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这个和尚太能装了》 第1章 澜沧府真如寺 第1章澜沧府真如寺 真玄又在真如寺的常委会上睡着了。 不对,是修炼,而且是在真寂眼皮子底下修炼。 实际上没人知道真玄已经开启了“神助”,更没有人知道真玄的“神助”是装逼。 真玄穿越来到这个高武世界已经三十年。 当初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同时拥有“妖”、“魔”、“鬼”、“怪”的危险世界。 后来才探索出这一方世界还有特殊的世界规则,叫做“神助”,佛家唤作“佛缘”。 天道至公,每个人生来便有一个“神助”对应的触发条件,满足条件触发了,天道便赐下修为或武学上的精进。 同时也会放大神助开启人的某种性格缺陷。 贪、嗔、痴、慢、疑,总得占一样。 触发条件越难,增幅越大。 所以一般越是常人难以做到之事,天道便越是慷慨。 真玄当年花了很久才摸清自己的佛缘是装逼。 这世上没有“装逼”这个词,更没有这个概念,是以天道将此判为极难开启的佛缘,每一次触发都慷慨得很。 十二岁那年,他爬上后山三十丈高的舍利塔塔尖,在狂风里打坐了一个时辰,下面围了几十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弟子仰着脖子看,觉得他牛波一。 那次佛缘让他的修为从明劲初期跳到了明劲后期。 十四岁,他在澜沧府城擂台上,凭借着明劲圆满修为和一套炉火纯青的《真如七杀拳》硬刚一个暗劲中期的散修大半个时辰。 以吐了三口血的代价打断了对方的手臂骨,台下三千人鸦雀无声。 那次佛缘直接把他送进了暗劲期。 此后大大小小十几次,每一次都是精心算计。 天道给他的反馈,有时是修为精进,有时是武学突破,主打一个全凭老天爷的心意。 但每一次反馈之后,副作用也实打实地落下来。 他占的是“贪”和“痴”,“贪”的是“生”,执着于“活着”,恐惧失去生命,这是对“生”的强烈贪执。 “痴”是看不清生死无常的规律,执着于肉身是永恒的“我”,这是痴带来的执念。 随着对死亡的恐惧一次次被天道放大,所以他怕死,怕得要命。 怕到他能苟就苟,怕到每一次出手都必须一击必杀,怕到要在常委会上修炼。 当然最重要的是增长修为的同时还能装逼—— 双赢,他真玄一个人要赢两次。 ...... 澜沧府真如寺,真如宝殿偏殿议事厅。 青石地面被岁月磨得油亮,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与窗外的日光搅在一处。 厅中摆着一张九尺长的金刚石长桌,通体乌黑,坚硬至极。 据说是三代方丈澄通法师从极北寒渊带回的矿材,寺中两代匠僧耗费半年打磨而成。 莫说刀剑,便是化劲高手全力一击,也难在上头留下分毫痕迹。 如今百年过去,这张象征真如寺最高权力的石桌旁坐着方丈和十三位首座。 每月初一的常委会,风雨无阻。 真玄坐在长桌最末尾破妄禅院首座的席位上。 他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而均匀,周身气息内敛,仿佛浑然不觉身在何处。 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五官清秀,若不是穿着一身僧袍,倒更像个读书人。 真寂坐在方丈左手边第一席。 他腰背挺得笔直,面容粗犷,浓眉如戟,颧骨高耸,两颊横肉像是刀削出来的,整个人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尊铁塔。 常务副方丈兼任持戒堂首座,这个位置他坐了十二年,十二年来真如寺上下戒律森严,无人敢犯。 不对,也不能说是无人敢犯,末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家伙除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澜沧府真如寺(第2/2页) 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第十七代弟子如明,于澜沧府城中饮酒、狎妓、斗殴,致使三名平民受伤,两名同门师弟轻伤。 此事性质极其恶劣,依照寺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真寂的声音如同洪钟,在议事厅中回荡,震得窗棂上的薄纸微微发颤。 “诸位以为如何?” 静虑堂首座境修是个瘦削的老僧,闻言微微皱眉,捻着佛珠道: “如明此人我有些印象,根骨上佳,二十八岁便入了暗劲,是十七代弟子中颇有希望的一个。 废去修为,是否太过严苛了?依我看,罚他面壁三年,抄写《楞严经》百遍,许能悔改。” “悔改?”真寂冷哼一声,“境修师叔,如明破了酒戒、色戒,斗殴伤人又犯了嗔戒。三戒齐犯,按律当废!” 镇岳堂首座真武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低声插了一句: “真寂师兄,如明毕竟年轻。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给他一个机会,未必不能成为寺中栋梁。” “年轻就可以破戒?一时糊涂就可以伤人?”真寂的声音陡然拔高: “寺规如山,若人人犯了戒都说一句‘一时糊涂’,那还要我持戒堂做什么?还要这戒律做什么!” 场面一时僵住。 几位首座面面相觑,都知道真寂的脾气。 这位常务副方丈平日里便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一旦涉及戒律之事,更是寸步不让。 境修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长桌正中的方丈真恒。 真恒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容儒雅,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眉目间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他气息沉凝,深不可测,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尊安静的佛像。 这位六十多岁的抱丹期高手是真如寺的定海神针,也是地榜上叫得上号的“渡厄尊者”。 “方丈,你的意思呢?”境修问道。 真恒微微抬眸,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正要开口——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了长桌最末尾的真玄身上。 真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真寂顺着方丈的目光看去,顿时脸色一沉。 那股子本就压抑着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桶油,“轰”地一下窜了上来。 “砰!” 一声巨响,整个议事厅都震了一下。 那方金刚石桌面被真寂一掌拍下,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轰鸣,嗡嗡的回声在厅中来回激荡。 桌面纹丝未动,但桌面上摆放的茶盏、经卷、笔砚齐齐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浸湿了几本摊开的册子。 几位首座俱是心头一跳。 真寂这一掌的力道和气势分明是动了真怒。 “寺里面三令五申,开常委会期间不准修炼!” 真寂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一字一顿。 化劲圆满的劲气震得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死死盯着长桌末尾的那个年轻僧人,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位置。 然后,几乎每个人心里都生出了同一个念头:果然又是他。 能在常委会上做出这种事的,整个真如寺,也只有一个人。 破妄禅院首座真玄。 真如寺最年轻的首座,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是化劲圆满修为,坐镇破妄禅院,执掌禅武研创。 此人天资卓绝,惊才绝艳,却也是全寺上下最让真寂头疼的人物,没有之一。 厅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第2章 抱丹 第2章抱丹 境修捻着佛珠的手停了,真武端起茶盏的动作僵在半空,就连一向沉稳的藏心阁首座境岳,都不由得微微侧目。 有几位稍微年轻些的首座,平日里没少被真寂的铁腕手段压得喘不过气来,此刻虽然面上不显,心底却暗暗叫了一声好。 还得是你啊,真玄。 整个真如寺,敢在常委会上修炼的只有他。 敢让真寂气成这样的也只有他。 更气的是真寂偏偏拿他如何没办法。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听。 对方要是真被他说烦了就往思过堂里一躲,明面是反思过错,实则是换了个地方修炼。 此刻真玄依旧闭着眼睛,呼吸悠长,仿佛方才那一声足以震碎普通人魂魄的巨响,不过是耳边拂过的一阵微风。 “真玄!” 真寂的怒吼声如同炸雷,在整个议事厅中回荡。 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躯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化劲圆满的武者,周身劲气流转如汞,气血充盈到了极致,光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给——我——睁——眼!” 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劲气,震得桌上的经卷哗哗翻动。 真武低声打圆场:“真寂师兄,息怒,息怒......” “息什么怒!”真寂猛地转头瞪了真武一眼: “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常委会是商议寺中大事的地方,不是他破妄禅院的闭关室! 他屡次三番在会议上修炼,视寺规如无物,视诸位首座如无物,视方丈如无物!” 他越说越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又是一声巨响。 “按照持戒堂的规矩,常委会上修炼,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记过处分,第三次逐出会场,停俸三月!” 真武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你倒是想逐,可你逐得出去吗? 上个月你俩在演武场上打了半个时辰,最后还不是平手收场? 当然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真玄是留了手的,全程都只用了《真如观心掌》和《度厄踏风》在跟你周旋。 而人家真玄赖以成名的刀法根本用都没用,要不然你真寂未必能撑得到半炷香的时间。 但这话谁也不敢说。 就在真寂即将爆发的边缘,真玄睁开了眼睛。 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就像刚从一场午睡中醒来。 他看了真寂一眼,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哦。” 议事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之后,几位首座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寂师兄都快气炸了,你就回一个“哦”? 真寂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于黑的颜色上。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给气的。 “你——!”他猛地抬起手,指向真玄,指尖微微颤抖,“真玄!你可知罪!” 他开始背诵寺规,一条一条,一字不差。 冰冷的戒律从他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铁钉,似乎要把真玄钉在耻辱柱上。 真玄充耳不闻。 心中默数着,“三、二、一。” 果然,心中那个“一”刚刚落下,一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如同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缝。 此刻他的丹田之中,那团浑厚的真气正在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那能量与他修炼了二十多年的后天真气截然不同,更加凝练,更加纯粹,带着一种近乎于“质”的升华。 杂质被剥离,糟粕被焚毁,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凝聚,一点一点地压缩。 最终在他的丹田正中,一颗米粒大小的丹核,缓缓成形。 那一瞬间,真玄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锻造了一遍。 骨骼在嘎嘎作响,筋脉在寸寸拓宽,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如江河,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蜕变。 肉身脱胎换骨。 百病不生。 寿元增加。 真元凝聚成丹核,悬于丹田之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抱丹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抱丹(第2/2页) 他突破了。 突破的动静并不大,没有天地异象,没有风雷激荡,甚至连他身下的蒲团都没有晃动一下。 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如同深冬的寒潭,波澜不惊,底下却是彻骨的冰冷。 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境修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扔在桌子上,死死盯着真玄。 真武端茶的手悬在半空,茶盏里的茶水微微荡漾。 就连似乎永远不是打哈欠就是闭目养神的藏心阁首座境岳都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微缩。 他们能感受到真玄身上那股气息的变化。 真寂当然也感受到了。 他那一肚子还没来得及倒出来的寺规,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真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怒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然后,真恒笑了。 这位一直沉默的方丈,此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他的笑容很淡也很真,是发自内心的欣慰和喜悦。 “真玄,”他开口了,声音平和而温暖,像是三月的春风,“你抱丹了?” 真玄抬起头,看向真恒。 他可以不回答真寂,可以对其他首座装聋作哑,但他不想骗方丈。 这个从他六岁时把他从死人堆里抱起来、教他修炼、看着他长大的师兄,让他感受到了什么是长兄如父,更是他在此世最亲近的人。 他点了点头。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哑然了。 抱丹境。 三十多岁的抱丹境。 这个世界武道艰难,常人修炼,要先经历练皮、练肉、练筋、练骨这筑基四练。 这四练是根基,急不得,躁不得,一般需要五到十年的时间。 筑基之后,才是明劲、暗劲、化劲这真气三境。 明劲,劲力外放,拳风可裂石。 暗劲,劲力内敛,伤人于无形。 化劲,劲随意走,收发自如,气血如汞,周身无懈可击,举手投足皆合武道韵律,已触碰到先天门槛。 到了这个境界,寿元便可达一百二十岁,劲气可离体寸许。 整个真如寺,上千名弟子,化劲期的高手也不过十指之数。 而在这之上,便是抱丹境。 真元凝聚成丹核悬于丹田,气息沉凝如渊,肉身脱胎换骨,百病不生,寿元增至一百六十岁。 真元可离体数尺,拳劲含真元爆破力,一击可崩山岩、断钢铁,能以真元护体,寻常兵器难伤。 一个抱丹境的高手,以一敌百,轻松碾压。 这是质变,是从“凡武”到“超凡”的质变。 而真玄,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完成了这个质变。 静虑堂首座境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看向真玄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这个年轻人,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知道真玄天资卓绝,知道真玄勤奋刻苦,但他不知道,真玄能走到这一步。 三十多岁的抱丹境,整个真如寺开寺以来,有记载的不超过三人。 真武放下了茶盏,沉默地看着真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至于真寂—— 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目光死死地盯着真玄,像是无法相信,又像是不愿意相信。 刚刚从真玄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属于抱丹境高手才有的真元威压,做不了假。 他是化劲圆满,距离抱丹只有一步之遥,所以他比其他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真玄确实突破了。 这是他这辈子都在追求的东西。 真寂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不吭声了。 真恒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庄重:“今日之事,容后再议。真玄,你且先回去稳固境界,抱丹初成,根基未稳,不可大意。” 随后脸色一变,气势全开,“真玄突破还须保密,否则休怪老衲不讲师门情谊。” 第3章 《阿难破戒刀》 第3章《阿难破戒刀》 前一秒还是温润如玉的真恒好似忽然变成一头噬人猛虎,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真玄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师兄,那我先告辞。” 随后便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厅外走去。 经过真寂身边的时候,真寂刚放松的肌肉骤然绷紧,像是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但真玄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得意,没有嘲讽,也没有挑衅。 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外走去,消失在议事厅门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真寂盯着那个背影,拳头捏得嘎嘎作响,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关上院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巩固修为。 修炼无岁月,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一天以后。 直到这时,真玄的嘴角才微微翘起。 昨天的常委会上,冥冥之中一道感应从天而降,落入他的心神深处,随后便是修为的精进。 二十多年来,他已经熟悉了这种开启佛缘的感觉,只是这次的增幅算是很大了。 他的修为从化劲圆满直接破入了抱丹初期,丹田中那颗米粒大小的丹核便是明证。 而副作用嘛—— 真玄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恐惧确实被放大了一丝。 准确的说是他对死亡的畏惧比之前更甚了。 这种恐惧是来自于三十年前,准确的说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那一世,他不叫真玄,叫林远。 是一个从毛坦厂中学考到震旦大学的卷王。 然后进了大厂,当了程序员,继续卷天卷地。 996是福报,007也不是没有,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日复一日地写代码、改bug、开会、复盘、述职。 他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卷到四十多岁被优化,再去云南找个小院种种花遛遛狗提前退休。 结果很明显他多虑了,现实是他连三十岁都没活到。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拖着疲惫的身体过马路,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领导发来的消息: “这个需求明天上线,今晚改完。” 绿灯,斑马线,一切都正常。 然后便看见了一辆泥头车闯着红灯朝他冲过来。 年轻又衰老的身体仿佛突然间不听使唤,连躲都来不及躲。 那刺眼白光、轰鸣的引擎声和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让他沉浸式的体验到了什么叫“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真玄摇了摇头试图甩出脑海里的杂念,不知不觉又翻出了他记载“神助”的小本。 