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大才子》 第1章 抓药 青阳县,春和三年,四月初九。 临近晌午,县城东街的济安堂里挤满了人。 有抱着孩子看病的妇人,有捂着肚子冒冷汗的脚夫,也有两个穿着体面的老者,坐在靠里边的长凳上,一边等号,一边诉说着近来米价又涨了两文。 药味丶汗味丶人声,全混在一处。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柜台后面,夥计正低头拨着算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嘴里还不忘报药名。 「黄芪二钱,白术一钱半,灸甘草一钱......」 「下一位。」 门外一个瘦高少年提着旧竹篮,站了好一会,听到这一声,才快步走过去,把手里折的整齐的药方放着柜台上。 「劳烦抓药。」 夥计头也不抬,伸手拿起药方,扫了一眼,随口道:「三副,八十七文。」 少年听到这个数,喉结动了动。他没有立即拿钱,只是低声问了一句:「若是先抓两副呢?」 夥计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个头倒不算矮,只是生的瘦,衣裳也旧。脚上的布鞋磨得起了边,边角带着泥土,一看就是从乡下赶来的。 夥计最看不惯这种泥腿子,脸上的笑容都淡了。 「方子上写的是三副,少一副,药性就差一截。」他把药方往柜台上一放,「你若问我行不行,我自然说不行。可你若实在拿不出银钱,抓一副也是抓,抓两副也是抓,病人能不能好,那就看命了。」 这话说的不算重,可在药铺这地方,人来人往,谁都能听出话里的意思。 前提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往这边瞥了一眼,后头排队的汉子也跟着回头看了看。 少年脸色没怎么变,只是把握着竹篮上的手紧了紧。 他叫陆川。 青阳县外十里,柳河村人。 今儿一早,他就赶着村里陆老七的牛车进的城。天还没亮,人就以及坐在车板上了,吹了一路凉风,到了县里连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便先来到了济安堂。 也不是为别的,家里老爹病了。 从上个月便一直咳,直到这几日,夜里以及睡不安稳。前些天还能到院里站一站,这两日却连床都下不来了。村里的赤脚郎中来看过,说是春寒伤肺,在不吃药,怕是越拖越重。 药方开的到还好,只是眼下他家,实在拿不出这钱。 陆川摸了摸怀里,里头有一个旧布包,包着一把铜钱。出门前他娘数了三遍,拢共六十一文,还特意拿布一层层裹紧,塞进了他怀里。 少了二十六文。 夥计见他半天不出声,已有些不耐烦,抬手敲了敲桌子。 「到底抓不抓。」 陆川抬起头,开口道:「先抓两幅。」 「成。」夥计把药方重新拿起来,嘴里哼一声「抓两副,五十八文。」 陆川从怀里摸出布包,一层层拆开,把里头铜钱拿出三枚,剩下的放在柜台上。 夥计那边已经转身抓药去了。 他看着抓药的夥计,开口问道:「若我午后在凑些钱来,可能把第三副补上?」 夥计正拿着小戥子称黄芪,闻言道:「你若拿得来钱,自然能补。可这药一旦分了,便只能照剩下的在称,哪有先替你留着的道理。」 「知道了」陆川点了点头。 药铺夥计嘴上刻薄,手上倒还算利索。 没一会,两副药便包好了,拿绳子扎成两捆,往柜台一放。 「拿好,别掉了。」 陆川把药接过来,小心的放在竹篮里。 刚走到门口,后头夥计像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小子。」 陆川回头。 那夥计朝柜头一抬:「你家里若真有人病的起不来,劝你还是想法子把剩下那副补上。黄芪丶白术这东西,少一副死不了人,可若总是这么扣扣嗖嗖,病是会拖垮人的。」 陆川嗯了一声,提着竹篮便出了门。 四月的县城已经热起来了,太阳照下来,晃的睁不开眼。东街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丶卖米的丶卖针线的,一家接一家。路上挑担的丶赶车的丶说书的丶卖混沌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的很。 第2章 帐单 「我说句不好听的,老三这一病,家里那样不要钱?谷也借了,药也抓了,再这么折腾下去难道要全族替你们这一房填窟窿?」 这是他大伯陆有财的声音。 陆川脚下一停,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紧接着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哥,我们没说不还......」 这是他娘,她说话一向如此,尤其在族里长辈面前,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陆有财冷笑一声:「还?拿什么还?就你家那三分地,还是你男人躺床上咳血去还?」 「有财,话别说太过。」 这是族里六叔公。 他紧接着又慢悠悠的说:「不过有一句,有财说的没错。族里接济,总得看个长远。若是这一房自己都撑不起来,旁人在帮,也是无底洞。」 陆川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东边搭着个鸡棚,西边堆了几捆柴,正屋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六叔公,一个九叔公,都是族里说得上话的人。大伯陆有财站在一旁,双手背着,脸色很硬。 他娘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抹布,脸上勉强笑着,眼圈却有些红了。 小妹陆小满缩在门边,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刚想喊,又怕坏事似的,生生憋住了。 「川儿回来了。」他娘先开了口,语气里松了一口气:「药可抓着了?」 「抓着了。」陆川走过去,把竹篮递给小妹,:「拿进去,煎一副先给爹喝。」 小妹接过竹篮,看了一眼,小声道:「只抓了两副?」 陆川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立刻不说话了,低头抱着竹篮往里屋跑。 陆有财像是抓到什么把柄似的,哼了一声。 「瞧见没?连药都抓不起三副,还在这儿逞什么强。」 陆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朝着坐着的两位族老拱了拱手。 「六叔公,九伯父。」 六叔公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进城抓药了?」 「是。」 「钱可够?」 「不够也得抓,总不能让我爹一直这么下去。」 陆有财脸色更难看了。 「听听,听听。」他擡手指向陆川,「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爹病着,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你娘为了借半斗谷,脸都磨没了,你倒好,还撑着这股子硬气。硬气值几个钱?能当饭吃?」 陆川擡头看着他:「大伯今日来,到底是为了借谷,还是为了别的,不妨直说。」 陆有财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不做声的侄子,今日敢当着族老这样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好,那我就直说。」 「你爹这个病,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家这几年,年年借,回回难。族里不是菩萨庙,帮一回两回,帮不得十回八回。」 「再者——」他目光一转,落到那扇半掩的门上,「你爹都这样了,还把你死死按在家里,说你脑子灵,不能去给人做工,要多留在家里认书。认书有什么用?你们这一房,难不成还真指望出个秀才公?」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 陆家村这些年不是没出过读书人,可越是这样,越知道供一个读书人有多难。 他们这一房也出过,不过那都的很久之前的事了。 「大伯的意思,是让我去做工。」 陆有财擡着下巴:「你还没蠢到底。」 「去县里粮行,布庄,哪怕去码头扛包,也比在家里强。你能吃能走,正是出力的时候,总比一家子指着那三亩地强。」 这话说的难听,却也很真实。 连他娘都张了张嘴,像反驳什么,最后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陆川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陆有才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 「大伯说完了吗?」他问。 「说完了如何?」 「说完了,那我问一句。」 第3章 这帐,不对 他先是看了自己家那一笔。 三月二十七,借谷半斗。 四月初三,借钱四十文。 四月初九,领春水一次。 写的很清楚。 陆川目光往下移,有扫了两房,停住。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在一行字上。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伯方才说,我家上个月借了半斗谷,这帐上也是这么记的。」 「可若我没看错,四房家前几日借的,也是半斗。」 「既都是半斗,为何我家记作半斗,四房却记作平斗。」 院里几人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陆有财皱着眉:「什么半斗平斗,借多少便是多少,你少在这里卖弄。」 陆川翻着帐本。 「借多少,自然是多少。」 「可大伯若真做过事,就该知道,斗也分平斗丶尖斗。」 「平斗装满,平斗刮平,是一个数。若是堆尖,便又多一些。乡下借谷还粮,向来最怕不明不白。」 「我家借的是半斗谷,若记作平斗,那按平斗还,自无话可说。可若口头说半斗,帐上也写半斗,到时还粮时却按尖斗来算......」 「那这半斗,就不是半斗了。」 陆有财先是一怔,紧接着脸色就沉了下去。 「胡扯。」他厉声道,「帐上这么记,族里自有规矩,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来挑?」 陆川没理他,继续看帐。 「还有这里。」 他手指一移,点在另一行。 「四房借谷半斗,记在三月二十二。可同日借的春耕种子,却到月底才入帐。若我没记错,族里的规矩,谷丶钱丶种三样,向来分开记,不拖过三日。」 「这一笔拖了八日。」 「再往下看,六家那房借钱二十文,记在四月初一,后头却没有落印,只在旁边画了一道横。若这是过帐,那该有补记。若不是过帐,这二十文又算谁的?」 他每说一句,陆有财的脸便黑一分。 等他说到最后,陆有财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 「够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帐是族里的帐!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真当自己看了几眼就能挑出对错了? 这一下拍得不轻,把屋檐下的母亲都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上前,却被六叔公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陆川身形没动。 「大伯既说我看错了,那不妨一笔一笔对。」 「我若错了,当着两位族老的面赔不是。」 「我若没错......」他顿了顿,「那大伯方才说我家欠族里的那些话,就得重新算算了。」 话落,院中一片死寂。 陆母攥着抹布的手都在抖。 陆小满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连六叔公都抬起了眼,第一次正经看了陆川一眼。 这孩子,太成熟了。 若是寻常半大孩子,被大伯当面一喝,别说接着往下说,怕是连腿都软了。 可陆川没有。 九叔公把帐本拿回来。 「有财,这孩子说的几处,你可要解释?」 陆有财张了张嘴,脸上一片铁青。 「九叔,我这......平日里记载也不止记一家,偶有疏漏,也是常事。」 「疏漏?」九叔公抬眼看他,「一处是疏漏,两处是疏漏,三处还是疏漏?」 「我——」 「你若真是疏漏,也罢。」九叔公把帐册往桌上一拍,「可你刚才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三房拖着族里丶耗着族里,话说得那样满。如今连帐都对不齐,还拿什么在这里压人?」 陆有财脸上一片火辣,后背已起了一层汗。 他今日来,确实不全是为了帐。 老三这房穷,爹病娘弱,瞧着就是个没出息的样子。他本想今日趁着两位族老在,把这房往下压一压,往后有什么分水分粮的事,也好把这一房晾后头。 第4章 七叔公 这话一出口,陆母连忙回头蹬了她一眼。 「胡说什么,八字还没一瞥,也敢挂在嘴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话虽这么说,可她脸色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陆小满被蹬了一眼,也不怕,只小声嘟囔:「我就是问问......」 陆母没理她,压低声音对陆川说:「你七叔公那里,要去一趟。」 陆母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你一个人去不成。」她立刻摇头,「你还小,哪有自己登门说这些事的道理。再说,七叔公虽是自家长辈,可这是毕竟不是寻常走动,没个大人陪着,礼数上过不去。」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朝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她脸色一黯。 「你爹如今这样,是去不了了。」 陆母站在原地想了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娘请你二叔来一趟。」 「二叔?」 「嗯。」陆母点了点头,「你二叔虽在族里说不上什么话,可到底是本房长辈,又是男人,陪你去见七叔公,礼数才周全。」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陆川伸手拦了一下。 「娘,俺也去。」 「不用。」陆母摆了摆手,「你今天在院里出了头,这会儿不好往外跑。村里嘴杂,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来,你先在家里待着,俺去一趟,快得很。」 她脚步匆匆,刚走到院门口,又像想起了什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个旧布包。 里头是两把去岁晒下来的枣干,还有一戳包在油纸里的粗茶。 「家里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她把布包塞到陆川手里,语气有些窘迫,「待会儿去了别空着手。东西虽薄,总是个心意。」 陆母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要嘱咐,到最后确只说了一句:「待会见了你七叔公,先听,少说。」 「知道了。」 陆母这才急匆匆出了门。 「哥,二叔真会跟你去吗?」 「会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确没有那么笃定。 这世道,穷家求人,从来不是件轻松事。 陆母这一去,并没有很久。 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瘦高汉子。 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件旧褐衫,裤腿上粘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被喊回来的。他一进院门先把肩上的扁担往墙边一靠,朝屋里看了一眼。 「老三还咳着呢?」 陆母忙点头:「今早重了些,川儿刚去县里抓了药回来。」 来人不是别人,真是陆川口中的二叔,陆守田。 论亲疏,他们这一房早就分开过日子了。可往上数三代,还在一口锅里舀过饭,村里又不大,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遇上事了,总还得求一求自家人。 陆守田看向陆川。 「听说你今儿在家里,跟你大伯顶上了。」 陆川知道,村里没秘密。六叔公和九叔公前脚刚走,后脚这事就就能传半个村子,根本不奇怪。 他只低着头:「也不算顶,就是看了一下帐。」 陆守田伸手拍了拍他。 「你小子,平日里闷不做声,今儿倒叫人刮目相看了。」 陆母在一旁说道:「二哥,俺请您过来,不是为旁的。六叔临走前说,让川儿去七叔那里去看看。我想着,孩子一个人上门,总不太想话,俺去又不合适,只能求二哥帮忙带一带。」 陆守田听见「七叔」,脸上笑容淡了些,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过了片刻,才道:「七叔,平日里不太理事。」 「俺知道。」陆母忙道,「所以才更不敢叫川儿自己去。二哥你是男人,又是本房叔伯,总比孩子一个人撞门强。」 说到这里,她怕对方推迟,又补了一句: 「俺也不是去叫二哥替川儿求什么,只是帮着把人带到,搭句话就成。」 第5章 谈心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 陆母坐在灶台前,好半天没动。 她这段时间,比谁都累。 先是丈夫病重,家里断了药。 再是儿子进城抓药,钱不够。 等人好不容易回来,又撞上族老和大伯。 陆母想到这,眼圈有点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这才回身往灶台走,一边走一边说:「小满,火别烧太旺,药很了很苦。」 「知道了。」灶台传来小姑娘的声音:「俺看着呢。」 陆川看着灶台边母亲和小妹的身影,又回头朝屋里望一眼。 他爹陆守业大概是听到院里的动静,咳过一阵后便没再出声。 陆川站了片刻,踮着脚往里屋走。 屋里很暗。 陆守业半靠在床头,身上搭着件旧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有些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见是陆川。 「回来了。」他说。 他声音很哑,听着没什么力气,这是病久的虚弱感。 陆川坐到床边。 「药抓回来了,娘正在煎药。」 陆守业嗯了一声,目光落到陆川脸上,说到:「刚才外头......我都听见了。」 屋外那些动静不小,虽说关着门,可陆守也有不是死人,哪能一点都听不见。 「你大伯那个人,嘴硬,心也硬。你今日当着族老的面驳了他,往后他心里,怕是要记你一笔。」 陆川往床头移了移,「记就记吧。今日若不把那几笔帐挑出来,往后咱家只怕更难。」 陆守业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 「你以前没这么锋。」 陆川自顾自说:「以前家里总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如今都被逼成这个样子了。」 陆守业听完,沉默许久。 屋外灶台前传来柴火霹雳啪响的动静,还有陆小满「娘,药要溢出来了」的声音。反倒缓和了一些。 陆守业叹了一声。 「是爹没本事。」 陆川看着这个便宜老爹,明明才不到四十,头发却已经花白,这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若不是爹这身子不中用,你娘也不至于低头借粮。你今个也不至于去买药,连钱都不够。」 他说到这,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川儿,爹知道,你今日在外头撑着,是为了这个家。可你还小,有些事本不该落到你身上。」 陆川思绪飘开。 前世今生,他很少这样和父亲说话,一般都是聚少离多。 他看着床边那只裂了口的瓷碗,「我不小了。」 「八岁,已经不小了,能下地,能挑水,能做工,在旁人眼里,已是半个劳力。」 「可在爹眼里,你到底是个孩子。」 这话一出,陆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守业像是累了,「你娘方才在外头和你二叔说的话,我也听见了。明儿一早,你就跟二哥去七叔哪里。」 「七叔这个人,不偏谁,也不欺谁。年轻时读过几年书,中了童生别看现在年纪大了,心里还是又杆秤的。你若真叫他高看一眼,往后这条路,兴许真能走出来。」 他说着,眼里多了些亮色。 「可你要记住。」 「人家愿意看你,不是因为可怜咱家,是因为你值得。」 「穷人想往上爬,最怕的不是吃苦,是自己把自己看轻了。可也别把自己看太高,你今日能从帐上挑出毛病,这是本事。可往后见了真正读书的人,真正有见识的人,千万别觉得自己有多能。」 这几句话在他说的很慢,陆川认真听着,点头应下。 外头这时传来陆母的声音:「川儿,药好了,端进来。」 陆川起身出了屋。 灶台你热的很,陆川把药罐端下来,苦味冲鼻。陆母小心翼翼把药倒进瓷碗里,拿筷子挑了挑,吹了两口,递给陆川。 「你端进去,慢些,烫。」 他转身回屋,把药递到床前。 第6章 后天辰时 天还没太亮,陆川就醒了。 他坐起来,摸到床头叠好的衣服,是陆小满昨天找出来的,虽然旧,但是洗的很乾净。 出了屋,灶台前,陆母正在温粥。 她看到陆川过来,把那碗稀饭往前推了推。 陆川端碗喝了两口。 陆母在旁边帮他把东西检查一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你二叔说辰时来接你,时辰还早,慢慢吃。」 陆川嗯了一声。 陆母想到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只是低声道:「见了七叔公,先听,少说。昨天那些事,别主动提。「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你大伯那边,也别多嘴。「 「你大伯这个人,记仇。昨天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疙瘩,你今日若再在七叔公面前说什么,往后这梁子就解不开了。「 陆川点了点头,没在多说。 粥喝完,碗刚放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陆守田的声音:「川儿,好了没?「 ...... 叔侄两人出了村,走的是村东头那条土路。 七叔公的院子在村东头最里面,和旁边几户人家隔着矮墙。院门是旧木头钉的,漆色早就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 门缝里透出来说话的声音。 陆守田脚步一顿。 陆川也听见了。 声音是陆有财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心眼太多……「 「将来是个祸害……「 「七叔您是明白人……「 陆守田脸色变了,侧过身,低声对陆川道:「先等一等。「 院门里,陆有财的声音还在继续。 陆守田等了片刻,往陆川这边看了一眼,意思很明白——要不要今天先回去。 陆川想了想。 他抬起手,敲了门。 里头说话的声音,停了。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有财。 他穿着昨天那件褂子,手里端着半盏茶,见到陆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两人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陆川拱了拱手。 「大伯也在。「 陆有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侧了侧身。 陆川提着布包,进了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净。屋门半开着,里头坐着一个老人。 七叔公陆守文,今年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手里捏着一支旧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落下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陆守田身上,点了点头,再移到陆川脸上,停了停。 「进来坐。「 七叔公把膝上的书合起来,放到一边,看了陆有财一眼,开口道: 「有财,你的话我听完了。「 「现在,让我听听他的。「 七叔公这才把目光转向陆川,不紧不慢地问:「你大伯说,你昨天在族老面前,挑了帐上的毛病。「 「你自己怎么看这件事?「 陆川低着头。 「帐是对的,但时机不一定对。「 七叔公眼神动了动。「怎么说?「 「帐上那几处,早晚都得说清楚。但昨天当着两位族老的面说出来,大伯面子上过不去,往后这梁子就结深了。若是私下先跟大伯说,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抬起头,看着七叔公。 「只是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一层。「 七叔公缓缓道:「你大伯说你心眼太多。「 陆川摇了摇头: 第7章 十遍 四月十三,天色渐明。 陆川起的比平时早一点,院子里,陆守业在来回踱步,他这几天吃过药,已经可以来回走路了。 灶间的火已经升起来了,陆母在里头忙活,听见动静,端了碗热水出来,递给陆川。 「先喝口热的,暖暖肚子。「 陆小满睡眼惺忪地蹭出来,头发还乱着,一只鞋没穿好,趿拉着走到院子里,眯着眼睛。 「哥,你现在去?「 「嗯。「 陆小满看了看自己趿拉着的鞋,把脚往里踩了踩,抬嘟囔了一句:「那你去吧。「 说完,转身往屋里走,声音还带着睡意: 「哥,好好学。「 ...... 他一个人走到村东头,七叔公的院门虚掩着。 陆川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坐在院边的石墩上,仰着脑袋看树上的鸟,腿搭在石墩边沿,晃来晃去。见是陆川,咧嘴笑了笑。 「川子,你也来了。」 陆川点了点头:「来多久了?」 「我来五天了。」陆明往旁边挪了挪,「你今天才来?」 「我来五天了。「陆明往旁边挪了挪,「你今天才来?「 「嗯。「 陆根蹲在墙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划着名,听见他们说话,抬起头看了陆川一眼,闷声说了句:「来了。「 说完低下头继续划,也不知道练了多久,那块地面都划出了痕迹。 这时屋门开了,七叔公从里头走出来,扫了三人一眼。 目光在陆明身上停了一下。 「坐好了。「 陆明把搭在石墩边沿的腿收回来,站起身,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三人跟着七叔公进了堂屋,在长凳上坐下,陆明坐最外头,陆根坐中间,陆川坐里头靠窗的位置。 七叔公拿起那本书,翻开,清了清嗓子: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念完,抬眼扫了三人一眼,示意跟着念。 陆根第一个开口,很认真。陆明跟上,声音响亮。陆川跟着念,和七叔公的节奏对齐。 念了十几句,七叔公放下书,把三个沙盘一一推到三人面前,每人一根细木棍。 「照着书上写,笔画写准了再说。「 陆明拿起木棍,在沙盘上随手划了两下,歪着脑袋往窗外瞄了一眼,低声对陆川说:「昨天七叔公让我把前两句背下来,我背了半天才背住,你记性好不好?「 陆川低头,拿起木棍,对着书上的字,在沙盘上划下去。 「还行。「 「还行是多行?「陆明又问。 七叔公抬起眼皮,往陆明这边看。 陆明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写字的样子。 七叔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停在陆明的沙盘上。 「陆明。「 陆明抬起头:「哎。「 七叔公指了指他的沙盘:「这个字,哪一笔写错了?「 陆明看着想了半天,摸了摸脑袋:「没错啊。「 七叔公把书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书上那个字,再点了点沙盘上他写的。 陆明凑近对比了一下,这才看出来,撇了一声:「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就是差。「七叔公把书收回去,「重写。「 陆明嘟囔了一句,低下头,把沙盘抹平,重新来过。 陆川低在旁边听着,横要平,竖要直。他把这两样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划下去。 七叔公坐在三人旁边,看了片刻。 快到晌午,七叔公放下笔,开口道: 「今日到这里。回去把今天念的,各自默背十遍,明日来了,我要查。「 陆明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声对陆川说:「十遍,你背得完吗?「 第8章 四月末 自那日起,陆川的日子便有了定数。 每天天色将明,他便起身。用木炭擦了一下牙,然后用水漱了一下。 陆母比他起的更早,等他出来,灶台上总有一碗热粥放着,喝完,提着包,往村东头走。 七叔公念一句,三人跟一句。 念了没几日,陆川发现了一个规律,七叔公每念完一段,总会停下来,然后点其中一个人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点到陆根,陆根低着头,他背的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磕磕绊绊地背完了,错了几个字,七叔公让他回家抄十遍。。 点到陆明,陆明十次里有七次卡壳,剩下三次也要停顿,磕磕绊绊地挤出来。 陆川倒是不以为然,这些知识他早在上辈子就已经学过了,为了不被七叔公发现,他还是装作刚学的样子。 七叔公点到陆川,他背完,七叔公嗯了一声,换下一段。 起初陆川以为这个「嗯「没什么意思,只是习惯。 后来他注意到,七叔公点陆明背完,不管背得好不好,都会说一句「重背「或者「记住了「。点陆根背完,偶尔会说「不错「。只有点他背完,才是「嗯「。 有一天,念到三字经里「玉不琢,不成器「那一句,七叔公念完,没有让三人跟读,而是放下书,问了一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来说?「 陆明想了想,说:「就是玉要打磨才好看?「 七叔公没有评价,看向陆根。 陆根低着头,想了很久,慢慢说:「就是……要用功,才能成才?「 七叔公又看向陆川。 陆川想了一下,开口:「玉本来就是好的,但不琢磨,看不出来。人也一样,有没有用,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 七叔公看了他片刻,重新拿起书,翻到下一页。 「继续。「 陆明在旁边,悄悄用胳膊肘吉陆川一下,小声说:「你答的和我们不一样。「 七叔公那里,上午念书写字,晌午散了回家。 下午没有旁的事,他就在院子里,把上午念的反覆在心里过,过到滚瓜烂熟,再想下一句。 沙盘带不回来,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划,划完抹平,再划。陆小满有时候蹲在旁边跟着划,有时候自己找根树枝另起一块地,两个人各划各的,院子里沙沙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起初,村里人只是觉得稀奇。 老三家那个川子,天天往七叔公那里跑,雷打不动。 村里谁家的孩子不是满村疯跑,这孩子倒好,每天一大早就往东头去,晌午准时回来,下午又在院子里划字。 井边的妇人们说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意味: 「你说这孩子,能成不?「 「谁知道呢,三叔都收了,总不是白收的。「 「老三家那个境况,也不知道撑得住撑不住……「 话没说完,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上回帐本那件事你忘了?那孩子,脑子不一般。「 渐渐地,议论从背后走到了面前。 陆川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蹲着晒太阳的老汉抬起眼皮,冲他笑了笑:「川子,又去念书?将来中了秀才,可别忘了村里人。「 陆川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脚步没停。 也有人拦住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过来,说是县里贴的告示,让他念念写的什么。 陆川看了看,一字一句念出来,那人听完,连连点头,说了声「难为你了「,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转身走了。 陆川提着那两个鸡蛋回到家,陆母看见,没有多问,接过去放进灶间。 这种事,后来慢慢多了起来。 六叔公也注意到了。 有一天傍晚,陆川从七叔公那里回来,路过村口,六叔公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粗瓷碗,眯眼看着远处。 见陆川过来,六叔公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陆川走过去,站在旁边。 第9章 下地 陆守业的药,前几天喝完了最后一副。 那天陆母把空药包收起来,在灶间多烧了一会儿火,把锅里的粥熬得稠了些。 药钱的事,最后是这么凑齐的,陆川帮七叔公跑腿得的几文,加上帮村里人解纠纷得的几文,再加上陆守业枕边那包铜钱,拢在一起,刚刚够。 google搜索twkan 七叔公那里,陆川原本想把跑腿的钱还回去,七叔公摆了摆手,没有收。 就这样,第三副药抓回来了,喝完,陆守业的咳嗽慢慢轻了,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好看。 五月初三,天还没亮透,陆母起来烧火,发现东屋的门已经开了。 她端着粥碗出来,院子里空的,扁担不见了,锄头也不见了。 她站在院子里,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粥碗放回灶台上,重新压了压火。 陆川起来的时候,陆母正坐在屋檐下补衣裳,针线拉得很用力。 「你爹去地里了。「她头也没抬,「天没亮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陆小满从里屋蹭出来,往院门口看了看:「爹去地里了?「 「嗯。「 「那能行吗?「 「能不能行,他自己知道。「陆母把针线往布上一戳,「你们两个别管,吃饭,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陆小满嘟囔了一句,端起粥碗,蹲在台阶上喝。 上午在七叔公那里念完书,陆川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个弯,往村西头的地里走。 五月的地里,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绿色的穗子跟着摇,一片连着一片。 他远远就看见了陆守业。 他爹正弯着腰,在地垄边拔草,拔完攥在手里,攒够了一把,往田埂边一扔。 陆川走过去,站在田埂上。 陆守业听见脚步声,直起腰,回头看了看,见是陆川,拿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念完了?「 「嗯。「 陆守业往田埂边走了两步,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示意他坐。 父子两个坐在田埂上,地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青草气。 「今天念的什么?「陆守业问。 「三字经,还写了几个字。「 陆守业嗯了一声,目光落到地里,开口道:「这块地,今年麦子长得还行,就是靠南边那一片,水没跟上,穗子小了些。「 陆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南边那一片,麦穗确实比旁边矮了一截。 「等入了夏,地里还有两季。「陆守业说,「你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这身子,也该动起来了。「 陆川看着他爹的手,手背上有老茧,指节粗,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多年前被农具划的。 「爹,你今天别做太久,你这身体刚好。「 「知道。「陆守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就拔拔草,不费力气。「 他重新弯下腰,继续拔草。 陆川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走。 风吹过来,麦穗轻轻摇着,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了,照在地里,热的发烫。 陆守业拔着草,背对着他,脊背弯着,一下一下。 陆川看着这个背影,想起了前些天那个靠在床头丶连碗都端不稳的男人。 也不过就是一个多月。 他站起来,走下田埂,蹲到陆守业旁边,伸手也开始拔草。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沿着地垄慢慢往前移。 晌午回到家,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陆母在井边打水,见陆守业回来,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脸色还行。「她说,「累不累?「 「不累。「 「不累就是累了不肯说。「陆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去,吃饭,剩的粥,下午别去了。「 「还有一块地没......「 「没听见我说话?「陆母声音高了一截。 第10章 六月的雨 日子滴水穿石,转眼便来到了六月,。 这两个月里,陆家村东头七叔公家里,成了陆川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 七叔公陆德文发现,这个叫陆川的孩子,确实是个「怪胎」。 寻常蒙童学《千字文》,读的是韵律,记的是字形。可陆川不同,他读书像是在拆解骨架。 七叔公教他一个字,他往往能反问出这个字在田契丶税簿里的用法。 那种带着极强目的性的专注,让七叔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孩子不是在启蒙,倒像是在复习。 原本准备教上一年的《百家姓》与《千字文》,陆川仅用两个月便啃得乾乾净净。 不仅如此,他那手用秃笔练出来的字,虽然少了些文人的风骨,却极其工整方正。 渐渐地,柳河村的人发现,陆家三房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子,变了。 起初,是隔壁王大婶想给在县里打短工的儿子捎句话,求到了七叔公门上。 七叔公那天正犯腰疼,随手指了指正在一旁整理书页的陆川:「让这小子替你写吧,他识得字,心也细。」 王大婶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少年。 陆川没多话,铺纸丶研墨丶落笔,不仅把王大婶那句「家里攒了十个蛋,等闲了回来拿」写得清楚,还顺手帮她算清楚了她儿子在粮行干活应得的工钱缺漏。 从那以后,「陆小先生」的名号在村里悄然传开了。 谁家分地拿不准地契上的那些弯绕,谁家去县里交税怕被小吏糊弄,甚至是村头陆老六想给刚出生的孙子起个响亮又不重样的名儿,都会绕到三房的土屋前,或者去东头小院门口蹲着。 陆川从不推辞,但他也有自己的规矩。 写信丶认字,他只收油纸钱,若是帮人算帐丶理地契,对方若给两个自家种的红薯,或者一把晒乾的豆子,他也坦然收下。回家后,这些东西总能让陆小满看上好半天。 最让村里人敬重的,是陆川这份「谦虚」。 有些乡下人不识字,问的问题很刁钻,甚至带着些迷信。 陆川从不嘲笑,若真遇上他这个「现代人」也拿不准的古代典故或礼仪,他便会老老实实回一句:「这处我还没学透,容我回去翻翻书,明日再答您。」 这份稳重,让原本觉得三房「供个孩子读书是瞎折腾」的族人们,渐渐闭了嘴。连最爱算计的大伯陆有财,最近在村道上碰见陆川,也会面色缓和一些。 时光一天天过去 五月末,麦子快熟了。 村里人这几天走路都带着劲,见面打招呼,开口就是今年收成的事。井边的妇人说,今年麦穗长得比去年好,陆家村要有个好年景了。 陆守业那几天心情也好了些,每天一早就去地里转一圈,回来跟陆母说南边那片引了水之后穗子补回来不少,今年三亩地,怎么也能收个三石出头。 陆川在七叔公那里念书,念的是千字文,七叔公头天刚把这本书放到他面前,比三字经厚,字也难了不少。 陆明拿过去翻了翻,皱着眉头说:「这得念到什么时候。「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眼看着再过十来天,麦子就能开镰了。 坏天气是从五月二十八开始的。 那天早上,天色就有些不对,云压得很,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也不对,不是夏天该有的那种热风,而是带着一股子腥气。 陆川从七叔公那里回来,路过村口,碰见六叔公站在院门口,仰着头往天上看。 六叔公见他过来,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看见陆川,急忙说了一句:「回家去,告诉你爹,把地里的事收一收。「 陆川没有耽搁,顶着风快步往家走。 路上,村里人都动起来了。有人从绳子上扯下晾晒的衣裳,有人把院门口的柴火往屋里搬,有人追着乱跑的鸡往窝棚里赶,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慌乱。 平日里爱在村口闲坐的几个老汉,这会儿也不见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陆川低着头,把包抱紧,一路没有停。 陆川刚踏进自家院子,就看见陆守业正蹲在廊下,手里攥着磨石,一遍又一遍地蹭着那把卷了刃的镰刀。 第11章 与天夺命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村民心里。 陆川虎口早就因过度用力而震的发麻,他小小的身子,在大雨中几乎都站不稳了,手却死死握着镰刀,机械的重复收割的动作。 「快,在快点。」陆守业在狂风里嘶吼,他病愈不久的身体在高负荷运转。 就在陆家四口合力将最后一捆青麦甩上板车,丶准备扎紧麻绳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那并不是雷声,像是千万头牛在狂奔。紧接着,村西头传来了刺耳的铜锣声,在暴雨中嘶哑而急促: 「哐!哐!哐!」 「河堤崩了!大水下来啦——!丢了重物!往祠堂跑啊!」 陆川猛地抬头,只见远处的暮色中,一股白浪正翻滚着从横扫而来,沿途的树木像枯草一样被瞬间连根拔起。 「爹!水来了!」陆川赶忙拉着陆守业。 陆守业脸色瞬间惨白,他看了一眼那两袋沉甸甸的青麦,那是全家一年的指望。 「拉车!死也得拉走!」陆守业从喉咙里挤出。他拉起绳子,双腿已陷入泥沼里,陆母和小满在后头死命推,陆川则用肩膀顶住木轮,指甲缝里全是泥。 脚下的泥水越来越急,已经漫过了膝盖。陆川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在拉扯他。 就在洪水撞上村口第一间土房的瞬间,他们终于冲上了通往祠堂的那条斜坡。 陆氏祠堂坐落在村中央最高处,青砖黑瓦,是整个村子地势最高的地方。 陆川赶到时,院坝上已挤满了人。男人们浑身泥泞,女人们怀里死死抱着孩子。 六叔公陆德晃站在石阶上,身披一件破旧的蓑衣,脸色白得吓人,但还是挥舞着手臂:「莫要乱!陆老三,带几个后生去把大门顶住!老六,各家的粮食先堆到东厢房,别让水泡了!」 进了祠堂里屋,陆姓族人们三五成群地缩在墙角。场面极度混乱,各家抢出来的粮食丶锅碗瓢盆堆得像小山一样。 「那是我的麦子!你别往上面坐!」 「你挤什么挤?没瞧见我婆娘怀里还抱着娃吗?」 原本就赤贫的陆家人,在这一刻为了那点救命的家底,吵得头破血流。有人因为粮食袋子被蹭破了,正拽着旁人的领口不放,眼看就要在老祖宗牌位底下动起手来。 陆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陆明和陆根。这两个前些日子还在沙盘上跟他一起划字的同窗,此刻正缩在西厢房的柱子下。 陆明那一向爱乱晃的腿这会儿抖得厉害,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个空了大半的布兜,眼神涣散。陆根则蹲在地上,两手空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其实自打半个月前,这两人就没再去过七叔公那儿了。 陆明是贪玩,宁愿扛锄头也不愿写字;陆根则是真学不进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骂他「不是读书的种,别白瞎了供书的红薯」,也就作罢了。 此刻,陆明瞧见了陆川。他嘴唇嚅东了一下,想喊一声「川子」,可瞧见陆川怀里那扎扎实实的几卷旧草纸和炭笔,他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颓然低下了头。 「都闭嘴!」陆川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个子虽小,但这两个月积攒的「小先生」威信起了作用,吵架的汉子愣了一下。 陆川跨步走上石阶,站到了六叔公身边。 「六叔公,这么吵下去,等不到雨停,大家就得先动手。」 陆川指了指上方被香火熏黑的梁木,又指了指东厢房那块还算乾燥的高台,「所有粮食,按房头集中堆放。 我在这儿记帐,谁家拿来多少,是什么粮,带了什么家伙,我都一笔一笔写清楚。 等雨退了,咱们照着这张纸领粮。谁要是这时候偷拿旁人的,纸上有数,祖宗有眼,全族共弃之。」 众人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那些为了几枚铜钱能记仇一辈子的农人们,看着这个衣服湿透丶脊梁笔直的小少年。 他手里那支炭笔,在这一刻比任何刀剑都有分量。 「对!川儿读过书,会算帐,大家信得过!」老陆头第一个响应。 七叔公在旁边看着陆川,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第12章 生机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陆有财老脸涨得通红,作势要抢那张纸。 