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南宋,我竟被岳飞算计了》 第001章:大理寺外的少女 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九。 赵伯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从秀州来的孩子,生父叫赵子偁,太祖六世孙,在秀州做个小官。 六岁的他跟随一个老嬷嬷被带进一座很大的宫殿。 殿上坐着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 男人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话。 「此子似我。」 然后场景换成了进宫那天的大殿外。 一个穿盔甲的人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人的手很粗糙,虎口有厚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小殿下,臣送你一样东西,你要保管好。」 那个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衣襟夹层里。 他正要去看是什么?然后醒了过来。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接着开始有三个昏暗的光亮,直到视线开始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赵伯琮试着坐起来,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这才发现那三个昏暗的光亮只是三盏,一字排开摆放在铜烛台上的油灯。 火苗在冬日的寒气里细微晃动。 床帐是绛紫色的绣着暗纹团花,身下的床榻很硬,铺着几层绵褥。 赵伯琮这才恍悟,原来刚才做的不是梦,而是他的生平。 他是赵瑗,字伯琮,太祖皇帝七世孙。 绍兴二年,六岁被选育宫中,养父赵构是当今官家。 那如果他是赵瑗,赵伯琮,那林樾是谁? 那个二十七岁的宋史专业博士研究生,正拿着《绍兴和议与南宋初年政治生态》博士论文找导师开题。 在图书馆古籍部泡了整整七个月,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四十三翻到书脊开裂的人是谁? 或者说他既是林樾也是赵伯琮,只不过是一个现代灵魂装到了这副身体之中。 赵伯琮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快步走到床头,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压着一只木鸟。 拳头大小,乌沉沉的木色,雕工说不上精细,鸟眼睛的位置嵌着两粒暗红色的东西,不是宝石,大概是某种上了漆的木珠。 他翻过来看鸟腹,木鸟的翅膀是收拢雕刻的,翅膀内侧紧贴身体,缝隙很窄,肉眼难以看到,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被打开过,又被合上了。 赵伯琮用指甲沿缝隙撬了一下,木鸟腹中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木鸟握在掌心。 原主的记忆里,这只木鸟跟了他将近十年,从秀州到临安,从皇宫到建国公府。 他不记得是谁送的,原主七岁,能记住的事本来就不多。 但每次搬家,每次挪动住处,这只木鸟都被放在枕头下面,像是一种本能。 赵伯琮把木鸟放下,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少年的脸,清秀眉眼间有书卷气,颧骨还没完全长开。 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不是镜子里,是史料里。 《宋史·孝宗本纪》开篇,「孝宗绍统同道冠德昭功哲文神武明圣成孝皇帝,讳昚,字元永,太祖七世孙也」。 南宋第二位皇帝。 岳飞平反者,虞允文丶张浚北伐的支持者,隆兴北伐的失败者。 赵伯琮看着镜子里的脸,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九,岳飞死了十天。 历史告诉他,岳飞的尸骨会被隗顺偷偷背出大理寺,埋在九曲丛祠旁。 隗顺死后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只告诉了儿子。 二十年后,孝宗即位,下诏寻访岳飞遗骨,隗顺的儿子站了出来。 这是史书上记载的版本。 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是,这十天里发生了什么。 「殿下。」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 赵伯琮披上外衣,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老内侍站在外面,手拢在袖子里,腰弯的很低。 第002章:岳银瓶 赵伯琮看过史料。 岳银瓶,岳飞次女,生年不详。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父亲被赐死于大理寺风波亭,长兄岳云丶部将张宪同日遇害。 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只有七个字——「女抱银瓶投井死」。 那是清代小说《说岳全传》里的故事,不是正史。 正史里,她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但现在她跪在这里,活生生的,膝盖跪在冰面上,孝服的衣摆被雪水浸透了,贴在青石板上。 岳银瓶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看起来是一个悲伤而虔诚的姿势。 但赵伯琮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有节奏地敲击左手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然后再两下,三下,停顿。 每三下为一组,每组之间停顿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不是无意识的颤抖,颤抖不会有这么均匀的节奏。 也不是冻的,临安正月的寒气能冻裂陶瓮,人在这种温度下发抖,手指应该是乱的丶碎的丶不成节拍的。 但她的手不是。 赵伯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看热闹的闲人。 他的目光越过岳银瓶的肩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延伸出去——不是手指真的指向哪里,而是她敲击的节奏,似乎在跟什么东西呼应。 大理寺的外墙,排水渠的入口。 渠口大约两尺见方,铁栅栏封着,栅栏的间隙容得下一只手臂。 内侧的冰面有一道裂缝,从栅栏底部一直延伸到阴影深处。 不是自然开裂的纹路,是被人从里面撬开的。 裂缝边缘的冰茬子还很新,没有重新冻结的光滑表面。 有人在排水渠里。 赵伯琮的后背微微绷紧,他保持着面部表情的松弛,目光从排水渠移开,扫向人群的另一个方向。 大理寺侧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狱卒的青灰色短袍,腰间系一条黑带,头上没带帽子,露出花白的发髻。 隗顺。 一个名字突然出现在赵伯琮的脑海里,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隗顺,史书上那个背着岳飞尸体出来的狱卒。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四十三,绍兴十一年十二月癸巳条下那段极短的文字—— 「岳飞死于大理寺。狱卒隗顺负其尸出,葬于九曲丛祠旁。顺死,语其子曰:岳将军冤死,必有昭雪之日,汝记此冢。」就是这个隗顺。 他正盯着岳银瓶的手。 赵伯琮注意到,隗顺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默数什么。 他的站位很巧妙,侧门的门框遮住了他大半边身体。 从大理寺正门方向看过来几乎看不到他,但排水渠的入口恰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在读岳银瓶的暗号。 但隗顺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攥着袖口,攥的发白,没有敲任何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化过。 他只在看,眼神里有某种赵伯琮一时无法辨清的东西,不是焦急和恐惧,是克制。 他在等什么? 赵伯琮的大脑高速运转。 如果隗顺和岳银瓶之间有暗号沟通,说明他不是单纯的同情者而是同谋。 隗顺是岳家的人。 但如果是岳家的人,为什么他不直接行动?为什么还要让岳银瓶在外面跪三天? 除非......除非他做不到。 大理寺里,有人在盯着隗顺。 赵伯琮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他在找第二个人。 临安府的暗探他已经认出了几个,那个在茶摊边上站了半个时辰没挪过窝的灰衣人,假装卖炊饼的中年汉子。 还有那个靠在墙根上打盹丶但眼皮每隔几息就掀开一条缝的瘦子。 临安府的暗探是秦桧的三套监视系统里最外层的一张网——人多,眼杂,好认。 他们的任务不是动手,是看住场子,是记录每一个在大理寺外围停留超过一盏茶时间的人。 第003章:入局 灰衣人停下来了。 在御街和一条小巷的交汇处,他靠在墙根,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做出要点菸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赵伯琮的方向。 果然是秦府的密探,赵伯琮心中确认。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脱身的办法。 因为是微服出宫,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如果他亮出建国公的令牌。 令牌在袖子里,密探会退,但秦桧会在一个时辰内知道「建国公赵伯琮在大理寺外观察岳银瓶」。 这个信息到了秦桧手里,他之前所有的谨慎就都白费了。 如果不亮身份,他甩不掉一个受过训练的密探。 他被盯上了。从他在大理寺外站定的那一刻起。 赵伯琮走到御街中段,正要拐进一条小巷,身后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她站起来了!」 「跪了三天了,站起来了!」 赵伯琮猛地回头,人群如潮水般往大理寺正门方向涌去。 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一根廊柱,他踮起脚尖,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向大理寺的方向。 岳银瓶站起来了。 她跪了三天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两道深色的水痕,那是雪水浸透孝服后渗进石板缝隙的颜色。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久跪之后腿脚麻木,但她稳住了。 孝服的衣摆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面素白的旗帜,她的脸被冻得发青,嘴唇乾裂。 她转身,面对人群。 「秦相爷不让收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练过千百遍,「好。我不收了。」 人群安静下来。 「但我要进去。」岳银瓶说,「就我一个人,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那些临安府的暗探,茶楼窗户后面的人影,以及当铺屋顶上那片不自然的反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要见我爹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哀求。不是在求谁,她是在通知所有人——我要进去了。 赵伯琮的眼皮猛地一跳。 岳银瓶的暗号停止了,排水渠入口的冰面裂缝里,阴影晃动了一下,里面的人动了。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晃动,隗顺不见了,大理寺侧门的阴影里,空荡荡的。 赵伯琮突然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岳银瓶敲了三天的暗号,隗顺始终没有回应。 不是因为没有人在排水渠里,是因为那个人不能回应。 岳银瓶今天一直在敲同一种节奏,三下一组,不停重复。 那不是沟通,而是确认,她在确认隗顺还活着。 当她确认之后,她站了起来。 改变了整个计划,她不是在求秦桧,她是在把自己送进大理寺。 大理寺的门开了。 吱呀一声,两扇黑漆大门从里面拉开。 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手,枯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痕迹。 然后是一张脸,鹰钩鼻,深眼窝,颧骨高耸,下巴上蓄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是大理寺卿,周三畏。 周三畏站在门槛后面,半个身体还在门内的阴影里。 他看着岳银瓶。 「岳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大理寺重地,非公事不得入内。」 「我来看我爹。」岳银瓶说,「父女之情,算不算公事?」 周三畏沉默了。 赵伯琮盯着周三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赵伯琮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拇指不停地互相摩挲,像是在捻一串不存在的念珠。 他在犹豫。不,不是犹豫。周三畏是大理寺卿,绍兴八年审过岳飞的案,上过「岳飞无罪」的奏疏,被秦桧压下。 他如果真的想拦,根本不需要亲自到门口,派一个狱卒把门关紧就够了。 他亲自来,是为了开门。 第004章:大理寺里的审问 巷子里,赵伯琮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灰衣人站在巷口,手已经从旱菸杆上移开,探入袖口。 赵伯琮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 「你回去告诉秦相。」 灰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岳银瓶进大理寺,要找的不是她爹的尸体。」 赵伯琮注意到他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喉结吞咽的动作表明了一个人被说中隐秘时的本能反应。 「她要找的,是一封信。」 雪落在两人之间,灰衣人把旱菸杆从嘴里取了下来,「什么信?」 「绍兴八年,秦相写给金国完颜宗弼的信。信里附了荆襄一带的兵力布防图。」 灰衣人的呼吸变了。 吸进去的冷空气让他身体幅度明显增大,赵伯琮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史书上记载过。 绍兴二十年,秦桧病重,养子秦熺试图销毁一批与金国往来的密信底稿,被秦桧的政敌抓住把柄。 这批信后来成为秦桧死后被追贬的重要罪证之一。 史书上说这批信在秦熺手里,但史书没说秦桧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秦熺保管。 除非秦桧自己手里的那份已经不在他手上了,比如——被岳飞拿到了,藏在大理寺的某个地方。 「岳银瓶进大理寺,是要取走那封信。」赵伯琮的声音压得很低。 「拿到信,她就能证明秦相通金,你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告诉秦相。然后告诉他——我能帮他把信拿回来。」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你是谁?」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令牌。 铜铸的,巴掌大小,正面錾刻「建国公府」四个字,背面有高宗御笔的花押。 灰衣人看到令牌,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意外。 一个训练有素的密探,脸上出现意外的表情,说明他的判断出了差错——他以为自己在盯一条大鱼,没想到盯的是龙子龙孙。 「建国公?」 「赵伯琮。」他把令牌收回袖中,「太祖七世孙,官家养子。我帮秦相,不是为了秦相,是为了官家。」 灰衣人没有接话。 赵伯琮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事实上他已经在脑子里斟酌了整整一条巷子的路程。 「秦相通金的事,官家未必不知道。但如果这封信被岳银瓶公之于众,官家就不得不办秦相,秦相倒了,和议就完了。和议完了,官家的母亲韦贤妃就回不来了。」 他停了停,「你告诉秦相,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官家。」 灰衣人盯着赵伯琮看了很久,赵伯琮知道他在判断,判断这番话是真是假,赵伯琮是敌还是友。 但赵伯琮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建国公这个身份应该有的立场。 太祖后裔,官家的养子,维护的事赵构的利益。 秦桧这种人是不会相信别人的效忠,但他会相信别人利用他。 现在赵伯琮摆出的姿态就是,他利用秦桧是为了保全官家的体面。 灰衣人把旱菸杆插回腰间。「在这里等着。」转身出了巷子。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重新出现在了巷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样是灰色短褐,一样是手拢在袖中。 「秦相传话。」灰衣人说,「建国公可入大理寺。协助搜查岳氏遗物。」 赵伯琮没有说话,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秦桧不信他能找到信,把他丢进大理寺,只是想让他审岳银瓶,审出来了,秦桧得信。 审不出来,赵伯琮就是和岳银瓶私通,无论哪种结果,秦桧都不亏。 而赵伯琮要的也不是秦桧的信任,他要的是进入大理寺的资格,能见到岳银瓶他才能知道她真正的计划。 「带路。」 灰衣人走在前面,赵伯琮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大理寺的内部比外面更冷。 走过一条长廊,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锁灰衣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秦相说了,信在哪里,岳银瓶知道,你若是有本事让她开口,信就是你的。」说完退了出去。 第005章:木鸟 岳银瓶没有直接回答赵伯琮的问题,而是抬起带着镣铐的手,指向囚室的角落。 赵伯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角落的墙壁上砌着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和别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 但很快他就发现,从上往下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块砖。 那块砖的白灰填缝比其他砖缝略宽,颜色也略新,像是被人重新填过。 「砖后面,有一个蜡丸。」岳银瓶看着赵伯琮,「蜡丸里,就是我爹留给你的信。」 赵伯琮站了起来,走到那面墙前,他蹲下身,手指摸到那块砖的边缘,白灰填缝确实比别处松,手指抠进去,灰屑簌簌往下掉。 把一整块砖往外抽,砖的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里垫着一块发黄的粗布,布上放着一枚蜡丸。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蜡丸大约有拇指大小,用白蜡封口,蜡面上沾着细碎的灰尘。 赵伯琮把蜡丸取出来用指甲沿封口处划了一圈,蜡壳裂开,露出里面卷成细筒的纸。 纸很薄,泛着旧旧的黄色。上面写的字数不多,一共十二个字。 「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 是岳飞的笔迹。 赵伯琮见过岳飞的笔迹,他在古籍部翻过《鄂国金佗稡编》的影印本,里面收录了岳飞传世的尺牍和奏疏。 岳飞的书法以行草为主,结体宽博,用笔沉着,字里行间有一种武人少见的从容。这十二个字,每一笔都是那个人的手。 赵伯琮又把纸翻了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右下角有一方极小的朱红指纹印。 「你爹.....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风波亭的前一夜。」赵伯琮听到岳银瓶的回答,手指不自然的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三畏最后一次提审我爹,审完后周大人退下了。我爹问他要了一张纸一支笔,周大人给了他。」 岳银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赵伯琮注意到她的手紧紧攥着铁链。 「他把纸裁成两半。一半写了这十二个字,封进蜡丸,托周大人藏在这间囚室的砖后面。另一半——」 她停了停,「另一半写了给我大哥的信。」 赵伯琮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岳云。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与岳飞同日遇害,年二十三岁。 「你大哥他——」 「大哥收到信了。」岳银瓶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情绪。 「风波亭那天,他不是被押进去的,他自己走进去的。因为他收到了我爹的信,信上只有五个字。」 她没有说那五个字是什么,赵伯琮也默契的没有追问。 「你爹要我信你,我信。」他抬起头看着她,「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岳银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铁门上。她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压低了声音。 「我进大理寺,不是为了收尸。也不是为了找什么信,是为了放一样东西进去。」 赵伯琮皱眉。「放什么?」 「秦桧通金的证据。」 赵伯琮眼神微微一变。 「秦桧的通金证据,一直在我爹手里,他被抓之前,把证据分成了两份,一份在我这里。另一份——」她看着赵伯琮,「在你那里。」 「我?」 「绍兴二年,你被选入宫那天,我爹去看你,不只是看你,他把另一半证据,藏在了你身上。」 赵伯琮浑身一震,有些错愕,思维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九年前,绍兴二年。 他七岁,被选入宫的那天,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模糊的丶洇开的丶浸了水一样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 大殿外。一个穿盔甲的人蹲下来,虎口有厚茧,声音压得很低。「小殿下,臣送你一样东西,你要保管好。」然后他把什么塞进了衣襟的夹层。 不是木鸟。 木鸟是后来才有的。 那人塞进去的,是一卷纸。 第006章:证据的索引 他是普安郡王——不,现在的身份还是只是建国公。 他的声音,临安府的暗探听不出来,秦熺也听不出来。 但百姓会跟着他喊。 一个人喊,十个人跟。十个人喊,百个人跟。秦熺就顶不住。 google搜索twkan 赵伯琮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便服,混在百姓中间。 秦熺搜出密匣,他第一个喊出声。周围的人都跟着喊,声浪一波一波涌上去。 秦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不得不当众打开密匣。然后秦桧通金的铁证,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大白于天下。 计划可以实施,只是有一个问题。 「我喊完之后,秦桧的人会盯上我。」 「不会。」岳银瓶说,「因为喊的人不止你一个,临安城里有的是恨秦桧的人。你只要第一个开口,剩下的有人替你喊。秦桧的人分不清是谁起的头。」 赵伯琮看着她。 她在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 跪了三天,敲了三天暗号,用自己做诱饵把秦桧的密探引到他身上,把他逼进大理寺,让他知道木鸟的秘密,安排周三畏合证据丶封密匣丶放棺材底,安排他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留了后手。 如果周三畏被封口,秦熺顶住压力不打开密匣怎么办?她没说。或许她不是没有后手,只是不需要告诉他而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赵伯琮问。 岳银瓶沉默了一会儿。「从我爹死的那天。」 「腊月二十九?」 「是。」 赵伯琮在心里算了一下。 腊月二十九到今天正月初九,整整十天。 十天里,她跪在大理寺外三天,剩下的七天她在秦桧的眼皮底下,在临安府的暗探丶皇城司的眼线丶秦府密探的三重监视之下,织起了一张网。 而秦桧浑然不觉。 「你爹留给你的那封信上,」赵伯琮说,「写了什么?」 岳银瓶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回去之后,拿到木鸟自然知晓。」 赵伯琮站起身来,「秦桧不会放过你,你不可能活着离开临安.......」岳银瓶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铁门从外面被敲响了三下,灰衣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建国公。秦相传话——时候不早了,请建国公回府歇息。」 赵伯琮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囚室中央,看着岳银瓶。她坐在墙角,铁链从她手腕垂到地面,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悲戚,只有平静。 是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天亮的那种平静。 从大理寺出来后的赵伯琮没有立即回去。 他在御街和涌金门的交叉口占了片刻,才往建国公府的方向走。 赵伯琮的脑子里快速的重新推演了一遍时间线,现在是子时三刻,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三个时辰。 灰衣人把他送出大理寺,意味着秦桧已经确认他审不出结果。 这正是岳银瓶预判的。 秦桧不会让他留在大理寺过夜,一个审不出结果的皇子,留在大理寺只会横生枝节,所以他被送出来了。 走着走着,赵伯琮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发现岳银瓶的计划在这个环节有一个裂缝。 不确定是她没考虑到,还是她考虑到了只是没有告诉他。 后续她不需要把所有的后手都告诉他,只需要他做一件事:天亮之后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 但如果他没有照做的话,所有的后手都是空的。 赵伯琮走进建国公府的大门时,子时已经过了大半,值夜的老仆靠在门板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赵伯琮把令牌亮了一下,「去歇着吧,不用伺候。」 第007章:北伐之志,托于汝矣 凑近烛光,赵伯琮发现在木鸟翅膀的内侧居然刻着一行小字。 一侧是「天日昭昭」 而另一侧则是「伯琮吾友,北伐待汝。」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字迹和蜡丸里那十二个字的笔锋一模一样。 他坐在床沿,握着木鸟,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九年前,岳飞亲手把这行字刻进木鸟。 那时候岳飞还活着,还在等一个七岁的孩子长大。 他没有等到。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他。后面二十二个名字被人用淡墨涂掉了。 岳飞亲笔写的「北伐之志,托于汝矣」。 那个涂掉名字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让他现在就知道名单上都有谁。 不是为了瞒他,是为了保护他。知道的越少,在秦桧面前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他必须再赶回大理寺。 赵伯琮站起身,他把木鸟塞进袖中,吹灭烛火,走出卧房。 御街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侧门的灰衣人已经不在了,长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周三畏。 这位大理寺卿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 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直到赵伯琮到来。 「东西拿到了?」 赵伯琮没有回答,他盯着周三畏的脸。「谁进过我的房间?」 周三畏沉默了一瞬。「蒋世雄。我派他去的。」 赵伯琮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名单上的名字,是他涂掉的?」 「是我让他涂的。」周三畏的声音压得很低,「建国公。名单上那些人,有的在朝,有的在野,有的在秦桧身边。你现在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任何好处。」 「秦桧的手段你是见识过的。隗顺被拷打了三天,一个字没有说,但秦桧还是从他身上挖出了大理寺暗点的位置。」 他盯着赵伯琮继续说道:「他不知道名单,所以他说不出来,如果你知道了,你也会被挖出来。」 赵伯琮看着他,脸上有着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冷静:「你知道名单上的所有人?」 周三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 赵伯琮没有动。 「天亮之前,我必须把证据装好放进棺材底。」周三畏的声音依旧很平,但赵伯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辰时,岳姑娘带着棺材出去。秦熺拦住她,搜出密匣。你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这是她的计划,每一步都不能错。」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木鸟,看着周三畏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把合二为一的纸卷放进匣中,合上盖子。 「建国公。你现在可以回府了。」做完这一切,周三畏看向赵伯琮。 「我不走。」 「你必须走。天亮之后,你不能出现在大理寺内。秦桧会让你离开——如果你坚持留下,他会起疑。」 赵伯琮没有说话。周三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岳姑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她说——如果她死在大理寺,木鸟翅膀上的那八个字就是她留给你的遗言。」 赵伯琮的手指攥紧了,站在原地,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然后他转身走向侧门。 「建国公。」周三畏在身后叫住他。 赵伯琮停步,没有回头。 「天亮之后,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周三畏的声音从长廊深处传来。 「然后——看着她走出去。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上前。你上前,她的局就白布了。」 辰时。 大理寺的黑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岳银瓶走出来。她的孝服上血迹已经乾涸,手腕上的镣铐也已经解了,她身后,四个狱卒抬着那口杉木棺材。 人群开始聚集,从四面八方涌向大理寺门口,看热闹的人从来不嫌事多。 赵伯琮从巷子里走出来,混进人群。 第008章:灭口 赵伯琮在人群中往前挪了几步,他看到秦熺带的兵丁们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刀已经拔不出来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人太挤,刀鞘被人群挤住了根本抽不出来。 但灰衣人却不在任何一个他应该在的位置,茶摊边,卖炊饼的单子后面,御街对面的廊檐下,都没有。 赵伯琮突觉后背一凉,灰衣人不是临安府的兵丁,临安府的兵丁穿着统一的皂色短褐,动作整齐划一。 但灰衣人不是,他是秦府的密探,秦桧自己的密探,他的任务不是拦棺材丶搜密匣丶查验违禁。 他的任务是盯着赵伯琮。 从大理寺外的茶摊开始,到巷子里的对峙,到大理寺囚室门外,再到今天凌晨赵伯琮从侧门出来靠在巷子墙上等天亮,他一直都在盯着。 但现在他不见了。 赵伯琮的后背紧贴着茶摊的桌沿,没有再回头去找灰衣人,而是用余光扫视左右。 岳银瓶还站在棺材旁边,从秦熺撬开棺材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木然,是一个人在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后等待结果的那种安静。 他终于在人群的边缘,大理寺侧门的阴影里看到了灰衣人。 昨天隗顺站过的那个位置里,灰衣人靠着门框,旱菸杆叼在嘴里依旧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赵伯琮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人群上方碰到了一起。 赵伯琮忽然明白了。灰衣人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从他身后换到了侧门阴影里,那个位置可以看清赵伯琮的正面丶看清他的一举一动丶在人群散去的瞬间最快地接近他。 赵伯琮的心脏咯噔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秦桧从让他进大理寺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审岳银瓶只是一个藉口——审出来了,秦桧得信然后杀他;审不出来,秦桧以「私通罪臣之女」的罪名杀他。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是要死的。 岳银瓶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的计划里不包括赵伯琮安全离开这一条。 她安排他站在人群里喊第一声,让他成为点燃人群的那根引信——然后呢?她没有说。 赵伯琮把木鸟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掌心,把目光从灰衣人身上收回来。 秦熺终于动了,领着兵丁推开人群走出去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大理寺的侧门——灰衣人站的那个位置。然后转过头,快步消失在御街尽头。 赵伯琮的手指收紧,秦熺认识灰衣人,知道灰衣人的任务。 他回头看那一眼不是在确认灰衣人的位置,是在告诉灰衣人:交给你了。 人群开始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从边缘散去。但中心还围着一些人,在看散落在雪地上的纸,还在议论,在骂秦桧,在往棺材的方向张望,但人越来越少了。 岳银瓶站在棺材旁边,孝服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弯下腰把散落在雪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一张一张,叠整齐,塞进孝服的夹层里。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赵伯琮的方向。 隔着正在散去的人群,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是距离太远,赵伯琮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走。」 赵伯琮没有走。他看着大理寺侧门阴影里那个叼着旱菸杆的灰衣人终于动了,旱菸杆从嘴里取下来收进袖中。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竹哨。他把竹哨叼在嘴里吹了一声。 御街两头的巷子里同时走出了灰衣人。三个,五个,七个。 都是同样的灰色短褐,手拢在袖中,从不同巷口走出来,加上侧门出来的那个,八个灰衣人。 把他和岳银瓶围在中间。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看热闹的看到灰衣人的阵势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茶摊老板连炉灶都没收,把铜壶往桌上一墩转身就跑。御街上只剩下赵伯琮丶岳银瓶丶八个灰衣人,以及那口棺材。 为首的灰衣人走到赵伯琮面前三步处停下来。就是昨天在巷子里被赵伯琮亮明身份的那个。 第009章:追杀 御街的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整齐的声响,不是临安府的兵丁,秦府的密探,是禁军。 灰衣人的脸色变了。 他把刀收回到袖中,哨子叼在嘴里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八个灰衣人同时退回巷子里。 禁军的马队从御街尽头驰来,在大理寺门口停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面白无须,穿着禁军的绯色战袍。他翻身下马,走到赵伯琮面前单膝跪地。 「建国公。官家有旨——请建国公即刻入宫。」 赵伯琮看着他,「官家知道了?」 禁军将领没有回答。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着头,目光落在赵伯琮的靴尖上。 赵伯琮把木鸟收回袖中,转过身看着岳银瓶,「你刚才说,你找到了。」声音很低。 岳银瓶点了点头。 「我爹让我找的仁者。」她把纸折好塞回夹层,「我找到了。」 赵伯琮没再说话,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禁军的马队,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伯琮吾友,北伐待汝。那八个字,我会记得。」 禁军将领起身牵过一匹马,把缰绳递给他。赵伯琮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疏,虽然原主的身体会骑马,但他的灵魂还不太适应。 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一下地面,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岳银瓶还站在棺材旁边,她身后的四个抬棺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把被秦熺撬开的棺盖重新合上。 赵伯琮夹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往御街尽头走去。密匣已经被秦熺打开了,纸已经在人群里传阅了,木鸟的使命完成了。 但他知道,这只木鸟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他,后面那些名字被周三畏用淡墨涂掉了,周三畏说现在知道那些名字没有任何好处。 他说得对,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他要知道那些人各自守在什么位置上,等了多少年,还要等多少年。 他要知道岳飞刻下「伯琮吾友,北伐待汝」的时候,把多少人的命一起刻进了这八个字里。 禁军的马队穿过御街,转入一条窄巷。 赵伯琮骑在马上,马每走一步他的尾椎就被颠一下咯的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岳银瓶和棺材已经消失在御街尽头,大理寺的黑漆大门关着。 禁军将领骑马走在他左前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既不回头看他,也不跟他说话。 身后的禁军骑兵两列并行,马蹄声整齐得像是有人在打拍子。 不对。 赵伯琮的神经突然绷紧了,禁军的马蹄声太整齐了。 他见过禁军行进——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九,他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在宫门口见过禁军换防。 那些人走路是松的,马蹄声是杂的,有人在马上打哈欠,有人歪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 禁军不是边军,十几年没打过仗了,军纪早就松成了一盘散沙。 但这一队禁军的马蹄声整齐得像是岳家军的骑兵。 他在史料里读过岳家军的行军记录——「行则成列,止则成营,马蹄如一,无敢喧哗」。 眼前这队禁军,马蹄声整齐得过了头。 赵伯琮用余光扫向右侧,右边的巷口一闪而过,巷子很深两侧高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口。 在第四条巷口闪过的时候,赵伯琮猛地一勒缰绳。 马被勒得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他翻身下马,靴底落在青石板上,膝盖震得发麻。 禁军将领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惊讶,是意外。 像是他预料到赵伯琮会跑,但没预料到他会在这个巷口跑。 赵伯琮冲进巷子。身后传来禁军将领的喝令声和马蹄打转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靴底踩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石板下面大约是空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回声。 巷子比他预想的更深,两侧的高墙越往里头越窄,他跑了大约五十步,巷子到了尽头,是一堵墙。 他停下脚步,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原主的身体比他想像的要弱。 第010章:名单 枪尖从灰衣人的左胸口出透出来,血顺着滴下来落在了青石板上。 灰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他的身体里发生了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他正在试图弄明白。 台湾小説网→??????????.?????? 枪尖转了一下抽了回去。 灰衣人的身体跟着枪尖的转动震了一下,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身体晃了晃往前倾倒。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他倒下去的时候,赵伯琮看到了他身后站着的人。 岳银瓶。 她握着一杆长枪。杆身笔直,枪缨已经磨得只剩几缕暗红色的线头,稀稀落落地垂在枪尖下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灰衣人倒在地上,手指还在动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停了。 赵伯琮靠在死墙上,膝盖发软。 岳银瓶把枪尖在灰衣人的衣摆上擦了一下然后走到赵伯琮面前,把枪靠在墙上,蹲下身。 「手。」 赵伯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被木棍的断茬戳破了,现在她一问,疼痛才从掌心蔓延上来。 岳银瓶撕下孝服的一角,拉过他的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木刺的尾端往外拔。 赵伯琮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把木刺扔到地上,用布条缠住他的掌心,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结,用手背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开。 「握枪的手,不能有伤。」 赵伯琮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上面沾着一粒极细的雪末,正在慢慢融化成水。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 在大理寺囚室里岳银瓶坐在墙角,气窗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她半边脸。 大理寺门口她站在人群中央,隔着几百个攒动的人头,他只能看到她孝服的衣摆和手腕上的镣铐勒痕。 她大概十五六岁,史料上没有记载岳银瓶的生年,岳飞遇害时她的年龄是个空白。 赵伯琮盯着她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岳飞的影子。 史料里对岳飞外貌的记载是「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是「目光如炬」,是「背刺尽忠报国」。 没有人记载过岳飞的眼睛是什么形状丶鼻子是高是低丶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左偏还是往右偏。 他看了很久,没有找到答案,她只是她自己。 岳银瓶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没有移开。 「如果你真的取来了木鸟。」她说,「真的把证据放进了棺材——那你就不是秦桧的人,你是我爹选中的人。」 赵伯琮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掌心裹着的布条上那片洇开的血迹,忽然想,岳飞在风波亭的前一夜,用一张纸裁成两半,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女儿,一封给一个他只看过一眼的少年。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会不会来,不知道那个少年会不会帮他的女儿,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能不能活到成年。 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安排,然后等。 等一个他只看过一眼的人,在九年后的某一天,走进大理寺的囚室,看到那封信。 「你爹……不认识我。」赵伯琮的声音沙哑,「九年前他去看我,只看了一眼。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岳银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枪从墙上拿起来,枪尖朝下杵在地上。 枪杆上沾着灰衣人的血,正在沿着木纹往下渗,把枪杆染成一道深一道浅的颜色。 「我爹在绍兴二年见过你之后,回来对我娘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停,「他说:此子目光清正,有仁君之相。我死后,此子必为我昭雪。」 「就凭一眼?」 「对,就凭一眼。」 赵伯琮的后背离开了死墙。他站直身体,右手缠着布条,左手拢在袖中摸到了木鸟的翅膀。 「名单上。」赵伯琮说,「还有二十二个人。」 岳银瓶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了。 「你想知道他们是谁吗?」 第011章:赵构 赵伯琮沉默了。 他跑的时候没有想,是这具身体在他思考之前先做出了反应。 禁军的马蹄声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禁军。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史料里听过这种声音——行则成列,止则成营,马蹄如一。那是岳家军,而禁军不该是岳家军。 禁军是将领私兵丶是秦桧收买的对象,是军纪涣散的仪仗队。 他们在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那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岳飞说话。他不信禁军。 他说不出这个理由,他没法告诉岳银瓶,他读过的那些书来自八百年后。 「禁军的马蹄声太整齐了。」赵伯琮说。 岳银瓶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那队禁军不是禁军。」她说,「是岳家军旧部。」 赵伯琮的眼中明显一愣。 「秦桧清洗岳家军之后,有一部分人被编入了禁军。」 岳银瓶的声音压得很低,「禁军将领是秦桧的人,但骑兵不是。他们在御街上听到了秦熺念出的那行字,听到了人群喊秦桧通金,听到了你喊的第一声。」 赵伯琮的心突然一跳,「他们知道我是谁?」 「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有人站在大理寺门口,替岳银瓶喊了第一声。」岳银瓶看着他,「他们追过来,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救你。」 赵伯琮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布条,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布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喊出第一声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跟着喊。还有穿着禁军战袍的岳家军旧部。 他们在御街尽头听到了他的喊声,然后跟着禁军将领拐进窄巷,然后看到他跳下马跑进巷子。 禁军将领是秦桧的人,他没有追——或者他追了,但被后面的马蹄挡住了。 那些穿着禁军战袍的岳家军旧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挡了一下。 然后岳银瓶从另一条巷子绕到了死墙后面。 赵伯琮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枪的?」 「我爹教的。」岳银瓶把枪杆提起,「岳家的女儿,会走路就会握枪。」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向巷口,走出几步停了下来。 「名单上上的事,周三畏留了一句话。」她说。 「他说——名单不是用来知道的,是用来找的。你找到一个人,他就会带你找到下一个。你不必知道所有人,你只需要知道第一个人。」 「第一个人是我。」 「是,所以从你开始。」 赵伯琮看着她转过身,走向巷口。 「等你把三份名单都拿到手,拼在一起,你就知道全部二十三个人了。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不能知道。秦桧的人随时可能抓到你,你知道得越少,你供出去的东西就越少。」 她说「供出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中不是不信任,是对秦桧刑房的手段有清醒的认知。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扛得住。 赵伯琮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口的天光里显出一个单薄的轮廓。 岳银瓶没有回头。她提着枪走出了巷口,消失在窄巷尽头的那一线天光里。 赵伯琮靠在死墙上,掌心的布条被体温焐热了,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布条末端她打的那个结。 结是军中常用的捆扎法,和密匣里纸卷上的绳结一模一样。 他把手放下,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子很轻,靴底擦过青石板几乎没有声音。 赵伯琮抬起头。巷口站着三个人,穿着禁军的绯色战袍,但没有骑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 他站在巷口,目光越过赵伯琮,落在灰衣人的尸体上,然后收回来,落在赵伯琮缠着布条的右手上。 「建国公。」年轻人单膝跪地,「禁军左厢第三都,队正李彦仙。奉周大人之命,护送建国公入宫。」 第012章:秦桧 绍兴八年是岳飞北伐郾城大捷,秦桧用十二道金牌把岳飞召回的那一年,也是赵构开始倾向于议和的那一年。 那一年赵构看到了秦桧通金的密信副本,然后他选择了继续用秦桧。 「你是不是想问,朕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动他?」 赵构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不是愉悦,反而是某种比愉悦更沉的东西。 「因为朕需要他,金国也需要他。完颜宗弼只认秦桧,不认别人。没有秦桧,和议谈不成。和议谈不成,太后就回不来。」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太后,韦贤妃?赵构的生母。 靖康之变时被金兵掳走,至今还在五国城。 赵构杀岳飞丶用秦桧丶签绍兴和议,所有这一切的终极理由,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迎还太后」。 但赵伯琮读过史料,知道韦贤妃南归之后发生了什么。 赵构大兴文字狱,销毁了所有关于他在金国屈辱的记载。 他迎回的不是母亲,是一面照出自己耻辱的镜子。 赵伯琮叩首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 「官家圣明。」 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圣明?」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 「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朕知道你在心里怎么想,你觉得朕是昏君。 朕杀了岳飞,用了秦桧,签了屈辱的和议,你觉得朕对不起列祖列宗。」 赵伯琮的额头贴着砖面,没有抬起来。 「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会。」 赵构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像冬天御沟里半凝的冰水,沉而冷。 「朕十六岁的时候,在相州。金兵南下,父皇把朕封为兵马大元帅,让朕去救汴京。 朕去了,朕带着三千人在滑州跟金兵打过,输了。 三千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百。朕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留在骨头里,到现在阴天还疼。」 赵伯琮的额头贴着砖面,听着赵构的声音在殿宇里回荡。 「后来朕在应天府即位,做了皇帝。 金兵追过来,朕从应天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跑到越州,跑到明州,从明州坐船出海。 金兵的水师追到海上,朕的船队在昌国县被追上,枢密使张俊在岸上跟金兵打了整整一天,朕在船上看着。」 他的声音顿住,过了很久才重新浮上来。 「朕这辈子,被人从北追到南,从陆上追到海上。 朕的父皇,母后,兄弟,姐妹,全在金国。朕每天晚上闭上眼,看到的都是五国城的雪。」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龙涎香的烟气在藻井的蟠龙之间缠绕,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岳飞吗?」 赵伯琮的额头离开砖面。 他抬起头,看向御榻上的赵构。赵构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殿门方向。 「因为岳飞能打赢。」赵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赵伯琮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岳家军从郾城打到朱仙镇,金兀术的十万铁骑被他打散了。 他再打下去,真的能收复汴京。收复汴京之后呢? 迎回二圣。父皇和钦宗回到临安,朕坐的这个位子,该还给谁?」 赵伯琮怔住了。 这不是史书上写的理由。 史书上写赵构杀岳飞是因为秦桧进谗丶是因为武将功高震主丶是因为金国在和议中提出了「必杀飞」的条件。 但赵构自己说出的理由,比所有史书上的记载都更赤裸。 他杀岳飞,不是因为岳飞不能打,是因为岳飞太能打了。 收复汴京,迎回二圣,他赵构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他宁可不收复汴京,宁可向金国称臣,宁可把自己的母亲留在五国城的雪地里——也要保住这个位子。 赵伯琮叩首下去。这一次他没有说「官家圣明」。 第013章:清洗大理寺 秦桧穿着紫色公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长翅幞头。 他的身材在文官中算是高大的,脊背挺得很直,从侧面看几乎不像一个五十二岁的人。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面朝着廊庑外侧的庭院,像是在看庭院里那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梅树。 但赵伯琮知道他不是在看梅树。他在等。 听到脚步声,秦桧转过头来。 他的脸比赵伯琮在史料里见过的画像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 google搜索twkan 画像上的秦桧总是被画成一副奸佞的模样,尖嘴猴腮,眉眼不正。 但真实的秦桧不是那样的。他的五官端正,眉骨高耸,眼神沉稳,是一个让人看不出深浅的人。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会在对方脸上游移,而是固定在对方的左眼位置,赵伯琮感觉到自己的左眼位置被那道目光钉住了。 「普安郡王。」 秦桧的声音很平,「恭喜。」他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很轻微,但眼睛没有笑。 「秦相。」赵伯琮微微躬身。 秦桧从袖中抽出右手,摆了摆。「不必多礼。郡王今日之后,便是官家眼前的红人了。」 他的右手缩回袖中,重新拢好,「大理寺门口的事,老夫听说了。」 赵伯琮没有说话。秦桧的右手在袖中拢着,袖口的紫色公服布料微微隆起。 赵伯琮想起灰衣人的右手也拢在袖中,袖口也是微微隆起的,里面是刀。 「年轻人,有胆色是好事。」秦桧的目光从赵伯琮的左眼处移开,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胆色用错了地方,是会死人的。」 