上面密密麻麻是不同时期记录的文字: “居然有人在日食期间浇花触发了神助,修为大增。 也对,日食本就罕见,浇花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做,两者结合,条件独特而难遇。” “蛙去,隔壁幽州沧浪剑派有人的神助是在月圆当天晚饭吃炒粉,这玩意儿一个月只有一天,应该算是中等难度吧? 为什么不吃月饼?地球人表示不服。” “什么鬼?吃下五碗大米饭后立马修炼也能开启神助?这种神助增幅肯定小。” “今天听人说每个人只有一种神助,而且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发现自己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注意注意,神助并不完美,特别是增幅小的神助,触发条件简单,开启神助的次数越多,副作用的累积也越多,便越容易入魔。 特别是那些个本身性格缺陷就较大的人,副作用增幅下很容易变成反社会人格。” 这句话后面还画了个五角星。 “淦啊,难怪所有神助者都要隐藏身份,张同贺居然是被一个化劲期利用贪欲阴死了,这地榜三十二的“神拳无敌”未免有点太不中用了? 不过也对,性格缺陷就是弱点,有弱点就容易被针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阿难破戒刀》(第2/2页) ...... 真玄也是花了好多长时间才逐渐摸清这些规则。 真正让他突破化劲圆满、摸到抱丹门槛的,是去年那件事。 去年冬天,澜沧府来了一头走蛟。 那畜生从澜沧江底窜出来,身长三丈,通体黑鳞,一双竖瞳比灯笼还大,所过之处房屋倒塌,百姓死伤数十人。府城太守连夜派人来真如寺求救。 真恒带着几位首座下山,真玄也在其中。 那一战,真恒以一己之力牵制走蛟,真寂、真武等人从旁协助。 打了整整两个时辰,走蛟浑身是伤,却离谱地在战斗中突破了。 它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反而激发出了血脉中的某种潜力,一身鳞甲变得更加漆黑坚硬,力道也比之前大了数成。 就在真恒油尽灯枯被走蛟一尾扫飞的时候,真玄出手了。 他从山崖上一跃而下,人在半空,长刀出鞘。 那一刀,他将毕生所学化为一道血红色的弧光,从天灵盖到尾巴骨,将那条三丈长的走蛟从中劈成了两半。 走蛟的鲜血像暴雨一样泼下来,淋了他满头满脸。 他站在两半蛟尸之间,手持长刀,浑身浴血,面无表情。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许久,真恒才缓缓开口:“阿难破戒刀,你居然已经练到了登堂入室?” 不怪几人惊讶。 《阿难破戒刀》是真如寺最高杀伐武道,非常难练。 “明心见性”为根、“破戒护善”为用,正所谓“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说非常难练已经是在给自己找遮羞布了,这门镇寺之宝实际上在三代方丈以后就没再有人练成过。 关键是这门刀法理论上至少要达到丹境后才能发挥最大功效。 反正当初那一刀,真玄是蓄谋已久。 真玄知道师兄真恒的真实实力,知道走蛟的弱点在哪里,知道他灌入全身真气以后的阿难破戒刀是什么威力。 唯独没算到走蛟临阵突破,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苟了整整两个时辰,等的就是一瞬间的机会。 因为他怕死,所以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必须一击必杀,绝不给敌人反击的机会。 那一次,天道给他的回应极其强烈。 直接让真玄从化劲后期突破到了化劲圆满,距离抱丹只有一步之遥。 而昨天,在常委会上当众修炼,又是他精心策划的又一次装逼。 只是突破的时机稍微有点惊险。 差一点就被那个傻大黑粗的吼声打断了。 ...... 此刻真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破妄禅院建在半山腰,从这里望出去,整座真如寺尽收眼底。 暮色将至,晚钟悠悠响起,在山谷中回荡。 远处的澜沧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流向天际。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抱丹境。 从今以后,他的寿元增至一百六十岁,真元可离体数尺,拳劲含真元爆破力,一击可崩山岩。 寻常兵器难伤,寻常高手难敌。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个世界太大了。 魔修、妖兽、各种可以轻易碾死他的存在。 他在真如寺中也只是相对安全,毕竟师兄是地榜第十七又不是地榜第一。 他还想继续变强,就只能在这条装逼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那么,下一次,该怎么装呢? 要不要玩点花活? 真玄盘膝坐着,手指轻轻敲击膝盖,陷入了沉思。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急,听起来也不太熟悉。 几个呼吸后,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真玄师叔,方丈有请。” 第4章 护国寺的邀请 第4章护国寺的邀请 真玄微微皱眉。 他刚刚突破,真恒让他稳固境界,这才过去一天,怎么又派人来请?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起身整了整僧袍,推门而出。 院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 小沙弥见了真玄,连忙躬身行礼,神色间有些紧张,又有些藏不住的兴奋。 “师叔,方丈请您去藏心阁。” “何事?” 小沙弥摇了摇头:“方丈没说,只是让弟子来请您。” 真玄没有再问,迈步朝藏心阁走去。 小沙弥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真玄的背影,眼中满是仰慕之色。 这位真玄师叔,可是整个真如寺的传奇。 三十出头便坐上了首座之位,去年一刀斩了走蛟。 当时就展现出了登堂入室级别的《阿难破戒刀》,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全寺上下。 在年轻弟子们心中,真玄的名字几乎与方丈真恒并列。 藏心阁在真如寺的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 楼前种着两棵百年古松,枝干虬结,松涛阵阵。 真玄踏上藏心阁的台阶时,已经能感觉到楼中有几道气息。 一道深沉如渊,是真恒。 另外几道各有不同,都是化劲期的高手。 他推门而入。 内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本承祖师的面壁图。 真恒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长桌两侧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真寂,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见了真玄进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另一个是个中年僧人,穿着一身青色僧袍,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正是知客堂首座真明。 真玄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看向真恒。 真恒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了真玄一眼,然后缓缓开口。 “真玄,你可知那条走蛟的来历?” 真玄一怔。他本以为真恒叫他来,是为了常委会上修炼之事,或者是交代什么寺务。 没想到竟是问走蛟。 “师弟不知。”他如实答道。 真恒点了点头,将面前那本薄薄的册子推了过来。 真玄接过,翻开一看,眉头便微微皱起。 册子上记载的是去年走蛟之事的详细记录。 前面几页他都知道,走蛟出现的时间、地点、造成的破坏、寺中众人的应对。 但翻到后面,却有一些他未曾见过的内容。 “根据府城太守府后续的调查,”真恒的声音不疾不徐,“那条走蛟并非自然从江底窜出。有人在澜沧江上游发现了一处被破坏的法阵遗迹,阵纹已经残破不堪,但从残留的痕迹来看,那是一个驱赶妖兽的阵法。” 真玄的手指停在册页上,目光微凝。 “驱赶妖兽?” “不错。”真恒道,“有人在澜沧江底布下了阵法,将那条走蛟从它的巢穴中驱赶出来,逼它沿着江道一路向下,最终冲入澜沧府城。” 真玄沉默了片刻,问道:“可查到了布阵之人的来历?” 真恒摇了摇头: “阵法已经被破坏,残存的痕迹不足以追溯施术者的身份。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阵法不是一个人能布下的,至少需要三名以上的化劲期高手联手,而且主阵之人的修为,恐怕不在我之下。” 此言一出,内室中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真寂虽然脸色难看,但此刻也正色道:“方丈师兄,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驱赶走蛟袭击澜沧府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护国寺的邀请(第2/2页) “不是袭击府城。”真恒纠正道,“走蛟的目标,是真如寺。” 真玄抬起头。 真恒继续说道: “走蛟从江底被驱赶出来后,一路上经过了数个村镇,但它都没有停留。 沿途的船只、渔民,它也未曾攻击。直到靠近澜沧府城,它才开始大肆破坏。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真明沉吟道:“方丈师兄的意思是......那走蛟是冲着山门来的?” “澜沧府城是真如寺的山下门户。”真恒道,“走蛟若在府城闹事,寺中必定派人下山。而山下与山门之间有数十里山路,若是有人在这段路上设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之人都听懂了。 真玄放下册子,问道:“方丈师兄,这些消息,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两个月前。”真恒道,“府城太守府的人在上游勘察时偶然发现了那处法阵遗迹,报了回来。我让真明暗中查访了两个月,暂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 真明接口道:“我查遍了澜沧府方圆三百里内的所有可疑人物,没有发现哪个势力有能力布下这样的阵法。要么是外来的高手,要么......是隐藏得极深。” 真玄沉思片刻,忽然道:“方丈师兄,您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真恒微微一笑,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 “你突破了抱丹境,这是真如寺十余年来未有之事。 我原本就在想,该让你慢慢接手一些事情。 如今你既然已经抱丹,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 “这是三天前收到的,来自京城护国寺。” 真玄接过信函,展开一看。信上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敲在他的心口上。 信中说,北方幽冥宗的势力近来异动频频,疑似有大动作。 护国寺已经派出了三批人手前往探查,但都没有回来。 护国寺方丈了空大师亲笔写信,邀请真如寺派出一位高手,前往北方边境参与调查。 信的最后,了空大师特意提了一句:“闻贵寺真玄师侄天资卓绝,去年一刀斩蛟,名动澜沧。若能同往,实乃幸事。” 真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真寂虽然与真玄不对付,但此刻也忍不住道:“方丈师兄,真玄刚刚突破抱丹,境界尚未稳固。这个时候让他去北方,未免太过冒险。” 真恒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但了空大师的面子不好驳,护国寺的邀请也不能不回。所以我打算让你再修养半年,等境界稳固之后,再动身北上。” 他看向真玄,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真玄,你意下如何?” 真玄将信函折好,放回桌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方丈师兄,我去。” 真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真恒看着真玄,良久,点了点头。 “好。那这半年,你好好准备。北方不比澜沧,那里比这里凶险得多。” 真玄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 他转身正欲走出藏心阁,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山色。 暮色已深,天际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 山风从谷中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真玄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北方。 半年后,他就要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寺院,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看来,得准备几个大的了。” 第5章 “这个面子你得给我” 第5章“这个面子你得给我” 三日后,暮鼓刚过。 真玄还在破妄禅院中翻阅一本某位化劲期执事递交上来的创新武学研发路径,却是越看越头大。 这位执事的想法可谓是天马行空,完了却半点落地的可能都没有,比他前世见过的ppt大师都还离谱,让他不禁怀疑这特么是不是来混贡献点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这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真玄嘴角上扬,师兄的步子他熟得很。 果然,门外响起真恒的声音:“真玄,可曾歇下?” “师兄请进。”真玄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真恒推门而入,依旧是那件半旧的灰色僧袍,面容儒雅温润,手中却多了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 他在蒲团上坐下,看了一眼真玄,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 “境界稳固得如何了?” “尚可。”真玄如实道,“抱丹初成,真元运转之间还有些滞涩,约莫还需半年光景才能彻底稳固。” 真恒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真寂想见你。” 真玄微微一怔。 “他托我来传话,”真恒的语气很平静,“说是想与你单独谈谈。” “谈什么?” “大约还是寺规的事。”真恒叹了口气。 “真寂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性子倔,认死理。 他在持戒堂坐了十二年,十二年来真如寺上下一千七百余名弟子,犯戒者不过三十七人,其中大半还是无心之失。 这份功绩,放眼真如寺开寺以来,也是数得着的。” 真玄没有接话。 他知道真恒还有下文。 果然,真恒续道: “但他也有他的执念,这些年我看在眼里。 真寂对你那些......嗯,破格之举,反应之所以如此激烈,未必全是因为寺规。 他心中有事,一直没放下。” 真玄抬起头,看着真恒的眼睛。 “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真恒的目光深邃而平和,“不管你怎么想,你都得去见见他。” 然后指了指自己,“这个面子你得给我。” 真玄心里暗道一声“好家伙”,随即点了点头。 “好。何时?” “就今晚吧。他在持戒堂等你。” 真恒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他轻声道,“你和真寂好好沟通,别又吵起来。” 说罢,他便推门而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持戒堂在真如寺的西面,是一座青灰色的石殿,殿前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上面刻着“戒律如山”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二代持戒堂首座觉然大师亲笔所书。 真玄踏进持戒堂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三刻。 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陈旧的颜色。 真寂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戒律册子,手中捏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出乎真玄意料的是,真寂今天的脸色很平静。 没有那日在常委会上的暴怒,也没有演武场上的咄咄逼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真玄,然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真玄师弟,请坐。” 真玄坐下,两人隔着长案对望。 沉默了片刻,真寂先开了口。 “真玄,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你不顺眼?” “因为你刻板守旧,看不惯我这样不守规矩的人。”真玄淡淡道。 真寂摇了摇头。 “不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这个面子你得给我”(第2/2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道: “你入寺三十年,天资之高,修炼之勤,我从不否认。 十一岁入明劲,十四岁破暗劲,二十二岁成为化劲宗师,去年一刀斩蛟,如今三十出头便入了抱丹。 这些事,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做,都足以名垂寺史。”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但你知不知道,寺里的年轻弟子们怎么看你的?” 真玄没有说话。 “他们把你看作榜样。”真寂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在常委会上修炼,他们便觉得常委会上修炼没什么大不了。 你饮酒、吃肉,他们便觉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是禅宗本意。 你别否认,我知道你去年在府城那几顿是怎么回事。 你与人动手时出手狠辣、动则伤人性命,从不留余地,他们便觉得这才是真如寺的威风。”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真玄,你是首座。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模仿。 你一个人不守规矩,带坏的是整整一代人。” 真玄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 “真寂师兄,你说的这些,我都认。” 真寂一怔。 “我确实在常委会上修炼,确实在府城饮过酒、吃过肉,确实与人动手时出手不容情。” 真玄的目光平静如水,“但我想问你一句,你可曾问过,我为什么这么做?” 真寂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真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修炼是为了什么,知道破戒是为了什么,知道出手不容情是为了什么。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明心见性之后的选择,你可以说我任性妄为,但带坏旁人并非我本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真寂。 “但你呢,真寂师兄?你守着戒律,一步不肯逾越,可曾问过自己,你守的是戒,还是你自己的执念?” 真寂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真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真寂的心口: “你把戒律守得这么严,对犯戒的人这么恨,到底是因为戒律本身不可侵犯,还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件事,让你觉得—— 如果当初有人守住了戒,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悲剧?”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殿中的光线明暗不定,将真寂脸上的表情切割成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杆。