「让他记!」六叔公陆德晃猛地一跺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死死盯着陆有财。 「川儿如今是咱们陆家的『帐目人』,谁敢动他,就是动全族的命!有财,你是想去祖宗神位前领族规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陆有财被吓得瞬间缩了回去,灰溜溜地躲在墙角。 窗外,洪水撞击大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陆川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不仅仅是一本粮食帐,这是陆家村灾后重建的生死簿。 第五日清晨,连绵了数日的雨终于停了。 祠堂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泥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川蹚着还没退尽的水,走出了石阶。 放眼望去,陆家村已面目全非。 低洼处的土房坍塌了大半,原本绿油油的麦田此刻被淤泥覆盖,断裂的树枝随处可见。 「完了……全完了。」 跟在后面的陆守业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他看着自家那三亩被埋近泥沙的地,眼眶瞬间红了。 虽然抢收了些青麦,可那点东西怎么够交夏税?怎么够撑到秋收? 村民陆陆续续从祠堂走出来,哀恸声响彻了田野。 「都别嚎了!命保住了,总有办法!」六叔公陆德晃虽也心疼得直打哆嗦,但还是拄着拐杖强撑着场面。 「六叔公,我那两袋麦子……刚才打开一闻,都有股酸味了!」 陆大发急得直拍大腿,「青麦浆多,这种天根本晒不干,要是捂烂了,咱们还是得饿死啊!」 陆川走到自家的板车旁,伸手抓起一把青麦。 麦粒确实还没长实,指甲一掐就能出浆,在这炎热的夏日里,若不赶紧处理,只需一个响午,这些麦子就会生霉。 一时间,原本劫后余生的喜悦荡然无存,绝望再次笼罩了众人。 「我有法子。」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大伯陆有财在一旁冷哼一声:「川儿,这可是庄稼活,不是你认两个字就能成的。」 「青麦不出粉,磨出来全是苦渣,猪都不吃,你能有什么法子?」 陆川没理会他,而是看向六叔公:「六叔公,书上说,若是遇灾抢青,麦子不能生磨,得『先蒸后曝』。只要火候对,这麦子不仅不苦,还能放得久。」 「先蒸后曝?」六叔公愣住了,这种法子闻所未闻。 其实陆川脑子里想的是现代的「燀青」和「熟麦子」的工艺。 在古代,这叫「杀青」。通过高温蒸煮,能瞬间杀死麦粒里的生物活性,锁住那点微薄的淀粉,同时也去掉了青麦的涩味。 「对,趁现在还没烂,全村架大锅,把青麦连穗带粒一起蒸透。」 「蒸熟了再摊开晒,这时候的麦子不仅不生虫,吃起来还有股子清香味。」 陆川环视一圈,「而且,熟麦子磨出来的面,虽然黑点,但饱腹感强,撑得住日子。」 「能成吗?」陆大发有些疑惑。 「不试,明天就全霉了扔掉。试了,起码有一半人能活过冬。」陆川寸步不让,目光直视着六叔公。 六叔公也是个果断人,他看着地里的一片狼藉,咬牙道:「听川子的。老六,带人去拆那些塌了的房梁当柴火。妇人们都出来,架锅,烧水!全村的青麦,分批蒸熟!」 一时间,陆家村再次动了起来。 陆川也没闲着。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接下来的「夏税」。 另一边,大锅里的水沸腾了。第一批青麦被倒进蒸笼,随着热气,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香弥漫开来。 「神了……真的不苦了!」 陆大发第一个等不及,伸手从刚出锅的蒸笼里抓了一把熟麦粒。麦粒虽还没完全长实,但在高温下锁住了那点微薄的淀粉,嚼在嘴里韧劲十足。 他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眼眶瞬间湿润了:「能吃!这真的是保命粮啊!」 看到陆大发的样子,原本绝望的村民们像是疯了一样涌向大锅。 第13章 自救 每当渔网拽起,感受到那挣扎的动静,祠堂里就会想起欢呼声。 一篓篓鲤鱼被抬进祠堂。 那些肥硕的鲤鱼在竹篓里拍打着尾巴,溅起的泥水崩到了村民脸上,却没人嫌脏,反而一个个抹着脸大笑。 陆川站在柱下,看着妇人们熟练地刮鳞破肚。 入夜,祠堂里升起了数个火堆。鱼汤在陶罐里翻滚,乳白色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陆川忍不住看着七叔公。 这位清贫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正佝偻着身子,坐在祖宗牌位边。 他身边放着一个用层层油布包裹着的木匣,那是他从洪水中舍命抢出来的,陆氏一族仅存的几本经史子集。 「川儿,过来。」七叔公招了招手,声音沙哑。 陆川乖巧地坐到他身边。老人颤抖着手,解开油布,露出了一本被水气染得有些发皱的《大学》。 「川儿啊……」七叔公叫着陆川的学名,目光在那发黄的书页上摩挲,像是在抚摸着稀世珍宝。 「老夫这辈子,没念出什么名堂,守着这几亩薄田和几本旧书,快入土了。原本以为,这场大水会把咱陆家的气数给冲散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期盼:「可老夫这两天瞧着你,心里跳得厉害。」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娃儿都沉得住气。」 「你要使劲读,将来若是能考取功名,见了县衙里的那些豺狼虎豹,你也能挺直了脊梁。」 陆川看着七叔公炽热的期盼,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在这个皇权不下乡丶宗族大如天的时代,一个读书人,就是全族的避风港,是能减免赋税徭役的护身符。 「三叔公,我明白。」陆川接过书,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 他不再去看祠堂中那些因为有了鱼肉而暂时忘却忧愁的族人,也不再去听门外汹涌的水声。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所有的杂念,重新低下头,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那微弱火光下的文字中。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诵读声在寂静的祠堂回荡。 第五日的傍晚,随着最后一抹残阳没入地平线。 祠堂前那片被洪水占了数日的空地,终于在泥浆中挣扎着露出来。 「路开了!」 不知道是谁的一嗓子,把缩在祠堂里的陆家人全惊醒了。 陆川跟着人群挤到门口,外面那片确实退了色,露出了大片泥沼。 「各房头听着,别急着回屋抱头哭!」 六叔公陆德晃站在高台上,手里攥着陆川塞给他的那张「自救条」,嗓门大得像敲破锣: 「房子塌了那是物,人要是气散了,那才真没救了!陆川说了,水退泥留,这是老天爷给咱们换的『肥』!现在,听这娃子的调遣!」 陆川没废话,他踩进没过膝盖的泥潭,指着后坡那片退水最快的荒地。 「爹,带人去挖排水沟,不能让死水捂臭了地。」 「三婶,带女人们上坡,不是光挖野菜,瞧见那种叶子带锯齿的野蒿没?全给我拔回来,那是救命的药!」 陆守业闷声应了一句,抡起木锹就下去了。 「哥,你看我挖的这篮子绿莹莹的,能吃吗?」陆小满凑过来,脸上全是泥点子。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帮妹妹抹掉鼻尖上的泥点子,眼神柔和了几分。 「能吃,小满真能干。去拿给三婶,让她用水多焯两遍,苦味去了才好下咽。」 陆小满欢快地应了一声,拎着小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开了。 陆川直起身,看着脚下这片被洪水肆虐的土地。 那泥沼看似粘稠恶臭,但在他这个拥有现代农业知识的人眼里,简直是天然的化肥。 「大家都听好了!」陆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家里房顶没塌透的,先别急着修,咱们得跟太阳抢时辰,趁着这泥里还有热乎气,把荞麦和绿豆点下去。」 「这时候种,入秋前还能再收一茬,那是咱们冬天的保命粮!」 第14章 防疫 四周原本还因清理淤泥而叫苦不堪的村民,此刻也都放慢了手里的活计。 一道道充满希望的目光汇聚在陆川身上。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泥泞劳作中流逝。 整整七天,陆家村的男女老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勉强将主要村道和大部分院落的淤泥清了出去。 黄泥被一筐筐挪走,露出底下被浸泡得变了颜色丶松软如烂肉的土地。 但陆川知道,水退了,真正的「妖孽」就要开始了。 「六叔公,这天越来越热,烂泥里的死畜生和霉草都烂透了,那病气能把全村人全带走。」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川站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些疲惫不堪丶甚至开始有人咳嗽的族人,面色严峻。 六叔公陆德晃抹了把汗,撑着拐杖:「川儿,你说咋办?这天灾刚过,咱经不起折腾了。」 「得立规矩,立死规矩!」陆川的声音不大,却传进了每一个路过的汉子耳朵里。 片刻后,陆家村的铜锣敲响。六叔公站在高处,将陆川拟好的几条「铁律」吼了出来: 「第一条,村里谁也不准喝生水!不管多渴,都得烧开了再喝。谁要是偷懒喝了那黄汤子闹了肚子,不仅自己遭罪,还得被关进后山的草棚里隔离,免得传给全家。」 「第二条,凡是去过县里办事丶请郎中的,回来的人,必须在村口那间废弃的瓜棚里独自待上三天。确认身上没起疹子丶没发热症,才能进村回自家!」 「第三条,若有外村人想进咱陆家村,哪怕是亲戚,一律劝返。就说咱村里遭了瘟神,病气重,不敢害了旁人,谁要是心软私自放人进来,按族规处置。」 「第四条,三婶,你带着细心的妇人,每日用大锅熬柳枝和艾草水。不光是给人擦洗,还要洒在各家各户的门槛和窗户根儿下面。烟熏火燎能去秽气,这道理大家都懂。」 这一道道指令下去,如同在陆家村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有些年轻汉子觉得六叔公太过小心,嘟囔着:「喝口凉水还能死人?」 六叔公冷冷地看过去。 「喝口生水不一定会死,但要是传了疫病,咱们这几天抢种的荞麦谁来收?下个月要交的折色银子谁去挣?」 「你想让全家人跟着你一起进乱葬岗,你就尽管喝。」 那汉子被六叔公看得直发毛,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低下了头。 生存的本能让村民们选择了服从。 防疫的意识,变成了陆家村灾后生活的底色。 村口那条刚刚疏通的烂泥路上,很快就被陆守田带着几个汉子,用砍来的树枝和废弃的门板设下了一道简陋的关卡。 陆川站在自家那间半塌的堂屋前,看着大伯陆有财正猫着腰,试图从没过脚踝的淤泥里抠出被砸扁的铜盆。 陆有财一边抠一边咒骂,眼神时不时飘向陆川怀里那几本油布包着的书。 「川儿,书能顶饭吃?」陆有财啐了一口,「有那闲功夫,不如帮大伯把地里的泥铲了。读书?读出花来,县太爷也不少咱一粒粮税。」 陆川没理他。他正盯着院墙根下那一圈细密的丶泛着青紫色的菌簇。 「陆明,带上你的小锄头。」 陆川叫住正准备去河边摸鱼的陆明,「鱼别抓了。那大水过后的死鱼腥气重,没人要。咱们去林子背阴处,找『乌头』和『青黛』。」 「那是啥?」陆明一脸懵。 「是药,也是城里染坊急缺的颜色。」陆川声音冷静,「大水封路半个月,县城里染布的草料全烂在了仓里。」 「这时候送过去,哪怕是湿的,也能换回双倍的陈米。」 陆明将信将疑,但这两天陆川表现出的冷静和见地,早已在他心里种下了「听川哥准没错」的种子。 他二话不说,猫着腰钻进了湿漉漉的林子里。 整整三个昼夜,陆川带着陆明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几乎把村后那片背阴的土坡翻了个遍。 他们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衣衫被荆棘划得稀烂,但背筐里却装满了泛着青光的药草和染料原材。 这些在农人眼里擦屁股都嫌扎手的「杂草」,在陆川脑袋里,已经根据县城的供需缺口,自动折算成了成担的糙米和白花花的碎银。 第15章 交税 「川儿,你疯了?」六叔公晃着手里的烟杆颤了颤,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刚才你还说那折色钱是喝人血的钩子,咱全村上哪儿淘弄那几百贯铜钱去?要是交不上钱,那可是要抓丁下大狱的!」 陆有财更是冷笑连连,阴阳怪气地插话: 「我就说读书读傻了吧!咱们兜里比脸还乾净,别说三百文,就是三十文也得砸锅卖铁。」 「川儿,你该不会是想让大家把命卖给县里的那些大户吧?」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陆川指着泥地上那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如炬。 「六叔公,官家定的一斗三十文是死钱,可城里的陈麦一斗六十文是活钱。咱们要是老老实实交粮,那是把金子当土卖。」 「可咱们要是把这粮食留在手里,等冬月最冷的时候,这粮就是命,一斗卖到八十文也不稀奇!」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指着祠堂后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药筐。 陆川拿起一株晒得半乾的青黛,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大水淹了平原的粮,却肥了山里的草。」 「县城染坊停工半月,等水全退了,积压的布匹急着上色,这青黛就是他们的命根子。陆明,告诉大家,咱们这三天挖了多少?」 陆明挺起胸脯,大声喊道:「回川哥,一共六百多斤,全是拣肥嫩的挖的!」 「一斤青黛,市价八文,遇到急用的染坊,十文也卖得。」 「这六百斤,就是六两银子。但这只是个添头。」陆川看向陆守田,「叔,我让你带人垒的那几口大锅,火起好了吗?」 陆守田虽然不明白陆川要干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按你说的,用的是山上不熏人的松木,锅里全是刚起上来的泥鳅黄鳝。」 「黄鳝干,药铺里叫『血参』,是产妇和病弱补气的良药。」 「鲜活的容易烂,换不了几个钱,但咱们把它焙乾了丶制成药引子,送去府城的同仁堂。一斤乾货,能抵一石粗米。」 「这折色银子,咱们不仅能交上,还能剩下富余,去临近没遭灾的乡里,再收一茬便宜的谷种!」 这一番话,听得村民们一愣一愣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规则是强者定的,但漏洞是给聪明人留的。 「干了!」六叔公第一个站了出来,红着眼吼道,「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听川儿的,兴许还能活出个人样来。 「陆有财,你刚才不是嫌铲泥累吗?明天起,你跟着婆姨们去剥药皮,少干一个时辰,你那一房的口粮就扣一半。」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家村成了一个精密的加工厂。 白日里,男人们在那道简陋的关卡后巡逻丶捕捞;妇人们在大锅前忙碌。 陆川则坐在那间半塌的堂屋里,在油布包裹的书卷旁,用炭笔在一块块平整的木板上记帐。 他计算着每一斤药草的脱水率,计算着每一担乾货的运输成本。 「陆明,把这几天收上来的青黛分成三堆。」陆川敲了敲木板。 「川哥,为什么要分堆?直接装大筐不是更省事吗?」陆明抹了一把额头的黑泥,不解地问道。 陆川指着其中一堆最肥厚丶色泽最沉郁的药材说:「这一堆,是给县衙主事王大人的。他家夫人在城西开了间布庄,正愁没上好的染料开工。咱们白送,那是人情。」 他又指向中间那一堆成色尚可的:「这一堆,是给进村收粮税的差役头子的。他拿回去倒手一卖,就是他今年全家的『酒钱』。」 最后,他才看向那堆最瘦小丶夹杂着碎叶的残次品:「剩下这一堆,才是咱们入帐充公丶抵扣『折色』份额的官药。明白了吗?」 陆明听得目瞪口呆,周围几个干活的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家村的烟火气几乎成了方圆十里唯一的生机。 大伯陆有财这几天过得极其憋屈。 他原本想偷奸耍滑,可六叔公盯着,陆守田盯着,连他的亲生儿子陆天都嫌他丢人,不得不跟着妇人们在那儿剥漆树皮丶理艾草。 「哎哟,这手都磨出茧子了。」 陆有财一边嘟囔,一边趁人不注意,从剥好的药皮堆里偷偷往怀里揣了几片。 第16章 赌注 张横的马鞭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是个老差役了,一听「王大人」和「布庄」,那对招风耳立刻竖了起来。 他跳下马,抓起一棵青黛仔细看了看,原本横肉丛生的脸,竟奇迹般地堆起了笑。 「哎哟,小兄弟,瞧你这话说的,县尊体恤灾民,咱们当差的自然也是讲道理的。」张横咳嗽一声,「王大人那边确实催得紧,你们陆家村倒是懂事。」 陆川微笑道:「这几箱是给王大人的,咱们村里专门备了车,待会儿随官爷一起进城。至于入帐的那份,按官定三十文折色的量,分毫不少。」 差役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走了,带着满意的笑容和陆家村半个月的心血。 虽然村民们辛辛苦苦采集的药材大半都被「送」了出去,但当他们看到自家仓房里那实打实的半担荞麦时,每个人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不用卖儿卖女,不用在寒冬腊月去吃观音土。 六叔公陆德晃扶着祠堂斑驳的木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 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砖,嘴唇哆嗦着,老眼里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泪水,顺着褶皱淌了下来。 「川儿,你过来。」 六叔公缓过气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陆川走到了祠堂最中间的祖宗牌位前。那些断掉的残香被老人家用颤抖的手重新点燃。 六叔公坐在首位,没像往常那样训话。 「诸位老哥,陆家村要是再不出个『穿长衫』的,咱们这辈子丶儿子这辈子丶孙子那辈子,都得过这样的生活。」 六叔公指着先祖牌位,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河口村那秀才,那是遮雨的伞。咱们呢?咱们是在大雨里光着膀子挨抽!」 「所以我提议,」六叔公一拍大腿,声音在大梁间震颤,「开了春,就算全村人合夥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川儿去镇上的李塾读书。」 「不仅要读,还要读出个名堂来。所有的束修丶吃住丶笔墨,全由族里的公产出大头,各房按人头摊小头。」 一位年迈的族老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德晃,这可是咱们公仓里最后的『保命粮』啊……万一……万一没成,咱们可就真的一滴油水都不剩了。」 「保命粮?」六叔公冷笑一声,指着祠堂外那片刚退水的烂泥地,「没个『长衫』遮着,这粮今天能保你的命,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一张白纸。」 「咱们认了一辈子命,难道还要让子孙后代继续给人家当脚料?」 陆川站在祠堂中央,看着这一双双交织着渴望丶怀疑丶甚至是恐惧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读书,这是一场高风险丶高回报的宗族博弈。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年的束修大约四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这种「易耗品」和食宿成本。 「六叔公,诸位长辈。」陆川跨出一步,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揖。 「川儿领受全族的厚恩。但这钱是大家的血汗,川儿不敢平白消受。既然要供,咱们就立个三年之期。」 陆川的话让众人一愣。 「三年?」六叔公眯起眼,「川儿,科举路漫漫,三年怕是连门槛都没摸着。」 陆川面色冷峻,言语掷地有声,「三年之内,川儿若拿不下县试的准头,摸不到童生的边儿,说明我陆川并非这块料。」 「到时,我自请卷铺盖回来,这三年耗掉的每一文钱,我都记在帐上,以后我便是当牛做马丶执犁耕地,也定当加倍偿还给村里公产。」 陆川的话在寂静的祠堂内激荡回响。原本还因那几两银子而肉疼丶因公产见底而迟疑的族老们,此时看向陆川的眼神全变了。 六叔公猛地直起腰,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层奇异的红晕。 「川儿,既然你有这等气魄,咱们这帮老骨头就陪你赌这一场,这三年,陆家村就算把锅砸了卖铁,也得供你砸出一个名堂来。」 祠堂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在这个靠天吃饭丶官如虎狼的世道,这笔钱不是什么「教育投资」,而是陆家村一百多口人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活命钱。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村成了方圆十里最忙碌也最安静的地方。 为了筹措那第一笔束修,六叔公亲自带着人进了后山,去挖那些藏在深土里的笋。 妇人们在油灯下熬红了眼,没日没夜地赶制草鞋和粗布,拿去镇上换那一文两文的零钱。 第17章 赵夫子 那一年的年关,陆家村是在一阵阵压抑声中熬过来的。 田野里早就没了野菜的影子,连枯树皮都被刮去了几层。 村民开始挖掘一种名为「死人头」的剧毒植物根茎,这种东西必须经过七天七夜的流水浸泡丶捶打,才能去除毒素,磨成一种口感如同嚼蜡的灰色粉末。 稍微掌握不好分寸,一家人就整整齐齐地躺下了。 孩子们则在冰封的河面上,搜寻那些被冻死在冰层里的死鱼死虾,这是难得的蛋白质。 更有甚者,大伯陆有财那一房,开始尝试将一种特定的丶口感粗糙但无毒的观音土碾碎,混合着少量的橡子粉煮粥。 陆守业的身子养好了些,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冒着寒风,去村西头的野塘里。 他拿石头砸开薄冰,整个人踩进齐大腿深的冻泥里,用手一点点去抠淤泥底下那些瘦小乾瘪的野藕。 每次回来,他的裤腿都冻得像两根冰棍,硬邦邦地。 挖回来的藕,陆母把它洗净,切成碎丁,混着一点点陈米熬成粥。 后来连陈米都不够了,陆母便去剥村头榆树的内皮,晒乾了碾成粉,掺在野菜里煮。 陆川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每天辰时雷打不动地去七叔公的院子。 他每天就拿着树枝练字。手背冻生了冻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只是把《三字经》丶《百家姓》丶《千字文》一字不落地刻进了脑子里,后来又开始跟着七叔公读《大学》。 正月十五,七叔公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回去,而是把他叫进堂屋。 老头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推到陆川面前。 「我一个连乡试都没过去的酸腐老头,肚子里那点墨水,这大半年已经被你掏空了。」 七叔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复杂,「你记性好,心性也定,留在这村里,可惜了。」 「这是给镇上学塾赵夫子的信。」七叔公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早年跟我是同窗,学问比我深得多。」 陆川站起身,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给七叔公行了一个大礼,这才双手将信接了过来。 第二天,正月十六。 陆川换上了那身洗得挺括的青色棉袍。 这袍子是陆守田年轻时的唯一体面衣裳,穿在陆川身上略显宽大,却让他那张冷静的小脸多了一丝稳重。 陆守田和陆母默不作声地将行李搬上牛车。行李少得可怜:两床薄被,两身打着补丁但乾净的衣裳。 连夜赶制的蓝布包袱里,塞着十几个硬饼子。 「川儿,到了镇上李家学塾,别亏了身子。」陈氏的话语里带着鼻音。 陆小满拽着陆川的衣角不撒手,鼻头冻得通红,想哭又不敢出声。 陆川蹲下身,看着妹妹那双充满灵气却的眼睛,轻轻替她拢了拢破旧的小袄。 「小满,在家听爹娘的话。哥一定让你吃上白米饭。」 「川儿,好了没?」六叔公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陆川出了门。陆小满也跟着,揉着眼睛,扯了扯陆川的衣角:「哥,你去镇上,什么时候回来?」 「逢旬休沐就回来。」陆川摸了摸她的头,「你在家听话,我教你的那几个字,别忘了练。」 陆小满用力点了点头。 陆守业把行李和乾粮放上车,又接过陆母手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最里头,用破棉被压实了,这才转头看向陆川。 「走吧。」 陆川踩着车辕上了车。 陆川回过头,陆母和陆小满还站在院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车出了村,往镇上的方向走。 镇子离村里有十多里路,牛车走得很慢。陆守业坐在前面赶车,陆川坐在后面,怀里抱着七叔公的那封信。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光大亮,牛车终于进了镇子。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虽然刚过完年,街边已经有了支摊卖热汤饼的商贩,白色的热气腾腾往上冒。 穿过嘈杂的市集,绕进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巷子,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巷子尽头,是一座青砖黑瓦的院落,门前种着一棵老松树,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清阳学塾。 第18章 入学 赵夫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一个乡下农户的孩子,八岁的年纪,能认全三丶百丶千,已属不易,竟然开始读四书了? 「哦?」赵夫子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道,「既然读过《大学》,可能背诵首章?」 陆守业在一旁听得手心直冒冷汗,他根本不知道儿子在七叔公那里到底学到了什么地步,只能紧张地盯着。 陆川没有迟疑,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清朗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背得不算快,但字字清晰,断句精准。没有一丝磕绊,更没有寻常蒙童背书时那种摇头晃脑丶死记硬背的腔调。 一口气背完首章,陆川停了下来,微微躬身。 赵夫子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明显的讶异。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棉衣丶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孩子。 「把东西收下吧。」 赵夫子转过头,对身后的老仆吩咐了一句。 陆守业愣了一下,足足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狂喜,连忙把手里那个攥得温热的蓝布包袱递了过去,手都在微微发抖。 赵夫子看着陆川,点了点头,语气破天荒地温和了半分。 「明日起,来前堂听课。」 赵夫子说完这句,双手负在身后,转身回了堂屋。 老仆走上前来,对还愣在原地的陆守业招了招手:「跟我来吧,去后院把名字登了,顺便认认住的学舍。」 陆守业如梦初醒,连声应着,拉着陆川跟在老仆身后,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了后院。 「束修刚才夫子已经收了,算是过了明路。」老仆边走边交代,「但既然要住在学塾,规矩得说清楚。学塾里供饭,分三等,最便宜的一月四百文。若是不吃学塾的饭,每月的铺位和冬日的炭水钱,得交五十文。」 陆守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解开最外头那件旧袄的扣子,手伸进贴身的里衣,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全是一文一文的散钱。有颜色发黑的旧钱,有磨平了字的劣钱,还有几块碎得像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陆川静静地看着那包钱,目光微微一沉。 他认得这些钱。 昨天夜里,六叔公把族里几户当家的叫到了祠堂。 二叔陆守田拿了家里准备买盐的二十文;村东头的瞎眼阿婆摸出了三文钱;还有大伯陆有财,虽然之前闹过难看,但昨晚也黑着脸,往桌上扔了三十文钱。 陆守业笨拙地丶仔细地数出四百文,双手递给老仆。 「老丈,俺们交下等的,四百文。」 老仆看了一眼那堆破旧的散钱,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收下了:「去最东边那间屋子找个空铺吧。」 父子俩推开了最东边那间学舍的门。 屋子很宽敞,是青砖砌的,里头有一铺长长的火炕。此时学童们都在前堂上课,屋里没人。 炕上已经铺了四五床被褥,面子都是细软的松江棉布,有一床甚至还压着绸缎的毯子,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手炉和黄铜水壶。 陆守业没敢往里走,最后挑了最靠门丶也是最容易漏风的一个角落。 他把背上的破麻布口袋解下来。那是一床填着旧芦花和破棉絮的薄被,上面还打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 在那些光鲜的被褥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陆守业却顾不上这些,他脱了鞋,踩在炕沿上,用粗糙的手掌把被角一点点压平,生怕有一点褶皱硌着儿子。 铺好床,他又把那个装着乾粮的粗布袋子,死死地塞在枕头底下。 「川儿。」陆守业做完这一切,转过身,压低声音交代,「这饼子硬,你饿了就吃。学塾里有开水,你拿碗多泡一会儿,泡软了再咽,别划破了嗓子。」 陆川看着父亲,点了点头:「我知道。」 陆守业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在衣服下摆上用力搓了搓。他看了看四周,从怀里把那个刚才装钱的油纸包又拿了出来,里头还剩下最后十几枚铜钱。 第19章 奖励 屋里安静了片刻。一个胖乎乎的学童皱了皱鼻子,嗅了两下,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来的一股子泥腥味儿。」 旁边个子稍高的学童拉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陆川的铺盖,压低声音:「嘘,别说了,看穿戴,估计是下面哪个村里来的农家子。」 胖学童撇了撇嘴,脱鞋上炕的时候,刻意把自己那床缎面毯子往里头拽了拽,似乎生怕沾上陆川被褥上的灰。 陆川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七叔公给的旧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议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到了饭点,学舍里热闹起来。 镇上的孩子,大多有家仆提着食盒送饭过来。 食盒一层层打开,白面馒头的香气丶和一些肉丝丶还有热腾腾的鸡蛋汤的味道,瞬间溢满了整间屋子。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边吃边聊着镇上哪家铺子又进了新奇的玩意儿,谁家的鸟雀叫得好听。 陆川合上书,从褥子底下摸出那个粗布袋子,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榆树皮饼子。 食堂是明日才开饭。 他拿着饼子,走到屋角的红泥小火炉旁。炉子上坐着一把烧水的壶。 陆川拿出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倒了半碗滚烫的开水。 然后,他拿着那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饼子,在书案的边缘用力磕了两下。 「笃丶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屋子里响起。 几个正在吃肉的富家子弟停下了筷子,转头看过来。 只见那个新来的农家小子,面无表情地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把那块黑乎乎丶甚至还能看到粗糙纤维的东西,一点点掰碎,扔进滚水里。 开水把榆树皮粉泡发,变成了一碗散发着淡淡苦涩味和泥土腥味的糊糊。 陆川端着那碗糊糊回到角落的铺位上,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整个学舍里鸦雀无声。 有个胖学童,手里举着半个白面馒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菜,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呆呆地看着陆川,眼神里从一开始的鄙夷和嫌弃,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震惊。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连粗粮都没吃过几回,何曾见过有人把树皮当饭吃,还能吃得如此从容不迫? 原本热闹的学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个个子稍高的学童周炳,目光在陆川那碗灰褐色的糊糊和自己眼前的珍馐之间来回游移。 他见过讨饭的乞丐生吞冷硬的剩饭,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这种甚至称不上「食物」的东西,吃出一种在饮宴般的从容。 「这家伙……是个狠人。」周炳在心里暗暗给陆川贴了个标签。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还嫌弃「泥腥味」的胖学童张富贵,非常震惊。 他看着陆川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糊糊,连碗底的一丝残渣都用手指刮得乾乾净净。 「喂,新来的。」张富贵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张声势,「你天天就吃这个?这玩意儿嗓子眼不拉得慌吗?」 陆川起身将豁口碗洗净,收进铺盖下的木匣子里,这才转过头。 他直视着张富贵,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若是家中没有存粮,连树皮都是奢侈。张兄若是有意,下次我可以分你一块。」 ...... 入夜,学舍里响起了高低起伏的呼吸声。 陆川躺在硬邦邦的铺盖上,黑暗中,他能听见窗外寒风拍打松针的沙沙声。 「寅时三刻。」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闹钟。 当整个学塾还在沉睡时,陆川已经悄无声息地起床了。 冬日的清晨,井水冷得扎骨。陆川只穿着单薄的长衫,站在井边,用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这种剧烈的刺激能让他的大脑保持绝对的冷静。 ...... 清晨,早课的钟声准时敲响。 第20章 膳堂 当正午的钟声响起,原本死气沉尘的学舍瞬间活了过来。 读书读得头晕眼花的学童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撺掇着往后院跑。 陆川收起七叔公给的那支笔尖分叉的旧笔,指腹轻轻平整了一下那叠发黄的草纸。 膳堂宽敞,几根柱子和几扇屏风,将屋子隔成了三个地界。 最里头那几桌,张富贵丶李继几个镇上的少爷早早占了座。他们面前摆着一小碟肉,和一份青菜,一碗米饭。 那是八百文的「上等席」,荤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馋得不少孩子直咽唾沫。 google搜索twkan 中间则是六百文的地界。 他们面前是一份米饭,配着几片肉丁和一些青菜,虽不富余,但也见得着油星。 陆川和另外几个同样选择了最低标准的学童,走向了最边缘偏僻角落。 他们面前摆着一碗糙米饭,旁边是一碟黑乎乎的干腌菜,再加上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青菜汤。 这就是四百文的「寒门餐」。三天才能见一回荤腥,而今天,恰好是没肉的素日。 陆川接过木盘,在那张歪斜的破板凳上坐定。 「哟,陆川,那米饭硌牙不?」张富贵隔着老远,手里捏着个白面大馒头,故意提高了嗓门嚷嚷,「我这儿还有块剩下的肥肉皮,要不赏你加个餐?」 陆川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先是将那碗青菜汤一饮而尽,热气腾腾的汤水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了些。 接着,他夹起一块硬邦邦的咸菜,就着糙米饭往嘴里送。 「真是个闷葫芦。」原本想看笑话的李继,见陆川完全没反应,反倒觉得没趣了。 「嘿,陆川。」刘哲端着碗,到底是有些看不下去,蹭了过来,「我这儿多出个煮鸡蛋,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分担分担?」 陆川抬眼,看了看那枚白净的鸡蛋,又看了看赵家业那张写满同情的脸。 「多谢赵兄。我有咸菜下饭,够了。你下午还得练大字,多吃点,省得没力气挨夫子的戒尺。」 陆川洗净了碗,把那一碟咸菜的汤汁都蘸着米饭吃了个乾净。 他回到学舍,没有午睡,而是坐回书案后,继续翻开书看了起来。 张富贵和李继等人挺着肚子回来,瞧见陆川已经在默默念书,原本那点饱腹后的优越感,竟瞬间散了个乾净。 「这穷鬼,怕是想读书想疯了。」李继咕哝了一句,却也下意识地跟着拿起了书本。 赵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后门口。 他没有进去打断这份寂静。他看着陆川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看着他那双虽在陋室丶却似在云端的眼睛。 「心不在焉,虽学无成;心之所向,金石为开。」李夫子低声呢喃,眼中满是惊骇。 他见过天赋异禀的,也见过刻苦钻研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像陆川这样。。 陆川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未正时分(下午两点),下午的课业正式开始。 下午不念经书,练大字。 堂屋里很快弥漫开一股墨香味。张富贵和李继等人用的都是上好的徽墨,磨出来的墨汁黑亮泛着幽光,闻起来带着淡淡的松香和冰片味。 陆川从怀里掏出一块块三十文买来的劣质烟墨。这墨里掺了太多的杂质,磨出的墨汁不仅发灰,还透着一股柴灰和泥土的腥气。 但他没有立刻蘸墨,也没有铺开那半刀发黄的竹纸。 纸太贵了,六十文才一百张。他不能像那些富家少爷一样,写废了一张揉成一团随手扔掉。 陆川拿出一个破瓷碟,倒了点清水。他握着那支笔毛分叉的旧羊毫,蘸着清水,在砚台的背面一笔一划地虚写。 冬日的天气滴水成冰,堂屋里虽然生了两个炭盆,但坐在最末座门边的陆川根本感受不到一丝热气。 水写在冰凉的石板上,还没等写完第二个字,第一个字的水迹就已经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陆川的手背上原本就生了冻疮,此刻握着冰冷的笔杆,长时间悬腕,冻疮的边缘被崩得紧紧的。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啪」的一声细微轻响,他虎口处的一块冻疮裂开了。 第21章 笔锋下的铁律 翌日,晨星寥落。 陆川在全舍最沉的鼾声中睁开眼。 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翻身下铺,就着井边刺骨的冷水抹了把脸,激出一身清醒。 他回到座上,并未急着点灯,而是借着那抹将亮未亮的熹微天光,默诵昨日记下的生字。 对他而言,清晨的这段时间是「净利润」,没人打扰,最是高产。 辰时刚过,散发着陈年墨味的丙班学舍便坐满了人。 赵夫子步履稳健地走上讲台,戒尺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定住了满屋的浮躁。 「识字开蒙,重在骨架。」 赵夫子环视一圈,声音肃穆,「字乃人之衣冠,亦是科举之敲门砖。」 「今日,只习三字:『上』丶『大』丶『人』。」 赵夫子提笔,在案头的毛边纸上饱蘸浓墨,每一个动作都极缓。 「『上』者,立于天。竖笔宜短而刚劲,下横宜长而稳重,此乃顶天立地之势。」 「『大』者,一横拓开胸襟,撇捺交汇处需如人张臂,舒展大方,不可畏缩。」 「『人』者,一撇一捺互为支撑。孤撇难立,孤捺难行,唯有交相扶持,方能站得稳丶行得远。」 赵夫子的字算不得名家,却胜在端正厚重,透着股教书人特有的方正规矩。 「依样临摹。先使草纸,指实掌虚,切记不可浪掷笔墨。」李夫子吩咐道。 学舍里顿时响起了密集的研墨声。 张富贵他们大大咧咧地铺开纸,笔尖蘸满浓墨,急吼吼地落笔。 陆川却依旧没有动。 他盯着夫子留下的范本,在识海里将那三个字的架构拆解成了无数个支点。他在计算撇捺的倾斜角度,在模拟笔尖掠过纸面时的力。 当他终于提起那支秃笔时,动作慢得惊人。 第一笔下去,「上」字的横画斜了,墨迹在低劣的草纸上洇开一大团,像个滑稽的疙瘩。 陆川微微皱眉,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懊恼地揉掉纸张,而是盯着那个「败笔」看了一会。 「腕力不够,起笔太重。」他在心里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陆川继续落笔。他把一张发黄的草纸利用到了极致。 别人一个字写半个巴掌大,他却把字缩得极小,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页纸,字如枯木,东倒西歪;第二页纸,渐有力道,却略显呆滞;到第三页纸时,那原本软塌塌的「人」字,竟被他写出了一股子韧劲。 赵夫子背着手在学舍间巡视,戒尺不时敲打在那些坐姿不正的学童背上。走到陆川身后时,他停住了。 他看着陆川面前那张被墨迹填得几乎看不见底色的草纸。 那纸上的字,起初确实丑得不忍直视,但赵夫子敏锐地发现,陆川每写一个字,都在修正上一个字的偏差。 这种自我修正的速度,让他感到很惊讶。 更让他意外的是,陆川并没有因为字写得丑而气馁,他始终平静如冰,落笔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决绝。 「笔如其人,你这字里缺了点温润,多了点孤愤。」李夫子指了指那个「大」字,语气难得平缓,「心放平,手自然就稳了。」 「莫要急着成形,先求端正。」 陆川持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躬身受教:「学生知错,定当定心。」 他深吸一口气,排空了脑海中关于家计丶关于报仇丶关于未来的种种算计,只留下那白纸黑字间的方寸之地。 再次落笔,「人」字的一捺甩出,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力道竟稳稳地透过了纸背。 当夕阳再次斜斜地照进学舍,陆川收起那叠写得发黑的草纸。 他并没有把它扔掉,而是仔细折好放入包里,即便已经无法落墨,这种厚度的草纸,也是他对比进度丶反思得失的「存根」。 李继坐在不远处,看着陆川那支几乎磨平了头的旧羊毫在草纸上艰难游走,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自幼便在镇上开蒙,家中笔墨纸砚从不短缺,字迹虽谈不上风骨,却也圆润规整。 「穷骨头终究是穷骨头,拿根枯树枝也想当状元郎?」李继心中暗骂。 第22章 对冲 陆川听完,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这三人组成的,是一个稳固的圈子。 捕头家的小子出主意,油坊家的儿子出本钱,老秀才的孙子出名头。 在他们眼里,陆川这种底层的泥腿子,就是用来彰显他们优越感的最好工具。 google搜索twkan 「多谢。」陆川对刘哲低声道。 「你可得留神。」刘哲有些担忧,「我瞧见李继刚去跟夫子的随从套近乎了,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这帮人,折腾人的手段多着呢。」 ...... 午休时刻,学舍后院空寂无声。 陆川没有去后院,而是折回了上午刚清扫过的学舍。 他记得在后排角落里,有一张因为年久失修而被堆在杂物堆里的破旧条凳。 那凳子的一条腿早就裂了,夫子本打算让校工拿去劈了烧火。 陆川走到那堆杂木前,目光仔细。 他看中的不是凳腿,而是连接凳面与腿部的那根「硬木横枨」。 