赵伯琮看着秦桧的眼睛。史料上记载,秦桧死于绍兴二十五年,还有十三年。 十三年后,他会病死在相位上,赵构会追封他为申王,谥号「忠献」。 直到孝宗即位,他的谥号才会被追夺,墓碑才会被铲平。 但现在,绍兴十二年正月,秦桧正如日中天。 他的通金证据被当众念出来了,几百人看到了,几百人记住了。但他没有倒。 赵构不会让他倒,因为和议还需要他,韦贤妃还没有回来,金国只认他。 秦桧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还站在这里,在垂拱殿外的廊庑下,对赵伯琮说「恭喜」。 他笑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有事。 他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来慢慢消化大理寺门口的那一幕,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来慢慢想清楚怎么对付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然后他有十三年。 「秦相教诲,臣铭记在心。」赵伯琮再次躬身。 秦桧看着他躬下去的后脑勺,停顿了片刻。「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 他的声音从赵伯琮头顶传下来,「郡王搬过来之后,老夫与你,就是邻居了。」 赵伯琮的后背僵了一瞬。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赵构把他从宫中挪出去,挪到了秦桧的眼皮底下。 这不是奖赏,而是把他推到宫墙之外——推到秦桧可以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臣荣幸之至。」 秦桧没有再说话。他的紫色公服从赵伯琮身侧擦过,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赵伯琮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秦桧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廊庑尽头。 他直起身走出廊庑,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 秦桧站在廊庑下,笑着对他说恭喜,赵构坐在垂拱殿里,说朕知道绍兴八年那封信,朕早就知道。 赵伯琮忽然想起岳银瓶在囚室里说的那句话——我爹说,此子目光清正,有仁君之相。我死后,此子必为我昭雪。 岳飞说这话的时候,是绍兴二年。距离风波亭还有九年,距离秦桧通金证据大白于天下还有十年。 他不知道赵伯琮会怎么替他昭雪,不知道秦桧会怎么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能不能活到成年。 但他还是说了,把这句话种进了一个七岁孩子的命运里。 绍兴十二年正月十六,秦桧开始清洗大理寺。 第014章:名单上的人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是隗顺。」赵伯琮说。 李彦仙抬起头,「隗顺已经死了。」 「我知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死之前,秦桧审了他三天。 他供出了大理寺暗点的位置。」李彦仙的声音压低了,「但他供出的暗点,周大人已经提前清空了。」 赵伯琮的手指在桌沿上松开了,隗顺供出了暗点,但他供出的是空的。 周三畏知道隗顺扛不住,所以提前把所有东西都转移了。 隗顺供的时候大约也知道自己供的是空的。 他在秦桧的刑房里扛了三天,最后供出一个没用的情报,然后死了。 他扛那三天不是为了保住秘密,是为了给周三畏争取转移的时间。 赵伯琮把图纸从桌上拿起来,折成一小块,塞进袖中。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周三畏进过那间牢房,看到了岳飞留下的东西。 那间牢房西北角,朱笔圈出的位置,标注「待取」。 周三畏把它留在那里,没有取出来,因为那东西不是给他的。 「那间牢房里,还有东西。」赵伯琮说,「周大人说的是还有,不是有。」 李彦仙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说还有东西。意思是——有些东西已经被取走了,有些东西还在。」 赵伯琮的声音很低,喃喃自语,「被取走的是什么?还在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申时刚过,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 周三畏死在大理寺最深处的牢房里,隗顺死在秦桧的刑房里,名单上的第二个和第三个人都死了。 「李彦仙。」赵伯琮没有回头。 「在。」 「你是岳家军旧部。」 李彦仙沉默了一瞬。「是。」 「绍兴十年郾城大战,你在哪里?」 「杨再兴将军麾下,小商河。」李彦仙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的,有了一丝极细的裂纹。 「二百骑对金兀术数万大军。杨将军身中数十箭,战死在小商河。我背着他的尸身杀出来的。」 赵伯琮转过身。李彦仙站在原地,「周大人死之前,除了图纸和那句话,还说了什么?」 李彦仙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个当兵的人被问到他最敬重的人临终遗言时的本能反应——眼眶发红,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告诉我爹,名单上的事,我做到了。」 赵伯琮低下头,「周大人的爹,还在吗?」 「不在了。绍兴八年,死在襄阳。」 赵伯琮点了点头,周三畏说「告诉我爹」,但他爹已经死了七年。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对李彦仙说,是在对自己说。 他把那句话带进那间牢房,匕首落下去的那一刻,没有人能替他转达,他知道。 他只是想最后再说一遍——名单上的事,我做到了。 「那间牢房里的东西。」赵伯琮说,「我会去取。」 李彦仙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建国公。」 赵伯琮看着他跪下去的样子——禁军的绯色战袍,岳家军的膝盖。 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有无数这样的岳家军旧部。 他们穿着禁军的衣服丶临安府的皂衣丶大理寺的狱卒短褐丶秦府的灰衣密探装束。 他们把岳家军的战袍脱了,穿上别人的衣服,在别人的衙门里当差,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活着。 他们等了一年,两年,十年。等有一天,有人站在大理寺门口喊出第一声。 「起来。」赵伯琮说。 李彦仙站起来。 「图纸上的标注,你看过吗?」 「看过。周大人画图的时候,末将在旁边。」 「西北角,待取。他有没有说是什么?」 李彦仙沉默了很久,「他说——那是岳帅留给建国公的。」 岳飞留给自己的。 第015章:武穆遗书 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二十出头。 蒋世雄穿着大理寺狱卒的青灰色短褐,腰间系一条黑带,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精瘦的前臂。 赵伯琮从洞口爬上来,蒋世雄伸手拉了他一把。那只手握力很大,手指粗糙,虎口有厚茧。 google搜索twkan 「建国公。」蒋世雄的声音很低,「周大人说你会来。」 他把油灯递给赵伯琮。火苗只有豆粒大小,照亮的范围不超过三步。 「周大人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赵伯琮说。 蒋世雄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是我。秦桧的人把他押进牢房之后,让我送了一壶水进去。 周大人坐岳帅坐过的那个墙角。他手上没戴镣铐,秦桧的人没锁他,桌上放着一把匕首。」 「你送水进去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东西还在老地方,建国公会来取,让我等着。」 「然后呢?」 「然后我出去了,牢门没锁。我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听见匕首落地的声音。」 蒋世雄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回去看了。周大人倒在地上,匕首刺在胸口,他的手还握着刀柄,眼睛睁着,看着西北角。」 赵伯琮的手指在油灯的把手上收紧了。 「他看着我。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蒋世雄停了停,「我蹲下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待取,西北。」 周三畏把最后的气力用在了这四个字上,他在血涌出来之前把图纸从衣襟里抽出来,塞给等在牢房外的李彦仙。 然后他用最后的气力告诉蒋世雄——东西还在,去西北角取。他死的时候眼睛看着西北角。 赵伯琮把油灯举高了一点。 光晕扫过石壁,长廊在他们面前延伸出去。 周三畏图纸上标注的四条路线在他脑子里依次浮现:侧门排水渠,已清空。 长廊尽头的石阶下方,已转移,囚室角落的第三排第五块砖,已封存,最深处牢房的西北角,待取。 前三条是周三畏自己清的,最后一条他留在那里。 「带路。」 蒋世雄转身往长廊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轻,狱卒短褐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赵伯琮跟在他身后,长廊两侧是紧闭的木门,门上开着小窗,有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长廊尽头是那段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渗出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另一种味道。 赵伯琮上次来就闻到了,这一次更浓,是血腥气。 石阶尽头是那扇铁门。最深处的牢房,岳飞待过的地方。 铁门没锁,蒋世雄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赵伯琮跨过门槛。油灯的光晕从门框涌进去,驱散了牢房里的一小片黑暗。 墙角堆着发黑的稻草,墙壁上那块水渍还在,周三畏在这里待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墙角,秦桧的人审他,审完走了,把匕首留在桌上,牢门没锁。他在这里做出了选择。 西北角,赵伯琮蹲下身。 他把油灯凑近墙角,从下往上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块砖。和囚室里那块砖的位置一模一样。 周三畏把东西藏在了同一个位置。 赵伯琮把手指插进砖缝。灰浆是松的,指甲抠进去,灰屑簌簌往下掉,他把整块砖往外抽,砖动了。 墙洞大约一尺见方,里面垫着一块发黄的粗布,布上放着一卷纸。和囚室里那枚蜡丸的垫布是同一块布料。 赵伯琮把纸卷取出来。用一根极细的麻绳扎着,绳结是军中传信常用的活扣。 他把纸卷展开。第一张,满纸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周三畏的笔迹。 周三畏的字是工整的,这纸上的字不是,横画颤抖,竖画歪斜,撇捺收笔处常常拖出一道失控的长尾,是手腕上有伤的人写的,或者是被吊起来的时候写的。 第016章:消失的信件 赵伯琮停住了呼吸。 身旁蒋世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风波亭的前一夜,岳帅在这间牢房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岳姑娘,一封给建国公。 给建国公的那封只有十二个字——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大人把那封信取走了,藏进了囚室角落的砖后面。」 蒋世雄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岳帅在这里写的,不止这两封。还有一封,写给他自己。」 「那封信在哪?」 赵伯琮急声问道。 蒋世雄的目光移向西北角墙洞。「周大人说,那封信他没取。他留在这里了。」 赵伯琮转身看向那个墙洞。青砖被抽出来之后留下的空洞,里面垫着粗布,布上空空如也。 隗顺的假名单已经被他取出来了,洞里什么都不剩了。 周三畏说待取,不是已取走,是待取。 他把岳飞的绝笔信留在了这个墙洞里,等赵伯琮来取,但现在洞里是空的。 「信被人取走了。」赵伯琮的声音很平。 蒋世雄的脸色变了,他蹲到墙洞前,把手伸进去摸了又摸,又把油灯凑近洞口往里照。洞里确实空了,只剩下垫布。 他的手指在粗布上僵住了。「我三天前检查过。还在。」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周大人死的那天下午,我送水进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信还在布下面压着。」 赵伯琮把油灯从蒋世雄手里接过来,往墙洞里照。 洞壁的青砖上有一层薄灰,薄灰表面有几道极浅的划痕,是纸卷被抽出来时蹭过的痕迹。 划痕很新,薄灰还没有重新落定,就是在这一两天内发生的事。 周三畏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蒋世雄。 蒋世雄送水进来,周三畏告诉他待取西北,然后蒋世雄出去,周三畏拿起匕首。 蒋世雄走到长廊尽头时听见匕首落地的声音,回来时周三畏已经不行了。 他说了待取西北,然后用最后的力气看向西北角。他在确认那封信还在。他确认了,然后闭上眼睛。 之后这间牢房被秦桧的人封了。正门贴了封条,任何人不得进入。 但有人进来了。不是从正门——从气窗,从排水渠,从某个赵伯琮还不知道的入口。 那个人知道墙洞的位置,知道里面有什么,知道周三畏把它留给了谁。 他抢在赵伯琮前面取走了那封信。 「这间牢房还有别的入口吗?」 蒋世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有。气窗外面是一条夹道,通往后院的柴房,封条只封了正门,夹道没有封。」 「谁知道这个墙洞的位置?」 蒋世雄沉默了,答案是他们都知道的。 蒋世雄站在赵伯琮面前,还有谁知道?名单上的第四个人在襄阳,第五个人在镇江。 临安城里还有谁?朱芾已经离开了,智浃在秦桧动手之前就被灭口了。 还有一个人。 周三畏把图纸交给李彦仙的时候,图纸上画了四个朱圈。 侧门排水渠丶长廊石阶下方丶囚室角落丶最深处的牢房西北角。 前三个标注了「已清空」「已转移」「已封存」,最后一个标注「待取」。 这张图纸在交给赵伯琮之前,经过谁的手? 赵伯琮转向牢门方向。李彦仙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李彦仙。」赵伯琮的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大人把图纸交给你之后,到你把它交给我之间,隔了多长时间?」 李彦仙沉默了一瞬。「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图纸在谁手里?」 「在末将手里。」 「你给谁看过?」 李彦仙单膝跪地。膝盖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末将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第017章:你什么时候刻的字 绍兴十二年正月十六,赵伯琮搬出皇宫。 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府门朝南,正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御街。 从府门到秦府大门,一共四十七步,赵伯琮数过。 搬家的队伍不长,赵伯琮在宫里住了近十年,能带走的东西却不多。 书箱占了大部分,衣箱只有两口,其他零零碎碎装了一竹筐。 搬家的士卒是李彦仙挑的人,都是禁军左厢第三都的旧部,他们搬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赵伯琮读不懂的东西。 最后一辆牛车装满的时候,赵伯琮站在宫门内侧,回头看了一眼。 赵构没有来送他,昨天在殿里说了那些话之后,赵构似乎觉得已经够了。 朕把这些都告诉你,是因为你将来也要坐这个位子。 现在你走吧,去秦桧隔壁,去学学怎么在猎人的眼皮底下活着。 牛车辘辘地驶过御街,很快到了普安王府。府门是新漆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普安郡王府」四个字是赵构的御笔,金字,笔画圆润,看不出任何锋芒。 赵伯琮下马,站在匾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秦桧每天出门回家都会经过这块匾。匾上的字是赵构写的,赵构把字挂在这里,让秦桧每天看两遍。 「殿下。」李彦仙从府门里走出来,单膝点地,「府内已安置妥当。末将留了四个人,分两班轮值。都是自己人。」 赵伯琮点了点头走进府门,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四角各有一株梅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 正厅的槅扇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书案丶一把圈椅丶一架空荡荡的书格。 赵伯琮走到书案前坐下。案面是新的,髹了一层薄漆,映出窗外梅枝的影子。 普安郡王府的书房不大。从宫里搬出来的书箱拆了封,经史子集正在被人码上书格。 他坐在书案前把木鸟从袖中取出来,凑近窗纸。内侧的刻痕,他昨晚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就开始看。 把木鸟换了一个角度,让光线斜射在翅膀内侧。刀尖划过的痕迹在斜光里显出了全部细节。 每一笔的起刀处都有一个极小的回锋,刀尖刺入木纹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发力,往右推,收刀时刀锋往上一挑,那不是岳飞的刀法。 赵伯琮见过岳飞的笔迹。蜡丸里那十二个字——「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 结体宽博,用笔沉着,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笔都写得从容不迫。 岳飞刀刻与笔书力道节奏不同,但收束方式相通——「请信她」的「她」字末笔竖弯钩顿半拍提锋,与蜡丸背面的朱砂指印纹路洇散。 同见他做事习惯,用力至最后一刻,力尽自然收住,不是戛然而止。 但木鸟内侧的刻痕不是这样的。 里面每一刀的收刀处都有一个往上挑的回锋,像是刻字的人刻完一笔之后没有立刻停刀,而是让刀尖顺着木纹的走向再往前滑了极小的一段。 那不是力尽之后的自然停顿,是刻完之后又加了一刀。 岳飞不会加这一刀。 岳飞的字是「写到此处,力尽于此」,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缺。 加这一刀的人,是在摹仿。她摹仿得很像。 把岳飞写「天日昭昭」时的间架结构丶笔画粗细丶字距疏密摹仿得几乎可以乱真。 但她摹仿不了岳飞收刀的方式。因为摹仿者是用眼睛看着样本一笔一刀复刻的,每一笔刻完都会对照样本检查,发现不够像,就补一刀。 那补的一刀,就是破绽。 赵伯琮把木鸟翻过来。外侧的刻痕。「伯琮吾友,北伐待汝。」收刀处同样有极小的回锋。 内侧和外侧是同一只手刻的,同一个人,同一把刀,同一个下午。 她刻完内侧,把木鸟翻过来,刻外侧。 刻完之后她把木鸟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大约还吹了吹木屑。然后她把木鸟塞进建国公府的枕头下面,走出卧房,去大理寺门外跪了三天。 门被推开了。 赵伯琮没有抬头。脚步声从门槛外面移进来,布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灰蓝色的襦衫衣摆从门框边缘掠进来,被穿堂风吹起来,又落下。 第018章:伯琮可托 「三天前。」 「周三畏把木鸟交给我,我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左侧摹父亲的字——天日昭昭。 右侧刻我自己想刻的——伯琮吾友,北伐待汝。 刻完之后我把木鸟还给周三畏,他剖开木鸟腹中,塞进证据,放回你的枕头下面,然后我去大理寺门外跪下。」 三天前,她刻完木鸟上的字,把木鸟还回去,然后跪在大理寺外的青石板上。 岳银瓶跪在那里的时候,木鸟还在赵伯琮的枕头下面,腹中封着证据。 她知道那只木鸟会通过赵伯琮的手回到她手里。 她布了一个局,把赵伯琮变成棋子,把木鸟变成棋枰上最重的一颗子。 岳银瓶从头到尾没有相信过他。她只是用了他。 赵伯琮把木鸟从书案上拿起来。底部那道缝隙,周三畏剖开过,他剖开过。 他把木鸟凑近窗纸,指尖沿缝隙探进去。 腹中深处,证据索引和名单被取走之后留下的空洞,空洞的尽头,木鸟尾羽位置的底部。 周三畏剖开木鸟时是从底部下刀的,刀锋沿木纹切入,切出一道能容纸卷进出的口子。 但刀锋切到尽头时,碰到了阻力,木鸟尾羽内侧有一小块凸起的木节。 周三畏的刀在木节前面停住了。他以为已经切到了底,实际上木节后面还有一道极细的夹层。 赵伯琮用书案上裁纸用的竹刀沿木纹往里探。刀尖碰到木节,绕过去,再往前推进了一分。 夹层露出来了。 非常窄,比小指的指甲还小,塞着一卷纸。纸卷得太紧,几乎和木纹融为一体。 他用刀尖把纸卷拨出来,展开。 只有一行字。 墨色很淡,像是写的时候笔尖蘸的墨已经快用尽了,写字的人舍不得再磨墨,把最后一点墨从笔锋里挤出来,写完了这行字。 笔画轻到收笔处几乎没有回锋,墨迹在纸纤维里渗开,边缘微微发毛。 岳飞的笔迹。 「伯琮可托。岳飞行前留。」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纸上的梅枝影子不再晃动,风停了。 赵伯琮把纸举在光里,那行字被日光照透,墨迹从背面也能看见,像一道极淡的水渍。 行前留。 行前。不是狱中,也不是风波亭的前一夜,是行前——岳飞离开襄阳之前。 绍兴十一年七月,岳飞从襄阳被召回临安。八月,被解除兵权,改授枢密副使。十月,被罢免,赋闲于临安。十一月,被下大理寺狱。 腊月二十九,赐死风波亭。 他离开襄阳的时候是七月。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被下狱,会被赐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离开襄阳之后,大概率回不来了。 他在离开襄阳之前,削了一块柘木。削成了一只鸟,鸟的翅膀上,他用刀尖刻了四个字。 不是刻给赵伯琮看的,他刻的时候赵伯琮在临安宫里。 岳飞不认识赵伯琮,不知道这个七岁进宫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将来会不会来襄阳,看不看得到这只木鸟。 他只是刻了。 然后他在木鸟腹中深处留了一道夹层。夹层里塞进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了一行字。 他是写给自己的。 一个即将离开襄阳丶知道自己回不来的人,在临行前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伯琮可托。 他不知道伯琮是谁。 他只知道绍兴二年选入宫的那个太祖后裔,名字里有一个「伯」字。 他把这个半知道半不知道的名字写下来,封进木鸟腹中最深处,然后离开了襄阳。 木鸟被他带到了临安。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他被下大理寺狱。 入狱前,他把木鸟交给了周三畏。 周三畏问,这东西交给谁?他说,交给名字写在上面的那个人。 第019章:送别 「我摹仿我爹的字,摹仿了一整天。」 岳银瓶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的天字,第一横短,第二横长,撇捺张开像鸟的翅膀。 我刻了几十遍,刻坏了好几块木头,才刻出差不多的样子。 但收刀的那一下,我始终摹仿不像。他的收刀是力尽了自然停下来的,我做不到。 我每一刀刻完都会忍不住补一下。就是那一补——」 「就是那一补,让我知道是你。」 岳银瓶沉默了。 「你不恨我?」 赵伯琮看着她。「你爹在风波亭的前一夜,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你大哥。」 他停了停,「给我的那封是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他让我信你。你从头到尾都在用我,但他让我信你。 他不是不知道你在用我——他是知道你在用我,才让我信你。因为你要做的事,没有人能替你,你只能用人。」 岳银瓶的手指在草绳上收紧了。 「你用了我,用得很好。」赵伯琮说,「木鸟上的字是你刻的,蜡丸里的信是你爹写的。 你编了九年前选中的故事,但木鸟腹中的夹层里,你爹真的给我留了信。 你以为你在骗我,但你在骗我的时候,做了一件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你刻天日昭昭的时候,摹仿的是你爹的笔迹。但伯琮吾友,北伐待汝那八个字,你没有摹仿。那是你自己的字。」 岳银瓶的呼吸停了一刻。 「你自己的字,收刀处也有回锋。因为你握刀和握枪一样,力发七分,留三分。 收刀时刀锋往上挑,不是因为摹仿不像,是因为你不舍得把力用尽。 你爹写字是力尽自然停,你刻字是力未尽而收。 你不是摹仿不了他,你是和他不一样。」 赵伯琮把木鸟从书案上拿起来,放在她手里。 「你爹让你找的仁者,你找到了。不是找到了我,是找到了你自己。 你刻那八个字的时候,不是在替父托付,是你自己想托付。 你把北伐托付给我,是因为你自己要去襄阳。 你要驮着你爹的棺材回襄阳,去找牛皋,去找董先,去找李宝,去找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你要在襄阳把岳家军重新建起来。 你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你爹让你做,是因为你自己要做。 你爹知道你会做。所以他给你留了选择,而不是命令。 他写伯琮可托,是把选择交给你。 他写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是把选择交给我。 我们两个人都可以选择不信对方。 你选择了信我,我选择了信你。 岳银瓶把木鸟握在掌心。 「我要走了。」她说。 「我知道。」 「襄阳很远。」 「我知道。」 「我走后,秦桧会继续清洗。 名单上的人会一个一个死。周三畏死了,隗顺死了。接下来可能是蒋世雄,可能是李彦仙,可能是牛皋,可能是李宝。也可能是你。」 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木鸟的手指发白,「你不怕?」 赵伯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木鸟从她手里拿回来,放进自己袖中。 「木鸟我留着。你去襄阳,把名单上的第四个人丶第五个人丶第六个人一个一个找出来。告诉他们,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在临安等他们。」 襄阳,绍兴四年岳飞收复襄阳六郡,绍兴十年从襄阳出兵北伐,打到朱仙镇。 襄阳是岳家军的根,现在岳银瓶要把她爹的棺材驮回襄阳去。并不是去安葬,如果是,临安城外的九曲丛祠就可以埋。 隗顺当年背出岳飞的尸骨就埋在那里,她要把棺材驮回襄阳,是因为襄阳还有人在等。 牛皋在襄阳,董先在鄂州,李宝在镇江,孙彦在长江水道上,名单上的名字散落在各处。 「牛皋。」赵伯琮说。 第020章:心理威慑 绍兴十二年的正月已经过到了尾巴上,秦熺被贬。 诏书是卯时下的,措辞很简短。 秦熺「行事不谨,有失体统」着降授舒州团练副使,即日离京,不得停留。 团练副使是个闲差,舒州在淮西,离临安千里之遥。 这道诏书没有经过中书门下,是赵构直接从内廷批出来的。 秦桧在垂拱殿外跪了半个时辰,赵构没有见他。 临安城的百姓比秦熺更早得知这个消息。御街两侧站满了人,不是来送行的,是来看热闹的。 正月十六那天大理寺门口的事,经过几日的口耳相传已经发酵成了满城皆知的丑闻。 秦熺当众念出了秦桧通金的密信,念到第一行就吓得脸色死白,手抖得连纸都捏不住。 那几张纸现在还在临安城里流传,被人抄了又抄,每一个字都被临安人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淬成唾沫星子啐在秦府的门楣上。 秦熺的车从秦府侧门驶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一辆青帷马车,没有仪仗和随从,只有一个车夫和一个抱着包袱的老仆。 秦熺坐在车里,车帷遮得严严实实,但从外面还是能看见里面那个人影,佝偻着背,头低着,幞头的脚歪向一边。 御街两侧的人群没有出声。没有人叫骂,扔东西,甚至没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用沉默把马车从御街的这一头送到那一头,临安人用沉默骂人比用嘴骂人更狠。 马车驶出北城门,城门外是一条官道。秦熺在车里把幞头扶正了。 出城之后他就不再是秦桧的儿子了,一个被贬出京的团练副使,走到半路上被人杀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扶正了幞头,整了整衣领,然后掀开车帷。 「走快些。」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跑起来,车厢吱呀作响。 马车驶过第一座驿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有一片枯死的竹林,竹竿焦黄,被风一吹发出嘎嘎的声响。 车夫勒住缰绳,因为官道正中间站着一个少女。 她身后停着一口棺材,枣红马拴在路边的竹桩上,正在啃地上的枯草。 秦熺认得那口棺材。正月十六那天,他亲手撬开过它的棺盖。 车夫的手在发抖。马被勒得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老仆醒了,看了一眼路中间的人,又看了一眼秦熺,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秦熺从车上走下来,官靴踩在官道冻土上清脆作响,他走到离岳银瓶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岳姑娘。」他的声音沙哑。 岳银瓶看着他,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杀你。」 岳银瓶提着长枪,枪尖杵在地上,望向秦熺,眸中有看不清的冷漠。 秦熺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你回去告诉秦桧。」岳银瓶的声音很冷,像枪尖杵在冻土上,「名单上的人,不止二十三个。」 名单。 秦熺的眼神猛地变了变,他知道有名单。秦桧在书房里反覆踱步的时候念出过这两个字。 秦桧不知道名单上有多少人,这些人藏在哪些衙门里,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只知道岳飞在死前列了一份名单,而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赵伯琮正在他隔壁的普安郡王府里,每天出门回家,经过他的门前。 岳银瓶让秦熺带话给秦桧——不止二十三个。不是二十三,是更多。 多到秦桧数不清楚,多到秦桧不知道自己的身边还有谁是。 秦熺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岳银瓶没有等他说。 她把长枪从地上拔出来,转过身走向枣红马。 「你为什么不杀我?」秦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岳银瓶没有回头。「杀了你,谁替我传话?」 她翻身上马没有再看秦熺一眼,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枯死的竹林后面。 秦熺站在原地,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第021章:智浃之死 出临安城的第三日,岳银瓶在余杭城外的一座废弃驿站歇脚。 这处驿站是南渡前的旧物,瓦顶已经塌了半边,墙头长满了枯草。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圈上的軲辘还在,只是并绳断了半截。 岳银瓶把枣红马栓在院角那颗枯槐树下,把棺材卸了下来放在驿站正厅的屋檐下。 李彦仙带着三个禁军士卒在院子四角布了岗。不用他吩咐,他看过地形就自动站到了院门左侧的位置把院子围成一个没有死角的口袋。 岳银瓶蹲在井边用軲辘打上了一些浮着碎冰的井水,倒进马槽里喂马。 驿道的尽头走来一个行脚僧,灰布僧袍,背上背着一只竹楼。 他从驿站门前经过时没有停步,至没有侧头看院子里的棺材。 岳银瓶看见他在经过院门时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继续往前走。 直到灰布僧袍的背影沿着驿道往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枯死的竹林后面。 院门内侧的门框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大约手指长,两指宽的竹篾,被门框上的一根毛刺挂住。 岳银瓶把他取了下来。竹篾的一面用碳条写着三个数字。 三,七,十一。 碳条的笔迹很轻,数字之间的间距不均匀,七字的那一横拖得略长,收尾处往上挑了一下。 她把竹篾凑近鼻端,这片竹篾在檀香菸气里熏过,临安某座寺院的香火气。 智浃死了。 岳银瓶把竹篾攥在手心,竹篾的边缘咯的她掌心吃痛。 她只见过智浃一次。 绍兴十年,郾城大战前夜,营帐里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和尚坐在角落,不发一言。 父亲说他是岳家军最神秘的人,管着一张铺到大江南北丶金国境内的网。 她没有问那张网是什么样的,只记得和尚走的时候杨再兴问他怕不怕金兀术的十万铁骑,他说「等」。 又问北伐能不能成,他说「等」。从头到尾他只说了那一个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智浃,也是最后一次。 绍兴十二年正月初,秦桧的人抓捕了他,审了三天,处死于大理寺。 周三畏死前托蒋世雄传出的最后一条消息不是待取西北,是智浃已死,网未断。 周三畏把这六个字写在图纸背面最边缘的位置,墨色最淡,字迹最小,像是犹豫了很久该不该告诉她,最后还是写了。 智浃的死,意味着岳家军的情报网络失去了唯一的大脑,致使岳家军情报中枢彻底崩塌。 他耗费数年,布下一张横跨宋金的情报密网:南宋多地的寺院丶码头丶渡口丶商铺丶作坊皆设秘密据点,各有专属数字编号。 智浃是唯一知道所有编号对应关系的人,他把这张网装在自己脑子里,每天默诵一遍。 秦桧的人把他的脑袋按进大理寺刑房的水盆里,呛了十口水,肺里进水,喉咙里涌出血沫,他始终没有说。 智浃直到自己回死,被捕前一日做好安排:将情报联络方式分三份封存木匣,分别送往临安三座寺院。 再以炭条在竹篾写下三个数字,托付行脚僧。 僧人追上队伍,将竹篾插于驿站门框,悄然留讯,他知道她会来。他只是在等。 「李彦仙。」 李彦仙从院门左侧走过来,单膝点地。 「派人去临安,分三路,查三座寺院——」她把竹篾翻过来。 「净慈寺丶灵隐寺丶梵天寺。智浃被捕前一日,这三座寺院的香火道人各收到过一个僧人送来的木匣。等有人拿着对应数字的竹篾来取。」 李彦仙接过竹篾。「取回来?」 「净慈寺和灵隐寺——取回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梵天寺,先查。如果还在,取回来。如果不在——查清楚是谁取走的。」 李彦仙叩首起身离去。 三天后,回临安的禁军士卒回来了一个,紧接着第二个也到了。两人带回来两只木匣。 第三路去梵天寺的,最晚回来,木匣没有了,香火道人被抓走了。 第022章:秦府眼线 绍兴十二年正月下旬,临安的寒气尚未退尽。 搬进王府的第三日,赵伯琮发现了第一个眼线。 这之中并没有经过什么惊心动魄的暗查。 那个叫刘安的打杂小厮,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角往下耷拉,看人的时候习惯低着头,视线从下往上挑。 是一个不想让自己被注意到的人。 刘安每天傍晚都会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站一会,时间也不长,大概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赵伯琮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刘安站的位置。 在后门左侧的墙角,从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书房窗户。 他在书房的每一个动作烛火亮到几时,灯什么时候熄灭,那个位置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赵伯琮发现了这个异常,但他没有点破。 次日清晨,刘安端着铜盆进书房侍候洗漱的时候,赵伯琮从铜镜里看着他的脸。 「你叫什么?」 「小的刘安。」 「来府里多久了?」 「回殿下,三年了。原先在宫里当差,殿下进封郡王,小的就被拨来了府里。」 赵伯琮擦乾脸,把布巾搭在铜盆的边缘。 三年,那就是从绍兴九年开始就在宫里。他的调动不是偶然,是秦桧三年前就埋下的钉子。 原主浑然不觉的在钉子旁边生活了三年。在宫中廊庑下走过无数个傍晚,刘安站在某个角落,记下他读什么书丶见什么人丶几时熄灯。 「从今日起,你做我的贴身随从。」 刘安抬起头,视线从下往上挑,眼睛里闪过一丝赵伯琮无法确定的东西,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警觉。 「殿下,小的只是个粗使——」 「粗使才贴心。」赵伯琮把布巾从铜盆边缘拿起来,搭在架子上,「贴身随从每日跟在我身边,能看到的无非是我读什么书,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这些事我本来就不打算瞒着人。」 刘安低下头,「是。」 午后李彦仙从襄阳方向回来了,带回岳银瓶平安抵达襄阳的消息。 赵伯琮在书房里听他汇报,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 「李彦仙,府里有秦桧的眼线。」 李彦仙的手指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谁?」 「刘安。」赵伯琮随手翻了一页桌上的书籍,「暂时不要动他。」 「殿下——」李彦仙的刀柄握得更紧了,但没再说下去。 「他每日跟在我身边,我本来就不打算瞒着秦桧,我让他看到的,是想让他看的。」 李彦仙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刀柄上移开。「殿下想让他看到什么?」 赵伯琮提笔蘸墨,在原主写过的字旁用蝇头小楷写了四个小字。 「藏拙于巧。」 和原主的字迹几乎难以分辨,这是他练了整整三天才练成的这个效果。 这是他在普安郡王府上的第一课。在猎人的眼皮底下活着,最好的藏身之处不是躲起来,是站在猎人面前,让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 秦桧要的是一个沉迷酒色,胸无大志的宗室子弟,那他就努力扮好这个角色。 绍兴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普安郡王的马车大张旗鼓的停在了众安桥南的北瓦门前。 北瓦是临安城最大的瓦子,里面有勾栏十三座,乐棚,露台俱全,大的勾栏能容一千余人, 赵伯琮站在门口,看着勾栏门口悬挂的旗牌,朱底黑字写着今日上演的节目。 旗牌旁边还挂着名角的牌子,最上面一块写着丁仙现,下面几块分别是王团子,张七圣。 刘安跟在身后,手里拎着赵伯琮的披风,脸上是那种努力憋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好奇的表情。 一个在宫里当了三年的眼线,大约从没进过瓦舍,宫里的内侍是不许逛瓦子的。 赵伯琮故意走的很慢,让刘安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勾栏门口的一切。 戏台上正在演杂剧,台下的腰棚里坐满了人,勾栏四周以栏杆围绕,入口处有人收钱。 第023章:满江红 万俟卨的侄子,还是外甥?赵伯琮在脑海中搜索原主的记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万俟卨,秦桧的得力爪牙,绍兴十一年底接替何铸主审岳飞案,对岳飞刑讯逼供,最终以「莫须有」定罪。 历史上他后来坐到了参知政事,与秦桧翻脸被贬,秦桧死后又复起。 但在绍兴十二年正月,他刚刚因审岳飞之功从御史中丞升任参知政事,正是权势最盛的时候。 他的子侄在临安城里横行,没人敢拦。 歌伎把琵琶放在桌上,站起来。「奴家今日身体不适,万俟大人改日再来。」 她转身往后台走,万俟大人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本官说了换一首。」他的声音不高,但勾栏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丁小娘子,你在这临安城里唱曲,唱给谁听不是唱? 本官今日心情好,你陪本官和一盏茶,唱一曲《醉蓬莱》,明日你在这北瓦力的牌子,本官让人给你换成最大的。」 歌伎的手腕被他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手指攥紧了,赵伯琮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大约想说很多话,骂人的或者是求饶的,又或者是搬出某个人名来压对方的话。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在这临安城里,没有人能压住万俟家的人。 赵伯琮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万俟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勾栏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万俟大人攥着歌伎手腕的手没有松开,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赵伯琮身上,紫色公服,金带,长翅幞头,普安郡王的服色。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是有些意外。 「普安郡王。」 万俟大人松开了歌伎的手腕,微微躬了躬身,只是这躬身并没有恭敬的意思。 赵伯琮走到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歌伎,她大约十八九岁,藕色褙子的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一个勾栏里唱了三年曲的人,被人欺负了三年,早就学会了把愤怒咽下去,咽不下去的,就变成了麻木。 「丁小娘子。」赵伯琮的声音不高,「你的琵琶弦断了。换一把,再唱一曲。」 歌伎愣了一下,万俟大人也愣了一下。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雨霖铃》方才万俟大人说不好。那换一首——换《满江红》。」 勾栏里瞬间安静下来。 《满江红》是岳飞的词。绍兴四年,岳飞收复襄阳六郡后回师鄂州,在长江边写下这首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没人敢在公开场合唱这首词。 秦桧没有明令禁止过,但所有人都知道,唱了会有什么后果。 歌伎看着赵伯琮,她的眼睛里那种麻木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殿下,」她的声音很小,「《满江红》......奴家不会。」 她在撒谎。 一个在临安城北瓦唱了三年曲的歌伎,不可能不会唱《满江红》。 绍兴四年到绍兴十一年,这首词传遍了大江南北,勾栏瓦舍里人人会唱。 她说不会,是因为不敢。 赵伯琮看着她,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她怕万俟卨的侄子,但更怕唱了《满江红》之后的后果。 「那换一首。」赵伯琮说「换一首你会的。」 歌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桌子上拿起那把断了弦的琵琶。从琵琶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一根新弦换好,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品上。 她没有唱《满江红》,唱的是《小重山》,岳飞的另一首词。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第024章:襄阳路远 从临安到襄阳,官道走衢州丶信州丶洪州,再转汉水,全程一千七百里。 岳银瓶原计划是走二十天。 李彦仙在出临安城的第一夜就把沿途驿铺丶渡口丶关隘逐一标注在了一张牛皮纸上。 哪里可以换马歇宿,哪里必须绕行,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他把牛皮纸呈给岳银瓶:「末将走过这条路。绍兴十年,跟着杨将军从襄阳打到郾城,再从郾城走回来。」 岳银瓶接过牛皮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有些地名她已经忘了,有些她从未听说过。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以为走这条路只需要带上一杆枪,但她错了。 出发第七日,衢州城外。 天降冻雨,驿道上结了薄冰,岳银瓶在驿道旁的一座废弃关帝庙里避雨。 她把棺材停在神像后面,李彦仙在庙外布了岗,三个禁军士卒轮班歇息。 岳银瓶正蹲在庙檐下接雨水,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四匹,从衢州方向来。 李彦仙的手按在刀柄上,三个禁军士卒同时从庙柱后面闪出来,手都拢在袖中,袖口鼓起。 四匹马在关帝庙前停下来。 马上四个人,穿着灰色短褐,肩披蓑衣,蓑衣下摆沾着泥点子。 最前面的那个从马上翻下来,往庙门走了两步,摘下斗笠。 岳银瓶认得他,不是灰衣人,灰衣人穿灰衣是暗号,这些人穿灰衣是伪装。 秦桧府上的密探,他们的蓑衣下面,刀柄从腰间露了出来。 「岳姑娘。」那人站在庙门外三步处,没有跨过门槛。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往下淌,落在蓑衣上。 「秦相有令,请岳姑娘回临安,岳帅的棺材,秦相会妥善安葬。」 岳银瓶没有站起来。她继续磨枪,一下一下,节奏没有乱。「我爹的棺材,不必劳烦秦相。」 李彦仙立左前方,刀出鞘三寸,沉声警告「岳帅灵柩自有我等护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雨水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抬起来。 身后三个灰衣人同时翻身下马,手伸进蓑衣里,雨幕被蓑衣下摆甩出一排细碎的水珠。 岳银瓶的手握住了靠在庙柱上的长枪,她起身的动作不大,枪杆贴着虎口滑出去,枪尖从石板上拖过去,溅起一串极细的火星。 最前面的灰衣人跨过庙门,蓑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刀柄。 他拔刀的速度很快,右手探进蓑衣握住刀柄,往外抽的同时身体往前倾,刀锋划出一道斜线。 岳银瓶的长枪比他更快,是快在了距离上,七尺枪杆加上三尺枪尖,他的刀还没完全拔出,她的枪尖已经到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没有看到这一枪是怎么刺出来的,倒下时刀才拔出一半,刀锋磕在了门槛上。 剩下三个灰衣人同时拔刀,分散站位。 个从左侧绕到庙柱后面,一个从右侧逼近棺材,最后一个正面举刀盯着她的眼睛。 他们习惯围猎,但围猎的前提是猎物会退,岳银瓶没有退。 她往前迈了一步,枪尖挑起地上灰衣人的尸体,甩向右侧逼近棺材的那一个。 那人本能地侧身躲避,枪尖已经从尸体下方穿过,扎进他的大腿内侧。 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刀脱手飞出去,砸在棺材侧板上弹落。 不是致命的位置,岳银瓶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他站得离棺材太近,她不能冒险让刀锋伤到棺盖。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甩掉血迹。 左侧灰衣人从庙柱后面跃出,岳银瓶松开了左手。右手单握枪尾,枪杆在腰侧旋了半圈,枪尖从身后绕出来,横着扫在那人的颈侧。 最后一个灰衣人的刀还举着,但脚步退了半步。 在此时驿道方向又传来了马蹄声。 这一次只有一匹,来得极快,马上是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年轻人,没有披蓑衣,浑身湿透。 他策马冲到关帝庙前,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面黑漆腰牌。 第025章:星星之火 绍兴十二年二月初三,这是穿越之后的赵伯琮第一次以普安郡王的身份上朝。 普安郡王的紫色公服是连夜赶制的,用的料子是临安最上等的蜀锦。 垂拱殿的殿宇很深。赵伯琮站在宗室队列的末位。 往前数,前面站着七个比他年长的宗室,往后数,后面空无一人。 他是最年轻的郡王,也是最新晋的郡王。 赵构坐在御榻上,绛紫道袍,领口微敞。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着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赵伯琮现在已经能读懂这个节奏了,不快不慢是思考,快是烦躁,停了是要做决定。 秦桧站在文官首位。金带是比他宽出一寸的太师规格的紫色公服。 今日的议题是胡铨。 枢密院编修官,绍兴八年上书请斩秦桧,被流放昭州。 秦桧的党羽丶御史中丞李文会上前一步,笏板高举,声音在殿宇里回荡。 「臣李文会奏——胡铨在昭州流放期间,仍妄议朝政,诋毁大臣。 其《昭州感怀》一诗中有『天心未悔祸,人祸尚滔天』之句,影射朝政,诽谤圣明。 臣请加重处置,改流琼州,永不叙用。」 赵伯琮在底下听着,琼州就是海南岛。流放到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死在路上,剩下一个死在瘴气里,秦桧要胡铨死。 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大殿上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赵伯琮垂下眼,他能感觉到周围宗室们的目光从殿中移开。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文会是秦桧的喉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秦桧授意的。 而赵构的手指停住,意味着他要做决定了。 「普安郡王。」赵构的声音从御榻上落下来。 赵伯琮冷不防的心中一惊,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从队列中出列,躬身。「臣在。」 「胡铨的事,你怎么看?」 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视线,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只是好奇。 秦桧没有转头,但赵伯琮看见他袖口的紫色公服从微微隆起到归于静止。 是拢在袖中的右手刚才攥紧了一下,就在在听到赵构问话的那一瞬间。 赵构在测试他。 测试他是不是秦桧的人,有没有胆量在朝堂上说出和秦桧不一样的话。 他够不够资格做那个还不够的普安郡王。 赵伯琮的脑海中闪过原主在《唐鉴》上批注的四个字,愚不可及。 原主说的是宪宗迎佛骨。他现在要说的,是胡铨。但他不能用原主的方式。 「臣以为,」赵伯琮的声音不大,可惜殿宇太安静,每个字都被听得清清楚楚,「胡铨之罪,在于言辞过激。然其本心,未必有他。 岳飞之案已有定论,胡铨昔日上书,乃在案发之前。以事后之明责事前之人,恐非圣朝之量。」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的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言辞过激」——承认他有罪,给秦桧面子。「本心未必有他」——暗示他没有恶意,给主战派留余地。 「岳飞之案已有定论」——不翻案,不让赵构疑心。「以事后之明责事前之人」——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绍兴八年没有人知道岳飞会被赐死,胡铨上书时不知道,赵构自己当时也不知道。 以今天的结果去惩罚昨天的人,不公平。 殿上安静了许久,久到赵伯琮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重新开始敲。 节奏不快不慢。赵伯琮的心落回到了原位——不快不慢是思考,不是要拒绝。 「普安郡王所言,朕知道了。」赵构的声音没有喜怒,「胡铨仍留昭州,不必加罪。」 赵伯琮退回宗室队列。 秦桧的袖子纹丝不动。他没有看赵伯琮,也不需要看。 第026章:襄阳 襄阳城外。 岳银瓶勒住了马,一行人停在了官道旁一座土坡上。 枣红马正喘着粗气,从临安到襄阳,一千四百里。 她记不清走了多少天,从正月十六出的临安城,路上遇过两场大雪,在宣城被困了三天,在芜湖渡口等船又等了两天。 过了芜湖,马队沿着长江北岸的官道往西走,穿过采石矶的雪丶建康的冻雨丶鄂州的泥泞。 捆棺材的麻绳磨断了三次。 最后一段路,她在马上累得几乎看不清方向,只能想起孙彦在长江水道某处接应时递过来的热姜汤。 现在她终于来到了襄阳。 远处襄阳城墙上的守军换岗,角楼的旗杆上升起一面有些褪色的宋旗。 牛皋就在这座城里。 岳银瓶并没有直接进城,智浃的册页上记录着襄阳的接头节点,她需要去一趟, 城南门外官道旁,一家叫顺安的茶铺。 岳银瓶让李彦仙带着棺材在城外一处废弃的骡马店里等她,自己牵着马走到茶铺门前。 这处茶铺并不大,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布幡,铺子里生着火盆,炭灰的气味正混着茶叶的涩香从门帘缝隙里钻了出来。 岳银瓶推开门时,柜台后面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穿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精瘦的前臂。 掌柜看到她推门进来时腰间的草绳,又看到她搁在桌上那枚缺了角的铜钱。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粗陶茶碗,只斟了七分满,推到岳银瓶面前。 茶汤水面浮着几片碎茶叶,碗底有东西。 她用舌尖把那样东西顶到唇边,是一小卷蜡纸。 她把蜡纸塞进袖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从临安出发到现在,她在驿站喝过井水,江水,雨水,这是她喝到的第一碗襄阳的茶。 柜台后面掌柜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擦完茶碗就转向后灶,背对着门口,像这铺子里从未来过什么特别的人。 半盏茶之后,后门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牛皋走出来的时候,岳银瓶差点没有认出他。 绍兴十年郾城大战时,牛皋是岳家军的前锋,持双鐧冲阵,金兵望其旗而走。 那时的牛皋声如洪钟,笑如雷震,喝酒用碗不用盏。 在襄阳校场上,他一个人站在点将台上,对着底下数千将士喊话,声音能震落旗杆上的灰尘。 现在的牛皋,两鬓的斑白从鬓角蔓延到了头顶,脸颊比记忆中更瘦,灰布短褐穿在身上。 但他看人的眼神没变,依旧目光如炬。 他在岳银瓶对面坐下,没有叫茶,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 「姑娘。」牛皋的声音很低,「岳帅的棺材,在城外?」 「在。」岳银瓶的声音也很低。 「今夜子时,我从北门接你进城。」 「襄阳城里有秦桧的人盯着我,我不能公开接应。但宅子已经安排好了,在城南,原岳家军马厩隔壁。」 「那宅子主人叫王忠臣,当年郾城大战时被金兵狼牙棒扫断了左腿胫骨。 地窖里藏着一批军械和粮草。是鄂州董先送来的,以官仓损耗的名义逐年克扣,帐面上核销了,没有人知道它们还存在。」 牛皋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字,没有落款。封口处用蜡封着,蜡面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微微翘起。 蜡面上按着一枚指印。 岳银瓶认得那枚指印。和她爹在蜡丸信背面按的那枚一模一样。 「岳帅入狱前写给李宝的。李宝现在在镇江,管着水军。这封信能让他帮你。」 牛皋把信推到岳银瓶面前,「但我劝你晚些时候再去找他。 秦桧通过枢密院安插了耳目在水师,他手下的兵被调走了三成,你现在去找他,等于把他暴露了。」 岳银瓶把信收进孝服的夹层,贴着那两本智浃留下的册页。「他在信里写了什么?」 第027章:可以燎原 当夜子时。 台湾小説网→??????????.?????? 襄阳北门外,牛皋站在角门内侧,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 在看到岳银瓶牵马的身影从石桥对面的暗处走出来,他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角门被无声地推开,门枢上过油,转动时只发出一声轻微的气流摩擦声。 李彦仙带着三个禁军士卒抬着棺材跟在后面,牛皋看了一眼李彦仙面颊上的旧疤,又看了一眼他禁军服色下的步人甲里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北门大街转入小巷,沿着城墙根往南走。 襄阳的深夜很静,偶尔有巡夜的更夫从巷口走过,梆子声由远及近。 每一声梆子响起,牛皋就举起右手,所有人停步,等梆子声远了才继续走。 城南马厩隔壁的宅子隐在一排旧屋之间。 从外面看和周围的民宅没有任何区别,土墙青瓦,门楣低矮,门口蹲着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石狮子。 王忠臣站在正厅门口。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左腿瘸了,走路一高一低。 他见到岳银瓶的第一眼,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身后的棺材。 「姑娘,岳帅的棺材。」他的声音沙哑,「我守了。」 王忠臣把岳银瓶领进正厅。 灶台下的铁板被从下面顶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木梯往下延伸,越往下越宽。 地窖有两丈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木箱。 牛皋举起油灯,打开最上面一只。箱盖掀开,桐油的气味刺鼻,是簇新的步人甲。 「鄂州董先送来的。」牛皋合上盖子,「他在鄂州管着岳家军旧部的后勤。 绍兴十一年后所有被裁撤的军械都要经过他的手核销报损,他报的多,毁的少,剩下的辗转送到了这里。」 先这个人脾气死倔,和他共过事的人都知道,岳帅当年用他管后勤,看中的就是他这股谁也劝不动的倔劲。 牛皋说完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转身往木梯方向走。「姑娘,你歇着。明天我带你去见城外的几个老弟兄——」 「牛叔。」岳银瓶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牛皋转过身来。岳银瓶没有看他,她看着李彦仙。 李彦仙站在地窖入口的木梯旁。 「李彦仙,」岳银瓶的声音依旧不高,「你明天回临安。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普安郡王。」 李彦仙单膝跪地。 「告诉他——襄阳城外有四百老兵,分散在各处村庄。 地窖里有足够装备三百人的军械,鄂州董先还在继续输送。