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与平日里那个铁面无私、声如洪钟的真寂判若两人。 真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道: “二十年前,你和三位师兄下山执行任务。 具体是什么任务,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结果,回来的只有你一个。 三个师弟都死了。 而你从此之后,对戒律的执着,一日深过一日。” 他看着真寂的眼睛,一字一顿。 “真寂师兄,你守的不是戒。你是在惩罚自己。” “砰!” 真寂一掌拍在桌案上,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那盏油灯被震得跳起,灯油溅出,火苗险些熄灭。 “你住口!”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眼眶中却隐隐泛红。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凭什么,凭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胸膛剧烈起伏着。 第6章 真寂往事 第6章真寂往事 真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真寂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缓缓坐回蒲团上,低下头,双手垂在膝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师父让我带着三个师弟下山,去追查一伙魔修的下落。 那伙魔修在澜沧府和青鸾府边境的几个村子里掳走了十几个孩子,我们奉命去救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带队的是我。 我是师兄,我最大,修为最高。 师父把任务交给我,把三个师弟的命交给我,把十几个孩子的命交给我。” “我们在山里追了七天七夜,终于找到了魔修的巢穴。 那是一个山洞,里面阴气很重,我们四个在洞口商议对策。 我说要等到天亮再动手,因为夜里视线不好,对地形也不熟。 但二师弟......二师弟说不能再等了,那些孩子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真寂的声音开始发抖。 “二师弟破了戒。不是杀戒、不是淫戒,是......是‘服从命令’这条戒。 他没有听我的话,趁着我们四人分头摸排周边环境的时候他一个人摸进了山洞。 我和另外两个师弟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山洞里不光有魔修,还有一头被魔气侵染的妖兽。 二师弟一个人对上它们,撑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撕咬得支离破碎。” 真寂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面前的戒律册子上,将墨迹晕开了一片。 “我对上那妖兽,很快也受了伤。 三师弟疯了一样冲上去拼命,被魔修一掌打在胸口,五脏俱碎。 四师弟让我先走,他只能且战且退,在就要跑出山洞的时候,后心挨了一刀,当场就没了气息。” “我跑出去以后找了条河里躲了一天一夜。魔修和妖兽在外面搜了很久,最终没有找到我们。” “后来我被路过的渔民救回了寺里,养了三个月的伤。” 他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的油灯。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戒律如山,不可逾越。 二师弟要是守了戒,就不会死。 三师弟、四师弟也不会死。 那十几个孩子......后来我们去晚了,等再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真寂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二十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如果当初我再强硬一些,会不会......” “够了。” 真玄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记暮鼓晨钟,将真寂从回忆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真寂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真玄的目光平静而清澈,像是深冬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 “真寂师兄,”真玄缓缓道,“你方才说,二师弟破了戒,所以才死。那我问你,他为什么破戒?” 真寂一怔。 “因为......因为那些孩子......” “对,因为那些孩子。”真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他不是为了自己破戒,他是为了救人。他犯了错,但他的心,是干净的。” 真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你,”真玄的目光直视真寂的眼睛: “你把这笔账背了二十年,把三个师弟的死都归结到自己头上,把每一条戒律都当成不可逾越的高墙。 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所有人,你以为只要所有人都守规矩,就不会再有人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真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忘了问自己,你的心,在哪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真寂往事(第2/2页)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真寂心中二十年的黑暗。 他呆住了。 “戒律是工具,不是目的。”真玄的声音在空旷的持戒堂中回荡。 “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地用功夫。” “若是心地不明,纵使戒律守得再好,也不过是个泥塑木雕的菩萨,中看不中用。” 他站起身,走到真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真寂师兄,你守了二十年戒,可曾有一刻,停下来问问自己心中的佛,到底是什么?” 真寂浑身一震。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 二师弟临死前的焦急,三师弟怒吼着冲上去的背影,四师弟一边断时沉重的喘息声。 那些画面他想了二十年,每一次想起都像刀割一样疼。 但此刻,在真玄那句“你心中的佛到底是什么”的诘问中,那些画面忽然变了。 二师弟冲进山洞时眼中的焦急不是鲁莽,而是慈悲。 三师弟扑向魔修时脸上的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不忍。 四师弟断后时咬牙坚持的神情不是愚忠,而是义气。 他们的戒,破了。 但他们的心,从未破过。 真寂的眼泪,忽然止住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口气很长很长,像是要把二十年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尽。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丹田之中,那团一直停滞不前的真气忽然开始翻涌,像是被某种力量激活了一般,疯狂地旋转、压缩、凝聚。 杂质被剥离,糟粕被焚毁。 一颗丹核,在他丹田之中缓缓成形。 真寂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感受着体内那团正在质变的真气。 二十年的瓶颈,在这一刻,竟然松动了。 “这......我居然......”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震惊。 真玄的声音平静如水,“你卡在化劲圆满这么多年,缺的不是修为,是一颗放下执念的心。现在,你放下了。” 真寂呆呆地坐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颗刚刚成形的丹核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温润光芒照亮了他的整个丹田。 二十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了。 他抬起头,看向真玄。 那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惭愧,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玄......我......” “不用谢我。”真玄摆摆手,“是你自己的心到了,我只是推了一把。好好稳固境界吧。” 真寂重重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体内那股新生的真元运转周天。 持戒堂外,真恒负手而立。 他没有进去,但里面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真寂的哭声渐止,当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他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 不多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持戒堂中弥散开来。 跟真玄一样,初入抱丹境的真寂也没有控制住真元波动,气息扩散开来。 真恒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 “明心见性......”他轻声自语,嘴角微微翘起,“真玄啊真玄,你的参禅资质,竟比你的武道天赋还要高。” 他想起当年师父境渊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真如寺传承数百年,能明心见性者,不过一掌之数。 而能点化他人见性者,更是凤毛麟角。” 真恒本以为,有这种资质的人,应该是佛门八宗中那些闭关数十年的老禅师。 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守规矩把真寂气得跳脚的年轻人,竟然做到了。 “桐江后浪推前浪啊。”真恒感慨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老怀大慰的神色。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替里面的两人守着。 第7章 顿悟、突破 第7章顿悟、突破 持戒堂内,真玄看着真寂盘膝坐下,开始巩固刚刚突破的境界,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本来只是想来跟真寂谈谈,没想到说着说着就变成了点化,更没想到真寂真的顿悟了,而且直接突破了抱丹。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感应忽然从天地间降临,落入他的心神深处。 真玄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天道又给他反馈了。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涌入他的丹田,与那颗米粒大小的丹核融为一体。 丹核微微一颤,变得更加凝实、圆润,原本还有些滞涩的真元运转,此刻忽然变得顺畅无比。 抱丹初期,彻底稳固了。 真玄感受着体内真元的变化,心中默默算了一下。 原本他还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来稳固境界,现在好了,天道这一波反馈,直接帮他省了半年的时间。 “这算不算无心插柳?”他心中暗想,“本来只是来和真寂聊聊,让他别老盯着自己,结果没想到顺带又无意中装了一次。” 不过话说回来,他看着面前闭目修炼的真寂,心中也有几分触动。 这个平日里看他最不顺眼的人,心里竟然背着这么沉重的包袱。 二十年了,他一个人扛着三个师弟的命,扛着十几个孩子的命,把每一条戒律都守得死死的,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这人看着黑又硬,内心却如此柔软。 真寂师兄不是刻板,他是真的怕了。 真玄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推开门扉,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香。 真恒就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一笑。 “做得好。” 真玄摇了摇头:“是他自己的机缘。” 真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真玄的肩膀。 “走吧,让他好好稳固境界。” 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真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真玄,你还记得当年我带你回寺里的事吗?” 真玄点了点头。 “记得。虽然那时候我才五六岁,但有些事,记得很清楚。”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你那时候浑身是血,蜷缩在你母亲的怀里。 我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昏了过去。” “我说了什么?”真玄问。 真恒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 “你说: ‘你是npc吗?’ ‘你们都没有血条的?’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 ‘我穿越了?’” 真玄:“......”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那时候刚醒过来,脑子不太清楚。”他干巴巴地解释道。 真恒微微一笑,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问真玄那些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从来不问真玄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他不该知道的事。 他只是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师弟,就像二十多年前在那个被血洗的村庄里,把孩子从死人堆里抱起来一样。 “你刚来寺里的那几年,”真恒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我很担心你。你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一个人发呆。我以为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后来才发现,你好像是在想事情。” “有这事?” “我不确定。”真恒摇头。 “但你那时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打坐,就会忽然冒出一句‘这不科学’、‘这不符合物理定律’之类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顿悟、突破(第2/2页) 我听不懂,但看你那认真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真玄低下头,嘴角微微抽搐。 那几年他确实在拼命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从“这不科学”到“好吧这世界本来就不科学”,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完成了世界观的重构。 “后来你开始修炼了,”真恒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怀念。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拼的人。 别人修炼是循序渐进,你修炼是拼命。 人家一天练三个时辰,你要练六个时辰。 人家练完倒头就睡,你练完还要做什么复盘、总结、优化训练计划。 打熬筋骨的时候,你对着木桩一拳一拳地打,打到手指鲜血淋漓,包扎一下继续打。 我当时就在想,这孩子到底在怕什么?” 真玄沉默不语。 怕什么,怕死呗? 真恒继续说道: “我记得当初劝过你,‘欲速则不达,修炼之道,贵在循序渐进。’ 你嘴上说‘好的,师兄’,转头就把训练量又加了一些。 讲也讲不听,我便只能暗中多关注你的身体状况,生怕你把自己练废了。” “但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真恒转过头,看着真玄的眼睛: “你将来一定会走得很远。不是因为你的天资,也不是因为你的努力,而是因为你的心,一直是明的。” 真玄抬起头,看着真恒。 月光下,这位六十多岁的师兄面容儒雅温润,目光中满是慈和。 “师兄,”真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谢谢你。” 真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然后伸出手,像二十多年前一样,轻轻拍了拍真玄的肩膀。 “你是我师弟,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掌心有着几十年修炼留下的厚茧,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真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远处的松涛声如潮水般起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山门方向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真恒和真玄同时转头,看向来路。 只见真武快步走来,面色凝重,僧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丈师兄!”他在真恒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何事?”真恒眉头微皱。 真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尘悟寺方丈派人传来信息,明日将带领几位首座拜山门!” 真恒的脸色骤然一变 真玄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尘悟寺。 那是两百年前从真如寺叛出的行禅一脉下山之后自立门户,在澜沧府以南三百里的青冥山上建立的寺院。 这些年,两寺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说不上势同水火,但也绝对谈不上和睦。 明日尘悟寺方丈亲自带队拜山门,很明显来者不善。 真恒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走,去准备准备。” 说罢,他大步朝山门方向走去,真武紧随其后。 真玄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持戒堂的方向。 那里灯火昏黄,真寂还在闭关稳固境界。 “真寂师兄,好好修炼吧。”他心中默默说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夜风更紧了,吹得山间的树木哗哗作响,像是一场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兆。 第8章 真如本性,不生不灭 第8章真如本性,不生不灭 翌日,天色未明,破妄禅院中已亮起灯火。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丹田中那颗丹核缓缓旋转,真元流转之间圆融无碍,经过一夜的苦修,实力又精进了一分。 前世在毛坦厂高中拼过三年,刻苦两个字早就写进了他骨子里。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窗外传来晨钟之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真玄起身净面,换上那件他最爱的灰色僧袍,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人面容白净,眉目清秀,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抱丹期的高手。 “今日这场戏,得演好了。”他心中暗道。 推开院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香。 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天边闪烁。 