这种横枨为了稳固,通常选用质地极韧的榆木或槐木,且由于长年累月被学童踢踹磨蹭,表面早已变得油光水滑,顶端因为断裂而形成了一个如楔子般的斜角。 陆川俯下身,手指在断裂处轻轻一拨。 那横枨本就衔接不稳,他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发力一拧,那截约莫八寸长的硬木便无声地落入了他的袖中。 这东西比木棍更沉,重心更稳。 最重要的是,它是学舍里的「废弃物」。 即便以后被搜出来,他也可以说是捡来当「镇纸」用的,谁也挑不出刺来。 ...... 申时末的余晖将学舍的影子拉得极长。 陆川不紧不慢地整理着那叠发黄的草纸,指尖掠过袖口。 他眼角的余光瞧见,李继对着张富贵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故意放慢了动作,像是在等猎物入笼。 陆川背着那只乾瘪的书袋,刚行至通往后院的狭长过道,原本该寂静的廊下却多出了三个不怀好意的影子。 李继丶王郎和张富贵成品字形站着,正好卡住了唯三的退路。 「陆川,你是聪明人。」李继把玩着手里一块昂贵的玉佩,眼神阴鸷,「这学塾的门槛高,你这种泥腿子跨进来,容易崴了脚。今天哥几个教教你,什么叫谦卑。」 张富贵捏着拳头嘿嘿直笑,那一身肥肉随着动作乱颤:「听说你们村的人命硬,不知道你这身排骨,受得住几拳?」 陆川停下脚步他看向李继。 「尊卑是圣贤书里讲的,不是仗势欺人能打出来的。」陆川的声音平淡。 「死到临头还嘴硬!」李继面色一恼,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成爪,直勾勾地朝陆川的衣领抓来。 就在李继的指尖离陆川的衣襟只差半寸时,陆川动了。 他没有躲闪,反而顺着对方的力道迎了上去。 这一步踏得极重,鞋底与青砖摩擦出刺耳的一声。 与此同时,陆川隐在袖中的右手顺势滑出,指尖死死扣住那截硬木横枨,以一个极小的弧度,自下而上,如毒蛇出洞般顶了出去。 那坚硬的横枨顶端,准确无误地磕在了李继心口下方的软组织处。 「砰。」 一声低闷的肉体碰撞声。 李继原本张狂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只觉一股霸道无比的钝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肺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这根木头生生挤了出去。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捂着胸口剧烈地乾呕起来,脸色从通红转为惨白。 陆川没再看他。他半侧过身,右手撑着那截木枨,目光在那目瞪口呆的张富贵和周文才脸上扫过。 「下一个,是准备出钱,还是出力?」 张富贵被陆川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郎手里那把装模作样的摺扇更是「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们原本以为陆川是个好捏的软柿子,谁承想,这少年是真感动手。 陆川将那截硬木重新顺回袖子,他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李继,径直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第23章 耕读 当晚,大通铺里的气氛很压抑得。 往日里嬉笑声消失了,张富贵和王郎缩在被子里,连翻身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继躺在最里侧,他咬着被角,看向陆川的眼神里除了恨,更多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他发现这人下手是真狠。 翌日清晨,学钟敲响。 陆川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跨入丙班学舍。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角落。 没过多久,李继三人才磨磨蹭蹭地进来。 李继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脸色难看如土。 就在李继经过陆川身侧时,陆川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头也没抬,:「李兄,昨晚睡得可安稳?」 李继脚下一滑,险些当众摔个跟头。 「你……你想干什么?」李继嗓音沙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川平静地从书袋里取出一支快要没毛的笔,说道:「笔秃了,不知李兄那儿,是否有余出的进项,借我一支救急?」 坐在一旁的张富贵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借笔,这是明晃晃的勒索。 李继死死咬着牙,如果拒绝,天知道这个疯子在下课后的走廊里还会做出什么? 如果答应,这脸面就算是彻底丢尽了。 「给他!」李继低吼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郎赶紧从自己的文房袋里摸出一支崭新的紫毫笔,颤抖着手递到了陆川桌上。 这笔价值不菲,少说也要两百文,放在平时,王郎是绝舍不得给旁人碰一下的。 陆川接过笔,指尖掠过圆润的笔杆,礼貌地点了点头:「多谢,作为回礼,昨日廊下的那些,我也一并忘得乾净。」 这一句话,让李继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却也让他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早课开始后,李夫子很快察觉到了班里的异样。 往日里不可一世的「三人帮」,今天竟然出奇地安静,尤其是李继,背诵时眼神躲闪,整个人缩在案后。 而陆川,正在那张草纸上走笔龙蛇。 赵夫子踱步到陆川身后,看着那纸上渐渐成型的字迹,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异。 「陆川,你这字……」赵夫子停下,拿起了陆川刚写好的一张,「这么好了这么多?」 陆川起身,垂首行礼:「回夫子,昨日学生偶有所得,悟出了几分『断而后续』的道理。」 「心境开阔了,笔锋自然也就稳了。」 赵夫子捋了捋胡须,不由得感叹道:「金石之学,贵在自悟。你能有此精进,实属难得。」 赵夫子转头看向李继,戒尺在手心拍了拍:「李继,你看看人家陆川,家境贫寒尚且自强不息。」 「你今日心神不宁,莫非是把心思都用在了旁门左道上?去,将《学规》抄写五十遍,明日交给我!」 李继如遭雷击,他看着夫子对陆川赞许的目光,一口恶气憋在嗓子眼,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散学后的膳堂里。 陆川依旧坐在那个偏僻的角落,面前还是那碗糙米饭和干腌菜。 张富贵端着碗,原本想往李继那边凑,可路过陆川身边时,步子不自觉地虚了一下。 他脑子里全是昨日李继倒地乾呕的惨样,他虽然胖,但心眼不缺。 「陆……陆哥。」张富贵猫着腰,压低了嗓门,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笔用着顺手不?」 「我这儿还有块家里带的宣州墨,虽不是什么顶级货,但比那灰水强多了。」 陆川咽下一口糙米,转过头,看了张富贵一眼。 「张兄客气了。」陆川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笔是借李兄的,墨嘛,倒是不急。」 「只是我这人记性不好,容易忘事,张兄若是愿意关照,我那份清扫学舍的活计,以后怕是要多劳烦你了。」 张富贵愣住了,清扫学舍?那可是最脏最累的活。 但他看着陆川那双毫无波澜的眼,浑身肉褶子一抖,赶紧应承下来:「应该的!应该的。 「陆哥读书辛苦,那点粗活,我顺手就给办了!」 第24章 惩戒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学塾大门刚开开。 李捕头就带着两个差役过来。 google搜索twkan 带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抖着一张公文,嗓门很大: 「县衙办案!谁是陆川?检举揭发,陆家村陆川涉嫌窃取官府机密文书丶勾结山匪,带走!」 原本正在早读的学舍瞬间鸦雀无声。学童们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书案后。 「李大山,你当这学馆是你县衙的班房吗?」 赵夫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没有拿戒尺,而是拿着一本已经泛黄的《大乾律》。 他缓步走出,身后的气场让两名凶神恶煞的差役不自觉地收了刀。 李捕头脸色一变,原本狰狞的表情瞬间堆满了尴尬的笑:「赵老,您瞧您说的,衙门办案,咱也是职责所在。这陆川涉嫌……」 「涉嫌什么?」赵夫子打断了他,目光如炬,「陆川入我门下,查的是户籍,考的是人品。」 「他每日寅时起读,戌时方休,他哪来的时间勾结山匪?」 「你拿人可以,但若拿不出盖有县令大印的正式公文,今日你踏过这门槛一步,老夫明日便上书府学,问问这青阳县的捕头,是不是已经越过朝廷,自封为王了。」 这一席话,重如千钧。 李大山吓得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原本沉默的陆川,身体忽然晃了晃。 他不等李大山再开口,猛地抬头看向赵夫子。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不仅满是惨白,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 「夫子!学生本不愿在这圣贤之地攀诬同窗,可学生实在害怕。」 陆川这一声喊,带着浓重的颤音和决绝。 他扶着廊柱,指甲深深陷入木纹里。 「李捕头说学生勾结山匪,可学生自从来到学塾连大门都没出过。」 「反倒是李继丶张富贵丶王郎三位同窗……」他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躲在人群后的三个人。 「他们这两日对学生百般羞辱,还天天在散学后将学生堵在通铺一角。」 陆川说着,右手颤抖着解开青衫的领口,露出了肩膀上的一处淤青,那是他早起晨练时故意撞在床杠上的。 在周围学子惊愕的目光中,他凄然一笑。 「张富贵同窗口口声声说他爹是镇上的大户,要让学生横着出去。」 「李继同窗更是放话,说他爹是县衙捕头,随便弄个『勾结匪类』的罪名,就能让学生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陆川转头看向李大山: 「李捕头今日拿来的这张公文,内容竟然与李继同窗前两天威胁学生的话一字不差。」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赵夫子的脸色更是铁青。 如果说之前李大山还算是有公务做遮羞布,那么现在陆川听到陆川这些话后,这就是赤裸裸的公器私用丶诬告陷害。 「你胡说!我没说过那话!」李继吓得尖叫起来,嗓音都变了调。 「没说过?」 陆川冷笑一声,从袖口抖落出一截断裂的木条,那是他在通铺里顺手拆下的张富贵的床杠。 「夫子若是不信,可去后院通铺查看。 「张富贵同窗的那张床铺,少了一截横杠。方才他们在后院围攻学生,这截木头落在了学生手里。」 「更何况……」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李大山的死穴上,「方才学生在拉扯中,从李继同窗身上掉落了一张纸。」 「学生家贫,本想捡来练字,可一看上面的红印竟与捕头手中的公文如出一辙。 敢问李捕头,这还没盖印的空白官批,为何会在您儿子手里?」 陆川手里并没有什么空白官批,但在此时的李大山眼里,陆川举起的那叠纸,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李大山!」赵夫子发出一声怒喝,「你教的好儿子!你办的好差事!」 「身为捕头,纵子行凶,诬告学子。老夫要亲自修书给县令大人,问问这青阳县,是不是是不是你李家的天下。」 第25章 立威 晨光微熹,私塾的庭院内鸦雀无声。 陆川站在丙班的队伍末尾,虽然身姿笔挺,但由于故意控制了呼吸,脸色显得愈发苍白。 赵夫子缓步走上高阶,面沉如水。 他那一身儒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利刃,在李继丶张富贵丶王郎三人身上狠狠剐过。 「昨日之事,性质之恶劣,简直是闻所未闻!」赵夫子的声音陡然转厉,手中的戒尺重重拍在掌心,「私毁学舍器物为凶器,聚众围堵同窗,甚至诬告陷害,尔等读的是圣贤书,行得却是那鼠辈之事。」 李继三人脸色煞白,深重地低下了头,只觉得双腿发软。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今日,老夫在此重申学规。凡我门下,若有再犯欺凌丶毁物丶诬告者......」赵夫子环视全场,掷地有声,「一经查实,立即开除出塾,通报本县各处,永不录用.」 「开除」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这文风凋敝丶官学难进的偏远乡间,能进入赵夫子这等名儒门下,本身已是及其幸运。 若真被开除,丢掉的不只是一张课桌,更是未来数十年的人生。 通告乡里,意味着劣行入档,从此以后,他们在长辈眼中是败家子,在官府眼中是无赖徒,科举之路被彻底焊死不说,就连在这青阳县内寻个正经营生丶谈一桩像样的婚嫁,都会因为这德行有亏的而化为泡影。 这哪是惩罚?这分明是剥夺了他们的前程。 赵夫子看着下方那几张被吓得毫无血色的脸,知道这一记重锤已经彻底击碎了这些子弟心中最后的仗势欺人。 他收敛了眼底的怒意,只剩下冰冷的肃穆,最后掷地有声地补上了那句足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最后话语: 「勿谓言之不预也!」 但赵夫子的惩罚并未结束,他转头看向陆川,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 「陆川入我门下,受此无妄之灾,不仅身有伤损,更受心惊之苦。」赵夫子转而逼视李继三人,「按我大乾律对斗殴伤人之罚,亦遵我学塾互爱之训。」 「首恶李继,出医药银三两;张富贵丶王郎,各出医药银一两。」 「三日之内,交予陆川,以作赔偿补养之用!」 此言一出,底下的学子们忍不住低声惊呼。 在这个时代,五两银子对于寒门学子来说,几乎是两三年的束修。 「尔等,可有异议?」赵夫子厉声喝道。 李继三人口中发苦,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后面看去,齐刷刷地钉在几个人身上。 陆川依旧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微塌,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而对比之下,李继丶张富贵与王郎三人,早已没了往日横行学塾的嚣张气焰,他们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面如死灰,甚至不敢抬头迎向同窗们那些夹杂着鄙夷的视线。 丙班的学舍内,朗朗读书声响起,但这种读书声中,今日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 林哲凑到陆川身边,压低声音道:「陆川,你可真行。那可是五两银子啊。我爹辛苦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这下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动歪脑筋。」 陆川没有回应,他正专注地看着案几上的《论语》。 课堂上,赵夫子讲到「信」字,言「人言为信」。 陆川举手发问:「夫子,若有人迫于形势,许下无法兑现之诺言,是否也算失信?若诚信之本在于契约,而契约之行在于强权,弱者守信而受损,智者当如何处之?」 赵夫子听罢,手中的笔微微一滞。 他看着陆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深思,这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蒙学的范畴。 他发现这个少年看问题的角度,冷冽丶精准,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 赵夫子放下手中的毛笔,沉默了良久。 「陆川,你所言之『契约』与『强权』,虽是奇辞,却直指人心。」赵夫子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陆川案前,语重心长,「智者处之,当明趋避。守信是为立身之本,但若强权易契,则需借势而为。」 「圣人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便是不让你以卵击石,而是要学会积蓄实力,待到势均力敌之时,规则方为规则。」 第26章 夫子的投资 这一日,赵夫子考校《千字文》中的「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当王郎还在死记硬背字面意思,当李继还在数着窗外的麻雀时,当其他学童只知道跟着夫子摇头晃脑时。 陆川站起身,声音虽略显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夫子,学生在乡下时听老农说过,这『霜』若是结得早了,地里的晚茬庄稼便要遭了殃。」 陆川边结合夫子讲的义理,轻声细语地分辩道:「去年村里霜降早了七日,那一亩地便少收了小半斗粮。若是全县的田产都这般折损,那便不是几十两银子的缺口,而是成百上千家农户要挨饿的事。」 教室内落针可闻。 赵夫子听得老目放光,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连声赞道:「好!读圣贤书,观天下事。陆川,你这份心思用得极正,不枉老夫对你的一番期许。」 下课前,赵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并未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去,而是郑重其事地从书案后取出了那一叠质地极佳丶泛着淡淡纸香的毛边纸。 约莫二十余张,挺括而洁白,那是连周文才平日里都舍不得多用的稀罕物。 紧接着,夫子又拿出一支保存完好的半新狼毫小楷笔。 「陆川,你心思专一,对世情之洞察远超常人。然『文以载道,字为门面』,莫要荒废了你这份天资。这些纸笔,予你练习。老夫希望,下次见到你的字,能配得上你的才!」 这一赏,在学塾中无异于一记惊雷。 周围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李继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里,在他看来,这些象徵着夫子偏爱的,竟然落到了那个泥腿子手里。 陆川双手接过,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静:「学生叩谢夫子厚赐。定当日夜打磨,不负夫子期望。」 用膳时,陆川身边的座位总是空着的;课后嬉闹,也无人敢上前惊扰。 这种无声的孤立,在普通少年眼里或许是霸凌,但在陆川眼里,乐得如此。 他独坐在学舍一角,并没有因为周围人的排挤而感到半分局促。 相反,他正摊开那张洁白的毛边纸,目光专注。 陆川提起笔,深深吸了一口气。 狼毫的触感与他平日里用的笔完全不同,弹性十足。 他稳住手腕,试图在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然而,由于这具身体因为经常劳作导致的指节粗大,加上肌肉记忆的匮乏,第一笔落下去,竟像是一条在雪地上挣扎的爬虫。 他微微皱眉,并没有气馁。 他知道,书法这种东西,不是快速就能进步的。 「指实丶掌虚。」他在心里想着着夫子教过的要领。 他不再急于求成地写出完整的字,而是开始拆解每一个笔划。 起笔丶行笔丶收笔。 一横,他写了整整一百遍。 这种单调且枯燥的重复,让路过的同窗纷纷露出敬重之色。 在王郎丶李继这些少年眼中,勤奋是可以理解的,但像陆川这样,能枯坐一个时辰,面无表情丶心跳不乱地重复一百次,这已经超出了勤奋的范畴。 就连原本想出言讥讽几句的同窗,在路过陆川书案时,看着那叠厚厚的丶被黑色线条密密麻麻覆盖的纸张,也不自觉地收敛了脸上的傲气,快步走开。 清明将至,学塾按例要放五天假,供学子回乡祭扫丶春耕。 这原本是少年们最雀跃的时候,此时的学舍里到处是交头接耳讨论回村去哪儿摸鱼丶去哪儿掏鸟窝的声音。 林哲原本想过来问问陆川要不要结伴,可走到跟前,看到陆川正在轻轻理顺笔锋,他终究还是没敢开口,只是局促地抓了抓衣角,转身去找其他人了。 有人在清净,就有人在阴暗处磨牙。 李继坐在后排,看着陆川那挺拔的背影,眼角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这几天来,他在家里天天被骂。 所有的积怨,都被他算在了陆川头上。 「李哥,真让他这么回村?」张富贵凑过来,压低声音,手里捏着一个没吃完的肉包子,「我听我爹说,这小子现在深受夫器重,往后要是真参加了科举,咱们哥几个还有好日子过?」 第27章 归乡 陆川走出学塾大门时,一眼就瞧见了自家那辆破旧的牛车,以及车旁那个正拘谨地整理衣角的汉子,他的父亲陆守也。 同行的还有六叔公,正跟几个相识的镇上闲汉点头致意。 「爹,叔公。」陆川快步走近,没等长辈开口,先恭敬地行了礼。 六叔公上下打量着陆川,见他面色虽有些清减,但双目炯炯有神,那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整洁异常,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他嘿嘿一笑,从车板的乾草堆里抠索出两个沉甸甸的布包。 「劳叔公挂心,学塾一切随安。」陆川看着长辈眼中的探寻,没有提起那些冷如冰霜的排挤,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夫子待我严厉,那是怕我荒废。」 「同窗之间偶有争论,那也是为了求学之义。」 陆守业闻言大喜,连忙把布包拎稳。 一包是两只绑得结结实实丶还带着土腥气的肥硕野兔,那是他进山守了三夜的收获;另一份则是用洗净的荷叶包着的丶整整齐齐的数块陈年腊肉。 「走,咱们去拜见赵夫子。规矩不能废,咱们陆家虽然穷,但不能让夫子觉得咱们不知礼。」六叔公挺了挺胸膛,往里走。 门房老仆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但见到那两只活蹦乱跳的野兔,眼神也直了一下。 这清明时节,新鲜的野味可比那些点心果子招人稀罕。 在老仆的引荐下,三人进了赵夫子的书房。 陆守业一进屋,脚尖就开始局促地内扣,原本宽大的手掌此刻像是没地方放似的,只管在膝盖上反覆揉搓。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些满墙的书架,只是把野兔和腊肉往地上一搁,声音颤巍巍的。 「夫子,乡下人没啥好东西,这两只畜生还算鲜活,您留着打打牙祭。」六叔公在一旁补充道,「陆川这孩子命苦,全赖夫子提拔,他在学塾若是不听话,您只管往死里打,咱们陆家人绝没二话。」 赵夫子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目光扫过那两只挣扎的野兔,最后落在陆川身上。 「二位有心了。」赵夫子没推辞,语气中竟带了一丝平时少见的温和,「陆川心思缜密,算学与义理皆有独到见解。他在学塾,不仅是求学,也是在磨性子。这孩子,是个能坐冷板凳的人。」 陆守业虽然听不太懂,但他知道夫子这是在夸儿子踏实。 他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只会连声说:「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从书房出来,陆川按父亲的交代,将一包自家炒的乾果乾货塞给了门外老仆。 老仆也是个拎得清的,收了东西,四下瞧瞧无人,凑近陆守业和六叔公,压低了声音: 「二位,别怪老哥哥我多嘴,你们陆家这娃,以后怕是要上天的。」 陆守业呼吸一滞:「老哥哥,这话怎么讲?」 「前两日,夫子把珍藏的一叠纸和一支半新狼毫赏了陆川。」老张说这话时,眼里都带着羡慕,「夫子亲口说的,这娃脑子里有丘壑,就是那字还得练。奖励纸笔,是怕他的学问被字迹给耽误了。你们想想,这得是多大的看重?」 纸和笔,那是连城里富户都要省着用的贵物。 陆守业听得整个人都傻了,他转头看向陆川,这才明白,自家这儿子真是个读书的料。 「好,好……」六叔公也是捻着胡须,笑得老脸像朵菊花。 牛车嘎吱嘎吱地往回走,陆远山驾着车,腰杆子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坐得笔直的陆川,心里美得冒泡。 「川儿,晚上想吃啥?让你娘给你杀只鸡?」陆远山絮叨着。 「爹,不急,先回村。这几日假,我想去看看村里这两年的公摊赋税帐。」陆川淡淡地开口。 六叔公坐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一张嘴就跟旁人不一样。别的学子回家是摸鱼掏鸟,他一回来就要看帐。 「看那作甚?村里的帐乱得很。」 「叔公,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学了算学,总得知道咱陆家村的田是怎么种的,税是怎么交的。理不清家里的帐,日后如何理得清天下的帐?」 陆川这一句话,把陆德昌堵得没话说。 当牛车终于踏上陆家村那条满是坑洼的小路时,原本冷清的村口,此刻竟像是赶集一般。 陆家村不算大,但今天,无论是在地里锄草的,还是在河边洗衣的,全放下了活计,伸长了脖子等着。 第28章 清明 六叔公和族长陆德寿离开后。 七叔公坐在陆家那条缺了腿的条凳上,他开始考较陆川的学问。 听着陆川条理清晰丶并带着熟练的回答,七叔公那张布满褶皱的脸,舒展出一抹极深的笑意。 他捻着稀疏的胡须,感叹道:「老夫与赵士德曾有同窗之谊,那是个眼高于顶的老狐狸。他能把笔奖给你,足以说明你是个科举的好苗子。」 七叔公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了土屋。 七叔公前脚刚走,一直守在灶房忙碌的母亲,便端着一个边沿崩了口的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炖得烂熟的野鸡,金黄的油脂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着光,甚是鲜美。 这是陆守业去山里打猎得来的,一直没舍得吃,非要留给陆川。 「川儿,快,趁热吃了。」母亲将碗稳稳地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正中,局促地在满是补丁的围裙上搓着手,脸上满是笑容,「你是咱家的指望,夫子都看重你,你得先把身子骨养硬了,才能好好读书。」 陆川站起身,从灶房取来三只缺口的破碗。 他动作极快,先是撕下一大块鸡胸肉放在父亲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爹,明天还要下地,没有力气犁不动那块硬土,这肉你必须吃。」 随后,他给母亲舀了一碗最浓的鸡汤:「娘,这汤你喝了,别再为了省那口口粮把自己饿晕在灶台前。」 最后,他拎起一只肥嫩的鸡腿,塞进了妹妹小满的手里。 「吃。」陆川看着妹妹,「吃了肉,以后在村里要是有人敢欺负里,你就大声告诉他们,你哥在学塾获得夫子的器重,谁也没资格瞧不起咱家。」 母亲急了,想把鸡腿从女儿手里抢回来还给陆川:「川儿,这怎么行!你是要干大事的,你的身子最重要。」 「娘,我吃了剩下这只鸡腿,力气就足够读书了。」陆川按住母亲的手。 陆小满正捧着那只肥嫩的鸡腿,小口小口地啃着,听见母亲的话,她立刻抬起头,那张还沾着点油星的小脸一扬,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陆川。 「就是就是,娘说得对,我哥最厉害了。」 小满连忙咽下嘴里的肉,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骄傲事,挥着小手比划道:「上次村头那几个坏小子想抢我的柴火,我一说我哥在学塾里读书,他们吓得撒腿就跑。」 小妹挺起小胸脯,一副「我哥是文曲星下凡」的自豪模样。 陆守业看着女儿那自豪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这就开始把你哥当靠山了。」 「那当然!以后哥当了官,我就给哥管帐,谁也别想从哥手里抠走一个铜板!」陆小满仰着脖子,说得一本正经,那副财迷又傲娇的小模样,逗得屋里沉闷的气氛都欢快了不少。 陆守业看着儿子那副沉稳过头的样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他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摩挲着,终究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行,你哥以后要是真中了秀才,爹就专门给你哥盖间宽敞的书屋,让你也跟着去磨墨。」 陆川默默咬着手里那只金黄的鸡腿,感受着那股鲜美的滋味。 陆川被赵夫子夸赞丶还得赐纸笔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在小小的陆家村传遍了。 族人看待陆川的目光,全都变了。 于是,这穷山沟里,一个能得秀才老爷青睐的孩子,飞快的传播了出去。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家那个门槛,几乎要被村民踏平了。 「给川哥儿补补脑子。」大婶送来鸡蛋,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 「没啥好东西,给娃添个菜。」东家的叔伯提来一小条自家腌制的咸菜,憨厚地笑着,话里话外却都在打听镇上学塾的情况。 陆守业和陆母推辞不过,只能感激地收下。原本空荡荡的灶房里,竟难得地堆起了一些吃食。陆氏将这些心地收拾好,每天变着法子做给陆川吃。 陆川每一次收到东西,都会亲自向送来的人道谢。 他态度谦恭有礼,毫无得意之色。 清明前后,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 陆川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守业就扛着锄头出门了。 陆川跟着起来,陆母在灶间烧水,见他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冷硬的糙米饼子,低声说:「你爹去东边那块地翻土,你去搭把手。「 第29章 半夏 陆川原本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活动筋骨,正巧碰见里正陆德寿和几个族老蹲在田埂上抽闷烟。 「这夏旱要是再续上半个月,地里的苗子全得交代了。」陆德寿磕了磕菸斗,声音里满是绝望,「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卖粮的钱还没捂热就交了课。咱村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是啊,光靠地里那点收成,连个生病抓药的钱都攒不下。」六叔公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抓起一把干硬的黄土,又颓然撒开。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陆川站在不远处,耳朵微动。 柳塘村地处山坳,地薄水稀,种粮食确实没前途。 但在他回村的路上,曾注意到那片连绵不绝的乱石岗和后山,漫山遍野都长着一种被村民当成杂草丶味道苦涩的「半夏」。 这种草在村里人看来连猪都不吃,但在镇上那些大药房的帐本里,它经过晾晒和简单的炭火炮制,就是清热解毒的上好药引。 陆川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了着落。 清明过后的阳光开始有了毒辣的苗头,烤得地皮发烫。 陆川边走边望,身后跟着小妹,背着破旧的背篓,钻进了村后那片荒芜的乱石坡。 「哥,咱们来这儿干啥?这儿全是『烂嗓子草』,扎手得很,连牛都不爱吃。」小妹一边抹汗,一边嫌弃地看着满地爬得乱七八糟丶带着细刺的藤蔓。 这种藤蔓在柳塘村人心目中是头号害草,它们缠绕庄稼,根系极深,除都除不尽。 陆川却蹲下身,眼里却像看着金钱一般透着炽热。 他死死盯着那一丛丛长得极其茂盛丶叶片如扇丶顶端挂着绿色小球的植物。 这东西在柳塘村有个恶名,叫「烂嗓子草」。 它的汁液沾人即烂,小孩子要是误食了那根茎,嗓子立刻肿得发不出声。 村里人见之必铲,唯恐家畜误食丢了命。 可陆川眼里闪着的却是精光,这哪里是毒草?这是「半夏」。 在镇上的医馆里,这可是燥湿化痰丶降逆止呕的良药,尤其是经过秘法炮制后的「姜半夏」,价格更是贵得离谱。 陆川教小满如何避开叶片的汁液,专门撬开那松软的泥土。不一会儿,一个个圆乎乎丶白嫩嫩的块茎就被翻了出来。 「哥,这毒草根能干啥?」小满有些怯生生的,不敢下手。 「这叫『金疙瘩』。」陆川头也不回地干活,「这是可以卖钱都,药房最是需要。到时候卖了钱给你买簪子。」 一听有簪子,小满立马捂住嘴,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比陆川还利索。她想着对哥哥是非常信任。 两兄妹顶着烈日,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土里,硬是背回了两大筐湿漉漉的半夏。 进院子时,正巧碰上陆守业扛着锄头回来,他在瞥见背篓里那堆白嫩圆润的块茎时,猛地瞪圆了。 「啪嗒」一声,锄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站住!谁让你们动这玩意儿的!」 陆守业像是屁股着了火,猛地弹了起来,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小满拉到身后,指着背篓里的半夏,声音都变了调:「这是『烂嗓子草』!川儿,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东西是能进屋的吗?去年隔壁村的老王家,就因为牛啃了一口这叶子,不到半个时辰就断了气。」 「爹,这叫半夏,处理好了是药……」 「药个屁!」陆守业罕见地对陆川吼出了声,「你懂什么药?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这是毒草?哪怕是路边的狗尿上去都要烂了根,你是咱家的命根子,万一你有个闪失,你让爹怎么活?」 他一把夺过陆川肩上的背篓,不由分说就要往院外的阴沟里倒。 「扔了!现在就给我扔到后山深坑里埋了!小满,去拿皂角水来,给哥哥洗手,使劲搓,皮搓不掉不准停!」 陆守业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他看着那一筐白净的草根,眼神满是恐惧。 在他这种老农的认知里,这东西就是地府里的催命符。 陆川没有硬抢,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因为过度紧张的表情。 「爹,如果我告诉您,这『毒草』在镇上药铺能卖到三十文一斤,您还要扔吗?」 陆守业原本正要倾倒的动作僵住了。三十文?他犁一天地,也不过赚个十几文。 第30章 卖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蚊子成团地在院角的树下嗡嗡叫。 陆川并没有让全家人立刻休息,而是从灶房里翻出几块粗硬的麻布,裁成了一条条宽窄适中的布带。 「爹,娘,这药草的汁液入肉生疼,咱们得把手包严实了。」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陆川一边说,一边耐心地教小满和父母如何用布条缠绕手指。 陆母陈氏看着儿子那一脸认真的劲儿,虽然心里还打着鼓,但还是帮着陆守业把手裹得像个粽子。 「川儿,这东西真能换回大米?」陆母压低声音,下意识地往院门口瞅了瞅,生怕邻居听见。 「能,而且比大米贵得多。」 陆川取来一个刷锅用的旧棕刷,递给陆守业,「爹,咱家这半夏得洗得像剥了皮的熟鸡蛋一样白,药铺才给高价。」 「千万记着,刷的时候水花别溅到眼里。」 陆守业接过棕刷,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严峻。 他盯着盆里那些白腻腻的块茎,沉声道: 「小满,你听好了,带你哥在后院晾草,千万给我仔细着。这药草毒性大,特别是那汁水,要是沾了眼丶进了嘴,那是要烂舌头的。」 「你就负责在旁边递水,不准伸手乱摸,听见没?一定要看好你哥,不准沾半点。」 「知道了爹,我就看着,一根指头都不碰!」小满挺起小胸脯,眼神里满是丶神采。 陆川也温和地回应着父亲:「爹,我会小心的,我就在旁边盯着品相。」 一家人围在狭窄的后院,借着月色和微弱的灯火。 陆守业的手劲大,棕刷在半夏表皮上飞快地来回刷动,泥土散去,露出了内里象牙般的质感。 陆母负责在旁边过水,每一颗洗净的半夏都被整齐地码放在乾净的簸箕里。 小满则手脚麻利地把洗好的半夏端到阴凉通风处铺开。陆川坐在一旁,不时地挑出几颗个头太小或已经腐坏的残次品。 十几个簸箕很快就装满了,只等着明早的晨曦将其水分带走。 由于半夏这种药材不能直接在烈日下暴晒,否则药性会散丶表皮会裂,陆川特意叮嘱陆母将竹匾搁在了通风的阴凉处。 一家人忙活到后半夜,看着那白花花的一片,陆守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川儿,这东西……咱村后山可多的是。要是真能换钱,怕是没两日全村都得跟风。」 陆川手里捏着一颗圆润的生半夏。 「爹,您放心。这世上最难跨越的不是大山,而是人心里的成见。」 「在他们眼里,这是要命的毒草。即便他们看见咱们往镇上运,也只会以为咱们是在给药房打白工,或者是为了赚点辛苦费。」 翌日,天刚蒙蒙亮。 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青紫色的薄雾中,陆川就起来了。他要把这批药材带到镇上。 陆母陈氏早早起来烙了几个饼子,又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 「川儿,喝点汤。」陈氏心疼地看着儿子。 陆川接过碗,一口气喝光。 此时,陆守业已经借来了族里家的独轮车。车上盖着几层厚厚的干稻草,下面严严实实地藏着那几筐洗净的半夏。 「川儿,走吧。趁着这时候村里人还没下地,咱赶紧出村。」陆守业搓着手。 两父子推着车,趁着晨露未散,悄无声息地出了柳塘村。 一路上,陆守业推这车,但陆川能感觉到他每次遇到路过的村民,身体都会下意识地紧绷。 到了镇上时,市集刚刚开门。 陆川直接带着父亲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最后停在济安堂的药铺后门。 这家药铺是他以前给父亲抓药的地方。 「扣扣扣。」 陆川轻叩门扉,节奏稳健。 片刻后,一个药房夥计打着哈欠推开门,有些不耐烦地打量着这对满身泥泞的父子。 「谁啊?大早上的,还没到收药的时辰呢。」 那夥计先是一愣,随即揉了揉眼睛:「哎,怎么是你?」 第31章 赚钱 林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你要多少?」 「三十文。」陆川直接翻了一倍。 「三十文?」林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连旁边的夥计都惊得瞪大了眼,「陆小兄弟,你这胃口也太大了些,这价格都能买炮制过的了。」 「炮制过的半夏,加了矾,药力受损。若是遇到重症急方,还得靠这鲜灵灵的生货。」 陆川直视林掌柜的眼睛,带着一股笃定,「三十文,买的不止是这一筐药。」 以后只要济安堂开得起价,以后陆家村出的半夏,会优先供给济安堂。」 「如果您不要,斜对面那家『百草堂』,想必是很愿意开这个价的。」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林掌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这哪是个十几岁的农家娃?这感觉就是个混迹社会的成年人。 片刻后,林掌柜竟然哈哈大笑起来,重重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好一个陆家后生,好一个『独家货,就冲你这份胆识,三十文,我济安堂接了。」 「来人,上秤!」 当几十串沉甸甸的铜钱被整齐地码放进布袋,交到陆守业手里时,这个憨厚了一辈子的汉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川儿……咱们……咱们真的赚到银子了?」陆守业声音沙哑,眼眶红得厉害。 「爹,这才只是开始。」 陆川帮着陆守业将那沉甸甸的布袋稳稳地放在独轮车的夹层里,又用那几层干稻草严严实实地盖好。 林掌柜站在药铺后门,看着这对父子忙活,眼神里那抹激赏之色久久未散。 「陆后生,慢走。」林掌柜特意叮嘱了一句,「下批货若还是这个品相,尽管送来,济安堂有多少要多少。」 陆川回身,客气地行了个礼。 父子俩推着独轮车,缓缓出了偏巷。 一进主街,陆守业的脚步就变得有些凌乱。 「两千多文……川儿,整整两千多文啊。」陆守业压低嗓子,声音颤得厉害,「咱家那两亩地,累死累活种一年,除去粮税和嚼用,剩不下几百文钱。这一筐草药,竟顶了咱全家几年的收成?」 「爹,土地里刨食是根本,但想要翻身,得靠脑子。」陆川走在父亲身旁,目光扫过街两旁那些装潢考究的店铺。 陆守业听得似懂非懂。 「走,爹,咱们去市集。」 陆守业愣了愣,下意识地攥紧了钱袋:「还要去市集?钱都攒着,回去给你交下学期的束修,再给你买几本书……」 「束修的钱已经够了。」陆川没听父亲的,直接领着他往最热闹的东市走去。 此时的市集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川先带父亲去了肉铺。 看着案板上红白相间丶油光水亮的猪肉,陆守业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却还是往后缩了缩。 「老板,来三斤上好的五花肉,再要两根大棒骨。」陆川开口极其果断,顺手摸出几十文钱递了过去。 「好嘞!小哥儿真爽快!」屠夫一刀下去,肉块厚实得让人眼热。 陆守业看着那白花花的肥膘,心疼得直抽抽,可陆川接下来的动作更让他瞪大了眼。 陆川又转头去了杂货铺,买了点盐盐丶两斤清亮的熟油,甚至还买了一小罐平日里只有地主家才吃得起的红糖。 「这……这太费钱了,川儿,省着点花啊。」陆守业在一旁急得搓手。 可陆川却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爹,娘和小满的身子骨太亏了,咱们既然赚了钱,得给她们不补补。再说了山里的草药还有很多呢。」 陆守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拒绝的话,眼眶却更红了。 路过成衣铺子时,陆川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陆守业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短打,又想起母亲陈氏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他走进去,挑了两匹质地坚韧的藏青色棉布,又专门给小满挑了一块桃红色的细布。 第32章 计划 那一晚,陆家小院里飘出了几年来最浓的一股肉香味。 五花肉切成厚片,配着新鲜的野菜,炒得油光四溢。 小满捧着饭碗,小脸吃得红扑扑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嘟囔着:「哥,这肉真甜……比过年还香。」 陆守业坐在一旁,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劣质的烧酒。 他看着在那油灯下低头喝汤的儿子,心里那股因为贫穷而卑微了半辈子的浊气,消散了大半。 陆川默默吃着饭,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 google搜索twkan 陆母坐在一旁,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她不断地往陆川和小满碗里夹肉,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 她时不时抬头看看院门,又看看那袋藏起来的余钱,声音细如蚊蝇:「守业,咱明天……真不去挖了?那满山坡可都是钱呐。」 陆守业放下酒杯,脸上的酒气被这一声询问冲散了不少。 他看向陆川。 「物以稀为贵。」陆川放下碗筷,「爹,娘,这半夏若是天天往济安堂送,林掌柜很快就会压价。」 「而且,村里人并不全都是瞎子,咱们家要是天天推车出门,不出三天,后山那片地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接下来的几天,咱们不仅不去后山,爹,你还得带着锄头去把那块地翻一遍,做出要种庄稼的假象。」 「那剩下的半夏,咱们得等,等到镇上其他药铺断了货,等到林掌柜主动托人来打听,那时候才是谈大价钱的时候。」 陆守业听得心惊肉跳,他觉得眼前的儿子像个成精的帐房。 接下来的日子,柳塘村确实如陆川所料,并不平静。 陆家那晚飘出的肉香味,终究没能瞒过隔壁几个长舌妇的鼻子。 「哟,守业媳妇,昨儿个家里吃啥好东西了?那香味儿,隔着两道墙都能把人馋虫勾出来。」村口的大婶一边在河边洗衣服,一边状似无意地打听。 陈氏按照陆川教的话,局促地笑了笑,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哪有什么好东西,是川儿在镇上抄书,夫子赏了几个大钱,他这孩子孝顺,非要买两根大棒骨回来给小满补补,就那点油星子,让婶子笑话了。」 「抄书能赚这么多?」张大婶撇撇嘴,眼神里满是狐疑,「我瞧着守业这几天也没闲着,天天往后山钻,该不会是寻着什么宝贝了吧?」 「哪能啊,那是川儿说那片土湿润,想试着种点耐阴的豆子,守业正帮着翻地呢。」 陈氏对答如流,心里却对儿子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陆守业确实在那片原本长满草药的地方种下了一些不值钱的黄豆,就算有人路过看一眼,也只会觉得陆家两口子是想钱想疯了,连那种荒地都想指望收成。 