 李树琼坐在后面,看着台上那个人。 他听懂了。 陈继承是在告诉所有人:华北虽然是傅作义的华北,但北平,是我陈继承的北平。 派系斗争,才刚刚开始。 --- 晚上,铁狮子胡同李府。 李树琼的车停在门口,白清莲从车上下来。她今晚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仔细挽起,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别紧张。」李树琼握住她的手,「我爸不是吃人的老虎。」 白清莲瞪他一眼,却没抽回手。 两人走进院子。 客厅里,李斌已经在了。他穿着一身便装,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还好。旁边坐着陈继承和李文田,还有几个李斌的老部下。 李斌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先在李树琼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白清莲身上。 白清莲微微欠身:「父亲。」 李斌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 「清莲来了,坐。」 白清莲在李树琼身边坐下。 李斌转向陈继承:「陈长官,这是我儿子树琼,这是儿媳妇清莲。」 陈继承打量着李树琼,点了点头。 「李公子,久仰。听说你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干得不错。」 李树琼欠身:「陈长官过奖。」 李文田在旁边插话:「李处长,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了。情报这块,还要多仰仗你。」 李树琼应对了几句。 第160章 低头不见抬头见 时间:1947年10月下旬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新设联合情报办公室 ---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命令是三天前下来的。 李树琼拿着那份文件,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北平城区联合情报组」——组长李文田,副组长赵仲春,办公室主任白清萍,副主任李树琼。 保密局和警备司令部的情报机构,合并了。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继承这一手,比他想像的要狠。 傅作义马上就要进城了,陈继承要在北平城里扎下一张自己的情报网。保密局的人,警备司令部的人,全都捏在一起,直接听命于他。 谁也别想有二心。 谁也别想给傅作义递消息。 可李树琼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那个名字——白清萍。 办公室主任,副主任。 以后要天天见面了。 --- 联合情报办公室设在警备司令部三楼,原来的一间大会议室改的。二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挂满了北平地图和情报网络图。 第一次会议,定在上午九点。 李树琼八点五十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人。保密局的几个处长科长他认识,警备司令部的几个熟面孔也在。大家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气氛有些微妙。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八点五十五分,门开了。 白清萍走进来。 她今天穿着那身上校军装,肩章鋥亮,武装带束得紧紧的。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得很。 身后跟着小周,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她扫了一眼会场,目光在李树琼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向主位旁边的位置。 坐下。 翻开文件夹。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李树琼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九点整,李文田和赵仲春一起进来。 会议开始。 李文田先讲话,大意是陈长官高度重视情报工作,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要通力合作,不许扯皮。赵仲春接着讲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保密局是专业的,以后大家多配合」。 白清萍最后发言,介绍近期工作安排。 她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安排得滴水不漏。情报搜集的重点区域,人员调配的方案,与各科室对接的流程——全都说清楚了。 李树琼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被人围着看的花瓶,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李树琼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李副主任。」 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过头。 白清萍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份材料你签一下。」 李树琼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会议纪要的确认页。 他拿起笔,签了字。 递还给她。 白清萍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他。 「清莲最近怎么样?」 李树琼愣了一下。 「……挺好的。」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刚才那一眼,他没看错。 第161章 杀鸡儆猴 时间:1947年10月下旬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联合情报办公室丶陈继承官邸 --- 消息是上午九点送到陈继承桌上的。 薄薄一张纸,只有三行字: 「通县保安团长刘德彪,近日与傅方人员秘密接触,已达成初步意向,拟率部投诚。时间待定。」 陈继承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文田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陈继承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 「傅作义还没进城,就有人急着改换门庭了。」 李文田点头:「刘德彪手下有三百多人枪,在通县经营多年。要是让他带着人投过去,傅作义那边脸上有光,咱们的脸可就丢大了。」 陈继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警备司令部的大院,几个军官正匆匆走过。远处的北平城沐浴在十月淡淡的阳光里,灰瓦屋顶连绵起伏,看不见尽头。 「杀鸡儆猴。」他说。 李文田等着下文。 陈继承转过身。 「把刘德彪抓了。以通共的罪名,公开审判,当众枪决。」他顿了顿,「让那些三心二意的人都看看,投靠傅作义是什么下场。」 李文田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不。」陈继承抬手,「这事交给联合情报组。让白清萍和李树琼去办。」 李文田愣了一下:「他们俩?」 陈继承看了他一眼。 「怎么?」 李文田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这就通知他们。」 --- 下午两点,联合情报办公室。 白清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通县的地图。李文田刚刚传达完任务,就藉口有事走了,留下她和李树琼两个人对着地图。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块。 李树琼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会议桌。他看着那份地图,余光却不自觉往她那边瞟。 她今天穿着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还是那么短,整整齐齐别在耳后。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想起刚才她听李文田布置任务时的表情——专注,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变了。 真的变了。 「李副主任。」 白清萍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树琼回过神。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 李树琼愣了一下。 「……看地图。」 白清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嘲讽。 「地图在我脸上?」 李树琼没说话。 白清萍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地图。 「刘德彪这个人,我查过了。」她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他的保安团驻在通县东郊,地势偏高,易守难攻。正面强攻,我们得搭进去不少人。」 李树琼凑过去看。 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很多年前一样,又和很多年前不一样。 「智取。」他说。 白清萍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嘉奖为名,把他骗到县城来,在半路设伏。」 李树琼想了想:「需要同时派人控制保安团驻地。万一他那边的人收到消息,哗变起来,麻烦更大。」 白清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什么——是意外,还是别的? 「你想得挺周到。」她说。 李树琼没接话。 第162章 陷阱 时间:1947年10月底,凌晨至午前 地点:通县县城外丶乱葬岗附近 ---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李树琼站在县城临时指挥所门口,看着行动队的卡车一辆辆驶出。车灯在黑暗中划出几道昏黄的光柱,很快消失在通往县城外的路上。 白清萍坐在第一辆车上。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车门关上,车子开走。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也看不见了。 「李副主任?」身边一个参谋叫他,「咱们这边也准备吧。」 李树琼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指挥所。 屋里拉着窗帘,亮着灯。墙上挂着通县周边的地图,几个电话兵正在调试线路。角落里,一部电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李树琼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通县西门外三里,一段两边是庄稼地的路段。按照计划,白清萍的人会在那里设伏,等刘德彪的车队经过时动手。 只要刘德彪按计划来。 只要他没有察觉。 李树琼看着那个红圈,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 上午七点,太阳升起来了。 李树琼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天边那层淡淡的金色。十月的早晨已经很凉了,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眼前散开。 电话响了。 他快步走进去。 一个参谋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对他说:「李副主任,前方侦察兵报告,刘德彪的车队出发了。」 李树琼的心跳快了一拍。 「多少人?」 「三辆车,大约二十人。」 「按计划行事。」 参谋对着电话传达了命令。 李树琼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红圈。 现在,白清萍的人应该已经进入伏击位置了。三十个行动队员,藏在收割后的庄稼地里,等着那三辆车自投罗网。 一切顺利的话,再有半个小时,刘德彪就是瓮中之鳖。 他点了一支烟,站在地图前,慢慢抽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 八点十五。 八点半。 电话又响了。 李树琼快步走过去。 参谋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参谋放下电话,看向他:「李副主任,前方报告——目标没出现。侦察兵往前探了,发现刘德彪的车队没走原定路线,拐上岔路了。」 李树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岔路通向哪里?」 「往东……那边是一片乱葬岗,再过去就是保安团驻地。」 乱葬岗。 李树琼知道那个地方。地势起伏,荒草丛生,到处都是坟包。如果刘德彪的人在那里设伏—— 他不敢往下想。 「白主任那边呢?」他问。 「还在伏击点,没动。」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抓起桌上的枪。 「李副主任?」参谋愣住了。 「你继续联络外围部队,让他们尽快向保安团驻地靠拢。」李树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去接应。」 「可您一个人……」 参谋的话还没说完,李树琼已经冲出了指挥所。 第163章 乱葬岗 时间:1947年10月底,午前 地点:通县乱葬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 枪声又响起来了。 李树琼刚喘匀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探头往后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人影,正从乱葬岗那边追过来。 「妈的。」他骂了一句。 白清萍也看见了。 她咬了咬牙,对剩下的两个队员说:「你们先走,往杂树林那边跑,找到外围部队报信。」 两个队员愣住了。 「白主任——」 「这是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爬起来,朝杂树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树琼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白清萍没看他。 「拖住他们。」她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还剩三发。你呢?」 李树琼也看了看自己的枪。 「四发。」 白清萍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嘲讽——不知是嘲讽他,还是嘲讽这局面。 「七发子弹,对面至少三十个人。」她说,「数学题做得挺漂亮。」 李树琼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乱葬岗的地形他很熟——刚才摸过来的时候记住了。坟包高低错落,荒草丛生,到处都是藏身的地方。如果能利用得好,七发子弹也能拖一阵子。 「你往东。」他说,「我往西。分开跑,他们得兵分两路。」 白清萍看着他。 「分开跑,死的概率更大。」 「一起跑,两个都得死。」李树琼已经站起来,「走。」 他没等她回答,就猫着腰往西边摸去。 白清萍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站起来,往东边摸去。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 李树琼趴在两个坟包之间的凹槽里,听着脚步声从身边不远处经过。 三个人。 不对,五个。 他屏住呼吸,透过荒草的缝隙往外看。几个保安团士兵正在附近搜索,枪口朝下,走得很慢,很小心。 其中一个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李树琼一动不动。 那个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树琼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数了数刚才经过的人数——至少二十个往东边去了。白清萍那边,压力更大。 他咬了咬牙,爬起来,猫着腰往东边摸去。 穿过几座坟包,枪声突然响起来。 很近。 就在前面那片乱葬岗深处。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紧。 他加快脚步,绕过一座大坟包,探头一看—— 白清萍被压制在一座半塌的墓碑后面。周围至少十几个保安团士兵,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她的枪已经打完了,手里攥着一把匕首,背靠着墓碑,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 李树琼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想,直接开枪。 「砰!砰!」 两个离白清萍最近的士兵应声倒下。 剩下的立刻散开,朝他的方向还击。 李树琼躲到坟包后面,子弹打在土堆上,溅起一片尘土。 「你他妈回来干什么?!」白清萍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又急又怒。 李树琼没理她。 他换了个位置,又开了两枪。 还剩两发子弹。 第164章 伤口 时间:1947年10月底,午后 地点:通县县城外一处农家小院 --- 车队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行驶。 李树琼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懒得管。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两个人背靠着坟包,面对着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她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我没有。」 他睁开眼。 透过车厢的帆布缝隙,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太阳被云层遮住了,看不出几点。只知道从乱葬岗撤出来,已经走了很久。 车停了。 前面传来喊声:「原地休整!半小时后出发!」 李树琼跳下车。 四周是一片收割后的农田,远处有几间土坯房,冒着炊烟。一个小村子。行动队的伤员被抬下来,靠在车边包扎。有人在分发乾粮和水。 他扫了一眼,没看见白清萍。 「李副主任。」 一个参谋跑过来。 「白主任说前面那户人家借了间屋子,让您过去处理一下伤口。」 李树琼愣了一下。 「……知道了。」 他朝那个小院走去。 --- 院子不大,土墙围着三间北房,墙角堆着柴火。一只黑狗拴在枣树下,见他进来,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白清萍站在北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和一个药箱。 她已经换了件乾净的外套,脸上的血痕擦乾净了,露出底下那道细细的划痕。头发有些乱,但精神还好。 看见他进来,她点了点头。 「进来。」 李树琼跟着她走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热水,毛巾搭在盆沿上。 白清萍把药箱放在桌上,指了指椅子。 「坐。」 李树琼坐下。 白清萍走到他面前。 「把衣服脱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肩膀上的伤,不脱衣服怎么处理?」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抬手解开军装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军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是衬衣。衬衣左边肩膀的位置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把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 白清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有点麻烦。得用热水润开,不能硬扯。」 她拿起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蹲在他面前。 「可能会疼。忍着点。」 李树琼点头。 她开始用热毛巾敷那道伤口。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润湿那些乾涸的血迹。 毛巾的热气渗进皮肤,带着一点点刺痛,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李树琼低着头,看着她。 她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她的睫毛,能看见她额角细碎的汗珠,能看见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疲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变了。 真的变了。 可这一刻,她又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延安替他包扎的人。 那时候他们还在训练班,他训练时擦伤了手臂,她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动作也是这样轻,也是这样慢。 只是那时候她会笑,会问他疼不疼,会说「你小心点」。 现在她什么都不说。 白清萍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东西。 第165章 涟漪 时间:1947年10月底,傍晚至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保密站办公室 ---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李树琼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子停在胡同口,他下来走进去。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纱布缠得紧,不影响活动。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说不清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推开院门,灯亮着。 白清莲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落在他肩膀上。 那上面缠着纱布,军装盖着,但鼓起的一团遮不住。 「你受伤了?」 她快步走过来,手里的茶差点洒了。 李树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擦伤,没事。」 白清莲盯着他看。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怕。 她怕他出事。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今天看见这眼神,心里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真的没事。」他又说了一遍,「任务完成了,就是点皮外伤。」 白清莲没再问。 她只是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屋里。 「先吃饭。」 ---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白清莲给他盛饭,夹菜,忙个不停。她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看着他吃。 李树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不吃?」 「不饿。」 李树琼放下筷子,看着她。 「清莲。」 「嗯?」 「我真没事。」 白清莲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我知道你有事不会告诉我。」 李树琼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只是陈述,「我不问。但我知道。」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那间小屋里,白清萍说的话。 「你有家的人了。」 是的。 他有家。 这个人就是他的家。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这次真的只是擦伤。」他说,「任务完成了,很顺利。」 白清莲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李树琼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家常——刘妈今天买了什么菜,隔壁家的猫又跑过来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很普通,很日常。 可李树琼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 吃完饭,白清莲去收拾碗筷。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今天在乱葬岗,那些坟包,那些枪声,那些喊叫。 还有那十几分钟,在那间小屋里。 她的手指,她的睫毛,她说的那些话。 第166章 父亲的命令 ,读《谍战之永无归期》,享受阅读时光。 时间:1947年11月23日,下午 地点:铁狮子胡同李府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李斌是下午三点到的。 车子停在铁狮子胡同李府门口的时候,李树琼正从警备司令部赶回来。他接到副官的电话,说父亲回来了,让他回家一趟。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 傅作义的就职典礼定在明天。作为中央军嫡系将领,李斌自然要出席。可专程把他叫回家,应该不只是为了吃饭。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 李斌坐在太师椅上,军装还没换,正在喝茶。看见儿子进来,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李树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您找我?」 李斌放下茶杯,看着他。 「清莲呢?」 李树琼愣了一下。 「还在菊儿胡同,我已经让人去接她了。怎么了?」 李斌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李树琼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白清莲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看见李斌,她微微欠身。 「父亲。」 李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李树琼看出来了——那是满意的笑。 「清莲,」李斌开口,「你过来坐。」 白清莲走过去,在李树琼身边坐下。 李斌看着她,又看看儿子。 「你们俩,」他说,「有件事瞒着我吧?」 李树琼一愣。 白清莲的脸微微红了。 李斌看着儿媳妇那层红晕,笑意更深了些。 「什么时候的事?」 白清莲低下头,不说话。 李树琼只好开口:「爸,您怎么知道的?」 李斌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刚才进门的时候,刘妈跟我说的。」 李树琼:「……」 白清莲的脸更红了。 李斌站起身,走到白清莲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这位威严的将军。 李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同坐在一旁的儿子肩膀。 「好。」他说,「好。」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里,有认可,有欣慰,也有别的什么——是一个老人对下一代的期许。 白清莲的眼眶有些发酸。 「父亲……」她轻声说。 李斌摆摆手。 「别说了。你好好养着,别累着。」 他转身,走回太师椅边,坐下。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换成了另一种表情——是李树琼熟悉的,父亲谈正事时的表情。 「树琼。」他开口。 李树琼坐直了身子。 「华北的局势,你比我清楚。」李斌说,「傅作义明天就职,剿总正式成立。可这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 「东北那边,林彪的部队越打越强。关内关外,国军到处都在输。你觉得,华北能撑多久?」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半年?」他试探着说。 李斌点点头。 第167章 蒲黄榆 时间:1947年11月24日,上午十一点 地点:北平南城蒲黄榆丶白清莲父母家 --- 行李收拾到一半,白清莲忽然停下来。 李树琼正在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回过头。 她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件旧旗袍,没动。 「清莲?」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清莲转过身,看着他。 「树琼,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树琼走过去。 「什么事?」 白清莲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旗袍。那是她刚嫁过来时从娘家带来的,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有些旧了。 「我想……回一趟蒲黄榆。」她轻声说,「看看我爹我娘。」 李树琼愣了一下。 蒲黄榆。 那是北平南城的一片平民区,住的多是拉洋车的丶做小买卖的丶给人帮佣的。他从来没去过。 白清莲的生母嫁了个白家的远房亲戚,住在那里。他只知道这些。 「你从来没去过,是不是?」白清莲抬起头,看着他。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两年了。 他娶了她两年,从来没问过她父母住在哪里,从来没想过要去看看。每次回白家,都是去白云瑞那座大宅子。她的亲生父母,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对不起。」他说。 白清莲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知道你忙。现在……现在能陪我去一趟吗?」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走。」 --- 车子在南城的窄巷里七拐八绕,越走路越窄。 白清莲指着前面一条胡同:「到了,车开不进去,停这儿吧。」 李树琼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 胡同比想像中宽一些,两边是连绵的院墙和门楼。地上铺着青石板,虽然有些坑洼,但还算齐整。几个孩子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看见穿军装的李树琼,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 白清莲走得很快,左拐右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那门漆色还新,铜制的门环擦得鋥亮。 她回头看了李树琼一眼。 「就是这儿。」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莲推开门。 院子比他想像的要大。五间北房一字排开,青砖灰瓦,窗户上镶着玻璃,擦得乾乾净净。东墙根下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西边搭着一个棚子,堆着些杂物,但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着乾净棉袄的中年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听见门响,抬起头。 「清莲?」 她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白清莲走过去,叫了一声:「娘。」 白母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李树琼,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这……这是姑爷?」 李树琼走上前,微微欠身。 「岳母。」 白母手足无措地站着,想请他进屋,又觉得自己手上还有水。最后只是连声说:「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她爹!姑爷来了!」 --- 屋里比外面更亮堂。 白父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张报纸。听见老伴的喊声,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袍,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脸上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透着老实人的本分和一点见过世面的从容。 第168章 归来 时间:1947年12月4日,午后 地点:北平前门火车站丶车内丶警备司令部 --- 李树琼是坐下午两点那班火车到北平的。 十二月的北平,冷得刺骨。他刚从车厢里出来,就被迎面扑来的寒风激得打了个寒颤。前门火车站的站台上人来人往,穿着厚棉袄的脚夫们扛着行李跑来跑去,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热茶和烤白薯。 他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北平的空气。 乾冷,熟悉。 离开只有十天,却像过了很久。 送白清莲去上海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在站台上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却一直忍着没哭。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冬日的雾气里。 他在上海待了三天,又去南京待了一天,其余六天全耗在路上。不是他不想多待,是北平这边催得太紧。 李文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话里话外都是「局势变化太快,你赶紧回来」。 李树琼知道,北平这锅水,快要烧开了。 「李处长!」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李树琼循声望去,看见程荣正朝他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拎行李的勤务兵。 程荣今天穿得很整齐,脸上堆满了笑。他走到李树琼面前,伸出手,态度比从前恭敬得多。 「李处长,一路辛苦!」 李树琼握了握他的手。 「程副处长,怎么亲自来了?」 程荣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您这一走十天,处里好多事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 上了车,程荣亲自给李树琼关上车门,自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回过头来。 「李处长,这十天北平的变化,您得先听我说说。」 李树琼点点头。 程荣叹了口气。 「傅长官一上任,咱们这边就不好过了。」 李树琼看着他。 程荣压低声音:「陈长官把警备司令部的情报机构丶保密站丶党通局都捏在一起,成立了联合情报组。这事儿您是知道的。可傅长官也不是吃素的。他一上任,就以宪兵团为基础,成立了华北剿总情报二处。」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一挑。 「情报二处?」 「对。」程荣点头,「专门跟咱们打擂台的。处长是宪兵团出身的一个上校,姓周,是个狠角色。手下的人全是宪兵团的老底子,北平城里的情况摸得比咱们还熟。」 李树琼没说话。 程荣继续说:「现在两边天天较劲。同一个案子,咱们查,他们也查。抓人的时候,两家抢人。审的时候,两家抢着审。李文田司令根本顶不住,几次找陈长官告状,可陈长官那边……」 他顿了顿,摇摇头。 「陈长官自己在傅长官面前,也左右支撑着呢。」 李树琼听着,心里一点都不奇怪。 全国战场上,中央军一败再败。东北丢了,山东丢了,华北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傅作义的部队在战场上打了几次胜仗,现在就是华北的定海神针。蒋介石要用他,就必须分权给他。 陈继承再强势,也只是「制衡」的那颗棋子。 真正说话的,是傅作义。 「还有别的吗?」李树琼问。 程荣犹豫了一下。 「还有……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树琼看着他。 程荣讪笑了一下。 「您迟早也会知道,我还是说了吧。」 --- 程荣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男人之间说私房话时才有的表情。 「您不在这几天,有个姓徐的人,在追白副站长。」 李树琼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169章 情敌 水滴大理石06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间:1947年12月4日,傍晚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亚北咖啡馆 --- 李树琼推开菊儿胡同那扇熟悉的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像一双乾枯的手。墙角那几盆菊花早就谢了,只剩枯黄的叶子耷拉着。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几秒。 刘妈跟着李斌去了铁狮子胡同,那边需要人手。菊儿胡同这个家,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进屋里。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那盏落地灯。可没有白清莲坐在那里等他,一切都显得空落落的。 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热汤的香气。 卧室里,她的那件浅杏色旗袍还挂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摸,布料凉凉的,像她离开时留下的温度。 他在床边坐下。 一个人。 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李树琼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李树琼先生吗?」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书卷气,客气得很,「我是徐凤武。不知道李先生今晚有没有空,想请您喝杯咖啡。」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徐凤武。 那个从上海运九十九朵玫瑰的人。 那个美国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 「……有什么事?」他问。 徐凤武笑了笑,那笑声很温和,像老友叙旧。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李先生聊聊。毕竟……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老相识?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徐凤武这个名字。 「亚北咖啡馆,七点。」徐凤武说,「我等你。」 电话挂了。 李树琼看着手里的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 七点整,李树琼推开亚北咖啡馆的门。 这个地方他来过两次。一次是和沈墨,一次是和白清萍告别。每次来这里,都没什么好事。 今天也一样。 他扫了一眼店里。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一个人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李树琼走过去。 那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搭得整整齐齐。五官清秀,气质斯文,像个大学里的年轻教授。 不是那种会追女人追得满城风雨的人。 可偏偏就是他。 「李先生,请坐。」徐凤武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 侍者端上咖啡,是蓝山。 徐凤武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他放下杯子,看着李树琼,目光里带着打量,也带着一种奇怪的……熟稔。 「李先生不记得我了?」他问。 李树琼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那种斯文里藏着一点锐利的感觉,那种明明是情敌却摆出一副老友姿态的从容……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一九三五年。」他说。 徐凤武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苦涩。 「你想起来了。」 李树琼想起来了。 一九三五年,北平的一二九运动。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学生,偷偷跑去参加游行。就是在那次游行里,他第一次见到白清萍。 第170章 白清萍的任务 时间:1947年12月5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李树琼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亮,是别的什么——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 脊背绷紧,呼吸不变,眼睛却悄悄睁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淡淡的银白。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可有人。 就在他床边。 李树琼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把白朗宁。 「别动。」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李树琼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慢慢转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白清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离他不到两尺。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已经长长了许多,整整齐齐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就那样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 李树琼愣了几秒。 然后他的手从枕头下面收回来,靠在床头。 「你怎么进来的?」 白清萍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 「你说呢?」 李树琼不说话了。 延安训练的时候,开锁翻窗是必修课。他们俩都是优等生。菊儿胡同这种普通民宅的门锁,对她来说跟没有一样。 他看了看窗户——果然,那扇对着后院的小窗虚掩着,月光从那里漏进来。 「来多久了?」他问。 白清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别的什么——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失去丶现在终于又看见的东西。 「我就喜欢看你这个样子。」她忽然说。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样子?」 白清萍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虚按了一下。 「别起来。就这样躺着。」 李树琼没有动。 他靠在床头,看着她。 月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很亮,可那亮里有一层他说不清的东西。 认命? 还是别的什么? 「你……」他开口。 「今天那个徐凤武找你了。」白清萍打断他。 李树琼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白清萍点点头。 「程荣那张嘴,整个警备司令部谁不知道。」 李树琼没说话。 白清萍继续说:「他来追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刚回来,他就约你喝咖啡。我想不知道都难。」 她顿了顿。 「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他说,」李树琼慢慢开口,「他从一九三五年就开始喜欢你。」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说他等了十二年,没结婚,没交过女朋友。」 白清萍没有说话。 「他说……」李树琼顿了顿,「他比我强。」 白清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他确实比你强。」 李树琼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第171章 死局 时间:1947年12月5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偏西。 李树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白清萍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那扇窗还开着。 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摆动,像有人在暗处呼吸。他应该去关上。可他就是懒得动。 身体像被钉在床上,每一个关节都灌了铅。 他翻了个身。 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 他猛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火柴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又熄灭。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 他看着那些烟雾,像看他那些抓不住的念头。 徐凤武。 白清萍。 毛人凤。 傅作义。 美国。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永远解不开的死局。 他吸了一口烟。 徐凤武追白清萍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 一个美国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花三百大洋从上海运玫瑰,搞得满城风雨。九十九朵,保温箱,加冰,三百大洋运费——这是一个情报官追女人该有的样子吗? 不是。 情报工作,最忌讳的就是引人注目。 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应该像影子一样活在暗处。可徐凤武偏要反着来。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追白清萍。 为什么? 李树琼又吸了一口烟。 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 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徐凤武,美国总领事馆情报副官,看上白清萍了。 这是最危险的陷阱。 李树琼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又想起毛人凤那个电话。 让白清萍利用徐凤武,探听美国武装傅作义的情报。 美国武装傅作义——这个消息是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南京那边会怎么想? 蒋介石要用傅作义打仗,不得不给他权力。可要是美国人直接武装傅作义的部队,那傅作义就有了自己的靠山。美式装备,美国顾问,美国撑腰——到时候,他还听南京的吗? 南京一定最不满意。 可他们能怎么办? 公开反对?得罪美国人。 不反对?眼睁睁看着傅作义坐大。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美国放弃这个计划。 可美国为什么要放弃? 李树琼又点上一支烟。 他盯着那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 他下床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没停,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坐下。 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 手有些僵,握笔的时候抖了一下。 他画了一个圈,写上「美国」。 又画一个圈,写上「南京」。 再画一个圈,写上「傅作义」。 三个圈,呈三角排列。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美国武装傅作义——这件事对美国有什么好处? 这些年,美国武装了上百万国军。飞机大炮,美式装备,美式训练,美式顾问。可结果呢? 东北丢得只剩下渖阳长春锦州三个城市了。 山东丢了。 华北眼看也保不住。 再多武装一个傅作义,能改变什么? 第172章 我会活下去 时间:1947年12月6日至12月8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亚北咖啡馆 --- 李树琼决定先从徐凤武开始查起。 不是因为他想查。是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查的人。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美国丶南京丶傅作义,三方博弈,他谁都动不了。毛人凤的电话他管不着,陈继承的压力他扛不住,情报二处的窥视他挡不开。 只有徐凤武。 这个人就在北平。这个人在追白清萍。这个人约他喝过咖啡,说「我等了她十二年」。 那就从这个人开始。 李树琼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关系都翻了个底朝天。 警备司令部的档案室,他进去翻了半天。保密局那边的公开材料,他托人弄了一份。他甚至联系了罗伯特——那个帮他转移财产的美国商人。 罗伯特的消息最直接。 「徐凤武?」罗伯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李先生,你怎么会问起这个人?」 李树琼说:「有点事想了解。」 罗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这个人……在我们美国人的圈子里,名声可不太好。」 「怎么说?」 「他自称燕京毕业,司徒雷登秘书傅泾波的学生。这些都是真的。」罗伯特顿了顿,「可他在美国那几年,乾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李树琼等着他说下去。 「他在海军情报部门待过,这没错。可他不是因为立了功回来的。」罗伯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是被调回来的。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听说跟女人有关。」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女人?」 「对。」罗伯特说,「他在美国结过婚。娶了一个美国女人,家里有点背景。可后来离婚了,离得很不体面。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愿意说。」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罗伯特的声音更低了:「他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中方的,外方的,都有。他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人等十二年的人。」 李树琼沉默了。 罗伯特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说:「李先生,我知道的就这些。您自己判断吧。」 电话挂了。 李树琼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徐凤武说「这十二年,我没有结婚。没有交过女朋友。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现在这些材料拼在一起,那张斯文的脸后面,露出另一张脸。 花花公子。 情场老手。 一个在美国混不下去丶被调回来的情报官。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白清萍那天夜里说的话:「毛局长让我利用徐凤武,探听美国武装傅作义的情报。」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追女生的故事」。 徐凤武有他的任务。毛人凤有毛人凤的任务。白清萍被夹在中间,两头都是深渊。 而徐凤武呢? 他在执行任务的同时,还想顺便玩一把。 玩那个他十二年前没得到的女人。 李树琼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眼前飘散。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愤怒,恶心,还有一丝冰冷的恐惧。 他想起那天夜里,白清萍问他:「要我留下来吗?」 他松开了手。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为了她好,为了不让她更难。 可现在他知道了—— 她根本无处可逃。 第173章 「绑架」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时间:1947年12月26日 地点:华北剿总情报二处丶菊儿胡同李宅 (一) 此后几天,李树琼像个旁观者一样,冷眼看着徐凤武做的一切。 十二月十五日,又有一百九十九朵红玫瑰送到了北平保密站门口。 这一次,白清萍收了。 十二月十八日,两人第一次一起出现在东安市场。有人看见他们逛街,白清萍挽着徐凤武的胳膊,脸上带着笑。 十二月二十二日,有人在六国饭店看见他们吃晚饭。烛光,红酒,小提琴。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据说两个人就留在了六国饭店……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刚到办公室,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李处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看着那两个人——晋绥军的军装,陌生的面孔。 情报二处的人。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他们走出去。 车子驶向西城,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停下。 华北剿总情报二处。 他跟着那两个人走进去,上二楼,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晋绥军标志性军装的上校——周深,情报二处处长。四十出头,精瘦,眼神锐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另一个是美国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脸上带着外交官特有的那种微笑——客气,疏远,深不可测。 「李处长,请坐。」周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 周深看着他,开门见山: 「李处长,你知道今天来问你什么吗?」 李树琼摇了摇头。 「不知道。」 旁边的美国人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长辈看晚辈。 「李先生,不要紧张。」他用流利的中文说,「我跟你的父亲李斌将军也是老朋友了。在重庆丶南京还有北平见过不下十次。」 李树琼看着他。 「史密斯副总领事?」他问。 美国人点点头。 「正是。」 李树琼没说话。 史密斯继续说:「既然都是熟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昨天晚上,我们使馆的徐凤武先生,和你的同事白清萍女士,在北平饭店约会。大约九点左右,两人失踪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史密斯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继续说: 「今天早上,有人把一张纸条送到了使馆门口。绑匪要一百万美元。否则,就撕票。」 一百万美元。 李树琼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数字——太多了。多到不正常。 北平城里,谁拿得出一百万美元? 美国人拿得出。可他们会为一个情报官出这笔钱吗? 傅作义拿不出。晋绥军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全。 白家拿得出。可白云瑞那个老头…… 「所以,」李树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找我做什么?」 史密斯看着他。 「李先生,你跟徐凤武见过两次。你也查过他。」 李树琼点点头。 「没错。」 「为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不想让白清萍成为你们的替罪羊。」 史密斯愣了一下。 「什么替罪羊?」 第174章 脚指 时间:1947年12月29日 地点:华北剿总情报二处丶菊儿胡同李宅 (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第三天。 李树琼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电话还在响。 他拿起听筒。 「李处长,出事了。」那边是周深的声音,比平时更沉,「马上来一趟。」 电话挂了。 李树琼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 他看了看日历——十二月二十九日。 第三天了。 那两个人失踪三天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不急。 急也没用。 一支烟抽完,他起身穿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二) 情报二处的会议室里,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李树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周深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史密斯副总领事也在,今天他没有笑。旁边还多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李树琼不认识,但从那身打扮和气质看,应该是使馆的人。 还有一个人。 李树琼的目光停在那个人身上。 沈墨。 南京保密局,沈处长。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看见李树琼进来,他抬起眼,微微点了点头。 「李处长,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深开口了。 「昨天晚上,又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李树琼看着他。 周深说:「又有一对美国领事馆的官员和他们的北平情妇被绑架了。一共四个人。」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四个人。 加上徐凤武和白清萍,就是六个人。 「绑匪留了新的纸条。」周深继续说,「要二百万美元。打包价。」 他说「打包价」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什么。 史密斯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们还送来了一样东西。」 他看着李树琼。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史密斯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那人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块盖着的白布。 李树琼看见了。 托盘里,两根手指。 一根是小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根处有一枚银色的戒指——他见过那枚戒指。徐凤武的。 另一根—— 李树琼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根脚趾。小脚趾。很小,很细,指甲盖只有指甲大小。 脚趾的断口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周深拿起纸条,念了出来: 「白清萍特别要求,别砍手指。所以砍了她的这根小脚趾。」 他把纸条放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树琼盯着那根脚趾。 盯着那细小的丶惨白的丶曾经属于某个人的一部分。 第175章 白家的追杀令 时间:1948年1月1日 地点:华北剿总情报二处丶警备司令部值班室丶北平街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一) 元旦。 北平城没有过节的气氛。 街上冷清得很,行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匆匆走过,没人停下来。只有报童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尖利: 「看报!看报!美国外交官被绑架!手指照片曝光!」 「看报!白家大小姐遭绑!江湖追杀令!」 李树琼的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买了份报纸。 头版头条——四张照片。 四只手。或者四只脚。 每一张上面,都少了一根手指或脚趾。断口处血肉模糊,黑红的血已经凝固。旁边标注着姓名——都是那两对美国领事馆官员和他们的北平情妇。 照片下面是一行大字: 「绑匪警告:下次寄耳朵。」 李树琼盯着那些照片。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二) 情报二处的会议室里,今天人更多了。 周深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史密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旁边还坐着几个使馆的人,一个个面沉如水。 沈墨还是那副样子,端着茶杯,慢慢喝。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李树琼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深开口了。 「报纸你们都看到了。」 没人说话。 周深继续说:「现在整个北平都知道了。美国外交官被绑,中国女特工被绑,六个人,缺了六根手指脚趾。」 他顿了顿。 「傅长官早上亲自打电话来,问这件事。他只说了一句话:丢不起这个人。」 史密斯抬起头。 「傅将军的意思是……」 周深看着他。 「意思是,必须把人救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史密斯点点头。 没说话。 沈墨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周处长,还有一件事。」 周深看着他。 沈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报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北平日报》。头版头条,不是绑匪的照片,是另一个消息。 「白家发布江湖追杀令。」 他念了出来: 「白家声明:凡我白氏族人,若遭绑架,概不赎人。此乃家规,世代相传。今有白氏女清萍被绑,白家重申此规:绝不支付赎金。同时,白家悬赏二百万美元,追杀绑匪。无论白清萍生死,只要绑匪伏诛,赏金即付。」 他顿了顿。 「最后一条——」 他看着周深。 「为了避免绑匪故意伪造成救人,冒领赏金,此次行动,无论白清萍能否被救出,白家一分钱都不会给救她的人,也不会给提供线索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树琼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二百万美元,追杀绑匪。 但救白清萍的人,一分钱拿不到。 白家这是…… 沈墨看着他。 「李处长,你怎么看?」 李树琼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白家的规矩,我知道。」他说,「不赎人。但会花双倍的钱报复。」 他看着那张报纸。 「二百万,是赎金的两倍。」 第176章 赎金 时间:1948年1月3日 地点:美国驻北平总领事馆丶华北剿总情报二处丶警备司令部 --- (一)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月三日,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上午九点,史密斯副总领事接到华盛顿的电报。 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深的号码。 「周处长,华盛顿同意了。」 周深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同意什么?」 「出钱。」史密斯说,「二百万美元,救人。」 周深没有说话。 史密斯继续说:「绑匪的要求不变,二百万美元。但他们指定了交钱的人。」 周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史密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副手,汉森。另一个……」 他顿了顿。 「是李树琼。」 周深握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指定他?」 史密斯苦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觉得,让一个在北平有很深官方关系的中国人去交钱,更安全?也许他们知道李树琼和白清萍的关系?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周深替他说了: 「也许他们就是想把他拖进来。」 史密斯沉默了几秒。 「周处长,不管怎样,华盛顿已经批准了。我们必须按他们的要求办。」 周深挂了电话。 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李树琼。 为什么是他? 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飘散。 他想起那天李树琼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 「让我出力可以,让我送命的事别找我。」 现在,送命的事找上门了。 --- (二) 李树琼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警备司令部的值班室里看文件。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李处长,是我。」那边是周深的声音,「有件事得告诉你。」 李树琼等着他说下去。 周深沉默了两秒。 「华盛顿同意了。出钱。二百万。」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好事。」他说。 周深继续说:「绑匪指定了交钱的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沉: 「一个是我们的人。另一个是你。」 李树琼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周深说,「也许他们知道你和白清萍的关系,觉得你会更上心。也许他们就是想把你拖进来。」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交钱地点?」 「通州。一个村子。具体地址他们会再通知。」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在那边叹了口气。 「李处长,我知道你不想卷进来。但现在……」 「我去。」李树琼打断他。 周深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李树琼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我去。」 第177章 奔命 时间:1948年1月4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地点:通州丶香河丶武清丶河西务 --- (一)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李树琼坐在一辆黑色别克轿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汉森开车,史密斯坐在副驾驶,两个装满美元的箱子放在后备箱里。 车窗外,北平城越来越远。 第一站,通州小甸屯。 按照绑匪的指令,他们必须在八点之前到达那个村子。周深的人已经提前撤走了,一个不留。这是绑匪的要求——发现任何人跟踪,立刻撕票。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其实没睡。昨晚一夜没睡。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现在坐上车,反而平静了。 汉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李先生,你不紧张?」 李树琼睁开眼。 「紧张有用吗?」 汉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他继续开车。 七点五十,他们到了小甸屯。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下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压着一张纸条。 汉森停下车,李树琼下去拿。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去香河,县城东门,土地庙。」 他把纸条递给史密斯。 史密斯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走吧。」 车子调头,往香河开去。 --- (二) 香河县城东门,土地庙。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土地庙很小,破破烂烂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门神。庙前的石阶上,放着一个破碗,碗里压着一张纸条。 李树琼走过去,拿起纸条。 「去武清,河西务,龙王庙。」 汉森在车里骂了一句。 「妈的,又换地方。」 史密斯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开。 车子往武清方向驶去。 李树琼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只有偶尔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他想,绑匪这是在干什么? 消耗他们的体力?磨掉他们的耐心?还是在测试有没有人跟踪? 都有可能。 情报工作就是这样。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他想起在延安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的话:「敌人让你跑,你就跑。但跑的时候要记住,你不是在跑,你是在等机会。」 等机会。 他闭上眼睛。 汉森又开始发牢骚了。 「这已经是第三个地方了。他们到底要我们跑多远?」 史密斯没说话。 李树琼也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 (三) 武清,河西务,龙王庙。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龙王庙比前两个地方都大,香火也旺一些。庙门口有几个卖香烛的小贩,看见他们的车,都好奇地看过来。 李树琼下车,在庙门口找了找。 没有纸条。 他绕到庙后面,在一棵枯死的柏树下,看见了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放着一封信。 他打开信。 「去河西务镇,东街,老槐树客栈。住下。明天等通知。」 第178章 空宅 时间:1948年1月5日,清晨 地点:河西务老槐树客栈丶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丶情报二处 (一) 李树琼是被一阵奇怪的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隔壁传来,像杀猪一样,又尖又厉。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他的配枪。 枪在。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冲到门口,拉开门。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叫声是从汉森和史密斯的房间里传来的。 他快步走过去,一脚踢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汉森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衩,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抱头,正在发出那种杀猪般的嚎叫。史密斯也好不到哪去,披着睡衣,脸色惨白,指着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墙角里,原本放着两个装钱的箱子。 现在空了。 只剩两个空箱子,箱盖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李树琼的目光扫过房间。 窗户开着,寒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窗台上有一个脚印——有人从那里翻进来,又翻了出去。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下面是客栈的后院,一片泥地。脚印延伸到院墙边,然后翻墙消失了。 他转过身。 「什么时候发现的?」 汉森还在嚎,根本说不出话。 史密斯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刚……刚才。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箱子开着……」 李树琼没说话。 他走到桌子边。 桌上放着一封信。 他拿起来,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钱拿走了。人在菊儿胡同李宅。」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菊儿胡同。 他的家。 他那个已经四五天没回去过的家。 他把信递给史密斯。 史密斯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是……」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转身冲出门,跑下楼。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 柜台后面没有人。伙房里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人。 老板,夥计,厨子,全都不见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 这个客栈,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绑匪的人。 他们用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一切? 一个月?两个月? 李树琼站在那里,寒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 他想起汉森昨天说的话。 「你们中国人的兵法研究得太透了,所以谁也不相信谁。」 是的。 谁都不信谁。 可现在,钱没了。 人,据说在他家里。 可这真的是绑匪的仁慈吗?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二) 李树琼开着那辆别克,一路狂奔回北平。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记得一路上超了无数辆车,按了无数次喇叭。汉森坐在后座,还在发抖。史密斯坐在副驾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光秃秃的,像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一百多里路,他开了一个半小时。 车子冲进北平城,拐进菊儿胡同,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 李树琼跳下车,冲进院子。 第179章 沈墨的恐慌 时间:1948年1月6日至1月8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丶情报二处丶北平某茶楼 (一) 一月六日,李树琼回到警备司令部。 刚进门,他就感觉到了异样。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都匆匆移开目光。有几个平时见面会打招呼的,今天只是点点头,就快步走开。茶水间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见他来了,立刻安静下来。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情报二处送来的约谈通知。下午三点。 第二份,是保密局沈墨的便条,约他明天喝茶。 第三份,是美国领事馆的照会,请他「协助澄清一些问题」。 李树琼把三份文件依次看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起昨天在情报二处的走廊里,远远看见她的那个背影。 瘦了。走路有点跛。左脚包着厚厚的纱布。 她没回头。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他把烟按灭,拿起那份约谈通知。 下午三点。 情报二处。 周深。 (二) 下午三点,李树琼准时出现在情报二处。 周深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开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抽菸。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点了点头。 「李处长,坐。」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 周深走回桌边,也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周深先开口。 「李处长,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那天晚上的事。」 李树琼点点头。 「你问。」 周深看着他。 「你们到客栈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树琼想了想。 「没有。」 「老板和夥计呢?」 「看起来正常。」 周深盯着他。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跑的?」 李树琼摇摇头。 「不知道。我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周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换了个问题。 「李处长,你觉得,绑匪为什么指定你去交钱?」 李树琼看着他。 「我不知道。」 周深没有移开目光。 「你和白清萍的关系,北平城里知道的人不少。绑匪如果调查过,肯定也知道。他们选你,是想让你更上心?」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继续说:「还是说……他们知道,你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某些选择?」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处长,你想说什么?」 周深靠回椅背。 「李处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搞清楚,这起绑架案,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 他看着李树琼的眼睛。 「六个人,两根手指,二百万美元。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没有内应。」 李树琼迎上他的目光。 「你怀疑我?」 周深笑了。 那笑容很淡。 第180章 证据 时间:1948年1月10日,上午 地点:白家大院丶白府门外丶美国驻北平总领事馆 (一) 电话是一大早打来的。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李树琼刚从值班室的小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洗脸,电话就响了。 「李处长,白家大宅那边来电话,请您过去一趟。」值班参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家? 白云瑞?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八点。 自从白清萍被绑,白家发布那道追杀令之后,他和白家就没有任何联系。现在突然叫他去,会是什么事? 他没有多想,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上外套,出了门。 车子驶过清晨的北平街道。一月的光景,天还冷着,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温暖。 李树琼把着方向盘,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这几天,他一直在等消息。 等白清萍的消息。 等绑架案的消息。 等那些调查的结果。 可什么消息都没有。 只有那通深夜的电话,那句「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一个字都没有提他。 他想,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被审吗? 还能撑住吗? 他说她能顶五天五夜,那只是训练。 现在是真正的审讯,是车轮战,是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她真的能顶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车子在白家大院门口停下。 李树琼下车,走进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 (二) 白云瑞在书房里等他。 几个月不见,这位白家家主看起来又老了几分。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透着商人的精明和族长的威严。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看见李树琼进来,他点了点头。 「树琼,坐。」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 白云瑞把那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有人要二十万美元,愿意提供这起绑架案的材料。」他说,「这是他们送来的其中一部分。你看一看,是真是假。」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打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几张照片,一页纸,还有…… 他的目光停住了。 几片薄薄的纸片,夹在透明纸页里。 美元。 旧钞。 一百美元面额,皱巴巴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 李树琼盯着那些美元,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客栈里,那两个装满钱的箱子。 想起汉森和史密斯把箱子搬进房间时的样子。 想起第二天早上,空荡荡的箱子和敞开的窗户。 这几张美元,如果没猜错—— 他抬起头,看着白云瑞。 「这是那笔钱里的几张。」 白云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确定?」 李树琼点点头。 「不敢说百分之百。但八九不离十。」 白云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 第181章 白清萍的邀请 时间:1948年1月11日至1月14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 接下来的几天,李树琼刻意远离了那件事。 不是不想管。是没法管。 美国领事馆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通报,没有抓捕,没有新闻发布会。仿佛那二百万美元从来不曾存在过,仿佛那六根手指脚趾只是幻觉。 李树琼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情报二处的人没有再找他。沈墨也没有再约他喝茶。史密斯那边更是杳无音信。 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一月十二日下午,他接到白家大伯父的电话。 白云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么沉稳:「树琼,那二十万,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李树琼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白云瑞继续说:「美国人收了。什么都没说。但我的人看见,汉森那个小子,第二天就没去领事馆上班了。」 李树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回国了?」 「不知道。」白云瑞说,「反正消失了。」 沉默了几秒。 白云瑞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淡,带着一丝嘲讽。 「树琼,你说他们美国人,是不是也讲面子?」 李树琼想了想。 「讲。」 「那就对了。」白云瑞说,「在自己家里丢的人,关起门来处理。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他顿了顿。 「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云瑞叹了口气。 「清萍那丫头,也该回来了吧?」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应该快了。」 白云瑞「嗯」了一声。 「回来就好。不管怎么说,人是白家的。」 电话挂了。 李树琼握着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他想起白云瑞最后那句话。 「不管怎么说,人是白家的。」 可白家的人,现在是什么处境? 被绑架过,被审问过,被怀疑过。 回来之后,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不知道。 (二) 一月十三日上午,白清萍回来了。 李树琼是在走廊里看见她的。 她穿着那身上校军装,走路还是有些跛,但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左脚上的纱布换成了薄薄的一层,包在鞋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窝还是那么深,但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她好像又变了一些。 她从他身边走过,微微点了点头。 「李处长。」 声音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树琼也点了点头。 「白副站长。」 两人擦肩而过。 没有多余的话。 李树琼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 联合情报组的气氛,变了。 以前开会的时候,白清萍坐在主位上,没人敢多说一句废话。现在呢?那些科长们汇报工作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身上瞟。不是尊敬,不是畏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第182章 守夜 时间:1948年1月14日与15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在胡同口,步行进去。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阴影,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就算有人,他也看不见。 那些人不会站在路灯下等他。 他们会在暗处,在墙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只有风声。 他走进屋里。 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然后他开始检查。 这是他第三次检查了。下午回来之后,他已经仔细搜过两遍。每一件家具后面,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墙缝。 没有窃听器。 至少他找不到。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那些人,比他专业。 他走进卧室,站在窗边。 窗户关着,插销插得好好的。 他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插销拔开。 窗户开了一道缝。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他没有把窗户开大。只是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这样,如果有人从外面推,就能推开。 他又走到门边,检查了门锁。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四十七分。 还早。 他靠在床头,慢慢抽着烟。 一支接一支。 (二)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李树琼没有开灯,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声。偶尔的狗吠。远处传来的更声。 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看闹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想,她会不会来? 也许不会。 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来。 也许…… 窗户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可李树琼听见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放着枪。 然后他听见了更轻的声音。 是脚落在地上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 然后,一个人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动作很轻,但落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踉跄。 左脚。 李树琼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个身影在窗边停了一下,像是在适应黑暗。 然后她朝他走过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白清萍。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她走得很慢,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有些跛。 李树琼看着她,看着那一瘸一拐的步伐。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后悔。 第183章 所谓「真相」 时间:1948年1月15日至1月18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丶情报二处丶菊儿胡同李宅 (一) 一月十五日下午,程荣来找李树琼。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像知道了什么大秘密,又像憋着不敢说。 李树琼抬起头,看着他。 「程副处长,有事?」 程荣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处长,美国领事馆那边,出结果了。」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结果?」 程荣凑得更近了些。 「查出来了。就是汉森他们自己乾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继续说:「那个汉森,在美国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得没处躲。调来北平,本来想躲债的,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绑架,勒索,分钱。美国领事馆的人,加上几个地痞,演了这出戏。」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钱找到了?」 程荣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找到了。但……」 他犹豫了一下。 「只找到了一百万。」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一百万?」 程荣点点头。 「汉森招了,说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事成之后分一半。可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每次见面都是蒙着眼,声音也处理过。只知道是个中国人,北平口音。」 他看着李树琼。 「那一百万,已经交给那个人了。现在找不着了。」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空气里飘散。 他想起那二百万美元。 想起那两个装满钱的箱子。 想起汉森那张苍白的脸。 一百万,分给了那个「出主意的人」。 一百万,自己留着。 然后被抓了。 李树琼把烟按灭。 「美国人那边,怎么说?」 程荣苦笑了一下。 「能怎么说?自己人干的,丢人丢到家了。汉森已经押回国了,另外几个也处理了。消息封锁得死死的,对外就说绑架案告破,人质安全,罪犯伏法。」 他顿了顿。 「至于那一百万……」 他压低声音。 「就当丢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看着他,试探着问: 「处长,您说,那个出主意的人,到底是谁?」 李树琼抬起头,看着他。 「你猜不到?」 程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讪笑了一下。 「猜是能猜到,可不敢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等了几秒,见他不接话,便识趣地站起来。 「处长,那我先走了。您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处长,徐凤武的事,您听说了吗?」 李树琼抬起头。 程荣说:「他从领事馆辞职了。回纽约了。说是这次绑架受了太大刺激,受不了了,要回去休养。」 他顿了顿。 「毕竟丢了一根小手指,换谁都得难受一阵子。」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便推门出去了。 第184章 白天意去上海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时间:1948年1月20日至1月21日 地点:北平蒲黄榆丶菊儿胡同李宅丶前门火车站 (一) 一月二十日下午,李树琼开车去了蒲黄榆。 还是那条胡同,还是那扇黑漆木门。他把车停在胡同口,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白母。 她看见李树琼,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姑爷?快进来快进来!」 李树琼跟着她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五间北房一字排开,石榴树光秃秃的,墙角堆着一些过冬的煤球。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白父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动静,擡起头。 「姑爷来了?」他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屋坐,进屋坐。」 李树琼笑着摆摆手。 「岳父岳母,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说一声,明天我去上海,看清莲。」 白母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看清莲?那太好了太好了!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们也不放心……」 她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白父在旁边咳了一声。 「哭什么哭,姑爷去看她,是好事。」 白母赶紧擦擦眼角。 「对对对,是好事,是好事。」 她拉着李树琼往屋里走。 「姑爷快坐,我给你倒茶。」 (二) 刚坐下,里屋的门就开了。 白天意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李树琼,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来。 「姐夫。」 这一声比上次叫得自然多了。 李树琼看着他。 一个多月不见,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长,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困意。 「放假了?」李树琼问。 白天意点点头。 「放了几天了。」 他在李树琼对面坐下,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想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白母端了茶来,看见儿子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天天念叨他姐。昨天晚上还问,姐在上海怎么样,会不会冷,吃得好不好……」 白天意的脸微微红了。 「娘,您别瞎说。」 白母笑着摇摇头,继续去忙活了。 白父在旁边坐下,点了一锅烟。 「姑爷,清莲那边,还好吧?」 李树琼点点头。 「挺好的。我娘也在那边照顾她。还有……」他顿了顿,「大伯那边也安排了两个人过去帮忙,一男一女,明天跟我们一道走。」 白父愣了一下。 「大宅(指白云瑞)那边安排人了?」 李树琼点头。 「大伯心细,怕清莲一个人在那边不方便。」 