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嘉靖:修仙从亡国开始》 第一章 大雪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 北京紫禁城,西苑,万寿宫。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却被松木烧得温暖。 「皇上驾崩啦!」 跪服的一众太监里,有个小太监受不了肃穆到窒息的环境,大喊大叫了起来。 这一喊把正在接收嘉靖帝记忆的高育才惊醒了。 身为汉东大学的选调生,师承不错,一路顺风顺水,兢兢业业,三十来岁副处有望,没想到一场意外,竟然魂穿大明,一步登天当上了皇帝。 高育才依稀记得老师的谆谆教诲。 「这官当多大才算大呀!」 当皇帝算不算大?有这条件去当神仙?修道?疯了吧! 「陛下!」 「主子!」 众太监的哀嚎声一时响彻万寿宫。 「欺天啦!你们吵什么!朕还没死!」嘉靖从榻上站起来。 自古以来,皇帝驾崩都是天大的事,一旦误传了出去,导致各方势力行动,他一个在病榻上生命危在旦夕的老皇帝,不死也要死了。 「皇上息怒,切莫激动,万万保重龙体。」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悲戚道。 嘉靖拿起旁边的玉杵,猛地敲击着磬。 大殿内顿时回荡着嗡嗡的声音。 「黄锦,连你也觉得我要死了是吗?」 嘉靖浑厚的声音直击而来,黄锦肥硕的身体一阵颤抖,赶紧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什么都下来了,哆哆嗦嗦道:「奴才不敢,奴才该死,主子万寿,万寿啊!」 「你已经敢了!你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人家都管你叫老祖宗,他说的这些话是不是你的授意。」 嘉靖这么一说,黄锦脸上恐惧之色更甚,重重磕起头来,眼泪鼻涕什么都下来了,悲声哭道。 「奴婢万死,适才是奴婢一人忙不过来,故而喊了一些人进来帮忙,至于这狗奴才说的话,奴婢实在不知。」 这实在不怪黄锦,只因嘉靖已经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接近一刻钟了。 『铮』 磬的嗡鸣响彻殿内。 黄锦磕头的间隙,眼角余光仔细地观察着嘉靖。 黄锦从小就跟着嘉靖,知道嘉靖敲了磬,意味着刚刚自己的话说对了。 「黄锦,起来吧。这个欺天的狗奴才抓下好好查查!」嘉靖闭目,重新躺回榻上,就这站着一会,他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四肢酸软无力,接着说道:「都散了。」 「来人,把这个狗奴才拿下,拔了舌头,送去内狱。」黄锦额头已经渗出汩汩血迹。 嘉靖躺倒在榻上,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耳朵像是有什么东西糊住了,眼睛也看不太清,薄薄的道袍下是瘦削身体,他能清晰感受到骨头硌着床榻的痛感。 归根到底,历史上这具身体的阳寿已经到头了。 此身已经六十岁了,加之长时间服用丹药,身体免疫系统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些丹药多是由朱砂和硫磺做成,吃下去对人体百害无一利,偏偏前身嘉靖整日当糖豆一样吃。 「黄锦,传太医。」嘉靖还想看看有没有挽救办法。 「奴婢这就去。」黄锦神色焦急,也不管还在流着的血,匆匆离去了。 不一会,太医到了。 「微臣先行给陛下诊脉。」李太医在黄锦的示意下说道。 嘉靖还是躺在榻上,闭着眼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 他不指望所谓的太医能治好,只是抱有侥幸心理。 长时间的重金属中毒现代医学都治不了,遑论古代。 他现在能理解嘉靖在内的众多帝王都寻仙问药以求长生了,时间是权力最大的敌人。 嘉靖叹息:「太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朕不计较。」 「这……」李太医犯了难。 陛下的脉象分明十分健康,可脸上病态的红晕和发黑的印堂又分明是中毒之后将死之人的面相。 李太医想了一下只好说道:「陛下的身体十分健康,完全没有任何病症,就连之前的沉疴也尽数好转!」 第二章 召见 「微臣叩见陛下!」 「进来吧!」 google搜索twkan 「精舍乃圣上仙修之地,臣不敢擅入!」高耀对此次召见没有一点准备。 嘉靖高坐在道台之上,双目紧闭,一言不发,手指轻抚法器。 一旁的黄锦透过薄纱观察一阵,斟酌道:「皇上说了,你是个识大体的,这里平时只有徐阶能进,也是因为徐阶举荐你这样的人,在撑着大明的江山,他能进,你也能进。」 高耀心里打鼓,要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为何不召内阁首辅,西苑值房一直有阁老值班,为何舍近求远,找他这个户部尚书干嘛? 「北直隶和京城的官吏欠奉银几何?」 「回皇上,恐怕已有百万两之巨。」 「我大明朝所有官吏欠奉几何?」 「这……」 黄锦见高耀迟疑,说道:「皇上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回皇上,截至今年,全国官吏欠奉银估计在数百万两。」 「多少万?」嘉靖语气重了几分。 「回皇上的话,全国官吏欠奉银为四百三十余万。」 嘉靖幽幽道:「今年能给官员补发多少欠奉。」 高耀冷汗涔涔,颤巍巍道:「此事户部刚刚核算完,正想陈奏于陛下,除去必要的边军军饷,太仓现存银仅有一百三十五万多两。」 「国库竟空虚如此!」 内阁其实已经针对这个财政问题讨论过了,最后决定削减补发百官的年例银以求过渡,奏摺也已经递交上去了,皇上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高耀心中思索,皇上这时提这档事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皇上又要斋醮的费用了? 「高耀,你说国库里还有白银一百三十五万多两。」 「回皇上,是的。只是要说现银尚且不足一百三十五万两。」 「朕知道,太仓库银还有一百零八万余两现银可用。」 高耀心中叫苦,想来陛下是想挪用国库的白银,果然不叫阁老是有原因的。 倘若被阁老知道,还不得吵上天。 嘉靖走下道台,提笔在御案上写几个字,一边写一边说:「把国库的现银全部拿出来,用来补发欠奉,就先补发京城和北直隶的官员,不需都发到位,发完即可!」 「皇上圣明,只是……这事是不是先和内阁商量一下。」高耀斟酌道。 这户部尚书不好当啊,哪有一次清空国库的现银的,皇上怕不是老糊涂了。 只是皇命在上,这如何是好。 嘉靖可不管高耀怎么想,严肃道:「高耀你领着这道旨意,核算好后马上补发,速度一定要快!锦衣卫今晚会协助你,朕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力,特事特办,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早朝之前一定要发完。不然就算朕放过你,百官也不会放过你。你可知!」 高耀心中一凛,接过黄锦递来的圣旨,不敢作声。 「高耀,朕知道你有所顾虑,有任何问题早朝的时候都可以提,总之你先去办这件事。」朱厚熜语气缓了一些。 「臣领旨。如果完成不了,臣恳请陛下诛我十族!」 「去吧。」嘉靖随意地挥了挥手。 「吾皇万岁万万岁,微臣先行告退。」 前有锦衣卫协助,后有先斩后奏的特权,高耀实在认为不算难事,故而敢下海口。 而且听皇上的意思,这是要上早朝?能让二十多年不上朝的嘉靖上朝,此事恐怕另有缘故。 高耀马上就意识到,皇上这次不是简单调用国库银两。 这是一场严重的政治事件,要死很多人的那种! 「黄锦,另外从内库里拿出三千两银子,给京城七品及以下官员发2两银子,好让他们过个年。」 黄锦领旨退下。 嘉靖独自走到殿门前,殿外大雪纷飞,偌大的北京紫禁城在黑暗的笼罩下更显神秘。 历史上的高耀是很典型的官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典型,对嘉靖这位上司最有名的便是「搭钱」应付斋醮费用之事。 嘉靖想得很清楚,就算一时能凭藉着皇权至上的游戏规则花光国库的银两,那也不可能有下次,这对他的权力是极大的打击。 第三章 发钱 与此同时,偌大的北京城中,火把发出的摇曳光亮照亮了夜幕。 京城中的各处守军全都动了起来。 「皇上特遣,户部行事,如若妨碍,格杀勿论!」 夜半三更,官府动静如此之大,不由让沿街百姓好奇,纷纷在屋内驻足观看。 看好一会,另一匹人马也从紫禁城出发,一路疾驰喝道:「锦衣卫行事,闲杂人等离开。」 此话一出,好事的百姓再也不敢多看,匆匆回了家熄了灯。 锦衣卫朱七敲开了一座四合院的门,精准找到了监察御史王用汲的家。 google搜索twkan 从里面出来一个面带倦意的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三更半夜敲我们家门?」 「王大人,我们是锦衣卫,奉皇上旨意请你跟我走一趟。」 「锦衣卫!?」王用汲一听是锦衣卫来了,顿时什么困意都没有了。 难道皇上还在追究先前那件事? 朱七把王用汲的神色尽收眼底,扯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解释道:「哦,王大人不必紧张,陛下需要补发京中官员的俸禄,好让大家过个年嘛!」 「另外也烦请王大人也通知一下就近的官员,即刻到户部领取。在下还要去下一个地方通知别的官员。」 朱七拱手告辞,留下一脸茫然的王用汲。 这时,王用汲的妻子许氏听到动静,睡眼惺忪走出来,问道。 「官人发生什么事了?」 王用汲回过神来,一边穿着鞋子一边说道。 「刚刚锦衣卫传来陛下的旨意,说让我们即刻到户部领补发的俸禄。」 妻子许氏一听锦衣卫来了,心中一紧,又听到是领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笑道。 「官人快去,皇上圣明,要再不发俸禄,这个年可不好过啊!」 「妇道人家,现在外有战事,内有天灾,独独我们家难过年?百姓更难!陛下是体恤百官,希望我们这些当官能多念着百姓。」 「好啦,好啦,知道你心中有百姓,不过既然有陛下的旨意,可不能迟了不是!」妻子许氏笑道,没有和丈夫计较,很自然地帮着王用汲穿着衣服。 高耀的办法很粗暴,以几个巷子为单位,就地取用各衙门丶各个部门的现银,设立临时发放中心,先把离京城核心近的官员全部从家里喊起来,集中发放。 离得远的几个城郊,再从库里拨调存银。 霎时间,一车一车装满白银的马车杀气腾腾地疾驰在夜幕的京城。 至于,北直隶的八府,两个直隶州,高耀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下传旨意,但那也是后话了,离早朝只有两个时辰了,不可能发得到! 高耀心中清楚,区区一百万两银子尚且不够补发京中百官,何况其他地方,这些年积攒下的欠奉何其之多。 皇上有心给官员补发奉银是好事,只是这样一来国库就完全没有银子了,若遇上什么急需用钱的开支可谓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啊! 身为户部尚书,高耀可知道北边的俺答虽未发动大规模入侵,但零散的劫掠不断。今年冬天如此寒冷,指不定什么时候卷土重来,发动战争。 届时,皇上省下的这一百万两银子很有可能成为大明朝关键的救命稻草。 各位阁老不应该毫无反应啊! …… 夜里,裕王府。 高拱和张居正正神色焦急地坐在正厅。 「两位大人,请先用茶,王爷一会就到。」下人分别给两人端来热腾腾的茶。 此时两人都没有心情喝茶,张居正心事重重地看着屋外纷飞落下的雪花。 「肃卿,你有没有听到风声,今夜大批锦衣卫倾巢而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张居正向高拱问道。 「刚刚宫里传出消息,有人误传皇上驾崩。」高拱神情也非一般的严肃。 「竟然有如此欺天之事。」张居正从椅上站了起来,惊呼道。 同时心里疑惑,户部的官员分明通知自己去领取补发的俸禄,锦衣卫只是从旁协助,和有人误传皇上驾崩有什么关系。 第四章 火候 寂寥黑夜中,明月高悬,雪却越下越大。 放眼望去,偌大的紫禁城在月光映照下,被白雪皑皑覆盖。 此刻,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和随堂太监冯保跪在万寿宫殿前,等候嘉靖召见。 殿内,松木燃烧后散发出清香萦绕在精舍内。 嘉靖高坐道台之上,闭目养神。 「主子,陈洪和冯保已经在殿外有一会了,要不要奴婢喊他们进来。」 黄锦低着头小心翼翼询问道。 先前黄锦安排陈洪去处理那个小太监,如今陈洪和冯保一起来,应该是事情有什么进展了。 不过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晾着他们,难道是这件事没有办好? 「黄锦,锦衣卫有没有消息,高耀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黄锦收回心中顾虑,忙道:「回主子的话,锦衣卫刚刚传来消息,高耀正在安排人手抓紧派发,锦衣卫通知的官员也开始行动起来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嘉靖还是不放心。 「回主子,子时了。」 「吩咐下去,每过半个时辰让锦衣卫传进度进宫,若是有人阻碍。」 嘉靖冷哼一声,「锦衣卫即刻抓人。」 嘉靖心中计算着,12个小时已经过去了3个小时,还有9个小时的派发时间,按理说时间还很充裕,可事关他的生命,分秒必争也不为过。 「去喊陈洪他们进来吧!」 黄锦有些犯难了,最终还是说道:「刚刚锦衣卫传来一个消息,说高耀闯进各个衙门,直接徵用了他们存的银子……」 话到这里,黄锦却不说了。 嘉靖睁开眼,紧盯黄锦。 「朕让你说下去,要是下次还说一半,你就去守皇陵吧。」 嘉靖淡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黄锦心里却恐惧到了极点,慌忙跪伏在地。 「皇上恕罪,奴婢只是担心皇上的龙体,都怪我们这些奴才办事不力,一些小事都来叨扰陛下。」 黄锦声泪俱下,接着道:「高耀到首辅徐阁老的家里调拨了银子,直接搬空了徐阁老家里的银子。临走时,还以皇上的名义写了一张借条。」 和黄锦预想的不一样,嘉靖听闻高耀的行为后没有发怒。 嘉靖心里冷笑道:「好个徐阶,好个高耀。」 嘉靖此番绕过内阁直接命令户部行为,让徐阶不满了。徐首辅家财何止百万,才不在乎那几分银子,他要的不是借条,而是借题。 不过没关系,有借条才好,那才是国库的钱,等任务完成了,寿元丹到手,有的是时间炮制这些权臣。 『叮』一道清脆响声在道台帘后响起,嘉靖敲响了玉磬。 黄锦会意,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去喊陈洪进殿面圣。 「奴婢陈洪(冯保)见过主子万寿爷。」 嘉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被冻得瑟瑟发抖两人。 「是不是审出点什么东西来了?」 「主子圣明,他全招了,这是他的供词,请陛下御览。」冯保把手里供词举过头顶。 黄锦接过冯保手里的供词,正转交给嘉靖。 却听到嘉靖突然开口。 「陈洪你手里的是什么?」 「回主子,是这些天内阁递交上来摺子,还有言官的奏疏。」 「黄锦,都拿上来吧!」嘉靖带上老花镜。 殿内只剩下嘉靖翻看纸张的声音。 东西不多,两份供词,两份奏疏,嘉靖很快看完了。 其中一份是胡应嘉弹劾高拱的奏疏,里面夹着高拱和内宫太监私下联系的供词。 另一份是高拱递上来的关于国库银子的预算报表,里面夹着一份正常的供词。 「如此,火候便够了。」 嘉靖心中默念,面上还是古井无波。 「冯保,看不出来你文才不错啊,一份供词能写成这样。进宫当太监是我大明朝的损失,你若能参加科举进而出仕,未必不能到内阁任职。今年司礼监的青词由你来写如何。」 第五章 徐府 西苑,内阁值房 「徐阁老,您辛苦,这一夜下雪的,冷了许多。」内阁次辅李春芳端来一杯热茶。 「都是为皇上分忧,些许辛苦老夫消受得起。」内阁首辅徐阶正烤着火,笑着接过李春芳递过来的茶杯。 嘉靖常年深居西苑修道,多年来从不上朝,乾清宫也没去过。 皇帝在哪,大臣就在哪里。内阁办公的地方本来是在文渊阁,随着嘉靖移居西苑,在西苑的值房也就建了起来,内阁逐渐形成了值班的制度,两两一组,一组留守文渊阁,一组则西苑轮值。 今天是徐阶和李春芳轮值的日子。 准确来说是李春芳轮值的日子。 徐阶基本每天都在,他很喜欢西苑值房,这里离皇上更近。 「地方上来的摺子都处理完了。福建总兵戚继光上奏希望调拨军饷,福建匪患已经严重到影响到百姓战后重建了。北边谭纶传来消息说俺答多次袭扰边城,掳掠百姓,也上书主动出击。」李春芳汇报着。 「福建向来受倭患最为严重。」徐阶叹了口气,喝了口茶接着说道:「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李春芳将戚继光的奏疏抽了出来,放到打回的一类上,意味着增加军饷剿匪一事的终结。 「谭纶不容易啊,听说有个叫赵全投降了俺答,在他的指使下蒙古军对边塞的布防很是了解,造成不小的破坏。」 徐阶想了一下,说道。 「这件事可以到御前会议一起议一议,理解谭纶心系百姓的心情,但不一定就要出兵解决,须知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我大明朝刚刚解决了东南倭患,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李春芳点点头,把谭纶的奏疏放在了御前议事那一类。 「首辅大人,下官还有一份票拟需要请示您。」李春芳拿出了刚刚被司礼监打回的票拟。 李春芳对于徐阶的尊重,徐阶很受用。 官场从来都是论资排辈的地方,首辅就是比次辅更有话语权,不像某些人忘恩负义。 徐阶接过票拟,他很有兴趣看一下这被退回来的票拟。 李春芳接着道。 「这是前几日,由高阁老拟写的国库余银不足的预算方案,计划是削减百官的俸禄以及暂停发放部分官吏的俸禄。」 「驳回理由是什么?」徐阶扶着老花镜又看了一遍这份票拟,没有看到司礼监的批注。 「刚刚送来的太监说国库已经没有余银了,不需要计划。」李春芳如实禀告。 「什么叫国库没有余银了,老夫前些天还和户部确认过,分明还有一百万两,虽然不多,熬一熬还是能过去的,怎么说没就没。」 徐阶不理解,一百万两白银,要运走也至少需要快两百辆马车。 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导。 「首辅大人,这儿有您的话。」 徐阶火也不烤了,迎上侍卫,急切问道。 「是陛下召见?」 「回大人,这话是从您府上传来的。」 徐阶有些失望,他现在特别想知道皇上到底在想什么,国库的一百万两白银去哪里了。 「户部尚书带人到您的府邸上借钱,说这是皇上的旨意。」 「贵公子徐璠死活不肯,可是高大人不仅带了户部的官员,还带了锦衣卫,最后只好放他们进了库房。对了,贵公子徐璠拜托小人给大人带了一个东西。」 徐阶听了侍卫的汇报后,恨不得马上跑回家活剐了这个不成器的小子。 锦衣卫都敢拦,直到徐阶看清楚徐璠送来的东西后,他释怀了。 锦衣卫算个鸟啊! 这是一份借条。 借徐家白银10万两,一周内归还。 让徐阶两眼一黑的是,借条下签署的借款人正是嘉靖帝朱厚熜。 盖的是司礼监的印。 逆子,皇帝的借条都敢收。 「首辅大人,你没事吧,要不要下官去喊太医。」李春芳从值房里走出来,就看到徐阶摇摇晃晃。 「没事,子实啊,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回家一趟,值房这边你看着点。」 第六章 丹药 京城,徐府。 原本肃穆的徐府现在人满为患,各个不同部门不同品阶的官员都聚集在徐府门前。 好几个火堆点了起来,火焰烧得木头猎猎作响,却还是挡不住今夜的风雪。 「好大的雪,好兆头啊,这一片雪就是一锭银子。」 人群里发出声响,不知道是哪个官员发出这样的感慨。 「哈哈哈,是啊!」 众官员附和笑道。 大家都很兴奋,对于半夜被锦衣卫拎起来没有丝毫怨言。 白花花的银子就堆在徐府门前,一个接一个官员上前领取着这些年所欠发的俸禄。 一旁锦衣卫站在高处,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与众人热火朝天的领钱气氛不同,王用汲神情却略显严肃。 他从家里出来后,本来说是去户部,没走两步,就在人群的裹挟下,走向了徐府的家。 「王大人,为何如此愁眉苦脸。」 翰林院编修高翰文不解道。 王用汲见是高翰文来到,连忙行礼。 「见过高大人。」 两人都曾在翰林院担任编修,故而有些交情。 「高大人不觉得今晚的事情着实有些蹊跷。」 「你有什么见解。」 高翰文听到王用汲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见解倒说不上,只是有几个疑问。」 王用汲作为御史,要远比一般官员消息灵通。 「第一个是时间,户部非要大晚上要我们来领补发的俸禄,甚至不惜动用锦衣卫和军队。」 高翰文点点头,他也有这样的疑问,不过他和大多数人一样,被发钱的喜悦掩盖了。 「第二个是地点,补发的俸禄是从徐阁老家拨出,而不是从户部发放。」王用汲接着说道。 「说不定是徐阁老和皇上商量好的,为了方便我们领取。」高翰文有不同的看法。 「就算是这样,此番行事还是会影响徐阁老的家人,于理不合,绕开户部,于制不合。」 王用汲掰着手指细数。 「第三个是金额,我刚刚问过已经领过俸钱的官员,这次发放竟然是一次结清。来这里的官员何止数百,况且这仅仅只是这一处地方,京中已经建立有多处这样的发放中心了。按我的估算,今夜花费白银恐怕有百万之巨。」 「竟然这么多。」高翰文咂舌。 「高大人有所不知,朝廷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发俸禄了。我等家世不错的官员,尚且能度日,要是家里没有田产的官员,唉……」 王用汲叹了口气。 还有一句不适宜的话,王用汲没有讲。 现在京官的俸禄是都补发了,但北直隶和南直隶的官员呢? 大明朝偌大疆域的官员都拿不上朝廷的俸禄,又靠什么过活呢? 背后的答案王用汲知道,满朝文武也知道,可是只有刚峰兄站出来了。 …… 「徐阁老,正门都被官员站满了,轿子过不去,要不要下人去喊他们让一条路。」 侍卫和轿子里的徐阶汇报导。 「不,不,我们走后门,切记不要让他们发现。」 徐阶掀开帘子,观察了一会,喃喃道。 「父亲,父亲,您终于回来了。」徐璠早早在后门站着等候。 「小点声,你想京中的百官都知道,我府里能搬出这么多银子。」徐阶下了轿子。 「爹,这事怕是瞒不住了。」徐璠担忧道。 「我问你,这张借条是你主动要的,还是高耀给的。」徐阶从袖袍里掏出嘉靖的借条。 「我哪敢要啊,当然是高耀给的,他手里还有一大把这样的借条。」徐璠比划道。 徐阶点点头,「那就好,带我去见高耀吧!」 「爹,孩儿不明白。皇上到底在想什么,竟然让高耀来搬我们家的银子,去发给那些官员。」 一边走着,徐璠不断发着牢骚。 第七章 抄家 一夜大雪,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被白雪覆盖的紫禁城上。 嘉靖心情好极了,单穿了一件道袍走出了万寿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在殿外守着的黄锦见到嘉靖只穿成这样,喊道。 「主子外面还凉,让奴婢伺候主子穿衣吧。」 看着跪服在地上的黄锦,嘉靖自然说道。 「朕说过,朕已然得道只觉得四季如春,寒暑不侵。倒是你,起来吧,地上冷。」 嘉靖亲自扶起黄锦。 这让黄锦受宠若惊,连忙道。 「谢主子,主子……」 这时,黄锦才看到嘉靖的童颜鹤发,惊讶到话都说不下去。 嘉靖踏着雪,往西苑外走去。 「高耀事情办好了,还办得不错,黄锦你说,朕要赏他点什么好。」 黄锦紧跟着嘉靖背后,见嘉靖发话,如梦初醒,惶恐跪下。 「回主子的话,适才奴婢看到皇上圣颜,惊讶得失了魂,请主子责罚。」 「不要紧,朕刚刚的问题,为什么不回话。」 「回皇上的话,陛下心中海纳百川,自有定夺,奴婢怎敢妄论家国大事。」 这个回答嘉靖很满意,两次回话,一次回的是主子,一次回的是皇上。 可见黄锦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这时,侍卫匆匆来禀报。 「禀报皇上,高耀已经将国库百万两银子悉数发完。」 「朕知道了,黄锦啊,你让司礼监给今晚在外公干的锦衣卫都发一份赏钱。」 「难道主子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主子怎么会知道高耀已经把事情办好了。」 嘉靖指着白皑皑的城墙,上面落满了昨晚下的雪。 「黄锦,朕考考你,唐朝有个道士有句诗句和朕的状态很相符。」 「回主子,奴婢愚钝。奴婢只想到了吕祖所作的『雪压金丹夜不寒,阳精元在玉壶攒』。」 如今嘉靖身披单衣已经在雪地待了好一会了,不仅面色红润,说话还中气十足。 「好奴才,这句话倒也很是应景。不过,这话不是吕祖所出,是北宋张伯瑞所作,之所以大家都说是吕祖所出,不过是借他名气罢了。」 「皇上圣明。」黄锦躬身低头,姿态放得更低,心中对于嘉靖更加敬畏。 嘉靖远眺,远处树林里起飞的鸟儿竟然清晰可见。 「寿元丹只延续一年的寿命看似没什么用,实际上它对身体上的好处是没办法言说的。」嘉靖心里默默思索。 试问躺在床上能活十年和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活一年,你怎么选? 况且,系统也发布了下一个任务。 【恭喜宿主,花光国库现银已完成!】 【检查亡国事件:国库空虚,党争激烈。】 【生成亡国任务: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国库】 【任务奖励:初级练气决】 【警告:寿元丹仅有一年生命力,任何透支行为都会缩短这个时间。】 「黄锦,去把朕的衣服拿来。」 …… 嘉靖没穿上衣服便回了宫。 李时珍来了,与此同时还带来嘉靖之前服用过的丹药分析报告。 「微臣叩见陛下,臣有本奏。」李时珍跪在精舍外。 「起来吧,是不是丹药的分析报告出来了。」 嘉靖身穿冬服,高坐道台之上。 殿内窗户紧闭,松木烧得正旺。 「回陛下,正是此事。微臣分析得出,此丹药中大量含有丹砂丶轻粉丶三仙丹,还有少量的黄丹丶密陀僧丶铅霜,这些对人体百害无一利,具体作用都在臣所上奏疏里。」 黄锦从李时珍手里收走了奏疏,转而呈递给了嘉靖。 嘉靖随意翻动了几页,幽幽道。 第八章 御前会议 北京一连下了几日的大雪,今日终于停歇。 天色晴朗,冬日里的暖阳照在人身上异常暖和。 街上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众人庆贺瑞雪兆丰年。 与之相比,内阁众阁老的心情却没有因为天气晴朗而好起来。 西苑值房外,明朝内阁成员班子都到齐了,和往常不同的是,在首辅徐阶的安排下,工部侍郎徐璠也参加今日的御前会议。 首辅徐阶丶次辅李春芳丶武英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郭朴和武英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高拱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引领下依次进了宫。 「黄公公,您安!」徐阶率先躬身向黄锦打着招呼。 徐阶身为内阁首辅,大明朝文臣之首,在面对司礼监姿态总是放得很低。 「徐首辅,您看起来还是这么精神。」黄锦一边和徐阶打着招呼,一边安排其他阁老坐上宫里的轿子。 西苑值房离万寿宫距离不近不远,约莫两公里。 要是让这些年过半百的内阁大臣完全走过去,什么国家大事也都别议。 等到徐阶上轿子的时候,他拉着黄锦说道。 「黄公公,国库的事情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两天上奏的摺子数不胜数,希望黄公公能给我透个底。」 徐阶说到这里声音小了很多,小心翼翼打量了四周,接着问道。 「国库的事,是不是和内廷有关?」 「嘘,徐首辅慎言,我只是个当奴婢的,哪里懂皇上心思。不过皇上有言在先,只要各司其职,出不了大乱子。」 言尽于此,黄锦不再说话,抬手示意徐阶坐上轿子。 徐阶只好坐上了轿子,一路无话。 一众内阁大臣浩浩荡荡行至万寿宫门前,陈洪和司礼监诸位都早早到场了,翘首以盼着。 「老祖宗,皇上召见了,我等都快些吧,可别让皇上等久了。」 陈洪尖锐的声音提醒了众人。 黄锦和徐阶两人领着路,身后跟着一众司礼监和内阁成员。 「徐首辅,今日和往常不同,我们都是为皇上分忧,在御前可得为陛下多担着点,国库亏空的事情,咱们尽量想个法子,能过去就过去了。」 黄锦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道。 「黄公公哪里的话,食君俸禄替君分忧是我等本分,等国库什么时候不再亏空,我就可以告老还乡了。」 徐阶笑道,脸上神情看不出异样。 「国库哪年不亏空,徐阁老恐怕还要再干二十年啊。」 一旁高拱冷冷道。 「再干二十年,那不得遭人嫉恨死。」徐璠适时插话,语气轻飘飘,但目光不住瞄向高拱,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按理来说,徐璠一个工部侍郎区区三品官,在这内阁中是没有资格说话的,但徐阶却没有制止,态度不言而喻。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李春芳和郭朴默然不语,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脚步不停,随众人进宫面圣。 …… 西苑,万寿宫。 嘉靖身穿道袍高坐在龙椅上,与议事的地方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子。 透过帘子,嘉靖默默打量着鱼贯而入的诸位臣子。 徐阶和黄锦分别站在两列的头位,两边分别是司礼监和内阁的各位成员。 会议还没开始,徐阶大声喝道。 「今皇上圣明,体恤百官,京中各品阶官吏俸禄悉数发放到位。」 『叮』 嘉靖手中法器一挥,敲响玉磬,转而饶有兴致的看向徐阶,这个斗倒了严党的首辅。 徐阶还是很上道的,那夜不仅帮忙发钱,在御前会议上还愿意给台阶。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闻声点点头,淡淡道。 「诸位议事吧!」 「我们内阁拟好的票都在这里了,还请司礼监把去年的预支能批先批了。」 徐阶把手里的票拟放在桌子上。 「工部和吏部的超支太大,户部没有那么多银子,所以我没有签字。」 第九章 奸臣高拱 「去年我大明朝一共才收上来现银七百一十万两银子,支付出去的银子合有九百三十万两银子。亏空二百一十九万两白银,都是吏部和工部的超支。」 高拱语气看似很急,但条理十分清晰。 大家都知道皇上突然把国库的余银都补发了百官的俸禄,以至于国库空空如也。 现在主要的问题已经不是国库一分不剩。 而是要彻底搞清楚在前几日的内廷变故中,皇上到底是什么态度。 所以从一开始高拱没打算和徐阶算帐去补朝廷的亏空,反而是把问题引向吏部和工部到底是怎么亏空上面。 「其实没有两百万两银子的超支,有一百万两银子是工部还给吏部的。」一旁沉默良久的李春芳突然开口说道。 「工部何时向吏部借过银子?」这下高拱懵了。 连带着一旁老神在在丶与世无争的郭朴也睁开了眼睛看向李春芳。 这内阁中,郭朴和李春芳都是嘉靖安排进来作为平衡各方的代表。 很明显,以文官集团为核心的徐阶和以裕王派为核心的高拱斗得不可开交。 李春芳虽然是次辅,但郭朴知道,论政治生涯,他不如高拱。 郭朴想来次辅大人也清楚这件事,所以很多事情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趟浑水。 只是这次李春芳主动站了出来,属实让郭朴感到意外。 「去年工部在给皇上做永陵玄宫扩建的时候预算做多了一百万两银子。」李春芳语气轻飘飘,脸上表情淡然,娓娓道来。 「各部做的预算从来只有不够,然后超支的情况,何时出现过预算做多没花完的情况。」高拱忍不住道。 大明朝建国快两百年上到六部下到各省布政使衙门从来不会出现预算没花完的情况。 只因如果上年预算没有花完,那就意味着下一年对应的预算开支就会相应削减。 毕竟,谁也不会嫌自己所在部门钱多。 所以一到年末,各部门堂官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把没花完的预算花完。 至于是花在民生用度还是私人口袋,完全看主管此事的官吏有多少良心了。 「当然不会是预算多了,户部尚书高耀办事还是得力,不会犯这种简单的失误。」 徐璠看时机差不多了,出言补充道。 「李阁老还是由我来解释,您老歇会。事情是这样,去年扩建永陵玄宫,所需木材计划从云南运送,可工部下面的人报告给我们,云南那边没有路。这就需从海上运送,因此这木材就需绕路,我们和吏部打了招呼,看可不可以从吏部暂时拨一百万两银子支援工部运送木头。」 「这事我有印象,那时候高阁老尚未入阁,不知道也属实正常。」 郭朴也出言证实,话到这里他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只好夹带私货地给高拱打一个不知者不罪的伏笔。 徐阶瞄了一眼郭朴,继而给徐璠一个眼神。 得到父亲的示意,徐璠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更加洪亮了。 「四月的时候,戚继光和俞大猷合兵在南澳岛剿灭最后一批倭寇,意外遇到佛郎机的船队,说海的南边有朝廷所需的木头,愿意组织船队和大明做这笔生意,此事当即上奏了内阁。我们工部一合计,这笔生意做成了,这向吏部借的一百万两银子便可以如数奉还。」 『叮』 玉磬被敲响。 嘉靖对于这场御前会议很是满意,议来议去国库这花光的一百万两银子就都回来了。 这一声响意味着皇上给京官发的一百万两银子,由户部和工部对帐抹平了。 黄锦手上朱笔一挥,重新在内阁的拟票批上红,盖上了司礼监的印章。 帘子后,嘉靖身披单薄的道袍缓缓走来。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嘉靖浑厚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御前站立的司礼监和内阁大臣身边。 在场的诸位心中一凛,都纷纷低下头。 直到嘉靖慢悠悠坐上龙椅,众人才一齐跪拜在地,高声喊道。 第十章 定罪 「黄锦,刚刚朕所念是何人作的诗。」 「回皇上的话,陛下刚刚念的是唐朝李翱的问道诗。」 「不错,朕最喜欢的一句便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你们这些人有的是云,有的是水,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嘉靖三两句话便消除了刚刚内阁的火药味。 「徐阁老的提议很好,若是能理清盐税能给国库增加数百万两银子,到时候不只京官能领钱过年,全国各地官员的俸禄都可以补齐了。」 「圣明无过于皇上,只要俸禄发放到位,想必我大明朝的官员也不至于到处搜刮民膏,侵吞国帑。」 徐阶俯首躬身,心中对皇上敬畏更甚。 「朕以为高阁老所言也并无错处。过去的朕可以不计较,可从现在开始,整顿吏治这个头,理清盐税这个重任让谁来当合适?」 「微臣推荐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此人不畏权贵,家中清贫度日,对官场和光同尘那套向来嗤之以鼻。」 徐阶身为内阁首辅,率先说道。 「朕记得胡应嘉是徐阁老的同乡吧,用此人恐怕不妥。」 「微臣推荐翰林院侍读张居正,此人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聪慧过人。」 「微臣也觉得张居正是合适的人选,他和微臣同为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人如其名,能担当起整顿吏治的重任。」 高拱推荐的人选也得到了李春芳的认可。 「朕知道你们都在看徐阁老的脸色,这张居正神童之名流传甚广,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他是徐阁老的学生,仍要避嫌。」 这时一旁的郭朴好像知道陛下想让谁去了。 「若陛下只是想要整顿吏治,厘清盐税,微臣这里倒是有一个大明朝独一无二的绝佳人选。」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郭朴,这话说得太满了。 要知道,合适不合适都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郭朴轻飘飘说道。 「微臣举荐一人,名海瑞,字刚峰,并无官职,目前论罪于诏狱之中!」 陈洪听了这话,厉声道。 「郭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海瑞目无君父,证据确凿,现在收押诏狱中,只待秋后问斩。你在举荐一个死人吗?」 「陈洪,让郭阁老把话说完。」嘉靖冷厉眼神扫过陈洪。 陈洪顿时噤声,跪下拜服。 「陛下先前说要整顿吏治,厘清盐税,去年海瑞上书一事震动朝野,奏疏我们都看过,其中所描述桩桩件件也都事实,微臣以为出现这些状况不能都怪陛下。」 这话听着舒坦。 嘉靖早知道这个郭朴写起青词有一手,没想到说话也是一把好手。 「将这个重任委托给海瑞,有两个好处。一是,不能只让海瑞说话,还要让他办事,事不为便不知难,嘴上说得容易,做起来往往难得多。二是,倘若陛下启用海瑞,也能仿唐太宗之事,成为一段美谈。」 「哈哈哈。」嘉靖大笑起来,手里法器一挑,指向龙椅后的挂壁。 「郭阁老知朕,朕有三德,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就用海瑞,黄锦拟旨吧!」 「皇上圣明!」 见嘉靖这么说,在场诸位都没了异议,皆拜服于地高声喊道。 「起来吧,你们的事议完,该议一下朕的事了。」 嘉靖突然语气一转冷冽起来,声音幽幽直击在场所有人的内心。 知道一点内情的徐阶丶高拱不由紧张起来,心中默道:「此次御前会议的重点终于来了。」 黄锦开口解释道。 「前几日,内廷中突然有人传皇上驾崩的消息。」 这可是大事,不知情的李春芳丶郭朴丶徐璠都大惊失色。 「朕四季皆穿单衣,寒暑不侵,连李时珍都说朕身体甚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流言,竟然传朕驾鹤西去。」 嘉靖冷笑道。 「竟然有如此欺天之事!微臣郭朴愿彻查此事。」 「这事当日就查清楚了:道士王金在陛下服用的丹药里添加了剧毒之物,买通宫里的太监宣称皇上驾崩。」 第十一章 海瑞 夜晚,徐府。 徐府坐落于小时雍坊,这个地方离政治中心紫禁城不算近,做轿子需要半个时辰。 高拱住的地方就比徐府离紫禁城更近。 所以当时给百官发钱的时候,徐府离平常官吏也是最近的。 其实按照徐阶内阁首辅的品级来说,大可以搬到离皇上更近的地方。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徐府离严府旧址不足一里。 「嵩在时,吾旦暮见其炊烟;嵩败,吾厅堂可闻诏狱镣声」 徐阶斗严嵩斗了一辈子,他还想听多几年。 书被风翻过一页,厅外声音传来,打断了徐阶的回忆,他把书轻轻放在桌子上。 徐璠急匆匆走进内厅,带起一阵冷风。 书被风翻动到扉页,赫然看到用漂亮的金籙玉书体刻写下的四个大字——《徐家家训》。 「爹,你为什么要同意用那个海瑞去厘清盐税。你忘了当初他上的《治安疏》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徐阶沉默许久,起身把书放回书架上,这才说道。 「给我们带来麻烦的严嵩,不是海瑞。海瑞一开始就是我提拔的,想来他南下做事会看在我的份上收敛几分。」 「就算海瑞会这样做,可他高拱凭什么插一脚进来。皇上发的一百万两也是我们家出的,国库补亏空的法子也是我们提的,儿子就不明白了脏活累活为什么都要我们来干了。」 「徐璠,皇上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我身为臣子要替皇上分忧,你知道吗!严嵩才死几年啊!」 徐阶呵斥道。 「今天御前议事你也在场,皇上手里的那份供词已经说明问题了。陛下大可将案件交由北镇抚司办理,真相只会出来得更快。你都不想想供词为什么烧掉,案件为什么交由我们审理?」 「爹,你是说这份供词写着对我们不利的话。」 徐璠再也没了先前的气势,转而小心翼翼问道。 「我也不知道,万一有呢?万一有所牵涉呢?要是北镇抚司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我都跑不掉,徐家就完了。」 徐阶心有余悸道。 「这么看来,些许家财还真是不重要,要是这给百官发的一百万两银子没有议出来,陛下就不会这么轻飘飘放下了。」 徐璠被父亲这么一说,对局势有了基本的判断。 一旁的徐阶将儿子的神色尽收眼底,见他有所感悟,语气缓和了几分。 「徐璠,当今皇上圣明,我们这些做臣子只需尽心办事就好。我们所作之事,桩桩件件的付出,陛下心里都清楚。今日皇上不是同意你参加内阁和司礼监的御前议事了?这便是最大的肯定。」 徐璠听了徐阶这话,神色先是精神起来,转而变得患得患失,犹豫问道。 「爹,你是说内阁缺人,儿子能有机会……」 「李阁老不是请辞,缺的人总是要补上。要是你能入阁,我这老骨头也可以放心退下了。」 「爹说的是什么话,我大明朝哪能没您啊。」 徐璠笑道。 …… 北镇抚司,诏狱。 昏暗冰冷的监牢内,海瑞席地而坐,手里捧着一碗稀饭,慢条斯理的喝着。 与外界相传的不同,海瑞在诏狱里并没有受到很重的刑罚。 一开始监守的太监还想从海瑞身上捞点油水,可动了几次刑后却失望地发现,这个官员和以往进来的官员很不一样。 别人为了避免皮肉之苦但凡有点家底两棍子下去就都拿出来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海瑞求死之心异常强烈,动刑的时候脑袋自己往上撞。 这不是纯疯子吗? 一来二去后,监守的太监都认识了这个不要命的海瑞。 捞钱归捞钱,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敢真让海瑞死在诏狱里。 「胡部堂也吃点吧!」海瑞把手里剩的一点稀饭递给旁边的胡宗宪。 胡宗宪此时彻底没有了往日在军中的睥睨。 面容枯槁,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清洗已经结成一块一块,像麻花一样随意散落,双手无力地扒拉着监牢里铁栏,目光幽幽地盯着诏狱里的尽头。 第十二章 白云观 黄锦轻轻展开手里黄色丝绸,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读《治安疏》不下百遍,其所言看似公忠体国,实为欺君罔上之言。遑论以贺表之名替进言之实,朕实不允此祸乱朝政之事,故着三司法审理。现值多事之秋,吏治疲敝,盐政混乱,至国库一空如洗。《治安疏》所言保境安民,以明臣职合乎天道,事不为不知难。朕有海纳百川之心,着即任尔为钦命总督两淮两浙长芦河东盐法兼督理漕运军务都御史,南下寻盐,以充国库,即刻出发。钦此!」 黄锦收起黄色丝绸,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海瑞。 「海瑞接旨吧!」 「罪臣海瑞领旨!」 海瑞强忍着激动的情绪,身体剧烈颤抖着,双手却稳稳地接住了圣旨。 胡宗宪亲眼看见了海瑞离开诏狱,他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在海瑞看不见的背影里朝他挥了挥手。 胡宗宪抗倭半生,歼敌无数,到头来陪伴他的只有诏狱里数不尽的老鼠。 一个时代结束了,下一个时代到底是怎样的? 应该不会再有倭寇作乱了吧! 可惜,他胡宗宪再也看不到了…… 「胡宗宪,胡宗宪?」黄锦叫醒了昏迷的胡宗宪。 此时,诏狱里只剩下黄锦和胡宗宪。 「黄公公请说。」胡宗宪撑着虚弱的身体勉强站起身来说道。 「你的《辩诬疏》司礼监已经呈递,圣上御览过后有口谕,请你留待有用之身,不日将会赦免你的罪过,重新启用你。」黄锦不冷不淡地说道。 「这……这!」胡宗宪唇角哆嗦,久久不能言。 他最后只能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陛下圣明……」 「你好自为之吧!」黄锦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 …… 京城,白云观。 香火渺渺间,往来上香祭拜的人络绎不绝。 由于嘉靖常年身居西苑玄修,上行下效之间导致京中的道观数不胜数,从城郊的朝天观到皇城的大高玄殿,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坐落在西郊的白云观。 「相公我都问过街坊了,这白云观是最合适祭拜的。」 王氏手提祭祀物品,面带笑容。 「都是你,我都说来拜这些个仙佛没用,我在淳安当灾民的时候他们在哪里?」齐大柱不满说道。 「今日是恩公海大人出狱的日子,我应该去迎接的才是。」 「恩公这次大难不死,全赖上天赐福,这白云观是有说法的,前朝成吉思汗就是听了此地主人长春真人的劝谏,下令约束屠城,有一言止杀的美谈。岂不是像极了今日之事。」王氏娓娓道来。 齐大柱听得头疼,这个婆娘是当初抗倭的时候救下的。那时她全家都遇害,就赖上了他。 尸山血海过来后,齐大柱才发现这便宜媳妇还真不简单,估计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整天在他耳旁说些听不懂的玩意儿。 「媳妇你别说了,我听你的。」齐大柱无奈地摇摇头,主动从王氏手里抢过装有祭祀物品的篮子。 「哎呀,相公你快放下,这都是我该拿的东西,别坏了规矩。」王氏惊呼道。 「这么重的东西让你个弱不禁风的人来拿,这是哪里的规矩?我有没有说过在外面要听我的规矩。」齐大柱对于王氏说的那套规矩嗤之以鼻。 王氏掩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咯咯地笑道。 「好,我听相公的,我们快进去吧,晚了人就很多了会没有好位置的。」 两人兜兜转转穿过林间小路来到了白云观山门券洞。 那里聚集了不少的人。 王氏指着右侧墙上镶嵌的石猴浮雕,兴致勃勃说道:「相公快去摸一下它的头,相传摸过祛头痛。」 齐大柱农桑出身,后又参军抗倭,现在又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身体倍棒自然不会有头疾。 齐大柱不情不愿地表情被王氏尽收眼底,王氏眼神流转间都是不容改变的坚定。 齐大柱没法,他知道要是不摸恐怕又要挨一顿说教,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悻悻然地上前去。 那边的人流突然喧闹起来,好像是起了冲突。 人群拉扯冲突间,一位妇人被推搡倒地。 第十三章 结案 西苑,万寿宫。 嘉靖惬意斜躺在道台上,手里捧着一本《大明律》津津有味地看着。 他前世本来就是法学生,毕业后一直做着主管政法的工作,对于《大明律》这样的文献自然喜欢得紧。 「没想到建文改律的内容还有保留。」嘉靖啧啧称奇。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主子万岁爷。」黄锦躬身站在精舍外。 「进来吧,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嘉靖头也不抬,淡然道。 「启禀主子,海瑞已经出狱,另外我观察到,胡宗宪的状态恐怕不是那么好,已经有了寻死之意。」 嘉靖合上手里的《大明律》,掀开帘子仔细看着黄锦。 「你没和胡宗宪说,朕不日会重新启用他。」 「奴婢说了,只是胡宗宪他的身体并不乐观。」 「罢了,能不能等到那天只有老天和他自己知道了,朕就不操心了。」 嘉靖缓缓走下道台,来到黄锦身边,居高临下地质问。 「黄锦你有事情瞒着朕。」 嘉靖浑厚的声音并不大。 却像雷霆万钧,直击黄锦灵魂。 黄锦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惊恐跪下。 「请皇上恕罪,不是奴婢有意欺瞒。只是说出来怕污皇上的耳朵,损主子的清修啊!」 嘉靖冷哼道:「朕的清修也是你这个蠢奴婢能操心的?快说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早些时候,锦衣卫齐大柱……」 「你是说那妇人吃下那所谓仙丹后,七窍流血一尸两命。黄锦,那齐大柱为什么去白云观。」 「回主子的话,奴婢了解到海瑞当年在淳安当知县的时候曾救过他,后来又提拔了他。今日是海瑞出狱,齐大柱便携其家室去白云观上香,碰巧遇到这事。」 嘉靖踱步思索着。 听到这个消息,嘉靖马上就想到了是内阁查案打草惊蛇。 白云观虽然死了人,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案情简单一眼便明。 只是『仙丹』和锦衣卫的出现就不寻常了。 孙老汉家里出了这种事,不报官府反而到白云观去闹,恐怕说不过去。 「黄锦,你真觉得这是个巧合吗?」 「回主子的话,奴婢觉得这大概是巧合。」 「给内阁传话,让他们查案查快点。如今京城发生了这样的事,刑部是干什么吃的。」 「奴婢领旨。」 …… 紫禁城,文渊阁。 「次辅大人,您有收到汇报了吗?今天白云观死人了,还是个妇人,一尸两命啊!」郭朴匆匆而来。 「我知道。」李春芳淡淡道,手上的毛笔还不急不徐,一笔一划认真写着。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写!」郭朴忍不住道。 先前皇上就让他们查道家的人,现在出了这么大案件,岂不是他们办事不力最好的证明。 李春芳慢慢放下笔,转头看向郭朴。 「我不写又能怎么样,刑部递交上来的文书已经很明白了,孙老汉夥同白云观道士谋取封口费,道士宋恒私通民妇,白云观伪造丹药,桩桩件件皆证据确凿。你着急大可以马上带人抄了白云观。」 「现在关键的问题不是白云观,其中涉及的『仙丹』和锦衣卫齐大柱,此事很敏感。」 郭朴一甩衣袍,纠结道。 「一旦处理不好,惹恼了皇上,你我都要完蛋。」 「那日,御前会议皇上是怎么说的,质夫难道忘了?有道士假练丹药夥同内廷太监意图对陛下不利,照着这个方向走不就好了。」 李春芳一板一眼的说道。 「万万不能啊,要真这么审,只会牵扯到皇家脸面,最后查到皇上头上。」 「质夫多虑了,白云观是道教正统,日常一应祭祀都在那里,和西山那些炼丹的道士不是一派的。」 此话一出,郭朴脑海闪过灵光,猛地一拍手,激动说道。 第十四章 嘉靖不满意 西苑,万寿宫。 嘉靖翻阅着内阁刚刚呈递上来的奏疏,脸色越来越差,一张一张的宣纸被嘉靖扔在地上。 黄锦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黄锦,你刚刚去内阁就拿了这混帐玩意儿回来。」嘉靖愠怒道。 「回主子的话,这是内阁次辅李春芳亲自交给奴婢,他还和奴婢说了锦衣卫齐大柱只是出于救人心切才卷了进此案中。」 「废话,没有朕的旨意,北镇抚司哪个敢动……」 嘉靖话一顿,语气变得异常可怕。 「他的意思是说,这一尸两命的『仙丹』是出自朕之手,朕才是杀人凶手。」 「奴婢以为,他还不敢。」 嘉靖万万没想到三司法审理出这么些东西。 「黄锦你来看看这些,还结案?写份《西厢记》递上来就要结案。」 一想到那本《初级炼气诀》没了着落,嘉靖气就不打一处来。 要是老老实实搜刮民脂民膏,再加上只靠收盐税,要多久才够一百万两银子。 这样一来一回不就半年了,何时才能开始修仙?朕还活不活了?长生之路又从何谈起?。 事实上,倘若国库要增加一百万两银子的税银,其中大臣就要分走几十万,就这还不算各地方层层盘剥的部分。 朕的钱凭什么散给他们。 现在分明随便安几个罪名就能把道士户变为民户,再抄几个道士的家就能收齐银子。 为什么就递一份《西厢记》上来?一定是因为朕不让他回家守孝,李春芳因此记恨。。 想到这里,嘉靖大喊道:「反啦,反了!去叫李春芳来,快去叫李春芳来。」 嘉靖的怒意犹如大石压顶,黄锦心一紧竟然腿软一时站不起来,只好爬着出了万寿宫。 「陈洪,陈洪。」嘉靖喊道。 「奴婢在!」陈洪一个滑步跪倒嘉靖身前。 「你走一趟,北镇抚司,把那个齐大柱抓住,用私事公办,滥用职权的罪名处理。」 「奴婢领旨!」 「慢着,重罚即可,不要打死了。」 「皇上仁慈之心如浩瀚明月,奴婢明白。」 …… 月明星稀,刑部大狱。 道士宋恒神色怔忡,嘴里不断喃喃道。 「分明是仙丹,为什么没救成,为什么……」 事发已经好几天,爱人惨死的表情仍历历在目萦绕于宋恒的脑海。 每当夜色渐浓,他都能听见死在胎中孩子的啼哭。 「爹爹,这个糖葫芦好苦不好吃,给爹爹吃。」今晚是一个扎可爱丸子头的女孩,乖乖的仰头看着他,手里糖葫芦举的高高。 宋恒脸上还残留着两道泪痕,苦着的脸也笑了起来。 真想多看几眼,只是乖巧的女孩慢慢消散,变成死去的妇人。 她神色幽怨,也不说话,手轻轻扶着肚子,眸子似是道尽了不舍。 「别怕,我很快就来陪你们娘俩。」宋恒眼神里的癫狂悉数消失,目光定定,意识却随那小女孩缓缓消散。 「快来人,犯人自杀了。」 不久,监守的狱吏大喊道。 刑部大狱顿时乱成一团。 其中一个狱吏从宋恒身上搜到了一份上了火漆的信封。 这份信封经层层递交,很快送到了内阁阁老郭朴的手上。 「阁老,依下官看来,这份信是不是不易现在打开,呈递上前去让圣上御览后再作打算。」刑部尚书刘自强斟酌道。 郭朴此时正带着老花镜,仔细观察着信封封套上的痕迹。 「信封上一字未有,拆开来看不妥,要是直接呈递也不行,关键还是要看次辅这次面圣,皇上到底是什么态度。」 …… 西苑,万寿宫。 「李春芳让你们查内廷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嘉靖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高坐在道台上,闭目养神。 第十五章 大明律 「陛下在御前会议上把此次三司法会审的事情交给微臣去办,全赖皇上信任。京城乃天子身居龙兴之地,让这样的命案发生,本身就我们这些臣子办事不力,此即微臣罪一;仙丹之事事关陛下仙修,事关圣上之龙体,微臣区区凡人处理仙家之事,着实并非事事皆知,故臣不敢隐瞒,但微臣身为内阁次辅,钦案的主审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此即微臣罪二。」 李春芳这话提前想了很久,如果没有皇上亲口的承诺,恐怕这天下还有人敢对道士下手。 「微臣现在就回陈公公的话,道士宋恒在刑部大牢里自杀是畏罪自杀,陈公公何以将他称为英雄好汉。既然他不算英雄好汉,微臣身为主审官,既然有失职之罪,又何以称为英雄好汉。」 『啪啪啪』 嘉靖气笑了,鼓掌称赞。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明朝的皇帝明明没几个是特别昏庸的,却一个比一个短命,合着是被这些大臣气死的。 google搜索twkan 「陈洪你有眼力,这个李春芳果真是英雄好汉。朕这一生就喜欢英雄好汉,李春芳你来说说,你的恩师,你的同党,还有谁是英雄好汉。」 「回陛下的话,微臣不是英雄好汉。臣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深受皇上圣恩,当年状元及第,后出任翰林院编修,升任礼部侍郎,又迁礼部尚书,直到前年入阁参预机务,直至当今次辅,这每一步都是皇上的拔擢。」 李春芳声泪俱下,高声喊道。 「要说恩师,陛下就是臣的恩师。要说同党,臣也只能是陛下的臣党啊。」 「好啊,李春芳你也知道你是朕的臣党,既然如此,为什么把事情办成这样。」 嘉靖其实已经明白李春芳的意思了。 内廷之中仍然有人死心不改,提前向外面通风报信,让这件事扯到他的头上来,这样一来,负责此事的无论是刑部的人也好,还是锦衣卫的人也好,都不敢轻举妄动。 「回陛下的话,微臣李春芳愚钝,无能替陛下分忧。只因陛下还有别的臣子,臣等原本各司其职,各自为陛下分忧,现在微臣不明白,陛下忧虑在何处。」 李春芳壮着胆子问道。 「朕说过,云在青天水在瓶,你是朕钦定的青天大老爷,你说朕的忧虑在哪里啊?」 李春芳心中巨震,这短短一句诗包含了多少圣心。 云指的是白云观,青天自然是皇上。 李春芳想明白了这点,而后半句就很好理解了。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一生所读之书籍数不胜数。 《云笈七签》有云:金之精生灵液,灵液之精生水银,水银之精生丹砂。 而瓶中的水自然就是炼丹之人。 如今大明朝炼丹术士唯有王金等人。 问题关键是瓶…… 瓶为何?陛下说让我做这青天大老爷? 这岂不是由是,水装在哪个瓶,全由我做主? 想明白这点,李春芳突然崩溃大哭,眼泪鼻涕全都流了下来,声音极尽痛苦。 王金一夥替皇上炼了几十年丹药,家财何止百万两银子,要是悉数抄没充入国库,用于国事,福建的山民兴许不用担惊受怕,怕土匪毁坏了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丶北边的边城百姓兴许不用再给鞑子掳掠。 嘉靖将李春芳变化的表情和情绪尽收眼底。 李春芳不是为他自己而哭,而是为大明朝的百姓在哭,在为他的身后名在哭。 「回陛下,罪臣知错,恳请陛下降下罪罚,只有一点,陛下能不能再给罪臣一次机会,让罪臣将功补过,办完这件案子。」 李春芳踉踉跄跄的爬到嘉靖高坐的道台下,身体簌簌发抖,重重的磕着头。 嘉靖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李春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不过很快恢复冷厉的脸色。 「李春芳,朕知道你是办事的人,所以信任你。但是,现在晚了。」 嘉靖叹道。 「既然你说朕是你的恩师,你是朕的臣党,那朕这个做老师丶做同党的也不能太吝啬了。」 嘉靖缓缓走下道台,亲手扶起瘫倒在地的李春芳。 此时的李春芳再也不复刚刚沉着辩论的冷静,眼神灰暗,面色枯槁。 第十六章 王金伏法 紫禁城,文渊阁。 明月星稀,大地白茫茫一片,时不时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唤几声,给月夜平添几分寂寥。 昏暗的阁房内,郭朴来回踱步,眉头紧皱。 「郭阁老,下官锦衣卫朱七有事禀报。」 屋外传来动静,来人居然是锦衣卫。 郭朴来不及披上外套,径直走向阁房外开门。 「你进来,边走边说。」郭朴焦急道。 李春芳傍晚面圣,直到现在夜深了也不见消息。 「报告阁老,刚刚传来陛下有口谕,白云观道士宋恒偷盗『仙丹』一案和内廷之变皆由大人您全权负责,一切行事均按照大明律行事,还望大人速速行动。」 朱七拱手道,前几日他的齐大柱莫名其妙卷入了白云观的事情当中,作为师傅他不可能不焦急。 「敢问朱七镇府,李阁老如何了?」 郭朴姿态放得很低,从袖袍中拿出银子递给了朱七。 朱七银子到手后掂量了一下,还给了郭朴。 「这次就免了,事情牵涉到我们北镇抚司,大人一定要秉公执法才是。至于李春芳,此刻应该已经出城了。」 「秉公执法是我们的职责,镇抚请放心,李阁老为何出城,能否详细说说。」 郭朴又把银子递给朱七。 朱七又掂量了一下,感觉分量更重些,思考片刻说道。 「刚刚陛下拟旨,李春芳着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这……」郭朴语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银子我收下了,这是李春芳给你的信,我还有事情处理,告辞。」朱七给了郭朴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拱手转身上马,只留下一封李春芳的信。 郭朴急忙打开信封。 「陛下心意已决,君可大胆行事。」 信后没有落款,兴许是走得匆忙,字体歪歪扭扭。 信里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一行字,却给郭朴莫大的信心,同时还有说不出的空虚。 朝堂滚滚诸公间,再不复李春芳青词宰相之名。 …… 京城,西山。 「父亲,父亲。」脸上肿得跟猪头一样的王力轻轻摇着已经睡熟的王金。 「我在睡觉!」王金呵斥道。 这可是子午觉,王金很不满儿子王力打扰他,正想发火。 片刻后,王金还是起了身,他揉了揉眼睛,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慌慌张张。」 他就这一个儿子。 「白云观的宋恒死在了狱里。」王力语气急促。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王金满不在乎说道。 「可是,父亲那日宋恒偷盗的仙丹正是儿子从西山丹房拿的,现在因为这件事出了三条人命,皇上真的不会追究吗?」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那算什么仙丹。就算是你从西山拿的丹药,你不认不就好了。说是废丹,说是新来的道士炼的也行,随便你,为父都打点好了。那些当官的不敢把你怎么样。」 王金有恃无恐的接着说:「陛下日日服用为父炼制的丹药,何时见陛下的龙体有过问题,那日妇人服用过后,不出一时三刻便七窍流血,所谓仙丹便是假的,一看便知不是出于西山为父之手,放心吧,陛下查不到你头上。」 一开始王力哭着回家,只是说和孙家老汉联合找白云观界借点钱花。 没想到闹出了人命,王金是不缺钱,可由于他一直想王力当一个真正的道士。道士需要清修,所以王力手头拮据,冲动之下做出了这种事情。 王金觉得都是他的责任,毕竟是他让王力去的白云观。 「其实,和孙家老汉做局不是孩儿的本意。」 王金和煦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个臭小子没有这个脑子。」 在王金看来,自己儿子就是天下一个傻小子,本性好得很,不过是一时犯错,日后他王家的传承还要在他手上,假以时日,道家正派道祖未必不姓王。 「一定是你那些狐朋狗友给你出的主意吧,我和你说……」 下一刻,王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因为他从儿子口里听到了此生最可怕的话。 第十七章 没钱修什么仙 雾霭沉沉的天空,乌云都挤压成一块一块。 西伯利亚的寒风不远万里吹到京城,呼呼的撕咬世间的一切,冷风吹得人直哆嗦。 尽管如此,仍旧挡不住百姓的热情。 京城宽广的大道,沿途占满了老百姓,他们眼睛里充满怒火,这灼热的情绪几欲让街上覆盖的皑皑白雪都融化。 今日是炼丹方士王金父子行刑的日子。 囚车从刑部大牢一直到西坊菜市口,王金父子可享受不到臭鸡蛋和烂菜叶,那些都是稀罕物件。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愤怒的百姓面对无恶不作的王金父子自然是地上有什么就扔什么。 …… 西苑,万寿宫。 嘉靖高坐于道台之上,静静的听着内阁首辅徐阶的汇报。 「王家父子已经在上午于菜市口斩首。刑部查抄家产一共七十八万两银子,另有西城三进宅邸以及陕西鄠县良田一千两百亩。」 嘉靖皱起眉头,怎么才七十八万两银子,难怪系统没提示。 见嘉靖迟迟没有敲响玉磬,徐阶思考片刻。 「陛下,这些只是明面上的资产,其中还有晋商提供的药材和家中的宝物,这些不好估价和统计的物件。」 「徐首辅知道这些奇珍异宝折抵大概白银多少万两。」 嘉靖淡淡道。 「微臣不知,这些恐怕需要下面的人仔细核算才行。」 「徐阶,现在内阁空了个位子出来,李春芳走的急,也没留下个人选,你是首辅,就由你推荐人选吧。」 嘉靖这话刚说完,徐阶赶忙起身跪下,惶恐道。 「回陛下的话,微臣没有合适的人选举荐,此事还请陛下定夺。」 「朕知道了,那就明日早朝再议吧。」 徐阶知道真到了早朝再议,局势会极为不利,咬牙说道。 「陛下,关于那些物件,特别是古董字画这些,微臣和同僚都很有兴趣。微臣估计,这些物件大概能有十万两银子。」 「分了吧,这些都是从百姓的身上吸的血,都分了吧。无非是朕要再想想办法怎么给谭纶和戚继光拨银子。」 「微臣糊涂了,这些物件其中有些颇有历史渊源,大概能有五十万两银子。」 『叮』 玉磬被嘉靖敲响。 「徐首辅真是能替朕分忧,有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补充到国库里,朕就放心了。徐阶,在后日早朝的时候,我要听户部尚书高耀报告给朕,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已经安安静静的躺在了国库里。」 徐阶只能苦笑,嘉靖大嘴一张凭空多了二十二万两银子。 「后日早朝离不开你的主持,早些回去吧。」 「微臣告退,吾王万岁,万万岁!」 徐阶行礼离开了,他听出嘉靖的暗示,心中有了自己的盘算,这多出来二十二万两对徐家来说不算什么。 次日,傍晚时分。 【恭喜宿主,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国库任务已完成!】 【检查亡国事件:权臣当道,皇权旁落】 【生成亡国任务:血染紫禁城】 【任务奖励:聚灵阵法构建术】 【提示:此界并无灵气,如需修炼必须建立聚灵阵法】 嘉靖看着眼前的光幕,手上凭空出现一部古籍。 「血染紫禁城吗?」嘉靖喃喃道。 这怕是有点难度啊! 事已至此,嘉靖决定先看《练气决》,说不准有别的办法获得灵气。 不出意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之所以没有天上飞来飞去的仙人,是因为地球压根没有灵气。 嘉靖翻开手里的《初级炼气诀》,细细品读了起来。 这书里面倒是有关于聚灵阵法的介绍。 甚至还有很多种,有用灵石驱动的,有皇朝气运驱动的,也有用活人祭炼驱动的,但那些都没用。 地球没有灵气,自然没有灵石,也无人修仙,所谓气运和活人这些都是建立在有修士的情况下。 第十八章 徐阶的吩咐 「黄锦,吩咐下去让锦衣卫的人搜罗其中的物件,不惜一切代价,朕有大用。」嘉靖坐在龙椅上,手指指着刚列好的清单。 黄锦小心翼翼地拿起御案上的宣纸。 就听到嘉靖接着道:「另外司礼监抄录一份给内阁送过去,下发百官让各地的官员士绅寻找,只要找到上报朝廷,朕重重有赏。」 黄锦看了一会儿,谨慎问道。 「主子要的这些东西都不是凡品,像狗头金这样的物件,江南的富商倒是有珍藏,锦衣卫要多少合适?」 嘉靖眉头一挑,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 「自然是多多益善。」 黄锦见皇上有些不高兴,慌忙跪下急道。 「奴婢该死,多嘴问了一句。只是这些东西倘若由内宫出,恐怕买不来多少。」 嘉靖当然也知道缺钱,哼道。 「当然从国库来出。」 「奴婢明白,只怕内阁那些大臣不同意啊!」 嘉靖和黄锦都知道,哪怕内阁大臣都同意了,以现在国库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的存量也不够找齐所有东西。 「朕还用你说,他们会同意的。总之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让下面的人找着先。」 「奴婢明白。」 『叮』 玉磬敲响。 黄锦摆放好香炉,插上檀香,很快离开了万寿宫。 