而陆川,则躲在屋子里,心无旁骛地铺开了那两刀油纸。夫子奖的纸他没舍得用。 他没有急着去复习经义,而是在纸上画出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坐标图。 那是柳塘村后山的地形,哪里湿气重,哪里常年不见阳光,哪里容易被路人发现,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在做一个更大的计划「半夏人工培植方案」。 野生采摘是有上限的,而且容易被模仿。 但若是能掌握培植的秘法,将那些变成家里可以批量生产的作物,那陆家掌握就是源源不断的钱袋子了。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陆川带着陆守业再次进了镇。 这一次,车上没有药材,只有陆川要去学塾背的书箧。 陆川带着父亲再次跨进了全镇最大的书肆。 书肆的老板是个势利眼,见陆川穿着旧衫,原本没打算搭理,但见这少年目标明确地走向了那本标价极高的《齐民要术》和《农政全书》,老板的眼神才变了变。 「小哥,这书可是官刻本,一两银子一套,概不赊帐。」老板皮笑肉不笑。 陆川没理他,修长的手指滑过那些泛黄的纸张,最后停在了一本残缺的药经草本上。 「这本书,五十文。」陆川直接把钱拍在柜台上。 老板愣了愣,那本残书放了三年都没人要,他忙不迭地收了钱 。陆川翻开残书,在其中一页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关于如何用草木灰和石灰水处理草药种茎的模糊记载。 有了这个,加上他脑子里的现代逻辑,感觉可行。 第33章 买书 清晨,学塾内。 赵士德夫子换了一身深色直裰。 「今日起,咱们不再讲《论语》之言,改授《大学》。」 赵夫子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电,扫过座下的一众学子,「《论语》教你们为人,而《大学》教你们为政。『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乃入德之门,亦是治世之基。」 王郎等人听得一脸懵懂,习惯性地开始翻开书页准备死记硬背。 而陆川,在听到「格物丶致知丶诚意丶正心」这八个字时,眼底却掠过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微光。 所谓的「格物」,不就是剥离表象,去清算事物的本质规律吗?所谓的「致知」,不就是掌握了核心数据后,推演出事物的发展逻辑吗? 「陆川,你来读一段。」赵夫子点名道。 陆川起身,声音清亮而不失沉稳:「『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读到这里,陆川停顿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划过陆家那漏雨的土屋丶陆守业粗糙的手丶以及母亲心疼他的眼神。 「夫子,学生以为,这『齐家』二字,不仅是和睦,更是『权责清晰』。」陆川不等夫子发问,主动开口,语惊四座,「家之不齐,在于粮产不丰丶帐目不明丶长幼无序。」 周围响起一阵低笑,显然大家觉得陆川这种解释太过于市侩。 赵夫子看着陆川,点了点头。 「那你且说说,何为『格物』?」赵夫子追问道。 「格物,即是清算。格一草一木,知其药性生克;格一民一吏,知其欲求盈亏。」 赵夫子的手微微一抖,戒尺敲在手心,发出一声闷响。 ...... 而此时,县城的济安堂。 林掌柜正拿着那筐白净的半夏,对着自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连连赞叹。 「瞧瞧,这品相,这炮制前的底子,绝了,你们以前收的那些货,跟这比起来就是垃圾。」 大夫们围上来,一个个啧啧称奇:「林掌柜,这是哪家药园出的尖儿货?这药性保存得如此之好,若是配上重症方子,那效果……」 「保密。」林掌柜眯起眼。 而在柳塘村,夜深人静之时,陆守业正趴在后山那片荒地上,借着月光,按照陆川的吩咐,将第一批精心筛选出的种块,小心翼翼地埋进了土里。 每一铲土的落下,都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陆守业屏住呼吸,那神情异常虔诚。 陆守业一边填土,一边想起儿子临走前的嘱咐。 「爹,这坑不能挖得太深,三指厚便足矣,土要拍松,让它们能透气。」 陆守业虽然不懂什么培植技术,但他记住了孩子的话。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泥土上轻柔地拂过。 而在学塾的宿舍内,陆川正坐在摇晃的烛火前,手里的笔尖飞快游走。 他根据济安堂林掌柜的反应,推算出镇上几家药店的渴求程度。 他很清楚,半夏这种东西,一旦过了清明,野生的采摘量就会急剧下降,而天气转热后,中暑和肠胃病增多,药量需求反而会迎来一个峰值。 「等到五月端阳前后,价格起码还能再浮动两成。」陆川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 陆川在书法上的稳步进益,赵夫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一日,赵夫子见陆川书写的《论语》字迹已初见规整,却在收笔处略显滞涩,便将其唤至廊下,语重心长道: 「陆川,你习字月余,架构已准,腕力亦稳。但这字迹虽工整,却尚缺风骨神韵。往后若想登堂入室,需有法帖可依,揣摩前人笔意。」 夫子沉吟片刻,推荐道:「初学楷书,颜鲁公之《多宝塔碑》最为适宜。其字丰腴雄厚,气象庄严,最利你打牢根基。下次归家,你可与家中商议,购得一册拓本,以为临摹范本。」 陆川心头一跳,恭敬问道:「夫子,不知这字帖价值几何?」 「清晰可用者,大约需银四钱,折合铜钱约五百文。」 「五百文……」 第34章 请教 不出两日,李继果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课室,当着众人的面,将一卷用上好的拓本放在了陆川案头,声音洪亮: 「陆兄,前些日子是我等失态,误伤了陆兄这等大才。这本《多宝塔碑》拓本,是我特意去寻来的,权当赔罪,还望陆兄不计前嫌,往后咱们同窗之间,多加亲近。」 陆川双手接过拓本,指尖触碰到那微凉且厚实的纸面,神色谦和。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兄美意,陆某心领。」陆川的声音清亮,「同窗之间,磕碰难免,格物致知方为我辈本分。这字帖沉甸甸的,想必李兄也是费了心思,陆川定当勤勉,不负这番情义。」 李继被这番话捧得通体舒泰,原本因赔了银子而生出的那点隐秘的憋屈,此刻竟在众人的注视下化作了一种挥金如土丶大度宽容的豪气。 他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大笑道:「陆兄爽快吗,往后在这学塾里,谁若再敢嚼舌根,便是跟我李某人过不去。」 赵夫子此时正端着茶盏路过,见状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李继和陆川之间打了个转。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夫子放下茶盏,对着陆川点了点头,「既是同窗美意,你便收下。颜鲁公之气象,莫要辜负了。」 「既然误会已消,便都回座吧。」赵夫子抿了一口茶,茶香袅袅中,他的声音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叮嘱,「陆川,颜鲁公之字,讲求的是骨力,是那股浩然正气。 「学生谨遵师教。」 ...... 从那里以后,每日清晨,陆川便已经起身。 他拎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罐,来到学塾后院的一块青石板前。 他以指代笔,或以一截削尖的竹枝蘸水,对照着《多宝塔碑》的拓本,在冰冷的石板上反覆临摹。 颜真卿的字,骨力遒劲,气势开张。 陆川盯着那每一个起笔与收笔的转折,每一画的粗细对比,每一处间架结构的留白。 「横细竖粗,撇捺大开大合。」 他发现,这所谓的书法名帖,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想要写好一个字,就要先「格」掉那些冗余的虚饰,找到那根支撑全局的骨架。 清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又很快在晨风中挥发殆尽。陆川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白日课业间隙,当王郎等人聚在一起讨论哪里的吃食更有滋味时,陆川则伏在案头,在草纸上反覆练习。 进步是惊人的。 不到半月,陆川的字便褪去了原有的稚拙与瘦弱。 虽然笔力因年纪尚小还显得有些孱弱,但那股方正庄严丶法度严谨的雏形已经隐隐透了出来。 赵夫子几次路过陆川的座位,看着草纸上那欲渐沉稳的楷书,眼底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那种不急不躁的心态,正是他想要的。 次日放学后。 陆川敲了三声门 「学生陆川,有惑请夫子指点。」 书房内,赵夫子正对着一盆老松修剪枝叶。 闻言,他放下手中的剪子,转过身来,看着这个让他日益惊喜的学生,温和一笑:「进来说吧。」 陆川进屋行了礼,摊开那本已经略显翻旧的《大学》,指着开头那句着名的「八条目」,眉头微蹙,声音清朗: 「夫子,学生研读《大学》,对于『格物丶致知』到『平天下』的因果链条,有一处不明。」 赵夫子温和地看着他:「讲。」 「书中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陆川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学生所惑在于:格物是为了认清万物之理,但万物之理冷冰冰丶无情义。为何看清了『理』,就能让人的『意』变得真诚,让『心』变得端正?若一人格物至极,看透了世间伪诈与人心算计,反而变得城府深沉丶玩弄权术,这是否也算『正心』?」 这个问题问得大胆。 赵夫子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顺着他的思路反问。 「陆川,你认为『知』与『心』是两回事?」 「学生以为,『知』是算盘上的珠子,『心』是拨动算盘的手。」陆川平静地回答,「若珠子拨得再准,手却是歪的,那这『格物』得来的知识,岂不成了为恶的利器?」 第35章 假前 端阳节假的前夕,李继和张富贵这两日表现得异常殷勤。 陆川坐在窗边,他起身整理书箧,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裳,最显眼的就是那本《多宝塔碑》。 除了颜鲁公的字帖,那部厚重的《农政全书》抄本,成了陆川的另一个战场。 在练字与经义的间隙,他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卷二十六《树艺》中关于药用植物的部分。 他跳过了那些昂贵的官参丶灵芝,重点研读关于南方丘陵丶荒坡适宜生长的品种:半夏丶茯苓丶地黄。 陆川坐在书房一角,面前摊开的是那部厚重如砖石的《农政全书》抄本。 他看书的方式极怪,不读那些华丽的辞藻,只盯着那些关于土质丶物候丶水分的记载看。 每一个古老的农业术语,都在他脑海里呈现。 比如书中记载:「半夏生于阴,喜肥而恶燥。」 他联想到陆家村后山那片野漆树林。 那些树林提供的不仅仅是木材,更是一个天然的丶低成本的遮阳系统。 如果利用树林间的缝隙进行套种,就能省去人工搭建凉棚的昂贵成本。 他跳过了那些玄妙的水利设计,转而深挖关于南方酸性红壤的改良之法。 书中提到的堆肥丶烧荒丶以及草木灰的运用,在陆川眼中,这就是最好的方案。 光有种植技术是格不出权力的,陆川更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经济底色。 他向赵夫子借阅了一本本《杂书》。 这书并非正史,而是一位前朝致仕官员随手记录的乡间见闻。里面零散地记载了某个年份的米价丶某地药材的收纳价格,甚至还有商队往返两地的脚力耗费。 「雏种成本每斤约六文,若按后山那片地的湿度,成活率约在七成。」 「施加草木灰与腐殖土,亩产可从原有的百斤提升至一百六十斤。」 「若端阳节出货,济安堂与百草堂必有价格战,利润空间可在两成到三成之间浮动。」 次日放学,学塾内的学子们早已飞鸟般散尽。 李继本想拉着陆川去城南的馆子尝尝刚上市的黄鱼,却被陆川以整理经义为由婉言谢绝。 陆川拿着《农政全书》,再一次敲响了赵夫子书房的门。 「进来。」夫子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陆川推门而入,见夫子正对着窗外的几竿翠竹出神。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那叠厚厚的笔记双手呈上。 「夫子,学生近日研读《农政全书》卷二十六,见其中详尽记载了半夏丶茯苓等药草的培植之法。」 「学生联想到咱们青阳县,尤其是陆家村后山那片地势,山林阴翳,湿气弥漫,正与书中记载的药草生机不谋而合。学生结合两书所记,草拟了一份荒山改制的条陈,请夫子斧正。」 赵夫子放下手中的剪子,接过笔记。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只是在书堆里读出了些许感悟,想藉此讨教。 陆川见夫子翻阅,并没有急着邀功,而是先引导夫子看向陆家村的资源禀赋。 「夫子请看,陆家村背靠丘陵,荒坡极多,土质虽不宜五谷,却因野漆树成林,常年阴湿。」 「在寻常农人眼里,这是『弃地』;但在《农政全书》所载的药理眼中,这却是天然的避光栅栏。水田虽贵,但需耗费大量人力与赋税,反观荒坡,只需微薄的投入,便能从自然中掠夺产出。」 赵夫子微微颔首,他名下亦有田产,深知水田虽稳,但产出比极低,且极易受天灾影响。 陆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夫子神色的细微变化,立刻切入正题。 「夫子,学生曾于《江汉杂书》中见得几处关于前朝药市的价格记载,便试着按书中所记的『亩产损耗』,在草纸上核算了一番。」 他指着笔记中一组组看似稚嫩丶实则精确到骨子里的数字: 「半夏雏种每斤约六文,若利用现成的山林落叶为肥,除去开荒的人力成本,一亩地至多投入四百文。而按书中『格物』之法,若能保住七成成活,到了端阳节,即便以县城最低的市价三十文一斤收纳,一亩地的收益,也足足是水田种稻的三倍有余。」 陆川刻意模糊了现代精算模型中关于动态博弈的描述,全部归功于对《江汉杂书》和《农政全书》的深度挖掘。 第36章 借夫子口 书房内,风穿过竹帘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他本想利用信息差,将后山那片地据为己有。 但在无数个练字的深夜,看着颜鲁公那方正的字帖,他想通了:一个没有根基的寒门农家子,握着一座金矿,那不是财富,那是招祸的引信,唯有把全村人绑在一起才行。 终于,赵夫子缓缓将那叠粗黄纸压在案头上,声音沉稳中透着肯定:「汝之思虑,确实周详。能从故纸堆里格出这番惠及乡梓的实务,心性纯正,殊为可贵。」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夫子这番评价极高,先是稳住了陆川的心神。 紧接着,他略一沉吟,指尖点在那朱红的印章上:「这药材种植之利,比之水田确实更合柳塘村那等山多地少的情势。但此事关乎一村生计,你年岁尚小,若由你出面,恐怕难以服众。」 「待你月假归家,便由老夫亲自出面,邀你族中里正与陆家主事一叙,将这其中法度详加说明。」 说到此处,赵夫子话锋陡转,目光如炬地盯着陆川,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然,陆川你需谨记,如今尔之首要之务,仍是科举正途。这方子丶这算盘,终究只是末流杂学。」 「立身之本,唯有经义文章。切不可因见了几分孔方兄的利钱,便耽溺于此,荒废了那一身颜鲁公的浩然气。」 这是爱护,更是这个时代读书人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士农工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陆川心中那块巨石彻底落地,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并没有喜形于色,而是强压住情绪,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深揖:「多谢夫子!夫子仁心,体察民苦。若能成事,陆家村百户生计皆赖夫子德望指点迷津。学生定当谨记教诲,以学业为重,绝不敢舍本逐末。」 他这番话巧妙地将所有功劳与名望推向了赵夫子。 他深知,在古代社会,一个9岁童生的异想天开是一文不值的,唯有挂上「秀才公亲自考据」的名头,这份药田方略才能在陆家村畅通无阻。 时光如梭,转眼又到了放月假的日子。 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清阳县郊外的官道上,牛车辘辘而行。车上坐着心事重重的老爹和六叔公。两人披着蓑衣,一边赶车,一边低声交谈,话题始终离不开在学塾读书的陆川。 「六叔,你说川儿在学塾里……真能站稳脚跟?」陆守业眉头紧锁,「上次虽说赔了钱,可他终究是个农家娃,怕是又要受那些富家子的气。」 六叔公虽然沉稳,但眼神也透着不安:「赵夫子管得严,应是不妨。我只怕这孩子性子倔,若是学业跟不上,或是又算计了什么不该算计的人,惹了祸事……」 毕竟,陆川是全村唯一的指望,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村里的神经。 牛车在学塾门口停稳,两人刚把牛拴在老槐树下,却见学塾的管事已经候在门廊下了。 「六叔,守业兄弟,你们来了。」老张客气地拱了拱手,「夫子有命,请二位直接去书房一趟。」 一瞬间,陆守业的手有些发颤:「是不是川儿跟人打架了?还是学得不好,夫子要退了他?」 六叔公到底是见过场面的,强自镇定,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有劳张管事引路。」 两人穿过回廊,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更添了几分压抑。 走进书房,见赵夫子端坐案后,而陆川正垂手侍立在侧。见长辈进来,陆川抬起头,目光清澈沉静,毫无闯祸后的惶恐。 赵夫子将两人的局促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二位不必惊慌。今日请你们来,非为陆川之过,实乃一桩好事。」 好事?陆守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满脸狐疑。 赵夫子拿起案头那叠由陆川整理丶他又亲自批注过的文稿,缓声道:「陆川这孩子,研读《农政全书》有感,言道欲为乡梓谋福。」 「老夫观柳塘村后山多荒坡丶漆树成林,若依此法种植半夏丶茯苓等阴生药材,其利远胜于贫瘠之田。」 他将文稿递给里正陆德兴:「此乃老夫近日参详古籍,结合本县物候整理出的《陆家村药植》。其中涉及选种丶堆肥丶防虫诸般细节。二位可携回,仔细参详。」 六叔公双手接过文稿,只觉得重若千钧。堂堂秀才公亲自撰写致富指南?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恩典。 「试种一事,初时不可贪多。」赵夫子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峻,「至于陆川……」 陆川心头一紧,垂首受教。 第37章 开始 赵夫子见两人态度诚恳,眼中的锐利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和蔼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不必如此紧绷。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既如此,老夫便放心了。陆川,且随你父归家吧,这几日虽是假期,那《多宝塔碑》的临摹切不可断了。」 「学生谨记,定不负夫子重托。」陆川再次深深作揖,礼数周全地退到了老爹身旁。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原本压抑的气息也变得轻快起来。 陆守业还没从那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回村的牛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陆守业坐在车头,一只手紧紧地捂着怀里那叠厚厚的文稿。 牛车碾过官道的积水,溅起泥星。 陆守业看着儿子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川儿,」陆守业张了张嘴,语气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慎重,「夫子的话,爹记在骨子里了。回村以后,种药的事情你别操心,一个指头都别碰。爹就算是把这把老骨头埋在后山,也得把给种出来。」 陆川看着老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裂纹的手,心中一暖。 这就是典型的父子逻辑:最重的活儿老子干,最好的前程给儿子留。 「爹,其实这笔记里,夫子已经把最难的给定好了。」陆川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您只要按着夫子说的来办,那便是代夫子行事。若遇上不明白的,您就来问我,把遇到的困难念给我听。」 「我虽然不下地,但帮您参考意见,想必也不算分心。」 陆守业一听,眼里的愁云瞬间散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不让你干活,我让你教我读文稿,这总成了吧。」 坐在一旁的六叔公也笑了,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守业,你这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川儿这是代师传艺。」 陆川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六叔公这比喻虽然也太离谱了。 当牛车缓缓驶进柳塘村时,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早已站满了等候消息的村民。 自从陆川去学塾后,每一次放月假,都成了全村的大事。 不仅是因为陆川带回了县城的见闻,更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承载着改变村里的可能性。 「回来了!川儿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陆大山家的大小子,还有平日里跟陆川关系好的几个顽童,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川哥儿,城里的糖葫芦是不是真有胳膊长?」 陆川从车上跳下来,对着长辈们恭敬地行了礼,又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动作大方得体。 「守业,夫子怎么说?」里正陆德寿虽然没去县城,却一直在村口踱步。 陆守业没说话,只是挺起腰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叠文稿。 「大叔,六叔,咱们去祠堂说。」陆守业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六叔公在村民们惊异的目光中将文稿平铺在供桌上。 「大家伙儿瞧好了。」六叔公环视四周,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这是清阳县赵秀才丶赵夫子亲笔批注的《药植要略》。川儿在学塾里格物致知,打动了夫子。夫子怜悯咱陆家村穷苦,特意指点了一条生财的正道。」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种药?那玩意儿不是郎中才懂的吗?」 「闭嘴!」陆德兴重重地磕了磕菸斗,「这是秀才公给的方子!秀才公那是文曲星下凡,他看透了咱村的地气,那是给咱指路呢。」 「谁要是再敢嚼舌根,现在就滚出去,往后这地里长出金疙瘩,你一文钱也别想分。」 喧闹声戛然而止。 在农人朴素的认知里,知识是神圣的,而秀才公的批注,那就是天旨。 陆川站在祠堂的阴影里,看着火光中那些贪婪丶怀疑丶兴奋交织的面孔。他心里那盘算盘拨得飞快: 「各位叔伯。」 「夫子常说,『利者,义之和也』。」陆川的声音清朗,在祠堂里显得人格外沉稳,「种药这事,是夫子给的造化,但能不能成,看的是咱陆家村的心气。后山那片荒坡,以前是无主之地,但现在要种药,就得立规矩。」 第38章 开耕 清晨,柳塘村。 天刚蒙蒙亮,陆家村后山那块荒废了数十年的山坡,便被一阵阵铿锵有力的铁锹声唤醒了。 陆德寿带头,二十多个精壮汉子每人腰里别着柴刀,手里拄着磨得发亮的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枯枝败叶里。 「大家伙儿都听好了!」陆德寿站在一处突起的青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嗡嗡作响,「川儿说了,这地不是胡乱挖的。夫子在书里定下了格物开垦法。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坏了夫子的规矩,别怪我陆守业不讲乡亲情分。」 「大叔,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陆大山挥了挥手中的铁锹,眼里冒着绿光,「秀才公的方子都搁这儿了,谁要是跟钱过不去,那不是脑子进水,那是祖坟没冒烟。」 他们先用长绳拉直,将整个斜坡划分成一个个长宽相等的方格,每一个方格的四个角都钉上了削尖的红柳木桩。 「大山,这绳子得拉紧了,歪了一寸,就不准了!」六叔公虽然不亲自下地,却拄着拐杖在田垄间来回巡视。 他手里拿着一根陆川特意做的细竹竿,竹竿上刻着三道醒目的黑线,代表着翻土的深度。 「每一锹下去,土层必须翻够这第二道线,也就是六寸深。」六叔公敲着竹竿,嗓门嘹亮,「川儿交代过,半夏喜阴,但这根得扎得深。土翻得不深不透,药性就锁不住。」 「你们这帮浑小子,谁要是敢少翻一寸,今天中午那顿饭,就给老子省了。」 汉子们嘿嘿笑着,却谁也不敢大意。 铁锹入土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刺啦丶刺啦,那是刃口切断野草根茎的声音。 常年无人问津的黑色腐殖土被翻了上来,陆大山一锹下去,连带着翻出了一窝冬眠刚醒的小蛇,他眼睛都没眨一下,随手拨开。 翻完第一遍土,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按照文稿上说的,这荒坡的土质虽然肥沃,但火气太重,直接种下药苗容易烧根。 于是,村里的婆娘和老人也动员起来了。 几十个孩子背着竹篓,在林子里疯跑,他们的任务是捡拾那些腐烂了一冬的漆树叶和松针。 而壮劳力们则把村头积攒了几年的草木灰一担一担地挑上山。 「撒灰喽!」 随着一声吆喝,细密的草木灰像一阵黑色的轻烟,均匀地铺撒在那被翻开的黑土上。 陆川在文稿中严令禁止使用生肥,必须将落叶丶草木灰和山间的清泉水按比例混合。 「守业,这秀才公的法子就是精细。」陆大山蹲在地上,看着那层薄薄的草木灰,不解地问道,「你说这灰和烂叶子往土里一搅和,真的能让药材长得比县城里买的还好?」 陆守业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整齐药田:「川儿说,咱们这后山以前是乱长的野草,那是野气;现在按规矩摆弄,那是灵气。灵气足了,药性自然就强。」 其实陆守业哪里懂什么灵气,他只知道,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短短几天,村后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陆川踏上山坡查看时,他也有些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哪里是荒地? 农人们的执行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川儿,你看,都按你……不,按夫子说的办好了。」陆守业走过来,裤腿上满是乾涸的泥点,但他神采奕奕。 陆川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了草木灰和腐殖土的泥土,在指尖轻轻揉搓。 湿润丶松软丶且带着一种发酵后的微热。 陆川站起身,极目远眺。 「爹,您瞧这石坎。」陆川指着斜坡下方新堆砌的一圈矮墙,「石能固土,亦能存温。到了夜里,这石头里的热气散出来,能护着药苗的根。」 陆守业听得一愣一愣的。 「川儿,你大伯他们刚才还念叨呢。」陆守业搓着手,憨厚地笑着,「说这地翻完后,看着心里就舒坦,比家里的水田还要整齐。」 「以前总觉得开荒是苦差事,可这回大家伙儿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这土里正往外冒金子呢。」 此时的山坡上,依旧人影憧憧。 不远处的陆大山正带着几个人,拿着特制的木耙子,将那些混合了树叶与灰肥的泥土反覆平整。 第39章 种子 陆川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轻声道:「爹,您当时是不是嫌那些蚕豆大的不值钱,全给顺手埋进石缝底下的泥里了?」 陆守业一拍后脑勺:「哎呀,对啊,当时那药铺掌柜只收大个的,剩下的那些小种头,我觉得扔了可惜,全塞回原坑里盖了层枯叶。感觉应该都烂了。」 「不会烂,这春雨一淋,正是最活络的时候。」陆川站起身,眼神清亮,「去县城买种,不仅贵,买回来的还不一定能适应咱这儿的山气。那乱石滩里的野半夏,是土生土长的』,命硬,药性足,这都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 陆守业听得浑身燥热,恨不得现在就背上筐子冲进深山:「那还等啥?趁着现在天色还早,爹这就带人去把它起出来。」 「爹,不急,需要准备一下。」陆川制止了老爹。 陆川让陆守也找了几个人。 四人一人拎着一只篾筐,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后山深处。 陆守业在前面开路,柴刀挥舞,劈开横生的荆棘。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一片乱石堆砌的滩涂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儿了!」陆守业停下脚步,指着一处被枯叶覆盖的石缝。 陆川走上前,轻轻拨开厚厚的叶子,只见原本乾枯的泥土里,一颗颗蚕豆大小丶乳白色的半夏种头正静静地躺在那儿,芽眼处已经冒出了芝麻大小的白尖。 「好家夥!全活了!」陆大山眼里冒着绿光,「这密密麻麻的一片,要是全挖回去,咱那地不就填满了吗?」 「先别动。」陆川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生长环境,「大伯,爹,你们看,这儿背阴丶靠水丶土里全是腐烂的树叶,这就是夫子说的地利。咱们挖的时候,得连着这儿的土带回去三成,掺在咱自家的方格里,这叫引气。」 整整一个上午,四人像是在土里刨金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起出了五六筐野半夏种。 当夕阳西下,陆守业和陆大山抬着沉甸甸的箩筐回到后山工地时,那些正在干活的汉子们全围了上来。 「守业,这就是种子?」 「长得真叫一个俊,比那县城药铺里的还要壮实!」 陆川站在青石板上,大声说道:「各位叔伯,这就是咱们柳塘村的第一批命根子。从今天起,不仅要种,咱们还得学会留种。 「好!听川儿的!」汉子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原本到了这个时辰,忙活了一整天的农人们该收工回村吃苞米糊糊了,可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挪动步子。 「里正,咱还等啥?趁着这土还松软,咱把这些宝贝种下去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立刻得到了满山的响应。 「对!种下去!看着它们入土,俺这心里才踏实。」 陆德寿看向陆川,眼中带着询问。 陆川看了一眼天色,点了点头:「趁着地温还在,下种吧。」 「大山伯,您带几个人负责分种,每个方格五斤,多一两不行,少一两也不行。」 「爹,您带几个人负责覆土,每一锹下去,只能盖三指厚,压实的时候手劲儿要匀。」 随着陆川的指令发出,原本喧闹的山坡变得井然有序。 火把被点燃了,一支支松明子插在石缝间,将整个药田映照得如同白昼。 陆川没有闲着,他手里拿着根刻了度量的细竹竿。 直到深夜,最后一颗野半夏种才区安了家。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谈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川儿,」陆守业语气里带着兴奋,「爹今天在乱石滩挖种的时候,手都在抖。你说,要是上个月咱们没去卖那一筐药,要是咱们没发现那块宝地,咱这会儿是不是还在为买种发愁?」 陆川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山路,答道:「爹,这世上没有如果。咱们能发现乱石滩,是因为咱们敢进深山;咱们能种成这片地,是因为咱们舍得卖力气。」 陆守业沉默了良久,突然叹了口气:「爹以前总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考秀才丶做官。可今天瞧着那些汉子们听你的指挥,瞧着这荒山变了样,爹才明白,你这书没白读。」 陆川笑了笑,没有接话。在这封建王朝的底层,单打独斗永远是死路一条,唯有将所有人的利益锁死才行。 回到家时,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第40章 假尽 清晨,陆家村。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川是在一阵前所未有的热闹声中醒来的。 往日的清晨,村里只有零星的鸡鸣和汉子们咳嗽吐痰的声音,可今日,隐约传来的开垦号子,竟与远处的犬吠交织在一起。 陆川起床后,先用清凉的井水拍了拍脸,便端坐在堂屋的木凳上,就着第一缕晨光摊开了《多宝塔碑》。 他不只是练字,口中还低声诵读着《论语》里的篇章。 稚嫩却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散开,带着一种读书人独有的韵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陆守业轻手轻脚地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个刚蒸好的杂粮窝头,听着儿子的诵读声,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他不懂经义,但他觉得这声音比县城里戏台上的唱腔还要好听。 他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草帘子,闺女还在睡梦里砸吧嘴。 陆守业心里叹了口气,自家这闺女虽然乖巧,但终究是个女娃,若是能像川儿一样,哪怕沾上半分读书人的气,往后嫁人也能高看一眼。 他走过去,轻轻拍醒了陆小满,压低嗓门道:「快起!去你哥屋门前坐着,听听你哥念的书。那可是圣贤道理,听一耳朵都能长聪明,别整天就知道赖床。」 陆川察觉到门边的动静,微微抬头,看见小满正蹲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 陆川收起严肃的神色,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招了招手,示意妹妹坐到身边来。 小满熟练地盘腿坐在陆川腿边。 「这是乾,这是坤。」陆川随手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字。 小满虽然活泼好动,但对哥哥教的字却有着一股子钻劲。 她在沙里一笔一划地跟着划拉:「哥,我记得,上次你教我写过生字,地里生药的生。你说写好了这个字,咱家就有大房子住了。」 陆守业在后园拔菜,偷眼瞧见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小满新鲜劲儿一过,肚子里的馋虫便开始作祟。 她嗅了嗅灶房里传出来的红薯香气,屁股底下就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哥哥,坤字长了腿,它想去吃红薯了。」小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趁着陆川失笑的空档,猫着腰,一溜烟就钻向灶房。 她边跑还边清脆地喊着:「娘,我会写了,快给我一个最大的红薯奖励奖励。」 陆川看着那落荒而逃的小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母端着稀饭出来,只见院门口空留陆川一人,气得跺脚:「这皮丫头,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真该让你哥拿戒尺抽你手心。」 话虽如此,眼里却满是笑意。 在这个食不果腹的年代,闺女能跟着儿子识几个字,这在村里已是很好了。 早饭过后,离回学塾的时辰还早,陆川不自觉地又踱步到了后山的药田边。 陆大山正带着几个汉子在引水,见到陆川:「川儿,你瞧这水路,按你画的图引过来了,土润得正合适。」 陆川仔细查看地头的湿度,正要开口叮嘱几句,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里正陆德寿正背着手,一脸严肃地从村道那头朝这边走来。 陆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可没忘了赵夫子的叮嘱「读书人不可分心于庶务」。 要是被里正叔爷逮住自己大清早不读书却在泥地里转悠,少不得又是一番关于玩物丧志的语重心长。 「大叔,我先回了!」陆川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沿着水渠另一侧的灌木丛,猫着腰飞快地溜走了。 陆德寿走到跟前,只看到陆大山一个人,疑惑地问:「刚才好像瞧见川儿在这儿?」 陆大山憨厚一笑:「川儿刚看了眼水路,说是还要回去临帖,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德寿望着那抹消失在篱笆后的青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这小子心思机敏得跟猴儿一样,倒是有数。」 三日的假期转瞬即逝。 第41章 属对课 陆川低头敛目,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先恭敬地行了大礼,才将背上的布包袱稳稳放在一旁的梨花木案上。 「假期三日,归乡可曾荒废学业?」赵夫子放下书卷,眼神如炬,生怕这少年沾染了乡野的惫懒。 「回夫子,学生不敢。」陆川直起身子,从包袱最里层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叠整齐的稿纸,双手呈上,「学生此番归家,除却温习功课丶临摹碑帖,亦将夫子教诲之道付诸农桑。」 「这是学生连夜整理的,请夫子过目。」 赵夫子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接过文稿,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随着纸上的文字映入眼帘,他的神色逐渐由轻松转为凝重,最后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稿纸上,陆川用端正的楷书详细记录了坡地的坡度丶土质的湿度丶草木灰的配比,赵夫子忍不住拍案叫绝。 「妙啊,以石垒坎,存温御寒;划分方格,各司其职。」 陆川谦逊地低下头:「夫子谬赞了。学生只是觉得,农人劳作往往盲目,若能依循自然法度,量化深耕,必能事半功倍。」 「好。」赵夫子抚须大笑,「你这份实录,极有见地。若能成功引种成活,老夫定要将其荐予县令大人,作为本县农桑格物的典范。」 陆川心中微微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夫子,其实学生此番还有一桩忧虑。」陆川适时地露出一丝愁容,语气诚恳,「学生在乡间闻听,县城几家药行仗着有县衙的专营批文,意欲垄断全县药种。学生担心,待咱们陆家村这药田长成,会因无名无分,被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强行收缴。」 赵夫子闻言,脸色顿时一沉,重重一拍桌子:「荒唐,此乃学宫子弟实践圣贤学问之圣地,岂容那些铜臭商贾染指?那县衙的批文,管得着利禄,还能管得着老夫教书育人不成?」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随即提笔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写下几个大字,并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鉴。 「拿着!」赵夫子将那张纸递给陆川,神色肃然,「这上面写明了陆家村后山乃是老夫圈定的试验田。若有谁敢打那片地的主意,便叫他来这学塾,跟老夫辩一辩。」 辞别了赵夫子,陆川走出内书院。 重返学塾后,生活如同一池静水。 晨钟响起时,陆川已在书斋就位。 晨曦微露时,他已在后院老槐树下诵读《幼学琼林》;午后骄阳下,他在书斋里反覆临摹前朝名家的字帖。 对于丙班那些尚在纠结《三字经》生僻字的同窗来说,陆川的进度简直快得惊人。 那些蒙学基础,他凭藉前世敏锐的逻辑感与这具身体过目不忘的本领,早已烂熟于心。 陆川如今的重点,已经悄然转移到了对《大戴礼记》和《尚书》的研读上。 陆川的课桌上,除了必读的经书,还多了几叠厚厚的写仿纸。 他练字极勤,《多宝塔碑》的骨力在指尖一点点渗出。 他不只是生搬硬套地临摹,更是在拆解每一个偏旁部首。 赵夫子在讲台上授课,讲到「二十四孝」,讲到「君臣父子」。 陆川坐在台下,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划过,将夫子讲解的每一个释义都详细标注在书页边缘。 他听得专注,对于这些时代的主流思想,他如海绵吸水般全盘接纳。 他深知,要在这场科举的长跑中胜出,这些经义便是唯一的考点。 窗外春蝉始鸣,书斋内唯有翻书声和学子们偶尔的咳嗽声。 这种枯燥的丶重复的治学生活,在陆川眼里,却异常美好。 这日,赵夫子考校完众人对《神童诗》的背诵,满意地抚了抚须,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声律」二字。 「蒙学识字,已有时日。」赵夫子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自今日起,我等开始学习『属对』。」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学童们顿时来了精神。 对对子,这在他们看来,可比死记硬背经书要有趣得多。 「尔等莫要以为这只是文字游戏。」赵夫子神色肃穆,手中戒尺在空中虚点,「属对之学,乃是习诗作赋的根基。讲究的是词性相对丶结构相应丶声韵相合。」 第42章 律动 这一堂课,彻底打开了丙班学童们对文字的热情。 下课后,学舍里不再是追逐打闹,反而三五成群地玩起了属对游戏。 「我出一对『大路』!」 「我对『长空』」 「我出个难的,『红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嘿,那我对『绿叶』,这还不简单?」 陆川坐在窗边,听着这些稚嫩的对答声,手下的笔触却始终沉稳。 他翻开那本《声律启蒙》,从「云对雨,雪对风」开始,一页一页地研读。 他发现,这些看似简单的对子,其实涵盖了天文丶地理丶花木丶鸟兽的所有名称。 书斋外的柳树随风摆动,偶尔有几片柳絮飞进窗内。 陆川伸手接住一片,脑海中闪过刚才夫子教的平仄规律,喃喃自语道: 「『柳絮飞,梨花落』。平仄合了,词性也对了。」 柳絮在指尖微微打了个转,又随风飘向了墨迹未乾的写仿纸。 陆川看着那小小的白绒,心中对属对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赵夫子教的不仅仅是两个词的并列,而是一种关于对称的审美。 在这方寸之间的学舍里,这些孩童通过「天对地」丶「雨对风」,第一次触摸到了文字的美感。 陆川低下头,继续在纸上拆解《声律启蒙》里的句子。 「一字对,是骨架;二字对,是血肉;三字对,便是神采。」 他一边默念,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划下平仄符号。 身后的热闹还在继续。 有点人对着同桌嚷嚷:「我出个四字的『春山如画』」 那同桌抓耳挠腮了半天,憋出一句:「『夏水……夏水如汤』」 学舍里又是一阵哄笑。 赵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后门,听着这虽然稚嫩甚至有些滑稽的对答,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他没有进屋打扰,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向了藏书阁。 是夜,学舍的寝房内,灯火渐次熄灭。 陆川却依旧借着走廊上微弱的油灯,在膝盖上摊开了书本。 他发现,《声律启蒙》不仅仅是工具书,更像是一种规律。 「河对汉,绿对红。雨浴燕脂满,香粘蝶粉重。」 陆川反覆吟咏着这一句,他开始尝试着模仿这种结构。 以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现在,当他看向窗外重叠的树影时,脑海里会自动浮现出「树影横斜」这样的词,然后下意识地去寻找一个「月光清浅」来对上它。 翌日清晨,陆川照例是第一个到达书斋的。 他没急着临帖,而是在沙盘上写下了昨天思索出的几个对子。 正在此时,赵夫子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走了进来,正瞧见沙盘上的字。 