真玄沿着石阶快步朝山门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早起的弟子,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意。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是真恒。 这位真如寺方丈站在山间,袍角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双手负在身后,面朝东方,晨光勾勒出他儒雅温润的侧脸轮廓。 听到脚步声,真恒转过身来,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 “你永远都这么早。”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真玄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真恒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尘悟寺的人,昨晚就到了澜沧府城。” “这么快?”真玄微微皱眉。 “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估摸着辰时前后便能到山门。”真恒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智圆此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心思深沉,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这次亲自带队前来,又带着那个明心,只怕来者不善。” 真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真恒转过身,看着真玄的眼睛: “此事能不动手最好。 若实在避不开,但切记要留几分余地。 对方虽然已自立门户,终究同根同源,也是同属禅宗一脉。” “明白。”真玄点了点头。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真如宝殿。” 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真恒忽然压低声音:“真寂那边,昨夜突破抱丹,如今正在闭关巩固,至少还要三五日才能出关。今日他是出不了手了。” 真玄微微颔首。他昨夜点化真寂时便已料到这一点。 化劲圆满破抱丹,这是质的飞跃,少说也要闭关三五日才能将丹核彻底稳固。 若强行出手,轻则境界倒退,重则丹核崩碎,一身修为付诸东流。 “所以今日若要比斗,”真恒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咱们能派出的化劲期高手,就只剩你、镇岳堂真武和护持堂真悟三人了。” 剩下的话真恒没说,但真玄懂了,不好让“境”字辈的师叔上呗,否则胜之不武。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真如本性,不生不灭(第2/2页)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真如宝殿。” 与此同时,澜沧府城通往真如寺的山道上。 一行十余人正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年约七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身披紫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每一步踏出,锡杖上的铜环便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山间回荡。 此人便是尘悟寺方丈,智圆大师。 在他身后,跟着三位身着青色僧袍的老僧,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内敛,一看便知是化劲期的高手。 再往后,是七八个年轻弟子,有的挑着行囊,有的捧着经匣,个个步履矫健,呼吸均匀。 而走在智圆身侧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僧人。 这僧人身材颀长,面容棱角分明,浓眉如剑,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僧袍,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通体乌黑,上面嵌着七颗黄豆大小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此人法号明心,是尘悟寺最年轻的长老,也是智圆大师的关门弟子。 三十五岁的化劲圆满,在整个云州佛门中都是数得着的天才。 明心还有一个响当当的江湖外号叫“剑禅”。 这个外号的来由,是因为他独创了一门将剑法与禅理融合的武学,名曰《剑禅七式》。 这七式剑法每一式都蕴含着一重禅理,从“不立文字”到“直指人心”,层层递进,剑意凌厉而不失禅韵。 去年他在云州北部的太行道上,一人一剑,连挑太行十七寇,其中有三名是化劲圆满的高手。 甚至那传说中的“第一寇”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抱丹期。 那一战之后,“剑禅”之名传遍了整个云州。 人榜排名第七。 而真玄在人榜上的排名,是第四十一。 差三十四位,在江湖人眼中,这便是天壤之别。 更何况明心战绩可查,实战经验也更丰富。 至少在智圆看来,明心对上真玄,胜算至少在八成以上。 “师父,”明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智圆脚步不停,锡杖的铜环声在山间回荡。 “真如寺与我尘悟寺同为禅宗一脉、同一祖师,为何两百年来水火不容?难道仅仅是因为修行路径的不同?” 智圆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前行。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深沉:“明心,你可知道真如寺为何叫‘真如’?” “真如本性,不生不灭。”明心答道。 “不错。”智圆点了点头,“真如寺的开山祖师本承禅师,当年在青嵩山面壁九年,一朝悟道,创立了‘真如禅法’。这禅法的核心,便是‘直指本心,见性成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本承禅师圆寂之后,他的弟子们对‘如何见性’这个问题,产生了分歧。” 第9章 寂禅和行禅 第9章寂禅和行禅 “一派认为,真如本性本自圆满,不生不灭,尘俗万事皆是虚妄染着。 唯有闭门枯坐、长守禅寂、摒绝外扰,才能斩断妄念,于静中直见本心真如。 这一派,便是留在真如寺的寂禅一脉。” “另一派认为,真如从不在枯木寒岩里,而在万事万物、众生疾苦中。 不入红尘、不历劫波,何来证悟真如? 枯坐空寂是‘死禅’,唯有入世行禅、在爱恨嗔痴里磨洗心性,才是活的禅法。 这一派,便是我们的祖师,行禅一脉。” 明心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起:“所以,真如寺骂我们是‘乱禅’,说我们舍寂求喧、以俗扰禅,根本不懂真如本意?” “正是。”智圆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而我们也骂他们是‘枯禅’,说他们是躲在深山自欺欺人,守着空寂自以为得道,实则从未触碰到真如的本质。” “两百年了,”智圆的声音变得低沉,“这两派之争,从未停歇。” 明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师父,弟子以为,这不仅仅是理念之争。” 智圆转过头,看了明心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理念之争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利益之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明心。 “佛门八宗四百派,上寺却只有三个,这三家哪个不是‘道才法侣’样样不缺? 可惜我们尘悟寺创寺太晚,否则这三十六中寺里面应该也有我们的位置。” 智圆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被山风吹散。 ...... 辰时三刻,真如寺山门。 真恒率领寺中首座、长老,在山门外列队迎接。 方丈站在最前面,十三位首座一字排开,僧袍猎猎,气势森然。 真寂面色如常地站在真恒身侧,气息内敛得滴水不漏。 外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但真玄知道,这位师兄丹田中的丹核正在缓缓旋转,真元流转之间还带着几分滞涩,正是境界未固的征兆。 起码还要三五日才能完全稳固。 真悟站在真武身侧,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僧人,面容黝黑,身材敦实,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外家硬功出身。 他是护持堂首座,化劲后期修为,平日里负责基础护寺战力的训练,极少参与高层事务。 但今日真寂不能出手,他必须顶上。 远处传来锡杖铜环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 真恒的目光微微一凝。 片刻之后,一行十余人从山道尽头转了出来,当先一手持九环锡杖,正是尘悟寺方丈智圆。 智圆在距离真恒三丈处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真恒方丈,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真恒同样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智圆方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两人目光交汇,面上客气,暗中却都在打量对方的实力。 智圆看上去年约七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的气息沉凝浑厚,明显已经抱丹。 虽然依然是抱丹初期,却已摸到了中期门槛,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 真恒的气息则深沉如渊,浑然一体,修为锤炼得炉火纯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寂禅和行禅(第2/2页) 地榜第十七的“渡厄尊者”,绝非浪得虚名。 智圆的目光越过真恒,扫过他身后的首座。 在真寂身上停了一停,又在真玄身上停了一停。 当真玄的面容映入眼帘时,智圆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年轻。 三十多岁的化劲圆满,放在整个云州都是顶尖的天才。 人榜排名第四十一,果然有其过人之处。 但智圆并不担心,因为他有明心。 “真恒方丈,”智圆收回目光,开门见山,“贫僧此次前来,一是拜山,二是有件大事想与贵寺商议。” 真恒面色不变,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丈请入殿详谈。” ...... 真如宝殿。 这是真如寺最高权力的象征,也是禅宗“见性成佛”的正式印证场所。 大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覆盖着黑色的琉璃瓦。 殿前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佛教八宝图案,笔法精湛,栩栩如生。 殿内正中供奉着本承禅师的铜像,高约丈二,面容慈悲,双目微垂,仿佛在俯视着芸芸众生。 铜像前摆着一张长条案桌,上面放着香炉、经卷和几样供品。 案桌两侧,各摆着十几把椅子。 真恒在主位坐下,真玄等人依次在右侧落座。 智圆在客位坐下,旁边坐着除了明心之外还有两位老僧。 一个身材矮胖,圆脸大耳,看上去慈眉善目,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是尘悟寺的罗汉堂首座寂明,化劲后期修为,精通《金刚伏魔拳》。 另一个瘦高个,面容枯槁,像个久病之人,但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是尘悟寺的戒律首座寂空,化劲后期修为,擅长《拈花指》。 大殿的门被关上,光线变得昏暗。 铜炉中的檀香袅袅升起,与空气中的微尘搅在一处,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智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真恒微微一笑:“这是后山自产的清心茶,方丈若是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智圆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真恒方丈,贫僧今日前来,实不相瞒,是有一件大事想与贵寺商议。” “方丈请讲。” 智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三百多年前,传说贵寺二代方丈觉照禅师在十万大山坐化,留下了坐化之处和毕生所藏。这件事,贵寺应该知道吧?” 殿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真恒的目光微微闪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 “那方丈也应该知道,”智圆的声音变得低沉,“觉照禅师圆寂之前,曾留下一封遗书,上面记载了他坐化之处的方位。那封遗书被一分为二,一半在贵寺,另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真恒:“在我尘悟寺。”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真恒的面色依旧平静。 智圆继续说道:“你我双方各有一半遗书,谁也打不开完整的。与其让觉照禅师的遗宝永远埋在地下,不如双方合作,共同开启坐化之处。”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何合作?” 第10章 比斗之议 第10章比斗之议 智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很简单。 你我双方各派三位化劲期的高手,以武会友,三局两胜。 若贵寺胜了,尘悟寺便将遗书下半部分双手奉上,并且放弃对觉照禅师遗宝优先选择诉求。 若我尘悟寺胜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反之亦然,贵室输了奉上遗书上半部分并且允许我们在觉照禅师坐化之地优先挑选遗宝!”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真武的眉头紧紧皱起,真悟的面色也变得凝重。 真寂面色不变,但手指微微动了动。 真玄坐在最末位,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恒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智圆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明心、寂明、寂空三人,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对方的算计。 三位化劲期高手,三局两胜。 尘悟寺派出的,应该就是明心、寂明、寂空三人。 明心是化劲圆满,人榜排名第七,实力不容小觑。 寂明和寂空都是化劲后期,同样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特别是寂明,也算是老一辈的人榜高手了。 真恒知道,智圆既然敢提出这个赌约,必然是赌他们真如寺不会派出“境”字辈高手。 大概率在对方看来,明心对上真玄,胜算至少在七成以上。 而寂明对无论对上谁都有七成以上的胜算。 剩下的寂空打谁都是五五开。 三局两胜,尘悟寺胜券在握。 但智圆不知道的是,真玄的真实实力,在突破之前就远非人榜第四十一所能衡量的。 别说一个明心,便是他本人和明心加在一起,也未必是真玄的对手。 问题是,真玄不能暴露抱丹期的实力,两年多后有禅宗内部五年一次的诸脉会武,四年后还有佛门八宗每十五年一次的“盂兰法会”。 这会儿暴露完全是得不偿失。 所以,真玄必须赢,但不能赢得太轻松。 至少,表面上要赢得“合理”。 真恒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缓缓开口:“智圆方丈的提议,贫僧可以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智圆眉头一挑:“方丈请说。” “比试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真恒的语气很平静。 智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同是禅宗一脉,贫僧也不愿见血。” “那好。”真恒站起身,“今日天色已晚,比试之事,明日辰时在演武场进行。方丈以为如何?” 智圆也站起身,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就依方丈所言。” ...... 当夜,真如寺素膳房。 真恒将几位首座召集在一起,商议明日比试之事。 长桌上摆着几碟素菜,一碗清汤,几碗米饭。 但没有人有心思吃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恒身上。 “明日比试,”真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第一场,真悟对寂明。第二场,真武对寂空。第三场,真玄对明心。” 真悟抬起头,面色凝重:“方丈师兄,那个寂明我听说过,是尘悟寺的罗汉堂首座,化劲后期修为,精通《金刚伏魔拳》,拳法刚猛霸道。我虽也是化劲后期,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但什么?” 真悟深吸一口气:“但没有必胜的把握。” 真恒摇了摇头,“你只需要尽力。能赢最好,赢不了也无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比斗之议(第2/2页) 真悟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真恒转向真武:“真武,你对寂空,有几分把握?” 真武沉吟片刻,缓缓道:“寂空的《拈花指》以阴柔诡异见长,我的《真如观心掌》以守为主,以静制动。我有把握能赢他,可能就是消耗会大一些。” “好。”真恒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真玄。 “真玄,”他缓缓开口,“明日你对明心。此人实力不俗,你不可轻敌。” “方丈师兄放心。”真玄淡淡道,“我心中有数。” 就这几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 真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数。但你要记住我跟你说的。留手,不要太狠。能赢就行,不要伤人。” 真玄点了点头,自己这个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啰嗦了一些。 他想的更多的是自己明天把境界压制在抱丹期以下,不算玩儿赖吧? ...... 与此同时,真如寺迎客寮中。 智圆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站着明心、寂明、寂空三人。 “今日在大殿上,”智圆的声音低沉而沉稳: “你们也看到了真如寺那边的阵容。 真寂虽然在场,但我观他气息有些不对,似乎受了伤或是正在突破的关口,明日未必能出手。 若他不出手,真如寺能派出的化劲期高手,大概率便是真玄、真武、真悟三人。” 明心眉头微皱:“师父,那个真玄......” “怎么?”智圆看了他一眼。 明心沉吟道:“今日在大殿上,弟子仔细看了他的气息。此人虽然表面上是化劲圆满,但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这种收敛程度,弟子从未在任何一个化劲期身上见过。” 智圆摆了摆手: “那是因为他修炼的功法特殊。 《真如观心掌》本就讲究内敛心神、不露锋芒,能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正说明他在这门功法上造诣颇深。但这不代表他的实战能力就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明心,你的《剑禅七式》已经练到了‘见性成佛’的境界,一剑既出,就连抱丹强者也不一定接得住。真玄他凭什么接?” 明心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虽觉得真玄有些古怪,但师父说得也有道理。 人榜排名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他排在第七,真玄排在四十一,这差距很明显。 智圆又看向寂明:“寂明师叔,明日你有几分把握?” 寂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真悟不过是化劲后期,修炼的又是外家硬功。老衲的《金刚伏魔拳》专破外家硬功,十招之内,必让他俯首。” 智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寂空:“寂空师叔,你对真武呢?” 