嘉靖走上道台,缓缓坐下,五心向天跪坐在蒲团上,口中诵念炼气诀,思绪渐渐放空,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一旁的檀香烧得正旺,殿内丝丝烟雾缭绕,道境自成。 要是有修仙者路过,就会惊奇地发现,嘉靖身体周围有气场在缓缓流动,并非是灵气缭绕,而是数百年来此地吸收的日月精华。 此地本就是明朝一国核心之所在,天然的日月阵。 这是嘉靖尝试出来的打坐模式,虽然修为不能增长,但对于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提升。 …… 京城,徐府。 结束了一天工作,刚刚从户部回来的徐阶乘着轿子回到了徐府。 徐阶坐在轿子内,困倦无比,闭目养神。 一整天都在和京城的富商商谈王金抄没物件的事情,总算是把银子按数按时送到了国库。 感受到轿子停了下来,徐阶微微睁开眼,掀开帘子。远远就看到守候在他家门前的众多官员,以及正在和他们交谈的徐璠,只是隔着太远了,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徐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询问着仆人。 「回家主,您出门后,这里就开始聚集起人来了。」 徐阶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他三令五申让这些官员别有事没事往他家里跑,还有这个徐璠居然出门迎接。 上次家门前这么多人的时候还是陛下给百官发钱过年的时候。 家里到处都是锦衣卫,他们真不怕皇上忌讳。 徐阶叹了口气说道。 「走侧门,不要让他们看见了。」 「是。」仆人轻轻地帮徐阶放下轿子侧边的帘子,恭敬回道。 不久后,徐阶回到府中,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热毛巾,对管家吩咐道。 「让人把他们都轰走,都聚在府门口算什么!还有徐璠,让他快点滚进来见我。」 热毛巾擦过脸后,徐阶稍微恢复了点精神,静静坐在椅子上等着徐璠。 「父亲,您喊我什么事?」徐璠兴致勃勃闯进了徐阶的书房。 「你和他们在外面说什么。」徐阶淡淡问道。 「没什么,明日不是早朝吗,许多官员自从出仕以来,从未参加过早朝,没什么经验,所以来我们家问问。」 「你不觉得人有点多吗?」 「所以儿子都在家门外说了。」 「你觉得你很聪明,一点私心没有?」徐阶真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担心。 「父亲我这……」 徐阶摆手打断了徐璠的解释。 第十九章 早朝 嘉靖四十五年腊月廿三。 腊月二十三是为交年节,对于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来说,这个特殊的日子,不仅是旧岁与新岁开始交接的起点,更是为官生涯的重要转折点。 因为当今的天子嘉靖皇帝,时隔二十三年来重新上朝,这对京中的大小官员都是新鲜事情,特别是那些不在重要岗位上的官员,多年来从未见过皇帝。 黎明时分,天色漆黑如墨。午门外上朝的官员已经悉数到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司礼监的太监有序组织着官员列队穿过午门往奉天门走去。 翰林院编修高瀚文身处队伍后方,经过诸多繁琐的流程消磨了初时上朝面圣的新鲜感后,略带困意漫无目的跟着人流走着。 高瀚文面前是带队的翰林院侍读张居正。 与周围双双作伴的官员传出来的窃窃私语不同,张居正正埋头赶路,神色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 「张大人也没有参加过早朝。」高瀚文上前搭话。 他们同在翰林院,张居正是侍读,高瀚文是编修,都被司礼监编排到了一起。 张居正回过神来,有些许意外地打量着上前搭话的高瀚文。 对于高瀚文他自然是有印象,嘉靖四十一年的两榜进士,近些年来文才不错的才子。 「我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上次参加早朝还是在嘉靖二十一年之前,之后便再未参加过。」 张居正说起来还真有恍惚之感,原来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张大人记性竟如此之好,下官佩服。」高瀚文夸赞了一句,接着道。 「这早朝流程颇为繁琐,下官刚刚都看到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出了错,被御史逮着了。」 「其实早朝流程到现在已经简化了很多,在正统年间就修改过早朝议题不超过八件,议题也无需在早朝上解决,多数是廷后再议。」 也许是高瀚文这种年轻莽撞的自来熟让他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张居正也打开了话匣子,耐心解释道。 「多谢大人为下官解惑。下官方才见大人眉头紧锁,难道今天的早朝有很要紧的议题吗?」高瀚文小声问道。 张居正听了自嘲笑道:「那倒不是,今日早朝的议题应该是内阁阁老商议的,哪里是我一个侍读能清楚的。」 「那大人是……」高瀚文话说出口,在意识到问题有点唐突后,又及时收住。 「是下官不知礼数,还望大人恕罪。」 张居正看了看前方,离奉天门还有一段距离,放慢了脚步,和高瀚文并肩而走。 「倒也不是什么不好说的,都是翰林院编修的事情,告诉你也无妨。」 高瀚文拱手道:「请大人赐教。」 「昨日内阁发来文书,要求我们写一份文件传递给地方各级官员。」 「敢问大人,这是份什么文书?」 高瀚文听到张居正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 内阁设有中书舍人,其中多为翰林,平时替内阁写个文件太过正常。 能让张大人着重提及的一定是极其特殊的文件。 「只是让地方各级官员小吏收集珍宝的通知。」张居正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说。 高瀚文反映了过来,这不是内阁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 张居正的意思很明显,他是怕嘉靖重走旧路,不顾百姓一意玄修。 「张大人,前几日方士才在西坊菜市口被处决,悉数家产皆充入国库。今日皇上又再度上朝勤政,连朝中风气都为之一变啊!」 张居正也觉得奇怪,任何人办事都是有迹可循。 嘉靖前后矛盾的操作连聪慧如张居正都弄不明白。 「张居正,圣心难测,你的对手还很多,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张居正只好这样告诫自己。 「奉天门已到,请停止喧闹。」 有太监大声提醒道。 百官都自觉整理起自己的衣服,回到了自己所在的队伍里。 到了奉天门,早朝基本算是开始了。每个官员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清楚记录,要是有什么不合礼法的行为,那他的政治生命可以说完了。 第二十章 弹劾 自古以来,皇权和神权高度绑定。 自汉高祖斩白蛇起事到本朝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母亲吞丹受孕,凡此种种,皆说明嘉靖很有必要在百官面前走上这么一趟。 嘉靖就不信开完这场早朝,诸如海瑞还能上书骂他。 天地君亲师,海瑞敢骂君,如何敢骂天? 「起驾吧,晚了那些言官闻着味就该过来了。」 google搜索twkan 嘉靖坐回轿子,抬轿子的太监随即缓缓调转方向。 「主子,主子,这不合祖制,也不合礼制啊。」 黄锦跪在地上懵了好一会,见嘉靖的轿子走远了才起身狂奔,边跑边大喊。 嘉靖听得心烦,本来这会他应该在万寿宫打坐。 「再喊你就去应天守皇陵吧!」 轿子外的黄锦终于停住了喊声,只好重重哎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嘉靖,心中想到。 『老祖宗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午门。 嘉靖站在午门高耸的城墙上,居高临下看着零零散散聚集起来的官员。 「哼!」 嘉靖观察了午门前的官员好一阵,冷哼道。 「这就是我大明朝的官员,还是京官。」 黄锦往下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解地说道。 「主子,奴婢看下面官员人数众多,想来他们都是按时到达,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到的差不多了。总好过弘治年间,请假人数高达千余。」 「那朕派锦衣卫挨家挨户通知他们来的,他们敢不来吗?」 黄锦不知道的是,嘉靖经过几天的打坐,视力和听力已经远超普通人。 午门墩台离地面12米高,即便是夜色正浓,嘉靖仍然能看清楚午门前官员的表情,以及听清他们的窃窃私语。 「黄锦,让你的人下去,将这几个打一顿。」 「主子要不要让奴婢驱逐他们。」 嘉靖冷笑摇摇头,夜色中笑容掀起诡异的弧度,更显神秘。 「不能坏了规矩,用廷前失仪的理由吧!」 黄锦心中警铃大作,皇上对规矩还不屑一顾,现在却说不能坏了规矩。 黄锦怀着对嘉靖的深深敬畏,恭敬行一礼,快步离开了午门墩台。 …… 天色见亮,太阳循着它亘古不变的轨迹又一次照在了巍峨的紫禁城。 白雪覆盖殿宇楼阁间,奉天门广场上的左右两列百官个个裹上了厚厚的外套。 唯有嘉靖身披单薄龙袍,行走在百官之中。 随着嘉靖写意的步伐,沿途官员纷纷跪下。 「臣叩见陛下,吾王万岁,万万岁!」 『莫非传闻有误,陛下根本没有病重,看这样如神仙下凡的模样,岂非得道?』 这是所有见了嘉靖的官员心里的想法。 皇上看起来春秋鼎盛,似乎朝局走向稳定。 裕王派系和徐阶势力的官员都指望着在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获利。 身处中立的张居正若有所思,前些天嘉靖病重,朝廷中很多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今日的早朝怕是不会善了。 嘉靖走上阶梯,立于御座前,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诸位,请起吧。」 鸿胪寺的官员率先从皇上圣容中缓过神来。 「早朝开始,有请都督府奏事!」 身穿绯袍,衣袍上印着走兽的官员从一侧站出来。 明代的武官官服印的是走兽,文官印的是飞禽,而绯袍则是一品到四品的官员。 嘉靖从脑海搜索着记忆,此人是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王崇古。 「微臣有本陈奏。」 「准奏!」 「自去年秋收起,北方俺答多有进犯边关,因汉奸赵全献策,边关百姓惨遭洗劫。现有蓟辽总督谭纶上书朝廷,请求主动出击。」 第二十一章 苗头 高拱就是王金在朝廷的同党。 若是高拱被牵涉进夥同王金献毒丹谋害圣上的案子里,就连裕王都跑不掉。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胡应嘉这话极其狠毒,在留白的同时还完善了逻辑。 高拱之所以敢擅离职守,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皇上病重治不了他的罪,那他为什么知道皇上病重,因为他夥同王金用毒丹谋害皇上。 谋害皇上有什么好处呢? 高拱是坚定的裕王派,皇上一死,他便是新朝最大的功臣。 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想到了,包括高拱。 刑部给王金定的罪名是子杀父律,即弑君。 君是嘉靖,子是谁? 嘉靖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裕王。 胡应嘉一个小小吏科给事中丶七品芝麻官好大的胆子。徐阶小人,借题生事,诬陷裕王,当真好大的手笔! 此时,高拱顿如五雷轰顶,冷汗直冒,恼火喝道。 「大胆!胡应嘉你扰乱早朝秩序,歪曲事实其心可诛。」 高拱这话一出像是点燃了火星,裕王派的官员骚动起来,面色不善的看着徐阶的位置。 特别是胡应嘉,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早就死八百回了。 张居正虽然是翰林院侍读,本来这事显然跟他没关系。可他是裕王府讲师,这让他瞬间打上了裕王的标签。 连身旁的高瀚文眼神看向张居正都变了三变,不易察觉的挪动脚步,拉开了距离。 张居正自然将高瀚文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对徐阶这个老师愈加不满。 自从前年景王死后,在世的皇子就只剩下裕王一个。 无论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今天要是皇上听信胡应嘉的话,盛怒之下治了裕王的罪。 大明朝国本动摇,将会陷入皇储无人的境地。 届时内阁首辅徐阶便可大权独揽。 早在嘉靖元年就有案例。 嘉靖就是被首辅杨廷和从宗王里挑选进京继承大统。 本来张居正对他的老师给嘉靖修宫殿的事就很不满,现在居然还要效仿杨廷和。 为此不惜掀起党争,扩大王金案的影响牵涉皇储,这于国事何益? 「安静。」锦衣卫朱七挥鞭喝止了群臣的骚乱。 嘉靖面上古井无波,心里暗暗盘算着。 党争白热化,裕王派是烧起来了,徐阶还没呢! 嘉靖要给这堆乾柴再添一把大火才行。 「高拱,你果真如胡应嘉所言?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高拱颤巍巍地跪下,再也不顾自身形象。 「谢陛下,罪臣确实有在值班期间擅自回家,只是从未有收拾东西回家的举动,恳请陛下明察。罪臣回家是因为罪臣枉活五十有三,家中仍未有子嗣。」 嘉靖明白了,群臣都明白了。 高拱回家是为大明朝增添人丁去了。 「朕知道了,我大明朝以孝治立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高阁老的心情大家都可以理解。不过,胡应嘉弹劾的没错,失职之罪仍要追究。」 听到嘉靖这么说,裕王派的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失职之罪情节不严重者,不过罚俸禄罢了。 徐阶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时机还是不成熟。 随后嘉靖似是无心的一句,又让徐阶所在的文官集团燃起了希望。 「高阁老可有什么好的办法,自从景王薨之后,朕午夜梦回时常梦起他来,他还说来世还做朕的儿臣。」 嘉靖和煦的笑着谈道已经离世的儿子,像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父亲在怀念早逝的儿子一样。 站在下面的百官可不会这么想,皇上的一言一行皆是圣意。 「请都察院奏事。」 早朝继续,百官都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一切风平浪静,似乎胡应嘉那份犹如核弹的弹劾高高举起,却被嘉靖轻轻放下,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嘉靖有些无聊听着都察院的人在大肆夸大宣讲王金案,其中有多少不义之财丶民脂民膏都被抄没出来。 第二十二章 自由搏击 「王用汲,朕问你,祖籍在何处?」 「回陛下,微臣是福建泉州人。卑职以为这样按照地域划分来发放俸禄有所不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场诸位都是我大明朝的臣子,都是陛下的臣子。」 高拱听了这话,满意地叹了一口,心里三伏天像是吃了冰一样舒畅。 王用汲这话可比胡应嘉狠毒,要说胡应嘉只是映射裕王,那王用汲这一番言论基本在指着徐阶的鼻子骂他意图谋反,至少也是架空皇权的罪名。 「高耀你是户部尚书,那日也是你去发的俸禄,朕问你王用汲说的情况有没有发生。」 高耀不得不站出列,正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了,只好沙哑道。 「回陛下,那日安排发俸禄确实是臣的疏忽。先前王用汲弹劾徐首辅的情况,臣以为主观上没有,客观上可能有。」 经过了片刻慌乱后,高耀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 「如何主观,如何客观?」 嘉靖顿时来兴趣,原来明朝已经有了主观丶客观之分。 「在发俸禄的时候,徐首辅确实没有吩咐臣区别对待,臣带领户部发放都是按就近原则发放,只要到我们安排发放点,无论官职大小,无论在何部门,我们都悉数发放,绝无歧视,此即主观上没有。臣先前所言,因为户部是按照地方远近发放的,所以臣猜测王用汲的家估计在城郊,而他所言的江南的官员离紫禁城更近,此即客观上可能有。」 高耀这一番说下来,口乾舌燥,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嘉靖。 看到嘉靖微微点头,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他却不知道,他身后的官员表情都越发不对。 年关将近,朝廷这些年刚刚肃清东南倭患,大家日子都是紧巴巴的。 很多京中的官员都是贴钱上班,倒也不会日子过不下去,他们大多数家里是有田产。 过不起年的官员还是少数。 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特别是那些住在城郊的官员,平时还要靠家里接济才能交得起房租的官员。 王用汲算一个,平时兢兢业业一整年,既不逢迎上司,也不欺压百姓。临到年关还要靠夫人家里接济,让他心里倍感不是滋味。 像王用汲这样住在京郊的官员来到这紫禁城上朝,往往要提早出发。 他们辛辛苦苦站了一早上发现原来自己是没工资的,而别人非但有工资,家里上班的地方还比你近。 甚至官职也比你高,这一切不是因为你工作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你得罪了人。 仅仅只是因为你出身不是江南,不是徐阁老的同乡。 怒火已经从人们心中升起。 嘉靖高坐在御座上,将众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王用汲的弹劾看似动机简单,说白了就是一个找领导告状说上司克扣工作的可怜员工。 但他太低估京城的水了。 京城平静的水面下,是噬人的暗流。 嘉靖从记忆中找到了王用汲的生平。 嘉靖三十九年,浙江遭了大灾,洪水毁了两个县,原来的知县被下了狱,王用汲和海瑞临危受任,后来因为赈灾有功,两人都进了京。 关键在于王用汲是裕王推荐的人。 海瑞写了一篇《治安疏》,这个王用汲居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血染紫禁城】今日便可达成。 嘉靖思考片刻,轻描淡写地说道。 「既然是户部办事疏忽了,待早朝结束后,继续把京中未领到俸禄的俸禄发了。一定要在年前发放到位,让他们过个好年。」 见皇上没有责怪,高耀感激涕零地跪倒在地。 「皇上圣明,体恤百官,臣谨遵皇上圣旨。」 嘉靖和煦笑道。 「朕连日来身体多病,政事落下了不少,多亏有高耀这样能办实事的贤臣。」 「既食君禄,理应替君分忧。」 高耀听到皇上的嘉奖,心中暗喜,马上说道。 他这一说,奉天门广场的百官立刻骚乱起来。 第二十三章 血染紫禁城 愤怒的人群冲开了想要维持秩序的鸿胪寺官员。 由于嘉靖下令东厂锦衣卫和司礼监不许干涉。 没有领到俸禄的官员把一腔怒火都招呼到了已经领过俸禄的官员身上。 一时间百官手里的笏板都高高扬起。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六部丶内阁丶翰林院倒是没有受到波及,这些机构天然离皇上更近,百官闹归闹,谁也不敢真冲撞了嘉靖。 也不是没有例外,户部尚书高耀本来占位靠前,是可以幸免于难。 只可惜骚乱苗头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官员把他拽到了后方。 众人一哄而上,围着高耀招呼。 队伍前列的内阁和司礼监面面相觑,本来郭朴是想出言相劝,话已经到了嘴边,脑海里突然想起来起李春芳临走时的嘱咐。 「不要太过依赖裕王。」 朝廷里大多数的官员都是由徐阶提拔上来的。 有名的海瑞,无名的胡应嘉,有能力的王崇古,没能力的高耀都受到了徐阶的提拔。 就连郭朴自己,升任台阁都是徐阶的举荐。 这样一个大权独揽的内阁首辅,高拱一个刚刚升任内阁的大学士真的能与之抗衡吗? 高拱身为裕王心腹,在嘉靖病重的那段时间收拢了朝中不少官员。 郭朴也不例外,可以预见,裕王未来一定会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聪明人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郭朴望向高坐在御座上似是假寐的嘉靖,他离得近分明能看到嘉靖脸上戏谑的微笑。 裕王本来就不被皇上喜爱,加上圣心难测…… 想到这里,郭朴决定再观望一会,留待有用之身,不能让次辅大人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此时的高拱就没有郭朴那么佛系了,他面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盯住徐阶。 「徐内阁,今日难得早朝却发生这种事,你就不怕那些史官?」高拱身处漩涡,认定了早朝暴乱就徐阶提前预谋。 胡应嘉敢弹劾他高拱,势必是受徐阶指示,除非他是失心疯不要他自己和一家老小的性命了。 徐阶被高拱说得也懵了,他是安排了胡应嘉弹劾高拱不假,那也仅限给高拱一个教训。 怎么就打起来了?想来想去还是因为那个王用汲挑起事端。 「老夫老了,不及高阁老老谋深算。以后的天下,高阁老大有可为。」 徐阶已经认定了王用汲也是高拱指示。 他们殊不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嘉靖的顺水推舟。 嘉靖早在午门的时候就听到了王用汲和同僚在商量弹劾的事。 本来王用汲这次弹劾就要被他的同僚劝住了,是嘉靖及时发现并制止了。 那几个劝王用汲的言官被黄锦带人打了几板子,都下不了地,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血……血……死人啦!」太监冯保惊恐地喊道。 愤怒的百官手上的动作这才停下来,顿时作鸟兽散。 人群闪开就见高耀倒在血泊上,手臂呈诡异的角度,微微颤抖着,脸上头上全是鲜血,绯红衣服都撕扯得一块一块露出了淤青的身体。 王用汲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上,身上多处挂彩,不过精神头倒还好。 最惨的是胡应嘉,和高耀一样倒在了血泊里一动不动,完全失去了意识。 【恭喜宿主血染紫禁城任务已经完成!】 【聚灵阵法构建术发放中,注意接受。】 嘉靖脑海中突然涌入了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庞大的信息量如潮水,无数晦涩的图案,数字凭空拓印在嘉靖识海。 嘉靖眼前一黑,险些从御座上跌倒,他强忍着剧烈的痛苦,手紧紧地撑在扶手上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身体。 「主子,主子?」黄锦察觉了嘉靖神情的异样,连忙轻声呼唤。 嘉靖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勉力说道。 「黄锦,朕有些乏了,摆驾回宫。」 黄锦躬下身子,小心翼翼问道。 「下面这些人怎么处理?」 第二十四章 五行阵 嘉靖回到万寿宫马上屏退了服侍的太监,神色痛苦地倒在榻上。 现在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思考早朝上发生的事该怎么收尾。 仙凡有别,嘉靖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坐,精神力比普通人要好得多,实际上还是一届凡人,聚灵阵法构建术这样脱离了凡人认知的东西,嘉靖根本接受不了。 就好像强行让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去理解平行宇宙丶量子纠缠这样的理论,他会疯掉的。 嘉靖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连练气一层都不是,对于灵气丶道法这些修士的基本要素一点理解都没有,遑论复杂精密的灵气阵法。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系统暂时封闭关于聚灵阵法的部分记忆,作为代价,系统将会关闭。】 【解封条件:十年自然解封或修为练气一层】 嘉靖渐渐恢复了平静,眼睛聚焦在系统显示的光幕上。 喜提十年大礼包。 十年后都万历朝了,哪还有他嘉靖什么事啊! 「练气一层吗?」嘉靖喃喃道,心里仔细咀嚼得这话的意思。 聚灵阵法构建术大大小小一共一百来个不同用法丶不同难度系数的阵法,系统留下了几个构建稍微简单丶效用较小的阵法。 『五行阵』 顾名思义,此阵分五行,既可以五行合一,亦可以单一属性建立阵法,只需有世间极致之物就可以构建阵法,不仅可以驱动灵气聚集,还有将物品身上极致的天地能力灌输给修炼之人的功效。 美中不足的是,这是个消耗型阵法,每开一次都是在烧钱。 但堂堂大明天子怎么会没钱。 「主子,内阁阁老都在西苑值房等候。」黄锦的声音打断了嘉靖的思绪。 嘉靖有些不情愿地从塌上起身,目光如炬盯着黄锦。 「朕说了朕乏了,谁也不见,你们耳朵聋了吗!」 听到嘉靖语气里的怒意,黄锦急忙跪倒在地。 「回主子,奴婢实在不敢打扰主子休息,只是早朝百官斗殴的事情闹得太大,内阁和司礼监都不知道怎么处理,需要主子圣裁。」 嘉靖面色不悦,从榻上起身。 黄锦爬到嘉靖身前,服侍着嘉靖脱下龙袍,重新穿上道袍。 「朕问你,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回主子,因为俸禄没有如数发放到位。」 「蠢奴才,他们可看不上朝廷这一点点俸禄,养房小妾都不够的钱。」 黄锦最后帮嘉靖整理好道袍后,重新跪下,惶恐道。 「奴婢愚钝,实在不知身为朝廷重臣为何跟失心疯一样。」 「孔子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圣人的书拿来办事是不够的,但对掌握人心很是有用。」 嘉靖缓缓走到道台上盘腿坐下。 「把带头动手的几个人都杀了,儿子流三千里,妻子女儿充入教坊司。」 嘉靖语气平静,似乎就是在安排今晚吃什么一样。 黄锦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奴婢领旨。」 「其他人好生看着,不要让他们死了。让他们的家人拿钱来赎人。教坊司的妓女赎身要二百两银子,我大明朝的官员不能比这个差了,一人一千两银子,祖籍江南的翻倍。」 黄锦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参加早朝的官员包括各地进京述职的,保守估计有一千余人,斗殴骚乱也只是小部分,全扣下了朝廷直接就停摆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黄锦啥也不敢问,皇上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触霉头显然是找死。 「慢着,胡应嘉死了没?」 嘉靖喊住了正要离开的黄锦。 「回主子,方才已经被打死了。」 『叮』 玉磬被嘉靖敲响。 …… 「还是不行。」嘉靖手里拿着好几块金坨坨在精舍内摆来摆去。 五行阵·金再次失败,根本一点灵气都没有。 「主子,宫里的藏品都在这里了。」陈洪抱着一大块石头在万寿宫内艰难地挪动。 第二十五章 西苑值房 西苑,万寿宫。 东方微微吐白,阳光洒下,紫禁城的殿宇散发点点金光。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五心向天,周遭灵气漩涡尽数涌入嘉靖灵台之中。 「始终是没有办法入炼气。」嘉靖不无可惜,收拢了最后一丝灵气到体内。 修仙一道,没有灵根是万难开始修行的。 不过他并不气馁,至少聚灵阵法成功运行,灵气入体滋养四肢百骸,只要日积月累总能练气一层。 一夜的吐纳修炼后,嘉靖已经对修行一道有更深的理解。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灵气就好比水,嘉靖的身体就是一块海绵。修炼就是海绵吸水的过程。只要一直修炼,身体灵气达到一定的临界点,自然可以达到练气境界。 在这个没有一点灵气的世界里,一点点灵气都会随时消散,聚灵阵法不单单有产生灵气的作用,同时还有锁住灵气防止逃逸的作用。 对于嘉靖来说,灵根就成了能否锁住丶能锁住多少修仙者体内灵气的关键。 简单来说,就算嘉靖一直没有灵根,只是粗暴的往身体灌入灵气,他都能到炼气一层,哪怕在结束修炼后,马上境界跌落。这也足够解锁系统。 「陈洪,陈洪。」嘉靖本来想出去走走,却发现这万寿宫竟然无处下脚。 「主子,奴婢在。」陈洪快步从殿外走进,随手把披风挂在了精舍外的衣架上。 「把这些东西都搬回去。」 「是,主子。」 「朕问你,龙涎香内库之中真的没有了吗?」嘉靖不是不想继续修炼,而是提供阵法运行的龙涎香已经消耗殆尽。 「回主子,昨夜我去内库拿的时候,主管宫中府库的李公公和奴婢禀告龙涎香就只有四斤八两。奴婢昨夜已经全部拿过来了。」 「朕收集多年,为什么只有这么点。」 嘉靖当然知道陈洪没有拿少,内库之中确实只有四斤八两了。 「回主子,之前万寿宫着火,内宫积攒的二十多斤龙涎香都不慎烧没了。」 嘉靖点点头,回忆起嘉靖四十年万寿宫确实发生过一场大火,眼前的万寿宫还是徐阶想法给他重建的。 「奴婢倒是知道龙涎香的消息。」陈洪不单单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同时也是宫内采购太监。 嘉靖听到有龙涎香的消息,大喜道。 「你要是能给朕弄来龙涎香,那是大功一件,朕要好好赏你。」 陈洪犯了难,有龙涎香消息的不是别人,而是之前得罪狠了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冯保。 「奴婢一定给主子弄到。」陈洪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不把冯保说出来。 冯保因为帮陈洪顶锅,挨了板子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才能下地。要是这个滔天大功让冯保得圣宠,转头来报复怎么办? 陈洪把这个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如果事成了,他非但有嘉靖的赏赐,还不用承担冯保报复的风险。 陈洪虽然平日嚣张惯了,但并不蠢。 其中的利害关系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司礼监不是翰林院,从来不讲圣人那一套谦让之说。 嘉靖十分满意地走出了万寿宫,今天天气不错,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好好逛过这座为他而建的恢弘皇城。 黄锦接过了陈洪的班,在嘉靖身后跟着。 「黄锦,派遣出去的锦衣卫有没有传回来消息。」 「回主子,锦衣卫暂时还没有发现主子所要之物的消息,不过奴婢看摺子的时候,倒是有留意到北直隶真定府知府杨道亨上书,在盐矿周围发现了火井,期间流出的黑色泉水,遇火即燃,和主子找的硫磺油特徵相似。」 硫磺油就是石油,在盐矿周围发现更加说明其真实性。 「让负责监管盐矿的太监八百里加急送一份样品来。」 嘉靖心中盘算,昨天尝试的那么多种奇珍异宝都启动不了五行阵,唯有龙涎香成功了。 这五行阵法所需要的世间价值极致之物,正是锻造人造灵根的物件。 恰好,龙涎香对应的五行之水,石油对应的应该就是五行之火。 「奴婢明白。」说罢黄锦放慢步伐,挥手唤来在宫门前站岗的太监,低语几句后,那太监匆匆地跑开了。 第二十六章 内阁新成员 天蒙蒙亮,西苑值房里,内阁首辅徐阶丶郭朴丶高拱悉数跪伏在地。 「朕问你们,你们都在这西苑值房里呆着,文渊阁那边有什么急事谁负责?」 正常来说,西苑值房过去是两人值班,文渊阁一直都是有人的。因为各部门还有各地呈报京师的文书,都是往文渊阁那边送的。 所以在西苑处理文件其实并不方便,只是西苑值房离司礼监更近,很多需要披红的文件可以快速地送过去披红。 要说内阁成员为什么喜欢待在西苑,那只能是西苑值房离皇上更近,有什么风吹草动更容易提前得知。 google搜索twkan 昨日发生了早朝斗殴事件后,因嘉靖迟迟没有做出批示,徐阶和高拱都不放心对方一个人在西苑值房里。 郭朴见徐阶和高拱都不回家,都留在西苑值房里,他身为后辈,且在只有三人的情况下,自然也不好意思回家休息。 「按惯例,平日里文渊阁都是有人值守,昨日发生了荒谬的事情,我们需要和相关人员协商处理。」 嘉靖点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撂下一句话便离开了:「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想呆在这里也可以,但是每天文渊阁那边必须要有人在。谁去,我不管,你们自己商量。」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在诸位大臣的目送下,嘉靖离开了西苑值房。 …… 见嘉靖离开,西苑值房内的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内阁首辅徐阶很自然地说道:「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我是首辅,责任重大,不能离开西苑。文渊阁,我不能去。」 徐阶的话刚落,高拱就把手里的奏摺往桌上一甩,冷哼道:「没错,你服侍皇上的时间比我们久,地位比我们高,应该在西苑守着皇上。次辅大人回家守孝,职位有所空缺,我和郭朴都刚入阁不久,回文渊阁值班的事情交给我们就是了。」 「高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在西苑还是文渊阁值班,我等都是为了皇上,为了我大明朝两京十三省的数万生民。」 「徐少湖,你也有脸跟我侈谈为国?皇上修的万寿宫是你一手主持的吧?你的儿子徐璠身为工部侍郎和漕运总督,工部年年落下亏空,银子一年比一年少,你徐家要不要负责?」 高拱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摆着说你徐阶跟严嵩没有什么区别,严嵩还敢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徐阶是立了牌坊又当婊子。 徐阶当然听明白了高拱的言外之意,也怒了,站起身来,脱下官帽厉声说道:「高肃卿,你不要东拉西扯!给皇上修万寿宫,是大家一起拟的票,当时的首辅还是严嵩,你也只是个翰林院的侍读。」 高拱本来脾气就火爆,自然受不了徐阶这么刺激。 郭朴这时候站出来说道:「国事蜩螗如此,徐阁老丶高阁老都是国之重臣,别伤了和气。西苑值房需处理的事情尚多,文渊阁暂时没有多少公务,我可以独自去值班。」 本来这个时候郭朴应该附和着高拱的话,和高拱一起抗议徐阶,但是李春芳临走前的提示一再让他犹豫不前。 他思索片刻后,只能忽略掉高拱略带暗示的眼神,向徐阶拱手道。 徐阶听了郭朴的话,老怀甚慰,捋着胡须笑着说:「还是郭阁老明事理,以大局为重。」 「徐阁老客气了,昨日早朝的事情关系重大,还得是徐阁老出面解决才好。」 郭朴这话落在高拱和徐阶耳朵里都挑不出毛病。 徐阶认为郭朴知道自己能入内阁,是因为自己的提拔,主动请缨去文渊阁值班。 高拱则是认为郭朴主动站出来,替自己挡掉了这个去文渊阁值班的差事。 …… 西苑万寿宫。 嘉靖高坐于道台之上,身旁香炉燃起,袅袅青烟。此时他当然不知道,因为自己轻飘飘的一句嘱咐,西苑值房那边差点就打起来了。 「微臣叩见陛下,吾王万岁万万岁!」 张居正是直接从紫禁城皇宫那边被黄锦带过来的,自从昨日事发之后,除了紧要岗位的官员被立即释放了,像翰林院啊,今天这些部门的官员都被扣留在了紫禁城皇宫之内。 「起来吧。」 嘉靖结束了打坐,掀开台上的帘子,仔细观察着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大臣。 「张居正,朕听闻你是神童之名,昨日早朝事件你怎么看?」 第二十七章 扬州 自元将大运河改直后,扬州已不再是京杭大运河的绝对几何中心。 在明成祖朱棣将京城迁都到京师后,应天府作为陪都留下了完整的政治体系,将长江入海口和淮河两岸划为南直隶。 南直隶管理着两浙两淮这全国的赋税重地,而扬州府正处于长江北岸,南方的船只从长江顺流而下驶到长江入海口,凡是北上的船只都要经扬州府进入京杭大运河。 历经九位皇帝,一百六十四年的时间,扬州城漕运水利工程以及配套设施已经趋于完美,通行效率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 无论是北上的船只,还是南下的船只都需要经过扬州。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扬州知府卫东楚早早地在城头站立,今天他特地只带了几名随从,行事极尽低调。 一般来说,能让一州知府亲自在码头迎接的官员,少说是三品大员,这类官员通常不会嫌弃迎接的官员把排场弄大。 况且这是朝廷的规矩,地方官要是懂点人情世故,迎接规模只会比朝廷定下的规制更高。 这早已是大明官员心照不宣的默契,近些年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巡盐御史鄢懋卿。 这位御史并非嫌弃排场大会影响名声,而是因为当时迎接他的是时任淳安知县的海瑞。 巧合的是,扬州知府卫东楚今天要迎接的也是巡盐御史,不是已经被抄家的鄢懋卿,而是皇上从诏狱里捞出了的钦命海瑞。 「知府大人,算着时辰,海大人这会应该到才是。」仆人给茶杯添完茶后,又从侍女的手里接过糕点,恭敬递给了卫东楚。 「从京师到扬州两千余里,现在正值运河封冻,水路不通,海大人走陆路而来,时间不定也是正常。」卫东楚一点也不着急,悠闲地品茶点。 连日来公务繁忙,卫东楚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悠闲,恰好迎接巡盐御史是朝廷规制,在这城头上待着也算是公务。 泰州盐场那边灶户暴动,策动了上千人冲向盐仓,将仓内的官盐抛撒一地,并焚烧了秤房和帐册。 聚众闹事,往大了来说算民变,往小了来说,不过是几个社会底层的人闹事,按照大明律法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倒也很快处理完了,不至于让卫东楚这么头痛。 关键是那些灶户,关键是他们烧毁的帐目以及洒了一地的盐,没了帐目,盐仓里面到底应该有多少盐那就无从谈起了。 一开始卫东楚还想着从负责徵收的小吏上面把烧毁的帐目核实出来,后面发现根本行不通,只好再从别的方面把亏损掉的银子找回来。 「知府大人好兴致。」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 「哪里,忙里偷闲罢了。」卫东楚轻抿茶水,淡淡回应。心里还想,哪里还有盐给他徵收?百姓都被逼得暴动了,要是再加派,恐怕他这个知府要拿头去填。 恍然发觉这声音有些陌生,这才发现身边的侍卫和仆人都不见了,迎面向他走来一个胡子拉碴丶满脸风霜的旅人。那人脸上抹了厚重的泥,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 卫东楚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人,根本辨认不出此人到底是谁。 不过他还是小心谨慎地询问道:「来人可是巡盐御史大人海瑞?」 海瑞有些意外,他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这身打扮有多糟糕,说是旅客都抬举他了,简直跟流民似的,这扬州知府卫东楚到底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卫知府是怎么认出我的?」 海瑞这话就是表明了身份,卫东楚连忙从躺椅上站起来,到地上行礼道:「扬州知府卫东楚参拜御史大人。」 「起来吧,我只是个七品御史,你扬州知府可是从四品大员,不必行如此大礼。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卫东楚笑着站起来解释:「海大人,此番来扬州城是皇上钦点的巡盐御史,同时是督理漕运。人们常说钦官大三品,我这个扬州知府理应跪拜相迎。至于下官为什么能认出海大人……」 说到这里,卫东楚顿了一下,随即环顾四周,接着说道。 「如果不是海大人来到这扬州城内,还没有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靠近下官。」 海瑞听了这话点点头,皇上十分器重他,将整顿吏治丶巡盐改革的重任委托于他,他可不能有负圣恩。 对于整顿吏治和盐政改革一定要尤为慎重,所以他决定孤身一人先考察一番此地的知府卫东楚。 「下官也想请教海大人一个问题,不知海大人能否为下官解惑?」 第二十八章 无计可施 扬州府衙,大堂。 海瑞伏案仔细地看泰州灶户暴动的卷宗。 扬州知府卫东楚恭敬地站在案桌前,问道:「海大人,一路奔波何不休息一两日?泰州的案子下官一直在跟踪,这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卫东楚一直夹在朝廷的征派和地方的民情实际当中不得讨好,他实在不信一个举人出身的户部主事能有什么作为。 「别讲那些空话,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海瑞翻过一页卷宗,手指着一个名字:「秤手张强在本案当中,因为将价格压到正常价格的两成,这件事是他个人所为还是你们这边的规矩?」 「当然是他个人的行为,我们扬州府衙是严禁此类事情发生的。」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海瑞声音大了些,将纸折起:「我和你说了,不要跟我讲官话,给我讲事情。」 卫东楚只好悻悻道:「我们府衙确实有吩咐下面徵收盐的官吏,但朝廷下派追剿的盐税实在太多,无论是漕运上的官吏还是附籍的盐商皆要追缴…… 海瑞手指重重敲在案桌上。 所以你们就纵容收银的官吏和这些盐商勾结向灶户加派。他们替朝廷晒盐,朝廷只支付微薄的盐本,他们身上又能有几文铜板可以捞到,居然丧心病狂把原价压到原来的两成。现在知道朝廷追剿的税银多了,早干嘛去了?」 卫东楚也是委屈,他比海瑞上任早不了几天,刚刚上任泰州就发生了如此震惊全国的暴动大案,为了平复民情和查清此案,他忙于奔波,实在没有精力再去追剿朝廷的盐税了。 「暴动的队伍有上千人,名单都在这里,怎么没有见到那个被秤手欺压的百姓?」 「这一层下官也不清楚。」 海瑞将卷宗读了出来:「秤首张强踹了一脚跪地求饶的李灶户,还将李灶户的盐筐踢翻,洒了一地的盐。老灶户李某当场嚎哭:『我一家老小靠这担盐买米,你如此作践,是要逼我们死啊!』至此围观的灶户群情激愤,第二天就发生了暴动。」 「卫知府,一个要被逼死的人,居然没有参加到暴动当中,既没有参与房屋的焚烧和打死羞辱他的张强,也没有抢劫盐商的财物,本官问你这是为何?」 卫东楚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只能说道:「或许是因为李灶户胆小怕事,或者老迈无力。」 声音越说越小,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海瑞冷哼一声:「就算他自己不去,他难道没有个亲朋好友?为何他的亲朋好友都没有参加暴动?这暴动到底起于何处?」 海瑞接连几个问题,一时把卫东楚给问住了,他很自然就联想到那些被烧毁的帐簿,让他头疼了好些天的追剿数目。 「海大人,那现在如何是好?」 那日是卫东楚亲自到泰州盐场去平定的暴动,此案已发生月余,他一无所获,没想到海瑞刚刚来到扬州府衙,看了几眼卷宗,就把案件走向推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方向——灶户暴动是由人为推动和指使,目的是为了销毁帐簿,躲避朝廷的追剿赃款。 「卫知府,领头暴动的那几个灶户还在扬州府的狱中吧?」 「回大人,那几个灶户确实还收监在狱中。通判一直催促下官以造反的罪名立刻处决他们,可是下官知道他们并非想造反,只是被欺压得太久了。我大明朝对于判决死刑犯处决的流程是要上交给刑部的,所以下官已经上报给应天府刑部。」 海瑞点点头,松了一口气,人还在就行,这样案子也好办了许多。 海瑞站起身来,活动松腿:「走吧,卫知府。」 「去哪?」 「去你扬州府狱司,光看卷宗可查不出真相。」 …… 淮安府漕运总督府 「御史大人,下官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派下人沿着漕运南下寻找狗头金的消息,想必很快可以有消息。」 漕运总督赵孔昭拱手说道。 按理说漕运总督掌管着全国漕运,官拜从二品,与一省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同级,就算是朝廷下来的御史见到这样的官员也要跪拜参见。 只是此次朝廷下来的御史身份十分特殊,是当今首辅徐阶之子徐璠。 徐璠轻轻抿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放下茶杯。 「除了这一点,让你去询问当地的富商有没有此等珍宝,问得怎么样?」 第二十九章 各怀鬼胎 「蠢货,那么大的把柄为什么现在才说。你那个什么小舅子怎么会在扬州府的狱司里?」 徐璠真是要被这个赵孔昭气死。 算着日子,海瑞此时也该到扬州了,留下这么大个把柄,要是给海瑞查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换别的官员可能会看在首辅和自己官帽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海瑞是个不要命的人,官场那一套对他根本没用。 「属下的妻子一直让属下想办法把她弟弟救出来。」 赵孔昭其实就是个技术型官吏,因为修缮运河丶建造水利工程有功,加上岳父家在松江一带,和徐阶是同乡,这才当上了漕运总督。 「你身为漕运总督,朝廷二品官员,总揽全国漕运,竟然连到扬州府捞一个人的面子都没有?」 google搜索twkan 其实赵孔昭不是没有尝试联络扬州知府卫东楚,只是卫东楚实在不给面子。 原来的漕运总督一般会加兵部侍郎一职,地方上设立凤阳巡抚,独立于南直隶管理长江以北的地方。这不单单是执掌漕运,那时候的赵孔昭就是事实上的封疆大吏,手握行政丶经济和军事权力。 自从东南倭寇平定后,兵部侍郎一职很快被收回,凤阳巡抚也不得兼任漕运总督。 也就是说,赵孔昭从卫东楚以前的顶头上司变成了指导上司,而且是只能指导漕运相关的上司,说话的分量少了不是一星半点。 「卫东楚坚持要应天府的命令,依照次序,扬州知府归应天府尹管理。」 这下徐璠彻底明白了,赵孔昭是想利用自己巡抚应天都御史和首辅之子的身份向应天府施加压力,从而达到救他小舅子的目的。 「呸,这个老狐狸,想得真美。」 徐璠心里已经问候了赵孔昭祖宗十八代。 正在心里组织措辞,搪塞赵孔昭的时候,门外侍卫匆匆跑来禀报。 「参见御史大人丶总督大人。属下刚刚接到扬州府那边的消息,巡盐御史海瑞海大人已于今日抵达扬州城,正在狱司审理犯人。」 听到这则消息,徐璠神色惊疑不定,拿起桌上的茶杯想抿一口,却发现茶杯里面没有茶。 要是海瑞查出点什么关键证据,也顾不上赵孔昭的面子,只能杀人灭口了。 徐璠的神情被赵孔昭尽收眼底,他站起身来,亲自为徐璠倒满了茶,挥了挥手,却并没有离开。 赵孔昭说道:「可是还有别的事情?」 侍卫回道:「总督大人,确实还有别的消息。漕运那边的消息,今日早些时候有商船上报,有狗头金的消息。」 徐璠激动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也不顾茶水洒了一地,问道:「可是那只商队有售卖狗头金这等奇珍异宝?」 侍卫拱手道:「那倒不是,而是据说前几个月,楚王在别的商队那里把云南运过来的狗头金买下了。」 徐璠听了这话有些失望,如果狗头金在楚王手里,那就只能上报皇上了,他没有办法从楚王的手里弄到狗头金。 「我们已经知晓了,你且退下吧。」赵孔昭重新给徐璠倒了一杯茶。 「御史大人不必着急,此事大可以从长计议。皇上既然有需求,此等奇珍异宝自然是我等臣子的本分,大可以上奏朝廷,让卫东楚献上狗头金,我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也只好是这样了。」 …… 夜幕降临,在赵孔昭的带领下,徐璠与其一同进入了赵府。 赵孔昭的府邸装饰略显低调,仅在门口的两侧矗立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大门上面有两个巨大的鎏金铜扣,仔细看还有些掉漆。 进入其中,情况却截然不同,穿过曲径通幽的小路,可见假山流水,周围还布置了许多植物,即使在寒冬腊月也有一丝绿意,显然是有考究的。 「御史大人今天就住在这里吧,敝府条件简陋,还请大人多多包涵。家眷众多,不便相迎,还请御史体谅。」赵孔昭将徐璠引至客殿,拱手道。 「赵大人客气了,我们都是朝廷办事的人,有时公务繁忙,就在案头上面小憩的情况多得是,实在没有那么多讲究。」 赵孔昭行礼后匆匆离去,进入内府。 妻子李氏迎了上来,焦急问道:「如何了?我弟弟的事,你问过徐大人没有?他怎么说?」 第三十章 五行阵·火 京师,西苑,万寿宫。 本书由??????????.??????全网首发 嘉靖仔细打量着眼前用竹筒盛放的油水混合物,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在万寿宫殿内。 「若这就是主子所要的石油一物,奴婢知道四川那边有很多这样的矿井,官府有组织人手开采,寻常百姓家做点灯之用,要是主子有大用可以多派人手,让他们运过来。」 「黄锦,你先退下吧」嘉靖摆摆手,目前还不确定这种油水混合物到底起不起效用,这和他印象里黑色粘稠的石油差距太大。 屏退万寿宫内的太监后,嘉靖着手刻画起了阵法。 不一会阵法刻画完毕,嘉靖小心翼翼把竹筒放到指定位置,突然间宫内火光乍现天地间灵气涌动 嘉靖还没来得及摆好打坐的姿势,竹筒内的石油连带竹筒皆化为灰烬消散在空中,阵法几乎同时间失效。 「走水了,走水了」 殿外黄锦大喊了一阵。 喧哗过后,黄锦带着众太监冲入万寿宫,惊奇地发现,除了殿内温度有点高,并没有什么着火的迹象。 嘉靖恼怒道。 「你们这群狗奴才,没有朕的旨意,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万寿宫干嘛。」 黄锦急忙跪下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方才奴婢在殿外观察到殿内有火光,并且温度极高无比,奴婢就以为是万寿宫着火了,所以带着人手来灭火。」 不知是因为害怕的缘故,还是万寿宫殿内太热了。在这寒冬腊月里,跟在黄锦身后的太监都出了满满的一身汗,有些身子虚弱的太监竟然直接脱水晕倒在了万寿宫殿内。 嘉靖气笑了,不是因为太监慌张冲进来救火,而是这个火行阵算是失败了。 嘉靖手指高高扬起,指着那几个倒地的太监。 「要是万寿宫着火了,朕指望着你们几个狗奴才来救朕,早死八百回了,还不快滚出去。」 「奴婢该死,这就带他们下去。」 黄锦站起身来抹了一下额头上的大汗,赶紧给还清醒的几个太监使眼色,清醒的太监合力把晕倒的太监拉出了万寿宫殿。 待众人离开后,嘉靖平复了一下体内狂暴的灵力才开始复盘。 「火行阵不像水行阵那样温和,灵力狂暴汹涌且毫无章法,根本不能修行。哪怕灵力像不要钱似的短暂涌入,他没有灵根,积攒的灵力也会很快消散。」 嘉靖喃喃自语。 「没有灵根是硬伤。」 一竹筒混合着卤水的石油大约有半斤,刚刚阵法只维持了半分钟。 这个火行阵法比f1赛车都更耗油。 「黄锦,黄锦!」 黄锦踉踉跄跄地从殿外跑进来躬身问道。 「主子可是有什么事情?」 「你刚刚说四川那边的官府有专门开采这种石……硫磺油?」 「回主子,确实有此事,在嘉靖二十一年的时候就陆续有官府上报,内阁批覆同意让他们开设硫磺油矿井。」 「如此说来,每年可以开采多少斤硫磺油?」 「回主子,具体数字可能要询问工部那边,奴婢大概估测有两千斤左右」 两千斤…… 饶是嘉靖有心理准备也对这个数字有一点失望。 大明朝每年产出的石油,仅仅只够维持阵法不到三天的时间,这还是以一年的石油产量计算,事实上根本不可能运那么多石油来京城。 「让工部尚书朱衡过来。」 「是,主子。」 …… 京城,裕王府 「漕运总督赵孔昭发来急报,徐璠已经到了淮安策划了泰州盐场暴动,藉机烧毁了有关他们徐家的帐册。」 高拱将宣纸摊开放在桌子上。 「这可不是小事,要是灶户暴动,说明我大明朝的盐政已经到了不得不改变的时候了。」张居正神情严肃,接过宣纸仔细看了起来。 「泰州那边我倒是不担心,海瑞已经到了扬州府,我相信以他的能力绝对能处理好。只是这样一来赵孔昭势必要被他的小舅子牵连,届时我们在南直隶乃至漕运方面将会吃亏。」 第三十一章 大鱼 扬州府衙,狱司。 阴冷潮湿的监狱内混杂着腐烂的气息,海瑞回想起数月前,他也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度过了新年,如今鲜衣怒马下扬州,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幻觉。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伴随着海瑞和卫东楚的步伐,监狱里被关押的犯人激动起来,大喊道:「知府大人,小民冤枉啊!小民冤枉!」 能被关在监狱里的人,有谁不说自己是冤枉的? 或许只在那一刹那,他海瑞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走出那个恐怖的囹圄,就好像胡宗宪曾经不也生起过寻死的念头吗? 海瑞是不怕死的,他相信胡宗宪也不怕死。 现在胡宗宪被认定为是严家的人,身上背负了通倭的罪名,恰恰是对他为官一生的侮辱。 那一夜,海瑞本想以死明志,但看到背负通倭罪名的胡宗宪,忽然又觉得这样做不值得。 海瑞给胡宗宪送过军粮,见识过这一位马背上杀敌的将军,他不该死在诏狱。 在胡宗宪想要自戕的那一刻,海瑞用他耿直的方式,气得胡宗宪放下了手里锋利的瓦片与海瑞辩论了三天三夜。 现如今,海瑞不单被无罪释放,还官升巡盐御史,只是可惜胡宗宪还在诏狱,不然想必面对错综复杂的盐政改革,曾任浙直总督的胡宗宪应该更有办法。 海瑞甩掉心中的杂念,沿着监狱的铁门巡视了一圈,发现关押在此的灶户竟有数百之多。 「卫知府,为何将这么多灶户关押在此?按照我大明律法,百姓暴动只应追究领头之人的罪过,这些被卷入其中的人是不是可以释放?」 见海瑞如此问道,卫知府上前一步,贴紧海瑞耳边小声说道:「海大人有所不知,暴动发生之时,有人喧哗这些灶户意图造反,所以卑职不敢轻易把他们放走。」 这话海瑞听明白了。 有人想杀人灭口,掩盖证据。 「卫知府的意思是,这几百人当中藏有大鱼?」 「海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只是几百号人,单靠审讯,下官无法得知谁是其中的大鱼。」 海瑞思忖片刻,吩咐卫东楚:「你安排一个场地,大约三百步的长度和宽度,另外多安排些人手,将这几百号人押送至这个场地。」 「这……」卫东楚实在疑惑,海瑞为什么要这样做?「海大人为何要带这几百号人出狱司?这样不符合朝廷的规定,要是出了乱子……」 卫东楚没有继续往下说,海瑞却明白他的意思:「你尽管去安排,出了事我来负责,越快越好。」 听到海瑞的承诺,卫东楚就放心了,匆匆离开了监狱。 待卫东楚离开后,海瑞用力击掌。 监狱里的犯人顿时安静了。 海瑞大声喊道:「本官是皇上亲命的巡盐御史,现在本官已经查出泰州盐城暴动一案另有隐情,不是你们的过错。但是你们之中,有本官想要追查的人,一会儿希望你们配合。」 「青天大老爷来了,我们有救了!」一个年轻的小伙重重地跪在地上,磕头大喊道。 众人被这情绪感染,也都附和起来:「草民恳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昏暗的监狱里,有一人不情不愿地跟着跪了下来,目光畏缩地观察着海瑞。 很快,卫东楚便带着大队人马杀气腾腾地再次打开了监狱的大门。 被关押的灶户惊喜地发现,他们成功地从狱司里被释放了出来,只是一个接着一个手上都被戴上了枷锁。 穿过一条不远不近的小路后,众人抵达了海瑞想要的场地。 周围都是全副武装丶身披甲胄的军士,每五步站着一个,手里还拿着长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凛冽的金属色泽,深寒意味让寒冬腊月更添几分刺骨。 「沿着这些将士围成的圈奔跑,本官说停便停。只要配合奔跑的人,即可释放出狱,回家和家人团聚。」海瑞大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根本不明白眼前皇帝派下来的青天大老爷的意思,不过听到只要跑起来就能回家,都没了意见。在第一个领头人的带领下,很快队伍就一个接着一个跑了起来。 冬日乾燥,人群的奔跑很快扬起了厚厚的沙尘。 卫东楚捂着口鼻向海瑞询问道:「海大人,这是何意呀?莫非让他们奔跑,大鱼就会自己出来?」 第三十二章 记录在案 相比于关押犯人的狱司,审案的地方要亮堂许多。 海瑞端坐于公堂之上,一旁的卫东楚亲自执笔,帮他记录供词。 「来人,把案犯李维青押上来!」 李维青头上戴着木枷,脚下绑着沉重的铁链,被两个身穿甲胄的军士架着进入了堂内。 「案犯李维青,本官问你,你身为漕运总督的小舅子,怎么会在暴动的灶户队伍里?」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海瑞眼神冷冽地盯着眼前的李维青,面色不善。 「判官大人,你如此审判怕是有失偏颇。我大明有明文,凡是未经定罪的犯人,审讯时一律有座,大人怎能让我站着受审?」 李维青从刚刚剧烈的奔跑中缓过劲来,漫不经心地踢了一下脚下的铁链。 「大胆!你煽动灶户聚众暴动,打砸商铺丶烧毁帐册,居然还敢在我们面前说规矩丶谈律法!」 一旁的卫东楚放下手中的毛笔,拍案而起。 海瑞抬手制止了激动的卫东楚:「这小子说的没错,来人,给他搬张木椅。」 李维青淡定地坐下,颇为得意地看向气得跳脚的卫东楚。 「亏你还是一城知府,连我大明朝的律法都不甚了解,真是难为扬州城的数百万百姓了。」 「来人,将案犯李维青拖下去,杖七十!」 李维青的表情变得错愕,刚刚坐下去又被屋外待命的侍卫架了起来。 「这是为何?你们想屈打成招,我要到京师告发你们!」 海瑞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地走到李维青面前:「你以为你很聪明,也敢在我面前讨论大明律法?本官告诉你,你区区一介布衣,敢辱骂当地知府,依照我大明律法应杖百,念你是重要证人的身份,本官已经酌情减轻了刑罚。」 李维青面如死灰。平日里依仗着漕运总督府的关系,哪有官员敢跟他提布衣的身份,对于一些品级较低的官员更是打骂呵斥,却忘了本质上,他现在还是一个阶下囚。 海瑞没有再看他,转头对侍卫说道:「拉出去杖七十,一下都不能少。注意力道和手法,往四肢上面打,打残废了都不要紧,但是要保持他的意识清醒,本官后续还要对他审讯。」 「是,御史大人!」 「慢着,你是海瑞,朝廷派下来的巡盐御史?」 「卫知府,记录在案。」 卫东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提起毛笔蘸了几下墨,迅速在宣纸上写下几笔。 海瑞挥了挥手,吩咐侍卫退下。 李维青可不是普通的布衣,光凭他知道朝廷派下来的巡盐御史是海瑞,这一点就不是寻常人能知道的消息,就算是周边的知县丶一县之父母官也大多不知道这回事。 这时李维青才反应过来,这个海瑞和卫东楚是联合起来演了一出戏给他看。 不然光凭他李维青一介布衣身份,就算有他姐姐是漕运总督妻子的身份,也不可能知道朝廷派了御史下来这样的消息。 单凭这一点,漕运总督府那边就撇不开关系,至少一个渎职的罪名走不掉,要不然朝廷官员任命如何能让李维青这种人知道。 不过李维青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平时接触的官员不在少数,发现自己被套话之后并没有太多慌乱,反而重新坐回木椅上。 「海御史,好手段。」 海瑞重新坐上了主审椅,拿起案桌上的宣纸:「案犯李维青,你还没有回答本官的问题。」 「在下没有混在灶户暴动的队伍里。」 「那你怎么会被卫知府带去的人马抓住?」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是去泰州盐场附近的盐仓收盐,恰好遇上暴动的灶户冲进盐仓打砸。」 「卫知府,记录在案。」 李维青心中一惊,仔细回想起刚刚说的话是否有所纰漏。海瑞可不会等他,接着问道:「你是从淮安到泰州盐场收盐?」 「是的。」 「淮安到泰州足有三百余里,盐城也有盐场,离淮安只有百余里,为何舍近求远来到泰州收盐?」 「淮安的盐场没盐了。」 「记录在案。」 卫东楚点点头,快速地在宣纸上记录起来。 海瑞语速加快了一些:「是淮安所有的盐场都没盐了,还是盐城没盐?」 第三十三章 罢市 京师,西苑,万寿宫。 嘉靖跪坐在蒲团上,呼吸吐纳。 黄锦从外殿走来。 「主子,今早司礼监收到了徐璠的急递。」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说了什么。」嘉靖高坐道台上,双目紧闭,仍然在打坐。 最近嘉靖一直苦修,已经逐渐可以一心两用。 「回主子,徐璠说扬州知府卫东楚家中有狗头金,并且拒绝献呈给主子。」 嘉靖陡然睁开眼,目光如炬,透过道台的帘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黄锦。 「将他上的奏疏拿给朕看。」 嘉靖收回了练气法诀。 黄锦目光不敢直视嘉靖,总觉得皇上连日来越发神秘,他几乎没有见过嘉靖到寝宫休息。 尽管是这样,嘉靖每天仍然是精神奕奕,不见半分疲惫。 这让黄锦心中越发惶恐,他缓步走到道台前,俯首躬身,小心翼翼地将徐璠的摺子举过头顶呈递给嘉靖。 嘉靖接过装有急递的信封,拆开信封随意扔在地上,取出里面的宣纸。 「黄锦,朕问你。扬州府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 嘉靖不信徐阶费劲把儿子徐璠派到南直隶就为了他找狗头金。 「回主子,扬州府下设的泰州盐场日前有竈户暴动,有数千人的规模,不过后来都被扬州知府缉拿归案了。」 「徐璠身为巡抚应天第一时间不到应天,反而留在淮安,竈户暴动的时候,盐税的帐册被烧毁了吧?」 「主子真乃天上神仙,暴动的竈户确实烧毁了帐册。」 「这就有文章了。」嘉靖冷哼一声,接着说道。 「怎么查案有海瑞,朕不过问,黄锦你让锦衣卫去一趟扬州把狗头金给朕带回来,务必要快。」 嘉靖思忖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让北镇抚司的齐大柱去,之前办砸了事儿,就让他戴罪立功,要是完成不了任务,他也不用回京师了。」 「奴婢明白。」黄锦退出了万寿宫。 嘉靖并不是不想管泰州竈户暴动的案件,如今海瑞就在扬州,派与他有旧的齐大柱去扬州,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帮助。 在黄锦走远后,陈洪随即进殿禀报:「启禀陛下,工部尚书朱衡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宣他进来吧。」 「臣工部尚书朱衡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朕听说四川那边有官府开挖硫磺油。」 「回陛下,确实有此事。早在正德年间,四川那边就出现了大量的硫磺油,伴随盐矿产出。」朱衡躬身行礼回道。 「如此,我大明朝一年可以产出多少硫磺油?」 「回陛下,硫磺油基本都在盐矿周围,到如今发现有硫磺油的盐矿不过仅有数百,一年的产量可有两千余斤,四川省布政使司多数用于制作灯蜡,供照明使用。」 「先前北直隶真定府也发现了硫磺油,可见硫磺油不仅只是四川有。朕欲大规模开采硫磺油,若是如此一年可产多少斤?」 「回陛下,若是以举国之力建造专门的矿井开采硫磺油,一年可产出四万斤,所需工程可能达数十年,因为硫磺油多伴随盐矿,不确定的风险很大。」 朱衡这话就相当于明确拒绝了嘉靖的想法,要到数十年后才能达到四万斤这个产量标准,那时估计也轮不到嘉靖用了。 「硫磺油用处颇多,你待会写个摺子递到内阁,让他们议专门开采这事。」 「是。」见嘉靖这么说,朱衡就放心了。 圣心难测,绕过内阁办事,高耀现在还在府上躺着呢。 如今嘉靖让内阁去议论,出了事也是由内阁担着,这样一来他办事放心多了。 嘉靖将朱衡的神色尽收眼底,换上一副和煦的表情,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朱衡,朕欲重开端砚老坑石,届时你们工部派人去开采吧。」 朱衡回想了一下,端砚老坑石地处肇庆府,山高路远,且在秋冬退水之际才可开采,这件事倒是比全国性开采硫磺油要简单。 但这也是一项耗费金钱人力的工程,可先前自己已经驳斥了皇上想要开采硫磺油的想法,这时倒不好再开口拒绝。 第三十四章 手段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大户盐商要罢市几天,至少今天我的生意是没法做了。每个月辛辛苦苦挣不了几个铜板,手停则口停。恕我无礼,敢问客官贵姓?」王小二越说越起劲,最后想起来询问姓名。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是皇上钦点的御史,一个则是他刚刚骂的扬州知府卫东楚。 海瑞勉强维持住笑容,耐心听着王小二噼里啪啦地倒苦水,目光不时斜向卫东楚。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免贵姓海。夥计如何信得过我?我自己也不相信日后能高中举人当上官。」 「海秀才客气了,像我们这种做生意的最会看人脸色。我看你自有一股正气,日后定能当上大官。」 「那就借你吉言了,要是果真如此,我定会好好参扬州知府卫东楚一本。」 一旁的卫东楚额头微微冒汗,双拳紧紧攥着衣角,只觉得今年的冬天尤为燥热。 「诺,这里有一些酒和面饼,路上寒冷,暖暖身子。」 「这怎么好意思!」 「没有好不好意思,你我一见如故,结个善缘。」 辞别了王小二,海瑞一言不发地接着沿着大街走,路上都是在收拾摊位的小贩,他手里拎着王小二给的酒和面饼,心里不是滋味。 卫东楚满脸尴尬地碎步跟着海瑞,大气都不敢出。 「手停则口停,卫知府,今天咱们也饿饿吧!」海瑞叹了一口气。 「是属下办事不力,大人何须如此。