孙彦的水道已经打通,从鄂州到襄阳这一段运输不再需要绕陆路。 牛叔在这里继续做他的莽夫,秦桧的人盯着他,但没有动手。」 她顿了顿,「告诉他我见到了我爹写给他的信,还有牛叔手里的另一封,告诉他我在襄阳等他的人。」 李彦仙叩首。「末将一字不差带到。」 「还有一件事。」岳银瓶从孝服夹层里取出那封没有字的牛皮纸信封。 「这封信是给李宝的。但李宝在镇江,我现在不能去,牛叔说得对,秦桧的人盯太紧了,我去了等于把他暴露。 我爹把这封信交给牛叔的时候说,若银瓶来,交给她。若不来,烧掉。」 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也空无一字。 「我来了,所以信没有烧。但我不能送,李宝不能来。这封信要换一个不会被秦桧怀疑的人,能在镇江和襄阳之间自由走动的人。」 岳银瓶抬起头看着李彦仙,「你告诉郡王,让他从情报网络里挑一个人。 智浃的名册上有镇江的节点——江边渔村的渔夫,水师驻地外茶铺的老板娘。让他们中的一个送这封信给李宝。」 她从孝服夹层里取出那两本册页,在驿站油灯下被她翻过无数遍,这是智浃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她把两本册页合上,递给李彦仙。「把这个也带给他。」 李彦仙双手接过。 李彦仙叩首。「末将会禀明普安郡王。」 「告诉他,这是智浃大师留下的情报网络名册。 第028章:岳飞的布局 绍兴十二年二月中旬。 傍晚,赵伯琮从书房窗口望出去。 刘安和往常一样,正站在后门墙角,但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灰衣人。 这个灰衣人更年轻,没有胡须,身量消瘦,两人交谈了大约十息。 秦桧换人了,接头人换了,这意味着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原先的那个灰衣人死了,秦桧派了个更年轻的来,大约是更得力的人,秦桧在扩张,清洗大理寺的同时,也在加固对赵伯琮的包围。 他需要提醒岳银瓶,秦桧的监视网在扩张,襄阳需小心。 在看到刘安离开后门墙角后,赵伯琮再次回到了书案前坐下。 秦桧在扩张,这意味着留给他从容布局的时间也许比他预估的还要短。 他必须尽快理清一件事。 岳飞到底布了一个什么样的局? 他现在手里有四样东西,周三畏的大理寺图纸,李彦仙带回来的智浃的情报网络名册,那份被淡墨涂抹的名单,以及这只木鸟。 这四样东西不是四个独立的遗物,他们之间有一定关联,他需要吧这些关联找出来。 赵伯琮把四样东西在书案上一字排开,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他所能推断的一切。 他拿到的这份二十三人名单,二十二个被涂掉的名字里,真正可辨识的只有冯益和张去区区两人。 其余都是周三畏编造的假名,假名是用来迷惑秦桧,涂改用来保护真人,那么去掉假名,这份名单的真实人数是多少? 周三畏,隗顺,冯益,张去为,这是五个,牛皋是岳银瓶告诉他的,还有智浃。 七个人。 这个数字让赵伯琮沉默了很久,七个人,周三畏把它伪装成了二十三个。 他在纸上写下这七个人的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的旁边标注了他们的位置。 自己——临安普安郡王府,其余几人分别在大理寺,禁中,韦太后宫,襄阳。 朝堂,司法,刑狱,宫廷四根钉子钉在临安城的四个要害处。 襄阳的牛皋是明线,负责吸引秦桧的注意力。 这是一张网,不大但及其精悍,每一根钉子都钉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但赵伯琮同时也意识到,这七个人可能不是全部。 智浃的情报网络上还有一串名字顺和茶铺,秦府后门,以及北瓦勾栏那个未注明姓名的接头人。 这些人不在他的七人名单上。 他们是智浃发展的外围节点,还是岳飞不下的另一份名单 如果是后者,那名单的真实人数可能远不止七个。 周三畏手里是一份,智浃手里可能是另一份。两份名单彼此独立,互不知晓。 他写下这个猜想,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二件事,情报网络和名单是什么关系? 赵伯琮把智浃的两本册页翻开,逐一对比。 净慈寺那本,临安五处节点,顺和茶铺丶码头挑夫丶秦府厨娘丶禁军队副丶普安郡王府。 普安郡王府的接头人未注明,暗号是「木鸟」。 灵隐寺那本,建康和镇江的节点:建康三处,镇江两处。 然后他看那份名单。 名单上的七个人,在名册上能找到对应的节点吗? 冯益,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但名册上有顺和茶铺的王掌柜,冯益的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那天在朝堂外,他把纸条塞进赵伯琮的袖口。 之后冯益又通过顺和茶铺的王掌柜传过消息,情报网络名册上,顺和茶楼的接头暗号是缺角铜钱。 这意味着冯益不是直接和赵伯琮联络的,他通过王掌柜中转。 冯益是名单上的人,王掌柜是情报网络的节点,冯益把消息传给王掌柜,王掌柜再通过缺角铜钱识别接头人,把消息传出去。 这是两套系统的协作。 名单上的人是点,情报网络是线,线先把点串联起来,让信息在点之间流动。 第029章:调戏 赵伯琮沉思了许久。 想到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隗顺在秦桧的刑房里硬抗了三天,最终供出的却是一份假名单。 或许真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即使他扛不住,想供也供不出来。 隗顺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守住排水渠的位置,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把岳飞的尸骨背出去安葬。 他可能并不知道周三畏在图纸上画过什么,甚至不清楚智浃在寺院里藏了什么情报名册。 思考至此,就到了最后的问题,那么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赵伯琮小心放下笔,把木鸟拿了起来举到窗口前。 木鸟是绍兴十一年七月岳飞离开襄阳之前刻下的。 他把对北伐的执念刻进木鸟的翅膀里,把对后来者的托付塞进了木鸟的腹中。 或许那时候的岳飞并不知道谁会收到这只木鸟,不知道那个被选入宫的太祖后裔会不会来,但他还是把字条塞进去了。 岳飞做了一切他能做的安排,剩下的就是等待。 在这一刻,赵伯琮忽然想通了。 岳飞布的这个局,或许并不是为了去扳倒秦桧。 就算名单上的七个人再加上情报网络的诸多节点,这些人加起来也不足以在朝堂上与秦桧去抗衡。 这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在朝中握有实权的重臣。 周三畏只是个大理寺卿,秦桧一句话就能让他下狱,冯益也只不过是个御前宦官,他不敢公开表态。 这些人根本不是用来发动政变的。 他们的用途只有一个。 保存火种。 周三畏守住证据,冯益守住情报,牛皋守在襄阳...... 智浃守住网络。 每个人守住的都是一颗火种。 就等风来,等星星之火,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燎原。 而他手中的木鸟就是这阵风的钥匙。 岳银瓶在大理寺前的那一跪,木鸟在他手中被激活的那一刻,所有的火种都被同步点燃。 等待结束了。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赵伯琮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或许从成为赵伯琮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推进了这个漩涡之中。 他一个穿越者,穿越南宋,竟被岳飞给算计了么? 他苦笑。 或许在成为赵伯琮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接下这个任务。 北伐之志,托于汝矣。 赵伯琮把木鸟放下,看着纸上画出的一切,沉默了许久。 名单上的七个人,周三畏死了,隗顺死了,智浃也死了,火种现在传到了他的手里。 冯益还在宫里,已经被激活,秦桧迟早会波及内廷。 绍兴十二年的秦桧,如日中天,不是他一个小小新晋的郡王能够抗衡。 他知道秦桧会倒,历史的进程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 但距离历史上秦桧倒台的时候还有太久,他等不起,也等不急。 赵伯琮想了想,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但还是得一件一件来。 眼下要保住岳飞的遗志,这星星之火,就要保持信息的隔离。 从现在起,激活每一个新人的同时,决不能透露其他人的信息,这样即使某人被捕,也没法供出他人。 他不能让秦桧的清洗有任何可乘之机,必须利用秦桧的恐惧。 秦桧以为名单有二十三人,他不知道真实数字只有七个,这种信息不对等本身就是武器。 他可以通过刘安向秦桧输送假情报,让他把精力浪费在追查那些不存在的名字上,为襄阳和镇江积蓄力量争取时间。 周三畏和隗顺用命换来的这份假名单,不能让它的价值白白流失。 他必须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 ...... 绍兴十二年二月十七,临安。 赵伯琮站在御街中段的顺和茶铺门前,手里捏着一枚缺了角的铜钱。 第030章:秦可卿 赵伯琮站在一旁看着她。 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面容生的很秀气。 不是那种明艳的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要把声音放轻的柔弱。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睫毛上还沾着雨珠。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不像是做粗活的。 「多些公子。」 女子的声音很轻很细。 赵伯琮让刘安帮她捡起最后几件衣物,她接过时微微欠身,发丝从耳后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女子似乎觉察到自己的窘迫,连忙把发丝拢回去,动作仓促,反而更显得狼狈。 刘安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低声道:「姑娘,这雨越下越大了。」 「你叫什么?」赵伯琮问。 「秦可卿。」她低着头,声音轻的几乎被雨声盖过。 「临安人?」 「镇江人。」女子顿了顿,「家里糟了难,来投奔亲戚,亲戚搬走了,盘缠也用光了。」 赵伯琮注意到她话里的包袱虽然旧,但洗的很乾净,边角都仔细缝过。 一个落难的女子,在窘迫中还保持着这样的整洁,要么骨子里的体面,要么是曾经受过极好的教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让刘安取了几吊铜钱给她。 秦可卿接过铜钱时,手中微微发颤,低声道了谢,然后抱着包袱沿着巷子往西走了。 素白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赵伯琮站在原地望着那女子消失的地方,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三月初,赵伯琮去顺和茶铺与王掌柜核对最新的情报节点变动。 从茶铺出来,正打算往码头方向走,经过城西一条窄巷时,忽然听见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他侧身望去,巷子深处,一个小食铺的夥计正叉着腰对着门口骂骂咧咧,地上碎了一只粗瓷碗,面汤泼了一地。 秦可卿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素白衣裳,低着头认错,原来是送浆洗好的衣裳时不慎打碎了铺子里的一只碗,夥计不依不饶地要她赔。 赵伯琮走过去,将一串铜钱放在夥计手里。「够了吗?」 秦可卿抬头看到他,认出了他,没有上次那种惊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意外,像是没想到还会再遇到这个人。 她欠身道谢,赵伯琮注意到她身上那件素白衣裳虽然旧,洗得乾乾净净,浆得挺括,袖口磨毛的纤维都被仔细地剪掉了。 她有一个细节让他多看了一眼,衣襟内侧有一小块极淡的墨痕。 不太像不小心蹭上的那种,墨痕的位置,恰好是人坐着时衣襟会碰到桌案的地方,她识字。 他说不清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也没有继续深究。 此后又碰见过几次,大多是在城西一带。 终于引起了赵伯琮的怀疑。 「刘安,去查查她的底细。」赵伯琮说。 一个凭空出现在临安城巷子里的陌生女子,恰好被他的马车碰到,又长得让人无法忽视,后续又多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世上的巧合太多,他不信巧合。 刘安应了一声。 数日后,刘安回来复命。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小子很上心,那女子的身份还真被他给查了出来。 「镇江来的,家里原是做药材生意的,去年冬天他爹得罪了镇江地方官,铺子被查封,家产充公。」 「爹娘相继病故,她一个孤女无处可去,来临安投奔远房亲戚,那亲戚早搬走了,他在临安举目无亲,暂时赁了城西一间小屋子住着,平日里帮人浆洗衣裳维持生计。」 刘安仔细汇报了详情,「殿下遇着她那天,她被房东赶了出来,抱着包袱在街上走,被那几个泼皮盯上了。」 赵伯琮听完汇报没有多说什么,刘安的调查很详细,镇江药材商,地方官,查封记录。 每一处都对得上,这一点和李彦仙带回来的调查结果并无二致。 秦可卿的身份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刘安查的不对,是这个女子本身,她那双手太细了,不像是做药材生意人家的女儿。 第031章:她不是来讨生活的 赵伯琮走过去时脚步快了几步。 他没有多想,无论这女子的来历是否可疑,他都不能看着一个弱女子在深巷被醉汉欺辱。 这是本能的反应,他上前将那醉汉拉开,顺势将他搡到一旁。 几个醉汉见来人一副贵公子模样打扮,酒醒了几分,不敢过多造次,互相架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秦可卿靠在门框上,手腕上被握出一圈浅浅的红痕。 她抬起头看了赵伯琮一眼,眼眶里有雨水的痕迹,却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只是把衣裳盆子放在门里,转身给他倒了一碗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水是凉的,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个很小的豁口。 赵伯琮接过碗时,注意到她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条条凳。 桌上叠着几件待浆洗的衣裳,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连衣角的摺痕都是对齐的。 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只贴着一张用旧纸写的字帖,也是褚遂良的笔意。 枕边放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书页边缘有些卷曲,显然翻过很多遍。 她的生活清贫,但处处可见一种不肯随波逐流的教养。 赵伯琮想起她在泥土地上临帖的影子,一个落难的药材商之女,在窘迫中保持着骨子里的体面。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怜惜的姑娘,他心里的疑虑消了几分。 此后数日,赵构在宫中设小宴,赵伯琮与几位宗室子弟同席。 散席后他路过御花园,无意间看见几个内侍抬着几箱旧书往外走。 领头的内侍说这些都是从各宫淘汰出来的旧藏,准备送到宫外书肆折价卖掉。 赵伯琮随手翻了翻,箱子里大多是些品相不佳的旧书,他在箱底看到一本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拓本,封面破旧,边角磨损,有几页被撕破了。 他想到了秦可卿贴在墙上的字帖和那些书页卷曲的旧书,便随手买下了几本尚能一读的,托人送到城西那间小屋。 送书的人回来告诉他,秦可卿接过书时怔了很久,然后问:「送书的人有没有留名字?」送书的人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抱在怀里,说了声「多谢」。 赵伯琮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几本旧书而已,不值一提。 他只是觉得那女子孤身在临安,举目无亲,但凡能在逆境中保持一点读书写字的习惯,便值得一点善意。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赵伯琮到顺和茶铺核对一份从秦府厨娘手中传出的食材采购异常信息。 赵伯琮推测这或许与李宝的水师被枢密院盯上一事有关联。 当他推门进去时,意外地看到秦可卿居然也在。她坐在角落的条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茶。 「你怎么在这里?」 「王掌柜让我来帮忙抄帐本。」秦可卿站起来行礼,解释道王掌柜前几日伤了手腕,她正好在附近替人送浆洗好的衣裳,便顺路过来帮个忙。 这几日她每天都来,铺子后面的小桌上有一摞用布包好的旧帐本,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用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墨痕乾净,笔画整齐。 赵伯琮接过她抄好的一页翻看。蝇头小楷,清秀端正。 页边有一小片墨迹洇开的痕迹,是她写完顺和茶铺四个字后停笔停顿过久造成的。 好像在那一刻她有心事分神,指尖不自觉地压了一下笔杆,直到墨汁渗透纸背才发现。 「秦姑娘写得一手好字。」赵伯琮说。 「小时候跟家父学过。」秦可卿依旧是那句回答。 赵伯琮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一页纸放在桌上。 镇江药材商,家学渊源,流落临安,在茶铺替人抄帐本糊口,这个身世拼图似乎每一块都对得上。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又无法说清是什么。 回到王府后,赵伯琮把秦可卿誊抄的那一页帐本放在书案上,反覆看了几遍。 字迹清秀端正,没有任何问题。 她在茶铺帮忙,也是王掌柜主动请的,没有她主动接近茶铺的痕迹。 第032章:张贤妃 进封普安郡王的第七日,张贤妃在宫中设宴。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起两人的关系,还得从确定赵伯琮入宫后说起。 当年年仅六岁的赵伯琮被选中入宫,赵构随即便安排了后妃们与他见面。 年幼的赵伯琮主动走到了张婕妤的身边,赵构便做了顺水推舟,命张婕妤负责抚养他。 张婕妤对赵伯琮悉心教导,尽心尽责地抚养了他近十年。 如今赵伯琮进封普安郡王,母凭子贵,张贤妃自然是高兴。 家宴的帖子是张贤妃身边的掌事女官亲自送到普安郡王府的。 赵伯琮接过帖子时,女官低声说了一句:「娘娘说,这是家宴,殿下不必拘束。」 但那女官却把家宴两个字咬得极轻,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提醒。 好像是在说这不是朝堂上的应酬,但你也不要真的当成家宴。 赵伯琮把帖子放在书案上,展开看了一遍。 宴设在慈宁宫偏殿,请的是宗室在京的子弟,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第二个是赵伯玖。 张贤妃是赵伯琮的养母。绍兴二年他六岁入宫,赵构命张婕妤抚养他,从那以后他便称她为娘娘。 张贤妃待他极好,不是那种客套的视如己出,是真的把他当儿子养。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发烧,张贤妃在榻边守了一整夜,天亮时额头抵着他的手心睡着了,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伯琮,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自称娘,只现在张贤妃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去年秋天开始咳嗽,断断续续咳了一个冬天,太医说是肺经有寒,开了几剂药也不见好。 这几个月她很少出慈宁宫,连赵构那边的请安都免了几次。 今天她忽然设宴。 赵伯琮知道,她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替他铺路。 张贤妃带着他走进偏殿时,在座的宗室子弟纷纷起身行礼。 赵伯琮跟在养母身后,他注意到张贤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她的肺经寒症比太医说的更重。 在秦桧清洗主战派最凶狠的这段时间里,这个病弱的女人硬撑着病体,为他在宗室宴上铺开了第一张关系网。 赵伯琮的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不是有原主的一部分情绪在,自古宫廷多薄情,他能在这之中得到一份真心相待,已是幸运。 宴席设在慈宁宫偏殿,开了六桌。 宗室宴有宗室宴的规矩,辈分最高的坐首桌,同辈按支系远近依次排列。 张贤妃坐在主位,不时偏过头去用手帕掩着嘴咳嗽几声,咳完之后,她会把帕子收回袖中,抬头时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 赵令懬以安定郡王丶大宗正寺卿的身份坐了首桌首位,穿着紫色公服,腰间金带,须发皆白。 赵伯琮坐在张贤妃下首,与他隔着两个位置的对面坐的是赵伯玖。 这位崇国公穿着紫色公服,腰间系一条金带,正与旁边的宗室子弟谈笑风生。 赵伯琮知道他会来,绝不是来贺他的,是来看他的。 看这个从建国公一跃而成普安郡王的太祖庶支,到底有什么能耐。 宴席开始。赵令懬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展开事先准备好的祝词。 祝词写在绢帛上,是大宗正寺的属官代拟的,字迹工整,措辞周全。 他讲完赵伯琮,又讲到赵伯玖,用的词是「聪颖夙成,温文有度」。 讲到在场所有晚辈时,每个人都得到了恰如其分的评价。 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提秦桧,没有提岳飞,没有提任何与朝局有关的人与事。 赵伯琮的目光从赵令懬身上移开。 这位安定郡王说了这么多,唯独在提到赵伯琮时,语气完全是对晚辈的程式化训勉,没有任何多余的亲近,也没有任何情感。 他是在保持距离。这位宗室长辈把宝押在了中立上,两府都不偏帮,哪边赢了都不吃亏。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第033章:策反 赵伯琮心中一顿,并没有接话。 「那年你被选入宫,老夫也在场。岳少保看完你之后,回头对老夫说——此子目有静气,他日必成大器。」 「他没有说你会替他昭雪,他从来不指望别人替他做什么,他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记住了你。」 赵伯琮又想起了当初岳银瓶的话。 却见着赵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旧玉坠。 这种成色的玉坠,在临安的玉器铺子里最多值几百文铜钱,但赵士?把它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这是岳少保当年送给老夫的。他说——此玉不值钱,但玉能养人。 他日若有人持玉来见,便是你可以托付之人。」赵士?把玉坠放在赵伯琮掌心。 「老夫等了这些年,等到你进封郡王,张贤妃在替你铺路,等到你在朝堂上替胡铨开脱,你是那个可以托付的人。」 赵伯琮把玉坠收进袖中。 「多谢。」 赵士?没有回答,他从赵伯琮身边走过,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时,他停下脚步。「藏器于身。」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伯琮能听见。 赵伯琮站在原地,赵士?在秦桧的清洗中幸存下来的老宗室。 用一枚不值钱的玉坠告诉他两件事:你是岳飞选中的人,我也是;藏好,别露。 宴席接近尾声时,赵伯琮注意到大哥赵伯圭在末席的一角站了起来。 赵伯圭是秀州来的,封了个没有实权的八品散阶,在这满堂华服里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笑意从眼底蔓延,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把酒杯碰过来,仰头喝完,然后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那目光比满厅宾客的贺词都重——欣慰,骄傲,还有一种赵伯琮在临安城里从没见过的踏实。 宴散后,赵伯琮送张贤妃回寝殿,然后折返出来。 赵伯圭在宫门口等他,兄弟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上。 正月的夜风有些冷,赵伯圭把领口的裘皮紧了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陶罐,塞进赵伯琮手里。 陶罐用蜡封着,晃一晃里面沙沙作响。 「你嫂子腌的梅子。你说过宫里的梅子太甜,还是秀州老家的好。」 赵伯琮把陶罐握在手里。 罐底被秀州的冬天冻过,那点凉意竟然让他觉得有些烫手。 他想起六岁那年离开秀州之前,母亲把一罐腌梅子塞进他包袱里,说到了临安要听大人的话。 他后来再也没有吃到过那种味道。 「大哥,家里还好?」 「好。」赵伯圭顿了顿,「母亲身体还硬朗,就是老念叨你。 你嫂子又生了个小子,还没取名字。我想着,等你什么时候回秀州,让你给他取。」 赵伯琮点头,把陶罐袖进袖中。 「还有件事。」赵伯圭的声音忽然有些踌躇,搓了搓手,「秀州沈家,你还记得吗?沈主簿的女儿沈青瓷。父亲在世时,和沈家有过口头上的约定。」 赵伯琮没有回答,但握着陶罐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这个信息超出了他的预想。 然而赵伯圭似乎没有觉察到赵伯琮的异常,继续说道。 「沈主簿前年病故了,沈家也败落了。青瓷那姑娘一个人撑着家,年初托人来秀州打听,说想来临安。」 赵伯圭看着他,「我想着,你现在是郡王了,这件事总该让你自己拿主意。」 「她知道我在临安?」 「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年赵家那个被选入宫的孩子,现在还在临安。」 「她住哪里?」 「说是投奔城西远房亲戚,到了会托人带信给我。」赵伯圭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这是她上次托人送来的。」 赵伯琮接过信。信封上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他没有当场拆开,只低声说:「此事我来处理。大哥在临安若有住处,只管找我。」 赵伯圭点头,看着弟弟走回宫门内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第034章:婚约 「你今天还穿着三年前进宫时那件灰色短褐。」 赵伯琮看着刘安手肘上磨薄的布料丶领口翻出的毛边。 「每个月五百文钱,你都寄回了绍兴府山阴县。 你娘还在,你有个妹妹,嫁给了邻村的佃户,你每个月托人带钱回去,自己留不下几个铜板。」 他把空杯再次推到刘安面前。 「我给你三倍月钱,一千五百文。你继续向秦相汇报,继续每天傍晚去后门见灰衣人。 但汇报什么——我说了算。」 刘安的手终于抬起来,慢慢伸向酒杯。 他握住杯脚,整个身子都在紧绷。 「殿下……不怕小的告诉秦相?」 「你告诉秦相什么?说普安郡王知道你是眼线?」赵伯琮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刘安悬在半空的那只。 「秦相把你安插进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藏着。你是明棋,明棋被发现了还是明棋,但明棋可以变成别人的明棋。」 「秦相会杀了小的。」 「他不会。因为你每天傍晚还会去后门,每天还会向灰衣人汇报。 你的汇报内容不会变——普安郡王今日饮酒若干,读艳诗若干,谈风月若干。 秦相看到的,还是那个沉迷酒色的宗室子弟,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赵伯琮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轻响。 「月钱一千五百文,够你家用了。 另外,不久会有一位沈姑娘来府里,我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你也什么都不要让她知道。 你在王府一切照旧,在她面前你只是我的贴身随从,无关秦相,无关任何事。」 刘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雨声忽大忽小,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下去,额头贴着青砖地面。 「殿下。小的这条命,是殿下的了。」 赵伯琮没有扶他。 「你的命还是你自己的。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眼睛和耳朵。 从今天起,你白天是我的贴身随从,傍晚还是秦桧的眼线。 唯一的区别是——你从秦桧那里领五百文,从我这里领一千五百文。你娘的生活费,你妹妹的嫁妆,不会断。」 刘安叩首,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站起来。 他的手指已经不发抖了。酒喝得很急,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睛比刚才更亮。 退到门口,停住了。 「殿下。秦相最近有些不太对。」 赵伯琮抬起头。 「他来来回回见了好些人。有的穿着朝服,有的穿常服,有的小的不认识。 他经常在书房里待到很晚,灯油比平时多添一倍。 昨天他见了一个襄阳来的人,那客人走后,秦相独自坐在书房里,晚膳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一口没动。 小的从没见过秦相这副模样。」 赵伯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襄阳来客,秦桧独坐到深夜,晚膳未进。 这意味着襄阳那边出了秦桧意料之外的事。 也许是岳银瓶提前转移了四百老兵,秦桧的人到襄阳扑了个空,又或者是牛皋又在军营里喊了句什么话,让秦桧的耳目觉得不对劲。 「刘安,继续留意。他若再有襄阳方面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安应声退下。赵伯琮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秦府的灯火还亮着,比平时更亮。秦桧的清洗在继续,但襄阳那边的人已经先他一步动了。 回到书案前坐下,他重新摊开沈青瓷的信,末尾那句「待妾身安顿妥当,便来拜见」被雨水从窗缝里飘进来的湿气洇得微微发胀。 绍兴十二年的梅雨季还没有过去。 赵伯琮正在书房里翻看王掌柜送来的帐本。 帐本里夹着秦可卿上一趟船期送来的情报——「江北客已离镇江,随行三人,携密匣」。 第035章:沈青瓷 「临安的客栈不便宜,你一个人住客栈,也不安全。」 赵伯琮看了刘安一眼。 刘安会意,退出去掩上房门。 赵伯琮把声音放低了些想了想才道:「王府侧院有间空屋子,原是给府上女眷备的,从没人住,还算乾净。 沈姑娘若不嫌弃,先在这里住下,城西那边,我也让人帮你去打听。」 沈青瓷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能听得出赵伯琮这是在委婉的收留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下那双磨薄了底的绣鞋。 「殿下——」 「你父亲与我父亲是故交。故交之女来了临安,我若让她住在客栈里,沈伯伯在天之灵会骂我。」 赵伯琮说的是沈伯伯,并不是沈主簿,他能体会沈青瓷现在的心境,敏感而又脆弱。 果然沈青瓷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便叨扰了,待寻着住处与活计,民女便搬走。」 赵伯琮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让刘安去安排侧院的屋子,又让人送热水和乾净衣裳过去。 做完这些,看着沈青瓷被刘安带下,他才松了口气。 「姑娘,这边请。」刘安端着茶盘回来时,顺手指了指侧院的方向。 沈青瓷抱着包袱跟着刘安往外走,她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些,大概是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从包袱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转身递了过来。 「大嫂让民女亲手缝的布包,说殿下从小爱吃这个,路上不怕磕碰到。」 赵伯琮接过布包。 布是粗麻的,洗得有些褪色,他隔着布捏了一下,里面是小半罐,晃一晃沙沙作响。 他想起大哥上次带来的那罐梅子,酸涩在舌尖炸开的滋味还留在记忆里,现在又多了半罐。 「青瓷。」赵伯琮叫住了她的名字。 沈青瓷抬起头。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期待,不是对郡王府的富贵,对未婚夫这个身份的依赖。 这是一个被生活压了太久的人,在面对一扇刚打开的窗时,本能地往光里看了一眼。 「侧院的屋子,我让人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了纸笔,你若需要什么,只管跟刘安说。」 赵伯琮停了停,「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沈青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回去了。 她把包袱抱紧了些,又欠身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身跟着刘安往侧院走去。 赵伯琮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那个布包,看着沈青瓷离开的身影,看着侧院的灯火,想了很多事。 然后才将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罐腌梅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贴着一小片红纸,纸上写着一个「沈」字。 上面的字迹娟秀端正,和那封信上一模一样。 他拈出一颗放进嘴里,酸涩在舌尖炸开,和大哥上次带来的那罐是同一个方子,但腌得更久,回甘更厚一些。 窗外开始下雨。 赵伯琮刚要合上罐子,刘安又折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碟热腾腾的蒸饼。 「殿下,沈姑娘说这是她路上带的乾粮,蒸热了让小的送来。说殿下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怕是没用晚膳。」 赵伯琮看着那碟蒸饼。饼是杂面的,蒸得松软,边缘捏了十几个细细的褶子。 「她人呢?」 「回殿下,沈姑娘在侧院收拾屋子。小的让人送了热水过去,姑娘说她带了换洗衣裳,不用府上添置。」 「只是……」刘安顿了顿,「姑娘问小的,府上可有针线,她衣裳袖口磨破了,想在睡前补一补。」 赵伯琮沉默了一瞬。 「把书房里那套针线盒给她送去,告诉沈姑娘,明日我让人给她裁两身新衣裳。」 刘安应声退下,赵伯琮掰开一只蒸饼,面香混着梅子的酸涩在舌尖化开。 次日清晨,赵伯琮起得比平时早。 「殿下,沈姑娘一早就起来了。」 「在做什么?」 第036章:您已经猜到我是谁的人 绍兴十二年四月十七,雨。 普安郡王府内,赵伯琮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份情报。 台湾小説网→??????????.????? 一份是王掌柜送来的帐本,帐本夹层里藏着秦可卿上一旬传递的讯息——「江北客已离镇江,随行三人,携密匣」。 另一份是冯益从宫中传出的蜡丸,拆开后只有一行字:「秦桧召见枢密院水师提举凡七次,议镇江事。」 两份情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秦桧要动镇江了,目标是李宝。 雨幕中,秦府的灯火比以往更亮,这便是两座府邸相邻的好处,隔着两道院墙都能看见那片晕开的光。 此刻的秦桧大抵还在书房里。 刘安说这半个月来秦相每晚都失眠,灯油多添了两倍,伺候茶水的小厮换了两班倒。 赵伯琮心里清楚一个失眠的宰相,比一个清醒的宰相更危险。 他刚要起身借着去北瓦的由头,去码头确认李宝下一趟船期是否安全。 刘安在门外低声道:「殿下,秦姑娘去了顺和茶铺,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赵伯琮停住。 「还有,」刘安的声音带这些迟疑,「王掌柜说茶铺外头有生面孔,已经转悠了两天。」 赵伯琮起身取伞,动作很快。 「我去茶铺。」 「殿下——」刘安拦住他,脸上的担心不像是装出来的,「万一那是秦相的人,您这一去……」 「正因为可能是秦相的人,我才更要去。」赵伯琮把伞撑开。 「秦可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她知道的事太多了,即使她什么都不说,秦桧只要看见她在顺和茶铺抄过帐本,就够王掌柜和整个情报网络人头落地。」 他走出书房时雨正下得大,雨水打在伞面上像鼓点一样咚咚作响。 刘安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刃,要塞进赵伯琮袖子里。 赵伯琮看了一眼那把只有两寸长的刀,没有去接。 「我若动了刀子,秦桧就更有理由杀我,普安郡王这个身份,才是我最好的兵器。」 雨幕中他走得很快,刘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御街,转入通往城西的窄巷。 巷子里没有行人,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道白练,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等快到顺和茶铺时,赵伯琮却反而放慢了脚步。 茶铺门前站着一个穿着蓑衣的人,蓑衣很旧,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靠在巷墙边,像是在躲雨,但赵伯琮注意到他的鞋子,一双官靴,靴帮上沾着黄泥。 临安城内的街道都是石板路,只有城北校场那一带有黄泥地。 这人在校场待过,是兵部的人,或枢密院。 赵伯琮没有停,径直从蓑衣人身边走过,推开了顺和茶铺的门。 此时的铺子里只有三个人。 王掌柜独自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条抹布,身子紧绷着。 秦可卿则是坐在角落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帐本,笔还握在手里。 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没有落下。 第三个人坐在秦可卿对面,背对着门口。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身量中等,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他面前的茶碗是满的,但没有动过。 赵伯琮收起了伞,把伞立在门边。 「掌柜的,来碗热茶。」 王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茶碗,手还在发抖。 赵伯琮走到秦可卿身边的条凳上坐下,没有看那个灰衣人,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今天来得早。」赵伯琮说。 秦可卿抬头看了他一眼,睫毛上沾着雨珠,不知是刚才进来时被雨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笔放在笔搁上,动作很轻很稳。 「帐本快抄完了,早些来,早些做完。」 秦可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柔,但赵伯琮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这并不是害怕的抖,是人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后本能的反应。 第037章:风起之时 赵伯琮看着秦可卿,许久。 「周三畏,隗顺,智浃都死在了大理寺的死牢,情报网络名册上,普安郡王府的接头人未注明姓名。」 他停顿了一下。 「是你。」 秦可卿同样望着赵伯琮,眼神中很平静,她伸出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铜钱。 缺角的,和赵伯琮袖中那枚一模一样,和刚才灰衣人手里那枚也一模一样。 三枚缺角铜钱,是三条独立的联络线。 「智浃师父在绍兴十一年腊月,被秦桧下狱的前三天,找到了我。」 秦可卿回答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他给了我三样东西:这枚铜钱,一份名册的副本,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木鸟认主之日,便是风起之时。」 赵伯琮心里一震。 木鸟认主。 周三畏把木鸟塞进他的枕头底下,智浃在寺中藏了一份「普安郡王府接头人未注明」的名册。 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做了同一件事,用了不同的方式。 但他们共同指向的目标只有一个——他。 而秦可卿,是智浃为他准备的最后一块拼图。 「你不是镇江人。」 「不是。」秦可卿摇头。 声音依旧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智浃大师说过,我这条线是最后一条线,只有在所有明线都断了之后,才能启动,我的任务是等,等到木鸟的主人出现。」 秦可卿抬头看着赵伯琮。 「普安郡王,您收到木鸟那天,我在顺和茶铺门外站了一夜。」 赵伯琮怔住了。 「那天傍晚您从御街经过,袖子里露出半截木鸟。 您进茶铺时,王掌柜用缺角铜钱和您对过暗号,我都看见了。 但我没有进来,因为智浃师父说过,只有等您主动拿着缺角铜钱来找我时,我才可以亮明身份。 否则,我就是一个在在临安糊口的孤女。」 赵伯琮沉默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两个月来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从他袖口上扫过,却从来不多问一句。 她知道他是谁,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直在确认。 直到今天,那个灰衣人出现,直到赵伯琮主动摊牌,她才把压在心底两个月的话说出来。 「那个灰衣人是谁?」 「不知道。」秦可卿摇头,「但我在码头见过他两次,他在查李宝的船期,也查顺和茶铺。 今天他拿出缺角铜钱时我也很意外,这枚铜钱是智浃师父特制的,应该只有三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智浃师父在大理寺刑房里,交代了什么。」 这个可能性让赵伯琮后背发凉。 智浃已经死在了大理寺,秦桧的刑房能撬开任何人的嘴。 隗顺扛了三天,最后供出一份假名单,他是不是也像隗顺一样,供出了一部分真的,然后把更重要的部分藏起来了? 灰衣人拿着缺角铜钱来找人,说明秦桧的人已经摸到了顺和茶铺的门口。 他们知道这里有接头点,但他们不知道接头人是谁,不知道暗号怎么对。 他们在试探,像猫用爪子拨弄一只洞口的耗子,等着看什么东西会从里面跑出来。 「王掌柜。」赵伯琮朝后厨喊了一声。 王掌柜掀帘出来,脸色发白。 「顺和茶铺从今天起关闭,你带上所有帐本和暗格里的东西,今晚就出城,去秀州找一个叫赵伯圭的人,就说是普安郡王让你去的,他会安置你。」 王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去收拾东西。 赵伯琮站起来,把缺角铜钱收进袖中,然后看着秦可卿。 「秦姑娘,你跟我回王府。」 秦可卿站起身,把帐本合上,抱在怀里。 「侧院已经住了一位沈姑娘。」赵伯琮顿了顿,「她是秀州来的,与我有些渊源。 第038章:秘密斩杀 「秦姑娘请进。我去让春桃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沈青瓷把托盘放在书案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秦可卿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她裙角滴下来。 她看着沈青瓷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在紧张。」秦可卿轻声说。 赵伯琮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我来了。她紧张,是因为她先来了这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待下去。殿下,这位沈姑娘是来托付终身的,对吗?」 赵伯琮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秦可卿看人的本事,比刺探情报更厉害。 春桃手脚利落,不一会的功夫就在侧院又收拾出一间屋子,和沈青瓷住的那间只隔一道墙。 赵伯琮让刘安去帮忙搬东西,秦可卿这姑娘的行李实在太简单了。 一个粗布包袱,里面两件换洗衣裳,半块用纸包好的皂角,一册翻得起了毛边的《金刚经》,连梳妆的铜镜都没有。 「秦姑娘,侧院小,但还算清净。」沈青瓷站在自己门口,看着春桃给秦可卿铺被褥,「若有缺的,你只管跟我说。」 秦可卿点头道谢,推门进了屋子。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青瓷转过身,和赵伯琮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雨又大了。 回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殿下认识秦姑娘多久了?」沈青瓷问。 「两个月。」 「她知道您是普安郡王?」 「知道。」 沈青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今天下午绣花时被针扎到的。 「她看您的眼神,」沈青瓷说,「不像是一个帮工的看见了郡王。」 「那像什么?」 「像一个人看见了另一个人,而不是看见了一个身份。」 赵伯琮没有说话。 「青瓷。」他叫她的名字。 沈青瓷抬起头。 「无论发生什么,你跟秀州老家的情分,在我这里不会变。」 沈青瓷看着他,眼睫上沾着极细的雨丝,不知是廊外的雨飘进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子,把门轻轻合上了。 赵伯琮回到书房,一个人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秦可卿是他所有部署中未曾预设的变数,沈青瓷是他所有计划之外未曾料想的落实。 两个女子,一个是暗夜里的眼睛,一个是人间的灯火。 她们之间会产生什么,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秦桧的灰衣人已经拿着缺角铜钱在顺和茶铺门外转了两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三更天。 赵伯琮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刘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刘安嘴里听到过的东西——恐惧。 「殿下,殿下——出事了!」 赵伯琮披衣起身,打开门。 刘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额头上全是汗。 「什么事?」 「护城河里捞上来一具尸体。」刘安的声音在发抖,「秦相府的人正在满城搜捕刺客,提刑司和禁军已经封了城西三条巷子,所有住户都要被盘查,顺和茶铺也——」 顺和茶铺。 赵伯琮的神情微变。 「王掌柜走了吗?」 「走了,日落前就出城了。」 「秦可卿呢?」 「秦姑娘还在侧院,奴才回来时春桃在那边守着。」 刘安喘了口气,「殿下,护城河里捞上来的那具尸体,穿着灰衣裳。就是每天傍晚在后门跟奴才接头的那个人。」 灰衣人死了。 第039章:正面接这一刀 「刘安,」赵伯琮坐下,用手指在桌上画出两个圈,「你明天一早去提刑司打听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去打听这具尸体具体的死因。重点是提刑司对外宣称怎么死的。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酒后失足跌入河中,还是遇上强盗被劫杀,或是被仇家暗害,看秦桧对外怎么说,这很关键。」 刘安应声退下。 天色微亮时,秦可卿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名册副本。 赵伯琮从里屋取了一条薄毯给她盖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殿下。」秦可卿坐直了身子,微微伸了伸懒腰,把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我有没有耽误您的事?」 「你耽误的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吧。」 赵伯琮微笑着把薄毯往她那边推了推,把烛火拨亮了些,重新翻开那张关系网图,在上面添上一笔新的标记:灰衣人,死,除名。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一个让赵伯琮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府里。 赵士?用一根木簪束着白发,站在书案前,把手里的一卷纸筒放在赵伯琮面前。 纸筒是用油纸密封的,蜡封完整,上书「火漆」二字。 这火漆是军用的,只有枢密院和前线军中才用。 赵士?从前朝起就管过大宗正寺,与枢密院多有往来,手里留一管军用火漆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用在这里。 「北瓦勾栏的接头人,今日子时被人杀死在瓦子后巷。」 赵士?坐下来,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是秦桧下的令。 他命令枢密院密探司连夜清剿临安城所有岳飞遗留的联络点。 顺和茶谱在名单上,北瓦勾栏也在名单上,还有码头挑夫和禁军队副——四根钉子,一夜之间被拔了两根。」 赵伯琮握紧了拳头。 秦桧在收缩包围圈,他意识到情报网的存在了,只是不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个节点,所以他选择最简单的方式,一刀切,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 这是在把他从情报节点上孤立出去,没了外围节点的情报网,他就是临安城里的一只瞎老鼠,只能被人堵在窝里打。 「码头挑夫和禁军队副已经撤了。」 赵士?看着他,「昨晚子时有人从普安郡王府后门递出两封密信,一封送到码头,一封送到禁军驻地,署名是你。」 赵伯琮愣了一下,然后猛然看向书案旁的行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下过这道命令,甚至昨晚他都不知道灰衣人已经死了,更不知道秦桧要洗街。 是谁?谁能在这个府里,用他的署名做这等杀头的事? 他想到了一个人。 「秦可卿。」赵伯琮站起身。 赵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椅子里。 「先别追究是谁递的,这件事救了你手上两条人命,这是其一。 其二,秦桧现在不知道这两拨人是谁提前撤走的,更不知道你有胆子在他动手前抢先拔营。 他猜你另有线人,但不敢确定,从他不公开查普安郡王府来看,他目前打定主意是:不相信你,但也不愿意因疑心而削掉赵构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宗室面孔。 你用这份猜疑给自己买了一点时间,但不多。」 「码头和禁军这两条线断了,冯益的消息怎么传进来?」 「断不了。」赵士?指着赵伯琮桌上那张圈叉交错的纸。 「码头挑夫这条线本来就不是用来传消息的,是用来接李宝的船。 冯益的消息走的是菜贩那条线,菜贩通过豆腐店的磨坊传到王掌柜手里。 现在王掌柜出城了,但磨坊还在,菜贩还在。 你只要找到新的接收点,就能重新串联起来。」 赵伯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老宗室知道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赵老郡王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两条线断了吧?」 第040章:博弈 赵士?沉默地看了赵伯琮许久,然后把铜章收进袖中。 「你是真敢赌。」他笑了笑,笑得眼角皱纹越发深了起来,眼神中不知何时多了些许欣慰。 赵伯琮没有笑。 他把封套捧起来搁在自己面前的笔洗旁,然后从那摞周三畏卷宗的副本里抽出一页。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大理寺天牢递解口供一枚:隗顺临刑前画押的红指印按在一角,旁边是秦桧的亲笔批语:彻查此人牵连。他把这页放在封套底下压着,没有塞进去。 他要让秦桧自己来查,自己来发现这页口供。 然后让他自己去猜剩下的卷宗藏在哪里,有多少人手里握着副本,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殿下,无论今晚发生什么,大宗正寺的封印只能护您一次。下次他再发难,您就得用刀去接了」 刘安送赵士?到门口,老宗室站在回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泛白的天光。 忽然转头说了一句:「刘安,你每个月寄回家的那一千五百文铜钱,秦相府的人查过。 寄钱的驿使是我的人,我让他改了两笔数目,做成三百文的样子。 秦桧信了,没再查。 往后你还要寄,寄三百文,剩下的老夫让人从秀州绕道给你母亲送去——这样秦桧就算查帐也查不出破绽。」 刘安跪了下去,额头碰在青砖上,没有说话。 赵士?拍拍他的肩,走出普安郡王府后门,消失在雨雾里。 ...... 会宁殿。 此刻的赵伯琮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这是个离御座不远,在右边第三席,正对面是崇国公赵伯玖。 他来得早,当时殿里的宫人正在摆最后一道冷盘,御座上的盏筷还没有完全摆好。 赵伯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袖中那封空密折往里推了推。 赵构驾临时,满殿起身迎奉。 张贤妃的病今日似乎好了些,没有咳的那么厉害。 她坐在御座右侧的凤椅上,目光扫过赵伯琮时停顿了一息,然后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宴席按礼制程序推进,每上一道菜都有专门的赞者唱名。 赵伯琮端着酒杯,应付着各桌递来的敬酒,目光在殿内扫了几遍。 秦桧不在宴席上。 他没有被列入今晚的宾客名单,但赵伯琮知道他在哪里。 会宁殿东侧的暖阁,那是赵构宴后与重臣私下议事的地方。 秦桧已经在暖阁里了,他大概也在等,等这场宴席结束。 赵伯玖今日格外安静。 上一次家宴时他在酒桌上提岳飞的名字,满座皆惊。 今天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偶尔举起酒杯朝对面的宗室子弟示意,脸上挂着那种分寸感很舒服的微笑。 赵伯琮知道他为什么安静。 因为今晚秦桧要亮刀了,赵伯玖知道,也许比他知道得更早。 这对同辈的兄弟坐在同一张宴席上,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架起来烤,一个等着看对手被推下悬崖。 酒过三巡,歌舞进场。 教坊的舞姬甩着水袖从殿门飘进来,乐曲用的是大曲《霓裳》的散序,节奏很慢,像春水一样在殿里流淌。 赵伯琮看着舞姬们旋转的裙摆,心里想的却是袖中的东西。 空封套,封套上的火漆印是真的,封套上的签名也是真的,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秦桧今晚要弹劾他勾结岳飞旧部,他今晚要用这封空密折逼秦桧不敢出刀。 全看谁先眨眼。 这是他迫不得已的自保,现在的他太弱了,弱到明明对一切都知晓,却依旧只能蛰伏着,被动着。 歌舞退场时,赵构举起了酒杯。殿内安静下来。 「今日是安定郡王寿宴预演。」赵构的声音不高,但殿内足够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晰。 「安定郡王年事已高,朕命大宗正寺为他操办寿宴,以彰宗室之荣。今日在座诸位都是太祖子孙,朕之手足,惟愿宗室和睦,社稷永安。」 第041章:嘉州少女 兴十二年四月二十二,丑时三刻。 秦可卿从普安郡王府侧院的小门出来时,天还没亮。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靛蓝布帕包住,挎着一只竹篮。 竹篮里装的是浆洗好的衣物。 表面上是替王府仆妇去城西浆洗铺子送活计,实际上衣篮底下压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竹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三行字。 昨夜会宁殿宴后,赵伯琮被赵构单独召入暖阁。 秦桧在场,普安郡王全身而退。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条消息必须在卯时之前送到码头。 李宝的船会在今天辰时靠岸,船上的水手会按惯例在码头上停留半个时辰。 如果错过这趟船期,消息恐怕要在临安多滞留三日。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 秦可卿走得很快,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在那种环境长大,从十二岁起就学会了如何在深夜里穿过回廊而不惊动任何一个值夜的下人。 她懂得分辨哪些青石板踩上去会松动丶哪些木楼梯踩在哪一级才不会发出吱呀声。 知道在拐角处停顿一息等待巡逻的家丁走远,懂得在被发现时如何用最温和的笑容和最低眉顺眼的姿态让盘问的人觉得自己多疑了。 这些本事她用了七年,一次都没有失手。 但今天她走到御街中段时,看见了一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人。 秦府后门那盏灯笼亮着。 不是值夜那盏小灯笼,值夜灯笼是黄纸糊的,光色昏暗。 这会儿亮着的是纱灯笼,白纱,铜座,是府中有主子外出时才会点的那种,而且只在那人回来时才点。 有人深夜进出秦府,而且是身份不低的人。 秦可卿闪身隐入巷墙的阴影里,将竹篮放在脚边,后背贴着湿冷的墙面,一动不动地望向秦府后门的方向。 门开了。 出来的人穿一件深青色直裰,腰间未系官带,但秦可卿一眼就认出他来。 枢密院水师提举郑刚中,从三品,主管淮南东路沿江战船调度。 他在绍兴十一年腊月弹劾岳飞拥兵自重的联名奏疏上签过字,是秦桧在枢密院最得力的一枚棋子。 郑刚中没有坐轿,只带了一个随从,两人一前一后转入后巷,消失在黑暗中。 秦可卿在墙根下站了片刻,然后弯腰拎起竹篮,继续往码头方向走。 她没有回王府报信,因为来不及了。 郑刚中深夜进出秦府,只可能是一件事:秦桧要动镇江水师了,动刀子的动。 卯时二刻,临安码头。 江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已经聚了三三两两的挑夫,蹲在栈桥边抽旱菸。 镇江方向驶来的货船刚靠岸,船头那个穿短褐的水手正在往岸上张望,目光在码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挑夫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秦可卿站在码头上游的柳树下,竹篮挎在臂弯里,她没有直接和水手接头,她在等一件事确认,码头上有没有生面孔。 