寂空面无表情,淡淡道:“真武的《真如观心掌》以守为主,老衲的《拈花指》以快取胜。三十招之内,他必露破绽。” 智圆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空。 “三局两胜,”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明日之后,我尘悟寺要优先挑选觉照禅师的遗宝。” ...... 翌日辰时,真如寺演武场。 演武场建在山门以西的一片平地上,方圆百丈,地面铺着三尺厚的青石板,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上面刻着镇压气场的阵法纹路。 这是真如寺弟子平日切磋较技的地方,偶尔也用来接待外寺高手。 今日,演武场四周站满了人。 第11章 先败一场 第11章先败一场 真如寺这边,方丈真恒率领几位首座和近百名核心弟子,在演武场东侧列阵。 真寂虽不能出手,仍端坐在真恒身侧,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尘悟寺那边,智圆方丈带着明心、寂明、寂空三位长老和十几名弟子,在西侧列阵。 两阵之间,隔着百丈方圆的演武场。 晨风吹过,将双方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智圆看着对面的真如寺众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真如寺要脸,没排除“境”字辈高僧,出场阵容果然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目光在真玄、真武、真悟三人身上扫过,心中已经在盘算着胜局之后的场景。 三局两胜。 寂明对真悟,胜算八成。寂空对真武,胜算七成。明心对真玄,胜算九成。 怎么算,尘悟寺都赢定了。 真恒站起身,走到演武场中央。 智圆也站起身,走到他对面。 两人相对而立,四目交汇。 “智圆方丈,”真恒的声音沉稳而洪亮,“比试之前,贫僧有一言相告。” “方丈请说。” “同是佛门一脉,切磋较技,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 智圆点了点头:“善哉善哉。贫僧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各自回到阵中。 真恒坐下,看了真悟一眼。 真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大步朝演武场中央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黝黑的面庞上满是凝重之色。 走到演武场中央,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尘悟寺的方向,双手合十。 “真如寺护持堂首座真悟,请尘悟寺高僧赐教。” 话音刚落,尘悟寺阵中站起一个身材矮胖的僧人。 正是寂明。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演武场,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动,仿佛一头巨象在行走。 走到真悟对面三丈处,寂明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尘悟寺罗汉堂首座寂明,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射。 真悟打量着面前的对手。 寂明矮胖敦实,圆脸上始终挂着一丝笑意,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但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这是一个高手,一个真正的高手。 真悟深吸一口气,摆出了《金刚镇岳拳》的起手式。 这套他修炼了二十年的看家本领,拳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与寂明的《金刚伏魔拳》走的是同一路数。 以刚对刚,以猛对猛。 寂明看着真悟的起手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金刚镇岳拳》?好拳法。不过——” 他顿了顿,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容忽然变得狰狞起来,一双眼睛精光暴射,浑身上下的肌肉隆起,将僧袍撑得紧绷绷的。 “贫僧这套《金刚伏魔拳》,才是真正的金刚之力!” 话音未落,寂明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与他的体型完全不符,快得惊人。 十丈距离,三步便到。 一拳轰出,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拳风如刀,扑面而来。 真悟瞳孔微缩,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轰出。 “砰!” 双拳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四周弟子耳膜生疼。 真悟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拳面传来,整条手臂一阵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寂明,只退了两步。 高下立判。 真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眼中却闪过一丝战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先败一场(第2/2页) 他的《金刚镇岳拳》以刚猛见长,平日里在寺中难逢敌手,今日遇上寂明这等同等路数的高手,反倒激起了他的斗志。 再来! 他主动出击,双拳如狂风暴雨般轰向寂明。 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拳风呼啸,将地面上的灰尘卷起老高。 寂明不闪不避,双拳迎上。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拳拳相交之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如同夏日惊雷,连绵不绝。 两人都是刚猛路数,都不愿后退半步,就这么硬碰硬地对轰了二十余拳。 二十拳之后,真悟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而寂明虽然也不好受,但他的《金刚伏魔拳》在刚猛之余还多了一分巧劲,能将对手的力量卸去三成。 二十拳下来,他的状态明显比真悟好得多。 “认输吧,”寂明站在原地,气息虽也有些紊乱,但远没有真悟那般狼狈,“你不是我的对手。” 真悟擦了擦嘴角被震出的血迹,摇了摇头。 “还没打完。”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与寂明硬碰硬,而是开始游走,试图找到寂明的破绽。 但他本就是以刚猛见长,游走并非他的强项。 寂明很快就看出了他的意图,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一拳重过一拳。 又是十招过去。 真悟的左肩被拳风扫中,整条左臂垂了下来,显然已经使不上力。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目光依然坚定。 寂明叹了口气:“何必呢?” 他一拳轰出,这一拳用上了十成功力。 拳未到,拳风已经将真悟的僧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真悟咬紧牙关,右拳全力迎上。 “砰!” 一声闷响,真悟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丈开外。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一阵剧痛,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真如寺的弟子们面色凝重,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真悟师叔!” 真悟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右手已经肿得像馒头,五指根本无法合拢。左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 他爬不起来了。 真恒站起身,声音沉稳而平静:“第一场,尘悟寺胜。真悟,回来。” 真悟趴在地上,双拳捶了一下地面,满脸不甘。 但他确实已经失去了战力,再打下去只会受更重的伤。 两个弟子上前将他搀扶回阵中。 真悟坐在椅子上运功疗伤,他沉默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演武场中央。 智圆满意地点了点头:“师叔辛苦了。” 寂明走回阵中,气息虽有些喘,但并不算太疲惫。 智圆的目光落在真武身上。 第二场,真武对寂空。 只要再赢一场,尘悟寺就赢了。 就算寂空输了,还有明心兜底。 智圆信心满满,还得是自己啊,想拿好处就得不要脸。 “寂空师叔,劳驾了。” 寂空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进演武场。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 走到演武场中央,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尘悟寺戒律首座寂空,请真如寺高僧赐教。” 真武站起身,缓缓走进演武场。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极实,面色平静如水。 走到寂空对面三丈处,真武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真如寺镇岳堂首座真武,请。” 第12章 一胜一负 第12章一胜一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平静如水。 寂空率先出手。 他的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真武面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同一柄无形的剑,刺向真武的咽喉。 《拈花指》! 这一指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杀机。 指未到,一道尖锐的劲风已经破空而至,直刺要害。 真武面色不变,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这一指。 同时双掌齐出,拍向寂空的手腕。 《真如观心掌》以守为主,以静制动。 寂空的手指被掌风一带,偏离了方向,刺在了空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身形再变,双手齐出,十根手指如同十柄利剑,从各个角度刺向真武的要害。 真武不慌不忙,双掌翻飞,将所有的攻击尽数挡下。 他的掌法圆融浑厚,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寂空手指的必经之路上。 “啪啪啪啪啪——” 掌指相交,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寂空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拈花指》以速度见长,一息之间能刺出数十指。 但真武的《真如观心掌》似乎专门克制快攻,每一掌都精准地封住了他的进攻路线,让他始终无法突破。 而且,真武的掌法中蕴含着一股柔劲,每次碰撞都会将他的指力卸去大半,让他无法将力量真正发挥出来。 寂空深吸一口气,变招了。 他不再一味抢攻,而是开始游走,试图找到真武掌法中的破绽。 但真武的防守滴水不漏,任凭他怎么游走,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依然不分胜负。 寂空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真气在快速消耗,而真武的体力也在下降,但真武的消耗明显比寂空小。 毕竟他的掌法以守为主,借力打力,消耗远比寂空的快攻要少。 又是二十招过去。 寂空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呼吸粗重如牛。 他的指力已经大不如前,刺出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真武的眼睛微微一亮。 机会来了。 他忽然变守为攻,双掌齐出,拍向寂空的胸口。 寂空瞳孔猛缩,双指迎上。 “砰!” 掌指相交,寂空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此刻手指已经麻木,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真武也不好受,胸口被指风扫中,僧袍上多了两个小洞,鲜血渗了出来。但他的伤势远比寂空轻。 寂空咬紧牙关,再次扑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输。 如果这一场输了,尘悟寺就只剩明心最后一局,压力全在明心身上。 但真武不给他机会。 真武的掌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与之前那个只守不攻的真武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如观心掌》的真正奥义:观心不观手,应物不随物。 当对手露出破绽时,防守的掌法瞬间就能化为进攻的利器。 寂空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指法已经完全乱了章法,只能勉强招架。 又是十招过去。 寂空一个踉跄,脚下不稳,露出了胸口的空当。 真武一掌拍出,正中寂空的胸口。 “砰!” 寂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剧痛,根本使不上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一胜一负(第2/2页) 真武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僧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有寂空指风刺出的伤口,也有自己真元消耗过度的内伤。 他的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但他站住了。 他赢了。 赢得极其艰难,消耗极大,但他赢了。 真恒站起身,声音沉稳而洪亮:“第二场,真如寺胜。” 真如寺的弟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真武师叔!” “真武师叔威武!” 真武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阵中。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欣慰,低声道:“师弟,快坐下调息。” 真武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疗伤。 他的真元已经消耗了九成,胸口和手臂上有多处伤口,但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智圆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关系,还有明心。 只要明心赢了,尘悟寺两胜一负,优势在我。 不过智圆原本的算盘是三局前两胜就直接赢下,现在变成了一比一,第三局就成了生死局。 智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明心。 “去吧。这一局,必须赢。” 明心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进演武场,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 走到演武场中央,他停下脚步,转身面朝真如寺的方向。 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剑,直直地看向真玄。 “尘悟寺长老明心,请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师兄赐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真玄。 真玄坐在末位,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明心的挑战。 真恒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去吧。记住我的话,别出手太狠。”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智圆听到了,虽然有些不爽,但还是心道算你这么识相,一会儿自己也让明心留意点,别把对方废了。 真玄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整了整僧袍,不紧不慢地走进演武场。 走到明心对面三丈处,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请。” 明心打量着面前的对手。 真玄看上去更像一个读书人,不像个武者。 他的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明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见过很多高手,有的气势如虹,有的深沉如渊,但像真玄这样气息内敛到近乎于无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人......不简单。 但明心对自己的剑法有信心。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通体银白,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剑刃上刻着七颗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此剑名曰‘七星’,长三尺三寸,重七斤二两。”明心道,“请真玄师叔亮兵刃。” 真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 明心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用兵刃? 他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明心的脸色沉了下来:“真玄师叔,贫僧的《剑禅七式》非同小可,你确定不用兵刃?” 真玄面色不变,淡淡道:“嗯。” 明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这真玄怎么看着一副很欠打的样子? 第13章 好一个真玄 第13章好一个真玄 “既然如此,那贫僧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剑光一闪,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长空,直刺真玄的咽喉。 《剑禅七式》第一式,不立文字!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剑未到,剑意已经锁定了真玄的周身要害。 真玄面色不变,脚步微动,身体向左偏移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让明心志在必得的一剑落了空。 剑尖擦着真玄的咽喉掠过,带起一缕微风。 明心的瞳孔猛缩。 好快的身法! 他来不及多想,第二剑已经刺出。 第二式,教外别传!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狠,更准。 剑光如同一条银蛇,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真玄的左侧刺向他的右肋。 真玄脚步再动,身体向右偏移了半寸。 剑尖再次擦着他的僧袍掠过,还是差一点点。 明心的脸色变了。 如果说第一剑是巧合,那第二剑呢? 他咬紧牙关,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接连刺出。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将真玄笼罩其中。 但真玄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剑光中穿梭,每一次都只差半寸,每一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 明心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已经将《剑禅七式》的前五式尽数施展开来,但连真玄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法? 明心不知道的是,真玄使用的正是《渡厄踏风》。 