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处理盐商罢市的问题,还请海大人万万保重身体。」 卫东楚身为一城知府,该有的气度还是有的,刚刚王小二的话他并不放在心上。 「你刚上任扬州,比我早不了几日到这扬州城,能在各方势力中保住李维青这个关键证人,没有草草结案已经难能可贵。何须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曾经有个前辈告诫我一句: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盐政制度日渐疲敝,以至于民生多艰,是制度问题,非一人之过;吏治败坏是人心渐散,上层风气糜烂。」 海瑞说的前辈自然是胡宗宪,卫东楚虽然生活不算节俭,但办事也算实心用事,眼下扬州城的大局还是要靠他。 卫东楚惊讶地看向海瑞,他很意外海瑞能和他说这些话。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海瑞压根瞧不上他这样官场里和光同尘的官僚,没想到还能得海瑞的认可,心头没来由涌上一股暖意,激动拱手道:「属下谨遵海大人教诲。多事之秋,我等更应该同心戮力,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你马上去联络各大盐商的负责人到扬州府衙议事。」 「如果他们不合作怎么办?」 「他们是商人,联合罢市无非是争取利益,和官府对着干没好处,他们一定会来的。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那些大盐商不要喊,就喊那些规模一般和小规模的盐商。」 「属下明白。只是这样的话,那些大盐商不会有意见吗?规模一般和小规模的盐商都受制于这些大盐商,他们手里有自家的仓库和船只。」 「商人重利,仓库和船只我们也有,实在不行可以徵调军船。反正倭寇也被打跑了,那些军船停在那里也是便宜贪官。历来造反的都是种田的,还没有听说过商人能翻天的。」海瑞的话语透着不容置疑,眼神里尽是杀意。 卫东楚心里一惊,调用军船真的可行吗?仔细一想,海瑞此番南下可不是往常的巡盐御史,同时督理漕运,手里是有一定兵权,这个承诺确实可行。 「属下明白。」卫东楚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 盐市街头。 王小二送别了海瑞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想到一家老小下个月的饭钱还没有着落,忍不住叹气起来,一边收拾着摊位上的吃食一边喃喃自语:「得去扬州城外的小集市,要在那边再卖点货,也不知道那边还有没有人。要是像这边一样冷清,算是赔本了。」 正想着路线,王小二忽然在一盒酒下面发现了几两碎银。想来是刚刚那位秀才留下的,可一小瓶米酒加几张面饼也用不了那么多钱。他抬头向街尾望去,发现那边聚集了一批小摊贩,陆陆续续还有人往那边走。 王小二拦下一个想看热闹的摊贩问道:「兄台可知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不是盐商罢市,导致我没有生意做吗?好像有什么大官过来体察民情了,正在那边讲话,你也快过去看看吧。」 第三十五章 暗流 「本官就是海瑞。诸位乡亲大可放心,一两日过后,这里便会恢复以往的秩序。如果因此次变故让尔等没了生计,明日府衙会有告示贴出,届时有需要的乡亲们可以去看看。」 海瑞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感。 此话一出,下面顿时人声鼎沸,众人激烈地讨论起来。 「我是淳安县人,那年我们老家遭了大灾,是海大人不惜违抗上司命令,为我们免去了三年赋税,这才让我们一家老小熬了过来!」 「这事我也听说过,后来海大人还因为得罪了上司被贬官了!」 众人喧闹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句:「官府强迫我们交盐税,还有各家盐商都抬高原价,日子实在艰难,还请海大人为我们做主!」 附和之声越来越多。 海瑞旁边的军士敲了几声锣,场面总算安静下来。 海瑞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诸位乡亲请放心,既然我海瑞来到了这扬州府,这些不公平的事情,我就会一管到底!」 「海大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众人皆诚心跪拜于地。 海瑞目光幽幽地看着拜倒一片的百姓,只觉得心里的石头沉甸甸的。 …… 淮安府,赵府,客殿。 徐璠面色阴沉地看着应天府刑部回的文书,目光死死地盯着最后一行字:「内阁批覆,应天府刑部已经知晓,会酌情考虑。」 「欺人太甚!」 徐璠狠狠把文书揉成一团。 从常理来看,应天府刑部不可能对内阁的命令视若无睹,如今批覆如此有恃无恐,只有一个原因。 郭朴这个小人提前打过招呼。 应天府刑部的回绝彻底打乱了徐璠的原有计划。 原本在他的谋划里,只需把关键证人杀掉,泰州盐场的暴动就扯不到他身上,再配合他那日给皇上的奏疏,将所有罪过推给卫东楚,便可高枕无忧。 可事情的复杂程度永远超出他的想像。 侍卫敲了敲徐璠的房门。 徐璠大怒:「我在睡觉!」 「徐大人,属下无意打扰,只是事关重大,十万火急。」 「进来吧。」 徐璠面色不悦地看着行色匆匆的侍卫。 侍卫知道徐璠面色阴沉,赶忙禀报:「扬州府内发生了大规模盐商罢市,盐店关门,余盐停收,官盐停运。」 「你说什么?」徐璠惊得拍案而起,也顾不得侍卫惊诧的眼神,匆匆离开了客殿。 不一会儿。 「徐大人!徐大人!这是赵府后宅,您不能进去,您要是进去了,小人都得没命啊!」 赵府的仆人还有家丁拦着徐璠,又不敢使太多劲,怕真伤着这位从京城来的徐大人,无奈之下只好团团围住徐璠,不让他走动。 「别围着我了,我不闯进去。你们去通报一下,让你们家赵孔昭出来,我和他有要事相商。」 「徐大人何事如此着急,隔老远都能听到你的声音?」赵孔昭睡眼惺忪,随意披着一件外衣,从后宅走了出来。 「扬州府的盐商联合起来罢市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听到这话,本睡眼惺忪的赵孔昭顿时大惊失色:「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那些盐商想干嘛?反了天了他们!」 尽管夜色渐浓,灯光微弱,徐璠还是仔细观察着赵孔昭的神色,见他惊讶之色不似作假。 「你果真不知道这件事?」 「徐大人何出此言,莫非你以为这是我安排的?」赵孔昭冷哼一声,接着说道,「我那小舅子和那些盐商有勾结不假,但我身为漕运总督丶朝廷二品大员,何必要趟这趟浑水?」 徐璠虽然心中还存有疑惑,但还是勉强认可了这番话:「事不宜迟,赶紧到淮安府衙议事吧。后续变故颇为棘手,现在大量的盐船停在了扬州,商户不肯卖盐,盐价飞涨。要是百姓买不到盐,闹出了乱子,你我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待徐璠走远后,赵孔昭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褪去,淡淡对仆人说道:「告诉夫人,本官今晚有公务,就不回后宅了,让她不用等了。」 第三十六章 复工会议 旭日东升,扬州府衙。 卫东楚行事十分迅速,扬州城内中小型盐商悉数到场,列坐于公堂两侧。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海瑞从府衙外火急火燎地往里面赶,人未到而声先至:「诸位,实在抱歉,本官方才去了码头,耽搁了一些时间,烦请诸位见谅。」 众人见海瑞来了,都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见过海大人。」 海瑞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随即跟着坐上主位。 「今日叫诸位过来,想必都知道是为了什么。本官也先表个态,只要尽快恢复盐价原价,行情稳定,其他的一切条件都可以谈。」 海瑞一开口就给这些人台阶。 昨日海瑞在盐市同民众演讲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可百闻不如一见。像他们这样的盐商,多的是跟朝廷官员打交道,头一回见到说话如此敞亮的官员。 本来他们就不打算和官府对着干,小本生意不比那些大盐商,很快有人带头出来接了这个台阶。 「海大人,草民也不想给官府添麻烦,只是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们办事也是出于无奈。」 卫东楚正要出言训斥,却被海瑞抬手阻止。 「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被海瑞如此问道,那人也是心有戚戚,勉强道:「免贵姓林,在下林芝。」 「好,林芝,本官问你,国法是哪一条国法?行规是哪一条行规?」 「我大明朝律法并没有规定不能罢市,早些年确实有把持行市的罪名,可这和我们显然不沾边。行规自然就是我们盐商商会定下的规矩,抱团取暖。」 「你们这样搞还不算把持行市吗?你知不知道今天的盐价涨到多少钱?一百文一斤,涨了足足十倍。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寻常百姓要工作五天才能买一斤盐。」 卫东楚终于忍不住。 不能怪他沉不住气,这样的盐价百姓完全不可能买得起,不出三日,大部分人家家里都会断盐。 盐一断,则民怨起。 事情如果真的闹到一发不可收拾,威胁的就不是他那顶乌纱官帽,而是这官帽下的大好头颅以及他一家老小。 林芝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敢,眼前站的可是扬州知府。 「卫知府稍安勿躁,我们请人家过来是议事的,不是问责的。这是扬州府衙,不是扬州狱司衙门。」 在海瑞的劝阻下,卫东楚才勉强坐下,脸上的怒意却未消退。 「既然海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就直言了。我们都算官府的盐商,拿着官府的盐引,但是光有盐引是没有盐的。盐引要到各个盐场排队领盐,其中领盐的顺序都由大盐商决定,我们是没有办法拿到足够的盐到市场上售卖的。」 「卫知府,我大明朝的盐引不是按区发放吗?怎么会出现林芝说的情况?」 「可能存在盐引超发的问题。」 林芝愤愤不平接上了这话。 「何止超发,这些大盐商在朝廷里有人,总是能先一步拿到盐去售卖。长此以往,运盐的船只丶各大盐商的商铺以及储盐的仓库都在他们的手里,我们这些人只能收一点他们看不上的盐,运到他们不想运的地方去卖。」 「这么说来,你们各家商户手里都是有盐引的,只是尚需排队?」 海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盐引自然是有的,可是光有盐引根本不可能达到海大人之愿。」 「如何不能?诸位可知我先前去了什么地方?」 「海大人应是去了码头?如今盐市已停一日有余,想必那里应该无人。」林芝问道。 海瑞笑了起来。 「恰恰相反,那里人多得很,遭受到罢市影响的夥计都到那里讨生计去了。」 海瑞这话说出来,众人都不相信,顿时觉得他疯了。 「诸位且听我一言,你们手里的盐引作废,本官特批新的许可证,即刻到扬州府各地的盐场收盐。你们没有船,官府借你们;没有仓库,官府的仓库也可以借给你们。」 「海大人,官府付出这么多东西,可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一位老者担忧问道。 第三十七章 火烧扬州府衙 海瑞大刀阔斧地宣布方略后,扬州府恢复了以往的繁华。 海瑞和卫东楚身穿粗布麻衣,一前一后悠闲地在街上巡视着。 「海大人有意让扬州府成为朝廷盐政改革的一个试点?」 「确实有这样的打算,你前几日不是亲自下到县城宣布免税政策?效果如何?」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提到这事,卫东楚面露兴奋之色:「我为官数十载,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一般来说,百姓遇到官吏都是害怕的。那日我到泰州盐场巡视,泰州知县都被灶户围了起来,动弹不得。」 「可是百姓还有什么不满?」海瑞奇怪道。 卫东楚笑道:「那倒不会,海大人免去了他们一部分的税,这样一来他们的开支便减少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怎么会有所不满?」 「那泰州知县为何被百姓围了起来?」 「那个是百姓起哄,非要泰州知县收下他们的东西。有本官在后面看着,他自然不敢收。他不收,百姓就不放他离开。要不是有侍卫拦着,本官也不能这么快回到扬州。」 海瑞点点头,又叹道:「朝廷的赋税都加派到百姓身上,百姓还是太苦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北边的俺答要防备,黄河要治理,一些水利设施也要很大的支出。这几年也算好的啦,东南没了倭寇之后,百姓都能安心生产,只要风调雨顺,倒都能吃得上饭。」 「算算日子,我呈递皇上的急递差不多到了,希望陛下能念着天下百姓,着手革新盐政,将纲运法推广至全国。这样一来,天下的百姓都能减轻点负担。」 「海大人提出之纲运法,下官也看过,倒不是下官不认可,而是其中推行阻力很大。陛下就是有这个心,朝廷恐怕也不会顺利推行。」卫东楚觉得现在扬州的局势稳定了,倒不必着急推行什么新的盐政制度。 「海大人一心为民,下官佩服。只是自从汉武帝起,盐一直是由官府掌握生产和售卖。以海大人之法,将盐都给商人来销售,恐怕难以实行。」 「有何难?」 「开中法乃是我大明朝开国皇帝定下的制度,其目的是为了让商户参与运粮,巩固军事国防。贸然改变,朝中大臣丶地方藩王都不会同意。」 「哪怕现在没有多少商户参与运粮了?哪怕盐引超发,真正想做盐生意的商户从未见到过盐?反而是你所说的藩王丶朝中大臣掌握了盐的售卖和运输。他们本来权力就大,能上交国家的盐税能有多少?最后还不是全部摊到百姓身上。」 「商人重利,要是由他们掌握了全国的商品盐,岂不会随意涨价?到时候盐价只会更高,百姓也会吃不起盐。」 「这倒是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不过也比现在这样盐政混乱要好得多。仅仅是因为烧毁了一个帐册,两淮两浙的盐税就无法查清,朝廷也收不上来一分钱的盐税。」 见海瑞提起这事,卫东楚只能尴尬地挠头,不再说话。 两人说话间,步伐并未停下,很快回到了扬州府衙。 一进到府衙,侍卫就匆匆来禀报:「禀报海大人丶卫大人,李维清家属已到,是否要过去审讯?」 海瑞换上官袍,对卫东楚说道:「卫知府,各大盐商的事情就交由你处理了,狱司里面还有李维清这个关键证人还未审讯。」 「是,海大人。」卫东楚拱手行礼,前往了后堂。 海瑞则是前往了旁边的狱司:「来人,带案犯李维清上来,传他的家属。」 李维清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迷迷糊糊地被人带到了木椅上,惊恐地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人。 海瑞一边翻着卷宗,一边随意问道:「请问李维清的家属何名,家居何处?」 「在下赵孔照,祖籍北直隶顺德府。」 海瑞放下手中的卷宗,抬头看向赵孔照:「你是漕运总督?」 「这里没有什么漕运总督,在下只是李维清的家属,听候官府的传唤过来协助大人审讯。」 「你可不是一般的家属,身为漕运总督,泰州灶户暴动的事件里,你不应该避嫌吗?尤其是你的小舅子还卷入其中。」 「回大人的话,泰州盐场暴动乃是扬州府的责任,和我漕运总督府没有关系。至于我的小舅子卷入其中,也是他个人的行为。莫说大人现在还没审出什么罪名,要是我小舅子真犯了什么大罪,依照我大明律法办就是,何须在意我漕运总督这个身份。」 第三十八章 天神下凡 扬州府衙内。 卫东楚一进到后堂,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心中顿感不妙。 地板上都是湿漉漉的油水混合物,卫东楚蹲下身子闻了闻。 硫磺油,怎么会出现在扬州府衙? 他正想着找下属询问,却为时已晚,后堂之中火光乍现。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片刻之后,发生猛烈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震得卫东楚脑袋发蒙,摔倒在地上。 几个军士赶紧冲进来:「大人快走,是黑火药!」 其中一个军士扶起倒地的卫东楚,另外一个军士扎好马步,赶忙把卫东楚背在身上。 剧烈的爆炸引燃了扬州府衙内的硫磺油,火势迅速蔓延。 刚刚扶起卫东楚的那名军士来不及走,很快火烧到了他身上。 卫东楚听着后堂发出惨烈的嚎叫,浑身发颤。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放下来!狱司里面还有海大人,快去救他们!我自己能跑!」 「大人,我先救你出去。」 卫东楚听到了后堂的哀嚎,军士自然也听到了,这种情况下,他当然是能跑则跑。 在肾上腺素的激发下,尽管背着一个人,军士还是很快跑出了扬州府衙。 此时的扬州府衙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百姓,他们手里都拿着木桶,里面装满了水,正一桶一桶地往墙上浇。 由于来的人很多,外围的火苗很快就被扑灭了。 「海大人还在里面!快进去救他!」卫东楚顾不得自身的伤势大喊道。 离得近的百姓听到了,也跟着喊:「海大人还在里面!乡亲们脚步快点!」 沿街的百姓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临街的商铺乾脆把家里的水缸搬了出来,方便大家取水。 火势很快被压制,众人得以步行进入扬州府衙内。 「海大人在哪里?」一个上身脱光的精壮汉子拨开人群,冲到卫东楚面前急切地询问。 卫东楚此时已经有些头晕,手指无力地指着狱司的方向,随即倒下。 那汉子腰缠螳螂腿,腰间还挂着令牌。 北镇抚司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这是卫东楚陷入昏迷的最后一个念头。 来人正是齐大柱。 各府衙门的狱司都建在府衙旁边,关押要犯的地方又在地下。 此时海瑞审讯李维清的牢房已被烧毁的建筑压倒,情况不容乐观。 一个军士喊道:「入口都被封住了,里面还有火,看来海大人是凶多吉少了!」 听到他这么说,参与救火帮忙的百姓都神情黯然。 这些日子海瑞来了扬州府,百姓的生活好了很多,再没出现大盐商和官吏欺压百姓的事情。 况且减免赋税这一项就足以为百姓歌颂,如今海大人葬生火海,一时之间悲伤的情绪蔓延在人群中。 齐大柱听到军士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像提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海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死了?虽然监狱的入口被堵了,但监狱有别的通风口。今天风这么大,火势都烧到别的地方去了,不会那么快烧到地下!你赶紧组织人手将上面的东西搬开!」 「你是何人?快放手!我可是官差!」 齐大柱掏出腰间令牌大喊道:「我乃北镇抚司锦衣卫,你们快按照我说的去办,另外给我准备一张湿毯子。」 见到是锦衣卫来了,大家都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做事。 …… 狱司内果真如齐大柱所言,火势没有蔓延下来,但出口也被堵住了。 海瑞目光定定地看着被堵的出口:「火烧扬州府衙,好大的手笔,不知漕运总督大人可知否?」 赵孔照此时也没了刚刚的嚣张气焰,满脸苦笑道:「我要是知道,今天就不来了。」 「海大人欲行改革之事已经传遍了南直隶,恐怕是朝中有人不想让你活啊。」 李维清脚上丶手上还戴着枷锁,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两位大人,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先帮我把锁给开了?」 第三十九章 李维青害怕了 在场的三人都是目瞪口呆。 齐大柱却拍拍手上的灰尘,重新捡起了地上的毯子。 「我们快走吧,今日风大也不知道会不会重新起火」 在牢狱里的四个人都顺利逃出了安全的位置,救火的百姓看到海瑞顺利逃出来了都欢呼雀跃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海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轻易遇害。」 海瑞看到来了这么多百姓救他,眼眶顿时都红了。 「今日我海瑞谢过诸位百姓相救。」 说罢,海瑞深深举了一个躬。 「海大人何必如此,公道自在人心,我们都记着呢!」 …… 夜幕降临。 由于扬州府衙被烧毁了,李维青和赵孔昭只好暂住在卫东楚在扬州的府邸。 卫东楚刚刚上任,家眷都在老家暂时没到扬州,他们一行人住进来倒也方便。 海瑞和齐大柱则是陪着卫东楚去看郎中。 直到现在李维青才缓过劲来。 「姐夫,你怎么亲自来了?我是不是没事了?」 赵孔昭坐在院子里,轻抿一口茶。听到小舅子这么说,冷哼一声。 「我要是不来,你姐姐不杀了我。要是你小子顶不住压力乱一些不该说的话,我打拼这么多年才到漕运总督的位子,可不想落个罢官免职,流放岭南的下场。」 「姐夫说的是,姐夫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我一家老小都交给姐夫了。」李维青如狗腿子般跑到赵孔昭身后给他捶着背。 「你老实和我说,给你换盐引的徐璠,当时你是真不认识还是另有打算。」 「姐夫,天地良心,我是真不认识。找别人买盐引我又不是第一次干了,哪能攀得上徐家这个高枝。」 赵孔昭笑笑摇头,他知道李维青没有说真话。 李家和徐家在松江不过十余里,怎会没有干系?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将你交给海瑞了,他清廉正直定然能还你清白。」 想到海瑞杀人般的眼神,李维青腿就开始软了。 「姐夫别呀,我给你跪下了,千万不要把我交给那个海瑞。」 「现在你肯说真话了?」 「我确实认识徐璠,但我实在不知道灶户暴动的事情啊!」 「哈哈哈。」 赵孔昭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肆无忌惮,响彻院子上空。 赵孔昭想到那日徐璠指责他,竟将李维青这么重要的把柄留在扬州府。 徐阶隐忍了一辈子,终于登上首辅之位,没想到家门不幸,出了徐璠这等人物。 「姐夫小声点,要是引起别人注意就不好了。海瑞神出鬼没,不走寻常路,听到我们说话就完了。」 「不会。」 「为何?」 「泰州灶户暴动这事我知道,他也知道。暴动发生几日后,他来过我漕运总督府。」 海瑞顶着那么大一个头衔南下巡盐,怎么会不到漕运总督府去。 赵孔昭说的每一个字,李维青都听懂了,可连成一句话却让人一头雾水。 「灶户暴动是姐夫乾的?」 「不算。但我知道那是迟早的事,放任其发展罢了。」 …… 一个月前,漕运总督府。 「海大人此番南下之愿是什么?」赵孔昭给风尘仆仆而来的海瑞倒着茶。 「改革盐政。」海瑞神色坚定,不动声色将茶杯递还回去。 「本官喝不了这玩意,习惯喝白水了。」 赵孔昭也不强求,默默给海瑞添上白开水。 「我大明朝盐政确实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了,开中法运行了百余年,实际已经名存实亡。尽管这样,可改革一事还不到时候,差了一点火候。」 「泰州盐场灶户暴动有数千人,哪怕是这样还是不够火候吗?」 第四十章 知府之死 卫府大院外,不到二百步的距离就有一家医馆,是专门为官府的人设立的医馆。 海瑞有些担忧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卫东楚。 「海大人,不必过于担忧,知府大人只是受到了爆炸余威的冲击一时眩晕昏迷,老夫方才已经施针,相信很快可以醒来。」 给卫东楚看病的郎中上了年纪,山羊胡须已经白了,却仍是坚持给海瑞行礼。 海瑞急忙拦住。 「先生辛苦了,这里就由我们照看吧!」 齐大柱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离开的医士,向海瑞拱手一礼。 「恩公,您操劳一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海瑞死里逃生,如今已经深夜自然感到倦乏,不过此时他还不能休息。 「大柱,你此番来扬州是为何事?可是有皇上的旨意?」 「我是奉皇上的命令来取卫知府手里的狗头金。」 齐大柱如实说道。 「就这?皇上知道了泰州盐场灶户暴动的事情了?」 「像盐场这样的地方都有宫里的人监守,暴动发生的第三日皇上就知道了。不过对于这个案件,皇上确实没有和我说来到扬州需要查什么案子。」 「狗头金?皇上是如何知道卫知府手上有狗头金的?」 海瑞看着如呆瓜一般立身在他面前的齐大柱,很快发现了重点。 那日,齐大柱到白云观为他上香祈福,反而被牵连到王金案中的事情他也听说了。 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为何偏偏派齐大柱这个有污点的人,还是和自己有旧的人来扬州,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回恩公,狗头金的消息是应天巡抚徐璠向司礼监发的急递,徐璠的急递走的八百里加急,是路上东厂的人告诉我的。」 「大柱不要再喊我恩公了,都是为公事我们以官职称呼便好,我现在是皇上的南下巡盐的钦命,恩公之名太过张扬,与你不利。」 「海大人的话,大柱记住了。」 自从海瑞上了那道《治安疏》后,皇上彻底放弃了搜寻各地方士行炼丹之术的念头,再不过问长生,应该不至于为了区区狗头金宝物派锦衣卫搜罗才是。 陛下恐怕是另有打算! 就比如盐政改革之事。 想到这里,海瑞恭敬地朝北边拱手道:「陛下圣明,等我写一份急递,将今天扬州府衙遭人烧毁的事情如实呈报。」 「大柱你先去卫知府家中拿上狗头金天亮之前回到这里帮我把急递呈送给陛下,然后,速速回京禀报。记住了一定要你亲自交到陛下手里。」 「是,海大人。」齐大柱拱手行礼,眼神不无担忧地看向开始着墨的海瑞。 「我实在担心大人的安危,还请大人多多保重。」 海瑞挥了挥手,笑着让齐大柱赶紧离开。 就在齐大柱离开隔间时,手不经意间掠过卫东楚躺着的床边。 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一股奇异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从抗倭战场上走下来的硬汉子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死人了…… 这里有死人! 他齐大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气息。 为了印证心中那可怖的想法,齐大柱迅速把手放在了卫东楚的脖颈上。 「海大人,卫知府他……死了。」 齐大柱说完,才发现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海瑞听到齐大柱的话,神色大变,手上毛笔一抖,漆黑的墨水染黑了一大半的宣纸。 「快,快去把那个施针的医士抓住。」 通天了…… 扬州知府,朝廷任命的正四品官员在自己府衙遇到歹人放火谋杀未遂后,在钦差和锦衣卫面前被人暗杀而死。 …… 卫府大院。 李维青忽然听到院外一阵嘈杂的人马嘶鸣,不由好奇问道:「姐夫,是你派人喊来的人马吗?」 此时的赵孔昭正在悠闲地品着茶,在躺椅上小憩,对于院子外嘈杂的声音也颇为不满。 直到人马逐渐加多,把整个卫府大院都给围了起来,他才恍然惊觉,顿感大事不妙。 站起身来,定睛看去,屋外都是巡检司的兵。 第四十一章 春雷 「臣徐阶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徐阶跪在精舍外喊道。 嘉靖面色阴沉,连打坐都没了心情。 「进来吧,黄锦给徐阁老搬张椅子。」 「是,主子。」 「微臣谢皇上。」徐阶颤巍巍地起身坐在了椅子上。 「几日不见,徐阁老怎地胡子都白了。」嘉靖没有一上来就兴师问罪。 徐阶不比其他人,他野心极大。 「微臣都六十多了,胡子早就白了,我等凡夫俗子如何能和陛下相比。」 徐阶自嘲笑道,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放松,扬州的事情闹得如此大,皇上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看似闲聊,其实试探已经开始了。 「朕已经安排你的学生张居正入阁,国事如此繁重,徐阁老不必把所有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徐阁老何不把身上的担子分一些出去。须知有些事情急不来,越急越容易出错。」 「臣一心只有皇上,只有我大明朝。微臣若是有任何不对的地方,请陛下明示,若果真是臣的疏忽,臣愿意辞官归乡。」 徐阶把头上的官帽脱了下来,放到胸前。 嘉靖将徐阶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为君为国不带私心的模样让他起了疑心。 「扬州是怎么回事?」 嘉靖起身走下道台,他真就不信徐阶在这件事情上是乾净的,还是他确信能把自己摘出去。 「回陛下,扬州府的盐场灶户暴动和商人罢市的事情微臣都听说了,归根到底是朝廷一次性收缴他们和严家侵吞的国帑,他们不愿,所以想尽办法从百姓身上搜刮。内阁已经发出急递让扬州知府酌情延缓收缴的进度了。」 扬州知府被人谋害的消息是通过锦衣卫的路子传来京城的,加上事情发生后海瑞就将消息封锁,所以徐阶身为内阁首辅也不知道扬州知府被谋害了。 现在只有当事人和嘉靖知道这件事。 「可是扬州知府死了!」嘉靖愠怒。 徐阶听了这话,神色大惊,手里的官帽也握不稳,那顶象徵着大明士大夫最高权力的帽子滑落在地。 「陛下,微臣实不知道这件事情啊。」 「你当然不知道,我大明朝的官员都烂完了丶死绝了,你估计才能知道。」 嘉靖说着将海瑞呈上的那份奏书甩给了徐阶:「你自己好好看看吧,谋害朝廷命官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朕御极四十五年闻所未闻。」 嘉靖冷哼一声。 徐阶顾不上捡起地上的官帽,手指哆哆嗦嗦地翻看起摺子。 摺子上的内容并不多,徐阶很快看完了。 「此事背后必有人谋划,刺杀朝廷命官,如同向我大明朝宣战。臣以为,必须彻查此事,无论后面是怎样的人,必须缉拿归案。」 徐阶头上冷汗涔涔,背上更是被汗水浸湿,语气里透着悲愤。 「《道德经》第五十八章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嘉靖手握法器,踱步于殿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徐阶,缓缓说道:「朕的案头上,刚刚收到海瑞递上来的盐政改革之法,那头扬州知府就死于谋杀。」 「徐阶,盐政改革的事情拿回去好好议议。盐政滋生了太多只会侵吞国帑的蛀虫,不能任其发展下去,你可知?」 「陛下圣明,微臣和内阁同僚一定仔细研究这盐政改革之法。」 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在死了一个扬州知府的情况下,面对皇上的盛怒,徐阶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皇上的决心很大,盐政改革势在必行。 「神仙下凡问土地,去把土地爷也请来。还有两个人要来,一个是朕亲自任命的巡盐御史海瑞,另外一个是你的儿子徐璠,加上刚刚卸任凤阳巡抚的漕运总督赵孔昭,三路诸侯一起来。」 「臣领旨。」 『叮』一道清脆响声在道台帘后响起,嘉靖敲响了玉磬。 等到徐阶离开后,黄锦忍不住问道:「谋杀朝廷命官可不是小事。凤阳那边的锦衣卫传来消息,扬州府遭遇火烧可不是一般的放火,而是用硫磺油和黑火药制造的火灾,这都不是普通人能弄来的东西。」 黄锦的意思很明显,犯下这惊天罪行的人一定是朝廷内部的人,并且官职不小,不然怎么能弄到这些官府严加管控的东西。 第四十二章 五行阵·金 「让他进来吧!」黄锦的声音传出殿外。 嘉靖高坐于道台之上,闭目养神。 齐大柱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高强度往返于京城和扬州之间,让他神态间都带着一丝倦意。 「北镇抚司齐大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朕让你带回来的东西带了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嘉靖语气淡然,话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齐大柱拿不出狗头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要的狗头金,属下带回来了,另外还有一份海大人的信。」 齐大柱言语悲切,将怀里的物件递给黄锦。 听到齐大柱这么说,嘉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有了这狗头金,就能再次刻画阵法修炼。 「黄锦,把海瑞的文书拿来吧,扬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一个人在那里也不容易。」 黄锦把手上的狗头金放在案台上,转而将海瑞的文书高举头顶,呈递给了嘉靖。 嘉靖一边看着信件,一边问道:「海瑞可有带什么话?」 「回皇上的话,海大人说火烧扬州府衙和谋害扬州知府卫东楚的人并不是同一夥。」 「他可有怀疑的对象?」 「有,他说火烧扬州府衙的幕后始作俑者是漕运总督赵孔昭。」 「朕记得火灾发生时,赵孔昭也在扬州府衙吧,如果是他放的火,那日他怎敢走进扬州府衙?」 「海大人说是因为赵大人的小舅子卷入了泰州盐城灶户暴动的事件,他亲自来是为了洗脱他小舅子的嫌疑,也证明自己的清白。」 嘉靖已经看完了信件上的内容,冷笑道:「好一个漕运总督,好算计。真当朕是三岁小孩,他小舅子也值得他以身犯险?这把火烧的就不是扬州府衙,而是烧到了巡抚应天丶工部侍郎徐璠的头上,烧到朕的内阁上」 海瑞的信上详细记录了泰州盐城暴动的经过,以及漕运总督赵孔昭及其小舅子的供词,完整补充了整个事件的经过丶动机和证据,证明齐大柱所言非虚。 这确实是赵孔昭放的火。 这火放得也相当有水平,没有烧死任何一个人,仅仅是造成了一些受伤和财物的损坏。 这都是小事,像这些损失只要不上报朝廷,他们都可以自己摆平,可偏偏扬州知府卫东楚在这个时间点被谋害,赵孔昭做的一切都得被扒出来,赤裸裸地展示在嘉靖面前。 「杀害卫东楚的凶手有没有找到?」 「回皇上,杀害卫东楚的是混进医馆的郎中,他施针的时候耍了花招,封住了卫东楚的气穴,导致他窒息而亡。」 「人控制住了没有?」 「回皇上的话,属下事发当时就在现场,那个郎中施完针后就跳井自杀了。」 「这么说线索是断了?」 嘉靖怒道。 齐大柱低下头,沉默不言。 看来扬州知府遇害的事情,还是要等到海瑞和赵孔昭来到京师,才能知晓其中原委。 京城发往扬州的公文大约需要五日,希望这期间海瑞能有所收获。 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五行阵给搭起来,修行如逆水行舟,嘉靖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疯狂地往外逸散。 想到这里,嘉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 嘉靖屏退了万寿宫内外的太监和侍卫后,开始着手刻画五行阵·金。 吸取上次火行阵的教训,嘉靖这次不敢让人靠得太近了。 忙活了好一会儿,夜幕已经降临,嘉靖将齐大柱留下的包袱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铁块,表面像是镀了一层油膜,摸上去有类似「橘子皮」的温润触感。 狗头金浑然天成,乃当世之极品。 嘉靖放在手上掂了掂,这块狗头金约莫一公斤左右,不知道能维持阵法多久。 嘉靖把玩了一会,随即小心翼翼地将狗头金放在阵法中指定的位置。 殿内金光大盛,一整块狗头金化为金粉飘扬在殿内,逐渐消失不见。 嘉靖赶忙跪坐在蒲团上,五心向天,运起练气法,吸收起空气中汹涌澎湃的灵力。 第四十三章 练气一层 裕王府内气氛十分严肃。 裕王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飘忽间,求助似的看向高拱和张居正。 黄锦看到沉默的三人,扯出一个笑容:「不用紧张,我就是个当奴婢的,随口一说,并不代表什么。」 「黄公公,这话可不兴说。既然黄公公出了宫,一言一行自然也就代表着皇家的脸面,代表着陛下的意思。说这样的话,容易让人误会。」 高拱强忍着怒意,语气不善。 「高阁老莫要生气,是咱家说话没有分寸了。不过呀,我日后倒是可以规规矩矩按着本分来,不乱说话。可是高阁老日后也能如咱家一般规规矩矩,老实本分地干自己该干的事情吗?」 本书由??????????.??????全网首发 「黄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旁的张居正也忍不住了,今天黄公公的语气明显不对。 黄锦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跟了嘉靖一辈子的人,不可能随便说说,其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原因。 莫非是皇上已经查出点什么了? 这个念头在张居正心里响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黄锦拂了拂衣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向裕王拱手说道:「王爷已与陛下有两年未见,请务必做好准备。自从景王去世后,陛下忧心忡忡,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这次见面也可解他念儿之情。」 「黄公公说的是。」 裕王点点头,目光扫过高拱丶张居正,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出发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西苑,万寿宫。 嘉靖高坐于道台之上,呼吸吐纳法时刻运转,感受着体内愈发稳固的灵力,心中十分欢喜。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金行阵的持续时间最久,足有一月余。 良久,嘉靖结束了修炼。 「陈洪,去把赵孔昭和海瑞喊过来,他们在宫中了吧?」 陈洪把热毛巾递给嘉靖,脸上讨好之意更甚。 「回主子的话,海瑞和赵孔昭都已经按照主子的吩咐,安置在紫禁城内,不允许他们和京中的任何人接触。果然如主子想的那样,朝中的一些人都很着急,要求彻查扬州知府遇害一案。奴婢这就喊他们过来。」 「去吧。」嘉靖厚重的声音响起。 陈洪顿了片刻,没有急着走。 「主子,宫里的一些消息,包括陛下龙体是否安康,以及陛下对扬州发生的事情的态度,奴婢都告诉了高拱。」 「他怎么说?」 「高阁老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奴婢觉得他似乎有点高兴。」 嘉靖嗤笑一声:「他当然高兴。朕一个月不理朝事,不见外人,任谁都会多想,何况他还是裕王的人。行了,这事朕知道了,去喊你的人吧。」 万寿宫内恢复了宁静,嘉靖目光幽幽看着久违的光幕。 【姓名:朱厚熜。修为:练气一层(已跌落)。】 【检查亡国事件:皇室血脉稀薄,国无太子】 【生成亡国任务:开启国本之争,废嫡立庶】 【任务奖励:中阶练气法决】 废嫡立庶此事颇有难度。 嘉靖面色古怪,他修仙半年以来,从未踏入过后宫半步。 修仙问道丶求长生者,对凡世俗事提不起多大兴趣,更何况他都六十多了,此番行事也不会引人猜疑。 关键后宫有嘉靖前身深深的恐惧,每每想起脖子都紧得很,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 裕王作为嘉靖当世唯一的血脉,继承皇位再没有别的适合人选。 废嫡立庶只有两条法子可以走,一是从宗室里面过继一个;另外一个则是嘉靖重新起号再造。 就算是重新起号再造也得另找人选,后宫里的嫔妃成分不明,保不齐再有别人安插的棋子。 两种办法都颇有难度,可那中阶练气法十分重要,没有人造灵根,他就算把日月阵法给刻画出来了,也只能永远是一个炼气一层 嘉靖思忖间,海瑞和赵孔昭在陈洪的带领下步伐沉重地走进万寿宫。 精舍外,海瑞和赵孔昭齐齐跪倒,高喊道:「臣海瑞(赵孔昭)叩见陛下!」 「起来吧。」 嘉靖凝了凝心神,将脑海中的杂念去除。 第四十四章 交换 「陛下,臣有一言陈奏。」海瑞沉声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说吧。」 「我大明朝的藩王,不用交税,不参与生产,也不可科举,每年领着朝廷的俸禄,有着寻常百姓难以企及的特权,所以行事愈发有恃无恐,竟敢谋害朝廷命官,臣想……」 站在旁边的陈洪瞪大了眼睛,头埋得更低了,吓得不敢有分毫晃动。 海瑞真是个煞星,每次说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挑我值更的时候。 预想中皇上大发雷霆的事情没有发生。 嘉靖摆了摆手,打断了海瑞的话:「海瑞,以你现在有的证据,能定楚王的罪吗?就算定了楚王的罪,能将他绳之以法吗?你办不到的,朕也办不到。我大明朝快两百年的祖制,岂是说改就改?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了,此事日后再议。」 海瑞见皇上这么说,也不好再开口了。事情该怎么办丶怎么办能成,他清楚得很,但是该说的他还是要说,这是他的职责。 嘉靖一连说了三个问句,简直说到赵孔昭心里,连日来的积郁之气都消散了大半。 这些道理,他不止一次跟海瑞说过,而海瑞也从来不听他的。 如今陛下都这么说了,海瑞也该消停一下了。 「赵孔昭,听说你妻子快生了?」嘉靖突然扯开话题。 赵孔昭心中一惊,神色惊疑不定,心里快速揣摩着。 嘉靖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说道:「天下事,朕未敢不知。你为了家人也是不容易,竟然不惜以身犯险。」 这话赵孔昭听明白了,慌忙跪在地下,哭喊道:「请陛下赎罪!罪臣也是一时糊涂!」 「朕想了数日,也没想好怎么处理你。擅自挪用硫黄油和黑火药且先不论,放火烧毁扬州府衙,形同谋逆造反,按理来说你应该在京城菜市口凌迟处死,诛九族。」 嘉靖话语一顿,没有着急说下去,让跪在地上的赵孔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接下来嘉靖的话决定了他一家老小的生死。 嘉靖看着赵孔昭颤抖的身躯,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语气轻松道:「赵孔昭,不用那么紧张。朕是惜才,大明朝的漕运水利,你弄得很好;面对泰州盐场灶户暴动的事情,处理得也及时,可见你是有功之人。有功归有功,有罪论有罪,功过不能相抵。」 嘉靖手指轻拂法器,似是在思考。 赵孔昭鼓足全身力气,哭喊道:「请陛下恕罪!饶我一条性命!罪臣愿意舍生忘死,以补罪过!」 嘉靖冷冷地看着赵孔昭,一言不发。 万寿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连喘气都不敢,一时间针落可闻。 「陛下,陛下!都是高阁老让我这么干的!他让我烧了扬州府衙嫁祸给徐璠,这样一来,高阁老在朝中在内阁就更好说话了。」 赵孔昭心里防线彻底崩溃了,声泪俱下。 「卸下你的一应职务,带着你一家老小到应天龙江宝船厂造船去吧。什么时候能造出五十丈长的海船,再跟我说将功补过的事情。」 赵孔昭用沙哑的声音道:「谢陛下!谢陛下!臣感圣上大恩,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嘉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洪领着海瑞和赵孔昭离开了万寿宫。 嘉靖接着描绘日月阵法的图纸。日月阵不比五行阵,它需要庞大的建筑群作为阵基,不是五行阵画几个符咒就能成的。 不一会儿,陈洪很是识趣地为嘉靖端来一壶茶:「这是赵孔昭上贡上来第一茬的狮峰龙井,赶在叶里露芽的时候采摘的,香气十分浓郁。」 嘉靖头也不抬:「赵孔昭是个聪明人啊,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 赵孔昭把高拱供出来,单这一项他的政治生涯就结束了。 嘉靖留他活着,日后有大用。 修仙不知岁月过,若像这次一样,打坐一个月,只需几次过后,权力很快会被分食。 届时仙未成,先成太上皇就不美了。嘉靖留着赵孔昭是为了在高拱成气候的时候用,能随时收回的权力,授权给别人也未尝不可。 「主子是要对高拱下手了?」陈洪斟酌道。 第四十五章 父子 黄锦带着高拱丶张居正和裕王来到了西苑值房。 一行人下了轿子。 「咱家先向皇上禀告,烦请你们就在这里候着。」 「黄公公,我们就都各司其职便好。」张居正拱手一礼。 黄锦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西苑。 裕王走在前头,高拱和张居正跟在后面,三人一起走进了西苑值房。 内阁首辅徐阶丶次辅郭朴正在处理公文,从南方回来的徐璠也在场,他们看见裕王丶高拱丶张居正走进来,赶忙行礼。 「见过王爷。」 裕王抬抬手,有些客气说道:「各位阁老辛苦了,不必多礼。」 西苑值房就是一个临时办公的地方,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高拱见到徐阶什么好脸色都没有了,招呼都没打,径直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张居正站在高拱旁边,表情略显尴尬。 徐阶是他的老师,按理他是该站在徐阶那边。 只是张居正是跟着裕王来的,刻意走动反而太过明显。 郭朴也停下了手上的活,和高拱和张居正打过招呼后,便一言不发。 西苑值房内的怪异气氛连裕王都感觉出来了。 好在值房内的死寂没有持续很久。 黄锦在外面喊道:「陛下召见!」 众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鱼贯而出往万寿宫的方向走去。和上次不同,嘉靖早早地坐在了龙椅上,等着一干内阁大臣到来。 徐阶心里暗叫不妙。事态可能比想像的要严重。自他入阁以来,极少看到嘉靖主动坐上龙椅,嘉靖一般都在道台会见大臣。 等所有人都入列站好后,裕王率先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徐阶也带着内阁众人俯身拜倒,「参见陛下。」 「起来吧。裕王,到朕身边来,有些日子没见了,朕甚是挂念。」 「是!」裕王强忍心中喜悦,快步起身走到嘉靖的龙椅旁站定。 一定是前些天找楚王要了些长芦的盐引填上了两淮的超发,这件事情奏效了。 两淮作为全国的产盐中心,盐引超发最为严重,盐商和盐官压力都很大。 在割没银的国策下,他们需要把和严家父子贪墨的银子全部吐出来,重压下只好用各种方法从百姓那里多收一些盐。 盐是国家管控的商品,没有盐引就没有盐,一份盐引对应产地的一份盐,在超发的状态下,整个盐业都没有了秩序。 裕王谨小慎微,手上自然没有盐引,但很多宗室会向皇上奏讨盐引,这绕开了正常的纳粮开中程序。 于是这才有了裕王找楚王讨盐引,用其他地方产的盐减轻扬州产盐压力的事。 众人起身后,徐阶识趣没有坐下,他身为内阁首辅年事已高,向来有御前赐座的恩宠。 「朝局一误再误,内忧外患并起,罪在内阁。臣身为首辅,愧对君父。」 徐阶率先放低姿态,态度是很诚恳,但还有一个小心思。如今百姓暴动盐政改革不顺,扬州知府遇害,桩桩件件都是大厦将倾的徵兆,南下巡盐,理清盐税,整顿吏治,是他提出来的,这种时候,他仍不忘将内阁的众人带上。 「两回事。几十年了,朕最不愿意的就是朝局,朕今天不想跟你们议朝局,只谈一个话题,父子,」 「徐璠。」 「微臣在。」徐璠跨前一步出列,正想跪下。 嘉靖目光扫了一眼低头垂眉的徐阶。 「好了,不要跪了。扶你父亲坐下吧。连日来在西苑值房处理公务,得几天几夜没有睡了。」 「是。」 徐璠轻轻走到徐阶身旁,唤了一声:「爹。」 徐阶没有马上动,抬头观察着嘉靖的脸色。 嘉靖点点头,眼神示意,徐阶这才让徐璠搀扶着落座。 「你们今天也看见了,朕今天把儿子也叫来了,不是让他来参加你们的议政。而是叫他来和你们一起听听,这天底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从古至今最难的是什么人?不是皇上,不是皇子,更不是你内阁首辅。最难的是父亲。」 第四十六章 启用胡宗宪 「朕跟你们说了,不议朝局。朝局是你们的事,就拿南直隶来说吧。漕运总督丶凤阳巡抚丶按察使,就连一个刚刚上任的扬州知府卫东楚,都是你徐阁老任命的,你甚至还派自己的儿子去应天做御史。海瑞一开始是朕的儿子向吏部举荐的,郭朴和高拱也向朕推荐,这朕才不计较他骂朕的事情。你们现在还跟朕谈什么朝局?」 本书由??????????.??????全网首发 嘉靖大发雷霆,手掌重重拍在龙椅上。 修仙者的气势展露无遗,声音似带有极强的穿透力,众人受到威压,双腿更软了几分,颤颤巍巍地跪下,身上都被冷汗浸湿。 「俗云曰: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可有的父亲啊,就甘愿去做这个马牛。」 「徐阶丶高拱。」 「臣在。」 「徐阶,你的儿子就在这,他平常对你如何?你比朕清楚。朕呢,现在只想跟你打个招呼。不要事事都听他的,有些事可以让他去办,可有些事不要让他去办。管紧点,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臣谨领圣命。」 「高拱,你本是个没有儿子的人,对吧?可你的儿子比谁都多。那么多乾儿子,担心他们的升迁丶政绩丶家庭,你累不累啊?」 「微臣知错。」 「无关对错,皆因糊涂。你步子迈得太大了,不好。」 「微臣着实糊涂。」 「连漕运总督赵孔昭的妻子待产的事情,你都要过问。你是不是操心太多了?」 高拱心中警铃大作。陛下怎么会在此时提及赵孔昭?莫非赵孔昭已经把事情全部抖了出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扬州府衙被烧,知府遇害,是朝中有人对朕决议盐政改革的不满。」 眼见嘉靖为此事定了调,高拱也是松了一口气,思忖片刻后说道:「改革阻力越大,说明改革之势刻不容缓。吏治糜烂如此,不流血牺牲,恐怕是不能如陛下之愿。若赵孔昭不能胜任,是臣之失察,先行请罪。」 「请罪?请罪能把盐政改革落实?能把我大明朝的亏空补上?」嘉靖冷冷道。 「微臣请罪,是想说大明朝所有的盐都归官府管丶都归朝廷管。任何人打着朝廷的招牌,经商营私丶贩卖私盐,都是以商乱政。盐政改革势在必行,无论动了谁的蛋糕丶坏了谁的算盘,都不能阻止改革之事。火烧扬州府衙丶谋害扬州知府的背后之人,应该即刻缉拿归案。」 「朕说了,朝局你们去议,朕只是给各位打个招呼,个人的儿子个人管好喽,个人的算盘个人打好。不过赵孔昭的漕运总督是不能当了。朕决议启用胡宗宪,让他去淮安当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把盐政改革落实。」 「陛下万万不可。」 徐阶着急了,胡宗宪是他亲自拎到诏狱的,陛下重新启用胡宗宪,恐怕对他对朝政的把握有所不利。 胡宗宪的名字一时在众人的脑海里划过。这个昔日的封疆大吏,乃是倒台严党的核心成员。 「徐阁老何出此言?胡宗宪之前乃是浙直总督,管理一省事务不说,还要主持抗倭的军国大事。如今东南倭患已除,福建丶浙江这些受倭患严重的地方,也慢慢恢复了生产,可见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甚至总体上来说是有功的。」 嘉靖没想到,徐阶竟敢公开和自己叫板。一直以来,徐阶都谨小慎微,事事都顺着嘉靖的意思来。 「高拱丶郭朴,你们推荐的海瑞在从扬州回来后,向朕举荐了还在诏狱中的胡宗宪,你们怎么看?」 被问到的高拱和郭朴面面相觑。 当年高拱是倒严的核心成员,冲锋在倒严的第一战场,或多或少都有弹劾过胡宗宪。 郭朴见高拱面露难色,急忙出声回应:「臣以为,胡宗宪虽不算贤臣,但也不是小人。虽然抗倭的事情办得不错,但对于提携他的严家也是有求必应。如今盐政改革阻力颇大,胡宗宪在朝中没有党羽,确实是一时之选。只是臣主管刑部,对于胡宗宪的罪名已经盖棺定论,再想启用,恐怕礼法上颇为不妥。」 郭朴受李春芳指点,做事圆滑了许多,一番话下来,颇为中肯,徐阶丶嘉靖和高拱听起来都没什么异议,三方都不得罪。 「高拱,你的意思呢?」嘉靖转而问向高拱。 「微臣觉得次辅大人说的极是,臣也这样认为。」 「郭朴,朕问你,当初给胡宗宪定的是什么罪?」 「回陛下,刑部给胡宗宪定的罪乃是通倭。」 「这不是胡闹吗?胡宗宪多年来抗击倭寇,台州大捷乃是他亲自布阵,为何会有通倭一说?」嘉靖很不满意,刑部办事竟然如此随意。 第四十七章 开海 张居正不愧有美髯公之称。 嘉靖看着站在大殿中央,恭敬行礼的张居正,十分满意。 怎么看都是一个眉清目秀的棒小伙,这个内阁让张居正进是没错的。 过去几个月的盐政改革虽是闹得沸沸扬扬,又是火烧扬州府衙,又是谋害扬州知府的。 实际上,和张居正心里的改革比起来都算是小打小闹。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正是清楚这一点,张居正才会站出来支持嘉靖的任用胡宗宪的决定。 不为派系的争夺,不为仕途,只是大明朝需要刮骨疗伤。 任用胡宗宪是个大胆的决定,这违背了多年来官场的规矩。 就算是高拱想要和徐阶对着干,也不敢真放胡宗宪出来,因为他要考虑他身后的一帮同僚。 而张居正没有这个顾忌,他本来就夹在两派之间,进退不得,替胡宗宪说话,说不定能号召起一批人。 毕竟,张居正一个人,哪怕做到首辅之位,也断然不可能完成改革。 「张居正你来说说,朕为何非要任用胡宗宪。」嘉靖板着的脸柔和下来,语气中带着鼓励。 「曹孟德有诗云: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陛下不计前嫌重新启用海瑞和胡宗宪,实为不拘一格降人才,为我大明朝改革提供先例,让后来者按着陛下这先例投入到改革当中,让大明朝的国祚传至万世。」 张居正激扬的声音在万寿宫内回荡,仿佛已经看见改革如春风般拂过山岗,所到之处皆是百姓的笑颜如花。 嘉靖手一指,大笑起来。 「张居正,不愧为神童之名,朕的苦心恐怕只有你会懂了。如今纲运法正向全国推广,盐税一时半会儿还理不清,朕问你,关于国库亏空你有什么法子吗?」 见嘉靖问到自己的法子,张居正心里不由紧张了几分,脑海里快速略过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思考的改革之法。 张居正肚子里的改革之法不少,能在此刻说出来的,有可能施行的法子却不多。 他毕竟只是刚入内阁,资历尚浅,手里也没有人可以用。 嘉靖很有耐心,等着张居正,他十分清楚张居正的才华,想必不会让他失望。 张居正斟酌良久才试探着说道。 「回陛下,国库亏空不是一日而成的局面,在原来的基础上改变,短时间内恐怕看不到成效,这无法弥补国库亏空。」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讶异紧盯着张居正,他这话可以说是完全否认了徐阶提出的厘清盐税的方略。 高拱心中暗喜,虽然他和张居正共事有些年头,平日里也是相当要好的朋友。 可官场不比别的地方,张居正身上带有徐阶学生的烙印,让高拱一直来都有所防备。 就拿胡宗宪来说,论做官他不比任何人差,有得是手段和实力,论为国为君,他肃清东南,可称得上是英雄,这是清流里公认的事实。 结果呢,就因为受严嵩提拔,做了严嵩的学生,有了这一层关系,严家一倒,胡宗宪便也跟着倒。 堂堂东南抗倭总指挥被毫无尊严的安上了一个通倭的罪名。 现在张居正主动和徐阶闹掰了,张居正除了能倒向高拱还能去哪呢? 高拱正想着,就听到张居正接着说道。 「国库亏空,无非两种办法,开源和节流。臣以为若是能全面开放海禁,与西洋通商。如此一来,每年能为朝廷开源一千万两白银。」 嘉靖目光掠过在场众人,声音幽幽。 「如此说来,开海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们觉得张居正这个法子怎么样呢?」 高拱率先出列,为张居正声援:「回陛下的话,微臣也觉得张阁老此法可行。眼下东南倭寇已经清除,百姓的船丶官府的船出海不再受到限制。加上东南多山地,缺少耕地,往常都是靠着沿海捕捞而过活,现在朝廷开放了海禁,百姓可以出海经商,这样他们也能多个生计。」 嘉靖目光再次扫过徐阶。 徐阶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看不出其神态。 「徐阁老,你以为开放海禁与西洋通商,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第四十八章 步行 内阁将裕王的表现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裕王作为大明朝唯一的储君实非合适人选。 至少张居正丶郭朴心里是存疑的,大明朝内忧外患,改革大势浩浩荡荡,眼前这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皇子真的能胜任天子之职,做好大明朝的君父吗? 明眼人都知道裕王不该认这个错,作为大明朝仅剩的皇子,在本身能力平平的情况下,还如此自以为是,着急表现自己,实在是没有必要。 「陛下舔犊之情,臣听闻感动万分,裕王乃是天子血脉,仁厚待人,根深叶茂,臣以为陛下应该早立太子,以稳大明国本。」 高拱出列行礼,语气中带着喜悦。 裕王也是眼含希冀地看着嘉靖。 嘉靖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不断,没想到仅是一句话就暴露出来了,裕王派的狼子野心。 好一个根深叶茂。 好一个仁厚待人。 嘉靖本想着徐家势大,在昏招不断的情况下,徐阶不断扶持自己的势力。 徐家在东南走私赚取的银两何止千万,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 本来修仙就颇费银两,嘉靖有考虑过抄了徐家,将徐家的万贯家财全部用来修仙。但眼下看来还不到徐阶倒台的时候。 要是没了徐阶,嘉靖真不知道裕王会不会拉着他的臣子再造一个朝廷出来,到时候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想到这里,嘉靖脸色阴沉,冷冷道:「朕说了,今天不谈朝局。只论父子,立太子是国家大事,什么时候立?你们私下里自己议吧。」 嘉靖从龙椅上站起来,往精舍内走。 声音悠悠,传到众人的耳中。 「朕的儿子,朕自会管教。各家的儿子各家管好,家里没有儿子的也别找别家的儿子做文章。」 嘉靖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甚至可以说点名道姓。既批评了徐阶为自己的儿子谋私利,又批评了高拱拿裕王做文章。 黄锦可不管内阁众人纷繁错乱的心思,见嘉靖离开连忙起头大喊。 「臣等恭祝圣安。」 直到这时,裕王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御前的一番交锋有多凶险,仍然以为父皇对他讨盐引的事情另眼相看。 裕王喜滋滋地离开了万寿宫。 司礼监众人也不想掺合内阁的大小事务,各自离开了万寿宫。 「爹。」徐璠过来想扶起徐阶,手却被徐阶一把拍开。 「还嫌不够丢人是吗?」说罢,徐阶便转身独自离去。 徐璠赶忙跟上徐阶,再没给过张居正和高拱正眼。 「我还要到文渊阁处理公文,先行离去了。」 郭朴朝剩下的人告辞,也匆匆离去。 …… 徐璠匆匆跑到西苑值房,却发现徐阶已经坐上了轿子离开了,只剩下了他自己。无奈之下,他只好步行出宫。 高拱和张居正也从西苑出来,水火不相容的几人走在紫禁城金红辉煌的宫宇间。 走到半路,徐璠终于忍不住,回头嘲讽道:「把我拉下马,还以为你们二位赏了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呢,原来也还是步行啊。」 「人生两腿,都是用来走路的,难道小阁老的腿离开了马连路都不会走了吗?」高拱面带笑意,丝毫没有受嘉靖刚刚严厉警告的影响。 「高肃卿,少小离家老大回,你要真是愿意走路的,今天就该明白,你可以走。你要是还想赖着等着内阁首辅那把椅子,我今天就告诉你,郭朴都还没坐上呢,就算他郭朴坐上了这椅子,也不会传给你,我爹还有个学生赵贞吉在等着,你的身边,也还有个学生张居正在等着。」 「我没有什么当首辅的爹,我也从来没有想当首辅。」 高拱冷哼一声,从徐璠身边走过。 张居正正想跟着一起离开,却被徐璠伸手拦下。 「张神童,你从小就读了很多书,应该知道三国时还有个神童,孔北海的典故。」 「小时了了,大未必然,你是想说张某少时能读书,大未必能成器是吧?」 徐璠冷笑道:「聪明。如果只是不成器,倒是孔融的福分,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招来杀身之祸。」 第四十九章 胡宗宪 「汝贞,这里。」 海瑞朝着胡宗宪挥挥手。 胡宗宪神色复杂地走出了紫禁城。 与阴暗潮湿的诏狱不同,京师还和以前一样。 春光宜人,花开明媚。 google搜索twkan 「恍如隔世啊!」 胡宗宪心里暗暗念叨,看到了海瑞朝他挥手,步履不由加快了几分。 紫禁城的护城河水倒映着刚抽芽的柳条,春风掠过,柳条随风飘摆,宛若新生。 「刚锋兄,大恩不言谢,我胡宗宪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胡宗宪正欲跪下行礼,却被海瑞一把抓住捞了起来。 胡宗宪半生为官,加之骤逢严家倒台的大变,已经对朝廷的弯弯绕十分了解。他明白,如果不是海瑞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携盐政改革大势在皇上面前念着自己,恐怕他得死在诏狱里。 「汝贞,哪里有什么大恩?我海瑞和他们不一样,世人都说我是一个无党无派的人,所做之事只不过是尽臣职,行君事。你胡汝贞是个有能力的人,眼下陛下已经同意了将纲运法推广至全国,盐政改革的大局还需要你来主持。」 海瑞眼含笑意。 在诏狱待的一年多时间里,胡宗宪已经熟悉了海瑞一板一眼的行事方式,笑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海瑞说的都是真心话,有感而发:「我大明朝可以有很多个胡宗宪,但海瑞不说后无来者,肯定前无古人。相比于朝堂滚滚诸公自称清流,你海刚峰才是我大明朝的清流。」 「哈哈哈。」海瑞大笑起来,捋了捋胡须,没有接这话。 两人一路沿着京城的主干道往城郊走去,一路上市井小贩不断奔走,吆喝声不绝于耳,端的是热闹景象。 「汝贞还没吃饭吧?」海瑞兴致勃勃。 「自然没有。」胡宗宪刚刚从诏狱出来,哪顾得上吃饭。 「走吧,我家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面馆,我带你去尝尝鲜,正好我也饿了。」 海瑞拉着胡宗宪就往面馆赶,一年的共同牢狱生活,让他们深厚的情谊,不比旁人。 走到半路上,却被一伙人拦了下来。 「两位大人,我们是裕王府的人,裕王请两位到府上一聚。」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伯走过来,恭敬地向胡宗宪和海瑞行礼。 海瑞和胡宗宪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裕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邀请他们到府上。 前些天裕王被陛下数落的事情,在朝廷都传开了,按理说裕王这个时候应该要低调行事才是。 眼下,胡宗宪和海瑞都是盐政改革的大臣,裕王将他们两个邀请到府中,岂不是落人口舌? 「汝贞,你怎么看?」在这种事情上,海瑞当然没有胡宗宪看得分明。 毕竟海瑞出仕为官,乃是裕王举荐,实在不好驳了裕王的面子。 可胡宗宪不同,作为昔日严党核心,今天刚刚出狱就到裕王府做客,只怕有心人会揪着不放。 「今日的朝局不同以往,以往很多我熟悉的办事逻辑,如今的人事变动却都不甚了解,也给不出什么好的意见。」 胡宗宪面带思索之色,沉吟片刻后接着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管办事,朝堂上的派系也不归我们管,轮不到我们管。你海刚峰是无党无派之人,难道我胡宗宪就是趋炎附势的人?陛下正是看中我们俩这两个特点,才委以我们重任,我们行事但管问心无愧便好。」 「汝贞说的是,在下惭愧。既然如此,我们便一同前往吧!」 海瑞眼神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胡宗宪。 胡宗宪真的不同了,对于名声丶对于权力没有那么执着了。 两人从紫禁城出来也没走多远,旁边就是裕王府,也不用坐轿子,走两步路就到了。 隔着老远,海瑞和胡宗宪就看到裕王穿着常服在府门口站着。 领着海瑞和胡宗宪的仆人赶忙快步跑向前,低声禀报导:「王爷,海瑞和胡宗宪,我已经带到。」 裕王从手里拿出几粒碎银,递到他手里:「去吧,你做的不错。」 说罢,裕王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迎了上去,声音远远传至海瑞和胡宗宪耳畔。 「贵客相至,本王未曾远迎,请两位多多包涵。」 第五十章 纲运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海瑞本是纲运法的提出者,许多制度设计仍然是空白,虽然经过内阁完善,但面对两百多万道超发的盐引,仍然束手无策。 裕王前几日的行事虽然贪图了些,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两淮积压的盐引属全国之最,扬州又是改革试点地,若是都堆在一起,恐怕改革万难实行。 想到这里,海瑞朝裕王解释:「王爷多虑了,先前王爷将部分两淮的盐引调拨到长芦盐场,这大大缓解了两淮盐场的压力,下官此次回扬州也打算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这么说来,本王的想法竟是和先生不谋而合。如此一来,也算是为父皇分忧。」 