白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烟雾在阳光里飘散,像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三) 白天意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姐夫,你……你去上海,是坐火车吗?」 李树琼点点头。 「嗯。明天上午的火车。」 白天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要坐多久?」 第185章 旅途中的意外消息 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随时访问。 时间:1948年1月21日至1月23日 地点:北平至上海火车上 --- (一) 火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白天意还在趴在窗边看外面。 李树琼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却没睡着。脑子里转着这几天的事——白清萍那个眼神,周深那些话,还有那一百万的下落。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白天意忽然回过头。 「姐夫,咱们到哪儿了?」 李树琼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刚过天津。」 白天意点点头,又趴回去。 李树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子,从上车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窗户。 「饿不饿?」他问。 白天意摇摇头。 「不饿。娘给带了枣糕。」 他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递给李树琼。 「姐夫你吃。」 李树琼接过,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红枣的香味。 他想起了白母红着眼眶往包袱里塞东西的样子。 --- (二) 傍晚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二十分钟。 白天意坐不住了,拉着李树琼要下去看看。 李树琼没办法,带着他下了车。 站台上人不多,有几个卖吃食的小贩,推着车叫卖。白天意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姐夫,那是啥?」 「烤红薯。」 「那个呢?」 「糖葫芦。」 白天意咽了咽口水,没说话。 李树琼掏钱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他一串。 白天意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吃!」 李树琼笑了笑。 两人站在站台上,吃着糖葫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不远处,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往卧铺车厢走。其中一个四十来岁,国字脸,肩膀上的军衔不低。 李树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那个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相遇。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李公子?」 李树琼也认出来了。 「张副官?」 张副官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哎呀,真是巧!李公子这是去哪儿?」 李树琼握了握他的手。 「去上海。张副官这是……」 张副官压低声音。 「送军长的太太和少爷去南京。」 他顿了顿。 「军长走不开,让我跑一趟。」 李树琼点点头。 心里却明白了什么。 石军长是他父亲的老同学,黄埔同期,现在带兵驻扎在保定。把太太和儿子送到南京——这意思,和他父亲把白清莲送到上海,一模一样。 都在安排后路。 张副官看着他,忽然说: 「李公子,您买到软卧了吗?」 李树琼摇摇头。 「硬卧。软卧没票了。」 张副官笑了。 「您当然买不到。软卧包厢昨晚就被我们包了。军长的太太带着孩子,不方便跟外人挤。」 李树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186章 上海滩上的谣言 时间:1948年1月23日,上午 地点:上海火车站丶上海街头丶李家私宅 (一) 火车刚停稳,嘈杂的人声就涌了进来。 白天意趴在窗边,眼睛都不够用了。李树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正准备下车,忽然听见站台上传来报贩子的吆喝声: 「看报看报!北平白副站长绑架案内幕!独家消息!美国领事馆贪污巨款!白家私掏两百根金条!」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看了一眼白天意,又看了一眼赵叔。 赵叔的脸色已经变了。 「这帮混帐东西,瞎嚷嚷什么!」 李树琼没说话。 他拎起行李,下了车。 站台上人山人海,报贩子挥舞着报纸,扯着嗓子喊。一群人围上去抢购,你推我挤,乱成一团。 李树琼走过去,买了几份。 赵叔在旁边看着,脸色铁青。 白天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凑过来。 「姐夫,啥报纸啊?」 李树琼没回答。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大衣口袋里。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二)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老熟人,李府的老人了。看见李树琼,他赶紧下车开门。 「少爷,一路辛苦!」 李树琼点点头,让白天意和赵叔孙姐先上车。 车子缓缓驶出火车站。 上海的天灰蒙蒙的,比北平湿冷。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洋楼,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穿旗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着。 白天意趴在窗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姐夫,上海好热闹啊!」 李树琼「嗯」了一声。 他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抽出那几份报纸。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 「北平绑架案惊天内幕——美国领事馆副总领事私吞百万美元!」 「白家表面不赎人,暗地掏出两百根大黄鱼!」 「女英雄惨遭毒手,断手断脚还被……(此处删去二十四字)」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开内页,一行行看下去。 文章写得绘声绘色,仿佛作者亲眼所见。说白清萍被绑后,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不仅被砍了手脚,还被那啥了。说美国领事馆的史密斯副总领事,表面上将汉森扔了出来当替罪羊,实际上他才是主谋,私吞了一百万美元美国政府的赎金。说白家虽然口口声声说不赎人,私下却掏了两百根金条,通过秘密渠道交给了史密斯。 还有一些话,是在北平大家都心知肚明丶但没人敢说出口的。 比如,有人怀疑那个「出主意的人」就在白清萍身边。 比如,有人说白清萍和某个「有妇之夫」关系暧昧。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赵叔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脸都涨红了。 「放他娘的屁!白家什么时候掏过两百根金条?两百根?白家祖训……」 他说不下去了。 孙姐在旁边小声说:「赵叔,您别生气,这些报纸就靠这个吃饭。越离谱越有人买。」 赵叔啐了一口。 「离谱?这是要人命!白副站长在北平拼死拼活,他们在这儿瞎编排!」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三)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些字眼。 「断手断脚。」 「被那啥了。」 「自导自演。」 第187章 毛局长的邀请 时间:1948年1月23日,上午至深夜 地点:上海李家私宅 --- (一) 李树琼抱着白清莲,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直到白天意在下面咳了一声。 「姐……姐夫,我先进去了啊。」 白清莲这才回过神来,从他怀里抬起头,脸微微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半大小子,愣了一下。 「天意?」 白天意挠挠头,笑着叫了一声:「姐!」 白清莲的眼眶又红了。 她快步走下楼梯,一把抱住弟弟。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 白天意被她抱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站着。 「姐夫带我来的。」 白清莲抬起头,看着李树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欣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李树琼走下楼梯,站在她身边。 「他想来看你,我就带他来了。」 白清莲点点头。 拉着弟弟的手,上看下看。 「瘦了。又长高了。」 白天意嘿嘿笑着。 「姐,你肚子……真的大了。」 白清莲拍了他一下。 「瞎说什么。」 可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也弯了起来。 --- (二) 李母从里屋走出来。 看见李树琼,她脸上露出笑容。 「树琼来了。」 李树琼走过去,微微欠身。 「妈。」 李母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北平那边事多吧?」 李树琼笑了笑。 「还行。」 李母没再问。 她看了一眼白清莲,又看了一眼白天意,还有后面站着的赵叔和孙姐。 「都别站着了,进来坐。小孙,小赵,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赵叔和孙姐应了一声,拎着行李上楼了。 李母拉着白天意的手,也往里走。 「你是清莲的弟弟?叫天意是吧?来来来,让伯母看看……」 白清莲站在李树琼身边,轻轻挽着他的胳膊。 「累不累?」 李树琼摇摇头。 「不累。」 白清莲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暖。 「走吧,进去说话。」 --- (三) 客厅很大,比北平的还大。 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几棵腊梅正开着,淡淡的香气飘进来。沙发是西式的,软软的,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 白天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房子,眼睛都不够用了。 李母拉着他坐下,让佣人端上点心和茶水。 「吃吧,别客气。」 白天意看看那些精致的点心,又看看李母,有些不敢动。 白清莲笑着说:「吃吧,伯母给你,你就吃。」 白天意这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 李母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她看向李树琼。 「树琼,北平那边……都还好吧?」 第188章 杨汉庭的未路 时间:1948年1月24日,傍晚 地点:上海国际饭店丶李家私宅 (一) 第二天傍晚,刘文斌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礼盒,只身一人,脸上的笑容比昨天更客气。 「李处长,我们站长今晚在国际饭店设宴,想请您赏光。都是老朋友,叙叙旧。」 李树琼看着他。 老朋友。 这个词从刘文斌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点别的意思。 「谭站长太客气了。」李树琼说,「我这次来是私事,不敢惊动。」 刘文斌笑着摆摆手。 「李处长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虽然一年没见,可情分还在。站长说了,就是随便吃顿饭,聊聊家常。您放心,没有别的意思。」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顿饭躲不掉。 上海保密站的站长亲自设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回头传到南京,又成了话柄。 「好。」他说,「几点?」 刘文斌的笑容更深了。 「七点。我派车来接您。」 (二) 白清莲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树琼。」 李树琼看着她。 「嗯?」 白清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早点回来。」 李树琼点点头。 「我知道。」 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清莲站在门口,肚子微微隆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朝他挥了挥手。 李树琼也挥了挥手。 转身上了车。 (三) 国际饭店是上海最高的楼,二十多层,站在楼顶能看见整个上海滩。 李树琼被带到六楼的包厢。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那个人五十来岁,穿着深色中山装,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透着上海滩特有的精明。 上海保密站站长,谭鸿逵。 左边坐着的是刘文斌,右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李树琼不认识,但从坐姿看,应该是谭鸿逵的副手。 谭鸿逵见他进来,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 「李处长!久仰久仰!快请坐!」 李树琼握了握他的手。 「谭站长太客气了。」 谭鸿逵笑着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酒。 「李处长,咱们虽然是第一次见,可你的名字,我早就听说了。李斌将军的公子,北平警备司令部的干将,年轻有为啊!」 李树琼端起酒杯。 「谭站长过奖。」 两人碰了一杯。 谭鸿逵放下杯子,开始闲聊。聊上海的气候,聊北平的局势,聊最近战场的消息。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每一句都像是在试探。 李树琼应对着,心里却在琢磨。 他到底想说什么? (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谭鸿逵忽然叹了口气。 「李处长,你在北平,跟杨汉庭共事过吧?」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杨汉庭。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是。」他说,「共事过一段时间。」 谭鸿逵点点头。 「杨汉庭这个人,你怎么看?」 李树琼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第189章 李父的安排 《谍战之永无归期》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时间:1948年1月24日,深夜 地点:上海李家私宅 (一) 车子驶离国际饭店,李树琼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夜景。 霓虹灯闪烁,电车叮当作响,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在街上走着。一切都那么繁华,那么热闹。 可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谭鸿逵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全身而退?那可不一定。」 「他在台北混得不错……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还有最后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去年夏天,杨汉庭站在他家门口,兴高采烈地说:「妹夫,我跟你交个底,毛局长下命令了,我跟你姐同时调任台北!」 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太好了。 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全身而退。 那是请君入瓮。 毛人凤要动杨汉庭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动。 可能要他的命。 李树琼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街灯。 他想,毛人凤要见他,谭鸿逵要宴请他,都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冲着他父亲。 他们想通过他,给李斌传一个消息。 他们要动杨汉庭了。 给你面子,提前打个招呼。 不给面子,你也说不出什么。 毕竟,杨汉庭不是你亲儿子。 毕竟,他早就不是保密局的人了。 李树琼的手慢慢握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二) 回到李家私宅,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里还亮着灯。 李树琼推开门,走进去。 白清莲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白清莲看着他。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 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白清莲愣住了。 「树琼?这么晚了,你给谁打电话?」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等着那边接通。 一声,两声,三声…… 白清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树琼?」 李树琼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我给爸打个电话。」 白清莲愣了一下。 「爸?现在?」 李树琼点点头。 「有事。」 电话那头终于接通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兵团指挥部,哪位?」 李树琼说:「我是李树琼。请找我父亲李斌将军。」 那边沉默了两秒。 「李公子稍等。」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李斌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意外: 「树琼?这么晚了,什么事?」 第190章 杨汉庭的最后一面 时间:1948年1月25日,傍晚到1月26日上午 地点:南京保密局总部丶某处看守所丶南京街头 (一) 火车是上午十点进南京站的。 李树琼一夜没睡好,靠在座椅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脖子僵硬,眼眶发涩。窗外是南京灰蒙蒙的天,比上海冷,比北平湿。 他刚下车,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两个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穿着便衣,但那股气质藏不住——保密局的人。 其中一个走上前来,微微欠身。 「李处长?毛局长让我们来接您。车在外面。」 李树琼点点头。 跟着他们走出车站。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已经打开。 他上了车。 车子驶离火车站,穿过南京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和北平丶上海没什么两样。可李树琼知道,这座城市现在是国民党的心脏,所有的命令都从这里发出。 包括杨汉庭的死亡命令。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杨汉庭那张脸。 去年夏天,他在菊儿胡同门口,兴高采烈地说:「妹夫,我跟你交个底,毛局长下命令了,我跟你姐同时调任台北!」 那时候他多高兴啊。 以为终于逃出了泥潭。 现在……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停下。 保密局总部。 (二) 李树琼被带到一间会客室。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蒋介石油画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明晃晃的。 有人端了茶来。 他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李处长,久等了。我是毛局长的秘书,姓周。」 李树琼站起来。 「周秘书。」 周秘书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李处长,毛局长本来要亲自见您的。但今天上午,建丰同志临时召见,局长赶过去了。实在抱歉。」 李树琼点点头。 「没关系。局长公务繁忙,我理解。」 周秘书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打量,审视,还有一点同情? 「李处长,局长临走前交代了几件事,让我转告您。」 李树琼等着他说下去。 周秘书顿了顿。 「杨汉庭的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李树琼点点头。 周秘书说:「走私,贪污,还有.....证据确凿,他自己也认了。判决已经下来——秘密枪决。」 李树琼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秘书继续说:「杨汉庭本人,您可以去见一面。局长说,毕竟你们是亲戚,最后一面,应该的。」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那白清莉呢?」 周秘书看着他。 「杨夫人那边,局长也安排了。您可以作为保人,把她保出去。」 李树琼的心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我现在就去保她?」 周秘书摇摇头。 「李处长,您别难为我。」 李树琼看着他。 周秘书说:「杨夫人的事,得等明天。」 李树琼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秘书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杨汉庭的后事,局长已经安排了。枪决之后,就地安葬。地方是局长亲自挑的,山清水秀。一切费用,局里出。」 第191章 杨汉庭的遗物 时间:1948年1月26日,上午 地点:南京某旅馆丶前往上海的火车上 --- (一) 第二天一早,周秘书就来了。 他敲开门的时候,李树琼正在窗边抽菸。白清莉坐在床边,一夜没睡,眼眶肿着,但脸上已经没有眼泪。 周秘书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杨夫人,这是杨汉庭同志的随身物品。毛局长让我送过来。」 白清莉看着那个纸袋,没有说话。 周秘书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纸袋旁边。 「还有这个。是给您办的护照。拿着它,您可以回台北,可以留在大陆,也可以去美国。都行。」 白清莉还是没有说话。 周秘书最后拿出一叠钞票,崭新的法币,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局里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李树琼看了一眼那叠钞票。 法币。 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 可他太知道这东西值多少了。 昨天一百块能买一斤米,今天就得两百。明天?后天?也许烧给死人的纸钱都比它值钱。 周秘书办完这些,朝李树琼点点头。 「李处长,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白清莉盯着那个牛皮纸袋,一动不动。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清莉姐。」 白清莉没有看他。 只是盯着那个纸袋。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慢慢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块怀表。一枚戒指。一张两个人的合影。几张纸,上面写着什么。 白清莉拿起那张合影。 那是她和杨汉庭结婚那年拍的。他穿着军装,她穿着旗袍,两个人并肩站着,都笑着。 她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把纸袋系好。 放在床边。 「树琼。」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莉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干了。 「汉庭真的去执行任务了吗?」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乾涸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也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毛局长是这么说的。」他说。 白清莉点点头。 「毛局长是这么说的。」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不再问了。 李树琼看着她。 他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她只是在等。 等他说出那句她早就知道的话。 可他说不出口。 那句话太沉了。 沉到说出来,这间屋子就会塌。 --- (二) 李树琼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南京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那里有一张纸条,和几张照片。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杨汉庭的墓地。 照片上是墓地的样子,毛人凤选的「山清水秀的地方」。确实有山,有水,树很多。可那又怎么样?人死了,躺在哪儿都一样。 他应该把这些给白清莉看。 第192章 隐瞒 时间:1948年1月27日至1月30日 地点:上海李家私宅丶码头 (一)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火车前,白清莉跟李树琼商量。 「树琼,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莉沉默了几秒。 「清莲那边,怎么跟她说?」 李树琼看着她。 「你想怎么说?」 白清莉低下头。 「不能说真话。她怀着孩子,受不了。」 李树琼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白清莉抬起头。 「毛局长那个『执行任务』的理由,太假了。清莲那么单纯的人,也会怀疑。」 李树琼想了想。 「那就说判了刑。」 白清莉愣了一下。 「判刑?」 李树琼说:「十五年。等过段时间,看能不能提前出来。」 白清莉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什么。 「他会信吗?」 李树琼说:「她会信的。她愿意相信。」 白清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就判十五年。」 (二) 到了上海的李宅,吃午饭的时候,白清莲一直在看他们。 她看看李树琼,又看看白清莉,欲言又止。 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杨汉庭。 她不敢问。 白清莉忽然放下筷子。 「清莲,有件事得告诉你。」 白清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清莉姐……」 白清莉说:「汉庭他……判了。」 白清莲愣住了。 「判了?判什么?」 白清莉说:「十五年。走私的事,查出来了。判了十五年。」 白清莲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十五年……那……」 白清莉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过段时间,看能不能提前出来。毛局长说了,只要表现好,能减刑。」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清莉姐……」 白清莉摆摆手。 「别哭。没事。人活着就好。」 白清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嗯,人活着就好。」 李树琼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见白清莉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他看见白清莲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他看见两个女人,一个在撒谎,一个在相信。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 晚上,白清莲靠在李树琼怀里。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把一切都照得柔软。 「树琼。」她轻声叫他。 「嗯?」 「清莉姐……她好可怜。」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说:「十五年。那么久。她一个人怎么办?」 李树琼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会挺过来的。」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第193章 再次被启动 ,您的一站式小说阅读港湾。 时间:1948年2月6日,傍晚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地点:北平前门火车站丶蒲黄榆丶菊儿胡同李宅 (一) 船在天津靠岸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 李树琼下了船,又转乘火车。原本一天的行程,硬是走了七天。中原战场丶山东战场,炮火连天,铁路断断续续,走走停停。车上挤满了逃难的人,孩子的哭声,女人的低泣,老人的叹息,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七天傍晚,火车终于缓缓驶进前门火车站。 李树琼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站台上冷清了许多,和一个月前离开时相比,人少了,灯也暗了。几个脚夫缩在角落里抽菸,看见有乘客下来,懒洋洋地站起来,又坐回去。 北平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李树琼深吸一口那熟悉的乾冷空气,迈步走出车站。 他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蒲黄榆。」 (二) 车夫跑得不快,路上坑坑洼洼,颠得厉害。 李树琼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人很少,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开着门,冒着热气。墙上贴满了标语,「戡乱建国」「保卫华北」,红纸黑字,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想起一个月前离开时,北平虽然紧张,但还没这么萧条。 现在,像是换了一座城。 蒲黄榆到了。 李树琼下车,走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那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他敲了敲门。 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 白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姑爷?你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李树琼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五间北房一字排开,石榴树光秃秃的,墙角堆着煤球。只是比上次来更显冷清,像是蒙了一层灰。 白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菸袋。 「姑爷回来了?清莲咋样?天意咋样?」 他的声音有些急,眼睛里全是期盼。 李树琼快步走过去。 「都好。清莲身子重了,能吃能睡。天意已经安排在上海念书了,学校挺好的。」 白父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那就好。」 白母在旁边抹眼泪。 「那就好,那就好……」 李树琼看着他们。 他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想问女儿过得好不好,想问问儿子会不会想家,想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他们什么都不问。 只是重复着「那就好」。 李树琼心里有些发酸。 「岳父,岳母,再过三个月,我还要去上海。到时候,你们跟我一起去吧。看看清莲,看看天意,住一阵子再回来。」 白父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姑爷,我们就不去了。」 李树琼看着他。 白父把菸袋放下,慢慢说: 「我们都明白。现在火车都断了,坐船来回要一个月。我们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 他顿了顿。 「你们好好的就行。我们老两口,就死在北平了。」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母在旁边低声说: 「姑爷,你别怪他。他就是这脾气。故土难离啊。」 第194章 月光下 时间:1948年2月7日,凌晨四时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一) 李树琼睡得很死。 也许是这七天辗转太累了,也许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终于放松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这一觉睡得沉,沉得像坠入深不见底的潭水。 没有梦。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黑暗。 然后,他的手臂碰到了什么。 软软的,温热的。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肌肉绷紧,呼吸却压得极轻——这是多年潜伏养成的本能。 他慢慢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很淡,像一层薄纱铺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她。 白清萍睡在他身边。 不是上次那样合衣而眠。她脱了外套,只穿着贴身的衣物,薄薄的一层布料裹着消瘦的身体。她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脸侧向着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匀。 李树琼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她这样躺了多久。 他只知道,她在这里。 在他身边。 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瘦了。 比上次见更瘦了。 颧骨的轮廓更分明,眼窝更深。嘴唇有些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水。 他想起了上海的那些日子。 想起白清莲靠在他怀里的温度。 想起她说「我等你」。 现在,另一个女人躺在他身边。 而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他慢慢伸出手。 极轻,极慢。 把被子拉上来。 盖住她的手臂。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个梦。 可她还是醒了。 她的睫毛动了动。 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茫然,只有一片清澈的清醒。 像是她根本没睡着。 像是在等他。 四目相对。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什么? 温柔? 悲哀? 认命? 李树琼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时间静止了。 久到他忘了呼吸。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汉庭被枪毙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李树琼躺在枕头上,无法点头。 他「嗯」了一声。 很低。 像一声叹息。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第195章 会面失败 时间:1948年2月8日,下午四时至六时 地点:前门老裕泰茶馆丶菊儿胡同李宅 ---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一) 白清萍走后,李树琼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时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她的脸。那个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句「我在那里待了七年」,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 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缓缓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有些地方,有些人,并不如你想像的那样。」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如想像的那样? 她当然会这么说。 她是军统派去延安的卧底。 她在那里待了七年,不是被她口中的「那些人」信任,而是时时刻刻在算计丶在欺骗丶在准备出卖。 那七年,她演了多少场戏?骗了多少个人?手上沾了多少血? 她自己都数不清吧。 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哪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不是带着目的? 也许连今天半夜来找他,也是某种任务的一部分。 也许是毛人凤让她来的。 也许是来试探他的。 也许…… 李树琼把烟按灭。 不能再想了。 他站起来,走到衣橱前。 今天有正事。 冯伯泉约了今天下午五点,老裕泰茶馆。 这是他从上海回来后,组织第一次联系他。 不能出错。 他挑了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质地厚实,剪裁考究,是去年冬天父亲让人从上海订做的。配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一顶同色系的礼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什么? 像北平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的理事,银行的经理,某位将军的公子。 不是那种在街头闲逛的普通百姓。 也不是那些穿制服的低级军官。 是那种会让小警察腿软的人。 他整理好衣领,把配枪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插进大衣内侧的枪套里。 出门。 --- (二) 前门那一带,李树琼很熟。 以前跟着父亲来过几次,后来自己办事也来过。老裕泰茶馆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闹中取静,门脸不大,但听说后台硬得很,常有达官贵人去那儿喝茶听曲。 门口挂着一块老匾,据说是前清某个王爷题的字,黑底金字,透着股老派的讲究。 李树琼不紧不慢地走着。 下午四点的北平,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缩着脖子跑得飞快。路边的店铺大半关了门,只有几家吃食店还开着,冒着热气。 他走得不急。 礼帽压得有些低,但那股气派遮不住。 拐进那条胡同,远远就看见茶馆门口站着几个人。 黑制服——警察。 三个。 一个站在最前面,像是在望风。另外两个靠在墙边,缩着脖子抽菸。 李树琼的脚步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几个警察听见脚步声,目光都扫了过来。 一开始是随意的打量——又来了个喝茶的。 然后,那个望风的警察脸色变了。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惊愕,再变成恐惧。 第196章 杨汉庭之死的余波 水滴大理石06说:阅读本书! 时间:1948年2月9日,凌晨二时至下午四时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警备司令部 --- (一) 白清萍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正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棉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消瘦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她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再加上夜间这个场景,就如同一个女鬼一般立在那里,如果李树琼不知道是白清萍,恐怕会吓一大跳。 看着他。 李树琼也看着她。 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窗户,隔着冰冷的玻璃,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她为什么不进来? 以前她都是直接翻窗进来的。 今天为什么只是站在外面? 李树琼不知道。 他只是躺着,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传进来。 风太大了。 也许她根本没想出声。 她只是……来看看他? 看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后退一步。 又退一步。 转过身。 消失在夜色里。 李树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快要疯了。 他知道。 在延安七年,在松江三年,她潜伏得那么好,伪装得那么完美,从来没有露出过破绽。 可回到北平,当上了保密站副站长,她却越来越扛不住了。 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背后的议论,那些随时可能翻出来的旧帐。 还有那根被砍掉的脚趾。 还有那些审讯她的人,那些不让她睡觉的日日夜夜。 她扛不住了。 所以她会半夜来找他。 所以她会站在窗外看他。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让她进来,唯一可做的就是不阻止她进来。 不能问她怎么了。 不能给她任何安慰。 因为她是保密局的人。 因为她是卧底。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 他还有信仰。 他还有家庭。 清莲在上海等着他,肚子里怀着他们的孩子。 他有路可走,有家可回,有未来可盼。 可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剩下那间冰冷的办公室,和那些永远打不完的电话。 她只剩下他。 一个连窗户都不能给她打开的人。 怜悯。 这个词又冒出来。 可除了怜悯,还能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更加盼望三天后了。 盼望见到冯伯泉。 盼望知道组织下一步让他干什么。 盼望有事情做,有事请想,有事请能把他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出来。 --- (二) 天亮的时候,李树琼终于睡着了。 第197章 第二次接头失败 时间:1948年2月11日,下午三时 地点:鼓楼东大街丶巷口茶馆 (一) 三天。 李树琼数着日子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照常去警备司令部上班,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照常和程荣讨论北平城里的治安问题。他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今天。 等那个和老冯约定的第二个接头地点。 二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半。 李树琼换上那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围上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戴上礼帽。镜子里的人,和三天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个让警察腿软的人。 他出门。 没有叫车,步行。 穿过几条胡同,走上大街。北平的二月还是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缩着脖子跑得飞快。 他走得不快不慢。 像每一个出来散步的有钱人。 鼓楼在东城,从菊儿胡同走过去要半个多小时。他故意绕了几条路,边走边留意四周。 没有人跟踪。 至少他没发现。 三点差十分,他拐进了鼓楼东大街。 这条街比前门那边冷清些,店铺不多,人也少。街角有个杂货铺,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把扫帚和几个瓦罐。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就是老冯说的接头地点。 李树琼的脚步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却扫向杂货铺的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巷口。 杂货铺所在的巷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三个。 穿着便衣,灰扑扑的棉袍,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那种站姿,那种四处打量又不和人眼神接触的警觉——李树琼太熟悉了。 保密站的人。 其中一个靠在墙上抽菸,吊儿郎当地吐着烟圈。另外两个站在路中间,正拦着一个拉黄包车的。 「证件!快点!」 那车夫慌慌张张地翻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抽菸的那个走过来,一把夺过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在地上。 「滚吧。」 车夫连滚带爬地跑了。 三个人哈哈大笑。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李树琼没有看他们。 他直视前方,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他背上。 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另外两个笑了起来。 笑声很刺耳。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见了杂货铺门口—— 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灰布长衫,微微佝偻的背。 是老冯。 他躲在门帘后面,正往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交错了一秒。 李树琼从那一眼里看见了老冯的紧张——他的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李树琼继续往前走。 老冯缩回了门帘后面。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 李树琼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但他以前来过。茶馆二楼有窗户,正好能看见鼓楼东大街那个巷口。 他推门进去。 第198章 白清萍的手腕 时间:1948年2月12日,上午九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 (一) 李树琼一夜没睡好。 早上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青,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穿上军装。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什么痕迹都没有。 昨天那三个人嚣张的笑声,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手指划过脖子的手势,他忘不掉。 老冯看见了吗? 一定看见了。 老冯现在在哪儿? 安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 (二) 九点整,李树琼走进警备司令部。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还是和前几天一样,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杨汉庭被枪毙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每个人都怕沾上点什么。 李树琼不在意。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坐下。 点了一支烟。 他看着窗外,抽完那支烟。 然后他按了桌上的铃。 不到一分钟,程荣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圆滑的笑容,可眼睛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他在看李树琼的脸色,在揣摩李树琼今天的心情。 「处长,您找我?」 李树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程荣坐下。 李树琼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程荣就那么等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沉默了几秒。 李树琼开口,声音很随意: 「这几天北平城里有什么动静?」 程荣愣了一下。 「动静?您指哪方面?」 李树琼说:「都说说。治安,军情,保密站那边,有什么消息。」 程荣眼珠转了转。 「治安上没什么大事。昨天西城那边抓了几个小偷,关进去了。军情上……还是老样子,东北那边听说又丢了几座城,不过咱们这边还没波及到。」 他顿了顿。 「保密站那边……」 李树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程荣压低声音:「昨天保密站有行动。西城那边,抓了几个嫌疑分子。」 李树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 「西城?」 「对,西城。」程荣点点头,「听说是抓了几个共党的外围分子,在那边接头。保密站蹲了好几天,昨天下午收的网。」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就西城?别的地方没有?」 程荣愣了一下。 「别的地方?」 他想了想,摇摇头。 「没听说。就西城那一处。咱们情报处和保密站有联合情报组,要是有别的行动,应该会通气。」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程荣。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处长,怎么了?您……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第199章 两个人的摊牌 时间:1948年2月13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李树琼没有开灯。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从警备司令部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没有上床。 就那么坐着。 黑暗里,只有菸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一支接一支。 菸灰缸很快就满了。 他看着那些菸蒂,看着它们在黑暗里堆成一座小山。菸灰散落在茶几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窗外偶尔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今天程荣说的话。 「西城那边有行动,抓了几个嫌疑分子。」 「就西城?别的地方没有?」 「没听说。」 他想起昨天那三个人嚣张的笑声。 想起他们拦人丶打人丶扔东西的样子。 想起那个手指划过脖子的手势——慢慢地,带着笑,像在割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想起老冯缩在门帘后面,攥得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那是恐惧。 是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几十年的人,在那一刻真的害怕了。 李树琼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更清晰了。 是她。 只能是她。 保密站副站长。 能调动人手的人。 知道接头时间地点的人。 有理由这么做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应该悲哀。 愤怒她断了他的路? 悲哀她只能用这种方式?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他只知道,今晚她一定会来。 一定。 (二) 十一点。 客厅里的老座钟敲了一下,沉闷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 李树琼没有动。 十二点。 又敲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动。 烟抽完了。 他看着空烟盒,捏了捏,扔在茶几上。烟盒落在菸灰堆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还是只有风声。 呜呜的,一阵一阵。 他开始想,她会不会不来? 也许她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也许她不想面对他的质问。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他来不来等。 也许…… 凌晨一点四十。 座钟的指针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那声音他听得清楚。 滴答。 滴答。 滴答。 忽然,窗户那儿有了动静。 极轻极轻,像风吹过窗棂。 可李树琼听见了。 那不是风。 那是手指搭在窗框上的声音。 他转过头。 月光很淡,正月十七的月亮已经缺了一块,光线稀薄得像一层纱。可那层纱足够看清轮廓。 一个人影站在窗外。 是她。 白清萍。 她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他。 没有动。 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第200章 白清萍的威胁 时间:1948年2月13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白清萍走到窗边。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飘动,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消瘦的肩膀,那单薄的背影,那在寒风里微微发抖的身形——像一尊随时会碎的瓷像。 李树琼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月光在她身上勾出的轮廓。 看着那短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想起了她刚才说的话。 「我早就无所谓了。」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扎得很深。 「清萍。」 他开口。 叫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白副站长」。 不是「你」。 是「清萍」。 那个在延安的土坡上对他笑过的名字。 白清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李树琼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身后。 离她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用这个味道,一直没变过。 近到能看见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从今以后,」他说,「你别再插手我的事。」 白清萍沉默着。 没有动。 没有回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消瘦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她的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李树琼等着她回答。 等着她说「好」。 等着她说「我答应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几次,吹得她身上更冷了。 久到月光又移动了半寸,从她肩膀移到了腰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转过身。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半张脸。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疲惫——那是熬了太久的人才有的。 悲哀——那是认命的人才有的。 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什么? 决绝? 不舍? 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也有他陌生的东西。 然后她慢慢走回来。 走过他身边。 走到沙发边。 坐下。 不是刚才那个离他很远的位置。 是靠近他的那一边。 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的样子。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很直,像一株在寒风里挺立的枯草。 白清萍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树琼。」 她开口。 声音很轻。 第201章 愤怒的李树琼 时间:1948年2月13日,凌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白清萍说完那句话,没有再动。 她就站在李树琼的面前,额头几乎帖到了他的鼻子上,嘴唇几乎就在李树琼的脖子下。 她重复着那几句话: 「我会杀了老冯。」 「我会杀了所有和你有联系的人。」 「直到你无路可走。」 「只能离开。」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清萍。」他开口。 「你听我说。」李树琼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不能这样。」 白清萍看着他。 「不能怎样?」 「不能替我做决定。」李树琼一字一句,「不能切断我的路。」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你的路?」她看着他,「什么路?往哪儿走?走多远?」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继续说:「你以为你还有路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从你娶清莲那天起,你就没路了。」 「从你当上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那天起,你就没路了。」 「从你和我坐在北平饭店三零一房间里那天起,你就没路了。」 「你走不出去的。」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眼睛。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白清萍愣了一下。 「我?」 她摇摇头。 「我说过了,我无所谓。」 李树琼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可能无所谓。」 「你是一个人。」 「你有感情,你有恐惧,你有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可能无所谓?」 白清萍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她脸上移开。 然后她说: 「你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 「我想要的,从来就得不到。」 她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 「我想要延安的那几年回来。」 「回不去了。」 「我想要你床边那个位置。」 「有人了。」 「我想要好好地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 「做不到了。」 「所以我无所谓。」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清萍继续说: 「但你不一样。」 「你还有清莲。」 「你还有孩子。」 「你还有机会。」 「所以你一定要走。」 「一定要离开。」 「一定要活着。」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你不走,如果你继续——」 她顿了顿。 「如果下次你再去接头——」 那双眼睛,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像刀。 「我会让你看到老冯的尸体。」 第202章 白清萍的行动 时间:1948年2月16日,下午至深夜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丶保密站北平站丶菊儿胡同李宅 (一) 三天。 整整三天,白清萍没有再来。 李树琼照常去警备司令部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在做什么? 她还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夜里她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会杀了老冯。」 「我会让中共的人以为,是你亲手杀的。」 那些话,他忘不掉。 二月十六日下午,程荣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李树琼抬起头。 「怎么了?」 程荣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处长,保密站那边……抓了个人。」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人?」 程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是共党的交通员。昨天下午在鼓楼那边抓的。」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鼓楼。 又是鼓楼。 「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程荣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保密站那边捂得很紧。但我听联合情报组的人说,那人被抓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封信。」 李树琼看着他。 「信?」 程荣点点头。 「密信。好像是写给什么人的接头信。具体的……没人敢多问。」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那人现在在哪儿?」 「保密站。」程荣说,「关在审讯室里。听说李黑子亲自盯着。」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黑子。 保密站行动队长。 当年在白府门口,被他打了一巴掌的那个人。 「处长,您……认识那人?」程荣试探着问。 李树琼摇摇头。 「认识。我打过他!」 程荣点点头,终于想起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他站了几秒,转身要走。 「程荣。」李树琼叫住他。 程荣回过头。 「这件事,别再跟别人说了。」 程荣点点头。 「明白。」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鼓楼。 信。 接头。 这些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想相信的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二) 下午四点,李树琼去了联合情报组。 他找了一个理由——核对最近的情报汇总——然后在那边的走廊里走了两趟。 白清萍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不在。 里面只有她的秘书小周,正在整理文件。 李树琼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楚。 「……听说是鼓楼那边抓的,当场搜出一封信。」 第203章 白清莲的电话 海量玄幻小说作品汇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时间:1948年2月18日,上午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一)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李树琼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拿起听筒。 「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意: 「树琼!」 李树琼愣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听见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清莲?」 白清莲在那边笑了。 「是我。怎么,听不出来了?」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听出来了。就是没想到你会打电话。」 白清莲说:「想你了嘛。」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李树琼握着听筒,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白清莲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这孩子太能动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昨天晚上踢了我一晚上,根本睡不着。」 李树琼愣了一下。 「踢你?」 「对啊。」白清莲说,「你不知道,他现在可有劲儿了。昨天下午我坐着看书,他忽然踢了一脚,吓我一跳。」 李树琼听着。 听着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日常的事。 说孩子怎么踢她,说李母给她炖了什么汤,说白天意在学校里表现不错,说孙姐做的菜太咸了,说她昨天去逛了街,买了几件小衣服。 那些话,琐碎得不能再琐碎。 可李树琼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听妻子说孩子踢她,听她说那些柴米油盐,听她说那些家长里短。 而不是—— 不是半夜有人翻窗户进来,掐着脖子威胁他。 不是看着无辜的人被抓,只因为他认识那个「青山」。 不是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树琼?」白清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听吗?」 李树琼回过神。 「在听。」 白清莲笑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呀?孩子都想你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我马上就去。 我想现在就买票,现在就上火车,现在就到你身边去。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再等两个月。」他说。 白清莲在那边沉默了一下。 「两个月?」 「嗯。」李树琼说,「这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处理完了,我就过去。」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两个月,孩子都快七个月了。 她在想,为什么还要等那么久。 她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可她没有问。 她从来不多问。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软: 「好吧。那你快点啊。」 李树琼「嗯」了一声。 「我会的。」 (二) 白清莲忽然想起什么。 第204章 李树琼的计划 时间:1948年2月18日至2月22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丶会议室 (一) 电话挂断之后,李树琼没有放下听筒。 他听着那边传来的忙音,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嘟嘟声,像是在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清莲的声音还在耳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你什么时候过来呀?」 「两个月太久了。」 「越快越好。」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 可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不是打给上海的那个家。 是打给上海保密局训练学校的。 (二)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哪位?」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上海口音的官话。 李树琼握着听筒,开口: 「余主任,是我,李树琼。」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声音变得热络起来: 「树琼?哎呀,是你小子!好久没联系了!」 李树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余主任,余怀远。 上海保密局训练学校的主任,他半个老师。 1943年,他还在军统局担任戴笠的秘书处少校秘书时,就认识了余怀远。那时候余怀远是情报处的副处长,来重庆开会,他负责接待。两人聊了几次,余怀远对他很欣赏,说「你小子脑子活,将来有出息」。 后来各奔东西,联系就少了。 上一次去上海,他特意去拜访了余怀远。老头还是那个样子,说话直来直去,对谁都一副「老子见多识广」的派头。 「余主任,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李树琼问。 余怀远在那边笑了一声。 「还行,没死。你那边怎么样?听说北平乱得很?」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还行。」 余怀远「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说吧,找我什么事?你小子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的。」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余主任,我想跟您推荐一个人。」 「谁?」 「白清萍。」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余怀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白清萍?保密站北平站那个副站长?」 「对。」 余怀远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她在延安丶松江潜伏了八年。这个成绩,在整个保密局都是有名的。现在她在北平,我觉得有点……浪费了。」 余怀远沉默着。 李树琼等了几秒。 「余主任,您那边训练学校,缺不缺有经验的教官?」 余怀远开口了: 「缺。太缺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感慨。 「现在这局势,你也不是不知道。山东丢了,东北也快丢了,华北也悬。上面天天催着要人,要能干的,要有经验的。可我们这学校,能教什么的?教怎么抓学生?教怎么贴标语?」 他顿了顿。 「像白清萍这样的,能在延安潜伏八年还能全身而退的,整个保密局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她要能来,那是我们学校的福气。」 李树琼听着,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见。」余怀远说,「可她来不来,我说了不算。得毛局长点头。」 李树琼说:「毛局长那边,我来想办法。」 第205章 说服白清萍 时间:1948年2月19日凌晨二点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李树琼不知道她会来。 他只是在等。 从傍晚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凌晨。 一支接一支的烟。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从这扇窗户翻进来,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说「要我留下来吗」时,那一点点期待。 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着的样子,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扛着什么。 想起她说「我早就无所谓了」时,那淡淡的笑容。 凌晨两点,窗户轻轻动了一下。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被掀开,一个身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 白清萍。 她穿着那件改过的黑色棉袍,头发要比以前长了许多,快到耳朵根儿了,脸上带着夜里赶路的寒气。她站在窗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树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过了很久,李树琼开口: 「我就知道你会来。」 白清萍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离他不远,也不近。 「等很久了?」她问。 李树琼摇摇头。 「习惯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封信,你看见了。」 不是问句。 李树琼点点头。 「看见了。」 白清萍看着他,那目光很复杂,有试探,有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应该知道我在做什么。」 李树琼说:「我知道。」 白清萍等着他往下说。 但李树琼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她。 (二)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白清萍心里发毛。 她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不想问我什么?」 李树琼说:「想问的太多,不知道从哪个开始。」 白清萍沉默。 李树琼又说:「但今晚,我不想问那些。」 白清萍看着他。 「那你想说什么?」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 「清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白清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出了那个称呼。 不是「白副站长」,不是「你」,是「清萍」。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 李树琼说:「我父亲已经为我安排了,调去上海警备司令部。」 白清萍愣了一下。 「你要走?」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事。你应该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北平守不了多久了。你能走,赶紧走。」 李树琼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第213章 顾小姐 时间:1948年3月8日,上午至傍晚 地点:上海警备司令部丶李家寓所 --- (一)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李树琼在上海待三天。 这是他和白清萍说好的。她去买船票,他去办自己的事。三天后,一起坐船回天津。 三天,能做不少事。 比如,去上海警备司令部走一趟。 虽然调到上海警备司令部是父亲李斌的面子但自己总要过去见一见应该见的人。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上午九点,李树琼出门。 (二) 上海警备司令部在外滩附近,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站着卫兵。 李树琼递上证件,卫兵敬了个礼,放他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周的副官,三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会来事的人。 「李处长,久仰久仰。您来的正好,司令今天在,我带您过去。」 李树琼点点头,跟着他上楼。 司令办公室在三楼,窗户对着黄浦江。江上有船来来往往,汽笛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司令姓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军人的刚硬。他站起来,伸出手。 「树琼来了,坐。」 李树琼坐下。 周秘书倒了两杯茶,陈司令推过来一杯给李树琼。 「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要调过来。我这边没问题,随时来都行。」 李树琼说:「多谢司令。」 陈司令摆摆手。 「谢什么。你父亲是我的黄埔一期的老学长了,他的面子,我得给。」 他顿了顿,看着李树琼。 「你在北平警备司令部干得不错,我听说过。情报处长,位置重要,能在那地方站稳脚跟,不容易。」 李树琼说:「司令过奖了。」 陈司令笑了笑。 「不是过奖。我是实话实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了以后,先去情报处熟悉熟悉。那边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你先当副处长,等熟悉了再转正。怎么样?」 李树琼说:「听司令安排。」 陈司令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你什么时候来报到?」 李树琼说:「北平那边还有些交接,办完了就来。大概半个月左右。」 陈司令说:「行。半个月后,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虽然你们李家在上海有宅子,但警备司令部的住所是警备司令部分给你的,你不必推辞。」 陈司令不容拒绝地说完了这句话后,就如同前日的毛人凤一般站了起来,伸出手。 李树琼也站起来,握住。他知道这意味着今天的话就谈到这里了。 陈司令说:「树琼,好好干。上海这边,比你想像的复杂。但只要你干得好,我不会亏待你。」 李树琼说:「多谢司令。」 (三) 出了警备司令部,已经快中午了。 李树琼在外滩走了一会儿。黄浦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船的机油味。江对岸是浦东,一片片农田,几间农舍,和这边的高楼大厦形成鲜明对比。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走着。 想着刚才和陈司令的谈话。 副处长。半个月后报到。住处会安排。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在北平待了两年,每天都提心吊胆,每天都如履薄冰。现在忽然一切都变得顺了,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把烟按灭,拦了辆黄包车。 回李家。 (四) 回到李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第206章 监视李宅的人 点击,开启《谍战之永无归期》的奇妙旅程。 (一) 从那天起,白清萍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 没有约定。 没有电话。 但李树琼知道她会来。 他把窗户的插销留着,每天晚上睡前检查一遍。灯也不开,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等。有时候等到十点,有时候等到凌晨。 她总会来。 21号那天,李树琼等到凌晨一点,已经睡着了。她是翻窗进来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他没有睁眼。 只是听着她脱掉棉袍的声音,听着她轻轻走到床边,听着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在他身边。 没有靠过来,就那么躺着,呼吸很轻。 李树琼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树琼翻身,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还是没有说话。 就这么睡着了。 (二) 22号晚上,李树琼醒着等她。 她来的时候快十二点,脸冻得通红,手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李树琼说:「锅里温着汤。」 白清萍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见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喝。 李树琼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喝汤的样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喝完,她把碗放进水池。 回头看他。 「你特意温的?」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没说话。 走过来,抱住他。 抱了很久。 然后她说:「睡吧。」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三) 23号晚上,李树琼睡着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但枕头上有她的气息,那股淡淡的丶他说不上来的香味。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个枕头,看了很久。 然后起床,去警备司令部。 白天的时候,他在想,她昨晚来的时候,他睡着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想到这个,他自己都笑了。 多大的人了。 (四) 24号晚上,她来的时候,李树琼醒着。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还是踉跄了一下。 李树琼已经习惯了那个踉跄。 他坐起来,看着她。 白清萍没有立刻过来,而是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目光很警觉,在黑暗里扫视了一圈,才慢慢收回来。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你家门口那些人,你知道吧?」她问。 李树琼点点头。 「知道。」 白清萍看着他。 「知道你还不管?」 李树琼说:「没在意。反正要走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保密站的人,三个。情报二处的人,两个。还有两个不知道是哪边的,可能是赵仲春另外派的。」 李树琼听着。 白清萍继续说:「我每天来,都要想办法甩掉他们。绕好几个胡同,有时候还要翻墙。那几个保密站的还好对付,笨得很。情报二处那两个有点本事,盯人盯得紧。」 她说着,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第207章 另一种人生? (一) 2月26日。 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李树琼上午去了警备司令部,处理了几份文件,开了个会。下午回到菊儿胡同,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她每天晚上翻进来的那扇窗户,想起她左脚落地时那个微微的踉跄,想起她躺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 晚上她会来的。 他知道。 只是不知道几点。 (二) 晚上九点四十分。 李树琼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窗外没有动静。 他想,也许今天她会来得晚一些。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李树琼看了一眼——上海的长途。 他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树琼。」 白清莲。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清莲。」 白清莲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李树琼说:「没睡。还早。」 白清莲说:「你那边都九点多了吧?还早?」 李树琼说:「这几天睡得晚。」 白清莲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是不是很忙?」 李树琼说:「还好。没什么大事。」 白清莲「嗯」了一声。 然后她开始说那些琐碎的事。 说孩子今天踢了她多少下,说她数了,一共十七下,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淘气的。 说李母又炖了汤,这次是排骨汤,比上次的鸡汤好喝。 说白天意在学校表现不错,老师还夸他了。 说她昨天去逛街,看见一件小衣服,特别可爱,就买了。 李树琼听着。 听着那些日常的丶琐碎的丶温暖的细节。 电话那头,白清莲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树琼,你什么时候来呀?孩子都想你了。」 李树琼说:「快了。再等几天。」 白清莲说:「几天是几天呀?」 李树琼说:「一个星期左右吧。」 白清莲在那边笑了。 「那我数着日子等你。」 李树琼说:「好。」 白清莲又说:「你那边冷不冷?北平是不是比上海冷多了?」 李树琼说:「还行。屋里生着炉子。」 白清莲说:「那你多穿点。别冻着。」 李树琼说:「知道。」 白清莲絮絮叨叨又说了几句,最后说:「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李树琼说:「好。你也早点睡。」 白清莲说:「嗯。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三) 李树琼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嘟嘟嘟。 像心跳。 他终于放下电话。 然后他回过头—— 整个人愣住了。 白清萍坐在床边。 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完全不知道。 他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微微飘动。她应该是从他接电话之前就进来了,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 安静地。 第208章 要走的消息泄露了 (一) 李树琼要调走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在警备司令部传开了。 程荣是最先知道的。 那天李树琼刚进办公室,程荣就端着茶杯跟进来,杯子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茶叶一根根竖着,一看就是特意沏的。 「处长,您喝茶。」程荣把茶杯放在桌上,笑得殷勤。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程荣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李树琼问。 程荣搓了搓手:「没丶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您要高升了,想跟您道个喜。」 李树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消息传得真快。 他放下茶杯,看着程荣。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挤出一个更殷勤的笑。 「处长,您这一走,处里可就群龙无首了。您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程荣站了几秒,识趣地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程荣就像换了个人。 每天准时汇报工作,把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连端茶倒水都抢着干。有时候李树琼在走廊里碰见他,他远远就停下来,侧身让路,点头哈腰地喊「处长」。 李树琼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情报处长这个位置,程荣盯上了。 (二) 下午,程荣以汇报工作为名,请李树琼去茶楼。 李树琼本来想推掉,但转念一想,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两人去了什刹海边上的一家茶楼。二楼雅间,临窗而坐,窗外是结了冰的湖面,灰蒙蒙的天,几只麻雀在枯树枝上跳来跳去。 茶是程荣点的,上好的碧螺春。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过来,表演似的斟了两杯,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程荣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处长,这茶还行吧?」 李树琼点点头。 程荣又喝了两口,放下茶杯,搓了搓手。 「处长,您这一走,处里的事儿……上面有说法了吗?」 李树琼看着他。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了一声:「我就是随便问问,关心关心处里的事儿。」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程荣,」他说,「咱们共事几年了?」 程荣愣了一下:「三年多了吧。」 李树琼点点头。 「三年多,你跟着我,没少受累。」 程荣连忙摆手:「处长您这话说的,应该的,应该的。」 李树琼转过头,看着他。 「有些话,我直说。」 程荣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您说,您说。」 李树琼说:「情报处长这个位置,恐怕李文田司令要用自己的人。」 程荣的笑容僵住了,他是前任司令欧阳中的人,自从欧阳中走后,就成了无根之人。 李树琼继续说:「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我心里有数。我走之前,可以帮你向李文田推荐推荐,给你谋个其他职务。能往上动一动,是最好的。」 程荣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 「至于去上海……」李树琼顿了顿,「我办不了。」 程荣看着他。 李树琼说:「那是别人的地盘。我空着手去,自己都站不稳,没法带人。」 程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讪讪的,带着点尴尬,带着点失望,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处长,您误会了,」他说,「我哪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关心您,没别的意思。」 第209章 恶梦 时间:1948年3月3日,傍晚至次日清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一) 傍晚六点,李树琼从警备司令部出来。 程荣送他到门口,殷勤得有些过分。 google搜索twkan 「处长,我明天开车送你去车站。」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程荣脸上的笑容堆得很满,满得像要溢出来。但那笑容底下,李树琼看得清楚——他虽然不希望自己走,但在无法阻止的情况下,他也希望能够善始善终。 「不用。」李树琼说。「你忙你的。」 程荣愣了一下,但仍然坚定地说:「明天你一定要等我。」 李树琼没有拒绝,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警备司令部的大门。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程荣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李树琼收回目光。 他知道,这一走,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二) 回到菊儿胡同,天已经黑了。 李树琼进屋,没有开灯。 他先去厨房,把炉子点上,加了一瓢水,切了几片姜,又放了几颗红枣,将路上顺手买来的排骨洗乾净放在锅里。她每次来身上都带着寒气,喝碗热汤能暖和些。 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着。 他走到窗边,把插销拉开。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潮气。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等。 (三) 七点。她没来。 八点。没来。 九点。还是没来。 李树琼看了看墙上的钟。平时这个时候,她差不多该到了。就算晚,也不会晚过十点。 他想起白天在联合情报组听到的消息。 天津保密站的副站长来北平公干。白清萍作为副站长,晚上要负责接待。 消息是真的。他亲眼看见赵仲春的秘书把接待安排送到她办公室。 但李树琼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害怕。 害怕面对离别。 害怕这是最后一次。 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他太了解她了。 (四) 其实他也害怕。 只是他从不敢承认。 这些天她每晚都来,躺在他怀里睡着,他以为已经习惯了。真要分别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敢想。 去了南京,办了调令,然后呢? 她去上海,他也去上海。但到了上海,她就要把他交给清莲了。 那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等到了上海,我将你交给清莲,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了。」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他没接话。第二次,也没接。后来她再说,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他才发现这句话像根刺。 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可他有什么资格不让她走? 他是清莲的丈夫。清莲肚子里怀着孩子。她才是他该等的人,该守的人,该一起过日子的人。 白清萍算什么? 算旧情人?算同志?算什么都不是的那个人? 李树琼又点了一支烟。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他刚回北平时,这棵树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快两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可他已经不是刚回北平时那个李树琼了。 (五)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第210章海燕号1:重逢 ,轻松访问可乐小说,畅读《谍战之永无归期》等万千好书。 时间:1948年3月4日,下午至傍晚 地点:天津港码头丶「海燕号」客轮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一) 李树琼站在天津港码头的时候,下午三点刚过。 早春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潮气,扑在脸上,又冷又湿。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行李穿梭,喊着号子。报童举着报纸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号外号外,东北战事最新消息」。几个穿棉袍的商人站在不远处抽菸,眼睛盯着海面,不知是在等船还是在等人。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看着眼前的「海燕号」。 那是一艘中型客轮,白色的船身有些斑驳,吃水线附近锈迹斑斑。烟囱正冒着黑烟,汽笛不时鸣响,催促着乘客抓紧登船。舷梯上,人们拎着大包小包往上挤,有穿西装的商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穿长衫的老先生,也有几个穿制服的低级军官。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昨晚一夜没睡。从菊儿胡同出来,在天津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凑合了几个小时,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白清萍的缺席,那个噩梦,清莲在梦里的笑容,父亲手里的枪。 他想起临走前插上的那扇窗户。 她今晚不会去了。昨天没去,今天更不会去。 可他还在想她。 他把烟按灭,拎起行李,走上舷梯。 (二) 检了票,找到舱房,把行李放下。 舱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户对着海,能看见码头上的人群。隔壁传来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哄声,男人的骂声。船还没开,舱房里已经热闹起来。 李树琼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舱房,上了甲板。 他想看看海。 甲板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扶着栏杆,看着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有人在哭,有女人挥着手帕,有男人举着帽子。