这套身法真玄已经修炼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举手投足之间都合着天地韵律。 如果真玄一心躲闪,别说明心的剑,便是那以快见长的狂风刀法也未必能沾到他的衣角。 更何况,真玄是抱丹期的高手,对身体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入微的境界。 别说只差半寸,便是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也能从容避开。 明心深吸一口气,变招了。 第六式,直指人心! 这一剑与前五剑截然不同。 没有凌厉的剑光,没有尖锐的破空声,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意,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向真玄的心口。 这是《剑禅七式》中最诡异的一剑,不以伤人为目的,而是以剑意攻击对手的心神。 中者心神失守,轻则短暂失神,重则心神崩溃。 明心曾经用这一剑击败过很多化劲圆满的高手。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玄的《真如观心掌》正好克制这种攻击心神的招式。 真玄面色不变,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明心的剑被弹开了。 剑身上的七星宝石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明心的虎口一阵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却被真玄轻描淡写地弹开了。 这是人榜第四十一??? 明心咬紧牙关,施展出第七式,见性成佛! 这是《剑禅七式》的最后一式,也是最强的一式。 剑光暴涨,如同一轮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剑意如潮,铺天盖地般涌向真玄。 这一剑,明心将毕生所学凝聚于一点,威力之大,足以斩杀化劲圆满的高手。 智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稳了!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真玄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好一个真玄(第2/2页) “啪!” 剑身停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明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的剑,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无论他怎么用力,剑身都纹丝不动,仿佛被铁钳夹住了一般。 “你......”明心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真玄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指,后退一步,双手合十。 “承让了。” 明心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剑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真玄甚至没有出手,只是闪避和防御,就轻松地接下了他最强的七剑。 如果真玄出手反击,他连一招都撑不住。 明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双手合十。 “真玄师兄武功高强,贫僧心服口服。” 他转身,走回尘悟寺的阵中。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真如寺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真玄师叔!” “真玄师叔威武!” 两胜一负。 真如寺赢了。 真恒站起身,走到演武场中央,面朝智圆,双手合十。 “智圆方丈,承让了。” 智圆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莲。 他的嘴唇在发抖,双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精心准备了这么久,对明心寄予了厚望,结果呢? 真玄甚至连手都没出,就把明心打败了。 第一场赢了,第二场输了,第三场也输了。 二比一。 尘悟寺输了。 “不可能......”智圆喃喃自语,“你怎么可能两根手指夹住明心的剑?”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真玄。 “你这是人榜第四十一?” 真玄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 “对,人榜四十一。” 智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只想杀了玄朝镇武司那帮编排《天地人》三榜的废物。 人榜四十一? 信他们还不如信了鬼! 他感觉自己都不敢尝试两根手指夹住明心的全力一剑? 真玄是化劲修为?他有些怀疑,但没有证据。 真玄的气息确实只是化劲圆满,没有任何破绽。 智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坐回椅子上。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恒方丈,贫僧说话算话。遗书的下半部分,三日后派人送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但贫僧有一个请求。” “请说。” “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尘悟寺希望能与贵寺共同探索。遗宝的分配优先权归你们。”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但具体事宜,需从长计议。” 智圆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 “善哉善哉。那贫僧就告辞了。” 他转身,带着尘悟寺的弟子们,朝山门走去。 走到山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 真玄正站在演武场中央,晨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僧袍染成了一片金色。 智圆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真玄......好一个真玄。” 他喃喃自语,然后转身,消失在山门之外。 第14章 贡献点和师门任务 第14章贡献点和师门任务 直到尘悟寺一行人离开之时,整个演武场还是安静的。 几百个弟子的脑子好像突然一同宕机。 他们盯着那个从演武场中央走回来的灰色身影,看着他面色如常地走回位置上坐下,接过旁边弟子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不过是去后山散了个步。 然后,安静被打破了。 “卧槽。” 这一声不知道是谁脱口而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几百人屏息凝神的时刻,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紧接着,演武场东侧像是炸开了锅。 “两根手指!两根手指夹住了!” “那可是人榜第七的全力一剑啊!” “真玄师叔连手都没出,就躲了躲、弹了弹、夹了夹......然后就赢了?” “你管那叫‘弹了弹’?那特么是《真如观心掌》的‘弹指惊雷’!登堂入室级别的!”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混在一处,如同潮水般涌起。 真恒站在演武场中央,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方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议论声渐渐压了下去,但那一道道投向真玄的目光,依然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点着。 真玄坐在椅子上,面色不变,仿佛浑然不觉。 真恒走回主位坐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低声道:“这下你藏不住了。” 真玄端起茶盏,淡淡道:“我也没露多少啊。” 真恒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 送走尘悟寺众人时,日头已近酉时。 真恒站在山门外,目送智圆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这才收回目光,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目光在几位首座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你随我来。” 真玄点了点头,跟在真恒身后,沿着青石甬道朝寺内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绕过藏心阁,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善功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二代方丈觉照禅师亲笔所书。 善功堂是真如寺发放贡献点、兑换修炼资源的所在,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但今日正值酉时,堂中只有几个当值的弟子在整理账簿,见方丈亲自到来,慌忙起身行礼。 真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自带着真玄走进内堂。 内堂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乌木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功不唐捐”的字轴。 善功堂首座是个年过八旬的老僧,法号境空,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他本是“境”字辈的长老,因年纪大了,便从镇岳堂退下来,管着善功堂这摊子事务。 见真恒进来,境空连忙站起身,双手合十:“见过方丈,有何吩咐?” 真恒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真玄,道:“境空师叔,给真玄记上一笔。今日他在比斗中击败尘悟寺明心,为寺争光,按新规,该当奖励贡献点。” 境空点了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开其中一页,提起笔来,问道:“按何等级?” “甲等。”真恒道。 境空的笔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真恒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随后在账簿上工工整整地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道:“真玄师侄,甲等贡献点共计三千点,已记在你的名下。你随时可以来兑换资源。” 真玄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他微微皱了皱眉,看向真恒,道:“方丈师兄,这贡献点我不能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贡献点和师门任务(第2/2页) 真恒看了他一眼,道:“为何?” 真玄道: “善功堂的规矩,是先有任务,后有善功。 弟子接了任务,完成了,才能来领赏。 今日退敌,方丈事先并未发布任务,也没有定下赏格。 这善功给得没有依据,我不能要。”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乃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退敌乃是分内之事。” 真恒听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境空,道:“师叔,你听听,他这套说辞,是不是跟你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境空也笑了,道:“方丈,当年老衲也是这么说的。 可后来咱们不是定了新规么?凡是重大战事、临阵退敌,方丈有权事后追授善功,不必事先发布任务。” 真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真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这事太突然,没有事先定下赏格,领了心里不踏实。 但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事先定好规矩。 突发之事,突发之功,就该事后追赏。你若不要,那以后遇到突发之事,谁还会拼命?” 真恒看着真玄,目光中满是欣慰之色。 这个师弟,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不守规矩,可真到了事上,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可是真的把真如寺当成了自己家一样。 真恒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真玄师弟,你要是不要这贡献点,那我们这些人还怎么好意思去领?” 话音未落,真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还有些苍白,左臂上缠着绷带,但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走到真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这样,真玄师弟,你先把贡献点领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回头请我和真悟吃顿素斋不就完了?” 真玄看了真武一眼,嘴角微微抽搐。 这位师兄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他哪里知道,真武是真怕他不领。 倒不是真武贪图那点贡献点,而是他深知,真玄在寺中的地位特殊,若真玄都不领,那其他弟子就更不好意思领了。 长此以往,这贡献点制度就形同虚设。 真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真玄,你且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真玄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真恒。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真玄,你可还记得,八年前你跟我提的贡献点制度改革建议?” 真玄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记得。” “不错。”真恒的目光变得深邃。 “八年前,你拿着厚厚一沓纸来找我,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说要改革善功堂的旧制。 我当时看了半天,说实话,有些地方没太看懂。 但你说的一句话,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 “你说,宗门资源有限,不能搞大锅饭,必须把资源倾斜给那些资质好、肯努力、为宗门做贡献的人。 哪怕是天才,如果只顾自己修炼,对宗门毫无贡献,那他能得到的资源,也只是比普通弟子好上一些,绝不能让他独享大头。” 真玄沉默不语。 这些确实是他说的,而且不光说了,还写了详细的方案。 那套方案的核心,就是把前世在修仙小说里看到的“贡献点”制度,结合真如寺的实际情况,做了一套本土化的改造。 什么任务给多少点,什么级别的贡献给多少点,兑换什么资源需要多少点,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15章 天地灵气之谜 第15章天地灵气之谜 真恒继续说道: “当时寺内有些人支持,也有人反对,说这是坏了祖宗的规矩。 但我信你,所以先在护持堂和镇岳堂试行。 试了半年,效果出奇的好。 那些原本懒散的弟子,为了挣贡献点,开始主动接任务、练武、研究禅法。原本修炼进度慢的,为了攒够兑换丹药的点数,开始拼命苦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天色,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两年后,护持堂的明劲期弟子,平均修为提升了两个小境界。 五年后,第十七代‘如’字辈的弟子里,开始有人突破到了暗劲后期,甚至暗劲圆满。 到了今年,如字辈里已经出了三个化劲期的高手。” 真武在一旁插嘴道: “方丈师兄说得没错。 我那镇岳堂里,有个叫如意的弟子,原本天赋平平,资源有限,修炼了十几年还在暗劲中期晃荡。 贡献点制度一出来,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天天接任务,天天练武,两年时间硬生生冲到了暗劲圆满。 居然成了咱们真如寺如字辈里第一个化劲期的弟子。” 真玄听到这里,心中也是一动。 如意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极踏实。 他能在两年内从暗劲中期冲到化劲,固然有贡献点制度的激励,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努力。 真恒走回真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变得严肃: “所以,真玄,你今天必须把这贡献点领了。 你作为这套制度的创立者之一,自己都不领,那其他弟子会怎么想?” 真玄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领。” 真恒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真玄的肩膀,道:“这就对了。” 境空在一旁记完了账,抬起头来,道:“记上了。三千贡献点,已入真玄师侄名下。” 真玄摇了摇头,道:“多谢师叔。” 境空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真武见事情办妥,便拱手道:“方丈师兄,我先回去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得再运功调养几日。” 真恒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养伤,别急着修炼。” 真武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真恒看着真武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过头,看向真玄,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他带着真玄走出善功堂,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朝后山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片竹林之中。 竹林不大,只有几百棵,但棵棵都有碗口粗,竹竿青翠欲滴,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茅屋,是真恒平日里闭关静修的地方。 他推开茅屋的门,走了进去,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真玄也坐下。 真玄盘膝坐下,看着真恒。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真玄,你如今已是抱丹初期,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真玄想了想,道:“倒是有几处。真元运转之间,虽然已经圆融无碍,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真恒点了点头,道: “抱丹境和化劲境不同。化劲境是劲随意走,收发自如,但归根结底,还是在‘用’上下功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天地灵气之谜(第2/2页) 抱丹境则不同,抱丹之后,重心就转到了‘养’上。 养丹、温丹、固丹,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躁不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抱丹初期,丹核初成,就像一颗种子刚刚发芽,需要用心血去浇灌,用真元去温养。 这个过程,没有捷径可走,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修。 