「王爷体恤百姓,心念朝廷,想必日后定然能成为我大明朝心心念念的君父。」 胡宗宪接了这话,他是明白人,裕王和海瑞说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裕王的潜台词是他讨的那部分盐引需要给他保留,不能革咯。 像裕王这番行事,胡宗宪处理起来是轻车熟路,海瑞就不同了,他一心改革,根本不会管那么多。 「胡总督谬赞了,本王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日后还希望胡总督不吝赐教。」 裕王笑得和煦,招揽之意不加掩饰。 恐怕这才是裕王找他们进王府的真正目的。 这会儿连海瑞心里也已明悟,从思索改革实施办法中抽离出来。 讨盐引一事陛下已经盛赞了裕王,至于后面怎么落实,是他们这些当臣子的事情,楚王能给的盐引能值几个钱,裕王犯不着特地找他们来裕王府商量。 这是一份投名状。 胡宗宪和海瑞要把这份盐引没下,从此就是裕王府的人了。 想通了这一点,海瑞和胡宗宪心里皆是冷笑,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裕王还是嫩了点,不如陛下多矣! 「裕王府四大讲师闻名于天下,我胡宗宪才疏学浅,王爷何以舍近而求远乎?」 裕王的笑容僵在脸上,胡宗宪的拒绝之意,傻子都听得出来。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在下刚刚出狱,多有不便,就不叨扰裕王殿下了。」 「如此倒是本王唐突了。」 裕王的算盘落空,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让下人过来送客。 胡宗宪行礼后便离开了裕王府,海瑞在行过一礼后,也跟着离开了。 招揽不成,当场给脸色,竟连出家门都不送。 当年刘皇叔还三顾茅庐,欲请诸葛亮出山。 裕王作为唯一的皇储,事实上的太子,此番作态恐难有作为。 离开的两人心里都这样想着。 「刚峰,你对裕王吩咐的事情有何看法?」 海瑞打趣道:「裕王有何吩咐啊?我怎么一点没听出来?」 「几个月不见,刚峰也会开玩笑了。」胡宗宪失笑。 「岂敢在胡总督面前开玩笑?人家裕王明显是冲着你这一员大将来的。至于盐政改革,裕王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何来吩咐之说?」 「现在我总算知道陛下在御前说的那句话了,指望做儿子克绍箕裘光大祖业实为万难。」 胡宗宪有感而发。 「汝贞说笑了,贵公子应该快回来了吧,当年他只是年少不懂事,经过此番大变,日后定然能成大事。」 「借你吉言。」 两人都笑了起来,往事了了。 当年海瑞在淳安任知县的时候,恰巧遇到胡宗宪的儿子路过,用了公家的东西不给钱,被海瑞逮到胡宗宪的军帐,好一通数落。 两人的交集也由此开始。 谈到了这个话题,也提醒了胡宗宪,须得把国事办好了才有家。眼下处境不妙,若盐政改革不干出一番成绩,恐怕对于陛下丶对于朝廷来说难以交代。 「刚峰,你提出的这个纲运法可否为我细细说来?我人刚出诏狱,就接到这样一个命令,全国盐政糜烂,要想一点一点重新捡起来不容易啊。」 「汝贞咱们也不急于一时,我们马上走到那家面馆了,一边吃一边说。」 …… 第五十一章 龙涎香的消息 西苑,万寿宫。 嘉靖斜卧在榻上,嘴里叼着一颗葡萄,表情十分惬意。 有了日月阵法的加持,只要他不出精舍,就能一直维持着练气一层的境界。 反正修仙已经陷入瓶颈,天天打坐也不过练气一层,绝无往上的可能。 没有灵根是硬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黄锦,你们司礼监派人到楚王那里拿狗头金,这事办得如何了,可有消息。」 嘉靖很快把果盘里的葡萄吃完了。 眼下中级练气法还没有到手,人造灵根具体的炼制方法和用量都不清楚,但抓紧收集总是没有错。 「回主子,算算日子冯保这会刚刚到湖广,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黄锦收拾着嘉靖吃完的果盘,接着说:「不过,冯保临走的时候和奴婢说过,有龙涎香的消息,估计晚些回来。」 嘉靖坐起身体,来了兴致。 「朕不是安排了陈洪去湖广吗,怎么是冯保去,那冯保怎么会知道此等宝物的消息。」 陈洪本来就是宫里主管采购的太监,事情一直办得不错,故而嘉靖才把收集宝物的事情交给他办。 没想到,他这次居然撂挑子。 「回主子的话,是冯保主动请缨,龙涎香的消息是他未入宫前在老家听别人说的。至于那狗头金就在楚王府上,断然也跑不掉,奴婢觉得冯保去也能办好。」 嘉靖点点头,从榻上起身。 黄锦放下手里的果盘,赶紧上前替嘉靖整理衣服。 「如果真能找到龙涎香,晚点回来也没事。」 嘉靖坐回道台,每日打坐不能少,尽管不能提升修为,但打坐吸收天地灵气,对肉体,对精神都有极大益处。 嘉靖盘腿摆好姿势,正欲闭眼感受天地,不经意间瞥到黄锦把手里的果盘递给了一个宫女。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嘉靖的记忆力不能以常人论之。 那宫女接过果盘,白皙的手上有碍眼的冻疮。 黄锦冷冷看着,嫌弃地将果盘递了过去。 宫女一直低着头,露出嫩白的脖颈,是那种带着病态的白。 像是血气不足,又像是被冻出来的白。 嘉靖没能看到脸,只记得那一抹惊人心魄的白。 「奴婢恭祝圣安,奴婢先行告退。」 黄锦冷着的脸重新有了温度,毕恭毕敬行礼,离开了万寿宫。 『叮』 一道清脆响声在道台帘后响起,嘉靖敲响了玉磬。 …… 京城,徐府。 「爹,你也看到了,御前会议上,张居正那个狼心狗肺的,公然跟您老人家叫板。」 徐璠脚步凌乱地在徐阶面前晃悠。 徐阶拿着一本书,气定神闲的看着,丝毫不理会闹腾的徐璠。 「还有那个海瑞,当初上那道治安疏,闹了满城风雨,是咱们给他擦屁股,如今还反过来算计咱,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徐阶被吵得受不了了,啪地放下书本:「你消停会吧。你说你拿人家当枪使,结果呢?你才是被人家当枪使的那一个。」 「爹!」徐璠不服气地喊道。 「徐璠,我让你到南直隶去,不是为了让你给人家找麻烦的。盐税收不上来,是因为前几年严家贪墨了,如今我们把盐税收上来补就好了。你别管,用什么方法,陛下只要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也能替我们说两句话,可你到南直隶都干了些什么?」 徐阶冷哼道。 「爹,我那不是为我们徐家着想吗?那些帐册,都写着对皇上丶对我们徐家不利的数目,儿子只是想……」 「想什么想?你觉得我会在乎?你觉得陛下会在乎?不要拿你那一分一毫的小数目来算国家的大帐,只要朝廷能收得上税,太仓里面有银子,你甭管是对盐商的割没银,还是加收百姓的工本盐,亦或是海瑞提出来的那什么纲运法,都行。你让人家在你的眼皮底下把事情办成了,还来这里哭诉。」徐阶眼神越发失望。 第五十二章 急递 结束了一天修行。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 黄锦已经在试吃饭菜,抬头看着嘉靖走下道台,笑着说:「主子,快来用膳吧!」 嘉靖看着种类多样的菜肴,顿感饿意涌上心头,食指大动,夹了一块肉入口,抬头看见黄锦肿的像大饼一样的脸正笑着看着他,食欲都下降了几分。 「黄锦下次试菜就不用你来吧,随便安排个宫女来就行,瞧你跟猪头一样的脸,小心别把自己胖死了。」 黄锦嘿嘿傻笑道。 「主子说的是,奴婢该死,奴婢这张脸影响主子用膳了。奴婢这就去找个美人来陪主子用膳?」 「不必了,等你找来,吃食都凉了。」 「是,主子。」黄锦识趣走到了精舍外守着。 片刻后,嘉靖用完了膳,起身走出精舍。 「黄锦,陪朕出去走走。」 「是,主子。」黄锦亦步亦趋跟在嘉靖身后。 半年来,嘉靖忙着修仙,和天在抢阳寿,都没有好好逛逛紫禁城。 仅有的一次还被内阁那些人扰了兴致。 一场春雨过后,雾气氤氲,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清香。 嘉靖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往深宫走去。 天色日渐昏暗,嘉靖走了一路,宫女丶太监便跟着跪倒了一路。 「奴婢见过皇上。」又有一队路过的婢女跪倒。 嘉靖视力极好,昏暗的环境里,也能清晰看到这些宫女簌簌发抖的害怕模样。 正常来说,皇上好不容易来后宫一趟,这些宫女应该巴不得疯狂展示自己。 要是能让皇上多看一眼,那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怎么会害怕到瑟瑟发抖? 见嘉靖一直不走,若有所思。 黄锦试探说道:「主子可是要奴婢安排侍寝?」 嘉靖摆摆手,接着往前走。 「黄锦,到万寿宫值更的奴婢都是怎么安排的?」 「回主子的话,司礼监这边我和陈洪隔两天一换班。至于来万寿宫的婢女,具体是由沈贵妃安排的。」 嘉靖点点头,结合刚刚那对瑟瑟发抖的宫女,他心里有了答案。 鉴于前身拿少女经血炼丹的恶劣行径和被宫女缠脖颈的创伤后遗症,估计来万寿宫的宫女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沈氏哪会管事? 宫中府中,谁不受人待见,谁就来万寿宫呗。 嘉靖又往前走了一段。隔着宫墙听到了一段声音。 「尚姐姐,我估计是吃错了东西,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就休息一下吧,这些活我来干就好。」 「啊,尚姐姐真好。那妹妹先回去了。」 嘉靖抬头瞄了一眼。 浣衣局。 透过小小的木门,又看到了那碍眼的冻疮。 是早上来万寿宫的那个宫女。 这时喊尚姐姐的那宫女蹦蹦跳跳的走出了浣衣局,丝毫不像是有不舒服的样子。 嘉靖拉着黄锦隐没在宫墙的阴影中。 浣衣局里再次传来声音。 「你怎么回事,这点衣服洗这么久,是不是偷懒了。」 年老一些的宫女挥舞着手里的鞭子。 「不是。」尚氏捋了捋粘在额头的发梢,抬起头目光倔强地看着浣衣局掌司。 这会嘉靖总算看到了她的脸。 明眸皓齿。 圆润的鹅蛋脸透着不正常的白皙,本应该充满灵气的桃花眼却挂着难言的疲惫。 「掌司,我会尽快干完的,请您放心。」 掌司看了看尚氏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位子,冷哼道:「浣衣局不比别的地方,收一收你的蠢样,干完活来找我拿药。」 尚氏露齿一笑,行了一礼,坐在小板凳上,长满冻疮的手重新深入凉水之中。 「主子,这……」黄锦惴惴不安,这宫女是他安排来浣衣局的。 第五十三章 尚美人 夜晚,司礼监。 「黄公公,我怎么记得今日可是您值更?」 google搜索twkan 陈洪现在心里挺美,随口提醒着黄锦。 「甭提了,今天算我倒霉。主子不知道来什么兴致了,竟然去了趟后宫。」 陈洪自然知道这回事。 「也是,晚点去值更也好,兴许能躲过一回。」陈洪凑到黄锦身边,故作神秘说道:「主子今日估计会不太高兴。」 「陈公公莫非知道缘由?」黄锦有些意外。 「冯保从湖广发来急递,今夜早些时候,我将此事禀告主子。主子估计在气头上。」 黄锦莫名其妙地看了陈洪一眼。 冯保是发来急递,可也不至于让主子大动干戈,怒火中烧吧。 时间差不多了,黄锦在成堆的奏本中找到了冯保的急递,说不定主子要看。 眼神无意之中扫到了堆叠的奏本中好像露出了一点缝隙。 这是有缺页? 黄锦来不及多想,匆匆离开了司礼监。 次日,嘉靖罕见地没有通过打坐来休息。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脑海里一直都是那露齿一笑。 天蒙蒙亮,嘉靖起了个大早,站在万寿宫殿门,冷风灌进衣袍。 春寒料峭的感觉提醒着他,单以练气来说仍旧是凡人,是凡人就会死。 该死的楚王! 朕的东西还敢不给? 「黄锦。」嘉靖吼道。 「主子,奴婢在。主子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黄锦一直候在万寿宫外。 「马上叫朱七去抄了楚王的家。」 「这?」 黄锦都蒙了,这一大早的,主子是疯了吗? 半晌后,黄锦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主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嘉靖冷哼一声:「楚王在扬州闹得这么厉害,朕帮了他,找他要块狗头金居然还要找朕要钱?」 「主子,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知的?」 黄锦小心翼翼问道。 「还能有谁,冯保呈递上来的急递。」 「急递?什么急递。」黄锦也是懵了,哪有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都不知道的急递。 再说了,冯保的急递不是在他的手上吗? 「陈洪昨晚拿给朕看过了,还有假的不成?」 「坏了!」黄锦心里警钟长鸣。 那一堆奏本缺的一角,在黄锦的脑海里显现出来。 嘉靖见黄锦不说话了,心里也泛起嘀咕。 「黄锦,你有事瞒着朕?」 「奴婢不敢,只是这其中恐怕有些误会。」 嘉靖眼神变得极度危险,语气却不冷不淡。 「外面冷,进来说吧。」 万寿宫内,檀香袅袅。 今日的万寿宫殿内有些不一样,由于嘉靖昨晚在榻上睡了,一批侍女忙着收拾着床榻被褥。 见嘉靖走进来,她们都放下手里的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站着不敢动了。 黄锦亦步亦趋地跟着嘉靖走到经社。「主子,奴婢把她们都遣散了吧。」 「不必了,外面冷,遣散了她们还不是要在宫外候着,她们活还没干完呢。」 嘉靖意有所指。 黄锦恐慌地跪在地上。 「主子,奴婢先行请罪。」 「仔细说说吧。」 嘉靖没让黄锦起身,仰躺在道台上。 「主子,这才是冯保的急递。」 黄锦艰难地从身后拿出事前准备好的奏本。 「奴婢不知道陈洪让您看的是谁写的急递?不过主子想要的狗头金,昨晚已送入宫内库房。冯保压根没有走到湖广,楚王听到主子想要此物,早早地就把狗头金往京城送了。只是物品贵重,路途遥远,多耽误了点时间。」 黄锦爬到嘉靖脚下,把手上的急递举高。 第五十四章 一夜鱼龙舞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姐姐,美死了是种什么死法呀?」 年幼宫女拉着年长宫女的衣摆,小小声问道。 「你还小,不该问的别问。」 年长一些的宫女急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道。 万寿宫内,再度响起咿咿呀呀的奇怪喊声。 本书由??????????.??????全网首发 「皇上好可怕,尚姐姐叫的好辛苦,尚姐姐人那么好,希望她没事。」小宫女虔诚道。 日上三竿…… 早上收拾床榻被褥的宫女都守在万寿宫外,嘉靖虽说是放过了她们。 黄锦却不放心,就将犯事的一批宫女都留在了万寿宫外。 他没时间管,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陈洪,你个畜生!」黄锦离司礼监远远的就喊道。 陈洪睡眼惺忪,走出司礼监的门槛。 「谁啊,一大早嚷嚷什么。」 黄锦见陈洪竟然还在睡,气不打一处来。 擡腿就一脚踹在陈洪身上。 陈洪还在懵圈中,反应力迟钝,陡然受击,失去平衡,慌乱之中脚碰到了门槛,随即重重跌倒在地上。 「狗日的,黄锦你想干嘛!」 陈洪这下是彻底醒了,从地上跳起来,怒目圆瞪。 「你昨晚是不是把这份急递拿给陛下看了?」 黄锦把那页宣纸拿出来。陈洪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赶忙上前查看 那用朱笔描绘出的日期使他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醒目的嘉靖二十四年五月的标注。 陈洪瘫倒在地,嘴里喃喃念叨:「怎么会这样?」 黄锦冷哼一声, 主子今天早上已经发火。你拿20年前的急递给主子看。到底是何居心?怎么想的?你真想冯保回不来,也不用把自己搭上吧? 黄锦气坏了,要是今天没有尚氏堵枪眼,他说不定就被这无妄之灾牵连了。 黄锦将两份急递摊在案桌上,坐了下来。 「你要是还想活命,就交代清楚;你要是不想活了,可别牵连我。」 陈洪还不死心,双眼泛红,紧紧盯着桌子上的两份文书。 他拿给嘉靖看的时候,还特地留了一份心眼。 按照冯保从湖广到京师的路线时间推算,今日急递送到司礼监正正好好。 陈洪看了又看,这确实是楚王的亲笔笔记。 这两样打消了他的疑虑。 在得到冯保没有完成任务的消息后,他欣喜若狂,急着呈递给嘉靖,一时间竟忘记看了日期。 「黄公公,我冤啊!冤死了,我总不至于为了消遣皇上,就把二十年前的急递挖出来吧!」 「你是冤,可那又怎样,这偌大的紫禁城缺你一个怨鬼吗?」 黄锦冷笑道。 「一定是冯保憋着坏,想要谋害我。」陈洪咬牙切齿。 「这份二十年前的急递你从哪里发现的?」 「那天我值完更,回到司礼监就发现了。」 「可有兵马司的人,或锦衣卫的人交予你手?」 「没有。」 「你看到后,可有找人核实?」 「没有。」 「信封上的火漆标志可有细细检查?」 「没有。」 黄锦点点头,大致了解了事情原委。 陈洪如丧考妣,像是脱了水的鱼,瘫坐在地上。 如此多的破绽,他昨晚为什么就没发现呢? 「来人,把陈洪压到诏狱,听候陛下发落。」 黄锦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殿外,北镇抚司的人进来,架着陈洪离开了。 当天,宫里的一些太监离奇死亡,一时间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西苑,万寿宫。 第五十五章 内阁会议 「来人。」 万寿宫外,候着的宫女步履小心地走进精舍。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奴婢见过陛下,陛下有何吩咐。」 嘉靖看着跪倒一片的宫女。 「你们过来,替她收拾一下,送到玉熙殿。从现在开始,她是你们的主子了。没有朕的命令,她不许踏出玉熙殿一步。如果不小心出来了,你们就洗乾净脖子等着吧!」 「奴婢明白。」 尚鱼儿被众宫女合力抬走了。 「主子,事情查清楚了。」 黄锦面色阴沉,脚步沉重,走到嘉靖面前跪了下来。 「是冯保乾的吧?」 「明无过于主子。确实是冯保乾的。」 嘉靖冷笑道:「冯保是个聪明人啊,算准了朕不会追究他。朕想要的龙涎香还在他手里呢。黄锦,别跪着了,这事不怪你。」 黄锦缓缓站起身,仍旧低眉垂目的样子。 嘉靖反而笑了起来:「是朕被耍了一通,你愁眉苦脸干嘛?」 「主子说笑了,陈洪和冯保都是司礼监的人,他们争得如此厉害,奴婢没有及早发现,以至于波及主子了。」 「知道就好,朕不止一次叫你小心点,小心点,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到时候你这掌印的位子也被人谋了去,朕可不会听你哭。」 「怎么会,奴婢只要能伺候主子就安心了,掌印的位子别人觉得重要就拿去呗。」 黄锦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露出一片黄牙。 「再笑,朕敲碎了你的牙。」 黄锦不笑了。 「手尾都处理好了吗?」 「回主子的话,都处理好了。」 嘉靖点点头,重新坐回道台:「这事就算陈洪倒霉。司礼监就别让他去了,采购仍然让他管着。冯保聪明是聪明,但让他也不要回宫了。把龙涎香给朕找来,让他去裕王府吧。裕王那里缺太监,朕的孙子也缺个大伴。」 黄锦心中一喜,正要为冯保感到高兴,却听嘉靖接着说:「要是找不到,那就转道去阎王殿吧,他不是爱转道吗?」 黄锦心中一凛,表面仍不动声色。 「奴婢明白。陛下圣心仁厚,奴婢佩服。」 「叮——」一道清脆响声在道台帘后响起,嘉靖敲响了玉磬。 …… 紫禁城,文渊阁。 首辅徐阶坐在主位上。 「诸位同僚请坐,开始议事吧。」 次辅郭朴丶高拱丶张居正依照次序入席。 「蓟辽总督谭纶上奏内阁,这几个月来,有小股蒙古兵入侵,皆被我军斩于城下,多有胜利,再次请奏朝廷乘胜追击。另外,蓟州的蒙古部族似乎有异常的动向,是往辽阳方向去的。谭纶想出城刺探蒙古的虚实。」 次辅郭朴将谭纶的奏书意思传达后,将文书依次传阅。 高拱眉头紧皱,又是主动出击,这些将领在前线是杀爽了,户部的银子那是成片成片地少。 「我认为主动出击绝对不妥,户部拿不出一两银子给他们,让谭纶在蓟州加强守卫即可。」 「高阁老,三个月前,蓟州谭纶就上过一次书,那次我们内阁都没批。如今谭纶已经奏明朝廷,蒙古部族动向恐有变化,战场态势不明,只是小规模的进攻试探,并不是发起大战,相比于我大明朝边防安全,你守着那点银子,又是何苦呢?」 徐阶眼睛微眯,给内阁的众人分析,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去年腊月,他就写信给谭纶,倡议他主动进攻,没想到短短三个月却颇有成效。 谭纶的军需没有走国库,走的是徐家的私帐。 一两万两银子对于徐阶来说并不算什么,眼下内阁的主动权可以让他赚回来更多银子。 高拱懒得和徐阶争,冷哼一声:「反正我户部是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若事态紧急,大可到御前去议。在皇上面前,我都是这么说。」 「高阁老倒不必着急,张居正不是有好办法可以变出银子来吗?我们不妨先讨论这件事情。」 第五十六章 定调 高拱如果赞成高赋税,便是不顾百姓生计,但户部确实能收上来银子支持谭纶在北方的战事。 如果他反对高赋税,虽能收获顾及百姓的好名声,却恰恰说明他刚刚所说户部没银子一事是无稽之谈,并且作为内阁辅臣毫无大局观,对前方战事毫不关心。 更让高拱难受的是,如果税收往低定,反倒便宜了徐阶。 徐阶家中走私的商船规模巨大,朝中人尽皆知,其中肯定要有一定数量转为正规商船。 收的税越低,徐阶能赚的钱就越多。 阳谋,这是彻底的阳谋。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拱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想了许久,最后他只能说一句:「徐阁老,徵税一事,事关重大,不如启奏圣上,让陛下来决定。」 嘉靖要有多闲才会管这事啊,具体数目还不是徐阶说了算。 这也是高拱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脸面了。 此刻,他终于能体会到皇上多年前的一句评语:徐阶小人,永不录用。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了,那就拟票吧。」 徐阶一锤定音,脸上风轻云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慢着,还有一事需要大家商议。」 「高阁老还有何事?」 「户部尚书高耀近日辞官归家,这户部的事情一直是我在兼着,礼部尚书一职也有我任着,诸事繁杂,分身乏术。故礼部的事情都是侍郎陈以勤在管,眼下内阁仍然缺人,我提议将陈以勤召入内阁,礼部尚书一职也一并交由他。」 高拱可不甘心就这样结束议事。 陈以勤乃是裕王府四大讲师之一,将他拉入内阁,是高拱的既定目标。 郭朴看向徐阶,手上的笔停了下来。 「我附议。」张居正这时表态了。 徐阶点点头:「既如此,那就由你拟票吧,送司礼监。」 …… 顺天府丶蓟辽总督府。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谭纶看着城外冰封的天地,心情复杂,叹道:「范仲淹真乃大才。」 「总督大人,小心着凉了,属下给您披上衣服。」戚继光站于谭纶身后。 「本官不过吟几句,真当我是那些文弱腐儒了?」 谭纶收回眺望的目光,转身打量着戚继光。怎么看他都不像带着衣服的样子。 「戚继光,你小子本事了啊,说好的衣服呢?」 谭纶失笑骂道。 「总督大人,臂上能跑马,拳上能站人,些许风霜罢了,何须添衣。」 戚继光神色严肃,一板一眼,像是汇报敌情一样。 「所以你就把我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哈哈哈哈。」 两人忍俊不禁,对视一眼,继而大笑起来。 当年谭纶和戚继光合力,大破倭寇于仙游城下,往昔峥嵘岁月犹在两人眼前浮现。 此一别,已有五年。 谭纶因而官至两广总督,戚继光也升任福建总兵。 戎马半生,两人再次聚首,竟是在大明的极北之地,只是这次换了对手。 「怎么样,你刚刚来到北方,可还适应?」 谭纶边走边笑道,两人沿着城墙往府中走。路上巡逻的军士不断地给两人行礼。 「不怕总督笑话,哪怕烤着火,这里冷得我都不敢脱衣睡觉,何况北边的蒙古鞑子。」 戚继光表情变得严肃,他是军人,不是孩童。谭纶不会闲着没事问他到底能不能适应北方的寒冷。 「是啊,今年太冷了,如今已过三月,这里仍然不见有解冻的样子,蒙古那边怕是会有大动作。」 谭纶语气笃定。 「总督大人是担心朝廷不重视,拖欠军士的饷银?」 谭纶摇摇头,快步走向了府衙。 第五十七章 军改 谭纶看似一切尽在掌握,挥斥方遒。 实则也是被逼无奈。辽东那么大个平原,说放弃就放弃? 那可是大明朝的疆域。不是哪一个将领都能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 这需要极大的魄力和统战能力。 「没钱啊!」 谭纶目送着戚继光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藉由练兵一事,辽东今年或许能撑过去,可是明年呢?后年呢? 辽东粮草不能自足,朝廷拨下来的粮食一拖再拖。卫所军户多半逃离。 此消彼长,总有一天大明朝会彻底失去对辽东的控制。 完全据守长城,仅靠一个山海关,这远远不够。 军改迫在眉睫。 谭纶忧心忡忡,提笔写下: 「……谨冒昧列款以闻,伏望敕下该部,再加看详,如果言不涉迂,议拟上请俯赐施行,其于秋防大计,亦庶乎有小补矣。一曰议应援。臣等窃惟蓟镇之边,天险足恃,据险以守,本无足虞。而前此往往为敌所乘,如入无人之境。盖徒知以守为守之当事,而不知以战为守之得策耳。臣前议练兵三万,列为三营,分任责战,庶几以战为守,一大应援之兵矣……」 等到一份奏疏写完时,夜已深,谭纶甩了甩发酸的手,唤来下属。 「来人。」 一名军士快步走进府衙。 「总督大人有何吩咐?」 「将此份机要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直呈陛下。」 谭纶自从收到了徐阶的那份信件,就一直策划着名军改这件事。 江南盐政改革的事情,早已经传到了他的案头上,开春后不久,第一批盐税收上来,恰好可用于军改。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谭纶连续两次上书内阁,都没有个说法。 景王死后,内阁斗得厉害,东南倭寇肃清后,朝廷人心也散得厉害,所有人都想松一口,以至于对北方,对蒙古,还有近些年崛起的女真一再懈怠。 至于嘉靖能不能批,这不在谭纶的考虑范围。 为君谋,为臣职,为天下事,他只管做好自己。 …… 京师,西苑,玉熙殿。 月亮羞涩地隐于帘帐,光影斑驳间,帘帐轻轻摇曳摆动。 「陛下,已经晨时了,您该去打坐了。」 尚鱼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朕没有上朝的习惯,不需看时辰。」嘉靖仍然乐此不疲往复。 这几日,尚鱼儿生活条件好了很多,待遇直逼贵妃,瘦削的身板恢复了生气,手上的伤很快也好了。 经过嘉靖连日的陪伴,她便也丰腴不少,一笑一颦既有少女的纯真,又有成熟的韵味在其中。 尚鱼儿本来就白。 哪哪都白! 嘉靖更是喜爱得紧。 尚鱼儿知道,她不说什么分散注意力,嘉靖是不打算停下了。 「陛下,种花可不能日日浇水,宫里的一个姐姐告诉奴婢,得在规定的时辰浇,浇多了,浇少了,种下去的花都活不成,花自然也开不了。」 嘉靖在黑暗中的视力极好,能清晰地看到尚鱼儿眉梢间的春情。 真如海棠花开。 「种花还有这样的讲究?」 嘉靖玩心大起,顺着尚鱼儿的话问道。 尚鱼儿真像鱼一般,听见嘉靖问话,马上忘了她说这话的缘由,蹙起好看的眉头,强忍着身体异样的感觉,嗓音呜咽,轻声解释着种花的讲究。 嘉靖哈哈大笑,轻轻捂住尚鱼儿的话。 「等朕种完这一次,你再说吧!」 尚鱼儿瞪大了灵动的桃花眼,她方才真的是在讲种花。 怎么被皇上曲解成这样了? 嘴巴被捂住,话说不出口,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这呜咽声很快变成了轻声抽泣,最后无力地趴在床榻上,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嘉靖完事后,没有马上离开,轻轻拂过身旁人儿泛红的肌肤。 第五十八章 保险 「朕的八个儿子如今在世就仅有裕王,朕不是什么神仙,朕是一个父亲,是天下人的君父。做父亲的,看着自己的骨肉一个一个死去,怎能不痛心疾首。前年,朕最喜爱的景王也早早离开了朕,每每到午夜梦回,朕总会梦见景王,他不止一次和朕说,要再当朕的儿臣。」 嘉靖神情激动,诉说着丧子之痛。 这一切都被尚鱼儿看在眼里。 嘉靖日日在她身旁躺着的形象变了,变得更加立体。 不再是大明的皇上,也不是她的主子,而是一个饱经丧子悲痛的父亲。 「奴婢错了,主子切勿过于悲痛,望万万保重龙体啊!」 黄锦从未见过这样的嘉靖,吓得不断磕头。 嘉靖斜睨玉熙殿窗户,他知道尚鱼儿醒了,正偷看着。 一番长篇大论可不是说给黄锦听,真和个老太监没儿子的人讲这些,他岂不是疯了。 他是讲给尚鱼儿听的。 人活着,人能顽强地活着,靠的是信念。 嘉靖在赋予尚鱼儿这个信念。 往前那些皇子他管不着,眼下尚鱼儿腹中孕育的是嘉靖两世为人的唯一血脉。 嘉靖贵为一朝天子,全世界最尊贵的人,没有之一,他的后代有全世界最好的资源和环境。 可他已经死了七个儿子了,马上要死第八个儿子了。 按照目前的情况,嘉靖哪怕只是练气一层,也指定熬得过裕王。 寂寞深宫冷,人性之恶被锁在幽幽紫禁城中,像王金,许绅之流在紫禁城多如牛毛,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嘉靖。 一个孩子长到能保护自己的年岁太长了。 嘉靖总有不在的时候,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总有看不到的地方。 所以当一个出身寒微却性格倔强,尝遍冷暖仍然年轻灵动的尚鱼儿出现时,嘉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 且不论,她能不能教育出一个好的皇子。 嘉靖相信,以尚鱼儿的性格,去当一个母亲时,他们的儿子一定能平安长大成人。 而现在嘉靖要给尚鱼儿再上一道保险——信念感。 这样一来,哪怕嘉靖修仙失败,道毁人亡,她们娘俩也能在这人世间活下去。 嘉靖本是已死之人,至少练气层面的寿命和凡人无异,他都六十多了,身上重金属严重超标,比常人差多了,能活几年一直是个未知数。 所谓修仙一道不过与天斗,与势争,能否成功,只有天知道。 「尚氏身份卑微,性格木讷,也无闭月羞花之貌,可知朕为何独宠于她?」 「奴婢不知。」 玉熙殿内,尚鱼儿透过窗户纸,紧紧盯着殿外的鹤发飘飘的男人。 在听到性格木讷时,尚鱼儿呆呆地点点头,表示认同。毕竟,爹爹也是这么说她的。 在听到无闭月羞花之貌时,她的嘴角微微撅起,好看的桃花眼流转间满是委屈,与此同时还有深深的不安。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将嘉靖当作是一个别人故事里讲述的残暴皇帝,而是一个能影响她心情和视线的……男人? 尚鱼儿用力地甩甩头,三千青丝随之摆动,她试图将昨晚羞人的温情从脑海里甩掉,同时竖起耳朵听着殿外的动静。 「朕前段时间重病,夜深人静时,景王总是出现在朕的梦里。他说他要再度转世为人,遭一遍人间的苦难,来换我这个父皇身体安康。当晚,朕的重病果然痊愈,朕的道法也随之增长,便算了一卦。」 嘉靖眼眸中闪过希冀,不似作假。 「不久后,一个身份卑贱的宫女会冲撞朕,而朕的景王会投胎到一个姓尚的女子腹中,再当一世朕的儿臣。」 嘉靖谈及景王之时,不由落下几滴眼泪,看得尚鱼儿很是揪心。 「朕对此深信不疑,这是上天再次赐予朕的福气。一段时间过后,果然应验,所以朕独宠于她。因为她所诞下的龙子乃是天赐之子,是景王转世,是朕的福气,是我大明朝的祥瑞。」 「竟有如此故事,奴婢实不知。若奴婢知道这是上天赐予主子与景王新的缘分,再次重逢的机会,奴婢刚刚也不敢说这样的话。」黄锦低眉垂目,小心翼翼地回道。 第五十九章 练兵 「修仙就要亡国?我大明朝可不能亡了,若是真亡了,朕的儿子吃什么?既然不能亡我大明朝,那只好亡别的国家了。」 既然世道替他抢,逼他抢,索性就抢得更多一点吧! 万寿宫,精舍内,嘉靖提起朱笔在谭纶的奏疏上描绘着一笔一划。 本书由??????????.??????全网首发 『批』 …… 渖阳中卫,虎皮驿。 出了山海关,气候大不一样,冷得直击人的灵魂。 王承德立于虎皮驿城门外,抱拳道:「郎参戎远来劳顿,末将王承德恭候多时。城内已备下热汤,请将军入驿歇马。」 「不了,军机重要。」 在虎皮驿指挥使王承德的带领下,辽阳分守参将郎得功巡视着城墙。 说是城墙,其实就是用土垒起的坎,再浇上水,以冰封冻起来的一道防线。 「今年不同往年,往常这个时候,各处的河流都该开始解冻,多发凌汛,今年太冷了,各处河流的冰层尚厚。」 郎得功摸了摸墙上的冰,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郎参戎说的是,末将早些时候去探查过,河流上的冰层厚度仍有三尺,土蛮骑兵可以很轻松地将大股骑兵运往我们这里。」 王承德汇报导。 「这不是个好消息,总督大人已经下令,将辽东平原上的百姓收拢到各卫所里。在这辽东平原上,无险可守,土蛮骑兵如若无人之境,想留便留,想走便走。」 「郎参戎请放心,若土蛮果真来犯我大明疆土,末将不会让……」 郎得功神色严肃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王承德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指挥你可记好,总督大人的意思是,若土蛮南下,我们需要将整个辽东平原都让出去,退回西部的山区坚守,以待天时,让这千里疆域作为我们反攻的战略纵深。」 王承德听到这则命令,忍不住惊呼道:「若真如总督大人所部署的那样,沿着辽河一直往南到入海口,我们整个辽东镇将会成为我大明朝孤悬在外的一块疆域。」 看来形势比想像中的更严峻。 「辽东都司丶辽东布政使司已经加派官员人手,将平原上的百姓丶部族聚拢到西边的卫所里。土蛮南下也只是一时,他们在发现没有东西可以劫掠后,自然会退走。」 「郎参戎,若土蛮迟迟不肯退走,又待如何?总督大人这样的部署,可有陛下的授权?」 王承德不是想要违抗命令,而是他世代守卫着虎皮驿,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郎得功没了刚刚的好脸色,冷冷地盯着王承德。 「王指挥,我知道你对这里有感情,可不要拿你一个卫所的得失来质疑总督大人的全盘大局。至于总督大人有没有向朝廷汇报?不是你我可以关心的事情,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王承德见郎参戎如此说道,再没有异议,严肃地行了个军礼:「是!」 郎得功仍不放心,语气缓和了一些:「王指挥不必多虑,辽东平原乃我大明疆域,若是土蛮真想要霸占这里,总督大人和总兵大人已经做好部署,届时,广宁卫和我们辽东都司的所有卫所都会出击,打一场围歼战。」 王承德迅速地将舆图打开,在粗略查看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么说总督大人是在玩一出诱敌深入?」 郎得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保留有生力量。将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部毁掉,不要给土蛮留下。」 「是!」 正当王承德欲离开执行军令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突然喊道:「敌袭!」 王承德和郎得功皆心中一惊,匆匆站上城墙。 一望无际的平原白雪皑皑,眼前是封冻的辽河。乾燥的天气为两人准备了极佳的视野,隔了几里地,仍然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土蛮人马嘶鸣,浩浩荡荡地往虎皮驿的方向冲来。 周边烽烟滚滚。 土蛮骑兵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几千人。 『这里守不了多久。』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这样的念头。 郎得功可不是草包,短暂的惊讶过后,很快镇定下来:「王指挥,你带一百士卒组织妇孺及无战斗能力的人员将物资口粮悉数运走,往奉集堡方向走,会有人接应你们。」 第六十章 突围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不如郎参戎将物资带走,留下我来练这个兵吧。我王承德世代坚守于此,对于周遭地形和人员都比您更为熟悉。能少死几个人,多活几个我大明的卫兵。」 王承德在说到「卫兵」时,声音重了几分。 他不明白,若是将百姓都扔上了战场,他这些世代守卫在卫所的军户又有何存在的意义?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去吧!」 王承德听到郎得功的命令,神情恢复了平淡,目光定定地望向远处厮杀的战场,眼里似有熊熊烈火。 郎得功默默看着王承德行礼离开,他心里也难受,但是没办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朝的北方防线大局。 王承德接到的命令不是坚守,而是拖延时间。 面对着数倍于己方的蒙古骑兵,坚守关隘完全行不通。 何况虎皮驿也不算是关隘。 他带领着五百士卒匆匆地出了虎皮驿,围绕着周边的五座夯土墩台设立拦截线。 从王大人屯丶武靖营两边冲杀过来的士卒撑不了多久,他们大多是缺少训练的士卒,或者是根本没有接受训练的普通百姓丶流民。 郎得功目光最后扫过辽河边上被鲜血染红的冻土,神情越发冷漠,他走下了城墙。 「来人,备马。除了王指挥所部,所有人撤退,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一把烧了,不要给土蛮留任何一点东西。」 「是!」 死一个人是数字,死一万个人也是数字。 战场没有不死人的,用一城一地的失败换取最终的胜利才是为将者该考虑的事情。 「报告参戎,他们虎皮驿的卫士没有跟我们出来,都留在了那里。」 亲卫何翼快马加鞭走到队伍前列,向郎得功汇报导。 「知道了,让他们去吧!」郎得功没有计较卫兵的抗命。 在他眼里这些卫所的兵,和外面的百姓和流民也没太大区别,是时候该洗一洗了。 这都是为了练兵。 「吁——」 胯下战马发出吃痛的嘶鸣。 「郎参戎,怎么停下了?」何翼紧张问道。 「你带上我的亲卫十二人回去,把王承德那犟种架回来。」郎得功语气已经带有一些急躁。 他分明是让王承德拖延时间,应该边打边退才是。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连一个退回来的士卒都没见到。想到王承德临走时的眼神,郎得功心里不详的预感越加强烈。 不会一开始,他就不打算走吧! 「我等去了,郎参戎您的安全怎么办?」 郎得功向空中一抽马鞭,发出刺耳的爆破音。 「你也有资格操心我?愣着干嘛,快去。」 「是!」亲卫领头点起人手就往虎皮驿的方向杀去。 郎得功忧心忡忡看着马匹扬起的尘土,这些亲卫都是跟他征战多年的好手,斩首土蛮不知几何。希望能把王承德带回来。 …… 虎皮驿前线。 土蛮骑兵早早地突破了王大人屯丶武靖营的拦截,抵达了虎皮驿前沿建立的夯土墩台。 夯土墩台上,不断传出火铳发射的巨响。 冲在前头的土蛮骑兵应声而倒。 伴随着一阵浓浓黑烟过后,夯土台上的火铳声便消失。 土蛮骑兵来得太快,人数太多,加之虎皮驿并非最前线,武器多年不用,能激发的火铳本来就不多,弹药也有限,并未能有效阻止蒙古骑兵的冲杀。 很快,第一批的土蛮骑兵便嚷嚷着砍杀上来。 『轰』 一声巨大的震响从地底响起。 冻土被炸翻,战马受惊,连带着几个土蛮骑兵摔下马背,被践踏而死。 自犯火雷! 那是王承德压箱底的家当。 巨大的轰鸣声让周围战马受了惊,这大大延缓了他们冲杀的阵势。 第六十一章 残阳 王承德脸上染满了鲜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更多的是土蛮骑兵的。 手臂上被砍出了深深的口子,鲜血不断涌出,他随手扯破衣服,撕成布条,扎紧伤口。 「我们还有多少人?」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还有八百人。」 「我们千余卫所军士应战土蛮骑兵,居然还有八百人?」 「不是,连带着两千流民百姓,加上我们卫所士卒,还剩八百人。」 王二声音悲泣,泪水已经流干,呜咽着喊道:「哥,我们卫所的士卒都死光了,他们倒还有不少人……只活了不到八百个!」 王承德心中一叹,他已经拼尽全力了。 用沾满血的手掌,拍了拍这个从小跟着他长大的胞弟王二。 王二脸上都是灰,眉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血霜。 他看起来似乎很悲伤,这才像个汉子。 原来他的胡子已经长这么长了。 自己这个当兄长的,是时候给他安排一门亲事了。 此刻千言万绪,王承德话到嘴边却是。 「八百就八百。从现在开始,没有我们和他们,剩下的都是我虎皮驿的军士。战场之上,没有你的兄长,只有我们和敌人!」 「是!」王二嚎叫着,发泄着将凑近的土蛮砍杀而去。 王承德环顾四周,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寻找合适的突围方向。 额头上的鲜血滴进了他的眼睛里,伴随着强烈的光。 王承德视线里的世界变成血红。 残阳如血! 王承德提起长枪,往那方向一指,大喊道:「所有人随我突围!」 往逆光的方向突围,后面的追兵视线受挡,逃命的机会越大,能存活下来的人就越多。 王承德在这里守了一辈子,对这里的地形尤为熟悉。沿着落日的方向跑出三里地,便是一片丛林。 土蛮骑兵在那里不好施展,绝对不会深追。 可那个方向并不是奉集堡的方向。 所有幸存的虎皮驿的士卒,不再无意义地砍杀,都一股脑地往落日的方向突围。 王承德率领亲卫经过一番艰难的厮杀,成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突围进行到这里,可以说很顺利。 可两条腿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突围的士卒很快被追上,好几个跑得慢的被追兵削去了头颅。 王承德目眦欲裂,他骑的是整个虎皮驿最好丶最快的战马,此时反而留在了最后方。 发酸的手臂让他的动作不再迅捷,很快便又多出了几条伤口。 虎口已经被震裂,他咬牙死死地握着钝掉的长枪,砍杀着不停追来的土蛮骑兵。 长枪被磨钝了,并没有什么杀伤力,被打掉落马的土蛮骑兵缓过一段时间后,又重新奔袭上来,继续和王承德缠斗。 「指挥使大人,弟兄们走的差不多了,快撤吧。」王二在身后大喊。 王承德回头看了一眼,尽管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但身体求生的本能反应让他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往林子里疾驰。 眼看追兵越来越远,眼看突围在即。 突然,箭矢划过,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嗡嗡作响。 一支利箭穿过王承德胸前,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虎皮驿指挥使王承德,战死! 他的尸体静静地倒在了马背上,失去体温后,血浆慢慢止住。触目惊心的伤口被血完全冻住。 而王承德的战马似乎也有感应,并没有停止,仍然驮着王承德向林子奔跑。 土蛮骑兵雀跃地大喊着:「那是明朝的大官,快把他的头颅砍下来,大汗重重有赏!」 「哥!」 凄厉的喊叫声在林子里回荡。 王二甩开身旁弟兄的阻拦,誓要把王承德的遗体抢回来。 匆匆赶到的何翼亲眼目睹了王承德中箭身亡。 「头,我们应该怎么办?」 第六十二章 立太子 「辽东都司府丶辽东布政使司,有没有消息传过来?」 郎得功擦乾了脸上的泪水。 「广宁卫现在有总兵戚继光戚大人驻守,正亲自指挥着对土蛮的反攻。」 「我们可有命令?」 「没有,上级只说我们的任务是练兵,不参与这次反攻的战斗。」 『砰!』 郎得功拳头狠狠砸在案桌上,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滴在地上。 「不杀光土蛮,实难解我心头之恨。」 何翼斟酌许久,还是开口说道:「参戎大人应该以大局为重,将各个卫所练好的兵收拢整编,不然王指挥使岂不白死了?」 「哼!总有一天我要加倍奉还。」 郎得功冷哼一声,眼神似欲择人而噬。 良久后,郎得功悲戚问道:「王指挥使的遗体有保存好吧?」 「回参戎大人,王承德是我大明朝的英雄。」 郎得功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上奏吧。」 …… 京师,西苑,万寿宫。 「主子,徐阶和高拱就在殿外候着,需要奴婢宣他们进来吗?」 黄锦躬身俯首垂眉,眼角的余光瞥到高居道台之上的嘉靖。 尚氏的手彻底好了,轻抬素手轻轻地将一枚葡萄送进嘉靖的口中。 嘉靖手捧一本书册认真地看着,张口吃着尚鱼儿递过来的葡萄。 尚鱼儿目光盈盈盯着嘉靖,丝毫没有受到黄锦进来的影响,眸子里映着嘉靖的脸庞,有道不出的温情和专注。 「去宣他们进来吧。」 嘉靖头也不抬,吩咐道。 黄锦领命而去。 「陛下,妾身该走了。」 尚鱼儿将手中的果盘放到一旁,起身欲走。 嘉靖放下了手中的书册,将她拉住。 「不忙,今天朕要讨论的事情,你也该听听。」 「可是……后宫不得干政,陛下和大臣议事。妾身是要避嫌。」 尚鱼儿好看的桃花眼直愣愣地盯着嘉靖,眼眸中尽是不解。 「哈哈哈你也会干政?」嘉靖大笑起来,手拉得更紧了几分,将尚鱼儿拽到怀中。 「唔,妾身不会。」 「那不就成了?朕知你,你既不会干,也不懂政。何来干政一说?」嘉靖用力攥了攥尚鱼儿的小手。 尚鱼儿似回想起什么,如雪般晶莹剔透的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绯红。 「难道你就不想和朕多待一会?」 尚鱼儿脸上浮现纠结之色,嘉靖平日多在闭关玄修,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嘉靖了。 今天好不容易见到,她实在也不愿意这么快就离开。 嘉靖将尚鱼儿神情看在眼里,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去把两边的帘子拉上。到朕的身后来,他们不会发现的。」 「是,陛下。」 对于嘉靖的命令,尚鱼儿从不思考便如条件反射般地执行。 待帘子拉好后,偌大的道台,环境骤然变得封闭,外面的事物变得模糊,两人挤在上面,身体免不了挨挨碰碰。气氛一时旖旎。 尚鱼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欲拒还迎的行为,像不像是那些做作的婊子? 尚鱼儿撅起樱桃小嘴,好看的桃花眼氤氲着水汽,急得似要哭了出来。 「妾身只是太想和陛下待在一起。真的不是想干政,也不是想……」 天呐!她在说什么? 尚鱼儿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 嘉靖表情玩味,看着尚鱼儿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乐得不行。 天天不是修仙就是吓一些年过半百的老人,他偶尔也该放松一下。 「臣徐阶(高拱)叩见圣上。」 精舍外,徐阶和高拱立于两侧,跪拜行礼。 「进来说话吧」 「微臣谢过皇上。」 第六十三章 捧杀 「朕欲立裕王为太子,其生母杜氏追封为皇后。你们内阁的票拟,朕批了。让陈以勤入阁兼礼部尚书,立太子的事情就让他去办吧。」 「圣明无过于陛下。」高拱强忍着心中的激动。 嘉靖想了很久,国本之争,在一个「争」字。 按照历史的轨迹,裕王五年后就会死。换言之,嘉靖就算什么都不做,他和尚鱼儿的孩子都能顺利继承大统。 废嫡立庶顺理成章。 但这和「争」完全不沾边。 如何让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有竞争力? 基本不可能。 《皇明祖训》对皇储的废立有详细的规定,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就算嘉靖一直不立裕王做太子,作为嘉靖的独苗,裕王俨然是事实上的太子。 要在裕王活着的时候,废嫡立庶谈何容易。 人心向背,裕王府四大讲师可不是和你闹着玩的。 对此嘉靖一直没有好的办法,直到蓟辽总督谭纶将他的练兵方略六百里加急送到了司礼监后。 得到这份消息,嘉靖大喜。 徵召整个辽东镇的百姓和流民充军,将整个辽河平原当作养蛊练兵的绞肉场。 这样的计谋嘉靖都忍不住拍案称绝。 放过土蛮骑兵南下,把大明三百多里的辽河平原作为战略缓冲。 让辽东镇暂时成为大明朝的飞地。 嘉靖可以预料到,此番练兵必定震惊全国,朝野沸腾,天怒人怨。 那么谁来背锅呢?总不能为难他一个道士吧? 嘉靖轻抚手中法器,缓缓开口道:「朕要让太子住回慈庆宫。」 「陛下可是让太子监国?」高拱小心翼翼问道。他简直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胜利喜悦冲昏头脑,让他失去了对事实的基本判断。 「叮——」一道清脆响声在道台帘后响起,嘉靖敲响了玉磬。 徐阶不能等下去了,抢在高拱面前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说吧。」嘉靖声音幽幽,似乎有些不耐烦。 徐阶将手中奏摺展开。 「今年开年以来,全国各地风调雨顺,皆赖陛下圣德,我大明朝上半年的各项支出费用便有了着落。其中,皇室与宗室的禄米需七十七万两,官员俸禄需四十五万两,九边军费需二百一十八万两,黄河治理工程收尾需……」 「叮叮叮——」嘉靖连续敲击了好几下玉磬,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徐阶的话。 「朕不是说了,让太子监国,以后别拿这些事情来烦朕了。」 皇上真的老了,终于要将一生追求的权力放下了。 高拱在心里叹道。 徐阶却不这么认为,对嘉靖打断他的话也不生气,反而耐心说道。 「裕王仁厚,陛下欲立裕王为皇储,对于我大明朝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是百姓社稷之幸。可这毕竟不是小事,等裕王顺利入主东宫,怕是得月余,这期间的政事,裕王怕是兼顾不了。」 徐阶话语中毫不吝惜对裕王的赞赏,似乎刚刚提出反对立太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如果说嘉靖立太子是迫不得已,还有几分真心,那将监国的权力给裕王则完全没有道理。 必然有诈。 徐阶凭藉着对嘉靖的了解,他断定嘉靖不会这么做。他忍了一辈子,不差这一回。 过了良久,帘子后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徐阶和高拱侧头看向一旁候着的黄锦。 黄锦也不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像根木头般杵着。 尚氏在帘子后,鬼知道嘉靖在干嘛。 「高阁老你管着户部,你来说。」 嘉靖语气里带着难言的疲惫,衰老之态似乎再也掩饰不了。 「五月份夏税折银有二百五十万两,中枢库存结转有一百二十万两,得益于陛下大力推行盐政改革,收上来的盐税比往年多四十五万两。」 「朕问你这些钱够谭纶练兵吗?够发宗室和百官的俸禄吗?」 「回陛下,微臣核算过后仍有五十万两的缺口。」高拱艰难说道。 第六十四章 孕吐 「黄锦,冯保找的龙涎香找到了吗?」 「回主子,找到了,正在回来的路上,算算日子,就该到京师了。」 「让他回来,立刻见朕,不得有误。」 「奴婢明白。」 『呕~』 『呕~』 『呕~』 尚鱼儿终于忍不住,在嘉靖的道台上吐了起来。 这番动静引起了黄锦的注意,不过他倒不太敢在意。隔着厚厚的帘子,他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主子,若是裕王监国,我们司礼监怎么批红?」 太子参政事关重大,黄锦不得不谨慎。 「没听懂朕的话?既是太子监国,你们司礼监往常该怎么批,现在就怎么批。」 嘉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官员的任用丶银两的调拨都按裕王的意思办。部分锦衣卫也可以听命于裕王,但是注意了,听宣不听调。」 黄锦脸上神情阴晴不定,他在司礼监多年,内阁大臣换了一批又一批,哪怕是再愚钝,也对嘉靖的心思有了几分猜测。 当年嘉靖对严嵩也是这般作态,钓鱼执法。 只是严嵩乃是一等一的老狐狸,逃过去了。 那时内阁只有严嵩一人,嘉靖让他自己看着往内阁添人,严嵩没敢添。 就是不知道裕王有没有这个功底。 黄锦不明白,嘉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黄锦灵魂深处冒出:尚氏怀孕了,刚刚的呕吐声是孕吐。 想到这里,黄锦开口试探道:「主子可要奴婢帮忙?」 「去喊太医过来,再喊几个宫女。」嘉靖语气淡然,不似有任何异样。 这证实了黄锦心中的猜想。 「是,主子!奴婢这就去。」 这段时间,嘉靖对尚氏的宠爱黄锦看在眼里。 裕王本就不受主子待见。 难道主子想要给这未出生,连性别都不确定的腹中胎儿扫除障碍? 黄锦边走边想,突然顿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日主子在玉虚殿前说的……景王转世。 所以皇上笃定尚氏腹中的胎儿是龙子。 黄锦不敢再往下想了,嘉靖这番举动,不知要有多少人要倒霉。 道台上的帘子被嘉靖掀开了。 「妾身该死,污了陛下仙修之地。」尚鱼儿不顾身体难受,惊恐地跪在地上。 嘉靖丝毫不在意道袍上沾染的呕吐物,也不嫌弃尚鱼儿,笑着将尚鱼儿扶了起来。 「听那些大臣讲话是很恶心吧?朕从十五岁开始,听到了现在,早就习惯了。你还小,一开始反应有点大,不必过于自责。」 尚鱼儿桃花眼里泛着泪花,身体剧烈挣扎起来,想要甩开嘉靖。 「妾身脏……」 「是吧,难道朕身上就不脏吗?」 嘉靖放开了尚鱼儿,双手一摊。 藏蓝色的道袍结了块,飘逸的鹤发被道袍上水印粘住,手上也沾满了尚鱼儿的口水。 『噗嗤』 尚鱼儿被嘉靖狼狈地样子逗笑了,随即赶紧用手捂住嘴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 「你装什么样子?你又不是第一次笑朕了。」 「哈哈哈。」尚鱼儿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眉眼弯弯甚是好看。 嘉靖心里叹了一声,做父亲难啊! 得亏他博览群书,《论孕妇情绪管理》没白读,两世为人,终于是用上了。 片刻后,黄锦带着太医和宫女来了。 在宫女的服侍下,嘉靖和尚鱼儿简单擦拭后更换了衣裳。 一切处理好后,太医取出帔帛,垫在尚鱼儿的手腕上,开始给尚鱼儿把脉。 「恭喜圣上,娘娘有喜了。」太医惊喜说道。 黄锦心中一咯噔,真被他猜中了,面上却露出喜悦之色,跪在地上磕头:「奴婢恭喜圣上。」 躺在榻上的尚鱼儿瞪大了好看的桃花眼,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平坦的腹部。 第六十五章 享受 「刚刚朕和大臣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天下并不太平。有些时候朕能容你犯蠢,可这件事情上你不能犯蠢。」 「妾身知错了。」尚鱼儿想起那日嘉靖说的话,不再争辩,糯糯地说道。 「朕想看到朕的第九个儿子诞生。」 「可是臣妾腹中的胎儿真的是男孩吗?」尚鱼儿不免担心道。 她怕嘉靖的愿望落空。 若生下女孩便不是景王转世,陛下该有多失望啊! 「一定是男孩,从今天开始,把你玉虚殿的东西搬来。你就住在朕的精舍内。朕吃什么,你吃什么。」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好,妾身都听陛下的。」 声音渐弱,尚鱼儿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 京师,裕王府,讲课堂。 「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不役耳目,某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 陈以勤合上书册,手指轻抚山羊胡须,完全不顾在下面听得迷迷糊糊的裕王,仍在回味着这段话。 「先生,《尚书》本王读了不下百遍,以为早已烂熟于心。可人生之欲无穷尽,事到临头才发现圣人之言根本无济于事。」 裕王有些忏悔,昨夜春宵美人好时光,熬得今日早课都睁不开眼。 「王爷可是说知行合一?」 陈以勤有些意外,裕王平时多是应付,早课更是人在心不在,功课倒是按时交,可若说裕王能有什么见解和能提出有深度的问题,他陈以勤是完全没听说过。 裕王挠挠头,勉强说道 「是……是吧。」 陈以勤年纪虽大,眼神却极好,裕王抓耳挠腮的样子,完全暴露他不知道『知行合一』是怎么回事。 「知行合一,王阳明心法不失为一个好方法。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人的内心良知澄澈,自然能应对外界万变,也就能恪守原则,不玩人丧德,不玩物丧志。」 「呃……呃……先生说得是,本王也这样认为。」 陈以勤也不戳破裕王根本一点也不会的事实,笑着问道。 「王爷对心学感兴趣?」 裕王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状况,陈以勤讲课讲的好好的,怎么就说到什么心学了。 见陈以勤问道,他也只好硬着头含糊其辞。 「是啊,本王最近困扰甚多。」 「老夫对这心学并不深刻,只知其形,不得其法。若王爷有心想学,可以问张阁老,他的心学甚至比他的老师,当今首辅徐阁老更厉害几分。」 「王爷,陛下有圣旨。」 侍卫着急忙慌地跑进讲课堂内,禀报导。 「快将人带进来。」 裕王精神陡然一振,不敢犯困,朝陈以勤行了一礼。 「先生今儿的课恐怕是没法上了,先生且先回去吧。」 陈以勤点点头,收拾起桌上的课本。 看陈以勤起身要走,侍卫急道: 「先生慢走,宫里来的公公说你也得到场。」 讲课堂内的两人心中都有几分诧异。 陛下连着下两道圣旨,是为何事?抱着这样的疑问,两人不敢怠慢,脚步匆匆离开了讲课堂。 黄锦缓步走进大殿内,摊开圣旨。 裕王和陈以勤神色敬畏,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帝王统御天下,必建储贰以定邦本丶系人心,斯能长治久安而绵鸿业于无疆也……念储位不可以久旷,国本不可以不定,爰择吉日,祗告天地宗庙社稷,授尔以金册金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黄锦脸上带着怜悯,眼神幽幽看向激动的裕王。 「接旨吧。」 裕王接过黄锦手上的圣旨,脸上激动之色不加掩饰:「儿臣叩谢父皇,为我大明朝江山,亿兆生灵,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黄锦从身后太监手中拿过另外一张黄色布帛,大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朝廷设官分职,所以共理庶政;置辅弼之臣,所以参赞机务……特命尔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朝夕在公,协恭辅政……」 第六十六章 身后名 国本之争,废嫡长而立庶。 嘉靖心中已经有了腹案。 立裕王为太子,并让他监国,是他捧杀的第一步。把辽东战事扣在太子头上,转移朝中和百姓的怨气是为第二步。 若要废太子,则不能只盯着太子,太子身后牵扯的高拱也要一并处理,所以嘉靖让高拱搞封贡。 徐阶想必很乐意看到高拱倒台。 「回陛下,微臣不敢隐瞒,俺答封贡一事时机尚不成熟,太子监国也过于儿戏。微臣以为陛下今日早晨所言,意在别处。」 徐阶尽管早有猜测,但此时心中仍然惶恐。 嘉靖喜怒无常,用人罢人皆系于一念之间。 若他猜对了,高拱马上就要倒。若他猜错了,自己则也万分难保。 「黄锦,去拿今早司礼监送来的谭纶的急递。」 「奴婢领命。」 黄锦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阶,离开了万寿宫。 「徐阁老认为高拱这个人怎么样?」 「回陛下,微臣不敢妄言高阁老为人秉性。不过这一年他入阁后,办了挺多实事。盐政改革和开海通商来说,都是利国利民的国策,可惜时间尚短,暂时未见成效。」 嘉靖问的是高拱的性格,徐阶回答的是高拱入阁后的政绩。 「你是首辅,这些皆是你之功。」嘉靖讳莫如深地说了一句。 徐阶心中了然,高拱性格刚烈甚至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裕王性格懦弱,皇上是怕等裕王即位后,他的这些国策将会被一一废除,人亡政息。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长短。朕已耳顺之年,行改革之事,古今罕有。若老天仍借我十年,想必我大明朝可恢复昔日荣光。可若天不假年……」 嘉靖话一顿,目光幽幽,在夜色下更显得神秘莫测。 「徐阁老这些利国利民的国策,还希望你能推行下去。」 徐阶感激涕零,俯首叩倒在地。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可是,裕王未必能明白陛下的一番苦心。」 这时黄锦手里捧着火烛跑了过来。 「主子,这是今早谭纶送来的急递。」 嘉靖接过,随手递给徐阶:「别跪了,起来看看这份奏疏。黄锦,给徐阁老照明。」 「是。」 徐阶好奇地展开宣纸,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这个谭纶竟然敢这样干?就算后面成功击退土蛮,也必定天怒人怨。」徐阶愤愤道。 「徐阁老说的没错,谭纶这番练兵是朕批了的。」 「陛下……这?」 徐阶手一抖,手上宣纸被折出来一个印子。 「改革之初,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可外族入侵我大明疆域,朕不能不查,不敢不察。朕让太子监国,是为了锻炼他。」 这哪是锻炼?这是谋杀!嘉靖的一番话让徐阶背心发凉,天家无情,不过如此。 嘉靖语气沉重:「朕本是湖广山野间悠闲的王爷。朕以为一辈子会这样草草过去,可上天跟朕开了一个玩笑,十五岁登基,做了大明朝的皇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上天也觉得朕得到的太多了,所以朕的儿子一个接一个离朕而去。若真到那个时候,徐阁老便效仿杨廷和,可从藩王中自行取之。」 徐阶低头垂眉,巧妙将自己激动的表情隐秘于夜色之中。 有那么一刻,徐阶真的认为嘉靖老了,开始在意身后名了。 开海和盐政改革未必能让嘉靖多收很多银子,可这都是利好百姓的国策,可以被后人所称颂的中兴之策。 嘉靖为此不惜以裕王作为牺牲品,换取政策的长久实施。 「微臣惶恐,臣不是霍光。我大明朝也没有丞相。」 嘉靖不受黑暗的影响,将徐阶的神情看在眼里。 「哈哈哈哈!」 嘉靖朗声大笑,声音传在悠悠紫禁城中。 「去吧,去干你该干的事。」 徐阶静静地跪在地上,直到再也看不见嘉靖的身影。 …… 万寿宫殿内 第六十七章 施恩 万寿宫内,嘉靖和尚鱼儿用着早膳。 尚鱼儿目光柔柔看着嘉靖,不断地往嘉靖的碗里夹着饭食。她也不知道这些菜是什么,反正她吃过一遍觉得好吃的,就往嘉靖碗里夹。 「你吃饱了?吃饱了,朕让他们来把这剩下的倒掉。」嘉靖就没看到她吃几口,顾着替他夹菜了。 尚鱼儿摇摇头:「妾身可以吃完,倒掉浪费。」 「那就吃,朕清修,不吃这些。」 这时,黄锦从万寿宫外走进来,跪在精舍外:「主子,冯保回来了。这是他带回来的龙涎香,足有三斤。」 黄锦将手中器皿呈递给嘉靖。 嘉靖看了一眼,成色不错,这样一来人造灵根的材料就有了两样,只剩下木行为千年金丝楠木和土行为端砚老坑没找到。 至于火行这一块,硫磺油只要花钱也不缺。 「冯保呢?」 「回主子,冯保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吧。」 冯保跪在精舍外:「奴婢叩见主子,主母。」 冯保这样的称呼带着巧思。 嘉靖追封的皇后已死,尚氏夜夜留宿万寿宫,俨然成为事实上的后宫之主,不过嘉靖并未给尚氏立名分。 冯保喊一声主母,并不坏规矩。 「朕的大功臣回来了?」 「皆赖主子保佑,奴婢不敢居功。」 冯保额头上渗出涔涔冷汗,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嘉靖没有上来就问罪。 嘉靖把玩着手上的龙涎香,语气淡然:「冯保你说,朕要赏你什么东西才配得上你替朕找来这龙涎香的大功。你尽管提,朕都批了。」 冯保心里一紧,不知如何回话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黄锦。 「主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隐瞒。赶紧回话。」黄锦适时提醒道。 「回主子,奴婢想要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子。」 「可以,这不陈洪走了,你刚刚好补上,黄锦这些天管着司礼监也累得紧,你回来了就多帮他担着点。」 冯保简直不敢相信,嘉靖说的每一字都狠狠刺激着他迫切想上位的心。 「谢主子,谢主子,奴婢一定好好干。」 冯保激动得眼泪鼻涕全下来了,不停砰砰磕头,连头上隐隐渗出血也不管不顾。 嘉靖手腕一转,将龙涎香放在尚鱼儿面前,语气陡然一变。 「你的功,朕赏了,你的罪也是时候论一论了。你身为司礼监随堂太监,伪造朝廷急递,贻误军国大事。黄锦,你说这罪过该怎么处理。」 嘉靖这话是敲打,特意将事情说得严重。 「回主子,按律应该杖毙于午门。」黄锦漠然,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句「杖毙于午门」犹如当头一棒,敲醒了冯保升职的妄想,并把他拉下地狱。 嘉靖点点头,声音幽幽:「就这么办吧,冯保你是个人才,朕实在不忍心。」 冯保如坠冰窟,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洪是你的乾爹吧?他人虽然不在司礼监了,但朕可以破例,让陈洪来执行,你们爷俩在阴阳分割前再见一面。」 冯保在午门杖毙过不少人,他们的惨状犹在眼前,如今他也要被人杖毙,执行的还是他恨之入骨的陈洪,这更加让他难受。 