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着船上某个方向。孩子挥舞着小手,嘴里喊着「爸爸」。 李树琼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清莲肚子里的那个,以后也会这样吗? 会在码头送他?还是会在家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别人送别,他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她也来送行,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像白清萍站在码头上的样子。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她不会哭,不会挥手,不会喊什么。她只会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直到船开远,直到看不见。 然后她会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那样也好。 至少能再见一面。 可是她没有来。 汽笛拉响了。船身微微晃动,开始离岸。 码头越来越远。那些送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着岸上,很久很久。 (三) 船开出十几分钟后,李树琼终于离开甲板,往舱房走。 头等舱在二层,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每隔几米有一扇木门,门上镶着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灯光。船舱微微晃动,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地毯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走到自己舱房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隔壁那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人。 他本来没在意,正要推门进去,那扇门突然拉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萍。 第211章 海燕号2:对峙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时间:1948年3月4日,深夜 地点:「海燕号」客轮,白清萍舱房 --- (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树琼还是没有睡着。 船晃得厉害了些。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变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偶尔能看见浪花溅上来,在玻璃上留下水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他睁着眼睛,看着墙。 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他不敢动。怕吵醒她。 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又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睡不着?」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没睡?」 白清萍说:「没有。」 沉默。 李树琼翻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一片一片的,像地图。 白清萍也翻过身,平躺着。 两人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白清萍说:「你在想什么?」 李树琼说:「没想什么。」 白清萍说:「骗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在想老段。」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他叫老段?」 白清萍说:「李德彪说的。」 李树琼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没看他。 「李德彪告诉你的?」 白清萍说:「他不敢不告诉。」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上次你去上海,在『海晏号』上遇见的那个人,李德彪后来查了。没查出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姓段,是冲着你来的。」 她顿了顿。 「他还知道,你掩护他躲过了搜查。」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德彪告诉你的?」 白清萍说:「不是。他告诉杨汉庭了。杨汉庭告诉我的。」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原来他们都知道。 杨汉庭知道。白清莉知道。李德彪知道。 现在她也知道。 他们都知道他掩护了一个姓段的人。 但没有人问过他是谁,为什么要掩护。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白清萍说:「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没人问?」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因为不想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 「问了,你就得解释。解释了,可能就圆不上了。圆不上,就得撕破脸。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杨汉庭不想撕破脸,因为他不想得罪你父亲。李德彪不想撕破脸,因为他也怕你的父亲。我不想撕破脸,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因为什么?」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还想见你。」 (二)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又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 李树琼的心跳停了一拍。 第212章 从南京到上海 时间:1948年3月5日至3月7日 地点:南京保密局丶下关火车站丶上海北站丶李家寓所 --- (一) 3月5日上午九点,李树琼和白清萍一起出现在保密局门口。 白清萍穿着那身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平静。李树琼走在她旁边,军装笔挺,表情淡然。 门口的警卫看了一眼,敬了个礼。 李树琼点点头,走进去。 走廊里,毛人凤的秘书已经等在门口。 「李处长,白副站长,毛局长在办公室等二位。」 白清萍微微颔首。 两人跟着秘书走进那间熟悉的会客室。 (二) 毛人凤还是那副样子——金丝眼镜,温和的笑容,看不出深浅的眼神。 他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树琼来了,白副站长也来了,稀客稀客。」 白清萍躬身行礼:「毛局长客气了。属下到南京公干,理应来拜见局长。」 毛人凤摆摆手:「什么属下不属下的,都是自己人。坐,坐。」 三人落座。 秘书端上茶,退出去。 毛人凤端起茶杯,看着白清萍。 「白副站长这次来南京,是余怀远那边催得紧吧?」 白清萍说:「是。余主任打了两次电话,说训练学校那边缺人,让我先过来见见。正好李处长也要来南京办事,就一起来了。」 毛人凤点点头,目光在李树琼和白清萍之间扫了一下。 那目光很温和,但李树琼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毛人凤说:「树琼是为了你的事来的?」 白清萍说:「是。李处长费心了。」 毛人凤笑了笑。 「你们两家是亲戚,费心也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树琼。 「树琼啊,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李树琼说:「还好。在前线忙着。」 毛人凤点点头。 「李将军是党国的栋梁,辛苦他了。上回杨汉庭那事儿,我跟他通过电话,我也是没办法,多谢李将军能够张明大义。」 李树琼说:「毛局长宽宏大量。」 毛人凤摆摆手。 「不说那些了。说正事。」 他看向白清萍。 「白副站长,余怀远那边要你,我是同意的。你在延安丶松江潜伏了八年,这样的经验全保密局也找不出第二个。训练学校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白清萍说:「多谢局长栽培。」 毛人凤说:「不过——」 他顿了顿。 「你从北平站调走,交接工作还是要做的。北平站那边,赵仲春虽然同意放人,但该走的程序不能少。你得回去一趟,把手头的事情交代清楚,该移交的档案移交了,该交接的关系交接了。」 白清萍说:「是。属下明白。」 毛人凤点点头。 「这样,你先去上海见余怀远,把那边的事情定下来。然后回北平,办交接。等那边妥当了,再去上海正式报到。」 他想了想。 「半个月时间够不够?」 白清萍说:「够了。」 毛人凤说:「那就这么定了。调令我让秘书今天发出去,北平站和上海站都会收到。」 白清萍站起来,微微躬身。 「多谢局长。」 毛人凤摆摆手。 「不用谢。好好干。」 他看向李树琼。 「树琼,你那边呢?上海警备司令部那边,安排好了?」 李树琼说:「是。李文田司令已经批了,我过去报到就行。」 第214章 刘文斌来访 时间:1948年3月9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丶警备司令部 --- (一)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出门去警备司令部。 昨天只是去见了司令,今天要去情报处认认门,见见以后要共事的人。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台湾小説网→??????????.?????? 从李家出来,巷子里很安静。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昨天的事。 顾小姐。 还有那个自称在港务局工作丶实则是大特务的上海保密站刘文斌。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松开了手。 清莲在家。她怀着孩子。烟味对她不好。 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巷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盯梢,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踪。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丶背脊发凉的感觉——就像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那种感觉还在。 他拐进一家早点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卖菜的挑着担子,学生背着书包,上班的匆匆赶路。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车上的客人打着哈欠。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是谁? 白清萍? 她说会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安全为止。在南京的时候,她做到了。在船上,她也做到了。到了上海,她说她不会再出现,要把他交给清莲。 可在上海,她真的能做到吗?难道她现在不应该在余主任那里吗?但也不一定,因为她现在并不是调过来,只是与余主任见一面而已。 也许她没走远。也许她还在看着他。也许就是她。 也可能不是。 也可能是上海保密站的人。刘文斌既然能让顾小姐接近清莲,自然也可能会派人盯他的梢。想看看他回上海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也可能是自己人。 组织那边,虽然切断了他的联系,但如果有急事,如果有人想联系他,这时候也有可能。 和平书店被封了。但路显明呢?冯伯泉呢?老段呢?他们还活着吗?还在活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大意了。 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 走出早点铺,继续往警备司令部走。 那种感觉还在。 他没有再回头。 (二) 在警备司令部待了一上午。 见了几个处长丶科长,喝了几杯茶,说了些客气话。情报处的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几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张上海地图。几个科员正在埋头整理文件,见他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中午在附近的餐厅吃的饭,李树琼请了处长和几个即将成为新同事的副处长丶科长坐在一起,聊了些上海的风土人情。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那种感觉还在。 从早上一直到现在,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不管是谁,能不能痛快点?要跟就跟,要现身就现身,这么吊着算什么?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就那么走回家。 进了巷子,那种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夕阳照在墙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推门进去。 (三) 第215章 咖啡厅的对话 时间:1948年3月10日,下午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丶原法租界某咖啡厅 --- (一) 李树琼决定去见刘文斌。 这个念头,从昨晚就在他脑子里转。清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假装睡着了,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担心。担心朋友被骗,又担心丈夫有危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担心下去。 她怀着孩子。她需要安心。需要睡好觉,需要好心情,需要每天高高兴兴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应该他来处理。 所以,他要去见刘文斌。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要让清莲知道,这件事有人在管,不用她一个人扛着。 (二) 上午,李树琼没有出门。 他在院子里陪着清莲,像昨天一样晒太阳丶说话。清莲今天精神好些,但笑容还是不多。她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但他没说。 等到中午吃完饭,他站起来。 「清莲,我出去一趟。」 白清莲抬起头。 「去哪儿?」 李树琼说:「见个人。」 白清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紧张。 「见谁?」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刘文斌。」 白清莲的脸色变了。 「你……你去找他?」 李树琼点点头。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清楚。」 白清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树琼,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放心。不会有事的。」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可是……」 李树琼说:「你听我说。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处理。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看着难受。我去跟他说清楚,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不用再操这个心了。」 白清莲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你小心。」 她顿了顿。 「上海不比北平。这里……父亲的权力到不了。」 李树琼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担心。那种担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深。 他知道她怕什么。 怕他出事。怕他回不来。怕她一个人在上海,怀着孩子,等不到他回来。 他把她揽进怀里。 「放心。」他说。「我会回来的。」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紧紧地抱着他。 (三) 下午两点半,李树琼到了那家咖啡厅。 咖啡厅在法租界,离保密站不远。门口种着两棵法国梧桐,叶子刚刚冒芽,嫩绿嫩绿的。推开玻璃门,一股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铺着格子桌布。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外滩的风景。窗户对着街道,能看见路上的行人。 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低声说着话。 李树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咖啡。 等了不到十分钟,门推开了。 刘文斌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容。 看见李树琼,他笑着走过来。 「李处长,让您久等了。」 第216章 出国的决定 时间:1948年3月10日,深夜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一) 本书由??????????.??????全网首发 白清莲上楼睡了。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映在墙上,轻轻晃动。 他点了一支烟——在院子里抽的,抽完才进来。清莲怀着孩子,他不能让她闻到烟味。 刚才的话,还在耳边。 「等北平的事了了,就真的跟清莲好好过日子。」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可真的能吗? 他不知道。 (二)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楼上,和清莲并排躺着。 两人都没睡着。 清莲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树琼。」 「嗯?」 「你这次回北平,是一个人吗?」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她迟早会问。 从南京回来,她就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今天她终于开口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清萍也在。」他说。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她调到上海来了。训练学校,副主任。余怀远亲自要的人。」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她……也回北平?」 李树琼说:「嗯。她得回去办交接。我们一起坐船回去。」 白清莲点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三) 过了很久,白清莲开口。 「那什么时候请她……来咱们吧?」 李树琼说:「她说,这辈子不会登李家的门。」 白清莲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 只是说:「那等她调到上海来,我们去看她。好不好?」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莲说:「她是我堂姐。她这辈子太苦了。等见到她,我好好劝劝她。到时候,让她跟咱们一起去美国。」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四) 清莲后来睡着了。 他没睡。 就那么躺着,想着她刚才说的话。 「让她跟咱们一起去美国。」 多好的愿望。 可真的能实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那么简单。 父亲现在还握着兵权,毛人凤还要给面子。等华北败了,北平被中共解放了,父亲那时候手里如果没有了兵权,毛人凤还会给面子吗? 不会的。 那时候,他李树琼什么都不是。 那时候,白清萍也什么都不是。 他们俩,一个曾经的潜伏者,一个曾经的保密局副站长,谁能放过他们? 共产党不会。国民党也不会。 他们只有一条路:走。 走得越远越好。 可要走,需要钱,需要关系,需要机会。 父亲现在的兵权,就是最大的机会。 可他的身份,却和这一切背道而驰。 第217章 白清萍的疑问 时间:1948年3月11日,深夜 地点:「海安号」客轮,一等舱 --- (一) 船开了三个小时。 李树琼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船舱不大,两张铺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白清萍与李树琼挤在一个铺位上,另一个铺位完全空着。 两人都没说话。 从上海码头上了船,她就一直很安静。买票,登船,放行李,吃饭,到现在躺下,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 明天一早,船到天津。然后坐火车回北平。然后—— 然后就是最后的相处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睡不着?」 李树琼没动。 「嗯。」 白清萍说:「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这几天,被人盯着的感觉,知道吧?」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翻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天花板。 「是你?」他问。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弯。 「不然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从你出李家那条巷子,我就跟着了。一直跟到警备司令部,再跟回来。第二天你没出门,我就在巷口那家茶馆坐了一天。」 她顿了顿。 「第三天你去了咖啡厅,见刘文斌。我在街对面。」 李树琼看着她。 「你……一直跟着?」 白清萍说:「说了会看着你,就一定会看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你没发现我,说明我功夫没丢。」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你发现什么了?」 白清萍转过头,看着他。 「发现你去找刘文斌。」 (二)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还发现,你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李树琼说:「你都看见了?」 白清萍说:「看见了。没听见。隔得太远。」 她顿了顿。 「但我大概能猜到你们聊什么。」 李树琼说:「猜到了什么?」 白清萍说:「那个顾小姐的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刘文斌这个人,我查过。」 (三)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 「刘文斌,」她说,「上海站总务处长,跟了谭站长十一年。从军统时期就在一起,戴老板的人。后来戴老板死了,他跟着谭站长投了毛人凤。」 李树琼也坐起来。 白清萍说:「这个人,不可能有问题。」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民国三十一年,在浙江执行任务,中了埋伏,七个人死了五个,他背着一个伤员跑了十里地,活下来了。民国三十三年,被抓进汪伪的76号,关了三个月,什么都没说。后来交换战俘换出来的。」 她顿了顿。 「这种人,共产党渗透不了。国民党这边,也信得过他。」 第218章 北平琐事 时间:1948年3月12日,清晨至深夜 地点:天津火车站丶北平前门火车站丶菊儿胡同李宅丶蒲黄榆白家丶白家大院 --- (一) 凌晨三点,火车抵达天津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李树琼和白清萍下了车,站在月台上。夜风很冷,吹得人直打颤。站台上的灯昏黄黄的,照着稀稀落落的旅客。 「现在去北平的火车,最早一班几点?」白清萍问。 李树琼看了看站台上的钟。 「四点半。」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等。」 两人进了候车室。人不多,几个裹着棉袄的农民蜷在长椅上睡觉,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抽着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们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谁都没说话。 从船上下来,她就一直这样。不是冷淡,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李树琼知道为什么。 昨晚在船上,那番话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相处。 到了北平,办完事,就该结束了。 (二) 四点半,火车准时开。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那是沿途的小站。 白清萍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李树琼看着她。 晨光慢慢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扛着什么。 他想伸手,抚平那道眉间的褶皱。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能了。 从今以后,都不能了。 (三) 早晨六点,火车抵达前门火车站。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冷冷清清。几个搬运工扛着行李,打着哈欠。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隐隐约约的。 两人下了车,站在月台上。 白清萍拎着行李,看着他。 「我回保密站。」 李树琼说:「现在?」 白清萍点点头。 「我得尽快把事情交待完。调令不知道到了没有。余主任那边已经收到了,但北平站和南京中间隔着战区,万一收不到……」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明白。 收不到,她就走不了。 「那你去吧。」他说。 白清萍看着他。 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 然后她转身,往出站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你小心。」 李树琼说:「你也是。」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晨光里。 (四) 李树琼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拎起行李,往家走。 菊儿胡同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墙,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在门口,仔细看了一圈。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陌生人,没有可疑的车辆,没有那种被盯着的脊背发凉的感觉。 他检查了一遍——门缝里夹着的头发还在,窗台上撒的灰还在,都是他走之前布下的记号。 没人来过。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他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床单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拍了拍,坐下来。 累。 第219章 被冻结的调令 时间:1948年3月13日至3月16日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丶菊儿胡同李宅丶铁狮子胡同李府 --- (一) 交接比李树琼想像的容易。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程荣的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汇报工作,请示文件,连倒茶都抢着干。李树琼知道他在想什么——情报处长这个位置,程荣已经盯了很久了。 「处长,您放心走,处里的事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程荣,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好好干。」 程荣笑得眼睛眯起来。 「处长您这话说的,我哪儿敢想那个。您就是走了,也是咱们情报处的人,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李树琼没接话。 他知道程荣在等什么——等他一走,正式任命下来。 李文田那边也给面子。李树琼去见他,他说:「树琼啊,你父亲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你走之前,情报处长这个位置空着,就让程荣先管着。等你走了,我再报上去。这样总行吧?」 李树琼说:「多谢司令。」 李文田摆摆手。 「不用谢。你父亲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照顾照顾他儿子,应该的。」 就这样,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需要签字的东西,然后就回家。 (二) 除了交接,李树琼还在忙另一件事——处理家产。 李府那个院子,是政府配给李斌的,他无权处置。父亲回来还要住,那地方跟他没关系。 但菊儿胡同这个宅子,是他自己的。 他去找了中人,问了问现在的房价。中人摇头叹气:「李处长,不是我说,现在这世道,谁还敢买房?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这房子,别说卖,白送都没人要。」 李树琼没说话。 他早料到了。 回去之后,他写了一份文书。大意是:本人因工作调动,暂离北平,此宅交由白清莲父母代为看管。待本人返回北平之日,再行收回。 他拿着文书去了蒲黄榆。 白父看了,沉默了很久。 「树琼,你这是……给我们留个住的地方?」 李树琼说:「不是给你们。是让你们帮我看着。万一哪天我回来,还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白父点点头。 「我明白。」 他把文书收好。 李树琼又说:「这房子,不能落在你们名下。现在新政府还没进来,等进来了,这种房子可能会被没收。落在你们名下,反而害了你们。」 白父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想得周全。」 李树琼站起来。 「您二老保重。清莲那边,我会照顾好。」 白母又哭了。 李树琼没有回头。 (三) 处理完这些,剩下的时间,就是等。 等白清萍。 她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第一天是十二点,第二天是一点,第三天是两点以后。 她还是那么小心。每次来之前,都要在附近绕好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翻窗进来。 李树琼每次都等着。 有时候坐着等,有时候躺着等,但从来不睡。 她进来的时候,总是一身寒气。他给她倒热水,让她暖暖手。她坐在床边,慢慢喝着,看着他。 然后两个人躺下。 抱着。 不说话。 但都知道,日子在一天天减少。 第四天晚上,她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第220章 更早知道消息的白清萍 点击,开启《谍战之永无归期》的奇妙旅程。 时间:1948年3月16日,上午至中午 地点:北平警备司令部丶联合情报组办公室丶情报处长办公室 --- (一) 从李文田办公室出来,李树琼第一个念头是去找白清萍。 他快步往联合情报组的方向走。那是警备司令部里的一间办公室,白清萍作为联合情报组的办公室主任,平时在那里办公。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但不是白清萍。 是李黑子。 那个当年在白府门口被他打了一巴掌的行动队长。那个在保密站审讯室里,用那种又恨又忌惮的目光看着他的人。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白清萍回北平的第二天,就把联合情报组的职务交接了。交接给谁,他没问。现在知道了。 交给李黑子了。 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李黑子已经看见他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以前的恨,也不是以前的忌惮。而是一种李树琼看不懂的东西。 「李处长。」 李树琼点点头。 「我来找白副站长。忘了她已经交接了。」 李黑子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过了几秒,他开口。 「李处长,请节哀。」 李树琼愣住了。 李黑子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二) 李树琼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请节哀。 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李黑子知道了。 如果连李黑子都知道了,那白清萍呢? 她肯定也知道了。 甚至可能比他更早知道。 他是从李文田那里听说的。她是保密站的人,国防部的命令,保密站应该第一时间就收到了。 她可能今天早上就知道了。 可能比他早好几个小时。 李树琼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不想去找她了。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在联合情报组门口?在保密站门口?在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能怎么样?他能怎么样? 她能扑进他怀里哭吗?不能。 他能安慰她吗?不能。 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公事公办地说几句话,然后各自离开。 那有什么用? 他转身,往回走。 一切等晚上再说吧。 (三)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清莲。 上海还有一个白清莲。 她怀着孩子,在上海等他。她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他回去。 如果她从别的渠道知道这件事—— 李树琼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快步往情报处走。 必须马上打电话。 (四)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电话。 先打给谁? 刘文斌。 刘文斌在上海,有人脉,有消息渠道。万一清莲从别处听说了什么,他能帮忙照应。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第221章 白清萍的劝说 时间:1948年3月16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一) 李树琼等到凌晨一点。 她没有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风很大,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吱呀作响。月亮躲在云后面,偶尔露出来,洒下一片惨白的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他点了一支烟——在院子里抽的。抽完进来,身上还带着凉气。 回到屋里,继续等。 一点半。 两点。 两点二十。 窗户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 窗帘被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 白清萍。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云层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李树琼愣住了。 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就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大衣上。 她看着他,眼泪一直在流。 但她没有出声。 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 李树琼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动。就那么靠在他肩上,眼泪流进他的衣领,冰凉冰凉的。 他抱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哑哑的。 「是我连累了你。」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说:「如果不是为了帮我办手续,你上个月就可以走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 「你本来可以走的。」 「你本来可以在上海,陪着清莲,等着孩子出生。」 「你本来不用留在这个鬼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满脸的泪。 「是我害了你。」 (二) 李树琼看着她。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清萍,你听我说。」 白清萍摇头。 「你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你自己走。」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萍说:「你背后有你父亲,还有胡长官。就算没有调令,你扔下军职,也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 她看着他。 「但你的时间也不多。」 「这几年,国军在战场上全军覆灭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今天东北丢了,明天华北也保不住。你父亲手里有兵权,现在还能护着你。等兵权没了,谁还认识李斌是谁?」 她的声音很急。 「你赶快走。趁现在还能走。」 李树琼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说过,要走一起走。」 白清萍说:「树琼……」 李树琼打断她。 「我早说过。从给你办调令那天起,我就说过。要走一起走。」 他握住她的手。 「他们不给调令,我们就想办法。等合适的机会,带上清莲,一起去国外。只要毛人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没有人追杀我们。」 白清萍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第222章 准备新身份 时间:1948年3月17日至3月19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警备司令部档案室 --- (一)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白清萍站在窗边,已经穿好了大衣。她回头看了李树琼一眼,准备翻窗离开。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些红,昨晚哭过,但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迹。只有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还挂在嘴角。 李树琼忽然开口。 「清萍。」 她停下来。 李树琼坐起来,看着她。 「你过来。」 白清萍走回床边。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凌晨的寒气,指尖微微发僵。 「我们得谈谈。」他说。 白清萍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疑惑,也有疲惫。 「谈什么?」 李树琼说:「谈怎么走。」 白清萍愣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暗了下去,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光亮。屋里陷入短暂的黑暗,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李树琼说:「调令冻结了,但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等着北平被围,等着共产党打进来,等着死。」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得走。得想办法走。」 白清萍在他旁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的身体靠过来,带着凌晨的寒气。 「怎么走?」她问。「保密局不会放过我。毛人凤不会放过我。我就是跑到天边,他们也能把我找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李树琼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是绝望。 李树琼说:「改名换姓。」 白清萍看着他。 月光又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大了些,有光在眼底闪动。 「改名换姓?」她重复了一遍。 李树琼说:「换个身份。换个连保密局都查不出来的身份。」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有办法?」 李树琼说:「我试试。」 他握紧她的手。 「但不能现在走。」 (二) 窗外透进一丝微光。 远处的鸡叫了一声,又一声。天快亮了。 白清萍说:「什么时候走?」 李树琼说:「现在走太早。」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现在走,调令刚冻结你就跑,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保密局会追你,追到天边也要把你抓回来。」 白清萍点点头。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李树琼说:「走晚了也不行。等北平被围,出城的路上全是兵,火车不通,船也不通。想走走不了。」 白清萍说:「那什么时候?」 李树琼说:「北平解放前一周左右。」 他看着窗外。 「那时候,国民党自顾不暇。保密局也乱成一团。谁还记得追你?」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变亮。屋里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桌子,椅子,柜子,墙上那幅褪色的画。 然后她说:「一周时间,够吗?」 李树琼说:「够。只要准备充分,一周就能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 「但得从现在开始准备。」 (三) 天亮以后,白清萍走了。 李树琼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一片一片的,像地图。 第223章 北平潜伏训练班 时间:1948年3月19日至3月21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警备司令部档案室丶保密站北平站丶潜伏训练班教室 -- (一) 第二天上午,白清萍被叫进了赵仲春的办公室。 本书由??????????.??????全网首发 推开门,她看见了那个人。 沈墨。 他坐在赵仲春旁边,穿着便装,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白清萍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墨。毛人凤的心腹。上次来北平,差点把李树琼查个底掉的人。 他又来了。 赵仲春笑眯眯的。 「白副站长,坐。」 白清萍坐下。 沈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白副站长,这是毛局长亲自签署的任命。」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说家常。 白清萍接过来。 打开。 一行字跳进眼睛:任命白清萍同志为「北平潜伏训练班」主任,负责选拔丶培训潜伏人员,直接向毛局长汇报。 白清萍愣住了。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轻,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沈墨看着她,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白副站长,毛局长很看重你的经验。」他说。「你在延安待了七年,最懂那边的人怎么想丶怎么做。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赵仲春在旁边接话。 「白副站长,这是大任啊。毛局长亲自点的将。」 白清萍看着那份文件。 手有些抖。 但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多谢毛局长信任。我一定尽力。」 沈墨点点头。 「训练班的人员名单丶地点丶课程安排,都由你负责。毛局长说了,一个月内,要看到成效。」 白清萍说:「是。」 沈墨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白清萍握住。 他的手很凉,像他的目光一样,看不出温度。 「白副站长,好好干。」他说。「毛局长等着你的好消息。」 白清萍说:「一定。」 沈墨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仲春送他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看着白清萍。 「白副站长,恭喜啊。」 白清萍看着他。 赵仲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庆幸,有解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毛局长点了你的将,我也没办法。」 白清萍说:「赵站长客气了。」 赵仲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压低了声音。 「白副站长,这批人,是留着以后用的。新政府来了,他们就潜伏下来,等机会。你教得好,他们是咱们的刀。教不好……」 他没说下去。 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然后走了。 (二) 白清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 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文件上,照在「潜伏训练班」那几个字上。 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延安,想起自己当年在训练班当学员的时候。窑洞里,土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几十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听讲课的人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光。 第224章 训练班日常1 时间:1948年3月22日至3月25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训练班丶菊儿胡同李宅 --- (一)年轻人 3月22日上午,白清萍第二次走进训练班的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几十张课桌上,照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教室不大,只能坐四十个人。但外面还有几百个人等着,分批上课。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人。 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 有男有女,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三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有人穿着学生装,蓝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有人穿着工装,粗布褂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汗衫。有两个看起来像小商贩——一个穿着短褂,袖子上沾着面粉;一个戴着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们坐得笔直,手里握着笔,面前摆着笔记本。有人紧张得手指发白,有人故作镇定地东张西望,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的眼睛,最后都落在她身上。 等着她开口。 白清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好奇,也有恐惧。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民国二十八年,延安。她第一次走进训练班的教室时,也是这么坐着的。那时候她二十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台上讲课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 他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 她信了。 真的信了。 那些年,她把这个信念刻在骨头里。在延安潜伏,在松江潜伏,在北平潜伏。她见过太多人死,也杀过太多人。她以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现在呢? 她站在讲台上。 台下的人,和她当年一样年轻。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被培训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丶朋友丶爱人。 他们只知道,这是任务。 就像当年的她。 白清萍翻开讲义。 阳光照在纸上,有些刺眼。 她开口,声音平静。 「我叫白清萍,是你们这个训练班的主任。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教你们潜伏的第一课。」 她顿了顿。 「但不是只有我教你们。暗杀丶爆破丶电讯丶化装,都有专门的老师。我只教一件事——」 她看着台下。 「怎么藏。」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吱呀作响。 (二)第一课:忘记自己 下午的课,是潜伏的第一原则。 阳光偏西,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教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有些学员开始打哈欠,但白清萍一开口,所有人都坐直了。 「潜伏的第一原则,」她说,「是忘记自己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原来的名字,原来的身份,原来的社会关系。你们要给自己编一个全新的故事,要编到连自己都相信的程度。」 台下的人开始记笔记。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 白清萍继续说。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怎么来的北平?为什么要来?这些都要编。编好了,记在心里。别人问你的时候,不能多想,张嘴就能答。」 她顿了顿。 「现在,每个人上台,讲你们的新身份。」 台下的人愣住了。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慌乱。有人低下头,盯着笔记本,假装在写什么。有人攥紧了笔,手指关节都白了。 白清萍说:「从第一排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学生装。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走到讲台前,站定,脸涨得通红。 第225章 训练班日常2 (五)赵仲春的视察 3月24日上午,赵仲春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容。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站在教室门口。 白清萍正在讲课。 google搜索twkan 她看见赵仲春进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讲。 「潜伏的第三课,是伪装。走路要像你要扮的那个人,说话要像,笑要像,哭也要像。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赵仲春在后排坐下。 他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她。 白清萍没有理他。 继续讲课。 「比如你要扮一个小贩。你怎么走路?你不能像当兵的那么走,不能像学生那么走。你得弯着腰,缩着肩,走路的时候脚在地上拖着。」 她走下讲台,示范了一下。 弯着腰,缩着肩,拖着脚走。 每一步都很慢,脚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极了街边卖菜的老头。 台下有人笑了。 赵仲春也笑了。 白清萍直起腰,回到讲台上。 「再比如你要扮一个学生。你怎么走路?你得挺直了,步子要轻快,眼睛要看前边,但不能盯着人看。学生都是这样的,走路的时候在想自己的事,不看别人。」 她又示范了一下。 挺直了,步子轻快,眼睛看着前方,但目光是散的,好像在想着什么。 台下的人看得入神。 赵仲春的笑容更深了。 「今天先讲到这里。下课。」 学员们站起来,鱼贯而出。 从赵仲春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低着头,走得很快。 教室里只剩下白清萍和赵仲春。 还有门口那两个随从。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白副站长教得真好。」他说,笑眯眯的。「不愧是延安出来的。」 白清萍说:「赵站长过奖。」 赵仲春说:「不是过奖,是实话。你在延安待了七年,学的那些东西,现在都用上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白清萍没有说话。 赵仲春说:「毛局长很重视这批人。你可要好好教。」 白清萍说:「我知道。」 赵仲春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白副站长,好好干。干好了,毛局长那边,我给你说话。」 白清萍说:「多谢赵站长。」 赵仲春笑了笑,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清萍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一丝冷意。 (六)晚上的对话 晚上,白清萍把赵仲春视察的事告诉了李树琼。 李树琼说:「他在盯着你。」 白清萍说:「我知道。」 李树琼说:「证件的事,要更小心。」 白清萍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白清萍忽然说:「那个小周的事,我想了又想。」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不管她是谁,只要不影响到我们,我就不管。」 第226章 猜疑1 时间:1948年3月26日至3月27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训练班教室丶保密站北平站 --- (一)深夜的讨论 白清萍翻进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身上。她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那个踉跄已经很轻了,但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都还在。站稳了,没有立刻走过来。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看着她。 她今天的动作比往常慢。关窗的时候,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指尖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那根插销。转身的时候,肩膀微微下垂,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慢。 她在床边坐下。 没说话。 李树琼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躺下来。 李树琼以为她会像前几天一样,很快就睡着。 但她没有。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那片银白里,有水渍的痕迹,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像河流,像她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她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个小周。」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树琼侧过身,看着她。 白清萍说:「我越想越不对劲。」 李树琼说:「怎么了?」 白清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但目光是散的,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像在数那些水渍的痕迹。 「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她。」 她的声音很轻。 「她学东西太快了。潜伏课,化装课,暗杀课,每一样都学得特别快。不是那种聪明人的快,是……」 她顿了顿。 「是那种早就会的快。」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暗杀课教怎么用刀。老师是个老头,以前在军队里干过,教的是最基础的东西——怎么握刀,怎么刺,怎么割。老师示范了一遍,让学员上去练。她上去,拿起刀,动作一点不差。不是练出来的,是本来就练过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树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化装课也是。老师教怎么画眉毛,怎么涂脸,怎么改变轮廓。她一遍就会。不是学,是复习。」 李树琼说:「也许是天赋。」 白清萍说:「还有她看人的眼神。」 「什么眼神?」 「淡淡的。」白清萍说。「好像在打量。在判断。在记住。」 她顿了顿。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我在延安的时候,看人就是这种眼神。在保密站,也是这种眼神。看一个人,不是看他是谁,是看他有用没用,危险不危险,能不能记住。」 她的声音低下去。 「她和我当年太像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怀疑她是那边的人?」 白清萍摇摇头。 「我不怕她是那边的人。」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那边的人,无非是潜入内部,等着将训练班的人一网打尽的。现在中共就要胜利了,没有必要再冒暴露的风险,除掉我。」 她顿了顿。 「我怕的是另一种可能。」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我怕她是赵仲春的人。」 第227章 猜疑2 (四)跟踪 傍晚,白清萍没有直接回菊儿胡同。 她换成北平中下层男子的衣服,在保密站附近转了一圈,买了两个烧饼,站在路边吃了。烧饼很硬,嚼得她腮帮子疼。她慢慢嚼着,眼睛一直看着保密站的大门。 吃完,她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走进一条巷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在风里瑟瑟地响。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听身后的动静。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鞋底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很轻。 没有人。 她走出巷子,又拐进另一条。 还是没有人。 她找了个街角,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系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她往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人。 但她知道,她在等的人还没出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街道上。那些光一团一团的,在暮色里晕开,照出模糊的轮廓。有人从光里走过,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小周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蓝色的学生装,和另一个女学员一起走。两人边走边说话,那个女学员在笑,笑得很大声,小周的嘴角也弯着,看起来很平常。她们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 白清萍远远跟着。 保持距离。不远不近。 跟了两条街,小周和那个女学员分开。那个女学员往东走了,小周一个人往西走。 白清萍继续跟着。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开始关门,夥计们卸下门板,一块一块扛进去。卖菜的小贩收了摊,挑着空筐往家走。 又走了一条街,小周拐进一条胡同。 白清萍在胡同口停了一下。 这条胡同她很熟悉。两边是民房,门都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中间是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枯草。尽头是一堵墙,是个死胡同。 她跟进去。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 胡同里空空的。 没有人。 小周不见了。 白清萍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胡同。 两边的门都关着。墙上没有窗户。地上只有石板和杂草。那些杂草在风里晃动,瑟瑟地响。 她消失了。 白清萍的脊背一凉。 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鞋底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像心跳。 走出胡同,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五)确认 晚上,白清萍把跟踪的事告诉了李树琼。 李树琼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发现你了?」 白清萍说:「应该是。」 李树琼说:「普通人不会发现你在跟踪。」 白清萍说:「对。」 李树琼说:「她肯定受过训练。」 白清萍说:「对。」 李树琼说:「是那边的人,还是赵仲春的人?」 白清萍说:「如果是那边的人,她发现我跟踪,应该紧张,应该躲得更远。但她没有。她只是消失,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她顿了顿。 「如果是赵仲春的人,她发现我跟踪,会怎么做?」 李树琼说:「会报告赵仲春。」 白清萍说:「对。」 两人沉默。 第228章 赵仲春的破坏1 时间:1948年3月28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训练班教室 ---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 白清萍今晚来得很早。 李树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十一点。他愣了一下——这些天她都是凌晨一两点才回来,有时候甚至要到三点。今天怎么这么早? 窗帘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那个踉跄已经很轻了,但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都还在。站稳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往窗户外看一眼,没有检查有没有人跟踪。直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树琼看着她。 她的脸色不太对。不是疲惫,不是紧张,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几次——都是在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时候。 「怎么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盯着地板,好像在数那些木头的纹路。 然后她说:「周晓敏找我谈了。」 李树琼的眉头动了一下。 「找你谈?」 白清萍点点头。 「今天下午。下课以后,她没走。等其他人都走了,她过来找我。」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她告诉我,她是赵仲春的人。」 (二)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吱呀响了一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又没了。 李树琼说:「她主动说的?」 白清萍说:「主动说的。」 李树琼说:「为什么?」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古怪,说不清是嘲弄,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她佩服我。」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她说她打听过我的事。延安七年,松江一年,全身而退。在保密站立威,杀人,让所有人怕她。她说,这样的人,她没见过。」 她顿了顿。 「她说她来训练班之前,以为我就是那种靠关系上来的花瓶。毕竟我是白家的人,又是李家的亲戚。她以为我就是来镀金的,等几天就调走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结果上了几天课,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说我讲课的时候,说的那些东西,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是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的。她说我讲怎么伪装,怎么藏身,怎么应对盘问,每一句话都是经验。不是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说她本来不想接这个任务。但听说要监视的人是我,她就来了。她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树琼说:「所以她故意表现得特别能干?」 白清萍点点头。 「她说她故意学得特别快,故意表现得特别突出,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她想看看我会怎么反应。会不会怀疑她,会不会试探她,会不会找她谈话。」 李树琼说:「那你跟踪她那一次?」 白清萍说:「她说是故意的。」 「她早就发现我在跟踪了。在那条死胡同里,她翻墙进了旁边那户人家。那户人家是空的,没人住。她在里面等着,等我走了才出来。」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她告诉你这些,不怕你告诉赵仲春?」 白清萍说:「她说她不怕。」 她顿了顿。 「她说赵仲春那种人,不值得她卖命。」 (三)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火柴划亮的那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第229章 赵仲春的破坏2 (六) 李树琼又点了一支烟。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 「赵仲春这么做,一点儿都不奇怪。」 白清萍看着他。 李树琼说:「党国从上到下,都是这样。蒋总统办黄埔,黄埔出来的就是他的学生。戴老板办青浦训练班,青浦出来的就是他的班底。谁办班,学员将来就是谁的人。这是规矩。」 白清萍点点头。 李树琼说:「现在毛局长让你办这个训练班,这几百号人训练出来,以后就是毛局长的人。赵仲春一个都指挥不动,他能甘心?」 白清萍说:「所以他要搞破坏。」 李树琼说:「对。要么让这批人训练失败,要么让这批人听他的。不管哪种,都是在挖毛局长的墙脚。」 白清萍说:「那他就不怕毛局长知道?」 李树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 「他知道。但他赌的是,毛局长不会为了这点事动他。」 他顿了顿。 「毕竟他是站长。毛局长要用人,要看平衡。只要他不过分,毛局长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清萍说:「那到什么程度算过分?」 李树琼说:「到训练班真的失败了,到毛局长脸上挂不住了,到上面有人告状了。」 他看着白清萍。 「所以你现在不能动他。」 (七)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我该怎么办?」 李树琼说:「你应该让他做。」 白清萍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说:「让他搞破坏。他破坏得越多越好。」 白清萍看着他。 李树琼说:「你想想,这个训练班是谁让你办的?」 白清萍说:「毛局长。」 李树琼说:「对。毛局长亲自任命的。现在赵仲春在背后搞破坏,他搞的到底是你,还是毛局长?」 白清萍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树琼说:「你不用管他。他爱怎么搞就怎么搞。你只管好好教,该讲什么讲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等他把事情闹大了,等这批人真的训练失败了——」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往毛局长那里一告状。证据呢?周晓敏就是证据。那几个学员也是证据。吴老头也是证据。」 白清萍说:「可是……」 李树琼打断她。 「你怕什么?赵仲春整死了杨汉庭,那是杨汉庭自己有问题。现在他想整你,你是什么人?你是毛局长亲自任命的训练班主任。他整你,就是在打毛局长的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只要把赵仲春弄下去,将来我们再走,就方便多了。」 (八)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那些水渍的痕迹还在,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像河流。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赵仲春已经整死了一个杨汉庭。现在再想整我,恐怕保密局高层已经有人对他不满了。」 她顿了顿。 「一个跟两任副站长都处不好关系的站长,要么是能力有问题,要么是人品不行。」 李树琼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你倒是想得明白。」 白清萍说:「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李树琼说:「什么?」 白清萍说:「看人。看他们怎么对别人,就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 第230章 李树琼的援军 时间:1948年4月27日,清晨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李树琼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探。 空的。 他睁开眼。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有一角掀开着,但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他完全不记得。 昨晚她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然后就睡了。他睡得很沉,这些天难得睡这么沉。她什么时候走的,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上。光线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丝线。 他看见自己腰下,有一团东西。 他拿起来。 是一件女人的内衣。浅灰色的,棉质的,很普通的那种。 但这不是白清莲的。 白清莲的衣服不是在上海,就在柜子里放着。 这是白清萍的。 李树琼拿着那件内衣,愣了一会儿。 她怎么会把这个落在这儿? 他想了想,明白了。 今天早上她走的时候,这件内衣可能被他压在身下了。她怕弄醒他,就没敢抽出来。直接穿上外衣就走了。 连内衣都没穿。 李树琼把那件内衣拿到眼前,看了看。 很普通的样式。洗过很多次了,边角有些发白。但洗得很乾净,叠得很整齐——她每次来之前,都会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 他把内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味,是她身上的味道。每次她来,身上都有这种味道。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她都会先在自己的住处洗完澡再过来。她说,不想把外面的味道带进来。 所以他每次抱着她的时候,闻到的都是这种淡淡的丶乾净的香。 李树琼拿着那件内衣,坐了很久。 -- 他下了床,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他自己的军装,便装,还有…… 白清莲的衣服。 她走的时候留下的。说等回来再穿。结果一直没回来。 他把白清萍的内衣拿出来,小心地叠好,放在白清莲的衣服旁边。 两件衣服并排放在一起。 一件浅灰,一件月白。 李树琼看着它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清莲。 她在上海,已经知道他调令被冻结的事了。 那天他打电话回去,母亲接的。母亲说,清莲知道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母亲说不知道。她就点点头,说:「那我等着。」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等着。 李树琼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 「树琼啊,清莲这孩子,真是难得。她跟我说,她知道你忙,知道你有事。她说她不怕等,就怕等不到。」 「她还说我,娘当年等过我公公吗?我说等过,等了好几年。她就笑了,说那我就等着。反正娘你也等过,我等得起。」 李树琼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两件衣服。 白清萍的。白清莲的。 两个女人。 一个在等他,一个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只是把柜门关上。 -- 他开始收拾屋子。 床单要换。枕头要拍。被子要叠。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白清萍每次来,他都会第二天把床单换了。不是为了别的,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来过。虽然这屋子里除了他,没人会来。 第231章 丁高程1 时间:1948年4月28日至5月2日 地点:前门火车站丶警备司令部丶菊儿胡同李宅 --- 上午九点,前门火车站。 出站口人潮涌动,扛着行李的脚夫丶接站的家人丶叫卖的小贩挤成一团。李树琼站在电报房门口,点了一支烟,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 早班车从上海来的旅客正在出站。穿长衫的商人,拎着皮箱的官员,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一个从他眼前走过。有人行色匆匆,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和接站的亲人拥抱寒暄。 他等的人还没出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个人叫丁高程,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手里会拿一份《申报》。见面暗号是——「今天天气不错」,答——「适合赶路」。 刘文斌在长途电话里说得很简单,因为两个人只敢在外面的电话里说这些,就没敢说太详细。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继续看着人群。 几分钟后,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出站口走出来。他走得不快,目光也不东张西望,只是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右手边,果然拿着一份摺叠的报纸——《申报》。 那人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但李树琼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因为那人的走路姿势,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重心压得很低,像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练家子。 李树琼把烟按灭,迎上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李树琼低声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人脚步不停,同样低声回答:「适合赶路。」 李树琼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那人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火车站,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里有家茶馆,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里面人不多。李树琼进去,要了个雅间。那人随后跟进来,关上门。 雅间里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外面的动静。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的茶几上放着两盆快要枯萎的兰花。 两人坐下。 李树琼打量着对面的人。 丁高程,四十岁左右,长相确实普通,眉毛稀疏,眼睛不大,鼻梁也不挺,放在人群里绝对记不住。但那双眼睛,和普通人大不一样——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瞄。像鹰一样,飞快地扫一眼,就把人记住了。他的手也很特别,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常年玩枪的人。 「李处长?」丁高程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江湖气,但咬字很清楚。 李树琼点点头。 「刘文斌让我来的。」丁高程说,「他说你这边有事,让我帮忙。两条黄鱼,先付一半。」 李树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两根金条。事成之后,再给两根。」 丁高程拿起布包,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又包好,揣进怀里。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种交易的人。 「东西呢?」 李树琼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也推过去。 「七个人。照片,住址,活动规律。都在里面。」 丁高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看。他看得很仔细,每张照片都盯几秒,然后把资料扫一遍,有时候还眯起眼睛,像在记什么。 「周晓敏……」他念出一个名字,手指在那张照片上点了点,「这个女的是重点?」 李树琼说:「对。其他人是赵仲春安排的眼线,但这个周晓敏,主动找过白副站长,说自己是赵仲春的人。真假难辨,需要查清楚。」 丁高程点点头,把资料收好。 「赵仲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那笑容很淡,但李树琼看见了。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带着恨意的丶冷冰冰的笑。 李树琼问:「你认识他?」 丁高程没直接回答,把信封揣进怀里,往后靠了靠。 「刘文斌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你是冲着赵仲春去的。」他顿了顿,「我跟他有仇。正好报仇与挣钱两不误。」 第232章 丁高程2 5月3日上午九点,李树琼第三次出现在那家茶馆,上一次丁高程没有太大的发现。 这一次,丁高程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 桌上放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丁高程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申报》,像是在看报。但李树琼进门的时候,他眼睛往这边扫了一下,那目光像刀片一样,薄薄的,很快就收回去。 看见李树琼进来,他放下报纸。 「李处长,坐。」 李树琼坐下。 丁高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第一个消息。」 李树琼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一看就是偷拍的。但能看清人脸。 第一张: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女的侧脸,是周晓敏。男的正脸,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西装,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 李树琼认出了那个人。 周深。 情报二处的实际负责人。傅作义的人,但和南京也有联系。在北平情报界,是个老狐狸,轻易不露面。据说他从事情报工作二十年,从来没有失过手。他的特点是永远笑眯眯的,对谁都和气,但从他手里过的人,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第二张:两人正在说话,周晓敏的表情有些紧张,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解释什么。周深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放松,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第三张:周晓敏站起来,准备离开,周深还坐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但周晓敏的脸色明显不对,嘴唇抿着,眉头皱着。 李树琼一张一张看完,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丁高程说:「昨天下午。鼓楼那边,一家叫『春明』的小咖啡馆。两个人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李树琼说:「说了什么?」 丁高程摇摇头。 「听不见。离得太远。那家咖啡馆玻璃厚,门口还有夥计守着。我只能在外面蹲着,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 他顿了顿。 「但能看出来,那个女的紧张得很。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走路的步子都是乱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周晓敏,一个训练班的学员,赵仲春派来的眼线,怎么会和周深扯上关系? 如果她是赵仲春的人,那她去见周深,是赵仲春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如果是赵仲春的意思,那赵仲春想干什么?和周深合作?还是想从周深那里弄什么情报? 周深是傅作义的人。傅作义和蒋介石之间,从来就不是一条心。中央军嫡系看不上傅作义,傅作义也看不上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家伙。赵仲春是毛人凤的人,保密局的站长,他去找周深…… 李树琼忽然想到一件事。 杨汉庭。 杨汉庭为什么死?表面上是贪污受贿,实际上是跟李宗仁走得太近。 李宗仁是什么人?桂系,和蒋介石不对付。杨汉庭和他有来往,就被枪毙了。 那赵仲春呢?他和周深来往,周深是谁的人?傅作义。傅作义也不是蒋介石的嫡系。 赵仲春难道不怕? 还是说,他有什么依仗? 李树琼想着这些,眉头慢慢皱起来。 丁高程看着他,说:「李处长,这个女的,不简单。」 李树琼点点头。 「继续盯着她。」 丁高程说:「好。」 李树琼又问:「其他人呢?」 丁高程说:「还在查。那几个眼线,有几个我已经摸清了住址。但周晓敏这个,我觉得最要紧。所以先报给你。」 李树琼说:「做得对。」 他从怀里又掏出两根金条,放在桌上。 「这是剩下的定金。事成之后,还有。」 丁高程看了一眼,没拿。 「李处长,不急。活儿干完了再给。」 李树琼看着他。 第233章 「证据」 时间:1948年5月7日至5月8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鼓楼茶馆 --- (一) 又过了三天。 5月7日上午九点,李树琼准时出现在鼓楼那家茶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丁高程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还是那张方桌,还是那两杯茶。窗外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卖菜,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丁高程的脸色比上次凝重了些。 「李处长,坐。」 李树琼坐下。 丁高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第二个消息。」 李树琼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页手写的记录。 照片上的人不是周晓敏。 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戴着一顶礼帽,穿着深灰色长衫。他正从一家茶馆出来,身后跟着另一个年轻人。 第二张照片,那个中年男人和周深坐在一起,还是在「春明」咖啡馆,还是靠窗的位置。 李树琼抬起头。 「这是谁?」 丁高程说:「姓孙,叫孙德胜,训练班里的学员。男的,三十四岁,原来是小买卖人。是你给我的那七个人里的一个。」 李树琼愣了一下,翻出记忆里的资料。 孙德胜——他记得这个人。照片上看着老实巴交,像个本分的生意人。资料里写的是,以前在前门大街卖布,后来关了铺子,经人介绍进了训练班。 「他见了周深?」 丁高程点点头。 「前天下午。还是那家咖啡馆。待了四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李树琼说:「拍了信封吗?」 丁高程摇摇头。 「太远,拍不清。但我能确定,他从周深那里拿了东西。」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丁高程继续说:「周晓敏这几天没见周深,规规矩矩上课下课。但这个人,我盯了两天,发现他不止一次去周深那边。前天是第三次了。」 他把另一张照片推过来。 那是孙德胜进一家当铺的照片。 「这是干什么?」 丁高程说:「我去查了。他不是当东西,是取东西。当铺老板是他老乡,帮他收信。周深给他的东西,可能先送到当铺,他再去取。这样不容易被盯上。」 李树琼看着那些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孙德胜,赵仲春派来的人,却在给周深递情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七个人里,至少有两个——周晓敏和孙德胜——和周深有联系。周晓敏上次见面被拍到了,这次换了孙德胜。 周深在收集训练班的情报。 (二)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雅间里飘散。 「还有别的吗?」 丁高程说:「有。」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记的几行字。 「这几天我顺便查了查赵仲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李树琼看着他。 丁高程说:「我和他的仇,以后再说。但我查到的这些,你可能用得上。」 他把本子递过来。 李树琼接过,一行一行看下去。 上面记着赵仲春最近几天的行踪:什么时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几条用红笔划了线。 「5月5日晚上,赵仲春去了东四牌楼附近一处小院子。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女人送他到门口。」 「那女人是谁?」 丁高程说:「你猜。」 李树琼心里一动。 「周晓敏?」 第234章 毛人凤的训斥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上午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白清萍正在训练班的教室里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如何在被跟踪时脱身」。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巷子的示意图。四十个学员坐得整整齐齐,有人记笔记,有人盯着黑板,有人偷偷打哈欠。 她刚讲到「利用转角甩掉跟踪者」的关键节点,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仲春的秘书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紧急,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丶小心翼翼的紧张。 「白副站长,站长请您过去一趟。有急事。」 白清萍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整。赵仲春从来不会在上课时间找她,除非出了什么事。 「你们自习。」她放下粉笔,拿起桌上的讲义,「把刚才讲的要点复习一遍。」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出了什么事?赵仲春找她干什么?是训练班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丁高程那边……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秘书推开站长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白清萍走进去。 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他的领口解开了,领带歪在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桌上的菸灰缸里堆着五六个菸头,有些还冒着细烟。 赵仲春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恨意,有忌惮,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让她坐。 她也没坐。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办公桌对视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锺在滴答滴答地响。赵仲春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赵仲春看了一眼电话,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铁青,是一种更深的丶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惨白。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听筒,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但白清萍看见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急,甚至带着点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是刀子。 「赵仲春,白清萍在旁边吗?」 赵仲春的喉结动了一下。 「在。毛局长。」 毛人凤说:「让她拿另一部听筒。」 赵仲春愣了一下。 毛人凤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我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你去把分机拿过来,你们一人一部,都听着。」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部分机电话。他的手还在抖,拿起分机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他把分机放在办公桌的另一端,对白清萍指了指。 白清萍走过去,拿起听筒。 两个人各拿一部电话,站在办公桌的两端,中间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大桌子。赵仲春站在南边,白清萍站在北边,都能看见对方的脸。 「都在了?」毛人凤问。 赵仲春说:「都在了,毛局长。」 毛人凤说:「好。那我先说第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白清萍能听见毛人凤的呼吸声,均匀的,不急不缓的。 「我收到了两份材料。」毛人凤说。 赵仲春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第一份,」毛人凤说,「是赵仲春实名举报的。说白清萍与傅作义手下情报二处的周深私下接触,有通敌嫌疑。」 赵仲春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第二份,」毛人凤继续说,「是匿名的。内容正相反——说那个负责跟周深接头的周晓敏其实是赵仲春安插在训练班里的人。不仅有照片,还有开房记录丶私会记录。证据确凿,有鼻子有眼。」 第235章 白清莲的质问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 google搜索twkan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两天前,李树琼乘飞机赶回了上海。 是父亲李斌安排的专机。从北平南苑机场起飞,三个小时落地上海龙华机场。一路上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飞机能再快一些。 清莲要生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大概就是这几天。他放下电话就去找李文田请假,最后是父亲李斌亲自给空军打了招呼,才弄到这个飞机的座位。调令冻结了,军职不能动,但回家看老婆生孩子,天经地义。 他赶到李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 母亲在门口迎他,眼眶红红的。「你可算回来了。清莲昨晚上就发动了,疼了一夜。我也不敢送她去医院,就怕生在路上。我急得不行,只好给刘文斌打了个电话——清莲在上海就认识这么几个熟人。」 李树琼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呢?」 母亲说:「刘文斌接了电话,二十分钟就赶来了。他带了两个医生,还有一个护士,是协和医院出来的,现在在上海开诊所。他说是他朋友,半夜叫起来的。就在家里生的,折腾到天快亮,总算母子平安。」 李树琼站在门口,听着母亲说完这些,腿有些软。 刘文斌。 他欠刘文斌一个人情。 「清莲呢?」他问。 母亲说:「在屋里。刚睡着。孩子也在。」 他走进去。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白清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乾裂,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睡着,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在忍着什么。 小床挨着大床,孩子在里面睡着。很小,皱巴巴的,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 李树琼蹲在小床边,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儿子。 他和清莲的儿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怕弄醒他。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指尖碰到的皮肤,又软又暖。 他转过头,看着清莲。 她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在的时候,她疼了一夜。没有去医院,是刘文斌帮忙找的医生,就在家里生的。他不在。 他站在那里,喉咙发紧。 -- 两天来,他几乎没有合眼。 清莲和孩子都需要照顾。母亲虽然一直在帮忙,但毕竟年纪大了。刘妈也里里外外地忙。他插不上什么手,就守在旁边,端水递东西,看着孩子睡觉。 孩子醒的时候,他会抱。很小的一团,托在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他不会抱孩子,姿势僵硬,母亲在旁边笑他:「你拿枪的手,抱孩子倒不会了。」 清莲躺在床上,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嘴角弯着。 「像你。」她说。 李树琼转过头。「像我?」 清莲说:「嗯。皱巴巴的,跟你一样。」 他笑了。 清莲也笑了。 笑完,她轻声说:「树琼。」 「嗯?」 「你回来了,真好。」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 「我回来了。」 5月16日下午大概五点钟。 孩子睡了,清莲也睡了。李树琼坐在客厅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这几天,他没有想北平的事。 没有想训练班,没有想赵仲春,没有想丁高程。没有想白清萍。 他只想清莲和孩子。 可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知道,北平的事,还是来了。 他接起电话。 「喂?」