但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同境界之间的交流和映衬。” 真玄抬起头,看着真恒。 真恒解释道: “化劲境可以闭门造车,只要下苦功,总能有所进益。 但抱丹境不行,抱丹境的修炼,需要参照。 你需要看到别人是怎么养丹的,是怎么温丹的,是怎么运转真元的,才能映照出自己的不足,找到自己的路。” 他微微一笑,道: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大门派、大世家,抱丹境的高手总是比散修多。 不止是因为他们的功法更高明,而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同境界高手可以相互交流、相互映衬。 一个人闷头苦修,很容易走偏。 但若是三五个人经常在一起切磋、讨论,彼此印证,那进境就会快得多。” 真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真恒看着他,道: “所以,你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虽然我也只是抱丹后期,但好歹比你多走了几步,多少能给你一些参考。” 真玄心中一暖,道:“多谢师兄。” 真恒摆了摆手,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道:“真玄,你最近修炼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比以往轻松了些?” 真玄微微一怔,他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此刻听真恒这么一问,便闭上眼睛,细细回忆了一下近几个月的修炼感受。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道: “师兄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最近这几个月,修炼的时候确实感觉比以往顺畅了一些。 特别是近几日,真元运转之间,阻力小了不少,丹田中的丹核旋转得也更快了。 我之前以为是突破抱丹之后的正常现象,没太在意。” 真恒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真玄摇了摇头。 真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望着窗外那片青翠的竹林,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因为天地间的灵气,正在变浓。” 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恒继续说道: “我留意这个变化,已经有两年多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感觉,修炼的时候比以往稍微顺畅了一些,但我不确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我又问了几位老友,他们也都说最近修炼比以往轻松了些。 我才确定,这不是错觉,而是天地间确实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转过身,看着真玄,目光中带着几分凝重:“你可知道,咱们真如寺还有一位一百多岁的‘法’字辈的师叔祖?” 第16章 天地灵气之谜2 第16章天地灵气之谜2 真玄点了点头。 法远师叔祖,他自是知道的。 那是真如寺硕果仅存的蕴丹期老祖,听说闭关前刚过完一百五十岁大寿。 如今已经闭关十多年,从未踏出过静修之地半步。 寺中只有方丈真恒才有资格去拜见他,其他人都无缘一见。 真恒道: “法远师叔祖在闭关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番话。 他说,天地间的灵气,并不是一直不变的。 从他记事的时候起,灵气就在逐渐变得稀薄。 到了四十年前,几乎降到了最低点。 那时候修炼,比他小时候艰难十倍。” 真玄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真如寺的开山祖师本承禅师,当年不过三十多岁就突破了抱丹境,五十岁便达到了蕴丹境,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七十岁便到达融丹期。 二代方丈觉照禅师更是惊才绝艳,同样三十多岁抱丹,四十多岁蕴丹,六十多岁时已经触摸到融丹期。 但到了三代、四代以后,寺中的高手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到了真恒这一代,六十多岁的抱丹后期,放在开山之初,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他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后人的天资不如前人,或者是有什么秘法失传了。 但现在听真恒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在人,而在天地。 真恒的声音在茅屋中回荡: “法远师叔祖说,灵气就像潮汐,有涨有落。 涨的时候,修炼容易,高手辈出。 落的时候,修炼艰难,天才也难有作为。 这也是为什么,各门各派的蕴丹期老祖都从不出现。 不是他们不想出现,而是他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修炼。 灵气本来就稀薄,若再不抓紧,就更没有突破的可能性了。” 他叹了口气,道: “法远师叔祖闭关十多年,也为了冲击更高的境界。但他自己也说了,希望渺茫。” 真玄沉默了片刻,问道:“师兄,那现在灵气变浓,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真恒摇了摇头,“我跟几位老友讨论过这件事,提出了几种可能性。” 他伸出两根手指,道: “第一种,灵气如潮汐,时涨时落。涨的时候是修炼的黄金时代,落的时候是末法时代。 如今灵气开始变浓,也许是一个新的黄金时代的开端。”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道: “第二种,灵气在之前被用得太多了,所以逐渐减弱。 后来武者越来越少,武者级别越来越低,消耗的灵气也越来越少,所以灵气又慢慢变多了。 也就是说,武者越少,武者级别越低,灵气就越浓。 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 他收回手指,看着真玄,道:“但这都只是猜想。各大门派都不知道这天地间的秘密,谁也说不准灵气为什么会变浓,更说不准这变化会持续多久。” 真玄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师兄,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真恒看着他,道:“你说。” 真玄道:“也许灵气变浓,不是因为潮汐,也不是因为消耗减少,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往这个世界注入灵气。” 真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真玄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这个想法,倒是跟我一个老友的想法不谋而合。但这也只是猜想,没有证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天地灵气之谜2(第2/2页) 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道: “好了,这些事不急,慢慢来。先回去修炼吧,半年后你还要北上,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你。” 真玄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茅屋。 真玄离开竹林,沿着小径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想了想,转身朝善功堂走去。 善功堂内,境空正在整理账簿,见真玄去而复返,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真玄师侄,可是要来兑换东西?” 真玄点了点头,走到长案前,道:“师叔,我想兑换一些有助于抱丹境修炼的丹药。” 境空的眉毛微微一动,放下手中的笔,从案下拉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小瓷瓶。 他拿起其中一个,递给真玄,道: “这是‘蕴元丹’,以百年灵芝、雪山茯苓为主药,辅以十八味辅药,耗时三月炼制而成。 功效是温养丹核、增进真元,最适合抱丹初期的修炼。 一瓶十粒,六百贡献点一瓶。” 真玄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将瓶中的丹药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细细观看。 丹药呈淡黄色,圆润光滑,上面隐隐有丹纹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点了点头,道:“我全要了。” 境空一怔,道:“全要了?这里一共是十二瓶,一百二十粒,七千二百贡献点。” 他似乎预判到了真玄要说什么,“别嫌贵,这蕴元丹说不定过几天就没了,我那几个师兄都去赚贡献点去了。” 真玄道:“我先换十瓶,六千点。给师叔们留两瓶。” 境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真玄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就依你。” 他将十瓶蕴元丹一一取出,用一块青布包好,递给真玄,又在账簿上记了一笔:“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兑换蕴元丹十瓶,共计六千贡献点。” 真玄接过布包,向境空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善功堂。 境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这个真玄,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做起事来倒是干脆利落。六千贡献点,说花就花了,半点不心疼。” 旁边一个年轻的弟子凑过来,小声道:“师叔祖,真玄师叔兑换那么多蕴元丹做什么?” 境空瞪了他一眼,道:“怎么用?当糖豆吃啊?!当然是修炼用的!废话真多,还不快去干活!”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 当夜,真如寺东跨院。 这是如字辈弟子的居住区域,一排排僧房依山而建,青砖灰瓦,简朴整洁。 如明盘膝坐在自己的禅房中,面前摊着一本《真如观心掌》的拳谱,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天那一战,到现在还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是真如寺七代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几个之一,二十八岁便入了暗劲,在如字辈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日里他对真玄师叔的印象,无非就是“年轻”、“厉害”、“首座”这几个标签。 他知道真玄师叔很强,化劲圆满,人榜四十一,去年一刀斩了走蛟。 但没想到真玄师叔强到这个地步。 第17章 榜样作用 第17章榜样作用 人榜第七的明心,三十五岁的化劲圆满,“剑禅”之名响彻云州,太行道上连挑十七寇,连半只脚踏入抱丹的第一寇都死在他剑下。 这样的高手,在真玄师叔面前,连让他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如明想起白天那一幕:真玄师叔两根手指夹住七星剑,明心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剑身纹丝不动,像是被铁浇在了里面。 他打了个寒颤,越发激动。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如明师兄,你睡了吗?” 如明听出是师弟如净的声音,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三个年轻僧人,当先一人正是如净,身后还跟着如法和如远。 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像偷吃了灯油的老鼠。 “就知道你没睡。”如净也不客气,一屁股走进来坐在蒲团上,“我们在隔壁也睡不着,干脆过来找你聊聊。” 如明关上门,也坐了下来。 四个年轻弟子围坐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年纪最小的如净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如明师兄,你说......真玄师叔到底是什么修为?” 如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化劲圆满。” “我知道是化劲圆满!”如净急了,“我是说,他那个化劲圆满,跟别人的化劲圆满也差太多了吧?明心也是化劲圆满,人榜第七,结果在真玄师叔面前连一招都走不了?这合理吗?” 如法是个瘦高个,平日里话不多,这时候也忍不住插嘴: “我算了一下,明心一共出了七招十三剑。 前五招真玄师叔在躲,第六招被弹开,最后一剑被夹住。 从头到尾,真玄师叔连一步都没退过。” 如远接话道:“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真玄师叔用的是《度厄踏风》和《真如观心掌》,都是咱们寺里人人都学的功夫。可同样的功夫,怎么到他手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如明想了想,道: “《度厄踏风》的身法要诀是‘随风而动,借力而行’,我练了十年,也就是个小有成就的水平。 真玄师叔那个身法......我估摸着至少是登堂入室。” 如净倒吸一口凉气:“登堂入室的《度厄踏风》?那不是方丈那个级别才有的造诣吗?” 如明点了点头,又道: “还有《真如观心掌》。 你们都知道,这套掌法入门容易精通难,‘观心不观手,应物不随物’这十个字,我从入寺第一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能做到‘应物不随物’的,全寺上下不超过十个人。 真玄师叔那个‘弹指惊雷’,你们看清楚了吗?” 三个师弟齐齐摇头。 如明叹了口气,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手指至少震动了七次。 每一次震动都精准地打在七星剑的剑身共振点上,所以才能用两根手指就把那么重的一剑弹开。 这不是力气大就能做到的,是对力量的掌控已经到了入微的境界。” 如净、如法、如远三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如法才喃喃道:“所以......真玄师叔一直都在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榜样作用(第2/2页) “不是藏。”如明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是没必要露。” 他顿了顿,解释道:“你们想想,真玄师叔平时在寺里是什么样?从来不和人红脸,也不爱和人争斗......” 如净瞪大了眼睛:“等等,如明师兄,你是说真玄师叔不爱和人争斗?那为什么江湖上的人都管师叔叫‘黑心和尚’?” 如明扯了扯嘴角,“如净,你还小,他们那是给真玄师叔泼脏水呢。” 说完看如净还想问什么,立马岔开话题,说道:“你们觉得,真玄师叔和明心,谁强?” “废话,当然是真玄师叔强。”如净想都没想。 “那你们觉得,真玄师叔在人榜排第四十一,明心排第七,这合理吗?” 三个师弟同时摇头。 如明笑了笑: “所以问题不是真玄师叔藏,而是人榜本来就不准。 镇武司排榜,看的是战绩、名声、江湖上的传闻。 真玄师叔这些年除了斩那条走蛟,几乎没有在人前出过手。 他没有战绩,镇武司凭什么把他排到前面?” 如法才不像如净这么好忽悠,撇了撇嘴,心里想的却是“师父说真玄师叔老爱晚上去堵仇人,仇人也都说不了话,难怪没有什么战绩。” 如净却在一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挠了挠头,继续说道:“那今天这一战,消息传出去,真玄师叔在人榜上的排名会直接蹿到第七?” 如明想了想,道: “嗯,他赢了明心,自然就是第七。 如果镇武司那帮人识相的话,说不定还能往前再挪一挪。” 如远忽然插嘴,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如明师兄,你说......真玄师叔会不会能进前五?或者前三?” 如明沉默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真玄师叔今天赢明心,赢得太轻松了。轻松到让人看不出来他到底用了多少力。” 四个年轻弟子又沉默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如净忽然站起身,抱拳道:“如明师兄,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加倍练功。” 如明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真玄师叔那么强还那么刻苦,我凭什么偷懒?”如净的眼睛亮得很,“我要是有真玄师叔一半的功夫,也不至于卡在明劲后期这么久。” 如法和如远也站了起来:“我们也一起。” 如明看着三个师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香。 远处的藏心阁还亮着灯火,隐约可见几个身影在楼中翻阅典籍。 “真玄师叔常说一句话,”如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我以前觉得这话是老生常谈,今天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师弟。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寅时起床,多练一个时辰。” 如净、如法、如远同时抱拳:“我们也一样。” 月光照进禅房,将四个年轻僧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第18章 两个月后 第18章两个月后 另一边的真玄回到破妄禅院,关上院门,将布包放在蒲团旁边,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着服用丹药,而是先闭上眼睛,调息了片刻,等心绪完全平静下来,才从布包中取出一瓶蕴元丹,倒出一粒,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很快便扩散到四肢百骸。 真玄不敢怠慢,连忙运转真元,引导那股药力向丹田中的丹核汇聚。 丹核微微一颤,开始缓缓旋转,将药力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 每吸收一分,丹核便凝实一分,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真玄心中暗喜,这蕴元丹果然名不虚传。 他闭上眼睛,沉浸在修炼之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破妄禅院的大门始终紧闭,院中只有偶尔传出的悠长呼吸声,证明里面还有人在。 两个月后,院门终于打开了。 真玄从院中走出,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他的面色比半个月前更加红润,目光也更加深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两个月来,他服用了整整五瓶蕴元丹,丹田中的丹核比之前凝实了将近三成,真元也更加浑厚圆融。 他感觉自己的修为,已经无限接近抱丹中期了。 只差临门一脚。 真玄心中既欢喜又遗憾。 欢喜的是,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一个月,他就能突破到抱丹中期。 遗憾的是,在比斗中装逼时,天道给他的反馈加到了《阿难破戒刀》上,而不是修为上。 若是那次反馈加到了修为上,他现在恐怕已经是抱丹中期了。 他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出脑海。 得失之间,不必太过计较。 《阿难破戒刀》本就是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能多得到一些天道馈赠,也是好事。 真玄休息了两日,将这两月闭关的所得细细梳理了一遍。 丹田中的丹核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真元运转之间也更加圆融,只差那一层薄薄的隔膜,捅破了便是抱丹中期。 他打算再闭关一次,一鼓作气冲过去。 第三日清晨,他刚在蒲团上坐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破妄禅院的长老真慧。 真慧年过五旬,化劲中期修为,平日里协助他管着破妄禅院中的大小事务,为人沉稳,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打扰他。