「主子饶命啊,主子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陈洪不是奴婢的乾爹,之前认他做乾爹只是他管着宫里采购的职位,奴婢攀附于他,他也没把奴婢当人,反手就把奴婢卖了,所以奴婢怀恨在心,不慎冲撞了主子。」 冯保心里再没有对权力的渴望,只剩下强烈的求生欲。 「主子,若真要将奴婢杖毙于午门外,奴婢恳请陛下不要让陈洪来执行。」 说罢,冯保不停磕头,直到他额头血肉模糊,直到万寿宫的地砖被血流浸红。 尚鱼儿没见过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娇躯轻轻颤抖。嘉靖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递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尚鱼儿心头一暖,有心想说什么,却也知道此刻场合明显不合适。 嘉靖冷冷道:「黄锦,把他拉住,万寿宫的地板都让这个狗奴才弄脏了。」 第六十八章 俺答封贡 紫禁城,文渊阁。 那日之后,嘉靖便很少过问政事,连带着徐阶也在政务处理上放松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内阁工作重心便从西苑值房又转移回了文渊阁。 「高阁老,您是说陛下有意答应俺答搞封贡,要在九边各处开放通商?」 张居正诧异问道。 此时文渊阁中,除了徐阶和忙着办册封太子事宜的陈以勤以外,其他人都到了。 「不错,陛下已经将此事交由我去办。一直以来,俺答都不停派使者到我大明朝,恳求我大明朝与他们蒙古设立边城互市。」 「哎呀,高阁老,不妥啊。虽然俺答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和我大明朝谈封贡,可我们两国没有信任基础,这事情谈不拢。」 张居正直接把话说死:「这几年封贡绝无可能。」 「如何不妥?草原上基本没有手工业,不能制造生活必需品,比如铁锅。蒙古鞑子只能用皮囊盛水煮肉。可以说,大到棉麻布帛丶锅碗瓢盘,小到针头线脑,他们都得依赖我大明朝。尤其是蒙古贵族一直奢求的绫罗绸缎更是如此。」 「弘治元年,达延汗来大同边外,连营三十里。仗着自己兵多将广,言辞傲慢,自称大元大可汗,向我大明朝朝贡,我大明朝本着『自古驭戎,来者不拒』的道理,最后还是同意了。可后来怎样?郭阁老丶高阁老你们难道不知道?」 张居正侃侃而谈,言辞犀利。 「达延汗一边在马市交易,一边又劫掠我边境,而且他们用于交易的马匹多为病马,并无信义。于是弘治十三年,我大明朝不得已关闭了大同马市,从此我大明就切断了和蒙古的贸易往来。」 郭朴叹息道。 「嘉靖二十九年,我接触过俺答这人,他是一个聪明人。那时他向我表过态,封贡是他一生夙愿。」 高拱缓缓踱步,眼神闪烁着回忆之色。 「我认为俺答急于谈封贡,原因有三。其一,每次南下抢劫,蒙古人马多有杀伤;其二,单靠抢劫不能满足蒙古各部的需求;其三,蒙古贵族需要的奢侈品在边境是抢不来的,老百姓不会有,就算是地主也不见得有。因而俺答率领的各部是有意愿和我大明朝商议封贡一事的。」 尽管高拱的真实目的并不是促成封贡,但他还是极力向内阁的同僚描述着事情的可行性。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人员安排以及推行阻力都会小了许多。 「诚如高阁老所言,俺答确实是蒙古里面少数的聪明人。可就算他在草原上的势力再大,对草原各部族也不是完全掌握。再说了,俺答不是蒙古正统,人心上说不过去。」张居正冷冷道。 达延汗死后,蒙古虽然在形式上统一,大汗保留了宗主权,但事实上左右翼已经分裂。 蒙古大汗率领的察哈尔部,也就是土蛮,其号令范围主要局限于蒙古左翼内部,实际控制力则更显有限,其核心位于辽东边外。 达延汗的孙子俺答,名义上只是右翼土默特部的领主,但实质上把持着蒙古右翼,成为蒙古草原上的最大一支势力,势力范围从山海关一直到西海。 所以朝贡范围也仅限于俺答所率领的蒙古右翼这一支。 毕竟辽东乃苦寒之地,每年都会有长时间的封冻,物资和人员极难到达,完全没有开发的必要。 高拱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张居正在这件事情上竟如此极力反对。 在无数个深夜里,高拱和张居正共同谈论的救国之道中,就有封贡的议题。 若能谈成,则大明朝二百年战乱将终结。 这样的功绩足以流芳百世。 张居正居然无动于衷? 高拱将视线转到一旁默不作声的郭朴身上:「郭阁老,你以为如何?」 「张阁老担忧之事不无道理,蒙古多是未开化的蛮夷,不懂规矩。但封贡一事是陛下亲自下令的,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尽心尽力去办便好。」 张居正对于高拱和郭朴来说还是太年轻了。 或者说,因为与高拱交情不错,张居正一时之间没能察觉高拱真正的意图。 郭朴不一样,朝堂上的风雨变幻莫测,更有李春芳的例子在前面,所以高拱的意图他一开始就知道。 「封贡是要议的,但要缓议丶慢议,有策略的议。陛下让太子监国,何不问询于太子呢?」 第六十九章 如此监国 「时来天地皆同力。」 高拱下了轿子,抬头看着恢弘的紫禁城, 多年夙愿就在通往文华殿的方向。 就在刚刚,高拱收到他学生齐康的消息。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徐阶通过了对齐康的新任命,将齐康由都察院调到吏部。 在高拱看来,徐阶是在向他献媚。 一般来说,内阁大学士是不允许兼任吏部尚书一职的。 吏部掌管着全国官员的任命和升迁,徐阶自从嘉靖去年重病后,开始兼任吏部尚书一职,加上他内阁的身份,在朝廷的权柄不可谓不大。 嘉靖病好后迟迟没有收回徐阶吏部尚书一职,反而给了正式的任命。 这反常的任命,让高拱更加确定嘉靖是真的老了,要按他年轻时候的手段,绝不可能让徐阶一直在吏部。 文华殿离文渊阁并不远,高拱思忖间很快走到了。 「臣高拱,见过太子殿下。」 高拱踏进文华殿的门槛,朝着在案桌前伏案看着各地奏报的太子行礼。 「哦,是高阁老来了,请坐请坐。」 太子朱载坖好像看到了什么大救星,随意地将奏报放到一旁,起身迎接高拱的到来。 「对于陛下提出的和俺答商议封贡一事,太子殿下觉得应该怎么办。」高拱开门见山,直接表明了来意。 朱载坖思考良久说道。 「皇上既然决议和俺答封贡,一定有他的道理。本宫看了夏税各地向朝廷申请的用度,其中仅蓟辽总督府向朝廷申请的练兵费用,就有九十五万两银子支出。朝廷没有那么多的银子。」 「此事臣也听说了,谭纶上奏了两次,内阁都没有通过。」 高拱的话更加坚定了朱载坖的想法。 内阁之前没通过一定有他们的道理,本宫照做便不会有错。 朱载坖心里想着,接着对高拱说道。 「本宫认为,只要和俺答商议好,边境练兵倒不急于一时。毕竟我大明朝与蒙古修好,能少打几场仗,也能为我大明朝天下百姓多省几分银子,用于修缮水利和发放官员俸禄。」 高拱听了,心里冷笑连连。 与蒙古互市,最根本的前提是兵力强盛。一旦贸然裁减军费导致实力削弱,蒙古人便可轻易南下抢掠。那时人家想抢就抢,谁还愿意坐下来跟你谈封贡? 「太子殿下念及天下苍生,臣佩服至极。如此一来,我礼部就可以着手和俺答的使臣商议,诸方事宜仍待商榷。对于这方面的人员安排,太子殿下有何建议吗?」 高拱顺着太子的话说道,他真正目的可不是谈成封贡。 「高阁老乃是本宫的先生,曾经是翰林院侍读,又任国子监祭酒,对于我大明朝能臣丶贤臣知之颇多。用何人丶怎么谈,就都交由高阁老承办吧。」 朱载坖大手一挥,直接放权。 高拱见目的达成,不再停留,起身一礼。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太子殿下用心良苦,想必陛下也会龙颜大悦。」 「哈哈哈,借高阁老吉言啦。」 太子乐呵呵地送走了高拱,也不接着看奏报。 这些官员呈上来的奏报又臭又长,加上今天天气不好,从早晨开始便隆隆雷声,下午更是狂风大雨。 「刚刚从裕王府搬到慈庆宫,太子妃忙上忙下,过于辛苦了,本宫得回去看看。」太子向身旁的冯保说道。 「太子殿下,需要奴婢给您准备轿子吗?」 冯保弓着身,低头问道,姿态放得很低。 朱载坖对于这个司礼监派来的太监甚是满意,身上没有黄锦的架子,也不会多说什么,只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最重要的是,冯保日常行为举止上的惶恐和敬畏,更是让他如沐春风。 「去吧。」 朱载坖魂游天外,他已经想好今晚怎么奖励自己了。 …… 千里之外,辽东,广宁卫。 早在月余前,蓟辽总兵戚继光就离开了密云,来到了战线前沿的广宁卫。 尽管谭纶有着详细的部署,戚继光还是决定亲自督战。 「报告戚总兵,渖阳中卫丶三刀卫和我们广宁卫已经构筑了一道包围圈。南下辽河平原的土蛮骑兵只能沿着辽河往北突围。」 第七十章 稳步推进 密云,蓟辽总督府。 「简直混帐!什么玩意!」 谭纶狠狠地将朝廷发过来的文书扔在了地上,觉得不解气,又踩了几脚。 府衙里传来总督大人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属下们哪见过这场面,都以为出了什么事。 亲卫小心翼翼地进来,捡起地上的文书问道:「总督大人,发生了何事?」 「我们练兵的军费被搁置了。朝廷决定将原本拨给我们的军饷用于册封太子的典礼上。一个册封典礼居然要九十五万两银子,」 「辽东都开打了,朝廷不知道吗?」亲卫不解。 「内阁提议和俺答商议封贡可以缓解边防压力,因而练兵之事倒不急于一时。陛下让太子监国,太子居然也同意了?」 由于蓟辽总督府在密云,离京师不过一二百里,所发文书一两日便可到达。谭纶很快收到了朝廷的回信。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毕竟太子监国嘛……」 亲卫唉声叹气。 「军国大事岂容儿戏?先前皇上也批了我上奏的练兵事宜疏。若有了这份银子,再加上这次反攻土蛮,便给了我大明朝休养生息丶重建边防的时机。现在短了银子,辽东战事如何收场?」 谭纶愁容满面。 「报——」 士卒匆匆跑来禀报。 谭纶正在气头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冷冷说道:「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总督大人,戚总兵没有按原定计划合围土蛮骑兵,反而将他们引到了女真部,彻底放走了他们。」 听到这则消息,谭纶松了一口气,这是最优的解决方案。 谭纶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战争狂,很多派系和朝堂的事情需要兼顾,不仅仅是打胜仗这么简单。 他敢于将辽东镇丶辽河平原的百姓都拉到卫所里充军,最大的底气源自于他料定土蛮骑兵必会南下。 六月飘雪,今年辽河平原将绝收,对于辽河平原的百姓来说,饿死人是必然的。 谭纶给他们两个选择,马上饿死或者多活几天在战场上战死,相信大部分人会选择后者。 在谭纶的预设中,提前放弃薄弱的卫所,转移粮草,土蛮骑兵很难以战养战。 断了补给的土蛮骑兵就是乱窜的无头苍蝇,只需稍加布阵,便可打一场大胜仗。 届时拿着这份战功,对朝廷丶对陛下丶对百姓也能有所交代。 可现在短了银子,这反攻便无从说起。 戚继光在一线更久,显然比谭纶更早意识到这个问题。 朝廷的银子到不了辽东,也到不了战场。 …… 京师西苑万寿宫。 嘉靖正悠闲地陪着尚鱼儿散步,暂时卸下了权力的包袱,没有了生命倒计时的威胁,他难得惬意。 「陛下老是陪着妾身,不会影响了修行吗?」 尚鱼儿身体略有些浮肿,小腹微微隆起,侧过身用好看的桃花眼看着嘉靖。 「朕修行并未落下。你看了那么久书,朕就修行了那么久,你说呢?」 这些日子来,嘉靖打坐的时候,就让尚鱼儿看一些书,并安排了专人教她认字。 嘉靖并不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一套说法,有知识的母亲更能培养优秀的后代。 「那确实挺久的……」尚鱼儿稍微有些出神。 黄锦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黄锦,有什么事。」 在宫女的搀扶下,尚鱼儿先回到精舍。 见尚鱼儿离开了,黄锦才开口说道:「主子,册立太子的典礼放在了下个月。具体章程礼部那边,陈以勤已经给出了方案,户部也出了预算。」 嘉靖敏锐把握了重点,那场重病让前身再没有精力管朝廷的事情。 于是徐阶当上了吏部尚书。 为了制衡徐阶,前身乾脆让高拱当了户部尚书。 管理无非人事任免权和财权。徐阶和高拱都不是善类,按理来说,这个时候的嘉靖应该要被架空了。 第七十一章 弹劾高拱 淮安府,漕运总督府。 「总督大人,扬州府今年的第一批盐税已经送往京师。」 海瑞接任卫东楚,出任扬州知府,配合凤阳巡抚胡宗宪在南直隶实行改革。 忙过了夏收后,海瑞终于有时间到淮安向胡宗宪汇报工作。 「比起往年的混乱局面,今年要好很多,能多收四十五万两的盐税上来。关键是百姓的日子要比当初实行『割末银』时要好得很多。」 胡宗宪仰躺在摇椅上。战场上落下的病根,他只能坐这样的椅子,他从袖袍中拿出一份奏报传给海瑞。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海知府提出的纲运法仅仅只是初定就颇有成效,朝廷的回信对你多有赞扬啊。」 年初海瑞携皇上圣命南下巡盐,为了解决扬州闹出的乱子,进行了大胆的施政,这才提出了纲运法。 「胡部堂过誉了,现在施行的纲运法乃是张阁老完善过后的,卑职不过是根据扬州府的情况,多提了几句建议。全国那么多的州府,情况不可能都和扬州府一样,变法要拿出适合各地的方略,卑职可没这个本事。」 海瑞惯常不喜笑,现在却乐呵呵的。 纲运法让沿海炼盐的灶户,和沿着漕运的府州的百姓的日子都好了很多。他这个当父母官的自然也高兴。 胡宗宪早已习惯海瑞谦卑的模样。 「继盐政改革后,陛下又采纳了张阁老的建议,开放海域,允许民众出海通商。这对福建的百姓来说,到底是一件好事,只是……」 胡宗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犹豫再三,起身从案桌上拿出一份奏报递给海瑞。 「不久前,我收到了朝廷的消息,陛下欲和俺答商议封贡,开设边塞,和蒙古人通商。」 海瑞听到这则消息,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所谓封贡互市丶和平相处说得好听,其中猫腻不少。 明朝封鞑靼,发给俺答等人新衣服丶公章等官僚用品,承认蒙古的合法地位。 而俺答蒙古部落要约束手下听从明朝的教诲,不得随意捣乱丶抢劫。 这叫封。 当然,俺答虽说读书少,也绝不是白痴,给几枚公章丶发几件衣服就想忽悠他还是有难度的。 实际操作方法为,每年俺答向明朝进贡土特产,马匹牛羊不限。明朝则回赠一些金银珠宝丶生活用品等。 这叫贡。 封贡是小买卖,蒙古部落上百万人对日用品需求极大,又没有手工业,想要彻底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搞边境贸易。 大家找一个地方弄集市,商贩把摊一摆,你卖我买,这叫互市。 海瑞冷哼一声,语气不屑。 「鞑子每到秋冬之际,多次犯边,虏掠奸淫我大明百姓,庚戌之变才过去多少年?封贡从道义上说不通。互市更是无稽之谈,鞑子乃蛮夷,买卖是上午成的,东西是晚上抢回去的。」 胡宗宪没想到海瑞反应这么激烈,心中暗自琢磨着海瑞的话。 海瑞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我大明朝的东西,就算是烂在地里,也不卖给蒙古人。 「刚峰兄,切勿急躁。你忘了你上的那道治安疏提出的『端君道,明臣职』吗?」 海瑞也从气愤中反应过来,试探地说道:「胡部堂是说,此非陛下真实之意,而是有奸人从中作乱?」 胡宗宪欣慰地点点头:「太子开始监国了,为向天下人证明他的能力,提出俺答封贡,岂不合乎常理?」 「这不是儿戏吗?把前方将士流血牺牲和边塞百姓的苦难当做是证明自己的功绩,这样的太子如何能成为我大明朝的君父?昏庸至极!」 海瑞挤到胡宗宪的案台前,拿起笔架上的毛笔,抽出一张宣纸,提笔便写。 胡宗宪意外地看着海瑞:「你要上书?」 「太子只是监国,需从细小的政事上学习,上来就妄议两个民族之间的事情,如此荒谬的想法内阁居然通过了?」 胡宗宪抚掌大笑:「海笔架就是海笔架,这次你要弹劾谁?无论是谁,我一并署名。」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卑职要弹劾裕王府的四大讲师,胡部堂没必要掺合进来。」 第七十二章 京师风云 「那时是严嵩给皇上送六新居的小菜。皇上得知了这是由赵家的六个兄弟开的店,起名叫六心居,便觉得不好。」 「如何不好呢?」柳忘机好奇问道。 「皇上说,六个人便是六条心,人心似水,民动如烟。我大明朝有六千万人,那便是六千万条心。于是,在这『心』上面加一撇,把『心』改为『必』字,寓意着六合一统,天下一心。」 柳忘机朝紫禁城的方向一拱手,不由赞叹道:「皇上圣明!南方开海给不少百姓添了生计,盐政也有所改善,至少我去买盐的时候,是比上一年便宜不少了。」 旁边有人高谈阔论,声音很大:「你们听说了吗?辽东六月飘雪,田里绝收,百姓流离失所,土蛮趁势入侵,还死了一个三品的大官……」 google搜索twkan 路上的行人丶店里的食客,都看向了他。 「皇上听说了之后,悲痛万分,还特意为在辽东牺牲的将士写了一首诗。」 那人说得兴起,见众人都看向他,不由语气一顿,不敢接着往下说。 有好事的汉子大喊:「你倒是说说皇上作了一首什么诗?」 「为有凌云多壮志,且将铁骨铸长城。烽烟散尽英魂在,犹作春雷第一声。」 在柳忘机惊讶的注视下,厉虎念出了这首诗,声音铿锵有力,似是要把在场众人带到金戈铁马的边塞。 这样简单的文字往往在人群中有着极大的效果,加上是嘉靖皇帝亲自提笔写的,名人效应更放大了这一层。 「兄台是何许人?」柳忘机愣愣问道。 厉虎摆摆手。 「你我萍水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 就在众人起身拍案叫绝的时候,一队人马从街上迅速奔过。 紧接着后方就来了一队人马,上面坐着的人不似汉人,有着非常明显的蒙古人特徵。 好几个挡道的商贩被护送的官员打骂,悻悻然地收拾着货物离开了。 人群的叫好声突然停止。 厉虎闷闷喝着茶:「我大明朝和蒙古鏖战,死伤百姓无数,为何这蒙古鞑子还能在京师有如此待遇?」 柳忘机喜好结交朋友,消息灵通,便向厉虎解释道。 「和我们大明朝开战的乃是土蛮,这两个是俺答派来的使者,说是要和我大明朝商讨封贡。」 六必居是小店,人和人之间靠的都很近,两人的交谈很多人都听到了。 众人一听不得了。 他们可不管谁是土蛮,谁是俺答,都一个样,反正都是蒙古鞑子,都是敌人 「十六年前,蒙古人杀到京师城郊,害老夫家破人亡。朝廷不是要谈封贡,而是怕了那蒙古骑兵。」 一个老者气愤说道,手颤抖着,酒撒了一地。 「是啊,某些官僚敢商议封贡,明天便敢割地丶赔款?诸位可知何为封贡?弱宋就是因为和外族谈了封贡,最终被蒙古亡了国。我大明武德充沛,何至于连蒙古都打不赢?如此丧权辱国的事情到底是谁提的?」 一时间众人骚乱起来,平头百姓自然是不敢说这样的话,但不妨碍他们喜欢听啊! 「你是饿死鬼吗?陛下叫我们来拱火,你能不能认真点。」 朱七狠狠敲了一下齐大柱的头。 齐大柱腮帮子鼓鼓的,忙着将桌子上的东西塞到嘴巴里。 「师傅,这个六必居真有些东西,好吃,你也吃啊!」 齐大柱练功多年,对于朱七不痛不痒的敲头根本没感觉。 拱火者乃是锦衣卫朱七,他正带着徒弟齐大柱公费吃喝。 由于朱七实在说不出如此逆天的话,便只好让弟子齐大柱来说了。 没想到齐大柱这个呆瓜,说得阴阳怪气,语气完全不对。 好在人群汹涌,没有人注意到胡吃海塞的齐大柱。 这时,礼部仪制司提控郝世明正好路过,远远就看到聚集的人群。 心想正是完成公差的好时机,当即吩咐手下敲锣打鼓。 「脚不盈四寸,声脆似黄莺,爹娘无案底,速来登仙籍!」 「朝廷发了什么告示吗?」柳忘机壮着胆子询问。 郝世明老神在在地说道:「下月举行太子册封典礼,往后由太子监国,要从民间挑选民女入宫。」 第七十三章 请愿 「啪!」嘉靖将手中的法器狠狠砸在地上。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混帐玩意!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仪制司提控,竟敢殴打百姓!」 「主子,好在是没死人。」 黄锦噤若寒蝉,跪在地上。 尚鱼儿赶紧给嘉靖拍拍背,小声劝道。 「陛下息怒,千万注意龙体,不值得为这些没心肝的人生气。」 「锦衣卫那边怎么说?」 「事发当时,锦衣卫正按照陛下的旨意宣扬王承德的事迹,事发后他们很快通知了刑部,这才没有酿成大祸。经过刑部查明,是太子选妃惹的事,下面的官员不会做事,激怒了人家父母。」 「太子选妃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 「回主子,主子的那首诗在京城广为流传,百姓谈论此事都愤愤不平。那时恰逢俺答派来的使者路过,百姓好奇围观,所以才聚集了这么多人。」 「就算是这样,百姓也不可能和官府的人打起来。」 「奴婢听说是其中有误会,那个办事的提控只说是入宫,没说太子选妃。人群里突然有人喊这些入宫的女子是送到草原上和亲的。」 黄锦不敢说全,这个误会是因为锦衣卫产生的。 「是朱七的主意吧!」黄锦的小算盘嘉靖看得分明。 「主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要瞒主子的。」 「你护犊子,朕知道。朕也护犊子,朕也不是什么犊子都护,不管怎么样朱七把事情办成了,朕会保他无虞。」 这样一来,太子在民间的名声就坏了。 不知原委的百姓会很乐于传播太子昏庸的行为。 嘉靖思忖间,缓缓踱步。 「太子那边是怎么反应?」 「太子没有反应,全权交由刑部去办了。刑部在大街上抓了不少人。不过只拿了涉案的官差,礼部替太子选妃倒没有停。」 黄锦回忆着冯保的话,如实向嘉靖禀报。 良久后,嘉靖目光转向尚鱼儿。 尚鱼儿似有所感,歪着头,好看的桃花眼里充满疑惑。 「你认为朕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尚鱼儿微微一笑,露出小酒窝:「陛下,这件事情上,妾身要是发表了意见不就干政了吗?」 嘉靖点点头,没有强迫。 「黄锦,刑部要彻查这件案子。不过不能查到锦衣卫,具体让郭朴去处理。」 「郭朴若问到……」 「内阁问起,就说朕病了。」 「是,主子,奴婢明白。」 「叮」一道清脆响声响起。 嘉靖捡起地上的玉磬敲响了。 黄锦会意,离开了万寿宫。 …… 郭朴最近过得不是很顺心,他已经尽力避开朝廷上的明争暗斗了,没想到事情自己找上门来。 天子脚下竟然发生了恶劣的治安事件,一个未入流的郝世明在大街上公然滥用私刑,罔顾律法。 陛下已经下旨要彻查此事,他作为刑部尚书,自然是逃不了这份差事。 刑部侍郎林云同小心翼翼地将案件的卷宗递到郭朴面前,郭朴揉着眉头。 他都不用多看,下面那些官吏做事没轻没重,根本不知道民意滔天,舆论杀人。 能聚集这么多人闹事,若说后面没有推手,郭朴一万个不信。 「林侍郎认为如何处理?老夫这几日在文渊阁审批奏报,有些累了,想听听你的意见。」 「次辅大人,恐怕不是累了,是不想管吧?也不能管吧?」 郭朴意外道:「难道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林云同笑着将案卷放好:「不是次辅大人表现得明显,而是这宗案子太过简单,无非是下面的人做事没有分寸,激起了民怨,可深究却涉及到太子,归根到底是太子选妃一事引起的,如今太子刚刚监国。」 郭朴摆摆手,打断了林云同的话:「林侍郎别说了,再说就不美了。皇上爱民如子,下令彻查,却称病不能理事,身居西苑,连我们内阁都没能见上皇上一面,此事不得不慎重对待。」 第七十四章 无遮大会 郭朴嘴角抽搐,一拍大腿。 这下误会大了…… 一个太子选妃的事情,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到底是谁在传播谣言,说我大明要和亲? 「林云同,一定要把那个杀千刀造谣的人给找出来。」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郭朴回到刑部衙门,气得花白的胡子都颤抖着。 林云同拱手道:「郭阁老息怒,此事必有蹊跷。我大明朝自洪武开国以来,便信奉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纳贡丶不称臣,更不和亲。这谣言百姓还能信,说明朝中有些人的做法有失偏颇。」 郭朴也是一时气头上口不择言,谣言并不会因为找到了始作俑者就消散,归根到底还是高拱在和俺答的使者谈封贡。 值守刑部的小吏见堂官大人正在气头上,十分知趣地端上来两壶茶:「阁老,堂官大人请用茶。」 郭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厉虎一案都审好了就将卷宗交给太子,我不管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前往送茶的小吏听到了郭朴的话,头埋得更低了,若有所思。 「回郭阁老,卷宗已经准备好。」林云同从案桌上的一堆案卷里抽出一卷,递给了郭朴。 郭朴打开看了一会,缓缓开口道:「就这样交上去吧。」 郭朴本是老实人,在内阁摆不起次辅的架子也就罢了,到了刑部还要给太子朱载坖和高拱收拾烂摊子。 高拱真的仗着同乡这一层身份,对他郭朴为所欲为。 殊不知老实人也有脾气的。 郭朴大手一挥,选择了非暴力不合作。 …… 紫禁城,文华殿。 「你是说,京师有人传谣言朝廷要和蒙古和亲?为此还发生了斗殴事件,涉及到太子殿下,所以郭朴不打算管了?」 「高阁老,卑职刚刚从刑部回来,确认无误。这是刑部递交上来的卷宗。」 高拱接过卷宗,挥了挥手,小吏识趣地退下。 「太子殿下,您怎么看?」 「左右不过是误会,本太子选妃一事,和和亲根本搭不上边,将那几个造谣的刁民抓了,不就好了?」 高拱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可他又实在不愿意停下。 就像刚刚来汇报的小吏,也是他安排进去刑部的,六部之中现在多有他的人手。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高拱终于还是说道:「臣高拱领命。」 两人的对话都被冯保听在耳中。高拱离开文华殿时,瞥了一眼冯保。 对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高拱并不放在心上。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的对话,也并没有什么错漏,于是放心离去。 看到高拱离去,朱载坖喜上眉梢:「冯保,这里你先看着。册封大典临近,本宫需要回慈庆宫,亲自主持。」 「奴婢明白。」 册封大典根本不需要朱载坖操心,冯保明白,太子是又去寻欢作乐了。 太子选妃并非只在京师内,京师城郊丶邻县的几个府州,都有源源不断的秀女送进宫内,其中不乏姿色妖艳丶年纪尚小的美人。 太子这是去验货了? 冯保假意收拾文华殿内各地的奏报,实际却是暗中观察着各种奏报,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奏报。 户部拟票,将蓟辽总督府谭纶申请用于巩固边防军费的九十五万两银子,用于太子册封典礼上的相应开支。 上面有高拱拟票,太子亲自批准,冯保在上面用朱笔一勾,这代表着这份奏报司礼监批了。 尽管如此,这份奏报仍不具备法律效力,需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亲自盖章。 冯保只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手上并没有章印。一份没有盖章的公文,其实也足够置太子于死地了。 北方战事吃紧,太子也难辞其咎,都察院的御史言官将会铺天盖地而来,弹劾奏摺亦会接踵而至。 …… 太子朱载坖哼着江南小调,也不坐轿子,行走在紫禁城恢宏的宫宇楼台之间,身后随行两名小太监。 由于嘉靖常年处于西苑,很少来紫禁城,皇上处理政务的乾清宫更是成了摆设。 第七十五章 回家 京师刑部衙门口。 厉虎胡子拉碴,步履蹒跚地从刑部走出来,迎上来的乡亲,双目充血,眼眶瞬间红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仅三个响头就让厉虎的额头破裂,汩汩鲜血往下流,盖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水。 「各位乡亲,我厉虎一介武夫,何德何能让乡亲们做到这种程度,大恩大德,我厉虎一生不忘!」 「厉兄不是普通的大明百姓,是在前线与蒙古厮杀拼搏的战士,我等在这里跪着不完全是为了你。若为我大明朝厮杀的将士都站不起来,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也只好在这跪着了。」 柳忘机笑着扶起厉虎。 「你看一下谁来接你啦?」 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是厉虎的女儿厉月奴。 「爹爹。」 厉月奴轻轻的喊出这两个字。 厉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在大牢里呆久了,出现了幻觉。 「奴儿,是你在说话吗?能不能……能不能再说一遍,爹爹还想听。」 众人笑着看着厉虎失态的模样。 「爹爹。」 厉月奴又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在喧闹的大街上并不明显,可厉虎觉得世界都消失了一般。他捧在心尖上的月奴,十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哎,闺女。爹没事,我们回家吧。」厉虎再也藏不住笑容。 尽管厉虎很疲惫,仍然抱起了女儿,到处向人炫耀。 「我女儿能说话了,会说话了。」 说着说着,八尺男儿竟然哽咽得嚎啕大哭,再也说不出话。 「厉兄,自从那日后你出事后,贵女兴许是受了刺激,突然就能开口说话了,不过她只会喊『爹爹』两个字,别的话都不会说。这也算因祸得福啊!」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教她说话,教诵经,教她吟诗。」 人群轰然大笑,有个小伙子站出来大喊道:「厉哥,你肚子里有几分墨水,我们做兄弟的还不知道?几个字都认不全,还能教月奴吟诗?」 厉虎也是一时高兴,忘了反驳,出神地看着女儿厉月奴,丝毫不在乎自己被嘲笑,只觉得这些天吃的苦头都值得了。 「我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时间,我要送月奴去女塾。」 大夥也没接着嘲笑这个汉子,乐呵呵地看着家人团聚的幸福时刻。 就连刑部衙门前守卫都笑嘻嘻的看着热闹的人群。 「头儿,我参与调查了这个案子,此人是个硬骨头,日子并不宽裕,至少是不可能送女儿去读女塾的。」 「给我说说明天的班,我让小王来值。」 小吏嘿嘿一笑,手指着衣衫褴褛的厉虎说道。 「朝廷这些年大力发展募兵制吗?说白了就是给点钱,让人家老百姓上前线去拼命。」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看这人也是京师附近的,倒不至于上前线吧?一般都是进五城兵马司吧!」 「头儿,这我们都门清,五城兵马司哪是容易进的?进去了油水都被捞光了,朝廷发的军饷也不多。上前线给的钱多啊,他家里有一个常年重病的老婆,等着钱用。」 「他老婆在他当兵的时候跟别的男人跑了?」 小吏意味深长地看了领头一眼。 「那倒没有。厉虎参军后不久,他妻子就病死了,留下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靠亲戚养着。估计是那个时候犯了邪祟,之后就不会说话了。」 「那还真是可惜。」领头落寞地说道。 真不知道可惜的是厉虎,还是他老婆和别人跑了。 小吏撇撇嘴,不再说话。 两人摸鱼间,下面的人群又骚乱起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郝世明喊着,摇头晃脑的耍手上的鞭子,带着一队军士,冲到人群中。 前几日,他做错事没被罚,反倒还升了官,从不入流的礼部题诗升任了詹事府主簿,专门记录太子婚仪丶妃嫔册封。 看似权力不大,可好歹也是一个正七品官员,可以说是太子东宫的正式一份子,将来新皇登基,前途不可限量,此番选妃可谓是一步登天。 第七十六章 册封大典 嘉靖四十六年六月初十。 金星伴月于卯时,紫微垣明。 「金月交辉,主嗣君贤明。」 钦天监奏为甲级吉兆。 奉天殿,天刚蒙蒙亮,紫禁城便响起庄严的鼓乐声。 午门外,百官早早就位。 「黄公公,陛下最近可还好?」徐阶站在百官前面和黄锦打着招呼。 他似乎气色好了不少,暂时卸下了一部分权力后,再也不需要每日每夜的守在西苑值房里。 「皇上龙体无恙。」黄锦没有多说。 「如此当是社稷百姓之幸啊,陛下乃天上神仙,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这些臣子已经有月余没见了。」 「徐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黄锦眼睛微眯。 「哦,黄公公不要误会,只是我那学生张居正老是在我面前念叨这件事,年轻人嘛想法很多,干劲足,福建开海又是刚刚起步,每天都一个样,陛下让太子监国这段事情拉下了很多。」 「工作没法开展?递上来的票拟,我司礼监没给你们内阁批?」黄锦一眼看出徐阶心中的小九九。 徐阶话里话外都是急切。 自从太子监国来,全国的政务都往文华殿送。 太子根本做不了主,所有的政务都得过高拱的手。 徐阶这个首辅事实上已经被架空。 他能不急嘛! 「徐阁老,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黄锦留下这句话,离开了午门。 金吾卫陈列甲士,拱卫司设置全套仪仗,鼓乐齐备。 午门内外人潮涌动,太子册封大典开始。 「冯保,一会由你来主持。」 奉天殿广场,嘉靖身穿龙袍,头上戴着繁重的装饰,高坐在御座上。 「奴婢明白。」 冯保躬身立于台阶下,十分激动。 待百官陆续到位后,朱载坖身着冕服,在引礼官的引导下,缓缓步入奉天殿。 按照仪轨一步步走上丹陛,向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嘉靖跪拜叩首。 嘉靖接过黄锦递过来的封册,粗略地扫了几眼,一眼看不到头。他果断放弃宣读。 「裕王,不对,过了今天就该是太子了。」 嘉靖摆摆手,失笑道。 「父皇,儿臣在。无论是裕王还是太子,儿臣就是儿臣。」 「朕最近修道颇有所得,到了关键的时候,疏于政事,多亏了你来监国。」 「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幸。」 要是不知情的人,真的会感叹一句,父慈子孝。 可惜,冯保是知情人,在嘉靖的授意下,他高声宣读册立诏书:「册裕王朱载坖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朱载坖跪地磕头谢恩,声音清晰有力。 「儿臣谢陛下恩典,定当勤学修德,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吾儿当以社稷为重,你监国一段时间以来,朕听说了最近京师不太平,你和朕说说。」 朱载坖突然被嘉靖问道,一时不知所措,眼神犹疑,目光逡巡间,看到了冯保。 这个卑微到骨子里的太监,正好是个替死鬼。 「回父皇的话,这段时间各地的奏报儿臣都有批覆,夏收后的诸多事宜,内阁递上来的票拟,儿臣也都批完了,最后冯公公都代司礼监批红了。」 朱载坖这话的潜台词其实就是,如果有什么纰漏,都是内阁和司礼监的问题。 「冯保,你来说说。」嘉靖和煦地笑着,也不戳穿朱载坖天天在宫里玩无遮大会。 站在官员队伍前列的徐阶,微不可察地抬头看了一眼。 他似乎明白了嘉靖的用意。 「回陛下的话,最近京师确实有影响很坏的案件。比如退伍老卒厉虎造谣朝廷要送女子到蒙古和亲。」 嘉靖皱眉:「我大明朝历经十一帝,国祚延续二百年,从不和亲,不纳贡。每年朝廷的支出,属军队最重。就是苦了朕,也不会苦了我大明的将士。怎么会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 第七十七章 调查 太子完了。 就算嘉靖现在马上驾崩,他也完了。 也就是嘉靖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别的人选可继承皇储之位。 百官不是傻子,人心向背,大明朝不是离了皇帝就运转不了。 太子此番行事,可以预测日后他接手军队握大明朝的军权不会太顺利。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个手里没有兵的天子,他还叫天子吗? 嘉靖给黄锦使了个眼色。 「册封礼毕,请太子殿下到太庙正殿,谒见列祖列宗。」 黄锦厉声大喊。 朱载坖不甘心地离开了奉天殿广场。 「朕刚刚说的话你们都记住了吗?」 嘉靖眼神凌厉地看着内阁的众人。 「不知皇上让臣等查的是厉虎案,还是具体的谁?」 郭朴出列,拱手一礼。 嘉靖环顾众人,这件事他大可以让锦衣卫去查,绕过官僚系统一定快很多,最终事情的走向他也能及时控制,就像当初花光国库的银子给百官发钱一样。 可是若要扳倒太子,就必须先搬倒太子背后的势力。 嘉靖先前一定要立太子,就是太子一党成分复杂,不好定性。 就像赵孔昭这样的官员都是由血迹一手提拔,在扬州府没有出事前,谁也不知道他是太子一党的人。 经过此事后,嘉靖不得不慎重考虑。 太子一天不立,他背后代表的东宫势力错综就不会浮现出来,就算真的废了太子,也必然后患无穷。 嘉靖思考良久后说道:「郭朴你是内阁阁老,又是刑部尚书,朕问你,厉虎一案中,可有疑点?」 嘉靖问的是当时街上出现的锦衣卫。 「回陛下的话,此案并不复杂,涉及的相关人员均有做供述,证据链完整,动机明确,这就是一场误会。前几日臣已经将结案的奏报上呈到文华殿。」 郭朴自然知道嘉靖真正在问什么。 嘉靖点点头,郭朴的回答他很满意。 这也给此次事件彻底定了一个调。 查到谁的头上都可以,但是不能查到锦衣卫,更不能查到嘉靖的头上。 「说得好,你们刑部办案是有一手。还了人家的清白,便放了人家出刑部大牢。可那人却在刑部衙门口,被人抓走。」 刚刚升任吏部侍郎的齐康站了出来。 徐阶看了一眼高拱。 高拱急了,开始怀疑他的同乡郭扑在给他做局了。 「齐康说的也有道理。你们刑部既然证明了厉虎没有犯法,放了人家,结果人刚出了刑部,马上又被抓了。郭朴,这刑部你是怎么管的。」 郭朴丝毫不慌,早有准备。 「陛下,抓人的乃是詹事府主簿,是东宫太子府的人。况且他们说厉虎一行人造谣朝廷丶造谣太子,其心可诛,故而我们刑部就没有派人阻止。」 嘉靖一拍玉座上的扶手,木质的玉座手柄不堪重负,裂开了一个口子,砸向了地面。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不是骂你郭朴,是骂你们在座的所有人。做事不能老想着惯例和流程,有时候凭良心就能办好的事情,为什么就搞得这么复杂。」 「陛下息怒,全怪臣等办事不利。」 这并非是嘉靖收不住力,也不是他情绪上头。 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武力值和个人健康的程度,是对嘉靖最为宝贵的东西。 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皇帝,不值得人追随,但一个长寿健康的皇帝则不同。 裕王为什么在一众皇子里并不出众,归根到底还是他身体孱弱。 只有高拱坚定地站在了裕王府这一边,事实证明高拱眼光不错,裕王成为了一众皇子里唯一幸存下来的。 若嘉靖真的驾鹤西去,高拱不出意外是为内阁首辅,比当年的严嵩和现在的徐阶权柄都要大上几分。裕王太弱了,做不了主。 高拱脸上不复刚刚从容淡定的神色。 嘉靖不是生病不能见人,却连朝政都不管,意欲何为? 第七十八章 无权 紫禁城文华殿。 冯保正指挥着一群小太监搬运着奏报以及文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冯公公你在司礼监属于颇有才华的一类,读过几年书,枉我如此器重于你,不曾想你竟诬陷本宫。」 「太子殿下,莫说我只是个做奴婢的,就是内阁诸位大臣,尊贵如太子殿下您,都不敢说自己做得了主。」 「你!」 朱载坖真的说不过冯保。 要论学识,朱载坖可能真没有冯保丰富。 东西并不多,几个小太监合力,很快把东西搬出了文华殿。 张居正在殿外清点着数目,按照日期分门别类。 朱载坖看到张居正,眼睛一亮,上前说道。 「张阁老,你认为本宫近来表现如何?」 张居正拱手一礼,微不可察地瞄了一眼冯保,语气带着恭敬。 「太子殿下,近来可算勤勉。这些大家都有目共睹。」 听了这话,朱载坖点点头,张居正人还不错。 「可是,作为一个大明朝的皇储来说,勤勉只是最基本的要求。我大明朝疆域何止万里?大到两国邦交,天象好坏;小到百姓婚嫁,都系于皇家身上。」 「太子殿下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朱载坖琢磨了一下张居正的话,基本上就说他除了勤勉一无是处。 朱载坖目送着冯保和张居正离开,后槽牙都咬碎了。 离开文华殿后,张居正和冯保走在紫禁城恢宏的红墙楼宇间。 「张阁老不必如此拘谨,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为陛下分忧,无非分工不同。」 冯保主动和张居正攀谈,经过这两次的吃亏,冯保聪明了不少。 若想在司礼监混得好,就不能只盯着司礼监的人和事,一定要和朝中的大臣打好关系,关键时刻得要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之前,陈洪之所以能压他一头,不就是因为他后面隐隐有高拱的支持。 黄锦年纪大了,几年后他冯保未必不能争一争掌印的位置。 「冯公公说的是,这次的事情烦请冯公公多多指教。」 张居正和冯保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冯保和张居正这边忙起来了,郭朴自然也不遑多让。 「厉虎的女儿厉月奴有保护好吗?」 郭朴问着在旁边忙着整理卷宗的林云同。 「回大人,都安排妥了。她就暂住在卑职家中。」 郭朴点点头:「那就好,去把詹事府主簿郝世明拿下。」 郭朴在奉天殿广场说,厉虎生死不明,不是假话。 郝世明小人得志,拿了厉虎之后,便不知去向。 至今不知人关在哪里,或许锦衣卫会有消息。可郭朴走刑部的路子,根本查无此人。 「次辅大人,卑职以为,若是只查到詹事府主簿的头上,陛下恐怕不喜。」林云同说道。 「说下去。」 「陛下在太子册封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前宣布彻查此案。无论是先前厉虎当街殴打郝世明一案,还是事态升级为现在的造谣一案,都并不难调查。可是刑部迟迟找不到厉虎本人。在京师中,如果能让刑部找不到的人,只有一种去向。」 「你是说锦衣卫?」 「没错,大人郝世明在大典结束后,卑职就派人前去拿了,现在正在刑部大牢里。」 「郝世明把人抓走了,就一点不知道厉虎的去向?」 「卑职审问过,但是一点东西都问不出来。郝世明他疯了。」 「疯了?怎么会!」 郭朴在刑部衙门广场内踱步。 「你是说有人让他疯了?」 「不错。」 「你怀疑是锦衣卫乾的?」 「不是。」 「那是谁干的?」 「卑职认为是高阁老乾的,案件走到这里。两个最主要的当事人,一个失踪,一个疯了。但这并不影响案件的调查审理,皆因都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发生的,目击者很多。」 第七十九章 尧母 西苑,万寿宫。 经过几个月的沉寂,万寿宫才再次热闹起来。 内阁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到了西苑值房,不断有人到精舍面圣汇报工作。 同时,各部堂官和内阁诸位大臣都知道皇上在万寿宫藏着一个小宫女。 尚鱼儿肚子已经藏不住了,来往汇报的大臣都会意味深长地观察着尚鱼儿,或者说是关注尚鱼儿肚子里的皇家血脉。 「陛下,微臣复查了太子殿下这月余处理的奏报,并无太大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这份。」 张居正将文书递给黄锦。 「五月份谭纶上奏朝廷的练兵开支。」 呈递的时候,张居正余光打量着尚氏。 这个小宫女的身孕,估摸着已有四个来月,只安静地坐在嘉靖旁边,也不说话。 可以看出皇上对她甚是喜爱,让她天天待在万寿宫里。 嘉靖接过奏报,看完后勃然大怒,狠狠地把奏报甩到了一旁说道。 「这样荒唐的奏报,你们内阁是怎么拟的票?司礼监又怎么会批?谭纶缺军费,朝廷拿不出钱来,就连朕都只能内宫的银子拨过去了。太子竟敢挪用军费?」 尚鱼儿已经能看懂上面的字:兹令户部将原调拨蓟辽总督府的九十五万两银子转拨给礼部,置办册封太子大典。下面有太子批注和司礼监的批红。 张居正也觉得冤枉,将军国大事抛诸脑后,这样误国误民的拟票,正常来说,内阁肯定不会将这种东西往上提。 经过去年年末嘉靖重病后的一段时间里。 内阁不但少人,同时还兼任着各部堂官,公务繁忙,已经甚少坐在一起商议国家大事。 六部之中,多有人手官吏空缺,内阁里除了他张居正,基本都是六部的堂官。 只有工部尚书朱衡不在内阁,能够专心处理工部事务。 兵部更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尚书。 「陛下请息怒,此事是臣等办事疏忽,好在这份奏报还没有盖上章,也没有发出去,一切还有婉转的余地。」 嘉靖冷哼一声,转头对身旁侍立的黄锦说道:「你们司礼监是谁跟太子对接的?」 「回主子的话,是冯保去对接的。」黄锦赶紧回话。 良久过后,嘉靖沉声问道:「张居正,朕想听听你的意见。内阁和司礼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严重的纰漏?」 张居正微微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回皇上,内阁和六部之中人手不足所致的乱象。自从嘉靖四十五年以来,有一批老臣致仕,李春芳又因为丁忧回乡。高拱丶郭朴入阁刚刚满一年,陈以勤还有臣更是新入阁不久,又遇上了盐政改革和开海,六部本来事情就繁多……」 嘉靖皱眉打断:「你的意思是说朕不该让高拱离开内阁?」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高拱离开之后,各部事务会有更大的乱象。」 张居正没说高拱离开哪里,可只要是有心人都能看得到皇上想对太子下手,而对太子下手首当其冲的就是高拱所代表的太子东宫一派的势力。 嘉靖有些失望,太子势力根深蒂固,就算高拱有重大人事任命上的失误,造成了轰动京师的厉虎一案,以及和俺答谈封贡失掉的大义,也不足以扳倒高拱。 「黄锦,冯保假传圣意,私自批红,杖毙午门外吧。」嘉靖淡淡说道。 「奴婢遵旨。」 张居正连忙说道:「陛下倒不必急于大开杀戒,微臣有法子能让陛下如愿。」 张居正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尚鱼儿微微隆起的腹部。 若是太子顺利即位,内阁首辅的位子,他恐怕还要等上十年。 可若是眼前尚未出生的婴儿继承了大统,张居正有信心几年内拿下首辅之位。 因此冯保必须保下。 嘉靖不悦道:「起来吧,你说下去。」 张居正起身躬身一礼:「回皇上,若是厉虎死了……」 「怎么个死法?」 「让刑部去办这件事,此案公审。厉虎在大街上将朝廷命官殴打至重伤,按律该杖八十。」 张居正话到如此,嘉靖已经全然明白了。 第八十章 公审 刑部衙门外。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淋漓的光。 郭朴负手立于廊下,神色沉凝,身旁的林云同眉头紧锁,手中握着一卷刚送来的卷宗,指尖微微泛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高拱根本没有能入手调查的地方。 除了詹事府主簿郝世明的任用失误外,高拱没有任何污点。 高拱家里只有一房妻子,今年刚刚新纳了妾室,也只是为了生儿子。 家中可以说是清贫,没有任何来路不明的银子。 林云同想到那日高拱不屑的语气,心中堵得慌。 「郭大人,是属下思虑不周了,从高拱开始调查是错误的,损了郭大人和高阁老的交情。」 林云同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愧疚。 郭朴抬眼望向街巷深处,眸色深沉。 「高拱的为人我了解,除了性格刚愎自用,可以说没有任何缺点,办事利落,为人公正。我早料到了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可依然让你这样去做。你可知为何?」 「卑职不知,请大人为我解惑。」 「高拱在走一条死路,同乡一场,又是多年同僚,我是想提醒他。」 二人正商议间,远处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几名衙役簇拥着,小心翼翼地扶过一个满身尘土丶衣衫破损的汉子。 那人正是厉虎,他靠在冰冷的墙根下,脸色苍白,身上带着多处伤痕。 晨扫的百姓在刑部附近发现厉虎,连忙将厉虎送过来报官。 郭朴与林云同见状,当即快步上前,查看厉虎伤势。 正欲安排人将其带回妥善安置,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朱七身着飞鱼服丶腰佩绣春刀,驾马而来,利索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二人面前。 「皇上有口谕,厉虎一案,疑点重重,牵扯甚广,着令三法司联合,在承天门外公开审理,昭示朝野,以正视听,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郭朴与林云同连忙跪下接旨,心中皆是一震。 皇上竟要将此案公之于众,此前还没有这样的案例,之前王金一案也是三法司会审,可那不会让百姓来看。 审理地点定在承天门外,这就给了百姓观看的空间。 皇上要公审厉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顷刻间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本就对厉虎失踪一事议论纷纷的百姓,得知要公开审案,更是人人侧目,街头巷尾丶茶肆酒楼,到处都在谈论此事。 六必居里,此刻更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柳忘机坐在靠窗的桌前,面色激昂,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引得周围一众百姓纷纷围拢过来。 「诸位乡亲,诸位父老!」柳忘机站起身,大声喊道。 「那日在大街上太子府的人仗势欺人,冤枉我等,这事惊动了陛下,陛下决定在承天门外公开审理这件案子,届时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太子纨絝好色之名早有耳闻。」 「听说是厉虎之女颇有姿色,被太子府的人看中了,想抢人当婢女。」 「那厉虎可是退伍老卒,太子府怎么敢这样欺负人?」 柳忘机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心中更添愤慨,继续说道:「厉兄是战场上幸存下来的人,如果如他一般的人,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何谈保家卫国?」 柳忘机的话语句句铿锵。 「朝廷这几日都在和蒙古鞑子谈和,我们汉人被外族欺负了几百年,才站起来多久啊?又要回到之前那种屈辱时刻吗?」 柳忘机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坚决绝不答应!」 百姓们个个神情激动,很多不认识厉虎的百姓,听柳忘机这么一说,顿时也来了兴趣。 一时间,六必居内外群情激昂,满是为朝廷要和蒙古谈合一事感到愤慨。 整个京城的氛围,都因这桩案子变得紧绷而热烈。 几日后,公审之日如期而至。 承天门外,人山人海,百姓们早早便围聚在此。 第八十一章 显圣 厉虎伏在承天门的青砖上,不顾身上疼痛,重重地磕着头,心中只有无尽的欢喜。 「草民无以为报,只有贱命一条,草民愿意到大明的北方与蒙古鞑子拼命。」 「厉虎岂敢?」林云同厉声喝道。 皇上先前已经有意收厉虎的女儿做义女,现在厉虎竟然还不满足,要向皇上讨军中官职。 林云同躬身站在嘉靖面前。 「陛下,微臣有本奏。」 「准奏!」 「厉虎本是一介草民,因殴打朝廷命官获罪,如今陛下大赦天下,免其死罪,又赐其女荣华前程,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向陛下讨要官职。」 厉虎闻言,浑身一僵,随即急忙辩解:「林大人,草民并非讨要官职!草民只是想报国杀敌,绝无半分贪念!」 嘉靖眼神微眯,面色不善地看着林云同,又转头看了看围观的百姓,没有发话。 「林云同,厉虎之女,如今身在何处?」 黄锦厉声质问道。 嘉靖根本不在乎这场案子结果如何,厉虎究竟是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围观的百姓。 作秀要作全套! 林云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向身侧的郭朴。 郭朴早早让他将厉月奴安顿好,从一开始便不是单纯的照看,而是为了今日这一幕。 如果厉月奴有什么闪失,林云同丢官都算好的,按照嘉靖的习惯,林云同该被斩首在菜市口,做一个替死鬼。 那时,林云同只以为郭朴是动了恻隐之心,没想到郭朴早有安排。 林云同只觉后背发凉,他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厉姑娘家中突逢变故,无人照料,臣已将其接入府中,交由内眷悉心照看。日常起居供给丰厚,还请陛下放心。」 「不错,上次朕说了办事不能只靠流程和惯例,有时候单凭良心就能办好,看来你有认真听嘛!」嘉靖淡淡说道。 郭朴沉吟道:「朝廷如今与蒙古俺答谈封贡,厉虎既然愿意北上,可见百姓多不看好此事。」 话音落下,整个承天门瞬间陷入死寂。 百姓们面面相觑,混在人群中的齐大柱喊了一句。 「鞑子可恨,谈和是辱没国体!」 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谈和就是屈辱!咱们大明的将士在前线拼命,朝廷却要和鞑子讲和,我们绝不答应!」 「鞑子屡次犯边,杀我百姓,抢我财物,谈和根本没用,只有打!打到他们不敢来犯!」 「厉大哥说得对,该重上战场,把鞑子赶回老家去!」 一时间,群情汹涌。 原本因厉虎获赦而缓和的氛围,瞬间再次紧绷,甚至有人开始朝着鞑子谈和的方向议论,言语间满是恨意。 黄锦见状,心中一紧,连忙对着身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数十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分立两侧,手持水火棍,厉声呵斥。 「肃静!不得喧哗,不得妄议朝政!」 嘉靖摆手阻止。 百姓们见没人阻止,个个义愤填膺,挥舞着拳头高呼「开战」,声浪震得檐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百姓的情绪早已被点燃,根本难以压制,呼喊声依旧此起彼伏。 人性是喜欢慷他人之慨的。 厉虎说他想要北上沙场。 百姓都为他叫好。 可真要他们出银子,甚至要他们献出性命的时候,这群人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出声。 嘉靖高坐在主位上,目光幽幽看着混乱的人群。 目前来说,他不需要百姓出银子丶出儿子来打仗。但是人心也是宝贵的资源,今天这一场秀到这算是目的达成了。 高拱也应该倒了。 「朕知晓百姓心意,也知鞑子犯边之恨。然,封贡之事,关乎国本,并非一时冲动。厉虎,朕准你重归行伍,投身戚继光麾下,练兵备战,凭本事杀敌报国。」 厉虎闻言,激动得再次叩首:「谢陛下!常言道不想做将军的士卒不是好士卒。草民愿意拿蒙古人头来换。」 第八十二章 调班子 紫禁城,慈庆宫。 一片狼藉。 桌子上茶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茶杯的碎片散落了一地。 朱载坖嘴角红肿,显然是被热茶烫到了嘴。 『啪』 送茶的婢女嘴角渗出隐隐血迹,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强忍着眩晕,勉力爬起身来跪下磕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奴婢该死,太子殿下恕罪。」 朱载坖一巴掌下去,他的手都有些发麻,见奴婢仍然没事的样子,哭喊着,心中更加烦躁。 他觉得不解气,抬脚重重踹去。 婢女应声而倒,昏迷过去。 王妃李氏听到动静,从内室走出来,看到血淋淋的大殿,惊呼道。 「殿下,息怒!不过是个婢女,何必动怒伤了自己的身子?」 「息怒?」 朱载坖经过一番折腾,也累得够呛,气喘吁吁地撑着椅子。 王妃李氏赶紧上去搀扶。 朱载坖猛地甩开李氏的手。 「连你也觉得本宫不好?」 李氏后背撞在桌角,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强撑着起身,看着眼前的太子,眼中满是无奈。 她出身寒微,看着眼前的朱载坖,他永远像个贪玩的长不大的孩子。 朱载坖看着倒地的李氏,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你这是什么眼神?本宫才监国多久?不过一个月余!就因为选妃这点小事,就被父皇软禁在这紫禁城里面。满朝文武看本宫眼神,都带着嘲讽!连你也是!」 李氏强忍着疼痛起身,哽着声音说道。 「妾身没有嘲讽殿下。」 「本宫是大明的太子,是未来的天子,父皇却公然在大臣面前,在百姓面前训斥本宫。」 「殿下,陛下并非不顾您的颜面。」 「本宫是父皇的亲生儿子,他不帮自己的儿子,反倒帮一群外人。」朱载坖愤愤不平。 「陛下是为了殿下您好啊!」 「为我好?哈哈哈哈……」朱载坖癫狂大笑起来。 李氏看着朱载坖,耐心说道。 「陛下要留给殿下的是一个有民心的天下,陛下常年在西苑玄修,今日为什么要到承天门?是为天下人之心都在我朱家这里。这样一来大明的祖宗基业才能传至万世。」 朱载坖闻言,沉默不语。他看着李氏,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迷茫与不解:「可是……本宫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为何不能直接护着本宫?」 李氏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 夜色渐深,紫禁城内灯火通明,侍卫肃立在宫墙殿宇间。 嘉靖正听着黄锦汇报宫外的情况。 「陛下,宫外百姓已渐渐散去,皆在议论朝贡之事。」 说到这里,黄锦笑道:「陛下是神仙在世的说法隐隐在京师中流传开来。」 嘉靖神色严肃打断了黄锦的话。 「他们都到了吗?」 黄锦心中一紧,赶忙收起笑容,惶恐跪倒在地汇报导:「回主子的话,都到了。」 嘉靖起身前往乾清宫,他很久没到这个地方处理政务了。 乾清宫内,左侧立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丶秉笔太监冯保,二人垂首侍立,手中捧着奏疏,神情恭敬。 右侧列着内阁重臣,首辅徐阶丶次辅郭朴,以及陈以勤丶张居正丶高拱,人人神色紧张。 殿内正中紫檀木打造的龙椅空着,正等着他的主人到来。 嘉靖帝身着道袍,缓缓走到龙椅前坐下,神色淡漠。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宫灯偶尔燃烧的噼啪声响。 片刻后,嘉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 「陈以勤,太子册封大典,朕本以为你办得稳妥,九十五万两军费是怎么回事?」 陈以勤没有解释,双膝跪地,俯首请罪。 「臣办事不力,思虑不周,未能妥善统筹经费,有负陛下重托,甘愿领罪。」 第八十三章 贬谪 「黄锦,把辽东都司的急递给各位阁老看看。」 黄锦领命拿出了奏报递给了徐阶。 「今年天气不好,辽东都司报告,渖阳中卫和三刀卫到现在六月了,还会飘起雪花。几个月前,土蛮又大肆南下,如今百姓彻底活不了了,需要朝廷拨赈灾粮过去。」 嘉靖越听,脸色越阴沉,辽东状况频出,事态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他预料。 徐阶看了看嘉靖,没有第一时间看奏报。 「黄锦,给徐阶拿副眼镜来。」 「是,主子。」 一时间,乾清宫内落针可闻,只剩徐阶翻阅宣纸的声音。 徐阶看完,脸色也很差,将奏报递给了郭朴。 辽东前几年羁縻卫所扶余卫已经被科尔沁部吞并,明朝的东北边疆损失了一大块战略缓冲的土地,所以这次谭纶才会放弃辽河平原,用它来当战略缓冲。 只是这样一来,平原上的百姓就要流离失所,千里平原变成了战场,那屯田便无从谈起。 「陛下,臣觉得应该马上把粮食送往辽东。三刀卫在奏疏里汇报,女真方面有异动,我们应该早做打算。」徐阶心中焦急。 「臣附议。」 张居正最后看完奏报,冷静分析道。 「今年气候异常,北方冷得活不了人,朝廷如果再不发粮食到辽东,不仅百姓会乱,军队也会乱,首当其冲的就是三刀卫,届时整个东北的卫所体系会被彻底打乱。」 三刀卫是明朝最北方的一个卫所,主要是防备更北方的女真,原来明朝在女真地区设有羁縻卫所,即建州三卫。 不过近些年来,明朝逐渐脱离了对他们的掌控。 「幸好今年南方收成还算好,国库的粮食尚有余。」徐阶说道。 「黄锦,传朕的旨意,给在辽东的戚继光拨粮。」 「是,主子。可是眼下辽东刚刚解冻,地上都是烂泥,粮食怕是不好运。」黄锦躬身汇报。 嘉靖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诸位有什么好办法吗?」 「回陛下,微臣建议走海路,上个月南直隶发来奏报,说赵孔昭在龙江宝船厂建了一批海船,这下正好可以用上。」 「好,徐阶,这件事交给你去办,粮食一定要按时送到辽东。」 「陛下圣明,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徐阶心中一喜,面色却不变,跪在地上磕头。 皇上要扳倒太子丶扳倒高拱的决心没变,这是一场交易。 嘉靖让徐阶去送粮,拿龙江宝船厂的海船用,届时徐阶家里走私的船可以藉此机会彻底洗白。 如果不出意外,皇上接下来就会抛出条件。 「永乐年间设立了建州卫,渐渐形成建州三卫,到成化年间都是采用『分而治之』的办法。如今这套办法渐渐不管用了,女真也逐渐成为我大明朝又一个边患。」 嘉靖不急不缓抛出了问题,接着说道:「高拱。」 「微臣在。」 「朕命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丶巡抚辽东地方赞理军务,挂礼部尚书一职到辽东去和蒙古的大汗,还有女真谈一下,如果能接着谈封贡,朕乐见其成。」 高拱跪在地上,手脚冰冷,身体都动不了,沙哑着声音:「臣谨遵圣命。」 这一招太狠了,如果说之前嘉靖让高拱退出内阁,高拱尚且有机会,那现在让高拱离开京师到辽东去,宣告着高拱彻底离开了大明的权力中心。 嘉靖也隐隐给了希望。 高拱要能和蒙古大汗及女真谈成封贡,这比和俺答谈难多了,俺答至少是个正常人。 徐阶微微皱眉。 嘉靖让高拱作为御史到辽东,他送粮的工作便受到了掣肘,不可能肆无忌惮收钱。 高拱作为东宫最大的话事人,算是倒了,但他在朝廷里的势力还没有完全清除,至少徐阶一脉的官僚不能无差别打压太子一系的官员。 嘉靖先行离开了乾清宫。 黄锦正要离开,徐阶突然拉住了他:「黄公公,陛下可是对太子不满意?」 黄锦没给徐阶什么好脸色,冷哼一声道:「徐阁老,这话可不能乱说,太子年轻,做事出纰漏很正常,日子还长,徐阁老还是先管好自己家里那个吧!」 第八十四章 夜谈 尚鱼儿天天在万寿宫待着,她发现嘉靖几乎不睡觉,晚上都在榻上打坐,几个月下来也不见有任何问题。 她对于嘉靖所说的缘法,深信不疑,更加代入了角色。 「陛下若想废掉太子,为何要拿高拱下手?」 尚鱼儿不解道。 连日来,嘉靖无时无刻不在培养这个小宫女,很多朝局上的事和地方上的事,都由他亲自来教。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尚鱼儿才会有此疑问。 嘉靖也不烦尚鱼儿,每次都很有耐心地解释。 「朕今年已经有六十一岁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大明朝终归是要有一个继承人才能安定人心。所以朕最初让裕王来做太子,但他实在不堪大用,你没发现吗?太子监国一段时间以来,朝堂上的官吏闹得很欢。」 尚鱼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道:「太子太弱了,陛下又不管事,官僚没王管自然跳得欢。」 「差不多。他们跳得欢,并不是不能用。若高拱一倒,太子被废,他们势必会遭受徐阶一系的人打压。」 「徐阁老和高阁老一直不和,臣妾也有所听闻。」 尚鱼儿指的是西苑值房的事情,在紫禁城内都传开了。 「朕问你,如果高拱被罢了官,太子被废,到了地方就藩,你猜猜这群现在跳得欢的官僚会干嘛?」 尚鱼儿咬着嘴唇,想了好久,不确定地回道:「难道他们会打着太子的旗号造反?」 嘉靖满意地点点头。 常言说一孕傻三年,尚鱼儿怀着孕也不见得迷糊,经过几个月的学习,勉强能跟上嘉靖的话,可见这个小宫女还是很有天赋的。 「大概率会出现这种情况。朕大费周章就是为了避免此类事情发生。说到底,朕让谁来继承大统是家事,家事国事搅在一起,坏就坏在这个地方。」 嘉靖叹了一口气。 尚鱼儿如水一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嘉靖,眼里都是心疼。 「陛下,他们都不懂您的苦心,臣妾懂,臣妾会帮您的。」 尚鱼儿的自称由「妾身」变成了「臣妾」。 嘉靖咀嚼了一下这话,问道:「家里可有兄长?父亲可还是健在?」 「回陛下,臣妾的父亲已经去世,兄长健在。」 「他在何处?」 「回陛下,臣妾老家在淮安,兄长在那里做一名工匠,好像是造船舶的活计。」 「他是不是在清江船厂?」 「回陛下,正是。陛下找过臣妾的家人吗?」 嘉靖倒没有这么闲。只是简单推测了一下,尚鱼儿被送入宫里,她的家人是会由朝廷安排一份生计。 做工匠位置又是在淮安,嘉靖很快就能猜出是在造船厂。 「朕知道了,你先休息吧。」 嘉靖替尚鱼儿盖好了被子,正欲回到道台上修炼,却被尚鱼儿扯住了衣袍。 「陛下,臣妾有一个请求,恳请陛下准许。」 尚鱼儿可怜兮兮地转过身,桃花眼中氤氲着雾气。 「你说说看,不是太过分的,朕都答应你便是。」 「臣妾兄长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还希望陛下不要过多打扰,京师凶险……」 尚鱼儿隐约猜到了嘉靖要封赏她的家人。 她不想兄长因为她卷入这凶险的朝堂搏杀中,在淮安当一个工匠,不愁生活,平平淡淡,或许才是幸福。 「朕要让你失望了。