「『晨钟敲月影,暮鼓唤星光』。」赵夫子轻声念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川儿,这是你昨夜所想?」 陆川赶忙起身行礼:「回夫子,是昨夜听见学塾钟声,胡乱凑的,让夫子见笑了。」 「不,对得极好。」赵夫子走到沙盘前,仔细端详,「『晨』对『暮』,时间之流转;『锺』对『鼓』,金石之回响。最妙的是『敲』与『唤』这两个动词,赋予了死物以灵性。看来,你对这声律之学的悟性,远超同侪。」 赵夫子放下卷宗,从怀里取出一本略显破旧的册子,递给陆川。 「这是老夫当年游历时记录的《随园对话》,里面记录了一些古怪奇巧的残对。你且拿去研读,若能解开其中一二,对你日后作策论大有裨益。」 接下来的几天,陆川几乎废寝忘食。 那本《随园对话》里的对子果然刁钻。有的讲究「同音异字」,有的讲究「拆字重组」。 比如其中一个残对:「寂寞寒窗空守寡」。 陆川盯着这七个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七个字全都是宝盖头,意境凄清且结构极严。他坐在院落的石凳上,看着夕阳将树影拉得细长,脑海中无数文字在飞速组合。 他想到了山间的草木,想到了农家的灶火,想到了学塾的笔墨。 第43章 文气 这一日放学,学舍里的同窗们三五成群地散了。 陆川不紧不慢地将砚台里残存的一点墨渍洗净,正要背起书囊,却听见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唤。 「陆川,留步。」 陆川转身,见赵夫子正拿着一张他在课间临摹的废纸,那是他随手记录声律平仄时,在边角写下的一副残联。 赵夫子指着上面那两行字,缓声念道: 「窗含远色,千载青山不改色。」 「墨染清流,一池春水半池香。」 「此联……是你适才所写?」赵夫子抬起眼帘,目光如炬。 陆川心中并无波澜,只是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回夫子,学生方才临帖时,见窗外青山重叠,纵使岁月流转,那青色始终不曾淡去。又见那池中清水,因学长们常年洗砚,虽色如浓墨,却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墨香。」 「学生便想,做学问或许就如这青山洗砚,只要浸淫得久了,即便人是一介布衣,骨子里也会带上书卷的香气。学生随手记之,让夫子见笑了。」 赵夫子沉默良久,那原本严肃的脸上竟渐渐舒展开一抹罕见的笑意。 「青山不改,墨香自来。」夫子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小小年纪,能透过这笔墨看清定力,实属难得。去吧,农忙假到了,归乡之后,多去田间走走,看看四时变化,那才是活的学问。」 农历七月,大暑。 这是清阳县一年里最熬人的时候,也是陆家村夏收最紧要的关头。 赵夫子依例给学塾放了十天的农忙假。 陆守业驾驶着那辆老牛车,早早地等在槐树影里。 半年的书卷气,让陆川的身量悄悄拔高了些,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穿在他身上,竟衬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模样。 「川儿,快上车!你娘早起就给你摊了油饼!」 陆守业一把接过陆川的包袱,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牛车吱呀前行,陆川看着路边热火朝天的夏收景象,看着那金黄的稻穗垂下头,心里竟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刚进村口,几个正在树下乘凉的村童便眼尖地瞧见了。 「快看!陆川哥回来了!」 「读书人回来啦!」 孩子们簇拥着牛车跑,陆川也不拿捏架子,从兜里掏出几块在县城集市买的粗糖块,一人分了一小颗。 陆大山此时正光着膀子从田里上来,瞧见陆川,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想摸摸陆川的头又怕弄脏了他的新衣裳,只是憨厚地笑着:「川儿,这半年在学塾,没少吃苦吧?瞧这小脸,都白净了。」 「大伯,我不累。」陆川跳下牛车,看着村里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满是暖意。 回到家,陆小满在大门口又蹦又跳。 「哥,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小丫头显摆似的,拿着根枯枝在泥地上划拉,「你看,这是『陆』,这是『川』!」 晚饭桌上,陆母特意端上了一碗金灿灿的葱花炒蛋。 那香气,顺着窗缝能飘出二里地。 「川儿,多吃点。」陆母往陆川碗里叠着菜,满眼自豪,「咱家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你爹前阵子去县城卖了些零碎活计,再加上村里叔伯们的照应,你只管安心读书。」 陆川咬了一口咸鲜香软的鸡蛋,看着围坐在灯下丶笑逐颜开的家人。 灯影晃动,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土屋。 陆川细细说着县城里的见闻,从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郎担子,说到文宝斋里那些贵得惊人的端砚,又说到学塾里夫子偶尔提及的异乡风物。 他刻意避开了功课的压力与那些同窗间的龃龉,只捡些有趣的讲。 陆守业和陆母听得入神,两人连筷子都忘了动,仿佛随着儿子的言语,也去那繁华的县城里走了一遭。 「哥,县城里的人是不是都穿绸缎呀?」陆小满单手托腮,小嘴上还沾着一点蛋渣,好奇地问道。 「也不全是,」陆川笑着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大多数人也是布衣草鞋,只不过步子走得急些。等以后哥哥带你去,让你亲眼瞧瞧那里的糖葫芦,比咱们村里的红薯干还要甜。」 「喔!那我要快快长大!」小满拍着手跳起来,逗得全家人一阵大笑。 第44章 枯燥 从后山回来后,陆川重新回到了村中那平整开阔的晒谷场。 此时正是午后,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 满地的稻谷铺陈开来,散发着一种略带焦香的气息。 陆川重新坐回了场边的阴凉处,手里依旧攥着那根系了红布条的驱雀竿。 这活计其实极其消磨意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这几乎静止的热浪里,人极容易昏昏欲睡,可那些成群结队的麻雀却来了,前赴后继地从树荫里俯冲下来。 「嘿!」 陆川手腕轻抖,红布条划出一道残影,将几只正欲落地的麻雀惊飞。 「哥哥,给。」 小妹不知从哪儿摸来一片宽大的荷叶,盛着几颗洗得晶莹剔透的紫桑葚,递到陆川跟前。 她的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灵动。 陆川接过桑葚,那股沁人心脾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小满,你看这晒谷场,像不像咱们在学塾里练字的纸?」陆川指着那一垄垄被木耙推得整整齐齐的谷堆。 小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咯咯直笑:「像,那一垄一垄的,就是哥哥写的横画。那这些麻雀,就是乱滴的墨点子。」 陆川失笑,揉了揉她的脑门:「说得对。所以这字,得写得工整。」 路过的族人瞧见这对兄妹,一个拿竿如拿笔,一个坐地如修禅,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到了傍晚,暑气终于消散了一些。 陆守业和大山伯带着一帮汉子,背着沉甸甸的箩筐从田里归来。 他们浑身被汗水浸透,皮肤被晒成了紫铜色,但看着晒谷场上那金灿灿的稻谷,每个人的眼里都透着喜悦。 「川儿,累坏了吧?」陆守业走过来,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汗,看着被陆川翻晒得均匀无比丶没遭一点鸟害的谷场,欣慰地直点头。 陆川摇了摇头,递过去一碗晾好的凉茶:「爹,我不累。看着这些谷子进了仓,我这心里也踏实。」 晒谷场的活计虽然磨人,但最让陆川心动的,还是傍晚收工时那段短暂的静谧。 每当暮色四合,暑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陆川总会带着小满,沿着田埂慢慢往家走。 此时,刚收割完的稻田里留下一茬茬整齐的断茎。 路边的草丛里,知了的叫声已经有些嘶哑,取而代之的是草虫们的低吟。 「哥哥,你看,那是什么?」小满突然指着前方水渠边的一片亮光。 陆川定睛一看,原来是几个同村的顽童,正打着赤脚在没过脚踝的水渠里摸索。 「是泥鳅!」陆川笑了笑,索性也脱了布鞋,将裤腿高高挽起,领着小满下了水。 清凉的渠水瞬间包裹住被烈日烤得发烫的脚踝,那种钻心的凉爽让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他学着记忆中农家孩子的样子,双手合拢,屏息凝神地往那混浊的泥底一探。 「扑棱!」 一条滑腻腻的小家伙在他掌心猛地一甩尾巴,钻进了深处。 「跑喽!泥鳅跑喽!」小满在岸上拍手跳着。 回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那儿已经坐了一圈歇脚的汉子。 七叔公盘腿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正对着远方的晚霞发愣。 瞧见陆川走过来,他招了招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被火灰煨得热乎的野地瓜。 「川儿,尝尝这个,这是后山石缝里刨出来的,甜得紧。」 陆川接过地瓜,剥开带土的皮,露出红通通的瓤,咬一口,确实比县城铺子里卖的果子还要清口。 「七叔公,今年这收成,瞧着比往年都要厚实些。」陆川挨着老人家坐下。 七叔公浑浊的眼里透着光:「是啊,这老天爷开眼,没旱着。不过川儿,大伙儿心里都明白,这心里真正踏实,还是因为后山那百亩半夏。咱这种了一辈子地的,还没见过哪家孩子能把药草当谷子种。」 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嘿嘿一笑:「川儿,你给大伙儿说说,你在学塾里学的那些属对,能不能给咱家这头老黄牛也对一个?让它明年多下个牛犊子?」 第45章 归途 田间的秧苗才在晚风中透出新绿,陆家村的农忙假便已到了尾声。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启程这天,天色一片深蓝。 六叔公和陆守业早早起了身,虽然嘴上催着快些,手下的动作却轻得怕惊扰了少年的清梦。 陆守业仔细检查了牛车的每一个部件,给那头老青牛喂了掺了精的草料。 牛车上,除了陆川的书笈和衣物,还稳当当地放着两个用新柳条编的笸箩。 笸箩里面整齐码放着陆川这几日从深山里起出的「野天麻」,以及一罐村民们从老槐树顶采下的槐花蜜。 「天麻能平肝熄风,槐花蜜能润燥。」陆川看着这两样东西,轻声对父亲说,「夫子整日伏案,最是耗神,送这个比送金银更合他的心意。」 陆守业憨厚地笑笑,一甩鞭子,牛车在清脆的铃声中缓缓驶出了村口。 抵达清阳学塾时。 六叔公和陆守业提着笸箩,先去门房寻了老仆。 六叔公让陆川先回寝房整理,自己则在书斋外的影壁后候着。 等到赵夫子推窗换气时,六叔公才拿出一副在乡下待客最隆重的礼数,隔着花窗恭敬道:「夫子,家里农忙紧,给川儿耽搁了几日。这些是山里的野货,算不得值钱,只求给夫子清清嗓子。」 赵夫子本不喜俗物,但瞧见那野天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又闻到那股子纯正的槐花清香,眼神不由柔和了几分。 赵夫子目光扫过笸箩里那几株带着泥土清香的野天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这份心意老夫领了。那后山的药圃,如今情形具体如何?那些半夏可还适应这乡下的土性?」 六叔公连忙向前凑了半步,神色郑重地汇报起来:「回夫子的话,一直按着书里找的那些法子精心伺候着。浇水丶遮阴丶除草,半点都不敢怠慢。大体上瞧着都极壮实,叶片也肥厚。就是……唉,中途那几日暑气实在太毒,有几株苗子不知是染了根腐还是底子薄,没能缓过来,蔫了一小片,实在是可惜得紧。」 说到此处,六叔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心疼,随即又趁此机会,替村里的药农们提出了几个扎根在地里的困惑。 比如偶尔见药叶发黄打卷该如何应对;眼看秋露要重了,是否需多铺些乾草防潮保墒;还有不同节气里,这些药材最容易遭哪些虫害,该如何提前防备。 赵夫子耐心听完,并没觉得这些农事琐碎,反而让他稍候,转身从身后那排密密麻麻的书架上,熟练地取出一本厚重的《神农本草经》注释本。 他走到窗前,就着明亮的晨光,手指逐行划过,仔细查阅着。 片刻后,他结合自己早年游历时的见闻,一一为陆德寿解惑,言语深入浅出,直指要害。 「药草与五谷不同,需『三分靠种,七分靠养』。若见叶卷,可用草木灰兑水清喷以去火毒;秋露渐重时,确实要勤换垫草,莫让寒气伤了根脉。」赵夫子讲得细致,六叔公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如获至宝一般,心中对这位夫子的渊博学问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读书人果然是连土里的门道都能看破。 正事谈罢,六叔公脸上那股子自豪劲儿再也压不住了,他嘿嘿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稀罕事儿似的,说道:「夫子,还有遭趣事。这次归家赶上『双抢』,川儿这孩子非要去晒谷场盯着。」 「咱原本怕他吃不得那份苦,谁成想,他顶着大太阳守在那儿,一边挥杆子赶雀儿,一边自个儿在那念叨。我们这些大老粗凑近了一听,好家夥,这娃子竟然对着那群贼鸟作起诗来了,听着怪有意思的,是这么说的……」 六叔公清了清嗓子,尽量学着陆川那种斯文却有力的腔调,复述道:「赤日如熔炉,百谷炼真金。莫笑农人苦,满目皆乾坤。」 赵夫子闻言,原本轻抚短须的手指微微一僵,镜片后的双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惊诧,随后便是浓厚的兴致。 他慢慢放下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节拍,口中低声吟诵着那几句: 「赤日如熔炉,百谷炼真金。莫笑农人苦,满目皆乾坤。」 这几句诗,虽说用词直白,没有半点文墨的矫饰,却胜在骨力深沉。 「炼真金」三个字,把那毒辣的日头写成了一座磨炼意志的熔炉;而那句「满目皆乾坤」,更是跳出了农家辛劳的琐碎,透着一种开阔的胸襟。 第46章 努力 没过多久,老仆便笑眯眯地挪步到古槐下,冲着陆川招手道:「川儿,快去,夫子在书斋里温了茶,正念叨你呢,准是瞧上你那几句好词了。」 陆川谦逊地谢过,整了整青布衫,不紧不慢地步入书斋。 屋内檀香微动,他躬身下拜,执礼甚恭:「学生陆川,拜见夫子。」 赵夫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案几上那张录了诗的纸尚未收起。 他抬眼打量着陆川,语气虽淡,却藏着一丝温度:「方才你家长辈在此,夸你还能出口成章。」 陆川心头微动,暗道叔公这快嘴倒真是让他躲不过这遭考校,遂再次欠身道:「回夫子,学生那是烈日下的一时痴想。见那雀鸟掠金,感念农耕不易,才胡乱拼凑了几句。本是村野间的俗语,难登大雅之堂,怕是污了夫子的清听。」 赵夫子微微颔首,对这种不恃才傲物的沉稳劲儿暗自点头,抬手示意道:「无妨。老夫教的是文章,看的却是风骨。你且将那原句,再为老夫诵一遍。」 陆川敛容正色,闭目瞬息,仿佛那滚烫的日光与满场的稻香再次扑面而来,随即清晰平稳地念道: 「赤日如熔炉,百谷炼真金。莫道农人苦,满目皆乾坤。」 赵夫子待余音落定,才缓缓开口,字句铿锵有力: 「此诗之妙,首先在于这『气象』二字。常人写农事,多是低头看土,叹那汗滴禾下之艰。你却能抬头看天,将烈日化作『熔炉』,将谷粒喻为『真金』。这一『炼』字用得极狠,也极准,把这稼穑背后的造化玄机写活了。若无这一份俯瞰大地的胸襟,断写不出这般硬气的句子。」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深邃:「其二,贵在『悟性』。『莫道农人苦』,此言一出,意境全开。你没落入那等悲秋悯农的俗套,而是从这满目焦渴中看出了万物生发的道理。最后那句『满目皆乾坤』,不仅是说那谷子长得好,更是说你心里装下了这大地的道。这等立意,已然跳脱了寻常童生那点伤春悲秋的小家子气。」 陆川凝神静听,只觉夫子每一句都直指他心底未曾言明的志向。 赵夫子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严谨:「当然,若论诗律,『熔炉』对『真金』,虽意象宏阔,但平仄调配上尚显生涩,转合处略有斧凿之痕。这便是『骨架』虽硬,『气血』尚未充盈之故。不过,诗贵在神,你这股子神采,足以掩去这些微瑕。」 最后,赵夫子收起那张纸,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尔能从泥土里刨出诗意,这是天赐的灵慧。但要记住,作诗如种药,一曰『根深』,意境要扎在实处;二曰『干直』,气骨要不屈不挠;三曰『叶茂』,词藻要生机灵动。多读汉魏之风,少沾那等软绵绵的粉脂气。假以时日,你这支笔,必能写出真正惊风雨的文章。」 这一番点评,既有称赞,也有点拨。 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清澈而坚定:「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不负这烈日熔炉之炼,亦不负夫子提点之恩。」 夏收假期结束,清阳学塾的蒙学生活掀开了新的篇章。 赵夫子在课业上不再满足于单纯的背诵与属对,开始引导学子们尝试一种更具灵性的笔头功夫——「随笔小札」。 赵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细细的羊毫,缓声教导: 「所谓小札,便是将尔等眼中所见丶心中所感,化作三五成群的短句。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真』与『顺』。譬如,尔等可记『午后蝉鸣,树影婆娑,心神不宁』;亦可记『归家见母缝衣,灯火摇曳,感其辛劳』。字句之间,需如溪水流淌,前因后果丶起承转合,皆要清清楚楚。」 为了让这群半大的孩童学会遣词造句,赵夫子定下了规矩:每隔三日,需上交一篇百字左右的小札。 批改时,赵夫子的朱砂笔落得极重。 哪里的主谓不搭,哪里的词义生涩,他都会一一圈出。 随后的课堂上,他会将这些典型的「病句」拎出来,教大家如何把句子理顺。 对这些习惯了摇头晃脑背书的蒙童来说,简直比下地割稻子还要磨人。 为了激励学气,赵夫子在学舍东侧的青砖墙上,设了一块「洗墨榜」。 凡是小札写得文理通顺,或习字课上笔迹出众的,作业都会被贴在那儿展示。 这对于这群争强好胜的孩子来说,是比几块饴糖更值得显摆的荣耀。 没过多久,这「洗墨榜」几乎成了陆川的个人展台。 陆川的小札,内容多是些乡间野趣,但他用词极准。 当旁人还在写「桃花很红」时,他笔下已是「灼灼其华」;当旁人写「稻子熟了」时,他记的是「碎金满地」。 第47章 差距 在这一众同窗里,赵若的反应最为激烈。 与李继与王郎不同,他家虽不是巨富,却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 他爷爷赵老秀也是这县里的体面人,赵若自幼便在笔墨堆里长大,开蒙极早。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在陆川入塾之前,他一直是丙班当之无愧的头名,夫子眼里的好苗子。 可陆川的出现,不仅卷走了所有的关注,更以一种让他绝望的速度在前面领跑。 于是,赵若开始了近乎自虐般的较劲。 陆川练字一个时辰,他就点灯熬油练两个时辰;陆川的小札被贴上「洗墨榜」,他就把自己的稿子改了又改,磨得纸面都起了一层薄毛;陆川背书快,他便在大寒大暑之日也鸡鸣即起,躲在被窝里默念经义。 那段时间,赵若的面色愈发苍白,眼底挂着两抹散不去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课堂上,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陆川背影上,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懈怠。 然而,现实往往更残酷。 陆川那是两世为人的心智,有些问题他只需轻轻一拨便能通透。 而赵若却像是在翻山,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虽然他的字也愈发端正,文章愈发工整,可陆川就是能稳稳地压他一头。 这日休沐归家,赵若在饭桌前神情恍惚,碗里的肉丝一口没动。 爷爷赵老秀才看在眼里,饭后将他叫进了那个书房。 「若儿,可是学塾里受了委屈?」周老秀才温声问道。 赵若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决堤,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且不甘:「爷爷,我不明白……孙儿自问从不敢有一日懈怠,读过的书堆起来比人高,练过的字装满了三箩筐。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追不上陆川?他不过是个从村里走出来的农家子,起步比我晚,家底比我薄,凭什么他随手一划拉,夫子便说是好?」 赵老秀才看着孙儿削瘦的脸庞,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抚过他的头顶,慈祥道:「孩子,你可知『勤能补拙』?读书是苦差事,勤奋是底色。你今日追不上,未必一辈子追不上。持之以恒,终有云开见月明的一天。莫要因为一时的高下,就生了嫉妒,坏了心境。」 赵老秀才见孙儿眼中仍有不甘,乾枯的手掌在赵若肩头拍了拍,语声放得更缓: 「你得明白,这科举路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登山。有些人走得快,是因为他步子大;有些人走得稳,是因为他底气足。陆家那孩子,或许便是那天生步子大的,但这山高万丈,谁能登顶,看的不仅仅是这一时的快慢。古往今来,多少少年天才止步于秀才丶举人?又有多少『大器晚成』之辈,靠着这一个『勤』字,生生磨破了龙门?」 他指了指窗外那株老松,继续教诲道:「求学之道,最忌讳『向外看』。你盯着他的背影瞧,你的心便乱了,笔下的字也就有了燥气。你要『向内求』,今日的你比昨日的你有进益,这便是胜了。」 「哪怕是一点一滴的磨,只要这口气不断,你终究能走出自己的路来。若儿,爷爷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这一身书生骨气,别被这虚名给压垮了。」 赵若听着这些大道理,心中虽然平复了几分,重重地点头,但这股子斗志更像是一种困兽之斗。 等孙儿行礼退出,书房内只剩下一盏明灭不定的油灯。 赵老秀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去,他望着窗外如水的夜色。 「勤能补拙……呵,这话老夫说了一辈子。」赵老秀才自嘲地低语,声音细不可闻,「可这世道,有些事,靠勤奋能做到优秀;而有些事,若要登峰造极,非得那一抹灵光不可。」 他停顿了良久,目光仿佛看穿了数十年的科举浮沉。 「读书科举,若是求个秀才功名,勤快点总能磨出来。可若是想往那举人丶进士的龙门上跳……」赵老秀才脑海里浮现出他曾经跟他一起科举的一个人。 那是三十年前,他在省城参加乡试时的情景。 那是秋闱里的最后一场,也是科举路上最磨人的一道关口。 贡院内的考棚一排排紧挨着。 周老秀才清楚地记得,当时天降冻雨。 他自己蜷缩在三尺见方的「号位」里,因为过度紧张和寒冷,握笔的手不住地打战,正对着那道刁钻的经义题冷汗直流。 可就在他隔壁号房的那位同窗,却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从容不迫。 第48章 夫子建言 时光流转,秋去冬来,清阳学塾窗外的老槐树已落尽了最后一枚枯叶,枝头挂上了几层薄霜。 转眼间,腊月已至,丙班这长达一年的蒙学磨炼,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早在月前,赵夫子便遣人给陆家村送了信,邀家中主事之人在岁末来学塾一趟。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一日,学舍内的气氛紧绷。 赵夫子破天荒地没有让大家背诵经义,而是分发下一张素白的纸,题目仅有一行字: 「试叙寒冬村野之景,务求文从字顺,描绘得宜。」 这是要看这群蒙童在识了千字丶学了对仗之后,能否真正把手中的笔使活。 学舍里,有人对着窗外的寒鸦抓耳挠腮,有人把笔杆子咬出了深深的齿痕。 陆川展开纸,略一沉吟,笔尖便如行云流水般落下。 他并未去写那些书里看来的「瑞雪丰年」等陈词滥调,而是以村里的冬日为底:写那被霜打透的药地,写那老牛呼出的白气,写那冰封的河面下隐约流动的生机。 笔下文字层次分明,由枯至荣,由静入动。 这种细致的观察力,正是赵夫子最看重的。 试卷交上去后,赵夫子连夜圈点。 翌日,榜单张贴。 陆川毫无悬念地以一首「气象开阔丶言之有物」的短文,稳居「甲等」榜首。 真正的重头戏,在厢房内上演。 赵夫子将请来的家长们聚拢一处,陆德晃和陆守业也位列其中,紧张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 赵夫子没有虚礼,开门见山地说道: 「诸位乡邻,蒙学一年,不仅是孩子在识字,也是老夫在识人。科举这扇门,虽说谁都能敲,但能推开的人,少之又少。」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神情肃穆且冷静:「科举不仅费神,更费钱财。笔墨纸砚是火,岁岁年年的束修是柴,若无过人的悟性,强行供读,不仅孩子痛苦,对尔等家底亦是毁灭之灾。」 赵夫子叹了口气,给出了最现实的建言: 「经老夫考量,有部分学童文字悟性确实平平,不若开年后转入乙班,专修算筹丶书牍与契约之学。」 「将来在城里做个帐房,或是去衙门考个文书,也能安身立命。若家中余力不足,强求科举正途,恐事倍功半,最终人财两空。」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淋醒了几个原本抱着「望子成龙」的家长。 学塾一年,光是那宣纸和墨条的钱就足以让农家肉疼,更别说往后的经义进修。 然而,在这「万般皆下品」的年代,不少家长依旧固执地选择了坚持: 「夫子,俺家娃虽然笨点,但俺再供他两年,万一撞了大运考个童生呢?」 「砸锅卖铁也要供啊……咱们村几代人了,就指望出个穿长衫的。」 听着这些朴素却执拗的话,赵夫子轻轻摇头。 他并非看轻谁,而是这科举之路的残酷,远超想像。 轮到陆德晃和陆守业时,赵夫子那张古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陆老伯,守业,陆川的情况,老夫也不瞒你们。」赵夫子正色道,「此子天资丶悟性,乃老夫平生所见之翘楚。更难得的是,他能将学的举一反三。此次考核,更是榜首。」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开年之后,老夫将亲自带他研读四书。这不仅是科举的根基,更是费心血丶耗资财的开始。往后的路,不再只是识字那么简单,你们要做好准备。」 陆守业这个憨厚的汉子,听到儿子得了夫子如此高的评价,激动得眼眶泛红,只会憋着嗓子连声说:「供,一定供,夫子您放心,哪怕我这把骨头拆了卖,也不耽误川儿读书。」 陆德晃则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道: 「夫子,我陆德寿在此立誓,只要川儿能读得动,陆氏一族,便是勒紧裤腰带,也定要供出个来,绝不负夫子栽培之恩。」 赵夫子看着陆德晃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裂纹的手,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作为教书匠,他见过太多狂热的家长,但像陆家这般,既有着对土地的敬畏,又有着对改变命运的清醒与决绝的,实属罕见。 第49章 对联 陆川丢掉手中的枯枝,站起身,轻轻拍落肩膀上被老爹震下来的雪沫。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看六叔公怀里揣着书单,心中既觉温暖,又感沉重。 「爹,六叔公,四书是科举的根基,费钱是必然的,但书里的道理才是真金。」陆川指了指刚才在泥地上勾画的痕迹,轻声解释道,「我刚才在算,若咱们村的半夏来年能出个好成色,再加上我可以去县里找一份抄书的事情,其实能省下不少银钱。」 「胡闹。」六叔公眼睛一瞪,「那是你该操心的事?夫子说了,你是翘楚,你的手是握笔杆子考状元的,不是用来赚这几块铜板的,回村!」 陆川无奈地笑了笑,不再争辩。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离开学塾时,日头已有些西斜。 腊月的北风紧,顺着脖子根儿往里钻,官道上的残雪直往人眼里扑。 可此时的陆德晃和陆守业,非但没觉得冷,反而觉得骨里透出一股子燥热。 二人坐在牛车上,心尖子都在打颤,不是冻的,那是喜的。 陆守业用力甩了一鞭子,牛蹄子在冻土上踏得噔噔响,他嗓门由于兴奋变得有些沙哑:「六叔,你听清没?夫子说咱川儿读的是四书,咱老陆家这祖坟,怕是真的冒了青烟,要烧着了。」 陆守业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脸上满是激动的红光:「六叔,你听见没?开年就要研读四书了,那可是考举人老爷丶进京赶考的正经书了,夫子还说川儿是翘楚,是上选。」 陆德晃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得赶紧回村召集族亲。束修丶陈墨丶熟宣,这些钱得提前备得足足的,哪怕咱少吃两口肉,也绝不能亏了川儿读书,夫子既然说了大有可为,咱们陆家,指不定真要出个穿补服的老爷了。」 「何止是考个童生。」陆守业豪气干云,那双习惯了握锄头的手此时用力挥了一下,「我看川儿这气相,将来中个举人老爷,回村修个牌坊也未必不能想一想。」 陆川坐在车后的草垛上,听着两位长辈充满憧憬的对话,看着他们那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背影。 他能感受到这背后的重量,那是一整个家族的终极目标。 回到陆家村,消息不胫而走,整个陆氏宗族瞬间沸腾了。 赵夫子那是出了名的严苛,他的一句翘楚,在村民眼里就是天大的喜悦。 村口的老槐树下,平日里吝啬的汉子们也纷纷拍着胸脯,讨论着来年如何多开两亩荒地,如何把那药田伺候得更精细些。 陆德寿连夜敲响了祠堂的铜钟,在祖宗牌位前,他神色肃穆地对着围坐一圈的族中壮丁说道: 「村里的钱,先紧着川儿。剩下的,一分一毫都得用在刀刃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家村的集市上人头攒动,陆川跟着老爹和六叔公,拖着一车冻鱼进了城。 路过集市口的写字摊时,却见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周老先生,您这辞藻虽美,可我家老爷今年翻新了宅子,那是求个兴旺红火。您这句『年年岁岁花相似』,那是感叹光阴流转丶美人迟暮的……贴在张家大门口,我家老爷瞧见,怕是得叹气一年啊。」 说话的是张富贵府上的管事。 此人平日里在县里也算个体面人物,此刻却一脸苦笑,手里攥着红纸,进退两难。 那老童生是个倔脾气,把笔一搁,梗着脖子道:「文墨之事,自有古意,尔等俗人只求红火,那是糟蹋了老夫的墨宝。」 陆德晃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正要拉着陆川走,却见陆川停下了脚步,目光在那副对联上扫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一笑,正好落在了回头求助的管事眼里。 孙管事微微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赶忙快步迎了上来,腰杆子都低了几分,脸上堆满了真切的笑意: 「哟!这不是陆公子吗?真是巧了,竟在这儿遇上贵人。」 孙管事这一声陆公子,叫得格外亲切。 他快步迎上来,先是对着陆德晃和陆守业拱了拱手,执礼甚卑,随后才看向陆川,满脸堆笑道: 「哟!陆公子,真是巧了。老远瞧着这气度就像您。」 第50章 供养 字迹不再是蒙童的稚嫩,透着骨气的刚劲。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虽不识字,却能感受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红火气,纷纷惊叹:「不愧是榜首,这字写得,瞧着心里就舒坦。」 孙管事看得两眼放光,连声赞叹:「好一个『乾坤万象』。这正是老爷最心心念念的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陆川却伸手挡了回去,只从中抽出了十几个铜子儿,温和道:「孙管事客气了。这墨是周老先生的,纸也是先生的。我不过是借光写几个字。」 「这些钱,权当是晚辈买几张红纸的资费,剩下的,理应归老先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老童生听了这话,紧绷的脸色瞬间化了,长叹一口气:「小小年纪,不仅文才出众,竟还有这份容人的雅量和不贪财的心性,老夫服了。」 孙管事见陆川不肯多收钱,反倒对他愈发敬重,硬是拉着陆川去了旁边的笔墨铺子。 「陆公子,这两刀洒金红纸和这一锭陈墨,您务必收下。这是我家小少爷特意交代过的,若在集市遇上您,定要代他问好。」 「这点薄礼,权当是贺您开年的润笔!」 陆德晃和陆守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两人的目光在那些红纸和陈墨上转了又转,陆守业下意识地抹了抹裤缝,嘿嘿傻笑着,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只会使蛮力的庄稼汉,平时在村里,大家看的是谁家力气大丶谁家粮食多。 可现在,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读书人是有多金贵。 「守业,别愣着,帮川儿把东西收好。」陆德晃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他率先反应过来,对着孙管事拱手谢过,「孙管事厚爱,咱们陆家村记下了。」 孙管事满脸堆笑地送走了三人,临了还不忘对着牛车的背影高喊:「陆公子,年后开学,我家少爷还等着向您请教四书呢。」 牛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缓慢前行,车轮碾过冰层的声音格外清脆。 陆川坐在草垛上,怀里抱着那沉甸甸的红纸,身旁放着那锭精致的陈墨。 他能感觉到老爹和六叔公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 「川儿,刚才那管事……管你叫公子?」陆守业憋了许久,终于压低声音问了出来。 在他看来,那是城里大户的子弟才配得上的称呼。 陆川轻声笑了笑:「爹,那不过是人家的客气话。书读得好了,在外头自然能得几分尊重。」 「那是尊重的事儿吗?」陆德晃接过了话茬,菸袋锅子在车辕上磕得「锵锵」响,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守业你瞧瞧,这一锭墨丶两刀纸,若是在铺子里正经买,少说也得百十来文。」 「川儿就写了这么几个字,人家就巴巴地送了上来。 陆川看着两位长辈的反应,心中却很清醒。 这种卖弄文墨,但终究只是小道。 「六叔公,爹。」陆川正色道,「孙管事送的东西虽然贵重,但那是看在夫子的面子上。开年要买的书,咱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陆德晃听了这话,原本飞扬的神采收敛了几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书单,沉声道:「川儿说得对。回村后,咱们起鱼丶卖鸭蛋,加上药田今年的红利,怎么着也得把那二两银子给凑齐了。」 回到柳塘村时,天色将晚,但村口却灯火通明。 听说陆川从城里带回了大批的红纸和好墨,村里人早早就候着了。 在农家人的眼里,过年贴副红对子是大事。 陆德晃下了车,乾脆利落地一挥手:「大伙儿别挤,川儿说了,今年咱村里每家每户的春联,他全包了,不收一文钱,只当是谢大伙儿这一年对他读书的照应!」 这一下,村里彻底炸开了锅。 陆川洗净了手,在砚台上,仔细地研磨着墨。 墨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香。 给村长家写的,气势雄浑:「药气氤氲传百里,德名厚重护一村。」横批:「春满陆门」。 给家里那个种田把式陆大叔写的,则朴实有力:「五谷丰登春意满,一生平安福缘长。」横批:「年年有余」。 第51章 买书 腊月二十七,春寒料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清阳县城的街道上,陆德晃紧了紧腰间的钱袋。 「川儿,就是这家了吧?」陆德晃停住脚,抬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墨香书局。 比起隔壁肉铺和布庄的喧嚣,这书局门口显得格外肃穆,进出者皆是长衫布履。 陆守业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显得有些局促,唯有陆川神色如常,迈步而入。 书局内,一股浓郁的檀木与墨香扑面而来。柜台后的掌柜正拨弄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瞧见这一老一少两个农家人,眉头微微一挑,不咸不淡地开口: 「老人家,买年画在隔壁街,若是买《千字文》,案头那是翻刻的,150文一本。」 陆德晃没说话,只是看向陆川。 陆川上前一步,立在柜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掌柜,我不买蒙学读物。请一套官版《四书章句集注》,要朱文公亲定的那一版。」 掌柜的拨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周围几个正在挑书的读书人也惊诧地转过头来。 官版集注,那可是贵物,一个农家少年,开口就要这个? 「官版集注?」掌柜的放下算盘,重新打量着陆川,「那书一套要二两纹银。小后生,你可想好了,这银子够你家买两头壮年菜牛了。」 陆德晃此时终于上前,他虽然心疼钱,但为了川儿读书,这钱也绝对要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在柜台上,布包散开,露出里面整齐的碎银和一些铜钱。 掌柜的原本带着几分轻慢的眼神,瞬间收敛了下去。 他是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自然看得出这银子来路正当。 掌柜的态度客气了许多,转身进了内堂。 片刻后,他双手托着一个长方木匣走了出来。 木匣开启,四本封装精美的典籍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上好的开化纸,洁白如玉,墨色深沉且透着光泽。 每一页的页眉页脚都留有极大的空白,那是留给读书人写批注丶悟心经的地方。 陆川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书皮上轻轻摩挲。 「书没错,印法也是官家气派。劳烦掌柜,包起来吧。」陆川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让掌柜都暗自称奇。 陆德晃利落地付了银钱,虽说心头也像被剜了一块肉,但看着川儿那副持重的模样,他只觉得腰杆子比平日里挺得更直了。 他从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匣,又用那块旧蓝布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严实,交到了陆川手里。 「川儿,拿稳了。这书,往后就是咱老陆家的镇宅宝。」 三人走出书局时,外面的天色已有些阴沉,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陆守业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嘿嘿一笑:「六叔,既然书买到了,咱们是不是该回了?这二两银子砸下去,我这心里跳得比过年放炮仗还响。」 「回啥回?笔墨还没买呢!」陆德晃瞪了他一眼,「那官版的书能用烂笔头糟蹋吗?走,再去买两支像样的羊毫。」 这一趟进城,原本准备的五两银子,在济安堂卖了药材后不仅没短缺,反而厚实了不少。 但真到了花的时候,陆川却格外节省。 他没选那些华而不实的紫檀笔杆,而是挑了几支弹性十足丶经久耐用的石獾与羊毫。 墨倒是不用买了,用孙管事给买的就行。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是工具,够用丶好用便足矣。 所有采买完毕,日头已经偏西。 忙碌了大半天,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冷饿交加。 陆德晃瞧着陆守业和陆川冻得发青的脸色,大手一挥,带着大家来到一个支着大锅丶正冒着浓烈白气的肉包子摊前。 「掌柜的,拿六个大肉包,要肉厚油足的!」 「来,一人两个,趁热垫垫肚子!」陆德晃将冒着热气的包子分发下去。 白面肉包子,对平日里多吃糙米杂粮的农家人来说,是实打实的稀罕货。 那面皮松软洁白,咬开一个口,浓郁的肉香和滚烫的油水瞬间溢满口腔。 第52章 过年 「好,好孩子。」一位族老眼眶微红,「咱们陆家村,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与此同时,家里却是另一番温馨。 当陆守业从怀里掏出那几个温热的肉包子,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小满时,小姑娘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那白面的清香丶油润的肉馅,是她梦里才有的滋味。 「爹,这……这真是给我的?」小满缩着手,想接又不敢。 陆母笑着轻拍了她一下:「快接着,你爹和你哥在城里,特意带给你。」 小满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口小口地抿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哥,真好,包子真香。」 陆守业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喝了口热水,把县城的见闻细细说给媳妇听,尤其是讲到陆川在书局门前那副不卑不亢的读书人气度,以及想省下包子带回家的事。 陆母听得直抹眼泪:「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在外头读书费脑子,定是没吃饱。」 除夕前一天,大雪方歇。 清晨的阳光铺在陆家村的屋顶上,折射出光晕。 堂屋正厅里,两个大炭盆里的银炭燃得通红,陆川束起袖口,开始研磨。 陆小满今日起得比谁都早,他自觉地坐在桌旁,虽然手脚粗笨,却极认真地帮陆川裁着红纸。 门外,村里那些半大的孩子闻风而动,一个个搓着手,哈着白气,聚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睛里满是新奇。 正因为之前几天妹写完,村里还有大半人家没领到对子,今日这堂屋门一开,半个村子的视线都盯向了这儿。 「川儿哥,纸裁好了!」陆小满抹了一把鼻尖,将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长条红纸码在砚台旁。 陆川提起笔,蘸饱了浓墨。 他起手写的第一副。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上联:门迎春夏秋冬福 下联:户纳东西南北财 横批:吉祥如意 「好字!这财气扑面而来,听着就亮堂。」七叔公立在旁边。 陆川微微一笑,笔尖不停。 给村里人口最旺的人家,他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给家里正供着娃儿识过字的人家,他落笔为:「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锦绣春。」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的对联,陆川坚持一个人写完。 手腕酸了,他就接过小满递来的热姜汤喝一口。 写好的对联铺满了半个院子。 孩子们自发分成了几个小组,欢天喜地地挨家挨户送去。 陆川怕那些顽皮小子把字贴倒了,或者分不清上下联,写完最后一张后,也跟着陆禾旺他们几个一起走进了村巷。 每到一户,族人们都是满脸笑容地迎出来,接过那红艳艳的对子。 「这副『五谷丰登家道兴,百花齐放春光好』,祝您老人家明年身体硬朗,家里粮仓满溢。」陆川清朗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那些平日里只会卖力气丶不识大字的族人们,听着陆川细致的解说,看着门上崭新的丶带着墨香的春联,只觉得这年味儿一下子就钻进了心缝里。 「六婶,这副『平安接纳全家福,富贵修得万代兴』,是盼着您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六婶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开了花,一把拽住陆川:「哎哟,瞧川儿说的,这话听着心里就亮堂,比镇上买的那些要有灵气得多。」 为了表达谢意,几乎每家都会拿出自家压箱底的年货:一把喷香的炒瓜子丶几块珍贵的麦芽糖,甚至还有刚炸好的金黄油角。 陆川从不推辞,那是乡亲们的一片心。 但他转身就将这些零嘴分给了陆小满和那些跑腿磨墨的小夥伴们。 孩子们兜里揣满了吃食,欢声笑语响彻了整个陆家村。 这种由读书少年带来的文气与和气,让往年略显冷清的寒冬,竟有了几分繁花似锦。 