她花了半炷香的时间看完三圈,没有人。 然后她才走向那个挑夫。 「这位大哥,劳烦搭把手。」 她将竹篮放在栈桥边上,挑夫放下烟杆走过来。 秦可卿弯腰从竹篮里取出一叠浆洗好的衣裳,衣裳底下压着那卷竹纸。 她将衣裳递给挑夫时,竹纸已经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挑夫搭在肩上的粗布褡裢里。 「送到镇江李记药铺。交给金宝姑娘。」 挑夫点了点头,接过衣裳,挑着扁担上了栈桥。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秦可卿拎着空了一半的竹篮转身离开码头,走到巷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巷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提刑司的印,墨迹还是新的。 告示上写着:护城河浮尸一具,年约三十,身着灰衣,疑为酒后失足所致,若有知其身份者,速报提刑司领赏。 第042章:李宝请战 秦可卿继续往侧院走。 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竹篮放在桌上,衣裳一件件取出来叠好,手法又快又稳。 她垂眼翻过自己的手掌,上面没有握刀的茧,没有劳作留下的粗糙纹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这是一双习褚遂良楷书的手,白得几乎看不清茧痕。而她的手乾净得不合常理,这本就是最大的破绽之一,也是赵伯琮最初怀疑她的起点。 但赵伯琮没有顺着这个破绽追查到更低的地方。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抓紧每一刻独处的时间,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报,一笔一笔地写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 「四月廿二,郑刚中夜入秦府,卯时方出。镇江事急。」 写完她将这页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床头那根空心的竹簪里。 竹簪是空的,里面藏了三张这样的纸片。 一张是秦桧书房密谈的日期记录,另一张是金使近期宴请名单,最后一张是今天新添的镇江预警。 她将竹簪插回头上,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 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起的是父亲的脸。 她恨他吗? 她把被子拉高,遮住了脸。 四月下旬的镇江,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李宝的船队停泊在焦山脚下的芦苇荡里。 三艘货船是明面上的营生,运的是茶叶和布匹。 但货舱夹层里藏着三十副弓箭丶二十把腰刀丶十二杆长枪。 李宝坐在船舱里,面前摆着一碗酒。酒是镇江本地的米酒,浊得很,但够烈。 舱门被叩了三声,两长一短。 「进。」 进来的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靛蓝布衫,腰间系着皮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江风吹得粗糙的小臂。 她手里攥着一卷刚从临安送来的蜡纸。 金宝。 十三岁在嘉州码头学会撑船,十七岁嫁了镇江南货贩子,二十岁在镇江码头开了一家「李家药铺」的金宝。 药铺的帐本里藏着江防水师被渗透情况的记录,药铺的药材箱里夹着从临安递来的情报,药铺的掌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只知道妻子每隔半月去码头送一次货给老家的亲戚。 「可卿姐的消息。」金宝把蜡纸递过来,「临安来的,今早到的船。」 李宝展开蜡纸。 蝇头小楷,清秀端正。只有十二个字。 「镇江事急,密见秦桧,兵部水师即动。」 李宝把蜡纸凑近油灯烧掉。 「郑刚中。」 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很沉,「当年在枢密院联名弹劾岳帅的,有他一个。」 金宝站在舱门口没说话。 她见过这个男人发怒的样子。 绍兴十一年腊月,岳飞的死讯传到镇江那天,李宝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把一整坛米酒喝得精光,然后提起刀在甲板上练了一整夜的刀法。 第二天早上她上船时,甲板上有几十道刀痕,每一刀都劈进了木头里。 但今天李宝没有发怒。他把烧完的蜡纸灰烬碾碎在指间,抬头问金宝:「药铺里还有多少药材?」 「明面上的还是暗里的?」 「暗里。」 「够装备三十个人。」金宝顿了顿,「但上个月从江州进的一批川贝母是假的,掺了浙贝母冒充。假药我单独放了一箱,没往外卖。」 「假药留着。」李宝站起来,走到船舱角落,掀开一块舱板,底下是一张用油布包好的名单,「有用。」 名单上写着三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身份——镇江码头挑夫丶焦山猎户丶瓜洲渡口船家丶润州铁匠。 这些人在官府的户籍册上都是普通百姓,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第043章:你怎么知道的 五月初一的时候,临安又下起了一场透雨。 这个时候的沈青瓷已经在普安郡王府住了大半个月。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卯时起床,帮灶房的李婶择菜烧火,然后午后的时候就在屋里绣花丶看书,偶尔也会去正院书房里帮赵伯琮磨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不过沈青瓷却从不进赵伯琮的书房超过半个时辰。 也从不问秦姑娘去哪里了,为什么秦姑娘有时深夜才回来。 她让自己安静得近乎透明。 但秦可卿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子一直在数着日子。 每过一天,她就会用小小的碎布头在针线包上打一个结,秦可卿数过,已经有十九个结了。 可能这并不是在数日子,而是是数她在这座王府里还剩多少天吧。 五月初二这天,沈青瓷小心翼翼的敲开了秦可卿的门。 「秦姑娘,我想出府走走,买些针线,你可以陪我吗?」 沈青瓷站在秦可卿房间的门口,手里挎着一只小布包,姿态拘谨却并不别扭。 「秦姑娘若有空,烦请引我走一趟。刘安今日出府办事去了,春桃在伺候张贤妃,府里其他人我还不认识几个。」 秦可卿望着门口的沈青瓷想了片刻,放下手里的笔,「好。」 两人从侧门出府,沿着御街往城西走。 沈青瓷如今的步子比刚来临安时稳了许多,现在的她已经逐渐摸清了王府的地形丶下人们各自的分工和临安城哪些巷子是真正的死胡同。 她似乎下过一点笨工夫,想让自己在这里住得尽量不碍任何人的眼。 一路上沈青瓷没有多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店铺,目光在「秀州粽子」的招牌上多停留了片刻,但没有说什么。 两人到了绣品铺,沈青瓷挑了几绺丝线和一小匹素绢。 掌柜的同她讲临安方言,她接得比刚来那几日顺了几分,讲到第三句夹了一个秀州腔的尾音,便迅速收住,朝秦可卿勉强笑了一下。 走出铺子时,沈青瓷忽然停下了。 「秦姑娘,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秦可卿侧头看她。 「你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殿下说你是镇江人,在顺和茶铺帮工。」 沈青瓷的声音带着些迟疑,「但我见过你写的字,你帮殿下誊抄的那页帐本,放在书案上。 我磨墨时无意间看见了,蝇头小楷,褚遂良的笔意,不是镇江药材商的女儿能写出来的。」 秦可卿看着她。 沈青瓷的眼神很安静,并没有试探和敌意在,只有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诚恳。 「我不会多问,」沈青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包的带子,「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这座王府里,是不是除了我以外,每个人都在帮殿下做要紧事?」 秦可卿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轻声说了一句:「沈姑娘也在帮殿下做要紧事。」 沈青瓷抬头看她。 「你让他在这座王府里还有一个人可以说话,让他想起他还是当年那个老宅里的秀州少年,而不是岳少保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秦可卿的语气放的很轻松,脸上的笑容总给人一种温暖的舒服,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就是要紧事。」 沈青瓷的眸中亮一下。 她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笑了笑,这是她进府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并不是那种欠身行礼时很客气的微笑,而是嘴角翘起来之后没有收住,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如释重负。 「谢谢你,秦姑娘。」 「不用谢。」秦可卿拎起竹篮,「走吧,前头还有一家铺子的胭脂不错,李婶念叨过想买。」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药铺门口时,秦可卿停了一步。 药铺门前摆着几个麻袋,麻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药材。 秦可卿弯腰翻看了一下,拿起一片乾燥的叶片在指间捻了捻,又放回去。 「是川贝母。」 第044章:我是秦桧的女儿 这是赵伯琮第一次产生疑问,这种情报似乎超出了秦可卿所能获得的层次。 他看着秦可卿,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显然这一次,却很认真。 秦可卿并没有意外,似乎知道这一天迟早要面对。 他从袖中拔出那根空心的竹簪,旋开,从中倒出三张摺叠得极小的纸片。 把其中一张展开,摊在赵伯琮面前。 纸片上的字迹小如米粒,是她用极细的炭笔写的。 「五月初五,秦府书房,见黄绫密旨一匣,镇江事已得官家默许。 郑刚中调令预计五日之内发出,火盆中有新烧的大量纸灰,内有硫磺气味。 秦桧正在加速销毁与金使往来的记录。」 赵伯琮逐字看完,目光最后落在秦桧两个字前面的墨团上。 秦可卿的左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进掌心。 她刚才差点写漏了,此刻看着赵伯琮读到那行被画掉的字迹,只觉自己齿关咬得太紧,不能移开目光,必须等他先开口。 「这里秦桧前面好像还有字。」赵伯琮把字条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你认识秦桧家里的人?」 「我认识。」 「多深?」 秦可卿把双手交叠在膝上。 竹簪已经重新旋紧,被她攥在掌心,一阵轻微而实在的痛。 「殿下。」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稳,只是每个字好像要说的秘密,显得有些迟疑,「我认识秦府的每一个人,秦桧的贴身书童换过三任,我都知晓他们的籍贯和家里几口人。 秦桧的正室王氏每隔三天去一趟净慈寺上香,轿子走哪个偏门我都踏过。 厨房的采买名册丶后院的值夜轮次丶书房新换了几把锁,我都知道。」 秦可卿的呼吸没有乱,但是停顿了一下。 「但我的身份不止于此。」 赵伯琮看着她,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你姓秦。」 「我姓秦。」 秦可卿说完这几个字就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把眼睛睁开,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却说了一句让赵伯琮心猛地一跳的话。 「我是秦桧的女儿。」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远处传来运河上龙舟赛的鼓声,咚咚咚,像是敲在墙上。 赵伯琮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秦可卿脸上,秦可卿这张清秀素清的面容让他怎么也联想不到秦桧。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说任何话,他在等秦可卿把话说完。 「生母王氏,密州织女,我出生时难产而死,庶出,从小由正室王氏养大。」秦可卿的声音依旧很平,这种平静是秦府十二年高压生活锤炼出来的本能。 越是致命的话题,越要说得轻描淡写,「六岁时秦桧被掳北上,我流落嘉州,在江边学会了认药材。 十三岁回临安,被接进秦府,以王家远亲之女的身份住在府里。 智浃师父被捕前三天找到我,把缺角铜钱和名册副本交到我手上,对我说——木鸟认主之日,便是风起之时。」 秦可卿从袖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摊在桌上。 每一页上都记满了蝇头小楷,秦桧与金使密会的日期丶地点丶参与人员名单,通过枢密院安插在水师中的亲信名录,销毁通金证据的时间节点。 正室王氏与金使家眷私通信件的摘要。 每一个字都笔迹工整,墨色深浅不一,跨度从绍兴十一年一直记到绍兴十二年五月初五。 赵伯琮看着这些纸页,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他曾经在心里把她和秦桧之间画了多少道防火墙,现在就有多少道隔阂变成更深的裂口。 这不是猜忌的裂口,而是理解落差的裂口。 一个穿越者站在历史后视镜前看了那么久,都没看见这点,秦桧的血也可以长出秦可卿的骨头。 秦可卿低着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赵伯琮。 第045章:岳家军 五月初七,镇江。 焦山脚下的芦苇荡里雾气弥漫,今年端午后的第一场江雾来得比往年浓重。 雾气贴着江面翻滚,把芦苇荡裹得严严实实,三丈之外只闻水声,不见人影。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宝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秦可卿从临安发来的第七份情报。 蜡纸上的字迹他不用看清,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金宝转译时用的那套暗语。 暗语的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端午后三日。」 他对这四个字的理解是:五月初八之前,不打则亡。 「叫弟兄们上船。」李宝把蜡纸揉碎撒进江水里,「今天加练。」 他其实不必再加练。这些兄弟已经等了一年多,箭弦都快磨断了。 但李宝要的不是一次绝望的突击,他在等的不是自己能活多久,而是普安郡王的命令。 镇江码头的挑夫丶焦山脚下的猎户丶瓜洲渡口的船家,三十七个人,在半个时辰内全部登上了三艘货船。 他们不穿军服,不配腰牌,兵器藏在桐油布里裹着,分批压进船舱夹层。 但每个人腰上都系着一根红绳,这是岳家水军的旧习。 红绳褪了色,旧得像干了很久的血,但没有一个人把它解下来。 与此同时,镇江府衙签押房内,枢密院水师提举郑刚中正坐在上首。 他面前站了八名水师都头,每人怀里抱着一份签了名的军令。 军令上盖着枢密院的朱红大印,抬头是「淮南东路查禁私船调度令」。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八艘战船不是去查走私的。 「诸位,」郑刚中摸着自己官袍上的补子,「枢密院接报,镇江焦山一带水域有私船聚众,疑为岳飞余党所为。 官家已发话,彻查此案。 八艘战船分两路包抄,主力由西侧焦山航道楔入,左翼沿南岸瓜洲渡方向向前压。 这次行动不得提前通报镇江地方官,不得张贴告示,不得惊动码头商贩。 明日卯时发船,辰时到位。凡是拒捕的,按叛军处置。」 八名都头齐声应诺,抱拳退出。 郑刚中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了很久。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秦桧的私印。 信里只有两句话:「镇江事毕,回京述职。岳党余烬当彻底扫除。」 郑刚中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他没有注意到,镇江府衙签押房外,一个端茶送水的衙役在出门时顺手将茶盘下的抹布拧了一下。 抹布里藏着一枚极小的炭条,炭条的颜色和茶盘底部的黑漆几乎一模一样。 衙役走进马厩时,把炭条塞进马槽夹层,这是金宝上次来镇江时刻意留下的一个死信投放点,位置与临安驿站马厩的那一处完全对称。 五月初八,卯时。 焦山方向隐隐传来了战鼓的擂动这并不是赛龙舟的鼓点,而是战船行进时舷边传令的步号鼓。 八艘战船呈雁行阵从西侧航道切进来,桅杆上挂着枢密院水师的认旗,船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士,长枪的枪尖被江雾蒙上了一层水汽。 李宝站在第一艘货船的船头,手里握着一柄腰刀,刀鞘已经卸了。 他看着雾里逼近的船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 三十七个人,三千水军,两代人。 有人在岳家军水寨里跟他并肩守过汉江,有的是绍兴十年前后招募的船工,他们的脸被江风吹得粗糙,但眼睛里的光却比江雾中的战鼓更沉。 「弟兄们,」李宝的声音不高,「岳帅走的时候,我们没有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今天镇江这场仗,就是我们替他打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手里的刀握紧了一分。 然后,在最前面那艘货船的左舷方向,又响起了一声号角。 不是枢密院战船的号角,是另一声号角——更雄浑,更悠长,像是从江雾的另一端穿透了整片水域。 李宝转过头。 江雾中又驶出一支船队,不是三艘货船,是整整十一艘战船。 第046章:焦山之战 焦山之战持续了三个时辰。 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枢密院水师八艘战船,三艘被焚,四艘被俘,剩余一艘趁着江雾逃回镇江码头。 郑刚中被生擒,押在李宝货船的底舱,等待押送临安受审。 被俘的四艘战船上,有大量枢密院调令丶军令副本,这些文书上盖着秦桧的私印,清晰地记录了秦桧绕过尚书省丶直接指挥地方水师剿杀忠良旧部的全过程。 李宝按秦可卿之前传来的嘱咐,将调令原件与郑刚中的军令一并封入油布袋,以备日后作为呈堂铁证。 焦山之战结束后第三天,岳银瓶没有回襄阳。 她在镇江码头上扎了一个简易的军帐,四百老兵分三班轮值,协助李宝收编从焦山投诚的枢密院水师散兵。 她的素木长枪仍杵在帐前,精忠报国的旗挂在帐外。 镇江百姓自发送来乾粮和草药,没有人问这支队伍是官兵还是义军,但所有人都知道,很多年没有在镇江见到过这样的纪律了。 这支队伍不扰民,不抢粮,不欺商贩。 秦可卿从临安发来第八份情报,经由金宝递到李宝手里,然后转交给岳银瓶。 展开之后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竹纸,她在纸上写得很短,甚至比第一封更短: 「岳银瓶亲启。焦山之胜,暂稳一隅,秦桧不会善罢甘休。请嘱手下人:如遇自称府内后门定安者,切记说缺角铜钱是死的——后面半句他自会接下。」 岳银瓶读到「府内后门定安」几个字时皱了皱眉。 把竹纸凑近火把烧掉,只对李宝说了一句:「这个写信的人,比我们所有人都危险。她要么是我们最锋利的刀,要么是我们埋得最深的雷。」 李宝掐灭了菸头:「我听金宝说过一句话,可卿姐写回来的情报,没有一次是空话,她连自己都押上了。我信她。」 岳银瓶沉默片刻,握了握枪杆。没有再说。 此刻的秦可卿正在临安城西的驿站与禁军队副接头。 她将这几个月收到的灰衣人旧网和秦府情报线的最新动态简要通报给禁军队副,安排对方替换掉上一轮已暴露的信差,把传递路线切换到以城西马厩为枢纽的新路径。 做完这些,她回到王府侧院的小屋里,在册子末页用炭笔写下关于镇江战果的补充记录,并标注了信差替换的时间点。 她的猫从窗台跳下来,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脑袋。她怔怔地看了猫两息,才继续低头写字。 赵伯琮在临安收到焦山战报时,已是三天之后。 这份战报被金宝分成了三段,分别通过三条不同的渠道递入临安。 三段消息即便截获其中一段,也拼不出完整战况。 他读完后,把战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这行字不是给任何人的命令,只是他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焦山一战不是最后的决战,而是棋盘被掀翻的开始。秦桧已经丢了镇江,下一步他会在临安反扑。」 他要开始组建自己的势力了。 绍兴十二年五月初十,临安。 焦山之战的消息传到秦桧耳中时,比赵伯琮晚了整整一天。 这不是秦桧情报网络的迟滞,相反秦桧在镇江布了七道眼线。 从水师都头到知府衙门的押司,每一道都能在十二个时辰内将消息递进临安。 但这一次,七道眼线同时断了。 三道被李宝在焦山俘虏时一并扣押,两道在镇江码头被岳银瓶的老兵截获,一道在瓜洲渡口被江北来的义军旧部认出后当场控制。 最后一道逃出了镇江,却在临安城外的驿站被人用闷棍敲晕,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捆在驿站的马厩里,嘴里塞着他自己的腰牌。 敲闷棍的人是禁军队副。 秦可卿在卯时三刻接到了禁军队副从城西驿站传来的消息。 秦桧的眼线已全部拔除,镇江方向的单向信息窗至少能维持七天。 这七天,秦桧不知道焦山发生了什么。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秦桧不靠眼线也能推演。 一个从三品的水师提举带着八艘战船出镇江,五日内音讯全无,这件事本身就是情报。 第047章:合法情报机构 赵伯琮转过身,认真的看着秦可卿。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藏在水面下的情报网,你还需要一个能见光的组织。」 秦可卿的眉头动了动。 她能听出赵伯琮话里的意思,但她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在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任何形式的私人情报组织都等同于谋逆。 皇城司是唯一的合法情报机构,而皇城司此刻正捏在秦桧手里。 绍兴十一年以后,秦桧利用皇城司在临安各坊广布「察事卒」,以缉查流言为名,监视百官丶镇压异议。 绍兴二十五年,那是另一个时间线上已经发生过的事,秦桧甚至「命察事卒数百游于市间,闻言其奸者,即捕送大理寺狱杀之」。 在秦桧的眼皮底下另起炉灶,等于在猎人的院子里点火把。 「殿下,您说的能见光的组织,是指什么?」 赵伯琮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奏疏纸,铺在面前,但没有提笔。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大宗正寺的封存权可以绕过三省六部,直通御前。 那天晚上在暖阁里,我把封套放在官家面前,秦桧的手发抖了,你不在现场,但我看见了。」 秦可卿垂下眼睛,她确实不在现场,但她在那天夜里独自走过临安半个城,把消息递到码头。 「大宗正寺的封存权是宗室特权,只能用在存档和密折上,不能用来养兵。」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情报分析式的冷静,「殿下如果要组建一个能对抗皇城司的组织,需要解决三个问题:合法性来源丶资金来源丶人员编制。 任何一个问题处理不好,秦桧都能用私蓄死士四个字把您送上大理寺。」 赵伯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所以这个组织不能是私蓄死士。」 他在纸上写了六个字,然后把纸推给秦可卿。 秦可卿低头看去,纸上写的是—— 「宗正寺·文档案」 她立刻明白了赵伯琮的思路。 「殿下是想用大宗正寺的存档权做壳,」秦可卿的语速很快,已经进入了推演模式,「表面上是整理宗室谱牒和文书档案的文职机构,实际上——」 「实际上,文档案的工作人员需要查阅各地宗室支系的田产丶婚姻丶官爵丶诉讼记录。 这意味着他们有权向州府衙门调阅地方档案,有权面见宗室成员,有权保留文书副本。」 赵伯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表述的很精准,「而所有这些权力,都是合法的。」 秦可卿沉默了。 她在秦府长大,太清楚合法性的价值了。 秦桧为什么能掌控皇城司? 因为皇城司的职责,缉查谣言丶监视百官丶维护京师治安,在名义上都是合法职能。 秦桧只是把这个职能扩大到了极致,用它来铲除异己。 赵伯琮要做的是同样的事,只不过他的合法性来源不是皇城司,而是大宗正寺。 「但这个壳有一个致命弱点,」秦可卿抬起头,眼睛直视赵伯琮,「文档案的权限只在宗室事务范围内,它查不了秦桧,也查不了枢密院。」 「你说得对。」赵伯琮将那张纸条折起来,放进笔洗旁的铜匣里,「所以文档案只是外壳,壳里面,需要另一套骨架。」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秦可卿已经听明白了。 她见过那套骨架。 王掌柜在秀州重新开起的茶铺,禁军队副撤回秀州后的新身份,金宝在镇江的药材铺,李宝在焦山收编的投诚水师,岳银瓶在襄阳潜伏的四百老兵。 这些散布在三地的力量和联络线,就是那套骨架的雏形。 秦可卿用了两年时间一针一线地编织这张网,从嘉州到临安,从茶铺到码头,从死信投放到情报加密。 每一个节点都是她亲手安的,每一套暗语都是她亲手编的。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搭建一个情报传递系统。 但现在赵伯琮告诉她,这个东西叫「骨架」。 第048章:欠岳少保一条命 五月十二日。 镇江的详细战报终于通过暗线递入临安,这比秦可卿预估的时间晚了整整一天。 秦桧在临安城外增设了三道哨卡。 这三道哨卡没有设在官道关口上,而是设在进城必经的三座桥头。 涌金门外的永安桥丶钱塘门外的渡子桥丶以及候潮门外的教场桥。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每一道卡口都配了六名皇城司的察事卒,以「稽查私盐」为名,对推车挑担的商贩逐一检查。 这道部署名义上查私盐,实际上查的是从镇江方向来的所有人员与物资,包括从码头散进城中的情报。 秦可卿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后,立即调整了临安城内的递送路线。 将原由码头直入城西的一线拆成三股支线,全程改用外籍商人打扮的信差走散货通道,不与原来固定的任何一道死信投放点交接。 赵伯琮知道后也立即根据秦可卿的推演调整了对策。 他没有派人去绕过关卡,而是让宗正寺派了两个书吏,提着宗正寺的灯笼。 以「查阅宗室田产册」为名通过了桥头的卡口,用一个表面合法的理由试探出这些察事卒背后只有秦桧的私令,没有圣旨背书。 他得把这最后一条也确认清楚,才好决定下一步该踩在哪一寸地板上。 赵伯琮同时也意识到,皇城司徵用城门卡口布控这件事,意味着秦桧已经把临安城内的情报战升级到了准军事层面,这种压力仅靠文档案的壳与联络网的内骨不够。 他需要真正能在城内动手的力量,而且是完全合法的武装。 就在他为武力来源的事情推演到第三套方案时,一个人名忽然浮出水面。 辛企宗。 赵伯琮在穿越前的历史中读到过这个名字。 辛企宗,字承业,熙河人。 从西军偏校做到神武副军都统制,再从神武副军都统制做到江南西路马步军副总管。 绍兴七年被弹劾「畏懦避敌」罢官赋闲,绍兴九年后没人再提起他。 但这只是历史明面上的记载。 明面之下的那条暗线更值得玩味。 辛企宗是绍兴二年调入殿前司军都指挥使的,绍兴五年任神武副军都统制,长期在临安外围驻扎。 他手底下的神武副军虽然编制上隶属殿前司,但实际驻扎地在临安南郊马军司旧营,营盘夹在殿前司主力和皇城司稽查圈之间。 这三年来,皇城司多次想把这个旧营清理掉换成秦桧的人,一直没有藉口。 一个被政敌嫌弃却不曾被正式裁撤的旧营,一个被历史遗忘却从未彻底消失的宿将。 这人没有被打倒,只是被晾在一边。 而赵构之所以留着他,恐怕正是因为他不愿依附秦桧,却又够不成威胁。 这样的人,正是赵伯琮真正能用的人。 赵伯琮立刻派出刘安前往南郊的马军司旧营,同时请赵士?以宗正寺的名义调取辛企宗当年被弹劾的全部卷宗,明面上是整理宗室武臣名录。 辛企宗虽非宗室,但他早年护送过安定郡王的亲眷南下,在宗正寺的「宗室扈从恩泽录」上挂过一笔登记。 五月十七,刘安从南郊回来,只带回来一句口信。 「辛将军说,他不识字,不会写信,但他让殿下亲自去见他。他说,他知道殿下的兄长赵伯圭。」 赵伯琮在书房里反覆思量这句话。 辛企宗没有拒绝见面,也没有让刘安带回来任何可以被截获的文字证据。 这说明这位老将被赋闲的八年磨掉了所有棱角,但没有磨掉脑子。 他在试探,想看看这个普安郡王是真想用他,还是只是另一个想拿他当棋子的宗室。 但他提到了赵伯圭。 赵伯圭在秀州,是赵伯琮的亲兄长。 辛企宗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他对普安郡王府的背景做过功课,而且他在暗示一件事。 他知道赵伯琮不是孤军作战,他要求赵伯琮亲自来谈,用最坦诚的姿态,不用中间人。 第049章:大宗正寺分庭抗礼 赵伯琮没有回答辛企宗的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缺角铜钱,放在辛企宗面前的桌案上。 铜钱很旧,缺了一角,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这可不是秦可卿袖中那枚,而是另外一枚,是赵伯琮从名册副本里找到的,智浃在死前分出去的七枚信物之一。 辛企宗低头看到那枚铜钱时,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胸口打了一拳。 「这是智浃的东西?」 「智浃被捕前曾留下名册,」赵伯琮颔首,声音平静,「辛将军的名字也在名册上。 不是岳少保亲笔,是智浃的两行字:辛企宗,神武旧部,可用,需侯时机。」 辛企宗用那双粗糙的手捧起缺角铜钱,拇指用力擦过它缺损的棱边,辕门外忽然刮过一阵风。 「绍兴二年,我带着最后八百人从熙河突围出来的时候,粮尽援绝,岳少保当时自己也只有千人不到的孤军,却让张宪亲自领一队骑兵来接应我们。 我记得进营那天雪下得很大,营门口站着岳少保,他把自己那碗羊肉汤端给我,说:辛将军活着,就是西军还活着。」 辛企宗抬起头,眼睛没有红,但眼角多了一层水光。 「他还说等天下太平了,要请我去汴梁喝酒。如今他死了,这碗酒,我终究是欠下了。」 刘安站在辕门边,手按在刀柄上,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但他听到辛企宗这句话时,身子颤动了一下。 赵伯琮站起来,向辛企宗拱了拱手。 「辛将军,我不是岳少保。我十六岁,无兵无权无盟友。 但我能保你今后每次调动都有合法名目,每个士卒都有文书背书,每一步都不会再被一句私蓄死士抹杀。 我说的合法,是大宗正寺的公开备案,不是秦桧的私令。 今夜只有我们四人,你有一夜考虑,明早卯时若愿见我,让刘安带答覆来。」 五月二十日,卯时。 刘安一个人骑马出城,辰时不到就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不是口信,而是一把刀。 一把旧得不能再旧的熙河腰刀,刀鞘上的牛皮磨得发亮,刀身上刻了四个字——「熙河辛氏」。 「辛将军说,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打过西夏,打过伪齐,打过金人,绍兴二年从熙河带出来,绍兴七年被弹劾时没有缴回去。」 刘安把刀放在赵伯琮面前,「他说刀放在殿下这里,算是辛某人的投名状。殿下说合法二字,他说这两个字够他等八年。」 赵伯琮拿起那把刀,入手的触感粗糙而沉重。 这一天是绍兴十二年五月二十日,距离秦桧在临安城布下三道皇城司哨卡的五月十二,已经过了八天。 秦可卿预估的七日信息窗,已经关闭。 秦桧的眼线在这一天已经重新铺满了临安城。 禁军队副敲晕的那名眼线只是七道线中最外围的一道,秦桧手里还有更多道线,只要花几天时间重新调整就能完成对接。 但就在这一天,赵伯琮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藏着掖着,而是让赵士?以大宗正寺的名义,正式向尚书省提交了文档案的备案文书。 这份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大宗正寺因整理宗室谱牒丶查核宗室扈从恩泽,需调阅神武副军旧营武臣名录,并临时徵用南郊旧营两间空置库房作为档案库。 文书落款盖着大宗正寺的朱红大印,日期是五月二十。 秦桧看到这份文书时,一定在签押房里坐了很久。 大宗正寺调阅武臣名录,这是完全合法的常规公务。 徵用空置库房作为档案库,也是合法的常规公务。一切都在规则范围内运行,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隐约嗅到了什么,一个小郡王在南郊旧营插了一面旗,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他在文书的批示栏里写了四个字:「依规核准。」 他能不批准吗?不能。 因为他不能落一个干预大宗正寺事务的口实。 太祖系宗室的特权是先帝留下的,他可以用皇城司监视宗室,但不能阻止宗正寺按照条律存档备案。 第050章:锦衣卫 而那些真正传递情报的人。 则由秦可卿重新挑选的信差丶金宝在镇江的药铺夥计丶王掌柜在秀州茶铺的新跑堂。 他们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宗正寺文档案的任何一页上。 他们只存在于秦可卿袖中的那本册子里。 这就是赵伯琮说的双轨融合。 壳是宗正寺的合法文书机构,骨是秦可卿编织的地下情报网络,两套系统在架构层面完全分离,只在信息流转的终端才最终合并起来。 其实还可以有一个名字,只是存在于后世,由那个从一只破碗开始到皇帝的传奇人物发明——锦衣卫。 五月二十五日,文档案成立后的第四天,赵伯琮在王府书房里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会议。 与会者只有五个人:赵士?丶刘安丶秦可卿丶辛企宗,以及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冯益。 冯益是从德寿宫来的。 绍兴十二年的冯益还只是德寿宫的内侍省押班,品级不高,但位置极其特殊。 他是少数几个能在皇宫和普安郡王府之间走动而不引人怀疑的内侍。 张贤妃入宫前就认识冯益,因为这层关系,冯益在宫中替张贤妃打理一些琐碎事务,偶尔替她给赵伯琮捎带些衣食用品。 秦桧的人一直认为冯益只是个跑腿的老宦,不值得盯防。 其实秦可卿早在焦山之战前就向赵伯琮建议启用冯益,而她敢推荐此人,则是基于数月的暗中观察。 冯益每次来王府送张贤妃的东西时,秦可卿都会藉机和他闲聊几句。 她发现这个老宦每次在王府里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但从不多看一眼不需要他看的东西,从不多停一息在多停留就会有危险的走廊。 这份分寸感,不是宫里人人都有的。 更关键的是,冯益在一次闲聊中提到过他年少时在藩邸伺候过安定郡王的嫡子。 绍兴十一年腊月,那个嫡子因替岳飞说了几句公道话,被皇城司的人从藩邸带走,从此杳无音讯。 他在说这件事时没有掉眼泪,但端茶的手停了两息,这两息,是秦可卿判断他为可用之人的关键依据。 「诸位,文档案的牌子已经挂了,但牌子只负责立规矩,不负责挡刀子。」 赵伯琮说的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秦桧在临安城里有一张网,皇城司三百察事卒随时可以变回六百丶变得更多。 我们也需要一张网,但我们这张网必须长在暗处。我请诸位来,只为议一件事,这张网的框架怎么搭。」 秦可卿铺开一张临安城坊图,图上已经用炭笔标出了各处死信投放点的最新位置。 「临安的线由我和刘安负责。」秦可卿的声音不高,手指在图上移动。 「死信投放点我已经重新排过一遍,目前保留了七处。其中三处是信息汇入点,三处是信息投出点,剩下一处作为紧急联络点备用。 每处投放点只设一人负责收发,此人的身份是单向保密,他只知道自己在为某位大人做事,但不清楚这位大人是谁丶他的信息最终流向哪里。 他的上级,也就是唯一能直接联系到他的人,由我或禁军队副直接对接。」 赵士?点了点头。「单向保密,这条好。就算一处被破,也找不到上一层的线。」 「秀州方向,」秦可卿的手指从临安移到地图的东北角。 「王掌柜丶禁军队副和当地作为宗室戚属聘用的文书匠都已到位。 王掌柜在秀州新开的茶铺已经启用了第三套帐本密码,和镇江的药材铺帐册采用同一种加密方式,只差一次联合测试。 秀州是我们往江北方向的物资中转站。」说到这里秦可卿的语气顿了一下。 「这恰恰是最隐秘的运输方式,你把真正的违禁品混在普通商货里运输,皇城司抽检五件,四件是普通的,他就看不出第五件有没有问题。」 「镇江,」秦可卿的手指移到地图的北端。 「金宝的药铺是情报交汇点。李宝收编焦山降兵后,他手下的人已经编成六个小队,每队二十人,分散驻扎在焦山沿岸的渔村。 岳银瓶的襄阳老兵暂时留在镇江协助训练新兵,但她的主力不会久驻,襄阳那边还需要她回去镇住局面。」 辛企宗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秦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 第051章:韦贤妃南归 绍兴十二年六月末,临安城出了一件说大不大丶说小不小的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韦贤妃要回来了。 消息是从内侍省传出来的。 六月二十六,赵构在崇政殿召见秦桧丶王次翁丶万俟卨三人,宣布韦贤妃将于八月初携徽宗皇帝梓宫南归,命尚书省筹备接驾事宜。 秦桧领旨出殿时面色如常,公服外罩着紫纱,脚步不疾不徐。 但当天夜里,秦府后门的纱灯笼亮了整整一夜。 秦可卿在卯时三刻拿到了这个消息。 消息的源头没有从内侍省,而是冯益。 老宦官在德寿宫伺候赵构更衣时,听见赵构吩咐邵成章「将慈宁宫重新收拾出来,被褥要秀州的锦缎」。 他替赵构系腰带时刻意慢了半拍,余光扫见御案上摊着一封五国城来的帛书,帛书边角压着一方乌木匣。 匣子很小,只比男子的巴掌大一圈,四角包银,面上雕了一朵半开的莲花。 「乌木匣子。」冯益在王府书房的角落里站着,「老奴在宫里四十年,只见过一次那样的匣子。 绍兴七年,官家手写过一封密信,信使在放进蜡丸之前也是藏在这种莲花乌木匣子里。 那次送信的目的地是五国城。」 赵伯琮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但笔尖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穿越前读过这段历史,知道韦贤妃南归是绍兴十二年最大的政治事件之一。 但他读过的史书没有告诉他,韦贤妃带回来的不只是徽宗的棺椁,还有一封赵构当年写给金人的称臣求和信。 那封信的原文,他在后世读过的南宋史笔记里见过片段。 「臣构言:既蒙恩许,敢不遵承。臣今愿以表章,称臣于大金皇帝。」 二十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宋人心里。 但那只是后人读史的感慨。 此刻他坐在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面对的是这封信即将被带回来的事实,以及这封信一旦公之于众,对赵构丶对秦桧丶对整个主和派意味着什么。 「张去为,」赵伯琮忽然开口,「太后身边除了随行宫女和内侍,还有谁?」 冯益愣了一下。 张去为是韦贤妃身边的内侍押班,绍兴七年随韦贤妃一同北上五国城,在金国待了整整五年。 朝中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名字,一个被掳北上的老宦官,在绍兴十一年的临安城里毫无分量。 但赵伯琮不但记得他的名字,还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能活着从五国城回来的人。 「殿下怎么知道张去为?」 「贤妃娘娘在被掳之前,身边最信得过的内侍就是他。」赵伯琮的声音很平静。 秦桧在绍兴七年派过三拨人去五国城试探议和条件,每一次都被张去为挡了回去。 这件事在大理寺的旧档里有记录,周三畏审过,只是案子后来不了了之。」 冯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殿下记得不错。张去为在北边待了五年,太后能活着回来,他有一半功劳。」 「他什么时候到临安?」 「按路程算,大约是八月初三。」 赵伯琮放下笔,头看了秦可卿一眼。 秦可卿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赵伯琮写字的笔尖。 「秦姑娘,」赵伯琮把册子合上,「张去为回到临安之后,秦桧一定会设法接近太后。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在太后抵达临安之前,让张去为知道一件事:普安郡王府有他一个旧识。」 「谁的旧识?」 「智浃。」 秦可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智浃师父和张去为认识?」 「绍兴七年,智浃替岳飞送过一封密信到五国城,信使就是张去为。」赵伯琮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月的临安已经入夏,窗外的蝉鸣聒噪不停,他的声音被蝉鸣衬得很远,「那封信是岳飞写给韦贤妃的。 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岳飞死后,张去为让金宝的船给镇江递过一次口信。口信只有七个字——岳少保的信还在。」 第052章:乌木匣 秦可卿低着头从轿子旁边走过。 她的竹篮里装着一叠浆洗好的衣裳,镇江方面传来的消息。 岳银瓶已率襄阳老兵启程返回襄阳。 李宝收编的焦山降兵已编成六个小队,分散驻扎在焦山沿岸五个渔村。 但同时,皇城司在镇江府新换了三个情报都头,每一个都带着秦桧的密令。 秦可卿低着头走过了秦桧的轿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加快脚步,甚至没有让竹篮里的衣裳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她的后背在六月的热风里凉了一截。 她知道父亲在慈宁宫前打量那扇红门时在想什么。 韦贤妃回来,赵构在朝堂上最怕的就是她在金国听到的那些话丶看到的那些事。 秦桧必须抢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太后的信息渠道,切断她和任何主战派残余势力的联系。 而慈宁宫周围的皇城司察事卒,就是他插在太后门外的第一排钉子。 太后还没有回来,笼子已经做好了。 回到侧院小屋后,秦可卿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把册子摊在膝上,用指尖摸索着纸面上的字迹。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脚边蹭了一圈,然后蜷在她脚背上打盹。 她在想张去为。 张去为这个人,秦可卿只见过一面。 那是在绍兴七年冬天,她被接回秦府的第三个月。 张去为当时刚从五国城回来替韦贤妃传话,在秦府书房里和她父亲密谈了一个时辰。 她端茶进去时,张去为正在说「官家那封信,太后一直收在身边」。 秦桧的脸色很难看,挥手让她退出去,她退到门口时,张去为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记得张去为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金国待了几年的人的眼神,疲惫丶警觉丶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智浃,不知道铜钱,也不知道木鸟,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所有这些事,而张去为也终于要回来了。 七月初十,赵伯琮在书房里收到了一封从秀州来的信。 信是赵伯圭写的,内容很短:「秀州沈家派人来过,问青瓷何时回去,母亲说,不急。」 赵伯琮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青瓷已经在王府住了将近三个月。 她每天的生活依然规律,卯时起床帮李婶择菜烧火,午后在屋里绣花看书,偶尔去正院书房帮赵伯琮磨墨。 她针线包上的碎布头结已经打到了第七十六个。 沈青瓷不知道秀州沈家派人来问过。赵伯琮没有告诉她,秦可卿也没有。 她只知道这座王府里的日子,安静而漫长,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秦可卿在七月十二那天傍晚敲开了沈青瓷的门。 「沈姑娘,过几天太后回宫,满城都会很热闹。」她把一包新买的丝线放在沈青瓷桌上,「你要是想出去看看,我陪你。」 沈青瓷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秦姑娘今天不忙?」 「今天不忙。」 沈青瓷接过丝线,低头理了理线头,忽然开口:「秦姑娘,太后回来,殿下会进宫吗?」 「会,所有宗室都要进宫接驾。」 沈青瓷的手指在丝线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继续往下问,但她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阴影。 秦可卿看得懂那层阴影,她在担心。 「沈姑娘,」秦可卿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比平时更温和,「殿下不会有事的,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活。」 沈青瓷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八月初三,韦贤妃的车驾抵达临安。 这一天从卯时起,御街两侧就站满了人。 临安府的巡铺兵三步一岗,从涌金门一直排到皇城正门丽正门,每一名巡铺兵身后都站着一名便衣察事卒。 御街两侧的店铺全部关门歇业,但铺门前的红灯笼整整挂了一里长。 第053章:张去为 赵伯琮的目光在那只乌木匣子上停了片刻。 此时赵构从御座上走下来,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快步迎上去。 他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走到韦贤妃面前时,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 韦贤妃伸手扶住了他。 「皇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要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赵构被她扶住了,没有跪下去。 他握住韦贤妃的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赵伯琮离得远,听不清。但他看见赵构说完那句话后,韦贤妃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说「不用说了」,又像是在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接着是百官觐见。 秦桧第一个上前。他端着笏板走到韦贤妃面前,深深作揖,嘴里说着接驾的套话。 「太后千岁,臣秦桧恭迎太后回銮」声音庄重而洪亮。 韦贤妃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秦丞相辛苦了」,然后移开了目光。 秦桧退下时,赵伯琮看见他握着笏板的手在袖口里抖了一下。 那个抖动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宗室觐见,赵伯琮排在第四位。 他上前两步,按照仪注行礼,低头说了自己的封号和名字。 韦贤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普安郡王。」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回忆,「张贤妃的儿子。」 「是,太后。」 韦贤妃看了他很久,久到他身后的宗室子弟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赵士?在队列外侧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韦贤妃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你母亲当年进王府时,是哀家替她梳的头。」 赵伯琮抬起头。韦贤妃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就熄灭了。 她移开目光,示意下一个宗室上前。 赵伯琮退下时,看见她的左手依然紧紧扣着乌木匣子,始终没有松开。 当天夜里,慈宁宫的灯亮到很晚。 秦桧在酉时二刻求见。 他带着两名皇城司的押班,手里捧着一摞临安各坊的治安册子,名义上是向太后汇报接驾安保事宜。 但韦贤妃只让他在殿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让张去为出来传话:「太后路途劳顿,今日不见外臣。丞相请回。」 秦桧在慈宁宫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分明,但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张去为站在慈宁宫门内,看着秦桧的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殿内,韦贤妃坐在窗前,面前放着那只乌木匣子。匣子没有打开,她就只是看着它。 「他把皇城司的人布满了巷子。」张去为说。 「让他布。」韦贤妃的声音很淡,「哀家在北边什么没经历过。几个察事卒,比得过金人的刀?」 张去为没有说话。 韦贤妃把手放在乌木匣子上,手指慢慢摩挲着匣面上那朵半开的莲花。 「张去为,你说官家还记不记得他在这匣子里装了什么?」 张去为没有回答。 「他今天在丽正门前要跪哀家。哀家没让他跪。」 韦贤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心疼他。是他那一跪要是跪下去,哀家在北边受的十六年,就全成了他的过错。 满朝文武都会觉得是他害了哀家,哀家不能让他跪,他是皇帝。」 张去为依旧低着头,站在灯影里。 八月初五,韦贤妃回宫的第二天晚上,临安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酉时就开始下,一直下到戌时三刻还没有停。 御街上的红灯笼被雨水浇灭了一大半,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冲得又湿又滑。 守夜巡铺兵缩在铺檐下避雨,连皇城司的察事卒都撤进了慈宁宫两侧的廊房里。 第054章:五国城往事 张去为从蓑衣的内襟李摸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缺角铜钱,把它放在了桌上。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两枚铜钱并排,那缺损的弧度恰好能对上。 「绍兴七年,智浃把这枚钱交到老奴手上时说过一句话。 如果将来拿这枚铜钱来见你的人,就是风起之后要跟你一起扛旗的人,他说的那个人是殿下吗?」 「他说的是木鸟认主。」秦可卿的声音很轻,「师父被捕前告诉过我,木鸟认主之日,便是风起之时。」 张去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很久以前就被注定的事。 他坐了下来,蓑衣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 「太后在五国城十六年了,老奴去陪了最后五年。 绍兴七年的时候老奴被换俘换到金国时,太后已经被关了整整十一年。 那时候老奴第一眼见到她时,她瘦得像半截枯柴,一头白发,那年她才四十三岁啊。 但伺候她梳洗时,老奴发现一件事:她在被褥底下一直藏着一片碎瓷片,每天夜里用衣角裹着,捏在手里睡觉。 那碎瓷片是徽宗爷在五国城给她留下的遗物,徽宗死后第三天,她便连夜磨尖了它。」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水打瓦的声音。 「老奴在五国城做了五年内侍,陪过金人太子,金人命妇,陪过所有能把太后弄死的人。 老奴能活着回来,不是硬扛出来的,是在那个地方赔够了笑脸学会的察言观色。 太后在五国城学会的事可比老奴更多。 她学会了金人的语言,规矩和耐心然后藏住所有表情,就为了等待一个时机。」 张去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下去。 「而在那些漫长的时机里,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头,就是恨。 她恨金人,恨秦桧,也恨那些让大宋蒙羞的求和书。」 他的话在这里停了下来。 「绍兴七年,老奴从临安启程去五国城之前,见过秦桧一面。 秦桧交给老奴一封手书,让老奴转交太后。 信的内容老奴不知道,但老奴只知道把信递进太后住的窝铺之后,太后当着老奴的面,把信撕了,撕成了纸屑。」 张去为伸手在自己虎口处比了一下。 「然后她把纸屑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对老奴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眼,声音沙哑而缓慢,「回去告诉秦桧,哀家在北边替他受的苦,将来回到临安,会一笔一笔的还给他。」 赵伯琮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抬起又落下,他看到了秦可卿同样悬着笔未动。 这个信息过于尖锐,尖锐到如果不加以验证和隔离,足以刺穿整个文档案情报网最脆弱的衔接点。 张去为继续往下说:「太后南归前三天,在五国城里收到了一件东西。 官家派人送来的接驾信,信封上盖的正玺,使臣说是受了秦桧代拟的乞还梓宫及皇太后书才办成的交涉。 太后看完信后,便把信装进了乌木匣子。」 他指了指赵伯琮面前那枚缺角铜钱旁边的位置,像是在描述一件所有人迟早都要面对的东西。 「同一个乌木匣子里,还有一封更早的信。 绍兴七年官家写给金人的称臣求和信,那封信是秦桧拟的稿,官家亲笔誊抄后盖了御玺。 信里有一句话,老奴记得每一个字:『臣构言:既蒙恩许,敢不遵承。臣今愿以表章,称臣于大金皇帝。』」 赵伯琮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这和他穿越前读过的史书记载,一字不差。 但史书上的字是死的,从张去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带着五国城的寒风。 「这封信怎么会在太后手里?」秦可卿的声音很稳,但她握炭笔的手指已经僵了。 「当年官家派人送这封求和信去五国城,信使途径金国上京时被金人扣留了,信落到了金国宗室手里。 金人后来把这封信当作羞辱太后的工具,在金人元帅府当着她和徽宗爷的面逐字逐句念了一遍。 那时候徽宗爷还没死,当场气得吐血,太后从那天起便觅机将信藏了起来。」 第055章:蛰伏 「你们打算怎么接太后这把刀?」张去为望着赵伯琮,眼睛里似乎有了许久没有过的期待。 「太后这把刀太钝了。」赵伯琮的回答冷静得近乎冷血。 「我们要帮她磨快,但不能让她出鞘太早,太早了秦桧会先动手;太晚的话,太后这把刀会生锈。 我们需要找一个时机,让太后能在朝堂上公开说出岳飞的名字,而不被秦桧用干预朝政的罪名挡回去。」 「什么时机?」 赵伯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了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冬至。」 张去为看着这两个字,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冬至是朝廷祭天大典的日子。 祭天需要太后亲临,在文武百官面前以国母身份上香祈福。 每年的冬至祭天都是临安最重要的礼仪活动,皇城司的人拦不住太后在祭天仪式上说话。 如果韦贤妃能在冬至当天替岳飞名义上祈福。 哪怕只是在祭天颂词里嵌入一句「忠臣含冤」的暗示,那秦桧就再也不能把「岳飞案」一直压在水面下。 「从现在到冬至,还有三个多月。」秦可卿说,「在这三个多月里,我们需要太后继续保持沉默。 她不能在公开场合提岳飞,不能和秦桧正面冲突,也不能让皇城司找到任何藉口把她软禁起来。」 「太后会配合你们,但你们也要知道一件事,她憋了十六年,不是谁都能压得住。」 张去为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担忧,也有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去为走后,赵伯琮和秦可卿在书房里坐到了很晚,张去为带来的消息让他们重新审视了一下现在临安城的环境。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窗纸上映着雨后清冷的月光。 桌上那幅临安城坊图被重新铺开,秦可卿用炭笔在慈宁宫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然后从小圈往南郊旧营的方向引了一条虚线。 「殿下,张去为回去以后,慈宁宫和南郊旧营之间需要一条专门的信息通道。 这条道不能经过任何现有的死信投放点,如果张去为被跟踪,秦桧会顺藤摸瓜找到我们整张网。」 「或许可以用德寿宫。」赵伯琮想了想手指从慈宁宫移动到德寿宫,「冯益是德寿宫的内侍押班,张去为是慈宁宫的内侍押班。 两位老内侍之间互相走动,是宫里最常见的事。 你让冯益选一个固定时间和固定理由,每隔三天去慈宁宫一次,理由可以是给太后送张贤妃的问候。」 「好。」秦可卿在图上这条通道下标注了一行小字。 赵伯琮把辛企宗的熙河腰刀从案头拿起来,抽出刀身。 刀刃被磨得很薄,刃纹如水,靠近刀背处那一道深豁口在烛光下尤其刺目。 他用指肚捻了一下豁口上卷起的旧钢口。「辛将军说这把刀缺了一道刃,我说我来替他补齐。 现在太后的乌木匣子丶张去为的缺角铜钱丶冯益的德寿宫路线,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就是补齐这道刃的第一块钢。」 「第一块,」秦可卿抬眼,目光在烛火里跳了一下,「那第二块呢?」 「第二块就是冬至。」 赵伯琮收刀入鞘,「冬至之前,我们必须让太后完整地看清朝中还有谁是能和秦桧打到最后的盟友。 不止是我们,还有那些不声不响却从未和秦桧签过和议的地方武臣丶宗室散支丶御史台旧部。」 「这个任务你最合适,张去为做枢轴,你做外延。」 秦可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先用指尖圈了慈宁宫和德寿宫,然后往下扫到临安城坊图外缘的那一大片空白。 那是三地联络网在城外的延伸区域。 「王掌柜在秀州联系的几支宗室疏支丶金宝在镇江收存的焦山降兵名册丶岳银瓶在襄阳的四百老兵,这些力量太后需要一个个确认。」 她的指尖像线头一样逐一划过每一处节点,最终停在了最北端。 「我出城之后,辛将军会在南郊和城里之间代替我维持文档案运转,刘安负责王府内防。 临安城内的死信投放点我交给禁军队副从秀州回来接手。」 第056章:筹备 秦可卿记得,小时候在嘉州的时候,她那时候不怎么喜欢过节。 那时候嘉州的江边并没有月饼,有的只是码头上那些挑夫们经常吃的糯米糍。 后来王氏把她接回到了临安,虽然每年的中秋节到来,秦府上下都会摆满各种精巧的月饼,但没有一块是给她吃的。 这是她在秦府以外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谢谢。」 秦可卿拿着手里的月饼看了很久,赵伯琮没有起身离开,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折好的纸。 轻轻放在月饼碟子的旁边。 本书由??????????.??????全网首发 秦可卿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把它打开了。 是一张地契。 上面写着城西顺和茶铺,持有人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 「秦姑娘已经三个多月没有拿过一文钱的饷银。」赵伯琮说的云淡风轻,「情报这事也不能光拿命去干,总得给自己积攒些退路。」 