你自己也说京师凶险,你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不需要你来考虑。」 嘉靖拒绝了尚鱼儿的请求。 尚鱼儿的手也轻轻放下,闷闷不乐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嘉靖缓步走上道台:「若是你认为京师和朝堂风险大,就只能由你自己想办法保全想保全的人。」 …… 紫禁城,文渊阁。 张居正丶郭朴丶陈以勤合力,总算是把高拱架到了能休息的地方。 第八十五章 告一段落 「诚如海瑞所言,封贡之事会遭到朝中大多数人反对,可我张太岳依旧觉得你做得没错。」 「太岳,我一直觉得我行事磊落,从不为自己谋私。」 张居正明白高拱的意思,高拱五十五岁了,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儿子。 不像徐阶,他有一整大家子要管。 「皇上也并没有否定我们的想法,事情都有轻重缓急,你一开始谈封贡就是为了赚钱,这不对,止戈才是首要目的。」 高拱尽管知道方向错了,可还是嘴硬,不发一言。 张居正也习惯了高拱这番作态,不以为意,笑着说。 「此行辽东,尽管放心,我在朝中会替你说话的。」 这一夜,张居正和高拱聊了很多,就像之前在翰林院一样。 那时高拱还是一个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张居正也只是侍读,他们大谈着救国利民的方略。 不过如今的文渊阁,他们的身份位置都变了。 作为大明的文人之最,不能单单考虑天马行空的治国方略,政策要真正落地,更多的考虑到天时地利人和。 …… 京师通州潞河码头。 三伏天,暑气灼人,人声嘈杂。 数艘官府漕船泊在岸边,一带带粮食被搬上船。 好几条船已经装完了粮食,船上堆着运往辽东的军粮。 从京师周边征来的新兵列着队,汗湿了粗布军服,气氛沉凝又带着临行的紧绷。 厉虎站在新兵队里,身上的伤早已好了,看着热闹的人群,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 「厉虎兄。」 柳忘机穿过人群走来,脚步急切。 厉虎见到柳忘机亲自来送行,笑着招了招手。 他们本是萍水相逢,却一同被太子选妃风波卷入,在危机中积累了深厚的友谊。 厉虎家里已经没有亲人,唯一的女儿被皇贵妃收为义女,如今在宫里自然来不了。 「我可没有这么有空来送你,你们这北上的船只浩浩荡荡,都把我回家的船挡住了。」 柳忘机笑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在眼眶里打转。 厉虎一怔,他才想起柳忘机是南直隶的人。 「回家之后,柳兄打算干什么?」 「我听说朝廷在福建开设了港口,小弟颇有家资,估计会买条船出海经商。海外多奇珍异兽,天下物件不是尽在大明,我要把这些好东西都带回来。」 柳忘机嘻嘻笑道,眼神里充满向往。 「待兄杀完犯边的蒙古鞑子,可否在船上留我一个位子?」 「出海凶险,兄要与弟同往?」柳忘机意外道。 「战场更为凶险,大海又何惧?兄一定与弟同往!」 厉虎哈哈笑道,拍了拍柳忘机的肩膀。 此时,开船的号角骤然响起,浑厚的声响穿透码头的喧嚣,新兵队伍开始整队登船。 「一定为兄长留着!」柳忘机大喊着,目送着厉虎离开码头。 厉虎回头看向大喊的柳忘机,沉默点头,转身迈开大步,跟着队伍踏上船板。 柳忘机站在岸边,望着船上的厉虎,不舍的情绪翻涌,眼眶发酸,喃喃自语。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 不远处的官船甲板上,徐璠正指挥着物资搬运。 徐阶静静站在码头的阴影处,目光幽幽,看着徐璠热得满头大汗,一直在册记录,看着手下递过来的舆图不时吩咐。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积,少爷的性子稳重了许多。」 仆人不住地给徐阶扇着扇子。 徐阶捋了捋胡须,满意点点头。 「陛下说得对啊,做父亲难,指望做儿子能克绍箕裘更是难上加难。」 徐阶一开始是有打算把徐璠往内阁上安排的,哪怕徐璠没有入翰林。 可现在随着嘉靖身体日渐好起来,他这样的心思就淡了许多。 等到徐璠成功完成送军粮的任务,在朝中也能站稳脚跟了,他徐阶就打算退下去了。 第八十六章 十四个月 西苑,万寿宫。 「主子,这段时间朝中不断有官员上奏,询问皇贵妃腹中龙嗣是否安康?」 黄锦躬身汇报。 「其中上奏询问最多的就属徐阶了。」 隆冬将至,十一月的寒风已然掠过京城上空,吹得周遭的林木簌簌作响,枯黄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便是细碎的声响。 精舍之外的空地,尚鱼儿被厉月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步缓缓挪动着脚步。 她腹中胎儿早已足月,身子沉重得很,每走一步都需耗费几分力气,腰间的坠胀感时不时传来。 天气已转凉,秋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尚鱼儿身着雪白的狐裘,看上去温暖得很。 衣服能挡住秋意却挡不住她心底翻涌的紧张与不安。 腹中清晰传来胎儿心脏的跳动,无时无刻不提醒尚鱼儿,这是皇上和她的血脉,她每每想到此就会欢喜的战栗。 尚鱼儿指尖微微攥紧,掌心沁出薄汗,脸色虽因孕态显得丰腴,却难掩眉宇间的忐忑。 临近生产,她对于胎儿的性别会更纠结。 尽管嘉靖一直笃定是皇子,可这样的事情哪有肯定一说的。 不到生下来的一刻,都不会知道。 万一是公主,岂不是辜负的皇上。 尚鱼儿走不了几步,便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望向精舍殿门外立着的嘉靖。 嘉靖身穿道袍,静静听着黄锦汇报,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尚鱼儿身上。 尚鱼儿腹中的孩子,从来不止是一个子嗣那么简单。 这是国本之争丶废黜太子最关键的一步,是他筹谋已久的棋局中,最后也是最不能有失的一子。 「他们急他们的,朕管不着。辽东方面可有消息?」 「回主子,送粮的船队已顺利抵达辽东,沿途风平浪静,粮草悉数入库,未曾有半点损耗。」 黄锦如实禀报。 嘉靖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并未有太多波澜,粮草安稳,便是稳住了辽东边境的根基。 「自从入秋以来,俺答率大军突然兵临大同城下,来势汹汹,边境军情紧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如今朝中已是人心惶惶,文武百官皆坐立难安。」 黄锦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凝重。 「俺答没有达成他封贡的诉求当然焦急,这不可不防。让内阁研究一下,递一份法子上来。」 「奴婢明白。」 黄锦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 「如今边境战事突起,朝中诸事繁杂,群臣心中焦躁,怒火无处宣泄,尽数都指向了东宫。」 嘉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开口,示意黄锦继续说下去。 「言官的弹劾奏摺源源不断递入宫中,皆是弹劾太子之前理政不当,非要和俺答谈封贡,导致边疆有所松懈。」 嘉靖冷哼一声:「高拱如今不在京师了,他们的火不敢烧到朕这里,自然只能向太子倒苦水了。」 「太子殿下连日承受重压,心力交瘁,前几日在慈庆宫急火攻心,吐血昏迷,至今仍在卧病休养。」 一番话毕,黄锦垂首屏息,不敢再言语,静静等候。 嘉靖心中思索,经过此事后,朱载坖不会比历史上更加早死了吧? 他可不能这么早死。 「黄锦让御医多看着点太子。」 「主子父爱厚重如山,奴婢明白。」 嘉靖目光看向身旁垂立的侍女。 「皇贵妃的生产,就在这几日了吧?」 那侍女闻言,浑身一凛,连忙双膝跪地,身姿伏得极低,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惶恐。 「回陛下,是的,太医与稳婆轮番诊脉,皆言娘娘临产就在这几日。」 嘉靖闻言点点头,随即对着身旁的内侍与厉月奴使了个眼色。 厉月奴会意,立刻小心翼翼地扶着尚鱼儿,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入精舍之内。 精舍外只剩嘉靖和黄锦。 「等皇贵妃顺利产下龙子,即刻将两件事散布出去。其一,皇贵妃怀此龙子,足足十四个月方才临盆;其二,就说此子,乃是当年的景王转世归来,有他转世朕的病才好了,甚至道法更上一层楼。」 第八十七章 反应 「黄锦,给这些人都按例发放赏钱。」嘉靖大喜道。 黄锦连忙跪地叩首应是。 「奴婢恭喜主子喜得龙子,主子金口,皇贵妃所诞下果真是龙子,莫非真是景王转世?」 「皇贵妃所诞下龙子,就叫朱载瑝。布告天下,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奴婢遵旨!」黄锦领命而去。 嘉靖心中还不能完全放心,静静候在万寿宫殿前,思索着下一步的进展。 得到消息的内阁诸位大臣都来到了西苑,替嘉靖贺喜。 万寿宫精舍有嘉靖设立的日月阵,又经过他长期修炼吐纳,天地灵气比世界任何地方都要好,对尚鱼儿和朱载瑝都很好。 故而嘉靖给他们母子腾出来地方。 西苑,玉熙殿。 由于万寿宫给尚鱼儿做了月子房,嘉靖和内阁诸位只能到玉熙殿议会。 青烟缭绕,檀香寥寥,漫溢在殿宇之间。 嘉靖身着玄色道袍,头戴香叶冠,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内阁四人都到齐了,连司礼监众人在内,头顶都戴着香叶冠。 「皇贵妃尚氏诞育龙子,乃上天垂兆,赐朕祥瑞。朕已赐名朱载瑝,张居正你可知朕取这名的用意?」 张居正出列恭敬行了一礼。 「回陛下,陛下本是天上神仙,又是大明的天子,代天理物,凡事必亲力亲为,如今陛下喜得龙子乃上天恩赐。玉皇授玺,再续龙脉,朱载瑝必是景王转世,与陛下缘分未尽!」 「说得好啊,张居正不负神童之名,既如此,你可愿意做朱载瑝的老师?」 「微臣遵旨。」张居正不敢犹疑,沉声道。 嘉靖缓缓睁眼,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朕旨意,将皇贵妃所居玉熙殿更名尧母殿,追赠贵妃父尚臣为骠骑将军丶右军都督佥事,其兄尚文辉授锦衣卫千户,世袭罔替。」 「奴婢遵旨,即刻传谕内务府与吏部。」 嘉靖微微颔首,指尖轻叩膝头,话锋陡然一转:「谭纶如今到哪了?」 徐阶回道:「回陛下,蓟辽总督府驻密云,距京城不过百余里路,谭总督昨日便已抵京,现驻于城外驿馆,静候陛下召见。」 「明日早朝过后,让他到西苑来。」 「臣遵旨!」 『叮』 嘉靖轻敲法器。 「臣恭祝陛下圣安!」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偶尔噼啪轻响,嘉靖起身望着殿外萧瑟秋风。 工部尚书朱衡已经从端州府带回来第一批端砚老坑石,石油也从四川运了一批到京师。 只待太子被废,嘉靖卡了一年的练气一层,兴许便能突破。 夜晚,京师,徐府。 迎客厅烛火通明,暖炉烘得满室温润。 侍女轻手轻脚奉上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张居正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拘谨地接过茶杯。 显然他们刚刚离开西苑,还没来得及更换常服。 徐阶抬手示意张居正用茶,随即轻抿一口茶。 张居正率先起身拱手,语气恭谨:「老师深夜召学生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徐阶抬手示意他落座。 「叔大,你是我毕生最得意的弟子,朝堂之上,内阁之中,放眼满朝文武,唯有你能担起大明江山社稷,为师最看好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张居正心中一凛,正欲躬身行礼,却被徐阶抬手拦下。 「老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昔子贡谓孔子『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学生不过是略窥门径,全赖老师悉心栽培,方能在朝堂立足,岂敢当此盛誉。」 徐阶眼中笑意更浓。 「先前在西苑,陛下让你教皇子朱载瑝,又将玉熙殿改为尧母殿,你可知为何?」 早在数月前,嘉靖便刻意将尚氏孕期会是十四个月的事告诉了张居正。 对徐阶有此一问,张居正拿不准主意。 徐阶对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样的态度? 第八十八章 废太子 紫禁城,奉天殿。 卯时,天刚蒙蒙亮,从午门到奉天殿的路上,已是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丹墀,甲胄铿锵丶袍笏林立,气氛肃穆而压抑。 今日早朝非同寻常,百官心中皆有预感,宫中新诞龙子丶玉熙改殿尧母,种种异象,早已预示着朝局将生大变。 辰时初刻,钟鼓齐鸣,礼官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嘉靖在黄锦等内侍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 「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本书由??????????.??????全网首发 随着奉天殿广场群臣跪在青砖上高呼,嘉靖端坐于御座之上。 「诸位起来吧!」嘉靖厚重的声音传遍奉天殿。 「早朝开始!」 鸿胪寺官员高声宣旨。 五军都督府都督率先出列,手持奏疏,高声禀报。 「启奏陛下,九月入秋以来,俺答率蒙古大军屡次进犯大同边境,烧杀劫掠,边境摩擦不断,事态日渐升级,恐有大举入寇之险!」 话音刚落,徐阶猛地从内阁队列中踏出,手持朝笏。 「启禀陛下,臣有本启奏!」 黄锦厉声呵斥道:「徐阶你也朝中老人了,怎地如此没规矩?」 嘉靖摆了摆手,和煦笑道。 「徐阁老自有说法,现在非常时期,诸多繁文缛节不必在意。徐阶,朕准你的奏了。」 「臣徐阶弹劾太子朱载坖,失德败行,不堪为储!」 满殿哗然,百官纷纷侧目,议论声骤起。 虽然大家对嘉靖的种种行为都有了猜测,猜测皇上要对太子下手,可你徐阶也不至于如此着急地以身下场吧! 你手底下可是有不少都察院的御史和言官,大不了是受委屈最大的谭纶上奏都情有可原。 徐阶无视周遭目光,朗声继续。 「近月以来,十三道御史丶六科给事中丶都察院接连上奏,揭发太子居东宫以来,作息荒怠丶理政不勤丶用人不当丶纵容近侍,更甚者,私自挪用辽东边军军费,致使边备空虚,给俺答可乘之机!臣身为内阁首辅,肃正朝纲丶纠劾储君,责无旁贷,今日早朝,恳请陛下废黜太子,以安社稷丶以正朝纲!」 话音未落,张居正紧随其后出列,躬身附议:「臣张居正,附徐阁老所奏!太子孱弱怠政,私用军饷,失德于天下,实难承宗庙社稷之重,恳请陛下另择贤明,立尧母殿所出龙子为储,顺应天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文班之中,众多官员纷纷出列附和,高呼「请陛下废黜太子」,声浪席卷奉天殿广场,武班将领亦有不少人随之响应,赞同之声压过异议。 嘉靖端坐御座,神色古井无波,仿佛眼前的弹劾与附议,皆在预料之中。 黄锦见殿内嘈杂,连忙手持金钟,连敲数下,清脆钟声回荡,百官瞬间噤声。 「帝王代天理物,必躬亲政事,在己服勤,则百工旷而庶事穆。太子自幼身体孱弱,理政稚嫩,偶有过失,尚不至于废黜东宫。近日朝局乱象,皆因朕久疏政事,令太子监国,方有此等疏漏,非太子一人之过。」 嘉靖这一番话看似保全太子,实则话里藏锋。 徐阶怎会听不出嘉靖深意。他再度躬身,语气坚定,不肯退让。 「陛下,太子羸弱不堪,更不可为天下君父!如今外有俺答铁骑压境,内有盐政丶开海改革攻坚,内外交困丶多事之秋,大明需强势之君锐意进取,守成庸懦之君,绝不可托付江山!」 嘉靖面色陡然一沉,龙颜微怒:「此事再议,早朝继续!」 徐阶不再发话,今日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随后,刑部与都察院官员联袂出列,奏报边境御敌功罪。 「俺答攻破石州,知州王亮采不屈殉国;蒙古铁骑劫掠交城丶文水,生灵涂炭。山西总兵申维岳丶副总兵田世威丶参将刘宝御敌不力,按律当斩,望陛下圣断。」 「准奏!这些人都拿下斩了。」嘉靖怒道。 「陛下圣明!」百官山呼。 「另有捷报,陕西延绥总兵王崇古,率军主动出击,大破蒙古着力兔部,战功赫赫,威震边疆!」 听到这里,嘉靖脸色才有所缓和,随即吩咐道。 「申维岳等人即刻处斩,相关官员也不能放过,一定严查到底,按律惩处。另外,擢升王崇古为宣大总督,总督宣府丶大同丶山西军务,加授兵部尚书衔。」 第八十九章 远交近攻 西苑,万寿宫。 尚鱼儿经过几日的恢复后,和皇子朱载瑝搬到了旁边尧母殿。 清晨,天微微亮,北风萧萧吹得殿门吱呀作响。 黄锦急忙关上殿门和窗户。 嘉靖坐在道台上,五行向天。 经过一年的打坐,聚集的灵气大大拓宽了他体内的筋脉。 「若是有了灵根,便能锁住天地灵气,按照现在的筋脉宽度,连续提升个一两层不成问题。」 嘉靖暗自思量着。 黄锦关了殿门,随即向嘉靖禀报导:「主子,蓟辽总督谭纶求见。」 嘉靖缓缓收了练气法诀,没有急着宣谭纶进殿,反而问起太子朱载坖的情况。 「朕听说太子昨夜受了惊吓昏厥了过去,太医怎么说?」 「回主子,太医给太子殿下施了针后,太子殿下便醒了过来,奴婢看他并无大碍,只是……」 黄锦顿了一下,随即斟酌道。 「太医下了诊断,太子殿下心脉受损,身体亏空得厉害……」 嘉靖不意外,朱载坖磕药被他更猛,全靠药丸才能在慈庆宫日日笙歌。 「朕已知晓,宣谭纶进殿。」 「奴婢领命。」黄锦行礼退下。 如果嘉靖猜得不错,朱载坖应该是一夜未眠,等来万寿宫请罪。 心脉受损则易臆想,易受惊,这乾清宫的龙椅怕是朱载坖再也不敢觊觎。 「臣谭纶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谭纶卸下了一身戎装,换上了大明官服的绯袍,神色冷峻,一丝不苟地在精舍外跪着。 「进来吧!靠朕近些。黄锦给谭纶搬张椅子来。」 黄锦心中一惊,在朝中只有徐阶有这份殊荣,谭纶是蓟辽总督,虽然身份特殊,可也不至于让嘉靖如此破例。 嘉靖露出和煦的笑容。 谭纶在辽东的布置让他十分满意。 与私而言,谭纶提出练兵事宜让嘉靖找到了废太子的由头。 与公而言,谭纶独自抗下了所有人的压力,以最小的代价守下了辽东。 反倒是嘉靖和朝廷短了谭纶的银子。 「谢陛下,微臣不敢靠近陛下,陛下之躯乃仙体,若臣靠得太近了会让陛下沾上凡人的俗气。」 谭纶语气恭敬,话中却带刺。 他这是在自嘲,几次三番找朝廷要银子过于市侩,俗不可耐。 嘉靖也不恼怒,挥了挥手。 黄锦很快把椅子搬到谭纶面前。 「谢陛下赐座,谢过黄公公,不过臣还是站着好了。」 「为何?」 「臣乃军中之人,多年习惯,能站着,绝不坐着。」 嘉靖失笑,这个谭纶一言一行仍然带着军中的秉性,和朝中大臣多有不同。 传言多有不实,谭纶有儒将之风,说到底还是个军人,说话带点煞气很正常。 不然他管不了人,若他真是个儒士之类,似戚继光这等猛将也不会服他。 「这……」黄锦错愕地看向了嘉靖。 「让他站着吧!」嘉靖收起脸上笑容,接着说道:「谭纶,辽东的具体情况你最了解,都和朕说说吧!」 「回陛下,蒙古土蛮自年初开始南下入侵辽东,整个辽河平原都沦为了战场。对于一直封冻的辽河,臣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能撤走百姓和收缩防线到东边的山区。」 「经此一役,辽河平原屯田和百姓如何了?」 「回陛下,臣统计过,这些年来辽河平原屯田愈发困难,一方面是天气不断变冷,一年当中有大半年都处于封冻状态。另一方面辽河平原无险可守,蒙古土蛮年年侵扰,百姓都不愿留在那里。」 谭纶神色凝重接着给出了结论。 「仅仅靠辽河平原屯田,粮食只能满足辽东各卫所四成的口粮。往后,朝廷要持续不断地运粮过去。」 运粮自古以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倘若辽东需要一百石粮,朝廷就不能只准备一百石粮,而是五百石粮食。 第九十章 新任务 「儿臣叩见父皇。」朱载坖脸色很差,声音沙哑。 「朕的耐性有限,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嘉靖没让朱载坖起身。 「儿臣知道自己坏了规矩,儿臣有罪,请父皇治罪。」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朱载坖跪着,头紧紧贴在地上,说着请罪的话。 「朱载坖你犯什么混,若是身体不适,朕可以为你寻太医,若太医难治,朕也可派锦衣卫去寻李时珍。只是现在的样子想什么话!」 嘉靖猜得没错,太子朱载坖已经顶不住压力了。 换言之,他是来请罪的。 在早朝上,嘉靖顶住了满朝文武的压力,表态不愿废太子了。 若朱载坖不争取,他一定会死在紫禁城里。 此时,朱载坖也意识到了单单靠冲撞嘉靖完全不起作用,他估计是疯了才会靠这个让嘉靖废了他的东宫之位。 急中生智,朱载坖大喊道。 「父皇,儿臣请罪不是请方才冲撞父皇之罪,而是更为严重的罪过。」 嘉靖面色不变,心里却也好奇朱载坖能说出什么罪过。 「慢慢说,你还年轻,犯点错亦无伤大雅。」 见嘉靖爱护之意溢于言表,朱载坖心里更加慌乱。 「儿臣刚刚监国的时候,确实私自挪用原先谭纶向朝廷申请的银子。」 「那个只是误会,奏疏朕看了还能司礼监的印章,并不作算。」嘉靖眼睛微眯,玩味道。 朱载坖更加急了。 「不是这样的,那九十五万两银子儿臣确实没拿到,可送往辽东的军粮是按照冬季渤海封冻,走陆路的份额算的。」 「什么!」 在一旁的谭纶听得清清楚楚。 黄锦连忙提醒着谭纶。 不怪谭纶反应大。 今年运来辽东的粮草不少,陆陆续续的共有六十八万石粮,正因为有这些从关内送到辽东的粮食,辽河平原才没有乱起来。 如果太子说得属实,海运和陆运其中差的不是一倍两倍。 而是整整五倍! 足足有二十万石粮最终没到辽东,被太子截了下来。 要是有这二十万石粮,他谭纶不至于无功而返。 至少南下那五千土蛮骑兵是不可能放跑的。 谭纶有信心拿着这二十万石粮打一场漂亮的围歼! 只是现在,一切都毁了! 『啪!』 精舍内传来清脆的声响。 嘉靖重重一巴掌扇在朱载坖脸上。 朱载坖嘴角隐隐有血迹,可见嘉靖力度之大。 「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畜生!你急什么,过不了几年整个天下都是你的!」 「儿臣知错了,儿臣愧对父皇,愧对天下人,恳请父皇废了儿臣的东宫之位。」 朱载坖砰砰砰磕着头,哀求着。 嘉靖看着朱载坖哭哭啼啼的,忍不住又要动手。 黄锦赶紧跑出来,拉住了嘉靖。 「哎呀,主子息怒,太子殿下犯了什么错让您发那么大的火。」 「黄锦,你别拉着朕,朕早该信『二龙不相见』的话,朕要亲手杀了这个不孝子。」嘉靖大怒,嚷嚷地要动手。 朱载坖听到嘉靖要杀他,吓得浑身颤抖,眼睛一翻,竟晕了过去,倒在了精舍内。 嘉靖见朱载坖倒下,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淡淡吩咐道。 「黄锦,传朕的旨意,太子失德,即日罢黜东宫之位,让他收拾东西就藩去吧!另外立朱载瑝为太子,以安人心。」 「是,奴婢遵旨!」 谁料朱载坖没有完全昏迷,在听到嘉靖要罢黜他的东宫之位时,挣扎地爬了起来。 朱载坖感激万分地磕头道。 「儿臣谢父皇,谢父皇……」 嘉靖冷冷地看着激动的朱载坖,脸上表情一僵,带上了几分怜悯,眼神里杀意一闪而过。 第九十一章 西苑大火 「回陛下,臣早在入伏便差人到端州府,着手开采端砚老坑石,颇有收获,有一批已经到了京师,最后一批算算日子也快到京师了。」 工部尚书朱衡禀报导。 嘉靖神色凝重地问道:「四川那边的硫磺油这一年运了多少回来?」 「回陛下,硫磺油产能有限,微臣已经让四川布政使司将所产的全部硫磺油都运到了京师。」 朱衡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四川巡抚赵贞吉对此事颇有微词,已经连上好几道奏疏,陛下大肆开采运送硫磺油多耗民力,如无必要应该及时停止。」 嘉靖心中了然,产能一回事,四川能运多少到京师又是另外一回事。 听朱衡的意思,今年运到京师的硫磺油估计不多。 「朕让你们的这么做,自有朕的道理。有多少都送到朕的万寿宫里来。」 「是,陛下,臣即刻去办。」 嘉靖思索片刻,随即吩咐一旁侍候的黄锦。 「发一份急递到四川,传朕的旨意让赵贞吉到京师来,先到礼部去任左侍郎。」 「是,奴婢明白。」黄锦低眉顺目,拱手应是。 「朱衡,你工部加派人手管理硫磺油矿,和黄锦商量好,派太监直接到地方去,全国各地的硫磺油皆有皇室直接管理。」 「臣领旨。」朱衡跪倒在地。 『叮』 嘉靖敲响了玉磬。 《中阶练气诀》给出了锻造人造灵根的详细办法。 只需要将世间五行极致之物集齐,建立一个完整的五行阵。 修行者在此阵中吸收这些天地极致之物的精华,以此来重构体内灵脉,方可成五行灵根。 「楚王上贡了狗头金,冯保找来了龙涎香,四川的石油,广东的端砚老坑石,现在还差云贵的千年金丝楠木。」 嘉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恢弘的万寿宫殿。 千年的金丝楠木不好找,更不好运。 这万寿宫的木头岂不是现成的? 嘉靖走出精舍,若是将万寿宫的木材作为阵法的耗材,则必须从外刻画阵法。 虽然不至于波及到整个西苑,可动静不会小。 「参见皇上。」侍卫见嘉靖,赶紧跪下行礼。 「朕要清修,你们都下去候旨吧!」嘉靖脚步不停,沿着万寿宫踱步,脑海里模拟着阵法的纹路。 走完一圈发现侍卫还在原地待着。 「陛下,这……属下不能走啊!若是擅离,黄公公拔了我的皮。」 「黄锦会拔你的皮,朕就不会了?」嘉靖眼睛微微眯起,语气不善。 「属下不敢,只是属下离开后,陛下无人照看啊!」 侍卫簌簌发抖地趴在地上磕着头。 「怎么?在这西苑中,也需要你来担心朕的安危?」嘉靖估摸着这个侍卫是新来的,要换以前嘉靖早杀他八百回了。 见侍卫不说话了,嘉靖倒也不想过多苛责这个侍卫,人家尽忠职守并无过错,他不好打击人家的积极性,语气稍微缓和。 「你到殿外守着,朕就万寿宫内,出不了事,若是黄锦来了,你提前进来就是。」 「属下遵旨!」侍卫尚文辉恭敬说道,行了一礼离开了万寿宫。 尚文辉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 他不是担忧嘉靖,紫禁城禁军何止数千,西苑更是重重防卫,各种预案完备,确保万无一失。 他刚刚来京师,又突然被任命锦衣卫千户,在这巍峨的紫禁城中,不能给人落了口舌。 不能因为他的失职,影响了妹妹在宫里的地位。 「兄长,你怎么在这!」 尚鱼儿头挽蟠龙髻,身穿月白暗花长袄,领口绣浅金缠枝莲纹。随着款款步履,下身系的石青妆花马面裙流光转转。 尚文辉拱手行礼。 「臣参见皇贵妃。」 尚鱼儿脸上的笑容一僵。她知道兄长尚文辉被皇上赏封了锦衣卫千户,并且已经到了京师,可她一直没机会见面。 第九十二章 救驾 万寿宫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嘉靖神色凝重,五行阵法刻画并不难,东西齐全后,按照相生相克的位置摆放极致之物便好。 难就难在,若要以万寿宫殿的木材作为木行之物,则刻画的范围路径会更加复杂。 嘉靖才炼气一层,可没本事徒手拆房子。要以万寿宫的坐标为起点,刻画阵法,阵法范围势必要在整个西苑。 待一切准备好后,嘉靖回到了精舍。 木,乃天地圣灵之精华,生命力顽强,以此作为人造灵根主元素正好。 「兴许能让寿命有所增加。」 嘉靖盘坐在道台上,那里有他刻画的小型日月阵。 这也是现实所迫,五行极致之物中以千年金丝楠木最多。 人造灵根依赖于五行驱动,嘉靖收集的虽然已是世间五行极致,可归根到底是凡物,分量有限,各个物品蕴含的能量亦有限。 嘉靖很快进入了修炼状态,精舍内的日月阵法泛起幽蓝色的光芒。 他已经提前一个月存好了灵气,就是为了在此刻能即刻调用天地灵气。 短暂修炼过后,他重新回到炼气一层,随即启动五行阵法。 万寿宫的木材首先变得缥缈虚幻,整座宫殿若隐若现,不断有木材掉落在青砖上。 万寿宫殿的木材并非全是千年金丝楠木,也有普通木材。 在金丝楠木化作耗材消失后,这些失去了结构支撑的普通木材自由落体。 嘉靖早有预料,在他所处的位置,金光升起,他提前练习了一个护体的阵法,些许木头砸下,通通被金光挡开。 旋即,摆放在各处的耗材也尽数消失,化作极致灵气涌入嘉靖体内。 嘉靖稳坐道台上,不顾万寿宫有倾塌的风险,神色认真地将五行之力引入体内经脉。 木元素融进经脉,嘉靖体内的丹毒在顷刻间被炼化。 依次是水丶火丶土丶金,一切按部就班。 只是嘉靖吸收到火元素时,突发意外。 按照阵法设计,将土和金放在后面,是为了压制凶猛的火,可是这两样在阵法中的比例比较少,火焰凶猛,根本压制不住,点燃了万寿宫普通的木材。 护体阵法只能挡住撞击,并不能挡住火焰。嘉靖才炼气一层,更不可能用肉身去扛。 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趁现在火势还小,嘉靖随时能走。 但此刻正是要紧的关头,贸然离开阵法,则灵根不完全,能不能接着修炼,仍然是未知数。 凑齐这些东西并不容易,等到下次,不知需要多久。 嘉靖咬了咬牙,选择接着锻造灵根。他赌一手,按照他现在的经脉宽度,再辅以灵根稳固境界,短时间内能突破,只要到练气中阶,就算大火烧身,短时间内他也能扛得住。 万寿宫周围并没有能快速扩大火势的燃烧物,他完全可以把灵根锻造好之后才跑。 …… 「哥,皇上在里面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尚鱼儿惊慌喊着,眼角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看这万寿宫的样子,应该烧了很久,外围高耸的宫殿已经塌陷,仅剩精舍内的承重木还苦苦支撑着屋檐不往下坠。 尚鱼儿眼前一黑,心里堵得慌。 却觉得此刻如此熟悉。 恍惚间想起了嘉靖对她说的话。 如果朱载瑝没了父亲,如果她没了陛下……这偌大的紫禁城还有她立身之地吗?朱载坖刚刚被废,还没走到封地,会不会突然杀一个回马枪,把她娘俩都给赶出去。 她不敢往下想了。 一想到这一点,惊恐充斥了尚鱼儿全身,不管不顾地冲向熊熊大火的万寿宫。 尚文辉眼疾手快,也不顾宫廷礼仪,抬手抓住了尚鱼儿,厉声怒喝道:「你干什么去?」 「陛下还欠我一个皇后之名……不,不是……陛下还在里面,我要去救陛下。」 尚鱼儿语无伦次,汹涌的泪水将悉心装扮的胭脂晕开,可怜兮兮看着兄长。 第九十三章 玩火 「陛下!」尚鱼儿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不复往日雍容。 嘉靖能感受到尚鱼儿啪嗒啪嗒的眼泪滴在他的前胸,他对尚鱼儿的表演甚是满意。 黄锦看到嘉靖已被救出,心里稍稍一定,吩咐手下太监。 「你们几个赶紧拿点东西来垫着,岂能让主子睡在地上?朱七,你带人把西苑围起来,任何人不能走漏主子昏迷的消息。」 「是,黄公公。」朱七领命离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西苑门外传来,伴随着药箱晃动时金属器皿的碰撞声。 尚文辉带着太医紧赶慢赶,终于到了。 在所有人的簇拥下,太医俯身到嘉靖身旁,开始诊治。 嘉靖虽然闭着眼,可对外面发生的情形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太医为他诊脉时,他很自然地就改变了身体经脉分布。 「回皇贵妃丶黄公公,陛下并无大碍,只是一时受惊,过不了多久便会醒来。微臣开几剂药,按时喝下一段时间,陛下便能恢复如初。」 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眼下太子刚刚被废,小皇子不到满月。若大明天子身体出现状况,或者昏迷或者受伤,朝局马上会再次陷入动荡。 何况边境俺答进兵,外患已起,若内忧再起,国家有倾覆之危。 黄锦打量起在嘉靖旁边哭的不成人样的尚鱼儿,谨慎地开口询问。 「贵妃可知万寿宫起火的原因。还有,是谁将你们救出来的?」 尚文辉还担心妹妹的情绪问题,率先出口禀报导:「黄公公,是卑职疏忽……」 黄锦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是皇贵妃的兄长尚文辉,这也是他刻意安排的。 皇贵妃刚刚诞下龙子,势头正盛。安排她的娘家人到陛下眼前,说不定和陛下眼缘后,将来他们得势了,能给黄锦说几句好话。 嘉靖都六十一岁了,皇位终究是要往下传的,有这样想法的人很多,黄锦算其中一个。 可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调令造成眼前大祸,黄锦的目光逐渐变得阴冷。 万寿宫大火,执守的又是皇贵妃的兄长,事发之时,皇贵妃明显是和嘉靖在一起,而尚氏的伤势看起来要比嘉靖轻得多了。 这种种迹象,让黄锦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尚鱼儿止住了哭声,抽泣道。 「火是妾身和陛下在帐中嬉戏时不小心引起的。」 尚鱼儿给尚文辉打起了眼色。 尚文辉仅刹那的惊愕过后,随即也说道。 「回黄公公,早些时候,陛下吩咐卑职到万寿宫外值守。后发现火势蔓延,卑职来不及通知周围的人,便冲进去救人,说到底是卑职的疏忽。」 兄妹俩这一唱一和,自然不能让黄锦信服,他冷冷道。 「齐大柱,将皇贵妃和尚文辉都控制起来,一切等陛下清醒过后,听从陛下发落。」 「是。」 虽然尚家兄妹疑点重重,黄锦等人也不敢过多为难。 尚氏出身卑微,可她生下了皇子,对朱家,对陛下都是有功的。 齐大柱恭恭敬敬地将他们送出了西苑。 路上,齐大柱慢悠悠地走在后面,让兄妹俩走在前面。 「小妹,火分明不是你放的,你为何要把它揽上?」 尚文辉尽量压低声音,神情有些焦急。 「兄长终于肯和小妹说话啦?」 尚鱼儿脸上悲泣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反倒多了几分少女娇俏。 「哎呀,小妹太儿戏了,皇家无小事,一举一动都牵涉天下大事,更应该谨慎啊!」 「我不知道天下事,那是陛下要考虑的事情,而我只是一个妾室,我只需管好我的家事便可。」 尚鱼儿悄悄在尚文辉耳边说道:「兄长,不必忧心。是陛下教我这么做的。」 尚文辉错愕道:「陛下并无昏迷?」 「兄长切勿告诉他人,陛下自有打算。」尚鱼儿收起了笑容,严肃认真地说道。 嘉靖要掩饰万寿宫着火的真相,在场的尚氏兄妹必须配合。 第九十四章 徐阶辞官 嘉靖脸色一变,怒声呵斥:「能有什么猫腻?若是尚家兄妹有歹意,朕还能和你完好如初地说话?」 黄锦赶忙磕头,沉默不语,不敢再说话。 「召集内阁诸位大臣来。」 「回主子,事发当时,奴婢就已经封锁了消息。」 「没用,宫里那么多人,况且这里是乾清宫,朕无缘无故来到这里,必然已经引起怀疑。」 「奴婢遵旨。」黄锦正欲离去,嘉靖却突然喊住:「慢着。」 「万寿宫着火,不是贵妃之错,她的兄长护驾有功,更应该加以奖赏。」 「奴婢明白。」 嘉靖目光扫过殿外黑夜,心中盘算着如何体面地输掉对俺答的战争。 「练气四层寿命不足两百年,天地缺少灵气,一年时间练不到筑基。」 嘉靖看着眼前的蓝色光幕。 【姓名:朱厚熜。修为:练气四层。人造灵根属性:木。】 【可习练木元素功法】 中阶练气法里有木行的术法,嘉靖早已将此法背下。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周遭环境,只要是有生命力的植物都能和他沟通。 一道声音传入嘉靖耳中:「黄公公,陛下龙体如何了?」 这是徐阶的声音。 「阁老放心,陛下只是有些受惊并无大碍。」这是黄锦的声音。 「真是天佑我大明朝,天佑陛下。」 张居正听到黄锦这样说,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万寿宫着火,陛下昏迷,疑点重重,他身为兵部尚书,马上到紫禁城主持戒严。 张居正是在场内阁大臣中唯一看过万寿宫废墟的人,大火几乎把整个西苑都烧光了,不可谓不严重。 由于事态紧急,一行人紧赶慢赶,很快便来到了乾清宫前殿。 「烦请诸位在此等候一二,容我禀报圣上。」 「黄公公辛苦!」徐阶拱手一礼。 黄锦刚跨过门槛,嘉靖便从殿内走了出来。 众人连忙跪下叩首。 「臣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都陪着朕走走吧。」 「臣等谨遵圣意。」 众人跟着嘉靖沿着乾清宫的宫墙慢悠悠地走着。谁也不知道嘉靖的用意。 走过一段路后,嘉靖悠悠说道。 「张居正,把紫禁城的戒严撤了,不要把事情搞得沸沸扬扬。」 「微臣遵旨。」 「万寿宫起火,是朕之过。」嘉靖接着说道:「徐阶,万寿宫殿起火不是偶然,你以为呢!」 「回皇上,臣不敢妄议」 夜色笼罩下,徐阶脸上的纠结之色,嘉靖看得分明。 只是他能清晰地看到众人脸上的神色。 相反,内阁成员却看不清嘉靖。 「徐阶你不敢说,朕来说吧。火主攻,朕的万寿宫着火,实乃天降下罪罚,君德有亏,阳衰阴盛,国运不稳,现在外敌入侵,我大明朝只知避战,是朕这个天子没有当好。」 嘉靖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皆跪倒于地,齐声喊道。 「是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不怪你们,是朕提议依靠封贡解决边疆之危机,可事实证明,俺答攻破石州,制造惨案,亡我大明朝之心不死。朕决议御驾亲征俺答。」 「陛下,不可啊!」张居正马上出言制止。 其他人纷纷附和。 嘉靖一挥衣袖,厉声道。 「苍天已经给朕做出了指示,朕意已决。」 「这……」 内阁众人一时间没了主意。 「主子,蒙古鞑子确实嚣张,不过也不用您御驾亲征啊,我大明朝多少大将可用。」黄锦说道。 「是啊,陛下先前所说,国运不稳也不尽然,这几年全赖陛下圣德,全国风调雨顺,江南有不少余粮。」 第九十五章 探望 万寿宫大火,皇上陷入短暂昏迷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嘉靖提出要重新立皇后,太子很快执行了下去。 先前太子被废,大家都怕了。 现在嘉靖要立皇后,立太子,朝野上下都不敢有异议。 和这则消息同时传出的是皇上要在癸亥日于南郊举行祭天大典。 自古以来,天子居住的宫殿着火了都不是小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一代女皇武则天,面对宫殿着火,都被逼得放弃自身信仰,回归主流传统。 成祖朱棣刚迁都北京三个月,新宫尽毁。 他立刻亲祭太庙丶社稷,下诏罪己,承认「天心仁爱,示朕以过」,并广开言路,允许臣民直言朝政之失。 《易传》所言「上不俭,下不节,孽火烧其室。」 皇帝虽然是一国之尊,可并不能无所顾忌。 与其等言官呈上逆天上书丶发表逆天言论,嘉靖倒不如主动按流程来,将这件事转化为对他有用的施政基础。 乾清宫内人影攒动,太监丶宫女都在忙活。 嘉靖站在乾清宫前偌大的广场上,目光幽幽看着被搬出来的床。 足有二十七张。 他已经练气四层,每天打坐休息便可,床放在乾清宫实在是占地方。 「主子,乾清宫都已经按照主子的意思布置。」 嘉靖点点头,沿着乾清宫的宫墙走着,黄锦亦步亦趋在身后跟着。 「黄锦,吩咐下去,西苑就不用想着重建了,除了空耗国力,百害而无一利。朕重新住回来这乾清宫便好。」 「主子时刻体惜民力,可那群言官多是没良心的东西,司礼监这些日子收到了不少让主子着素服避开正殿,前往奉天偏殿处理政务的奏摺。」 黄锦愤愤说道。 嘉靖早有预料,不过没想到这些言官动作这么快。 他还不至于与这些言官置气,只要不影响他修仙,都是大明的好官。 西苑留着其一是作为日月阵的阵盘,那里有灵气残留,适合作大型日月阵的试点。 「黄锦,随朕去看看皇儿吧!」 反正现在乾清宫也还没收拾好,嘉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朱载瑝了。 紫禁城有一套严苛的照养皇子的规矩。 选老成谨厚内夫人丶宫女,负责日常起居丶抚育丶启蒙丶言行规训。 并且还规定,生母不亲养,皇子出生后即离生母,由乳母丶保姆抚养 嘉靖初步了解后,觉得颇为复杂,探望皇子,不是简单的家事,而是国事。 不让生母探望,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权。 祖制虽然反人性,不过这已经是妥协后最好的办法。 嘉靖从没想过,也不敢擅自打破祖制,这会让别人很难做,无论是宫里的人,还是朝堂里的大臣。 他不见朱载瑝尚且没问题,时间对他来说过得很快,有时打坐一日便过去了,可这快折磨死尚鱼儿了,自从朱载瑝出生后,她就再没见过他。 嘉靖又整日修炼,着手突破,自然没工夫搭理她。 「主子,皇子现在还在礼仪房,多有不便。」 黄锦这话就是扯淡了。 这方面是有祖制规定,嘉靖可随时驾临皇子所居礼仪房探视,但皆简从便服丶不常前往,以尊抚育规制。 嘉靖目光扫过黄锦,他明白黄锦的意思。 司礼监每天面对数百篇弹劾嘉靖的奏摺,压力不可谓不大。 黄锦这是在倒苦水。 「司礼监的活是重了点,让陈洪回到司礼监分担一下吧。」 「奴婢不敢言苦,都是为主子分忧。」 「朕自己去便好,你去忙吧。」 「请主子恕罪,方才是奴婢失言。」 黄锦惊恐跪在地上。 「去吧。」 第九十六章 同行 紫禁城的守卫还是很严的,宫殿与宫殿之间都由特定的太监执守,一些存放物品的仓库更是有锦衣卫巡逻。 嘉靖凭藉着对花草的感应,以及练气带给他肉身的灵敏,翻越宫墙成功躲过了所有人,来到了尧母殿。 远远的,嘉靖就看到在宫殿门口值守的厉月奴。 这个小丫头单纯得很,不能给她发现了,别人一问就露馅。 嘉靖很是轻松地就翻过了尧母殿的宫墙,来到了后院,他倒没急着进去,在外围打量起殿中的情况,若是尚鱼儿歇息了,他便不做打扰,自行前往。 可瞧了好久,他都没见殿里有人,不由有些意外。若尚鱼儿离开,那厉月奴怎么会在宫殿内呢? 嘉靖巡视了一圈,仔细地感知着周遭环境,在偏殿花园的地方发现了正在翻墙的尚鱼儿。 尚鱼儿脚踩着垒起来的木材,艰难地探出头,观察着宫墙外的情况,小脚微微垫起,正欲跨过宫墙。 嘉靖走到了尚鱼儿身后,轻声笑道:「贵妃是要去哪里呀?」 尚鱼儿听到声响,心中陡然一惊,心虚之意更甚,慌张之下脚一滑,从高处落下。 嘉靖伸手一揽,轻轻转身卸力,将尚鱼儿抱在了怀中。 这时尚鱼儿也看清了来人是嘉靖,又慌又惊,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嘉靖的胸膛里,她不知眼下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宫廷礼仪可没教她皇贵妃能翻宫墙出去。 嘉靖感受着美人在他怀中轻轻抽泣,胸口布帛有些湿润,也不嫌累,就这样抱着尚鱼儿。 「让朕猜猜,你是想让厉月奴在门口打掩护,你偷偷从侧边翻出墙去礼仪房看皇子!」 尚鱼儿的心思被嘉靖一猜即中,像只受惊的兔子,跳出嘉靖的怀抱,惶恐地跪在地上。 「臣妾只是思儿心切,一时冲昏了头脑,请陛下责罚。」 「你呀,就是太实诚了。」 嘉靖轻轻拉起尚鱼儿,看着眼前佳人消瘦的脸庞,以往带有灵气的桃花眼有些暗淡,氤氲的眼眸中诉说着幽怨与思念。 她眉头微微蹙起,唇角噘起些许弧度,看样子心情不太好。 「不敢对陛下说谎。」尚鱼儿这话硬邦邦的,幽怨之意溢于言表。 嘉靖也不恼,拎起她滑嫩如鹅蛋的脸颊吧唧一口。 尚鱼儿微微挣扎,木木地愣在原地。 「朕也想儿子了,咱们一起去看看?」 「陛下,您这是……」 尚鱼儿这时才发现嘉靖是一个人来的。 嘉靖附到尚鱼儿耳畔,轻轻说道。 「朕也是偷偷溜出来的,想着去礼仪房看看儿子,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你,便过来了。」 嘉靖一番话让尚鱼儿闹了个大脸红:「陛下自是可以探望景儿,何必如此……」 「朕是可以探望,贵妃可就有些难了。」 「陛下~」 尚鱼儿微微动容,诺诺喊道,眼里含泪,幽怨委屈化作了水。 尚鱼儿就听嘉靖接着讲:「朕已经支开那些奴婢,你放心跟着朕走就好了。」 尚鱼儿怦然心动,说到底,紫禁城本是他们的家,可这里的规矩实在太多了。 嘉靖尚且感到窒息,尚鱼儿岂会没有察觉? 嘉靖的一番提议,让尚鱼儿心里都漏跳了一拍,一种撕碎规则丶践踏规则的悖德感油然而生。 尚鱼儿擦乾了脸上的泪水,强自镇定,话语中带着拒绝:「臣妾不敢,陛下这样做有违宫廷礼仪。」 嘉靖皱眉,眼神里带着宠溺:「当母亲的人了,凡事多为自己想想,你好了,我们的皇儿才会好,皇后没那么好当,景儿还小需要你保护着,明白吗?」 「是,陛下。臣妾都听陛下的。」 景儿是嘉靖和尚鱼儿对朱载瑝的称呼。 景王转世,小范围内可以传播,真要布告天下的时候,肯定不能跟景王朱载圳扯上关系,因此景儿就成了他们俩心照不宣的称呼。 带着尚鱼儿,嘉靖自然不能展示得轻松写意,两人还是相互扶着翻过了宫墙。 嘉靖来的时候已经制定好了路线,按照换班丶巡班的时间差,从尧母殿到礼仪房并不远。 第九十七章 天经地纬 尚鱼儿的时候。紧紧地攥住嘉靖的腰。 她手不知不觉力道加大了几分,紧紧俯身贴住嘉靖的后背。 馥郁的香气马上萦绕在嘉靖的鼻腔。 尚鱼儿狠狠地在嘉靖的手上掐了一下,示意嘉靖赶紧把尚文辉支走。 「国舅可是还有要事?」嘉靖下了逐客令。 偶尔刺激一把可以,别真出事了。 闹得大家面子都不好看,就不好了。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嘉靖只是客气,没想到尚文辉真的有事,赖着不走,拱手一礼。 「回陛下,微臣确实有事情想和陛下相商。」 尚文辉并非听不懂嘉靖驱赶之意。 只是能见到嘉靖的机会不多,好不容易撞上了。 有些话哪怕不合时宜,他也必须说出来。 「微臣想向陛下请辞。让我回淮安老家去,接着当工匠。」 这话倒引起了嘉靖的好奇心。 「可是淮安老家出事了?让国舅如此着急?」尚文辉心中有些感动。 嘉靖没有第一时间质疑丶指责他辞官抗旨,反而率先关切他的家事变故,尚文辉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他俯首垂眸,恭敬回道:「微臣家中一切安好,并无变故。只是留在这紫禁城当中,颇有不当。」 嘉靖心中了然,尚鱼儿这个兄长是个识大体的。 历朝历代以来,外戚干政都是帝王家头等的大事。也是百官所警惕的。 皇贵妃尚鱼儿诞下了龙子,皇后之位已经不可动摇,朱载瑝马上就要册封为太子,他的生母又是尚鱼儿。 尚文辉这个锦衣卫千户,一开始是小小的正五品,赏赐意味多些,并无实权,倒也不太引人注意。可他又因救驾有功,升了官。 正四品已经逐渐开始接近大明朝局的核心,尚文辉只是淮安造船厂的一名工匠,尚氏家族无权无势,一查便知。 这两兄妹太亮眼了。 这样从底层出身的人,陡然间飞黄腾达,谁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样的事。 黄锦在嘉靖面前阳奉阴违,也是因为此事。 而身处漩涡当中的尚文辉,就更加能感受到里里外外的压力。 嘉靖说道。 「既然无故,为何要请辞罢官,按原籍返回老家?国舅护驾有功,朕时常觉得对你的赏赐不够?朕这里还有一些六部官职的名额,朕亲自掌握的,只要你想去,马上就可以上任。」 尚文辉惶恐磕头,声音里带着颤抖。 「微臣不过是船坞藏里的一名工匠,身份卑微之极,亦不学无术,如何能当得起这身袍服?若陛下委以重任,臣恐怕坏了大事。」 「你可是舍身救了朕的大功臣,朕一向赏罚分明,更何况你是朕的国舅。」 嘉靖当然明白尚文辉不能留在京师,他不会白让尚文辉来一趟,此人有大用。 「正因为如此,陛下更不能封赏微臣,朝野上下对皇贵妃和皇子有所不满,都是因为臣。陛下不日便会册封皇后和太子,臣身为外臣,应该有所避讳才是。」 尚鱼儿心中感动更甚。 尚文辉如兄如父,一番话更是道尽对她的爱护,对她孩子的爱护。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尚鱼儿也不敢擅自出来,若不然,她一定跟这个兄长好好叙叙旧。 嘉靖沉吟片刻。 「国舅说的。句句字字皆出自肺腑,是替贵妃丶替朕的皇儿,还有替朕的江山再考虑。你待在京师确实不合适了。无论是更进一步,还是想干些什么事,必然会遭到层层阻力。」 嘉靖话头一转,话题引向了别处:「你刚刚说你不通文墨,朕倒不这样觉得。」 「陛下高估微臣了。」尚文辉惶恐说道。 嘉靖摆摆手,打断了尚文辉的话。 「你写过一些航海方面的文章,朕有看过。其中你所言地圆一说,让朕有了新的见识。」 尚文辉心中大骇,他写的这些言论与当世主流天圆地方的观念相背,他从未给别人看过,锁在家中的阁楼里,皇上怎么会知道? 第九十八章 永乐大典 尚鱼儿一只手缩着,一只手指捋着头发,默默的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从青砖缝隙中长出的杂草,忍不住用脚踢着。 这是她第二次因为忍不住笑而犯错了。 尚文辉急坏了。 这个妹妹真的不省心啊! 要不是因为有嘉靖在,他不敢有所动作,尚鱼儿指定少不了一顿臭骂。 嘉靖见尚氏兄妹两人都窘迫极了,不由笑道:「国舅,朕还听着你的回答呢。」 「微臣但听陛下安排便好。」 嘉靖见尚文辉懵懵的,语气生硬得很,也不恼怒。 「好,国舅如此痛快,朕也不含糊。你既在海航船舶制造有建树,朕欲组织远洋舰队,来看看这个地圆说是否正确,你去办?」 「这……」 尚文辉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应还是不应。 组织远洋舰队不是嘉靖一句话就能建起来的,其中耗费的钱财丶人力不是小事,他心里也没底能承担如此重任。 「兄长,且听陛下吩咐便好。」 「既然陛下和皇贵妃如此信任微臣,臣必不负所托。」 嘉靖很满意。 尚文辉在他这里过关了。 大明很大,大明也很小。 从最远的海南岛发书信到京师需要两个月,此为大。 京师周围树都被砍光了,田地也不够分了,此为小。 况且他修炼所需要的资源,大明给不了。 有些资源大明也没有,还有什么是比抢来钱更快的? 远的不说,日本的银矿和金矿,嘉靖可是垂涎已久。 小冰河期快到了,天灾人祸,莫说嘉靖只是个炼气修士,就是化神老祖也阻止不了。 出海转移矛盾,需得提上日程。 嘉靖揽着尚鱼儿,大大方方地向礼仪房走去,声音悠悠传到尚文辉耳中。 「国舅不想看看自己的外甥?走吧,咱们一家人都去。」 「一家人……」 尚鱼儿和尚文辉都咀嚼着这三个字。 天家无情,真的能是一家人吗? 这样的疑虑在尚鱼儿抱到朱载瑝后,彻底打消。 嘉靖和尚文辉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旁边看。 小家伙被照料得很好,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乌漆漆的两只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三人,一看就是随尚鱼儿的桃花眼。 尚鱼儿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脸颊上挂上了甜甜的笑容,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 朱载瑝好奇地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尚鱼儿的酒窝,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母子连心。」尚文辉惊叹道。 嘉靖捏了捏朱载瑝肉嘟嘟的脸蛋,引得尚鱼儿一顿不满,娇嗔不止。 朱载瑝以为嘉靖在欺负尚鱼儿,凶巴巴地张开没有牙齿的小嘴,狠狠咬了嘉靖的手指。 「景儿不可,这是父皇!」尚鱼儿喊道。 嘉靖摆摆手,嘴角抑制不住地笑:「国舅要不要来抱一下?」 「陛下,微臣惶恐,这恐怕坏了规矩。」 「朕都没意见,别人自有别人来说,反正你马上要离开京师了,稍微抱一下也不打紧。」 尚文辉心中动容,嘉靖好像是在向他证明,刚刚他说的「一家人」不是假话。 嘉靖是天子,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尚文辉可以理解为一个帝王的求贤若渴,也可以理解为帝王有宏图大业。 可当他真正抱上外甥的一刻,这些念头都再也升不起来了。 尚文辉看看怀中外甥,又抬头看看笑得愈发甜美的妹妹尚鱼儿,可以看得出来,妹妹在这深宫当中过得不错,深受陛下恩宠。 转头再看看嘉靖花白的头发,尚文辉心中不由多想了起来。 天子六十一了,老来得子,又欲立妹妹诞下的皇子为太子。 眼前看似其乐融融,日后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第九十九章 言官 嘉靖偷偷带着皇贵妃去探视朱载瑝的事情,表面上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实际上在宫里丶朝中都掀起不小的暗流。 京师,都察院值房。 朔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值房的窗户,发出微微的声响。 都察院值房内炭火烧得不算旺,京畿道监察御史郝杰端坐案前,些许寒意并不能让他分心,待手中笔停下,他才感到十分寒冷。 他往火盆里加了柴,火烧得旺了些,可一时仍不能让他的身躯恢复暖意,无奈只能在房内踱步,勉强驱走几分寒意。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挟着雪沫钻进来。 广东道御史陈吾德和浙江道御史刘宣快步走入,随即掩上房门。 陈吾德嘴里不住抱怨着:「这该死的鬼天气,冷得入心入肺!」 陈吾德骂骂咧咧径直走向火盆,把旁边的炭火都加了上去,伸出在袖口里冻得发僵的手迅速地放在火盆上。 刘宣观察到郝杰的神色凝重,压低了几分声音:「郝御史唤我们二人来,可是有要紧的事?」 郝杰招呼着让受冻的两人坐下,缓缓道。 「本官今天整合文卷记录丶内廷档案,发现圣上独自行动,躲开随行太监,带着皇贵妃私自探视尚且不满月的皇子。」 「竟有此等之事,这岂不有违祖训?」一边烤着火的陈吾德意外地说道。 「何止有违祖训,卑职早听闻皇贵妃尚氏深得天子宠爱,对其百般纵容。如今陛下竟为她破宫禁丶违祖规,可见圣眷过盛,早已失了帝王分寸。」刘宣说道。 郝杰沉声补充道:「不止于此,陛下将要提拔尚氏之兄尚文辉为指挥佥事丶世袭千户。这早已远超寻常外戚,非同小可。」 「现今,尚氏封皇后,其子封为太子只差册封大典,若不是天子祭天有所推迟,尚文辉就已经是我大明朝的国舅了。我大明朝二百年来,外戚从不掌权,嘉靖八年更是规定,外戚爵位不得世袭。」刘宣神色担忧。 皇贵妃尚氏诞下的皇子马上要册封为太子,其兄尚文辉又救驾有功,升任指挥佥事,无功名,无政绩,无军功,为官一月便升任正四品。 若是因为救驾有功,给个无实权的官职便还好,偏偏嘉靖开了个世袭千户的头,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尚家风头也太盛了。 「那还等什么,我等快快上书弹劾皇贵妃,私破宫禁,魅惑君王,还有那个尚文辉也参他一本。」陈吾德身体终于暖了嚷嚷道。 「郝御史的意思是?」 此时,刘宣也明白了郝杰喊他们来的意图,试探问道。 郝杰将他起草的奏书递给了两人,沉声说道:「我人微言轻,独自上奏,恐怕陛下不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故而请二位大人过来。若你们不怕激怒皇上,我们可一同联署上奏。」 陈吾德脾气火爆,二话不说,火也不烤,拱手一礼说道:「郝兄不必多言,我等自然愿意一同署名上书,你说是吧?刘兄。」 这话就颇有点江湖草莽的气息了。 事实上,明朝的都察院言官是很团结的。 一般御史的官阶都不高,七品居多,可他们弹劾的对象上到天子丶大学士,下到地方九品芝麻官,可以说是怼天怼地怼空气。 靠的就是两个字,团结。 嘉靖初年,因为大礼议事件,言官们抱团取暖,二百余人到左顺门哭谏,反对嘉靖去掉「本生」二字丶强尊生父为皇考。 嘉靖震怒,下狱了一百余人,杖毙了十几人,这才压下了言官气焰。 明朝二百年国祚,嘉靖是第一位敢杀言官的天子。 郝杰独自上书,估计嘉靖看都不会看。 刘宣的顾虑就很多了,没有马上应答陈吾德,眼神犹疑不定。 「二位大人说的皆有道理,皇贵妃失德,锦衣卫千户尚文辉异常升迁,都是事实。可你我都知道,这份奏书递上去说的是谁?咱们是不是找人商量一下?」 不是谁都有海瑞一般的胆识,敢直接骂皇帝,哪怕现在上的奏书只是拐着弯骂皇帝,也足以引得人恐惧害怕。 郝杰明白刘宣的意思,此次上的奏书非同小可,他怕是要想找个阁老站台。 「刘兄说的也有道理,郝大人怎么看?」陈吾德转头看向郝杰。 第一百章 罪己诏 乾清宫内,檀香袅袅,松木烧得温暖。 嘉靖闭目,盘腿坐在蒲团上,打着坐。乾清宫的日月阵已经布置好了。 自从有了灵根后,嘉靖修炼速度没有想像中的顺利。 天地灵气稀薄,日月阵法仅靠乾清宫一隅,能吸纳的灵气有限。况且他的人造灵根也并不算好,修行进度一直没什么起色。 嘉靖眼前蓝色光幕泛起。 【姓名:朱厚熜。修为:炼气四层。神识:木神魂已凝。】 嘉靖也没有什么办法了,每次修炼都能感受到体内灵气不断积累,可一看面板,仍然在炼气四层,一点不带涨。 「资源还是少了点。」嘉靖无奈叹道 小型日月阵更像是一个补能充电的地方,灵气就这么一点,仅堪堪够维持身体所积攒的灵气。 若要想冲破经脉,更上一层楼,短期来看还是要五行阵。 毕竟完整的日月阵需得把整一座紫禁城推平了,重新建造,所花费的人力物力足以把整个国家拖垮。 「主子,这是都察院呈递上来的奏书,请主子圣阅。」 黄锦将奏本高高举过头顶,呈给高坐于道台上的嘉靖。 嘉靖缓缓睁开双眼,慢悠悠问道:「里面说了什么?」 黄锦说道:「回主子,这是都察院呈递的奏本,奴婢不敢擅自查看。」 嘉靖随手接过奏本,拆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宣纸交给了黄锦。 「给朕念一段。」 黄锦看了过后眼神有些瑟缩,脸色有些难看,硬着头皮念了出来。 「先有皇贵妃擅自探视皇子,逾越礼制。后有外戚尚文辉历俸未及一考,超授四品,侥幸滥进,更赐予世袭之爵……凡此种种不胜骇异……贵妃内荫,外戚怙宠,渐成尾大不掉……」 黄锦念完,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嘉靖的脸色。 「哈哈哈。」嘉靖大笑起来。 外戚能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成立。 可嘉靖不一样,只要他不作死,他就不会死。 外戚还能尾大不掉? 「黄锦,拿过来朕看看。」 嘉靖接过宣纸,心里默念法诀。 在他的眼中,宣纸上的字迹变成一种奇怪的信息源,直接输送到灵识当中。 郝杰丶陈无德丶刘宣的对话和都察院值房内的情形,在嘉靖的脑海里重现。 连以来嘉靖的修为不见增长。 无奈之下,只能把能学的术法都给学了,其中就有这么一个功法。 【功法名字:墨痕溯灵诀】 【品阶:凡阶初等辅助功法】 【修行门槛:炼气四层,神魂初凝才能修习】 【效果:凝神触碰/观看文书,能映照出书写者形貌丶落笔时的场景环境】 『郭朴?怎么还有他的事?』 嘉靖意外地看到了刘宣和郝杰的对话,他皱眉沉思片刻问道:「郭朴近日在干嘛?」 尽管黄锦不知嘉靖为什么问出这话,但还是如实回答道。 「回主子,郭朴近日称病居家。」 「派人去问问他。皇后册立礼仪,他可能来?」 「奴婢遵旨。」 「祭天诸多事宜办得如何了?」 「回主子,五日前,成国公朱希忠丶玉田伯蒋荣和工部尚书朱衡视察祭祀牲口。另外,太常寺奏请圣上视牲丶钦点分献官。」 嘉靖颔首:「郭朴分献日神,张居正分献月神,陈以勤分献星辰周天列宿,林云同分献风云雷雨丶五岳四渎。」 「主子圣明。」 …… 嘉靖四十六年,十一月癸亥日丶冬至。 天未破晓,夜色浓得化不开。 嘉靖早早起床,于宫内更衣,尚鱼儿在旁服侍,为嘉靖穿戴十二章衮冕丶礼服丶蔽膝丶玉佩丶赤舄,逐一系束衣带丶整理冠冕流苏丶摆正服饰形制。 嘉靖站立铜镜前,认真打量给自己穿衣的尚鱼儿,稍稍意外。 第一百零一章 祭天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擡手掀开帷幔,缓步踏出御驾。 天色依旧沉暗,唯有天际一线微曦,破开厚重夜色,将天坛各处镀上浅淡冷光。 徐阶快步上前叩拜:「臣徐阶叩见陛下。」 「起来吧,祭天的时辰还没到,徐阁老陪朕走走。」 「臣谨遵圣谕。」徐阶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嘉靖身边。 嘉靖缓步而行,这是他来到此世第一次出紫禁城。 「徐阁老,朕交代你的事如何了?」 嘉靖说的是重新启用李春芳丶任用他为首辅的事情,还有册封皇后丶尚氏及皇太子朱载瑝的事情。 徐阶早有准备,沉声回道:「回陛下,李春芳已经在路上,不日便可抵达京师。今年幸得陛下天佑,全国各地风调雨顺,太仓银有不少余银,微臣已经留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用于册立皇后丶皇太子事宜。」 嘉靖嘴角微微上扬,徐阶并未看到。 徐阶果真大手笔。 册封一个皇后,加上一个皇太子,用不着一百五十万两,七十万两顶天了。 徐阶马上要退下去了,也不可能随意动国库里面的钱。须知人走茶凉,就算嘉靖肯放他一马,也肯定会有人查徐阶。 徐阶老狐狸一个,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只有一种可能,这七十万两是他自掏腰包,相当于是给嘉靖交保护费了。 「臣有本奏。」 「说吧。」 「臣以为此时正值外敌大肆犯边之时,不宜大肆操办皇后丶皇太子册封礼。微臣建议,这两场册封可以放在同一天不同时辰,这样可以节省银子。」 嘉靖听了微微侧目,徐阶这话说的就有些不地道了。 『徐阶胆子很大嘛,竟敢逼宫。』 徐阶花钱是有条件的,他愿意从私人帐目里多给嘉靖七十万两。 与之交换的是嘉靖要当众宣读他写的那份罪己诏。 嘉靖冷哼一声:「按徐阁老的话,这皇后不立也罢,皇太子也不用立了,能为我大明朝省下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若这些银子都投到边塞去,怎会有百姓被蒙古掳掠的事情发生?朕这一家子人,就再苦一点好了,大不了朕再带着皇贵妃去探望皇子。」 嘉靖特地在「皇贵妃」和「皇子」这些字上加重了语气,森然之意不再掩饰,悠悠传入徐阶耳中。 徐阶见嘉靖不吃他这一套,马上跪倒在地:「是臣一时失言了,还望陛下不要跟臣计较。」 嘉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跪伏在地的徐阶,冷冷道:「皇后乃天下之母,太子亦是国之根本,这二者都是重中之重,不能草率行事。」 徐阶会意,试探地问道:「陛下,方才是臣年迈记错了数字,这两场册封大典的预算花销是一百七十五万两。」 「二百万两。」 尽管现在寒冬腊月,徐阶额头上还是渗出豆大汗珠。 分开办与不分开办,其实两者的银子花销也就相差二十万两。 嘉靖张口就把要价报到二百万两,他徐阶至少还要自己多出一百二十五万两。 这个数字连徐阶都肉疼不已,这些年家里靠着他的权势捞了不少,可一百二十五万两也不是小数目了。 捞的多,花的也多,手底下那么多张嘴靠着他吃饭。 现在一百二十五万两徐阶还能承受,再多的话,连徐阶也会伤筋动骨。 『一百二十五万两买一个风光的退场,加不错的晚年。』 徐阶心里权衡一番,终于决定。 「陛下圣明,臣果真年老糊涂。册封皇后丶皇太子,乃是一人一百万两,合计二百万两的预支。」 嘉靖脸上肃穆之色消退,笑容可掬地将徐阶扶了起来:「哎呀,爱卿快快请起,地上凉。」 徐阶心里别提多难受了,看着嘉靖的笑脸,他又不好把脸色摆出来,只能陪笑。 嘉靖笑呵呵的,心里爽得不行。 徐阶好人呐!重建西苑的钱不就有了。 上次给百官发钱,发了一百万两,徐阶都能补上。这次为了能在史书上多记他几笔,更是花了接近一百五十万两。 嘉靖看着徐阶木然的样子,眼神变得有些绿了。 有空真得多吓吓徐阶,也不知道他口袋里能掏出多少钱。 第一百零二章 枯木逢春 京师,南郊天坛。 肃穆的环境里,只有寒风呼呼吹过,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冬至南郊圜丘坛,坛台净素无草木,台面光洁,玉栏周整。 坛墙之外丶丹陛桥两侧,尽是经年苍柏,枝干苍硬,时值冬日,尽数枯沉,枝桠光秃萧瑟,不见半点绿意。 「陛下敬天爱民丶躬身自省,已是万民之福;天变已感丶民心已安,恳请陛下保重圣躬丶勿过谦抑。」 内阁首辅徐阶早已神色沉稳,按照提前拟定的说辞,当即出列,躬身跪地,声音清朗恳切。 「朕常思饮水思源,朕为天子,理当代天而牧民,可近来疏于政事,以致万寿宫大火,乃上天降下的警戒。」 嘉靖缓步走着,冕冠之上玉旒垂落,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百官一时拿不准嘉靖的动线,祭天仪式并没有这个环节。 可天子威严在上,鸿胪寺,太常寺的官员皆不敢出声。 在百官的注视下,嘉靖缓步到丹陛桥两侧的枯木前,轻抚过粗糙乾裂的枯木枝干,指尖摩挲着毫无生机的树皮,神色虔诚,语气沉重。 「朕已知过错,从今往后定然当好大明的君父。若上天能原谅朕,就让此枯木焕发新生,印证天恩。」 嘉靖话音落下,徐阶等一众前排的内阁大臣都慌了神。 「徐阁老,陛下这是怎么和你安排的?这树根都烂了,怎么不提前换掉,掩盖一下啊?」 黄锦不满意了,小声朝内阁的众人嘀咕抱怨。 徐阶现在也是懵的,嘉靖说是各司其职,可他也没提前通知他们要说这样的话啊。 本来嘉靖的罪己诏是徐阶写的,这就代表核心的文官集团都不会为难嘉靖。 在内阁看来,嘉靖肯下罪己诏,就已经在博弈中认输了,示弱了。 天子脸面事大,群臣也不会咄咄逼人。徐阶也早就做好了台阶让嘉靖下,可嘉靖下了一半不下了,嚷嚷着要让这树发芽。 这跟谁说理去啊? 「赵贞吉,你来想想办法,天子威严不能遭到损害。」徐阶压低声音说道。 赵贞吉也是束手无策,他刚刚上任礼部左侍郎。 由于高拱任礼部尚书去了辽东,京师礼部尚书一职空缺,他作为礼部的二把手,这个时候不顶上也得顶上。 所有人都看着赵贞吉,所有人都知道那棵枯木是病树,不可能长出嫩绿的芽,何来新生一说? 赵贞吉心里叫苦不迭,只好看向嘉靖所在之处。他眼神极好,一抹细碎的嫩绿映入眼帘。 枯木逢春! 赵贞吉忍不住惊呼,大喊起来:「圣上之德,感动上苍,枯木逢春,重焕新生,此乃大吉之兆,万民之福,社稷之幸啊!」 徐阶等内阁大臣皆是一愣,这不就是棵简单的枯木,都是病树了,怎么会重焕新生?抬头定睛看去,原来是枯木之下的土壤里,长出了一抹嫩绿。 寒冬腊月,这一抹嫩绿格外刺眼。 北风呼啸,几乎刺骨,灰溜溜的土里如何能长出嫩草? 不过这总算能交代过去,徐阶稍稍松了口气,接过了赵贞吉的话。 「天降祥瑞于我大明朝,此乃陛下至诚感天,上达天听所致,臣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臣等恭喜陛下。」 文武百官跟着徐阶喊道,洪亮的声音响彻天坛。 嘉靖立于坛上,神色平静,缓缓吐纳一口气,暗中将体内流转的灵气缓缓收回丹田,敛去周身细微的灵力波动。 若是可以,他更想让这颗枯木变成绿意昂扬的大树。 可惜他只有练气四层,而且天地之间没有灵气,仅靠他练气四层的灵气储备尚不能做到。 无奈之下,他只好提前带来种子,催生了一颗小绿苗。 好在效果都一样。 赵贞吉那一嗓子喊的挺好,不愧名里带个吉字。 「安静。」黄锦赶忙喊鸿胪寺的人敲响钟鼓。 天坛之下的文武百官安静下来,离得稍远的刚刚得知上面发生了什么事,都用狂热的目光看着嘉靖。 