老族长陆德寿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和谐热闹的景象。 他对着身旁的几位族老感慨道:「你们瞧瞧,这就是读书人。他能把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这钱供得值,供出个文曲星,咱全村的脊梁骨都硬了。」 第53章 拜年 「川儿,拿着,这是叔给你的压岁钱,拿去买点零嘴吃。」一位族叔不由分说,将两枚大钱硬塞进陆川手里。 「川儿,这是给你的,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你教他认字,这钱你收着,就当是咱家的谢礼了。」另一位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动作利落地将红绳串好的铜钱往陆川怀里推。 族长陆德寿更是郑重,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掏出一串整整十二文的铜钱。 「新的一年,读通诗书,把咱陆家村的福气往高处带带。」 陆川起初还想推辞,但看着乡亲们那一双双布满老茧,却重新有了亮光的眼睛。 他不再缩手,而是稳稳接过,对着乡亲们长揖到地:「川儿领受各位叔伯心意,定当不负众望。」 一圈拜年走下来,陆川的蓝色小口袋,被坠得沉甸甸的铜钱装满。 回到家中,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炕桌上。 陆川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把陆守业和陆母请到了桌边。 他解开布袋,把铜钱往桌上一倒。 陆母正忙着准备响午的饭食,见状吃了一惊:「怎地这么多?这……这怕是有半吊钱了吧?」 陆川一枚枚地将钱码齐,每十文一叠。 「一共五百四十文。」陆川抬头看向父亲陆守业,「爹,这钱我打算作为开年回学塾的应酬和加买墨块的急用。」 「好,听你的。」陆守业感慨地拍了拍那一堆铜钱,「爹帮你收着,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 清点完那一桌子铜钱,陆守业用一块乾净的布将钱细细裹好,揣进了怀里。 「川儿,这些钱够你在县城里过得宽裕些,别总吃那些糙米干饼。孙管事给的墨虽好,但若是用完了,也别舍不得买。咱陆家村如今靠着药材,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陆川点了点头,轻声道:「爹,钱要用在刀刃上。但平日里的嚼用,儿子自会省俭。这些钱里,有乡亲们对咱家的指望,儿子心里有数。」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喧闹,那是村里那群刚拜完年的皮后生们在雪地里疯跑。 「快藏好!别让你娘瞧见!」 「我的压岁钱,哎哟,我的糖掉雪里了!」 陆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对陆川努了努嘴:「你听听,满村的孩子都在跟亲娘躲猫猫呢。」 「这压岁钱到了孩子手里,少有能捂热乎的。换成别人家,早被没收去贴补家用了,也就你能让你爹心甘情愿地帮你存着,半个子儿都不挪作他用。」 陆川起身走到窗前,听着外头那充满烟火气的笑骂声,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过头,瞧见陆小满正躲在门后,一双眼睛正盯着桌上那两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陆川笑了,招招手:「小满,过来。」 陆川伸手把绿豆糕塞进她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仔细地挂在妹妹的脖子上。 「哥,这钱……」小满眼睛亮晶晶的。 「哥给你的。买糖吃,别让娘瞧见。」陆川眨了眨眼。 小满兴奋地重重一点头,一溜烟钻进了里屋。 在这大乾朝的边陲小村,这种喧嚣和温情,反倒让陆川觉得无比踏实。 此时,村巷里的气氛可就没那么踏实了。 几个陆家村的半大后生正被自个儿亲娘追得满村窜。 「站住,陆小四,你给我站住,那两文钱你攒着能下蛋啊?快拿来,娘给你记在帐上,留着以后给你娶媳妇。」 陆小四一边在雪地里打滑,一边梗着脖子喊:「我不娶媳妇,我要像川儿哥那样,拿钱去县城买大书。」 那农妇一听,气乐了,停下脚步笑骂道:「凭啥?就凭你川儿哥能写春联,能教村里人认字,你有他一半的本事,老娘把你供到京城去。快拿来,别逼我动笤帚!」 这套通用的收缴模板一出,村里的孩子们瞬间成了泄气的皮球。 一个个磨磨蹭蹭地掏出铜钱,一脸委屈地交到了亲娘手里。 陆川站在自家庭院门口,看着这幅生动的众生相,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是夜,柳塘村被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 陆川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那本官版《四书章句集注》。 第54章 启程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 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田埂上的残雪化成了泥浆,露出了底下土层。 悠闲的日子落了幕,陆川也到了该回清阳县学塾的时候。 行囊比来时更沉了几分,除了那本《四书章句集注》,里头还塞进了陆母赶出来的两双厚底千层底。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出发这天,天刚蒙蒙亮。 六叔公亲自套了牛车,和陆守业一起送陆川进城。 车板上除了陆川的书箧,还多了几样格外显眼的物事:那一对用红绸仔细裹着的五十年份紫苁蓉,还有几袋子炮制得色泽最上乘的老半夏。 这些东西,是陆家村去年最好的收成,也是村里的宝贝。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学塾门口。 安置好陆川的行李后,陆德晃和陆守业理了理粗布衣裳,提着这两样沉甸甸的药材,在门房的指引下,恭敬地求见了管事。 管事正坐在值房里翻阅名册,见是他们,忙起身相迎:「陆老先生,陆老弟,快请进。夫子在里屋。」 六叔公陆德寿和陆守业对视一眼,他们理了理身上,亦步亦趋地跟着管事进了内室。 里屋燃着淡淡的檀香,暖和得让人有些发汗。 赵夫子此时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众人进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墨笔。 「夫子,给您拜个晚年。」六叔公陆德晃躬身道。 他将那对五十年份的紫苁蓉,连同几袋上好的老半夏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咱村里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陆守业也跟着行了一礼,低声道,「多亏夫子悉心教导,川儿这孩子,过年回来懂事多了。」 夫子虚抬了抬手,目光在那紫苁蓉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二位有心了。这紫苁蓉乃山中精粹,补中益气,实属难得。陆川这孩子聪颖且勤勉,去年的考核名列前茅,实乃可造之材。」 听到夫子的夸赞,陆守业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寒暄过后,陆德晃又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切入了此行的另一个重心:「夫子,今日厚着脸皮前来,除了谢师恩,其实还想替咱陆家村的药田求个章程。您学问深,见识广,咱村想请教一下这药材育种的事儿。」 夫子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拂去浮沫,示意他但说无妨。 「托咱学塾的洪福,去年种下去,如今都顺利成了气候。不仅根茎厚实,品相也是县里顶好的。」六叔公陆德寿说起药材,眼神里有了光,「眼看这冰雪化了,春水涨了,村里人商量着,想在三月开春后,试着让这些老药根自己抱窝繁苗,多开垦几亩坡地。」 夫子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他深知农家不易,一粒种子丶一片地,往往就是一家人整年的嚼服。 「自然繁育,顺应天时,本是极好的。」夫子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温和,「然,药性之复杂,甚于庄稼。尔等欲行扩张,需知稳字当头,不可因小失大。」 他指了指案上那袋半夏,具体指点道:「其一,选种需精。并非所有长成的药根都能留种。」 「需择其根块浑圆丶无斑丶质地坚硬者。若混入病弱残株,来年春暖,疫病一生,便会毁于一旦。」 「其二,地气需匀。新开的坡地,土质生涩,需用熟土中和。尔等提及的草木灰,不宜直接撒于嫩芽,需拌入碎土中,方能防虫避秽,护住药心。」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点。」夫子看向陆德晃,目光如炬,「欲成大事,必先利其器。你们陆家村定规矩。」 「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切制,需有一套铁打的章程。老夫会整理一份《农政要术》中的相关篇章交给陆川,让他回村后传授给尔等。」 陆德晃和陆守业听得如痴如醉,他们顾不得擦汗,只是如获至宝般连连点头,甚至想把夫子说的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夫子看着这两个人,心中亦是动容。 他招了招手,管事便心领神会地从书架后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卷。 「这是老夫近年来搜罗的一些药材炮制要领,虽不齐全,但胜在详实。」夫子将纸卷交给陆守业,「拿回去,让陆川读给村里人听。读书,不是为了脱离土地,而是为了更好地守护这片土地。」 第55章 磨砺 时光在清阳学塾的纸笔沙沙声中,一走就是一年多。 此时的陆川已近十岁,许是因着这一年多家里药田进项多丶伙食跟得上的缘故,身量比同龄孩子抽高了不少。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少时那点圆润的稚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与清明。 这一年里,陆川几乎将所有的心神都钉在了那本《四书章句集注》上。 那本由陆母细心包裹的书,书页边缘已翻得起了毛边,朱熹那些精微奥妙的注疏,连同夫子在堂上剖析的圣贤微言,都被他一点一滴地嚼碎了,化作了胸中的沟壑。 从《大学》的明德亲民,到《中庸》的慎独中和,再到《论语》的克己复礼丶《孟子》的仁政浩气。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陆川不仅做到了倒背如流,更在尝试着去剥离文字的表象,思索这些圣贤道理 他手中的笔,在无数个深夜里从未停歇,那一叠叠写废的草稿,见证了他如何将那些生涩的经义,一点点内化为自己的学识。 从最初的死记硬背,到后来能对着那蝇头小注说出个一二三来,陆川不仅是把书读了,更是读进去了。 他的书桌上,常年备着一叠裁好的粗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对经文的拆解。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只是「背得出」,而是在夫子的提点下,开始尝试理解那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 随着根基扎实,学习的重心也从单纯的认读,转向了真正的重头戏——制义。 所谓的「制义」,在此时的学界虽不似后世八股那般死板,却也是极考验功底的。 赵夫子教学极为严谨,他并不急着让学子动笔写大文章,而是从最基础的「破题」开始教起。 「破题者,一语点破题目之精义也。」赵夫子负手立于堂前,目光炯炯,「如《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一句,若让你破题,你当如何?」 陆川沉吟片刻,脑海中飞速掠过朱熹的注疏,又结合自己这两世为人磨砺的感悟。 他说道:「君子潜心于内,而恒久于外也。」 赵夫子看着那行字,半晌没有言语,只是那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动。 入春不久,清阳县学的一份青色封皮的邀约便送到了学塾。 定于三月十五朱熹忌日这天,在县学的洗心亭举办「春望学子集会」。 这是清阳县两年一度的雅事——全县十六岁以下的俊秀蒙生,聚在一起品茗丶赏花丶论经。 说是聚会,可谁都知道,这是县学的教官们在挑苗子。 若能在席间说出一两句惊艳四座的话,或者在屏风上留下一段绝妙的经解,那名声瞬间就能传遍全县,往后考童生丶秀才,便是有了「官声」护体。 赵夫子拿着这份邀约,在内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手在名册上缓缓摩挲,最终,在那五个名额首位,端端正正地写下了陆川的名字。 三月十五,县学洗心亭。 这里柳色如烟,泮池里的水被春风吹出一层细浪。 集会并不是排排坐考卷,而是摆开了长案,案上备着点心与茶水。 清阳县学的几位老教官,正和县里的几位名门士绅坐在上首,笑吟吟地看着这些少年。 「今日咱们不考那些枯燥的帖经,咱们来玩个雅的。」 一名留着长须的林教官站起身,指着池边一块新立的屏风笑道:「今岁之题,便在这『克己』二字上。诸位学子可自由三五成群论述,亦可独自登台,若有佳作,便由我等录在屏风上,供全县瞻仰。」 场间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世家子弟已经开始拉帮结派,引经据典,试图用华丽的词藻先声夺人。 陆川一直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格物」丶「致知」的宏大叙述。 不少学子讲得天花乱坠,听着极其玄奥,可仔细一听,却全是翻抄朱子注解的陈词滥调。 林教官听得直摇头,显然有些失望。 就在众人议论渐渐平息时,陆川放下了茶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屏风前。 「清阳学塾,陆川,愿献一拙见。」 第56章 破局 「那些老生常谈的文章,听得老夫耳朵都起茧子了。倒是你这少年郎,竟能从这经义里,读出一股子灵气来。」 林教官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同僚感慨道,「咱们平日里说克己,总觉得是苦修,今日听了这『克之则生』,才觉得圣贤书也并非全是枷锁啊。」 此时,原本那些存了轻视之心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面露愧色。 google搜索twkan 他们引以为傲的华丽辞藻,在陆川这种生活的见解面前,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张若坐在台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虽然听不太懂这种高深的经义博弈,但他看懂了那些大人物眼里的赞赏。 接下来的集会,陆川虽然重回角落坐下,但那一处却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想看清这个能让林教官拍案叫绝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赵夫子坐在人群中,捏着茶杯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转过头对一旁的同行低声笑道:「这孩子,平日里在学塾就爱琢磨些务实的学问,倒让诸位见笑了。」 那语气虽谦卑,可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子,却早已出卖了他此刻的意气风发。 第二日的考核,气氛比首日的帖经墨义要紧绷得多,进入了最为熬人的「经义阐释与问难」。 进入这一轮的,已是各私塾拔尖的苗子。 考校的方式也变得极其辛辣:考官给出一句经文,学子需当众阐述,并接住考官随后的连番诘问。 轮到陆川时,负责主考的是一位姓常的教谕,此人治学严谨,最是看重读书人的气度。 他翻了翻手中的名册,抬头看了眼陆川,缓声出题: 「《论语·雍也》有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陆川,你且说说,对我辈而言,这『质』与『文』,当如何取舍?」 此题一出,堂内不少学子都暗暗吸了口气。 这题看似基础,实则极深。 对于他们这些农家或寒门出身的孩子来说,「质」是本色,「文」是修饰。 答偏了,要么显得粗鄙无文,要么显得浮华虚伪。 陆川站在场中,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局促,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上方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平稳: 「回老先生,小子以为,质与文并非此消彼长的死对头,而是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他略一停顿,神色从容地接道:「『质』者,人之本心丶朴素之行;『文』者,圣贤礼法丶经义修饰。蒙生若只知蒙头读书而忘本心,则易落入『史』的虚浮,言过其实;若只存本心而不知修习文辞,则会流于『野』的粗鲁,难以承载大义。」 常教谕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紧接着追问道: 「说得轻巧。然则当今学子,多是出身寒苦,满身『野』气,即便苦读数载,也不过是穿了件读书人的皮。若按你所言,这些出身低微之人,是否终其一生也难求那『文质彬彬』的中庸之境?」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甚至带着几分对寒门学子的轻慢。 陆川抬起头,目光直视常教谕,不卑不亢,声音反而愈发笃定: 「小子不敢苟同。出身虽有『质』的朴拙,却并非『野』的藉口。读书的本意,便是在这块朴拙的玉石上,用圣贤道理一刀一锉地雕琢出『文』来。『文质彬彬』,求的是一个『化』字。」 他语气一顿:「质如药之根,文如药之香。药根扎得深,药香方能醇厚不虚。我辈虽出身农家,但只要心怀至诚,将每一句经义都刻进骨子里,磨去那股子蛮横之气,留下的便是最坚韧的本色。如此,质不损文,文不掩质,方是君子。」 这一番话,不仅正面回击了对出身的歧视,更巧妙地将读书比作雕琢玉石,逻辑严丝合缝,气势浑然天成。 常教谕捻须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竟爆出一团精光。 「好一个『质如药根,文如药香』!」他长笑一声,不再追问,而是直接在那份名册上,用朱笔在陆川的名字下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朱圈。 文会的最后一日,是考验临场笔力的「急就章」。 这不仅是考文才,更是考定力。 第57章 声名 「本次春望集会,经义之冠——清阳学塾,陆川!」 常教谕的声音在县学大堂内回荡,如同平地起雷,震得两旁的学子半晌回不过神来。 原本正准备起身离开的县城豪绅丶各家私塾的夫子,此刻纷纷停下了动作,在那一排排青衫后生中搜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陆川并没有露出狂喜之色,他只是平静地收起自己的笔墨,对着高台上的常教谕深深一揖。 这份从容,反倒让那些原本想看寒门乍富丑态的人,心里又暗暗赞了一声。 「陆川,你且留步。」常教谕对着他招了招手。 周围投来的目光瞬间变了味,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 张若站在陆川身后,激动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替陆川大喊两声,可看着陆川,他又不自觉地收敛了心思,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赵夫子已经快步走了上来,他看向陆川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孩子已经不再仅仅是他的学生,而是清阳县学都要挂号的读书种子了。 县学后堂,茶香袅袅。 常教谕打量着陆川,手里还捏着陆川方才写的那篇食无求饱。 「这篇文章,老夫带回去,会呈给县学的教官传阅。」常教谕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几分惜才,「陆川,你虽还在蒙学,但经义之深,已不逊于那些苦读多年的童生。县学今年还有两个附生的名额,你可愿跳过私塾,直接来县学进修?」 此言一出,跟在后头的赵夫子心里咯噔一下。 县学附生,那可是踏进官学的捷径,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 陆川却没急着应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名声,若直接进县学,固然能得名师指点,但也会彻底卷入县城文人的派系纠纷。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准备好离开陆家。 「学生谢教谕厚爱。」陆川躬身到底,语气诚恳,「然学生自知根基尚浅,赵夫子对我有开蒙之恩,私塾内的同窗亦有砥砺之情。若此刻弃师求进,恐违了文质彬彬的本心。学生想在私塾再沉淀一年,待明年童生试,再凭本事进县学,方不负教谕今日的赏识。」 常教谕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陆川对赵夫子道:「赵兄,你收了个好弟子啊!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好,老夫就在县学等你正式考进来的那一天。」 常教谕笑罢,转过身从书案后的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叠物事。 「既然你执意要在私塾沉淀,老夫也不好强人所难。但这魁首的彩头,你却是推辞不得的。」 常教谕将东西一一推到陆川面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束扎得极紧的徽州松烟墨,墨身漆黑发亮,隐约透着股淡淡的药香味。 在这一年多里,陆川省吃俭用,用的多是些劣质的烟墨,写久了不仅涩笔,还伤纸。 这三束松烟墨,足够他支撑到明年的童生试。 其次是一方端州青石砚。 砚台触手生温,石理极其细腻,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物,但对于一个蒙生来说,已是难得。 「这些笔墨,是县学给魁首的定例。」常教谕看着陆川,最后从袖中抽出一块系着红绳的青铜令牌,「但这块出入牌,却是老夫额外许给你的。」 赵夫子在一旁看清那令牌后,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教谕,这可是县学藏书阁的通行牌?」 「正是。」常教谕抚须道,「陆川,你既不去县学读书,那县学的藏书阁你总该去得。凭此牌,你每月可入藏书阁阅览三日。那里的孤本和历届策论,可比私塾里的要全得多。」 陆川心中剧震。 相比于砚台和笔墨,这块令牌才是真正的重赏。 在这个书籍被世家垄断的年代,能够进入县级官学的藏书阁,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更核心的知识。 他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令牌,深深一揖:「学生陆川,谢常教谕厚赐。」 走出后堂时,文会已经散场。 原本冷清的学舍门口,此刻竟围满了人。 不少县城的乡绅和私塾的管事,见到陆川出来,纷纷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这位便是陆小公子吧?当真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 第58章 露锋 在清阳学塾又待了两日,处理完集会的后续事宜,陆川便迎来了难得的假期。 牛车还没进柳塘村,远远地就瞧见村口大槐树下黑压压的一片。 父母和小妹丶族长陆德寿,六叔公,还有全村叫得出名号的族老,竟全都候在了那儿。 「来了,川儿回来了。」 不知是哪个淘气孩子眼尖,扯着脖子喊了一声。 刹那间,安静的山村欢呼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六叔公甩了一下牛鞭,原本慢吞吞的老牛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气,迈开了步子。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牛车刚停稳,陆德寿便拄着拐棍,在陆守业的搀扶下快步走了上来。 「川儿,好样的,咱陆家村百年来,头一个县学魁首。」陆德寿激动得胡须乱颤,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 周围的乡亲们更是将牛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日子,关于陆川在县学文会上力压城里才俊丶让老教谕拍案叫绝的消息,早已借着镇上货郎的嘴,传遍了十里八乡。 「川儿哥,听说县里的官老爷赏了你宝贝,快给咱开开眼呐。」 「就是,听说那墨是闻着带药香味的,砚台能出水,是不是真的?」 陆川跳下车,先是对着陆德寿和父母行了礼,见乡亲们热情难却,便大大方方地从书箧里取出了那方端州青石砚和那一束徽州松烟墨。 砚台一露面,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砚石青润如玉,在夕阳下泛着光,即便乡下人不识货,也能看出这东西金贵。 「哎哟,这就是端砚呐?瞧瞧这纹路,跟水波纹似的。」 「快闻闻,这墨果真有股子清香味,这就是读书人用的东西?」 陆川并没有显摆太久,便将东西收好,正色道:「这些奖赏是县学给的彩头,是对咱柳塘村读书人的肯定。但这最金贵的,其实是这块出入令牌。」 他拍了拍怀里那块沉甸甸的青铜牌子,对着陆德寿低声道:「六公,有了这牌子,往后我能进县学藏书阁,那里头有很多书籍。」 那一晚,陆家村破天荒地开了祠堂,全村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大锅饭。 陆守业坐在人群中,嘿嘿傻笑着,只管闷头喝酒。 陆母则忙前忙后,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听着邻里乡亲那一句句「文曲星下凡」的夸赞,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喧嚣的人群中,陆川坐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一双双满含期盼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县学魁首只是个开始。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陆守业和六叔公早早地就备好了牛车,车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捆炮制好的半夏。 这些是开春后的第一批药材,成色极佳。 换作往日,陆守业总是愁容满面,担心被县里的药材行压价;但今日,他特意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嗓门都清亮了不少:「川儿,今日去县里送药,你跟爹一起去。」 他没明说,但陆川心里清楚,爹这是想带他去镇场子。 牛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清阳县最大的药材行「济安堂」后门。 这济安堂的林掌柜向来是个厚道人,夥计们也多是些实诚孩子,陆家村这两年的药材大半都送到了此处,双方也算攒下了不浅的交情。 车刚停稳,店里的夥计便快步迎了出来,见是陆守业,大老远就笑着打招呼:「陆大叔,您可算来了,掌柜的昨儿还念叨呢,说开春后头一批半夏,就数你们陆家村的品相最硬扎。」 陆守业嘿嘿一笑,一边停稳牛车,一边把身后的陆川拉到跟前,语气里藏不住的自豪:「今日我带川儿一道来。这孩子刚在县学歇了假,陪我这老头子走一趟。」 夥计定睛一看,只见陆川一身青衫,身姿挺拔,眉眼间沉静从容。 「哟!这……这就是那位名动清阳的陆小先生?」夥计惊得瞪大了眼,手里的记帐本险些掉在地上。 虽说往日里交情好,但他哪能想到,前两日在县学集会上力压群雄丶拿了魁首的文曲星,竟然就是眼前这陆大叔的亲儿子。 第59章 定心 原本繁琐的药材交接,今日办得出奇得利索。 当父子俩走出济安堂大门时,一直在后院盯着卸货的六叔公,老脸笑得比那春日还灿烂。 「六叔,你瞧瞧,林掌柜给出的价儿。」陆守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六叔公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牛车的横木:「守业,咱活了大半辈子,才知道读书到底有点好。」 他转过头,看向陆川,眼里满是欣慰:「川儿啊,六叔公以前只知道读书能做官,今日才算见识了,这书读好了,即便还没当官,那也比咱这老农民威风。」 「六叔公谬赞了,也是咱们村的药材成色确实好,林掌柜才给这个面子。」陆川谦逊地回应。 「你就莫要谦虚喽。」六叔公摆摆手,「咱村丽出了你这么个读书种子,那是祖坟冒了青烟。守业,往后这家里地里的活,说啥也不能再耽误川儿。」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喧嚣声渐远。 陆守业和六叔公还沉浸在方才风光里,一唱一和。 陆川坐在车板上,听着长辈们的笑声,心中虽觉温暖,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爹,六叔公。」陆川忽然开口,「今日之事,出城便罢了,回村后,咱们还是得收敛些。」 陆守业愣了愣,挠了挠头:「川儿,这大伙儿都瞧见了,咱也有脸面,咋还得收敛?」 陆川缓声道:「夫子曾教导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前朝有个叫方仲永的奇才,五岁便能指物作诗,乡邻皆以为神童,其父便天天领着他四处炫耀,求取钱财,甚至耽误了学业。结果如何?到了弱冠之年,他便泯然众人,与寻常农夫无异了。」 听到泯然众人四个字,六叔公抽菸的动作一僵,陆守业也止住了笑。 「咱陆家村底子薄,这县学魁首的名头,是块敲门砖,可若是拿它当成炫耀的本钱,这砖迟早会砸了咱自个儿的脚。」陆川看向两位长辈,目光至诚,「林掌柜今日给面子,是因为他看好我的以后。若我从此沉溺于这些虚名,不再苦读,明年童生试若是落榜,今日这些讨好与客气,转瞬就会变成冷眼与笑话。」 六叔公毕竟活得久,听出了陆川话里的深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叹了口气:「川儿说得对,是咱这老骨头糊涂了,只顾着眼前的光鲜。守业啊,这读书人的路,比咱种地难走百倍,咱可不能当了那害人的仲永爹。」 陆守业也惊出一身冷汗,连连点头:「川儿,爹记住了。回村后,谁要是再提这茬,我就说你是运气好,咱该种地种地,该采药采药。」 陆川见长辈们听进去了,心底才松了口气。 假期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回私塾的日子。 不同的是,回村时的那股子劲儿被压了下去。 牛车停在清阳学塾门口,六叔公一边帮着陆川搬行李,一边瞧见了正在院子里负手踱步的赵夫子。 六叔公是个直性子,见着夫子,忙不迭地停下手里的活,上前拱手一礼:「赵夫子,川儿给您送回来了。」 赵夫子见是陆川归塾,脸上刚浮现出一抹笑意,却听六叔公打开了话匣子,神色间还带着一丝后怕。 「老头子活了这把岁数,前两日听了川儿的一席话,可是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六叔公把那日在牛车上,陆川如何劝诫长辈要收敛丶如何提到「伤仲永」典故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跟赵夫子学了一遍。 六叔公感叹道:「咱本想带着他在县里显摆显摆,结果这孩子心明眼亮,说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怕自个儿成了那泯然众人的方仲永。您说,这孩子的心思是不是比咱老农厚实多了?咱差点儿就成了那害人的『仲永爹』了!」 赵夫子听罢,原本捋胡须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看向一旁正默不作声收拾书箧的陆川,眼中闪过一抹极浓的惊艳与激赏。 赵夫子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半晌才长叹一声,对着六叔公说道:「陆老伯,陆川能有此等见地,比他拿个县学魁首更让老夫心安呐。『仲永之伤,非在天赋,而在捧杀』。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毁在了乡邻的捧杀与长辈的贪婪里,陆川能自警至此,实乃大幸。」 待六叔公赶着牛车丶叮嘱再三离去后,院子里只剩下了师徒二人。 赵夫子缓步走到陆川身边,目光灼灼,眼神里此刻尽是欣赏。 第60章 强体 由于陆川在文会上的惊艳表现,整个清阳私塾的读书风气被彻底带了起来。 然而,就在学子们恨不得日夜扎在书堆里时,赵夫子却做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决定。 这日清晨,众学子正准备入堂早读,却见赵夫子并未拿着戒尺和经书,而是换了一身利索的短打,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摆着几个沉甸甸的石锁。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今日不读四书,不练制艺。」赵夫子面色肃然,扫视着这群面露疑惑的少年,「全员出堂,先绕着学塾后山的小径跑上三圈,再回来提石锁。」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哀叹声。 张若苦着脸小声嘀咕:「夫子,咱是来考功名的,又不是去投军当大头兵,练这力气活作甚?」 赵夫子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胡闹,你以为科举考的是什么?只考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吗?」 他招了招手,示意学子们围拢过来。 陆川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却已隐约猜到了夫子的用意。 在前世,他也了解过科举考场,也早对那科举的残酷有所耳闻。 他知道,那贡院里的号舍窄小如鸽笼,学子要在里面蜷缩数日,吃喝拉撒尽在其间,若无一副铁打的身板,怕是文章还没写一半,人就先被抬出去了。 更有甚者,多少才华横溢之辈,因受不住那考场里的寒暑交替丶邪风入骨,即便考中了,也落下一身病根,命不久矣。 「老夫今日便给你们讲讲,何为科举之艰。」 赵夫子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有力:「明年的童生试,你们只需在县里考。可若是侥幸过了,往后的乡试丶会试,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大乾的考场,那叫贡院,一人一间狭小的号舍,吃喝拉撒尽在其中。在那不足三尺见方的木笼子里,一待就是九天七夜。」 众学子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渐渐僵住了。 「那是盛夏最毒辣的日头,或是寒冬最刺骨的北风。」赵夫子继续说道,「号舍里蚊虫叮咬丶臭气熏天,你不仅要心无旁骛地写出锦绣文章,还要防着自己不生病丶不昏厥。每年贡院抬出来的脱水丶虚脱丶甚至暴毙的考生,何止百人?那考的不止是文才,更是你们这一副肉身皮囊的坚韧。」 他看向陆川,眼神中带着期许:「即便是最为基础的童生试,连续三场,每场都要枯坐一整日。若是你文思泉涌之时,突然头晕目眩丶体力不支,即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能落于纸上几分?」 陆川上前一步,拱手道:「夫子教导极是。圣人云『君子不器』,这强健的体魄,便是承载圣贤之道的器。若器不牢,道将焉附?」 赵夫子赞赏地看了陆川一眼,随即声色俱厉地对着众人喊道:「瞧瞧你们一个个,面色苍白,弱不禁风。这清阳县的文会魁首能拿回来,那是陆川的心力够。可若是要走完那漫漫青云路,你们这副身板,怕是连省城的城门都走不到就得趴下。」 「从今日起,每日早课前,负重奔行,练习吐纳!」赵夫子一指那山路,「莫要以为这是虚耗光阴。在这考场之上,多一分气力,便是多了一分胜算。文弱书生,文而不弱,方为真儒。」 张若被夫子这一番话激得面色通红,虽然腿肚子还有点转筋,却也咬牙带头跑了出去。 陆川跟在队伍中,步履稳健。 回到斋舍,洗去一身薄汗,陆川换上一身乾净的交领青衫,坐到了案几前。 这天,赵夫子见陆川在认真复盘文章,索性放下茶盏,伸手在大案上比划了三个圆圈,神色肃穆地讲起了这童生考试的规则。 「川儿,你既已立志明年应试,那这童生试的尔关,你要记住。」 赵夫子清了清嗓子: 「这第一关,便是县试。」他点向第一个圆圈,「就在咱们清阳县县城,由知县老爷亲自主持。通常在二月仲春,那时候。县试是门槛,考的是规矩。内容多是帖经丶墨义这种默写功底,再加一篇初级的八股小文。知县看的是你字迹是否工整,底子是否扎实。只要能『破题』破得稳,不离经叛道,这一关通常能过。」 陆川点头,县试看的是你是不是个能读书的人。 「过了县试,便是第二关——府试。」赵夫子神色凝重了几分,「这得离家远行,在四五月间赶往青州府。那是集结了全府各县的拔尖苗子,由知府大人监考。这一关,诗赋的分量会陡然增加。知府大人多是两榜进士出身,看厌了死板的经义,就爱在那方寸格律间瞧瞧学子的才情和潜力。多少人能背下四书五经,却偏偏败在了一首『咏物』诗上,这就是看你有没有成才的灵性。」 第61章 岁除 山中无日月,寒暑转头间。 自从那日赵夫子定下强体与磨砺的规条后,清阳学塾后的那条山路,便被学子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陆川在这一年的光景里,几乎一样的日子。 转眼间,除夕的爆竹声在陆家村的沟壑里激荡,散去。 大年初六,开学大吉。 陆家村的残雪还在,陆川便早早地起了床。 这一日,他要回塾,更要迎接他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战役。 陆母起得更早,在那土灶前忙活了半宿,蒸了一锅寓意高中的定胜糕。 她一边往陆川的书箧里塞着御寒的棉垫,一边抹着眼角:「川儿,听你爹说,那考场里冷,这些东西你得带着。名头咱不强求,人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陆守业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在陆川临行前,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在济安堂换来的几块上好参片。 小妹特意跑到了村口的小溪边,在那还没化开的冰缝里,寻了几颗圆润透亮的雨花石,又用红线绳细细地编了个网兜套住,非要塞进陆川的书箧里。 「哥,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溪里的石头有灵气,能镇水灾,也能镇考场里的考鬼。」小丫头睁着大眼睛,认真地嘱咐,「你把它挂在考篮边上,要是累了,就瞧瞧它。」 陆川当时摸着小妹枯黄转乌黑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去吧。」陆守业声音沙哑,却厚重有力。 陆川背起书箧,对着父母长辈深深一揖。 他没有让陆守业送,而是独自一人,走向了县城。 当陆川抵达私塾大门时,这里已是人声鼎沸,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 往年此时,学子们多是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着年假里的趣闻或吃食。 今年是县试的大年,清阳县周边的乡绅丶寒门学子,凡是够了岁数的丶觉得自己读出点名堂的,全都提前赶了回来。 「陆兄,你也到了!」 人群中,一个瘦了一圈却显得格外精干的少年快步跑来,正是张若。 这一年的体能训练,让他褪去了往日的虚胖,眼神也清亮了不少。 「陆兄,快些吧。」张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夫子和县衙派来的书办已经在正堂坐镇了。今日不仅是开学,最要紧的是县试报备。若是不抢个早,光是排队核实籍贯,就得等得你腿软。」 陆川点点头,随着张若走向正堂。 此时的正堂前方,已经支起了几张朱漆长案,几名身着皂服的县衙书办正襟危坐,翻动着户籍册。 大乾朝的科举,严苛程度远超常人想像。 想要进考场,第一关考的不是才学,而是你的「出身」与「清白」。 「报名的,排好队,一个个来。供单写清楚,莫要涂改。」孙管事扯着嗓子在台阶上喊着,额头上已隐约见了汗。 陆川排在人群中,看着前方的学子一个个如履薄冰。 报名过程极其繁琐,分为三个铁律般的步骤,每一个环节都能让人脱层皮。 其一,便是填供单。陆川接过一张黄色的宣纸,这便是考生简历。上面不仅要详细写明自己的姓名丶年龄丶籍贯,更要写清楚长相特徵。陆川提笔,神色冷静地写下:「陆川,年十二,清阳县陆家村人。面白无须,身高五尺二寸,左耳后微有一痣。」甚至连曾祖丶祖父丶父亲三代的姓名丶职业也得写得一清二楚,以备县衙查验是否有「冒籍」或「劣籍」。 其二,是五人互保。这是最显人性丶也最考验情分的一环。考场最怕舞弊,朝廷便发明了连坐之法。考生需自寻四名同场学子,五人一组,签署互保结状。只要其中一人被查出夹带丶代考,其余四人不仅当场取消资格,更要终身禁考。 「陆兄,结状在这儿,咱们几个的印子都按好了。」张若将一张签满了名字的红纸递过来。除了陆川和张若,组里的另外三人也都是学塾里平日里最稳重的尖子。 在这一环节,没人敢找那些平日里不学无术的纨絝,万一对方动了歪心思,全组都得跟着陪葬。 陆川接过红纸,郑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其三,则是最难的廪生认保。除了同侪互保,还必须请一位本县有名望丶有功名在身的廪生出面担保,证明你是身家清白的读书人。若无廪生作保,你文章写得再好,连考场的大门都摸不着。 第62章 县衙报名 接过那份盖了朱印的凭证,陆川本以为今日之事便告一段落,却见赵夫子站起身,拍了拍手,示意孙管事将早已准备好的行头抬了出来。 「今日并非只有认保。」赵夫子扫视全场,声音如洪钟,「清阳学塾今年下场应试者共十二人。陆川领队,随老夫前往县衙礼房,正式递交具结」 此言一出,院内学子皆是一振。 按照规矩,普通散学考生需得在县衙门口顶着寒风苦等,甚至要遭衙役盘剥。 但清阳学塾不同,赵夫子身为资深廪生,带队前往县衙报名,那是代表了清阳学塾。 「出发!」 陆川排在首位,张若紧随其后。 十二名青衫少年,腰杆挺得笔直,在赵夫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走出了私塾大门。 一路上,街道两旁的商贩和路人纷纷驻足。 清一色的青衫,沉稳的步伐,领头的陆川更是气度不凡,这种架势,让不少路人暗暗惊叹:「瞧见没,那是赵老先生带出来的苗子,领头那个,怕就是去年的魁首陆川吧?」 此时的县衙礼房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百名来自各乡镇的考生挤在一起。 然而,当赵夫子的身影出现时,安静了下来。 「清阳学塾的人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原本凶神恶煞的差役见是赵夫子带队,也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 陆川领着同窗,目不斜视地走入礼房。 在那宽大的办案桌前,陆川双手呈上厚厚的供单和互保结状。 礼房书办抬头看了一眼陆川,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赵夫子,脸上堆起笑意:「修远兄,今年又是亲自带队,看来这十二位里,定有大才啊。」 「公事公办即可。」赵夫子淡淡回道。 书办提笔蘸墨,在大红的名册上飞速游走。 「清阳县陆家村,陆川,认保廪生:赵修远。核对无误。」书办大声唱名,随即提起县印,在陆川的名字上重重一拓。 这一印,才叫真正的落名。 随后,书办从柜中取出一块青铜色的牌子,这便是正式的「准考凭证」。 陆川接过牌子,入手冰凉。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同窗晃了晃。 报名结束,走出礼房大门。 「他就是陆川?」 不远处,几个衣着华贵的城里学子正聚在一起,领头的一个手里摇着撒金摺扇,眼神阴沉地盯着陆川,「瞧着也没长三头六臂,竟让赵老头这么看重。县试可不比文会,那是真刀真枪拼八股,我看他能撑多久。」 「周兄所言极是。乡下人见识短,即便能破个题,在那号舍里,怕是还没写完文章就先虚脱了。」 细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张若在旁边听得气闷,正要上前分说,却被陆川一把拉住了衣袖。 「陆兄,他们这般辱你,你竟能忍?」张若咬牙切齿。 陆川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边挪动半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考牌,淡然道:「张兄,夫子教过我们,『静气』。文章好不好,不是在嘴上争的,有这功夫气恼,不如回去再看一遍《大学》。」 