赵伯琮知道,这些日子一直都是秦可卿在替他操劳,他其实并不怎么知道表示感谢,虽然他们现在做的也不是谁帮谁的事。 后世的女孩子都喜欢房产,或许送秦可卿这些,她应该也会喜欢吧。 赵伯琮看着秦可卿继续说道:「顺和茶铺的旧铺面已经被宗正寺以整理宗室旧产的名义买下来了,铺子不会开,现在只做文档案城西挡房。 你现在是文档案档案库的录事,每月可以从南郊旧营经费里支取三百文。 铺子以后要是开成了,你拿铺租。 要是开不成,铺面也归你,你在危墙下跑了四年,总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赵伯琮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这一次或许是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 秦可卿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见她把地契折好,放进袖子中。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这怎么使得」,抬头的时候也没有红着眼眶。 只是把地契折的很小很小,然后塞进袖口最深的夹层里,这才抬头看着赵伯琮,说了两个字。 「记帐。」 赵伯琮笑了一下,然后才站起身走出小屋。 ...... 八月的临安,气温渐渐凉了下来。 南郊旧营里,辛企宗的士卒们已经把抄写操典的活计做了大半个月。 这些久疏战阵的老卒在摊开操典第一页的头几天还对着字犯困。 但辛企宗把赵伯琮送来的那摞操典往校场上一放,指着刻在封皮背面的一行字说:「宗正寺存档,依法备案,抄错了你自己跑一趟宗正寺去更正。」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打瞌睡。 不过辛企宗自己心里清楚,光靠抄操典练不出能在巷子里救人的刀。 绍兴五年神武副军操典里有一卷《夜战阵法》,讲的是夜袭丶伏击丶巷战的要领。 这个老将把那一卷单独抽出来,叫上自己当年一同从熙河突围的两个军校,开始在旧营后门外废弃的马道上悄悄加训。 加训的内容不在任何操典上。 如何在狭窄巷道里辨认追兵的脚步声,在拐角处用刀背敲击墙壁制造回声误导追兵布位,如何在三人小队之间用手势传递包抄信号。 参加训练的人全是辛企宗自己挑选的老卒,大多是四十岁往上的老兵,身经百战却沉默寡言。 他们白天在南郊做「档案库搬运」,晚上在马道里练「夜战阵法」,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多问一句。 这些兵在绍兴十一年喝过那一夜酒,现在辛企宗让他们重新握刀,他们知道是时候了。 与此同时,秦可卿开始筹备出城行程。 她跟府里人说是去秀州替张贤妃采买一批绣品,来回大约半个月。 刘安负责她在出城期间的明面掩护。 出发前三天,她把临安城内所有死信投放点的联络表重新整理了一遍,分正副两份。 副册交给刘安应急时用,正册直接封入辛企宗营房里的一个铜函,钥匙由禁军队副管着。 然后她给金宝写了一封信,用的是药铺帐册加密暗语:「姐出门采川贝,沿途收旧方。镇江有防风,勿煎,等我。另问,嘉州有人想吃鱼。」 第057章:润物细无声 秦可卿把竹篮盖子盖好,对王掌柜点了点头。 「明早我还要再去走一趟北乡,看看另外两户,然后后天启程去镇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镇江那边老奴已经让禁军队副提前递过信。 金宝也会在渡口接你,还是老地方。」王掌柜点点头替秦可卿点上蜡烛。 八月二十五,秦可卿抵达镇江。 金宝在焦山渡口接她。 两个女人在渡口的栈桥边拥抱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 然后金宝带秦可卿上了那条通往焦山渔村的暗线小船,在江雾里穿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最终靠上了李宝藏船的芦苇荡。 李宝正蹲在船头抽旱菸。 八月的芦苇长到一人多高,芦花在风里翻着白浪。 他的左手缠了一圈新绷带,绷带上渗着一丝淡红的血痕。 「练刀的时候让新兵划的,」见秦可卿望向自己李宝把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不碍事。」 秦可卿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包扎好。 她直接打开竹篮,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卷乾净的绷带和一小包三七粉。 「坐下,把左手给我。」 李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可卿已经蹲下来把绷带摊在膝上,撕好了长短。 李宝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左手伸了过去。 秦可卿解开那圈旧绷带,蹙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她重新上药包扎,力道很稳,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包好了,打结时收得妥帖利落。 「金宝跟我说了好多次,别让她姐碰绷带。」李宝把手收回去,低着头不看她,「你一碰绷带就说明她又要跑了,在嘉州你就这样,每次给人裹伤,第二天就不见人影。」 秦可卿把三七粉包好,放回竹篮,声音很平。「明天不走,后天走。」 李宝抬起头。 「这次走之前,有事要跟你们说。」 秦可卿把秀州宗室疏支答应帮忙的事简要说了,然后取出那本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册子,翻到镇江相关的那几页,一件一件地和李宝核对。 焦山降兵的编队丶各渔村的物资储备丶江防水师残余势力的动向以及枢密院在镇江新换的三名情报都头。 每一条都逐字确认,确认完之后当场把记录当着李宝的面撕掉。 接下来她又翻出岳银瓶临走之前送给李宝的那份密件。 一张用薄羊皮重新誊过的名单,上面列有岳银瓶留在镇江协助训练降兵的十名襄阳老兵,以及这些老兵与襄阳四百旧部之间的联络暗语。 这十名老兵分散驻扎在五个渔村,每个村两人,既是新兵教头,也是李宝与襄阳之间的远程联络点。 秦可卿把这套联络网络重新梳理了一遍,将每个联络点的位置和暗语全部重新记忆后,当面销毁了羊皮原件。 做完这些,秦可卿才合上册子郑重道。 「接下来三个月不会有大的军事行动。 焦山的降兵不要集结,继续以渔村为掩护,保持分散驻扎。 但岳银瓶留给你的十名襄阳老兵,要让他们加紧训练新兵,尤其是巷战配合与小船突击。 殿下说这场仗明年春天才真正开始打,在此之前,镇江就是剑鞘。」 「剑是岳银瓶的老兵,弹药是金宝的药铺,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弹药备足。」李宝点头说。 「金宝,」秦可卿转向靠在舱门口的药铺女人,「你在码头的眼线最近有没有发现新面孔?」 「有三个,一个是镇江知府衙门的押司,在码头转了四五回,每次都盯着李宝的船看,但从不靠近。 还有另外两个是粮商打扮,每次来码头只买极少量的米,藉口找秤,到处翻看船舱,查得很细。」 「应该是秦桧的人,暂时先不要动他们,让他们继续看,但把你药铺里真正要紧的东西再埋深一层。 把你的暗药材分一半转移到焦山渔村,每个村藏一箱,不要走码头,走瓜洲渡的小河道。」秦可卿想了想叮嘱了一句。 「我已经在做了。」金宝知道秦可卿的意思,「药铺明面上只留川贝母和甘草。 第058章:传讯系统 屋内的秦可卿此时正坐在床沿上,她想了想然后弯腰从床底下取出一口上了锁的旧藤箱。 打开前,她先从头上拔下竹簪,轻轻旋开,从中取出两卷新的纸片放进去。 藤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过去四个月她手写的情报草稿丶金宝寄来的药铺帐册纸丶李宝托人带来的口信记录丶以及岳银瓶那封「暂稳一隅」的回信。 每一份都按日期编了号,有的压在衣服下面,有的夹在药方册子里。 最上面是一封新到的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字迹。 她拆开信封时,先前的所有冷静在指尖碎成了两段。 信是岳银瓶写的,只有十一个字: 「锦瑟勿念,嘉州明年能去。」 秦可卿捧着这十一个字看了很久。 沈青瓷还在窗外走动,她在院子里轻声唤那只猫回屋。 猫没理她,沈青瓷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可卿把信纸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想起嘉州。 锦瑟,那些年在江边和她一起撑船的姑娘们,已经嫁了人,生了孩子,在码头上开了一间小茶棚。 她不知道你她们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将来是不是还能回去。 但她此刻捏着这封来自襄阳的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在做这些事。 过了许久,秦可卿才终于把信折好,夹进册子最里层,和那张地契放在同一个夹层里。 次日卯时,赵伯琮在王府书房召开文档案成立后的第二次正式会议。 这一次新增加了两名成员。 张去为和禁军队副。 禁军队副此前一直待在秀州协助王掌柜,直到临安城内联络网需要重新编排,秦可卿才在出发前将他从秀州调回。 这次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如何从被动挨打转为主动出击。 「我们手里现在有三把刀了。」赵伯琮站起来,手里握着辛企宗那把腰刀,却没有抽出鞘,只是用鞘尖点在身后一幅新制的临安城坊图。 「第一把:辛将军在南郊旧营组建的快速反应小队。第二把:秦姑娘重新编排后能通到镇江秀州和襄阳的地下情报网。第三把——」 刀鞘点了点慈宁宫的位置,「太后和乌木匣,但这三把刀都有短板。」 「什么短板?」辛企宗问。 「军事力量只能屯在城外,不能进城。情报网络最快一个时辰才能把消息递到。 太后这把刀太深,不能轻易出鞘。」赵伯琮把刀放回案头。 「秦桧的皇城司有直属禁卫的调人权,可以凭藉流言罪当街抓人。 如果他在城内发起突然袭击,比如直接派察事卒夜围王府——光靠合法性的壳挡不住他。」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可卿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炭笔悬在纸面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想到了一个方案,但她需要验证。 「殿下,」秦可卿开口,「能不能让殿前司的人在南郊旧营和候潮门之间设一个固定巡逻?」 赵伯琮转头看她。 「殿前司诸班直归杨沂中掌管,杨沂中不站秦桧,也不站我们。」辛企宗接过话头。 「但殿前司有一支神』步军正驻扎在南郊营地东面不到三里处。 这支步军的都虞候老焦是熙河旧人,在老辛手下做过队正。」 辛企宗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秦可卿说的是谁。 焦琼,殿前司神勇军都虞候,绍兴二年和他一起从熙河突围的八百人里最后活下来的军官之一。 绍兴十一年腊月岳飞被杀那天,焦琼带了一坛酒到辛企宗辕门里,两个人对坐了整整一夜,谁都没说话。 天亮时焦琼站起来,把酒杯摔在辕门石础上,说了一句「熙河出来的人,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岳少保」。 「老焦的巡逻区原本不包括南郊旧营,他只能按枢密院签发的巡逻路线走。」 辛企宗把指节抵在腰间的旧牛皮带上,「但如果宗正寺出一份文书,将南郊旧营列为宗正寺档案库房重地,然后由大宗正寺向兵部申请列入夜间重点巡查范围,这就成了公务。」 第059章:无懈可击 九月初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南郊旧营后门外那棵老银杏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辕门上的旗被辛企宗换了新的,宗正寺的标志旗。 赵伯琮卯时就到了。 此刻的他坐在档案库房里等着见一个人,殿前司神勇军都虞候焦琼。 辛企宗在大门外等人。 他今天没穿旧军袍,换了一身半新的武官常服。站在辕门口,双手负后,目光盯着官道的方向。 辰时,一骑马从北边官道上跑过来。 马蹄踏在落叶和浮土上翻起细浪,马上那人四十来岁,脸方额高,浓眉压着一双细长的眼睛,下巴上新蓄的短髯里夹着几根白茬。 他翻身下马时右腿先着地,左腿慢了半拍,那是当年熙河突围时被西夏人射穿过膝盖后没有好好长的旧伤。 辛企宗上前一步扶住了焦琼的肩。 「十五年没见了,老焦。」 焦琼立正了身体,抱拳行礼,声音沙哑道:「辛将军。」 辛企宗把他领进档案库房。赵伯琮站起来,拱手一揖。 「普安郡王,」焦琼抱拳回礼,目光从这位十六岁郡王的脸上扫过,在对方腰侧那柄玉剑上停了一息,「辛将军说,殿下有事要借末将的巡逻队。」 「不止是巡逻队。」 赵伯琮把辛企宗那把熙河腰刀从案头拿起来,放在焦琼面前。 「焦都虞候,辛将军说你是熙河出来的人。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你帮我杀人放火。 是要你帮我守住南郊旧营到候潮门这一条线。 宗正寺已经向兵部申请,把南郊旧营列入殿前司夜间重点巡查范围。 如果申请批下来,你的巡逻队就能合法地在这条线上多走两趟。」 焦琼低头看着那把熙河腰刀。 他认识这把刀,也认识刀鞘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磨损,更认识刀身上那道斜劈下来的旧豁口。 「殿下要守的不只是旧营。」焦琼的声音很低沉,手指沿着刀鞘上缝合线慢慢划过。 「殿下要守的是整座南郊到城里的这条路。万一哪个哨点的信差被皇城司的人盯上了,殿下的线就断了。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带着巡逻队在这条路巡,万一哪天夜里真出了事,我们能赶在察事卒抓人之前把人接住?」 赵伯琮看着他,没有回答。 辛企宗替他做了示意:「焦琼,你看过兵部的批覆了。」老将把一只手压在铜函上,函盖刻着殿前司的钤印。 枢密院与殿前司联署的巡逻范围调整批覆,落款日期是九月丁亥。 焦琼站起来,退后一步,再次抱拳。「辛将军的信,末将收到的那天晚上就没睡着。 绍兴二年从熙河回来那天,下着大雪,岳少保在营门口把酒坛子捧给我们,说的是活着比什么都强。 末将活到了现在,当年在熙河一起突围的八百人,如今只剩我和辛将军两个。」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这把刀,这个巡逻区,今夜这些话,他都是要接的。 「殿下的线,末将来巡。」 辛企宗站起来,重重握住了焦琼的肩膀。 焦琼抱拳领命,那条左腿依然拖得很慢,转身迈出库房时,银杏叶在他脚下沙沙地裂成碎末。 九月初七,兵部的批覆下来了。 秦桧在签押房里看了那份批覆,提笔在批文上写了「照准」两个字。 他能不批吗?宗正寺的申请理由无懈可击。 南郊旧营既已作为宗室档案库房使用,事关宗室册籍安全,自当纳入夜间巡逻范围。 秦桧在绍兴十一年的腥风血雨里走到今天,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明面上从来不给政敌留把柄。 驳回这份申请,等于他公然承认自己对宗正寺的合法权限有所忌惮。 但他在「照准」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巡逻路线限于旧营外沿官道,不得入营。营内守卫仍由宗正寺自理。」 第060章:热血难凉 「回太后,母亲安好。」 google搜索twkan 「安好就好,张贤妃当年进王府时是个极爱笑的人。 哀家替她梳头那天,她从镜子里看着哀家笑,说能进王府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韦贤妃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她直视着赵伯琮的眼睛,像是在判断面前的这个人值不值得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张贤妃的病要静养,但也需要有人替她在宫里多走动。」 赵伯琮知道这句话表面上是问候,实际上是韦贤妃在对暗号。 张去为告诉她冯益这条线的所有细节之后,她今天是以族谱核查的名义核实赵伯琮本人。 「张去为已经把事情跟哀家说了。」 韦贤妃的声音忽然降到了几乎没有起伏的程度,眼睛没有看赵伯琮,而是看着桌上那瓷瓶里的桂花。 「你做的事,哀家在北边时想过无数次,智浃是你的人,李宝是你的人。 镇江焦山那一仗打掉的不只是郑刚中,也是秦桧在水师里的根基,哀家现在问你,你要什么?」 「我要秦桧倒。」 赵伯琮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平。 韦贤妃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秦桧倒?是因为他害死了岳飞?还是因为他把大宋卖了?」 「因为他挡了所有人的路。」 赵伯琮的目光没有躲闪。 「主战的路,中兴的路,宗室活下去的路,我大宋的军队不用再对自己人动手的路。 岳飞是大宋最好的将军,但岳飞死在秦桧手里这件事,除了让金人高兴,没有让任何一个宋人受益。 太后您在北边的十六年,秦桧在南方安了十六年的钉子。 现在金人放太后回来,就是想用太后压官家,用官家压主战派,用主战派的血继续浇灌他们南下的路。 秦桧是这条路最大的看门人,他倒了,路就断了。」 赵伯琮一口气把心里想要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韦贤妃的手指握着瓷瓶里的桂花枝,慢慢攥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秦桧有一天总要死,哀家不问他怎么死,哀家只问你——你打算让谁活?」 「所有被秦桧踩在脚底下的人。」赵伯琮平静的回答。 「岳飞的名誉,岳家军还活着的旧部,被流放被充军被压在案卷底层的忠臣。 还有被那封称臣求和信压了半辈子的官家,我要太后帮的就是最后一个。」 韦贤妃微微偏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说,你想让官家自己否定那封信。」 「不是否定,是要公开。」赵伯琮摇了摇头,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信只有一封,但知道这封信存在的人不只有太后和金人。 秦桧知道这封信的全部内容,因为信是他代拟的稿。 太后拿着这封信,就等于握着秦桧最致命的一个把柄,通敌求和信的证据,就在太后手里。」 韦贤妃沉默了几息,忽然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皇帝,他十六岁登基,躲在船上过了好几年连临安城在哪里都摸不清的日子。 现在让他认错,他是扛不住的。」 「所以不是让他认错,是让他知道什么是更大的恶。 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在朝堂上争取到一个最关键的人,宗正寺有他当年的扈从恩泽录,上面还记着他带兵护送安定郡王出汴梁的旧功。」 「你说的是杨沂中?」韦贤妃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她望着赵伯琮许久,想要看清楚眼前这个孩子的成熟,这并不是一个郡王能够深思熟虑到的。 过了好一会赵伯琮才继续开口。 「杨沂中在绍兴十一年监斩了岳云和张宪,他没有救岳少保,这是他的债。 但他不是秦桧的走狗,他也从不在秦桧的私宴上多喝酒。」赵伯琮继续说道,「他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三衙里唯一能当着秦桧的面调动禁军的人。 第061章:觉察 赵伯琮退出偏阁时,在门口遇到了张去为。 这位老宦官正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壶温好的黄酒。 见赵伯琮出来,他把酒壶往前递了递。 「殿下,老奴在五国城最后悔的事,就是绍兴七年那次,没把那封信偷出来当着金人的面烧了。」 张去为像是有些懊悔,他在五国城待了五年,却什么事都没做过。 赵伯琮接过酒壶抿了一口,黄酒入喉,暖意沿着胸口往下走。 「张押班,如果那封信现在在你手边,烧不烧,什么时候烧,你比我有数。」 张去为眯起眼睛笑了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殿下放心,乌木匣子的钥匙太后贴肉挂了半辈子,谁也拿不走。 匣子现在就搁在龛里,除了烧香,还有一个用处,让秦桧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 十月十二,文档案成立后的第四个月,辛企宗的第一批快速反应小队完成了基础训练。 这支队伍一共三十六人,分为三个小队,每个小队十二人。 人员全部都是从辛企宗神武旧部中挑选的,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每个人都经历过至少两次大战。 辛企宗选人时立了一条死规矩:手上沾过岳家军血的一概不要。 三个小队的队长分别是辛企宗从熙河带出来的两个老校,一个叫马忠,一个叫石彦,以及焦琼从殿前司神勇军派来的一名教头。 这些人平时就驻扎在南郊旧营的档案库房后侧一排新搭的营房里,身份是宗正寺文书押运员和档案库守卫。 他们的训练不练骑射,专练巷战。 三十六人分成六组,每组六人,在南郊旧营后门外废弃的马道上反覆演练狭窄空间遭遇战。 演练的科目全是辛企宗根据秦可卿提供的临安城巷道图纸设计的。 逼仄巷子里如何用手势通讯丶拐角处如何用刀鞘诱敌丶三岔巷口如何交叉包抄。 训练用的木刀上涂了白灰,每次收操后辛企宗挨个检查每个人身上的白灰痕迹,谁的致命部位被划了刀,立刻重新练。 除此之外,辛企宗还根据赵伯琮的建议设了一个新的人事位置——急救兵。 每队配一名懂外伤包扎的老卒,背上一只皮褡裢,里面装着金宝从镇江寄来的三七粉丶酒浸布条和小夹板。 辛企宗把三十六名队员集合在场地上时,赵伯琮正好在南郊查看档案库房的扩建进度。 他站在辕门边,看着这群老卒们穿着宗正寺文书押运员的青布短衣,腰间暗藏着木刀,在秋日的阳光下排队报数。 赵伯琮看着这些人,虽然现在能调动的人手很少,但他已经开始拥有自己的火种。 「殿下,」辛企宗走到赵伯琮身边,操着熙河人的粗糙口音,语气听着很随意,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我的老弟兄们托我问您一件事,绍兴十一年他们脱了军装躲进旧营,八年没打过仗,现在他们问你,他们这辈子还能不能死在宋军的旗号之下?」 赵伯琮沉默了片刻。 南郊旧营外官道的风裹着夕阳余晖掠过校场,把那面宗正寺标志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些人太需要一个承诺,是这么多年来,那种憋在心里一直无处发泄的承诺。 过了好一会,赵伯琮才沉沉说道: 「辛将军,你回去告诉你的人——他们不会死在旧营里,终会有一天金戈铁马,让他们死在真正的战场上......」 十一月初一,冬至大典的筹备正式开始。 临安府开始在御街两侧搭建彩棚,皇城司从各坊抽调了三百名察事卒驻守在太庙周围的巷子里。 秦桧奏请赵构,以太庙周边治安为由,将冬至大典的安保全部交由皇城司统筹。 赵伯琮看完那份奏疏,对赵士?说了两个字:「接刀。」 赵士?当天就以大宗正寺的名义向尚书省递了一份公文:冬至祭天典礼,宗室陪祭的安全护卫向来由殿前司负责,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本次大典若将宗室安保移交皇城司,则需尚书省出具文书说明更改旧制的理由,并交由大宗正寺存档备案。 这份公文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拿出更改旧制的理由。 第062章:动手 「让冯益通知赵伯琮,」韦贤妃思索了片刻。 「秦桧已经盯上南郊了,冬至之前最好不宜再有大规模调动,让他把力气留着。」 「老奴明天就传。」 「还有,」韦贤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冷雨打在梅树的枯枝上,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如果秦桧在冬至前动手,哀家这边不用管,哀家一个老妇人,皇城司不敢动。 但赵伯琮那边,让他把该埋的线都埋深一点,他手里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岳飞留下的种,不能再死第二次了。」 张去为低下头,眼角微微泛红,但他很快用袖子擦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次日清晨,秦可卿在侧院小屋里接到了冯益传来的消息。 她合上情报,提起笔给金宝的去信只有一行字。 「川贝入库,勿晒。」 这是镇江方向的暂停指令,意思是暂停焦山降兵的一切非必要水面活动,把人和装备都沉进渔村的日常掩护里。 做完这些记录之后,秦可卿把册子合上,没有立即去送信。 她坐在桌边,似乎在想些什么。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脑袋,她低头看着这只三花猫,忽然想起沈青瓷昨晚问她的那句话。 「秦姑娘,冬至那天殿下会不会有危险? 我看到刘安这几天一直在检查王府各处门窗,连后门的门闩都换了新的,春桃她们每天卯时不到就要把所有院墙巡查一遍。」 她没有回答沈青瓷。 就像她从来不回答自己心里那些同样的问题。 但她此刻坐在桌前,竹簪里三张纸片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渍洇得微微发晕。 一张是秦府书房密谈日期,一张是金使宴请名单,一张是焦山之战前的镇江预警。 每一张都是她拿命换回来的。 如果秦桧在冬至之前动手,这三张纸片就是她留给赵伯琮最后的备份。 过了片刻秦可卿把竹簪重新旋好,插回头上,然后站起来,拎起竹篮,推门走进了冷雨里。 ...... 十一月十五,距离冬至还有三十九天。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秦桧的暗中调查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事情的起因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弹章。 御史台主簿陈大方在早朝时突然递了一道本章,弹劾的对象不是赵伯琮,不是辛企宗,甚至不是任何一方与岳家军有关系的人。 陈大方弹劾的是皇城司在临安城滥用职权,诬良为盗,强索商户财物,致使西河坊三条街的铺户联名上告。 这道本章递得极其突然。 陈大方在奏疏里列举了皇城司察事卒在临安城西一带强收保护费的十七项确凿事实。 每一笔时间地点证人全部详实,明显不是临时编纂的。 更关键的是,陈大方在奏疏末尾加了一句话:「皇城司本为缉查流言丶维护京师治安而设,今反成扰民之源,若不彻查,恐失天下之望。」 秦桧在朝堂上面色铁青,万俟卨出班替皇城司辩驳,说这些控状「系刁民受唆使而捏造」。 但他的话被赵构一句「查一查也好」生生堵了回去。 赵构说这几个字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赵构这几个月被秦桧架空得太久,现在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敲打一下。 秦桧当天回到府里,把皇城司提举叫到签押房,关上门训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皇城司在南郊旧营外的三处暗哨在三天之内全部撤走。 赵伯琮当晚在书房里接到了这个消息。 他看完冯益递来的朝报摘抄,抬头看了秦可卿一眼。「陈大方这道本章,是你安排的?」 秦可卿放下手里的茶盏,摇了摇头。「不是我,我没有动御史台的人。」 「那会是谁?」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息,然后赵伯琮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士?。」 秦可卿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大宗正寺卿在朝中四十年,御史台里有旧交不奇怪,但赵寺卿从未跟殿下提过此事。」 第063章:前期准备 十一月二十三,镇江。 焦山芦苇荡里的芦苇已经枯黄了,江风一吹,芦花像雪花一样飘满整片水域。 李宝坐在船舱里,面前放着一碗没喝的酒,他面前站着金宝,手里攥着一卷刚从临安送来的蜡纸。 「可卿姐的消息。」金宝把蜡纸展开,「冬至前不可擅动,所有水面活动暂停,人员和物资全部转入渔村掩护。 还有一句话,太后已在冬至祭天中预留忠臣祈福之词。」 李宝接过蜡纸,凑近油灯烧掉。 他看着蜡纸在自己粗糙的手指间卷曲丶变黑丶化为灰烬,然后抬头看向江面。 冬日的江面灰蒙蒙一片。 「传下去,焦山六个小队全部散入渔村,老规矩,不许聚在一起。 水面上的船全部靠上岸,船上装备由渔户保管,只留一条船在焦山渡口,假扮成打渔的。」 李宝顿了顿,「让弟兄们备一桌饭,请金宝单独过个早年。」 金宝张了张嘴,想说「还没过年」。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船舱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知道李宝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焦山这批老人也许今年还得继续蹲在冷风里,但能在临战前的安静时刻大家一起吃顿饭,把每个兄弟的脸再看一遍,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秀州的王掌柜收到了秦可卿从临安发来的指令。 指令只有一行字:「冬至为界,秀州所有物资转运暂停一个月。茶铺照常营业,宗室疏支暂勿联络,一切等临安消息。」 王掌柜把指令烧掉之后,把茶铺的帐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用只有他自己认得的暗码记下了这条指令的日期和内容。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记帐暗码,秦可卿教过他,但他说他学不来那些精细的密语和炭笔字。 帐本上也不能突然多出几页根本没有买过的茶叶品种和数目,他就用自己的笨办法。 页数丶行数丶茶叶斤两,任何一个数字都对得上真实的帐目,但每一个数字背后还藏着一层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寓意。 秦可卿审过一次,说「太容易破」。 王掌柜咧嘴笑:「秦姑娘,秦桧手下的人学的是缉查,老朽学的是做帐,他要想破老朽的帐,得先学会卖半辈子茶叶。」 ...... 十一月二十八,襄阳。 岳银瓶站在襄阳老营的校场上,四百老兵分四队列阵。 腊月的襄阳冷得比镇江早,校场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 老兵们脚下踩着霜,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岳银瓶手里握着那份从镇江转来的临安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冬至祭天,忠臣祈福。」 她把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给四百老兵听。 念完之后她拔出素木长枪,枪尖在冻硬的土地上画了一道线。 「从现在到冬至,襄阳不动一兵一卒,但每一个人都要做好随时拔营的准备。 李宝在镇江已经把他的船沉进了渔村,我们在襄阳,也要学他的样子,把盔甲擦亮,把枪磨快,然后等,等临安一声号角。」 「姑娘,」前排一个老兵开口,声音沙哑,「这号角会响吗?」 岳银瓶把枪插在地上,转身看着那个老兵。 那老兵的胡须已经白了,脸上全是刀疤。 「会的,当年在郾城,父亲说了一句直捣黄龙,所有人都以为马上就能打到黄龙府。后来父亲死了,这句话冷了,但我今天再跟你们说一遍——」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铿锵。 「——直捣黄龙。不是为了黄龙府,是为了让父亲的在天之灵看看,岳家军的旗还没倒。」 四百老兵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直了一点。 ...... 十二月初一,临安正式入冬。 冬至大典的筹备进入了最后阶段,太庙前的彩棚已经搭好,坛台上的祭器正在由太常寺逐一校验。 这天傍晚,秦可卿独自去了西河坊。 她没有以浆洗铺子女工的身份去,而是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青布衣裳,扮作一个寻药方的妇人。 第064章:精忠报国 十二月初五,秦可卿安排宇文虚秘密进入普安郡王府。 全程绕开了临安城所有出城卡口和皇城司布控点,走了将近大半个时辰。 宇文虚在柴房里等了片刻,然后被领进赵伯琮的书房。 老漏刻博士站在书房里,先看了一圈墙上挂的临安城坊图丶案头码放的铜函宗卷丶角落里那把熙河腰刀。 然后他缓缓走到灯下端详赵伯琮的脸,端详了很长时间,忽然跪了下去。 「殿下,你长得不像太祖,但你看人的眼神——像是被很多人辜负过的样子。」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他跪在地上,声音低沉沙哑。 「小老儿这辈子只信过两个人,一个是提拔小老儿进监天台的老提举,绍兴九年被秦桧贬到岭南,死在了路上。 另一个就是智浃,他临死前让小老儿守着铜铃,说有一天会有一个拿缺角铜钱的人来找我。 今天你让这个姑娘替你来了,小老儿把铜铃交给你,只有一个条件。 若是将来火警线再响的时候,不是为了救档案,是为了救人。 去年冬天,皇城司在西河坊围捕一个说书人,安给他的罪名是妄议和议。 小老儿眼看察事卒把他拖走,毫无办法,铜铃是报警的,不是救人的。 从那天起小老儿就在画这张图。」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赵伯琮面前。 图上画的是一套双层铃舌改装方案。 赵伯琮没想到这位老漏刻博士如此的真性情,在见到他之后一股脑的说了这么多话,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死守的成果奉献给了他,看完图纸赵伯琮沉默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宇文虚,用自己的大印在一张空白的宗正寺函头笺上盖了章。 写下:「置文档案城防急传编,以宗正寺勘验火警布局旧例为由,封宇文虚为通信都管,归宗正寺文档案辖。」 这行字的意思是,宇文虚从现在起不再是监天台漏刻博士,而是宗正寺文档案的官方在册人员,拿着宗正寺的俸禄,做的是「勘验旧火警布局」的合法公务。 而他在铜铃上改装的那套暗铃舌,在宗正寺存档里将被称为「火警备援铜铃校验装置」。 如果他因此被秦桧抓住,整个文档案都会以宗正寺的名义出面保人。 宇文虚低头看见那行字,用一种接过了千斤重物的声音说了一句「值了」。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壶黄酒,放在桌上。 「殿下,铜铃的事,最快一个月能改完第一段,从监天台到德寿宫,再到南郊旧营东更楼。 这段铃线刚好经过瓦子巷,也经过慈宁宫外墙东面那座旧更楼。 改完之后第一道测试暗号必须在白天发送,混在午时正刻报时钟声里,才不会引起皇城司注意。」 赵伯琮将那壶酒推到宇文虚面前。 「这壶酒暂存在南郊档案库房,完工之日,你来跟铜铃一起验。」 宇文虚拱手退出书房时,在门口和秦可卿擦肩而过。 他停了一步,低声对她说:「上次你让人来查我密屉锁的尺寸,是四寸三分,铜簧锁,钥匙是一根弯了头的旧铁钉。」 然后他微微倾身向秦可卿的方向,补了一句只有她听得清的话:「姑娘,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不会保护自己。」 秦可卿没有回答。 她独自折回书房替赵伯琮收好铜铃改装图,铺开临安城坊图上新标注的铃线走向,沿线每座更楼之间的距离和传信耗时都已用细字逐一标好,这是她沉默的回应方式。 接收所有重量,然后把每一个零件安在最恰当的位置。 赵伯琮坐在灯下看宇文虚带来的图纸,没有抬头,但他知道秦可卿在做什么。 「秦姑娘,明天你把这个铃线图和之前接头点的图合并,出一份完整版。」 秦可卿说「好」,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 十二月初八,距离冬至还有十四天,冯益按照赵伯琮的部署,将慈宁宫内侍班的轮值表做了一次不动声色的调整。 这次调整的理由是「冬至筹备期间宫内往来增多,内侍排班需重新调配」,合情合理,无人起疑。 第065章:第一个忌日 十二月十五。 卯时三刻,冯益从德寿宫往慈宁宫送一盒张贤妃亲手做的冬至糕。 除了糕,食盒底层藏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正面写着「秦桧调皇城司两小队进驻了太庙后巷废弃的车马铺」。 背面还有极小的两行字,是张去为的字迹:「慈宁宫安,按辰部署。」 赵伯琮读完纸条,把它烧掉,思考了片刻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道部署令。 南郊旧营,辛企宗接到文档案送来的冬至当天「史料递送」文书时,正蹲在校场边磨刀。 他把赵伯琮的亲笔信展开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冬至卯时,三小队候潮门外候命,无号不出,若有号,三声短哨。」 辛企宗把信烧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身后的马忠和石彦招了招手。 「传令下去,三小队明天擦刀磨哨,冬至当天全部换上宗正寺文书押运的新棉衣。」 镇江,焦山渔村。 金宝蹲在灶房里给药铺的夥计分装冬至药材,每一包都用油纸裹了三层,上面标着不同渔村的名字。 一个刚补进来的年轻夥计探头往药铺外面张望,压低声音带几分紧张说村外多了两个收鱼的生面孔。 金宝把最后一包三七塞进油布袋。 「生面孔不会只来两个,你把药材送完就回药铺,跟平常一样给假川贝掸灰。」 襄阳城,岳银瓶在冬至前三天就已经将四百老兵全部集结到老营校场,只是没有拔旗,也没有整装。 她只是让每人擦了一遍枪,然后把素木长枪插在校场中央。「冬至不过冬。」她对老兵们说。 绍兴十二年,冬至。 这一天从卯时开始天就阴着。 太庙前的坛台烛火从寅正燃起,两人高的黄铜香炉里焚着檀香,青烟在灰白的天幕下拧成一股巨绳笔直地指向苍穹。 殿前司两千禁军沿城北御街布防至太庙阶下,朱红旗帜猎猎作响,枪尖上结着一层薄霜。 赵构天不亮就从德寿宫起驾,身着绛紫祭服,头戴通天冠,乘辂至太庙正门。 紧随他身后的依次是秦桧率领的三省六部重臣丶以及以太宗正卿赵士?为首的数十人宗室队列。 赵伯琮站在宗室第七位,郡王朝服外罩素纱,手里捧着祭典用的玉圭。 他的目光扫过太庙正门前黑压压的人群,在人群边缘找到了辛企宗派来的一个眼线。 那老卒正穿着文档案押运员的青布棉衣,站在一队看热闹的百姓里,不声不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祭天大典按照程序推进。 赞者唱礼,赵构率百官三跪九叩丶献爵丶读祝文。 秦桧站在文臣首位,面色庄重,一切仪态无懈可击。 赵伯琮的目光越过祭坛,看到他袖口露出的一小截黄绫,应该是皇城司今夜换防的布防名册。 他把名册带在了身上...... 礼成后百官按仪制退出太庙正坛,跪在坛下广场上等待太后单独上香的环节。 赵构起身搀扶韦贤妃走向太庙正殿。 按照礼制,皇帝送太后入殿后也应退出,留太后独自在祖宗牌位前完成祈福。 赵构搀着韦贤妃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母亲慢走」。 韦贤妃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看他,径直迈过了太庙正殿那道被烛火映得通红的门槛。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所有的眼睛。 太庙正殿里烛火通明。 宋太祖丶太宗的画像悬在正上方,几十盏长明灯在画像前一字排开,将画像上太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韦贤妃在祖宗牌位前跪下去,从袖中取出了那份太常寺的颂词稿。 她低头看着稿子上「风调雨顺丶国泰民安」的字样,没有念。 她把稿子折好放回袖中,双手合十,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开口 「太祖太宗在上,臣妾韦氏,携十六年北狩之辱丶徽宗皇帝未寒之骨丶万千将士未雪之冤,敬告列祖列宗。」 韦贤妃的声音很轻,在空荡的大殿里被烛火轻轻推了一下,在大殿里来回回荡。 第066章:反扑 绍兴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临安城从冬至那场祭天大典之后,已经热闹了整整一个月。 google搜索twkan 韦贤妃在太庙说的那八个字——「精忠报国,天日昭昭」如同一颗惊雷,至今没有平息。 西河坊的说书人把岳飞绝笔词编成了新段子,每场说完都有茶客往台上扔铜钱。 太学的生员们私下传抄一份没有署名的奏疏,上面列了岳家军旧部的名单,末尾只有一行字:「天日昭昭,何时见昭?」 没有人知道这份名单是谁写的。 也没有人注意到,秦桧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上朝了。 秦府后门的纱灯笼从腊月初一开始就没再亮过。 这在过去是完全不可想像的事。 绍兴十一年以来,那盏纱灯笼几乎夜夜亮到三更。 各州府的密报丶皇城司的暗折丶金国使臣的私信,都在那盏灯下经手。 临安城的官场流传着一句话:「秦府后门的灯笼灭一天,朝堂安稳一天;灭三天,必有人入狱;灭十天以上——」 后半句没人敢说。 而这一次,纱灯笼灭了整整二十三天。 秦可卿在腊月二十三的傍晚经过秦府后门,她挎着装满浆洗衣裳的竹篮,头上裹着靛蓝布帕,低着头从巷子里走过。 后门的石阶上落满了灰。 她在拐角处停了片刻,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父亲的习惯她太清楚了,纱灯笼熄灭,往往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他在准备一件需要绝对隐秘的大事,要么他已经动手了,只是所有人还蒙在鼓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竹篮里的衣裳簌簌作响。 她没有多看,低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普安郡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侧院的小屋里,猫蜷在窗台上打盹,尾巴垂下来,时不时甩一下。 秦可卿把竹篮放下,从袖中取出那本写满蝇头小楷的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她提起炭笔,在纸上写道: 「腊月二十三,秦府后门纱灯灭二十三日,未见皇城司异常调动,未见秦桧上朝,未见秦府大规模人员进出。」 然后她停住了。 炭笔悬在纸面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三个「未见」拼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秦桧并不是在蛰伏,他要收网了。 一个猎人如果连续二十三天没有动静,要么是猎物已经跑光了,要么是他已经不需要再追了。 猫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弓起背,对着门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秦可卿合上册子,手摸到袖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匕。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安站在门口,面色铁青,衣襟上溅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他左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右手提着一盏被砸灭的灯笼。 「秦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瓦子巷顺和茶铺后门的死信投放点,半个时辰前被皇城司端了。」 秦可卿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了一下。 「人呢?」 「信差跑了,但——」刘安的声音颤抖了一下,「禁军队副在城门口接应时被察事卒围住,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半截竹簪。 秦可卿低头看着那半截竹簪,没有伸手去碰,竹簪的断口很新,是被人用脚踩断的。 禁军队副是她在临安城内最得力的助手。 秦可卿出城期间,城内七处死信投放点全部由他独立管理。他知道每一处投放点的位置丶每一个信差的化名丶每一套备用暗语。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秦可卿的真实身份。 「他被带去了哪里?」 「大理寺。」刘安的声音乾涩,「秦桧亲自签的捕文,罪名是私通金国,传递军情。」 秦可卿拿起那半截竹簪,攥在手心里。 「殿下知道了吗?」 第067章:萧别离 「绍兴七年,智浃替岳飞送过一封密信到五国城,收信的人是张去为。 这件事当时被大理寺压下去了,但卷宗还在,老朽花了三个月才从故纸堆里把它翻出来。」 秦桧的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 「智浃在死前留下了一份名册,上面记录了七名愿意为岳飞翻案的旧部。 名册的副本被分成了七份,每份用一枚缺角铜钱作为信物。 老朽清查了最近半年临安丶秀州丶镇江三地所有典当行和古玩铺的交易记录——」 田汝翼翻开卷宗最后一页。 「今年五月到八月间,临安城至少有三枚类似的缺角铜钱在流通。一枚在普安郡王府,一枚在南郊旧营,一枚——在慈宁宫。」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 万俟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低着头,不敢去看秦桧的脸。 但秦桧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 「田先生,辛苦你了。」秦桧站起来,走到田汝翼面前,亲手替他斟了一杯茶。 「你在江边隐居五年,老夫一直没有去看你,是怕打扰你养病,这次请你出山,实在是不得已。」 田汝翼接过茶杯,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因为紧张而导致身体不由自主的激动。 一个在情报行当里浸淫了一辈子的人,最大的痛苦不是危险,而是无用。 秦桧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用五年来积攒的闲置心力去打一场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仗,这比给他黄金万两更让他兴奋。 「丞相,」田汝翼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老朽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三天前,老朽的徒弟在候潮门外发现了两个人。」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画像,摊在桌上。 画像上画着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多岁,身形颀长精瘦,腰侧佩刀;女的不过十二三岁,扎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一只布偶兔。 「这两个人是三天前从江北过来的,沿途避开了所有官道关口,只走山路和废弃渡口。 他们在城外一家客栈住了两晚,以替人写信为生,男的不识字,让妹妹帮忙写。 客栈掌柜说,男的手腕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看起来像是行伍出身。」 秦桧低头看着画像上那个男人的脸。 「叫什么名字?」 「男的叫萧别离,女的叫萧烬萝。」 田汝翼顿了顿,「老朽查过了,萧别离这个名字在绍兴十年的军籍册上有记载——岳家军帐前先锋,郾城之战中第一批冲入金军大营的军官。」 秦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绍兴十一年朱仙镇南撤,他是唯一公开抗命的先锋官,带着本部三百人擅自北上,后来下落不明。军籍册上他的状态是——失踪,疑似战死。」 「但他没有死。」万俟卨脱口而出。 「看来不但没有死,还回来了。」秦桧的声音很淡,「一个失踪两年的岳家军先锋官,偏偏在这个时候回到临安。」 他的手指在画像上慢慢划过,停在那个抱着布偶兔的小女孩脸上。 「田先生,你说他带着妹妹?」 「是,叫萧烬萝。」 秦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下了一行字,写完他把纸条装进蜡丸,递给万俟卨。 「把这个交给你的人,告诉他们先不要动那个男人,先抓那个女孩子。」 万俟卨接过蜡丸,愣住了。 「丞相,抓一个小孩子——」 「孩子,」秦桧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就是一头老虎最柔软的肚皮。」 万俟卨没有再问。 他退出签押房时,在门口遇到了一个小内侍,小内侍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说是太后差人送来的冬至糕。 秦桧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拿起一块糕,糕上印着「精忠报国」四个字。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糕放回食盒,对田汝翼说:「给大理寺送过去,告诉禁军队副——这是他今年的冬至糕。」 第068章:萧烬萝 「走吧。」萧别离说,「先找客栈,明天去那家铺子。」 「明天去铺子?」 「给你买桂花糕。」 萧烬萝愣了一瞬,然后开心地小跳了两步,怀里布偶兔的耳朵跟着她一跳一跳的,但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哥,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萧别离看着她的脸,那张圆圆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的妹妹总是这样,她能闻出所有人身上不对劲的气味,却永远用最简单的话问出来。 「有。」他说。 「什么事?」 「以后告诉你。」 萧烬萝歪着头看了他两息,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就是他们兄妹的默契,他不想说的时候她从来不问,她知道他会说的,只是还不到时候。 候潮门内那家客栈叫「永安栈」,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沈。 沈掌柜第一眼看见这对兄妹时,就觉得不太对劲。 男的精瘦结实,步伐沉得像踩在泥地里拔不出来;女的笑起来甜得像桂花糕,但虎口上有薄茧。 这不是渔樵人家的孩子该有的茧。 但他没有多问,在临安城开了二十年客栈,他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从不多问。 「一间房,两张铺。」萧别离把三十文钱排在柜台上。 「够了,住几晚?」 「先住两晚。」 沈掌柜正要拿钥匙,忽然听见客栈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至少六七个人,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是官兵。 萧别离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 但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在客栈门口停下。 它们从客栈门前经过,往东边去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掌柜松了口气,把钥匙递给萧别离。 「客官别怕,最近临安城里巡逻的兵多了些,说是太后回宫之后要加强治安。不过只要不犯事,官兵不查客栈。」 萧别离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他把萧烬萝安顿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自己坐在门槛上,没有进去。 「哥,你不进来?」 「外面凉快。」 萧烬萝把头探出门框,看了看窗外。 腊月的夜风刮得窗纸哗哗响,压根不凉快。 但她没说什么,缩回头,把布偶兔放在枕头边上,裹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得很快,这半年多来她学会了一项本事。 在任何能睡觉的地方睡觉,马厩丶破庙丶船舱底丶稻草堆,只要哥哥在附近,她就能睡着。 萧别离坐在门槛上,听着房间里妹妹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布包里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十个人名和地名。 有些名字后面标注了详细地址和职业,有些只写了一个模糊的方向,还有些名字被人用指甲划掉了,划痕很深,像是划的时候手在用力。 这是两年来他记录的所有岳家军旧部的下落。 猎户丶码头挑夫丶落草者丶隐姓埋名开小酒馆的老校尉,从郾城被俘后逃回来丶在瓜洲渡帮人撑船的前哨兵。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一个一个找回来的,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有的人还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号令。 他把名单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抬头看着客栈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临安城的夜空,腊月的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挂得很高很冷。 他在这片天空下坐了很久,久到客栈的灯都灭光了,巡铺兵的梆子敲过了三更。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客栈外面的,和几个时辰前那阵整齐划一的脚步不同,这次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萧别离听见了。 他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第069章:为了活下去 他没有告诉萧烬萝。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烬萝醒了。 她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是看哥哥还在不在,看到他坐在门槛上,她才松了口气。 「哥,我们今天去哪里?」 「御街拐角那家桂花糕铺子。」 萧烬萝愣住了。「哥,昨晚那些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追我们的。」萧别离说,「所以不能再回客栈了,但桂花糕铺子可以去,我们约好的事,不能不去。」 这句话的意思萧烬萝听懂了。 他不是真的要去买桂花糕,他是要用那家铺子作为一个联络点。 这是他们兄妹在外流亡时定下的规矩:一旦走散或者出事,就去最近的「约定地点」碰头。 在临安,那个约定地点就是桂花糕铺子。 但这次他们没有走散。 萧烬萝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稻草。「走吧。」 她经过了昨晚的惊险,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走在哥哥前面,抱着布偶兔,步伐轻快,看起来就像一个跟哥哥出门逛街的小女孩。 御街拐角的桂花糕铺子叫「沈家糕饼」,门面很小,窗口摆了一排刚出笼的桂花糕,香气在寒风中飘了半条街。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系着灰布围裙,正往蒸笼里加水。 萧烬萝走到窗口前,踮起脚往里看。 「姨,桂花糕多少钱一块?」 「三文。」老板娘头也没抬。 萧烬萝把手伸进袖子里,一枚一枚地数铜钱,数完之后她把手缩回来,仰头看着萧别离。 「哥,我有三文钱。但我数过了,不够。」 萧别离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手心里。 「够了。」 他把铜钱放在她手心的时候,顺便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萧烬萝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买了四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抱在怀里。 「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萧别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街对面的茶铺上。 茶铺刚刚开门,一个跑堂的夥计正在卸门板,这个夥计他认识,禁军队副的备用联络人,之前在秀州帮王掌柜做过事。 「我去对面喝碗茶。」萧别离说,「你在这里等我。」 萧烬萝点了点头,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打开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桂花糕。 萧别离穿过御街,走进茶铺,跑堂夥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门板顿了一下。 「客人几位?」 「一个。」萧别离在最里面的桌子旁坐下,「来碗粗茶。」 夥计端茶过来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昨晚城门口有人被端了,禁军队副,秦桧的人。你的画像今早已经在皇城司了——岳家军先锋官萧别离,金国细作。」 萧别离端着茶碗,没喝。 「我要见普安郡王。」 夥计的手指在茶盘上停了一息,「殿下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我有东西给他。」萧别离从怀里取出那卷名册,放在桌上。 他只放了一页——猎户王大丶码头挑夫陈老四丶落草在浙南山里的赵铁枪,只是这些名字对于茶铺夥计来说毫无意义。 但萧别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六十一名旧部,愿效死力,只等一个号令。」 夥计的目光扫过这行字,沉默了几息。 「今天午后,瓦子巷顺和茶铺旧址,有人会接你。」他把茶壶放在桌上,「不要带你妹妹。」 萧别离没有说话。 「萧先锋,」夥计往外走时,背对着他说,「你扛了这么久,也该找人搭把手了。」 萧别离在茶铺里坐了很久。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在想一件很简单的事,要不要把萧烬萝先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第070章:失踪 赵伯琮接过那卷纸,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 他看着萧别离,想起很多在岳飞死后,还不忘初心的人。 「萧先锋,我在临安城里收过很多人,辛企宗是被秦桧弃用的旧将,李宝是岳少保旧部的水师都头,宇文虚是十二年不碰朝政的老漏刻,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愿意帮我?」 萧别离没说话。 「因为他们都有不想做的事,辛企宗不想再坐视忠良被杀,李宝不想把焦山交给秦桧,宇文虚不想让火警铜铃只为救火而响,但你不一样。」 赵伯琮的声音很低沉,「你好像没有什么不想的事,你只想死。」 萧别离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 「……没等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只是想在这里站一站。」 赵伯琮看着他。 这句话看上去是答非所问,但他听懂了,萧别离这辈子没怎么安稳地站过。 从郾城到朱仙镇,从朱仙镇到金营,从金营到流亡,每一步都是在跑,每一步都是被人追着。 一个始终在跑的人,有一天忽然能站一站,就是他所奢望的最大奢侈了。 