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急,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第236章 上海谭站长来访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四点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从李树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叹气。但他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重得像铅,重得像山,重得他几乎站不住。 十几秒的沉默。他的脑子里转得飞快——白清莲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连赵仲春都没查到。周晓敏在训练班盯了那么久,什么都没发现。丁高程查了一个月,也只查到赵仲春和周晓敏的事。他和白清萍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所以,这不是证据,不是告密,不是有人告诉她。 是直觉。 女人的直觉。 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是猜到了。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从北平的时候就知道。从那些他夜不归宿的日子,从他接电话时躲闪的眼神,从那些她说「我什么都不问」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他无法对一个刚刚冒着生命危险为自己生下孩子的妻子撒谎。 那三个字,是他唯一能给的答案。 白清莲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手腕上。他感觉到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不是猛地松开,是慢慢地丶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先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无名指,最后是小指。每一根手指离开他皮肤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她的手落回床上。 就那样躺在那里,手腕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李树琼看着她。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那张苍白的丶刚刚生完孩子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瓷器一样薄,一样脆。 他以为她会哭。 他以为她会骂他。 他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问什么时候,会问多少次。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好对她。」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这件事,我无法怪你。」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那些话就在嘴边——他看得出来。她的眼神在闪动,像有很多东西在里面翻涌。 她想说,我姐姐不容易。 她想说,我们以后可以三个人一起过。 她想说,将来一定要带上她。 那些话,她以前说过。在他上次为白清萍办调令去南京之前,在他还不知道调令会被冻结的时候。那时候她说得很轻松,像是真的能做到。 可现在,她说不出口了。 那些话就在嘴边,但她咽了回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她的眼睛还是看着他,但目光不再是质问,不是责怪,而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白清莲躺在那里,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她不让它们掉下来。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流泪,还在月子里,流了眼泪对身体不好。 这是母亲教她的。生完孩子不能哭,哭了对眼睛不好。她记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在月子里。那时候她小,不懂。现在懂了。 眼泪就在那里,她忍着。 忍得眼眶发酸,忍得喉咙发紧,忍得手指在被子里攥得发白。 她忍住了。 --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已经说过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什么时候开始的?解释多少次?解释为什么?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她更难受。 安慰?怎么安慰?告诉她以后不会了?可他知道,只要还在北平,只要还回不去,就还会。他不能骗她。 第237章 谭站长的话里有话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4点30分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谭鸿奎站起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那种紧张的变,是松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他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处长,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了。」 李树琼站起来。谭鸿奎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谭鸿奎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握得很实在。 然后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站在旁边的刘文斌都听不见,低到只有李树琼一个人能听见。 「李处长,你与白副站长这一次反击赵仲春,干得好。」 李树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碰了一下。 谭鸿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李树琼看懂了——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丶点到为止的认可。 「不管大家怎么斗,」谭鸿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赵仲春这种搞法,坏了规矩。互相告状如果成了风气,保密局就成告密局了。」 他顿了顿。 「毛局长面上不说,心里清楚。」 李树琼知道,谭鸿奎什么都知道。丁高程虽然不是谭站长的人,但上海站是他的地盘,刘文斌是他的老部下,这件事不可能瞒过他。他只是不说。这是谭鸿奎的精明之处——知道但不点破,点破但不深究。 李树琼没有接他的话茬。在这种人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北平快不行了。」李树琼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后来上海,还得谭站长多关照。」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把刚才的话茬岔开了。但谭鸿奎听懂了——李树琼在告诉他:我不会在上海给你添麻烦。 谭鸿奎点点头。他没有说「一定」,也没有说「好」。只是拍了拍李树琼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重。我领了。 -- 谭鸿奎转身往外走。谭夫人跟在后面,经过李树琼身边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声音很柔,像母亲叮嘱儿子。 李树琼送他们到院门口。 院门口的灯亮着,照在几个人身上。谭鸿奎的大衣搭在臂弯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他弯腰上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 谭夫人上车前,拉着李母周氏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老夫人留步。清莲那边,让顾小姐多陪陪。她一个人在上海,没个娘家人,怪可怜的。」 李母连声道谢:「谭夫人费心了。清莲这孩子命好,有您这样的长辈惦记着。」 谭夫人笑了笑,拍了拍李母的手背,弯腰上了车。 顾小姐站在门口,没有跟上去。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廊下,像是在等什么。 李母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小顾,今晚别走了。清莲刚生完,身边没人不行。你陪她说说话。」 顾小姐点点头,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目光很短,但李树琼看见了——她在等他点头。 他点了点头。 -- 刘文斌没有走。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谭站长的车慢慢驶到院门前,等着谭站长与夫人上车。车灯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光影一点一点移动,像什么东西在流逝。 刘文斌转过身,看着李树琼。 「我今晚也不走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清莲生产的事,是我找的医生。那两个大夫是我朋友,开的诊所,晚上还得来复诊。我在这儿,有什么事方便照应。」 李树琼看着他。刘文斌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惯常的笑,表情很认真。夜风吹过来,他的大衣扣子没扣,衣角微微翻动。 李树琼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刘文斌不是不放心医生,是不放心他。或者说,是不放心这个家。清莲刚生完孩子,他刚从北平回来,这个家需要人。 「多谢。」李树琼说。 第238章 来到上海的史小娟1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五点刚过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谭站长刚走不一会儿,也就是下午五点刚过,门铃又响了。 李树琼刚好正陪着刘文斌在屋外的小院里吸着烟。顾小姐则陪白清莲仍然在屋内。 此时,上海五月的阳光从门梢处照进来,落在李家屋外,一片一片的金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动。巷子里有卖花的小姑娘经过,声音细细的,拖得很长:「栀子花——白兰花——」 首先是门卫赵叔打开了门,并用较高的声音提醒着李树琼这位主人:「陈大夫来了,快请进。」 李树琼与刘文斌都迎到了门前。 两个女人走进院子。 前面那个四十多岁,穿白大褂,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药箱。圆脸,烫发,看起来很和善。是刘文斌请的那位女医生,姓陈。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姑娘,也穿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圆圆的脸,白白的皮肤,剪着齐耳的短发,看起来二十出头。她低着头,跟在陈医生身后,走路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树琼走到门口迎接。刘文斌首先跟陈医生打招呼。 「陈大夫,辛苦您了。这么晚还要过来了。」 陈医生笑着说:「应该的。产妇要紧,不能耽误。」 刘文斌问:「清莲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发烧?」 陈医生说:「我正想问呢。昨晚睡得还好吧?」 李树琼说:「还行。就是睡得不太踏实。」 陈医生点点头,往里走。李树琼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那个年轻护士身上。 那个护士低着头,跟在陈医生身后,看起来很文静,很规矩。她的白大褂很乾净,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小皮箱拎得很稳,手指扣在把手上,不紧不松。 李树琼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张脸,他见过。 在北平,在第五中学外面。那时候他还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有一次开车经过五中门口,看见几个学生在发传单。军警来了,学生们散了。有一个女生跑在最后,被一个警察拽住了书包带。她回头看了一眼,用力一挣,书包带断了,她跑了。 那个女生,就是眼前这个人。 史小娟。 白清莲在北平五中教过的学生。老冯提过的那个「小娟」。白清萍在纺织厂打工的时候,也跟踪过她,知道她是地下组织的外围人员。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陈医生走进客厅,把药箱放在茶几上,回头招呼后面的姑娘。 「小史,把体温计拿出来。」 那姑娘应了一声,走过来,打开小皮箱,从里面拿出体温计丶纱布丶棉球,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很熟练,不慌不忙。 陈医生对李树琼介绍:「李处长,这是小史,我表妹。中学毕业,学过护理。现在在我诊所帮忙。」 那姑娘从陈医生身后走出来,微微欠身。 「李处长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很规矩。脸上带着笑,那种见到长官时恰到好处的丶恭敬的笑。既不谄媚,也不冷淡。嘴角弯着的弧度刚刚好,眼睛看着对方,但又不盯着。 李树琼看着她。 这张脸和他在北平见到的没什么变化。还是圆圆的,白白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只是头发剪短了,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比那时候成熟了一些。 她认出他了吗? 在北平的时候,他见过她,但她不一定见过他。他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出入有车,身边有人。她是一个普通学生, 远远地看过他一眼,未必记得住。 「小史是哪里人?」刘文斌在旁边问。「听口音不像上海的。」 史小娟说:「我是北平人。原来在北平读书,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那边太乱了,不敢待了。正好我表姐表姐夫在上海开了诊所,缺人手,我就过来了。」 第239章 来到上海的史小娟2 史小娟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短。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白老师,您认出我了?」 白清莲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李树琼很久没见过的——不是客气的丶敷衍的笑,是真正的丶发自内心的惊喜。她伸出手,拉住史小娟的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上海?我还以为你在北平……」 她没有说下去。 史小娟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她的声音很轻。 「今年年初就来了。北平太乱了,不敢待了。正好我表姐表姐夫在上海开了诊所,我就过来了。」 她的回答和刚才在客厅里说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像是背好的。 白清莲没有注意到。她拉着史小娟的手,不松开。 「你在北平的时候,我就担心你。后来听说你走了,我还到处打听你的消息。」 史小娟笑了笑。 「白老师,我没事。您别担心。」 她的目光在白清莲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那目光很短,但李树琼在门口看见了。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目光,是另一种——审视?判断?还是在确认什么? 白清莲没有注意到。她拉着史小娟的手,说了几句话,问她住在哪儿,在诊所做什么,累不累。史小娟一一回答,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陈医生检查完,从卧室出来。 李树琼陪她回到客厅。刘文斌也过来了,三个人坐在沙发上。 陈医生把听诊器收进药箱,一边收拾一边说:「李夫人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不错。伤口愈合得很好,体温也正常。不过月子里不能操劳,不能受凉,不能生气。」 她顿了顿,看了李树琼一眼。 「尤其是不能生气。情绪波动大了,会影响奶水,还会落下病根。月子里落下的病,一辈子都好不了。这个你们做家属的,要多注意。」 那一眼很短,很职业。李树琼知道,陈医生只是说医嘱。这些话她对每个产妇的家属都会说。她不知道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是把该说的说了。 李树琼点点头。 「陈大夫费心了。我们一定注意。」 陈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饮食要清淡,不能吃凉的,不能吹风,不能沾冷水。每天要下床走动走动,但不能太久。孩子要按时喂,哭了就要看是不是尿了。 李树琼一一记下。 陈医生交代完,站起来,说要去看看孩子。 李树琼陪她进去。 走进卧室的时候,史小娟已经收拾好了。她站在床边,手里拎着小皮箱,正跟清莲说话。看见李树琼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退到床尾。 李树琼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刚才在客厅里一样——恰到好处的恭敬,不卑不亢。嘴角弯着,眼睛看着别处。 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握着小皮箱的把手,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陈医生走到小床边,看了看孩子。孩子醒着,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小嘴一张一张的,像在找什么。 「这孩子结实。」陈医生笑着说。「长得像他爸爸。」 李树琼站在旁边,看着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他不确定这孩子像谁,但陈医生说他像,那就是像吧。 看完孩子,陈医生准备走了。 李树琼送她们到门口。刘文斌也出来了,站在院门口,跟陈医生说话。 「陈大夫,明天还来吗?」 陈医生说:「来。明天上午。」 她回头看了一眼史小娟。 「小史跟我一起来。李夫人跟小史认识,正好说说话。月子里的人,心情好最重要。」 李树琼说:「陈大夫,小史,辛苦你们了。留下吃个便饭吧。」 陈医生笑着摆摆手。 「不麻烦了。诊所那边还有病人等着,晚上还有好几个预约的,今天可能要忙到很晚。改天再来叨扰。」 史小娟站在陈医生身后,也对李树琼微微欠身。 第240章 一张名片 时间:1948年5月16日,下午6点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陈医生和史小娟走后,刘文斌也准备离开了。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客厅,地板上的光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拉得很长,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手在地上慢慢地画着什么。巷子里安静下来了,卖花小姑娘的声音早就远了,偶尔有几声鸟叫,细细的,脆脆的,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刘文斌站起来,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李处长,站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李树琼站起来送他。两人走到院门口,阳光照在门廊上,暖洋洋的。 刘文斌说:「陈医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人不错,医术也好,有什么事你直接跟她说。」 李树琼点点头。 刘文斌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最后他说:「晚上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李树琼说:「好。」 刘文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处长。」 「嗯?」 「那个小史,看着挺老实的。」 李树琼看着他。刘文斌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口,没有看李树琼。 「嗯。」李树琼说。 刘文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李树琼,是看院门。然后拐了出去,不见了。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很久。那个回头,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刘文斌在看什么?在看这院子里的人?还是在想刚才那个「小史」? 他转身走回去。 回到客厅的时候,顾小姐正从卧室出来。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清莲吃剩的半碗红糖鸡蛋。碗里的汤已经凉了,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蛋也只咬了一口,孤零零地躺在碗底。她看见李树琼,轻声说:「清莲没怎么吃。」 李树琼接过托盘,放在茶几上。红糖的甜味和鸡蛋的腥气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顾小姐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很乾净,很家常。 「清莲睡了,」她说,「让她睡一会儿。我反正没事,留下来陪她。」 李树琼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其实很希望她留下。他现在有点害怕单独跟清莲在一起。不是怕她,是怕那种沉默。怕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那么看着他。更怕再谈及白清萍——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话题了。 「那就辛苦你了。」他说。 顾小姐摇摇头:「应该的。清莲一个人在上海,没个娘家人,我不陪谁陪。」 她转身去厨房了。李树琼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的声音,水声,碗筷碰撞的脆响。忽然觉得这个家要是没有她,这些天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刘妈从后院进来,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茶杯。 刘妈是李家的老用人了,从李树琼小时候就在李府干活。那时候她在厨房帮忙,后来李树琼成了家,李母让她过来这边。她做事利索,话不多,从不多嘴。这些年,李家的事她看在眼里,从来不问。 她把三个茶杯摞在一起,杯口朝上,用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又把陈医生留下的几张处方笺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收拾到茶几角落的时候,刘妈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茶几上捡起一张小纸片,看了看,递给李树琼。 「先生,这是您的吧?掉在茶几上了。」 李树琼接过来。 是一张名片。很普通的白色硬纸卡片,比现在流行的尺寸窄一些,边角微微发黄,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很久的。上面不是印着,而是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北平亚北咖啡厅。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他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但他的手指停住了。 名片正面,「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记号。不是印上去的,是用笔点上去的。一个点,很小,像是墨水滴上去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241章 凌晨的枪声 时间:1948年5月17日,凌晨至中午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李树琼单独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名片的事在脑子里转,史小娟的脸在眼前晃。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天花板上,一片灰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乾脆坐起来,点了一支烟——在客房里抽的,清莲在卧室,隔着客厅丶走廊和门,烟味飘不过去。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 快十二点的时候,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四声,间隔很短,闷闷的,像有人在往墙上扔砖头。然后是短暂的安静,接着又是一声,比前面的都响。然后停了。 李树琼坐直了,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重新躺下。在上海这种地方,枪响不算稀罕事。警备司令部的巡逻队丶保密局的人,谁的手里都有枪。走火也好,抓人也罢,跟他没关系。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那张名片。 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到那张折成小块的纸片。硬硬的,硌着胸口。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压了压,确认它还在。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 早晨的阳光照进客厅,亮得有些刺眼。李树琼睁开眼,发现自己脖子僵了,后背也疼。他坐起来,揉了揉肩膀。 顾小姐已经在厨房忙了,锅碗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刘妈在院子里扫地,唰唰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站了一会儿。 回到客厅,刘妈已经沏好了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放下杯子,等了一会儿,才又端起来。 电话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这么早,谁会打电话? 他走过去,接起来。 「喂?」 那边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点上海口音的官话,很热情,热情得有些过分。 「李处长!恭喜恭喜!听说得了个公子,我这电话打晚了,您别见怪啊!」 李树琼听出来了。李德彪。保密局上海站行动队队长。之前在周志坤的事上打过交道,收了他三十根金条的那个。 「李队长客气了。」李树琼说。「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李德彪的笑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李处长,我跟您说个事。昨天晚上,我们站里有几个兄弟出事了。在虹口那边,离您那儿不远。被人在屋里打了黑枪,四个兄弟全没了,连带着我们要看的人也没了。」 李树琼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人?」 李德彪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边的人。叛出来的,姓孙,原来是苏北的。上个月跑过来,上面很重视,要送南京。谭站长让我们在虹口那边等着交接,结果昨晚让人堵了。」 「枪响我听见了。」李树琼说。 「那就是了。」李德彪说,「李处长,我跟您说这个,不是让您操心。是提醒您,这几天您还有您的家人先别出门。外面乱,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万一还有同党,到处乱窜,碰上了不好。」 李树琼说:「我知道了。」 李德彪又说:「还有一件事。谭站长说了,您这边得加强保护。您是李将军的公子,夫人又刚生了孩子,不能出半点差错。我派了几个人在您宅子附近守着,您别多心,绝对不是针对您,是对李将军家属的保护。」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多谢谭站长费心。也辛苦李队长了。」 李德彪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您好好陪夫人,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 李树琼放下听筒,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第242章 左右为难 时间:1948年5月19日至5月20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 第二天上午,陈医生准时来了。 google搜索twkan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药箱,还是那副金丝眼镜。但李树琼注意到,她身后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拎着药箱,走进院子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树琼站在门口,往她身后看了看。 「陈大夫,小史没来?」 陈医生放下药箱,叹了口气。 「小史今天来不了了。我先生今天要出去办事,诊所就剩她一个人。她得看店,走不开。」 李树琼点点头,没有多问。陈医生和她丈夫一起开的诊所,这事他听刘文斌提过。她丈夫姓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史小娟是诊所的护士,陈医生不在的时候,她得守着。 听起来很合理。丈夫出门,妻子复诊,护士看店。天经地义。 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史小娟是来上海投奔表姐的,表姐就是陈医生。她在诊所当护士,帮表姐看店,是分内的事。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昨天她没来,说是家里有事。今天又没来,说是要看店。明天呢?明天会不会又有别的事? 要么是陈医生在替她遮掩。要么是史小娟不想来了。 如果是后者,那她为什么不想来了?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不需要再来了? 那张名片。如果名片是她放的,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不需要再来李家了。所以今天她「要看店」,明天她「有事」,后天她还是「有事」。慢慢地,就不来了。 李树琼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他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下,又绷紧了。 白清莲靠在枕头上,接过陈医生递来的药碗。药很苦,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陈医生在旁边看着,等她喝完,递了一颗冰糖过去。 「小娟今天怎么没来?」清莲含着冰糖,声音有些含糊。 陈医生说:「我先生今天要出去办事,诊所就剩她一个人。她得看店,走不开。」 清莲点点头。「陈大夫,您先生也出去了?诊所那边没人看着确实不行。」 陈医生说:「他要去进一批药,得大半天。小娟一个人在店里,我不放心。不过清莲这边也不能耽误,我就先过来了。等会儿回去换她。」 清莲说:「您别太累了。我这边没事的,您放心。」 陈医生笑了笑,低头收拾药箱。 李树琼站在门口,听着这段对话,心里又转了一圈。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陈医生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可他不能不想。那张名片还在他胸口的口袋里,贴着皮肤,硌得他睡不着觉。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客厅。 陈医生走的时候,李树琼送她到门口。 「陈大夫,小史明天还来吗?」 陈医生说:「来。明天上午。她说了,清莲是她老师,她得多来看看。」 李树琼点点头。「那辛苦她了。」 陈医生笑了笑,拎着药箱走了。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有些刺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第三天上午,陈医生又来了。这一次,史小娟跟在后面。 还是那件白大褂,还是那个小皮箱。她低着头,跟在陈医生身后,步子很轻。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李树琼一眼,微微欠身。 「李处长好。」 李树琼点点头。「小史来了。」 史小娟说:「昨天诊所里走不开,没能来。白老师没生气吧?」 李树琼说:「没有。她问你呢。」 史小娟笑了笑,跟着陈医生进去了。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她来了。不是不想来,不是不需要来。她来了。 那张名片,到底是不是她放的?如果是,她今天为什么又来?任务完成了,应该消失才对。如果不是,那她来干什么?真的只是来看望老师? 第243章 再见老段 时间:1948年5月21日,上午至傍晚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丶谭宅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又过了两天,家里渐渐安静下来。 顾小姐走了,陈医生和史小娟隔天来一次,清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孩子能吃能睡,哭声洪亮,刘妈说这孩子像他爹,嗓门大。李树琼每天坐在客厅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事。 上午,刘文斌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李德彪跟在他后面,穿着一身便装,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鋥亮。他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花花绿绿的包装,一进门就笑。 「李处长,又来叨扰了。这是给夫人的,补补身子。」 李树琼接过点心,放在茶几上。刘文斌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太自然。他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李处长,今天来,是毛局长委托我们有件事要问您。」 李树琼看着那份文件。「什么事?」 刘文斌把文件推过来。李树琼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脸。一个中年男人,圆脸,戴眼镜,穿着军装。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于岩,原北平警备司令部参谋处处长,现疑似任职于东北共军某师政治部主任。 李树琼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于岩。他当然认识。在北平警备司令部共事了两年多,于岩是他的同事,也是他的同志。那个圆脸丶戴金丝眼镜丶总是笑眯眯的参谋处长。他在和平书店后屋看见于岩的时候,就知道他是组织的人。后来于岩消失了,他以为出了事,没想到去了东北。 他抬起头,看着刘文斌。 「于岩,我认识。原来的北平警备司令部参谋处处长。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就走了,连调令都没有。」 李德彪在旁边插嘴:「李处长,您跟他熟吗?」 李树琼说:「工作上的接触。他是参谋处长,我是情报处长,开会的时候常见。私下没什么来往。」 李德彪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刘文斌说:「李处长,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李树琼想了想。「去年。白清萍身份公开之后不久,他就走了。具体什么时候,我不清楚。」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李树琼摇摇头。「没有。他是参谋处长,我是情报处长,各管各的。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医院里,那天我突然身体不舒服,晕倒了。等我再回警备司令部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这些都是实话。于岩走的时候,他确实在医院。他听到白清萍居然就是新任的北平站长之时,一口气没上来,血吐了一桌子,等再醒的时候已经在住了院。于岩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他都不知道。 当然,后来清莲告诉自己,他在昏迷时于岩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这件事儿,他是不准备告诉李德彪的。 李德彪又记了几笔。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画图。 刘文斌把文件收回去,放回公文包里。 「李处长,打扰了。毛局长让问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李树琼说:「应该的。」 刘文斌点点头。 -- 笔录做完,刘文斌把本子收好。李德彪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点心盒子,像是有什么事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李树琼看着他的样子,没说话。 刘文斌先开口了。「李处长,有件事,我还得跟您说一下。前几天误抓了一个小学校长,姓段。小顾哭着来找我,说那是她学校的校长,对她很好,让我帮忙保出来。」 李树琼想起了顾小姐那天走的时候说的话。她说校长被抓了,想找刘文斌帮忙。他说如果刘文斌那边不好办,可以来找他。 刘文斌继续说:「我本来想第二天就去站里问问,结果还没等我开口,谭站长先找我了。他说他儿子那个小学校长被抓了,他亲自去了解了一下,发现是误会。那个段校长就是个教书先生,跟那边没有任何关系。谭站长当场道了歉,把人放了。」 第244章 水手 时间:1948年5月21日,傍晚至深夜 地点:谭宅丶刘文斌的汽车丶上海李家寓所 google搜索twkan --- 宴会开始了。 谭鸿奎坐在主位上,谭夫人坐在他旁边。段校长被安排在客位,紧挨着谭鸿奎。李树琼坐在段校长对面,刘文斌坐在他右手边,顾小姐坐在刘文斌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鲈鱼丶红烧蹄髈丶蟹粉豆腐丶干烧明虾。谭家的厨子是扬州来的,做的菜地道,摆盘也讲究。谭鸿奎不停地招呼大家吃,自己却吃得不多,筷子在盘子里点来点去,像是在挑什么。 「段校长,尝尝这个鱼。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 段校长夹了一筷子,点点头。「好。鲜。」 谭鸿奎笑了。「您喜欢就好。这几天委屈您了,今天这顿饭,算是赔罪。」 段校长摆摆手。「谭站长太客气了。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李树琼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他的目光从段校长脸上扫过,又移开。段校长没有看他。从始至终,段校长的目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菜,像是在看谭鸿奎,像是在看窗外的夜色,就是不看他。 李树琼知道,这是对的。他们不应该认识。在「海晏号」上见过的那个人,是路显明介绍的联络人,是地下党的交通员。不是眼前这个段校长。眼前这个段校长,是上海滩的名流,是谭鸿奎儿子的老师,是顾小姐的恩人。跟李树琼没有任何关系。 他放下茶杯,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很嫩,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 酒过三巡,谭鸿奎的话多起来。他端着酒杯,看了看李树琼,又看了看段校长。 「李处长,您还不知道吧?段校长这所学校,在上海滩可是有名气的。开了几十年了,他父亲传下来的。两代人,教了多少学生。」 李树琼放下筷子。「我听我夫人讲过。她很照顾小顾,也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个好校长,对学生好。」 段校长笑了笑。「顾小姐是个好老师。她来学校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认真,负责,学生都喜欢她。」 李树琼点点头。「可惜了。我的儿子将来没机会去您的学校了。」 段校长愣了一下。「怎么?」 李树琼说:「我夫人刚生了孩子。等他能上学的时候,我们可能不在上海了。」 谭鸿奎在旁边接话。「说到这个,李处长,我一直想劝段校长把学校迁到台湾去。他这所学校,名气大,底子厚,迁过去肯定受欢迎。可他说——」 他看了段校长一眼,笑了笑。 「他说他家几代人的基业都在上海,离不了。」 段校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谭站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所学校,是我父亲传下来的。他老人家临终的时候跟我说,这所学校,生在上海,长在上海,根在上海。不管世道怎么变,都不能搬。」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上,像是在看那盘鱼,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我答应过他。」 李树琼接过话。「段校长的想法我能理解,我夫人的大伯,北平的白云瑞白老爷子,也是这么想的。」 谭鸿奎看着他。 李树琼说:「他将子女丶产业都迁到了海外,自己带着老伴留在北平。他老人家放出了话,死也要死在自己老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老了,故土难离。」 段校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李树琼看见了。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警惕,是一种很淡的丶说不清的什么。 然后段校长移开了目光,夹了一块鱼。 「白老爷子,是位真性情的人。」 -- 刘文斌在旁边咳了一声。他端起酒杯,朝谭鸿奎举了举。 「谭站长,我敬您一杯。」 谭鸿奎笑着举起杯子。「好,好。」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刘文斌放下杯子,看了看在座的人。「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不说那些远的。来,吃菜,吃菜。」 第245章 前路的迷茫 时间:1948年5月25日至5月27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丶街头电话亭 ---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假期快结束了。 李树琼数着日子,从清莲生孩子那天算起,已经十一天了。他本应该从上海坐船回北平,慢船三天,快船两天。虽然父亲来的时候为他安排了飞机,但那毕竟是紧急情况才能用的关系。回去再坐飞机,就太不合适了。 他在宴会前已经把这件事跟谭鸿奎说过了。当时谭鸿奎正在喝茶,听完放下杯子,想了想。 「李处长,正好。天津站的吴站长要从上海回天津,三天后走。您要是不嫌弃,搭他的飞机回去。省得坐船,慢腾腾的。」 李树琼说:「那太好了。吴站长那边,方便吗?」 谭鸿奎摆摆手。「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吴那个人,我了解。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呢。」 李树琼没有接话。但他知道谭鸿奎说的是什么意思。吴站长,天津保密站站长。他和这个人见过几面,不算熟,但互相都知道底细。吴站长这个人,从抗战胜利就在天津 ,手里攒了不少东西。天津是大商埠,沦陷的时候汉奸多,他借着肃奸的名义,敲了不少竹杠。那些汉奸的家产,被他查抄了,到底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他私人的口袋,谁也说不清。 李树琼不一样。他帮白家转移的,是合法财产。白家的钱,是做买卖挣来的,乾乾净净。白云瑞老爷子要送子女出去,用的都是自己的钱。他不过是帮着搭了线丶办了手续。 可在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都是在找出路,都是在转移资产。 谭鸿奎说「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是因为吴站长也需要李家白家的关系。李斌在前线,手里有兵。胡宗南在西北,是李斌的同窗。这些人,吴站长一个都够不上。但李树琼够得上。 互相利用,互相帮忙,这就是官场。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麻烦谭站长安排了。」 谭鸿奎笑着说:「不麻烦。应该的。」 -- 回天津前两天。 李树琼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带不了什么。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清莲让他带给白父白母的东西——几包上海的糖果,两块衣料,还有一封信。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旧皮箱里,放在客厅的角落。 刘妈看见了,问:「先生,您要走了?」 李树琼说:「嗯。后天走。」 刘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去厨房了,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桂圆红枣汤。 「夫人让给您煮的。说您这几天瘦了。」 李树琼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甜,很暖。 他端着碗,站在走廊口,看着那扇卧室的门。门开着,清莲靠在枕头上,抱着孩子。她在给孩子喂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孩子身上,照在那只小小的丶攥着拳头的手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晚上,清莲把孩子哄睡了。刘妈在厨房收拾碗筷,院子里很安静。李树琼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 清莲靠着枕头,看着他。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些血色。头发也梳过了,在脑后扎了个髻,别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她母亲给她的,嫁妆里头的。 「树琼。」 「嗯?」 「你后天走?」 李树琼点点头。「后天。搭吴站长的飞机,先到天津,再坐火车回北平。」 清莲沉默了一会儿。 「回到北平,」她开口,声音很轻,「不要说我知道你与姐姐的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 清莲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不像那天晚上那么亮,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刺眼。是另一种亮,柔和的,安静的。 「她要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就不意思再找你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第246章 前路的迷茫 时间:1948年5月25日至5月27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丶街头电话亭 --- 假期快结束了。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树琼数着日子,从清莲生孩子那天算起,已经十一天了。他本应该从上海坐船回北平,慢船三天,快船两天。虽然父亲来的时候为他安排了飞机,但那毕竟是紧急情况才能用的关系。回去再坐飞机,就太不合适了。 他在宴会前已经把这件事跟谭鸿奎说过了。当时谭鸿奎正在喝茶,听完放下杯子,想了想。 「李处长,正好。天津站的吴站长要从上海回天津,三天后走。您要是不嫌弃,搭他的飞机回去。省得坐船,慢腾腾的。」 李树琼说:「那太好了。吴站长那边,方便吗?」 谭鸿奎摆摆手。「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吴那个人,我了解。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呢。」 李树琼没有接话。但他知道谭鸿奎说的是什么意思。吴站长,天津保密站站长。他和这个人见过几面,不算熟,但互相都知道底细。吴站长这个人,从抗战胜利就在天津 ,手里攒了不少东西。天津是大商埠,沦陷的时候汉奸多,他借着肃奸的名义,敲了不少竹杠。那些汉奸的家产,被他查抄了,到底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他私人的口袋,谁也说不清。 李树琼不一样。他帮白家转移的,是合法财产。白家的钱,是做买卖挣来的,乾乾净净。白云瑞老爷子要送子女出去,用的都是自己的钱。他不过是帮着搭了线丶办了手续。 可在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都是在找出路,都是在转移资产。 谭鸿奎说「他巴不得跟您套近乎」,是因为吴站长也需要李家白家的关系。李斌在前线,手里有兵。胡宗南在西北,是李斌的同窗。这些人,吴站长一个都够不上。但李树琼够得上。 互相利用,互相帮忙,这就是官场。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麻烦谭站长安排了。」 谭鸿奎笑着说:「不麻烦。应该的。」 -- 回天津前两天。 李树琼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带不了什么。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清莲让他带给白父白母的东西——几包上海的糖果,两块衣料,还有一封信。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旧皮箱里,放在客厅的角落。 刘妈看见了,问:「先生,您要走了?」 李树琼说:「嗯。后天走。」 刘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去厨房了,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桂圆红枣汤。 「夫人让给您煮的。说您这几天瘦了。」 李树琼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甜,很暖。 他端着碗,站在走廊口,看着那扇卧室的门。门开着,清莲靠在枕头上,抱着孩子。她在给孩子喂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孩子身上,照在那只小小的丶攥着拳头的手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晚上,清莲把孩子哄睡了。刘妈在厨房收拾碗筷,院子里很安静。李树琼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 清莲靠着枕头,看着他。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些血色。头发也梳过了,在脑后扎了个髻,别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她母亲给她的,嫁妆里头的。 「树琼。」 「嗯?」 「你后天走?」 李树琼点点头。「后天。搭吴站长的飞机,先到天津,再坐火车回北平。」 清莲沉默了一会儿。 「回到北平,」她开口,声音很轻,「不要说我知道你与姐姐的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 清莲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不像那天晚上那么亮,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刺眼。是另一种亮,柔和的,安静的。 「她要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就不意思再找你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第247章 偶遇丁高程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玄幻小说小说,那可能是《谍战之永无归期》。 时间:1948年5月27日,下午 地点:上海街头丶河边丶弄堂口 --- 李树琼离开电话亭后,没有急着回家。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法租界的街道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荫凉。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心驶过,车上的乘客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把头伸出窗外看风景,有人打着瞌睡。路边的小贩在叫卖,卖梨膏糖的敲着小锣,叮叮当当的,和电车的铃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他走得不快,脚步有些沉。脑子里还是乱得很——那张名片,段校长,史小娟,还有白清萍。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穿婚纱的新娘,穿军装的军官,一家老小的全家福。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人。 他想起清莲说「你替我看住了她」时的表情。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不是那天晚上的那种亮,是另一种——柔和的,安静的。她说不让白清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怕她不好意思再来找他。她在替姐姐想,也在替他着想。可他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又想起白清萍说「你别想见那些人」时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是怕?是护?还是别的什么?她怕他出事,怕他暴露,怕他死。所以她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一条一条地堵,用她自己的方式。她在替他活,也在替他死。 两个女人,两张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 -- 走到河边,他停下来,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河水还是那样,浑的,灰绿色的,慢吞吞地流着。一艘小木船从桥下钻出来,船老大撑着篙,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发时间。船尾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在择菜,一把青菜择完了,扔进水里,叶子漂在水面上,跟着船慢慢往前漂。岸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荡到远处就不见了。 对岸的墙上有标语,白底红字,年头久了,红颜色褪了不少,字也模糊了,只能隐约认出「打倒」两个字。后面的字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马上就要回北平了。回到北平,他就得做那件事——去亚北咖啡厅,见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也许是组织派来的,也许什么人也没有。他去了,可能等来一个人,也可能等来一整天,然后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去。那是他欠组织的,也是他欠自己的。 可白清萍在北平。她现在不用怕赵仲春了,毛人凤敲打过以后,赵仲春不会再给她下绊子了。但她会有更多的时间看着他。她说过,「你别想见那些人」。她说到做到。他还有机会去亚北咖啡厅吗?他不知道。他站在河边,看着那艘小木船越漂越远,船尾的女人还在择菜,头也不抬。船老大的篙撑一下,船往前挪一点,撑一下,挪一点,慢得像是哪儿也不想去。 他点了一支烟——在河边抽的,风大,烟很快就被吹散了。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风里散开,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扔进河里,看着它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 -- 他从河边往回走,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不宽,两边是石库门房子,墙上爬着绿藤,密密的一层,把墙都遮住了。有人在门口生炉子,烟雾呛人,一股子煤球味儿。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菜,旁边趴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弄堂深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在唱越剧。他听不太懂,只觉得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线在风里飘。 他低着头走路,没注意对面来人。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脚步是机械的,眼睛看着地,看着青石板缝里的草。两个人差点撞上。 他抬头,愣了一下。 对面的人也愣住了。 丁高程。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从形状看像是一摞书,又像是别的东西。如果不是差点撞上,李树琼根本认不出他。丁高程这副打扮,走在街上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卖菜的丶拉车的丶跑腿的,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丁高程先反应过来。他左右看了一眼,动作很快,像猫扫了一眼周围。弄堂里没什么人,老太太还在择菜,花猫还在打盹,收音机还在唱。他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李处长,这边说话。」 第248章 返回天津的飞机 探索玄幻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适合你。 本书由??????????.??????全网首发 时间:1948年5月28日,上午 地点:上海龙华机场丶军用运输机 --- 五月的上海,天亮得早。 李树琼出门的时候,巷子里还灰蒙蒙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气,像下过一场雾。等到了机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停机坪上,一片一片的金黄,晃得人睁不开眼。 龙华机场不大,几架飞机散落在跑道上,有的是军用运输机,机身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金属;有的是小型的联络机,瘦瘦小小的,像几只蹲在地上的蚂蚱。远处有地勤人员在检查飞机,穿着背心,身上全是油污,手里的扳手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暗一下。 李树琼拎着那个旧皮箱,站在候机楼外面等。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机油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些呛人,又有些提神。他把皮箱放在脚边,点了一支烟。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候机楼门口。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副官模样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黄呢军装,腰里别着枪,皮鞋擦得鋥亮。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面,恭恭敬敬的。 吴站长从车里出来。 李树琼在北平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天津保密站站长,实权在握,管着整个天津的情报网,在华北情报系统里,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他五十出头,矮胖身材,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章上的两颗星在阳光下闪着光。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看见李树琼,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老远就伸出手,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李处长!久仰久仰!谭站长跟我说了,您搭我的飞机回天津。荣幸之至!」 李树琼握住他的手。吴站长的手很厚实,很暖,握得很实在,像是要把所有的热情都通过手掌传过来。李树琼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论职务,吴站长是天津站站长,和他北平站副站长白清萍平级,比他现在这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实权要大得多。论资历,吴站长抗战时期就在天津站,是军统的老人了。可这个人对他一个晚辈,客气得有些过分。 「吴站长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打扰您才对。」 吴站长连连摆手,另一只手也拍上来,把李树琼的手包在中间。「不打扰,不打扰。一个人飞也是飞,两个人飞也是飞。路上有个人说话,求之不得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李树琼,目光里有一种很热切的东西。李树琼见过这种目光——在上海,谭鸿奎看他,也是这种目光。不是看他,是看他背后的李斌,看胡宗南,看那些他们够不着的人。 -- 两人寒暄了几句,一起往停机坪走。 飞机是一架美式c-47运输机,机身灰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色,在阳光下灰蒙蒙的,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服。舱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在机翼下面蹲着,拿扳手拧什么,叮叮当当地响。 副官先上去,把李树琼的皮箱接过去,一手拎着,一手扶着舱门边的扶手,稳稳当当的。吴站长侧身让李树琼先上,嘴里说着「您先请,您先请」,身体微微躬着,右手伸出来,像是在引路。 李树琼说:「吴站长先请。」 吴站长摇头,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您是客人,又是李将军的公子,当然您先请。」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李树琼没有再推让,上了飞机。 舱内很简陋。两排帆布座椅沿着舱壁排列,绿色的帆布面已经磨得发白了,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中间是空的,堆着几个木箱子和帆布袋,用绳子网着,飞机颠簸的时候不会乱滚。机舱里有股子机油味丶帆布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味道,像是封闭太久的东西散发出来的。 吴站长跟在后面上来,圆脸上带着点歉意。「条件简陋,李处长别见怪。这飞机平时拉货的,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 李树琼说:「已经很好了。比坐船快多了。」 吴站长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在感慨什么。「快是快,就是不太平。上个月有一架运输机在济南那边被打下来了,全机的人都没了。这年头,坐飞机也提心吊胆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该说这个,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咱们这条线没事,天天飞,从来没出过事。李处长放心。」 第249章 重逢与试探 书友都在讨论区,畅聊玄幻小说小说的魅力。 时间:1948年5月28日至6月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丶保密站训练班 ---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天津坐火车到北平,在前门火车站下了车,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拉着他在暮色里穿行,街两边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在巷口下了车,拎着皮箱往里走。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墙还是那样,斑斑驳驳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先检查了一遍。门缝里夹着的头发还在——那是他走之前放的,一根细细的头发,夹在门框和门板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头发还在,说明没有人从正门进来过。 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拉了一下。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客厅里,照在桌上丶椅子上丶沙发上。 他愣住了。 屋子很乾净。茶几上没有灰,桌面反着光。沙发的垫子拍过了,整整齐齐地码着。地板拖过了,还带着一点潮气。窗台上那盆文竹浇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他走的时候,屋子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走得急,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沙发上扔着两件换下来的衣服,地板好几天没拖了。 他放下皮箱,走到厨房。灶台擦过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水缸里的水是满的,舀水的瓢搭在缸沿上,乾乾的,没有水渍。 他又走到卧室。床单换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松了,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野花,已经有些蔫了,但还能看出是最近才摘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皂角的味道,是她身上的味道。那种淡淡的丶乾净的丶他说不上来的香味。 是她。 她来过。他不在的这些天,她来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茶几上没灰,说明她擦了。地板没灰,说明她拖了。文竹浇了水,说明她记得这盆花多久浇一次水。水缸是满的,说明她怕他回来的时候没水用。 她来过这里。一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一个人看着窗外的月光。等他回来。 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摸着床单。那股淡淡的香味从指尖渗进来,像她的体温,像她的呼吸。他想起她翻窗进来时的样子,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想起她站在窗边往外看的样子,月光照在她脸上。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着的样子,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扛着什么。 他不在的这些天,她一个人在这里,替他收拾屋子,替他浇花,替他守着这个家。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 她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很轻,像是风刮的。但他知道不是风。窗帘掀开,一个人影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那个踉跄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瘦了。比一个月前瘦了。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眼下有青黑色的影子,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穿着一件灰布旗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在脑后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他回来了,她知道了,但真的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玻璃。 「屋子是你收拾的?」他问。 她没有回答。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在,闲着也是闲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落在那几枝已经蔫了的野花上。 第250章 为他人作嫁衣 时间:1948年6月初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丶保密站训练班 --- 李树琼回到北平已经好几天了。 六月初的北平,天已经很热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密的,知了在上面叫个不停,嘶嘶的,像烧开了的水壶,从早到晚不停歇。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晃得人眼晕。 日子过得很平淡。平淡得像杯子里凉透了的白开水。 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坐一会儿。交接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虽然调令被冻结了,但李树琼却按交接时一样,将主要的事情都交给了程荣来处理。 程荣每天笑眯眯地等着他走,他去了也就是看看有没有需要签字的东西。下午回来,在院子里坐坐,浇浇花,看看那盆文竹。白清萍替他浇过水之后,文竹长得更好了,叶子细细密密的,绿得发亮。 晚上,他坐在黑暗里等。等她来。 白清萍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早一些,十一点多就到了。有时候晚,过了十二点。她来的时候,总是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一眼,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赵仲春真的不找麻烦了。 李树琼问过白清萍:「赵仲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她摇摇头。「没有。毛局长敲打以后,他老实多了。开会的时候客客气气的,见面还点头打招呼。训练班的经费也按时拨了,不再卡着。周晓敏还在,但不再刻意接近我。吴老头还是照常上课,下课就走。那几个眼线也不见了踪影。」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我现在只想把训练班办好。」她说。「其他的,不想管,也管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树琼听出了话里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算了,不想争了的疲惫。 李树琼没有再说。但他心里总是不踏实。赵仲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不是那种被敲打一次就老实的人。他在忍。忍什么?李树琼不知道。 -- 一天深夜,白清萍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还是微微踉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来坐下,而是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丶闷闷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站了很久。 李树琼坐在床边,看着她。他没有催。他知道她要说的事,一定不小。 终于,她转过身来。 「毛局长派了一个人来北平。」 李树琼愣了一下。「什么人?」 白清萍摇摇头。「不知道。赵仲春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个重量级人物,保密局的核心人物。将来北平失陷以后,潜伏任务由这个人负责。」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 李树琼的眉头皱起来。「连你和赵仲春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保密局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毛局长亲自掌握。这个人来了以后,不会公开露面。他会以别的身份潜伏下来,等北平失陷了,再启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树琼看着她。 「我和赵仲春现在做的这些,训练班丶潜伏人员丶情报网——都是为这个人做的。我们辛辛苦苦忙了这么久,到头来,是给别人做嫁衣。」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李树琼说:「赵仲春能甘心?」 白清萍说:「他不甘心。但他不敢说什么。毛局长派来的人,他能说什么?」 她顿了顿。 「而且这个人,比赵仲春级别高。他来了,赵仲春也得听他的。」 --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在院子里抽的。他站在老槐树下面,听着知了在头顶上叫,嘶嘶的,像永远停不下来。抽完进来,身上还带着烟味。 第251章 亚北咖啡厅 时间:1948年6月初,下午至深夜 地点:北平饭店亚北咖啡厅丶菊儿胡同李宅 --- 李树琼出门的时候,天阴着。 六月初的北平,难得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巷子里的空气闷闷的,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知了也不叫了。这种天气让人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来气。 他穿了一件灰布长衫,戴了一顶礼帽。这是他最不起眼的一身衣服,但放在北平饭店那种地方,还是显得寒酸。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礼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边脸。镜子里的那个人,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他把那张名片贴身放着,在内衣口袋里,隔着衣料硌着胸口,像是心脏多跳了一下。 台湾小説网→??????????.?????? 站在门口,他把整个巷子看了一遍。没有人。巷口的便衣早就撤了,赵仲春的人也不在了。但他还是等了很久,确认没有人在盯,才锁上门,走出去。 他没有直接去北平饭店。先往东走了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从另一头出来。再往西走,在报摊买了一份报纸,站着看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跟着,才转身往东长安街走。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那张名片贴在胸口,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硌着他。他不知道会见到谁。也许是老路,也许是别的人,也许什么人都没有。他只知道他必须去。这件事压在心头太久了,像一块石头,从上海压到北平,从白天压到黑夜。他需要知道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组织不要你了」,也好过这么悬着。 -- 北平饭店在东长安街,是北平最气派的大楼之一。 灰色的石材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站在那里,帽子压得低低的,腰挺得笔直。旋转门慢慢转着,把穿西装丶穿旗袍的客人送进去,又转出来。门童拉开门的时候,里面飘出一股咖啡香和钢琴声,混在一起,暖暖的,软软的。 李树琼走进去。大堂很高,水晶吊灯从顶上垂下来,亮闪闪的,晃得人眼花。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台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用英语跟一个洋人说话。他看了李树琼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布长衫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那一眼很短,但李树琼看见了。不是轻蔑,是打量——这种地方,穿长衫来的人不多。 亚北咖啡厅在一层东侧,门是深色的木框玻璃门,擦得鋥亮。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混着奶香和烤面包的味道。里面很大,摆着十几张铺了雪白桌布的小圆桌,每张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琥珀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暖融融的。靠窗的位置最好,能看见东长安街上的行人和马车。角落里有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在弹钢琴,曲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打扰了谁。 客人不多。靠门口那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面前摊着一份英文报纸。里面那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人穿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男人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闪着光。他们在低声说话,偶尔笑一声,很轻。 李树琼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从这个位置能看见门口,也能看见街上。一个穿白衬衫丶黑马甲的侍者走过来,微微欠身。 「先生喝什么?」 「咖啡。」 「要哪种?我们有巴西的丶哥伦比亚的丶还有蓝山。」 李树琼愣了一下。「随便。」 侍者点点头,走了。不一会儿端来一杯咖啡,装在白色的细瓷杯里,杯碟上印着一朵金色的花。旁边放着一小碟方糖和一小盅奶。咖啡很香,比他喝过的任何咖啡都香。 他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但那种苦不是放太久的苦,是咖啡本身的味道。他放下杯子,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锺是西洋式的,金色的指针,罗马数字,走得无声无息。三点。三点一刻。三点半。钢琴换了一首曲子,更轻了,像是在远处飘着。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这身灰布长衫,这顶旧礼帽,在这间铺着雪白桌布丶摆着细瓷杯子丶飘着钢琴声的咖啡厅里,像是一个走错了门的人。但他不能走。 咖啡凉了。他端起杯子,又放下。 -- 四点差十分的时候,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铜把手亮了一下。侍者迎上去,微微欠身。进来的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剪裁很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烫了,在脑后松松地挽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李树琼抬起头。 第252章 断线的风筝 时间:1948年6月中旬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丶警备司令部 -- google搜索twkan 李树琼又去了亚北咖啡厅。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北平饭店一层那个角落的位置。穿灰布长衫,戴礼帽,要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侍者已经认识他了。第三天的时候,不等他开口,就端来了咖啡,放在那张铺着白桌布的小圆桌上。「先生,您的咖啡。」李树琼点点头,把一张钞票压在杯碟下面。 他等着。看着门口。看着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穿西装的中年人,穿军装的军官,穿旗袍的女人,穿长衫的老先生。一个又一个,从旋转门进来,穿过大堂,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铜把手亮了一下,侍者迎上去,客人坐下来,点东西,喝,然后离开。 没有他要等的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钢琴还在弹,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窗外的天晴了又阴,阴了又晴。东长安街上的行人换了无数拨,马车跑过去,自行车骑过去,黄包车拉过去。那个穿黑裙子弹钢琴的女人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不在的时候,留声机放着唱片,沙沙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唱。 第六天,李树琼没有去。 他坐在菊儿胡同的家里,把那扇窗户开着,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知了在上面叫,嘶嘶的,像烧开了的水壶。他摸出那张名片,放在掌心里。纸片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摺痕处有些发白。「亚北咖啡厅」几个字旁边,那个点还在,像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去了六天。第一天,他以为是白清萍在,那个人不敢来。第二天,他以为也许是自己去早了,也许那个人要等晚一些才来。第三天,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第四天,他开始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来过,看见白清萍在,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第五天,他坐在咖啡厅里,看着门口,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第六天他没有去。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放回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线断了。 -- 他想起老冯教过他的那些联络方式。 在北平的时候,老冯说过,如果有一天组织要重启联系,会通过三种方式通知他。名片是一种,像亚北咖啡厅那张,一个点,安全,可联系。还有两种,老冯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在鼓楼东大街第三个电线杆上,用粉笔画一个圆圈。会有人看见的。」老冯说。「或者在《北平日报》中缝,登一条寻人启事,就写『青山,母病速归』。看见的人会知道什么意思。」 李树琼记住了。那些话他记了两年多,一个字都没忘。 6月12日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出了门。没有告诉白清萍,她今晚还没来,也许要晚一些。他一个人往鼓楼方向走,走得很快,低着头,像任何一个赶路的行人。 鼓楼东大街第三个电线杆。他站在电线杆前面,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头——在文具店买的,揣了两天了。他在电线杆的背面,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圈。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画完,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个圆圈还在。没有人动过,也没有人加过任何记号。他又在下面画了一个。第三天,两个都在。第四天,粉笔印淡了一些,被风吹的,被灰尘盖的,但还是那两个圆圈,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没有人来看过。 -- 他又试了第二种。 6月15日,《北平日报》中缝,登了一条寻人启事。「青山,母病速归。见字速回。」他用了老冯教的原话,一个字都没改。 报纸出来那天,他买了一份,坐在警备司令部的办公室里看。中缝里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寻人启事丶遗失声明丶招工gg。他的那条夹在中间,像一滴水掉进了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等了三天。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来联系他。什么人都没有。 第四天,他又登了一次。还是那句话,「青山,母病速归。见字速回。」又等了三天。还是什么人都没有。 他不再登了。 -- 第253章 必须找到的人 时间:1948年6月下旬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丶警备司令部丶训练班 --- 那张名片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 李树琼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晚上回来的时候再看一眼。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那盏小灯并排着,边角微微<iss="iconicon-unie0f2"></i><iss="iconicon-unie0ee"></i>,像一片乾枯的叶子。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扔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提醒自己那条线真的断了,也许是提醒自己不用再等了。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黑暗里,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名片上,白得刺眼。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组织不要他了,他也得把那个人找出来。「平津一号」。这个代号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几天,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以什么身份潜伏在北平。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来了,北平就会多一批特务。这些人会潜伏下来,等共产党进城了,搞破坏,搞暗杀,搞爆炸。他们会在半夜往老百姓家里扔炸弹,会在戏院里放火,会在工厂里下毒。他在军统的时候见过这种事。那些潜伏特务什么都干得出来,只要上面下了命令。 他不能坐视不管。就算组织不要他了,就算他不再是「青山」,他也得把这个人找出来。不是因为信仰——信仰已经碎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信什么。是因为他见过那些被炸死的平民。在北平,在重庆,在上海。他见过母亲抱着孩子的尸体哭,见过老人坐在废墟里发呆,见过整条街烧成白地。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抹不掉。他不能看着北平再变成那样。 他坐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然后他想起了白清萍。 -- 白清萍是训练班主任。她手里有训练班的全部名单,有潜伏人员的档案,有情报网的部署图。她知道哪些人受过训练,知道哪些人会被派到哪里去,知道哪些人是真的丶哪些人是假的。她知道的太多了。就算她离开北平,保密局也不会放过她。要么带去台湾,要么留下灭口。没有第三条路。毛人凤说过,将来北平守不住了,会派飞机来接她。可那架飞机真的会来吗?他见过太多被抛弃的人。杨汉庭,白清莉,还有那些被留在敌占区的特工。上面一句话,下面的人就没了。毛人凤的话,能信吗? 就算飞机来了,把她带去了台湾。然后呢?她后半辈子都会在监视中度过。保密局不会让一个知道北平潜伏人员详细情况的人自由行动。他们会看着她,跟着她,查她见的每一个人丶打的每一个电话丶说的每一句话。她会被关在笼子里,一辈子。她以为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办训练班,等时机到了就走。可她走不了。她从一开始就走不了。他必须把「平津一号」找出来。不是为了组织,是为了她。 -- 一天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她坐下。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她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看见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没有回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清萍,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月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玻璃。 「什么事?」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 「那个『平津一号』,」他说,「我要把他找出来。」 白清萍没有说话。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知道她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你疯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高了一点,但只有一点。「那是保密局最高级别的潜伏人员。毛人凤亲自掌握的。你要查他?你怎么查?你拿什么查?」 李树琼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紧。她在生气,不是那种暴怒,是那种压着的丶不想让他看出来的生气。 「我在警备司令部干了三年,」他说,「我有我的门路。我能查。」 「你查到了又怎样?」她的声音又高了一点。「你能做什么?你告诉谁?告诉共产党?你已经不是他们的人了。告诉你父亲?你父亲是国民党的将军。你告诉谁?」 第254章 黑白两道 时间:1948年7月上旬 地点:北平各处——警备司令部丶前门大街丶八大胡同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七月的北平,热得像蒸笼。 李树琼坐在办公室里,电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桌上的名单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卷起来,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红蓝铅笔的标记。几十个名字,几十个可疑的人。他盯着那些名字,像盯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他不能再等了。 名单上的人,有些在警备司令部的管辖范围内——军职丶文职丶来北平公干的人员。这些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但有些人是平民,迁入户口丶做生意丶投亲靠友,这些不归警备司令部管。他需要警察局的人帮忙。还有一些人,既不在军籍也不在民籍,像影子一样,来了就消失了。这些人,他得找别的人。三教九流,黑白两道。 他在北平待了三年,别的不敢说,人头还算熟。这几年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位置不是白坐的。该交的朋友交了,该帮的忙帮了,该攒的人情也攒了。现在,该用了。 --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把情报处的几个旧部叫到办公室。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是行动组的孙组长,跟了他两年多,办事利索,嘴也严。一个是档案室的老宋,在警备司令部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知道。还有一个是负责外勤的小马,年轻,腿脚快,脑子也活。 李树琼关上门,把那份名单的复印件递给他们。 「这上面的人,帮我留意一下。」 孙组长接过来,扫了一眼。「处长,这些人……什么来路?」 李树琼说:「从南京来的。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清楚。你们帮我盯着就行。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记下来。」 孙组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跟了李树琼两年多,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老宋也点点头,把名单折好,放进内衣口袋。小马站在后面,看了一眼名单,忍不住开口。 「处长,这些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例行排查。最近从南京来的人多了,上面让留意一下。你们只管盯着,别的不用管。」 小马点点头,没有再问。三个人出去了,门关上。 李树琼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他知道,光靠这几个人不够。警备司令部的人,查军职丶查文职还行,查平民就不灵了。他得找警察局的人。 -- 下午,李树琼去了北平警察局。 警察局在前门大街西边,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三轮摩托车,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抽菸聊天。看见李树琼的车停下来,他们愣了一下,赶紧立正。 李树琼下了车,直接往里走。 他的老熟人是警察局的户籍科长,姓赵,四十多岁,圆脸,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赵科长在北平警察局干了二十年,从民国十五年就在户籍科,北平城里每一户人家的底细,他就算不全知道,也知道上哪儿去查。李树琼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关系不算深,但该给的面子都给过。 赵科长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李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坐。」 李树琼坐下来。赵科长亲自倒茶,双手端过来。李树琼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赵科长,有件事想麻烦你。」 赵科长说:「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办。」 李树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上面的人,帮我查查,最近三个月从南京迁入北平的户口。有没有这些人,或者跟他们有关系的人。」 赵科长接过来,看了看。名单上只有几个名字,是李树琼从那份大名单里挑出来的——那些身份最模糊丶最没有头绪的人。 赵科长的眉头皱了一下。「李处长,这个……要查到什么程度?」 「有没有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儿,跟谁住,做什么营生。就这些。」 赵科长点点头。「行。我让人查。三天之内,给您回话。」 李树琼站起来。「赵科长,多谢了。」 第255章 赵仲春也在找 时间:1948年7月中旬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丶保密站 ---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google搜索twkan 李树琼坐在黑暗里,看见她的脸色,就知道有事。不是那种疲惫的凝重,是心里压着什么事丶不得不说的那种凝重。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你在查『平津一号』的事,」她开口,声音很低,「赵仲春也知道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在警备司令部调档案,问东问西,你以为保密局不知道?」她看着他,目光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心。「警备司令部不是你家开的。你调了多少档案?打了多少电话?见了多少人?这些事,瞒不住人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小心了,名单锁在抽屉里,电话是在办公室打的,人是在外面见的。但保密局是什么地方?赵仲春是什么人?他在警备司令部的一举一动,也许早就被人看在眼里了。 白清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过,赵仲春没找你麻烦。你知道为什么?」 李树琼摇摇头。 「因为他也在找。」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白清萍靠在床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赵仲春比谁都急。『平津一号』来了,他这个站长就更没用了。本来他就管不了我——毛局长敲打过以后,他连训练班的事都插不上手。现在又来了一个『平津一号』,直接向毛局长汇报,统筹北平丶天津两地所有潜伏力量。他算什么?摆设。」 她顿了顿。「将来去了台湾,他更惨。没了地盘,没人脉,没兵权。他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李树琼听着。他想起赵仲春这个人——在北平站当了这么多年站长,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说一不二。现在突然来了一个比他级别高丶比他权力大丶比他更受毛人凤信任的人,他能甘心?可他不敢说什么。毛人凤派来的人,他能说什么?他只能忍着。忍着,还要装作高高兴兴地忍着。 白清萍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比没权更可怕。」 李树琼看着她。 「他在北平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她的目光很冷。