嘉靖冕冠下的目光沉稳扫视群臣,随即定格在赵贞吉身上,沉声开口问道。 第一百零三章 年终总结 紫禁城,乾清宫。 乾清宫内,檀香袅袅,松木烧得温暖。 司礼监众人列于左侧,和平常不同的是,许久不见的陈洪亦在其中,他现在降了一级,成了冯保之前的位子,随堂太监。 内阁诸位大臣以及六部各堂官列于右侧,相比于一年前朝堂上的气氛要好了不少。 国家南边无战事,虽然仍有零星的地方遭了灾,但整体还算可控。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倭患彻底根除,东南恢复生产后,朝廷收上来的赋税多了许多。 这也是气氛甚好的原因,避免了国家两线作战的困局。 最重要的是,嘉靖祭天时下的罪己诏引发的天瑞。 在朝中,皇帝不再大兴土木,斋戒炼丹,修道之风消失。 直白地来说就是修道作道士的人少了,参与生产的人多了。 在民间,开海带来了大量的白银流入,百姓明显觉得日子好了起来,盐不贵了,生计不缺了,偶尔还能吃上一顿肉,坊市之间更是欣欣向荣。 年末的时候,嘉靖在奉天殿册立皇太子丶皇后。 自此,人心安定,各级部门都运转良好,各司其职。 朝野上下各级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风气渐好。 这些处于国家最高层的内阁诸位也是感到欣喜。 这一切离不开徐阶,说到底他是被严嵩耽误了。 此前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和严嵩弄权上了。 如今他都六十五岁了,在大明的权力中心,他已经拿到最想要的局面。 皇帝的罪己诏都是他写的,在朝中势力无人可敌,若他还留在京师,无非是下一个严嵩,最后在权力的斗争中,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或许徐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主动选择请辞回乡。特别是在徐阶后继无人的情况下,他的激流勇退便顺理成章。 徐阶一直尝试扶持徐璠,这众所周知,无奈徐璠不入翰林,本身又不是那块材料,尝试无果后,他也就放弃了。 如果是朱载坖上位,徐阶或许还能做几年首辅,可现在是嘉靖这个老道士当政。 在嘉靖下罪己诏的那一刻,徐阶便绝无可能把这个首辅当下去了。 天子威严大于一切。 只要嘉靖还是天子一天,徐阶这个写罪己诏的人便不能在朝堂上待下去。 嘉靖乐见其成,一场祭天,一道罪己诏,聚拢人心和发兵俺答的目的都达到了,还讹了徐阶一百多万两,反手还赶走了这个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权臣。 简直赢麻了! 嘉靖身穿玄色龙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自从祭天后,他现在已经不需要特地地在群臣面前穿道袍,整月斋戒维持道士仙风道骨了。 皇帝要折腾明白了,修仙才能得偿所愿。 「臣(奴婢)叩见圣上。」 众人齐呼拜倒在地。 嘉靖目光落在许久未见的李春芳身上,落座御座上,厚重的声音响起:「诸位请起。」 「谢陛下。」 众人起身。 「郭朴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回陛下,臣的身体好多了,多谢陛下关心。诚如陛下所言,病树前头万木春。」 郭朴出列行礼,他面容比从前清癯了不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也深陷了下去,显然确实是病了一场。 莫名其妙。 嘉靖心中冷笑。 郭朴到底是一个老实人,逼走了高拱,与高拱反目成仇之后,被朝中官员诟病不讲道义,贪念权势,于是心生退意。 「病树前头万木春」,这话是嘉靖在祭天的时候说的。如今李春芳重回内阁,马上要接任徐阶的首辅之位,名字里就带着一个「春」字。而恰好郭朴的名字里带一个「木」字。 言语间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殿内气氛一时寂静,李春芳惊讶地看向郭朴,这话可不兴说啊。他离开内阁不过一年有余,郭朴怎么成这样了? 郭朴以前一直是不争不抢,秉公办事,专注眼前的事,怎么现在说话都带着火药味? 第一百零四章 时间 冯保在嘉靖面前请皇上圣谕。 嘉靖神情不变,抬手接过奏报,仔细看了起来。 google搜索twkan 尚文辉和赵孔诏没让他失望。 赵孔诏提供场地材料,尚文辉提供理论知识,他们改良了运粮船,大大增加了运粮量并降低了抗海浪风险。 加上海禁开放后,民间各种海图补充,大大增加了海上运输的安全性。 只要季节合适,江南的粮食可以直接从海上运往辽东。 嘉靖越看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你们工部干得不错,等渤海的冰解冻,马上着手验证新航路的可行性,如果真能成了,朕给你记头功。」 工部尚书朱衡得到嘉靖的夸奖,表面神色不变,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几个月前,嘉靖把国舅安排进了工部,朱衡短暂接触之后便觉得惊为天人。 工部在六部当中可谓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一直没有什么好的官员愿意来。 当然不是没有官员愿意来,来的都是些爱捞钱的。 明朝重视水利,漕运四通八达,修建几条水渠很多人会,若上升到国家层面的水利工程,能说上话的没几个人。 莫说制造军械,会造船的人就更少了。 「微臣不敢擅自冒领功劳,路线的勘探是赵孔诏报上来的,海船的改良则是国舅亲自到造船屋里敲出来的,国舅尚且如此亲力亲为,微臣还要领这个功,这个工部尚书就做不下去了。」 「哈哈哈。」嘉靖朗声大笑。 「非也非也,南阳新河工程岂不是你亲自主持,漕运可是国之大事。」 嘉靖不遗余力地力捧工部,似乎有些反常,其中蕴含的深意更是耐人寻味。 奏报由冯保交递给黄锦,黄锦批红盖章。 张居正出列,向龙椅上的嘉靖拱手一礼。 「启禀陛下,兵部这边,微臣今日来细数军械库各辎重,发现军械多生锈不能用。」 冯保照例将张居正的走报转递给嘉靖。 嘉靖看了看奏报上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有些难看,愠怒道。 「这些人是不是当朕这个天子当摆设,郭朴你们刑部联合断事司,立即把吞没军械用度可疑人员拿下。」 「是,陛下。」 先前这一大段夸奖尚书朱衡的话,是说给在场的诸位内阁大臣和各部堂官听的,为的就是先拿这些贪官开刀。 工部是最容易滋生贪腐的地方,加之这些军械平时也不用,以次充好不要太简单。 「像张阁老所言,若要发兵俺答,武库司里的武器恐怕不堪大用,工部这边,希望多调派人手加造军械才是。」李春芳身穿素服,出来打圆场。 嘉靖仅看了两眼,便将奏报拍在了工部尚书朱衡身上,厉声说道:「按张居正所提之要求,制备军械辎重!」 「微臣遵旨。」 随后嘉靖坐回龙椅之上。 「李春芳,朕临时诏你回京实不得已而为之,你为内阁首辅,要多看着点这件事情。」 李春芳乃是为了回家守孝而请辞。明朝素以孝治天下,嘉靖却在其三年守孝未完时便请李春芳回朝。 嘉靖此举乃夺情,李春芳不得不被重点关照。 就像祭天丶册封皇后和皇太子这类活动,李春芳也不需要到场。 「回陛下,此乃社稷大事,微臣不敢懈怠。」 转头对林云同说道:「今年收上来多少税,可以用于军需开支?」 林云同出列,拱手谨慎地回禀道。 「回陛下,今年年税共计二百万,粮税折合白银七百万两,除去各项开支,有三百万两可用于发兵俺答。」 三百万两。 嘉靖心中默默盘算,若是将俺答势力彻底驱逐于长城之外,并且巩固边防,这银子绰绰有余。 可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达成军事上的战略成功,而是要让这场战争彻底失败。 这样不可告人的目的不可能让别人知道。 若想要完成任务,则必须要先赢。 试问谁会愿意打一场必输的仗呢? 第一百零五章 抓人 山西,太原,得仙楼。 作为城中最大的风月场所,往日都热闹非凡,今日却冷清至极,只因山西布政使和大同监军太监李公公在此地谈事,酒楼老板便将所有客人都清走了。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踩上去没一点声响,靠墙摆着梨花木桌椅,桌上放着上好的白瓷茶具,墙角还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名贵花卉。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山西最近几年不复之前繁华,连着市坊间都死气沉沉的。」山西布政使吴岳透过窗户,居高临下看着楼下街道。 朝廷停了朝贡和互市,特别是开中法的废除,莫说太原,整个山西都收到了影响,连闻名天下的晋商都渐渐没落。 「世事无常,这些岂是你我能想得到的?」宣大监军太监李公公穿着一身绣着暗纹的青色太监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玉扳指,坐姿端正,脸上带着几分阴柔的笑意。 他接过女婢递过来的茶水,大手一挥将女婢揽在自己身旁,淫笑道。 「吴大人,我听闻此间来了一批扬州瘦马,我观他们十分漂亮,可惜我是身残之人,无福消受,吴大人何不提前适应适应?」 李公公说着动作不停,手娴熟地滑了进去。 吴岳转身看着眼前的糜烂的场面,面色不变,叹道。 「李公公,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次升迁的事,全靠你在京师疏通打点,不然我也没机会去南京做礼部尚书。可是现在,朝廷不知道为何暂停了调动,升迁彻底黄了,我走不了了。」 他都受到吏部的委任状了,即日要去南京做礼部尚书。 本来这两日,家里已经在收拾东西,没想到朝廷临时告知去不了了,也不说明原因。 因此吴岳这才找上了李公公,希望能有些消息。 靡靡之音传入耳中,吴岳急躁道,「喊什么喊。」 也不知道李公公一介太监为何独独喜欢大同婆姨,还有那妖艳贱货,很舒服吗你就喊。 女婢见吴岳发火,顿时收住了叫喊声,脸色惊恐地跪倒在地,可怜兮兮地看向李公公。 「今儿不赶巧,下去吧。」李公公拿起桌上的点心,慢慢吃着。 「吴大人,这事急也没用,朝廷的命令下来,谁也不能违抗。升迁只是暂时冻结,你的官职跑不了。」 吴岳眉头皱得更紧,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几分。 「公公,我不是愁升迁。我是怕啊,我留在山西,之前那些克扣军饷丶谎报军需的事,早晚要暴露。如今新的总督马上到了,若他一旦查起来……到时候不光我会出问题,你也脱不了干系。」 这些年,吴岳借着打理山西民政丶筹措边镇军饷粮草的便利,和李公公勾结在一起,克扣军饷丶虚报军需开销,贪了不少银子。 两人私下分赃,李公公负责在宫里打点,压住朝中的监察,吴岳在地方操作帐目,一直相安无事。 原本吴岳只要顺利升任南京礼部尚书,这些烂帐根本无从查起,再有种的御史也不可能查到皇上头上。 可现在他被留在原地,战事一起,钱粮帐目被严查,贪墨之事必然败露。 李公公放下手里的点心,冷冷说道。 「吴大人尽管放宽心,你我心意大半都送到宫里,年年孝敬从未间断。宫里有人撑腰,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动咱们,足以保你我无虞。」 吴岳看着李公公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端起茶杯,刚想再喝口茶压压惊。 突然,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一队人马手持兵器,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瞬间把雅间围住。 吴越瞳孔微缩,飞鱼服。 是锦衣卫。 朱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厉,进门后二话不说,抬手招呼手下的锦衣卫校尉。 「李公公,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控制李公公。 李公公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拼命挣扎,嘴里大声叫嚷。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抓我。我可是司礼监黄公公的义子,你们要是敢抓我,我必定到黄公公面前告你们一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朱七懒得跟他辩解,示意手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布条,直接上前,死死封住了李公公的嘴巴。 第一百零六章 战时特权 酒楼雅间里响起一片兵器出鞘的声音,寒光闪烁,气氛变得无比紧张。 吴岳神色不变,缓缓迈步走到赵岢面前,抬手拍了拍赵岢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嘲讽和威胁。 「在官场做事,抓人要讲证据。你没有圣旨,没有实据,就敢擅拿一省布政使,等着被言官弹劾吧。本官也会如实禀报,上奏朝廷。你这个总兵也别想当了,趁早收拾东西回老家。」 说完,吴岳不再看赵岢,转身就往雅间外走,想要尽快离开得仙楼。 他心里也没底,李公公被抓意味着他们的事情已经败露。现在必须第一时间离开这里,去找山西巡按御史把事情压下去,绝不能把事情闹大。 这些年他贪墨的银子,大半都用来打通官场关系,山西官场上下,他有不少人脉,这也是他敢如此嚣张的底气。 吴岳脚步匆匆,刚走出雅间门口,就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方身姿挺拔,站在门口,吴岳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 吴岳本就心里烦闷,被人拦住去路,当即破口大骂。 「走路不长眼睛吗?敢挡本官的路。来人,把这个人拉回府衙,大刑伺候。」 身后的亲卫立刻上前,想要动手。 吴岳怒气冲冲,抬手就要推开对方继续往前走,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腕。 对方的力气很大,吴岳使劲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手腕被攥得生疼。 吴岳越发恼怒,抬头想要呵斥,看清对方面容后,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嘴里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 老者身姿挺拔,面容刚毅,鬓发微霜,目光沉厉,周身散发着威严的气势,正是刚调任不久的宣大总督王崇古。 这时,赵岢带着士兵从雅间里匆匆出来,看到王崇古,立刻停下脚步,单膝跪地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和愧疚。 「总督大人,您怎么来了?」 抓捕行动本来就是王崇古亲自安排,一个小小的从二品布政使,犯不着总督亲自找过来。 王崇古神色冷峻,扫了一眼现场,淡淡开口。 「我从宁夏调任宣大,途经太原,本来打算直接前往阳和总督府,中途接到朝廷密诏,要筹备对俺答用兵之事,便进城停留,看看山西这边的情况。」 吴岳站在原地,心里忐忑不安,双腿微微发颤,听到王崇古只是路过太原,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快速整理好凌乱的官袍,俯身跪地,行标准官场大礼,刻意压低姿态,语气极尽恭顺谦卑:「卑职山西布政使吴岳,见过总督大人。」 按照官场规制,宣大总督节制宣府丶大同丶山西三镇军务,品级和权力都远在山西布政使之上,是实打实的顶头上司,吴岳不敢不行大礼。 吴岳心里还存着侥幸,想着王崇古路过真巧了,他立刻开口对着王崇古哭诉。 「总督大人,您要为卑职做主啊。大同总兵赵岢,无故擅离职守,带兵闯入太原,没有圣旨,没有实据,就要拿问卑职,还意图对卑职动手,这分明是藐视朝廷法度,欺压卑职。请大人为卑职主持公道。」 王崇古眉头紧皱,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岢,随即开口:「赵岢,你身为大同总兵,领兵拿人,磨磨唧唧,贻误时机,这个总兵,你还想不想当了?」 这话让吴岳瞬间血液倒流,浑身冰凉。心里早就把赵岢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你有宣大总督的支持,为什么不早说。 其实真不怪赵岢,也不能怪王崇古。 王崇古收到的是嘉靖的密诏,赵岢也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他只是执行总督王崇古下的命令。 所以一开始赵岢哪怕带着兵,也是尽可能的客气。 何为密诏?不能公之于众的圣旨。 吴岳和宫里的人搅在一起,要抓他,嘉靖岂能不留一手。 吴岳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整个人如丧考妣,之前的嚣张和镇定荡然无存。 他心里清楚,赵岢抓他,他还能找各种理由疏通辩解,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王崇古是宣大总督,总领三镇军务,战时节制山西全省军政民政,权力远在他之上。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王崇古比他高了不止一级。 第一百零七章 以工代赈 山西,太原,山西巡抚衙门。 杨巍笑呵呵将王崇古丶赵岢迎进了府衙。 「杨巡抚,真是不好意思了,本官深夜探访叨扰你休息了,恳请见谅啊!」 王崇古没有了刚刚的深沉,笑着作揖。 赵岢惊讶地发现这个新来的总督大人居然是会笑的,完全和刚刚对待吴岳时严肃有条理的样子不一样。 「总督大人莫要笑我,只要您发话,怎么会有白天黑夜之分。」杨巍一顿,语气更添几分严肃,「你我都是身居要职,为的是军国大事,岂敢因私而废公。」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哈哈哈,杨巡抚还是老样子啊。」 王崇古把赵岢拉上前,分别介绍道:「这是大同总兵赵岢,从宁夏随我一起来的。」 赵岢拱手行了一礼,心里更加意外,他和王崇古共事已久,从来不知道王崇古和这山西巡抚杨巍有过交集。 「见过巡抚大人。」 杨巍扶了扶胡须,回了一礼:「早听说过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起来惭愧,本官比你枉活几年。」 这话倒是引起了赵岢的好奇:「巡抚何出此言?」 「本官戎马半生,守城有余,进取不足。赵岢你十四岁独身出塞三人而归,本官好生羡慕。」 「很多年前的事情,不过年少莽撞,不足称道。至于巡抚所羡慕的进取之事则大可不必,攻守因时因势,并无高低。」赵岢被杨巍夸奖一番,脸上神色不变,说得头头是道。 杨巍看了看王崇古,相视一笑。他们私交不多,之所以一见如故,是因为对待北边敌人的策略上有共同的见解。 杨巍带着两人入了内堂。夜色渐浓,堂内灯火通明。 三人一番寒暄过后,心中都基本有了点底。去年石州被俺答攻破,原来的总督丶总兵丶巡抚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他们三人都是朝廷新任命来的。 吴岳乾的那些烂事,杨巍身为巡抚,来太原也都一年了,不可能不知道,之所以没有动他,是因为吴岳和宫里扯上了关系。 「总督大人抓我山西布政使,似乎没有提前知会本官,虽然吴岳有问题,可朝廷基本的秩序以及本官在山西的权威是要注意一下,不然本官日后工作也不好开展。」 杨巍毫不留情地点出了问题所在,丝毫不避讳。他在公事上可不含糊。 王崇古确实和他相互欣赏,往日间多有书信来往,其中谈及民生和国防策略,可以说难得知音。 「这事我也不好和你解释,总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目前朝廷要兴发大兵攻伐俺答是绝对保密的,像杨巍这样一省巡抚都搞不清楚朝廷的真正意图。 保密工作做得这么严,可以说啊,这事是有深刻教训的。 嘉靖二十六年,倭寇大举侵扰东南沿海,边境不得安宁,朝廷派朱纨前去剿倭,发现根本不是倭寇作乱,而是海盗混杂着倭寇在沿海攻城拔寨。 其实啊,东南商会富商偷渡,下远洋去经商,这类走私性质的商队,逐渐变成了武装势力,亦盗亦商,勾结倭寇,形成边患。 朱纨冤死之事还历历在目,现如今山西大同宣府的形势几乎翻版。 在之前由高拱主导的封贡谈判中,民间其实翘首以盼,能达成互市。 在开中法被废除的今日,晋商不得不转型与蒙古做商贸交易。 大战在即,互市更是遥遥无期。边塞离京师太远了,保不齐这些晋商就往蒙古那边递什么莫须有的消息。 这也是王崇古一定要来太原找山西巡抚的关键,民意很重要,特别是石州等地的百姓刚刚被蒙古劫掠,人财两空的情况下,前方要打仗,后方则必须要安定。 「总督大人,来此不会只为了抓一个布政使的吧?」 杨巍见王崇古这么说也不深究,既然王崇古说了会给交代,那就是有的放矢,不会拿他这个巡抚开涮。 但质问的话一定是要说的,不然他这个山西巡抚当的就是失职,这种重大失误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不要小看了言官,有时候连皇帝都怕他们,何况是大臣。 「当然不是,本官是来和你谈以工代赈。这次需要的民夫很多,朝廷的预算也很充足,山西这边刚刚遭了灾,俺答洗劫了石州,周边百姓生活艰难,我需要徵调这部分人,越多越好。」 第一百零八章 失落的石州 白雪皑皑,万籁俱寂,人鸟声俱绝。 山西巡抚杨巍就带着一队亲兵,出了驿站南下石州。 石州虽然被俺达攻破了,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城市,有府衙,有军队,各项功能齐全,如果周边有百姓侥幸存活,一定会往这边聚集。 杨巍一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赶路,越往石州走,眼前的景象越凄惨。 官道两边的村子,全被烧成了焦黑的空架子,断墙残壁被雪盖住,连一点炊烟都看不见。 寒风呼呼地刮着,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冻僵的尸体。 走了大半天,石州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座曾经的城池,早已面目全非。 城墙被蒙古骑兵撞得塌了好几处,城砖碎得满地都是,城门大开,连个守城的兵丁都没有。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破烂的百姓,缩着脖子慢慢挪动,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早就没了精气神。 正值深冬,气温低到滴水成冰,百姓们穿的薄麻衣蜷缩在残破的城墙根下,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朝廷知道石州遭了大难,特意派人来设粥棚赈灾,这是百姓们唯一的活路。 杨巍顺着人群的方向,走到城中的粥棚前,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 粥锅里哪里是粥,分明就是加了几粒米的清水,稀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别说填饱肚子,就连暖身子都不够。 「石州县令在哪?」杨巍厉声喝道。 旁边的小吏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跑去找县令。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旧官袍丶满脸憔悴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的官员跑了过来。 「卑鄙见过巡抚大人。」张承业哆哆嗦嗦行礼道。 「你就是石州县令?看看这粥!稀得跟水一样,百姓遭了灾,他们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全靠这粥活命,你就这么苛待他们?」 杨巍语气冰冷,转头对手下说,「把他抓起来!」 亲兵立刻上前,把县令张承业牢牢按住。 杨巍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百姓,有好些衣服都没有了,无论男女。 他们死去多时,衣服都被活人扒下来穿了,其中不乏孩童。 能逃到这里的周围村所的百姓已经算是难得,死在路上的呢? 死于蒙古手下的呢? 被掳走的呢? 尽管杨巍见惯生死,对于眼前场面更是习以为常,可每每想到同胞被外族欺负凌辱自此,他觉得心中郁闷,特别看到孩童遭此劫难后,更是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立刻吩咐手下,把城里所有幸存的百姓都召集起来,安置在石州城里的富商大户里头。 早在俺答破城前,他们就带着家人和钱财粮食跑了,留下的宅院全是空的。 至少他杨巍来后,能少死人,尽量不死人。 日头渐渐落下,月色渐浓。 安顿好百姓后,杨巍回到府衙。 张承业被按在堂下,再也忍不住,哭着喊冤。 「巡抚大人,我冤枉啊!省里下发赈灾粮的公文早就到了,可粮食一直没运来!周边好几座城都被蒙古兵洗劫了,一点粮食都剩不下,朝廷的粮食根本运不进来,其他地方也匀不出一点给我们!」 「此话当真?」 「回大人,如此紧要的关头,我岂敢说谎,石州城内实在没办法,卑职只能带着人到处搜,把蒙古兵剩下的丶看不上的碎米坏米全找出来,就这么点粮食,只能熬成稀粥,让百姓吊着一口气啊!」 杨巍看着他满脸憔悴又声泪俱下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王崇古抓布政使吴岳还太晚了。 「我知道你难,」杨巍缓了语气,「县里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按现在的稀粥量,能撑七天;要是让百姓吃饱,只够两天。」张承业连忙回答。 杨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 「把所有粮食都拿出来,熬成稠粥,让百姓吃饱!吃完之后,你组织大家跟我去太原,我已经安排好了,到了太原就有活路。这件事你办好,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 第一百零九章 板升 石州往北,越过黄河。 大片大片由白雪覆盖的土地,一览无余,恰台吉拍马飞驰,马蹄践踏在雪地上落下深深的蹄印。 他的身后有几个蒙古人在两旁监视着队伍。 队伍不长,皆是披头散发,面黄肌瘦。 这些都是从明朝掳掠而来的百姓。 能走到这里的,基本只剩下年轻的男女。 「满哥,你说我们这是去哪里,什么时候有东西吃啊。」队伍中一个满脸灰土的女孩,身上裹着明显不合身的破布。 那是石满从死人身上偷偷给扒下来的。 「估计很快就到了,你看前面有炊烟。」 李苣正想抬头看看,却被石满仓马上摁着,他急道。 「别抬头。」 可这一番动作自然引起了边上蒙古人的注意。 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无人能懂。 『啪』 马鞭就抽到了石满后背。 石满闷哼一声,喉头一天,鲜血在口中打转。 缓了好一会,他还是忍住了,吞了回去。 若在这里吐血,会被当场杀掉。 莫说吐血,石满就见到刚刚还在队伍里的人,就因为脚上的冻疮被看到了。 蒙古人也不废话,一刀就给杀了。 「马上到,你可不要伤了他们,不能让赵全挑毛病了。」 恰台吉呵斥着手下。 两个蒙古人快速地退到一旁,这才没有发现异样的石满。 行进一段时间后。 周围的景象却大不相同。 和一开始来到草原时的荒漠不同,也和路上零散的蒙古包不同,这里竟然有夯土筑的房子,也有一排排被白雪覆盖的田埂,显然是有人耕种。 赵全脸色有点差,早早就在远处等候。 恰台吉亲自领着人过来,他不得不亲自迎接。这是俺答汗的心腹,属于他的顶头上司。 「东西准备好没有。」恰台吉下马。 赵全换上一副笑脸,用熟练的蒙语说道,「按照往常惯例,男子一石粮,女子半石。」 「赵全你不老实,男子三担,女子两担,可以先按照你说的来给,剩下的来年种上了粮食再补上。」 「这……」 赵全面露难色,他倒不是心疼粮食。只是今年确实没有这么多粮食。 要真按恰台吉说的给,这些新来的汉人肯定没有足够的粮食活过这个冬天,可能原来半生的人也要饿死一部分,这样一来就得不偿失了。 「不行?」恰台吉目露凶光。 「当然可以,这你说了算,不过来年交的兵器和布匹就要少一些了。」 赵全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表明。和蒙古人打交道,就得直来直去。 「粮食不够?」 「不够。今年太冷了,冬季太早到来。我这不同你那有牛羊,我这全靠在地里的收成。」 恰台吉作为俺答的心腹,自然也晓得板升之地的重要性,一次性薅光了他们这少有的出产铁器和布匹的地方就没有了。 可是这个冬天太长了,牛羊若吃光了,来年怎么办? 恰台吉一时有一些进退两难。 赵全看在眼里,心想这是个机会。 「恰台吉你了解我,板升之地就这么大,能拿出来的都给大汗拿出来了。我听闻明朝皇帝病重,王朝更迭就在近期,边关疏于维护,大可以再次南下劫掠。」 「大汗确实过于谨慎。」恰台吉去年跟着俺答越过了黄河。 他发现看明朝修筑的边城并不牢固,其驻守士卒更是不堪一击。 赵全知道火候到了,也不谈起此事。 「我去看看送过来的这些人。」 恰台吉正想着事,随口回了句。 赵全走到人群之中喊道。 「从今儿起,我就是你们的主子了。能到这来是你们的福气,以后都给我守好规矩了。」 第一百一十章 俺答 「周远这个美人是你的了。」 赵全拎着李苣的脸摆弄了一下,怪笑道。 周远闻言嘿嘿一笑,领着李苣就走了。 李苣临走时才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石满你不是东西,我爹看你是独子才把你藏在我家地窖里……你不得好死。」 李苣的嘴很快被周远捂住,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哼鸣。 藏在地窖里又如何?还不是被发现了。 石满心中冷笑。 「何名?」赵全笑眯眯问道。 石满松了一口气。 「回主人。李满。」 「好,现在开始,这一批来的人,你来管。」 石满喜形于色,感觉身体都好了几分。 能管人,代表有活头,不至于饿死。 「愿为主人肝脑涂地。」 「去吧,领着他们进去吧。」 赵全依旧和蔼地笑着。 石满无视队伍里鄙夷的目光,昂首挺胸。 「看什么看,走啊!」 说罢,一脚踢在队伍前列的年轻小伙子身上。 不管他疼得龇牙咧嘴,石满转身便走。 赵全目露欣赏之色,转头对怡吉台说道。 「谈正事吧。这边请。」 土默特内部声音并不和谐。 俺答汗太过于谨慎,手下兄弟都想再抢一波。 他作为俺答汗的智囊,来板升不是为了送货的,而是来问问赵全的意见。 板升是音译,在蒙古语中意为百姓。 板升就是明朝百姓的聚集地,这对蒙古很重要,他们掌握了蒙古所有的生活用具,甚至还能有一些布匹。 一旦被抢得狠了,很难恢复,毕竟百姓都是从明朝掳掠来的,能达到这种规模的人太少了。 赵全看得分明。 怡吉根微微颔首,在赵全的带领下,缓步走入他的青砖房屋内。 「我没记错,哈台吉手下有数千铁骑吧?」 「正是。」 「这么说,你也想再度南下?」 哈台吉无奈苦笑:「粮食不够吃,都城周围的板升刚刚建起来,我不忍心将它破坏了。」 哈台吉是蒙古鞑靼里少数有长远规划的人。他能控制手下部将,不大规模掳掠西板升的百姓,不代表其他部族不会这样做。 都城核心区域有数百个板升聚居地,都是汉人所建,按照蒙古的秉性,这些都是不如部族里牛羊的牲畜。 「哈台吉,请看。」 周远从屋外走来,还带着李苣。 李苣的脸已经被洗乾净,露出秀气的脸庞,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赵全。 「我还以为你赏赐给部下了,留着她做什么?」哈台吉不解。 「如此美丽的女子,怎能为我汉人所有?当献给大王。哈台吉不如与我同去?」 哈台吉哈哈大笑,在他看来,汉人确实是卑劣的民族,抢了他先祖的基业。 这个赵全很有自知之明,他是喜欢得紧。 …… 大青山尽数覆雪。 铅灰色云天压在连绵山脊之上,寒风吹彻土默川旷野,百草枯折,河水冰封,整片草原苍茫死寂。 俺答的宫殿就在大青山麓之下,离赵全的驻地不过百余里。 俺答汗独坐宝座之上,身披厚重黑金貂裘,皮领围裹脖颈,面容沉毅黝黑,眉眼刻满风霜。他指尖摩挲腰间刀柄。 殿内侍卫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满殿只剩酥油灯噼啪微响与窗外呼啸北风。 恰台吉带着赵全进了帐中。 赵全单膝跪地,大喊道。 「为大人献上美人。」 周远把李苣领到俺答跟前。 李苣手被绑住,口被布堵住,只能用眼神狠狠的刮着俺答。 第一百一十一章 西厂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嘉靖完全沉浸在修仙的快乐里了。 仙不可不修啊。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身体好了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神识开了以后,嘉靖开发不少用法。 和想像中不一样,没有琢磨出什么毁天灭地的招式。 反而解锁了自动批阅的这个技能。 嘉靖对内阁和六部已经都察院递上来的奏报,往往能一下子看完,凭藉着神识操控,批覆的文字也是丝毫不吝啬。 千万别小看这一点,明朝的皇帝为什么都短命。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工作量巨大导致的。 为什么要有司礼监和内阁,就是因为皇帝直接管理六部和全国各地的事务完全是干不过来。 都说言官的喜好长篇大论,有时候嘉靖回复的只会比他们更加长篇大论。 嘉靖一个人在乾清宫修仙也闷得很,无聊时便随机挑选幸运的言官,进行高强度的对线。 齐康就是其中一个受害者,自从高拱被贬后,他没了靠山,直接官复原职,做回了御史,他仍然不死心,针对封贡一事,连续地上书给嘉靖。 嘉靖当然不乐意啊,论骂人他估计没有这些言官熟练,能一天换着一个典故骂而不带重样的。 可说到辩论,嘉靖自问不输这个时代的任何人,就算王阳明活过来也不行。 对于辩论法,嘉靖是读过马克思的。 直接就是中译中,给齐康上强度,得益于嘉靖修仙后,对木属性的掌握,写毛笔字比语音录入都快。 属于是想就有的状态,保持一天一万字的回覆。 齐康一开始看到嘉靖批覆这么多话,还以为皇上急了。 顿时乐不可支,可以说是呼朋唤友。 嘉靖都写那么多了,齐康七品御史一个,总不能比皇上的批覆少了。 急头白脸的写了半个月,呈递了上去,结果不到一个时辰,批覆就下来了。 足足三十张宣纸,摊开来比他齐康的卧房的面积都大。 关键嘉靖可不是在随意的批覆,而是认认真真的谈论封贡一事。 齐康没辙啊,吭哧吭哧的看完,接着马上又写新的条陈。 不到一个月,齐康就被弹劾了。 理由是玩忽职守。 齐康听着同僚喋喋不休,脸上再没有一丝生气。 大体意思是,嘉靖很生气,齐康消极怠工,没有及时把条陈呈上去。 齐康看着在案台上罗列的二十页宣纸,气愤地摔门而去。 「齐御史,你干什么去。」 「辞官!」齐康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郝杰独自在都察院值房里凌乱,他看着齐康这些天和皇上往来的文书,若有所思。 这一来二去,闹腾的言官也没有了脾气。 内阁和六部看嘉靖至少是管事的,也放心了许多,行政效率快了不少。 之前为什么朝野的风气不好,很大程度上是嘉靖就乐意搞故弄玄虚的那一套。 一开始李春芳就是吃了这样的亏,严嵩为什么得宠,就是因为严世蕃,能看懂嘉靖的故弄玄虚,猜的出圣意。 现在李春芳重新主持内阁后,发现嘉靖明显不弄这套了,心里的那些顾虑没有了,办事自然放得开手脚。 乾清宫内,嘉靖将三天内的奏报都摊在地上,快速阅览着。 砚台上的墨水随意飘散在空中,宣纸随即快速印上了批覆的话。 嘉靖这样做并非没有代价。 至少对于司礼监来说是一等一的坏事。 最明显的就是嘉靖突然不需要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了。 无论是日常起居还是说奏疏的处理,都很少用得到司礼监了。 批红和盖章仍然是由司礼监去办,可对于嘉靖的决策以及很多奏报已经没有提意见的机会。 「黄公公,今儿该是送刑部造册给主子了。是您老人家去,还是让冯公公去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勾决 在一路忐忑中,陈洪来到乾清宫。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嘉靖已经提前感知到陈洪到来,手中掐了一个术法,将乾清宫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奴婢叩见主子。这是黄公公让奴婢交给主子的文书。」陈洪先把黄锦交代的东西说了。 刑部造册是公事,黄锦交代呈递的文书是私事,是嘉靖要求的。 陈洪当然先汇报皇帝要紧的事。人都在刑部关着,跑不了,早几天死和晚几天的区别罢了。 嘉靖随手翻了几页,心中有数了。 宫里都传闻,嘉靖要重新设立西厂监管百官。实则他并非需要监察百官,相反他还放宽了对京师文武百官的监察。 相比这个,嘉靖更加在意的是修炼需要的资源。这需要大量的太监和锦衣卫到各地去给他找。 如果走正规渠道,嘉靖脑海里挥之不去一段画面:「朕拿一百万,他们拿两百万,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那些个所谓的父母官还不拿着鸡毛当令箭,扯着他天子的虎皮,然后大肆捞钱。 趁着现在北直隶在动员,朝野上下没空,嘉靖得赶紧把这一套系统做好了。 「陈洪,这些奏本批好,你拿走让黄锦印了章。」 「是,奴婢明白。」陈洪随即拿出刑部造册,「还请主子勾决。」 陈洪把册子呈递给嘉靖。 嘉靖这次没有用术法,很认真地看了起来。这些人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间,不得不慎重。 无论作为皇帝还是修仙者,他都有权力定人生死,可这不代表他要替人背黑锅。 道家讲承负,这件事情上,嘉靖不想糊涂。 他手指轻抚宣纸上每个人的名字,通过墨迹还原当时的场景。 「这份名单打回去让刑部重新审理,连带着诏狱里的那个李桦也交给刑部审理。」 嘉靖当然看到吴岳的名字在上面。按照大明律法,这两人都该立斩于菜市口。 一个山西布政使,一个监军太监,勾结侵吞军用,该杀。 嘉靖的话让一旁的陈洪十分不解:「李公公可是宫里的人,要是让刑部审,岂不是会污了主子的圣明。」 陈洪心中焦急。 若是这样,当初为何要让东厂的锦衣卫去拿人呢? 嘉靖心中冷笑,不以为意,阴恻恻说道:「你也知道这会污了朕的圣明。陈洪,你身为御用监太监,又是司礼监的人,平时在宫外捞得也不少吧?」 陈洪吓得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惊恐的颤抖:「主子,奴婢这心是忠的,宫外人的钱,奴婢绝没有私吞。」 陈洪根本就不认识李桦,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向嘉靖进言,本质上就是在赌。 陈洪确实有在宫外捞钱,可他并不贪钱,捞来的钱都上交给嘉靖。这才是他的赌资,陈洪想要的是权。 「朕欲重设西厂,提督太监由你担任。」 嘉靖缓缓吐出这句话。 陈洪心头一震,脸上闪过狂喜,随即很快被他压制下去,恭谨叩首:「奴婢谢主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事实证明,陈洪赌对了。 西厂作为曾经权倾朝野的一个机构,重新设立的阻力太大,必须要有合适的契机。 某种程度上来讲,嘉靖设立的也不是曾经的西厂,但在国家事务中,它的优先级是最高的。 皇权不下乡,矿都在乡野里,上供的矿税或者产出能到京师的太少了。 特别是嘉靖需要的能直接开采的硫黄油,大多在盐矿旁边。 盐矿又是油水极重的地方,虽说有太监镇守,可是大多已经跟地方官勾结,以前的这套流程要重新洗一遍才行。 况且,稀世珍宝也散落在两京一十三省的犄角旮旯里,层层递交瞒报下,能到京师的就更少了。 嘉靖索性就当西厂设立了,而提督没有比陈洪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是个搞两面三刀的选手,留在紫禁城嘉靖也头疼,不如让他到地方去霍霍地方的贪官污吏吧。让贪官治贪官,岂不妙哉! 第一百一十三章 怎么搞的 紫禁城,文渊阁。 仲春在即,城内雪尽冰消,值房外,屋瓦上的雪化成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怎么搞的!」次辅郭朴头都大了。 嘉靖一句话,他真的要跑断腿了。 刑部造册被嘉靖打了回来,山西布政使吴岳证据确凿,其犯下的罪过都够他死一万次了。 郭朴不明白,为什么嘉靖还要打回来重新审理。 「郭阁老莫急,我可以给你看看。」 李春芳笑呵呵地接过了册子,以及郭朴案头上的卷宗。 那日年终总结会议上,郭朴暗地里的影射,李春芳并不当回事。 服侍嘉靖不是容易的事。 李春芳不争不抢,当然也不计较。 现在他是首辅,实在不想内阁气氛变差。 郭朴退后半步,神情拘谨,拱手一礼。 「麻烦首辅大人了。」 李春芳笑笑,手上动作不停。 「质夫,你我阔别一年,有幸能重新回到文渊阁中共事,为何如此客气?」 郭朴不是客气,他是真的怕了。 他一生为人刚正不阿,为官亦能以国事为重。 哪怕高拱是他同乡,哪怕当时裕王携大势而要请,他也未曾有半分为自己考虑的打算。 最后闹到太子被罢黜,高拱被贬谪,反倒好像是他郭朴一手操作的。 不然为何他作为高拱同乡这样的有利身份,却迟迟不入东宫。 没有道理的事。 东宫倒了,高拱自然不算什么。 郭朴按照资历当然是排上了次辅。 连徐阶要告老的消息都有人造谣。 郭朴早就得到消息,是他联合徐阶背刺了同乡。 如果不是李春芳回来,郭朴估计真能一步登天,当上首辅也未可知。 无论怎么讲,不义之名丶自私自利的名声郭朴是跑不了了。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下,郭朴背负着巨大的包袱,完全不想干了。 「质夫,你的难有心人都知道。或许你可以看看这份文书。」 李春芳放下手里的卷宗,从案头抽出厚厚的一摞宣纸。 那是嘉靖和齐康对线的奏报,由郝杰呈递上来给内阁了。 他身为内阁首辅,此事正值关键时期,自然不会不知道山西的案子。 工部都忙疯掉了,各种兵器丶辎重都在生产,全国各地的物资都往山西送着。 嘉靖想借这件案子把工部急需的矿产收归朝廷。 李春芳乐见其成,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物资何其丰饶,为何北直隶的官员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士绅抢占的土地太多了,其中就包含矿产。 若是将矿藏收归朝廷,规范开支能节省不少。 只是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需要有一个契机。 想来嘉靖把吴岳的案子打回来,和监军太监李桦一起联审就是这个原因。 嘉靖实在不是一个好伺候的皇帝,之前一直在西苑修仙,诸事不理,他李春芳也头大;现在回到乾清宫,想法颇多,他也是没办法。 上面一根针,下面千条线,眼下郭朴不能跑,必须要稳住这个次辅,不然他工作实在没法开展。 郭朴接过李春芳递来的宣纸,正想看,却被李春芳抬手制止。 「质夫不必着急,一时半会你看不完。陛下并不是责怪你刑部办事不力,这个吴岳作案流程不明确,实则是因为刑部办事的人顾及宫里的面子。」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可是李桦作为山西监军太监,已经被宫里的人抓走了,刑部不敢审也无从审起啊。」 郭朴犹豫了半晌,斟酌问道:「敢问首辅大人,这一沓宣纸上面都写了什么东西?」 李春芳和煦地笑了笑,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陛下的圣意以及……」 「首辅大人,次辅大人,司礼监黄公公来了。」 这时侍卫匆匆禀报。 听闻这消息后,李春芳和郭朴对视一眼。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兵部无人 听到陛下有口谕,李春芳和郭朴赶紧跪下行礼。 「山西布政使吴岳侵吞军械军饷的过程缺乏详实证据,朕无法裁断,不能勾决,着刑部造册重新审核。山西监军太监李桦,现从诏狱转到刑部,由郭朴亲自主持审理,首辅李春芳做最后的核查。」 「陛下圣明,臣等明白。」 说完后,黄锦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李春芳和郭朴两人。 不管两人心中有多少疑惑,犯人还在面前。 郭朴不敢耽误,马上安排人手把李桦关到刑部大牢。 李春芳若有所思。 嘉靖想要办西厂,完全不需要看内阁和文武百官的脸色,内廷事务,旁人也无权插手。 奈何成化丶正德两朝把西厂的名声都给搞臭了,西厂有无限的执法权固然是皇权的体现,但会遭到朝中无数官员的驳斥和应激。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成化和正德都是不管事的主。 成化习学方术,崇信道术,流连后宫。 正德也就是嘉靖的堂兄,更是喜欢全国游,完全不着家的一个人。 他们想要掌控百官,就只能用西厂这样的特务机构搞高压政治。 嘉靖不需要这些,单靠墨痕溯灵诀他就掌握百官。 他看中的是西厂特事特办,跨过所有程序的权力。 为什么是西厂? 一来西厂在前朝有先例,仍在政治规矩内,属于是祖制。 二来是快,容易混淆视听。 本来西厂就是用来搞政治迫害的,百官心里有了准备,却发现西厂只是帮皇上收取各地的矿藏和捞钱,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加上大战在即,南直隶和北直隶储存的材料完全不够工部制造,朝廷还要到地方向占了矿藏的士绅们额外支付银子购买材料。 凡此种种已经让六部的人特别不爽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户部,这银子花的就没来由,整个预算都会因为这样而乱掉。 吏部也颇有微词,富商和士绅大多家里有人在朝中当官,平时在乡里横行霸道,倒也没人能管。 现在兵部负责制造兵器,兵者国之大事业,还搞这样层层盘剥,是不是有点过分? 要知道打输了全都要掉脑袋,打赢了才有官升。 谁都怕啊! 工部也不是闹着玩的,最近跋扈得很。 平时工部可以说是地位极低的一个部门,现在凭藉着制造军械这个由头,完全是一路平推。 北直隶里管着官矿的官员苦不堪言,一点东西都剐不下来,肉疼得很,日子没法过了。 雪花一般的弹劾奏摺便堆积在文渊阁里。 郭朴正想走,却被李春芳叫住了。 「质夫,这个慢慢审,最好先关一两个月,回家把我给你的那份文书看完,再做决议不迟。」 「是,首辅大人。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山西那边的补给做好。」 郭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里还是带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李春芳挥了挥手,见郭朴能领会他的意思,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家都是为国尽忠,老是想着跑,撂挑子不干了,这怎么能行,那些言官的弹劾,不必多在意,公道自在人心。」 郭朴从没听说李春芳会说这样的话。 「谢首辅指点。」郭朴拱手,这次诚心了许多。他不由好奇起宣纸上的内容了。 …… 京师,工部衙门。 张居正不停地在衙门内踱步,脸上怒气重重。 旁边的小吏噤若寒蝉。 「朱衡什么时候到?」张居正冷声问道。 小吏忙道:「我们已经派了快马去催促了,应该很快就到。大人稍安勿躁,不如坐下来喝口茶先。」 张居正心中焦急,却也知道为难小吏解决不了问题。 一大早,张居正就到库房验收新一批到的军器。本来没有什么问题,质量都不错。 第一百一十五章 顺水推舟 朱衡赶紧拉住了张居正。 「张阁老且慢。这事要从长计议啊。」 张居正轻笑,斜眼看向朱衡。 「你好歹是我大明朝的工部尚书,总领全国器物,正二品,何至于亲自去和那些商贾谈价格?本官知道,民矿后面多有后台,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工部不好处理,我兵部可以出人帮你去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张居正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先前的一番话当然有他的深意。 朱衡不老实,堂堂一个工部尚书怎么会到矿里谈价钱? 明显是搪塞。 兵部提交上去的陈条是一千一百六十门火炮丶一万八千杆鸟铳丶两万两千副甲胄,需要两百五十万斤的精铁,其他铜丶铅若干,那都是小事,工部的库房里基本的存量完全够用。 北直隶的官矿多以铁矿为主,一年有五十万斤的产量,国库中也有三十万斤精铁的存量。 此次动兵不是守城,而是和俺答的骑兵野战,所谓的两万两千副甲胄相对来说不是大头,大可以缩减。 主要是弗朗机炮丶鸟铳一定要够数。 这样一来,工部所需要的精铁只要一百五十万斤。 目前仍然缺一百万斤精铁,都不需要从各省调集,单靠北直隶和山西各地的存量,一定能有一百万斤精铁拿出来的。 张居正敢提交这样的陈条,已经细细核算过,结合了工部的产能和朝廷能调动的资源。 朱衡讪笑一声,他知道张居正素有神童之名,心里的小九九瞒不过他。 「张阁老,您也知道这次用兵是高规格的保密。可有些人啊,非要装糊涂。卑职刚刚是和他们谈了。」 「谁?」 张居正这会也不急了,悠悠坐了下来。 朱衡不做歪屁股就行,要是工部都烂透了,他也没有办法。 朱衡瞠目结舌,短暂惊讶过后,坐在了张居正对面。 他和张居正交流不多。 这个年轻的阁老似乎所图甚大。 「成国公朱希忠丶定国公徐文璧,他们掌握了北直隶大部分民矿以及山西少数的铜料和铅料。」 成国公朱希忠掌五军都督府左丶右两府,总神机营,提督十二团营丶五军营。 定国公徐文璧一直兼着红盔将军侍卫,今年袭定国公爵,领右军都督府。 他们都是超品的勋贵,祖上都是靖难之役中的功臣。 京师的防卫,包括整个京营十几万野战兵马丶城外防卫丶京师机动重兵,都在他们手里。 张居正真对上了他们,兵部那一点点的亲兵确实不够看。 兵部只有调兵权丶核饷权丶监察权,不直接统兵。 张居正摩挲着茶杯淡淡道:「朱堂官,和他们商议得怎么样了?」 朱衡无奈叹了一口气:「并不理想。虽说朝廷这次不缺银子,但他们胃口实在太大了,要按以往价格的三倍来售卖。」 「北直隶加山西一些民矿估计有二百万斤到三百万斤精铁,他们居然要三倍的价格。」 张居正知道这些勋贵深受皇上的信任,特别是成国公朱希忠,在庚戌之变中出了大力,代帝祭天丶祭地。 朱衡犹豫再三,表了态。 「张阁老,让他们让利,就算你我上书陛下,恐怕也成不了。成国公朱希忠丶定国公徐文璧本来就不赞成出兵俺答,现在动兵高度保密,民矿便有充分的理由不配合朝廷的行事。」 「他们说一千道一万也只是民矿,还敢跟朝廷抗衡不成?哪怕背后有两位国公站台,想必两位国公也不敢明面上阻挠我们。」 若放在平时,张居正当然不敢碰瓷两位国公。 可他并不是只有兵部尚书一个身份,他还是内阁大学士,是天底下离皇上最近的一批人。 嘉靖的一言一行隐隐传出了莫大的机会。 张居正向来对这些勋贵深恶痛绝。 「张阁老想要做到什么程度,给我工部交个底,这样也好办事。」朱衡小心翼翼问道。 无论是张居正,还是两位掌兵的超品国公,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杀机 京师,成国公府,待客厅。 成国公朱希忠坐在主位上,手捧茶杯,放在鼻尖轻嗅。身上的月白暗纹宽袖道袍,随着手上动作飘动。 他已经五十多了,看上去仍然精神不错,头束玉簪,一头素发打理得很好。脚上穿的云头软履和他的着装十分适配。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整体来看仙气十足,颇有讲究。 受嘉靖修道的影响,成国公朱希忠平日也素来相信道法一说。 定国公徐文璧坐在次坐,轻浮地笑道。 「成国公有没看到刚刚朱衡那个表情,跟死了爹娘一样。」 成国公朱希忠不急不徐地说道。 「虽然朱衡行事莽撞,可定国公也不应该这样说,我大明朝的工部尚书,大家都是为了国事奔波操劳,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更应该相互体谅。」 「他何止是行事莽撞,简直把如意算盘打到了我们身上。」 定国公徐文璧表情阴翳,语气不善。 他比成国公朱希忠年轻不是一点,今年才袭定国公,年纪轻轻已是超品又独掌要职。 他在京师作威作福惯了,从来只有他借着皇上的名义办事,实在看不惯朱衡借着嘉靖的名义来教他做事。 成国公朱希忠轻轻放下了茶杯。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不把天下人放在眼中。不过我们确实也有这样的资本,这天下都是我们的祖辈打下来的,离了我们朱家也寸步难行。」 「成国公的意思是这次就碎了他们的意?」定国公徐文璧急道。 「从神机营到五军营,再到现在的都督府,我干了三十年,事情基本上是干一件成一件,有没有人反对我呢?当然也有,不过他们都到阎王殿里头了。」 徐文璧不明白朱希忠的意思。 和徐文璧不一样,朱希忠倒不太在意那些矿能给他带来多少钱的收益。 这么多年捞下来,他根本不缺钱花,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对于名利的追求,也到头了。 朱衡来找他要精铁,他本不愿使绊子,大家都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事做个人情也好。 可当听到朱衡是为兵部打造兵器时,果断就拒绝了朱衡的请求。 他对嘉靖草率地做出发兵俺答的旨意极其不满,当年俺答围京师时,就是他成国公朱希忠昼夜督守京营,保卫京师的安全,赶跑了俺答。 他并不认为以大明朝的兵能组织起对俺答的反攻。 嘉靖常年在西苑玄修,早朝从不参加,祭天仪式也不出席,这些事务基本都由朱希忠处理,久而久之,他对自己的定位有微妙变化。 定然是有奸臣丶佞臣影响了圣上的判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皇后尚氏,这个名不经传的皇后一定和朝中大臣有干系。 不然陛下一意修道,怎么会沉迷后宫? 本来好好的皇上突然闹了一出废太子的戏码。 嘉靖之所以信任朱希忠,就是因为他们一起修道,能交谈心得。 可突然间,嘉靖开始勤于政务了。 这一两年,又闹改革,又搞开海通商,还要兴兵讨伐俺答,这一切都让成国公无所适从。 不是他朱希忠背叛了陛下,而是陛下背叛了他。 朱希忠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吓到了定国公徐文璧。 「成国公,成国公您还好吗?工部丶兵部都催得紧,这事我们该怎么办?我听您的。」 徐文璧刚刚承袭爵位,根基尚且不稳,若是六部和内阁联手施压,他也吃不消。 但就此作罢又实在不甘心。 民矿存的精铁不能贱卖了,那都是钱。 朱希忠收了心神,换上一副淡然的表情。 「放心好了,这次朝廷预算充足,他们不敢把事情真的闹到陛下面前。要么削减兵器制造,要么就多花银子。就算真闹到了陛下面前,些许民矿又和我们有何关系?」 见成国公如此胸有成竹,徐文璧脸上露出喜色。 「就算真把我们扯出来了,陛下也不会站他们那边。陛下的安全还得靠我们呢。他们这些官只知道自己的仕途,根本没我们懂得体谅陛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勋贵不能忘了 「臣朱希忠(徐文璧)叩见陛下。」 乾清宫内,嘉靖身穿龙袍,高坐龙椅之上,手指轻敲在两侧的龙头扶手。 司礼监掌印黄锦和西厂提督陈洪低着头在身旁侍候。 嘉靖一扫刚刚的愤怒,脸色缓和了几分。 这些勋贵暂时还动不了,他个人武力值已到天花板,不需要守将拱卫京师。 勋贵虽然贪,耗银子,可这群人与国朝休戚与共,只能分化和更换,贸然动他们,恐怕天下人都不会替朱家拼命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更重要的是,成国公丶定国公手里有兵。 嘉靖无需考虑自己,可皇宫里还有嘉靖的皇后和皇太子。 「起来吧,成国公年纪大了,黄锦去给他搬张椅子来。」 「谢陛下隆恩。」 成国公朱希忠拱手行礼。 黄锦心中疑惑,皇上刚刚还在大发雷霆,现在还给成国公赐座,态度如此和煦。 他伺候嘉靖一辈子了,从来没有见过嘉靖发那么大的火,特别是发火后,还能平心静气对待当事人的。 当年杨慎得罪了嘉靖,被流放到云南,每当有云南的官员到京师述职,嘉靖都旁敲侧击询问杨慎在云南的情况,每每听到杨慎的坏消息,嘉靖可以说是喜形于色。 圣心难测啊! 「定国公你还年轻,站一会不要紧吧?你看朕这里确实没有多余的椅子。」 嘉靖轻描淡写的一句让定国公徐文璧紧张不已。 「微臣谨遵圣命。」 「好啊,朕要你把北直隶的民矿里存的精铁都拿出来,先把仲春战事的军需补上。」 嘉靖的突然发难让在场的成国公和定国公都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没预料到嘉靖会开门见山地说这件事。 定国公徐文璧短暂愣神后,道:「微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这会徐文璧只能装糊涂。他手下的民矿都是见不得光的产业,属于大家都知道,可就不能说破的灰产。 事实上像他这样的超品勋贵,家里产业繁多,平时根本不太在意民矿那一点点收益。 只不过去年蓟辽总督谭纶为了加强辽东防线和卫所的战斗力,在年前就已经收了一批精铁,导致市面上的精铁已经比较紧张。 徐文璧听了下面人的汇报,精铁能卖出往年三倍的价格,怦然心动。 下面的人不知道是因为朝廷要对俺答发兵,所以才敢这样卖,而年轻的徐文璧听到三倍的利润后,也假装不知朝廷要工部造兵器的消息。 嘉靖冷哼一声,手一挥示意黄锦把工部尚书朱衡的奏报拿给徐文璧。 「这是?」徐文璧诧异问道。 「定国公,这是工部递的文书。」黄锦不带一丝情感,声音低沉地说。 朱希忠看徐文璧完全迷糊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陛下,不知召见臣等,所谓何事?」 嘉靖把目光转向成国公朱希忠。 朱希忠依旧面色淡然,和旁边焦急看着文书的徐文璧截然不同。 这是官场的老狐狸。 嘉靖都直言不讳地点名了工部缺精铁的事情,朱希忠还在装糊涂。 「朕欲亲征俺答,想问成国公有何意见。」 这话一出,除了朱希忠外,乾清宫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不是嘉靖第一次提出要御驾亲征的事情了。 难道陛下真想? 朱希忠心里冷笑,嘉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嘉靖修道二十余年,早朝不上,连天地也不去祭了,完全不可能领着大军到塞外去打仗。 什么精铁,什么民矿都是扯淡,就是朝廷有人眼红他们这些勋贵了。 其中,嘉靖算一个。 朱希忠不在意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他要的是话语权。 本来勋贵就被文官压得紧,现在嘉靖又立了新的皇后,特别是国舅尚文辉从万寿宫里救出嘉靖后,朱希忠就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陛下已经不需要他成国公府的人来保护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道长也读心学? 「朱衡所说皆是莫须有,陛下不可轻信啊!」 嘉靖饶有兴致地问道:「北直隶丶山西诸多民矿私自将精铁送往蒙古板升,也是莫须有?」 「这……这……」徐文璧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完全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陈洪见时机已到,当即跪在嘉靖面前,厉声道:「启禀陛下,西厂的人发现从蒙古回来的大批银子都进了定国公府。」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西厂的名号一出来,徐文璧眼眶红了。 西厂里面都是什么人?一个个都是栽赃陷害的高手。 不能让这群死太监乱讲话! 徐文璧想大声呵斥,开口才发现,他的声音哑了。 「是谁……是谁!把走私的脏水泼……泼到我们家的矿藏上。陛下不要被这些奴婢欺骗了,走私的事情,微臣一点都没有听说过!」 这也是徐文璧失了智。 蒙古哪里来的银子?更何况是要送到京师的大批银子。 「你承认这是你们家的矿藏了?」 陈洪瞪大了眼睛剐着徐文璧,厉声呵斥道。 这个定国公死到临头,还敢在皇上面前乱嚼他的舌根。 该杀! 徐文璧有苦说不出,这个狗太监居然使诈。 嘉靖淡然吩咐:「陈洪,你们西厂该办事了。」 陈洪发出不易察觉的邪笑,招呼着人手把徐文璧拉走了。 「陛下!」徐文璧凄厉地喊着,试图唤醒嘉靖的良心。 嘉靖有这玩意儿吗? 很显然他没有。 嘉靖刚刚看奏报时就知道,张居正有意对勋贵下刀子,他大喜过望。 之所以大发雷霆,是做给黄锦和陈洪看的。 说到底,重设西厂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西厂臭名昭着,不能和他嘉靖沾上关系。 内阁和六部可能讲点道理,都察院的言官可不和你讲道理。 事涉勋贵,刑部当然管不了,郭朴也不想管。 如此设立西厂,内阁和六部就不会有意见了。 嘉靖从不小看张居正。 徐阶告老后,张居正接手了他留下的大部分政治人脉,而这部分人都是推崇王阳明心学的。 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嘉靖前几天和齐康高强度对线的那篇奏书中。 …… 京师,刑部衙门。 刑部特别热闹,郭朴头都大了。 只因历朝二百年来,甚少太监被关在刑部牢房里,听闻的小吏都想前去观看一番。 五个手指可以数得过来,一般只有三法司会审才会将太监关在刑部大牢里,可那些都是权倾一时的太监。 这个名不经传的山西监军太监李华是何许人也?完全不够看的。 从这方面来讲,嘉靖算是开了先例。 人多就容易闹出乱子来。 这不,李公公李华就因被看得太多,吓晕过去了。 刑部总算请了个郎中给李公公瞧病。 告一段落后,郭朴疲惫地回到刑部衙门的内堂中,这才有空看李春芳给他的一沓厚厚的宣纸。 郭朴随意翻看了几页后,脸色愈发沉重。 「怪不得首辅大人说上面写的是圣意。」 上面一页一页的都是关于封贡一事,嘉靖和齐康的辩论。 嘉靖在上面大量运用了王阳明心学的心法,其中夹杂的私货给郭朴带来无法言喻的震撼感。 封贡一直是明朝对外族的政策,无论是东南沿海的日本丶爪哇丶琉球等国的市舶司,还是云南的土司,亦或者是蒙古的马市。 或多或少都有封贡的形式在里面。 只是一开始明朝国力强盛,封贡尚且搞不错。 可到后面都变味了。 周边的国家都成片成片地来明朝讨要赏赐,一年接着一年,依次来好几百人,就算是天朝上国也吃不消这等开销。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宫里宫外(二合一) 夜深人静,刑部衙门外。 「郭阁老,我看您一直在刑部衙门,可是有棘手的公务?」 张居正在郭朴前面引路。 此时已经是三更过后了,而郭朴还在刑部衙门,显然是遇上了棘手的事情。 「张阁老有心了,前日首辅给了一份文书,我看得忘记了时间罢了。」 郭朴斟酌了一会,还是问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陛下和齐康的那份文书,张阁老有看过吗?我听闻张阁老深得心学精髓,想请张阁老为我解惑。」 郭朴是个理学派,他其实相当看不起王阳明的心学,推崇心学多是空谈误国。 其中宣扬的「以禅入儒」更是败坏儒学正统,跟入了魔似的。 一直以来,理学都是朝中正统,可这次不一样。 嘉靖公开用心学在与臣子的文书上交流。 这让郭朴心气散了大半。 有种『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无力感。 事实上,从王阳明心学问世起,无论朝野都极力压制。 程朱理学才是正统。 这也无可厚非,事关王朝统治,谁家的皇帝都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精髓不敢,只能说是有所涉猎。郭阁老也看了齐康的上书?」 黑夜裹挟着北风,一路上树都沙沙作响。 「是啊。」郭朴搓搓手,叹道,「是首辅大人让我看的。」 李春芳和张居正都是心学嫡系,有严谨的师承,这份由郝杰递上来的用心学作国事辩论的奏疏,他们不可能不第一时间阅读。 郭朴语气已经有所动摇。 张居正若有所思,给了个中肯的回答。 「关于封贡利弊的讨论,朝野之中从未停止。齐康所言也能代表主流的观点,可陛下之所言确实更利于国。」 嘉靖前世就是马列方向的学者,想要不动声色地包装成心学太简单了。 他迫切地需要明朝重新成为世界的霸主,把全世界的资源收拢到京师。 首先一点,人的观念要改变。 不能一下变,只能慢慢来。 所以嘉靖这边发表心学「反动」言论,反手就把西厂这个皇权最强延伸掏了出来。 这何尝不是一种交换。 「那份文书太长了,张太岳能如此说,等风波过去了,我一定好好研究。」郭朴语气沉重,喃喃道。 离紫禁城越来越近,两人行至午门附近,人也越来越多。 一路上都有太监和锦衣卫的队伍所发出的火光。 三大殿区域丶文华殿丶武英殿丶内阁文渊阁丶各库房丶各廊庑丶御路宫道,无一例外全部纳入一更三点至五更三点宵禁锁禁。 今夜这么多人在午门活动,定然不寻常。 黄锦早早就看到了行至午门间的郭朴丶张居正两人,带着身后的随行太监赶紧迎了上去。 「二位阁老,陛下有口谕,针对山西走私一案特事特办,请诸位阁老到文渊阁值更。」 黄锦是司礼监掌印,他亲自相迎,事态定然严重。难道定国公走私竟然是真的? 这样的疑问充斥在郭朴和张居正的心里。 「黄公公,可否告知我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内阁怎么办?」郭朴拱手一礼。 黄锦见两人犹豫,忙道:「内阁的人都已经到了文渊阁了,请两位也赶紧进去吧。」 郭朴还想问什么,张居正赶紧眼神示意。两人进了午门。 不一会,黄锦脸色沉重地迎接了另一位阁老。 「李首辅,事态紧急,陛下有口谕,特事特办,请首辅赶紧到文渊阁主持吧,其他阁老都已经到了。」 李春芳在家里半夜被锦衣卫敲上门来,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午门外人头攒动,甚是喧嚣,心中一沉。 「黄公公,京城内发生了何事?」 