「萧先锋,我不问你过去的事。」赵伯琮站起来,把金国骑兵情报卷在桌面上摊平,「这份情报,我今天晚上就会交给宇文虚,让他和枢密院的旧档比对印证。如果属实——我替宋军谢你。」 「殿下不必谢我。」萧别离也站起来,「这份东西在我身上放了两年,没有机会递出去。你今天给了我一个收信的人,该谢的是我。」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殿下,萧某若有一天连累了你——请你看在我妹妹还小的份上,让她活着。」 然后他推开顺和茶铺后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冬天的天黑得早,酉时未到,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萧别离快步往巷口的糖水铺子走去。红糖麻薯应该已经凉了,他得再给阿萝买一碗热的。 但他走到糖水铺子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桌子还在,碗还在,红糖麻薯还剩大半碗,勺子搁在碗边上,摆得很整齐。 但萧烬萝不见了。 老板娘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见萧别离,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客官,你妹妹刚才被——」 「被什么人?」 「来了两个男的,说是你同乡,要带她去找你,小姑娘摇头说不认识他们,那两个人——」 老板娘说不下去了。 「那两个人怎么了?」 老板娘低头看着地上。 萧别离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地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树枝写出来的,笔画很浅,但还能辨认。 「哥,布偶兔。」 萧别离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被皇城司的察事卒强行带走之前,没有哭,没有喊,甚至在混乱之中还来得及用树枝在泥地上给她哥留下了一句话。 她没有说「救我」,她说的是布偶兔。 因为布偶兔落在了糖水铺子的桌子底下。 那是她五岁时,娘用旧衣裳给她缝的。娘死后,这只布偶兔就是她唯一的玩具。 萧别离弯腰,从桌子底下捡起那只布偶兔。 兔子耳朵上沾着灰,一只扣子做的眼睛松了线,歪歪斜斜地耷拉着。 他把灰拍掉,把松掉的眼睛按紧,然后把布偶兔揣进怀里。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东边,往大理寺方向。」 萧别离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他没有跑,跑没有用,大理寺在临安城正中心,从瓦子巷到那里要穿过三道坊门,路上至少有四队巡铺兵和数不清的皇城司暗哨。 他一个人,没有刀,跑过去只是送死。 但他会走到那里。 他用两年的时间把萧烬萝从金营背到临安,现在他也可以再花一个晚上走到大理寺,去把他的妹妹带回来。 第071章:救人 十一二岁,圆脸杏眼,扎着乱糟糟的双丫髻。 萧烬萝没有哭,也没有缩在墙角,只是坐在牢房中央的一张草席上,怀里抱着一只不知道狱卒从哪里弄来的旧布偶兔。 兔子的耳朵和原本那只不一样,但总归是只兔子。 禁军队副愣了很久。 他认出了这个女孩,画像在皇城司的内参上出现过。 萧烬萝,岳家军先锋官萧别离的妹妹,两个时辰前被察事卒从瓦子巷带走。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先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我姓禁。」他靠着铁栅栏坐下来,「你呢?」 「我叫萧烬萝。」她把布偶兔抱紧了点,「你脸上的血还在流,疼不疼?」 禁军队副伸手摸了摸嘴角,血痂又被扯裂了,手指上沾了一层黏腻的温热。 「不疼。」 「你骗人。」萧烬萝从草席上站起来,走到铁栅栏边,「不过没关系,我哥也经常骗我。他说不冷的时候,手都是冰的。」 禁军队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皇城司的审讯室里挨了两轮拷打都没吭一声,现在面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你哥呢?」 「他会来的。」萧烬萝说这句话时没有犹豫,声音很稳,「所以我得等他。」 禁军队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不怕吗?」 「怕。」萧烬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偶兔,「但我怕的不是这里,我怕的是我哥为了救我又受伤了,他每次救我都会受伤。」她顿了顿,「这次我想救他,但我被关在这里,枪也没了。」 萧烬萝说「枪也没了」的时候声音有点难过,像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丢了。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禁军队副开口了。 「你刚才问我叫什么——我没有名字。我是孤儿,在流民堆里长大的。后来被一个人捡去学送信,学会了分辨哪些人可以信丶哪些人不能。你问我叫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但有人叫我禁军。」 他靠着铁栅栏,声音沙哑,「如果你非要叫,就叫这个吧。」 「禁军哥哥。」萧烬萝叫了一声。 禁军队副的身子抖动了一下,他在秀州的茶铺里跑堂时,有人叫他「夥计」;在临安城送信时,有人叫他「那个谁」。 没有人叫过他「哥哥」。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萧烬萝点了点头。 禁军队副从怀里摸出半块饼。 这是他昨天被关进来时发的囚粮,只咬了一口,剩下的藏在衣服最里面,没有被搜走。他把饼从铁栅栏缝隙递过去。 萧烬萝接过饼,低头看了看,然后把饼掰成两半,递回来一半。 「你吃。」 「我不饿。」他说。 「你骗人。」萧烬萝把半块饼塞回他手里,「你刚才说疼的时候不疼,说饿的时候肯定也是饿的,我哥也是这样的,我已经很懂了。」 禁军队副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饼,忽然笑了一下。 他记不清自己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秀州,也许是更早,也许是这辈子还没真的笑过。 他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萧烬萝,」他说,「你哥把你教得很好。」 萧烬萝摇摇头。「不是我哥教的,是沈姐姐教的。」 「沈姐姐?」 「秀州的沈青瓷姐姐。」萧烬萝把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她给我买桂花糕,教我绣花,还给我多熬一碗粥,我给她绣了一条手帕,上面写的姐姐,但绣得歪歪扭扭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沈青瓷了。 这个孩子可以在皇城司的追捕下端着枪说「再往前一步我就扎谁」,可以在被关进大理寺牢房后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问对面的人「疼不疼」。 第072章:全面发难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萧烬萝暂时不会有危险,秦桧不会动一个能拴住萧别离的绳索。」 秦可卿的手指在图上大理寺的位置点了一下,「但禁军队副不一样,他知道城内的情报网架构,一旦开口,所有死信投放点都会被血洗。」 「禁军队副不会开口。」刘安忽然说道,他说得很笃定,像是已经确认过了。 「你怎么知道?」辛企宗问。 「他在秀州的时候王掌柜试过他。」刘安的声音不高,「王掌柜故意在茶铺里留了一份假情报,里面有一处极隐蔽的破绽。 如果禁军队副是秦桧的人,这份假情报第二天就会出现在皇城司的案头,但它没有——它原封不动地回到了我的手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背叛我们,一个在最穷最饿的时候都没卖过我们的人,不会在审讯室里开口。」 刘安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但攥在刀柄上的手明显用力。 赵伯琮点了点头。「第二件事,我们的手里现在还有什么?」 辛企宗先开口:「南郊旧营三十六人的快速反应小队完成了第一段火警铃线改造辅助任务,装备的轻弩和木刀已经备齐。 焦琼的神勇军巡铺队今夜走的是子初二刻那条线,如果城内有变,能在一盏茶内沿候潮门官道冲到北瓦外围待命。」 秦可卿想了想接上:「城内七处死信投放点已经暂停了四处,剩余三处我在昨天夜里启动了死点变线——只接消息丶不送消息。 每一处投放点都换上了从秀州新调来的信差,这些信差没见过旧人,不知道旧线,就算被抓也供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秀州和镇江呢?」赵伯琮问。 「王掌柜已经把秀州宗室疏支的联络记录全烧了,但保留了七户愿意在必要时出面的名单。 金宝那边,李宝的三个小队已经散入渔村,十天之内不做任何水面活动。」 然后是冯益。老宦官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宫里的轮值排班表,铺在桌上。「韦贤妃已经知道大理寺的事了,昨天晚上她让张去为传了一句口信——」 他顿了顿,看着赵伯琮。 「哀家在太庙说的八个字,不是只说一次的。」 书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太后说的八个字是「精忠报国,天日昭昭」。 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也许是冬至祭天的仪式需要,也许只是一句对忠臣的祈福。 但现在她说「不是只说一次的」,这意味着她已经准备好公开表态了。 一位太后表态支持翻案,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立刻会收到信号。 赵伯琮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向宇文虚。「宇文先生,火警铜铃改装进展如何?」 「第一段监天台到德寿宫再到南郊旧营东更楼的铃线已经完工,测试过一次,在昨天午时正刻报时钟里混发的,监天台没发现异常。」 宇文虚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二段德寿宫到大理寺外围的铃线正在架设,最快要三天。」 「三天太长了,两天。」 「殿下,」宇文虚的声音有点急,「架铃线要进大理寺外围那座废弃的更楼,那座楼在皇城司布控区里面,我的人需要夜里摸黑——」 「冯益。」赵伯琮转向冯益,「慈宁宫明天会给大理寺送一批过冬的衣被,是太后赏给牢中待审囚犯的,运送衣被的车辆进入大理寺监区。」 冯益的眼睛亮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衣被车里装的不只是衣被,宇文先生的铜铃改装部件拆成最小的簧片和铜舌,裹在棉被芯里运进大理寺外围更楼。 冯益,你安排一个内侍,以慈宁宫的名义随车进入大理寺,在交接衣被的间隙进入更楼二楼,那里的北窗正对大理寺监区围墙。」 宇文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桌上那张铃线分布图折好收进怀里。 「两天,后天午时正刻,老朽用大理寺外围铃线发第一次测试暗号。」 接下来赵伯琮要处理的,是萧别离。 刘安说出了他掌握的情况:「萧别离昨夜在瓦子巷失踪后没有出城。候潮门守城卫兵没有看见过符合他特徵的人离开,他应该还在城内,位置不明。」 第073章:发现 十二月二十五的下午,临安城又起了一阵细雪。 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风刮得很大,把御街上的红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萧别离蹲在大理寺对面的旧更楼废墟里,把怀里的布偶兔又检查了一遍。 兔子被他用针线重新缝过,松掉的眼睛固定好了,脏了的耳朵也擦乾净了。 他把兔子放回怀里,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的大理寺。 距离他上一次看到萧烬萝,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 午时。 监天台的铜铃按惯例响了十二声,正午报时。 临安全城十三座更楼的铃舌同时敲击,悠长的钟声盖过了御街上的叫卖声,在冬日的晴空下缓缓回荡。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十二声钟响里,南郊旧营东更楼丶德寿宫西墙丶瓦子巷顺和茶铺旧址丶慈宁宫外墙丶大理寺外围更楼,这五处的铜铃在敲完十二声之后多响了一声。 第十声和第十一声之间,夹了一声极短的颤音。 那是暗铃舌的测试信号。 大理寺里的狱卒们正忙着交接午班,没有人注意到铜铃多响的那一声,皇城司的察事卒在巷子里烤火,更不会在意。 但萧别离听见了。 他已经蹲在距离大理寺三道坊门之外的一条小巷里,穿着从旧衣铺偷来的灰布棉袄,脸上的胡茬三天没刮,看起来和临安城里任何底层混饭吃的挑夫没有任何区别。 他等了三天三夜,等一个能混进大理寺的机会。 万俟卨安排在大理寺外围的布控非常严密。 正门有八名皇城司察事卒轮值,东侧门是囚犯进出通道,配有四名狱卒和两条狼犬,西侧围墙高三丈,墙头嵌有铁蒺藜。 直接冲进去是送死。 但萧别离注意到了别的细节。 大理寺每天有两次运送物资的时间。 卯时送菜送粮,午时送换洗衣物和过冬被褥。 运送物资的车辆由慈宁宫内侍监管,进入监区后在指定空地停留约两盏茶的工夫,由狱卒和内侍当面清点。 午时那辆棉被车从慈宁宫方向过来,在大理寺东侧门停了片刻就进去了。 车身很大,轮轴很沉,压得门槛下陷了半寸,车轮碾过石板的时候,萧别离注意到车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那里面不只有棉被,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内侍服的人,体型比寻常内侍粗壮得多。 那人蹲在棉被堆里,从车帘缝隙往外看,目光扫过大理寺外墙的更楼时停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内侍看东西的方式,似乎是在做标记。 萧别离在心里把这一条记下了。 他退回到巷子深处,把灰布棉袄脱下来反穿,从巷子角落的破木桶后面翻出一个布包。 包里有一把刀,不是他从岳家军带出来的那口腰刀,那把早在金营里就被缴了。 这是他在流亡路上攒了半年铜板从一个走江湖的卖刀人手里买的。 刀很破,刀鞘是竹片做的,刀身上有一道浅裂纹。但刃口磨得很薄。 他把刀挂在腰侧,用棉袄下摆遮住,然后朝大理寺东侧门走去。 他并不是要冲进去,他要去问一件事。 东侧门的狱卒正在交接午班。 新换上的狱卒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被冻得通红,坐在门房里一边搓手一边骂鬼天气。 他听到有人敲窗,抬头看见一个邋里邋遢的挑夫站在外面,右手藏在棉袄下面,左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干什么的?」 「送东西。」萧别离把铜钱放在窗台上,「给里面一个女娃,叫萧烬萝,这是跑腿费——不够的话还有。」 他从怀里又摸出两枚铜钱,一起放在窗台上,三文钱。 狱卒低头看着那三文钱,然后抬头看着萧别离。 他看到的这个人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棉袄上全是灰,但看人的时候像一把搁在桌上的刀。 狱卒咽了口唾沫。「你知不知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让人送东西——」 第074章:阻止 秦可卿第一次出城去秀州是八月十九日,离开临安走了五天才回来。 而在她出城的第三天,秀州突然多了一批愿意帮普安郡王府做事的宗室疏支代表。 这批人出面联络的茶铺掌柜姓王,茶铺就开在秦可卿抵达秀州的前三天。 但是这不能作为证据。 王掌柜的茶铺开张时间有官府的备案,和秦可卿出城时间只是「巧合」而已,这不是田汝翼找到的破绽。 真正的破绽出在第二次:秦可卿在五月十二日曾向宗正寺请过一封派差函,去城西驿站送一批旧军袍。 宗正寺的派差记录上有这一笔。但田汝翼查阅了城西驿站当天的接收记录。 驿站记录了那天下午收到一批军袍,送来的差役是一位年约四十的驼背男子,不是一位十九岁的女子。 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秦可卿拿到派差函后,去城西驿站送军袍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么她自己拿着派差函去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田汝翼在城西驿站的老访客登记册里找到了答案。 五月十二日当天,有两个人用宗正寺的牌票在驿站换过马。 一个是「宗正寺文档案书吏张定」,另一个是「德寿宫内侍冯益」。 这两条线索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件事:五月十二日秦可卿拿着去城西驿站的派差函,实际上根本没有送军袍,而是去见了冯益。 她用了李代桃僵的方式把差事转交出去,自己则在驿站和冯益碰头。 这证实了一件事,秦可卿和冯益之间有直接的丶隐蔽的联系,而冯益是张去为的上线,张去为是太后身边的人。 所有线索最终收拢到一处:太后手中那封让秦桧寝食难安的密信,其「传递渠道」远不止太后和张去为两个人, 它还有一条旁路经由冯益丶秦可卿丶最终连到赵伯琮。 田汝翼把这份发现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托万俟卨呈递秦桧。 他没有当面汇报,他太累了,需要回去睡一觉。 万俟卨看完报告,没有立刻送出去。 他坐在皇城司的值房里,把报告来回读了三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田汝翼的推演是对的。但田汝翼不知道一件事,秦可卿是秦桧的女儿。 这件事临安官场没几个人知道。 秦可卿九岁才被接回秦府,此前一直养在嘉州,回府后也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秦桧从来不对外提及这个女儿,甚至许多中低层官员根本不知道秦桧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在世。 万俟卨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如果把这份报告原样呈上去,就等于告诉秦桧:你的女儿是赵伯琮埋在秦府最深的那根钉子。 他犹豫了一整夜。 然后他把报告里所有提到「秦可卿」的地方用红笔划掉了,换成「普安郡王府一名身份未明的女眷」。 他划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他知道秦桧迟早会自己查到,但至少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腊月二十七日清晨,秦桧在签押房看完了万俟卨呈递的这份报告。 他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至少两遍。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万俟卨说了一句话。 「把萧别离请来。」 「丞相的意思是——」 「不用皇城司的人,用萧烬萝。」 ...... 腊月二十七,黄昏。 萧别离已经在大理寺外围蹲了不知多长时间。 他把东侧门看守的换班时间丶正门察事卒的巡逻间隔丶西墙夜间的暗哨位置全都摸清楚了。 甚至找到了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进入监区而不触发警报的入口,大理寺后厨的烟道。 烟道只有两尺见方,一个成年男人勉强能挤进去,但出口在监区后厨灶台后面,从灶台到牢房还要经过两道锁住的铁栅栏门。 这个入口基本等于没有。 第075章:依法办事 「谁?」 辛企宗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巷口的石阶上,铜钱很旧,缺了一角。 「你拿着这个,明天午时正刻,大理寺正门外会有一辆慈宁宫的车经过。 车里的人看见这枚铜钱,就会让你上车,上车之后该怎么做,车里的人会告诉你。」 萧别离低头看着那枚缺角铜钱。 这枚钱他见过,绍兴十年,智浃和尚在营门外给每个先锋官都发过一枚。 他把刀收回竹鞘,弯腰捡起铜钱。 就在他直起身的一瞬间,辛企宗忽然变了脸色。 萧别离比他快一线,已经拔刀转身。 巷尾站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人,枯瘦如柴,手里提着一盏灭了火的灯笼。 老人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两排人,每排六个,全部便装,每人腰间挂着一把铁尺。 皇城司的察事卒。 「萧别离。」老人的声音很平和,「老朽在江边隐居五年,没练刀,没习箭,每天只做一件事,琢磨人。 琢磨你们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藏在哪里,怎么联系,什么时候会沉不住气。」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灯笼挂在巷口的墙钉上。 灯笼是灭的,但墙钉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根钉子钉进了石缝里。 「你在金营待了半年,不用审了——你跟不跟老朽走?」 巷子里的风停了。 二十四柄铁尺同时出鞘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脆。 萧别离侧身站在巷子中央,背靠一面青砖墙,左后方三步是辛企宗,右手边是刚才被他踢翻的破木桶。 「老头子,」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知道我这两年在流亡路上学会的最大本事是什么?」 他慢慢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褪色的红绳在月光下晃过一道残影。 「不是打,是跑。」 老人在月光下眯起眼睛,他还没开口,萧别离的肩头已经猛然撞进辛企宗的胸膛,用一股巧劲将他顶出巷口方向的攻击范围,同时脚下发力向后掠去。 「走!」 辛企宗被撞得倒退数步,老将的反应却极快,他没有冲上去帮忙,反而转身沿巷口往外猛跑。 他的左腿拖得很慢,但他跑得比那些察事卒更快。 萧别离冲进窄巷深处。 巷道宽不足三尺,只容一人通过。 追兵只能鱼贯而入,而他利用地形边退边挡,每一刀都劈在追兵换步的节点上。 第一刀劈在墙上溅起碎石逼退两人,第二刀横拍在地上弹起的铁尺上撞得那人虎口发麻,第三刀顺势一撩刺穿最前面一人的肩胛把他钉在墙上。 血溅了他一脸。 他拔出刀继续跑,在巷子里拐了四个弯翻过两道矮墙,踹翻一堆杂物挡住追兵的去路。 对地形的熟悉是他在流亡中练出的本能,他在蹲守大理寺的三天里摸遍了附近每一道街巷。 皇城司的察事卒从八个方向包抄过来,每一条巷口都有脚步声逼近。 巷子尽头的围墙下停着一辆倒夜香的木车,恶臭弥漫,粪桶堆得半人高。 这气味让追兵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萧别离毫不停留,翻身跃进车厢侧面一处凹槽死死贴住车身,这是他事先踩好的藏身处,四周用木板做了简单的遮挡,从巷口看过来只能看到一堆臭烘烘的破木桶。 追兵的脚步声从巷口涌过来,在粪车旁边停了一瞬。 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散开了,一队往东边追,一队往西边搜。 没有人注意到那辆倒夜香的木车和粪桶之间还有一道窄缝。 萧别离缩在粪车的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响,很乱,但盖不过他脑海里反覆回放的那一幕:月光照在巷口,老人把灯笼挂上墙钉,然后说「你在金营待了半年」。 这六个字把他的心脏捅了一个洞。 两年了,他用尽一切办法把那半年埋在最深处,不说丶不写丶不让任何人知道。 但这个老人只用六个字就把它掀了出来,他现在想明白了,秦桧的人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那半年做了什么。 第076章:警告 慈宁宫的马车驶进大理寺正门。 秦可卿第一个下车,她穿着宗正寺女官服,手捧铜函,步履沉稳。 赵伯琮跟在她身后,穿着郡王朝服,头戴七旒冕,腰侧挂着玉剑。 萧别离最后一个下车,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摞用铜函封好的案卷,垂下的袖口遮住了缠在腕上的褪色红绳。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大理寺的值守推丞迎出来时一脸惊讶。 他没想到普安郡王会亲自来核册,更没想到陪同的是一位宗正寺女官。 但秦可卿把铜函往他手里一递,函盖上的宗正寺封泥完整无缺,文书上写明「大宗正寺奉旨核查宗室相关未决案卷」,下面盖着赵士?的朱红大印。 这件文书是真的,盖的印也是真的。 赵士?在腊月二十五那天连夜进宫,以「宗室案件年前核册」为由向尚书省递了这份公文。 秦桧可以拦别人,但他不能拦大宗正寺的法定核册程序,在这件事上太祖定下的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宗室相关案卷的年前核查权属于大宗正寺,不需要经过尚书省批准。 「带路。」秦可卿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先查中等牢房在押宗室戚属,再查下等牢房待决案犯。」 「下等牢房环境污秽,恐怕——」 「那就更该查。」秦可卿打断他,「年前核册的规矩是每个牢房都查到,有遗漏的,回头你自己跟赵寺卿解释。」 推丞不敢再拦,他亲自举着一盏油灯在前面引路,穿过监区走廊,经过中等牢房,走向下等牢房。 下等牢房只有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牢门铁栅栏的轮廓。潮气和霉味混在一起,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在烛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爬虫。 禁军队副靠在对面的铁栅栏上,看到萧别离时,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嘴角的血痂又被扯裂,但他没在意。 「萧先锋,你妹妹在等你。」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干哑,但每个字都很稳。 萧别离在他的牢房前停了一步。两个男人隔着铁栅栏对视了一息,萧别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里捧着的案卷铜函微微往禁军队副的方向倾了一下,像是在行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左转,第三间。 萧烬萝坐在草席上,正在给布偶兔编一根新的草绳尾巴。草绳编得很细,比她之前编的那根要整齐得多。 她在牢房里没事做,就把兔子上的草绳拆了重新编,拆了编,编了拆,已经拆编了六次。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时,萧别离就站在铁栅栏外。 他蹲下来,把宗正寺的铜函放在地上,两只手穿过铁栅栏,握住了妹妹的手。 「阿萝。」 萧烬萝从草席上跳起来,冲到铁栅栏前,她先摸了他的手是冰的,又摸了他的脸,有干了的血痕,然后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哥你受伤了。」 「没有。」 「你骗人。」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脸上的血痕,很轻,像是怕碰疼他。 萧别离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蹲在铁栅栏外,隔着两根生锈的铁条,握着妹妹的手。 他想说的太多了,但他不会说,他一向不会说,他最多只会说一句「阿萝」。 但他这次多说了几句。 「布偶兔收到了?」 「收到了。」萧烬萝把怀里的布偶兔举起来给他看,「眼睛缝歪了,但是比以前的更结实,是不是你缝的?」 「是。」 「哥你真笨,针脚歪成这样还扎了手,你看,兔子耳朵上有一点点血印子。」 萧别离低头看了看,果然是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暗渍,那晚在旧更楼废墟里缝的时候手被针扎了一下,他没在意,血珠渗在布上也不在意。 「没事。」他说。 萧烬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松开他的手,弯腰从草席上拿起一样东西,从铁栅栏缝隙递出去。 是她在牢房里用稻草编的一匹小马,鬃毛是她一缕一缕撕开的草茎,尾巴是刚才新编的绳结。 「给,送给殿下的,你帮我带给他,沈姐姐给我做桂花糕,殿下给你铜钱,他们帮我们,我们要谢谢人家。」 第077章:对峙 外围更楼的火警铃持续在响,连续急鸣之后又出现了两次短音。 「殿下,火警——」 「我听见了。」赵伯琮沉吟,「推丞,你是不是该先派人去更楼看看?」 推丞愣了一下,他觉得这位郡王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他品级不够,不敢反驳,只好叫了两名狱卒往更楼方向跑去。 就在两名狱卒离开监区的同时,大理寺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厉声喊「皇城司办差,闲人退避」,紧接着是宗正寺随行书吏的阻拦声和察事卒推开人墙的碰撞声。 万俟卨到了。 秦可卿在那道脚步声逼近之前做了最后一个动作,她向赵伯琮背后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把手里的宗正寺铜函塞进萧别离怀里。 「铜函底层,有一道宗正寺调任文书,接收单位是南郊旧营,你的名字写在上面。」她的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拿好它,从现在起你是宗正寺在册文书押运员。」 萧别离接过铜函。 他没有问她这道文书是何时签发的丶有没有经过尚书省备案,他选择相信秦可卿,就像他在流亡路上选择相信每一个给他指路的人,不多问缘由。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万俟卨走进监区时身后跟着十二名察事卒,清一色皂靴铁尺。 他先看了一眼赵伯琮,然后看了一眼秦可卿,最后看向萧别离手里的宗正寺铜函。 他的眼神在萧别离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停了一息。 「普安郡王,宗正寺的核查使。」万俟卨拱手行了个礼,「火警铃响是大理寺外围更楼有人在私自改装铜铃设备。 本官奉秦相之命,即刻封闭大理寺所有进出口,所有在押案犯暂停核册,请郡王和秦录事移步正厅,配合调查。」 赵伯琮没有动,他看着眼前的万俟卨,想着这一年来与秦桧势力的周旋。 现在的临安城内秦桧只手遮天,以至于为秦桧办事的的人,各个都可以狐假虎威。 虽然如今的他已经进封普安郡王,但一个管家的养子,在秦桧这些爪牙眼里还没有太重让他们足够重视的地位。 「万俟提举,外围更楼今日只有慈宁宫的衣被车进出,你若有证据证明火警是有人恶意假报,请出示皇城司的搜查文书,若没有,按太祖旧制,宗室年前核册期间不得中止。」 赵伯琮说话的声音很冷淡,不像一个少年的语气,宗室子弟没有实权,对这些人没有威慑力,但这位普安郡王却在最近一年来频繁的出现在这些人的耳边。 「搜查文书已在路上,殿下稍等片刻便可见到。」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听懂了。 万俟卨在拖延,他在等秦桧把搜查文书送来,但秦桧为什么要拖延? 因为这封搜查文书如果真的被签出来,上面要签的不仅仅是对大理寺外围更楼的火警调查令,还有更致命的东西。 秦桧要在这封搜查文书里,以皇城司的名义借「金国细作案」和「火警铜铃私改案」两案并查,一口气将宗正寺的核查使困在大理寺监区内,彻底隔绝赵伯琮与南郊旧营之间的联系。 萧别离在那十二名察事卒的包围中微微侧身,把铜函抱得更紧了些。 萧烬萝在铁栅栏后看着这一切,她虽只有十一岁,但她看得懂哥哥后脊微微弓起时是什么意思。 他把铜函护在怀里,用后背朝着那些察事卒,这并不是在示弱,而是在寻找角度,万一动手,他可以第一时间转腰出腿,把那扇铁栅栏门外最近的两个察事卒踢翻在地,给殿下挤出一道空隙,以前在金营,他们也这样围过他们兄妹。 她把手伸出铁栅栏,碰了碰哥哥后腰的衣摆,压低声音说:「哥,别动,他们人多。」 萧别离没有回头,后脊的弓起微微松了几分。 万俟卨打量着这座监区,下等牢房里只关了两个活人,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和一个被拷打得半死的男人。 然后他又打量了一圈赵伯琮带来的人:一个瘸腿老将丶一个女官丶一个漏刻博士丶一个郡王。 这些人没有调兵符丶没有枢密院的调令,凭什么跟皇城司的三百察事卒硬碰? 答案是:他们不需要硬碰。 他们只需要等。 等铜铃再次响起。 第078章:救人 马忠抱拳领命,片刻之后,三十六名队员在后门外马道上列队完毕。 三人一组,以宗正寺文书押运员的青布短衣为装束,马腹两侧各挂一枚刻有宗正寺印记的木牌。 从南郊旧营到候潮门马道沿途的巡铺兵看到这些木牌和青布衣,就算心生疑虑也无法擅自拦阻。 「队长,」身后一个老卒凑过来,「咱们今天是跑路还是亮刀?」 「看情况,殿下那边不亮刀,我们就只是押运文书的;殿下那边亮了刀——」马忠把刀往下一压,「咱们就是宗正寺的刀。」 焦琼的神勇军巡逻队在从候潮门往北瓦方向的官道上与马忠的宗正寺押运队交错而过时,马忠低低地吹了一声哨。 是用手指夹在唇间模仿鹧鸪的鸣叫。 焦琼听见后让巡逻队放慢脚步,和殿前司的旗号一起占据街口,恰好挡住了皇城司从城东往大理寺方向的增援路线。 这不是巧合,是赵伯琮在会议上画的那两条轨道。 明轨负责合法,暗轨负责机动,两条轨道唯一的交汇点就是南郊旧营的档案库房。 此刻辛企宗的人和焦琼的人在大理寺外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换位。 明轨上的殿前司巡逻队负责「维持治安」,暗轨上的快速反应小队则把宗正寺牌票挂在马鞍上,从殿前司身后穿过,直抵北瓦外围待命。 大理寺监区里,秦可卿站在赵伯琮身后半步,始终没有开口。 她在心中复盘了所有环节,冯益路线上的更楼信号已经传出,慈宁宫的马车仍然停在大理寺后门外,铜铃急鸣的连锁传递最多只要盏茶工夫就能传到南郊。 现在唯一的不确定性只剩下皇城司的搜查文书有没有被秦桧签发,以及那封文书上究竟写了什么。 秦可卿最担心的事不是皇城司的察事卒,他们有辛企宗的人在外面接应,她最担心的是秦桧会在搜查文书里签下一个名字。 一个能在这座监区里合法下令处决萧烬萝的名字。 然后万俟卨的人从正门跑进来了。 一个皇城司押班,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跑到万俟卨身边时几乎喘不上气,他压低声音在万俟卨耳边说了几句话。 万俟卨的表情变了,从胜券在握的冷脸变成了猝不及防的错愕,他的眉毛先是一跳,然后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最后他的手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 「太后到了正门。」他对赵伯琮说,声音中有些慌乱。 这句话在监区走廊里传开,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些察事卒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甚至不自觉地退后一步,铁尺尖从对准萧别离的方向微微下移了几寸。 他们不敢在太后面前动手。倒不是怕伤着太后,是怕消息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会问:你们在大理寺下等牢房里当着太后的面围宗室核册使,是想造反吗? 赵伯琮等的就是这一刻。 「推丞。」他的声音不高,「火警一事万俟提举自会查实,宗正寺的核册尚未完成,请按名录将所有未决案犯提至正厅,本郡王与秦录事当面核验。」 推丞看了一眼万俟卨,又看了一眼监区走廊尽头,太后就在门外。 他立刻下了决定,连说「遵命」,亲自带狱卒打开了丙字号牢房的铁栅栏门。 萧烬萝抱着布偶兔从牢房里走出来,她经过万俟卨身边时停了一瞬,仰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要把这个下令关她的人的脸记住。 然后她转身跑到萧别离身边,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摆,另一只手还是抱着布偶兔。 萧别离低头看了看她,把她往后轻轻拉到身侧。 韦贤妃站在大理寺正厅里,没有坐,就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串素木佛珠,乌木匣子被张去为捧着,搁在她手边最近的一张案几上。 张去为站在她身后。 万俟卨进正厅时头低得很低。「臣万俟卨,恭迎太后。不知太后驾临大理寺——」 「万俟提举,哀家问你一件事。宗正寺年前核册是太祖朝定下的规矩,你带十二名持械察事卒闯入大理寺监区,包围核册使,阻止宗室核查——这道命令是谁下的?」 万俟卨不敢答。 「秦桧。」韦贤妃自己回答了,「不过哀家不怪他,他为国操劳这些年,做事难免有疏漏。 哀家今天来,不是问他的罪,是来问他一句话,他在太庙向列祖列宗举过手,说誓死守护太祖成法。 第079章:放人 因为秦桧刚才已从尚书省传了一道口信给他,只有一句话——「册上有谁,放谁,不必阻拦。」 秦桧很清楚:若没有那份尚未签发的搜查文书,他现在动不了任何持有宗正寺正式身份的人;与其在大理寺正厅跟太后硬碰,不如退后一步。 但他还可以做一件事。 秦可卿刚说完「丙字号萧烬萝即刻释放,由宗正寺文档案领回安置」,萧烬萝就扑进了萧别离的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只看到他怀里的布偶兔被两人夹得变了形。 就在这时候,万俟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萧别离,你的妹妹是放了,但你的事,还没完。」 google搜索twkan 他把纸展开,举在手里,让正厅里所有人都能看见,纸上印着大理寺的关防,上面只有两行字: 「查绍兴十一年春,岳家军先锋萧别离在金营期间行止,有通敌之嫌,着大理寺立案核查,签署:尚书省。」 下面盖着秦桧的私印。 这是一道合法的核查令,走的是尚书省正规程序,不需要搜查文书就能当面送达。 「这道核查令没有逮捕你,只是传你到大理寺接受询问,你可以拒绝,但你若拒绝,」万俟卨的声音在正厅里回荡,「就是抗法。」 赵伯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核查令本身,他有宗正寺的调任文书可以把萧别离从大理寺的传唤里摘出去,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韦贤妃先开口了。 「万俟提举,核查令的内容哀家不看,但哀家问你一件事。金人杀了哀家的夫君,掳了哀家十六年,逼大宋称臣纳贡,手上沾着几百万宋人的血。 皇城司要查岳家军旧部,哀家不拦,但你们查的是金国细作,用的却是岳家军的血来祭刀。」 她站起来,把乌木匣子拿在手里,转身看着殿外暮色渐合的天。 「哀家这辈子见过太多死在金人刀下的人。 徽宗皇帝,岳飞,岳云,死在朱仙镇回撤路上的兵,死在五国城病死饿死的宗室妇孺,死在金营里被当牲口一样使唤的降卒。」 她转过身,看着万俟卨,声音忽然轻了,「你现在拿着金国细作的罪名去查萧别离,你不如把核查令转给大理寺,先查查秦桧吧。」 这句话落毕,万俟卨手抖了一下。 萧烬萝从萧别离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太后,忽然觉得她说的话自己不是全懂,但心里有个地方被捂热了。 赵伯琮没有看韦贤妃,而是看着萧别离怀里的宗正寺铜函。 铜函底层那道宗正寺调任文书接收单位是南郊旧营,但这份文书是秦可卿在今天早上才放进铜函的,手续还不够完备,它没有经过尚书省备案。 如果万俟卨把萧别离带回大理寺单独询问,他有一千种办法在文书手续上找出漏洞,然后把萧别离扣下来。 他必须在核查令被强制执行之前,把萧别离的身份坐实。 「萧别离。」赵伯琮想了想终于开口,,「铜函里那张纸,拿出来,给万俟提举看一看。」 萧别离从铜函底层抽出那张宗正寺调任文书放在桌上。 文书上写着:兹调岳家军旧部萧别离入宗正寺文档案,任文书押运员。 下面盖着赵士?的朱红大印,印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日期是腊月二十五——三天前。 万俟卨看着这份文书,神情微变。 三天前就签发了这道调任文书,而皇城司今天才递核查令。 按大宋律,军职调任入宗正寺者,涉及旧案概由宗正寺自行审理,大理寺不得单独立案。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围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在被别人一步步围进一个更大的局里。 「萧别离是宗正寺的人,这道核查令,请万俟提举回尚书省请秦相重新核示,若有异议,大宗正寺可以奉陪。」赵伯琮把话说完,示意萧别离收起文书。 萧别离把那张纸从万俟卨面前收回来,放进铜函,合上盖子。 万俟卨直到如今败局已定,只能把核查令折好放回袖中,铁青着脸退出了正厅。 ...... 入夜。 大理寺正厅里的油灯被张去为拨亮了些,万俟卨和他带来的皇城司察事卒已经全部撤走,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正厅和几个不知所措的值守狱卒。 第080章:再去秀州 萧别离低头看着妹妹,把布偶兔塞回她怀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用手背蹭掉萧烬萝鼻尖上沾的灰,说了一句:「走吧。」 禁军队副是最后一个被带出大理寺的,他的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痂被冻得发紫,走路时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没有让人扶,一直走过大理寺正门的门槛,才靠在宗正寺马车的车辕上,长长地吐了一口白气。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他说。 辛企宗的外围接应小队在夜色中陆续撤回南郊旧营,全程没有和皇城司的人发生冲突。 焦琼的巡逻队也在天明前撤出北瓦回到殿前司日常巡逻线,巡逻路线上的换班记录丶路线变更理由全部以宗正寺「配合年前核册」为名提前做了补档。 明轨与暗轨,在这次行动中完成了第一次完美衔接。 回到普安郡王府已是深夜。 赵伯琮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进了书房,他把那幅临安城坊图重新铺在桌上,用朱砂笔在大理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秦可卿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已经凉透的粥碗。 她把今天核册过程中观察到的所有皇城司布防调整记录下来。 辛企宗丶焦琼丶宇文虚丶冯益丶张去为丶禁军队副——最后进来的两个人是萧别离和萧烬萝。 萧烬萝已经困得不行了,但她坚持要跟着哥哥进书房,她坐在角落里的一把矮凳上,抱着布偶兔,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到地上时又猛地抬起来,努力睁大眼睛。 「我们今天从大理寺里带出来了三个人。」赵伯琮介绍了一下三人。 「禁军队副的情报网络保住了。萧烬萝和萧别离安全脱险。秦桧的核查令被宗正寺调任文书挡回去了。」 他停了一息,然后把笔搁在笔山上。「但秦桧不会罢手,他今天吃了亏,只会让他下一步的报复更猛烈。我们必须要在他动手之前做好完全的准备,尤其要查一查田汝翼这个人。」 「田汝翼这个人我听过,绍兴初年的枢密院情报都监,当年在情报行当里名气很大。」秦可卿抬起头,「但绍兴七年他就病退隐居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需要时间查。」 「不用查了。」辛企宗忽然开口,「田汝翼隐居的钱塘江边草庐,我有办法找到,绍兴七年他从枢密院退下来时,是我派人把他送出临安的,我的人知道草庐的大致位置,给我两匹快马,我亲自去把他请回来。」 「辛将军要的是请,还是抓?」赵伯琮问。 「看情况。」辛企宗嘴角带着一丝不屑,「他愿意来就是请,不愿意来的话......」 一直沉默的冯益忽然开口:「殿下,秦桧今天在尚书省待了一整天,除了给万俟卨传那道口信之外没有发布任何命令,但他在申时召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名从秀州连夜赶来的驿使。驿使进秦府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两人密谈了很久。」 冯益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捻着,「咱家还在设法核查那名驿使的身份和所携文书的内容,如有进一步消息会立刻禀报。」 秦可卿听到「秀州」二字,握住炭笔的手指僵了半息. 秀州是王掌柜的所在地,也是她之前以七套真实身份联络宗室疏支的地方。 她的神情只波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旋即恢复平静,把那一丝不安压回炭笔的刻痕里。 「秀州那边有变?秦姑娘在秀州联络的宗室疏支一直在暗中帮我们做事,如果秦桧已经查到秀州……」赵伯琮的眉头锁了一下。 秀州是物资中转站,也是宗室散支的联络枢纽,如果这条线被秦桧摸透了,损失将极为惨重。 「殿下,我需要去一趟秀州。」秦可卿站起来,「明天一早就走,争取在除夕前赶回来。」 「我也去。」萧别离站了起来,他希望自己也能找些事做。 「阿萝怎么办?」 「留在府里。」萧别离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已经在矮凳上彻底睡着的小女孩,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布偶兔歪在她脸颊旁边,耳朵被她的手攥得有点变形,「沈姑娘能照顾她,阿萝说过,沈姐姐是好人。」 沈青瓷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这场议事里,赵伯琮看了一眼秦可卿,秦可卿微微点了点头。 沈青瓷虽然不涉朝政,但她是王府里唯一一个能让萧烬萝放下所有戒备的人。 第081章:据点被拔 绍兴十二年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秀州。 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上疾驰而来,车夫是个方脸浓眉的中年人,鞭子抽得又快又狠,车里坐着一男一女。 秦可卿穿着宗正寺女官的青布衣裳,头上插着竹簪,炭笔在册子新的一页上平稳移动;萧别离坐在她对面,换了件乾净的深色劲装,刀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从临安到秀州,快马加鞭要整整一天,他们凌晨出发,入夜前就能到达。 但越靠近秀州,萧别离的右手就越频繁地搭上刀柄,马车每经过一处道旁茶摊丶每一个搭在官道旁的歇脚棚,他都会往窗外扫一眼,然后再收回目光。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人跟了我们三次。」萧别离突然开口,「第一次在城门口假装卖柴,第二次在官道上骑驴,第三次在我们超过他的时候低下头,他以为我没看见他手上的老茧。」 「是皇城司的探子。」秦可卿没有抬头,继续写着,「我出临安时让冯益散布了假消息,说我往镇江方向去了。 这个跟我们的探子,是来确认方向的,他确认之后就走了,没跟上来,说明皇城司的目标不是我,是秀州。」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得在皇城司动手之前,先把这里的人撤走。」 秦可卿合上册子,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冬景。 腊月的秀州平原一片枯黄,光秃秃的稻田里立着几株歪歪的桑树,远处的村落升起零星的炊烟。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名字:「今天是我父亲的生辰。」 萧别离没有说话。 「他今年五十三岁。按秦府的惯例,这一天他会不见外客,只跟几个最亲近的人在签押房里喝一杯茶,以前我都会把茶端进去,今年我不会了。」 秦可卿说完这句话,就把脸转向了车窗外。 暮色四合时,马车驶进秀州城。城门口的守卒看了秦可卿的路引就放行了,宗正寺官员,进城公干,一切手续合法,没有什么可查的。 王掌柜的茶铺开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面极小。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挂了红灯笼,只有茶铺的门板紧闭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秦可卿下了车,走到茶铺门口,用手指敲了三下。 隔了一拍,又敲两下,没有回应。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不是王掌柜的作风。 以前只要暗号敲对,王掌柜一定会亲自来开门,他又不是没被砸过铺子。 「破门。」秦可卿退后半步。 萧别离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他拔出刀,一步跨过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茶铺里一片狼藉。 柜台被推倒在地,抽屉里的铜钱撒了一地,墙角堆的茶叶箱被人用刀劈开,茶叶像黑色的血一样淌满了地面。 那只秦可卿上回来秀州帮他补好的「茶禅一味」卷轴又被人从墙上扯了下来,这次没有踩在地上,它被钉在了房梁上,钉穿过「茶」字的正中央。 王掌柜倒在柜台后面。 他的左眼挨了一记重击,整片眼眶肿得老高,左臂旧伤未愈又被新力道打断,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 不过还好他还活着。 秦可卿在他身旁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乾净绷带和一包三七粉,开始止血固定。 「王掌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能说话吗?」 王掌柜用还能动的那只右眼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秦姑娘……你不该来的。」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王掌柜的嘴艰难地动了一下。 「一个从临安来的驿使,就带了一卷案卷,他进茶铺时老朽正在理帐册,他把案卷摊在柜台上,问老朽三句话。」 秦可卿包扎他断臂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绕过绷带打结。「他带了多少人?」 「加他一共五个,另外四个坐在茶铺四角喝茶,老朽知道那是压阵,只要我敢跑,他们就拔刀。」 第082章:新年 秦可卿放下窗纸转身看向萧别离,指了指窗外。「巷口。」 萧别离点了点头推门而出,他贴着墙根走进小巷深处,脚步极轻,刀没有出鞘。 皇城司的暗哨必须拔掉,但不能见血,见血就等于是给秦桧送一个搜查秀州的正当理由。 蹲在巷口墙角的那个「叫花子」听见身后的动静时已经晚了。 萧别离一掌劈在他耳后,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萧别离把他拖进茶铺后巷的阴影里,用他自己的腰带捆住双手双脚,拿一块碎布塞住嘴,丢进了堆放杂物的破竹筐里,全程没有发出一声能传过巷口的响动。 本书由??????????.??????全网首发 棺材铺对面楼上的第二个暗哨更警觉。 那人从窗口看见了巷口的异动,转身就要吹哨,但萧别离已经从隔壁院墙翻上了他租住的那间阁楼,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墙壁移动的阴影,一只手扣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按在他腰间的铁尺上,在他后颈同一个位置落下一掌。 第二个人也软倒在地。 萧别离把他捆好堵嘴塞进床底下,然后他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只有风吹过落叶,没有人发现这两处暗哨已经断了。 萧别离回到茶铺时秦可卿已经扶着王掌柜站了起来。 「两个都解决了,但秀州不能久留,皇城司迟早会发现暗哨失联,到那时候他们派来的人就不只是五个了。」 秦可卿帮王掌柜简单加固了左臂的夹板,然后和他一起以最快速度清理了茶铺和棺材铺后院的残留物。 所有能被田汝翼下一步拿来反向推导的证据,全部就地处理。 黎明时分,她把七户宗室疏支的代表一一找到,当面传达了撤离指令。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在秀州帮了大半年,从第一封宗正寺的田产清核函开始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七户代表中有两户年纪大的主动提出留下来「看家」,他们的户籍和田产都是真的,皇城司查也查不出什么。 另外五户连夜打包细软,随秦可卿安排的路线分散撤离。 所有撤离路线秦可卿都亲手画在一张纸上,画完之后默记三遍,然后把纸烧掉。 从秀州撤回临安的马车在第二天清晨启程。 秦可卿安排了一行三辆遮得严严实实的旧毡布马车,分载王掌柜丶五户撤离代表及剩余药材物资,沿不同的城门和乡道分批出城。 她自己和萧别离仍乘来时那辆青布马车,走在最后一辆殿后。 秦可卿坐在车中摊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将秀州联络线上所有关键人员的撤离记录逐一核对后全部注销。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腊月三十,秀州线撤回,宗室疏支七户安全转移,王掌柜伤重,两名皇城司暗哨被解除,失联窗口最长可维持至正月初二,田汝翼来过秀州,他能查到的事,比我们预估的更多。」 她合上册子,把竹簪旋开,将秀州撤离方案的纸质原稿塞进簪中,竹簪里的纸片已经攒到了第四张。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萧别离开口了。 「这个田汝翼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会和秦桧一起清算,但不是今晚。」秦可卿把册子合上,「今晚是除夕。」 马车驶离秀州界碑时天色已经大亮。 远处的村庄里响起零星的爆竹声,秦可卿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秀州的城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走吧。」萧别离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你妹妹还在临安等你过年。」 「……不是妹妹。」 萧别离难得地顿了一下。「对,是沈姑娘,我说错了。」 秦可卿放下车帘,把脸转向另一边。 ...... 除夕的清晨,临安城落了薄薄一层雪,御街上的爆竹声零星响起来时萧烬萝已经蹲在桂花糕铺子门口等了整整半个时辰。 沈青瓷牵着她的手,给她数门板上的木纹打发时间。 等铺子开了门,她踮起脚把三文钱排在柜台上——「四块。」她竖起四根手指说,「今天过节,多买一块。」 第083章:董先 绍兴十三年正月初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临安城内除夕夜的爆竹响了整夜,到天明时才渐渐歇了。 普安郡王府里很安静,赵伯琮在卯时就醒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秦可卿昨晚整理好的秀州撤离报告。 报告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条撤离路线丶每一个联络点的注销时间丶每一户宗室疏支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秦可卿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用一种极细的笔触画了一朵很小的花。 他在那朵花旁边发现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今天是父亲生辰。」 赵伯琮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放进书案最右侧的铜函里。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萧烬萝,她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上的冰棱子。 「殿下殿下!灶房煮了新粥,我帮你端了一碗!」她把粥放在书案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粥碗旁边,「还有这个,我昨天做了个新的,给你的。」 一只草编的蚂蚱。 「我看院子里有枯草,就顺手编的。」萧烬萝有点不好意思,「小马是让我哥转交的,蚂蚱是我自己送的。秦姐姐说你有腿疾,要多喝热粥,她说得对,但她也应该多喝。」 赵伯琮拿起那只蚂蚱,低头看了看,草编得很密实,腿脚结实,触须是用细草茎拧的,还打了两个小小的结。 「谢谢。」赵伯琮难得露出和煦的笑容,不知不觉在这个时代已经呆了有一年了,「你秦姐姐昨晚——」 「她在侧院写字。」萧烬萝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今早去看她,她的灯还亮着,我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门口,没敲门。」 赵伯琮没有接话,萧烬萝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然后抱着托盘退出书房,走到门口时忽然探回头。 「殿下,今天过年,你也要休息。」 「好。」 萧烬萝满意地点点头,关上门走了。她走在回廊里时,怀里的布偶兔耳朵一晃一晃。 正月初一的早晨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这道平静会在今天被打破。 申时,秦可卿从侧院小屋出来,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往灶房走去。 她打算把粥热一下再吃,昨晚写完撤离报告后她在桌上趴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门口放着一碗粥,粥上面盖着一片干荷叶。 她端着粥碗走过回廊时,看见刘安从后门匆匆跑进来。 刘安平时走路很稳,不过此刻他的步子却是碎的,很快。 「秦姑娘,」他在她面前停下,「宫里来的消息。今天正月初一朝贺,百官都去了,秦桧也去了,但太后没有出席。」 秦可卿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理由?」 「慈宁宫递的告病摺子,说是偶感风寒,不宜出门,但冯押班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后昨晚根本没有召太医。」 刘安把声音压低了一层,「她把自己关在偏阁里,整夜没出来,只留了张去为一个人在殿外候着。」 秦可卿的心往下一沉。 韦贤妃不是一个会随便告病的人。 她在五国城被金人关了十六年,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从来没有「偶感风寒不宜出门」的时候。 冬至那天她都能站在太庙里说出「精忠报国天日昭昭」,正月初一的朝贺算什么? 除非,她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 「官家是什么反应?」 「官家在朝贺上问了邵成章几句,邵成章按告病摺子答了,但散朝之后——」刘安看了看左右,「官家让邵成章去慈宁宫送了一盏参汤,太后把参汤收了,但没让邵成章进殿。隔着门说了一句哀家只是累了。」 只是累了。 这三个字从韦贤妃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是一回事。 