「杨汉庭的事,是他捅上去的。下面那些被他整过的人,被他踩过的人,被他抢过功劳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以前他是站长,手里有权,没人敢动他。将来呢?一旦失势,那些人会放过他吗?」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杨汉庭。他想起白清莉站在码头上,穿着黑色的旗袍,说「这就是我们的命」。赵仲春那时候不会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站在悬崖边上。 「所以,」李树琼说,「他也在找『平津一号』。」 白清萍点点头。「他比我们更需要找到这个人。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给自己留条路。他想知道这个人是谁,想跟他搭上关系,想在将来的潜伏体系里占一个位置——哪怕是个小位置。这样他去了台湾,才不会被人踩。」 「他找到了吗?」 白清萍摇摇头。「没有。他到处打听,谁都不知道。『平津一号』的保密级别太高了,连毛局长身边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赵仲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看着李树琼,目光里有东西在闪。 「所以你在查『平津一号』的事,他不会拦你。他甚至希望你查到。这样他就能跟着沾光。」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 他想起这些天的事。赵仲春没有找他的麻烦,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不想找。他在等。等李树琼查到什么,然后他再跟上来。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现在,他终于也算计到了自己头上。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三个人找,总比两个人快。」 白清萍看着他。「你想利用他?」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想起赵仲春在保密站的那些人——行动队的李黑子,总务处的张胖子,还有那些分布在北平各个角落的眼线。这些人,他一个都用不上。但赵仲春用得上。如果赵仲春也在找「平津一号」,那他的人丶他的关系丶他的消息渠道,都能用上。他不需要告诉赵仲春自己在查什么,只需要让赵仲春觉得,查到了对他也有好处。 第256章 试探赵仲春 时间:1948年7月下旬 地点:警备司令部丶保密站北平站 --- 七月下旬的北平,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李树琼坐在办公室里,电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桌上摊着那份名单,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名单上的人,有些已经查清了——不过是普通调任的军官,或者来北平投亲的家属。但还有几个,像水汽一样蒸发了,怎么都找不到。 孙组长那边没有再查到有用的线索。老宋翻遍了档案室,也没有找到那几个人的后续记录。小马在城里跑了一圈,那些地址都是空的,邻居说住过几天就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 李树琼知道,他不能再等了。那条线已经快断了,如果再找不到新的突破口,他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他得去一个地方。保密站。 下午三点,李树琼出了警备司令部,上了车。他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开车往保密站去。路过东单的时候,他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篮水果——这是给白清萍的,她这些天瘦了不少,他想让她多吃点东西。水果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保密站在西城,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站着两个便衣。李树琼的车停在门口,便衣认出了他,敬了个礼。 「李处长。」 李树琼下了车,拎着水果篮,往里走。他没有去找白清萍——虽然他知道她在训练班。他以「公务」的名义来的,协调联合情报组的事情。联合情报组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但编制还在,他作为副主任,来走动走动,也说得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泥。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 赵仲春。 李树琼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赵仲春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赵仲春瘦了。不是一点点瘦,是那种——整个人缩了一圈的瘦。以前他的脸是圆的,下巴是双层的,现在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眼袋垂下来,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他穿着一件灰绸短褂,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以前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是紧绷绷的,现在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 李树琼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人,真的急了。 「赵站长。」李树琼停下来。 赵仲春也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李树琼。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处长,什么事?」 李树琼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协调一下情报的事。正好碰见您,想跟您聊聊。」 赵仲春看着他,没有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聊什么?」赵仲春的声音有些哑。 李树琼把水果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装作随意地说:「最近南京那边,好像往北平派了不少人。我们警备司令部那边,接到不少调令。」 赵仲春的目光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李树琼看见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下颌绷了一下。 「是吗?」赵仲春的声音很淡。 「是啊。」李树琼说。「有些是公开调动的,有些——好像不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赵仲春看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变,变得更深了。 「李处长消息灵通啊。」赵仲春说。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李树琼说:「警备司令部那边,多少听到些风声。毕竟北平是华北的中心,南京那边有什么动作,我们这边总要知道一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赵仲春听得懂。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滋滋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站在窗户边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李处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这个人来了,对谁有好处?」 第257章 赵仲春的邀请 时间:1948年7月29日 地点:北平西四牌楼某饭馆 ---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赵仲春请客的消息,是白清萍带来的。 那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递给李树琼。「他让我转交给你。说请你吃饭,务必赏光。」 李树琼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晚六时,西四牌楼鸿兴楼。落款是赵仲春。 「他亲自让你转交的?」李树琼问。 白清萍点点头。「下午在办公室给我的。他说,怕请不动你,让我帮着说一声。」 李树琼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赵仲春请客,还让白清萍转交。这姿态,放得够低了。以前赵仲春请人吃饭,都是让秘书打电话,语气里带着施舍。现在是亲自写纸条,还托人转交。这个人,真的急了。 「你去不去?」白清萍问。 「去。」 白清萍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心。「他找你,不会只是吃饭。」 「我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第二天傍晚,李树琼准时到了鸿兴楼。 鸿兴楼在西四牌楼南边,是一家老字号鲁菜馆子,门面不大,但菜做得好,在北平有些名气。李树琼来过几次,都是公事请客。这次是第一次被人请。 门口的夥计认识他,连忙迎上来。「李处长,赵站长订的雅间,二楼,您请。」 李树琼上了楼。雅间在最里面,推开门,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四碟凉菜——酱牛肉丶水晶肘子丶拌黄瓜丶糖醋萝卜。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赵仲春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站起来,笑了笑。「李处长,来了。坐。」 李树琼坐下。赵仲春亲自给他倒茶,双手端过来。李树琼接过来,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很正。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赵仲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绸衫,比前几天在走廊里看见的时候整齐了些。但人还是瘦,颧骨突着,眼窝凹着,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李树琼看得出来,他在撑着。 「赵站长太客气了。」李树琼说。「有什么事,在办公室说就行了。」 赵仲春摆摆手。「办公室说话不方便。还是这里好,清净。」 他喊夥计上菜。菜一道一道地上——葱烧海参丶九转大肠丶糖醋鲤鱼丶芙蓉鸡片。都是鸿兴楼的招牌菜,分量很足,摆了一桌子。赵仲春又要了一壶酒,是上好的绍兴花雕,温过的,倒进杯子里,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李处长,咱俩共事三年,还没正儿八经地喝过酒。」赵仲春端起杯子。「今天补上。」 李树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很醇,入口绵软,后劲很大。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赵仲春也喝了一口,又给两人满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仲春的话多起来。他先说北平的天气,说今年的夏天比往年热;又说警备司令部的事,说李文田最近跟傅作义那边走得很近;又说训练班的事,夸白清萍教得好,学员们都服她。李树琼听着,应着,不主动说什么。他知道,赵仲春不是在闲聊。他在找一个开口的时机。 果然,第三杯酒下肚,赵仲春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树琼。那目光里,有试探,有犹豫,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李处长,你查那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李树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赵仲春。赵仲春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他。 「赵站长不也在查吗?」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耷拉,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查到了又怎样?他是毛局长的人,我动不了他。」 李树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你知道他是谁,心里就有底了。」 赵仲春看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在变,从试探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抓住了什么。 「李处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乾了。酒劲上来,他的脸红了,眼睛也更亮了。「知道他是谁,心里就有底。哪怕动不了他,至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第258章 三人联手 时间:1948年8月4日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地点:什刹海画舫 --- 李树琼把会面的地点选在什刹海。 傍晚的时候,他提前到了。湖面上起了薄薄的水雾,灰蒙蒙的,把远处的鼓楼和钟楼都罩在里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画上去的。岸边停着几艘画舫,都是白天载游客的,晚上就空了。他提前租了一艘最大的,在船头摆了一张小桌,三把椅子,一壶茶。船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顾,在什刹海划了二十年的船,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不该在。李树琼多给了她一倍的钱,她收了,笑着说:「先生放心,我到岸上去等。你们聊,多晚都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赵仲春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从岸边走到画舫,要经过一段石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空了。李树琼站在船头,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赵仲春上了船,看了看四周。湖面上很安静,没有别的船。岸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远处的酒吧有人拉胡琴,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地方好。」赵仲春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谁也看不见。」 李树琼给他倒了杯茶。赵仲春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湖面,看着远处模糊的鼓楼轮廓,看着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灯光。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突着,眼窝凹着,像是一个病了很久的人。 「白副站长呢?」他问。 「马上到。」 话音刚落,岸边传来脚步声。白清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沿着石阶走下来。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长长的,细细的。赵仲春站起来,她也点了点头。三个人坐在画舫里,谁都没说话。湖面上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画舫慢慢离了岸。船娘在岸上把绳子解了,用竹篙轻轻一点,船就滑出去了。没有划桨,没有马达,就那么漂着。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船头切开水面,波纹向两边荡开,一圈一圈的,荡到远处就不见了。李树琼坐在中间,赵仲春在左边,白清萍在右边。三个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那张小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喝。 赵仲春先开口。 「白副站长,李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的声音很低,但在这安静的湖面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那个人来了,我们三个都没好处。」 他看了看白清萍,又看了看李树琼。 「李处长找到他是为了白副站长——这话我没说错吧?」他的目光在李树琼脸上停了一下。 李树琼没有说话。白清萍也没有说话。 赵仲春继续说:「白副站长的训练班,办得再好,也是为别人做嫁衣。将来那个人一来,她手里的东西都得交出去。她算什么?一个教书的。我这个站长就更不用说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苦。「本来我就管不了什么,现在又来了一个比我级别高的。将来去了台湾,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白清萍看着他。「赵站长想怎么办?」 赵仲春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找到他。知道他是谁。」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一定要动他,但手里有牌,心里不慌。」 白清萍看了李树琼一眼。李树琼微微点头。 赵仲春看见了那个点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绳子。 「李处长,」他说,「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李树琼说:「不多。几个从南京来的人,身份有问题。但都跑了。」 赵仲春点点头。「我也查到了几个。也跑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船漂到了湖心,四周都是水,岸上的灯光变得很远。鼓楼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座城。 李树琼说:「怎么分?」 赵仲春看着他。「各取所需。 我需要知道他是谁,好安排我自己的路。」他顿了顿。「白副站长需要知道将来指挥她的人是谁。至于李处长——」 他看着李树琼,目光里有东西在闪。「李处长需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找到这个人,对你也没坏处。」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第259章 一无所获的开始 时间:1948年8月7日 地点:什刹海画舫丶菊儿胡同李宅 --- 画舫在湖心漂着。 什刹海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岸上的路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一盏的灯。远处的鼓楼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兽。柳枝垂到水面上,纹丝不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丶带着水草味的气息。 船还是那条船,桌还是那张桌,三把椅子,一壶茶。船娘在岸上等着,远远地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看不清表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三个人坐在画舫里,谁都没先开口。 李树琼坐在中间,左边是赵仲春,右边是白清萍。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赵仲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绸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人还是瘦,颧骨突着,眼窝凹着,绸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白清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月光下显得很素净。 过了很久,赵仲春先忍不住了。 「李处长,」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涩。 「从警备司令部调了最近三个月所有从南京来北平的人员档案。军官丶文职丶家属,一个一个地过。」他放下杯子。「没有发现可疑的。」 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李树琼说。「档案都是全的,手续都是齐的。每一个人都能对上号,每一个名字都能找到对应的单位和职务。没有空白,没有疑点。」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白清萍问:「那些身份不明的人呢?你上次说圈了十几个。」 「查了。」李树琼说。「十一个人,有七个是家属,跟着丈夫来的,证件齐全。有三个是商人,来北平做生意的,工商局有备案。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保密局的人。」 赵仲春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树琼看着他。「赵站长应该知道。」 赵仲春的嘴角抽了抽。「知道。那个人是我们站里的,从南京调过来的,手续都是我签的。不是『平津一号』。」 三个人又沉默了。 赵仲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那边也没进展。」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那几个从南京来的可疑人员,全部失踪了。像是人间蒸发,连影子都找不到。」 白清萍问:「失踪了?什么意思?」 「就是找不到了。」赵仲春的语气有些烦躁。「住的地方空了,人走了,邻居说不知道去哪儿了。火车站丶汽车站丶码头,都查过了,没有他们的离京记录。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白清萍说:「会不会是查错了方向?那些人本来就不是我们要找的?」 赵仲春看着她。「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次不是有节奏地敲,是乱敲,一下快一下慢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训练班那边,没有异常。」 赵仲春抬起头。 「周晓敏还是老样子。」白清萍说。「上课,下课,跟其他学员一样。不打听,不靠近,不主动说话。吴老头也照常上课,下课就走。其他几个眼线,也都规规矩矩的,没什么可疑的动作。」 赵仲春说:「也许他们不是眼线了。」 白清萍看着他。 「毛局长敲打以后,我让他们撤了。」赵仲春的声音很平静。「留着也没用。他们能查到的,你早就知道。你不想让他们查到的,他们查不到。何必浪费人手?」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了李树琼一眼。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赵仲春在示好。他把眼线撤了,是想告诉白清萍,他不跟她斗了。现在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画舫又安静了。 湖面上起了风,吹得柳枝沙沙响,水波荡得更大了,岸上的灯光碎成了更小的碎片。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忽明忽暗的。 第260章 赵仲春的怀疑 探索玄幻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p>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地点:保密站赵仲春办公室丶菊儿胡同李宅 --- 赵仲春约李树琼在办公室见面,是托白清萍带的话。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李处长,8月12日下午三时,办公室一叙。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下午三点,李树琼准时到了保密站。门口的便衣认出了他,敬了个礼,没有拦。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赵仲春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关着。李树琼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显然没有在看。他的手指夹着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也没有弹。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几份文件上,也照在赵仲春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突着,眼窝凹着,下巴尖尖的,像是一把刀。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 「李处长,坐。」赵仲春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不是随手带上,是用力拉了一下,确认关紧了。然后他走回来,在李树琼对面坐下。 李树琼看着他。赵仲春今天的表情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看人,总是眯着眼睛,笑眯眯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今天他不笑了。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李处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等着。 赵仲春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我在想,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平津一号』?」 李树琼愣了一下。 「是毛局长故意放出的风。」赵仲春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的眼睛看着李树琼,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李树琼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苦。「赵站长为什么这么想?」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也瘪了,以前鼓鼓囊囊的,现在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李处长,你想想。我们在北平查了一个月,警备司令部丶保密站丶警察局丶黑白两道,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查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那些从南京来的人,该查的都查了,该找的都找了。要么是普通人,要么就消失了。一个人都找不到。李处长,你说,这正常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赵仲春继续说:「如果『平津一号』真的存在,毛局长会让他一个人来吗?他不需要帮手?不需要联络员?不需要报务员?这些人,总该有痕迹吧?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查到。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要么——」他顿了顿,「要么毛局长根本不想让我们查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锺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很响。 李树琼放下茶杯。「那通报是南京发来的,有正式文号。我亲眼看过,不像是假的。」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文号可以造假。毛局长想做什么事,谁能拦得住?他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他要造一份假通报,比吃饭还容易。」 李树琼沉默。赵仲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毛人凤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可以一边笑着跟你吃饭,一边在背后捅你一刀。他可以一边说「你放心」,一边把你的名字写进黑名单。他要造一份假通报,确实不难。 赵仲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闪。不是试探,是——像是在求他相信。「李处长,你想想,毛局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出『平津一号』的风声?东北丢了,华北也悬了。底下的人人心惶惶,都在找退路。他放出这个风声,让下面的人猜,让下面的人查,让下面的人互相猜忌丶互相提防。等我们查累了,查怕了,就不敢再动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手段。在军统的时候,他就用过。放出一个假消息,看谁在打听,看谁在害怕。谁打听了,谁害怕了,谁就有问题。」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他看着窗外,看着保密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下一辆黑色的轿车,看着门口站岗的便衣。 第261章 白清萍的反驳 时间:1948年8月18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训练班 --- 白清萍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许多。 李树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九点。他愣了一下——这些天她都是十一点以后才来,有时候过了十二点。今天怎么这么早?她翻窗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往窗外看一眼,直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脸色不太对,不是疲惫,是那种——心里有事丶压着说不出的凝重。 「怎么了?」他问。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赵仲春今天又找我了。」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还是『平津一号』的事。」她的声音很低。「他白天在办公室跟我说,他怀疑那个人也许早就潜伏在中共内部。不是从南京来的,是一直就在那边的。」 李树琼看着她。「你觉得呢?」 白清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树叶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 「不可能。」她说。 她转过身,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冷的丶确定无疑的东西。 「我在延安待了七年。」她说。「七年,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那边的审查有多严,我比谁都清楚。」 李树琼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不是查一次就完了。」白清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反覆查。你刚去的时候查,学习的时候查,分配工作的时候查,隔一段时间还要再查。家庭背景丶社会关系丶思想动态,每一个细节都要核对,每一个疑点都要查清。」 她顿了顿。 「像我这样从国统区过去的,更是重点。组织上会派人去你的老家调查,会找你以前的同学丶同事丶邻居谈话。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翻来覆去地核对。一个对不上,你就完了。」 李树琼说:「如果有人事先准备好了假材料呢?」 白清萍看着他。「假材料能骗过第一次审查,骗不过第二次丶第三次。中共的审查不是走形式,是真的在查。他们会找不同的人问同一个问题,看你回答得是不是一样。会把你以前说过的话记下来,过几个月再问你一遍,看你说的是不是还一样。会派人暗中观察你,看你平时跟什么人接触,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在延安的时候,见过有人被审查。那个人来了三年了,表现一直很好,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好同志。结果有一天,上面来人了,把他带走了。后来才知道,他三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和他档案里写的不一样。就为这个,查了他半年。」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消失了。」白清萍说。「不知道是送走了还是枪毙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如果那个人是中共早期就潜伏进去的呢?」他问。「比如长征之前就进去了。那时候审查没那么严吧?」 白清萍摇头。「更不可能。」 「为什么?」 「越是早期的人,审查越严。」她的声音很坚定。「每一个参加过长征的人,上面都查过多少遍了。长征本身就是最好的审查——那么艰苦的条件,意志不坚定的人早就跑了。能走完长征的,都是经过生死考验的。中共对这些人,信任归信任,审查也从来没停过。」 她看着他。「而且,早期潜伏进去的人,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身份。中共早期的骨干,很多都是有名有姓的。强力推荐《谍战之永无归期》!点击直达故事世界。他们的出身丶经历丶社会关系,都有据可查。你要顶替一个人的身份,就要把他的过去全部背下来。可那些过去,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活在那个人认识的所有人的记忆里的。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跟他一起扛过枪的战友,跟他一起挨过饿的同志——这些人还在,还活着。你说你是那个人,他们认不认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第262章 哑谜 时间:1948年8月18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白清萍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平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比白天舒展了一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睫毛的阴影,一扇一扇的,像蝴蝶的翅膀。她侧着身,面朝他,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床单只盖到胸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在月光下显出浅浅的阴影。 李树琼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脑子里全是她今晚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转,像唱片上的针,怎么也跳不过去。那些话像水珠一样,一滴一滴地落进他心里,起初只是凉,后来变成了沉。 「中共的审查不是走形式。不是查一次,是反覆查。」 「每一个参加过长征的人,上面都查过多少遍了。」 「高级特工不可能潜伏进去。这是常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他看着她的脸,以为她只是在反驳赵仲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紧。那是她认真时候的表情,他见过无数次。可今晚,这个表情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她睡着了,他一个人醒着,那些话忽然变了味道。她不是在说赵仲春,她是在说他。她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他听的。她看着他的时候,那目光里的东西,不是讨论,是传递。她在告诉他一些他应该知道丶却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李树琼坐起来。 他靠在床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匀。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一些,眉头不再那么紧,下巴不再那么尖。那些在白天绷着的丶撑着的丶硬撑着的东西,在睡着的时候都放下了。可她说过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第一层意思,她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查「平津一号」,不只是为了帮她弄清楚将来谁指挥她。还有另一个目的——为组织清除后患。她一直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还在想着那边。她从来没有揭破,从来没有问过。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懂。 他想起这些天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他一个人在灯下看名单,她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走开。有时候他在电话里跟人打听消息,她会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她怕说了,他就不好意思再查了。她怕说了,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就碎了。 第二层意思,她在警告他。组织对潜伏人员的审查极其严格。家庭背景丶社会关系丶思想动态,每一个细节都要核对,每一个疑点都要查清。他这种情况——在国统区待了多年,身份是国民党军官,父亲背景是国民党将军——等北平解放后,他如果要归队,审查会比她当年严格十倍。他根本过不去。 她见过那种审查。她在延安待了七年,亲眼看着身边的人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那些人有的来了三年,有的来了五年,有的来了八年。他们都以为自己站稳了,都以为自己被信任了。可上面来人,一句话,就什么都没了。审查不看你在那边待了多久,不看你有多少功劳。审查只看你的档案丶你的过去丶你的社会关系。一个疑点,就够你翻不了身。 她是在告诉他:你回不去了。 李树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多少文件?批过多少抓捕令?开过多少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事,每一件都记在档案里。每一件,都能要他的命。他的父亲是李斌,国民党陆军中将。他的妻子是白清莲,北平白家的女儿。他的大姨子是白清萍,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他的社会关系,一查就是一大串。这些人,每一个都在共产党的名单上。他怎么解释?他说他是潜伏的?他说他一直在为组织做事?谁信? 他想起路显明。路显明被组织审查过,现在下落不明。如果路显明都过不了审查,他凭什么能过? 她看得比他清楚。她早就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伸出手,把白清萍抱了过来。 动作很轻,怕弄醒她。他的手从她的肩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轻轻带过来。被子滑下去了一些,露出她的肩膀。她的肩很瘦,锁骨凸出来,在月光下显得很薄。 第263章 李树琼的哑谜 时间:1948年8月20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白清萍来的时候,李树琼正坐在桌边。 他没有开灯。桌上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纸——时间丶地点丶人名丶疑点,是他这些天整理出来的线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纸上,字迹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但没有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李树琼把纸页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又想了一件事。」 白清萍看着那些纸。「什么事?」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平津一号』是很早以前就打入中共地下组织但一直在国统区潜伏的的人?」他顿了顿。「或者是中共地下组织的叛变人员,解放区虽然审查严格,但国统区的潜伏人员就没有那么严格了。这一次,毛人凤让他重新回到中共组织里,领导保密局在北平的地下潜伏者。」 白清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神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昨天还说我给你打哑谜,」她说,「今天就给我打哑谜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的丶他很少见到的认真。 「你问『平津一号』是不是中共叛变的人,」她说,「你不是在猜他。你是在问你自己。」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一动不动。 白清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回去。你想知道,如果那边有一个叛变过的人还能被信任,那你这样没有叛变过的,是不是也能回去。你想找一条路。」 李树琼的手从纸页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他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说的都对。他确实在问自己。他在想,如果叛徒都能回去,那他呢?他算什么?他从来没有叛变过。他一直在为组织做事。他传递过情报,保护过名单上的人,掩护过同志撤离。他做了那么多,难道还不如一个叛徒? 白清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面前那几页纸轻轻拢到一起,推到桌子一角,像是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 「实话告诉你吧。」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公共部不同于保密局。凡是从国统区回去的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不是查一遍,是反覆查。而且可能一审查就好几年。」 李树琼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他心里发紧。 「你这样的人,经不住这种审查的。」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你的家庭背景——你父亲是李斌,国民党陆军中将。你在军统和保密局的经历——你当过戴笠的秘书,你是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每一样都是致命的。」 她顿了顿。「就算你真的是自己人,他们也信不了你。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你手里沾了多少血?你签了多少抓捕令?那些人死了,你说是为了潜伏,可谁会信?你拿什么证明?」 李树琼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想说「可是」。但白清萍抬手止住了他。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 「你听我说完。」 他闭上了嘴。 白清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柔软。不是怜悯,是心疼。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我知道你想回去。你一直想回去。从在松江看见我的第一眼起,你就想回去。你在北平待了三年,每天晚上等我来,白天等组织找你。你等了那么久,等来的是一张名片,一个你永远等不到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哑。「可你回不去了。不是我不让你回,是那边不会要你。」 李树琼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拿过枪,杀过人,也替他掖过被子,替他擦过汗。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水。 「所以,」白清萍的声音更轻了,「你还是放弃回去的打算吧。带着清莲,去香港,去美国,哪里都好。就是别留下来。」 她看着他。 第264章 赵仲春的恐惧 时间:1948年9月1日 地点:北平某小酒馆丶菊儿胡同李宅 --- 赵仲春主动约李树琼喝酒,是托人带的口信。没有纸条,没有电话,只是一个李树琼认识的小伙子跑到警备司令部传达室,说「赵站长请李处长今晚到老地方一叙」。李树琼知道那个「老地方」——西四牌楼往南,一条窄巷子里的小酒馆,门脸破旧,连招牌都没有。以前赵仲春请人吃饭都在大馆子,鸿兴楼丶丰泽园丶东兴楼,排场大得很。现在选这种地方,是不想让人看见。 傍晚六点,李树琼到了。酒馆里只有三四张桌子,墙上糊着发黄的墙纸,油渍斑斑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算帐,头都不抬。赵仲春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丶一碟猪头肉丶一壶酒。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领口敞着,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坐在那里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李处长,坐。」赵仲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赵仲春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是白干,劣质的,有一股子辛辣的味道。李树琼端起来,抿了一口,嗓子眼像被火烧了一下。 赵仲春没有说话,先灌了自己一杯。他喝酒的样子不像以前那样慢条斯理了,以前是品,现在是倒。一杯下去,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 「李处长,」他放下杯子,「咱们查了快一个月了。」 李树琼点点头。 「警备司令部丶保密站丶警察局丶黑白两道,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柜台后面的老头听见。「你觉得,毛局长会不知道?」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赵仲春看着他,目光里有血丝。「他肯定知道。北平城就这么大,我们三个人到处打听,他能不知道?可他没有反应。没有电话,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酒馆里很安静。柜台后面的老头在拨算盘,噼里啪啦的,一下一下的,像骨头在响。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屋里灰蒙蒙的。 赵仲春又灌了一杯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继续说。 「李处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要么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查什么——那我们在他眼里算什么?几个跳梁小丑,蹦躂几下,他懒得理。要么他早就知道我们查不到——那『平津一号』根本就是假的。他放出风声,看谁在跳,谁在怕。我们三个,跳得最欢,怕得最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声。「不管是哪种,我们三个在他眼里,都已经是死人了。」 李树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辣,烧得喉咙疼。他看着赵仲春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憔悴,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像两块淤青,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乾了。这个人,以前多得意。在保密站里说一不二,开会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下面的人。现在他坐在这间破酒馆里,穿着灰布短褂,喝劣质的白干,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喘不上气。 「李处长,你说,我们还能查下去吗?」 李树琼放下杯子。「赵站长想停?」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花生米在碟子里,他捏起一颗,放在嘴里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嚼石头。 「我不知道。」他说。「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再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可不查,我心里更不踏实。」他苦笑了一下。「你说,我这是不是贱?」 李树琼没有接话。他想起毛人凤在电话里的声音——温和的,客气的,滴水不漏的。那个人,从来不会让人看透。他可以在电话里跟你称兄道弟,转头就把你的名字写进黑名单。他可以说「你放心」,然后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赵仲春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毛人凤的手段。可他清楚又怎样?他怕。他怕得要死。 两个人默默地喝着酒。酒壶空了,赵仲春喊老头再添一壶。老头慢吞吞地走过来,把酒壶拿走,又慢吞吞地送回来。李树琼先给赵仲春倒满,又给自己倒满。 「李处长,你说,毛局长到底在想什么?」赵仲春的舌头有些大了。「他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查到了,他不高兴。查不到,他也不高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第265章 白清莲的电话 时间:1948年9月5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凌晨一点,白清萍已经来了。 她翻窗进来的时候比平时早,十一点刚过就到了。两个人说了会儿话——赵仲春今天又找她了,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说毛局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睡不着觉。李树琼听着,应着,后来两个人都乏了,就躺下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白清萍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平稳。他以为她睡着了。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赵仲春白天说的那些话。 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刺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敲门。李树琼侧过头,看了白清萍一眼。她的眼睛睁开了,很亮,没有睡意。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接起电话。 「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睡意,软软的,像是在梦里还没醒过来。 「树琼。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回来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白清莲的声音从几百里外的上海传过来,穿过电话线,穿过夜色,落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落在他的耳朵里。 「清莲,我在。」他说。 白清莲在那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一口气吹在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我梦见你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拎着皮箱。我叫你,你不应。我走过去,你就不见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像是还在梦里。「然后我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了。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李树琼说:「我在北平,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白清莲「嗯」了一声。然后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孩子会翻身了,今天下午在床上翻了好几个滚,差点掉下来,幸亏刘妈眼疾手快接住了。孩子会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无意识的咧嘴,是真的对着人笑,对着她笑,对着灯笑,对着窗外的树笑。长得很像他,眉眼像,嘴巴像,连哭起来皱眉的样子都像。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带着一点点骄傲,像是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新得的宝贝。 李树琼听着,应着。他说「是吗」丶「真好」丶「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握着听筒的手在微微发抖。白清萍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树琼,你什么时候回来?」白清莲忽然问。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快了。这边的事快办完了。」 「快了是多久?」 「一个月吧。最多两个月。」 白清莲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烧。过了一会儿,她又笑了,那笑容隔着电话线也能听出来,是那种忍着不说破的丶懂事的笑。 「好。我等你。你别着急,慢慢办。我和孩子都好。」 李树琼说:「好。」 「那你早点睡。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李树琼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放下。他听着那忙音,听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 屋里安静下来了。月光还是那样,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于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白清萍翻过身,背对着他。 她的动作很轻,但李树琼感觉到了。被子动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弓起来,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知道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墙上有月光投下的影子,老槐树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很久很久,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那距离不大,但他觉得很远。 李树琼伸出手,去碰她的肩。他的手指刚触到她的衣服,她轻轻躲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躲,是微微往旁边侧了侧,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第266章 调查陷入僵局 水滴大理石06力作《谍战之永无归期》,点击立即阅读! 时间:1948年9月10日 地点:什刹海画舫丶菊儿胡同李宅 --- 画舫在湖心漂着,船身晃得厉害。 湖面上起了风,不是那种柔和的丶吹皱水面的风,是那种从北边刮过来的丶带着凉意的劲风。柳枝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地响。水波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拍打着船帮,发出沉闷的声响。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远处的鼓楼和钟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用墨在纸上晕开的。 船娘在岸上站着,缩着肩膀,把蒲扇夹在腋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她不时往湖心看一眼,大概是想催又不敢催。 三个人坐在画舫里,谁都没先开口。 李树琼坐在中间,左边是赵仲春,右边是白清萍。桌上的茶早就凉了,谁都没有喝。赵仲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绸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人还是瘦,绸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白清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毛衣,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月光被云遮住了,看不清她的表情。 船晃了一下,茶杯在桌上滑了一截,发出很轻的声响。 赵仲春先开口。 「李处长,白副站长,我打算不查了。」 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刮得有些散。但李树琼听清了每一个字。 「查了这么久,什么结果都没有。再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被风吹皱的水波,看着远处模糊的鼓楼轮廓。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白清萍也开口了。 「我也有这个想法。」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训练班那边事多,顾不过来。学员的课程安排丶结业考核丶潜伏人员的分配方案,都要我亲自盯着。实在抽不出时间了。」 她顿了顿,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瞥。 「而且,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再查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些涩。他放下杯子,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瘪了,以前鼓鼓囊囊的,现在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灰蒙蒙的云层,看着云层后面偶尔露出来的一点光。 「也许『平津一号』根本就不存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也许存在,但不是我们能找到的。不管怎样,我不想再折腾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树琼。「李处长,你说呢?」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湖面上的风更大了,画舫晃得厉害,茶杯在桌上滑来滑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船娘在岸上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大概是让他们靠岸。 「好。」李树琼说。「那就先放一放。」 三个人散了。 赵仲春先站起来。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石阶往上走。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瘦,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消失在岸边的柳树后面。 白清萍也站起来。她在李树琼旁边停了一下,轻声说:「别想太多。」然后沿着石阶往上走。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声音被风吹散了。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画舫里,没有走。 船娘从岸上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了。他说再坐一会儿。船娘点点头,又回到岸上,坐在石阶上,把蒲扇放在膝盖上,等着。 画舫在湖心漂着,没有方向。风时大时小,船身一会儿往东偏,一会儿往西偏。柳枝被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下来,漂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李树琼看着湖面,看着那些被风吹皱的水波,看着远处模糊的鼓楼轮廓。他想起这一个月来他们做过的事。查档案,查名单,查人。警备司令部丶保密站丶警察局丶黑白两道,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查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那些从南京来的人,该查的都查了,该找的都找了。要么是普通人,要么就消失了。一个人都找不到。 第267章 一个本应该死了的人 时间:1948年9月14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档案室丶菊儿胡同李宅 --- 调查搁置了几天,李树琼没有再去查「平津一号」。赵仲春没有联系他,白清萍也没有再提。三个人像约好了一样,各自缩回各自的生活里。李树琼每天上午去警备司令部坐一会儿,下午回来,浇浇花,看看书。日子过得很平淡,平淡得像杯子里凉透了的白开水。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查,它就不会来找你。 9月14日下午,李树琼在警备司令部档案室整理旧文件。这是程荣求他帮忙的事——年底要清档,有些积压的旧档案需要翻出来重新归类。程荣说「处长您反正闲着,帮帮忙」,李树琼没有推辞。他确实闲着。闲着就会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档案室在二楼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一排排铁皮柜,密密麻麻的档案盒。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陈旧的气息,混着一点霉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铁皮柜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他一个人坐在长桌前,面前堆着几摞发黄的文件夹。 他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归类。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去年的会议记录丶前年的经费报表丶各地送来的情况汇总。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编号,没有标题,只有日期戳: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二十日。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沓照片。 他把信封打开,把照片倒在桌上。 是南京那边寄来的宣传材料,大概是给警备司令部看的「工作成果展示」。照片上的人他大多不认识——穿军装的军官丶穿中山装的文职丶站在台上讲话的领导丶坐在台下鼓掌的听众。他一张一张地翻,本来只是随手看看。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大型合影。近百人站成几排,背景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门口挂着横幅,字太小看不清。前排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重要人物,中间那个位置空着——不,有人坐着。李树琼凑近了看,心跳忽然加速。 那是建丰同志。蒋介石的长子,蒋经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目光直视镜头。在他的两侧和后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刚刚结束培训的高级政工学员。 李树琼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张照片不简单。他的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最后一排,靠右边,站在一个高个子的身后,只露出半边脸。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他的头微微侧着,像是看向镜头的方向,又像是看向别处。他的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笑。 李树琼盯着那张脸,心跳忽然加快了。 这个人,他认识。不是见过,是认识。那张脸,那个站姿,那种微微侧头的角度,那种抿着嘴角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杨汉庭。 李树琼把照片凑近了看。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反着光。他把照片转了个角度,避开反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人。 脸型比记忆中的杨汉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以前杨汉庭的脸是圆的,下巴是双层的,现在整个人的轮廓都变了。但那双眼睛没变。隔着照片,隔着几百里,隔着将近一年的时间,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眼镜换了。以前杨汉庭戴的是金丝眼镜,现在是圆框的,黑色的,看起来更普通。头发也变了,以前是背头,现在是分头,刘海往左边梳,遮住了半边额头。衣服更不用说——以前是军装,现在是中山装。他整个人都变了。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李树琼可能不会认出来。 他翻过照片,看背面的说明文字:「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中央政治学校高级政工培训班结业合影,校长建丰同志与全体学员留念。」 六月。今年六月。杨汉庭是什么时候死的?去年冬天。民国三十六年十二月。他在南京看守所见了他最后一面,然后周秘书告诉他,杨汉庭今晚枪毙。他信了。他亲眼看见杨汉庭穿着囚服,坐在铁栏杆后面,瘦了,老了,但还活着。他以为那是最后一面。 可这张照片是今年六月拍的。杨汉庭死后六个月。他在南京,在一所政治学校里,和建丰同志站在一起。 李树琼把照片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再拿起来。他的手在发抖。 第268章 李树琼的决定 时间:1948年9月14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看见李树琼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照片,脸色不对。她没有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那近百张模糊的脸上。 李树琼把照片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 白清萍拿起照片,凑近了看。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排靠右边的位置。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你看像谁?」 白清萍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拿得更近一些,几乎贴到了眼睛前面。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抿着。过了很久,她把照片放下,看着李树琼。 「杨汉庭。」 李树琼点点头。 「不可能。」白清萍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他死了。去年冬天死的。白清莉去领的遗物,毛局长亲自批准的。你亲眼见过他最后一面。」 「我没有亲眼看见他上刑场。」李树琼说。「周秘书告诉我他今晚枪毙。我信了。没有人亲眼看见。只是听说。」 白清萍沉默了。她又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一下一下的。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今年六月。南京中央政治学校,高级政工培训班结业合影。建丰同志坐在前排。」李树琼顿了顿。「杨汉庭死后六个月。」 白清萍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文字。「民国三十七年六月,中央政治学校高级政工培训班结业合影,校长蒋经国先生与全体高级学员留念。」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回来,盯着那个人。 「如果他还活着,」她的声音很低,「保密站不可能不知道。」 李树琼看着她。 「警备司令部都能收到这张照片,」白清萍说,「保密站的情报系统比警备司令部灵通一百倍。如果南京方面真的发了这种宣传材料,保密站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可赵仲春从来没有提过。他要是看到这张照片,早就疯了。」 她顿了顿。 「除非——毛局长故意把这个情报抽掉了。不让北平保密站知道。」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毛人凤在瞒着赵仲春?」 「不止赵仲春。」白清萍的声音更低了。「瞒着所有人。如果杨汉庭真的还活着,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赵仲春是整死杨汉庭的人,毛局长不会让他知道。我是白清莉的堂姐,毛局长也不会让我知道。你是李斌的儿子,是白家的女婿,毛局长更不会让你知道。警备司令部能收到这张照片,也许是个意外。也许是——有人故意让它流出来的。」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故意?」 白清萍看着他。「如果杨汉庭真的还活着,他不想死,也不想回北平潜伏。他需要让人知道他还活着。他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张照片,也许就是他的信号。」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于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你觉得赵仲春知道吗?」他问。 白清萍想了想。「不知道。但他如果知道,现在恐怕已经疯了。他整死了杨汉庭,杨汉庭没死,还成了建丰同志的人。赵仲春在保密局再有本事,也斗不过蒋经国。杨汉庭要回来找他,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不像知道的样子。」 「不像。」白清萍说。「他这些天虽然急,但急的是找不到『平津一号』,不是怕杨汉庭回来。他要是知道杨汉庭还活着,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树琼把烟按灭:「也许只是长得像。这世上长得差不多的人很多。杨汉庭的脸瘦了,换了眼镜,换了发型,换了衣服。也许只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第269章 画舫上的最后安排 时间:1948年9月15日,下午 地点:什刹海画舫 --- 李树琼和白清萍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什刹海。 湖面比上次平静了些,风小了许多,但天还是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远处的鼓楼和钟楼被一层薄雾罩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画上去的。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很快又落下去。 画舫泊在岸边,船娘在船头打盹,蒲扇盖在脸上,一起一伏的。李树琼和白清萍没有上船,沿着湖边慢慢走。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白清萍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开衫,头发还是扎着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昨晚没睡好。 「今天上午,我把那张照片给赵仲春看了。」她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等着。 白清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让第三个人听见的事。 「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真的,差点跳起来。」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手指抖得厉害,照片都拿不稳。他看了好几遍,翻过来看日期,又翻回去看那个人。嘴里一直说『这不可能』丶『他死了』丶『我亲眼看见文件』。」 「你没让他说完?」李树琼问。 白清萍摇摇头。「我拦住了他。我说『你冷静,这不一定是他。只是长得像』。」她顿了顿。「他不信。他说『那双眼睛,我认得。杨汉庭看我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他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白清萍的声音有些涩。「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他把照片扣在桌上,翻过来,又翻回去。反反覆覆看了十几遍。最后他说——『我要查清楚。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查清楚。』」 两个人继续沿着湖边慢慢走。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远处的画舫还在岸边泊着,船娘换了个姿势,蒲扇从脸上滑下来,掉在船舷上,她捡起来,又盖回去。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了白清萍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说。 白清萍看着他。 「警备司令部内部通报,东北共军主力正在向锦州集结。」李树琼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锦州失守,渖阳丶长春的几十万大军就会被切断退路,只剩下全军覆灭一条路。」 他顿了顿。 「然后,近百万东北共军入关。北平守不住了。」 白清萍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所以,」李树琼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就什么也不要管了。直接去上海,接上清莲,一同去美国。」 李树琼看着她。 「这些天我一直在安排。」白清萍说。「我跟美国大使馆的一个情报官员联系过。我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在延安时期的情报,虽然只是一些风土人情丶机构等方面的情报,但对于他们而言也已经是无法搜集到的,所以他们愿意接收我。保密局再厉害,也不敢动美国要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至于你,你的父亲是李斌中将。就算他没了兵权,黄埔一期的资历还在。留一条命还是可以的。毛人凤再狠,也不敢对黄埔一期的人赶尽杀绝。」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被风吹皱的水波,看着远处模糊的鼓楼轮廓。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东北一丢,华北就保不住了。北平守不住,他们就得走。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着走的问题。 「好。」他说。「等时候到了,我们什么都不管。直接去上海,接上清莲,一起走。」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终于下定了决心丶什么都不怕了的光。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回画舫。船娘醒了,把蒲扇别在腰间,用竹篙把船撑离岸边,往湖心去。李树琼和白清萍上了船,坐在上次的位置。桌上一壶茶,三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是刚沏的。 第270章 「投名状」 时间:1948年9月19日,凌晨一点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 白清萍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的踉跄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腿软。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 李树琼坐在床边,看着她。他没有问,等着。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水。她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才开口。 「今天毛局长把我和赵仲春训了一顿。」 李树琼的眉头动了一下。「电话?」 白清萍点点头。「下午。打到我办公室的。赵仲春也在。毛局长说我们两个人拿着保密局的薪水,不干正事,整天搞些乱七八糟的名堂。说有人告状,说我们在北平到处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想起赵仲春说过的话——「毛局长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拦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翻不出什么。」现在他拦了。不是因为他们在查,而是因为他们快查到了。 白清萍看着他。「你猜赵仲春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他没生气。不但没生气,挂了电话以后,他反而笑了。」白清萍的声音很低。「他笑着跟我说——『白副站长,你看见了吧?毛局长急了。他急了,就说明我们查对了。那个人就是杨汉庭。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他确定?」 「他确定。」白清萍说。「他说毛局长从来不会因为下面的人打听消息就发火。除非——我们打听的是他不让打听的人。而他不让打听的人,就是他要保护的人。他要保护的人,就是『平津一号』。『平津一号』就是杨汉庭。」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赵仲春现在有点走火入魔了。」 白清萍看着他。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说——『白副站长,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毛局长要保他,我偏要查他。他杨汉庭是什么东西?一个该死没死成的人,凭什么骑在我头上?』」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想对付杨汉庭?」 「他想。」白清萍说。「他觉得杨汉庭是『平津一号』,是毛局长派来取代他的人。他不甘心。他宁愿把杨汉庭捅出来,也不愿意看着杨汉庭坐他的位置。」 李树琼把烟按灭。「他疯了。这是毛局长安排的人,他还要对付。他真不准备在保密局系统混了?」 白清萍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也许他本来就不想在保密局混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赵仲春这些天一直在见一个人。」白清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周深。情报二处的周深。傅作义的人。」 李树琼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去找周深,不是一次两次了。」白清萍说。「上次丁高程查到他们在六国饭店吃饭,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联络。现在想想,恐怕没那么简单。傅作义现在的想法,是搞一个华北联合政府,跟中共共治华北。他需要人,需要情报,需要能办事的人。赵仲春手里有什么?保密站的人脉丶情报网丶潜伏人员名单。这些东西,傅作义全都要。」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于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是说,赵仲春想投奔傅作义?」 白清萍点点头。「带着他的人,他的情报,他的东西。毛局长不要他,他找别人要他。傅作义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不会拒绝他。」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沙的。 「那我们呢?」他问。「赵仲春要是投了傅作义,我们怎么办?」 白清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不会带我们。他恨你,也恨我。他巴不得我们死。」 李树琼苦笑了一下。「赵仲春虽然手上沾了共产党的血,但那是各为其主。他投了傅作义,傅作义能用他。我们不一样。」 第271章 赵仲春「疯了」 时间:1948年9月19日,下午 地点:什刹海画舫 --- 下午三时,什刹海。 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乾净的旧抹布挂在半空中。湖面上没有风,水纹丝不动,像一面灰绿色的镜子,把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柳都倒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远处的鼓楼和钟楼被一层薄雾罩着,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 李树琼和白清萍先到了。岸边泊着几艘画舫,只有中间那艘最大,是赵仲春提前租好的。其余的画舫都远远地泊在别处,船工们被支走了,岸边看不到什么人。李树琼解了缆绳,跳上船,拿起竹篙。白清萍跟着上了船,坐在船头。李树琼用篙撑了一下岸,画舫慢慢离岸,往湖心漂去。他把竹篙放下,坐在白清萍旁边。 湖面上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远处有几艘小船,但都隔得远远的,看不清船上的人。赵仲春选这个地方,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岸边的人被支走了,湖上的船被隔开了,整个什刹海像是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赵仲春还没有来。李树琼和白清萍坐在画舫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三只茶杯。茶是李树琼带来的,用棉布包着壶,还温着。他倒了两杯,和白清萍各喝了一口。茶有些涩,是陈年的龙井,味道淡了。 白清萍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大衣,头发还是扎着低低的髻,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色还在,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她坐在李树琼旁边,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来了。」她轻声说。 李树琼擡起头。赵仲春沿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绸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和前天那个脸色惨白丶手指发抖的赵仲春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他走到岸边,李树琼把船撑过去接他。赵仲春上了船,在李树琼对面坐下。画舫没有船娘,没有船工,只有他们三个人。湖面上空空荡荡的,远处的船都模糊成了黑点。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画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赵仲春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李处长,白副站长,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怕。怕我把你们当投名状,卖给傅作义,卖给中共,卖给随便什么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白清萍也没有说话。 赵仲春看着他们。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的确是要投奔傅作义。但不是现在。傅作义的本钱就那么多,十几万人,守个北平还行,打出去?不行。等东北共军一入关,百万大军压过来,他那个华北联合政府的梦,就碎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所以,如果能跟着傅作义一同起义,固然是好事。但我们也要做好跑的准备。反正南京丶台湾我是回不去了。毛局长不会放过我,杨汉庭也不会放过我。」 白清萍看着他。「那你想去哪儿?」 赵仲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白副站长手里有延安时期的情报,能卖给美国人。我手里有什么?我有手下几百个弟兄,有北平的地下情报网,有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投奔美国人,难道他们不接受我?」 画舫漂到了湖心。风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上的云和两个人的影子都倒映在里面。远处的鼓楼轮廓模糊,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 李树琼看着赵仲春。这个人,以前是保密局北平站的站长,说一不二。现在他想投傅作义,又想投美国人,甚至还考虑起义的可能性,同时还想脚踏几条船。他到底想要什么?活路?还是权力? 「赵站长,」李树琼开口,「你同时想踏几条船,不怕翻?」 赵仲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李处长,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从特务处的时候就进了保密局,干了快二十年民,从军统到保密局,从重庆到北平。我得罪了多少人?杨汉庭丶还有底下那些被我踩过的人。毛局长不要我了,杨汉庭要杀我,傅作义是我唯一的出路。可傅作义那条船,也不牢靠。所以我得多找几条船。这条沉了,还有那条。总有一条能救我。」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272章 杨汉庭的电话 可乐小说,你的随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时间:1948年9月19日,傍晚至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丶街头电话亭 --- 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雾还没有散净,灰蒙蒙地浮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润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偶尔滴下一滴水珠,落在他的肩上,凉凉的。 他没有开灯,先站在门口,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缝。头发还在——出门前夹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那根头发,还在原处,没有被碰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比了比,头发是直的,没有移位。这说明没有人从正门进去过。 他又走到窗边。窗台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灰,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撒的。灰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手印,没有东西拖过的印记。窗户的插销还是他早上关上的那根,没有被动过。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客厅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桌子,椅子,沙发,茶几。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开始仔细检查。 先检查茶几。茶杯的位置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三个杯子并排放在托盘里,杯口朝上。他拿起一个,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杯壁内侧没有水渍,是乾的。没有人用过。 检查沙发。垫子的褶皱和他走的时候一样,没有被坐过的痕迹。他用手按了按,没有体温残留。 检查书架。他走到书架前,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排的书脊。他走之前在一本厚书的书脊上贴了一根头发,现在那根头发还在,没有被碰掉。 检查卧室。床单平整,没有褶皱。枕头并排放着,没有被压过的痕迹。他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还是他早上叠好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面他放了一张小纸条,纸条还在,没有被动过。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来过。不是眼睛看到的,是那种——空气里的味道。一种说不清的丶陌生的丶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味道。很淡,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次他查得更仔细了。墙角丶桌底丶柜子后面丶床底下。他用手电筒照着,一寸一寸地看。没有发现窃听器。没有发现任何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东西。 他站起来,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有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折成四折,压在茶杯托盘下面。他走的时候,托盘下面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数字,很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一个电话号码。 李树琼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号码。这是他家巷口那个电话亭的号码。那个电话亭在街角,离这里不到一百步。他每次出门都能看见它,但从来没有用过。 谁会在他的茶几上留下一张纸条?谁有这个本事,能进他的屋子,不被任何人发现,不留任何痕迹,只留下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署名,没有暗号,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行数字。 他想了想,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他走出屋子,锁上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在盯,往电话亭的方向走。 电话亭在街角,离李宅不到一百步。红色的木头亭子,玻璃碎了一角,门关不严,用一根铁丝拴着。里面有一股尿骚味,还有陈旧的烟味。路灯在头顶上,昏黄的,照着亭子里黑乎乎的影子。 李树琼走进去,关上门。铁丝在门框上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站在电话机前面,没有拨号。等着。 等了几分钟。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远处的巷子里有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电话响了。 铃声在空荡荡的电话亭里显得很刺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敲门。李树琼拿起听筒,没有先说话。他等着。 听筒里传来呼吸声,很轻,很平稳。然后一个声音开口了,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李处长,好久不见。」 第273章 另一处安全屋 时间:1948年9月19日,深夜至次日凌晨 地点:北平某安全屋 --- 这天晚上,白清萍没有去菊儿胡同。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去了另一处地方。那是李树琼从上海回到北平之后就准备好的安全屋,在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栋不起眼的小院忆。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枝叶稀疏,墙角的青砖上长着青苔。门是老式的木门,油漆剥落,露出一道道木纹。窗纸糊了两层,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灯光。 李树琼回北平后,知道李宅周围盯着的人太多了。保密站的人丶情报二处的人丶赵仲春私下派的人,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他们需要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一个可以安心说话丶不用提防隔墙有耳的地方。这处安全屋就是为此准备的。租约用的是假名字,房钱一次性付了半年,房东在天津,从不过来。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她身上。无论是作为北平保密站副站长还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两个人安排这么一处地方,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白清萍早早就到了。她检查了一遍屋子——正房两间,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只茶壶和几只茶杯,都是新的,没有用过的痕迹。卧室里有一张木床,铺着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个脸盆架,架子上放着铜盆,盆底乾乾的。窗户关得很紧,窗台上没有灰,看来李树琼这些天时常来打扫。 她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她听着墙上的挂锺,滴答,滴答,滴答,时间过得很慢。 她等着李树琼的电话。 这处安全屋装了一部电话。号码是李树琼托人办的,用的是化名。线是从巷口的总线盒里偷偷接出来的,查不到这间屋子。他打电话的时候,不会有人监听,也不会有人追查。 白清萍坐在电话机旁边,手搭在听筒上,等着。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差十分。电话一直没响。 她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没有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灯,只有风把枣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她又坐回来,手还搭在听筒上。 她忽然发现,自己喜欢这里。 在李宅,是李树琼在等她。她每天晚上翻窗进去,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那是他的家,是清莲留下的痕迹,是另一个女人的气息。她每次去,都像是一个偷东西的人。偷时间,偷温暖,偷不该属于她的片刻安宁。她从来没有觉得那是自己的地方。 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她和他的地方。没有人来过,没有人知道,没有另一个女人的影子。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新的,乾净的,只属于他们。她在这里等他,像一个妻子等着丈夫回家。她可以坐在电话机旁边,手搭在听筒上,想他什么时候会打过来。她可以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想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巷口。她可以点亮灯,可以烧一壶水,可以沏一壶茶,等他推门进来,喊一声「我回来了」。她喜欢这种感觉。她不想走了。 十一点差五分。电话响了。 她几乎是立刻接起了听筒。 「喂?」 那边传来李树琼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是我。」 白清萍的手在听筒上微微收紧。「你还好吗?」 「好。没事。等会儿我就过去。」 「好。」 她顿了顿,想问他有没有见到杨汉庭,想问他杨汉庭说了什么,想问他有没有危险。但她没有问。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想听见他的声音。