黄锦面不改色,声音低沉:「李首辅先进吧,我们司礼监已经派人到文渊阁,届时李首辅就知道了。」 第一百二十章 大军开拔 仲春。 北京城总算是有点绿意。 城郊外的柳枝庆幸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京师的气氛总算多了几分肃杀。 榆林再次受到俺答大军侵扰。 消息传回京师,嘉靖皇帝很愤怒。 直到此时,朝野上下才知道了北直隶的大军要开拔的消息。 午门鸣钟鼓。 嘉靖身穿戎服,坐进了轿子,前后翊卫摆驾。 路上法驾卤簿为导,仪仗甚是隆重。 「主子,一切礼仪都安排好了。」 黄锦一边走着,一边和轿子里的嘉靖汇报。 嘉靖厚重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 「成国公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主子,成国公和随行的家仆早在城郊了,就等主子去主持,大军随时可以开拔。」 嘉靖回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些日子,他一刻都没敢休息。 靠着四川源源不断送来的硫磺油,修为总算有点起色。 【姓名:朱厚熜。修为:炼气九层。神识:木神魂已凝。】 「只可惜一直筑基不了。」 嘉靖也知道如果输掉这一场战争,没个十年二十年,大明的国力是恢复不了的。 闹不好百姓该造反了。 大军开拔,苦得是百姓了。 百姓已经很苦了,死人牺牲的事就不能让百姓承担了。 如此,只能苦一苦勋贵了。 在嘉靖默许下,西厂大肆出动,一大批勋贵或多或少都变成了疑点重重的叛国者。 加上张居正操作围攻下,这批勋贵全部都被嘉靖扔上了山西战场。 城郊很快就到了,嘉靖在黄锦的搀扶下了轿子,站上了高台。 高台下的空地,旗帜飘扬。 人不算多,嘉靖目测该有万余人,都是各家勋贵手下的嫡系。 自从庚戌之变后,京师的城防都仗着这些勋贵部队。 战斗力不祥,供养的花费并不少。 特别是红盔甲侍卫的士卒全部都被调到眼前的队伍了。 「北征的大军已经整备齐整,请陛下检阅。」成国公朱希忠单膝跪地。 「这次出征就全靠成国公了。榆林长城年年都遭到俺答破坏。你们这次务必击退杀伤俺答部,至少争取一年半载的时间,加固长城防线。」 「是!微臣必不负陛下厚托!」 嘉靖微微颔首,放心地离去了。 刚刚这么一会,他用观气术仔细看了成国公。 生命力尚且很旺盛,气数却急剧透支。 嘉靖走下高台,在勋贵的部曲间行走。 军士鸣角螺,声势浩大。 士卒都以为是大明天子为他们送行,不由齐声高喊万岁。 嘉靖面色肃穆,看了一圈。 他们离死不远了。 『朕会记得你们的付出的,朕也会让大明的百姓记得你们的付出的。』 嘉靖回到高台上。 「出发!」 看着沙尘扬起,黄锦目光担忧。 「主子,这类的兵士在京师养尊处优惯了,如此匆忙就到榆林,恐怕难有建树啊!」 嘉靖冷笑一声。 「从京师到榆林就算是轻装行军,仍然需要月余。到那会,黄河早就化了。俺答骑兵不会攻过来,只要成国公固守,他们根本打不起来。」 「那成国公为何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黄锦迷糊了。 「你猜猜这些京师的少爷兵一路上会不会做到秋毫无犯?」 「主子是说……」 黄锦惊呼,心里有了大概。 「黄锦,去找张居正来。」嘉靖摆驾回宫。 第一百二十一章 急行军 山西,宣大总督府。 王崇古热情地接见了远道而来的成国公一路人马。 「成国公一路辛苦,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 朱希忠表情不太好,连日行军,甚是疲惫,看见王崇古热情相迎,却还是强撑起一丝笑容。 「一路都走驿站,不曾有麻烦。战事要紧,王总督还是先和我说说榆林的情况吧!」 王崇古笑眯眯行礼,也不揭穿成国公一路上吃拿卡要的行径。 朱希忠老脸一红,他手下确实离谱,沿途经过时见到村民,玩性大发,抢人家女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事情闹得很大。 成国公也没办法,路途艰辛,他也要允许手下的人放纵,否则部队还没走到榆林就溜光了。 这也怪兵部的张居正给他们制定的高强度行军路线,原本月余的行军路程现在压缩到了半个月。 本来这不算大事,事后补偿点银子就好了。 可那被凌辱的女子性情刚烈,回家后投井自杀了。 这事闹到当地的县令那里,也没有办法处理,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王崇古身为宣大总督,总揽三府军政,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只是此时没到处理的时候。 「成国公,计划有变。蒙古来势汹汹不假,但也很快离去,山西总兵已经率军追击,你们需要跟上,即刻跨过黄河去支援。」 王崇古领着成国公看舆图。 「这倒是个好消息,不过王总督是否允许我们休整几日?连日高强度行军,将士已疲惫不堪。」 王崇古假意露出为难神色。 「军情十万火急,山西多地被俺答多方劫掠,又遭水灾,已经无人可用。赵岢激战正酣,就等着你带来的这支部队救命啊。」 「这……」 「只要这场战事胜了,想必陛下对于其他细枝末节不会在意的。成国公你说是吧?」 这就是妥妥的威胁。 成国公治军不严的事情,和他手下淫虐沿途百姓的罪证,在王崇古手里都有一份。 这个事情可大可小。 特别是成国公还没有及时处理手底下人的情况下,这样的把柄就更加会放大这一点。 朱希忠犹豫半晌,最后只好咬牙道:「好吧,我所率领部卒会在后天出发。」 王崇古依旧笑容不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灰蒙蒙的天,已经是临近黄昏。外面不断传来士卒训练的喝叫声。 「不,你们次日一早就出发,三日内到黄河,可以休整一日,第五日,跨过黄河,参加战斗。」 朱希忠按理来说应该不需要完全服从王崇古的命令,临走时想起了嘉靖的吩咐。 「此战乃国运之战,不容有失。你们家后三代的富贵都在这了,打得怎么样就看你了。」 朱希忠跪在乾清宫的青砖上,嘉靖将调兵的虎符交给了他。 「朕知道在徐文壁的事情上你是无辜的,可是朝中的声音太大了,朕也不好保你,你得自己拿出战绩来。」 朱希忠收回思绪,目光聚焦在王崇古手上的舆图。 尽管他知道连日来的急行军已经让手下的士卒很不满了,可他也没办法。 一家老小都在京师。 「好,明日一早,我会按照总督之愿行军。」 王崇古点点头,拍了拍朱希忠的肩膀。 「我去安排后勤给你们。」 王崇古胸有成竹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后勤是在他手上。 以及朱希忠不打算背锅。 上了战场,输赢很难由主将说了算,但只要不想打,就不至于会死。 就算失利了,也可把责任推到王总督身上。 急行军导致将士士气受挫,可不能怪在他成国公头上。 至于被蒙古人冲散了,死伤惨重,也死不到朱希忠头上。 只不过是死些底层的士族,朱希忠并不在乎。 他有大军之中最快的马。 …… 阳和城外,北征军驻扎处。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黄沙 河套。 怡吉台和赵全蒙上布帛,他们指着前方的小土丘。 「那里就是明军的驻扎处?」怡吉台勉力地控制着胯下的马。 「什么!」 伴随着风沙声,赵全的耳边完全都是呼啸的风声。 沙尘很大,能见度极差。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单止是人受到影响,马匹牲畜也躁动不安。 赵全的马术没有自小在草原上长大的怡吉台熟练,他胯下的马躁动下远离了怡吉台身边。 怡吉台无奈只好拍马前进几分,更靠近赵全,声音更大了几分。 「我说,前面的小土丘是不是明军的扎营的地方?」 这下赵全总算是听清了。 他伸长脖子,隐约看到高高飘扬的旗帜。 「确实是明军的驻地,我们找对地方了。」 赵全大喊,手里不断的比划着名。 连日积攒的怨气,在此刻尽数释放。 那日俺答终于还是同意了怡吉台和赵全再次南下洗劫的计划。 本来他们一行人只是想捞一笔就跑,没想到回程的路上会遭遇明军不间断的袭扰。 「怡吉台,趁现在沙尘遮挡视野,他们手上火器不能完全发挥,不如一鼓作气冲了明军营地。」 赵全心里清楚,明军的火器装填需不少时间。 此时就是最好的进攻时机。 再说,打不过还可以跑吧! 「赵全你别急,先让前面的勇士探一下。你要知道我们出来不是为了和明军打仗的。」 怡吉台想的就没那么简单,他视力极好,前方明军的旗帜完全没有见过。 这会他迫切地想知道,前方到底是什么部队。 「哎呀,怡吉台有所不知啊,明军都如牛羊一般的牲畜,只要我们的勇士一开始,能冲破他们的火器阵型,后面的明军就会如同牛羊一般任我们的勇士屠杀。」 赵全对怡吉台的担忧不以为意。 当年他领着白莲教农民军都能打赢,何况现在领着是横扫天下的蒙古骑兵。 怡吉台冷冷地扫一眼赵全。 「赵全你好像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怡吉台被一向胆小如鼠的赵全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自然恼羞成怒。 实在不能怪他过分谨慎。 哪怕他知道赵全说的是实话,也得考虑手下勇士的损耗。 明军管理混乱是不假,手下士卒,十不足一也不假,可要真遇上了卫所带头的军户部队。 要是他们不计损耗的情况下,蒙古骑兵根本打不过。 赵全纯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慷他人之慨。 火器打到人身上是会死会疼的,赵全考虑的是怎么赢,怡吉台却要考虑他带出来的每一位兄弟的性命,部族里还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你,你去前面看一下。」怡吉台随手点了两个蒙古骑士。 赵全看怡吉台态度强硬也不好再说什么。 非我族类,赵全永远不可能得蒙古人接纳和认可,对于这一点,他有清晰的认知。 不一会前方探路的蒙古骑兵就拍马回到怡吉台身旁。 「首领,前方明军很奇怪,旗帜很多,上面图案看不太清,不过我从来没有在边塞见过。」 「你估计有多少人?」 「他们守卫并不多,没多少人,估计不超过一千。」 那蒙古勇士仔细回忆着刚刚观察的情形。 零零散散的士卒散落在周围的营寨。 「从手上的兵器和甲胄来看,不像是骑兵,更像是长期要驻扎在这里的步兵。」 「一千人啊……又是步兵……」怡吉台喃喃自语。 他这次没带多少人,只有千余骑。 在洗劫顺利的情况下,到这会也没有多少能吃的。 明明遭遇的战斗都不甚激烈,可就是回不去,突破不了黄河。 第一百二十三章 溃败 「不对啊!赵全。」 怡吉台疑惑极了,像追杀牛羊般随手把旁边逃跑的明军士卒砍杀掉 这次冲营很顺利,几乎没有遇到有效的反抗。 「怡吉台有何疑惑?」赵全高兴坏了,手上摆弄着刚刚缴获的火铳。 「我们是不是打太久了。你看,沙尘都散了。一路上逃窜的明军溃兵一直都有,根本杀不完。」 「这……」 赵全也觉得稀奇,可从手上缴获的火铳来看,这显然不是什么明军的正规部队。 都是些上了年份的火器了。 怡吉台见赵全也摸不清情况,随即唤来刚刚探路的蒙古勇士。 「你不是说这个营地的明军只有千余人吗?怎么越杀越多,难道这些人都是从草里长出来的?」 赵全见那蒙古勇士面露难色,当即提出一个建议。 「怡吉台倒不用急为难下属,我们可以找个人问问不就成了。」 怡吉台挥了挥了手上的马鞭。 旁边蒙古勇士会意随即拍马离去。 「赵全你高兴得太早了,莫要忘了,我们是抢劫的,不是来杀人的,刚刚沙尘散去后,你难道没有发现那边传来的狼烟吗?」 赵全杀美了,还真没注意到。 有狼烟代表他们此时已经到了『几』字型的勾上,周围都是明军的墩台。 「怡吉台说得是,我们是该速战速决了。」 不一会,人质被抓了回来。 「首领这应该是个大官,有好几个人保护他。」 那蒙古勇士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手里提着成国公朱希忠。 怡吉台仔细瞧了一下,并没有发现端倪。 「赵全,你来判断一下。」 赵全听闻怡吉台吩咐,停下了收拾战利品的活,下马凑近了些朱希忠。 「你是赵全?」朱希忠眼睛微眯,语气淡然,没有丝毫慌张。 他当然知道自己兵败如山倒。 坏消息是他没跑掉。 好消息是他没跑掉。 因为抓他的是赵全,而赵全身边肯定有蒙古的贵族。 只要朱希忠亮明身份,态度强硬一些,一心求死,赵全一定会建议蒙古贵族,拿他去换取利益。 「是我,你是何人?这里安营的是何部队?」 赵全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认出来了,能在一堆蒙古人面前穿着汉人服饰的汉人只有赵全一人。 他目前对于朱希忠暂时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 只有明军高级军官才知道赵全这一号人物。 而也只有明军的高级军官才会在被俘虏后展现出不怕死的样子。 「你个叛国贼也配和我说话?让你主子还差不多?」 朱希忠冷笑嘲讽。 「哟呵,你还挺狂。几品的官啊!知府老子都杀过,你个兵油子就在老子面前摆谱?」 赵全倒没有被朱希忠的话激怒,这话他听得多了。 板升里被掳掠来的人,一开始每个人都这么骂他,后面能怎么样,不都乖乖叫他主子了嘛。 「能在这蒙古军中见到我,是你的福气,看你一头白发也有些年纪了,还有亲卫保护,想必知道一句古话。」 赵全拿出绳子一边在绑着朱希忠,一边说道。 「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趁我还能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最好赶紧把我要问的东西说出来,不然蒙古人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朱希忠低头沉思着,表情木然。 赵全以为他害怕了,赶紧接着道。 「你说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能看见自己喷血的脖子嘛?」 怡吉台的大刀架在朱希忠的脖子上,用蹩脚的汉语说道。 「哪那么多废话,给一句痛快话说还是说?」 怡吉台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加强烈。 朱希忠是在待价而沽,但也不能给这些蒙古鞑子惹急了。 真的一刀砍下来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选择 「他就是一万头猪也不至于这么快被杀完啊,怡吉台才千余人,没有三天也杀不完吧!」 google搜索twkan 赵岢气急败坏。 他手里拿着千里镜在战场不远处的山丘上观察着。 这批蒙古骑兵一直被他们追杀到这里。 在王崇古的部署下,本来应该形成合围包歼的。 成国公不是一般勋贵,他好歹是庚戌之变的京师将领。 大军行至黄河边,旁边就是明军的墩台,周边地势并不平坦,蒙古骑兵能进攻的方向甚少。 论坚守条件甚至比很多城池得好。 只是一时间黄沙漫天中断了联系,没想到这只从京师来的北征军就溃败了。 好在属下传来的消息让赵岢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 「报告总兵,榆林方面发配了大量的民兵出了边塞北上支援我们,这支蒙古骑兵除了少数的轻骑逃窜,其余已经被合围。」 榆林? 赵岢放下手上的千里镜。 「快,舆图……拿给我看。」 亲卫从甲胄里取出卷着的舆图,由两个人各执一边摊开。 榆林守军不会轻易出动,卫所是漫长的国境线安全的保证,都能择机出动就乱套了。 那这一批支援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赵岢心里焦急,俺答的大军未到。 京师来的北征军算是全折在这里了。 和蒙古对峙那么多年,折损万余人的战役不在少数。 可一下子折了万余官军。 庚戌之变才过去多少年? 赵岢尽管痛心,脸上声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作为指挥官不能露出一点慌乱的异样。 「手不要抖,慌什么,有援军到,说明一切都在总督大人的部署里。」 那可是一万个人,是他们的袍泽,不是一万头猪,说没就没了。 任谁也无法平静,就算是身为总兵赵岢的内心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赵岢的部曲作为一路上亲身目睹者,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是!总兵大人。」亲卫听到赵岢的安抚,手上力道加大几分。 果然不再颤抖。 难道说是太原方向来的人? 王总督行军一生从不弄险,不可能没有安排后手。 赵岢短暂思考后,想到了当时路过太原时,王总督亲自带着他拜访山西巡抚杨巍。 如果是一省巡抚倒是完全有可能弄来支援。 「总兵大人,整个丰州滩都乱成一锅粥了,我们的塘骑根本联系不上其他部分。」 赵岢当然知道,沙尘散去后,成国公部的溃兵不成建制的乱窜。 这十分影响手下塘骑的判断。 京师来的北征军不是所有人都像成国公一样选择逃跑。 仍然有人能组织起反抗。 军情紧急。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赵岢面前。 是按照原计划,追! 和榆林出来的民兵打一个默契战,继续执行王总督的围歼部署。 还是…… 收拢溃兵。 撤? 溃败完一轮后,他所带领的部曲明显军心有所动摇。 「总兵大人,对面击溃的北征军的蒙古部族首领已经探明。」 赵岢摆摆手,示意亲卫把舆图收好。 「是兀慎部还是巴岳特部的人?」 「都不是,而是蒙古管理板升的怡吉台,以及赵全也在其中,他们南下榆林劫掠后,被我军一直阻挡,没能回去。」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的赵岢明显一愣。 兀慎部丶巴岳特部都是俺答的七大姑八大姨分过来的领地。 在赵岢看来,这两个部落是不值得再冒险深入追击的。 可怡吉台和赵全不一样。 那是俺答的谋士,赵全更是所有明军将领恨不得生擒的汉奸。 第一百二十五章 妥协 八百围两百,绰绰有余。 连日来的风沙让赵岢脸上都是风霜,不过此时他的表情兴奋异常。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哈哈,老天有眼啊,竟然让我们找到了两位老熟人!」 旁边的亲卫也是跟着哈哈大笑。 事实上,双方的二位首领都没有见过面,不过在长期的边境摩擦中,彼此都素有听闻。 赵全第一时间就躲在了怡吉台的身后,他深知这些明军的高级将领对他有多么恨之入骨。 怡吉台不愧是俺答身边的心腹,面对几倍于自己的劣势,仍然没有慌乱。 这会他也想明白了。 一开始劫掠返程的路上,明军的堵截一直是时强时弱,保持在一个死不了人,但也打不赢的状态。 那个时候是在拖时间,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将他留在这丰州滩里。 「我想不明白你们的头是怎么安排的,竟然安排一万人做诱饵,引诱我们上钩?还是国公带领的京师兵马。」 怡吉台用蹩脚的汉语说道。 这满满的阴谋论气息扑面而来。 赵岢明显感觉到己方的部队里面传来窃窃私语。 很显然怡吉台这是在刻意扰乱军心。 赵岢面色一寒,目光闪过凛冽杀意,冷哼一声。 「儿郎们,砍了说话这个家伙,官升三品,赏万金!」 身后的明军将士皆目露凶光,跃跃欲试,只待赵岢一声令下,将眼前的二百余骑蒙古骑兵厮杀得粉碎。 「慢着,赵将军你认识这个人吗?」 说着,怡吉台把不成人样丶披头散发的成国公推到了面前。 「这……」 赵岢是朝廷任命的二品山西总兵,回京述职的时候肯定有见过成国公这等超品勋贵。 「赵将军,你的部下都看着,你也不想你们的国公死在你的手下吧?」 「妈了个巴子的,蒙古鞑子跟我们玩阴的!总兵大人,大不了我赔成国公一条命!」赵岢旁边的亲卫忍不住了,搭好弓箭,瞄准了成国公。 赵岢眼神阴晴不定。 成国公在他们手里,谁也不敢往前冲了。 成国公不单单只是超品的掌兵高官,还是勋贵。 何为勋贵?就是沾点天子的亲戚关系。 这事很麻烦,不是战场上可以决定的。 赵岢伸手挡住了暴躁的亲卫。若是这样草草地将成国公杀掉,这帮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也活不了,不值得。 就在两方陷入僵持之时,外围的塘兵匆匆拍马赶到赵岢身边,低声禀道:「总兵大人,离此地不远,有俺答的先头探子。属下观察到俺答的大军正在往这边赶。」 赵岢心中一沉,知道不能再拖了。 趁此时怡吉台还不知道他们的支援到了,他要早下决断。 赵岢当即抢过亲卫旁的弓箭,搭弓拉弦,一气呵成。 面对飞来的箭矢,怡吉台也不复刚刚的淡然,急忙拉过成国公在自己身前格挡。 然而赵岢射击目标并非成国公或者怡吉台,而是旁边躲着的赵全胯下的马匹。 马蹄被箭射中吃痛,战马凄厉地嘶鸣着。 赵全随即摔下马,身上还被慌乱的战马践踏了几脚。 「赵全留下,怡吉台,你带着成国公回去领赏,如何?」 赵岢面无表情,语气强硬,看不出一点破绽。 怡吉台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尽管不甘心,却也知道,赵岢提出的条件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们汉人向来言而无信,我如何能相信你们?」 「呵呵,怡吉台,你没有选择的权利。我给你回去交差的筹码,你也要给我回去交差的筹码,不是?」 赵岢说的是公道话。 怡吉台身为俺答汗的谋士,管理着板升,对汉人在蒙古人当中算是很熟悉了,知道赵岢说的没错。 怡吉台面露挣扎之色,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赵全,也知道他今天是带不走赵全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筑基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嘉靖斜躺道台上,今日难得不修炼,便也捧起一册书卷看着。 「《永乐大典》一共两亿个字,里面根本就没有可控核聚变的技术。」 殿内摆满了书册,全是《永乐大典》。 嘉靖啪一下把书册合上,他可能是历史上唯一能把《永乐大典》看完的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蝉鸣声透过宫殿,连带一丝丝暑气。 初夏了,天气已经很热。 黄锦见到嘉靖时,早就满头大汗,身上穿的司礼监掌印红袍也被汗水浸透。 「主子不好了,不好了。」 嘉靖皱眉,语气不善。 「朕好得很,黄锦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明天就到应天去收皇陵吧!」 黄锦扑通跪下,气喘吁吁说道。 「主子,成国公带着京师的北征军全军覆没了。」 「什么!」嘉靖不是意外成国公的失败。 他们本来就算是诱饵。 蓝色光幕亮起。 【姓名:朱厚熜。修为:筑基一层。】 【检查亡国事件:俺答入侵,放弃有利防御,并且主动出击进攻!】 【生成亡国任务:输掉和蒙古俺答的战争】 【任务失败处罚:扣除两百年的寿元!】 【任务时限:一年】 嘉靖的视角里的倒计时,依旧没有停歇。 【164:13:59】 【164:13:58】 任务还在! 嘉靖急道:「成国公呢?」 黄锦哭丧道:「成国公被俘!」 短暂的思考后,嘉靖很快冷静下来。 京师的官军北上,在丰州滩遭遇万余人溃败,就连国公被俘都不算输掉对俺答的战争。 很有可能这场战争得嘉靖亲自去输掉才行。 这时,蓝色光幕一闪而过。 【温馨提示,系统附身在宿主的身上,所有任务当然是由宿主完成。】 『人机!不早说。』 嘉靖暗骂一声。 「宣大总督府传来急报,俺答亲率大军集结在丰州滩,号称十万余骑,先头骑兵已经越过长城,其意很有可能是直指京师啊!」 当年庚戌之变还历历在目,黄锦语气悲泣。 「去叫内阁和六部堂官过来。内阁所有人要全天在文渊阁,还有叫谭纶回京师一趟,一定要快!」 嘉靖冷静吩咐道,丝毫没有受到黄锦影响。 「是!」 「从现在开始,司礼监一定要在朕的乾清宫候着,前方军情从宣大总督府到京师,一天一报,不要省马力。」 「是!」 「让冯保回到司礼监。」 「是!」 嘉靖踱步于乾清宫殿内,俺答现在的意图尚且不明朗。 黄锦说俺答意在京师固然有可能。 现在的情况不同庚戌之变当年,东南倭寇已经扫除,大明朝不用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局。 俺答不该有这个胆子才是,哪怕成国公送了万余的官军给他们。 山西有王崇古丶赵岢和杨巍,他们皆是一时之选,不是成国公这样的银样鑞枪头。 嘉靖思忖片刻,说出了最后一个部署。 「派东厂的锦衣卫去辽东,让高拱到阳和,先和俺答谈着拖延时间,若是能行的话,尽量赎回成国公。」 嘉靖一连串的命令让黄锦心中安定不少。 黄锦顾不上身上湿透的袍服,匆匆离开了乾清宫。 殿外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带着气温爬升到让人难耐的程度。 在京师的人不会想到,战争的阴云笼罩着千里之外的山西大同。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早做打算 「陈洪。」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奴婢在。」 陈洪小心翼翼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嘉靖不是微操大师,他相信王崇古能拖住俺答南下的步伐,给朝廷以反应的时间。 短短的片刻里,他思考了很多问题。 譬如若是真要他亲自领兵到边塞,败上一回,这个烂摊子应该怎么收拾? 至少有一个后患可以提前解决。 输给外族不可怕,总有能人猛将能打回去。 可不能输给自己人,自己人乱了,那就真的乱了。 嘉靖思忖片刻,终于做下决定。 「这些天你们西厂做的不错,朕一应所需都能按时供应。」 嘉靖这一点是满意的,藉助石硫黄油丶端砚老坑石,以及极少量的狗头金和龙涎香等物件,他利用五行阵法将修为提升到了筑基境界。 「都是主子的功劳。」陈洪谄笑道。 嘉靖摆摆手。 「陈洪,你办事,朕放心。现在俺答南下侵犯我大明疆域,国朝不稳,诸事繁忙。有很多该了解的事情,朕没有时间了解啊!」 「奴婢斗胆问主子是何事?」 「裕王是朕的骨肉啊,只是因为犯了些许错误,被满朝文武弹劾抵制,朕问你,他走到哪里了啊?」 裕王自从被罢黜东宫之位,就出京就藩。 「回主子,裕王已到湖广,估计再有几个月便能到达两广。」 明朝从未有过本朝皇子将就藩地选在两广。 嘉靖之所以做这样的选择,是为了防止有人借裕王起事,连湖广也不想让裕王去。 「朕这个父亲做的不地道啊。裕王体弱多病,流放岭南,怕他身体吃不消。罢了,让裕王留在湖广老家吧!正好也能陪陪老祖宗。」 嘉靖此话一出,陈洪吓得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 皇上这是要裕王死啊!哪怕陈洪再无法无天,玩弄权势,他也不敢对皇子下手。 今天嘉靖有意,明天若嘉靖反悔了,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陈洪啊,朕一直觉得你是个忠君之人。黄锦老了,等这次战事过后,他该去守皇陵了。掌印之位便有了空缺,朕也很纠结,不知何人能做得了这掌印。」 一边是不忠君的罪名,一边是掌印的位置。 陈洪冷汗涔涔,心中犹豫不决。 嘉靖没有再说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匍匐在地上的陈洪。 本来裕王就没几年命了。 若是没有俺答挑起战事,嘉靖倒也不想再管这个倒霉皇子了,让他到岭南,再享几年福也未尝不可。 然而嘉靖必须考虑到输掉俺答的战争之后的烂摊子要怎么收拾。第一点就是裕王必须死。 良久过后,陈洪一咬牙,声音颤抖地说道。 「主子信任奴婢,让奴婢兼着西厂,西厂自该为主子分忧。」 这话代表着废太子一世的正式终结,在这一点上,嘉靖还真当了一把汉武帝。 「去吧!陈洪一定要快。」 …… 仅仅是嘉靖和陈洪两言三语的时间。 内阁诸位大臣和六部的堂官都收到了成国公全军覆没,俺答率十万骑南下,山西告急的消息。 众人不需要通知,自发地往紫禁城赶。 「臣叩见陛下。」 诸位大臣正想行礼。 嘉靖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山西告急,国朝动荡。全国政务丶军务都要以反应迅速为主。相应的礼节丶冗余的规矩都放一放,等战事过去之后再议。」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礼是行还是不行了。 首辅李春芳当先回应。 「臣等遵旨,圣明无过于陛下。」 「议事吧。」嘉靖坐上龙椅,淡淡道。 兵部尚书张居正当即出列,拱手行礼,禀报导。 第一百二十八章 赌徒 「慢着!」 众人一筹莫展,唉声叹气。 嘉靖将下面各色的表情尽收眼底,及时出声制止了黄锦。 黄锦会意,抬手示意侍卫放开了陈以勤。 「此时正是国朝动荡时期,正是用人之际,朕不愿多生事端,姑且免了你的罪过。」 刚刚传来的军报已经证明了嘉靖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 这样一来就不存在,嘉靖要谈和甚至投降的情况。 「臣陈以勤谢过陛下天恩,方才……方才是臣被山西告急的消息冲昏了脑子,故而冲撞了陛下,如此目无君父的行径,自当事后处置。」 陈以勤痛哭流涕,随着架着他的侍卫松手,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起来吧,朕刚刚说了,非常时期,不必拘泥于行事,各位都我大明朝的中流砥柱,你们也回到各自的岗位去,处理好每一件事,如今我们君臣同心,俺答算什么,总会过去。」 嘉靖从龙椅上站起来,步履稳健,亲自扶起了陈以勤。 「谢陛下。」 陈以勤花白的胡子都颤抖着。 在一旁侍候的诸位大臣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陈以勤如果被嘉靖拿下了,就相当于开了一个很坏的头。 多的是人想要藉此机会打击政敌,就像当初的高拱一样。 好在嘉靖及时收手,想到了这层影响,没有真的去罚陈以勤。 天色渐晚,乾清宫外依旧蝉鸣不断。 吵得人心焦。 「李春芳,张居正你们留下,其他回去吧!」 嘉靖脸色沉着,有条不紊地样子,让在场的诸位大臣心里都有了底。 「陛下,微臣以为就山西的局势,非人力可以逆转。若是俺答果真突破阳和,离京师就不远了,是不是该让各地勤王的部队往京师靠。」 李春芳谨慎建议,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嘉靖缓缓踱步于乾清宫偌大的殿内,良久后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答李春芳,而是转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京师和北直隶一共能调集多少机动兵力?」 李春芳的建议相当中肯。 不过,无论以嘉靖个人的角度出发,还是以现实的角度出发,勤王都行不通。 李春芳和张居正心中一惊。 两人都是人精,仿佛都意识到了嘉靖的想法。 「回话。」嘉靖平静地语气却蕴含着汹涌的怒意。 「回陛下,北直隶还能有一万四余人可以调动,京师的话……」 张居正面露难色,艰难说道。 「成国公将大部分精锐都带出京师了,虽然核心的三大营还在,可那堪堪能维持基本的城防,现如今京师已经没有可以调动增援的部队。」 「陛下,现在当务之急是依靠关隘固守京师。胡宗宪曾经在山西当了许多年的御史,对那里情况十分熟悉,陛下何不让他带兵去增援。」 李春芳坚持着他的方案。 这时,黄锦急匆匆禀报导:「主子,谭纶到了。」 「快让他进来。」 谭纶样子很狼狈,军情十万火急,他一刻不敢停歇,从密云到京师,半日而至。 「臣谭纶参见陛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 嘉靖招招手,示意黄锦取舆图来。 既然会打仗的人来了,当然要让他来说服内阁的人。 内阁在政务统筹丶搞斗争甚至搞经济方面都没问题,但要论派兵布阵和战略定力,远不及谭纶这个专业人士。 张居正虽说是兵部尚书,可他从没领过一兵一卒,遑论是迎敌打仗。 所以他刚刚说话都有些不够自信。 不是每个能臣都是诸葛亮,既能搞政务,也能领兵打仗。 「谭纶你在路上也知道了大同最新的消息了,朕问你可有良策。」 谭纶神情凝重,仔细看着眼前的舆图。 「陛下,微臣可以保证俺答绝对不会再走古北口到密云一带。而且京师南城墙固若金汤,之前谈封贡的时候,俺答的使者来过,因此俺答必不会冲着京师而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责任 「诸位都是国之栋梁,为了江山社稷,万死不辞也在所不惜。劝谏的话朕听了太多了,你们就不必再说了。可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是朕的天下。」 「陛下!我大明朝有陛下这样的君父真乃社稷之幸,百姓之幸啊!」 李春芳跪下哭道。 黄锦上前搀扶起李春芳。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诸位都回去吧,眼看到三更天了,陛下今日一夜未合眼,是该休息了。」 等到众人离开后,嘉靖吩咐道:「黄锦,去一趟尧母殿,安排皇后侍寝。」 黄锦领命而去。 此时的乾清宫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只剩嘉靖独自一人。 他只觉得此刻心中烦闷,不知是因为殿外的蝉鸣声太过喧嚣,还是为接下来的大战而焦虑。 在大臣面前,他嘉靖冷静沉着,有条不紊地布置和主持事务。 可事实上,他心里也没底。 嘉靖的脑子里有无数种可以改变战局的丹药和阵法,这足以让他轻易地赢下与俺答的战争。 系统安排的任务是输掉这场战争。 输赢只在一念间。 赢了,修仙长生路断,他死! 输了,国家从此一蹶不振。 嘉靖走出乾清宫,树木间传出沙沙的声响,他没回头看。 他已经死了八个儿子了,不能再死了。 「主子,奴婢都命人准备好了。」 黄锦很快回来。 嘉靖没搭理他,缓步向尧母殿走去。 黄锦没跟上去,有些意外地看着地下躺着的虫子。 「咦,这些蝉怎么好端端就死了呢?」 …… 「陛下,您白头发越来越多了,不要太操劳了,龙体重要啊!」 嘉靖仰面躺在尚鱼儿腿间,定定看着顶上的帐帘。 尚鱼儿跪坐在榻上,替嘉靖按着头。 经过偷偷探望皇儿的事件后,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如今尚鱼儿已经习惯和嘉靖正常地交流。 就像大多数夫妻一样。 「皇后,朕不年轻了,有白头发很正常。」 尚鱼儿轻笑,指尖抚过嘉靖鬓角。 「陛下看起来很年轻,除了这一头素发,其他地方一点都不显老。」 嘉靖没有再说话。 尚鱼儿收起了笑容,她知道嘉靖心里有事,也不再出声打扰。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风略过帐纱之间的轻响。 「尚鱼儿,你能不能护好我们的皇儿?」 嘉靖极少直呼尚鱼儿的名字了。 尚鱼儿心中一紧,呼吸急促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下。 可嘉靖分明感受到了指尖抚过时的颤抖。 「陛……陛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尚鱼儿其实早有所感,景儿的大伴冯公公今天离开了尧母殿。 「蒙古入侵,边疆告急,成国公被擒了,人心惶惶,朕要到太原去。」 本来嘉靖以为尚鱼儿听到他要出征的消息一定会伤心落泪,至少也该是害怕才对。 没想到尚鱼儿出奇的平静,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俯身注视着嘉靖,语气里带着无奈。 「陛下不只是景儿的父亲,更是大明所有子民的父亲,是该以大局为重。」 「啪嗒」 一滴眼泪滴落在嘉靖脸上。 尚鱼儿似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赶紧伸手擦拭,哽咽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坚定。 「臣妾只是一介女流,不懂天下事,却也知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臣妾不能为陛下挡住刀剑,但至少景儿在我这里一定……一定会健康长大。」 尚鱼儿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抱紧了嘉靖,头深深埋入他的胸口。 嘉靖手绕过尚鱼儿的后背,轻轻拍着。 此番对尚鱼儿的交代不是临时起意。 第一百三十章 驰援(二合一)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赵岢能在山西镇坚守多一会了。」王崇古叹道。 高拱意外看向王崇古,皱眉道。 「这么说来,进攻大同不是俺答本人,甚至不是俺答主力。」 王崇古眼神久久凝视着舆图上的各处标记。 这张舆图可比嘉靖和谭纶手里那张舆图更为详细。 上面有俺答各部在丰洲滩的势力分布。 顺着王崇古的视线,高拱看到了离阳和最近的部落,也就是攻取大同的那个蒙古部落。 「奇喇古特部?」 这一消息引起了高拱的警觉。 俺答除了直辖土默特本部,手下有很多近亲部属,如:多罗土蛮丶兀慎。 更有控弦数万的盟友,如控制了整个河套的鄂尔多斯部。 这些都是劫掠的常客。 而此次攻大同的奇喇古特部则是新面孔。 奇喇古特部原本只是漠南西部一个不大不小的部落,拢共万余户人,控弦仅仅只有几千余人。 就算是王崇古故意示弱,就算是大同城防虚弱,也不是一个草原上一个小部落能碰瓷的。 「王总督,你可知俺答进攻大同这一路的首领是谁?」 「当然是哲恒阿哈。」王崇古不知高拱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高拱摇摇头,苦笑道。 「哲恒阿哈是齐拉古特部首领固然没错,但真正带兵打过来的并非是他,而是他的女儿乌延楚。」 奇喇古特部原来属于漠西卫拉特,并非土默特嫡系,而是纯正的瓦剌权贵部落。 之所以实力暴涨,是因为哲恒阿哈的女儿嫁给了俺答。 俺答对乌延楚十分不错,给人给权。 「您是说,乌延楚一介妇人又贵为汗王妃,竟然亲自领兵来打?」 王崇古只是听说过,俺答和瓦刺贵族联姻,至于更深的原委并不了解。 「王总督可别小看了她,蒙古乃蛮夷,没有男女之分,只要控得了弦,就都是兵。更何况此人是纯正的瓦刺正统。在草原各部中,这对俺答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高拱有自己的渠道,对蒙古的内部事务比王崇古了解的更多,也更深刻。 事实上,俺答这个三夫人已经成了土默特部核心女主人,深度参与军政。甚至很多时候,在处理政务的问题上,俺答都问计于乌延楚。 「王总督,我认为你不该装受伤了。一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你身为宣大总督再负伤了,于军心丶于战事都不利。更何况俺答的主力部队不在此,没有进一步攻取阳和的打算。二来,您可派使者到大同,打探一下他们的意图。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亲自去谈。」 高拱沉吟片刻,如此分析。 王崇古连连点头,这次装伤算是装给瞎子看了。 诚如高拱所言,领兵攻取大同的是俺答三夫人。 那可以预料她必然不会进一步往前进攻。 这和个人能力没关系。 乌延楚只需要对她的夫家俺答负责,没有义务帮部落发展,以及她本人对功勋的强烈渴望。 事实上,奇喇古特部占领了大同,就已经解决了后勤问题。在好一通抢劫之下,收获已颇丰,实在没有理由接着往东打。 「如今两军对垒,杀得头破血流,这个时候您出城谈判是不是风险太大了,况且这次和庚戌之变不同,俺答的来意不明,并非为了封贡。」 王崇古目光中含担忧地看着高拱。 他们是同年进士,政治主张一致,已是多年好友。 这也是高拱能根据王崇古的个人习惯判断出他在装伤的原因。 高拱当然知道现在形势太差了,京师死了万余人在丰州滩,俺答不会放过此次打劫大明的机会,他甚至放弃了对西北瓦剌的征讨,转而南下进攻大明。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一条消息,高拱敢断定俺答必定不敢过于深入大明。 虽说俺答控弦十万众,来势汹汹,有不可阻挡之态。 可草原上的生产力远远不及大明,根本无力支撑他进行长时间的大规模战争。 更何况俺答北边的瓦剌也虎视眈眈许久,一旦战局陷入长期两线作战,土默特部必然陷入崩溃边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分歧 北直隶,保定。 军帐内气氛十分沉闷,只有默然不语的咀嚼声。 嘉靖率先打破僵局。 「阳和有没有传来更多军报?」 「回陛下,王总督的伤好了,正在主持阳和东线的防御阵线,以及高尚书已经到了宣大总督府,欲和攻占了大同的奇喇古特部首领谈。」 google搜索twkan 胡宗宪将早就准备好的奏报拿了出来,呈递给了嘉靖。 嘉靖放下碗筷,拆开上面的火漆。 胡宗宪补充道:「这是高尚书的密报,西厂亲自送过来,并嘱咐只能由圣上您来看。」 「嗯……」嘉靖微微颔首。 尚文辉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嘉靖眼神始终在文书上,却抬手制止尚文辉的进一步动作。 「慢着,尚文辉。朕让你重点研究轮式燧发枪,此次出征带了多少来。能确保损坏率吗?」 轮式燧发枪不是高科技了,早在二十年前就广泛地出现在东南沿海。 轮式燧发枪一直不受人待见,主要原因就是太娇贵了。 虽然比鸟铳适用场景多,但威力始终欠缺。 「回陛下,产能时间有限,微臣也只能带了千余架过来。不过微臣愿意下军令状,保证其中的九成的首发都能击发,剩下的一成由熟练的使用者调试后也能在一分钟内击发。」 尚文辉笃定道。 「好,够用了。」 之后,军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当中。 无论是胡宗宪还是尚文辉都不清楚嘉靖的意图。 只能干巴巴地等着。 良久后,嘉靖将手中文书递给了胡宗宪。 「你们传阅一下。」 嘉靖转身走到舆图前。 「高拱说他有把握让大同的蒙古人南下和忻州的俺答汇合。让朕伺机派轻骑袭扰。」 「诚如高尚书所言,其中阻力不是一般的大。首先时间就对不上。」 尚文辉接着道:「蒙古骑兵行军很快,等我们接到消息,一切都晚了。」 「不一定。」胡宗宪很快看完奏报,说道:「奇喇古特部要从大同带上后勤补给的军粮,这势必拖慢他们的行军。」 「而且……陛下之意不在粮草后勤。」 嘉靖忽而转身,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抬手示意。 胡宗宪得到嘉靖的示意,拱手一礼来到舆图前。 「奇喇古特部带队是乌延楚,这可是俺答的夫人,更是纯正的瓦剌贵族,如能擒之……」 瓦剌这些年固然被俺答打得不成样子了,可人家祖上也是辉煌过,甚至已经成了明朝所有人的一根刺。 这是完全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瓦剌最有种的首领也先,杀黄金家族大汗,也就是俺答一支的祖先;他甚至俘虏明英宗,也就是朱祁镇。 俺答不是草原名义上的大汗,却事实上成为草原霸主,不得不说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娶世仇家族的女子做妻子不难,难的是放下成见,完全信任。 从乌延楚控弦万余的情况来看,俺答分明是这两者都做到了。 嘉靖莞尔,胡宗宪看起来比他还兴奋。 「俺答不糊涂,强攻太原还是赎回夫人,这笔政治帐他还是算得明白的,这个三夫人能带多少兵丶能管多少事根本不重要,她作为一个政治符号,能让俺答安定草原诸多部落的人心。」 这边嘉靖是和胡宗宪对上暗号了。 一旁的尚文辉虽不至于一头雾水,也并不看好这个方略。 「陛下,胡大人所言皆有理,可是此法行不通,乌延楚控弦万余人。哪怕古时关羽也仅是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并非万军中生擒敌方主将啊。」 「文辉啊,你信不过朕,信不过胡汝贞,还信不过你手上的火器吗?」嘉靖闻言笑了。 他早已备好万全之策,蒙古骑兵怕风丶怕雨,而这些他都可以小规模操控。 再加上千余架轮式燧发枪组成的火力网,一阵冲锋过去,便可让这万余蒙古骑兵自乱阵脚,甚至让他们全军覆没便也不是不可能。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谈 山西,大同镇府衙。 高拱不出意外被礼送进了大同。 这座被蒙古攻破的九边重镇,可以说是命运多舛。 一旦蒙古突破长城防线,大同镇便是明朝阻挡骑兵南下的第一道防线。 在长达两百年的明蒙对抗中,大同镇虽然是九边重镇之一,但是屡次城破,这导致无论是城内设施,还是人口都十分萧条。 高拱不会蒙古语,和他随行的有翻译王崇古的亲卫百户鲍崇德。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大同城内不复往日泥泞景象。 高拱骑着马,鲍崇德在下面牵着。路过坊市之间,多有蒙古人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俩。 天空湛蓝高远,风轻云淡。不时有凉风吹过高拱的脸庞。 「老天的模样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大同也和以前一样,不像经历战火的样子。」高拱叹道。 「王总督虽然没有死守大同,不过也并非没有后手。在撤退时就明确传出消息,若胆敢有屠城之事发生,必然鱼死网破,不惜代价。」 高拱哂笑一声。 「他说的好听,这城中哪还有汉人,老实百姓早跑了。没跑的,身上都不乾净,死了便死了。」 鲍崇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 一旁领路的蒙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段话,看起来比较不耐烦。 「他说什么了?」高拱要说不紧张也是假的,在两国交战的情况下,深入敌方营地谈判,这事的风险可大可小。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非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也有失效的时候。 可这太考验双方话事人的战略定力了,意外的情况太多,谁也不能打包票高拱能活着回去。 高拱不是来送死的,蒙古人的一举一动丶一言一行,都需要特别的关心丶分析。 「回高大人,他说手下这些蒙古人都对汉人恨之入骨,让我们收敛一些,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下马威? 高拱脸色一沉,他可不是吓大的。 「告诉他,让他们的首领过来再跟我说这个事,他这个级别的,没资格跟我讲话。」 「高大人这……」 鲍崇德有些迟疑,这毕竟是蒙古鞑子,这样冲的话说出去真不会激怒对方吗? 「如实翻译,一个字也不许出差错。语气也要一致,明白吗!」高拱将鲍崇德的神色看在眼里,冷冷道。 鲍崇德不敢怠慢,赶紧上前和蒙古人沟通。 那蒙古人听了鲍崇德的翻译后,果然勃然大怒,叽里咕噜的,手指笔画了半天,最后怒目而视。 高拱面色不变,十分从容。 蒙古人不是野人,虽然在塞外蛮荒之地,却也有完整的社会部落体系。 虽然连锅碗瓢盆都造不出来,但等级制度十分严明。 既然高拱进了大同,就不可能随便被侮辱。 他代表的是大明。 鲍崇德面色古怪,对高拱说道:「高大人,他说请您下马,马上到他们首领的住所了。并且为刚刚的鲁莽行为道歉。」 高拱冷哼一声,嘴角掀起一丝弧度,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原来刚刚手舞足蹈丶怒目而视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在蒙古侍卫的带领下,高拱如愿见到了奇喇古特部的实际首领乌延楚。 让高拱没想到的是,这个控弦万余的俺答三夫人竟然如此年轻。 看上去约摸十七八的样子,身形矫健,头戴貂皮毡帽,身披轻甲。 英姿飒爽。 乌延楚没有出门迎接高拱,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 高拱踏过门槛,目光落在乌延楚脸上,见她迟迟不出声,便也不着急。 片刻后更是直接走到一旁坐下。 府衙内堂之中的气氛怪异,处于敌对状态的双方,安静地坐在一起,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说话交流的意思。 一旁的鲍崇德手心都捏出汗来了。 「你就是高拱?」 乌延楚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说话。 第一百三十三章 乌延楚(二合一) 天色渐晚,大同城热闹非凡。 城中有蒙古人升起了篝火。 围着篝火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高拱脸色极难看,没想到当官多年,居然能被一个小女孩骗了过去。 他早该想到的,乌延楚九岁就嫁给俺答,长期参与对板升的管理事务,又怎么可能不会汉语。 短暂整理了思路后,高拱很快找到了新的思路。 看刚刚乌延楚愤怒的样子。 高拱可以断定,乌延楚在草原上算是十分支持封贡互市的一派。 「就凭俺答亲率十万大军南下,已经攻破了雁门关。」 「说下去。」 乌延楚被高拱这番话挑起兴趣,高拱这话说得好像雁门关被破,对他们大明朝有利一般。 据她所知,上次封贡事宜也是高拱主持的,结果到最后不了了之,估计这个高拱并不受他们皇帝的信任。 「你们草原上也有人不同意封贡互市吧,否则也不会发生早上做完买卖,晚上就抢回来的事情。同理,我朝也是会有人不同意。可现在情况大有不同。」 高拱整理了一下衣袖,继续说道:「你们大汗率十万骑南下来势汹汹,朝堂上的那些人也该知道了,贸易是一种和平。」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乌延楚听明白了。 高拱的意思是他们已经被打疼了,所以这次谈封贡会和之前不一样。 鲍崇德心中一喜,看来此次的谈判很顺利。 「退兵!」高拱语气骤然一变,目光凌厉。 「我要你们回到长城外去,归还所有的城池,赔偿我们的损失。」 乌延楚气笑了,手用力地敲了敲了桌子。 木桌不堪重负,发出厚重的铛铛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来错地方了,退兵不是我说了算的,你该和我们大汗商量。」 「乌首领也能影响俺答的决策不是。」 高拱眼帘微垂,语气平淡,根本不受外界影响。 这话一出。 『唰唰唰』 刀剑出鞘的声音。 从后堂跑出来两位身穿甲胄的蒙古士兵。 刀已经架在高拱脖子上了。 鲍崇德看着乌延楚的脸色越来越差,不由捏紧了拳头。 高大人真是什么都敢说,身在敌营跟回家了一样。 「高拱,老娘我不是好惹的,没事给我滚回去,浪费我时间。还要我们赔偿你们的损失,开什么玩笑。」 乌延楚其实也知道高拱是漫天要价的行为,可她不表现得愤怒又不行。 高拱说的那句乌延楚能影响俺答的话,太致命了。 这不是摆明乌延楚和俺答不是一条心,高拱这是阳谋,分化了瓦剌跟土默特部的关系。 「夫人不必如此动怒。我这是在帮你。」高拱笑道,轻轻地推开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刃。 尽管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可脸色依旧淡然。 高拱此刻已经掌握主动。 乌延楚是有所求的,那这就好办了。 瓦剌和蒙古黄金家族可以说是百年世仇,到俺答这一代才逐渐好转。 俺答毕竟娶了瓦剌的女人,可对于漠北更深处的瓦剌部族仍然是武力强行镇压。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就算俺答能信任乌延楚,俺答的盟友亲族也不能信任这个纯正的瓦剌贵族。 乌延楚在蒙古内部的权势并不稳,虽然看上去风风火火,像草原女主人,实际上只要俺答的恩宠一断,她就是什么也不是,更何况她现在还没儿子,这一点就更加明显了。 所以乌延楚向来淡定的模样,在遇到和俺答相关的事宜时,就只能表现得很激烈。 她只能无时无刻地展示着自己的忠诚,才能获得恩宠。 而恩宠就是权力,乌延楚是个聪明的女人,对于权力的来源自然深信不疑,拼命维护。 「我朝天子已经到了太原,他会和你们大汗谈的,这个不是我们这些做臣子能插手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先祖遗风 「陛下真乃神仙也。」 胡宗宪骑着马,距离不远不近的在嘉靖身后跟着,他五十多了,身体一直不算好。 可能是年轻时在战场落下的病根,连日来的高强度行军让他身心俱疲。 右边跟着的尚文辉,不由赞叹道。 「陛下有成祖遗风啊!」 胡宗宪脸色有些怪异。 「文辉这可不兴说。」 成祖是谁? 永乐大帝朱棣,本来是明太宗,后来被嘉靖改成明成祖了。 就为了给嘉靖的老父亲送进宗庙。 尚文辉刚刚从江湖进庙堂,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单纯觉得嘉靖领兵阻击蒙古,本来算一个天方夜谭,没想到嘉靖带兵居然还有模有样。 「汝真,这里就是五台山了,我们比预计的还要快了一日到,忻州,大同的军报有没有新的军报?」 清晨山上,雾气氤氲,空气清新。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 尽管山上寒冷依旧,地上也已经冒出微微绿意。 嘉靖目光极好,从山上就能看到远处的定襄城。 胡宗宪听闻赶紧拍马上前,拱手一礼。 「回陛下,大同方向暂时没有收到军报,如今雁门关被破,我们的快骑从大同南下只能走山间小道,沿途驿站不多,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不过忻州已于昨日被俺答攻破。」 嘉靖眉头微皱,不悦道。 「如今要紧的军情为何不早早呈报给朕?」 尚文辉见胡宗宪被问住,便开口道。 「陛下,消息是今早拂晓的时候到的,微臣看您在帐中休息,便没有让胡大人叨扰您。」 「胡闹,自从朕离开京师亲征来,就没有休息一说,以后若是有任何军情不第一时间禀报,贻误战机,朕定斩不饶。」 嘉靖厉声呵斥。 军国大事岂容儿戏。 尚文辉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即下马跪倒在地。 「陛下,您自从井陉到此地都没有休息过,微臣怕陛下龙体吃不消啊。」 听尚文辉这么说,嘉靖面色才缓和了一点。 筑基的修为,嘉靖当然不用睡觉。 行军数日来,他一有时间就在思考研究。 究竟怎样才能够在荒郊野岭补充灵力。 是的。 嘉靖脱离了乾清宫内的日月阵法后,身上的灵气是用一点少一点。 每一次使用能力都会放大这一缺点,包括用回溯术看军报,用木灵识感应周围环境。 他不是体修,而是道修,失去灵气后除了身体比正常人好,精神力比正常人足,也便不能做到刀剑不入,百毒不侵。 这也是嘉靖如此生气的原因,军报晚一点给他看,他就得用更多的灵力去回溯文书上的内容。 「陛下,文辉也是好意,微臣知道军情紧急,却也还是没敢打扰。」 胡宗宪下马单膝跪地,为尚文辉求情。 嘉靖冷冷看着两人,良久后才说道。 「把军报给朕拿过来。」 胡宗宪不墨迹,从怀里拿出忻州城战报。 尚文辉还是跪在地上不曾动。 嘉靖看完军报,叹了一声,见尚文辉还跪在地上,像个木头一样。 「起来吧,马上该到我们打仗了,山上潮湿,你要确保火器能随时投入使用,要是误大事,让手下的军士无辜折损,朕能放过你,别人也不能放过你,文辉你可知?」 「微臣明白。」 尚文辉郑重磕了个头,下去整备了。 「俺答入了忻州城一定会整军,时间上还来得及。」嘉靖将手里的千里镜递给胡宗宪。 「你看,整个五台山位于定襄的东北高地,视野极好。」 「是,如果真如高拱所言,大同的蒙古兵如期南下,只要越过雁门关,数百里的距离都是我们可以发起进攻的地方。」 胡宗宪还是忍不住担忧。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无归 今晚的风很大。 五台山上已经聚集了大片乌云。 呼呼呼啸的风声让人毛骨悚然,平添增了几分奇异的兴奋感。 定襄城东北一百里处的半山腰上。 嘉靖的军帐驻扎在此处。 此刻正召集着千户及以上的官兵展开最后的战前会议。 「启禀陛下,塘骑传来消息,奇喇古特部已到代县。预计明天傍晚便可到达定襄城郊。」 「定襄城内有多少守军?可与他们取得联系。」 属下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胡宗宪接过话。 「回陛下,定襄城的守军已经闻风而逃,守军也已经溃散。可能仅余百余人没有走,维持着城防。」 帐中气氛陡然一肃。 守城主将临阵脱逃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人大气不敢喘,观察着嘉靖的反应。 嘉靖沉吟片刻。 「事已至此,只能提前作战计划。」 「临时改变计划,恐怕变故更多,不如末将派千余骑进城,作为后手。」 一个千户建议道。 嘉靖缓缓踱步于军帐之中,摆了摆手,语气肯定地说。 「不,定襄没有守军反倒是好事。胡宗宪,你来给诸位将士说一下。」 嘉靖将舆图让给了胡宗宪。 胡宗宪心中感动,他本来政治处境不怎么好,往日种种,他建立过的庞大的堂口丶参谋,都已消散在江湖之中。 若能在此次战事中建立起新的关系网络,那未必不能在朝堂上焕发事业的第二春。 嘉靖无所谓这些,便顺水推舟将这个表现的机会给了胡宗宪。 胡宗宪站在比他还要高上几分的定襄城防图面前,朗声说道。 「诸位请看,定襄依滹沱河而建。河的两边都是利于骑兵快速机动的平原。一旦战事起,蒙古骑兵很容易便跑了。所以我建议趁着他们渡滹沱河时发动进攻。」 胡宗宪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众人皆颔首表示赞同。 尚文辉从嘉靖身后走了出来,先是向嘉靖行了一礼,又向胡宗宪和诸位营将丶千户抱拳行礼 「各位,我尚文辉有不同的看法,此时虽然是春夏之交,河水化冻,骑兵渡河固然影响行军速度,可滹沱河仅在雨季时会成为大河,此刻估计只有几条涓涓细流,马匹可直接入水跨过,无需寻找渡口。」 尚文辉的话引起不小的议论,果真如他所言,那胡宗宪的进攻方向就判断错误了。 胡宗宪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尚大人言之有理,实乃细心之人。这个问题我也有考虑到,再和陛下商议过后,决定分兵两路,从两岸夹击奇喇古特部。水流能让马匹跨过,可远不如在陆地上便捷迅敏,此时的蒙古人就如同活靶子,不堪一击。」 众人皆眼前一亮,神色激动,这个方案显然十分可行。 嘉靖默默地走出了军帐,接下来的行军部署,他相信胡宗宪能处理得很好。 尽管嘉靖做到与军士同吃同住,可这些军中的糙汉见到皇帝仍然放不开,时刻想着礼节,不敢随意交流。 这样不好。 嘉靖离开后,军帐内的会议反而能更顺利地进行。 他手下能用的人很多,不必事事亲自而为,他更重要的是想好怎么兜底。 就比如,明日傍晚定襄城郊会有暴雨。 「主子,您所需的药材已备好了,请您检阅。」 黑暗之中传来冰冷声音。 嘉靖丝毫不意外,随意说道。 「下去吧,将这份密报送于皇后。记住不许给任何人看!」 「是!」 嘉靖接过西厂太监递过来的包袱,里面有炼制回气丹所需的材料。 他轻轻打开,扑鼻的药香弥漫开来。 散发着奇异光芒的各类矿石轻轻悬浮在他的手心。 嘉靖无奈,十万两银子才回满身体所需灵气。 这样的东西,他准备了十份,再多也没有了,这还是因为战事起,他趁乱在各地搜罗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警告 山西,代县。 乌延楚骑着马走在驿道上,身后是长长的骑兵队伍。 「主母,大汗传来消息,大明的皇帝没有在太原,估计还在他那紫禁城里待着。」 听到亲卫的传报,乌延楚不出意料地点点头。 「下去传令,所有人加快行军速度,今日便可到定襄城。」 定襄位于忻州东边三十里不到,位置上十分相近。 俺答在忻州遭遇了顽强的抵抗,导致虽然攻入了忻州,可三十里外的定襄还在明军手里。 乌延楚都打听好了,定襄能战之人大部分都支援了忻州,只剩下一些残兵苟延残喘,定襄城守城将领更是临阵脱逃。 俺答之所以不攻定襄,是有其用意的。 一来,俺答此次带领的十万骑不全是自己本部的人,更多的是和丰洲滩周围各部落一同行动。 乌延楚对于他们来说是外人,对于俺答可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其他大部落吃肉,自然要给乌延楚留口汤吃。 二来,定襄位置特殊,俺答若是要南下攻太原则必须绕过柏子山,分为东西两条线,而主路在东线。 因此定襄对于整个南下太原战役,是无可争议的大后方。 由乌延楚坐镇,才能让俺答放心。 尘土飞扬间,亲卫拍马赶来。 「主母,诺木图都古棱诺延来了,在前方十里处等我们。」 「诺木图都古棱诺延?他来干什么?」 乌延楚微微皱眉,好看的眉头上有说不出的别扭。 诺木图都古棱诺延是俺答侄子的儿子,按辈分该叫她叔奶奶。 一直来和她不对付,经常给她找茬。 漠南诸部中对她这个主母都颇为尊敬,至少也是看在俺答的面上,会给她应有的尊敬。 唯独这个诺木图都古棱诺延,多次在公开场合羞辱她。 一路无风,南下很顺利。 在沿途驿站中,乌延楚见到了诺木图都古棱诺延。 面对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诺木图都古棱诺延,乌延楚显得过分娇小。 「此时正是准备南下攻打太原的要紧之时,你不想着为大汗做先锋,反倒来我这后方干嘛?」 乌延楚冷哼,语气不善,眉眼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对于横的人,必须要比他更横。 「我今日不是来跟你废话的,把你手上的五千骑以及从大同劫掠的粮草交由我,大汗急用。」 诺木图都古棱诺延轻飘飘道。 「你想干嘛?打劫打到我身上来啦?老娘不是大明的地主老财。」 「没区别。我看你是和板山的人混的多了,说不定啊,还养了几条明朝的公狗吧?给句痛快话,给还是不给?」 「不给。」乌延楚自动忽略了诺木图都古棱诺延的垃圾话。 「我可是带着大汗命令来的,你猜他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乌延楚脸色有些难看,人不是她自己的,这是硬伤。 粮草是要运去忻州的,这事着急也不着急,谁去运都一样。 可诺木图都古棱诺延开口就要把她一半的兵力带走。 虽说这些骑兵也不属于她直接掌控,是俺答临时给她增派的,真正属于她的奇喇古特部本部的几千骑兵。 「大汗可是说了,定襄城交给你了,城中仅几百守军,五千骑让你去打已经很够了,我们这些晚辈可都看着呢。」 诺木图都古棱诺延轻蔑一笑,不再理会乌延楚,策马转身指挥着人马离开。 「夫人,这帮畜生把粮食都拿走了,我们只有自己身上带的三天口粮。现在该怎么办?」 是夫人。 终于不是主母了。 这陌生又亲切的称呼,让乌延楚有些恍惚,她明媚一笑,声音清脆带着冷冷的杀意。 「还能怎么办,拿下定襄城,再吃饭呗。」 乌延楚挥扬手中马鞭,当先策马向定襄奔袭。 她想明白了,这是俺答的一个警告。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声密谋 快! 太快了!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乌延楚刚刚得到被攻击的消息。 明军就找到了她的营帐,并且顺利攻了进来。 能让万余人如一只敏锐的敖鹰,迅猛如疾风。 到底是谁在指挥? 乌延楚心中没有惧怕,她反倒很有兴趣见见这个统兵之人。 此次兵败,她愿赌服输。 终归是她受了诺木古都图古棱诺延的影响。 太过着急的推进行军速度了。 本来两三天的路程,一日便走完了,导致族中勇士疲惫,马力则是消耗得更多。 营帐外的声音渐渐平息。 战斗结束。 乌延楚营帐中,明军的士兵分开了一条路。 嘉靖身披重铠,缓步走到尚文辉面前。 伴随着嘉靖的到来,雨势渐弱,直至消失。 「三娘子能否给朕解释一下,你手上的军粮呢?」 朕? 这是大明的老皇帝? 他没在京师,连太原都没去,居然深入敌后,企图阻断粮道。 乌延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大明皇帝看起来约莫四十而已,除了在头盔包裹下隐隐露出的白发,根本想像不到这位大明皇帝竟比大汗还年长。 乌延楚勉强压下心中的起伏,强行逼自己镇定下来,用蒙古话说道。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大汗的十万铁骑就在忻州,仅数个时辰便可到此,你们走不了了。」 「大胆!这是我大明朝的天子,还不跪下回话?」尚文辉厉声呵斥,这个蒙古女首领看起比他妹妹还要小,竟敢口出狂言。 嘉靖笑眯眯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没有急着说话。 乌延楚看上去远不如她话说的那么轻巧,左手护在前胸轻微颤抖,而右手就有说法了。 缩在后背,稳得很,估计是有暗器藏在袖口。 「夫人,你不用装了,就算俺答现在神兵天降,把我等都灭在此处,也和你没关系不是?你该知道,我们抓你的用意,你是安全的。况且你也不想你的部下都莫名其妙地都死在这异国他乡吧!」 嘉靖走近了几分,用蒙古语说道。 「这……」乌延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小心,此女身上恐有暗器。待我将她擒下,陛下再行审问。」 尚文辉早就注意到乌延楚异样的动作。 「没事,她不敢。还有她懂汉语,下次不要这样大声密谋了。」嘉靖接着往前走到乌延楚面前。 乌延楚下意识往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营帐,退无可退。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露怯的样子,让她心里很难受,紧咬嘴唇目露凶光地紧紧盯着嘉靖的眼睛。 嘉靖上前拍掉了她袖里藏的小刀。 在他眼里,乌延楚这样的马上女将,跟尚鱼儿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也没差多少。 手上的刀被缴,乌延楚心中最后的那点安全感被剥离,终于不敢直视嘉靖。 她用汉语说道。 「你们时间不多,粮食也不多,放过我的族人,我可以告诉粮食在哪里!」 乌延楚仍然不死心,觉得自己有足够筹码谈条件。 尚文辉脸色阴沉,正欲发作,却听嘉靖声音悠悠传来。 「把她绑起来带走。看好了,成国公能不能回来就看她了。」 「是,这事微臣一定办好了。可是陛下,粮食怎么办?」 嘉靖失笑摇摇头,尚文辉搞技术是一把好手,轮式燧发枪也确实好用,没掉链子。 刚刚仅仅一个照面,便击倒数百人,数千蒙古骑兵瞬间溃散。 可对于战场大局,还没有一个千户看得明白。 「滹沱河暴涨,胡宗宪不在河对岸,你猜他在哪?」 尚文辉神情一僵,哑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