「张去为有没有传更多消息?」秦可卿问。 「没有,冯押班说张去为今天一直守在偏阁外面,中间出来过一次,去内侍省取了一批旧卷宗,又进去了,冯押班没敢多问,他说张去为的脸色不太好。」 第084章:直面 正月初二,雪停了。 萧别离在天刚亮时就起了床。 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辛企宗拄着那根从南郊旧营带来的旧枪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他的左腿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夜里跑出了旧伤。 「萧先锋,」辛企宗在回廊栏杆上坐下,把枪杆横在膝上,「有个事要跟你说。」 「说。」 「田汝翼的草庐找到了。 在钱塘江边往上走二十里,一个叫白沙渡的野渡口旁边,老朽派了两个快马去请,到了才发现,草庐已经空了。」 萧别离的眉头微微收紧。「什么时候空的?」 「看样子空了至少半个月,灶膛里的灰都结块了,米缸是空的,桌上的书被搬走了大半。 但墙上有几样东西,一幅临安城坊图,上面用朱砂标了至少十几处位置,其中好几处标的是我们的死信投放点,还有一个名字。」 辛企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回廊栏杆上。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秦可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辛企宗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下方划了一下。 「秦府后门纱灯灭,此女必在其中。田汝翼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查到了秦姑娘的身份。」 萧别离站起来,他握在竹鞘刀柄上的另一只手已经发白。 「这件事她知道了吗?」 「老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辛企宗的声音沉下来,「昨天正月初一,她一个人审完所有秀州撤离记录,又接了宫里的消息,熬了一整夜,老朽不忍心再给她添一桩心事。」 「但她迟早要知道。」萧别离说,「田汝翼查到了她的身份,就等于秦桧迟早会知道。 皇城司手里多了一个能将情报碎片拼成完整战局的人,这个人知道的事,也许比他自己以为的还多。」 「所以老朽才来告诉你。」辛企宗把旧枪杆拄在地上站起来,左腿微微一瘸。 「今天正月初二,按惯例皇城司不会有大动作,但正月初三以后就说不准了。 老朽已经让马忠把南郊旧营快速反应小队的待命等级升了一级,从今夜起每夜至少十二人轮值,每人都把马备在营门口,一刻钟就能进城。」 萧别离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破竹鞘刀。 辛企宗站在回廊上看着他把刀擦完,忽然问了一句话。 「萧先锋,你今天正月初二,有什么打算?」 「陪我妹妹吃顿饺子。」萧别离把刀收回竹鞘,「明天开始擦所有人的刀。」 辛企宗嘴角动了一下,撑起枪杆走了。 回廊尽头,萧烬萝终于梳好了头,从屋里跑出来,举着布偶兔对萧别离说「哥你看我今天这个发髻是不是特别好看」。 萧别离低头看了看,发髻梳得歪歪扭扭的,红头绳系成了死扣,显然是她自己对着水缸梳的。 「好看。」 ...... 正月初三。 临安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正月初一到初三不议朝政,百官只拜年丶吃席丶走亲戚。 秦桧在绍兴十一年后把这个规矩用到了极致,每年正月初一到初三,秦府大门紧闭,不接受任何拜帖,连万俟卨都只能往门缝里塞一封贺年帖就走。 但今年不一样。 正月初三一大早,秦府后门的纱灯笼又亮了。 后门那条窄巷里整夜都有脚步声,来来往往的人穿着便装,不骑马不坐轿,全部低着头走路,像是在躲避什么。 冯益从德寿宫传出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秦桧今天见了五拨人,第一拨是董先。」 赵伯琮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整理文档案的铜函。 他把铜函一个个码好,放进墙角的铁皮柜里,锁好,然后把钥匙交给刘安。 「如果今天午后我没回来,你把钥匙交给秦姑娘,她知道该怎么做。」 刘安接过钥匙,手指在冰凉的铜面上收紧。「殿下要去哪里?」 第085章:收买 董先。 绍兴十年郾城之战中带八百步卒从侧翼突破金军防线丶一昼夜连破金军六道鹿角的猛将。 绍兴十一年岳飞下狱后被贬到鄂州,名义上是鄂州兵马钤辖,实际上被秦桧的人监视了整整一年多。 「殿下光临,蓬荜生辉啊。」秦桧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不敢当。」赵伯琮以宗室晚辈的身份还礼,然后转向董先和那个青衫文士,「这两位是——」 「鄂州兵马钤辖董先,建康府推官郑刚中。」秦桧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介绍两个不值一提的下属。 「董将军在鄂州闲了一年,此番回京述职,正好赶上新年,郑推官是从建康府调上来的新推官,今天来签押房报到。」 台湾小説网→?????.??? 赵伯琮的目光在董先脸上停了一息。 董先没有看赵伯琮,他一直低着头,像是在回避什么东西。 但赵伯琮注意到,当秦桧说「建康府推官」的时候,董先握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郑刚中。 这个名字赵伯琮记得。绍兴十二年五月,秦桧派到镇江清剿李宝水师的人就是郑刚中。 当时他以枢密院水师提举的身份带八艘战船出镇江,结果在焦山被李宝全歼,本人被生擒,押往临安受审。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从六品文官的公服,脸上带着恭顺的笑容。他不但没有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反而升了官。 焦山之战的那些证据,被俘四艘战船上的枢密院调令丶军令副本丶盖着秦桧私印的文书,秦可卿封在油布袋里准备日后作为呈堂铁证的铁证,全都白费了。 因为秦桧在被弹劾之前就先把人捞了出来。 「郑推官,」赵伯琮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开口,「去年五月不是还在枢密院水师任职吗?这么快就转到尚书省了?」 郑刚中还没开口秦桧替郑刚中回答了,「郑刚中在枢密院任上有些过失,按律贬到建康府任推官,为臣者,有过必罚,有功必赏,这是朝廷的规矩。」 他说「规矩」两个字时语气格外重,像是在提醒赵伯琮,你用的也是规矩。 「丞相说得是。」赵伯琮没有争辩。 「殿下今日来,不只为拜年吧。」秦桧忽然把话题拨转了方向。 「除了拜年,还有一事。宗正寺年前核册已毕,大理寺在押案犯中无其他宗室戚属。 核册报告已由大宗正寺封存,按祖制——」赵伯琮把「祖制」两个字说得和秦桧刚才一样重,「核册结果应于正月初五之前呈送御前。臣此番来尚书省,便是送这封核册函。」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铜函,放在秦桧的书案上,函盖上印着宗正寺的封泥,上面还有赵士?的亲笔签字。 秦桧看了铜函一眼,没有打开。 「殿下的核册,是去过大理寺了?」 「去过了。」 「下等牢房也去了?」 「每一层都去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雪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殿下做事仔细。」秦桧把铜函推回赵伯琮面前,「核册函既有宗正寺封泥,便直送御前吧。臣一个宰相,无权拆阅大宗正寺的密函。」 赵伯琮把铜函收回袖中,拱了拱手,转身走出签押房。 他走下尚书省台阶时,雪下得更大了。御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几个扫雪的杂役低着头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伯琮站在尚书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然后他裹紧郡王朝服外罩的素纱,往王府走去。 ...... 董先在尚书省后院的一间耳房里坐着,秦桧让他在这里候命,已经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是正月初三凌晨被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送进临安城的。车帘从外面被钉死了,他只能透过帘缝看见外面闪过的灯火。 进了秦府后院后他被搜了身,连佩剑都不让带,一个穿灰衣的老人问了他三遍同样的问题: 「你在鄂州这一年,有没有人替岳家军旧部送过东西?」 第086章:未雨绸缪 「董将军,你在鄂州这一年,确实没有替岳家军旧部送过东西,但你做了另一件事,你帮孙彦转运了一批军械。」 董先的后背猛地绷直了一下,声音依旧沉浑:「丞相明鉴,末将没有。」 「绍兴十二年九月,鄂州武库清点了一百具弩机,其中十五具被列为『老旧待修』调出武库。 这十五具弩机本该送到鄂州府衙的兵器坊维修,但到了十二月兵器坊年终清点时,十五具弩机只到了七具,剩下的八具去了哪里?」 秦桧的声音并不严厉,但每个字都听在董先的耳朵里都很刺耳。 「有人用贩茶的船把这八具弩机运走了,船主的名字叫孙彦,是鄂州本地茶商。 他在鄂州经营茶叶生意多年,茶船常年行走于鄂州和襄阳之间的河道上,而襄阳是岳银瓶的老营所在。」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董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丞相,末将从未见过什么茶商,鄂州武库的弩机调拨是武库使的职责,与末将无关。」 「武库使三个月前调任了,现在没人能证明那些弩机调出时有签字。」秦桧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 「但皇城司拿到了孙彦的口供,他说这批弩机是一位军中人士帮他装船的。」 董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用那双粗糙的手解开了武官公服的领口,露出胸膛。 胸口有一道旧伤,从左肩斜到右下,深得能看到骨头的旧痕。 这是绍兴十年郾城之战中他率八百步卒突破金军防线时挨的一刀,金国骑兵的长刀劈开了他的胸甲,把他从马上砍落在地。 「这道刀疤,是岳少保在郾城给我裹的伤,裹伤用的布是他从自己征袍上撕下来的。」董先的声音嘶哑而缓慢。 「绍兴十一年岳少保下狱,末将没有去救,不是不敢,是岳少保派人送出来一道军令:不许救,不许造反,不许带兵进临安,末将照办了。但后来岳少保死了。」 他的眼睛忽然抬起来,死死盯在秦桧脸上。 「丞相,末将在鄂州一年多,什么都没做,只是想活着,岳少保已经死了。 末将不会再为谁卖命,因为末将的命,从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开始,就是捡来的。」 董先把公服重新穿好,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丞相若信末将,末将今天就可以回鄂州,继续什么都不做。丞相若不信——请将末将押送大理寺,按律审问。」 秦桧看着董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董将军说的是实话。正因为你说的是实话,所以老夫要用你。」 董先愣住了。 「你在鄂州闷了一年多,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岳银瓶在襄阳你在鄂州,隔着不到两百里,你们之间一个字没通过。 这是你的损失,也是你的幸运,因为你现在有最大的本钱跟岳家军划清界限。」 秦桧站起来,走到董先面前。 「老夫让你回鄂州,不只让你回去,还要让你升官,你回去之后,继续什么都不做。 但有一件事要你做:把你当年在岳家军里认识的每一个军官的名字写下来,不管他们现在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只要你还记得,就写下来。」 董先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丞相让末将写这个做什么?」 「做你答应老夫的事。」秦桧说,「写完了名字,你就是鄂州兵马都监,升一级,有实权,不写,你今天就走不出这道门。」 耳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董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变得很哑。 「末将写。」 「好。」秦桧转身走出耳房。 田汝翼跟在后面,万俟卨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停下来,回头对董先说了一句话。 「董将军,名单写完了就交给田先生,不必全写——写你知道的。」 万俟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董先能听见,然后他快步跟上了秦桧。 门关上后,董先一个人坐在耳房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光线暗得像是已经入夜。 第087章:孤军 「秦姑娘,皇城司今天卯正就在城门口加了一道暗哨,专查出城女眷,你昨天要是出了城,今天大概回不来。」 「我知道。」秦可卿说,手指在册子边缘慢慢划过,「所以我昨天没出。」 刘安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秦可卿站在原地,把门上挂的那盏油灯吹灭了。 灯灭了之后,她听见远处御街上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是很多匹,蹄铁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是军马。 正月初四的临安,秦桧已经开始收网了。 秦可卿把炭笔放回竹簪旋好,将簪子插回头上。 她需要继续查田汝翼在秀州留下的两条线索虽然被她断后路清乾净了,但这个老情报官不会只走秀州一条线。 他同时查的一定还有襄阳丶鄂州丶镇江。 尤其是襄阳。 秦桧的人需要一个能名正言顺驻扎在襄阳周围监视岳银瓶的据点。 鄂州到襄阳水路不到两百里,走汉水快船只要一天一夜。 现在董先升了鄂州兵马都监,等于秦桧在襄阳门口安了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会看多久,取决于岳银瓶能在襄阳藏多深。 她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一行字:「正月初四,董先可为秦所用,鄂州至襄阳水路恐被监控。」写完之后她的笔顿了一下,在句尾补了三个字:「告岳。」 然后她合上册子,推门走进回廊。 王府院子里很安静。 大年初四的雪还没化完,青石板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结着薄冰。 灶房里飘出新蒸饺子的白气,隐约听见萧烬萝在跟李婶学擀皮,嘴里嚷着「这个皮擀得像个兔子」。 沈青瓷在一旁笑着纠正她,说兔子耳朵要再拉长一点。 秦可卿穿过回廊走到正院书房门口,正遇到辛企宗从里面出来。 老将今天没穿宗正寺的青布短衣,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右手按在腰刀柄上,左腿的旧伤还缠着绷带。 「秦姑娘,正好。」辛企宗压低声音,「殿下方才收到一封从鄂州来的密信,不是走我们的线,是走慈宁宫张去为那边的旧线,送信人自称姓孙,鄂州茶商。」 秦可卿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书房。 赵伯琮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 信封是极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的火漆印已经被剥掉,信纸边缘有些发黄,像在路上走了许多天。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案面,目光落在信纸上,听见秦可卿进来便抬起头。 「这封信是去年腊月二十八写下的,路上走了整整六天才到临安,写信的人是鄂州一位茶商,在信里自称姓孙。 他说去年十二月鄂州武库有一批弩机被调出,接收地写的是襄阳,但没有写接收人,他用了四页纸拐弯抹角地暗示这件事,却连岳银瓶三个字都没敢提,因为他怕信落在皇城司手里。」 赵伯琮把信纸推过来让秦可卿自己看。 「但他的暗示已经够清楚了,襄阳正在秘密筹备军械,走鄂州茶道转运。 这件事本该由岳银瓶亲自写信告诉我们,但她没有,她宁可让一个鄂州茶商冒险传信,说明襄阳的局势比我们预计的更复杂。 皇城司在襄阳周边最少也布了两道眼线,岳银瓶一旦动笔,很可能还没送出襄阳地界就会被截下。」 秦可卿接过信纸仔细读了一遍。 孙姓茶商的措辞非常隐晦,把弩机写成「上等川茶」,把襄阳写成「老主顾」,把弩箭写成「新采的毛尖」。 但这些隐晦措辞里藏了一处关键信息,去年十二月调出弩机时鄂州武库使签了字,但原档的调出记录在武库使调任后被人为修改过。 对方显然想把这一批军械的缺口挪到「正常损耗」里消化掉,但修改得不够乾净,旧档和新档对不上。 「殿下,孙彦。」秦可卿在信纸末尾的署名上轻轻点了一下。 「去年董先从鄂州调了第一批弩机进襄阳,当时李宝从镇江派了水手沿江测绘水道,走的就是孙彦的茶船。 李宝在信里没提孙彦的全名,只说『鄂州有位姓孙的茶商,运茶兼运水道图』。 此人是岳银瓶在鄂州方向最倚重的外围联络人,他冒着被皇城司截信的危险给殿下写这封信,说明襄阳眼下最缺的还不是兵,是信。 岳银瓶在襄阳没有一条能安全通到临安的传信线。」 「所以我们要帮她把这条线搭起来,火警铜铃正在架设南郊旧营到候潮门渡口的延伸线,架成之后一道暗号能在一刻钟内从临安城内传到码头。 李宝在镇江准备了一条常驻快船,以后只跑瓜洲渡到汉水口一条专线,非战时只送密信,另外——」 赵伯琮的手指在临安城坊图上沿着铃线轻轻划过,「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走禁军队副原来的死信网,在襄阳城郊设一处我们的备用投放点?」 秦可卿没有立刻接话。她翻开册子查了一处标记,指尖在某一行停住。 「襄阳城郊原本就有两处旧点,是去年岳银瓶临走之前我和她约定的备用联络位置。 一处是城西白马寺后殿,另一处是汉水对岸草市渡口的废弃龙王庙。这两处都只有我和岳银瓶两个人知道,暗号用的是当年智浃教的死信记法,在指定的旧砖缝里塞半截蒲草根。 只要李宝的船能把信送进汉水口,我这边有一个人能在一天之内把信从码头递到白马寺。」 「从码头到白马寺,这个人选的是谁?可靠吗?」 「可靠。」秦可卿顿了顿,「但此人不识字,只能传信,不能写信。襄阳回信仍然需要鄂州孙彦继续帮忙。 我可以让王掌柜在秀州帮孙彦补一个身份,茶铺分号采办,和宗正寺田产清核挂上钩,这样他往来鄂州和临安之间就有了明面上的理由,不至于每次都被盘查。」 赵伯琮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三道指令。 第一道和第二道是给李宝和金宝的,命他在正月初十之前从焦山抽调一条快船常驻瓜洲渡,走汉水口专线,每月至少往返两次,另外在镇江药铺里单独辟出一批暗药材,以「襄阳专供」的暗语封箱,在汉水口交接后由渡口递入白马寺。 第三道则是给岳银瓶,他在写这道指令时只落笔了六个字:「信已通,诸事顺。」写完把三张纸条分别折好,推向秦可卿。 「用最快的路送出去,董先这条线暂时断了,但我不能让她在襄阳孤军等。」 第088章:山雨欲来 秦可卿将三张纸条收入册中夹层,合上册子站起来。 思考片刻还是提醒道:「还有一件事,昨天有个禁军队副从前的备用线人说,皇城司在鄂州方向加派了陌生面孔,其中有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人频繁进出鄂州府衙。 如果田汝翼已经开始查襄阳外围,留给岳银瓶的时间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短。」 「这个我知道。」赵伯琮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完全停了,但天色阴沉得像黄昏,「你先把消息发出去,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把秦桧的视线拉回来。」 秦可卿走出书房时在门口停了一步,赵伯琮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背影比绍兴十二年五月那一夜更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那时候他在暖阁里面对赵构,手里只有智浃留下的名册和一封大宗正寺的空封套。 现在他有辛企宗的兵丶宇文虚的铜铃丶韦贤妃的乌木匣,还有萧别离怀里的金国骑兵情报,以及岳银瓶在襄阳一天一天攒起来的力量。 但他背上的重量也比那时候沉了十倍。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回廊。 午后,萧别离敲了秦可卿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张用暗语重写过的纸条,字迹是秦可卿的,但墨迹很新,显然是她刚才在书房里写下的。 是给岳银瓶的襄阳方向预警密信,需要他协助李宝的外围线在最短时间内送出城。 「秦姑娘,你的信太多。我的刀没地方搁了。」他把纸条放进她桌上的竹篮里,顺手把一封新送达的密信放在她面前。 这是冯益从德寿宫递出来的最新宫闱动向,蜡封完好,他看了一眼她桌上堆满的纸张和册子,在一把矮凳上坐下,刀横在膝上。 「禁军队副的情报网你重新排了七条线,秀州方向调了五户宗室帮忙运转,你把所有人的负担都分给别人,但你把最重的线全留在自己手里。」 萧别离郑重道:「我娘曾经说过一句话,帮人帮到最后,自己也要活。」 秦可卿没有停下,继续低头往册子上誊写密信内容。 「你娘还说过什么?」 「她说,我爹在战场上替人挡了无数次刀,最后一次没挡住。」萧别离站起来,把刀插回腰侧,「所以我现在替别人挡刀之前,都会先看我妹妹一眼。」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可卿提起笔,继续把给岳银瓶的预警密信誊写完最后一个字。 信上是田汝翼查到的襄阳外围情报丶鄂州至汉水沿线皇城司新增暗哨的大致方位,以及禁用孙彦水道运输所有可见标记物资的严令。 她把信纸折好封入蜡丸放进竹篮底,这才搁下炭笔,对着已经空了的门口,轻轻地摇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写字。 秦可卿一贯如此,收到别人的善意时不习惯当场回应,而是留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册子上用最细的字补一句不太长的记录。 这次她补的是:「萧别离之妹名烬萝,甚好。」 ...... 正月初五。 按大宋惯例,正月初五开衙。 皇城司在这天恢复了正式运作,万俟卨一早就进宫面圣,以「临安治安」为由奏请增加皇城司察事卒编制。 赵构准了。 当天下午,皇城司在临安各坊增派了六十名察事卒。 这些察事卒每人都拿了一份新发的名册,上面画着普安郡王府丶南郊旧营丶德寿宫丶慈宁宫的位置,以及各府之间往来的主要路线。 没有写名字,没有写罪名,只写了位置和路线。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份名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从现在起,秦桧把普安郡王府和南郊旧营之间的每一条路都纳入了监视。 傍晚,韦贤妃在慈宁宫召见了张去为。 「秦桧派人给董先升了官,又在临安加派了察事卒。」她把一叠密报放在张去为面前,「他这不是要抓人,他是要困住人,困住赵伯琮,困住哀家,困住所有还愿意替岳飞说话的人。」 「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要动一动皇城司。」韦贤妃的声音很淡,「当然不是用哀家的刀,是用御史台,三年前御史台主簿陈大方弹劾过皇城司扰民,那次弹劾被秦桧压下去了。 但陈大方的弹章还在御史台存档,你把那份旧档找出来,让冯益递到赵伯琮手里,他知道怎么用。」 张去为低着头,「太后,这份弹章递出去容易,但秦桧会立刻知道是慈宁宫在翻旧案。」 「哀家就是要让他知道。」 张去为抬起头。 「哀家在太庙说了八个字,秦桧忍了一个月,他以为哀家只是说说而已。 一个在北边苟活了十六年的老妇人,回到宫里住几天就会消停,但他不知道,哀家在北边这些年唯一学会的事,就是等待。」 韦贤妃站起来,走到神龛前。 「米粒之光,不敢与日月争辉。但哀家不争辉,哀家只想让这匣子里封着的东西,在临安城的每一块青石板上,都晒一晒太阳。」 ...... 正月十一,鄂州。 董先是在正月初七夜里回到鄂州的。 秦桧给的升官牒文装在油布袋里,用尚书省的朱红大印封了口,马车上还有两个皇城司的人一路护送,明面护送,实际监视。 他回鄂州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兵马都监衙门报到。 兵马都监这个职位他太熟悉了,绍兴七年他从岳家军调任地方时,当过一任江南西路的兵马都监,管的就是厢军和义社。 厢军是地方杂役兵,平时修路补桥丶运粮搬草;义社是地方乡勇,农闲练武农忙种地,加起来一千多人,没有重甲骑兵,没有攻城器械,连像样的弩机都没几架。 秦桧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并不是要用他,很明显是要困住他。 一个有实权的鄂州兵马都监,可以节制本州厢军及义社,听起来像是升官了。 但鄂州距离襄阳不到两百里,秦桧在他身边安一双眼睛,就能借他看清楚襄阳方向的所有动向。 董先在衙门里转了一圈,见了几个厢军都头,翻了一遍去年的训练记录。 然后他回到自己在城东租的小院,推开门的瞬间,发现院子的石阶上放着一包东西。 打开来,是一包茶叶。 粗纸包的,纸包角落用炭笔写了很小的四个字——「汉水新茶。」 董先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 第089章:接应 鄂州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但这个送茶叶的人知道。 「汉水新茶」是去年十二月他通过鄂州武库调出弩机时和襄阳那边约定的暗号。 茶是鄂州的茶,但「新茶」意味着襄阳那头已经把最新一批弩机收入库,并且准备通过汉水运第二批物资。 送茶叶的人没有留名,但董先知道他是谁。 孙彦,鄂州茶商,岳银瓶在鄂州方向最重要的外围联络人。 他把茶叶放在灶房最里面那个米缸底下,用米盖好,然后他在灶台前站了片刻,从怀里掏出田汝翼给他的那张空白名单。 这张名单从临安带到鄂州,一路上他一个字都没写。 秦桧说「写你认识的所有岳家军旧部」,但这份名单如果真的交上去,每写一个名字就等于在那个人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 他不能写,但他也不能不写,因为田汝翼的人就在鄂州,每个月初一会来收一次名单。 他需要写一些名字,但不能是真的。 董先点上油灯,在灯下铺开名单,开始写。 他写的第一个人名叫「张二郎」,郾城之战中阵亡的步卒,第二个人名叫「王大柱」,绍兴十一年在大理寺狱中病死的岳家军老校。 第三个人名叫「李铁枪」,绍兴十年朱仙镇南撤时死在金军追兵刀下,死者不会受牵连,死人的名字既交得了差,也害不到活人。 写完七个人的名字后他停住笔,七个全是已故者,田汝翼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他需要一个活着的人,一个他认识丶秦桧也知道他认识丶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联络的人。 董先在灯下坐了很久,想起一个人,这个人是岳家军旧部,但没有被流放。 因为此人早在绍兴七年就从岳家军调走了,在朝中另有靠山,这个人就是,神武副军都统制辛企宗。 辛企宗和董先都是熙河旧人,绍兴二年一起从熙河突围出来,并肩做过战。 这件事在宗正寺的「宗室扈从恩泽录」里有明确记载,皇城司随便一查就能查到。 而且辛企宗此刻就在临安,是普安郡王府明面上的人,秦桧早就想动辛企宗,只缺一个正当理由。 他如果把辛企宗的名字写上去,既能交差,又不至于出卖尚在潜伏中的岳家军旧部,因为辛企宗从来没藏过,他就站在明处,根本不需要董先来「供出」。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秦桧拿到这个名字,他会用辛企宗和董先的旧谊做文章,把辛企宗从南郊旧营里拔掉。 董先把名单折好放在枕头下,然后吹灭了油灯,他知道岳银瓶就在襄阳,但他不会给襄阳写信,因为秦桧说「继续什么都不做」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秦桧要的不是他董先做事,要的是他忍不住做,一旦他做了,那些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就会收紧。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他把岳银瓶去年通过孙彦送来的那批军械调出记录又看了一遍。 记录上那批弩机被列为「老旧待修」,从鄂州武库调出,本应送到鄂州府衙的兵器坊维修,却在中途被转运到了襄阳。 这件事本该很快暴露,但武库使去年腊月调任了,新来的武库使还没来得及做年终清点。 董先打算在新武库使接手之前,把那份「老旧待修」的记录改得更像正常损耗。 不能涂改,涂改太容易被发现,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把这批弩机的损耗分摊到过去两年的日常训练记录里。 每次训练损耗一两具弩机,两年下来累积的数目刚好能覆盖那十五具「老旧待修」的缺口。 这个方法需要时间,两年份的训练记录要逐日重算,每个月的损耗数要均匀递增,不能让任何人一眼看出破绽。 但他现在有的是时间,秦桧让他「什么都不做」,他有大把的时间坐在都监衙门里翻旧档。 他把鄂州武库过去两年的训练记录全部抱回家,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地开始重新核算。 与此同时,钱塘江上游二十里处,白沙渡。 一座废弃的旧铁匠铺外枯草丛生,门板被风刮得嘭嘭响,地上散落着几块锈烂的铁砧。 辛企宗拄着旧枪杆站在废铁匠铺门外,用靴尖踢开一堆盖在地上的破毡布。 毡布下面是一口被撬开的木箱,箱底还压着半张残纸,上面画着一座塔。 这上面并不是监天台的火警铃塔,是另一座,襄阳城白马寺的钟楼。 白马寺钟楼是襄阳城内地势最高的建筑之一,站在钟楼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和汉水对岸。 这张残图下方还有一行极淡的字迹,「此塔每日敲钟十二响,卯时第一响。」辛企宗把残纸塞进怀里。 「田汝翼在十几天前已经把触角伸到襄阳了。」他自言自语般对身旁的马忠说。 「回去告诉殿下,襄阳白马寺钟楼,可能是皇城司下一步的布控目标。我们得抢在田汝翼前面,先让铜铃线沿水路往北探一探。」 ...... 正月十二。 赵伯琮在王府书房里把辛企宗从白沙渡带回来的那张残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襄阳白马寺钟楼,不是临安城里的任何一座铜铃节点,这是襄阳城内地势最高的钟楼。 田汝翼在撤走之前专门留了一张残图指向白马寺,说明他已经在查襄阳城内的情报交接点,至少查到了白马寺是一座可能交接点的初步迹象。 「襄阳城内我们的投放点就设在白马寺后殿,田汝翼查到了钟楼,但还没有查清楚交接点的具体位置,否则他留的不会是残图,会是皇城司的抓捕令。」 赵伯琮把残纸放进铜函,「辛将军,你的快反小队从南郊到临安城内的速度有多快?」 「从南郊旧营出发走马道到北瓦外围,一盏茶工夫,从北瓦到慈宁宫墙外再半盏茶。」 「不够。」赵伯琮摇了摇头,「皇城司现在在全城布了暗哨,他们如果要在城内动手,不会给辛企宗从南郊赶到城里的时间。 秦姑娘现在有了七套秀州路引,这些路引可以在城内用,但路引只能保她一个人,保不了更多人,我们需要一支能从城内随时抽身的机动力量。」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萧别离。 此时的萧别离靠在书房门框上,刀搁在膝上,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萧先锋,你在流亡路上以什么身份通过临安城门的?」 「挑夫。」萧别离说,「有的时候卖柴,有的时候收旧衣裳,什么身份都换,只要能过城门,不显眼就行。」 「如果有人跟你接头?」 「约好地方见面,不见面就留标记,墙上的砖缝丶桥头的石墩丶茶摊的破碗底下,这些标记不用文字,只要记得住就行。」 赵伯琮点了点头,转向秦可卿。「秦姑娘,如果我们在城门口设四个备用联络点,每个点只做单向标记传递,不传信,不传口信,只传标记——需要多少人在门边接应?」 第090章:朱芾 「每道城门一个。」秦可卿翻开册子查了查,「现在我手上有七套路引,但能独立分辨标记的人只有三个,我丶禁军队副丶还有刘安。 另外四个还在秀州待命,要过了正月才能进城,不过萧别离说他也在城门外藏了一批人,岳家军散在民间的旧部。」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萧别离。 萧别离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份名册摊开在桌上。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人名和去向,猎户丶挑夫丶落草者丶隐姓埋名开小酒馆的老校尉。 这份名册秦可卿见过,辛企宗听说过,但直到此刻,它才第一次被铺在文档案的核心会议桌上。 「大理寺牢房里那个帮我妹妹送兔子的狱卒,后来被万俟卨罚了三个月俸,现在在候潮门附近摆摊卖炭。」 萧别离手指往名册上一行字点了下去,「另外还有几个,有一个在瓜洲渡撑船,有一个在临安城西一家酒馆当夥计。 这些人目前都没有暴露,如果殿下需要四个城门的备用联络点,我可以在每个城门安排一个人做标记接头。 这些人都在岳家军待过,懂暗哨丶会分辨皇城司的便装察事卒。他们只传标记不传信,即使被抓,皇城司也审不出任何实质内容。」 赵伯琮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份名册的完整版,名册上的名字远不止七个,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旁边注着模糊的地点,还有些名字他只认识一半。 「这些人你都联系过?」 「我在流亡路上花了两年,一个一个找回来的。」萧别离说,「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只要还愿意等,我就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册子上,将来有一天殿下的号令传出去,他们自己会来。」 秦可卿和赵伯琮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赵伯琮示意她先说。 「殿下,萧先锋这份名册和我之前与岳银瓶约定的备用联络点,白马寺后殿和龙王庙,刚好能拼在一起。 我之前一直缺一个能在襄阳城内直接跑标记的人,如果用萧先锋名册上的人……」 「这件事今天就把人选定下来,襄阳白马寺是田汝翼已经盯上的目标,但盯上不等于拿下。我们要抢在他确认交接点具体位置之前先把联络流程跑通。 秦姑娘,你现在就让萧别离从名册上挑一个人,必须在襄阳城内,必须能随时出入白马寺而不被盘问。」 赵伯琮转向秦可卿,「联络暗语继续用智浃留下的死信记法,在砖缝里塞蒲草根。 标记方向和标记时间全部更换新码,襄阳方向要独立成体系,和临安方向彻底分离,就算田汝翼破了其中一处,也无法推演出另一处。」 萧别离把名册往秦可卿面前推了半寸,两个人在灯下对着名册逐一筛选。 挑出一个襄阳城内的旧部丶一个汉水渡口的船夫丶两个候潮门外的标记联络人。 秦可卿用炭笔把每个人的化名和联络标记写在纸上,写完之后当场默记了三遍,把纸烧掉,灰烬捻碎丢进茶水里。 辛企宗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翻名册一个烧纸,忽然从桌旁站起来,把旧枪杆往地上重重一顿。 「殿下,老夫有个疑问,这个名单上的名字,比智浃当年留下的那份缺角铜钱名册,要大得多,智浃名册上只有七个人,萧先锋这里至少六十个。」 赵伯琮也注意到了。「萧先锋,你这份名册上的人名,和你当年在岳家军认识的旧部不完全重叠,这里有些人不是你先锋营的。」 「对。」萧别离说,「有些是张宪帐下的,有些是王贵帐下的,还有几个是岳少保当年在江南西路收编的溃兵。 这些人在绍兴十一年以后散得到处都是,猎户丶挑夫丶落草者,是我一个一个问出来的。 但这份名册应该还不是全部。绍兴十年岳家军帐面上将近十万人,绍兴十一年以后死的死丶散的散丶被整编的被打散,但总有人还活着,我找到的只是其中极小一部分。」 他顿了顿,「我当年在金营里见过一份金国元帅府的情报,金人手里也有一份名单,记载着岳家军旧部中仍有可能集结的中层军官。 那份名单比我这份详细得多,但我只扫过一眼,没能记全。」 秦可卿的声音压得很低:「金人手里有岳家军旧部的名单?」 「有,岳少保打了十年仗,金人对他麾下每一个能打仗的军官都做过记录。 绍兴十一年岳少保死后,金人把这份名单更新了一版,不是要找这些人,是要防这些人,防他们重新集结。」 赵伯琮站起来走到窗前,金人手里也有一份岳家军旧部名单,这件事的分量,他需要仔细掂量。 「智浃师父死前把缺角铜钱分成七枚散出去,每枚代表一份名单副本。 我们以为这份名单就是全部,七个人,或者七个联络点,但智浃的原话是『木鸟认主,风起之时』。」 他把手指轻轻扣在窗边,「木鸟是一种传信工具,不是武器,智浃留下的名单不是一份徵召令,是一份联络目录。 这七枚铜钱也不只是在召集七个人,是在召集七部档案,每一部档案对应一个领域,每一个领域底下有更多名字。 萧先锋手里这份『军中线』名单,很可能就是其中一部档案的残片,金人手里那份名单,就是他们从某处截获的另一部档案残片。」 「智浃在死前把铜钱散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这七枚对应的是哪七条线?」萧别离问。 秦可卿替赵伯琮回答了:「师父下狱前只交代了一句话,缺角铜钱是木鸟的一只翅膀,另一只翅膀在襄阳。 他的原话是『襄阳不只是襄阳』,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岳银瓶的老营,但现在看来,他说的可能不是兵力,是一座钟楼,一本名册,或者比我们现在所知的更完整的联络目录。」 赵伯琮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极小的铜函,打开,里面是智浃死前留给赵伯琮的两页纸。 是一段简短的说明:「木鸟有三翼,一翼在京,一翼在野,一翼在军。」这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军中线存于鄂州,待朱字令。」 他把这页纸拿给众人看。 「朱字令,这个措辞不是军中术语,是智浃用的密语,朱——赤也。 军中姓朱的人不多,能接触军中线的人更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帮我们激活这份名单——朱芾。」 第091章:此去襄阳 秦可卿抬起头看向辛企宗眼眸中神稍有些迟疑。 「朱芾是岳家军最后一任随军转运使,绍兴十一年腊月岳飞下狱,转运司是最后一批被秦桧清盘的岳家军机构。 如果智浃把军中线名单藏在了转运司的帐簿里,朱芾真可能是唯一知道帐簿在哪里的人。」 「此人现在在哪里?」赵伯琮问。 「不知道。」辛企宗摇头。 「绍兴十一年腊月以后他就销声匿迹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辛企宗继续说道:「有人说他回了江西老家,有人说他被流放了,也有人说他改名换姓在鄂州一带做生意。 但有一条线索,岳少保死后,转运司的帐簿全部被枢密院收缴,唯有其中一箱帐簿在收缴前一夜不翼而飞。 秦桧下令追查了半年,没找到下落,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智浃的军中线名单真的藏在那箱帐簿里,朱芾就是我们要找的第二枚钥匙。 激活之后才能对出『军中线』的全貌。」 秦可卿已经在册子上写下了新的任务线。 李宝沿汉水北上时沿线寻访朱芾下落,岳银瓶在襄阳周边老卒中进行内部排查,鄂州方向由赵伯琮通过大宗正寺调阅转运司旧档。 最后一步,一旦确认朱芾位置,由萧别离亲自去接,因为萧别离是先锋官出身,他能辨认出转运司帐簿里哪些数字是真正的粮草数目,哪些是被智浃用数字密码编入的岳家军旧部信息。 正月十二的会议散了之后,萧别离一个人回到他的那间小屋。 屋子里很暗,只点了一盏灯,萧烬萝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根草茎,显然又在用枯草编东西。 萧别离把妹妹抱到床上去时,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袖子。「哥,今天沈姐姐问我,我们家以前是什么样子。」 萧别离沉默了片刻。「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忘了,但我没忘,我只是画不出来。」萧烬萝把被子蒙到脸上,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哥,等仗打完了我们回熙河好不好?」 「熙河已经没了。」 「那就去嘉州。」萧烬萝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秦姐姐说嘉州有鱼,她小时候在嘉州待过。」 萧别离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把妹妹踢歪的被子重新掖好,把布偶兔放在枕头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得只剩一弯残钩,嘉州太远了,从临安到嘉州要走大半个大宋,穿过荆湖北路丶夔州路,然后才到成都府路的嘉州。 沿途都有皇城司的哨卡,有秦桧的眼线,还有金国的探子。 但此刻妹妹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去嘉州」,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等仗打完了再说」。 他把手伸进袖口,摸了摸那根褪色的红绳。 「好。」他说。 萧烬萝已经睡着了,但她脸上浮起了一层轻轻的笑。 同一时刻,秦可卿坐在侧院小屋里,猫蜷在她膝上打盹。 她已经把今天会议上的所有记录都誊抄完毕,但她没有合上册子,智浃的那两页纸一直在她脑海里转。 「木鸟有三翼,一翼在京,一翼在野,一翼在军。」 京是临安,野是襄阳,军是鄂州。 这三翼分别对应三份名单,临安的名单在赵伯琮手里,那七枚缺角铜钱就是七把钥匙。 军的名单在鄂州,很可能藏在转运司旧档里,激活它的「朱字令」指向朱芾。 野的名单在襄阳,岳银瓶也许知道些什么,也许还不知道,这意味着智浃在入狱之前就已经把岳家军旧部的情报网络分成了三条互不交叉的线。 即使一条被破,另两条仍能独立运转,而秦可卿在绍兴十二年五月到九月之间独自布下的那些联络线和死信投放点,实际上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覆盖了这三翼的核心节点。 她不是从零开始建网,而是把智浃散落各地的旧线一条一条重新激活。 智浃在四年前把她从秦府侧院领上情报之路时,也许已经看到了这一步。 ...... 绍兴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临安城从正月十三就开始热闹了。 御街上挂满了各色花灯,兔子灯丶莲花灯丶走马灯,从涌金门一直排到丽正门。 瓦子巷的杂耍班子搭了新台子,西河坊的说书人把岳飞绝笔词编成了灯谜,猜中的人能得一盏「精忠报国」字样的灯笼。 但这份热闹落在赵伯琮眼里,像一层薄薄的糖衣。 糖衣下面,皇城司的察事卒比往常多了一倍,他们没穿号服,混在看灯的人群里,假装是赏灯的百姓。 皇城司新调来的猎犬也在今晚第一次被牵上街头,被便装察事卒牵着在人群里无声穿行。 萧别离在这天傍晚向赵伯琮辞行。 他是两天前接到襄阳方向——信岳银瓶的亲笔回信。 只写了一行字:「白马寺钟楼已被不明身份者窥探,城郊联络点尚安,急需能独立分辨标记的信差。」 萧别离看完信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去灶房找到正在帮李婶包汤圆的萧烬萝。 「阿萝,我要去一趟襄阳。」 萧烬萝手里的汤圆啪地掉进糯米粉里,她低着头把汤圆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粉,很认真地捏好了封口。然后她才开口:「要去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 「比去秀州还久。」 「嗯。」 萧烬萝没有再说话,她把手里那颗汤圆放在竹屉上,又拿起一张新的面皮,往里面舀了一勺芝麻馅。 但她的手在抖,她用力把面皮捏得太紧了,馅从封口处挤了出来。 「哥。」 「嗯。」 「你这次去襄阳,能不能带上我?」 萧别离沉默了片刻,他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把萧烬萝沾了糯米粉的袖子卷上去,然后用袖口擦掉她鼻尖上沾的白粉。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金营到流亡路,从瓜洲渡到临安,每一次萧烬萝蹭了一身脏,他都是这样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脸。 「襄阳很冷,比临安冷。」 「我不怕冷。」 「路上有皇城司的哨卡。」 「我知道怎么装哑巴。」萧烬萝把最后一颗汤圆放在竹屉上,把手擦乾净,然后伸手拽住萧别离的衣角。 她抬起头时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从五岁在金营里就学会了的东西,不哭,不代表不难过。 「哥,你每次说『以后告诉你』,都是去做很危险的事,上次你说以后告诉我,结果是去大理寺找我,这次你说以后告诉我,我不问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襄阳有多冷,你都要活着回来。」 萧别离低下头看着妹妹的脸,看了很久。 「……好。」 第092章:寻人 正月十五的暮色里,萧别离背着破竹鞘刀走出普安郡王府后门。 他的行装极其简单,只有一件换洗的灰布棉袄,刀,怀里那本名册。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还有萧烬萝临行前塞进他包袱里的桂花糕,桂花糕用油纸包了三层,最外层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饿了吃。」 沈青瓷站在回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没来得及送给他。 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是萧烬萝,她抱着布偶兔,仰头看着沈青瓷。「沈姐姐,我哥会回来的。」 沈青瓷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嗯。」 「他从来不说一定会做到的事,但他只要说一个好字,就一定会回来。」萧烬萝顿了顿,「他在金营里说过一次好,是答应我带我回家,他做到了。」 沈青瓷低头看着她,用手帕擦了擦萧烬萝脸上沾的糯米粉。 赵伯琮在书房窗口目送萧别离穿过御街消失在人群中,他身后站着秦可卿丶刘安和辛企宗,所有必要的安排都在过去两天中反覆敲定。 「萧别离这次去襄阳,除了激活白马寺联络点,还要经过鄂州。 他在鄂州若能找到朱芾的踪迹,哪怕只是一条线索,我们就可以启动军中线名单对接。 但鄂州现在皇城司眼线密布,萧别离一个人风险太大,辛将军,你派一个认识朱芾的老卒跟他同行。」 辛企宗拉开门正要走,赵伯琮又补了一句。 「给他在宗正寺挂一个文书押运员的身份,让他走鄂州军器监巡阅的明面差事。 田汝翼在鄂州布了暗哨,萧别离顶一个宗正寺的明面身份,至少能让皇城司不敢随意拦截。」 「宗正寺的文书押运员要在尚书省备案——」 「今晚送到尚书省,初五一早批覆。」赵伯琮思虑了片刻回道,「赵士?会亲自签。」 辛企宗咧了咧嘴,撑着枪杆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 秦可卿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刘安出去传令之后,书房里只剩她和赵伯琮两个人。 她把炭笔在册子边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落了笔:「萧别离今夜启程往襄阳。朱芾线索存鄂州,能否激活尚不可知。 襄阳白马寺钟楼已被窥探,联络点建议启用备选方案。今夜元宵,临安城灯如昼,暗哨倍于往年。」 赵伯琮看着这行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碟已经凉了的汤圆往秦可卿的方向推了推。 汤圆是沈青瓷送来的,但秦可卿知道萧烬萝在灶房里包了一下午。 芝麻馅的,很甜。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烟花声。 御街上有人在放烟火,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又消散,照亮了半条御街。 ...... 襄阳。 正月十五的襄阳没有临安那么多花灯,汉水两岸只零星挂着几盏纸灯笼,在江风里忽明忽暗。 白马寺的钟楼在暮色里敲了十二响,这是上元节的惯例,每座寺庙都要在正月十五敲钟祈福。 但今夜的第十二响敲完后,钟声没有停。 钟楼上的老僧愣了一下,他没有敲这么多下。 黑暗中有人从钟楼北侧无声地滑下去,身影消失在白马寺后殿的竹林里。 一刻钟后,岳银瓶在襄阳城郊的老营里收到了白马寺传来的信号。 送来信号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沙弥,他把一张纸条塞进老营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洞里,然后提着灯笼若无其事地走了。 纸条上写着:钟楼今夜遭人夜探,此人左足微跛,接应点需换。 岳银瓶把纸条烧掉,把素木长枪从帐前拔出来杵在地上,对面前的几个队长思忖了片刻才道。 「白马寺换龙王庙,从今夜起所有交接走水路,不走陆路,皇城司的人已经摸到城外了,告诉汉水口撑船的老许,天亮之前所有装有货的船全部散入支流。」 一个老兵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姑娘,临安那边有没有消息?」 「有。」岳银瓶回应道,声音很沉, 「殿下说信已通,诸事顺,但我们不能光等着他来救,他那边秦桧盯得比我们这里更紧。 李宝年前已从镇江抽调了一条快船常驻汉水口专线,以后襄阳和临安的通信走水路最快七天到。 殿下还给我们派了一个信差,此人从朱仙镇和金营活着回来,本事不必多说,等他到了白马寺的联络点就能正式启用。」 她说「朱仙镇」三个字时,老营里安静了一瞬。 朱仙镇是绍兴十年岳家军打到最北的地方,也是绍兴十一年大军南撤开始的地方。 所有在场的老兵都记得那一天,接到撤军令的那一天。 岳银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把长枪插回地上,坐下来开始修订襄阳至白马寺的交接路线图。 从接到军械转运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只是在练兵,她守着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等着远方的信号。 ...... 正月二十,鄂州。 萧别离是在正月十九夜抵达鄂州的。 他持宗正寺文书押运员的牌票,以「宗正寺军器监巡阅」名义进城,一路顺畅。 宗正寺的牌票在地方州府向来通行无阻,鄂州守城官连宗正寺的封泥都没仔细看就放行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使用宗正寺的身份。 进了城之后他直接住进了城东一家叫「汉阳栈」的客栈。 客栈掌柜姓常,五十来岁,他是萧别离名册上的第四十二号,曾在岳家军先锋营养过半年马。 常掌柜看见萧别离腰侧那把竹鞘刀时什么都没说,把钥匙推过来,上面压了一张纸条。 「鄂州这些天来了好些生面孔,有在军器监门口探头探脑的,也有沿汉水挨家问茶行的,问的都是同一种茶:襄阳毛尖。」 萧别离把纸条收进袖口,拿了钥匙上楼。 岳银瓶从襄阳发来的最新指令还是通过白马寺备用线的老办法递到的。 一个撑船的老人在他进城后不久便在他客栈桌上放了一碗没点的茶,碗底压着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朱芾旧居在鄂州城西柳林巷,邻人说他三年前已搬走,但每年腊月都有人往旧居门缝里塞年历,怀疑是朱芾本人或其亲属。」 萧别离在客栈房间里对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将纸条烧掉,灰烬捻进茶水里。 然后他解开包袱,把萧烬萝给他包的桂花糕打开,油纸外层已经磨破了,「饿了吃」三个字模糊得只剩笔画。 他掰了一小块糕放进嘴里,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包袱最深处。 子时刚过,他换上一身深色短衣从客栈后窗翻出,沿小巷一路摸到城西柳林巷。 柳林巷是鄂州最老的一片民居,巷口的门牌号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 朱芾的旧居在巷子最深处,一扇窄窄的黑漆木门,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色,只剩「岁岁平安」四个字依稀可辨。 他蹲在对面的柴房阴影下等了约莫两刻钟,确认巷口没有盯梢。 然后他摸到朱芾旧居门边,用刀尖轻轻挑开门缝里塞着的一卷年历。 年历是绍兴十三年的新历,翻开末页,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字:「今年腊月,仍在此处,朱。」 笔迹很新,墨色尚润。 第093章:发现 朱芾的确还活着,也的确每年腊月会回一次鄂州旧居。 但这行字同样意味着,如果皇城司的人比萧别离早一步摸进这条巷子,他们也会看到这卷年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萧别离蹲在门边摸到石阶与墙角的接缝处,那里的砖有细微松动,是换年历时被反覆翻动留下的痕迹。 他从砖缝中取出半截乾枯的蒲草根,正是智浃死信记法所用的标志物,蒲草根下端还粘着一点乾涸的封蜡。 这是他在流亡路上学会了分辨砖缝里哪些痕迹是风吹的丶哪些是人手反覆碰过的。 这本就是一道极简单的信号,代表着有人来过。 此人掌握了智浃的死信记法,并且知道朱芾旧居的这处石阶接缝是预留的暗信投放点。 是朱芾。 朱芾在用智浃那套标记法留暗号。 这意味着他手里一定有那箱不翼而飞的转运司帐簿,而且他仍在等待着某个接头信号。 萧别离把一切都原样放回,不动声色地退回阴影中。 他没有惊动柳林巷的任何住户,在黎明前返回汉阳栈,用暗语向襄阳方向发了一道简信。 「朱芾旧居有旧友痕迹,门缝年历为今年新历,此人仍在,接信后会继续追查,保持联络。」 发完信后,天边泛起淡青色。萧别离坐在窗前把刀抽出来。 他今日要以宗正寺文书押运员的身份正式进入鄂州军器监,查阅绍兴十一年的军械调拨旧档。 秦可卿临行前给过他一份详细的档案查阅清单,上面列出了可能藏有转运司帐簿线索的几类档案编号。 包括绍兴十一年腊月所有从鄂州发往襄阳方向的弩机丶铁甲丶箭矢调拨单号。 鄂州军器监的旧档库房在城北一座旧箭楼里,常年无人打理。 管库的老吏翻了半天才找出绍兴十一年的调拨记录,厚厚一摞,纸张已经泛黄,有些页边被虫蛀得缺了角。 萧别离按秦可卿给的编号逐条检索,从腊月初查到腊月二十九。 整本记录里所有调拨单的墨迹和纸张状态都差不多,唯独腊月二十三那天的记录有一处细微的异常,鄂州发往襄阳的箭矢调拨数目被涂改过。 原数字是「三千」,被人用浓墨盖住,旁边重写了「一千五百」。 涂改处加盖了鄂州兵马钤辖衙门的修正印,签发官员是前任鄂州兵马钤辖,董先。 萧别离把这一笔异常记录在心里,然后合上旧档,若无其事地向管库老吏道谢告辞。 走出箭楼时他再次注意到有人在巷口卖柴,那个卖柴人昨天也在汉阳栈门口出现过。 萧别离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往汉阳栈方向走去。 董先在军械调拨记录上做过手脚。 他把一批箭矢的数目从三千改成了一千五百,那少掉的一千五百支箭和那批被列为「老旧待修」的弩机一样,多半被转运到了襄阳。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鄂州武库的物资一点一滴漏给襄阳,每一笔都用修正印做了表面功夫。 但这个表面功夫不够深。 田汝翼的人就驻扎在鄂州府衙外围,迟早会发现旧档里这种修正规律。 一旦他们逆着修正印的方向逐条核对过去,董先之前补好的所有正常损耗帐目都会被拆穿。 到时候被拆穿的不只是那几具弩机和几捆箭矢,而是他董先这个「秦桧的棋子」在暗地里帮襄阳输血的全部痕迹。 萧别离回到汉阳栈后,把董先在鄂州的情况与朱芾旧居的发现整理成一道加密口信。 交代常掌柜通过汉水茶船发往襄阳方向,并在口信末尾注明:董先处境危险,需提前准备鄂州方向接应方案。 正月二十五,辛企宗派出的接应小队在南郊旧营整装待发。 这支接应小队专门用于鄂州方向的紧急增援,成员全部选自三十六人快速反应小队中最熟悉汉水沿线地理的老卒。 一旦皇城司在鄂州动手,这支小队能在四天内沿汉水快马赶到鄂州城郊,接应董先撤离。 宇文虚在这一天也完成了铜铃延伸线上汉水水路段的铃架选址。 从汉水口渡口至白马寺对岸共需架设三座简易铃架,每座间距约七里,暗号节奏采用与临安方向相同的「火警备援铜铃校验装置」编码。 只是把铃舌弹簧张力调整到了适应汉水江面开阔地带的传声频率。 「三座铃架全用沿江废弃的更楼和渔户旧棚做掩护,木材取汉水浮木,不伐沿江树木,不会引起地方巡检注意。」 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条从汉水口到白马寺的路线图,「只要这三座铃架架起来,白马寺的铜钟信号能在半盏茶之内传到汉水口渡口。 渡口快船收到信号后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就能把消息递到瓜洲渡李宝的船,整体传递速度比人腿快了至少三天。」 赵伯琮在临安接到宇文虚的进度报告时,秦可卿正站在旁边核对冯益从宫中带出的最新一批皇城司人员调动记录。 她把其中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赵伯琮面前,上面显示着皇城司五日前从鄂州方向抽调了至少八名便装察事卒进入襄阳府辖区,其中两名持有着襄阳府衙的治安协查牌。 「殿下,皇城司在襄阳的布控已经到了能进城的程度。 岳银瓶需要的不只是李宝的船和宇文虚的铃线,她还需要一个人能在城内独立分辨这些便装察事卒,并把他们的布控点全部标记在城防图上。」 赵伯琮将萧别离从鄂州发来的那封最新口信记录推到她面前。 「萧别离正在鄂州循迹朱芾,他在流亡路上认识朱仙镇突围时的幸存者,同一个人曾给岳少保当过马夫,后来在鄂州附近落草。 如果能先于皇城司找到这名幸存者,或许能比预想中更快锁定朱芾的下落。 等他完成鄂州方向的任务,下一步就是襄阳。」 秦可卿看完口信走到窗前,正月末的临安开始回暖,窗外的柳树抽了一层淡淡的嫩绿。 但远处御街上巡逻的察事卒比以前更多了,从正月初五开衙之后,秦桧把皇城司的编制又扩了六十人。 这六十人里至少有一半被部署在普安郡王府和南郊旧营之间的路线上。 秦可卿站在窗前,不由自主地想起嘉州江边那些年。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情报网,什么叫合法性护盾,什么叫铜铃编码。 她只知道站在码头上等父亲来,父亲没来,来了一个王氏把她带进秦府。 后来她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用暗语在帐册里藏情报,学会了用浆洗铺子女工的身份在皇城司的布控中穿行。 但有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学会,如何不让自己牵挂别人。 猫从窗台上跳到她肩头,尾巴扫过她的耳廓。 她把猫从肩上捉下来,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萧别离在鄂州客栈留桂花糕,未舍得全部吃完。」 第094章:生辰 正月二十八,临安。 秦可卿已经有将近半年没有在公开场合被人认作秦府女眷了。 她每次出府都穿宗正寺女官服,头上戴着青玉簪,这是她出城去秀州之后的新习惯,开始用宗正寺的身份覆盖浆洗铺子女工的痕迹。 如此一来让皇城司的暗探无法把她和「秦府庶女」对上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秦桧五十三岁生辰的正宴。 google搜索twkan 秦桧的生辰是腊月二十九,按往年惯例正宴要挪到正月底办。 因为正月不审案丶不杀人丶不设牢饭,最适合摆酒。 秦可卿在三天前接到了秦府管事托人送来的口信,只有一句话:「老爷正月二十八设宴,请姑娘回府。」 