现在听见了,就够了。别的,等他来了再说。 「路上小心。」她说。 「好。」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的,但她没有放下听筒。她握着它,握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听筒,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有水壶,她灌满水,点上火。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冒出来,把厨房的玻璃熏得雾蒙蒙的。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茶叶,是上好的龙井,她之前放在这里的。捏了一撮放进茶壶,等着水开。 水开了。她沏好茶,把茶壶放在客厅的桌上。两只茶杯并排摆着,杯口朝上。她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还是空的,但她觉得他快来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铁碰铁,很轻,然后锁舌弹开,门被推开了。 第274章 突然离开北平 时间:1948年9月20日,上午 地点:警备司令部丶南苑机场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李树琼刚到警备司令部,椅子还没坐热,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李斌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天晚上,我往菊儿胡同打电话,怎么没人接。」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程荣在外面,脚步声来来往往。他把听筒往耳朵上贴了贴,声音压低了。 「爸,昨晚我……在外面办点事。」 「什么事?」 李树琼故意吞吞吐吐:「白清莉姐的一个亲戚,托我给找一些东西,送到台北去。昨晚上跟人见面,耽搁了。」 他相信自己的电话会被监听。保密局的人,赵仲春的人,也许还有情报二处的人。他们都在听。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这正是杨汉庭托他办的事——把他的消息放出去,让赵仲春多少知道一些。至于赵仲春知道以后会做什么,那不是他的事。 聪明如他,自然已经猜了出来。杨汉庭要诈死,但这个诈死,要将赵仲春也给拖下水去。他只是在帮他递绳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斌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既然是亲戚要帮的忙,你就好好帮。别辜负了嘱托。」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他听懂了。父亲知道。 父亲知道杨汉庭还活着,知道他在帮杨汉庭传话,甚至知道这通电话会被监听。他说「别辜负了嘱托」,不是说给李树琼听的,是说给监听的人听的。他在告诉那些人:这件事,我儿子只是帮忙跑腿,背后有人指使。他在保护他。 李树琼忽然想起上一次杨汉庭的事。那时候父亲给毛人凤打了电话,杨汉庭就「死」了。现在杨汉庭又活了,父亲知道,但一直没有告诉他。他没什么可抱怨的。父亲不让自己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但只有一个目的——保护他。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父亲在替他扛着。 李斌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想这些。 「这段时间我要去辽西了。你今天飞往上海的飞机,立刻就去。我让北平办事处的梁主任跟你一同回去,带着你母亲丶清莲还有我的大孙子,乘坐后天的飞机去台北。安顿好了之后,你再回北平。不要耽搁。」 李树琼的手在听筒上微微收紧。去上海。去台北。这些话,他听懂了。按照父亲早与他商量好的暗语,当父亲提到「去上海」的时候,意思就是立刻回上海,带上家人去香港。不是台北。是香港。父亲从来不相信台北。他说「去台北」,是说给监听的人听的。他在告诉他们:我儿子去台北,不是去香港,不是去美国,不是去任何不该去的地方。 可李树琼知道,父亲这一次去辽西作战,是做好了全军覆灭甚至回不来的准备了。否则,他不会用暗语。不会这么急。不会让他立刻就走。 「爸——」他开口。 李斌打断了他。「李文田那里我已经说过了,你去签个请假单就行了。先请一个月的假。一个月够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的,在耳朵里响着。李树琼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放下。他听着那忙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然后他放下听筒,站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是李文田的副官。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递过来。「李处长,司令让您在上面签个字。车已经在下面给您准备好了。您现在就走。」 李树琼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请假单。事由一栏写着「家事」,日期从今天起,整整一个月。李文田已经签了字,只等他签。他拿起笔,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副官接过请假单,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李树琼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这间他坐了三年多的办公室。桌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文件,抽屉里锁着那些名单和照片,墙角立着那把旧雨伞。他来不及收拾了。他弯腰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个小皮包——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放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丶一些现金丶几份重要的证件。他随时准备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他拎起皮包,走出办公室。程荣在外面,看见他出来,站起来。「处长,您——」 第275章 白清萍的秘密 时间:1948年9月20日,下午至深夜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什刹海湖边丶安全屋 --- 下午三点,赵仲春把白清萍叫到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屋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赵仲春坐在椅子上,手指夹着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他抬起头,看着白清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白副站长,李处长请假了。回上海了。一个月。」 白清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从赵仲春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扇窗户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些文件和菸灰缸上。她站了几秒,说:「知道。」 赵仲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慌乱?惊讶?失望?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把烟按灭,摆了摆手。 「行。知道就行。去吧。」 白清萍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她推门进去,关上门,锁好。 然后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看着它们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办公桌上有一张照片,是训练班结业时拍的。她和几十个学员站在一起,她站在中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那些人现在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将来会成为潜伏特务,搞破坏,搞暗杀,然后被抓,被枪毙。她管不了了。她连自己都管不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不是前天,不是几个月前,是昨天。 昨天上午,李斌从前线派人给她送来的密信。信中说:「清萍,树琼20日就会离开北平。你不要告诉他。你要准备好。cia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他到了香港,你就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白清萍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茶馆里,李斌坐在她对面,穿着一身便装,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清萍,我知道你和我儿子的事。我也知道他在延安的事。」她的脸白了。他说:「你不用怕。我不是来追究的。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那是1948年春天。什刹海边上的一家茶馆,雅间,窗户对着湖面。湖上的冰还没有化尽,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漂在水面上。柳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晃着。 李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坐在白清萍对面,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毛人凤早就知道树琼是延安派回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他在松江被捕的时候就知道。路显明上报的材料,毛人凤那里有一份。后来他交换回来,进了军统,毛人凤一直在盯着他。」 白清萍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但毛人凤不敢动他。」李斌看着她。「因为我手里有兵。胡宗南是我的同窗。动了他,就是打我和胡宗南的脸。毛人凤再狠,也不敢同时得罪两个手握兵权的黄埔一期。」 他顿了顿。 「但条件是——我必须保证,他不再与中共有任何联系。」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您想让我做什么?」 李斌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没有时间管他。他听你的。你帮我看住他,不许他再见那边的人。」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湖面上,冰裂开了一条缝,黑色的水从缝隙里涌出来,把白色的冰面割成了两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也想活着。」李斌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信你。因为只有你,能拦住他。」 白清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她想起李树琼,想起他在延安的样子,想起他在松江走廊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北平一次次救她丶护她丶替她挡枪的样子。他信她。他从来都信她。可她要骗他。她要看着他,守着他,堵他所有的路。 第276章 建丰同志 时间:1948年9月21日,下午 地点:上海某处官邸 --- 飞机在上海降落的时候,李树琼以为可以马上见到母亲丶清莲,然后直接转机就去香港了。 舷窗外,龙华机场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几架军用运输机散落在停机坪上,远处有地勤人员走来走去。他拎起皮包,跟着梁主任往外走。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上海的九月比北平热得多,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丶黏糊糊的味道。 他没有看到来接他的车。不是李家的车,不是警备司令部的车。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挂着军用车牌,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通行证,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字。车旁边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腰挺得很直,目光很冷。他们看见李树琼,没有敬礼,没有寒暄,只是拉开车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处长,请上车。」 梁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李树琼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李树琼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不是他们安排的车。这也不是他们想让他去的地方。 「梁主任,」李树琼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回去。我去办点事。」 梁主任点点头,没有问。他拎着皮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要去打电话。 李树琼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车子没有往sh市区开,而是往西郊开。李树琼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房子丶窄窄的街道丶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子从眼前掠过。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去哪里,也没有问。问了也没用。该知道的,到了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车子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下来。灰色的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站着两个便衣。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车停了,一个便衣拉开车门。李树琼下了车,跟着另一个便衣往里走。 走廊很长,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他不认识。便衣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报告。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进来。」 便衣推开门,侧身让李树琼进去。 房间不大,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大多是线装书,也有几本洋装的。办公桌是红木的,擦得很亮,上面摊着几份文件。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一个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丝乱。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天生的丶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已经放了很久。 建丰同志。 李树琼站住了。他的喉咙发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过去,在办公桌前面站定,微微躬身。 「建丰同志。」 蒋经国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李树琼。那目光不重,但很沉,像是要把人看穿。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李树琼坐下。 蒋经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丶压得太久了的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有些干。 李树琼想起在北平听到的消息。建丰同志来上海打虎,打到了孔家。蒋夫人连夜从美国飞回来,把委员长从葫芦岛前线叫回了上海。委员长把建丰同志训了一顿,然后连夜又飞回了葫芦岛。打虎打成这样,换了谁都会疲惫。 「李处长,」蒋经国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李树琼说:「不知道。」 蒋经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他让我照顾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心跳了一下。父亲给他打过电话?什么时候?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你今天飞往上海的飞机,立刻就去。」父亲知道他会被带到这里。父亲知道他会见到建丰同志。父亲甚至知道建丰同志会对他说什么。所以他用了暗语,告诉他去香港,不是去台北。可他没有去成香港。他到了上海,就被带到了这里。 第277章 绝望的白清萍 时间:1948年9月21日,下午至傍晚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白清萍办公室丶安全屋 --- 消息是赵仲春带来的。 下午四点,他推开了白清萍办公室的门,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来。白清萍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不是那种愤怒的红,不是那种恐惧的白,是一种灰败的丶像死灰一样的颜色。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李树琼的飞机没有去香港。」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去了台北。建丰同志亲自接见的。一家老小,全去了台北。」 白清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她想起李斌昨天的电话——「cia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他到了香港,你就可以走自己的路了。」香港。不是台北。李斌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安排了那么久,还是没有把儿子送出虎口。 赵仲春把那张揉皱的纸条扔在她桌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木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说话。 「李中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都没把自己一家送到香港去。那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那张纸条,没有打开。她不需要看。她早就知道了。从李树琼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不会去香港了。建丰同志在上海,他不会让他走的。他需要人质。需要让李斌拼命打仗的人质。李树琼就是最好的人质。 赵仲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白副站长,你说,我们还能走得了吗?」 白清萍抬起头,看着他。「走不了也得走。」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走?往哪儿走?李中将都走不了,我们能走得了?毛局长盯着我们,杨汉庭盯着我们,建丰同志也盯着我们。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等着被人剁。」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联系美国人的事。cia。陈纳德。那条李斌给她安排的路。李斌自身难保了,那条路还安全吗?毛人凤知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看着,等她跳进去?她的手心在出汗。 赵仲春走到办公桌前,在她对面坐下。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手指在不停地抖动。 「白副站长,你在想什么?」 白清萍看着他。「我在想,我联系美国人的事,毛局长知不知道。」 赵仲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早就知道了丶一直没说的笑。 「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过毛局长?你联系美国大使馆,你找人牵线cia,你准备用延安的情报换保护——这些事,毛局长早就知道了。」 白清萍的手在桌子下面攥得更紧了。 「他不动你,是因为李中将。」赵仲春的声音更低了。「因为李中将手里有兵,因为胡长官的面子,因为动了你,就是打他们的脸。可现在——」他没有说下去。 白清萍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李斌自身难保了。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兵,还能保多久,谁也不知道。如果李斌倒了,她白清萍什么都不是。毛人凤要动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站起来。「我得跟cia那边切割。马上。」 赵仲春伸出手,拦住了她。「切割?现在切割有什么用?」 白清萍看着他。 「你以为切了,毛局长就不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你切不切,他都知道。你切了,反而显得你心虚。」赵仲春的声音有些急。「反正我们都是九死求一生。大不了就死了。你还怕死吗?」 白清萍站住了。她看着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她慢慢坐了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灰蓝。墙上的挂锺在走,滴答,滴答,滴答。赵仲春的手指还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停不下来的秒针。 白清萍开口了。「下一步怎么办?」 赵仲春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丶什么都不管了的狠劲。 第278章 台北·新生活 时间:1948年9月21日 地点:台北草山附近寓所 google搜索twkan --- 飞机在台北松山机场降落的时候,李树琼透过舷窗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土地。 山是绿的,天是蓝的,阳光比北平烈得多,刺得人睁不开眼。跑道两旁长着椰子树,高高的,瘦瘦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他拎着皮包,跟在母亲和清莲后面走下舷梯。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丶陌生的气息。白清莲抱着孩子,孩子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小嘴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李母周氏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同机来的还有几个人。谭夫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身后跟着一个老妈子拎着箱子。顾小佳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脸上带着兴奋又紧张的笑。赵叔和刘妈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赵叔是李家的老用人,从北平一路跟过来的,刘妈是清莲在上海生孩子时从北平过来帮忙的,也跟着来了台北。一群人站在停机坪上,像一支溃散的队伍。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军用卡车,不是轿车。一个年轻的少尉跳下车,敬了个礼,说:「李处长,陈长官安排我送您一家去住处。请上车。」 李树琼点点头,扶着母亲和清莲上了车。谭夫人丶顾小佳也跟着上了车。赵叔和刘妈把行李搬上车厢。车厢里铺着帆布,几把摺叠椅歪歪扭扭地摆着。孩子被颠簸惊醒了,哭了起来。白清莲哄着孩子,嘴里哼着摇篮曲,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谭夫人的小女孩靠在母亲怀里,好奇地看着窗外。顾小佳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皮包,眼睛看着窗外飞掠的椰子树。 车子开了很久。从机场出来,穿过台北市区,然后往山上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最后,车子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 少尉跳下车,拉开车厢的帆布帘子。「李处长,到了。」 那是一栋日式平房。木结构的,灰瓦顶,墙是木板钉的,漆成浅黄色。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院子周围是竹篱笆,篱笆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没有行人。再往外,是一片一片的农田,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房子有三间正房,一间厨房,还有两间偏房。正房是榻榻米的,推拉门,纸糊的窗。厨房是水泥地,灶台很小,只能放下一口锅。偏房更小,窗户只有巴掌大,光线昏暗。 李树琼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栋房子。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两间偏房。对于李斌的中将级别来说,这房子小得有些寒酸。但对于他只是个中校来说,能在台北有这样一套独立的房子,又显得有些大了。 他想起在北平的菊儿胡同,那院子比这大,房子比这多,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院子是他们李家自家的房子,而这个房子是台湾警备司令部安排的,他们一家只能算是客居于此。 白清莲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看着房子,愣了一下。「树琼,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李树琼说:「嗯。」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不安。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低下头,对孩子说:「平北,我们到新家了。」孩子不懂,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头顶的榕树。 李母周氏走过来,站在李树琼旁边。她看着那栋房子,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树琼,你爹要是能来就好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少尉帮他们把行李搬进屋里。行李不多,几只皮箱,几个包袱,还有孩子的一堆尿布和奶瓶。李树琼把皮箱拎进正房,拉开纸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矮桌,几床被褥摞在墙角。榻榻米是新换的,有一股稻草的清香。 白清莲把孩子放在榻榻米上,孩子立刻爬了起来,到处乱爬。她跟在后面,一边笑一边说:「平北,别乱跑。」李母周氏去厨房看了看,出来说:「灶台太小了,做不了大锅饭。」刘妈也跟着进去,挽起袖子开始擦洗灶台。 顾小佳站在院子里,拎着皮包,有些局促。她看着这栋不大的房子,又看了看白清莲,欲言又止。 白清莲发现了她,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小顾,你怎么了?」 顾小佳低下头。「清莲,文斌还在上海,没来。我一个人在台北,没有地方住。文斌的级别不够的,不给安排房子。我能不能……」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请求。「能不能暂时住在你们这里?我帮你带孩子丶做饭丶打扫卫生,什么都行。」 顾小佳低下头。「清莲,文斌还在上海,没来。我一个人在台北,没有地方住。文斌的级别不够的,不给安排房子。我能不能……」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请求。「能不能暂时住在你们这里?我帮你带孩子丶做饭丶打扫卫生,什么都行。」 第279章 台北·生计问题 时间:1948年9月24日至9月26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到台北的第四天,一家人总算安顿了下来。 房子收拾乾净了,行李归置好了,孩子也适应了新环境,不再整夜哭闹。李母周氏和刘妈把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灶台虽然小,但勉强能做出一日三餐。赵叔在院子里搭了一个鸡笼,养了几只鸡,说是可以下蛋给孩子吃。保密局的那个特务每天在偏房里进进出出,偶尔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又回去。他不跟人说话,也不惹事,就像一尊摆在角落里的雕像。 李树琼和白清莲住在一间正房里。这间房朝南,阳光好,白天榻榻米上总是暖洋洋的。纸门上糊着新的白纸,月光透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像浸在牛奶里。他们搬进来那天,白清莲把被褥铺好,枕头并排放着,像在北平菊儿胡同那样。但不一样了。这里是台北,不是北平。这间屋子没有那扇永远开着一条缝的窗户,没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没有深夜翻窗进来的脚步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晚上,孩子被李母抱走了。白清莲洗了澡,穿着睡衣回来,跪在榻榻米上叠衣服。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水珠滴在睡衣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李树琼坐在矮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几个月了。从上海到北平,从北平到台北。他们分开过,又聚在一起。她一个人在上海生下孩子,他在北平陪着另一个女人。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她只是等。 白清莲叠好衣服,转过头,看见他在看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怎么了?」 李树琼放下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头发没擦乾,会着凉。」 白清莲说:「台北不冷。」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拿起毛巾,替她擦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和以前一样。他想起第一次给她擦头发的时候,是在上海,她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她问他:「树琼,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他骗了她。他没有很快回来。他去了北平,又去了台北,让她一个人在上海等了那么久。 白清莲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树琼。」 「嗯。」 「你瘦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没有。」 「瘦了。」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下巴都尖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她的手很暖。 夜深了。煤油灯灭了,月光从纸门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两个人躺在被褥里,肩并着肩,像两把并排摆放的勺子。白清莲面朝他,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只是不想睁开眼睛。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树琼。」 「嗯。」 「你想北平吗?」 李树琼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他想北平。想菊儿胡同,想那棵老槐树,想那扇窗户。也想那个人。但他不能说。 「想。」他说。「想我们以前的院子。」 白清莲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我们」不包括她。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吻了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回应了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像很久以前在北平那样。 亲热的时候,李树琼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人的脸。白清萍。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说:「树琼,我不想走了。」他说:「那就留在这里。」他留不住了。她也没有留住。 他睁开眼睛,看着身下的白清莲。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她在忍着什么,也许是疼,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同时想着两个女人。一个在他身边,一个在海的那一边。最对不起的,是眼前这个。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只是等。等他从北平回来,等他从上海回来,等他从一个女人身边回到她身边。她等到了。可她等到的,是一颗分成两半的心。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他的嘴唇上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第280章 北平·白清萍的「平静」生活 精彩章节《第280章北平·白清萍的「平静」生活》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时间:1948年9月28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训练班丶白清萍住处 --- 早晨七点,白清萍准时出门。 九月底的北平,天已经凉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吹得墙头的枯草瑟瑟发抖。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呢大衣,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脸上化了一层淡妆。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保密站离她的住处不远,走路一刻钟。路上经过一个早点铺,卖豆汁儿和焦圈。她每天都经过,从来没买过。今天她停下来,站了几秒,又继续走了。她不饿。或者说,她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事情。 保密站门口,两个便衣在抽菸。看见她,立正点头。「白副站长早。」她点了点头,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坏了几根,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训练班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她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员。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他们不知道李树琼离开的事。他们只知道训练班还在,课还要上,潜伏任务还要执行。她走上讲台,翻开讲义。 「今天讲伪装。」她的声音很平静。「伪装不是换一身衣服,改一个名字。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从里到外,从说话的语气到走路的姿势,从脸上的表情到心里的想法。你要变成的那个人,比你原来的自己更真实。」 台下有人记笔记,有人盯着她,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下课的时候,赵仲春在走廊里等她。 他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看见白清萍出来,他站直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白副站长,李处长走了快一星期了。有没有给你来电报?」 白清萍看着他。「没有。」 赵仲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失落?不安?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把烟按灭。 「行。他要是有消息,跟我说一声。毕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白清萍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不快不慢。赵仲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白清萍锁上了门。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看着它们在桌面上慢慢移动。抽屉里有一张北平地图,是她自己用的。她拿出来,铺在桌上。 地图很旧,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她的目光落在西城,落在菊儿胡同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她用铅笔画的。她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菊儿胡同。那棵老槐树。那扇永远开着一条缝的窗户。那个她每天晚上翻进去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空了。没有人等她,没有人为她温汤,没有人躺在黑暗里,等她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 她把地图折起来,放回抽屉。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封信,是李树琼从上海上飞机时写的——不,不是邮寄的,是托人带来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都是家常。但每一封她都看了很多遍,能背下来。她拿出最后一封,展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平天冷了,注意身体。」 她把信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他的气息。信经过太多人的手,早就没有了。她看了几秒,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信纸的一角。火苗舔着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她把灰烬拢在一起,用纸包好,放进抽屉里。她又拿出那几封,一封一封地烧掉。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不能留着这些东西。留着就是证据。就是把柄。就是赵仲春将来可以拿来威胁她的东西。她只能记在脑子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 下午,她去了训练班。 今天是实操课,在院子里练习伪装。学员们换上不同的衣服,扮成小贩丶学生丶工人丶教师。她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一个女学员走过来,低声问:「白老师,您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白清萍说:「没有。昨晚没睡好。」 第281章 台北·白清莉来访 时间:1948年9月28日,上午 google搜索twkan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上午九点多,白清莉来了。 她是从台北市区坐公共汽车来的。草山的路不好走,弯弯曲曲的,她在山脚下下了车,又走了一刻钟。到了篱笆门前,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烫了卷,比在北平的时候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赵叔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愣了一下。「二小姐?」白清莉其实并非白家的嫡系二小姐,但公开场合,她年龄仅小于白清荷,赵叔是老用人,习惯这么叫。白清莉笑了笑,点了点头。「赵叔,清莲在家吗?」 赵叔赶紧放下手里的盆,朝屋里喊了一声:「太太,二小姐来了!」 白清莲正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听见声音,连忙系好衣襟,抱着孩子出来。看见白清莉,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姐,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路这么远——」 白清莉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脸。「昨天才听到你们到台北的消息,怕你们找不到我,我就自己来了。在台北也没个亲戚,就你们了。」她把布包递过去,「给孩子带了几件衣裳,还有一罐奶粉。美国牌的,托人买的。」 白清莲接过布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你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 李母周氏从厨房出来,看见白清莉,点了点头。「清莉来了?坐,我去倒茶。」白清莉连忙说:「婶子,别忙了,我不渴。」周氏没理她,转身去倒茶了。 姐妹俩在廊下坐下。阳光从榕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木地板上,碎碎的,像金色的铜钱。孩子被放在旁边的被褥上,自己玩自己的,抓着自己的脚丫,往嘴里塞。白清莉看着孩子,笑了。「这孩子长得像树琼。」 白清莲也笑了。「都说像他。脾气也像,倔得很。」 白清莉看了她一眼。「你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白清莲摇摇头。「没有。吃得挺好。就是刚来,不太习惯。这边的菜太甜了,吃不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白清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一下一下的。 「北平那边,」她忽然开口,「有什么消息吗?」 白清莲看了她一眼。「树琼也不让我问。他说知道了反而担心。」 白清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榕树上,落在那些垂下来的气根上,落在树荫里斑驳的光影里。 李树琼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下面是一条军绿色的长裤,脚上拖着木屐。看见白清莉,他愣了一下。「清莉姐?什么时候来的?」 白清莉站起来。「刚到。来看看清莲和孩子。」 李树琼点了点头。他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白清莉没待多久。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我想起来了,下午还有事。得回去了。」 白清莲挽留她,说吃了饭再走,她摇摇头,说真的有事。李母周氏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快好了,她也说不吃了。白清莲送她到门口,她摆了摆手。「别送了,外面晒。让树琼送我就行。」 李树琼站起来,跟她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篱笆门,沿着土路往下走。路两边是农田,种着水稻,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白清莉走得不快,李树琼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了几步,白清莉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李树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压了很久丶快要压不住的什么。 「树琼。」她开口。 「嗯。」 「你在北平的时候,见过他吗?」 李树琼知道她问的是谁。杨汉庭。她的丈夫。那个在保密局通报里已经被枪毙的人。那个她一直知道还活着的人。 第282章 北平·赵仲春的疯狂 时间:1948年9月30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训练班丶北平街头 --- 上午九时,赵仲春召集保密站行动队开会。 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蒋介石的戎装像。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每个人脸上。赵仲春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没睡。他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白清萍坐在他旁边。她是副站长,列席会议是分内的事。行动队的几个组长坐在对面,有李黑子丶张胖子,还有几个她不怎么熟的面孔。他们看着赵仲春,等着他开口。 赵仲春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上面有指示,」他的声音有些哑,「北平城内,主张和平投降的人,一个都不能留。这些人,蛊惑人心,动摇军心,是共党的帮凶。」他拿起那份名单,念了几个名字。「这些人,今天之内,全部抓捕。情节严重的,就地枪决。」 白清萍看着那份名单。她认出了几个名字——一位是燕京大学的教授,一位是北平的知名律师,还有一位是报社的主编。她没见过他们,但听说过。他们主张和平,主张谈判,主张北平不流血。在赵仲春眼里,这就是通共。在白清萍眼里,他们只是不想死。 赵仲春把名单放下,看着行动队的几个人。「李黑子,你带人去抓那个教授。张胖子,你去抓那个律师。其他人,按名单分头行动。下午三点之前,我要结果。」 李黑子站起来,敬了个礼。「是!」张胖子也站起来,敬了个礼。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仲春和白清萍。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白副站长,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白清萍看着他。「赵站长,这是上面的指示,我们执行就是了。」 赵仲春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他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反对?厌恶?恐惧?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白副站长,你是个明白人。」 -- 下午两点,消息传来。 赵仲春亲自带队,在东城的一处寓所里抓到了那位教授。教授姓陈,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花白。据说被抓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写文章,看见赵仲春带人闯进来,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放下笔,站起来,说:「我跟你们走。」赵仲春没有给他戴手铐,而是亲自把他押上了车。车子开到天桥附近,停下来。赵仲春让教授下车,站在路边。然后他掏出枪,对准了教授的后脑勺。 枪响了。教授倒下去,血从头部流出来,染红了灰白色的水泥地。赵仲春收起枪,对围观的群众说:「这就是通共的下场。」然后上了车,扬长而去。 白清萍是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赵仲春的副官来送文件,顺便说了这件事。副官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清萍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副官走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一道一道的。她看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陈教授。她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在北平很有名望,学生很多,朋友很多。他主张和平,主张谈判,主张北平不流血。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能被人听见。他以为这个世道还有道理可讲。他错了。在这个世道,道理是枪杆子说了算的。谁有枪,谁就有道理。赵仲春有枪,毛人凤有枪,蒋介石有枪。陈教授没有。所以他死了。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地上打着转。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撑了太久丶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累。可她不能撑不住。她还得撑下去。 -- 下午四点,白清萍去训练班上课。 教室里坐满了学员。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他们显然已经听说了陈教授的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白清萍走上讲台,翻开讲义。 「今天讲审讯与反审讯。」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要知道,被抓以后,敌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们。打,饿,冻,不让你睡觉。他们会用各种办法让你开口。」 第283章 台北·隐晦的信件 时间:1948年10月1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十月的台北,还是热。 榕树的叶子耷拉着,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知了在树上叫,嘶嘶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李树琼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信纸。他已经坐了很久了。笔握在手里,一直没有落下去。 白清莲在屋里哄孩子。孩子这几天有点闹,不爱睡觉,一放下就哭。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摇篮曲,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李母周氏在厨房里和刘妈一起做饭,锅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顾小佳在隔壁房间里备课,纸门关着,偶尔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赵叔在院子里浇花,保密局的特务在偏房门口抽菸,一切都很平常。 李树琼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纸,想着该写什么。写给白清萍。从台北到北平,隔着海,隔着山,隔着保密局的审查。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拆开丶检查丶分析。不能写想念,不能写牵挂,不能写任何让人起疑的话。只能写家常。只能写那些不痛不痒的丶谁看了都不会在意的句子。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方写下日期:民国三十七年十月一日。 然后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信纸上,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想着她在北平的样子。秋天了,北平应该凉了。银杏叶该黄了。她穿什么?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还是那件薄呢大衣?她瘦了没有?她睡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想他?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北平天气转凉,请白副站长注意身体。」 写完了。这句话谁都能看,谁都不会多想。同事之间的关心,很正常。但他知道她看得懂。「注意身体」后面藏着的是「我想你」。她一定看得懂。 他继续写。 「训练班的学员们还好吗?替我向赵站长问好。」 训练班的学员们。那是她每天面对的人。他问学员们好不好,其实是问她好不好。替我向赵站长问好。那是说给审查的人听的。他在告诉赵仲春——我还在,我没有忘记你们。他在告诉白清萍——我还活着,你也要活着。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北平保密站的地址,写下「白清萍副站长收」。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 白清莲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她肩上,嘴角流着口水,把她肩头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她在李树琼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写信?」 李树琼把信封翻过来,扣在桌上。「嗯。北平的同事,问点事。」 白清莲没有追问。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孩子哼了一声,又睡着了。她的手指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北平那边,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李树琼说:「还好。」 白清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院子里的榕树,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看着阳光在地上洒下的碎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北平。在想她父母。在想那个她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清莲。」 「嗯。」 「等这边稳定了,我陪你们回去看看。」 白清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好。」 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她知道他也不知道。她只是信他。 -- 下午,李树琼去了一趟邮局。 邮局在台北市区,坐公共汽车要半个多小时。他把信封投进邮箱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信封落进去,掉在邮箱底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站在邮箱前面,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投递口,站了很久。邮局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寄信,有人寄包裹,有人买邮票。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转身走出邮局。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亮得晃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台北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街道是灰色的,灰墙灰瓦灰马路,连天都是灰的。台北的街道是彩色的,绿的树,红的花,蓝的天,白的云。可他看着这些颜色,心里想的是北平的灰。那种灰,灰得踏实,灰得安心,灰得像老家的棉袄。 第284章 北平·「怀孕」的恐惧 时间:1948年10月3日 地点:白清萍住处丶保密站北平站丶训练班 --- 早晨,白清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还没亮。窗外的巷子很安静,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把枯藤吹得沙沙响。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被子,轻轻地,像是怕压到什么。 月事已经推迟了十一天了。 她一向准时,前后不超过两天。从十六岁初潮到现在,十几年了,从来没有推迟过这么久。她闭着眼睛,在心里算日子。最后一次和李树琼在一起,是9月18日。安全屋。最后一夜。她没有用安全套。她知道可能会出事,但她还是做了。她以为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想留下点什么。 现在,也许真的留下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月光已经退了,屋里灰蒙蒙的。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也许只是累了。也许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也许只是换了环境。女人这种事,推迟几天很正常。她不需要自己吓自己。 可她骗不了自己。她的身体在变化。胸胀,腰酸,容易累。她每天早上起来都想吐,但没有吐出来。她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快三十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在延安的时候,有一个女同志怀孕了,也是推迟了十几天,也是想吐吐不出来。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 白清萍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动作很慢,很轻。她不想弄出声音。不想让隔壁的人听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醒了。她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一直升到心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里面可能已经有东西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涩的。 -- 她不敢去医院。不敢买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保密站有自己的医生,但那个医生是赵仲春的人。她去看病,赵仲春会知道。她去外面买药,药店的夥计会记下来,赵仲春也会知道。她去私立诊所,大夫会问她的名字丶地址丶单位,赵仲春还是会知道。她无处可藏。在这个城市里,保密局的眼睛无处不在。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纸上,送到赵仲春的办公桌上。 如果赵仲春知道她怀孕了,他会怎么想?他会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了李树琼。她不说,赵仲春也会查。查到最后,还是李树琼。到那时候,什么都完了。保密局不会放过她,李斌也无法保护她。李斌自身难保,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兵,还能保多久,谁也不知道。 白清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想起李斌说过的话。「清萍,如果有一天北平守不住了,你别等树琼了。自己想办法走。」她当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走。现在,她更不知道了。如果肚子里真的有了孩子,她怎么走?一个人都走不了,何况带着一个肚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开始收拾。 -- 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手提箱。棕色的,皮面,不大,能塞进火车座位底下。箱子是她在北平买的,一直没用过。她打开箱子,把里面的防潮纸拿出来。然后开始往里装东西。 现金。她把攒下的美元和金条用布包好,塞进箱子的夹层里。美元不多,只有几百块。金条也不多,只有几根。但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她在保密站的薪水不低,但这些年花销也大。她不是白清莲,有李家的家底撑着。她只有自己。假证件。她把沈婉清的档案拿出来。照片已经换好了,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别人的,照片是她的。她用手摸了摸照片的边缘,确认贴得牢。然后把档案折好,塞进箱子的内袋里。 几件换洗衣服。两件内衣,一件毛衣,一条裤子,一双平底布鞋。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的一边。这些东西,是她逃跑的时候要用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也许明天,也许永远用不上。但她必须准备。她不能等事情发生了再想办法。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她把箱子锁好,塞回衣柜最底层。然后把柜门关上,用衣服挡住。她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这些东西能带她走多远?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 白天,她去训练班上课。 训练班还在照常运转。学员还是那么多,课还是那么多。赵仲春把陈教授枪毙了之后,城里安静了几天。没有人敢再公开主张和平。没有人敢再大声说话。连走路都低着头,怕被人盯上。训练班的学员也一样。他们坐在教室里,低着头,记笔记,不敢交头接耳,不敢问问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丶沉闷的丶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第285章 北平·杨汉庭的现身 时间:1948年10月6日 地点:北平某茶馆丶什刹海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 下午三点,白清萍如约来到那家茶馆。 茶馆在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上面写着「福泉居」三个字,漆皮剥落,笔画有些模糊。推开木门,一股热腾腾的茶香扑面而来,混着瓜子和点心的味道。里面七八张八仙桌,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桌上一壶茶,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客人不多,大多是中年的生意人,穿着长衫或西装,低声谈着什么。靠窗那桌坐着一个洋人,在翻报纸。角落里那桌坐着两个老头,在下棋。 白清萍今天穿着便装,一件灰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丶来喝茶的女人。 她要见的人是一个「商人」,姓刘,是训练班一个学员的「表哥」。这个学员已经结业,被派到天津潜伏。按照训练班的规矩,潜伏人员的外围关系要定期回访,确认没有出问题。这个「商人」就是外围关系之一。白清萍来见他,是为了核实他的身份和近况。这是训练班的例行工作,赵仲春也知道。 她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过来,给她斟了一杯。茶叶在杯里浮浮沉沉,打着转。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涩。 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白清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白女士,久等了。」 白清萍给他倒了一杯茶。「刘先生,最近生意怎么样?」 刘先生叹了口气。「不太好。天津那边乱,货发不出去。港口封了好几天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白清萍,目光里有一丝紧张。 白清萍问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刘先生一一回答。都是事先编好的说辞,对得上。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正要继续问,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人。 -- 邻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瘦长,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头发分着,刘海往左边梳,遮住了半边额头。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一杯没动。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的报纸。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西装的年轻人,一个是穿长衫的中年人。三个人低声交谈,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清萍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人。不是脸——脸变了,瘦了,眼镜换了,发型换了。是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那种抿着嘴角的表情。杨汉庭。 她的心跳加快了。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她放下杯子,继续跟刘先生说话。 「刘先生,您太太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还好。就是惦记着天津那边的事。」 白清萍点着头,余光一直看着邻桌。杨汉庭没有看她。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报纸,但报纸很久没有翻过。旁边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去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在茶馆里谈生意的商人。 白清萍知道,他看见她了。他一定看见她了。他故意坐在她邻桌,故意让她看见。他是来找她的。 -- 十几分钟后,杨汉庭站起来。 他把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压住茶杯。旁边那两个人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往门口走。经过白清萍桌边的时候,杨汉庭的脚忽然绊了一下。他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沿。白清萍的茶杯被碰得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对不起。」杨汉庭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没有看白清萍,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看不出刚才的踉跄是真是假。 白清萍低下头。她看见脚边有一张纸条。是杨汉庭刚才「掉」的。她不动声色地踩住纸条,继续跟刘先生说话。 「刘先生,您说的那个货,什么时候能到?」 「下个月吧。等港口通了。」 又聊了几分钟,白清萍站起来。「刘先生,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事,我再联系您。」 刘先生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先走了。 白清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把脚从纸条上移开,弯下腰,捡起那张纸条。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捡掉在地上的手帕。纸条很小,折成四折,纸很薄。她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没有打开。她叫茶博士过来结了帐,然后站起来,走出茶馆。 第286章 台北·闲职与监视 时间:1948年10月8日 地点:台北「省警备总司令部」办公室丶台北街头丶草山寓所 --- 上午八点,李树琼第一次去「省警备总司令部」报到。 省警备总司令部在台北市区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里,门口有卫兵站岗,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李树琼穿着军装,领章上是中校的符号。他走进大门,向卫兵出示了证件,卫兵敬了个礼,放他进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总务处人事科的科长姓周,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接过李树琼的调令,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李处长,不,李中校,您的情况陈长官已经交代过了。您暂时在情报处挂职,具体工作等通知。」 李树琼说:「好。」 周科长领他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对着街道,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黄包车。桌上摆着一沓空白表格,几支铅笔,一个墨水瓶。没有电话,没有文件,没有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东西。 「这是您的办公室。」周科长笑眯眯地说。「您先坐着,有什么事我通知您。」 李树琼坐下来。周科长走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白得刺眼。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桌面。乾净的,没有灰。显然有人在他来之前擦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他在草山寓所看到的那条差不多,从东边延伸到西边。 他在这里,是一个摆设。一个被人安排好丶放在这里丶等着发霉的摆设。 -- 整个上午,没有人来找他。 他坐了三个小时,中间有人进来送了一杯茶,是工友,放下就走了。他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台北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街道是直的,方方正正,像棋盘。台北的街道弯弯曲曲的,房子高高低低的,招牌上写着日文和中文。街上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挑担子,有人牵着孩子。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亮得晃眼。 他想起北平的胡同。灰墙灰瓦,安静,深邃,走进去像走进了另一个时代。他想起菊儿胡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那扇永远开着一条缝的窗户。他想起白清萍翻窗进来时左脚落地的微微踉跄。他站在窗前,看着台北的街道,心里想着北平的灰。 -- 下午,他又坐了三个小时。 期间有人送来一摞文件,是旧的卷宗,让他「熟悉情况」。他翻开看了看,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去年的会议记录,前年的经费报表,各地送来的情况汇总。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抽屉里有电话,黑色的胶木电话机,拨盘转起来吱吱响。他拿起来,听了听。有杂音。不是电流的滋滋声,是那种——有人在窃听的细微声响。他很熟悉这种声音。在军统的时候,他监听别人的电话。现在,别人监听他的。 他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他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打的每一个电话,都会被记录下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他不意外,也不害怕。他没有什么秘密了。他的秘密,建丰同志都知道。毛人凤也知道。赵仲春也知道。白清萍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笼子的钥匙在别人手里。 -- 下班后,李树琼没有直接回家。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台北的傍晚很热闹,街上人很多,有下班的,有放学的,有出来逛街的。卖小吃的推着车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他走得不快,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树,看着那些写着繁体字和日文招牌的店铺。他在北平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在这里,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河水是浑的,灰绿色,漂着几片落叶。对面是一排旧房子,墙上有标语,白底红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远处有桥,桥上有人,桥下有船。他扶着栏杆,看着水面。水面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他想起北平的什刹海。什刹海的水比这清,岸边的柳比这绿,远处的鼓楼比这高。什刹海有画舫,有白清萍。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水面上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水面上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第287章 北平·锦州解放的消息 时间:1948年10月16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训练班 --- 上午九时,赵仲春召集保密站全体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行动队的丶情报科的丶总务处的丶电讯室的,还有几个白清萍叫不出名字的部门。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后面还加了几把椅子。赵仲春站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张电报,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电报边缘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一把刀。 白清萍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没有写。她看着赵仲春的脸,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色更深了,嘴唇乾裂,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赵仲春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昨天,锦州丢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把茶杯碰响了。白清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锦州丢了。她早就知道会丢。从李斌去辽西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锦州是东北的门户,门开了,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渖阳,长春,整个东北。几十万大军,全完了。 赵仲春把电报拍在桌上。「共军10月14日发起总攻,15日攻克锦州。范汉杰被俘,卢浚泉被俘,守军十万余人被歼。」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跟谁生气。「东北完了。华北也快了。」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在笔记本上乱画。白清萍看着赵仲春的脸。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同情,是那种——看见一个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丶却发现稻草也要断了的可怜。 -- 下午,白清萍去训练班上课。 教室里坐着四十个学员。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异样。不是安静,是那种——压着的丶不敢说出口的丶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东西。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又划掉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今天讲伪装。」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人说话。她开始讲课。讲了不到五分钟,她听见后排有人在低声说话。不是记笔记的声音,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丶怕被人听见的议论。 「锦州都丢了,北平还能守多久?」 「谁知道呢。听说共军马上就要入关了。」 「那我们还学这些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白老师在看着呢。」 白清萍没有看他们。她继续讲。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知道,他们说的对。锦州丢了,北平也守不住了。她在这里教他们怎么潜伏,怎么伪装,怎么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活着。可敌人来了,他们真的能活着吗?她不知道。 下课的时候,她收拾讲义。一个男学员走到讲台旁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白老师,锦州丢了,我们还要继续上课吗?」 白清萍看着他。「上。为什么不?」 男学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转身走了。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上的光,落在她脚边。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出教室。 -- 走廊里,赵仲春在等她。 他靠墙站着,手里夹着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看见白清萍出来,他站直了,把烟按灭在墙上的菸灰缸里。 「白副站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白清萍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赵仲春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请她坐,她也没有坐。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站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赵仲春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突着,眼窝凹着。 「东北完了。」赵仲春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华北也快了。我们得想后路。」 白清萍看着他。「你不是要投傅作义吗?」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耷拉,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傅作义?他自己都快保不住了。三十五军被围在新保安,郭景云要死要活的。傅作义手里没有牌了,他拿什么跟共军谈?」 第288章 北平·李斌召见 时间:1948年10月18日 地点:北平李斌临时官邸 --- 李斌从辽西前线回来的消息,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除了李府,李斌在北平还有一处临时官邸,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是一栋灰砖小楼,原是某个商人的私宅,被徵用了。自从李母与李树琼离开北平后,李斌这两次从前线回来,都住那里。白清萍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公开的。 下午三点,白清萍到了那条巷子。 秋天的北平,天灰蒙蒙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墙头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偶尔有几片落叶从墙那边飘过来,打着旋,落在地上。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她自己脚步声,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副官在门口等着。是个年轻的中尉,脸瘦长,眼睛很亮。看见白清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白清萍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她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想起延安的那棵银杏树,想起李树琼说过的话。「等胜利了,我们每年都来看。」她没有等到胜利,他也没有。 副官领她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报告,白副站长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进来。」 副官推开门,侧身让白清萍进去。然后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李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勋章。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理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乾了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锐利的,像刀锋。 白清萍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想起上次见他,是在几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瘦,头发还没有这么白。辽西前线,几十万人的生死压在他肩上。他扛着,扛着,扛成了这样。 「坐。」李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 李斌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 「清萍,我可能没法送你去美国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了。从李树琼被带到台北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李斌自身难保了,他拿什么送她去美国?他连自己的儿子都送不走。 「我知道。」她说。「我自己想办法。」 李斌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愧疚,不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的丶压了很久的丶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现在回台北还有机会。」他的声音很低。「陈长官那边,我可以打招呼。你去了,他们不会为难你。毕竟你也是保密局的人,有身份,有资历。去了,安排个闲职,总比留在北平强。」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那道光,想着台北。台北有李树琼,有白清莲,有孩子。她去了,算什么?她以什么身份去?李树琼的大姨子?白清莲的堂姐?还是那个从延安跑回来的女人?她去了,他们怎么相处?她每天看着他们在一起,看着他们抱着孩子,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她算什么? 「树琼在那里。」她开口,声音很轻。「清莲也在那里。我去了,算什么?」 李斌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锺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落下来几片,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白清萍看着李斌。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久丶终于扛不住的疲惫。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兵,还能保多久,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跟她说「回台北还有机会」,可他自己的机会呢?他有没有给自己留机会?她不知道。 「清萍。」李斌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自己决定。但记住,活着最重要。」 第289章 台北·白清莲的电报 时间:1948年10月20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电报是下午送来的。 邮差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在篱笆门外按了两声铃。赵叔出去接了,拿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北平」的邮戳。李树琼正在廊下看书,看见那个信封,手顿了一下。他把书放下,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白清莲在屋里哄孩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谁的信?」 「北平的。保密站来的。」 白清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抱着孩子回了屋,哼着摇篮曲,声音轻轻的。李树琼坐在廊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电报单,黄色的,折了两折。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银杏叶黄了,很漂亮。」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一遍。银杏叶黄了。这是他们在延安时的暗语。那时候他们住在窑洞里,秋天的时候,山上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说:「银杏叶黄了,真好看。」他说:「等胜利了,我们每年都来看。」她没有等到胜利,他也没有。后来他们再见面,是在北平。银杏叶黄的时候,她说过这句话。「很好看」就是「我想你」。她用了暗语,但她知道他会懂。他确实懂。 她平安。她还活着。她在北平,还在等他。李树琼把电报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很快。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 白清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一杯放在他旁边,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电报单,没有问。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清莲。」李树琼开口。 「嗯。」 「是清萍姐的电报。」 白清莲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着他。「她说什么?」 李树琼把电报单递给她。白清莲接过去,低头看。「银杏叶黄了,很漂亮。」她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李树琼。「这是暗语?」 李树琼点点头。「在延安的时候,我们约定的。『银杏叶黄了』意思是她平安,『很漂亮』意思是——」他顿了顿,「意思是她暂时无法离开北平。」 白清莲没有说话。她把电报单折好,递还给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一种——说不清的丶压着的什么。 「她安全就好。」白清莲轻声说。「你给她回个电报吧。」 李树琼愣了一下。「回什么?」 白清莲低下头,想了想。风吹过来,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她身上,碎碎的,像金色的铜钱。 「你就写——」她抬起头,看着李树琼。「『北平现在应该快冬天了吧,台北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清萍姐你要注意身体。我等你来!』」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看着白清莲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告诉白清萍:我知道你和他之间的事,但我不怪你。你是我的姐姐,我等你来。我们一家人,总要在一起的。 「清莲。」他说。 白清莲摇摇头。「你去写吧。写完了,我去寄。」 -- 李树琼坐在矮桌旁边,铺开电报单。 他拿起笔,想了很久。白清莲拟的稿,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不用改,也不能改。那是她的心意,她的选择。他只是在纸上写下那些字。「北平现在应该快冬天了吧,台北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清萍姐你要注意身体。我等你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写到最后一句「我等你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白清莲在等他来。白清萍也在等他来。他等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她们两个。一个给了他家庭,一个给了他爱情。他哪个都放不下,哪个都对不起。 他把电报单折好,装进信封。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白清莲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孩子的衣服在缝。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 「写好了?」 「嗯。」 「我去寄。」 李树琼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站起来,接过信封,走进屋里换衣服。李树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榕树。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第290章 北平·白清萍的失落 时间:1948年10月23日 地点:白清萍住处丶北平某中医诊所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月事来了。 那天早上,白清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感觉到小腹一阵坠痛。她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淡淡的血迹。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窗外的天还没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把枯藤吹得沙沙响。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 推迟了二十多天,终于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不是怀孕。她没有怀孕。她不用逃跑,不用躲藏,不用在赵仲春的眼皮底下提心吊胆。她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留在训练班,留在保密站,留在北平。继续等。等李树琼回来,等战争结束,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可她又有些失落。不是怀孕。她没有怀孕。那天晚上,在安全屋,她没有用安全套。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想留下点什么。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孩子,没有他的痕迹,没有那个也许会长得像他的小生命。什么都没有。她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擦乾净,换了衣服。动作很慢,很轻。她不想弄出声音,不想让监视她的人听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醒了。 -- 上午,她没有去训练班。 她给赵仲春打了一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赵仲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白副站长好好休息,训练班的事我让人盯着。」声音很客气,但她听得出那客气底下的试探。她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她换上便装,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看了几秒,转身出门。 她没有去保密站的医务室,也没有去公立医院。她去了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找到了一家老中医诊所。门面不大,一块旧木匾,上面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字,漆皮剥落,笔画有些模糊。这家诊所是白家认识的,白清萍小时候生病,白家的人常带她来这里。老中医姓孟,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是白清萍伯父白云瑞的朋友,白清萍叫他孟伯伯。 孟老中医戴着老花镜,给她把了脉。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很轻,很稳。把了很久,然后放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惊讶,是那种——早就知道丶只是不忍心说的什么。 「清萍,」他开口,声音很慢,「你身体里的寒气太重了。是不是早年受过冻?」 白清萍沉默了一下。「是。在松江的时候,被绑在驴车上,冻了一天一夜。」 孟老中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写完,把笔放下,看着白清萍。「我开几副药,你回去吃着。能调理,但——」他顿了顿,「恐怕很难有孩子了。」 白清萍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白,很瘦,骨节突出。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 从诊所出来,白清萍站在巷口,手里拎着几包草药。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着说话,有人板着脸赶路。 她站在人群中,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她想起在松江被绑架的那天。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被绑在驴车上,手脚都冻僵了,嘴唇裂开了,血凝在嘴角。她以为自己会死。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可她的身体冻坏了。从那天起,她每年冬天手脚都是冰凉的,小腹总是隐隐作痛。她以为只是怕冷,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她知道了。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人群里。 -- 回到住处,她把草药放在桌上,没有煎。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缩到床上。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她看着那道光,想着孟老中医说的话。「恐怕很难有孩子了。」很难。不是不可能,是很难。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了。她今年二十八岁。再过两年,三十了。再过几年,连很难都没有了。她这辈子,可能真的不会有孩子了。 她想起李树琼。他有了孩子。平北,白白胖胖的,会叫爸爸了。他在台北,抱着孩子,看着孩子笑。她在这里,一个人,抱着膝盖,想着自己永远不会有孩子。她后悔吗?她不知道。如果她没有参加军统,没有去延安潜伏,没有在冰天雪地里被绑在驴车上,她也许早就结婚了,生孩子了,像清莲一样,当母亲了。可她没有。她选了这条路。选了军统,选了去延安潜伏,选了李树琼。选了这条没有回头路的路。她不后悔。她只是有些难过。 