陆川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张若胸中的怒火。 他看着陆川,羞愧地低下了头:「陆兄教训的是,是我心浮气躁了。」 赵夫子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收进眼底,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几分激赏。 这孩子,当真是天生读书人。 「报名既成,接下来,便是最后的查漏补缺。」赵夫子走到众人身前,目光严肃,「县试虽然只是『一日为考,三日为局』,但这一日的成败,便定了一年的功过。入场半日,守卷一昼,这考的是你们短时间内的气力,更考你们的定力。」 所谓三日为局,指的是从报到丶入场丶考试到出场丶候榜,满打满算就在这三天内定乾坤。 备考不仅是备学问,更是备军需。 陆川径直走向了柜台深处。 他很清楚,县试只有一天,入场即开考,午后便要收卷,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去修补弄坏的笔尖或晕开的墨迹。 第63章 落脚 报名后的第三日,清阳县城的客栈便已是一房难求。 赵夫子虽在学塾给陆川等人留了斋舍,但由于县试当日寅时(凌晨三点)便要点名入场,学塾离试院尚有一段路程。 孙管事领着学子们去寻大通铺,而陆守业和六叔公却执意要亲自给陆川挑个落脚地。 「川儿,这县试是天大的事,咱陆家村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文曲星,说啥也不能让你去挤通铺。」六叔公裹着老皮袄,怀里揣着几两碎银。 陆守业也连连点头:「爹和你六叔公打听过了,这考场门口的客栈贵是贵点,但省事。」 此时的县城,客栈早已成了香饽饽。 几人走进离县衙最近的龙门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 「掌柜的,开间清静的上房。」陆守业喊了一声。 柜台后的掌柜正把拨着算盘:「上房?这位老哥,您怕是还没睡醒呢。莫说上房,便是这大堂里的长凳,到了晚上都有人出钱租着躺。」 陆守业还想再求,却见那掌柜翻了个白眼,指着门外道:「如今只剩下马厩边上的两间下房,漏风撒气,一夜还要二十文。你要是想住上房,除非你是知县老爷的亲戚。」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六叔公火气上来了,瞪着眼珠子要理论。 陆川拉住了六叔公的衣袖,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科举之年的客栈掌柜,眼珠子多半是长在头顶上的。 陆守业咬咬牙,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掌柜的,真没法子了?我儿可是要下场考试的。多少钱一天,您给个准话。」 那掌柜见陆守业态度诚恳,又瞧见陆川那四平八稳的气度,终于停下了算盘,从柜台底下摸出钥匙:「算你们运气好。后院还有间给贵客留的房,其实就是间僻静的耳房。一百文一天,不二价。住不住?」 「一百文?!」 六叔公大惊。 一百文,这能买多少斤粗粮?能给家里添多少个鸡蛋?这一天就要一百文,考场三日局,加上提前备考,得多少钱? 陆川见状,开口道:「爹,太贵了,咱们去寻孙管事,挤挤那二十文一天的通铺也没什么,我……」 「胡说。」 「这间上房,我们要了。」陆守业声音说道,「连租五天。剩下的钱,再开一间最便宜的。」 掌柜的接过钱,随手一指:「那去马厩边上的下房,二十文一天,只有草垫子,没火盆。」 绕过喧闹的前厅,后院果然幽静了许多。 那间一百文一天的耳房虽小,却打扫得乾乾净净,窗根底下还种着几株腊梅。 陆守业和六叔公合力把陆川的考篮和被褥铺好。 「川儿,你就待在这屋里,哪儿也别去。」六叔公坐在门槛上,「我和你爹就在前院那二十文的下房守着。这两天,谁敲门你都别应。」 陆川跟着他们走到了前院的下房门口。 那所谓的下房,其实就是半敞开的棚子。 几张发霉的草席铺在阴冷的地上,隔壁就是马槽,还有刺鼻的马尿味。 墙缝里透着光,地上连个落脚的像样地方都没有。 「爹,六叔公,这儿怎么睡人?」陆川眼眶猛地一红,「你们跟我去后院,那屋子宽敞。」 「傻孩子。」陆守业把陆川往后赶,嘿嘿一笑,,「爹和你六叔公皮实,在地垄沟里都能睡一宿。这一天二十文的地儿,比咱村里的牛棚还强呢。只要你睡踏实了,爹闻着这马粪味儿都觉得是香的。」 安顿好行李,陆守业还是想带着陆川去开开荤。 可陆川心里清楚,那地方一盘普通的炒肉都能要上一百多文,够家里忙活大半个月的。 「爹,六叔公,那酒楼里全是考生,吵得脑仁疼。」陆川笑着拉住父亲的袖子,指了指巷子口一个冒着白烟的小摊位,「我看那家的面汤不错,闻着有股家里的火香气。」 那是一个专门卖给往来脚夫和清贫学子的简陋食摊。 几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木桌,几条长凳,卖的是清阳县最寻常的肉沫素面和白菜豆腐汤。 「这也太委屈你了。」陆守业搓着手,眼里满是愧疚。 他总觉得,在这大日子的头一晚,让儿子吃这些寻常吃食,是当爹的没本事。 第64章 考局 二月廿八,寅时三刻。 清阳县城还笼罩在一片铁青色的寒雾中,县衙门前却已是火把林立,亮如白昼。 陆川是被叫醒的。 他迅速起身,用冰凉的水抹了一把脸。 他披上御寒的薄袄,将考篮拎在手中。 走出后院时,陆守业和六叔公早已守在下房门口。 两人的胡须上挂着晶莹的白霜,显然是在这寒风中等了足足半宿。 「儿啊,拿着这个。」陆守业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小布包,里面是刚用怀抱焐热的定胜糕,「别紧张,爹和你六叔公就在这门口石狮子底下蹲着,你一抬头,咱爷俩就在外头守着你。」 陆川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没入了涌向县衙的人流。 此时的县衙大门前,队伍已经排开。 「肃静!点名开始!」 随着礼房书办的一声高喊,县衙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知县老爷已经身着官服,端坐在大堂之上,神情威严。 「清阳学塾,陆川!」 听到唱名,陆川深吸一口气,提着考篮稳步上前。 科举之严,首在搜检。 陆川站在搜检棚前,两名兵丁指了指条凳:「衣带解开,鞋袜脱掉!」 在大乾朝,科举都要检查。 陆川解开外袍,任由兵丁粗鲁地翻动他的衣领丶袖口和裤脚。 兵丁甚至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陆川带去的定胜糕里狠狠戳了几下,确认里面没有藏纸条。 「笔管拿来。」 兵丁接过陆川买的实心竹笔,凑到火把下仔细观察是否有中空的痕迹,又将砚台翻转过来敲击,听其声音是否清脆,判断是否有夹层。 「带水一壶,乾粮两块,笔墨一套。身无夹带,放行!」 陆川领过木牌,迅速穿好衣物,发髻虽有些凌乱。 顺着长廊,陆川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天字第十六号」。 这便是他要在里面枯坐一日丶守卷一昼的地方。号舍极窄,左右不过三尺,三面是冷冰冰的青砖墙,正面敞开,漏着嗖嗖的北风。里面横着两块简陋的木板,上为案,下为凳。 陆川坐定后,先将雨花石挂在木钩上,随后熟练地摆放笔墨。 此时,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有的学子因为紧张,牙齿撞得格格响;有的则因为搜检受辱,此时正低头抹泪。 「咚——咚——咚!」 三声震天响的炮声在县衙后院炸开,这是封门炮。 炮响之后,试院大门锁死,任何迟到者不得入内,在场者不得出场。 此时,数名考官手持封条,将每一排号舍的尽头封锁。 知县老爷亲自巡场,身后跟着两名手持朱笔的书办,场内安静。 「发卷!」 一叠叠盖着官印的雪白试卷被发到了学子手中。 县试的第一场,民间俗称「正场」。 陆川接过卷子,没有急着落笔。 他先用镇纸压住卷角,闭目调息,待心头那股躁动彻底平复,才睁开眼,看向卷首的题目。 其一,便是这经义题。 这便是最核心的考察。 考官丢出一句儒家经典,考生必须准确无误地阐述其深义,并以此展开宏大的论述。 其二,是「破题」与「小八股」。 试卷的中段,要求考生对给定的题目进行初步拆解。 这还不算是乡试那种动辄千言的正式八股,但雏形已现。 「破题,要一字千金,点石成金。」 你得在区区百字之内,把圣人的微言大义给点透了,还不能显得呆板。 其三,则是简单作文。 卷末留白甚广,要求考生针对当下的教化或修身写一段议论短文。 看你除了背书,是否还有自己的见解,笔力是否通顺。 第65章 候榜 寅时末刻。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收卷——!」 随着礼房书办的一声长喝,他最后一次检查了考牌丶姓名以及那八股文的格式,确认无误后,双手平托卷子,递给了鱼贯而入的监考差役。 走出号舍时,不少学子身形晃荡,甚至有人是被同窗架着出来的。 当大门嘎吱一声开启。 「川儿!」 陆守业的声音在人浪中格外突兀。 陆川抬头望去,只见父亲和六叔公头发乱得像鸡窝,正拼命踮着脚尖往里瞧。 瞧见陆川全须全尾地走出来,陆守业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爹,六叔公。考完了。」陆川快步走近,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父亲。 「好,好,回来就好。」六叔公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用力拍着陆川的肩膀,「咱不问考得咋样,先回屋,六叔公给你去讨碗热姜汤!」 县试第一场,民间俗称滤砂。 入场半日,守卷一昼。 而这接下来的候榜一日,才是最熬人的。 回到耳房,陆川并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急着去对题丶去争论。 他将考篮放下,直接倒头便睡。 可外头却不平静。 文昌巷里,到处是学子的长吁短叹。 有人因为写错了一个偏旁,在那儿顿足捶胸;有人因为破题偏了意,在大堂里借酒发疯。 陆守业和六叔公坐在耳房门外的台阶上。 「守业,你说川儿能成不?」六叔公压低声音。 「成不成,他都是咱陆家村的种。」陆守业憨厚地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我瞧着他出来那个神气,跟那帮哭天抹泪的小子不一样。咱家川儿,心里有数。」 翌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县衙门前的照壁下已经挤满了人。 这是第一场的小榜,也叫出案。 凡是榜上无名的,直接卷铺盖回家,连参加后几场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放榜了——!」 随着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几名差役抬着一张巨大的红纸,在照壁上稳稳地刷上了浆糊。 「挤什么挤,退后。」差役挥动着水火棍。 陆守业和六叔公没敢让陆川去挤,两个老骨头硬是凭着蛮劲,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了两条道。 「名姓呢?陆川的名字在哪儿?」陆守业睁大了一双老眼,从榜尾往上找。 这县试放榜有个讲究,名次越靠后的,越在红纸的边缘。 陆守业一路看到中间,还没瞧见陆川二字,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坏了,难道没成?」陆守业声音都带了哭腔。 「往上看,往上瞅啊。」六叔公眼尖,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陆川这两个字,他在家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颤抖着指向了红纸的最顶端。 在那里,一个斗大的圆圈(圈内即为榜首)正中,赫然写着: 「第一名:陆家村,陆川。」 整个台前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呼喊。 「头名,是头名。」六叔公猛地跳了起来,「守业,你瞧见没,那个圈儿里,是咱家川儿的名字。」 陆守业死死盯着那红纸黑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手帕,用力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中了头场魁首。」陆守业猛地蹲在地上,捂着脸,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学子纷纷转头,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得咬牙切齿。 「清阳学塾的陆川?竟然压过了城里的周大公子?」 「那篇《中和》题,难不成真让他写出了花儿来?」 消息传回客栈耳房时,陆川正在整理考篮,准备下一场的笔墨。 张若像是疯了一样冲进来,嗓子都喊哑了:「陆兄,魁首,第一场你是案首,知县老爷亲笔朱批,说你的文章有古君子之风。」 第66章 案首 陆川没有犹豫,直接写下。 在「农桑」一节,他没有引经据典地赞美田园风光。 「民以食为天,地以勤为本。不识五谷者,何以谈教化?不恤农劳者,何以居庙堂?」 在「礼乐」一节,他另辟蹊径,论述礼乐不仅是祭祀与排场,更是契约与人心的规矩。 而在最敏感的「吏治」一节,陆川更是笔锋如刀,直指吏治之弊在于「贪」与「浮」。 他提出以乡贤之德补官府之缺,以严明之赏罚定官吏之心的见解。 最后一场考试,陆川写得极慢。 他不仅要应对这深奥的策论,还要在卷末以骈文的形式,写下一篇辞采华茂的《清阳颂》。 当最后一声封门炮响彻清阳县城上空时,陆川轻轻搁下了笔。 此时的号舍里,原本满满当当的学子,已经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人。 陆川提着早已轻了不少的考篮,最后一个走出了试院。 试院大门外,原本人山人海已经淡去,只剩下一些真正的亲人在死守。 「出来了,那是咱家川儿。」 陆守业和六叔公已经等得眼眶深陷。 随着震天炮响,大门缓缓合上。 这长达十五日的考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 县试放榜,是一城之大事。 在那之后的三天里,清阳县这几天异常安静。 所有的酒楼茶肆不再喧哗,学子们三五成群,面色紧绷。 终于到了放榜的那一天。 县衙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天是出案,也就是公布最终名次的日子。 「放榜了,放榜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几名差役抬着巨大的红榜走了出来。 原本还嘈杂的人,死死盯着那张红纸。 陆守业和六叔公仗着干农活的力气,硬是生生挤到了最前排。 「名姓,找名姓!」陆守业急得满头大汗,他识字不多,只死死盯着陆川那两个字的形状。 红榜的名次是倒着写的,越往左边,名次越高。 陆守业还是依次从最右边看起,看了一排没瞧见,再看一排还是没瞧见。 「难道落了?」陆守业声音都带了哭腔。 「往左看,往大圆圈里看。」六叔公颤抖地指向红榜最左端,那个大圆圈的位置。 在那里,一个斗大的圆圈正中,赫然写着: 「第一名:陆家村,陆川。」 「案首,是案首。」六叔公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陆守业,老泪横流,「守业,你瞧见没,那最头上的名字,是咱家川儿,咱陆家村出案首了。」 陆守业盯着那个圆圈,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个名字,又怕弄脏了红榜。 「中了,第一名。」 喜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刮回了龙门客栈。 「大喜,大喜啊。」 几个专门跑腿报喜的讨彩人飞奔进客栈,嗓门亮得震天响:「龙门客栈后院耳房的陆川陆案首,县试连捷,高中案首!」 随着报喜人的嗓门在客栈大堂炸开,原本因为等榜而焦躁不安的人,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谁?你说谁是案首?」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丶年约二十的出色考生,手里正端着一杯酒,此刻动作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回周公子的话,是龙门客栈后院耳房的陆川。」报喜人也是一脸亢奋,这一趟跑腿钱可少不了,「知县老爷亲笔朱批,陆川陆老爷,五场皆优,点为本届县试案首!」 「咣当」一声。 那位被称为周公子的考生,手中的酒杯落了地,摔得粉碎。 他是县城周家的嫡子,为了这县试准备了整整六年,名师指导,考前更是志在必得。 「荒谬,简直荒谬。」周公子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那陆川,我见过,不过是个还没到我腰眼儿高的娃娃,他才多大?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毛头小子,能得案首,我看那主考官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第67章 县尊有请 翌日清晨。 陆守业和六叔公早早地起了床,正忙活着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虽然客栈掌柜恨不得把他们供起来,又是送热汤又是送点心,但陆守业这辈子没占过谁的便宜,更不习惯这种巴结。 「川儿,咱东西都理好了。」陆守业憨笑着,眼角那抹喜色怎么也藏不住,「等会儿咱们去集上给家里扯两块新布,你娘要是见着这喜报,怕是得乐疯喽。」 陆川闻言点头:「好,听爹的。」 就在爷孙三人跨出门槛,正准备去柜台结帐走人的时候,客栈门口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紧接着,两名身着皂衣的差役走进了后院。 客栈掌柜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一脸紧张。 那两名差役,极其客气地抱拳行礼。 「请问,可是县试案首陆川?」 陆川神色不动,放下考篮,从容回礼:「正是在下。二位差爷有何贵干?」 「大喜,县尊大人今日在县衙后堂设了宴,专程请本届出类拔萃的学子叙话。」 领头的换上一副笑脸,语气中透着几分亲近,「大人特意交代了,陆案首是本县最年少的案首,请务必先行一步。」 陆川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他转头对差役温声道:「学生领命。烦请二位差爷稍候,容学生整肃一番衣冠。」 他回屋,换上乾净挺括的青衫。 「爹,六叔公,您二位且在客栈等我。」陆川低声嘱咐,「县尊召见是礼遇。」 「哎,哎!你快去,别让大人等急了。」陆守业忙不迭地推着陆川。 马车缓缓停在县衙后门。 陆川刚下车,就见县衙的林主簿已等候多时。 林主簿年过五旬,在县衙待了二十年,是个极有眼色的老油条。 他一见陆川,非但没有摆官架子,反而疾走几步,笑眯眯地打量着这个十一岁的少年。 「陆案首,里边请,今日县尊大人推了所有应酬,谁也没请,单单留了您一个人。」 陆川不解。 按理说,案首放榜后,县尊通常会见前几名优胜者,名为簪花,实为收纳门生。 陆川被引进,穿过门户,来到书房。 陆川跨入房门时,清阳知县沈自安正负手立在窗前。 他虽穿着一身寻常的燕居官服,但那股子经年累月的官威却不怒自威。 沈大人此人,出身名门,早年间亦是两江一带名声斐然的才子,虽被贬谪至此,但确深受百姓爱戴。 陆川不敢怠慢。 「学生陆川,叩见县尊大人。」 沈自安闻声转过头来,带着欣赏。 「你就是陆川?」 陆川感觉回话:「学生正是。」 他温和的说道:「不必多礼,起身吧。」 「本县执掌清阳三载,阅卷无数。你那份卷子,文章虽有些少年人的锐气,但字里行间,倒是让本县一夜未眠。」 「县尊秒赞,学生愧不敢当」陆川连忙起身。 沈县令笑了笑,示意他坐进一点,「十一岁的案首,在大乾朝的史册里也是罕见。这对你而言,是登天梯,亦是断头台。若是你从此自命不凡,流连于烟花柳巷丶诗会吹捧,那就是白白浪费自己的才华。」 雅室内,茶香袅袅。 「陆川,你可知本县为何在今日单独见你?」沈自安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 陆川直起身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恭敬答道:「回大人,学生愚钝。若是寻常簪花宴,当是群英荟萃,大人今日独留学生,许是看在学生年纪尚幼,怕学生在人情往来中失了方寸,故而私下教诲。」 「这只是其一。」沈自安放下了茶盏,「其二,是因为你那卷子。寻常学子,即便才华横溢,笔下也难免带着一股子求仕的燥气。可你的文章与他们完全不同。」 「你出身寒门,家道贫寒,这些本县都查过。在这清阳县,寒门想出头,难如登天。这一场县试,你拿了案首,已经成了全县读书人的眼中钉。」 「那些家境优渥,准备多年的豪门子弟,此刻怕是正在背后嚼你的舌根。你若去赴宴丶去显摆,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第68章 夫子谈话 客栈后院。 陆守业和六叔公已经在院门前不知绕了多少圈。 见陆川归来,陆守业猛地几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川儿,县太爷他,没责难你吧?」陆守业压低嗓门,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忐忑。 陆川心中一暖。 他不动声色地拉起父亲和六叔公:「爹,六叔公,外面人多眼杂,咱们进屋说。」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陆川从怀中掏出布包,放在木桌上。 「当啷。」 「这是……」六叔公瞪大了眼。 「这是县尊大人私下赏给儿子的,一共十两银子。大人说,府试设在州府,路途遥远且开销甚大,这银子是特意让儿子准备府试用的。不仅如此,大人还许下宏愿,若儿子能一鼓作气拿下府案首,他便会亲笔致信,荐我去素阳书院求学。」 「十...十两?」 陆守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行至半道,陆川却在路过东街的时候,喊了停。 「川儿,咱不是急着回家吗?怎么又停下了?」陆守业有些不解地问道。 陆川道:「爹,儿子能有今日,除了父母养育丶县尊赏识,最不能忘的是夫子的启蒙与教导。如今我得中案首,若不先去谢师,反倒急着回家庆功,那便是失了读书人的根本。」 陆守业一听,猛地拍了下脑门,羞愧道:「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竟把夫夫子给忘了,该买,得买最好的。」 文房斋内,墨香扑鼻。 陆川选了两卷上好的宣城净皮纸。 「掌柜的,再来两包松烟墨。」陆川指着柜台里墨条说道。 随后,陆川又在货架前驻足良久,目光最终落在一支笔杆圆润紫毫笔上。 「掌柜的,再加上这支中楷紫毫。」 陆川深知夫子平日里最爱临摹前朝魏碑,字迹骨力遒劲,这类硬毫笔正合夫子心意。 柜台后的算盘珠子在一阵急促的脆响后定格,夥计眼皮一擡,报出了个数:「承惠,九百八十文!」 若在往常,陆守业怕是得捏着钱袋子在门口犹豫上半个时辰,可今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怀里掏出铜子儿,倒在柜台上。 「数好了,一文不少。」 陆守业这辈子没这么豪横过,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心里那股子自豪感简直要顶到了嗓子眼。 六叔公在一旁嘿嘿一笑:「守业,这就对了,咱川儿现在是案首,往后进了素阳书院,见的就是大世面。给夫子的礼,可不能寒酸。」 牛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停在私塾门前。 时值黄昏,私塾里的孩童早已散去,唯余几声断断续续的背书声。 陆川整了整衣冠,接过陆守业手中的谢礼,示意父亲和六叔公稍候,自己一人先步入书房。 书房里,徐夫子正就着昏暗的灯火,在那翻阅着一份邸报。 陆川没有出声,他先是将文房四宝置于侧案,随后走到书案正中。 「噗通」一声。 十一岁的少年撩起青衫,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学生陆川,不负恩师多年打磨,今日特来销假,拜谢夫子。」 夫子手里的邸报微微一抖,他擡起头,打量着这个学生。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先看了看陆川,没有半分少年得志后的漂浮。 「起来吧。」夫子轻叹一声,亲自起身绕过桌案,伸手托住了陆川的胳膊。 他轻轻摆了摆手,却难掩那份欣慰: 「你能拿下案首,是你自己悟性高,又肯下苦功,日夜不曾松懈。我这个做先生的,不过是替你指了条路,真正走到这一步的,还是你自己。」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还是压不住骄傲。 他上前一步,将东西稳稳放在案前。 第69章 夫子的往事 他转过身来:「你要让人看见你,该露锋芒的时候,就要露,该争的机会,一步也不能让。」 他语气不重,却句句落地:「你若总顾虑什么锋芒太露,那不过是读书人的自我安慰。」 「真正的结果,只会是,被埋在人群里,再无人记起。」 他略一停顿,语气变重: 「璞玉若一直埋在土中,不会有人替你挖出来。」 「珍珠若始终藏在蚌里,也不过随泥沙一起沉没。」 「这世道,从来不缺有几分才学的人,缺的是能被看见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重新柔和了一些: 「反倒是那些出身显赫的子弟,他们可以从容,可以低调,因为他们本就站在高处。」 「而你不同。」 「你若不争,便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必须争。」 ......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直接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顾虑。 陆川怔在原地,夫子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豁然开朗。 他一直以为,他这个年纪,最好是藏拙。 藏住聪明,藏住野心。 可他忘了,他不是那些生来就在云端的人。 「你若不争,便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将他给点醒了了。 陆川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清醒。 「学生……受教了。」 陆川缓缓后退一步,再次躬身行礼。 「夫子金玉良言,学生今日方才点醒。」 夫子看着眼前眼少年,嘴角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欣慰至极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好!好一个『受教了』!」 夫子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川儿,你能转过这个弯来,便已经赢过了这县里九成九的读书人。」 「那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到了发白齿摇,却还是在画地为牢,活在自己的世界。」 他拉着陆川坐下,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目光却悠远,看回了数十年前。 「你以为老夫为何守着这间破旧私塾,年复一年地教你们这些毛头小子?」 夫子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 「三十多年前,老夫年少成名,十岁通文墨,十二岁便在乡里有了神童之称。」 「那时候,老夫也像你这般意气风发,觉得这天底下的功名利禄,不过是探手可得。」 「可老夫家中长辈总教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读书人要懂得藏,要懂得敛。」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于是,老夫听了。府试时,老夫本有拿案首的实力,却为了所谓的『不显山露水』,故意在文章中收敛,只求一个稳稳当当的入围。」 「结果呢?那一年的案首,是一个才学远不如老夫,却敢在卷子上直抒胸臆的同窗。」 「他因为那股子锐气被知府大人一眼相中,破格收入膝下亲自教导。而老夫,虽然也中了,却是那榜单中等。」 陆川就在旁边认真听着。 「后来啊,老夫一步慢,步步慢。为了求稳,老夫在院试中畏首畏尾,在乡试中更是因为顾虑太多而名落孙山。」 「等老夫想通了要争的时候,当年的锐气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满身的暮气和这几十年的不甘心。」 「老夫这辈子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所以,老夫绝不容许我最得意的弟子,再因为那点莫须有的顾虑,重蹈老夫的覆辙。」 夫子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他拿着茶盏,却始终没有饮下一口。 「川儿,你可知那同窗如今在何处?」 夫子自问自答:「他在京城,任吏部侍郎,出入有随从,落笔惊风雨。」 「而老夫,在这清阳县的小弄里,守着这三尺讲台,教着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开蒙》。」 「若是当年老夫不收敛锋芒,今日坐在那吏部大堂上的,未必不能是老夫。」 第70章 柳暗花明 牛车还没晃悠到村口,远远地,便瞧见黑漆漆的人。 本该是在田里忙活农事的下午,此刻半个村子的壮劳力竟都放下了锄头,正垫着脚往路尽头张望。 「来了,他们回来了,车头上挂着大红绸子呢。」 七叔公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等车轮扎稳,便一把抓住了陆守业的胳膊。 「守业!快说!川儿到底考得怎么样?」 七叔公嗓门很大,这一问出来,后面跟着赶来的十几个人也都屏住了呼吸,如出一辙的紧张。 「对啊,六叔,快告诉咱们,川儿中了吗?」 「别卖关子了,急死个人了。」 陆守业本想说得含蓄些,可看着七叔公那副急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刚想说,六叔先一步开口了。 六叔一把抹掉脸上的热汗,从车板上站了起来,顺势把手里的鞭子往身后一别。 「中了,不仅中了,咱川儿还拿了头名,是正儿八经的县案首!」 这简短的几个字,仿佛有着千钧重量,原本嘈杂的村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案首?头名?」 七叔公愣在原地,依然死死攥着陆守业的袖子,嘴唇哆嗦着,老眼里先是茫然,然后化成了两行热泪,滚落而下。 「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啊。」七叔公猛地松开手,竟对着县城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咱陆家村,打大乾朝开国以来,就没出过案首,这可是大喜事啊。」 周围的汉子们先是愣神,随后一个个像疯了一样,把草帽扔向天空。 「陆川,好样的!」 「案首公,以后咱也是案首公的同族了。」 陆德晃从怀里掏出包裹。 「这是知县大人亲手给的十两官银。」 「川儿,这银子,县太爷就这么给你了?」 陆川点了点头。 「县尊大人说,这银子是给儿子的路费和笔墨费。大人说,府试设在州府,往返路途遥远,吃穿用度皆是开销,且州府的宣纸墨块,价格远非县城可比。」 村里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几个年轻后生甚至还在嚷嚷着要去镇上买两坛烧刀子,今晚非要喝个通宵不可。 六叔公听着听着,大声道:「行了!都给老子消停点。」 「川儿刚从县城赶回来,这一路上风餐露宿,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你们在这儿嚷嚷,是想让川儿今晚挑灯苦读,还是想让他陪你们吹牛喝酒?」 「六叔,咱们这不是高兴嘛。」一个后生小声嘀咕道。 「高兴在心里搁着,别挂在嘴上招贼。」六叔公眼珠子一瞪,「都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下地的下地。从今往后,谁要是敢没个正经事儿就往这院里钻,打扰了川儿的心神,老子亲自去请家法。」 众人见六叔公发了火,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冒失了。 「得,听六叔公的,咱们散了。」 「川儿,那你好好歇着,缺啥就跟叔们说一声!」 乡亲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川正准备弯腰去拎车上的包裹,忽然,小妹不知从哪个墙角旮旯里蹿了出来。 「哥!我来拿!」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这小丫头也不知刚才在哪躲着,鼻尖上还挂着汗,大眼睛里此时满是崇拜。 她不由分说地抢过陆川手中的包裹,那包裹里装着知县大人赏赐的银子,虽说只有十两,但加上那些厚实的书,对于小姑娘来说,着实不轻。 他身板晃了晃,愣是咬着牙,死死抱住布包,露出一副我很能干的表情。 「哥,你现在是案首公了,七叔公说过,读书人的手是用来写文章的,哪能干这些粗活?」 小妹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把包裹往怀里紧了紧,小脸憋得通红,却不肯松手。 他伸手揉了揉小妹的发顶,轻声笑道:「你就这么跑出来,娘在屋里没找你?」 「娘在灶房里杀鸡呢,说是要给你补补身子。」小妹凑近了一步,神神秘秘地贴在陆川耳边说道,「哥,我都听见了,那里面是银子对不对?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藏得死死的,谁也摸不着。」 第71章 计算花费 「娘,不必惶恐。」陆川拉着母亲坐下,语气温和,「这银子是县尊大人赏的,我们拿的清清白白。」 「往后,咱们家会有更多的银子,会有更大的房子,到那时我就把您接过去住。」 陆母抹了一把眼泪,心里那块压了数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娘不求大房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能读出个名堂,哪怕娘这辈子天天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正说着话,陆守业搓着手,走了进来。 一家人开始吃饭。 鸡汤刚上桌,小妹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紧紧挨着陆川坐下,两只小手托着下巴。 「哥,你快给我讲讲,县城里的考试到底是啥样的?」 陆母正端着碗筷过来,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慢下了脚步,耳朵往这边侧了侧。 别说小满,她也好奇。 「没你说得那么玄乎。」陆川像讲故事一样,「那考场啊,是一个个窄窄的小隔间,人坐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咱们得在里面待上整整一天,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写,一直写到太阳落山。」 「啊?」小满吃惊地张大了嘴,「那不是连躺下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哥,那你写文章的时候,肚子饿不饿?渴了怎么办?」 陆川喝了口汤,安抚道:「不饿,爹给我带的乾粮够吃。不过啊,那考场里最难的不是饿,而是静。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在埋头写字,只有翻动卷子的声音。」 陆守业坐了下来,手里大碗,先是呷了一口鸡汤,长舒一口气。 听到这儿,他忍不住放下碗,接过话茬。 「小满,你哥说得还是太斯文了点。」陆守业比划着名手势,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场面,你是没瞧见。」 「还没进考场呢,那衙门外的官兵,一个个穿得甲胄鲜亮,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长刀,站在两排,别提多威风了。」 小妹缩了缩脖子,眼睛瞪得滚圆:「还要带刀啊?」 「那可不,不仅带刀,检查起来那叫一个严实。」陆守业回想起来,至今还觉得震撼,「那些衙役,腰间挂着沉甸甸的腰牌,盯着每一个人。」 「轮到你哥的时候,几个衙役围上来,从头到脚地搜,连乾粮都要掰开了看,那阵仗……啧啧,要不是咱们川儿心里有底气,换个胆小的,怕是腿都要吓软了。」 陆守业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陆川,满脸都是自豪:「可咱川儿从容得很,往那儿一站,半点不打摆子。」 「那些衙役查完后,还得侧身给让路。爹当时在远处看着,心里就想,这哪里是去考试,这简直跟打仗一样。」 陆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哎哟,还要搜身啊?那官爷的手脚重不重?没伤着川儿吧?」 「娘,那是规矩,不碍事的。」陆川笑着给母亲夹了一块鸡肉,宽慰道,「衙役们也是职责所在,只要身上没藏私,他们自然不会为难。」 「对对对,规矩,那是公家的规矩。」陆守业感慨地叹了口气,「以前咱见着衙役,都得低着头绕道走。可那天我瞧着,那些威风凛凛的官爷,对这些进场的书生,到底是存了一分客气的。」 「尤其是像川儿这样一表人才的,他们搜的时候手脚都轻便些。爹那时候才真切地觉着,这书读好了,连官家的人都得高看你一眼。」 小满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抓着陆川的袖子。 「等以后哥考到了州府,在那里的官差是不是更威风?」圆儿小声问道。 陆守业哈哈大笑,摸了摸女儿的头:「那是自然。」 相比于陆川家里的其乐融融,此刻的陆家祠堂,却是另一副景象。 六叔公把族长和几位族老叫了过来 陆德晃此刻正坐在首位下方的凳上,面前摆着算盘。 「各位,川儿争气,拿了咱们清阳县的案首,那是祖宗显灵,给咱们陆家村挣了天大的脸面。」 「但这喜事后头的花销,咱得先算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 「咱们先看这趟县城的开销。住宿这一块,川儿要备考,住的是县城客栈最清静的上等房,一晚就要一百文,住了十五天,这就是一贯五百文;我和守业在马棚边里住,一晚二十文,一共300文。」 第72章 祭祖 「咱陆家村穷了多少辈了?好不容易出了川儿这么一个麒麟儿,这是老天爷垂怜,若是咱们这群当长辈的,因为舍不得这几个铜板,,那咱们死后,哪还有脸去见地底下的老祖宗?」 「你们也瞧见了,川儿带回来了十两官银。那可是白花花的雪花银,是县尊大人亲手赏下的。可你们想过没有,县尊大人为什么要给这么多?除了看重川儿的才华,那更是因为大人心里清楚,这往后的路,每一步都是用钱铺出来的。 这十两银子,是专款。」 「等中了府试,成了童生,那往后要去省城参加乡试,那花费会更多。往后的花费,只会一年比一年大,一关比一关贵。」 他猛地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哪怕是全村人勒紧了裤腰带,咱们也要把川儿给供下去。」 「德寿,你的意思是……」一位族老迟疑着开口。 「我的意思是,宗祠公田里今年的出息,除了留够种粮,剩下的全换成现钱。」陆德寿挥了挥手,斩钉截铁,「另外,传我的话给各房各户,从今儿起,谁家要是还有余粮余钱的,先借给公家。咱们得给川儿攒出一笔银子来。」 祠堂凝固了片刻。 陆德寿的话字字如铁,砸在这些老骨头的心里。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最后全都攥紧了拳头。 「成,就按德寿说的办。」 一直沉默的二族老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咱们憋屈了这么多年,连个读书的苗子都难寻,如今川儿拿了案首,那就是咱村的文曲星,咱们这群老家伙就算是一天只喝一碗稀汤,也得把川儿往上推。」 「我也同意!。」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也跟着点头,手里的拐杖顿在地上:「公田的出息全拿出来。回头我亲自去各房走动,谁家要是敢在这时候捂着自个儿的钱包,看我不拆了他的房梁,这是给老祖宗争脸的事,谁敢掉链子,就是咱陆氏的罪人。」 陆德寿看着这群平日里为了两文钱都要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兄弟们,此时竟如此齐心,不由得老眼发热。 「好,既然大家都点了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德晃,你负责记帐,每一文钱都要出得明明白白。 「老五,你去联系邻村的粮商,趁着现在粮价还算稳,把公田的出息折了现。咱们陆家村,打今儿起,全族一门心思,只为供出一个秀才老爷。」 祠堂内,众人纷纷起身。 ...... 次日一早,陆川照常起身读书。 院子里,东西越堆越多。 大婶刚放下一篮子红头蛋,老五媳妇又递过来一兜晒得乾巴巴的红枣,嘴里还念叨着:「这枣子补气血,川儿看书费神,含一颗在嘴里最是养人。」 陆川看着满院子的乡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知道,在这些连盐巴都要省着吃的农户家里,那一块腊肉丶几斤白面,或许就是他们攒了半年甚至一年的。 陆母看着这一地的物件,有些不知所措:「乡亲们,这哪成啊,你们自个儿家里也不富裕,快拿回去给娃吃吧。」 「嫂子,你这就是见外了。」大婶拉住陆母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咱们村出了个案首,那是全村人的福气。川儿要是能再进一步,咱们走在外面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这些东西是给川儿补身子的,你要是推脱,那就是瞧不起咱们这些穷兄弟。」 「就是,案首公可是咱陆家的文曲星,咱们凑点嚼裹算什么?」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是热情。 陆川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一张张淳朴的脸。 让他感受到了科举重担之外的另一种温度。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斯文地客套,而是走上前,郑重地接过了一位老汉递来的两棵菘菜。 「既然是叔伯婶娘的一番心意,陆川收下了。」他站定身子,对着院子里的众人深深一揖,「各位的恩情,陆川必不负!」 听到不负二字,乡亲们的脸上绽放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案首老爷的一句承诺,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值钱。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祠堂便敞开了大门。 全村的老少爷们,哪怕是平日里最懒散的后生,今日也早早地换上了压箱底的乾净衣裳,束齐了发髻,齐刷刷地立在祠堂外的空地上。 第73章 文会 他跪伏而下,声音坚定,「川儿深知,此番微末功名,实乃全族长辈叔伯勒紧裤腰带丶倾力供养之情。」 「今日于灵前立誓,此去府试,定当竭尽心力,不坠陆氏名声,不负乡亲厚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说罢,他俯下身去,重重地扣首。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声响在祠堂内回荡。 陆德寿听得老眼泛红,待陆川起身,他才稳稳地接过那三炷香,将其插在了香炉的正中心。 陆川中得案首的消息,如同往滚油里滴了水,不仅让陆家村炸了锅,连带着周边的村落都羡慕不已。 陆家人正勒紧裤腰带为府试做准备,这份平静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 这天午后,陆守业正带着几个后生在村口修整那辆老旧的板车。 「嘚嘚——」 一名穿着皂色官服,斜挎腰刀的差役策马而来。 陆守业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来催缴杂税的,赶紧搓了搓手上的泥,迎了上去。 「敢问差爷,可是有公干?」 那差役翻身下马,目光在村里扫了一圈,语气竟出奇地客气:「此处可是清阳案首陆川陆公子的本家?县尊老爷有文书传达。」 陆守业一听陆川二字,心头的大石瞬间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自豪。 他赶紧将人领进祠堂,又火速请来了族长。 陆德寿抖着手接过那封盖着县衙大印的烫金请柬,只瞧了一眼,老眼里便冒出了精光。 「县尊老爷亲定的颍南春盛文会」 陆德寿嗓门都高了八度,对着周围围观的族人喊道,「四月七日,在州府府城,有一场文会,要川儿参加。」 陆德寿拿着请柬的手都在颤抖,这红帖在他眼里,比那真金白银还要耀眼。 周围的族人们听闻,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文会?那是读书人的大场面吧?」 「县太爷亲自下的帖子,咱川儿这面子大过天了。」 「差爷快喝口粗茶歇歇脚!」陆德寿回过神来,脸上堆满了笑意,赶忙张罗着。 陆德晃更是手脚麻利地搬来长凳,又从灶房取了家里平时舍不得喝的陈茶,急吼吼地沏上一大碗,双手捧到了差役跟前。 「差爷辛苦,这山路颠簸,快润润嗓子。」 那差役原本见这村落偏僻落后,心里还有几分傲气,但此刻见这阵仗,又瞧见陆川那气度不凡的模样,心知这少年案首往后怕是贵不可言,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陆案首真是少年英才,县尊大人在衙门里可没少夸赞,说你是咱们清阳县百年难遇的灵苗。」