这不是邀请,这是传召。 秦可卿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这件事写在册子最后一页,然后继续做当天的情报整理。 她在正月初一到正月二十五之间记录了足足十七页情报,从皇城司扩编到襄阳钟楼被窥探再到萧别离在鄂州找到朱芾旧居,每一条都附有来源和交叉验证。 但她唯独没有写下自己对这场家宴的任何感觉,只是在正月二十七晚上,她在册子末页写了一句:「明晚去秦府,若卯时未归,不必寻。」 秦可卿思考了许久,把这本册子锁进藤箱最底层,和那张地契丶岳银瓶的信丶萧烬萝的草编蚂蚱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竹簪里的四张纸片全部取出来重新细读了一遍,其中有一张是她少女时代第一次从秦府书房偷听到的密谈日期。 包括绍兴十二年春金使宴请名单及随行斥候伪装身份;焦山之战前从镇江递出的水师布防预警以及秀州撤离方案的原始记录。 每一张都是用命换回来的,她用了一个时辰把每张纸片上的内容都重新核对了一遍,在关键日期和人名旁边补注了简短的参考信息,然后把它们按原样收好,重新旋入簪中。 正月二十八傍晚,秦可卿站在秦府后门。 那扇门和她腊月二十三经过时不一样,石阶上的灰被扫乾净了,门框上新贴了对联,就连那扇常年紧闭的黑漆木门都重新刷了一遍漆。 门前挂了六盏纱灯笼,比往年多了一倍。 官场流传的那句话还管用:秦府后门的灯笼灭一天,朝堂安稳一天;灭三天,必有人入狱。 灭十天以上,只是这次灭了将近一个月,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今天六盏灯笼全亮了,把整条窄巷映得通红。 秦可卿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灰褙子,头发只用竹簪简单挽着,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走进去时,管事愣了一下才认出她,不是因为换了衣服,只是秦可卿走路的样子完全变了。 以前秦府的三姑娘走路又轻又快,脚尖着地像随时准备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她走路还是很轻,只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跟到脚尖也整个落了下来。 「三姑娘,」管事压低声音,「老爷在签押房等您。」 秦可卿点了点头。 签押房还是老样子,紫檀木书案,墙上挂着那幅「缚虎易,纵虎难」。 烛火在字画上跳动,秦桧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素色夹袄,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和去年腊月那场大搜捕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面前放着一只乌木食盒。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糕上的花样是「精忠报国」,还没撤掉。 这是去年腊月宫里赏出来的冬至糕,韦贤妃赐给秦桧,秦桧原样不动地放在签押房里。 「你母亲去年冬至做了一碟糕,给你留了一块。」秦桧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她还不知道你已经不在府里住了。」 秦可卿沉默着,她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搬出秦府,也不打算解释自己和秦桧这一年来所有的事。 她是秦桧的女儿,同样也太了解自己这个父亲了,一个能在绍兴十一年腊月坐视大理寺杀岳飞而不改面色的人,不会因为女儿搬出去住了半年就动怒。 秦桧召她回来,不是想叙旧,是有话要问。 「田汝翼在秀州查了你五天。」秦桧果然直接说了。 「他查到你用的七套路引全部是真的,每一套都有宗正寺的备案,户籍是真的,年龄籍贯也是真的,连担保人都是真的。 他做了半辈子情报,只查到一个人能把假身份做到这种地步,做成真的。」 秦桧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里有了一分秦可卿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像是愤怒,确更像是困惑。 「从情报行当的角度,做得很好,但从做父亲的角度——不好。」 秦可卿仍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了。 她用了大半辈子等父亲承认自己做的某件事是好的,现在他承认了,却是在签押房里对着桂花糕说的,像在评断自己亲手磨过的一把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普安郡王府做事的?」 「父亲不必问。」 秦桧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 「你和他一起,把皇城司的暗哨从七道减到了零,把镇江的水师一锅端,把太后那尊蒙了灰的菩萨从慈宁宫里扶了出来。 还让他借着赵士?那个老糊涂的手往南郊旧营安了一套明轨暗轨。 这些都是你做的,但不是全部。 田汝翼在秀州只查到了你一半的事,他没查到镇江,也还没查到襄阳,连铜铃都没碰着边。 但你给他留了破绽,你用了七套路引,七套全都是真的,真的就是破绽。 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同时被七户宗室疏支认领,这一点迟早会有人注意到。」 秦可卿听着这番话,终于开了口。「如果父亲叫我回来是为了说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秦桧的手指慢慢转着腕上一串素木佛珠。 秦可卿注意到那串佛珠是新的,去年还没有,去年以前的秦桧不戴佛珠,一个从不忏悔的人不需要数佛珠。 「为父不杀自己的女儿,但皇城司会,你用的那七套路引,田汝翼已经把其中三套查出了破绽。 万俟卨现在还不知道,他要过了正月才看到田汝翼的完整报告。 等他看完,他会查,皇城司查案不必经过我,他们是官家的直属。 你在普安郡王府待一天,普安郡王府就被你拖累一天。」 这段话说完,签押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秦可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平稳,比预想的要平稳得多。 「父亲,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岳少保死那天——您有没有做过梦?」 秦桧的手停了,那枚佛珠停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窗外是正月末的夜风,把纱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没有。」 秦可卿站起来,向秦桧行了一个很轻很淡的常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 「父亲,您刚才说桂花糕是母亲给我留的,但我娘在嘉州,不在秦府,这糕是王氏留的,您记错了。」 秦可卿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095章:汤思退 秦可卿走后秦桧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放着那碟桂花糕和端上来就没人碰过的茶。 他把手从佛珠上移开摊平在书案上,又慢慢攥了回去,把腕上的佛珠攥得紧了一些。 秦可卿走出秦府后门时在巷口停了一步。 六盏纱灯笼把她脚下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淡淡的红,她站在红光与暗处的交界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当年在嘉州江边,她也是这样站在码头上看着父亲的船从江心驶过,船没有停。 那时候她五岁,以为是自己站得不够高所以父亲看不到她。 现在她知道父亲或许看得到她,只是他不想停罢了。 秦可卿把竹簪扶正后,然后走回了普安郡王府。 ...... 慈宁宫。 韦贤妃坐在偏阁窗前,身后的张去为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掉的参茶。 「太后,今晚秦可卿去了秦府。秦桧在签押房见了她。」 「哀家知道。」 「皇城司还在查秦可卿的身份,一旦万俟卨拿到田汝翼的完整报告——」 张去为小声汇报导:「我们要不要先给她一个慈宁宫的身份?只要您出面认她做慈宁宫女官,皇城司就不敢动她。」 「哀家可以认她,但哀家认了她,就等于告诉秦桧:慈宁宫已经站队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韦贤妃把乌木匣子往灯下挪了挪。 「给冯益传句话,如果秦可卿被皇城司追查,让冯益先把她的宗正寺文档案身份转成德寿宫外事女官。 德寿宫是张贤妃的地方,皇城司查德寿宫的人,得先过内侍省这一关,内侍省的老宦官们,不是全都听秦桧的。」 张去为低下头,「老奴明天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韦贤妃站起来,走到神龛前,从龛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锦囊放在张去为手里。 「把这个给赵伯琮送过去,不必说是什么,他一看就明白。」 张去为接过锦囊,入手很轻。 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是一片磨得很薄的碎瓷片,边缘还带着乾涸的暗渍。 那是徽宗在五国城给韦贤妃留下的遗物,被她磨成刀片的形状,在金营里藏了十六年,从五国城带到临安。 她把这片碎瓷给了赵伯琮,是告诉他:哀家把最后的底牌押在你身上了。 ...... 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大宋惯例,这一天皇帝要在崇政殿赐百官春宴,尚书省以下各司都要派人参加。 秦桧作为宰相主持宴会,赵构坐在御座上,韦贤妃以太后身份列席,这是自冬至祭天以来她第二次出席朝堂公开活动。 赵伯琮坐在宗室席位上,离御座不远不近。 辛企宗在南郊旧营增派了巡逻,焦琼把殿前司神勇军的春宴安保值勤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一切准备就绪,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秦桧在宴席上谈笑自若,万俟卨忙着给各部官员敬酒,连慈宁宫送来的桂花糕都成了席上的点心。 直到散宴时,一个人在退朝的人流中靠近了赵伯琮。 此人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穿从五品文官青衫,手里捧着一摞尚书省的文书。 他低头走路,肩膀微微内收,这是外州官在京城行走的习惯,随时准备避让所有人。 但他从赵伯琮身边经过时,袖口轻轻拂过赵伯琮的袍角,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落进了赵伯琮的袖中。 赵伯琮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等他把纸条展开,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愿见殿下。」 落款:汤思退。 赵伯琮把纸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汤思退这个名字,他在穿越前的历史上读到过。 南宋绍兴年间主和派的重要人物,官至宰相,在岳飞平反后主导削夺武将兵权。 这是一个被后世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和张俊丶万俟卨并列,跪在岳王庙前的铁像行列里。 如果历史按原来的轨迹走下去,汤思退会一直做秦桧的人,把主和进行到底。 但他仔细回想绍兴十一年以后的朝堂格局。 汤思退真正在史书上留下恶名是绍兴二十五年以后的事。 绍兴十三年此刻,他还只是一个从五品的中书门下省检正,在秦桧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而在这之前,有一条绝大多数史官都没有记录过的暗线。 绍兴十年郾城之战前夕,有人从临安向岳飞传递了一份金军调动情报,帮助岳家军在郾城抢占先机。 这条情报的来源,后世史学界有过争论。 有的说是朝中主战派官员,有的说是金国内部的汉人内应,还有一个极冷门的说法指向汤思退。 此人在绍兴十年任枢密院编修,有机会接触金军调动情报,但这个说法没有确凿证据,被大多数史家认为不可信。 赵伯琮在穿越前读到这段时没有太在意。 但此刻他手里捏着汤思退的纸条,忽然觉得那个「不可信」的说法也许才是真相。 「刘安。」赵伯琮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铜函,声音很沉,「查一下汤思退的底细。 他在绍兴十年任枢密院编修时负责哪一块事务,不要走宗正寺的公开档案,走冯益那边的内侍省老宦。」 刘安领命出去了。 秦可卿从书案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赵伯琮面前,没有问他汤思退是谁,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一张已经写好的情报分析。 这是她在焦山之战前就做好的人物背景调查,绍兴十年郾城之战前夕,从枢密院方向向岳飞传递金军调防情报的事件,她做了两套推演,其中一套推演最后的未确认线索就指向汤思退。 当时这条线索因为缺证据而搁置了,但她在册子上留了标记。 「殿下,那次情报帮助岳家军在郾城抢占先机。 如果这条情报是汤思退传出去的,他在绍兴十年就已经冒过一次险。后来秦桧清洗枢密院,他不但没被清洗,反而升了官。 要么秦桧不知道这件事,要么他知道,但不想动。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汤思退不是秦桧的死党,而是秦桧棋盘上一颗随时会被吃掉的棋子,这种人可用,但必须防。」 赵伯琮接过她手里的册子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然后他坐下来,在一张空白纸上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道指令,是给冯益的。 让冯益在内侍省旧档中调阅绍兴十年枢密院编修经手的全部金军情报往来,重点查是否有未入正式档案的密件移交记录。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 「让刘安今晚送进宫,越快越好。」 第096章:会见 秦可卿点了点头,然后收起纸条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半回过头。 她想起秦府签押房里那句「从父亲的角度,不好」,也想起册子里还没补完的那行字,但没有把这两件事说出来。 「殿下,汤思退若问起岳家军旧事,不必主动提,让他自己说出来。他欠着的债,得由他自己亲手还。」 赵伯琮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把辛企宗那把熙河腰刀从架子上拿下来,抽出刀身,用手指捻了一下刀背上那道深豁口。 穿越以来,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扮演一个观察者的身份,从大理寺门外也好,到现在手下已经开始积攒力量。 更多的是这些人自发集聚而来。 辛企宗说这把刀缺一道刃,他说我来替他补齐。 现在太后把碎瓷片给了他,萧别离去鄂州寻朱芾,宇文虚把铜铃线架上了汉水,李宝的快船已经在瓜洲渡候了半个月。 他手里攒的牌越来越多了。 但秦桧手里也攒着,田汝翼丶董先丶鄂州武库旧档丶郑刚中那个从大理寺牢里捞出来的活证据。 两边的牌都还没亮完,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二月十五,赵伯琮在普安郡王府书房里与汤思退进行了第一次密谈。 汤思退被刘安领进王府,他从后门进来,走的是宇文虚新近改过的暗铃线路径。 沿回廊转入柴房,穿过临时隔出来的几道杂物间,最后从档案库房后侧的门进入书房,全程没有经过任何对外开启的窗户。 汤思退进来时低着头,手里拎着一盒点心,是城西一家极不起眼的糕饼铺子做的芝麻糖。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然后向赵伯琮行了一个极正式的揖礼。 「殿下,臣汤思退,冒死求见,是为了一件埋了十年的事。」 「汤检正不必多礼。」赵伯琮示意他坐下,没有让仆人上茶,自己从案头提了壶替他斟了一杯。 这是赵伯琮的待客习惯,不叫仆人,亲自动手,让对方从进门的第一刻就感受到他不是一个被伺候惯了的宗室。 汤思退没有碰那杯茶,他的手指一直在抖,像是某种被压制太久的情绪正在往上涌。 「绍兴十年,臣是枢密院编修。那年郾城之战,有一条金军调动情报是臣递给岳少保的,情报里包含金国元帅府命完颜宗弼大营向郾城东南方向迂回的行军序列和日期。 这份情报让岳少保在郾城抢占先机,大破金军。」他把头低得更深,「但臣递出情报时用的是枢密院的密件渠道,被一名审核官发现了传递痕迹,臣当时吓得不轻,以为会掉脑袋。」 「有人替臣把那份密件存根从档案里抽掉了,直接抽走了原件,档案编号还在但正文空白。 那名审核官的记录也被一笔勾销,臣当时不知道是谁,后来才知道是智浃师父通过岳少保在枢密院的内线帮臣补上了这道破绽。」 秦可卿在一旁,听到「智浃」二字时,眉尖微微地动了一下。 去年在顺和茶铺第一次给她看铜钱时,师父说「我替你埋了很多线,但你要自己把它们找出来」。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袖中的缺角铜钱。 汤思退低着头继续往下说,「绍兴十一年腊月,岳少保死那天,臣就在大理寺当值。 作为枢密院编修,被临时借调去审讯现场记录口供,但臣什么都没记,因为岳少保没有口供。 他自始至终就没说过一个字,堂上秦桧让他在供状上画押签字,他把笔搁下,脱了上衣,背上露出四个字。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四个字。秦桧当场就变了脸色。」 汤思退脱掉官帽,把额头抵在书案边缘,声音开始发抖。 「这四个字臣想了整整十年,不敢说,臣原原本本地写在纸上带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薄的纸放在桌上,赵伯琮打开,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尽忠报国。」 书房里没有人再说话,秦可卿搁下了手里的炭笔,她想起萧烬萝去年在王府回廊上跑来跑去逢人就说「精忠报国天日昭昭」,那是太后在太庙里替岳飞说的。 而汤思退此刻写下的这四个字,是岳飞用自己的背说出来的。 精忠报国是太后说的,尽忠报国是岳飞刻在背上的。四个字的差别,隔着一整道命运。 赵伯琮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声音忽然压得很沉,「汤检正今天来,是想让本王替你做什么?」 「臣不替自己求什么,绍兴十年臣递了一次情报,后来岳少保死了,臣什么都没做过。 绍兴十一年以后臣跟着秦桧,做他的编修,替他写文书,把他不想签的字替他签在尚书省公文上。 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往岳飞这个名字上多压一块石头,殿下若要为岳飞翻案,用的着臣的地方臣不敢推辞,但臣也绝不求殿下原谅。」 汤思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臣今天跪的不是殿下,臣跪的是绍兴十年那个在枢密院值房里偷抄金军情报的自己。 那年臣二十七岁,不怕死,现在臣三十八,怕死了,但怕死也要还。」 秦可卿没有看跪着的汤思退,而是看向赵伯琮,她的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情报分析式的冷静。 她见过太多在秦桧手下活下来的人,有的活成了帮凶,有的活成了行尸走肉,有的在夜深人静时把脸埋在枕头里哭。 汤思退属于最后一种。这种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是一个欠了债太久丶终于被利息压垮了的人。 赵伯琮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没有去扶他。 「汤检正,你说你在秦桧手下做了十年事,那你应该清楚,他手里现在还有什么牌,哪些牌是用来打我的,哪些牌还没翻。 你不用替他遮掩,他现在防你比防我更深,你今天从秦府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跟着你了。」 汤思退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 「这是秦桧在绍兴十二年腊月至绍兴十三年正月期间通过枢密院发往鄂州丶襄阳丶秀州三地的所有密件发文记录。 发文内容看不到,但发文日期和接收衙门都在上面。 臣只记了目录,没能拿到正文。但目录本身就能说明一件事,从正月到现在,秦桧向鄂州方向发了至少六道密件,每一道的接收人都是鄂州皇城司驻在官。」 秦可卿接过公文记录仔细看了一遍。 六道密件全部发往鄂州,全部通过枢密院渠道,每道间隔五到七天,最早一道发于正月初三,正好是董先被升官的同一天。 第097章:接应 秦可卿顺着这条线往下推。 「董先升鄂州兵马都监,皇城司在鄂州驻在官同时接到六道密件,秦桧在鄂州布的不只是眼线,是一整套联动机制。 董先不是他要盯的人,是他用来钓更多人的饵。 朱芾也好,岳银瓶也好,鄂州方向只要有任何岳家军旧部企图重新串联,董先就是第一枚被引爆的引信。 而一旦鄂州引爆,襄阳马上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秦可卿转向赵伯琮,思虑了片刻后语速极快道:「我们需要提前把董先从鄂州撤出来,他现在每多待一天,皇城司拿到他通敌证据的概率就多一成。 一旦鄂州武库旧档的修正规律被田汝翼逆推出来,董先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赵伯琮明白其中的关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汤思退。 「本王现在要交给你两件事:第一,你继续留在秦桧身边,不跟他翻脸,保持你现在的一切表象,你是秦桧的人,你帮他拟公文,你替他签他不愿意签的字。 第二件则是你在枢密院的密件目录里看到任何发往襄阳方向的密件,第一时间通过冯益传给我,记住不是看正文,是只要看发文日期和接收衙门就够了。」 汤思退低着头,没有立刻回应。 他知道这两件事意味着什么,继续潜伏在秦桧身边,每天帮他拟公文,比任何一次孤胆冒险都更危险也更艰难。 因为孤胆冒险只需要一时的勇气,而卧底需要把勇气切成碎片,每天吞一小片,连吞十年还不能露出任何疼痛的表情。 不过最后他在沉思了良久后还是说了两个字:「臣做。」 赵伯琮终于伸手扶他站了起来。 汤思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拱了拱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殿下,臣刚才说绍兴十年那条情报是臣递的,但只说了半句,情报的来源不是枢密院档案,是臣从枢密院某位上司遗留在签押房桌上的一份密件中偷偷抄录的。 事后有人抽走了那份密件的存根,也删掉了审核官的记录。 这件事不是臣一人所为,有人帮臣善了后,臣当时不知道是谁,多年后机缘巧合得知此人是岳飞布在朝中的内线之一,智浃师父。」 他转头看着赵伯琮,又看了一眼秦可卿。「臣想找这个人,还他一句谢,臣欠他一条命,已经欠了十年。」 秦可卿从袖中取出那枚缺角铜钱,放在桌上。 「师父去年冬天去世了,他替你善后的事,是我在整理遗物时推出来的,铜钱现在传到了我手上。」 汤思退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没有再说话。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枚,和大殿上别在腰间走了一辈子的那些官印不同,这枚铜钱藏在他贴身的夹袋里,边缘同样被摩挲得发亮。 他把铜钱放在秦可卿那枚旁边。两枚铜钱缺损的弧度恰好能对上。 「……绍兴十年偷抄情报那天夜里,他把这枚铜钱塞进臣手里,说将来有人拿一样的钱来找你,你就知道是时候了,臣等这个时候,等了十二年。」 他收回铜钱重新塞进贴身的夹袋里,向秦可卿深揖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 二月底,襄阳。 汉水在二月末涨了第一道春汛。 江水从上游裹挟着融雪和泥沙冲下来,把草市渡口的旧栈桥淹得只剩几根木桩。 萧别离是在二月初六离开鄂州,沿汉水北上走了将近二十天才抵达襄阳城郊的。 他在鄂州等待皇城司的巡查松懈下来才能出城,途中又绕道去了一趟朱芾旧居确认年历末页的笔迹。 岳银瓶派来接应他的人是一个撑船的老汉老许。 老许划了一条破渔船,把萧别离藏在渔网和鱼篓之间,沿汉水支流绕过了两道皇城司的盘查卡口,在一个飘着冷雨的傍晚靠上了襄阳城郊的野渡口。 岳银瓶在渡口等他。 她还是老样子,素木长枪杵在脚边,精忠报国旗挂在身后的竹棚上,一身粗布劲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岳银瓶看萧别离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比两个月前瘦了至少十斤。」 「或许路上乾粮不够吧。」萧别离把破竹鞘刀从包袱里抽出来挂在腰间,动作很随意,他有些不太适应这些关心。 岳银瓶没有继续追问,她是岳飞之女,知道一个人从战场上回来后为什么会瘦。 绝不是因为粮食不够,是因为粮食在嘴里嚼不出味道来。 岳银瓶转身领着萧别离穿过竹林,走进襄阳老营深处一间用竹子和茅草搭的简易军帐。 帐子里摆着一张用门板搭的桌子,桌上摊着一幅襄阳城防图,图上标注了最近两个月皇城司在襄阳城内的布控变化。 「正月十五钟楼被人夜探之后,我们把主要交接点移到了龙王庙。 但二月以后草市渡口对岸多了三个陌生面孔,每天蹲在龙王庙外假装烧香,我已经让老许暂停了渡口的所有物资转运。」 岳银瓶看了一眼萧别离,「殿下信上说你是来接白马寺联络点的?」 「接联络点,也接朱芾。」萧别离从怀里取出那卷从鄂州带来的纸铺在桌上。 鄂州武库旧档中被董先修改过的箭矢调拨记录丶汉水沿线皇城司新增暗哨的大致分布,以及朱芾旧居门缝里那本年历末页的摹本。 「皇城司在襄阳的布控已经能进城了,秦姑娘在临安核对过冯益从宫里带出来的调动记录。 五日前皇城司从鄂州方向抽了至少八名便装察事卒进入襄阳府辖区,其中两个持有襄阳府衙的治安协查牌。 你这里白马寺后殿的备用联络点必须尽快启用新码,和临安方向彻底分离。」 岳银瓶听完之后沉吟了片刻,然后把那张摹本拿起来仔细端详。 朱芾的字迹她认得,绍兴十一年转运司最后一批帐簿封存前,她见过朱芾亲笔签在扉页上的字。 这本年历末页的笔迹和她记忆中的运笔习惯完全吻合。 她把摹本放下来。 「朱芾还活着,而且还按智浃的死信记法在每年腊月往旧居塞年历,只是他从不留下当前地址,他还在等接头信号。 这个人我从小就认识,他是转运司里唯一一个敢跟家父说实话的帐房先生。 家父死后,他一直没放弃,他手里那批转运司帐簿,每一本的扉页都有家父的签字,那些签字如果还在,有朝一日就是翻案的铁证。」 第098章:狼烟未灭 萧别离听完后没有说什么,沉默了片刻站了起来。 「我今天就进白马寺确认后殿接头点是否完好,如果后殿还能用,我会用新码往鄂州方向发一道测试暗号,看朱芾能不能收到。」 岳银瓶把他按回椅子上。 「今晚不行,白马寺这两天正办二月十九观音会,寺里全是烧香的香客。 你混在香客里进去容易,出来后殿的交接点可能会被香客误碰,等观音会一过,三天后,我亲自带你去。」 萧别离没有反驳,他把刀搁在桌边,重新坐了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老营外面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汉水江面上有几点渔火忽明忽灭。 伙头兵端着一锅野菜粥走进来放在桌上,碗不够,两个人对着锅吃。 「你妹妹还在临安?」 「在。」萧别离喝了一口粥,「她在王府帮沈姑娘做汤圆,我走之前,她把一块桂花糕塞进我包袱里,写了张条子说饿了吃。」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她比我有出息。」 岳银瓶端着碗看他一眼。 朱仙镇抗命北上的萧别离,金营里背妹逃生的萧别离,居然说自己不如妹妹有出息。 但岳银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老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许掀开帐帘,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白马寺方向刚才亮了一道烟花,看上去不是庙里放的,是寺外东墙根的地方,守城的巡铺兵已经往那边赶了。」 岳银瓶放下碗站起来。「应该是皇城司在试探,他们不知道交接点的具体位置,就用烟花吓唬,看谁从白马寺周围往外跑,谁跑就抓谁。」 回身转向萧别离,岳银瓶沉声道:「你今晚不能去白马寺,不过在观音会之前,你必须先和襄阳城内的两个备用信差完成接头。 一个在白马寺香积厨当火头僧,一个在襄阳城南门摆摊修弓箭,这两个都是家父旧部,以前跟你一起在郾城打过仗。」 岳银瓶顿了顿继续说道,「城南修弓箭的那个,叫赵铁枪。」 萧别离眼神动了一下。 赵铁枪,绍兴十年郾城之战中张宪帐下的弩手队头,能用脚踏弩在三百步外射穿金军铁浮屠的面甲。 这个人在他的名单上排在第十三位,去向一栏只写了「襄阳」两个字。 「他修弓箭的摊子明天辰时出摊,你混在修弓的猎户里跟他接头。 暗号用你们当年在郾城前锋营的口令,他说上句,你答下句,上句是『狼烟』,下句是『未灭』。」 萧别离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狼烟,未灭。 绍兴十年秋天,先锋营每天卯时列队,张宪站在营门口问口令。 狼烟起,未灭。 那时候汴京就在眼前,所有人都相信下一次冲锋就能打回去。 第二天一早,萧别离换了身旧猎户的短衣,披了一件满是烟火气的羊皮坎肩,把破竹鞘刀藏在柴捆里,挑着一担柴从襄阳城南门混进城。 南门口盘查比往常严,守门卒对每个挑担进城的人都翻了筐底。 萧别离的柴捆被翻了三下,竹鞘刀藏在柴心没被摸着,守门卒问了两句就挥手让他进去了。 赵铁枪的修弓摊摆在城南角楼根下一棵老槐树底下。 摊子小得很,只有一张旧门板架在两张条凳上,旁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弓梢架,上面挂满了各种待修的旧弓和弩臂。 赵铁枪本人背对街道坐着,正给一把旧弩换弦。 萧别离把柴担放在摊位旁边,在门板前蹲下来,拿起一把断了弦的旧弓假装端详。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出上句:「狼烟。」 赵铁枪的手停了。 那把弩弦崩在弩臂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他没有回头,继续换弩弦,嘴里吐出两个字:「未灭。」 他把换好弦的弩搁在门板上,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去。 萧别离没有立即跟上去,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修弓摊拐进同一条窄巷。 赵铁枪在巷子尽头一间废弃的皮匠铺里等他,铺子里堆满发霉的旧皮子和破烂的鞋楦头。 「我以为你死了。」赵铁枪说。 「差点,在金营里待了半年。」 「我知道,去年有个从鄂州方向来的茶商路过襄阳,说你回来了。 还说你带了个妹妹,在金营里一起熬过来的。」他顿了顿,「你妹妹现在在哪里?」 「临安,普安郡王府。」 赵铁枪沉默了一阵,然后用粗糙的手指蹭了蹭眼角。 「萧先锋,你这次来襄阳不是只为了看我。」 「不是。」萧别离把白马寺后殿新联络暗号和汉水沿线新码头交接流程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皮匠铺的旧工作台上。 「今天起你不再是弩手,你是临安与襄阳之间的第一道暗线,白日继续修弓,夜里去城南角楼,留意街面异常和陌生便装。」 萧别离顿了顿问道,「你当年用的那张脚踏弩还在吗?」 「弩身藏在皮匠铺房梁上,弦收在灶膛灰堆里。」 「好,把它重新装起来。」萧别离的声音沉下去。 「万一皇城司围了白马寺,你能在角楼上用弩声发警,三声短箭,间隔两声,每个在郾城待过的人都能听懂这个信号。」 赵铁枪站起来,把断掉的弩弦搁在门板上,向萧别离抱了抱拳。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重复了一遍当年的口令:「狼烟。」 「未灭。」萧别离答。 ...... 二月底的白马寺被观音会的香火笼罩。 大雄宝殿前人头攒动,香客从襄阳城里外涌来,提着香篮排长队上香。 钟楼铜钟每隔一个时辰敲一次,声音在春雾中传得不远,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湿布。 萧别离混在香客中间进了白马寺。 他没有在大殿停留,沿着回廊穿入后殿。 后殿供的是地藏菩萨,香火远不如前殿旺盛,角落里只坐着个打盹的老僧。 萧别离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沿着殿门石阶与墙角之间的接缝摸过去。 砖缝还是乾的,没有被近期雨水泡过的痕迹,说明这处交接点近期没有被人动过。 他把第三块砖轻轻撬开,底下半截乾枯的蒲草根还在原处。 这是秦可卿去年夏天和岳银瓶约定留下的原始终标记。 他按照新码在蒲草根旁边放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石子尖角朝向正北。 表示联络点确认安全丶可恢复使用。 然后他把砖按原样盖好,起身从后殿侧门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在白马寺香积厨,萧别离找到了第二个接头人。 一个法号叫明心的小沙弥。 明心才十四岁,是岳银瓶在襄阳城外收留的孤儿,父亲曾在岳家军当过伙头兵,绍兴十一年后不知去向。 萧别离拍拍他的肩,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块桂花糕,从临安带出来的,油纸三层拆开只剩最后一小块,糕已经干得裂了口,但桂花香还在。 第099章:董先被控制 二月底。 老营竹棚里点着一盏极小的油灯。 萧别离把白马寺后殿的测试结果摊在桌上,两个联络人都已确认激活,赵铁枪会在城南角楼设弩声预警,明心会在香积厨后门外墙角定期更换标记。 从襄阳发出测试暗号到临安确认回复,预计全程七天,当然这个前提是皇城司不在这七天内封锁汉水。 岳银瓶把白马寺联络点的激活确认抄了一份副本,誊在竹纸上,封入蜡丸。 「白马寺联络点已激活,赵铁枪和明心均已到位,暗号系统与临安方向彻底分离,共十二种预警组合。 襄阳城内皇城司便装察事卒不少于八人,其中两人持有府衙治安协查牌,请求临安方向协助查明这两人的身份及履历。」 岳银瓶把信绑在信鸽腿上,放出笼子。 信鸽在夜空中绕了一圈,往汉水下游方向飞去。 这不是到临安的信,因为信鸽只能飞到汉水口渡口,由李宝的快船接走继续往下递。 一条密信从襄阳到临安最快七天,比皇城司的驿报慢两天,但却比任何公开渠道都安全。 「皇城司在襄阳城外蹲了两个月,还没摸准白马寺交接点的具体位置。」 岳银瓶把素木长枪从帐前拔出来杵在地上,「但观音会一过就是三月三上巳节,按襄阳习俗那一天全城人都要去汉水边踏青。 皇城司绝对会趁机混在踏青人潮里重新布控,三月初三之前,白马寺必须完成第一次完整的密信收发。」 萧别离点了点头问道:「赵铁枪在城南角楼修弓,明心在后殿换标记,你准备在襄阳城内新设多少处备用死信投放点?」 「四处。」岳银瓶在地图上标出位置。 「白马寺后殿作为总枢纽不变,另外三处,城南角楼赵铁枪的修弓摊丶汉水对岸草市渡口龙王庙丶还有城北废弃的粮仓外墙砖缝。 这四处全部用蒲草根配石子的十二种组合传递预警信息,不传文字,只需要传标记就好,皇城司就算截获了一处,也只能看到几根草和几块石子。」 萧别离的目光在城北废弃粮仓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粮仓靠近汉水旧码头,从那里出城往北就是通向鄂州的官道,往东翻过一座矮山就是朱芾旧居所在的柳林巷方向。 「这处粮仓——」 「是留给朱芾的。」岳银瓶把枪尖点在粮仓的位置上,「如果他从鄂州北上,第一站就是襄阳城北。」 与此同时,朱芾旧居那条窄巷外,夜色中一个挑着货担的杂货郎蹲在墙角数铜板,脚边摆着针线丶梳子和火镰。 他今晚多待了半个时辰,这个时间点自然不是在等生意,而是等朱芾旧居门缝里那卷年历被取走的那一刻。 皇城司也在等。 二月的最后一天,萧别离在离开襄阳之前绕道去了鄂州。 他一个人走的,没有带老许的渔船,翻矮山沿汉水支流走了一整天,在黄昏时进了鄂州城。 城门口的盘查比正月时更严了,皇城司在鄂州驻在官的手下新增加了两道哨卡,所有人都要出示路引。 萧别离持宗正寺文书押运员的牌票顺利过关,但进城时注意到城门内侧贴了一张新告示,上面画着两个人的画像,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董先。 画像下面只有一行字:此二人系金国细作嫌疑,有知其下落者报官。 告示没有点名萧别离和董先的姓名,但画得很像,尤其是画上他左手腕的红绳被描得尤其清晰。 萧别离低头走过城门,在汉阳栈找到常掌柜。 「二月二十以后董先的宅子被围了。」常掌柜压着嗓子说。 「是皇城司驻在官的人,把都监衙门围了三天,董先没反抗,皇城司也没有当众抓他,只是把他软禁在衙门后院里不让出门。 咱家在鄂州府衙认识的一个押司说董先每天照常批公文,还让人把鄂州武库过去两年的训练记录全部搬到后院书房里继续核算。 这人有点倔,就算皇城司的人都围上门了,他还跟人家说要把损耗帐算完。」 萧别离听完没有多问。 他知道董先为什么要在这最后几天里继续核算武库训练损耗帐。 自然不是为了应付秦桧,或许更多的是为了把那些被涂改过的调拨记录全部补上。 把每一具弩机丶每一支箭矢的缺口都伪装成正常训练损耗,让皇城司就算拿到武库旧档也看不出襄阳那边的实际收了多少批军械。 萧别离在客栈房间里坐下,给董先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短:「皇城司已将你列为金国细作嫌疑,城门口已贴告示,鄂州不宜久留,正月底前务必撤离至襄阳——萧别离。」 写完他把信交给常掌柜让他找鄂州府衙那个认识的押司递进都监衙门后院。 然后他背上包袱准备出城,刚走到客栈门口,一个撑船的老汉擦肩而过,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字条。 字条只有一行字:「朱芾旧居年历已被人取走,取年历者左足微跛,穿灰衣。」 萧别离把字条攥在手心里。 左足微跛,穿灰衣,和钟楼夜探者体貌一致。 田汝翼的人已经摸到了朱芾旧居。 柳林巷的年历是皇城司取走的,这意味朱芾下次腊月回来时,迎接他的不会是蒲草根,而是铁尺和猎犬。 他必须抢在腊月之前先找到朱芾。 朱芾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鄂州,此后去向不明。 但常掌柜上周提供了一个线索:鄂州城北三十里有个叫野猪岭的荒山,山上有个破道观,传说有个瘸腿老道在那住了两年。 此人白天从不下山,只在夜里到山脚菜地里偷几颗白菜。 萧别离决定在离开鄂州前先探一次野猪岭,不管那个瘸腿老道是不是朱芾,只要有一线可能,他都不能放过。 ...... 三月初一。 萧别离在黎明前出了鄂州城北门,往野猪岭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个瘸腿老道是不是朱芾,但他答应过秦可卿要把朱芾找到。 萧别离答应过的事一共没几件,带回三百人的尸骨没做到,把汴京城墙上的宋旗插稳也没做到,这个不能再没做到。 野猪岭的破道观藏在半山腰一片枯竹林里,门塌了半边,香炉倒在地上锈得发黑。 萧别离在门板上用刀柄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响。 他正要推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非常的枯瘦,把门从里面拉开了半扇。 第100章:通缉 萧别离站在门外。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到门里的人穿着一件褪色的旧道袍,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左腿微跛。 手里提着一盏灭了火的小灯笼。 「萧先锋,老朽等你很久了。」里面的人顿了顿,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朱芾。」 萧别离站在那里没有立即回应。 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从怀里取出那枚缺角铜钱。 朱芾低头看见铜钱时,枯瘦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也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一枚,边缘同样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两年前有人把铜钱塞进老朽门缝里,说拿一样的钱来找你的人,是智浃的传人。 老朽在这里躲了两年,隔几天就下山偷白菜,隔一个月就到山脚路边假装拣柴,就为了等一个拿铜钱的人。」 朱芾转身走回屋里,从墙洞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帐簿放在破香案上。 帐簿封面被油浸得发暗,但扉页上的签名字迹仍清晰可辨。 「飞」,一笔一划沉稳如握枪。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八,岳少保死前一夜,托人从大理寺带出最后一本帐簿,扉页有他的亲笔签名。 老朽把转运司其余几箱档案存在了不同地方,鄂州柳林巷旧居地窖里埋着一本,汉水对岸一座龙王庙夹墙里封着一本,襄阳城外废弃粮仓地基下压着最后一本。 帐簿里藏的并不是帐目,而是军中线名单,智浃用转运司的数字密码把岳家军旧部的姓名丶化名丶军职丶驻地编进每一页的军械调拨记录里。 老朽保管了这些帐簿两年,今天交给你。」 朱芾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在每一行军械数目上滑过,每一批旧弩机旁边都有细小的数字代码,每一个代码都对应一个名字。 萧别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认出了其中至少十二个名字。 全是自己那份名册上已经找到的旧部,还有更多的代码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名字。 这份帐簿里封着的,远不止六十名旧部。 「军中线名单完整版共计军官七十九人丶士卒一千三百余名,分布在鄂州丶襄阳丶随州丶德安丶郢州及汉水沿线各乡村与渔港。」 朱芾的声音在破道观里回荡,「这些人已经等了两年,在等一个能打出旗号的人,你们现在有没有这个人?」 萧别离把帐簿合上,声音压在破道观漏风的门板里几乎听不清。「普安郡王。」 朱芾闭上眼睛,沉默很长时间,然后把那本最关键的簿子连同其余几本的埋藏位置地图一起推入萧别离手中。 「那这就是你带回去给他的,回去路上一定要走汉水支流,避开皇城司在官道上的新哨卡。」 萧别离把帐簿收进怀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芾。 破道观里没有灯,窗纸破了一大块,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香案上那枚缺角铜钱上,旧帐簿和一本破了边的年历并排放在墙洞边。 两年了,朱芾在这里等了两年,没有人说话,没有火,没有白菜以外的任何食物。 他只有一件事可做——等。 ...... 三月初三,上巳节。 临安城在这一天有踏青的习俗。 御街两侧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护城河边的桃花开得正盛,满城男女老少都往城外涌,踏青的丶放纸鸢的丶在河边洗濯祈福的,把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但普安郡王府没有出门踏青的人。 秦可卿在侧院小屋里独自坐在案前,猫蜷在窗台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窗户。 桌上摊着冯益今早从德寿宫递出的两份紧急情报。 二月二十八,皇城司在鄂州城门口张贴了一张告示,画像上的一男一女没有标注姓名,但画得很像,男的左手腕描了红绳,女的怀里抱了一只布偶兔; 同日,皇城司以「通敌嫌疑」为由将董先软禁在鄂州兵马都监衙门后院。 这不是寻常的通缉,而是秦桧已经正式向普安郡王府发出战书。 萧别离的公开身份是宗正寺文书押运员,动他需要过宗正寺这一关。 但以「通敌嫌疑」为由张贴匿名画像,皇城司绕开了所有程序。 不点名丶不定罪丶不经过大理寺,直接把画像贴出去。 这意味着萧别离在鄂州和襄阳的所有行动,都已经在皇城司的监视之下。 秦可卿捏着那张抄录的通缉告示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萧别离走之前在她桌上放的最后一封密信。 萧别离把萧烬萝的草编蚂蚱往竹篮里一搁,说「秦姑娘,你的信太多,我的刀没地方搁了」,那是他离开临安前的最后一句玩笑话。 现在皇城司的画师把他的脸描在一张通缉告示上,连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都画了出来。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把通缉告示放在桌上。提起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封信。 写好之后她把指令交给刘安,「即送辛将军,越快越好。」 刘安接过指令转身出去时在门口撞见了萧烬萝。 少女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蚂蚱,她在学哥哥编蚂蚱,已经编了半个月,每一只都歪歪扭扭的。 「秦姐姐。」萧烬萝把粥放在桌上,没走,手指绞着布偶兔的耳朵。 秦可卿抬头看她,萧烬萝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把话挤出来。 「秦姐姐,我刚才在灶房听到刘安哥哥跟李婶说,鄂州在贴我哥的画像,画得像我哥吗?」 秦可卿把册子合上,她不打算骗萧烬萝,骗一个从金营里活着回来的孩子,是对她最大的不尊重。 但她也不打算把话说全。 「皇城司在鄂州贴了告示,没有点你哥的名字,你哥现在的身份是宗正寺文书押运员,皇城司不能随便动他。」 「那就是说——他暂时还没事?」萧烬萝的杏眼紧紧盯着秦可卿。 「暂时。」 萧烬萝把草蚂蚱放在粥碗旁边。 「这是我刚编好的,等我哥回来我送给他,他以前说我编的蚂蚱腿太粗,这次腿编细了。」 秦可卿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 腿编得很细,触须是用草茎拧的,和萧别离编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蚂蚱肚子稍微鼓了一点。 「你哥会回来的。」秦可卿说这句话时声音很温柔,但在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 「你哥在鄂州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会带着那本帐簿一起回来,你把蚂蚱收好,等他回来亲手给他。」 第101章: 木鸟有三翼 慈宁宫。 韦贤妃此刻正在偏阁里翻看着张去为递呈的鄂州通缉告示抄本。 看完之后,她把册子随手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对着张去为喃喃自语道。 「去年冬至的时候哀家在太庙说了八个字,让秦桧忍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李他憋着没动手,我在想更多的不是因为他怕哀家,秦桧需要时间搞清楚襄阳那边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现在他把匿名告示贴到鄂州城门口,说明他已经不需要再查了,他准备动手了。」 韦贤妃把乌木匣子往神龛方向挪了挪,「应该不差这几天了吧。」 张去为弓着腰添了一盏茶,韦贤妃端起来抿了一口,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我记得赵伯琮府上那个姓萧的小姑娘,是叫萧烬萝?」 「是,萧别离的妹妹。」 「她还在府里?」 「在,沈青瓷一直照顾她。」张去为回道。 韦贤妃沉默片刻,然后把腕上那串素木佛珠褪下来搁在茶盏旁边。 「你把这串佛珠给她送去,告诉她是慈宁宫给的。」 张去为愣了一下。 太后从不把自己的贴身之物送给别人,在五国城十六年,她身边能摸到的只有一片碎瓷和一串佛珠。 可现在碎瓷给了赵伯琮,佛珠给了萧烬萝。 「太后——」 韦贤妃摆了摆手继续道:「哀家在北边的时候,所有认识的小女孩都死了。 有的是被金兵杀的,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哀家一个都没能救。」 韦贤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梅树已经开始抽新芽。 「现在有一个还活着的,哀家想让她好好活着。」 ...... 傍晚时分,普安郡王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伯琮把汤思退最新传来的秦桧密件目录摊在桌上。 目录里有一条关键信息,二月二十日秦桧以尚书省名义向金国元帅府发出一封密函,封面标注「贺正旦使随函附赠南方新茶若干」。 密函内容汤思退无法接触到,但以「赠南方新茶」为名从临安发往金国,这种措辞通常只用于一种情况。 以茶叶为掩护夹带真正的信件。 「秦桧在向金人传递什么,能让他在二月二十这个时间点动用尚书省密函渠道?」 秦可卿从她推演的几套可能性中挑出最可能的一套,「鄂州和襄阳方向的情报汇总。 赵伯琮花了将近两个月完成了对董先丶萧别离丶白马寺外围的监控布局,现在需要金人确认一件事。 这些岳家军旧部的重新集结,会不会在短期内形成对金国的威胁。 如果金人回信说『暂无威胁』,他会用皇城司慢慢清剿;如果金人回信说『必须尽早铲除』,他会不计代价在襄阳和鄂州同时动手。」 「他等不到金人回信。」赵伯琮思虑了片刻才继续道:「我们的接应小队已经在赶往鄂州的路上了。 宇文虚的铃线延伸段在汉水口搭好了第一座铃架,李宝的快船昨天已经从瓜洲渡出发,沿汉水北上。 汤思退在枢密院会继续盯秦桧的每一道密件发文目录,一旦有发往襄阳方向的调用令,他会通过冯益第一时间传过来。」 「田汝翼是个在江边隐居了五年的人,他可以在江边等着张网,但网撒得再大也不可能同时在汉水丶襄阳丶鄂州三条线上同时收网。 秦桧选择在鄂州贴出匿名告示,说明他在襄阳的线索远不如鄂州掌握得扎实,只能先打草惊蛇再用鄂州作为突破口。 我们就在襄阳卡住他的突破口。」 秦可卿把赵伯琮的每一条部署都转化为书面指令,分发给刘安丶冯益和辛企宗。 写到最后一条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册子核对了一处备注,然后抬头。 「汤思退说绍兴十年替金军情报善后的人是智浃。 这件事我核对过时间线,师父在绍兴十年秋天确实出过一趟长差,走的是鄂州到襄阳方向,正好与汤思退偷抄情报的时间重合。 此外我在师父遗物里找到过一页残纸,上面只列了一个年份,绍兴十年秋,枢密院编修汤某,可留待后用。」 秦可卿抬起眼看着赵伯琮,沉吟道:「师父在十年前就把汤思退算进了木鸟的联络线里。 他知道有一天岳飞案需要翻,所以他提前留了一枚我们至今还没全部找完的钥匙。」 赵伯琮望向窗外,三月的夜风拂过回廊上新换的春纱,发出沙沙声。 从绍兴十二年五月到今天,十个月了。 他们从一只空封套走到现在,有了南郊的兵丶汉水的铃丶鄂州的帐簿。 他坐回案前,从智浃留下的铜函里取出那张已多次翻阅的残页。 「木鸟有三翼,一翼在京,一翼在野,一翼在军。」 京翼在临安,现在握在他手中。野翼在襄阳,岳银瓶正在把它从钟楼上重新放飞。 军翼在鄂州,朱芾今晚把帐簿交给了萧别离。 ...... 绍兴十三年三月初五。 韦贤妃把乌木匣子从佛堂神龛里移到了寝殿枕边。 这个举动在慈宁宫内部引起了细微的波动。 寝殿是太后最私密的空间,按宫制连皇帝都不能随意进出。 乌木匣子在佛堂里放了将近半年,每日三炷香从不间断,但从不曾被移出神龛半步。 现在它被放在枕边,这意味着太后每天入睡前和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只匣子。 张去为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在寝殿外值夜的内侍。 他在三月五日的夜里隔着纱帘看见太后从匣子里取出那封信,展开,对着烛火看了很久。 韦贤妃看完之后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乌木匣子里,合上盖子,然后她对着空荡荡的寝殿说了一句话。 「快了。」 张去为在帘外低着头,不敢应声。 三月六日清晨,张去为借着到德寿宫送太后赐给张贤妃的春茶的机会,把这两个字递给了冯益。 冯益正在给德寿宫的花圃浇水,听完之后把水瓢搁在井沿上,沉默了片刻。 「太后说快了——是说给谁听的?」 「咱家不知,但太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寝殿里只有她一个人。」 冯益把水瓢重新拿起来继续浇花,动作和平常一样从容。 但他浇完花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从德寿宫东便门出去,沿着他最熟悉的那条内部捷径穿过几道冷僻的回廊,进了普安郡王府后门。 赵伯琮在书房里听完冯益的转述,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缺角铜钱从铜函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 「太后在北边等了十六年都没说过快了,现在说快了,她在等什么?」 第102章:反制 秦可卿坐在书案对面,手里握着炭笔但没有写字。 她面前摊着最近三个月来慈宁宫所有对外联络的时间线和事件对应表。 从冬至祭天到腊月二十八大理寺对峙,以及正月初一告病到二月底送出碎瓷片。 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韦贤妃当时的原话。 她的目光落在二月底那条记录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太后将碎瓷片托张去为转交殿下。」 然后又移到三月初五这条新记录:「太后移乌木匣至寝殿枕边,对空言,快了。」 「殿下,我怀疑太后在等一个时间点,而且这个时间点不是她能决定的,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秦可卿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这是她每次接近推演核心时的习惯。 「什么时间点?」 秦可卿想了想在验证自己猜想,她低下头看着册子上那一行行记录,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册子往前翻了好几页,停在了去年腊月二十八的记录上。 那天大理寺对峙结束后,韦贤妃在大理寺正厅里对万俟卨说过一句话:「你不如把核查令转给大理寺,先查查秦桧吧。」 这是太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将矛头对准秦桧本人。 「殿下,太后在去年腊月只差一步就当众拆了秦桧的台,但她当时没有拆到底,她说完那句话就回宫了,乌木匣子始终没有打开。 她忍了三个月,从腊月忍到三月,不但没有消沉反而主动把匣子移到了枕边。 这意味着她觉得忍的日子快到头了,她在等一个信号,这个信号更具杀伤力的东西,秦桧自己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赵伯琮看着秦可卿,忽然明白了她的推演方向。 「你是说太后在等秦桧动手,等他犯下一个足以让她名正言顺打开乌木匣子的错误。」 「对,太后手里那封信的杀伤力取决于她打开它的方式。 她如果在太庙当众打开,百官会认为她是冲着官家去的,因为信是官家的亲笔。 但她如果是在秦桧犯下重大过错之后打开,比如秦桧私自调动皇城司围了某位宗室的府邸,或者秦桧在襄阳方向造成重大冤狱,那么她打开这封信就不是针对官家,而是针对秦桧。」 秦可卿的声音越来越快。 「她在给秦桧织一张网,这三个月来她表面上什么都没做,实际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引秦桧往更激进的方向走。 告病不朝让秦桧以为太后已经开始畏惧退缩,送碎瓷片让秦桧以为太后已孤注一掷。 这些都让秦桧误判了太后的真正意图,太后不是在防守,是在诱敌深入。」 赵伯琮站起来走到窗前。 「如果是这样,那接下来的局势会很快,秦桧在鄂州已经贴了告示,在襄阳已经撒了人,他的网正在收紧。 太后在等他犯下的『致命错误』,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 我们必须加快动作,在太后和秦桧这两张网同时撞碎之前把我们的人从襄阳撤出来。」 「不。」秦可卿站起来,走到赵伯琮身后。 「殿下,我们不是要撤出来,我们是要留在襄阳,等秦桧犯错,太后在慈宁宫里等,我们就在襄阳帮她递刀。」 秦可卿翻开册子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今天第一条新的行动记录。 「襄阳方向,加强白马寺联络点暗号轮换频率,保持每日联络。 皇城司在襄阳的布控越紧,越容易犯下能让我们抓住把柄的错误。 建议岳银瓶将白马寺联络点升级为三级预警系统,第一级钟楼钟声,第二级赵铁枪弩声,第三级龙王庙狼烟。」 赵伯琮点了点头,补充道:「用最快的信使把这道指令传出去。 另外让朱芾尽快确认名单上那些旧部的转移情况。 秦桧在鄂州贴了告示,萧别离和董先的面孔已经不再安全。 让所有还在鄂州和襄阳之间往来的人全部换用新的化名和路引。」 秦可卿记下了所有部署,合上册子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下脚步。她想起了一件事。 「殿下,萧别离的妹妹今天在灶房里用草编了一整天的兔子。 她说她哥走之前答应过她一件事,她问的是你这次去襄阳,能不能带上我,萧别离说了两个字,下次。 她把这两个字写在了桂花糕铺子的油纸上,贴在灶房墙上。」 赵伯琮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秦可卿在府里走动时总是能看到和听到这些细碎的小事,也知道秦可卿从来不在册子上写无关紧要的东西。 「下次。」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窗外萧烬萝正从灶房跑出来,手里举着两只新编好的草编兔子,一只大一只小。 她跑过回廊时被沈青瓷拦住了——「阿萝,鞋子!鞋子跑掉了一只!」 萧烬萝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一只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 三月初七,普安郡王府书房。 赵伯琮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尚未启用过的临安城坊图,这张图他画的是皇城司的布控网络。 每一处察事卒的固定哨点丶每一队巡逻的常规路线丶每一道城门口新增的暗哨位置,都用朱砂细笔逐一标注。 这是他穿越前学到的思维方式。历史书上写秦桧「命察事卒数百游于市间,闻言其奸者即捕送大理寺狱杀之」,那是结论,是结果。 但作为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更清楚一件事。 任何一个庞大严密的监控系统,都不可能做到无死角覆盖。 皇城司的三百察事卒分布在临安各坊,听起来很吓人,但三百人分成三班倒,每班一百人,再分散到全城各处固定哨点和巡逻路线上去,实际每条巷子同时能覆盖的人手不超过三个。 而这三个人的交接班时间丶巡逻路线丶和殿前司巡铺兵的辖区重叠关系,就是他一直在找的「缝隙」。 赵伯琮用了将近十个月时间观察这些缝隙。 最初是靠秦可卿的情报,她每次出府送浆洗衣裳都会留意街面上的察事卒数量,回来后在册子上画简图。 后来冯益加入,从内侍省带出皇城司的轮值排班规律。 再后来宇文虚架设铜铃暗线,每一座更楼的位置都是对照皇城司哨点分布图反推出来的。 到了绍兴十三年三月,赵伯琮手里这张皇城司布控图已经精确到每个哨点的换岗时辰丶每个巡逻队的队长姓名丶以及每条巷子在哪个时段会出现布控空白。 这是他和秦可卿丶冯益丶宇文虚四人花了十个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反向情报体系。 用皇城司自己的布控规律来反制皇城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