第291章 北平·赵仲春的投名状 时间:1948年10月27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北平某处秘密地点丶白清萍住处 --- 上午,赵仲春把白清萍叫到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用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白清萍看得见他嘴角那一丝笑意——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保命符的笑。 「白副站长,坐。」赵仲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白清萍坐下。赵仲春把名单推过来。「你看看。」 白清萍接过来,低头看。名单上写着两栏:一栏是「主张和平之民主人士」,一栏是「中共地下党嫌疑分子」。每一栏都有十几个名字。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有几个她认识。 一位是燕京大学的教授,姓吴,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白清萍在一次公开场合见过他,他讲的是「和平是唯一的出路」。 另一位是北平的知名作家,姓林,写过很多小说,呼吁停止内战。 还有一位是律师,姓王,曾为被抓的学生辩护。 他们都是体面人,有家有口,有名有望。他们只是不想打仗,不想死。在赵仲春眼里,这就是通共。 白清萍抬起头,看着赵仲春。「这些人,都要抓?」 赵仲春把名单收回去,折好,放进抽屉里。「不是现在抓。是盯着。谁跳得高,就先抓谁。毛局长说了,北平城里,不能有一个唱和平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已经向毛局长保证了,北平保密站绝不出一个叛徒。这些人,就是我的投名状。」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想起陈教授。陈教授也是「主张和平的民主人士」,赵仲春亲自开的枪。那天她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远处传来枪声。她不知道赵仲春会不会对这些人也开枪。也许会。也许不会。她只知道,她拦不住。她只是副站长,一个从延安跑回来的女人,一个被所有人盯着的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赵仲春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白副站长,你知道毛局长怎么说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他说,只要我干得好,将来去台湾,给我一个处长的位置。处长。不是副的,是正的。」 白清萍看着他。「恭喜赵站长。」 赵仲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恭喜什么?还不知道能不能去成呢。共军都快入关了,能不能活着离开北平,都是个问题。」 白清萍说:「那你还要抓这些人?」 赵仲春把烟按灭,看着她。「抓了,才有机会离开。不抓,毛局长凭什么带我走?我手里没有牌,他凭什么要我?」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想起李树琼。他也是人质,被关在台北,等着父亲打赢仗。赵仲春也是人质,被关在北平,等着毛人凤带他走。他们都是笼子里的人,笼子的钥匙在别人手里。不同的是,李树琼在等,赵仲春在杀。杀人,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有价值,还有机会。 -- 白清萍站起来。「赵站长,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训练班还有课。」 赵仲春摆了摆手。「去吧。」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赵站长,你不怕傅作义知道了?这些人里,有傅作义的人。」 赵仲春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冷。「傅作义?他自身难保。三十五军被围在新保安,郭景云要死要活的。他拿什么管我?」他顿了顿。「再说了,我抓的是共党,不是他的人。他能说什么?」 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 白清萍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电报单。她展开,上面写着: 「北平现在应该快冬天了吧,台北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清萍姐你要注意身体。我等你来!」 白清萍的手微微发抖。她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电报虽然署着李树琼的名字,但话不是他说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最后那句「我等你来」——这不是李树琼的语气。他从来不会说「我等你来」。他只会说「我会回来的」。 第292章 台北·白清莉的再次来访 时间:1948年10月30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白清莉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提前打电话。上午九点多,赵叔在院子里喂鸡,听见篱笆门响,擡头看见她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头发还是烫了卷,但有些乱了,像是没有仔细打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赵叔连忙放下手里的盆,朝屋里喊了一声:「太太,二小姐来了!」 白清莲正在屋里给孩子换尿布,听见声音,抱着孩子出来。看见白清莉,她愣了一下。姐姐瘦了。比上次来又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眼底有青黑色的影子,像是没有睡好。嘴唇有些干,没有涂口红。她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乾了的叶子,薄薄的,脆脆的。 「姐,你来了。快进来。」白清莲走过去,拉着她的手。白清莉的手很凉。 白清莉笑了笑。「给孩子带了几件衣裳。天凉了,台北虽然没有冬天,但早晚还是凉的。」她把布包递过去。白清莲接过,没有打开,拉着她往屋里走。李母周氏从厨房出来,看见白清莉,点了点头。「清莉来了?坐,我去倒茶。」白清莉说:「婶子,别忙了,我不渴。」周氏没理她,转身去倒茶了。 -- 两个人在廊下坐下。孩子被放在旁边的被褥上,自己玩自己的,抓着脚丫往嘴里塞。白清莉看着孩子,笑了。「这孩子越长越像树琼。」白清莲也笑了。「都说像他。脾气也像,倔得很。」 白清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捧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白清莲看着她,看了几秒。 「姐,你一个人在台北,不孤单吗?」 白清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院子里的榕树,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看着阳光在地上洒下的碎金。风吹过来,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白清莲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给孩子整理衣服。李树琼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见白清莉,他点了点头。「清莉姐来了。」白清莉点了点头。李树琼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 坐了一会儿,白清莉站起来。「树琼,陪我在院子里走走。」 李树琼看了白清莲一眼。白清莲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回屋了。李树琼站起来,跟着白清莉走到院子里。两个人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 白清莉走得不快,李树琼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榕树下面,白清莉停下来。她擡起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看了很久。 「树琼。」她开口。 「嗯。」 「你见过他吗?」 李树琼知道她问的是谁。杨汉庭。她的丈夫。那个在保密局通报里已经被枪毙的人。那个她一直知道还活着的人。他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被薄雾笼罩的轮廓。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白清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 「如果他那里有他的消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你告诉他,我等他。」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很好」,想说「他让你别担心」,想说「他会回来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他不能告诉她。杨汉庭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白清莉。尤其是白清莉。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她已经是毛人凤手里的人质了,不能再把她拖进更深的泥潭。 他点了点头。 白清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期待,不是催促,是等待。等他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风。 「走吧。回去了。」 -- 两个人沿着石板小路往回走。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落下来几片,飘在白清莉的肩上。她没有拂掉。李树琼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她比上次来更瘦了。肩胛骨在开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第293章 北平·杨汉庭的第二次联系 时间:1948年11月2日 地点:北平某咖啡馆 --- 明信片是中午送到的。 台湾小説网→??????????.?????? 白清萍在办公室里吃饭,一碗小米粥,半个馒头。她吃得很快,没有尝出味道。门卫老张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白副站长,有您的明信片。」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正面是北平的风景,前门大街的黑白照片,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雾。翻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老地方见。」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她认得这笔迹。杨汉庭。 她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抽屉里,锁上。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她在想,去不去。去,是冒险。杨汉庭是保密局的通缉犯——至少名义上是。他是已经「死」了的人。如果被人看见她和他在一起,赵仲春会怎么想?毛人凤会怎么想?她不敢想。不去,杨汉庭冒险送来明信片,一定有重要的事。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冒险的人。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 咖啡馆在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凡尔赛」三个字,漆皮剥落。白清萍来过一次,是杨汉庭上次约她的地方。她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咖啡香扑面而来。里面七八张桌子,铺着格子桌布,桌上摆着小花瓶,插着绢花。客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在看报。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低着头说话。 杨汉庭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不是上次那副圆框的,换了一副。他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一下一下的。 白清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说话,杨汉庭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那张小小的圆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杯凉了的咖啡上。白清萍看着杨汉庭的脸。他又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没睡好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久丶快要扛不住的疲惫。 杨汉庭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底有一种东西,她以前没见过。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托付。像一个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丶再也不打算拿回来的人。 「我不是『平津一号』。」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那个人,连我都不知道是谁。」 白清萍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早就猜到了。从李树琼告诉她杨汉庭还活着的那天起,她就猜到了。如果他是「平津一号」,毛人凤不会让他这样冒险。他不会这样狼狈。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想活的人。 「那你回来干什么?」她问。 杨汉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想活着。我想脱离保密局。」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看着杨汉庭,看着他那张瘦削的丶疲惫的丶快要撑不住的脸。她想起李树琼说过的话。杨汉庭托他传话,让他告诉白清莉,他还活着。李树琼没有做到——他来不及,就被送去了台北。现在,杨汉庭又来找她了。一个老牌特工,不会轻易托人。一旦托了,就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了。他在托孤。把最后的话,托给能传的人。 -- 「如果有一天,」杨汉庭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死』了。你告诉清莉,那是假的。」 白清萍看着他。她想起白清莉。那个在台北,一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女人。她等了他那么久。她以为他死了,又知道他活着。她在等。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现在,他在托她传话。告诉她,如果他再「死」一次,还是假的。不要信。继续等。 「你自己去跟她说。」白清萍说。 杨汉庭摇了摇头。「我联系不上她。台北那边,保密局盯得太紧。我一露面,就完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着杨汉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哀求。一个从来没有求过人的男人,在求她。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说:「你自己小心。」 杨汉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咖啡杯下面。他没有再看她,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很稳,和以前一样。但白清萍看得出,他在撑着。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塌下去。 第294章 北平·退回北平的李斌 时间:1948年11月5日 地点:北平南苑军营 --- 赵仲春派白清萍去南苑,是让她「了解军方情报」。 「李将军的部队从辽西撤回来了,」赵仲春在办公室里对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去看看情况。多少人,多少枪,还能不能打。回来跟我说。」白清萍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赵仲春在想什么。他在给自己找后路。如果李斌的部队还能打,他也许可以跟着李斌跑。如果李斌的部队打不了了,他就要另想办法。她只是他的一颗棋子,替他去看,去听,去探路。 「好。」她说。 赵仲春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白副站长,你跟他熟。有些话,你问得出来,我问不出来。」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清萍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 下午两点,白清萍到了南苑。 南苑在北平城南,原本是驻军营地,一片一片的灰砖平房,操场很大,跑道很长。现在,营地里挤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部队。卡车丶大炮丶军用吉普,横七竖八地停在空地上。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有的抽菸,有的发呆,有的裹着军大衣睡觉。没有人操练,没有人喊口号,连哨兵都站得歪歪斜斜。军装是脏的,脸上是黑的,眼睛是空的。 白清萍下了车,副官在门口等着。还是那个年轻的中校,脸瘦长,眼睛很亮。但今天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疲惫。他敬了个礼,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 营地里的路坑坑洼洼,积着泥水。白清萍走得很慢,皮鞋上溅了泥点。她看见几辆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坐着士兵,没有人说话。一个军官蹲在车轮旁边,用刺刀在地上画着什么,又抹掉,再画,再抹。她跟着副官走到一栋平房前面。门开着,里面传来咳嗽声,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副官敲了敲门。「报告,白副站长来了。」 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进来。」 -- 白清萍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地图,压着几块石头,边角卷起来了。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上面放着搪瓷缸和半包香菸。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李斌坐在行军床上,穿着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勋章。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理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乾了的老树。 白清萍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想起上次见他,是在他的临时官邸。那时候他坐在窗边,看着银杏叶飘落。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但还没有全白。现在,全白了。辽西前线,几十万人的生死,几十天的日夜煎熬,把他的头发熬白了。 「坐。」李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李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缸子。他的手指在搪瓷缸上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一下一下的。搪瓷缸上的红漆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奖」字的半个轮廓。 「东北完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华北也快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着李斌的脸。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久丶终于扛不住了的疲惫。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回来了。可他带回来的,不是胜利,是一支打残了的部队。 -- 「您有什么打算?」白清萍问。 李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走一步看一步。」 白清萍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敷衍。他不是没有打算,是不能告诉她。她是谁?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赵仲春的人。他告诉她,赵仲春就知道了。赵仲春知道了,毛人凤就知道了。他不能说。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着。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第295章 台北·被关押的张少帅 时间:1948年11月8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 日子像一潭死水。 李树琼每天早晨七点起床,穿上军装,坐公共汽车去「省警备总司令部」。办公室还是那间,桌子还是那张,桌面还是空荡荡的。他坐下来,泡一杯茶,翻开报纸。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从社论看到gg。看完,茶凉了。他再泡一杯,然后坐着,等中午。中午去食堂吃饭,饭菜寡淡,他吃得很快。下午再泡一杯茶,再翻开报纸,再看一遍。然后等着下班。五点,他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办公室。坐公共汽车回草山。一天结束了。第二天,重复。 没有人找他,没有事做,没有目标。他像一个被人遗忘的棋子,放在棋盘角落,落满了灰。他知道这是监视,也是惩罚。建丰同志不信任他,陈长官也不信任他。他们把他放在这里,让他发霉,让他腐烂,让他忘记自己曾经是谁。他不会忘记。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想着北平。想着菊儿胡同的那棵老槐树,想着那扇永远开着一条缝的窗户,想着白清萍翻窗进来时左脚落地的微微踉跄。他想着这些,才能熬过一天。 -- 当李树琼越来越轻闲,白清莲却忙起来了。 辅导班终于开课了。谭夫人帮忙借了一间教室,在市区,离草山不远。白清莲和顾小佳每天早出晚归,教那些军官太太们的孩子国文丶算术丶英文。学生不多,只有十几个,但白清莲很认真。她备课到深夜,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地写教案,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孩子喂完奶,匆匆吃了早饭,拎着包出门。 李树琼反而成了家里最清闲的人。李母周氏和刘妈带孩子,赵叔做杂务,保密局的特务在偏房里待着。他除了抱孩子,无事可做。孩子在他怀里,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孩子脸上。孩子笑了,露出两颗小牙。他也笑了,但笑容很短。 -- 下午,他抱着孩子出了门。 草山的路弯弯曲曲,两边种着榕树和椰子树。他走得不快,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靠在他肩上,嘴角流着口水。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一个岔路口,拐进一条小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道铁丝网。 铁丝网很高,上面挂着警示牌。他停下来,看着那道铁丝网。里面是一片树林,树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栋房子。他正要转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什么人?」 他回过头。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走过来,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警惕。李树琼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住山下,出来散步。」 其中一个便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正要说什么,另一个便衣忽然开口。「李处长?」 李树琼看着他。 「我是刘少将的部下。刘少将在重庆见过您。」便衣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里不能进去。您请回吧。」 李树琼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铁丝网,透过树林,他瞥见远处一个人影。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背对着他。那人影很模糊,但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他在照片上见过,在报纸上见过。张学良。被关押了十几年的少帅。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又睡着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 回到家,他把孩子交给李母周氏,一个人坐在廊下。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他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个背影。张学良。西安事变,逼蒋抗日。然后他就被关起来了。从大陆关到台湾,从青年关到中年,从中年关到——他还要被关多久?没有人知道。也许一辈子。李树琼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了自己的未来的恐惧。他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被关在一个地方,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救他。他只能等着,等死。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这个想法太可笑了。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有张少帅那么好的待遇?张学良是一级上将,是委员长的拜把兄弟,是改变历史的人。他是什么?一个中校,一个从延安跑回来的叛徒,一个被建丰同志当<iss="iconicon-unie022"></i><iss="iconicon-unie023"></i>质的棋子。他最多是被扔进监狱,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秘密甚至公开处决了。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记得。他只是一颗被用完了就扔掉的棋子。 第296章 北平·提前准备的氰化钾 时间:1948年11月10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训练班丶医务室 --- 上午九时,赵仲春紧急召集全体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闷。赵仲春站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脸色灰白。他的手指在电报边缘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把钝刀。窗帘没有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没有人觉得暖。 「傅作义的三十五军,」赵仲春开口,声音沙哑,「在新保安被共军包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把茶杯碰响了,有人咳嗽了一声。白清萍坐在赵仲春左手边,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色更深了,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手指在电报上停了,攥成拳头,又松开。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十五军是傅作义的王牌,」赵仲春的声音更低了,「王牌没了,傅作义就没了本钱。他拿什么跟共军谈?北平还能守多久?」 没有人回答。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在笔记本上乱画。白清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知道三十五军被围意味着什么。那是傅作义手里最后一张牌。牌没了,就只能认输。傅作义认输,北平就是共军的了。她不知道那一天还有多远。也许一个月,也许半个月,也许更短。 -- 下午,白清萍去训练班上课。 教室里坐着的学员比上次少了几个。有人跑了。不是请假,是跑了。赵仲春没有追,也追不了。现在谁还有心思管那几个逃兵?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也在害怕。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睛红红的,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又划掉。 她开始讲课。讲了不到十分钟,后排传来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 「三十五军都被围了,北平还能守多久?」 「谁知道呢。听说共军已经在关外集结了,随时可能入关。」 「那我们还学这些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白老师在看着呢。」 白清萍没有看他们。她继续讲。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知道,他们说的对。三十五军被围,北平守不住了。她在这里教他们怎么潜伏,怎么伪装,怎么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活着。可敌人来了,他们真的能活着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讲下去。讲一天是一天。 -- 下课的时候,赵仲春在走廊里等她。 他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支烟,菸灰很长,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看见白清萍出来,他站直了,把烟按灭在墙上的菸灰缸里。 「白副站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白清萍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赵仲春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请她坐,她也没有坐。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站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赵仲春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突着,眼窝凹着。 「傅作义完了。」赵仲春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北平也快了。我们得抓紧找退路。」 白清萍看着他。「你的退路是什么?」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知道。但总得找。」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着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呢?」赵仲春看着她。「你找好了吗?」 白清萍说:「没有。」 赵仲春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白副站长,」他说,「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白清萍没有回答。她转身, 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 第297章 北平·准备抢银行 时间:1948年11月25日,下午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 电话响的时候,赵仲春正在看地图。 那是一张北平城防图,红蓝铅笔标记密密麻麻。他站在办公桌前,弯着腰,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西直门到东便门,从南苑到北郊。他的手指停在新保安的位置——那个已经被共军围住的据点。他直起腰,点了一支烟。菸灰掉在地图上,他没有弹。 电话铃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赵仲春看了白清萍一眼。白清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训练班的学员名单。她也在看——不是在看名单,是在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赵仲春拿起听筒,白清萍也拿起了分机。两个人各拿一部电话,听着。 「赵仲春。」电话那头传来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白清萍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火。「新保安的情况,你知道了?」 赵仲春的手在听筒上微微收紧。「是,毛局长。三十五军被围,情况危急。」 「傅作义已经在跟共军接触了。和平谈判,你听说了吧?」毛人凤的声音冷下来。「北平城里,主张和平谈判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动摇军心,蛊惑人心。赵仲春,你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清除掉。」 赵仲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属下明白。」 毛人凤没有停。「白清萍在吗?」 白清萍说:「在。」 「潜伏人员的名单,你整理好了吗?」 白清萍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正在整理。」 「抓紧。随时准备移交给『平津一号』。这个人,很快就会跟你联系。」 白清萍说:「是。」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赵仲春放下听筒,白清萍也放下分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仲春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白清萍看得见他眼底的恐惧——不是那种突然的恐惧,是那种一直存在丶只是被压着的恐惧,现在从裂缝里渗出来了。 -- 赵仲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白清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以前,蒋总统一个月三次飞到北平。」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现在,他不敢来了。就怕被傅作义给扣下,再来一次西安事变。甚至连保密局都不敢再派人来北平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着赵仲春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赵仲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白副站长,我们必须想办法了。」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你想怎么办?」 赵仲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手指在轻轻发抖。 「第一,保密站上层,乘飞机逃出北平。能走几个走几个。到了南京,最多受纪律处分。反正我已经是死中求生了,处分算什么?」 白清萍看着他。「第二呢?」 「第二,保密站的人员,除了确定潜伏的,其他化装离开。现在北平要么共军打进来,要么和平解放。这个时间点,跑出去的可能性最大。趁着城门还没关,趁着人心惶惶,没人会仔细盘查。」他顿了顿。「只要人出去了,到了南京丶上海丶台北,毛局长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大不了撤职,总比死在这里强。」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着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他在想办法,拼命想。他知道,如果北平解放了,他只有两条路——死,或者被俘。被俘比死更惨。他手里沾了那么多血,共产党不会放过他。 -- 白清萍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名单。那些名字,她一个一个地看。都是她训练出来的学员,都是保密站的骨干。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聪明,有的笨拙。但他们都跟着她学了这么久。她不能丢下他们。她忽然抬起头。 「赵站长。」 赵仲春看着她。 「如果我们把整个保密站骨干都带出去呢?」 赵仲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第298章 北平·围城 深挖玄幻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时间:1948年12月25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北平城内 --- 消息是中午传来的。 赵仲春召集全体人员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咳嗽声都被压着。赵仲春站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手指在电报边缘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一下一下的。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行尸走肉。 「新保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结束了。」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念。没有人要求他念。所有人都知道结果。三十五军,傅作义的王牌,全军覆没。军长郭景云自杀。 白清萍坐在赵仲春左手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她想起郭景云。她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他是傅作义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在华北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从没有输得这么惨。现在他输了,输得连命都没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许是开枪自杀,也许是引爆手榴弹。她只知道,他死了,三十五军没了,傅作义没有牌了。 赵仲春坐下来,点了一支烟。他的手在抖,菸灰掉在桌上,他没有弹。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站起来,走出去。一个接一个,人散了。 白清萍没有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赵仲春。 「傅作义完了。」赵仲春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北平也快了。」 -- 下午,白清萍走出保密站,想去看一看城里的情况。 北平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乾净的旧抹布挂在头顶。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吹得人睁不开眼。她裹紧大衣,沿着前门大街往前走。 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但没有人逛街。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像是在躲避什么。有人拎着皮箱,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他们往火车站的方向涌去,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 火车站门口挤满了人。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拐了几个弯,一直排到广场外面。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哭。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站在队伍里,孩子哭了她也不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挤到前面,被警察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站定了,没有骂,没有争,只是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白清萍站在广场边上,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几年前,她从松江被绑架到北平,下了火车,也是这样被人群推着走。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有希望,还相信总有一天能回去。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些逃难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都在逃,都不知道能不能逃得掉。 她转身,往回走。 -- 晚上,赵仲春把她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赵仲春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眼袋。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北平城防图,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不能再等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们的计划必须尽快。」 白清萍在他对面坐下。「我踩好了三个民商银行的点。」 赵仲春抬起头,看着她。 「一个在前门大街,太热闹,不好动手。一个在西城,离警察局太近。还有一个在东城,位置偏僻,晚上没什么人,安保也弱。」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最合适。」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飘散,灰蒙蒙的。「你确定?」 「确定。」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一片漆黑,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他站了很久。 「两航的人,」他背对着白清萍,声音有些闷,「我联系过了。他们开价很高。需要大量金条。」 白清萍说:「抢了银行就有了。」 赵仲春转过身,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白清萍看得见他眼底的恐惧。 第299章 毛人凤的密令 时间:1948年12月26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 --- 密电是上午送到的。 赵仲春正在办公室里看那张北平城防图,手指停在傅作义官邸的位置。门被敲响了,他的副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赵仲春接过信封,副官退出去,关上门。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电报。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里。 「赵仲春:北平城内主和派头目日益猖獗,动摇军心,蛊惑人心。兹命令你部,不惜一切代价,对下列人员进行定点清除。名单附后。毛人凤。」 赵仲春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字没有变,还是那些字。他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送死的任务。北平已经被围,傅作义正在与中共秘密谈判。这时候杀人,只会激怒傅作义,加速和平进程。毛人凤不会不知道。但他还是要杀。他不在乎傅作义,他在乎的是向上面表忠心。他需要让蒋介石知道,保密局还在做事,还在拼命,还在为党国流血流汗。至于那些被派去杀人的人会怎样,他不在乎。 赵仲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和草山寓所的那条很像。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自己该怎么办。执行命令,去杀人,然后被傅作义的人抓住丶枪毙。不执行命令,被毛人凤撤职丶审查丶枪毙。反正都是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白清萍走进来。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妆。她的手里拿着训练班的名单,正要找他签字。她看见他的脸色,脚步停了一下。 赵仲春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疲惫的差,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差。他的嘴唇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手指还在抖。 白清萍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面。「怎么了?」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电报推过来。白清萍拿起电报,看了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电报边缘停了一下。她看完,放下电报,沉默了很久。 「毛局长疯了。」赵仲春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时候杀人,只会激怒傅作义,加速和平进程。」 白清萍看着他。「他不在乎傅作义。他在乎的是向上面表忠心。」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表忠心?用我们的命表忠心?」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看着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无能为力。 赵仲春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折好,锁进抽屉里。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 「让我想想。」他说。 白清萍看着他。「想什么?」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白清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怎么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 白清萍站在那里,看着赵仲春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绸衫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保密站站长办公室的大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人。那时候他多得意。现在他站在窗前,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赵站长,」白清萍开口,「你打算执行命令吗?」 赵仲春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名单上有谁?」 赵仲春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打开抽屉,把电报又拿出来,展开。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一个一个地念。 「燕京大学的吴教授。北大的一位林先生。还有一位律师,姓王。还有几个民主人士,名字我不认识。」 白清萍听着那些名字,心里涌起一阵寒意。这些人,她有的听说过,有的没有。他们都是主张和平的人,都是希望北平不流血的人。他们以为自己的声音能被人听见,以为这个世道还有道理可讲。他们错了。在这个世道,道理是枪杆子说了算的。 赵仲春把电报放回抽屉,锁上。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 第300章 北平·赵仲春的新一轮暗杀 时间:1948年12月27日,深夜 地点:北平某大学教授寓所丶保密站北平站 --- 深夜十一点,赵仲春带着行动队出了门。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化了。天很黑,没有月亮,巷子里只有风从墙头吹过去的声音。赵仲春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那张名单。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吴教授。燕京大学。住东城。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赵仲春下了车,身后跟着四个行动队员,都穿着便衣,手插在口袋里。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站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老用人探出头来,看见几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赵仲春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老用人被推到一边,踉跄了几步,扶着墙才站稳。院子里很暗,只有书房亮着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赵仲春穿过院子,踩在青砖上,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行动队员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他在书房门前停下来,推开了门。 -- 吴教授坐在书桌后面,正写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桌上摊着几页稿纸,墨迹还没干,旁边放着一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赵仲春和身后的几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丶终于来了的平静。 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很庄重的事。 「你们终于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赵仲春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枪,握得很紧。他没有说话。 吴教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赵站长,我知道你。你是保密局北平站的站长。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毛人凤要你杀我,对不对?」 赵仲春的手在口袋里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教授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灯光里飘着。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棉袍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 「北平已经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和平是唯一的出路。杀了我,还有别人。杀了别人,还有更多的人。你们杀不完的。」 赵仲春从口袋里掏出枪。枪是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举起枪,对准了吴教授的后背。 他的手在抖。 -- 他犹豫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像一辈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听见吴教授的呼吸。他想起毛人凤的电报,想起那些红色的字,想起「不惜一切代价」这几个字。他想起白清萍说的话。「他不在乎傅作义。他在乎的是向上面表忠心。」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们是刀。刀不需要知道自己杀的是谁。只需要杀。」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响,像一声闷雷。吴教授的身体向前倒去,趴在了书桌上。血从后背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棉袍,染红了桌上的稿纸。那些写满字的纸,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了,看不清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赵仲春放下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行动队员开始清理现场。有人擦掉血迹,有人翻箱倒柜,有人把抽屉拉出来扔在地上。他们在伪装成入室抢劫。这是毛人凤交代的——不能让人看出是政治暗杀,要像普通的抢劫杀人。 赵仲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地上已经白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看着那些雪,一言不发。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攥紧。 -- 回到保密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行动队员各自散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赵仲春走上楼梯,脚步很重,踩得木板吱呀响。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隔壁的门开了。 第301章 北平·周深的警觉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301章北平·周深的警觉,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时间:1948年12月28日 地点:情报二处丶傅作义官邸 google搜索twkan --- 周深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情报二处的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铺着白桌布。周深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炸酱面,拌好了,正要往嘴里送。副手姓马,三十出头,瘦长脸,戴着黑框眼镜,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处长,东城出了个案子。您看看。」 周深放下筷子,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吴教授,燕京大学,东城寓所。深夜被杀,现场被翻动过,抽屉被拉开,值钱的东西不见了。初步判定为入室抢劫。 周深把报告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报告放下,看着那碗炸酱面。面已经坨了。 「这不是抢劫。」他说。 马副官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周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乾枯的手指。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入室抢劫,不会只杀一个人。家里有老用人,为什么不杀?翻得那么整齐,像是在找什么特定东西。而且——」他转过身,看着马副官。「吴教授是主张和平谈判的人。他写过文章,发过宣言。北平城里,主张和谈的教授不少,为什么偏偏是他?」 马副官的眉头皱了起来。「您是说,有人故意杀他?」 周深没有回答。他走回桌边,把那份报告装回信封,递给马副官。「去查保密站。看看他们最近在干什么。」 -- 下午,马副官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沓材料,有行动记录,有人员调动名单,有车辆使用登记。他把材料摊在周深桌上,一张一张地指给他看。 「保密站行动队最近调动频繁。前天晚上,赵仲春亲自带队出勤,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昨天上午,行动队又有十几个人去了东城。今天早上,他们又调了两辆车,说是『例行巡逻』。」 周深翻着那些材料,脸色越来越沉。他想起赵仲春这个人。保密局北平站站长,老牌特务,手上沾满了血。以前他杀共产党,杀地下党,杀那些他认为「通共」的人。现在共产党还没进城,他开始杀自己人了。那些主张和平谈判的人,在他眼里,也是「通共」。 「赵仲春这个人,」周深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必须防着他。」 马副官问:「我们要不要报告傅长官?」 周深想了想,摇了摇头。「傅长官现在正在与中共秘密谈判,不能分心。这件事,我们先盯着。你派人盯住保密站,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另外,加强对谈判代表的保护。吴教授已经死了,不能再死第二个。」 马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 周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他想着赵仲春,想着那些暗杀,想着北平城里越来越紧张的局势。傅作义想和平,蒋介石不想。蒋介石要打,要杀,要让北平血流成河。赵仲春就是蒋介石手里的一把刀。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想起吴教授。他见过吴教授,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吴教授坐在台上,讲北平的历史,讲这座城市经历了多少战乱,讲老百姓有多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周深坐在台下,听了很久。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但那天,他被感动了。他以为吴教授这样的人,应该活着。可他死了。死在了赵仲春的枪下。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保密站赵仲春。」 --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赵仲春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周处长,什么事?」 周深说:「赵站长,吴教授的事,是你乾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仲春的声音没有变化。「周处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深冷笑了一声。「赵站长,明人不说暗话。傅长官正在与中共谈判,北平不能流血。你那些小动作,最好收起来。」 第302章 台北·偶遇建丰 时间:1948年12月28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丶草山道路 --- 李树琼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报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报纸是昨天的,从台北市区带回来的。头版是东北战事的消息,但他没有看东北。他的目光落在第三版右下角的一则短讯上:「新保安战役结束,共军全歼傅作义部三十五军,军长郭景云自杀。」只有三行字,他看了很多遍。 三十五军没了。傅作义的王牌没了。北平,还守得住吗?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矮桌上。阳光从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洒在报纸上,碎碎的。他想起白清萍。她在北平,在保密站,在训练班。她每天面对着赵仲春,面对着那些学员,面对着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白清莲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辅导班今天有课,她正要出门。看见李树琼坐在廊下发呆,她停了一下。 「树琼,中午我不回来吃饭。小顾说有个家长要请我们吃饭,谈下一期的招生。」 李树琼点了点头。「好。」 白清莲看着他,看了几秒。她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她只是走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辅导班越办越好了。谭夫人介绍的太太们,又介绍了别的太太。学生从十几个变成了三十几个,教室换了一间更大的。白清莲忙得不可开交,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有了自己的事,有了自己的圈子,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不再每天问他「什么时候回上海」,不再每天抱着孩子发呆,不再每天晚上等他回来。她忙起来了。这是好事。可他忽然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 下午,李树琼抱着孩子出了门。 孩子已经会爬了,在榻榻米上到处乱爬,李母周氏在后面追。今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他给孩子穿了一件小棉袄,用背带兜在胸前,沿着山路往上走。 草山的路弯弯曲曲,两边种着榕树和椰子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路面上,一片一片的。孩子在他怀里,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那些陌生的树,小手抓着李树琼的衣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走得不快,孩子很安静,偶尔哼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走着走着,他又走到了那条岔路口。那条路通往张学良被关押的地方。他站在路口,远远地看了一眼。铁丝网还在,警示牌还在,树林深处的房子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他没有走近。上一次被拦住之后,他不想再惹麻烦。他只是站在路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山下开上来。 车速不快,但路面窄,李树琼往路边让了让。车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按了一下喇叭。孩子被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李树琼赶紧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哄着:「没事,没事。平北不怕。」 车子在前面几米处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下来。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天生的丶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走过来,看着李树琼怀里的孩子。 「孩子多大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认出了这个人。建丰同志。蒋经国。 「报告建丰同志,十一个多月了。」李树琼说。他的声音很稳,但心跳很快。 蒋经国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止住了哭,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小嘴一张一张的。「长得像你。」蒋经国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看着李树琼,看了几秒。「你父亲还在北平。」 李树琼说:「是。」 蒋经国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薄雾在山峦间飘着,像一层轻纱。他的背影很直,但李树琼看得出,他的肩上压着很重的东西。 「现在北平正与共军谈判。」蒋经国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按总统的意思,最低要求是在北平的中央军少将以上要允许乘坐飞机离开。」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着蒋经国的背影,听着他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底气不足。他感觉得到,建丰同志自己也没有把握。谈判能谈成什么样?中央军的将领能不能安全撤出?谁也不知道。蒋经国也不知道。 第303章 北平·和平前的混乱 时间:1949年1月2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 --- 消息是赵仲春的副官带回来的。 上午九点,赵仲春刚进办公室,副官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不太对。赵仲春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放在桌上,点了一支烟。副官站在旁边,等着。赵仲春摆了摆手,副官退了出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白清萍正好从走廊经过,看见副官脸色凝重地出来,停了一下。她敲了敲赵仲春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 「怎么了?」 赵仲春把密报推过来。白清萍拿起来看。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傅作义已派出代表,与中共秘密接触。和平谈判,势在必行。」 白清萍放下密报,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了。从新保安结束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傅作义没有牌了,除了谈判,他别无选择。但知道归知道,看到白纸黑字的密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北平,真的要变天了。 赵仲春把烟按灭,靠在椅背上。「消息还没扩散。但瞒不了多久。」 白清萍问:「你打算告诉下面的人吗?」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告诉不告诉,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保密站里,耳朵比嘴多。」 -- 中午,白清萍去食堂吃饭。 保密站的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铺着白桌布。平时吃饭的时候,大家说说笑笑,今天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白清萍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在偷偷看别人的脸色。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行动队的李黑子。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饭扒完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白清萍注意到,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大概是当铺的地址。他在变卖家产。 坐在更远处的是总务科的老张。他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但白清萍隐约听见了「船票」丶「香港」这几个字。他在找关系,找退路。 整个保密站,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上还平静,底下已经在翻滚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北平要丢了,我该怎么办? 白清萍吃完了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走廊里,她碰见电讯科的小王。小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见白清萍,愣了一下,把信封藏到身后。 「白副站长。」 白清萍点了点头,没有问。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钱,或者金条。他要寄出去,寄到安全的地方。她没有拦他,也没有权利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 下午,白清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名单。 训练班的学员名单丶行动队的骨干名单丶情报科的核心人员名单。她把它们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看。哪些人可以带走,哪些人必须留下潜伏,哪些人不可靠。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这不是普通的名单,这是几百条命。她不能出错。 赵仲春推门进来,没有敲门。他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他走到白清萍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 「两航的人,我联系好了。」他的声音很低。「飞行员已经买通。但需要预付定金。数目不小。」 白清萍抬起头。「多少?」 赵仲春说了一个数字。白清萍沉默了几秒。那是很大一笔钱,比他们抢一个银行能拿到的还多。但如果不预付,飞行员随时可能反悔。北平一被围,两航的飞机就是唯一的出路。 「钱的问题,等抢了银行就有了。」白清萍说。「现在的问题是时机。太早,毛局长会发觉。太晚,我们就走不了了。」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 「时机,我来说了算。」他说。「我比任何人都在意这个。」 白清萍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白清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304章 赵仲春「泄密」 时间:1949年1月3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赵仲春办公室 --- 赵仲春把密电放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密电是早上送来的,毛人凤的亲笔签名,措辞比上一次更严厉:「限三日内执行,不得延误。目标:谈判代表家属。具体名单附后。」 他没有把它锁进抽屉,就那样摊在桌上。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碰,又不得不看。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密电上,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但没有移开目光。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杀谈判代表的家人。女人,孩子。这算什么?能阻止谈判吗?傅作义会因为他们杀了几个女人孩子就停止谈判?不会。他会更愤怒,更坚定。毛人凤不会不知道。他还是要杀。他不在乎傅作义,不在乎谈判,不在乎北平城里会死多少人。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杀人给别人看。给蒋介石看:我在做事,我在拼命,我是忠臣。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他想起吴教授倒在书桌上的样子,血染红了稿纸。那是他的第一笔血债。然后是林先生。然后是王律师。他以为他会习惯,但他没有。每一张脸都记得,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脑子里,像刀刻的,想忘都忘不掉。 现在,毛人凤要他杀女人,杀孩子。他不想杀。可他不敢违抗。不杀,毛局长会杀他。杀了,傅作义会杀他。反正都是死。 他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 --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白清萍走进来。她手里拿着训练班的名单——不是真的要找他签字,是来看看他。她从走廊经过时,看见他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赵仲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脸色灰白。桌上摊着那份密电,他没有藏,也没有盖。白清萍看见了那些字。她没有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墙上的挂锺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 赵仲春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杀谈判代表的家人……这算什么?能阻止谈判吗?」 白清萍看着他。他的手指在密电边缘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一下一下的。那张薄薄的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你不想杀,可以不杀。」白清萍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杀,毛局长会杀我。杀了,傅作义会杀我。反正都是死。」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无能为力。 「你不需要自己杀。」白清萍说。 赵仲春抬起头,看着她。 「把毛人凤的命令告诉周深。」白清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深知道了,就会把人藏起来,就会加强保护。到时候,不是你不杀,是你杀不了。毛局长问起来,你就说目标被周深的人软禁了,无法接近。」 赵仲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了下去。「保密站的电话被监听。我不能直接打给周深。」 白清萍看着他。「保密站就没有情报二处的人?」 赵仲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这一次不是苦笑。是一种恍然大悟的丶带着自嘲的笑。 「有。」他说。「有两个。我一直知道他们在,一直没动他们。没想到,还有这个用处。」 --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白清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个眼线,一个是行动队的,书友都在讨论区,畅聊玄幻小说小说的魅力。一个是总务科的。我早就查出来了,留着没用,当不知道。」他转过身,看着白清萍。「今天,可以用上了。」 第305章 周深与赵仲春的「对峙」 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随时访问。 时间:1949年1月4日 地点:北平某茶馆 --- 周深约赵仲春在茶馆见面,是中午。 茶馆在前门大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灰砖墙,木门框,招牌上写着「鸿运轩」三个字,漆皮剥落,「轩」字缺了半边。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不知多少人踩过。外头冷得厉害,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茶馆门前挂着的棉门帘吹得斜斜地飘着,露出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赵仲春到的时候,周深已经坐在雅间里了。 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窗户糊着白纸,透光,但不透影。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碟瓜子。茶是上好的龙井,碗底沉着几片嫩绿的叶子,汤色清亮。周深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没有看赵仲春,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赵仲春推门进去,没有寒暄,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红木的太师椅,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他把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的袖口,露出瘦削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些瓜子和点心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待检的士兵。 周深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动作很轻,没有声音。赵仲春没有喝,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一片一片的,像溺水的蝴蝶。 -- 周深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讲课。 「赵站长,傅长官正在与共军谈判,北平不能流血。你那些小动作,最好收起来。」 赵仲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早就瘪了,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指骨节突出,青筋隐现。他看着周深,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畏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周处长,我是保密局的人,听命于南京。傅长官管不了我。」 周深没有生气。他看着赵仲春,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反射出淡淡的光。 「赵站长,北平城现在还是傅长官的天下。你的人敢动手,我的人就敢还击。」 两个人对视着。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脚步声。楼下有个跑堂的在招呼客人,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墙上的挂锺在走,滴答,滴答,滴答。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周深的手指没有动,放在茶杯旁边,中指的指甲修得很齐。 -- 赵仲春看着周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丶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认识周深很多年了。从抗战时期就认识。那时候他们是战友,一起在华北跟日本人周旋。周深搞情报,他搞行动。两个人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后来日本人投降了,国民党跟共产党打起来了,他们就成了对手。周深跟了傅作义,他留在了保密局。以前碰面还会点头,现在连点头都省了。 他知道周深不是在吓唬他。周深说到做到。他的情报二处虽然不如保密站人多,都是傅作义的嫡系,在北平城里耳目众多,街头巷尾都是他们的人。真动起手来,他不一定占便宜。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是动手,是不动手。 昨天,李黑子把那份伪造的「行动纪要」故意泄给了情报二处的眼线。今天,周深就约他见面了。这说明消息已经传到了。周深已经知道了毛人凤要暗杀谈判代表家属的计划。他一定会加强保护,一定会把人藏起来。到时候,不是他不杀,是他杀不了。他可以在毛人凤面前摊手:周深坏事,我没办法。 -- 赵仲春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硬木地板被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他没有扶椅子,让它那么歪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周处长,咱们走着瞧。」 他没有等周深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凉得更快了。 周深坐在雅间里,看着赵仲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在暗淡的走廊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周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放下杯子,对坐在角落里的副手说:「盯死他。他敢动谈判代表,立刻拿下。」 第306章 白清萍告别白家 时间:1949年1月5日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地点:北平白家大院 ——— 白清萍站在白家大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门还是那扇门,黑漆的,铜环鋥亮。小时候她够不着那铜环,要踮起脚才能摸到。现在她站在那里,伸手就能碰到。但她没有敲门,只是看着那两扇门板,看了很久。门板上留着几道划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灰扑扑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院子里的银杏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以前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叶子,扫都扫不完。清莲小时候喜欢在落叶上跑来跑去,踩得沙沙响。清莉不爱动,就坐在廊下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白清萍站在门口,听着风从墙头吹过去的声音,枯藤在风里瑟瑟地响。她想起自己从松江回来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院子里还是热的,周氏带着女眷们在廊下说话,孩子们在前院跑来跑去,笑声能飘到巷口。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 院子里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以前种着花的花圃空了,土冻得硬邦邦的,裂了几道缝。廊下的椅子收起来了,只留了几把,靠墙放着,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水池里的水早就抽乾了,池底长着青苔,枯黄的颜色像退了色的旧布。正房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能走的人都走了。白清荷去了美国,白清莉去了台北,白家的那些亲戚,能跑的都跑了。留下来的,只有白云瑞,还有几个走不了的老用人。 白清萍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丶混合着墨香和药香的味道。书房在正房右侧,门开着。她从走廊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白云瑞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发全白了,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他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白清萍,放下手中的书。 「清萍,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和以前一样。白清萍站在门口,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伯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帐本或者报纸,看见她进来,也是这样问:「清萍,来了?」那时候她小,还不懂什么叫离别。现在她懂了。 -- 白清萍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红木的,很硬,坐上去咯得慌。她没有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手上,指甲剪得很短。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伯父,我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云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声,窗帘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他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去哪里?」 白清萍说:「南京。也许以后去台北。」 白云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离别,问过太多的「去哪里」,得到的答案有真有假。他早就知道,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边角磨得发毛。他递给白清萍。 「这个,帮我带给清莲。告诉她,白家在台北的产业,让她和树琼照看着。」 白清萍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用火漆封着,盖着白云瑞的私章。她把信拿在手里,感觉有些沉。她知道,这里面不是一封信,是白家在台北的全部家底,是伯父半辈子的心血,也是清莲和树琼将来的依靠。她抬头看着白云瑞。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 「伯父,您不走吗?」白清萍问。 白云瑞摇了摇头。「我老了,不想动了。这儿是我家,从清朝就住在这儿。我爹住过,我爷爷住过。死也要死在这儿。」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随时访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劝不动。伯父这辈子,从没被人劝动过。当年日本人进城,他不走。后来内战打起,他不走。现在北平快解放了,他还是不走。他是那种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307章 杨汉庭「入伙」 时间:1949年1月5日,晚 地点:北平某废弃教堂 --- 暗号是中午送到的。 白清萍在办公室整理名单,门卫老张敲了敲门,递进来一张纸条。「白副站长,有人让转交的。」她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教堂。」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她认得这笔迹。杨汉庭。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然后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风很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吱呀作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大衣,走出办公室。 她没有告诉赵仲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 废弃的教堂在城西,离保密站不近。白清萍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巷口下来,步行了一刻钟。教堂是一栋灰色的砖楼,尖顶,拱形窗户,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钉着。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院墙塌了一半,碎砖散了一地,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白清萍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教堂里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几缕月光,照在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和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丶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一个人影从最里面站起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他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杨汉庭。 -- 两个人走到教堂深处,在一排长椅前停下来。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杨汉庭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瘦削的丶疲惫的脸。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还是亮的。 「毛人凤已经下令启动『平津一号』了。」杨汉庭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潜伏人员名单,全部移交给这个人。他很快就会出现在北平。」 白清萍看着他。「你知道是谁了?」 杨汉庭摇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很快会出现。毛人凤亲自掌握,连赵仲春都不知道。也许他已经在北平了,也许还没有来。」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份她整理了无数遍的名单,那些她亲手训练的学员。他们很快就要交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连杨汉庭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用他们。也许会让他们送死,也许会让他们活。 「你呢?」她问。「你怎么办?」 杨汉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已经做好了脱离保密局的准备。只等时机。」 白清萍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 白清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泛着冷冷的光。她犹豫了很久。她知道不该说。说了,就是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风险。杨汉庭虽然是她的同志,虽然是白清莉的丈夫,虽然她信任他,但她还是不应该说。可是她不说,杨汉庭怎么办?他一个人,没有退路,没有帮手,在北平城里像一只被围困的野兽。她开口了。 「我有一个计划。」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抢银行,包飞机,带人走。」 杨汉庭转过头,看着她。 白清萍继续说。「我和赵仲春已经准备了很久。两航的飞行员买通了,金库踩好点了,愿意走的人也选好了。只要时机一到,我们就动手。抢了钱,包了飞机,带着几百个人飞离北平。」 杨汉庭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你疯了。」他说。声音很低,但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丶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调。「抢银行,包飞机,带着几百个人跑。毛人凤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白清萍说:「不跑,也是死。跑了,也许还能活。」 杨汉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暖。 「算我一个。」他说。「算我一个。」 -- 两个人站在废弃的教堂里,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风吹过,把那些碎玻璃吹得哗哗响。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歪了,在风里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第308章 探访白清莲父母 时间:1949年1月6日 地点:北平蒲黄榆白清莲父母家 --- 白清萍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她换下了那件藏青色的旗袍,穿了一件灰布棉袍,是赵叔老伴的旧衣裳,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打散了,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用一块深蓝色的头巾包住。脸上没有化妆,还抹了一层灰,把皮肤弄得暗了一些。她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像一个四十来岁的丶普通的北平妇女。她满意了,又有些不满意——她怕白父白母认不出她,又怕别人认出了她。 她走出保密站的时候,门口的便衣多看了她一眼,但没有拦。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巷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了一段,回头看了看,没有人跟着。她放慢脚步,拉紧了棉袍的领口。北平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蒲黄榆在城南,从前门大街坐黄包车要半个多钟头。她没有叫车,走着去的。一路上经过许多胡同,有的她还认得,有的已经变了模样。那些墙上的标语,有的被刷掉了,有的被新的覆盖了,灰一块白一块的。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低着头,行色匆匆。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 白清莲父母家在一个窄巷子的最深处。院子不大,五间青砖瓦房,是白云瑞给他们置办的。白清萍上一次来,是几年前了。那时候她刚从松江回来,被软禁在白家大院,哪里都不能去。后来能出去了,她又不敢来。怕连累他们,怕被保密站的人盯上,怕给他们惹麻烦。今天她来了,化了妆,穿了别人的旧衣裳,像一个普通的来串门的中年妇女。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白母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院子。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看着白清萍,愣了几秒,没有认出来。 白清萍低声说:「婶子,是我。清萍。」 白母的手一松,扫帚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伸出手,拉住白清萍的手,声音颤抖着:「清萍?你怎么来了?危险啊!」 白清萍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我来看看你们。清莲和孩子在台北,很好。」 白母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老头子,快出来!清萍来了!」 -- 白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老花镜。他比几年前老了很多,背驼了,头发也全白了,走路的步子慢了许多。他看着白清萍,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清萍?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白清萍跟着他们走进屋里。屋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旺旺的,炉膛里的火苗舔着壶底,水壶盖轻轻跳着。桌上摆着几碟剩菜,一碗小米粥,还有半块馒头。白父白母正在吃早饭,显然是被她打断了。白母拉着她坐在炕沿上,自己坐在旁边,手一直没松开。 「清萍,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白母的眼泪又下来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清莲知道了该多心疼。」 白清萍心里发酸,但没有哭。她笑了笑。「我没事。清莲在台北很好,孩子也好。她天天忙着开辅导班,教那些军官太太们的孩子。树琼也在台北,在警备司令部上班。你们放心。」 白父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菸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飘散,混着炉火的温度。 -- 白母擦乾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清萍,天意回来了。」 白清萍的手顿了一下。「天意?他不是在上海吗?」 「从上海回来了。」白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要留下来,等北平解放。我们劝他,劝不动。他铁了心的。」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白天意,白清莲的弟弟。她在北平见过他几次,还是在李树琼的家里。那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瘦瘦高高的,戴着眼镜,不太爱说话。她记得他对李树琼有敌意,觉得姐夫是国民党的人。现在他回来了,从上海回来了,要等北平解放。 「他不住这儿?」白清萍问。 白母摇了摇头。「他住厂里。在一家机械厂做工,说是学技术。」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共产党来了,要建设新中国。他不想走,他要留下。」 白清萍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在延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相信未来,相信胜利,相信新中国。她信了那么多年,后来回来了,回到了国民党这边,回到了保密局。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背叛。她只知道,她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第309章 赵仲春的异常 时间:1949年1月8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北平某处秘密地点 ---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仲春这些天很忙。但不是在忙保密站的事。 白清萍注意到他经常不在办公室。有时候上午出去,下午才回来。有时候下午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了也不说话,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他的办公桌上摊着城防图,但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红蓝铅笔标记的位置——不是军事目标,是银行,是机场,是仓库。 她没有问。保密站里每双眼睛都在盯着别人,她不想成为被盯的那一个。她只是在他不在的时候,走进他的办公室,假装送文件,看一眼那张地图。她记住了那些位置。东城的民商银行。南苑机场。还有几处她不知道用途的地方。 赵仲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以前那种灰白,是那种——做了亏心事丶怕被人发现的紧张。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白清萍坐在他对面,把训练班的名单递过去让他签字。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了。 「赵站长,最近忙什么呢?」白清萍随口问了一句。 赵仲春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警惕,但很快就消失了。「没什么。站里的事。」 白清萍没有追问。她把名单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赵站长,车在外面等着了。下午还出去吗?」 赵仲春愣了一下。「什么车?」 白清萍回过头,看着他。「您下午不是要去南苑视察吗?司机老赵问了好几遍了。」 赵仲春的脸色变了一下。南苑。那是机场的方向。他说过要去视察,但那是藉口。白清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他没有说破。他乾咳了一声。 「去。下午一点。让老赵等着。」 白清萍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 下午,赵仲春带着李黑子出了门。 他们没有去保密站的车库,而是从后门走出去,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车子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往南苑方向开。白清萍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她知道赵仲春在准备逃跑,但她不知道他准备到什么地步。她只知道,她必须把名单上的人都带出去。几百条命,不能丢下。 -- 赵仲春的秘密地点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民宅。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前后都有门。以前是一个商人的宅子,商人跑了,房子空着。赵仲春让李黑子租下来,对外说是保密站的「物资仓库」。院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没有挂牌子,两个便衣坐在门房里,泡着茶,看着报纸。 赵仲春走进院子,穿过甬道,进了正房。正房已经被改成了仓库,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子。李黑子打开最里面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搬出两个帆布袋,放在桌上。袋子不重,但打开的时候,金条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看着那些金条,没有说话。李黑子站在旁边,等着。 「这批先运到南苑。」赵仲春终于开口。「放在机场仓库的5号库。不要登记,不要让人知道。」 李黑子点了点头。「是。」 赵仲春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还有多少?」 李黑子看了看帐本。「还有三批。大概后天能全部运完。」 赵仲春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南苑那边,卡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二辆,都在机场附近的废弃仓库里。随时可以用。」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李黑子。「青岛那边呢?联系好了吗?」 李黑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赵仲春。「联系好了。青岛站那边,让飞机降落在沧口机场。他们负责接应。条件是——三成。」 赵仲春的眉头皱了一下。「三成?太多了。」 李黑子说:「可以谈。他们说了,两成半也行。不能再少了。」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两成半。不能再多了。你去谈。」 李黑子点了点头,把纸条收好。 -- 李黑子出去后,赵仲春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看着那一铁柜的金条和美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 第310章 周深保护谈判代表 时间:1949年1月9日 地点:北平某秘密地点丶保密站北平站 --- 周深得到情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情报是保密站内部那个眼线传出来的。一张纸条,塞在情报二处后门门槛下面,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灰。值夜班的马副官捡起来,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赵仲春明日行动,目标:谈判代表家属。地点:东城后恩胡同17号。」 周深被从睡梦中叫醒,披着大衣赶到情报二处。他看了纸条,又看了看马副官。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消息可靠?」 马副官点头。「那个眼线从来没出过错。」 周深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我接行动队。所有人,立刻集合。」他顿了顿,又拨了一个号码。「东城警察局吗?我是情报二处周深。后恩胡同附近,我要你们派人设卡,不许任何人进出。」 挂了电话,他开始穿大衣。马副官在旁边问:「处长,要不要报告傅长官?」 周深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先办事。」 凌晨四点,周深带着行动队赶到了后恩胡同。 -- 后恩胡同在东城,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着枯藤。17号在巷子最深处,一扇黑漆木门,门环鋥亮。周深站在门口,让手下分散到巷子两头,自己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用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看见门口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人,吓了一跳。「你……你们找谁?」 周深亮出证件。「情报二处。我们要见王先生。」 老用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周深走进院子,穿过甬道,到了正房门口。正房的灯亮了,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镇定。「进来。」 周深推门进去。王先生坐在书桌后面,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他是谈判代表之一,傅作义派去与中共秘密接触的几个人中的一个。他看见了周深,脸上没有惊讶,只是问了一句:「傅长官有指示?」 周深说:「王先生,您和家人的住处已经暴露了。保密局赵仲春可能要对您和家人下手。请您立刻跟我们转移。」 王先生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叫他们。」 -- 凌晨五点,谈判代表及其家属全部被转移到了情报二处的一处秘密地点——西城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院子不大,但院墙高,门窗加固过,门口有便衣把守。周深把王先生的妻子和孩子安排在后院的厢房里,又在院子里布置了暗哨。 天还没有亮。 周深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他看着东边灰蒙蒙的天,想着赵仲春。他知道赵仲春不是真的要下手——如果真的想下手,不会提前把消息漏出来。赵仲春在演戏,演给毛人凤看,也演给自己看。但周深不敢赌。万一赵仲春不演了,万一毛人凤逼得太紧,万一出了差错,死的是无辜的人。 他把烟按灭,对马副官说:「通知下去,任何人不得进出。食物和水,每天由专人送。」 马副官点了点头。 -- 上午九点,赵仲春派出的行动队扑了个空。 行动队是李黑子亲自带的,六个人,两辆车。他们按照赵仲春给的地址,摸到后恩胡同17号门口。门虚掩着,李黑子推开,院子里空荡荡的。他穿过甬道,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屋里没有人,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他伸手摸了摸床铺,被子里还有余温。走了没多久。他站在屋里,环顾四周。衣柜打开着,几件衣服还挂在里面,走得匆忙,连衣服都没收完。 「撤。」李黑子低声说。行动队迅速撤离。 -- 中午,李黑子回到保密站,向赵仲春报告。 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城防图。他听见李黑子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脸色灰白,就知道出事了。 「人没在?」赵仲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李黑子摇了摇头。「扑空了。屋里还有人住过的痕迹,走了没多久。估计是得到了消息。」 赵仲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周深!」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在墙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周深在跟我作对!他消息怎么那么灵通?」 第311章 李斌的瞩托 时间:1949年1月10日 地点:北平李斌临时官邸 --- 李斌的副官来保密站接白清萍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早灭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风从墙头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白清萍裹紧大衣,上了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副官坐在前面,没有说话,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 白清萍看着窗外。北平的冬夜,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房子丶街道丶光秃秃的树,都像是用旧报纸糊出来的。她不知道李斌为什么这么早召见她。也许是要走了,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她。她的心沉了一下。 车子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白清萍下了车,副官领着她走进一栋灰砖小楼。楼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副官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白清萍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李斌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勋章。他的头发全白了,比上一次见面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乾了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锐利的,像刀锋。 白清萍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白家的家宴上。那时候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光,坐在主位上,笑眯眯的,不怒自威。她叫他「李将军」,他笑着说「叫叔叔就行」。现在他老了,瘦了,头发全白了。她忽然觉得,他也会死。也许很快。 「坐。」李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边角卷起来了。旁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不冒热气。李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隐现。 「清萍,傅作义已经决定和平解放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中央军军官可以乘飞机离开。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你跟我走。」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台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看着李斌的脸,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她想起他对她的恩情。从延安回来,是他帮她安排的住处;在保密站站稳脚跟,是他暗中照应;李树琼在台北,也是他替她挡在前面。他答应她的事,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他要走了,想带她一起走。 「我不能走。」白清萍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还有几百个人要带出去。」 李斌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定?现在要将几百个人带出去,就算我都办不到。」 白清萍点了点头。「我有办法。」 她没有说是什么办法。李斌也没有问。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搬走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那你自己小心。」 -- 白清萍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她看不清那些标记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些红蓝线条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所有的人都困在了里面。她想起赵仲春,想起杨汉庭,想起行动队的那几百个兄弟。她不能丢下他们。她答应了他们,要带他们走。 「树琼知道您要离开吗?」她抬起头,看着李斌。 李斌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他应该猜到了。台北那边,他会照顾好自己。」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知道李树琼在台北,在白清莲和孩子身边。他不需要她担心。她也知道,李斌不需要她担心。他们都是成年人,都能照顾好自己。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您什么时候走?」 李斌摇了摇头。「不知道。等通知。也许是明天,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随时访问。也许是后天。北平一解放,中央军就不能留了。」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您去了西北,胡长官那边……」 李斌打断她。「胡长官自身难保。西北也保不住。我不是去打仗,是去收尾。」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打完收工。」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父亲。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活着。她只知道,李斌不是她的父亲,但比父亲对她还好。 -- 李斌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第312章 杨汉庭的「假死」计划 时间:1949年1月12日 地点:北平某废弃教堂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暗号是中午送到的。白清萍在办公室整理名单,门卫老张递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教堂。」是杨汉庭的笔迹。她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赵仲春正从对面走过来。他看见白清萍,停了一下。「白副站长,出去?」 「嗯。有点私事。」 赵仲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白清萍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出了保密站,她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巷口下来,步行了一刻钟。 教堂在城西,是一栋灰色的砖楼,尖顶,拱形窗户,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钉着。院墙塌了一半,碎砖散了一地,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白清萍推开木门,走了进去。教堂里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几缕阳光,照在那些歪歪倒倒的长椅和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丶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人从最里面站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 杨汉庭站在最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赵仲春。 白清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仲春也来了。杨汉庭约她的时候,没有说赵仲春也在。她看了看杨汉庭,又看了看赵仲春。赵仲春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发抖。他看见白清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汉庭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瘦削的丶疲惫的脸。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看着白清萍,又看了看赵仲春。 「坐。」他说。 三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灰蒙蒙的。白清萍坐在中间,左边是杨汉庭,右边是赵仲春。谁都没有先说话。教堂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那些碎玻璃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杨汉庭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要假死。」 白清萍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赵仲春转过头,看着杨汉庭,眼睛瞪得很大。 「在抢银行行动之前,」杨汉庭继续说,「制造一次意外,让周深成为杀我的凶手。」 -- 赵仲春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你要我帮你杀你?不,是让周深『杀』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疯了?这是玩命!万一出了差错,你就真死了!」 杨汉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出差错,我也是死。」他的声音很轻。「毛人凤不会放过我。他让我来北平,说是执行任务,其实就是把我扔在这里。北平解放了,我怎么办?跟你们回去?回去也是死。留下来?留下来也是死。」他顿了顿。「只有『死』了,才能活。」 赵仲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还在抖。 「只有我『死』了,」杨汉庭的声音更低了,「毛人凤才不会追我。也只有周深背上这口锅,你们撤离时才不会被追究。周深是傅作义的人,傅作义和谈之后,周深也会跟着投共。毛人凤恨他,恨不得杀了他。让他背黑锅,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们带着几百个人跑出去,毛人凤只会觉得周深坏事,不会怀疑你们。」 白清萍沉默了良久。她看着杨汉庭的脸,那张瘦削的丶疲惫的丶快要撑不住的脸。她想起白清莉,想起她一个人在台北,等着他回去。她想起杨汉庭说过的话:「我想活着。我想脱离保密局。」现在他找到了办法。假死。嫁祸周深。金蝉脱壳。 「你真的要这样做?」她问。 杨汉庭点了点头。「我想活着,以真正的自由身份。」 --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教堂里飘散,在灰蒙蒙的阳光里,像鬼魂。 「你要我怎么配合?」他的声音很低。他还在犹豫,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杨汉庭活着,他心里不踏实;杨汉庭死了,至少少一个威胁。而且还能嫁祸给周深,让那个处处跟他作对的情报二处处长背黑锅。何乐而不为?但他还是怕。怕出事,怕出意外,怕杨汉庭真的死了,白清莉会恨他一辈子,怕白清萍也会恨他。 第313章 银行前的正副站长 可乐小说,你的随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时间:1949年1月15日 地点:北平某民商银行附近丶保密站北平站 --- 清晨,天还没亮透,白清萍就出了门。 巷子里灰蒙蒙的,路灯已经灭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风从墙头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她裹紧大衣,走到巷口,赵仲春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黑色的福特,没有牌照,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团团白烟。司机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 白清萍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赵仲春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了白清萍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白清萍看着窗外,北平的街道灰扑扑的,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电线杆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gg,被风吹得哗哗响。赵仲春从前面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白清萍。 「吃点东西。」 白清萍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个烧饼,还冒着热气。她拿出一个,递给赵仲春。赵仲春摇了摇头。她自己吃了一个,烧饼很乾,噎得慌,她就着一口凉白开水咽下去。吃完,她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 车子在东城一片旧街区里转了几圈,最后在一家银行门口停下来。银行不大,一栋灰砖小楼,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粮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招牌上写着「裕民商行」四个字,漆皮剥落,「行」字的最后一笔已经看不清了。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卫,腰间别着枪,一边抽菸一边聊天。院里还有几个便衣模样的人在走动。 白清萍摇下车窗,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就是这家?」赵仲春的声音有些哑。 白清萍说:「是。我踩了三个点,这家最合适。位置偏僻,晚上人少。安保力量不弱,有七八个人,都是退伍兵出身,配了枪。」她顿了顿。「但面对咱们行动队,他们没有抵抗能力。二十个人,全副武装,冲进去控制住他们,用不了三分钟。」 赵仲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乱。他看着那些警卫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嘴角抽了一下。 「七八个人,小意思。」他说。「关键是金库。你探过里面的情况吗?」 -- 白清萍推开车门,下了车。赵仲春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银行对面,像两个普通的行人。天还没有大亮,街上很少有人经过。远处有个老头在扫街,扫帚唰唰地响,低着头,没有看他们。 白清萍一边假装看报纸,一边低声说:「金库在地下室。门是老式的钢门,厚实,但没有警报系统。我打听过,银行每天下午五点结帐,整个北平分行网点的现金丶金条以及银元都会存放在这个金库里,正常情况下会有一千到三千根金条,外加几十多万银元丶美金。现在正是战时,很多商号丶富人都想通过这个银行将钱转移到上海去,更重要的是中共方面已经声称要没收四大银行的资产,但会保护民营银行,所以这家银行的金条与银元数目甚至远多于四大行。」 赵仲春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着那扇门,目光有些空洞。他想起杨汉庭的计划,还有几天就要假死了。然后就是抢银行,包飞机,带人走。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他怕。怕抢银行的时候出事,怕金库打不开,怕那些警卫拼死反抗,怕事情闹大了傅作义的宪兵队赶来,怕一步错步步错。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站长,是几百个人的头。 「如果金库门打不开怎么办?」他问。 白清萍转过头,看着他。「那就要靠你了。」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又放下了。「我去弄几百斤高爆炸药。万一打不开金库门,就炸开它。」 白清萍愣了一下。「炸药?动静太大了。会把军队都引来。」 赵仲春摇了摇头。「不会。金库在地下室,墙厚,爆炸声传不远。而且那时候城里乱成一锅粥,谁还管得着这儿?只要金库门炸开,拿了东西就走。军队到了,看见的只是一片废墟。」 白清萍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狠劲。那是破罐破摔的狠,是不管不顾的狠。 「你确定?」她问。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不确定。但必须准备。万一撬不开,炸也得炸开。」他看着那扇门。「我让李黑子去找炸药,军统以前存下的,还有不少。」 第314章 杨汉庭的「第二次死亡」 时间:1949年1月16日,深夜 地点:北平东城某巷子 --- 深夜十一点,杨汉庭一个人走在东城的巷子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没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路灯坏了好几盏,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帽子压得很低,领子竖起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着枯藤,在风里瑟瑟地响。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他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下来。前面出现几个人影,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魂。 五个人。穿着情报二处的制服,深灰色的,帽子压得很低。他们手里都拿着枪,枪口黑洞洞的,对着他。为首的那个人是李黑子,但杨汉庭装作不认识。 「站住。」李黑子的声音很低,很冷。「什么人?」 杨汉庭停下来。他看着那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在李黑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过路的。」他说。声音很平静。 李黑子走近了一步。「这么晚了,在巷子里晃悠。证件。」 杨汉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伸向怀里。那几个人全都紧张起来,枪口抬高了。杨汉庭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他们。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你们是情报二处的人?」他问。 李黑子说:「少废话。证件。」 杨汉庭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栽在地上的树。 --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四声,间隔很短,闷闷的,像有人在往墙上扔砖头。杨汉庭的身体猛地向后仰,然后倒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棉袍。他的手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李黑子走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杨汉庭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有一丝血迹。李黑子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倒在地上的杨汉庭朝他挥了挥手:「快。」 两个人从巷子深处抬着一具尸体走过来——一具无名尸体,与杨汉庭身形相似,穿着同样的棉袍,戴着同样的帽子。他们把尸体放在地上,然后迅速把杨汉庭抬起来,放在一副担架上。动作很快,很熟练。不到一分钟,杨汉庭就被抬上了巷口的一辆救护车——实际上是赵仲春安排的逃跑车辆,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外面刷着红十字。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卡车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李黑子蹲下来,把那具无名尸体的衣服整理好,把杨汉庭专门准备的另一块手表戴在尸体的手腕上,把他给白清莉写的信塞进尸体的内袋。 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子弹壳,扔在地上——那是周深手下配枪的制式子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塞在尸体的衣领下面。那是一张伪造的「情报二处行动记录」,上面写着:「目标:杨汉庭,保密局北平站原副站长。命令:就地解决。」落款处盖着情报二处的公章。 李黑子站起来,环顾四周。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风吹过来,把那具尸体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带着人撤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 凌晨一点,白清萍在办公室里没有睡。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名单,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手在名单上轻轻<iss="iconicon-unie06c"></i><iss="iconicon-unie0f9"></i>着,手指微微发抖。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快,很急。然后有人敲门。 赵仲春推门进来,脸色灰白。他的大衣上沾着几点泥水,帽子歪戴着。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成了。」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白清萍看着他。「他呢?」 「安全。送走了。在南苑那边的一个秘密地点,有人接应。明天凌晨,他会搭一架货机离开北平。先去青岛,然后转船去日本。」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杨汉庭的脸,那张瘦削的丶疲惫的丶快要撑不住的脸。他走了。以死人的身份。他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不会以杨汉庭的名字回来。 第315章 赵仲春的备用方案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315章赵仲春的备用方案》,阅读连结。 时间:1949年1月18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南苑机场 ---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杨汉庭「死」后第三天,赵仲春又去了南苑机场。 天还没亮,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刀子似的,从墙头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赵仲春没有坐保密站的车,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巷口下来,步行了一刻钟。他从后门进了机场,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帽子压得很低,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些事——杨汉庭假死,嫁祸周深,抢银行,包飞机,带四百多个人走。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他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机场北边有一个废弃的机库,铁皮屋顶,红砖墙,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赵仲春推开门,机库里停着一架c-47运输机,比他那两架大飞机小得多,机身灰绿色,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金属色。这是他在几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军统时期的老关系帮忙弄到的,登记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不在保密局的帐上。 李黑子站在机翼下面,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他是赵仲春最信任的人,跟了他十几年,从重庆到北平,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见赵仲春进来,点了点头。 「站长,飞机检查过了。发动机没问题,油加满了,航线报备好了。」他顿了顿。「随时可以起飞。」 赵仲春没有说话。他走到飞机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机身。铁皮很凉,凉得刺骨。他的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几个人?」他问。 李黑子说:「满员能坐十五个人。挤一挤,二十个也行。」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两架大飞机,四百多个人。那不是他赵仲春要带走的全部。这架小飞机,只有十几个人。他丶李黑子丶张胖子,还有几个心腹。白清萍呢?他看了一眼李黑子。 「白副站长那边,怎么说?」 李黑子犹豫了一下。「我没告诉她。您不是说,先别说吗?」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站在飞机旁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机库里飘散,灰蒙蒙的。 「杨汉庭已经走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们也不能等死。」 李黑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 -- 赵仲春在机库里待了很久。他检查了飞机的每一个角落,看了油箱,看了发动机,看了螺旋桨。他知道自己不懂这些,但他还是要看。看了,心里才踏实。李黑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检查单,一项一项地汇报。 「油箱加满了,够飞到青岛。」 「航线报备了,不会有人拦。」 「飞行员是老吴,您认识的。跟了咱们十几年,信得过。」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把烟按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老吴知道这趟是干什么吗?」 李黑子说:「知道。他说,站长让他飞哪儿,他就飞哪儿。」 赵仲春沉默了一会儿。「好。」他转身,往机库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架飞机。机库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线光,照在飞机的机头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 「李黑子。」 「在。」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条线。」 李黑子看着他。「站长,您的意思是……」 赵仲春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机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 上午,赵仲春回到保密站。白清萍在办公室里整理名单,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赵仲春推门进来,没有敲门。他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差了,嘴唇发紫,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白副站长,南苑那边的飞机,我检查过了。两架大飞机都没问题。」他顿了顿。「不过,我还准备了一架小的。」 白清萍看着他。「小的?」 「备用方案。」赵仲春在她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支烟。「以防大飞机出问题。万一那两架飞不了,至少还有一架能飞。能坐十几个人,挤一挤二十个也行。」 第316章 毛人凤的最后暗杀命令 时间:1949年1月19日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赵仲春办公室 --- 密电是中午送来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仲春正在办公室里看那张北平城防图。他的手指停在傅作义官邸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他的目光落在南苑机场,又落在东城那家民商银行的位置上。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算着距离和平协议公布还有几天,算着抢银行的最佳时机。门被敲响了,副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封口用火漆封着。 赵仲春接过信封,副官退出去,关上门。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电报。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发麻。 「赵仲春:北平谈判代表何思源,限二十四小时内清除。不得有误。毛人凤。」 赵仲春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字没有变,还是那些字。何思源——北平市前任市长,现任傅作义的和谈代表之一。他参与起草了和平协议草案,主张北平和平解放。在毛人凤的名单上,他是头号目标。 赵仲春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代表着,受到周深的严密保护。情报二处的人二十四小时盯在他住所周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北平城里关于何思源的消息传得很快——他频繁出入傅作义官邸,与中共代表秘密接触,和平协议已经起草完毕,只等签字。这时候杀人,等于直接破坏和谈。周深不会让他得手,傅作义不会放过他。 白清萍推门进来,没有敲门。她手里拿着训练班的名单,本来是要找他签字的。看见他的脸色,她停了一下。赵仲春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乱。桌上摊着那份电报,他没有藏,也没有盖。 白清萍走过去,拿起电报。她看了一遍,放下。「这是送死。周深的人盯着他,你一动就会被抓。」 赵仲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我不动,毛局长会杀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白清萍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动,傅作义会杀你。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赵仲春看着她。「赌什么?」 「赌拖。」白清萍说。「拖到北平解放,拖到我们抢银行走人。拖到毛人凤自己都顾不上这件事。」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拖?怎么拖?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毛局长就要结果。」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你就说目标被周深重点保护,无法接近。」 赵仲春把烟按灭,菸头在菸灰缸里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他不会信的。」 白清萍说:「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你只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让你不用去送死的理由。杨汉庭的『死』已经让周深焦头烂额,毛局长正恨周深。你说周深坏事,他也许会信。」 赵仲春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决绝,是一种说不清的丶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他想起杨汉庭「死」的那天,毛人凤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他说「周深?傅作义的人?」声音冷得像冰。毛人凤恨周深,恨傅作义,恨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恨,也许能让一个人暂时失去判断力。 「白副站长,你说,我们还能活着离开吗?」 白清萍说:「能。」 --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白清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从墙头吹过去,呜呜的,像在哭。院子角落堆着几捆旧报纸,被风吹散了几张,在地上翻卷着。 他想起毛人凤那张脸。他没见过毛人凤几次,但每一次都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笑眯眯的,说话温温和和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能要人的命。上一次杨汉庭的事,毛人凤说「枪毙」,杨汉庭就「死」了。这一次,他说「清除」,赵仲春就得去杀人。杀不掉,他自己就得死。 他想起何思源。他在报纸上见过何思源的照片,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花白,像个教书先生。他写过文章,发过宣言,呼吁和平。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能被听见,以为这个世道还有道理可讲。他错了。在这个世道,道理是枪杆子说了算的。毛人凤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是坏人,是因为他挡了路。赵仲春不想杀人,但他不敢不杀。不杀,毛局长会杀他。杀了,傅作义会杀他。 第317章 平津一号的身影 探索玄幻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时间:1949年1月20日,清晨 地点:保密站北平站丶赵仲春办公室 --- 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到了保密站。 赵仲春是被电话吵醒的。他昨晚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大衣没脱,皮鞋也没脱。电话铃响的时候,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起听筒。那边是李黑子的声音,急促,压得很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站长,何家出事了。」 赵仲春的手在听筒上微微收紧。「什么事?」 「炸弹。凌晨四点,有人在他家院子里装了高爆炸药。何家本人重伤,他的夫人——死了。女儿也死了。只有一个女儿不在家,逃过一劫。」 赵仲春沉默了很久。听筒里传来李黑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毛人凤说「任务暂停」,他以为至少还能拖几天。没想到,「暂停」只是换个方式。他不动手,毛人凤派别人动手。何家一家,除了那个不在家的大女儿,全都死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知道了。」他放下电话。 白清萍在隔壁办公室也听到了消息。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乱成一团。她推开门,看见赵仲春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灰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是毛人凤乾的。不是赵仲春,不是保密站北平站,是毛人凤另外安排的人。也许是南京直接派来的,也许是早就潜伏在北平的。「平津一号」?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们不知道。 周深是上午九点来的。 -- 他带着四个人,直接闯进了保密站。门口的便衣想拦,被一把推开。走廊里有人想通报,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让开。我今天必须见赵仲春。」 白清萍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周深站在走廊里。他的大衣没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睡。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他看见白清萍,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白副站长,赵仲春呢?」 白清萍侧身让开。「周处长,请。」 周深推开赵仲春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白清萍跟在后面,关上门。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城防图,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阳光下飘散。他看见周深,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周处长,坐。」 周深没有坐。他走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盯着赵仲春的眼睛。 「赵仲春,何家的事,是不是你的人干的?」 赵仲春把烟按灭,靠在椅背上。他抬起头,看着周深。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周处长,我的人昨晚都在驻地,没有人出去执行任务。你可以查。」他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毛局长已经下令暂停了,我不会违抗命令。」 周深冷笑了一声。「暂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赵仲春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赵仲春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处长,你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是我乾的,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 白清萍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周深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她知道周深在怕。何家是傅作义的和谈代表,是在他周深的保护下被炸死的。傅作义震怒,周深没法交代。他必须找一个凶手。赵仲春是最好的靶子。 「周处长。」白清萍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周深转过头,看着她。 「毛局长在北平布的局,不止我们这一条线。你忘了吗?杨汉庭临死前说过,『平津一号』另有其人。那个人,连我们都不知道是谁。」 周深的脸色变了。他看着白清萍,目光里的愤怒渐渐被疑惑取代。「『平津一号』?」 白清萍点了点头。「保密局最高级别的潜伏人员,直接向毛局长汇报。我们这些人,只是棋子。他才是下棋的人。何家的事,也许是他干的。也许不是。但我们没有做过。」 周深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什么也没看出来。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脸色更阴沉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他问不出什么了。赵仲春不会承认,白清萍也不会说。他们是一夥的。他再问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第318章 和平协议公布前夕 时间:1949年1月21日,白天 地点:北平城内各处丶保密站北平站 --- 消息是上午九点传出来的。 傅作义官邸那边来了电话,赵仲春接的。他握着听筒,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那边只说了一句话,他就放下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白清萍正好推门进来送文件,看见他的样子,停下来。 「怎么了?」 赵仲春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和平协议达成了。今天公布。」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清萍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仲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她知道他在怕。她也怕。协议公布,北平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他们这些保密局的人,要么走,要么死。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但光线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白副站长,通知所有人,十点在大会议室开会。」 -- 保密站炸开了锅。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行动队的李黑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里叼着烟,菸灰掉了一地,他没有弹。总务科的老张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往皮箱里塞。训练班的学员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白清萍从走廊经过,听见有人在说「完了」,有人在说「跑吧」,有人在说「往哪儿跑」。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但没有人在意。 十点整,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后面还加了几排椅子。赵仲春站在主位,白清萍站在他旁边。赵仲春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裂。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面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和平协议已经达成。今天就会公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站起来,有人骂娘,有人喊「我们要走」,有人哭出了声。赵仲春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那双手在发抖,但他举得很高。 「愿意跟我走的,今晚集合。不愿意的,自己想办法。」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旁边的人,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白清萍站出来,声音不高不低。 「愿意走的,到我这里登记。只登记名字,不用带行李。行李统一装车。」 她顿了顿。 「我带你们走。一个不落。」 -- 登记从上午十点半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白清萍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名单。四百三十七个名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还是要一个一个地核对,一个一个地打勾。走廊里排着长队,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抽菸,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恐惧。不是那种突然的恐惧,是那种一直存在丶只是被压着的恐惧,现在从裂缝里渗出来了。 行动队的骨干来了,训练班的学员来了,情报科的核心人员来了,总务科和电讯科的人也来了。白清萍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在名单上打勾。她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李长河。」 「到。」 「赵德胜。」 「到。」 「王秀英。」 「……到。」 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人声音洪亮,有人声音颤抖。白清萍一个一个地勾,手很稳。 赵仲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夹着一支烟。菸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沉默着。李黑子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站长,那架小飞机……」 赵仲春打断他。「到时候再说。」 李黑子没有再问。 -- 下午两点,登记结束。白清萍清点人数,四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赵仲春的办公室。 赵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城防图。他正在看南苑机场的位置。白清萍在他对面坐下,把名单递给他。 第319章 行动开始 时间:1949年1月21日,深夜 地点:北平某民商银行丶保密站北平站 --- 深夜十一点,东城那条巷子里一片漆黑。 路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霜。天阴着,没有月亮,风从墙头灌进来,呜呜的,像在哭。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的枯藤在风里瑟瑟地响,偶尔有碎瓦片从屋顶滑落,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赵仲春站在银行对面的墙角,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把手枪,掌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手表,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整。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白清萍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发全塞进了帽子里,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男人。她的腰后别着一把手枪,口袋里揣着那两片氰化钾——那是她最后的退路。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凉,带着一股乾冷的土腥味。 「时间到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赵仲春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对着巷口闪了三下。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三道短促的弧线,然后灭了。 不一会儿,巷口传来引擎声。很低沉,像野兽的喉音。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卡车缓缓驶进来,车灯关着,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巷子里回荡。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停下,二十个行动队员无声地跳下车,全副武装,手里端着枪,腰间别着手榴弹。他们穿着深色便衣,脸上涂了油彩,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脸。 赵仲春走在最前面,白清萍跟在他身后。二十个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一群正在逼近猎物的狼。巷子不长,他们很快就走到了银行门口。 -- 银行是一栋灰色的砖楼,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早已关门的粮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招牌上写着「裕*银行」四个字,漆皮剥落,第二个字已经看不清了。铁门紧闭,门上的锁是新换的,但赵仲春早有准备。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上的绿漆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气流灌进肺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挥了挥手。 两个行动队员无声地上前,手里拿着撬棍——半米长的铁棍,一头磨尖了。他们将撬棍的尖端插进锁鼻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同时用力。铁门发出一声闷响,锁鼻变形了,但没开。两人对视一眼,再次用力。这一次,锁簧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骨头断裂。门被撬开了,向内侧倒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股陈旧的气味从银行里涌出来——墨水的酸味丶纸张的霉味丶还有金属的冷腥。赵仲春侧身进去,白清萍紧随其后。 银行里有五六个保安,此刻正散落在各处值夜。柜台后面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照着满桌的帐本和算盘。一个年轻保安靠在柜台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叼着半根没抽完的烟。另一个在角落里翻报纸,还有一个在窗边抽菸,烟雾在灯下慢慢飘散。其余几个在后院的值班室里,有人已经睡了,有人还在打牌。 听见门响,门口打瞌睡的那个保安猛地抬起头,刚要喊「谁」,一把枪托已经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灭了。在窗边抽菸的那个保安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夺下了他腰间的枪,然后后脑挨了一记重击,也倒了下去。两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嘴里塞了布条。 后院值班室的门被一脚踹开。四个正在打牌的保安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手里的牌掉了一地。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反抗。他们被勒令靠墙蹲下,双手抱头,嘴里塞了布条,眼睛被蒙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白清萍站在金库门口,看着那两个保安。他们是金库的守卫,也是赵仲春提前收买的内应。半个月前,赵仲春通过李黑子找到了这两个人——一个姓孙,四十多岁,退伍兵,在银行干了十年;另一个姓刘,三十出头,因欠了赌债走投无路。每人二十根金条,外加一个许诺——事成之后,带他们坐飞机离开北平。此刻,他们站在金库门口,一动不动,眼神里没有慌张,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期待。 「开门。」赵仲春低声说。 姓孙的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金库大门的锁孔。门是钢制的,厚达半尺,重逾千斤,但在钥匙的转动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锁舌弹开,姓刘的保安转动轮盘,金库门缓缓打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叹息。 第320章 单独离开的赵仲春 时间:1949年1月22日,凌晨 地点:北平南苑机场 --- 车队到达南苑机场的时候,凌晨的雾气正浓。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从东城那条巷子里驶出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绕过巡逻的警察岗亭,一路向南。路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昏黄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白清萍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睡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道丶胡同丶店铺,在夜色里一一掠过。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见它们。也许能,也许不能。她把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刻进脑子里——前门大街的牌楼,天桥的杂耍棚子,珠市口的铁匠铺。它们灰扑扑的,破旧的,但它们是北平,是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证据。 司机老赵没有说话。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后视镜里,那辆装满人员和金条的卡车紧跟着他们,车灯在雾气里晕开,像两只浑浊的眼睛。 白清萍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四十。 「快到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老赵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机场的大门没有关。赵仲春提前安排了人,值班室的门卫已经被支走了。两辆卡车直接开进去,停在那两架c-47运输机旁边。灰绿色的机身,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两只蹲在地上的巨鸟。地勤人员早就准备好了,舷梯搭着,舱门开着,机舱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白清萍跳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雾气很重,能见度只有几十米。远处的跑道灯一明一暗的,像在眨眼睛。冷风从停机坪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煤油味,还有潮湿的丶铁锈的气味。 「快快快!」她拍着车帮,声音在空旷的机场里回荡。「所有人下车,按批次登机。行李不要拿,金条搬上去就行。」 四百三十七个人从两辆卡车上跳下来,有人拎着皮箱,有人背着包袱,有人什么都没带。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兴奋,有恐惧。有人在发抖,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白清萍站在舷梯旁边,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走上去。 -- 金条和银元被装上飞机。帆布袋沉得需要两个人抬,一袋一袋地码进机舱,堆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银元箱子摞起来,用绳子固定在舱壁上。那几箱美元被白清萍安排放在驾驶舱后面,用帆布盖着,谁也不许碰。 「白副站长,金条全搬上去了。」李黑子从机舱里跳下来,脸上被油污抹了一道黑印。 白清萍点了点头。「人员呢?」 「一号机上了二百一十三个,二号机上了二百二十四个。」李黑子顿了顿。「还差几个?」 白清萍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快了。所有人都在。」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住了。她看见赵仲春站在那架小运输机旁边。那架c-47比大飞机小得多,灰绿色的机身上漆皮斑驳,机头朝着跑道,发动机已经开始预热了,螺旋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赵仲春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那个皮箱在他脚边,打着用绳子捆着,鼓鼓囊囊的。李黑子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白清萍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看见赵仲春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拎起那个皮箱,走上那架小飞机的舷梯。李黑子跟在他后面。 「赵站长!」白清萍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机场里传得很远。 赵仲春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舷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拎着皮箱。雾气在他身后翻涌,灯光从机舱里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丶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的平静。 白清萍跑过去,脚下溅起泥水。「你干什么?」 赵仲春看着她,看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白副站长,对不住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大飞机目标太大,万一出事,谁也跑不了。我坐小的,给你们探路。」 白清萍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探路。是要自己跑。大飞机目标大,但那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小飞机目标小,但只能坐十几个人。他带着心腹和那个皮箱坐小飞机,到了青岛,直接转机去台北。从此,北平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抢银行?他没参与。包飞机?他只是「探路」。毛人凤问他,他可以推得乾乾净净——我提前飞走,是为了给大队探明航线,是为了保护保密局的骨干。至于那些人后来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他把自己摘出来了。乾乾净净的。 第321章 降落青岛 时间:1949年1月22日,清晨 地点:青岛沧口机场丶青岛码头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飞机开始下降。 白清萍从舷窗往下看,下面是灰蓝色的大海,海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泛着白色的泡沫。海岸线弯弯曲曲的,码头丶栈桥丶红瓦的房子,在晨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她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踏实,是一种暂时安全了的感觉。她坐在舷窗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身边的人还在睡,有人打着鼾,有人靠在旁边的人肩上,嘴角流着口水。她没有叫醒他们。 飞机在青岛沧口机场降落的时候,轮子触地,机身猛地一震,窗外尘土飞扬。白清萍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然后稳住。她听见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念着「阿弥陀佛」。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所有人待在飞机上,不要乱跑。我先下去。」 她走到舱门口,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海味。天还没有大亮,机场的跑道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远处有几架飞机,散落在停机坪上,灰蒙蒙的。地勤人员穿着厚实的工作服,拎着油桶跑来跑去。 白清萍下了舷梯,脚踩在水泥地上,腿有些软。她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潮湿的丶冰凉的海风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保密站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大个子,四方脸,浓眉,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大衣。他看见白清萍,快步走过来。 「白副站长?我是青岛站的刘队长。谭站长吩咐我在这儿接应你们。」 白清萍点了点头。「辛苦了。飞机上四百三十七个人,需要休息和食物。另外,我们要包船去南京。火车不安全,走水路。」 刘队长说:「船已经安排好了。中午有一艘客轮,直达南京下关码头。你们先在机场休息,到点了,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顿了顿。「赵站长呢?他的飞机到了吗?」 刘队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到了。一个多小时前就到了。」 「他人呢?」 「赵站长……他没有等你们。他下了飞机,直接转机去了南京。他走得很急,脸色很不好,说南京那边有急事,要先赶过去处理。」 白清萍沉默了片刻。风从停机坪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她想起赵仲春站在舷梯上,拎着那个皮箱,说「对不住了」。他果然自己跑了。把烂摊子留给了她。 刘队长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他朝身后招了招手。「李黑子,你过来。」 一个人从轿车后面走出来,低着头,慢慢走过来。白清萍认出了他——李黑子,赵仲春的心腹。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赵仲春丢下了他。 李黑子走到白清萍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看她。 白清萍看着他。「李黑子,赵站长让你留下的?」 李黑子点了点头。「站长说……说他必须一个人先去南京,否则毛局长那边没法交代。他说他一个人跑,可以说是『先期探路』,不会连累大家。如果大家一起过去,反而会被一网打尽。」他顿了顿。「他还说,他对不住您。让我跟您说,他欠您一条命。」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李黑子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赵仲春跑了,却留下心腹来替他解释。他不是不心虚,是心虚到了极点。他不敢当面说,只能让李黑子来传话。「欠我一条命」?他欠她的何止一条命。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李黑子站在那里没有动。「白副站长,站长他……他真的是没办法。他怕毛局长一网打尽,先回去周旋。他说他到了南京,会想办法接应大家的。」 白清萍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李黑子,你不用替他解释了。我明白。」 李黑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 白清萍回到飞机上,把消息告诉了那些还醒着的人。 「赵站长有急事,先坐小飞机去了南京。我们在青岛休息几个小时,然后包船过去。水路安全,不会有人查。到了南京,一切都会安排好。大家放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心里在翻涌。 第322章 南京·向毛人凤报告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谍战之永无归期》,阅读地址。 时间:1949年1月24日,上午 地点:南京保密局总部 --- 上午九点,白清萍准时到了保密局总部。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一层淡妆。这是她到南京后第一次换下那件灰布棉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看不出疲惫,看不出恐惧,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招待所。 保密局总部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有卫兵站岗,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白清萍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在楼梯口等着,看见她,点了点头。 「白副站长,毛局长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白清萍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关着。年轻人敲了敲门。 「毛局长,白副站长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进来。」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白清萍进去,然后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白清萍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比白清萍记忆中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的,却又让人看不透。他抬起头,看着白清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白副站长,坐。」 白清萍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说话,等着。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他看着她,看了几秒。 「杨汉庭呢?」 白清萍低下头。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丶恰到好处的沉痛。 「毛局长,杨副站长他……在撤离前被周深的人暗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毛人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说清楚。」 -- 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装着几样东西——几枚子弹壳,一张纸,还有几件杨汉庭的私人物品。 「这是现场找到的子弹壳。周深手下的制式子弹,弹道分析可以比对。」她把子弹壳倒在桌上,几枚黄铜色的弹壳在阳光下发着冷冷的光。「这是情报二处的行动记录复印件,上面盖着他们的公章。」她把那张纸展开,推到毛人凤面前。「还有杨副站长的手表和怀表,是我们在尸体上发现的。」她把一块欧米茄手表和一块旧怀表放在桌上。 毛人凤拿起那张行动记录,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嘴角微微抿紧。他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那枚子弹壳,在手里转了转。 「周深。」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傅作义的人?」 白清萍说:「是。周深一直反对我们的潜伏计划。杨副站长在北平执行任务时,被他盯上了。我们在北平的每一步行动,他都知道。他派人跟踪杨副站长,在撤离前夜下了手。」 毛人凤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白清萍看得见他眼底那一点冷光。 「杨汉庭去年就该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让他活到现在,是给他机会。现在死了,也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块手表。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一圈一圈的。 -- 毛人凤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声闷雷。白清萍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傅作义!周深!」毛人凤的声音很大,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他们杀了杨汉庭,破了我的潜伏计划,还想着和平谈判!」他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以为我没办法?」 第323章 代理北平站站长 时间:1949年1月25日,上午 地点:南京保密局总部 --- 第一天一早,白清萍就再次被叫到毛人凤办公室的时候,南京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保密局院子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白清萍从招待所出来,没有打伞,一路小跑着进了大楼。她的头发被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用手拢了拢,跟在秘书后面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哒哒哒的。 毛人凤的办公室门开着。白清萍走进去,看见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疲惫。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桌上有一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赵仲春不在。只有白清萍一个人。 「坐。」毛人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雨滴从她的发梢滑下来,落在旗袍的领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合上,又放下。 「白副站长,赵仲春的事,处理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等着。 「擅离职守,临阵脱逃。」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停职审查。调去台湾当顾问。没有实权,也没有前途了。」 白清萍低下头。她知道,赵仲春完了。不是枪毙,不是坐牢,是发配。比死更难受。一个在保密局干了二十年的老人,被发配到一个闲职上,每天喝茶看报,等着退休。他的后半生,会在无聊和悔恨中度过。她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恨他。她只是听着。 「至于你——」毛人凤顿了顿。 白清萍抬起头。 「白清萍,从今天起,你就是保密局北平站代理站长。」 白清萍愣了一下。「毛局长,北平已经失陷了,我这个站长需要回去吗?」 毛人凤摇了摇头。「你不用回北平。留在南京就好。」 白清萍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毛人凤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 「你留在南京,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平津一号』。你是公开的北平站长,共军会盯着你,以为北平站的指挥中枢在南京。他们不会怀疑——北平城内还有更高级的潜伏者。你的存在,就是一块挡箭牌,一块吸铁石。把共军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让真正的『平津一号』安全隐藏。」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杨汉庭,想起他说的「平津一号」另有其人。杨汉庭已经「死」了,但那个人还活着。也许在北平,也许在南京,也许就在她身边。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她不是真正的站长,她是一个靶子。一个用来吸引火力的靶子。毛人凤不会让她走,也不会让她死。她必须活着,活成一根桩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南京。 -- 毛人凤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白清萍,看着那些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白副站长,」他的声音有些闷,「你带着四百多个兄弟跑出来,没有丢下一个人。这件事,我已经通报全系统。以后谁要跑,就学你,带着兄弟们一起跑。谁要是自己跑,赵仲春就是下场。」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成了一个榜样,一个符号。毛人凤不会杀她,也不会让她走。她必须留在南京,待在他的眼皮底下,当一个活生生的「榜样」。 她想起赵仲春。他一个人跑回来,带着那个皮箱,以为能脱罪。结果呢?停职,审查,发配。而她,带着四百三十七个人回来,却升了官。不是因为她比赵仲春厉害,是因为她赌对了。毛人凤要的是人,不是钱。他要的是能替他撑门面的「忠臣」,不是临阵脱逃的「逃兵」。她不是什么忠臣,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毛人凤需要她做「忠臣」。 「白副站长,」毛人凤转过身,看着她,「你们从北平带出来的那些金条和银元,是裕民银行的?」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白清萍的心跳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我们包飞机的时候,机场的人说飞机不够,要加钱。我们没办法,只能从银行借了一些。北平快解放了,银行的钱也带不走。留在那儿,也是留给共军。」 第324章 台北·警戒升级 时间:1949年1月28日(除夕后)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丶张学良软禁地外围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除夕过后,台北的天气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北平那种乾冷,是湿冷,虽然台湾处于热带,但海风吹来仍然让人感觉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露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李树琼站在廊下,把孩子裹进棉袄里,用背带兜在胸前。孩子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榕树,小手抓着李树琼的衣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爸爸带你出去走走。」李树琼轻声说。孩子听不懂,只是笑。 他推开篱笆门,沿着山路往上走。白清莲今天还要去辅导班,谭夫人介绍了好几个新学生,她忙得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喝了一碗粥就匆匆出门了。李树琼一个人在家,抱着孩子,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树,看看那片他已经生活了几个月却仍然陌生的天空。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榕树和椰子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走得不快,孩子很安静,偶尔哼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走着走着,他又走到了那条岔路口。 -- 那条路通往张学良被关押的地方。 李树琼已经很久没来这边了。上一次来,是几个月前,在路上遇见了建丰同志。那时候这里的戒备还不算太严,只有一个岗哨,一个便衣,铁丝网也只有一道。现在,他站在路口,愣住了。 岗哨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水泥墩子摆成了蛇形,汽车开不过去。铁丝网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中间还拉着带刺的滚笼。便衣从一个人变成了七八个,三三两两散在路口周围,有的抽菸,有的看报纸,但眼睛都盯着路上。路口还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斗里坐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岗哨和铁丝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丶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抱着孩子,想转身离开。一个便衣认出了他,走过来,低声说:「李处长,今天这边戒严,您绕路走吧。」 李树琼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个便衣。他认识这个人,姓王,曾经是他家常驻的那个保密局特务,平时见面还点头打招呼。今天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 「出什么事了?」李树琼试探着问。 王姓便衣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上面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别的,我不敢说。」 他的语气里透着紧张,不是那种执行任务时的紧张,是那种——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丶怕说漏嘴的紧张。李树琼没有再问,抱着孩子转身往回走。 --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张学良的关押地突然加强警戒,说明什么?说明有人要对他不利,或者有人要救他,或者——蒋家父子怕他被人救走。 他想起年前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李宗仁上台后,提出「和平谈判」,还说要释放政治犯。张学良是政治犯,关了多少年了,从大陆关到台湾。李宗仁放风说要放他,蒋家父子能同意吗?当然不能。张学良知道太多事情,放了他,等于放虎归山。 所以他加强了警戒,加派了人手,拉起了铁丝网。他在告诉所有人:张学良是我的囚犯,谁也别想动。 李树琼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辆军用卡车。卡车的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一股一股的,被风吹散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建丰同志也这样对他,在他住的地方拉上铁丝网,派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会怎样?他不敢想。 -- 回到家,白清莲已经回来了。她站在廊下,手里拎着包,正在换鞋。看见李树琼进来,她抬起头。 「树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李树琼把孩子递给她,在廊下坐下来。「没什么。出去走了走,看见那边戒严了。」 白清莲抱着孩子,在他旁边坐下。「哪边?」 「张学良那边。」 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张学良是谁,只是不想问。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第325章 南京·软禁中的白清萍 预告:即将更新,请密切关注! 时间:1949年1月30日 地点:南京保密局招待所 --- 白清萍被软禁在招待所的第七天,日子已经变成了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每天早晨七点,走廊里会传来脚步声。那是勤务兵送早饭的声音。白清萍不用看表,只要听见那脚步声,就知道是七点。早饭永远是一样的——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稀的,馒头是凉的,咸菜切得很粗,盐放多了,齁嗓子。她吃不惯,但每天都吃完了。不吃,没力气。没有力气,怎么活? 吃完早饭,她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风从墙头吹过去,树枝吱呀吱呀地响。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她想起北平菊儿胡同的老槐树,春天的时候会发芽,夏天的时候会长满叶子,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落一地。那棵树还在,只是她看不到了。 上午,她会读报。报纸是招待所订阅的,每天都有。头版永远是「和平谈判」,李宗仁上台后,天天喊和平。什么「划江而治」,什么「南北朝」,什么「争取最体面的和平」。白清萍读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像水上的浮萍,飘来飘去,没有根。她读过真正的东西——在延安的时候,那些文章是有根的,扎在泥土里,扎得深,拔都拔不出来。现在这些文章,风一吹就散了。 她读完了报纸,叠好,放回桌上。 -- 这几天,她陆陆续续从招待所的其他人口中得知,李斌将军已经带领北平的中央军军官们回到了南京。消息是一个总务科的老张告诉她的,老张在走廊里遇见她,压低声音说:「白副站长,李将军回来了,北平的中央军军官都撤出来了,一个没丢。」白清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李斌没事。只要李斌没事,就没有人会动李树琼。李树琼是李斌的儿子,是李斌的软肋,也是李斌的铠甲。毛人凤再狠,也要给李斌几分面子。建丰同志再有权,也要顾及黄埔一期的情分。李斌在,李树琼就在。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谢天谢地。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想给李斌写封信。但写什么呢?说「谢谢您」?说「您保重」?说「李树琼在台北很好」?她拿起笔,又放下了。不敢写。写了,信会被拆开,会被审查,会被记录。她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她只知道,说了不该说的,就会给李斌惹麻烦,给李树琼惹麻烦,给自己惹麻烦。这年头,人们的嘴巴都闭得严严实实的,更别说写信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梧桐树。 -- 她坐在桌前,铺开信纸。这次是写给白清莉的。白清莉在台北,一个人,瘦得下巴尖尖的。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她不敢提杨汉庭。杨汉庭已经「死」了两次——一年前死了一次,那是假的;半个月前又死了一次,那也是假的。但保密局的记录上,杨汉庭早在一年前就被枪毙了,已经销了户。她不能提他第二次「死」的事,提了,就等于告诉毛人凤她在撒谎。她只能写家常。 「清莉妹妹:我在南京,一切安好。南京的冬天比北平暖和一些,但也不太好过。你在台北,要注意身体。台北的冬天也冷,不要着凉。李斌将军已经率领北平的中央军军官回到了南京,听说总裁在奉化招见了他。我们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那张信纸。信纸上都是空话,没有一句真心话。她不想写,但她必须写。写了,白清莉才能知道她还活着。写了,白清莉才能安心。她继续写。 「我和树琼在信中商量过了,等局势稳定了,我们一起去台北看你。你一个人在那里,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就跟树琼说。他离你近,能帮上忙。」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信很短,不到两百字。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台北白清莉的地址。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邮路已经不稳了,但她还是想试试。 -- 白清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那是她从北平带出来的日记本。北平封城之前,她把过去几年写的日记撕掉了一大半,只留下最后几十页。那些撕掉的,都是真心话。留下来的,都是空话。她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白纸,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三十日。 她写:「南京的冬天很冷。招待所里暖气不好,晚上要盖两床被子。」她写:「今天读报,看到李宗仁又讲话了,说『和平有望』。我不知道什么是和平。」她写:「梧桐树光秃秃的,像老人家的手。北平的老槐树也是这样。」她写不下去了。她想写「我想回北平」,但不敢写。想写「我想见李树琼」,但不敢写。想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但写了又能怎样?日记本也会被人翻看,也会成为证据。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那些空话,连她自己都不想看。 -- 中午,白清萍被开恩许可去食堂吃的饭,因为今天毛人凤到招待所来慰问被软禁在这里的保密局干部们。食堂在招待所的一楼,几张长条桌,铺着白桌布。吃饭的人不多,都是保密局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别人说话。她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来。虽然毛人凤也在这里吃的饭,但今天的午饭还是米饭丶还是一荤一素丶一碗汤。唯一的不同是菜不再是凉的,汤是温的,米饭还是很硬,嚼得腮帮子疼。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树,和楼上那棵一样,光秃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