差役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里透着巴结。 陆德寿在一旁听得满面红光,趁着差役低头喝水的当口,他悄悄拉过陆守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德寿隐晦地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怀里。 陆守业心领神会,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文大钱,用一块帕子裹严实了。 等差役放下茶碗起身要走时,陆德寿一步跨上前,顺势握住了差役的手,将那小帕子不露痕迹地塞了过去。 「这点茶钱,给差爷买口酒解解乏。」 「往后川儿在城里若有不便,还得劳烦差爷多照拂一二。」陆德寿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差役掂了掂帕子的分量,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子。 这陆家村虽然穷,但这礼数却是半点不含糊,甚至比县城里那些还要大方些。 「老人家太客气了,陆案首的事就是咱们县衙的事,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送走了马蹄嘚嘚的差役,祠堂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却又热烈起来。 「四月初七,文会。」陆德寿看着请柬上的日子,手指轻轻摩挲,「府城路远,咱们的牛车慢,得提前动身。」 「再者,那是大场面,川儿的行头丶笔墨,一样都不能少。」 陆德寿坐在祠堂主位上,定下了调子:「那就三月二十动身,剩下的十来天,全村都动起来。」 第74章 过路 陆川坐在车内,手里握着小妹给的平安符。 临近晌午,才到县城。 三人赶到县衙办理文书的房科前,这里早挤满了行商。 按照大乾律法,凡远行百里之外者,必验路引。若无这官给的通行证,那便被视为私度关津,是要吃牢饭的。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里头的胥吏正趴在桌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几个人?去哪儿?干啥去?」 google搜索twkan 陆守业赶紧猫着腰回话:「官爷,一共两人。送家里娃去州府参加县尊大人定下的文会。」 那胥吏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去府城啊,远着呢。路引费加上联保押金,再算上加急费,一共七百文,拿钱吧。」 「七百文?」 陆守业听到这数,猛地一跳。 他局促地搓着衣角,嗫嚅道:「官爷……咱这丶这就去府城赶个文会,咋要这么多呢?刚才前面那个行商,我瞅着才交了三百文啊。」 那胥吏闻言,终于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轻蔑地打量了一下陆守业父子俩,冷笑一声,手中的毛笔往砚台上磕了两下。 「人家是去贩货,那是公事公办。你们呢?说是去参加文会,谁知道是不是逃丁?还是想私度关津去投奔什么不三不四的亲戚?」 胥吏把那张空白的路引纸往桌上一拍,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州府的路引,向来是这个价。你要是觉得贵,成啊,那就掉头回去,别在这儿挡着后头人的路。」 后头排队的行商们发出几声不耐烦的催促,陆守业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了看陆川,又看了看那胥吏,准备认栽掏钱。 就在此时,陆川按住了陆守业的胳膊。 陆川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从袖口中取出了请柬,压在了那张路引文书之上。 「这位书办大人,路引的规矩,陆某自然省得。只是不知,大乾律例里哪一条写着,持县尊亲笔请柬出行的学子,也要按流民逃丁的规矩加收押金?」 陆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胥吏原本正要发作,可目光扫到那请柬上的县衙大印。 以及正中央龙飞凤舞的清阳案首陆川亲启几个大字时,他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这……这是……」 胥吏猛地坐直了身子,他仔细辨认着那大印的纹路,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在清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谁不知道县尊沈大人最是看重文教? 而这一届的县案首,那是沈大人公开称赞过的。 「哎哟,原来是陆案首当面。」 那胥吏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那副阴阳怪气的死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近乎谄媚的笑意。 他从柜台后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陆川拱了拱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道是陆公子。该死,真是该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利落地抓起笔,飞速在路引上填写起来,那动作比刚才快了不知多少倍。 「陆公子是去参加府城文会,这是为咱们县争光的大喜事。」 「按本县惯例,案首出公差赴会,路引工本费全免。」他一边写,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戳,「啪」的一声盖在了路引上,双手递过,「哪能要公子的钱?这位是公子的老父亲吧?一并办了,只需交二十文的笔墨费即可,押金什么的全免!」 陆守业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还一副要吃人模样的官差,现在竟像个孙子一样点头哈腰? 陆守业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心中翻江倒海。 陆川接过路引,微微颔首:「有劳了。」 说罢,他转身领着父亲走出了房科。 外头,阳光正烈。 陆守业走出县衙大门,忍不住感慨道:「川儿,这读书好啊,能光宗耀祖。」 老黄牛在树荫下甩了甩尾巴,再次启程。 牛车顺着县城的西门出城,重新踏上了通往州府的官道。 随着日头渐西沉。 第75章 颍南府 陆川和陆守业在驿卒的指引下,穿过前院,进了一间位于角落的偏房。 这屋子窄小简陋,唯有一张硬木床和一套缺了角的桌凳。 但对于颠簸了一整天的父子俩来说,有个能遮风挡雨的瓦顶,已是极好的待遇。 陆守业一进屋,便手脚利落地将房门反扣,又仔细检查了窗棂。 「川儿,这驿站里人杂,咱们不比在村里,万事得留个心眼。」陆守业压低声音,指了指隔壁传来的酒肉香和哄笑声。 陆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爹说的是,在外要多留着心眼。」 爷俩坐到桌边。 陆守业从包袱里,取出干饼。 陆守业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咸菜疙瘩,用小刀切成细丝 陆川则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壶,往碗里倒了些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咔嚓。」 陆守业咬了一口乾饼,咀嚼着,再灌下一口水,强行咽下肚去。 「这面饼子香,还是你娘的手艺好。」陆守业嘿嘿一笑,把自己那碗水往陆川面前推了推,「川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费心思读书,多吃点。」 陆川接过饼,学着父亲的样子,将饼掰成指甲盖大小,泡在水碗里。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 陆守业便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先是贴着门缝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只有马厩里几声偶尔的响动后,才回身推了推陆川:「川儿,起了,咱早些动身,趁着官道上人少好赶路。」 陆川迅速起身,手脚利索地穿上衣服。 爷俩没惊动任何人,退房时,陆守业只是客客气气地把房门钥匙交还给打着哈欠的驿卒,牵着老黄牛,悄无声息地出了驿站大门。 清晨的官道上寒气还没散尽。 陆守业甩了甩牛鞭,却没舍得真的抽下去,只是虚晃了一下。 「再走大半日,就能瞧见州府的影子了。」 陆守业回头看着儿子,「川儿,昨儿在驿站听着那帮人说话,州府里的大官多如牛毛,才子更是海了去了,咱进城后,还是得照昨晚那样,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爹,您放心。」他轻声回应。 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官道上的行人也愈发多了起来。 除了挑担的货郎,偶尔还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带着铜铃声,风卷残云般从他们的老牛车旁飞驰而过。 马车卷起的尘土让陆守业捂住了口鼻,他看着那些华丽的锦绣车帘,不自觉地又把牛车往路边赶了赶。 直到未时三刻,那一抹如黑色城墙,终于撞入了父子俩的眼帘。 「天呐。」 看着那巍峨连绵的城墙,陆守业惊得半晌没合上嘴。 高耸的城楼飞檐斗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车马人流,远看去密密麻麻。 「川儿,快瞧,那是府城吧?一定是府城了!」陆守业满脸喜色,原本赶路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激动,「咱陆家村多少辈子都没人来过这地方,咱爷俩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陆川也从车里探出身子,眺望着宏伟的府城。 清阳县城与这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爹,那就是颍南府。」 陆川嘴角也微微扬起,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风餐露宿,总算落了地。 「好,好哇,到了就好。」陆守业嘿嘿憨笑着,拍了拍老黄牛,「老夥计,再加把劲,进城给你找最香的草料吃。」 越靠近城门,官道便越发宽阔平整。 两旁的柳树依依,路边已经能看到不少临时的茶摊和歇脚的小店。 一进城,陆守业就被眼前的繁华晃得有些眼晕。 「川儿,这府城的人也太多了,咱上哪儿落脚去?」陆守业紧紧攥着牛绳,生怕惊扰了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 陆川指了指侧边的一条巷子,「爹,咱们往偏远些的西街走,那儿多是些进城赶考的穷书生落脚,地儿清静,价钱也实惠。」 陆守业点点头,他最是听儿子的话,当即牵着牛拐进了人流稍稀的巷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的视线落在一处挂着「清幽居」木牌的院落前。 第76章 参加 陆守业开始算,四十文一天,二十天就是八百文,快一两银子了。 掌柜的一见是大主顾,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好嘞,客官大气。二十天房钱,共计八百文。」 「小二,快。带这两位爷去后院挑间最靠里,最清静的下房,再把那位公子的书箱轻拿轻放。」 夥计应声而来,殷勤地领着两人往后院走。 进了下房,屋里虽然简陋,倒也打扫得乾净。 两张窄床对角摆着,中间挤着一张的小桌。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守业先把书箱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这才关紧房门,拉着陆川说道:「川儿,爹刚才想过了,这下房要是真有人合住,爹就跟人家商量商量。」 「要是人家嫌爹打呼噜,爹晚上就在牛棚守着咱家那头老黄牛,左右在那儿睡也踏实,还能省出地方让你温书。」 「爹,您说这叫什么话。」陆川心里一阵发酸,他拉住父亲,神色郑重,「儿读书是为了让家里过好日子,若是让爹去睡牛棚,这书读得还有什么意思?」 「您尽管睡您的,儿若是连这点动静都受不得,往后进了府试那狭窄的考棚,又该如何自处?」 陆守业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后憨厚地笑了笑:「成,爹听你的。爹晚上尽量侧着身子睡,动静小点。」 安顿好行李,陆守业又忙不迭地去翻包袱:「川儿,这府城里什么都贵。咱这二十天就在屋里吃咱带的乾粮,若是没水了,爹去后房管夥计讨些热水。」 「你歇会儿,爹去把车上的铺盖卷拿进来。」 陆川帮着父亲忙前忙后。 次日天刚蒙蒙亮,客栈后院的公鸡才打头遍鸣,陆守业便猛地睁开了眼。 他没敢大声,甚至起身的动作很轻。 这二十天虽然住下了,可这府城的开销很大,手里那点银钱,他是真舍不得动。 陆守业悄悄穿好鞋,没惊动陆川,推开一条房门缝溜了出去。 清晨的颍南府街头,雾还没散尽,早起的货郎已经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陆守业在街角蹲了一会儿,看着不远处有个卸货的码头,人头攒动,便壮着胆子凑了过去。 「东家,还要劳力不?俺有的是力气。」 陆守业拦住一个穿着绸布马褂,正指挥码头搬运的管事。 「卸的是南边来的石料,一担两百斤,从船头抬到货仓,一晌午给二十文,不供饭。干不干?」 「干,干。」陆守业忙不迭地应下。 二十文,虽然不多,但能抵掉半天的房钱,也能轻省些。 整整一个上午,陆守业就混在那群光着膀子的苦力中间。 两百斤的石料压在肩膀上,扁担被压得嘎吱作响。 府城的太阳毒辣,汗水顺着淌进眼里,杀得生疼,他只能胡乱用袖子抹一把。 旁边的苦力歇息时,瞧着他面生,搭讪道:「老哥,瞧你这岁数,家里没儿子养活?怎么跑这儿受这罪?」 陆守业停下脚步,边喘粗气,脸上浮现出笑:「嘿,俺儿子是读书人,来府城参加文会的。俺这当爹的,手脚还能动,总得给他挣个饭钱。」 午时分,陆守业领到了那二十文铜钱。 他直接去杂货铺子买了两块最便宜的粗面饼子,又去客栈后厨房讨了一碗白开水,这才匆匆往回赶。 进屋前,他特意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去井边打了水,把肩膀上勒出的红印子仔细洗了洗,确定没血印子露出来,这才推开了房门。 陆川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正对着一卷经文凝神思索。 见父亲回来,陆川赶忙起身:「爹,您这一早上去哪儿了?儿起身后没见着您,正要出去寻。」 「嘿,爹能去哪儿?就在这西街转了转,瞧瞧府城的景儿。」 陆守业把怀里的饼子掏出来,递给陆川一个,装作轻松地笑道,「顺道打听了一下,那文会的盛文园离咱这儿不远,走两个时辰就到了。」 「川儿你快吃,吃完好好看书,爹就在旁边眯会儿。」 陆川接过饼子,他低头看了看父亲的脚边的湿泥灰。 第77章 阵营 「川儿,这儿咱真能进?」陆守业声音有些虚,手心在大腿侧使劲蹭了蹭。 陆川赶紧扶住父亲的手腕。 他目光直视前方,不卑不亢地走到那管事跟前,双手平举,将请柬呈了上去。 「清阳陆川,受沈大人之邀,前来赴会。」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是清阳陆案首。」管事的声音硬生生拔高了八度,语气瞬间变得极其考究,「沈大人早有交代,说今日清阳有大才而至。公子,里边请。」 然而,当陆守业准备跟着跨过朱红门槛时,两根缠着红绸的水火棍「啪」地一声交叉挡在了门前。 「老人家,请留步。」管事立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盛文园规矩,此乃雅聚,非文人雅士丶生员功名者不得入。您这怕是只能在园外的影壁后头候着了。」 陆守业迈出去的一只脚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局促地收回腿,在青石板上碾了碾,满脸通红地看向陆川。 「川儿,你看爹这脑子,这种地方哪是俺这种粗人能进的。」 他赶紧把怀里的书箧解下来,塞到陆川手里,「你快进去,别耽误了大事。爹就在门外那棵大槐树底下蹲着,哪儿也不去,你一出来就能瞧见俺。」 陆川攥紧了手指,没再多言,只是对父亲行了一礼,随即猛地转身。 一进园内,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幽幽檀香。 【步步锦绣,字字珠玑】 盛文园不愧是府城第一名园,脚下铺的是太湖石拼成的福寿纹,两旁是修剪得极整齐的湘妃竹。 每隔几步,便能瞧见汉白玉石柱上刻着历代名家的题词。 回廊曲折处,引的是活水细流,叮咚作响,几尾红鲤在睡莲叶间穿梭,那份清雅贵气,甚是宜人。 穿过月亮门,眼前的景象更让陆川暗暗心惊。 只见池中心的揽月阁灯火通明,数层阁楼飞檐斗拱。 除了那十几位同样手持请柬的佼佼者,上首端坐的老者与士绅们,个个气度雍容。 正中那位便是致仕在家的陈大人,他曾任过知州,如今虽赋闲,但在这颍南府士林中仍是泰斗人物。 能参加此次文会的,皆是各县县试的前三名,拢共十二人。 陆川低调地站在末位,快速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的确是最显寒酸的一个。 在他斜前方,那个叫林知润的八岁神童,正摆弄着腰间的羊脂玉坠,在一众少年中显得尤为扎眼。 辰时正刻,磬声沉闷而悠远。 没有繁琐的寒暄,陈大人领着众人祭拜先师后,直接给出了今日的辩题。 他扫过全场,缓缓开口: 「君子立身,当以『藏锋』为上,还是以『争先』为要?」 此题一出,堂内瞬间紧绷。 接下来的抽签,决定了众人的立场。 陆川伸入紫檀签筒,抽出竹签,翻开一看,上面赫然是一个朱红色的「先」字。 他抽到了正方——主张「君子当争先」。 而那个神童林知润,则抽到了「藏」字,归属反方。 陈大人宣布:「一个时辰准备。每组六人,商讨如何破题陈述。」 陆川这一组的其余五人,在陈大人宣布开始后,便聚拢在了一起。 领头的那个少年叫周子谦,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蝉翼绸,一看便是家学深厚的府城大户子弟。 他客客气气地对着陆川拱了拱手: 「这位便是清阳县的陆案首吧?今日一见,果然气度内敛。在下周子谦,待会儿咱们同组而战,还望陆兄多多出力。」 陆川亦是礼貌回礼:「周兄客气,陆川定尽力而为。」 周子谦点了点头,随即便自然而然地转过头,与另外四名衣着相仿丶的学子商议起来。 他虽然招呼了陆川,但在接下来的讨论中,那五人用的多是府城书院里流行的学术切口,引经据典时也多是孤本残卷。 周子谦虽然语气客气,但言语间引用的多是《皇清经解》或是一些府城名门才有的珍稀藏本. 第78章 舌战群儒 陆川没客气,提起笔。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陈大人手中的小槌重重敲响:「商讨完毕,正方第一位,请陈词。」 正方第一位出场的正是周子谦。 他起身后,先是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陆川,见对方递一个眼神。 周子谦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深吸一口气,竟是推翻了先前准备好的那套四平八稳的词。 「诸位,方才周某想谈《易经》,谈乾卦,谈文人的进取。但现在,周某想谈谈这『争先』背后的『不得不为』……」 周子谦不愧是名门出身,口才极佳,受了陆川的启发,他这一番陈述跳出了单纯的意气之争,开始探讨责任与担当。 场内众人听得暗暗点头,上首的陈大人也微微抬了抬眼皮。 然而,反方紧接着发难了。 神童林知润年岁虽小,但声音清亮。 他起身后,语带机锋:「周兄所言虽大气,却忘了君子应当『慎独』。所谓藏锋,乃是敛其光丶晦其迹,方能行得稳丶走得远。若人人皆争先,这世间岂非乱了套?」 「正如这盛文园中奇花异草,各有其位,若都要争那头一份春色,反倒坏了这园中的幽静。」 林知润这番话落,席间响起一阵压抑的赞叹。 几位评判老者交头接耳,显然是被这「各安其位」的深意所打动。 反方的其他五名士子更是精神大振,纷纷顺着林知润的思路,将「藏锋」拔高到了天道自然的境界。 「林公子所言极是,正如大音希声,真正的君子,自当如空谷幽兰,不争而自芳。」反方的一名士子趁热打铁,摇扇道,「若是一味求快丶求先,怕是会落得个躁进的评价,反倒失了文人的体面。」 一时间,正方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周子谦虽然被陆川点醒了志向,但面对这满屋子推崇清流丶体面的权贵与耆宿,他那些关于责任的陈述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其他几名同伴更是面面相觑,有的甚至开始垂头丧气,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落败的结局。 陈大人的目光在场中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青衫少年身上。 「正方最后一位,清阳陆川。」陈大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尔为压阵,对于幽静之说,有何破解?」 陆川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离席,步入堂心。 他没有直接反驳林知润那套空谷幽兰的清高之说,而是先转身看向窗外。 此时,微风吹过揽月阁,满园的草木在丶摇曳。 「林同窗所言『各有其位』,『不争自芳』,确实是文人自守的极高境界。」 「然则,学生请问诸位:这盛文园中的幽静,是从何而来的?」 他抬起手,指向那引水的渠口,以及修剪得不染杂尘的花木。 「是因为这满园花草『各安其位』,才有了这一方清幽吗?非也。」 陆川转过身,目光如炬:「这幽静,是因为有人在寒冬腊月开渠引水,有人在烈日炎炎下挥汗修剪,有人在泥泞中苦心经营。」 「若无这些『争先』于时令丶『争先』于劳作的苦心,这满园奇花异草,早已在荒烟蔓草中枯萎凋零,何来所谓的『自芳』?」 林知润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陆川抬手止住。 「诸位推崇『文章本天成』,推崇『不争而芳』。」 「可真正的文人风骨,绝非缩在富贵温柔乡里谈论清高,而是在这多艰的世间,用『苦心』去争一个公理,去争一个出路。」 陆川踏前一步,语气陡然拔高,字字掷地有声: 「你们说争先是躁进,我却说,若圣贤不争,何来文脉薪火相传?若先辈不争,何来今日诸位在这雅阁之中指点江山? 文章之『苦心』,不在于个人的虚名,而在于那一份『不得不争』的责任。」 「天成之灵气固然可贵,但那只是上苍的一点恩赐;唯有那历经摧残丶忍受寂寞丶于绝境中生发出来的『苦心』,才是支撑起这大乾文坛,乃至天下苍生的脊梁!」 他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陈大人,深深一揖: 「学生以为,真正的幽静,是狂风暴雨中定心治学的坚毅,而非避世于围墙之内的自赏。」 第79章 二日 文会散场时,陆川成了众人的焦点。 那些原本围着周子谦转的士子们,此刻虽未立刻上前攀谈,但看向陆川的眼神已全然没了先前的轻慢。 甚至有几位在府学颇有名气的学子,在擦肩而过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对着陆川微微点头示意。 「清阳陆川……」 主位席上,几位致仕的老官员正低声交换着意见。 「沈同知倒是推举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且看他下月的府试,是否真能如今日这般,一笔定乾坤。」 消息传得飞快。 然而,陆川的名字被记住,带来的并不全是美誉。 在府城东侧的一座豪宅内,方才在辩论中落败的林知润正低着头,站在一名威严的中年男子面前。 「你是说,那陆川以开渠论破了你的藏锋?」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 「父亲,是孩儿无能。」林知润咬着唇,眼中满是不甘。 次日清晨,陆川依然是一身素青衫子,再次跨入盛文园。 相比第一日的喧闹,今日的揽月阁显得肃穆了许多。席位间的距离拉开了,桌上的茶点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方厚重的石砚和整齐的宣纸。 陈大人端坐上首,今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 「昨日诸位谈玄论道,各抒胸臆。然读书人光有见地不够,还得有经世致用的笔力。今日文会第二日,不辩论,只命题作文。」 他一挥手,两名书童徐徐展开一幅卷轴,上面只有苍劲有力的两个大字: 「赈济」 题意一出,阁内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这题目太硬了。 比起风花雪月,赈济二字涉及农桑丶钱粮丶运力以及官场调度,考的是考生对实务的理解。 对于那些只知道读死书的公子哥来说,这无疑是兜头一盆冷水。 「以此为题,限时两个时辰,一赋一疏。」陈大人敲响了磬钟,「开始吧。」 陆川坐定,右手自然地搭在墨锭上,研磨起来。 席间,已经有人开始落笔。 那些府城士子虽对实务生疏,但自幼受名师指点,对于此类题目的套路烂熟于心。 一时间,阁内尽是圣朝仁泽丶皇恩浩荡之辞,辞藻华丽堆砌,将一场灾荒描绘得精致。 陆川也开始下笔。 「赈济,赈的是命,济的是心。」 他的「赋」,名为《流民赋》。 起笔不谈仁德,先谈饿殍。他用文字,撕开遮羞布。他写枯草入腹的燥涩,写易子而食的惨烈,写那官道之上,华丽马车与枯槁尸身擦肩而过的荒诞。 原本还在屏风后低声交谈的几位耆宿,不知何时禁了声。 那负责巡场的陈大人,缓步走到陆川身后,只看了一眼,扶着长须的手便猛地一抖,指尖下意识地揪断了几根胡须。 陆川写得极快。 当他写到「疏」,也就是具体的救灾策论时,笔锋陡然一转,变得极尽务实且辛辣。 他没有引用虚无缥缈的圣人言,而是直接列举了从府城到各县的粮路损耗。 他写道:「州县之赈,名曰济民,实则肥吏。」 他提出了三条对策: 其一,曰「以工代赈」。灾民不应坐等施舍,而应修渠筑路,使民有活头,邑有根基。 其二,曰「平粜连坐」。凡粮商囤积居奇者,不仅查没家产,当地经办官员亦要连坐。 其三,曰「直达乡里」。绕过县衙那些吃干抹净的胥吏,由各村德高望重之长辈监粮。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磬声再次响起时,许多士子额头已渗出了冷汗。 书童将卷子一一收拢,最后捧到了陈大人和几位点评老者面前。 揽月阁二楼,那一直隐在暗处的知府大人,此时竟也按捺不住,缓缓踱步下楼。 陈大人先看的是林知润的。 老者微微摇头:「灵气有余,却不知人间饥馑,此乃『贵人语』,救不得灾。」 再看周子谦的。 第80章 小人 见陆川走过来,他忙不迭地拍拍屁股,「川儿,累坏了吧?爹买了几个热包子,快趁热吃了。」 由于文会前两日的风波,这第三日的综合策论更显重要 这一日的考题,不再是单一的赈济或立意,而是将律法丶民生丶赋税丶边防四大命题熔为一炉。 考卷长达三丈,要求学子在三个时辰内,针对大乾朝当下的积弊,给出一份完整的治国方略。 陈大人今日端坐高台,身旁多了两位监考官,皆是知府衙门派来的教谕。 「今日之试,名曰经世。」陈大人声音沉重,「不求辞藻华美,只求切中肯綮。若有虚言浮夸者,直接斥出园外,终身不得再入盛文园。」 陆川感觉到,今日发下来的宣纸比昨日更厚。 陆川落笔了。 第一章,他论的是「税役之弊」。 他没有大谈什么轻徭薄赋,而是直接指出了「摊丁入亩」的必要。 他写道:「丁税不除,则民无宁日;地税不均,则国无长计。」 他用具体的数字计算出,若将人头税平摊进田地中,朝廷的赋税不仅不会减少,反而能杜绝那些逃避兵役的豪强地主。 写到这一处,他想到了村里那几家绝户的乡亲,就是因为交不起按人头算的丁税,才不得不举家逃荒。 第二章,他论的是「律法之纲」。 他针对当下官官相护的现状,提出了「巡察回避」与「民告官,非反也」。 第三章,他谈到了「边防与商路」。 他提出以互市代杀伐,以屯田代转运。 巡场的教谕走到陆川身后,原本是想挑点错处,可当他看到那句「摊丁入亩」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荒唐简直是大逆不道。」教谕心中惊骇,却又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陆川的论据之严密丶数据之详实,让他这个在官场混迹几十年的老学究都感到心惊。 这些东西,绝不是一个乡下少年能臆想出来的。 这需要对民生有极深的洞察,对朝政有极大的格局。 陈大人也走了下来。 他站在陆川身后足足站了半个时辰,直到陆川写完最后一句:「文人不出寒窗,则不知民苦;治国不求实务,则不避国忧。」 陈大人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呈上去,陆川要么是未来的宰执之才,要么,就是祭旗者。 三个时辰到,磬声响起。 陆川放下笔。 收卷丶封糊丶点评。 阁楼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几位老者对着陆川的卷子,争论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他这是「狂生之言,必祸天下」,有人说他这是「救世之笔,可传千古」。 最终,知府大人再次出现了。 他拿起陆川那份长达三丈的卷子,从头读到尾,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 「陆川。」知府大人开口。 陆川起身,不卑不亢:「学生在。」 「你这份策论,可知后果?」知府盯着他。 「回大人。学生若想要求稳,第一日便不会说『盆景论』。」陆川平视知府,「读书人若只求稳,这天下便永远没有稳的那一天。」 知府大人沉默了良久,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不求稳。」知府将卷子重重拍在桌上,「今日文会,不仅考的是才学,更是考的胆识。若论综合策论,在座诸位,无人能及陆川之万一。」 「传本府令,此次文会,清阳陆川——首名!」 「首名」二字一出,阁内先是陷入了的死寂。 陆川在那一道道或惊骇丶或嫉妒丶或复杂的目光中,从容地整理好书箧。 他走到陈大人跟前,深深一揖,又对着知府大人躬身行礼。 「首名?府试还未考,在这盛文园竟给了他一个首名!」 一名穿着白色绸缎长衫的学子重重地将茶盏摔在案上。 他是府城望族赵家的子弟,此次文会本是为他铺路的,可如今,他却成了陆川笔下的背景。 第81章 府试报名 阁楼内瞬间安静。 知府大人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那赵公子。 赵家虽然在府城有几分势力,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言论面前,谁也保不住他。 「赵家的小子,你失言了。」知府冷哼一声,大袖一挥,「既然你觉得家学渊源重要,那便回去让你家老头子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农为邦本。下月的府试,你若还是这副心态,也就不用考了。」 赵公子吓得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椅子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原本只想羞辱陆川一番,却没成想被陆川顺手扣了个足以灭门的死罪名头。 陆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费唇舌。 他背起书箧,走出了大门。 有些话,不必多说,这一顶轻视农本丶傲慢圣意的大帽子,足够让他完蛋。 文会文魁之名,在短短数日内便传遍了整个颍南府。 这几日,客栈的门槛几乎被踢破了。 消息灵通的商贾丶眼光毒辣的乡绅,一拨接一拨地登门。 「陆公子,这是我们绸缎庄的一点心意,五十两纹银,权当是给公子添些笔墨纸砚。」一名腆着肚子的富商笑得见牙不见眼,身后的随从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匣。 「陆贤侄,我那内亲在省城经营钱庄,听闻贤侄才气,特命我送来名帖。若贤侄入京赶考,路费花销,我们一力承担。」又一名乡绅暗示着某种深远的奥援。 甚至还有几家带着家丁的,话里话外透着联姻的意向,只要陆川点头,不仅资助他直至及第,甚至愿在府城置办宅邸。 陆守业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他谨记陆川的话拿人手短。 他这辈子在土里刨食,最懂的就是一分汗水换一分粮,这些平白掉下来的银子,他不敢接。 「川儿在温书,不见客,真不见客。」陆老汉守在房门口,将这些人挡在了门外。 屋内,陆川稳坐如钟。 面对这些诱惑,他内心毫无波澜。 他太清楚这些商贾的算盘。 此刻的五十两,是为了日后的五千两丶五万两。 若今日接了这银子,往后就有了把柄。 偶尔推脱不掉的几位宿老,陆川会出门见上一面。 他态度谦和,礼数周全,但回绝得也极乾脆: 「诸位美意,陆某心领。然求学之道,贵在清苦。若未进考场便先享了富贵,这部符合圣贤道理。」 几番下来,那些商人虽未达成目的,却也无不被这少年的定力所折服。 有人私下感叹:「此子虽是农家出身,但这份见识与风骨,怕是连府城那些世家子弟都比不上。此子,非池中之物。」 就在陆川应付完最后一拨访客时,客栈外传来了一阵爽朗的谈笑声。 「陆川,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房门被推开,当先跨进来的是张若。 在他身后,还有清阳县一同参加府试的几名同窗。 而走在最后的,正是赵夫子。 清阳县通过县试的三十余名学子,在大部队的组织下,前日也终于抵达了府城。 他们一进城,耳朵里灌满的全是陆川这个名字。 「陆川,你可真给咱们清阳县长脸了。」张若激动得脸色通红,「我们在路上都听说了,那赵家小子,现在还搁家里跪祠堂呢。」 众人爆发出笑声,师徒再见,屋内顿时多了几分温情。 赵夫子快步上前,拉住陆川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无比的欣慰。 「好!好!陆川啊,夫子以前只觉得你文采卓然,却没想到你临辱不惊,面对那等刻薄之言,能维护住咱们农门学子的尊严。」 「这一笔,回击得更漂亮!」赵夫子抚须的手颤抖,「夫子以你为荣。」 寒暄过后,赵夫子的神色转为严肃。 他深知,虚名再盛,也不过是云烟,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文会已过,接下来的府试报名,才是正经。保人与具结,你可准备好了?」 第82章 府试开考 在这长龙中,陆川引来不少学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缴验县试文凭丶核对亲供(祖宗三代履历)丶提交保单…… 整整排了大半日,陆川终于从录事手中领到了一张盖着府学大印的摺子。 那便是考引,通往府试正场的敲门砖。 拿到考引后,赵夫子将几人召集在客栈客房内,点燃一炷清香,神色凝重,开始讲解府试: 「诸生听真。府试虽然名义上由知府主持,但阅卷官多为本府的学政官。你们在县试面对的是几百人,在这里,面对的是全府的考子」 「四月十日举行的正场,是重中之重。」 李夫子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正场考题包括四书文八股两篇丶五经文一篇,以及试帖诗一首。字迹不能有一丝污损,文章不能有一处犯忌。」 「第二,府试正场,淘汰者超过半数。唯有名字列入招复榜单,才有资格参加后面的复试。」 「第三,复试场次不定。有时考经义,有时考判词,更有甚者,知府大人会亲自加考策论。综合所有场次的名次,最后定出府案首。」 李夫子盯着陆川的眼睛,谆谆告诫: 「陆川,你在文会上词锋太盛,已然惊动了知府和府学。正场之上,切记不可再行险招,那些过于激进的政见,留在复试博弈,正场务必要求一个稳字,只要文章四平八稳,以你的底子,必进招复榜。」 张若等人凛然受教。 「夫子放心。」陆川抬头,眼神清亮,「学生定不负众望。」 接下来的三日,陆川闭门谢客。 他没有再去关注外界的沸沸扬扬,而是回到了最纯粹的状态。 陆守业也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除了给儿子递饭,绝不发出一声响动。 客栈外,空气似乎都变得焦灼起来。 书店里的考具被抢购一空,各个客栈深夜都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四月十日,晨光熹微,府试开了。 有了县试的磨砺,陆川的心境早已不起波澜。 然而,陆守业却远没有这份淡定。 头天晚上,他在油灯下将那只旧考篮翻检了不下十遍,从毛笔到乾粮,恨不得都亲手试过。 这日天还没亮,府城便从沉睡中惊醒。 通往考院的街道上,火把摇曳,人影憧憬。 陆守业背着考篮,双手死死攥着带子。 抵达考院外围时,衙役已拉起了长长的戒严绳,唯有考生与作保廪生方可入内。 陆守业被迫止步,隔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丶钉在陆川的背影上,直到陆川回头给了他一个安稳的点头,才颤巍巍地松了口气,却仍执拗地守在原处,半步不肯挪动。 卯时初刻,贡院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入场程序极尽严苛。 陆川按照名册序号,在空旷的场地列队等候。 高阶之上,数名面色铁青的胥吏手持名册,声音响亮: 「清阳县,陆川——!」 陆川心神一振,跨步而出,回答道:「有。」 那一刻,四周目光如芒在背。 不少士子都想看看,这个在文会拿魁首的少年,究竟有何气象。 紧接着,宣唱声再次响起: 「陆川,廪生赵修远丶李万年保!」 早已守候在侧的赵夫子与李秀才立刻上前,对着主考官的方向拱手高唱:「廪生赵修远,李万年保。」 这种当众确认的连坐担保,是科举对身家清白的规定。 在确认无误后,胥吏在名册上划下一笔,示意陆川进入下一关:搜检。 府试的搜检比县试更加露骨,衙役的手粗鲁地拨弄着学子的衣领与发髻,乾粮都要掰开细看。 陆川始终面色平静,任凭检查。 穿过重重门禁,陆川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地字肆拾玖号」。 这号舍狭窄,仅容一人坐卧。 陆川放下考篮,取出自备的旧布巾,蘸着水囊里的清水,仔细地将桌板擦拭得乾乾净净。 第83章 首名 号舍区静得可怕。 陆川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此时,不远处的号舍隐约传来了一名士子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低声啜泣,更远处的走廊里,还能听到巡场的差役脚步声。 直到酉时正刻,代表考试结束的云板声响起。 受卷官带着胥吏如影随形而至。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当他们走到陆川这里时,见其卷面整洁如雪,且全文一气呵成,几乎没有涂抹,墨也是一笔到底,那受卷官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将卷子收入匣中。 「诸生——依次退场!」 随着这一声令下,整个贡院瞬间嘈杂起来。 考生们或神采飞扬,或面如死灰,拖着身子鱼贯而出。 跨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屋外已出现晚霞。 「川儿。」 陆守业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他一直守在这,眼睛通红。 见陆川出来,赶忙拨开人群冲了上去。 「爹。」陆川伸手扶住父亲的身子,心里一酸。 「咋样?那题……难不难?」陆守业接过陆川的考篮,手都在抖。 赵夫子也围了上来。 他虽然也紧张,但还是压住声音,关切地问:「陆川,这次八股文和试帖诗的方向,怎么样」 陆川对着夫子微微一笑,他的眼神格外清亮: 「夫子放心,学生有细心。」 正场结束,夜幕降临。 但对于身处颍南府的数百名士子而言,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客栈的灯火,彻夜未熄。 从贡院出来后,有的学子聚在一起疯狂对题,每当发现自己的破题与旁人不同时,便会发出一声哀叹,甚至当场失声痛哭;有的则反锁房门,坐在油灯下,一遍遍回想自己是否有哪一笔写得不够好。 张若就在陆川隔壁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陆兄,你睡了吗?」他终于忍不住敲开了陆川的房门,他眼眶通红,发髻也有些凌乱,「我那篇八股,承题的地方好像用错了一个典故,虽不至于犯讳,但总觉得气韵断了。你说,那些阅卷官会看出来吗?」 陆川正坐在窗边,借着月光修剪毛笔。 他抬头看向焦躁不安的张若,轻声安抚: 「张兄,落笔生根,卷子既已收上,此刻再想也是徒劳。你若夜不能寐,损了精气神,万一进了招复榜,哪还有力气应付复试的策论?」 张若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谁能像你这般定力?我刚才去大堂转了一圈,好家夥,府城书院的那帮人,甚至已经在讨论谁能拿府案首了。」 与此同时,贡院深处的至公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百份卷子被整齐地码放在案头上。 所有的卷子都已经过誊录,由专门的书手用红笔抄写一遍,以防阅卷官通过笔迹认出考生。 数十名阅卷官在烛火下,正快速翻阅着。 四周寂静,只能听到纸张翻动声。 「这一份……」一名教谕皱着眉,将一份卷子丢到一旁,「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典型的华而不实,落选。」 而在最上首的知府大人和学政官面前,几份被特别挑出来的卷子正一字排开。 学政官指着其中一份,低声道:「大人,这份《仁智论》,文气宏大,立意深远。尤其是那句『爱人非施舍,而是使民自立』,简直振聋发聩。」 「只是这风格,与前几日文会那位叫陆川的很像。若点了他,怕是会引起一些人不满。」 知府大人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浮沫,久久没有说话。 西街客栈的小院里,陆守业也没有睡。 他披着一件长衫,蹲在台阶上,四处张望。 「老陆,还不歇着?」客栈掌柜巡夜路过,见他还蹲着,忍不住劝道,「你儿子那是文曲星,肯定没问题的。」 「嘿嘿,借您吉言。」陆守业憨憨一笑,从怀里摸出两块咸菜疙瘩,「我就是睡不着,这心里跳得欢。」 第84章 复试 消息传回客栈时,陆川正站在院子里,等待消息。 「陆公子,头名啊。」 掌柜的先一步来到报喜,手里拎着一串爆竹,还没进门就开始嚷嚷:「正场招复第一,陆公子,您这府案首的位置,怕是已经稳了一半了。」 紧接着,张若和几个清阳县的同窗也簇拥着陆守业冲了回来。 张若一进门就说:「陆兄,正试第一,你这案首怕是稳了。」 陆守业也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爹,这只是正场。」陆川不为所动,他知道还没完,「正场第一,固然好,但还没到庆贺的时候。」 赵夫子也赶到了,他满面红光,在听到陆川的话后,瞬间冷静了下来。 「陆川说得对。」李夫子环视众人,「正场首名,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复试。」 正在大家还在庆祝的时候,衙门便贴出告示,:三日后,参加复试。 这三日里,府城之内没有一丝太平。 而在这三日的最后一晚,府学衙门内,知府大人正与学政陈大人对坐。 案头上摆着的,正是陆川正场的那份《新雷》诗。 「陈老,你觉得此子如何?」知府指着卷子。 陈大人捋了捋胡须,神色复杂:「此子才气天纵,更难得的是有一股硬气。但也正因如此,复试之时,若题出得浅了,他必能夺魁;若题出得深了……」 ...... 三日之期一到,复试正式拉开帷幕。 相比正场的多人嘈杂,今日的贡院显得格外冷清。 一百多名学子散落在考场中,彼此之间的号舍隔得很远。 复试的考卷展开,第一场便是偏重经义。 题目跃然纸上,出自《尚书·皋陶谟》:「论『九德』之修,如何使『政事不废,庶绩咸熙』?」 这个题目出得中正平和,却极其考验功力。 所谓「九德」,讲究的是平衡:宽厚而又庄重,柔和而又坚定,直率而又温和。 这要求考生阐述:一个官员如何通过自身的性格修养,让繁杂的政务不被废弛,让各项功绩都能兴旺。 陆川盯着题目,思考片刻后,落笔。 「夫九德者,非徒修于身,实乃发于政。宽而不弛,刚而不虐,此乃治世之权衡也。」 他写道:为官者若一味求宽,则政令不行,百姓受欺;若一味求刚,则法度严苛,民生凋敝。 他通过论述「柔而立」的道理,委婉地提出:真正的能臣,应当像水一样,平时温润以养万物,但在面临堤坝崩塌时,又能展现出无可撼动的坚定。 这篇经义,陆川写得气度从容,没有半句激烈。 随后,两名衙役抬着巨大的告示牌,缓缓绕场一周。 那是复试的重头戏,实务策论。 「论颖南府常平丶义二仓之积弊。近岁官仓储粮多有朽蠹,且每至岁末青黄不接,粮商囤积居奇,平准之术流于虚词。试陈其革新方略:如何使仓储充盈丶陈陈相因,且能平抑市价而不伤农,陈其方略。」 这道题,已经超纲了。 但陆川确不慌,他在思考近期看到的情景。 随即,他提笔蘸墨,在正式答卷上落笔。 「夫官仓之效,在于流而不在藏。藏之过久则蠹,流之不时则竭。治仓之弊,首在易,次在信,终在算。」 陆川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抛出对策: 其一:转易之法。针对粮食易腐的问题,他提出官仓应与城中大商号合营。 每年新粮入库时,准许商号提取等量的陈粮出库外销,差价由商号补齐。 如此,官仓常新,朝廷无需额外支出翻晒之费。 其二:平准票据。针对粮价飞涨,他建议由府衙提前发放平准票。 农人丰年售粮予官仓,可得半数现银与半数票据,待欠年粮价高时,凭票据可以折半价换取官粮。 如此,百姓有了余粮保障,粮商自然无法囤积居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