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了,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 真玄微微皱眉,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木栓。 门外站着真慧,一身灰色僧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面色有些凝重。 见真玄出来,他连忙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首座,打扰了。” “何事?”真玄问。 真慧抬起头,道:“静虑堂首座境修师叔和镇岳堂首座真武师兄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是有要事相商,请首座速去议事厅。” 真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说了是什么事?”真玄问。 真慧摇了摇头,道: “传话的弟子没说清楚,只说两位首座面色都不太好,看着有些着急。 真武师兄的原话是‘请真玄师弟速来,一刻也不要耽搁’。” 真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去。” 真慧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真玄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天色。 晨光初透,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钟楼刚刚敲过卯时的钟声。 他整了整僧袍,迈步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在真如宝殿的西侧,是一座青石砌成的方形殿宇,四面无窗,只在屋顶开了几处天窗,日光从高处斜斜照下,将厅中的尘埃染成金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两个月后(第2/2页) 厅中摆着一张乌木长桌,桌上空空荡荡,连一盏茶都没有。 真玄推门而入时,境修和真武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境修坐在左侧,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被他捻得飞快,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这位静虑堂首座今年已经七十有六,是“境”字辈中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老之一,平日里只管坐禅参究,极少过问寺中俗务。 今日他亲自坐在这里,而且面色凝重,显然事情不小。 真武坐在右侧,看气色伤已经好利索,但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虑。 他见真玄进来,站起身来,道:“真玄师弟,你可算来了。” 真玄在两人对面坐下,目光在境修和真武脸上扫过,道:“师叔,师兄,出了什么事?” 境修睁开眼睛,看了真玄一眼,捻佛珠的手停了。 声音听起来有种沉甸甸的凝重:“真玄师侄,你可知道澜沧城中的孙、李、刘三家?” 真玄点了点头。 澜沧城是澜沧府的府城,城中世家林立,其中以孙、李、刘三家最为显赫。 孙家做布匹生意,澜沧府方圆两千里内的绸缎庄,十家有七家是孙家的产业,每年光是布匹一项,便能为孙家赚进数十万两白银。 李家的米面粮油生意遍布云州南部各府县,商队常年往来于澜沧江沿岸,家底殷实。 刘家则做丹药生意,虽比不上真如寺自产的灵丹妙药,但寻常武者所需的培元丹、养气丹,刘家药铺里都有售卖,生意做得极广。 这三家不仅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在澜沧府城的官面上也颇有根基。 更关键的是,三家世代供奉真如寺,每年各出白银万两、粮食万石、布帛千匹,作为寺中的日常用度。 真如寺虽有自己的田产和药园,但上千僧众的吃穿用度、寺院修缮、法器购置,光靠自产远远不够。 这些供奉,便是寺中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作为回报,真如寺为三家提供庇护。 澜沧府城中的大小纷争,但凡涉及到三家的,官府未必管得了,但真如寺的面子没人敢不给。 三家商队出远门,真如寺会派出弟子随行护卫。 三家后辈子侄中有根骨的,也会送入真如寺修行,一来学武防身,二来与寺中搞好关系。 这些年从三家送入寺中的弟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其中不乏出类拔萃之辈。 真玄道:“知道。这三家是寺中的供奉世家,关系匪浅。他们出了什么事?” 境修叹了口气,道: “两个月前,孙家二房的少夫人出门上香,半路上不见了。 随行的丫鬟婆子被人打晕在路旁,醒来时少夫人已不知去向。 孙家在府城内外找了七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又道: “半个月后,李家的三小姐在自家后花园赏月,丫鬟就在旁边守着,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花园围墙高两丈,大门紧闭,丫鬟没听到任何动静,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真武接口道: “再过了半个月,刘家大房的长孙女,去城外庄子上收租,回来的路上失踪了。 护卫队十二个人,全是暗劲期的好手,领头的是个暗劲圆满的老护卫。 据他说,当时天色已暗,车队经过一片小树林时,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等风停了,马车里的刘大小姐就不见了,车帘子掀开着,车厢里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道:“三家一开始都没声张?” 第19章 亲自查探 第19章亲自查探 境修点了点头: “女眷失踪,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三家各有各的生意,若是让人知道连家中女眷都保不住,以后还怎么在府城立足? 所以一开始都以为是偶然之事,各自暗中查访。 直到上个月,三家偶然间凑在一起喝茶,聊起这事,才发现不对劲。 三家加在一起,失踪的女眷已经超过十人,而且都是嫡系的重要女眷,不是旁支偏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摊开在桌上。 纸笺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境修的手笔。 “孙家:二房少夫人陈氏,三房庶出小姐孙婉,五房姨娘周氏。 李家:三小姐李娴,大房儿媳王氏,二房嫡女李芸,四房小姐李婵。 刘家:大房长孙女刘玉真,二房小姐刘玉霜,三房姨娘赵氏,还有一位回娘家探亲的表小姐。” 境修一一念来,声音低沉:“共计十一人。失踪时间从两个月前到半个月前不等,间隔越来越短,手法越来越熟练。” 真玄的目光在纸笺上扫了一遍,抬起头,道:“寺中派了人去查?” “派了。”真武接过话头,面色有些难看。 “半个月前,三家联名向寺中求助。 方丈师兄和你都在闭关,我们几个首座商量着直接去善功堂发了任务。 后来有六名执事接了任务,分两组前往府城查探。” 真玄道:“哪六人?” 真武指了指境修,说道: “静虑堂接任务的是如明跟如净,如明暗劲圆满,在静虑堂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而且心思细腻,适合查访。 如净是明劲圆满,是去长见识的。 带队的是你们破妄禅院化劲初期的真龙。”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 “还有一支队伍带队的是我们这边的真泽,另外两个人是我们这边如力和破妄禅院的如正。 真泽是化劲初期,拳法刚猛,境空师叔的嫡传弟子。 如力是暗劲圆满,轻功不错,擅长潜伏。 如心是暗劲初期,但脑子活络,办事稳妥。” 真玄点了点头,难怪找上了自己。 这六人他都认得,虽算不上一等一的天才,但都是踏实肯干、办事牢靠的弟子。 “查得如何了?”真玄问。 真武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沉默了片刻,道:“半个月,一筹莫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澜沧府城舆图前,指着城中几处标记的红点,道: “两组弟子分头查访,把三家女眷失踪的地点都走了一遍。 陈氏失踪的城隍庙,李娴失踪的后花园,刘玉真失踪的城外树林,还有其余几处,全都查了个底朝天。” “查到了什么?”真玄问。 “什么也没查到。”真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残留的气息,就像那些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境修在一旁补充道:“如明那孩子心思细,他把每一处失踪地点方圆百丈内的每一寸地皮都翻了一遍,连墙缝里的灰尘都取样查验了,还是一无所获。” 真玄沉吟片刻,道:“他们有没有问过三家的护卫和丫鬟?” “问了。”真武道,“每个人都问了好几遍。但所有人的说辞都一样,人就是一瞬间不见的,没有任何征兆。” 真玄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没有说话。 真武又道:“更糟的是,三天前,其中一组弟子正面遭遇了嫌疑人。” 真玄的手指停了。 真武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声音变得低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亲自查探(第2/2页) “是真龙那组。他们根据一个线人的消息,说在城北一处废弃的宅院里见过疑似失踪女眷的身影。 真龙带着如明和如正,半夜摸进了那宅院。” “宅院里有人?”真玄问。 “有。”真武放下茶盏,“真龙说他们刚翻墙进去,就被发现了。对方穿着黑衣,蒙着面,看不出容貌。但真龙跟对方交了手,说那个人的真气波动很奇怪。” 真玄的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真龙是化劲初期,跟那个黑衣人过了三招就落入下风。对方的修为至少是化劲后期,而且身法诡异,如明见势不对赶紧帮忙,如净修为低,见帮不上忙就去叫支援。” “可有伤亡?”真玄问。 “有,真龙挂了彩,但如明伤得重些,已经送回寺中医治了。 好在对方不敢久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真武的拳头捏得嘎嘎作响,“最气人的是,我们在那宅院里搜了一夜,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女眷,没有线索,连对方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都不知道。” 境修捻着佛珠,缓缓道: “老衲与真武师侄商议了一夜,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若只是寻常的采花贼或拐子,断不可能有化劲中期的高手。 而且对方的手段诡异,来去无踪,只怕背后另有隐情。” 真武也道: “真玄师弟,我知道你正在闭关修炼,不该打扰你。 但这事拖不得,三家那边已经急得火上房了。 孙家的老太爷亲自写了一封信来,说若是再找不到人,他们就要去府城衙门告状,请官府出面。 你知道的,官府一旦插手,事情就麻烦了。 那些官老爷未必能破案,但一定会把动静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寺里的脸面也不好看。 这次正好是我们三个堂口的弟子,所以找你一同商量。” 真玄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的红点,目光在城北那处废弃宅院的位置停了一停,然后转过身,看向境修和真武。 “我去一趟。” 境修捻佛珠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真玄:“真玄师侄,你肯出手,那是最好不过。” 真武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道:“真玄师弟,你亲自去,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真玄淡淡道:“无妨。最近闭关有些久了,正好静极思动。查到了线索,能抓就抓,抓不到就摸清底细,回来再做打算。” 真武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以你的身手,整个澜沧府能留住你的都没几个。” 境修站起身,向真玄合十行了一礼,道:“真玄师侄,老衲代三家的女眷,先谢过你了。” 真玄还了一礼,道:“师叔言重了。寺中受了三家的供奉,替他们分忧,是分内之事。” 境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朝厅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道: “真玄师侄,此事颇为诡异,老衲怀疑可能与魔子有关。你自己多加小心。” 真玄道:“多谢师叔提点。” 境修这才转身离去,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真武也站了起来,拍了拍真玄的肩膀,道:“真玄师弟,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派人回来报信。” 真玄点了点头。 真武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脚步声渐渐远去。 厅中只剩下真玄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脑海中将境修和真武所说的每一条信息串在一起。 两个月,十一人失踪。 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第20章 道子和魔子 第20章道子和魔子 真玄独自下山的时候,正值初冬的第一场薄霜。 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两旁的枯草上凝着细密的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走得并不快,灰色的僧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抹游动的影子。 从真如寺到澜沧府城,快马不过半日路程。 但真玄没有骑马,也没有施展轻功赶路,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一边想着。 他在真如寺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魔修、妖兽、邪道,这些势力他虽然很少正面接触,但通过寺中的典籍和江湖上的传闻,多少有些了解。 魔修分两种,一种是修炼功法入了魔,成为了欲望的奴隶;还有一种则是被神助的副作用影响入了魔。 一般情况下后者的修为会比较高,所以才会被称为魔子。 而神助作用下并未入魔或者性格缺陷不伤大雅的人,一般被称为道子或者佛子。 所以理论上他真玄也是佛子。 在澜沧府城作案,那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掳走几个女眷这么简单。 真玄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在心底。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些失踪的女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道渐宽,路面也从碎石变成了青石板。 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房舍。 几个早起的农人正在田间劳作,见了真玄,远远地便双手合十行礼。真玄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刻着“澜沧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公的手笔。 穿过牌坊,便是澜沧府城的南门了。 真玄在牌坊下停住脚步,抬起头,目光越过城门,望向城中的景象。 澜沧府城,云州南部最大的城池,没有之一。 城墙高约十五丈,全部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坚固如初。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中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城门洞开,三辆马车并排驶入也绰绰有余,门洞两侧各站着八名守军,正在检查进出城门的行人商旅。 真玄迈步走进城门,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此刻刚过辰时,正是城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幌飘扬。 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各色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边还有不少摆摊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马嘶驴鸣、孩童啼哭、妇人谈笑,汇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市井交响曲。 真玄走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他在真如寺住了二十多年,下山的机会并不多,但每次下山,都会被这座城池的繁华所震撼。 这里总会让他有一种前世的《清明上河图》复活在他眼前的感觉。 澜沧府城常住人口超过四十万,加上往来的商旅行脚,少说也有六十万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道子和魔子(第2/2页) 这六十万人挤在这座方圆百里的城池中,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演绎着各自的人生。 有人富贵,有人贫贱,有人得意,有人落魄。 真玄穿过最繁华的南大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在一家茶楼前停下了脚步。 茶楼不大,门面也旧,但牌匾上“听雨轩”三个字写得极有风骨。 这是刘家在城中的产业之一,也是三家与真如寺约定的联络地点。 真玄推门而入,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迎了上来,见是个僧人,先是一怔,随即看清了真玄的面容,脸色骤然大变。 “真......真玄大师?”那伙计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显然是刘家的子弟,认得这位破妄禅院的首座。 真玄点了点头:“刘家在城中主事的是谁?” “回......回大师的话,是刘家大房的刘伯温刘老爷。”那伙计连忙躬身答道,“小的这就去通报,大师您稍坐,稍坐......” 他说着便往后面跑去,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手忙脚乱地给真玄倒了杯茶,这才又跑了出去。 真玄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清茶,算不上好,但也解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 那中年男子身材中等,面容方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真玄身上,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刘家大房刘伯温,见过真玄大师!” 他的声音洪亮,但微微有些发颤,显然心情颇为激动。 身后那三四个人也纷纷行礼,神色间满是恭敬。 真玄站起身,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刘施主不必多礼。” 刘伯温直起身来,上下打量着真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在刘家经营多年,见过的大人物不少,但像真玄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位破妄禅院的首座,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五官清秀,外表像进京赶考的书生多过于武人。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打死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就是三个月前两根手指夹住明心全力一剑的人榜第四高手。 没错,人榜第四。 三个月前的那场比斗,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云州武林都震动了。 人榜第七的“剑禅”明心,在真如寺演武场上,连出七剑十三式,被真玄轻描淡写地接下,最后一剑更是被两根手指夹住,纹丝不动。 这样的战绩,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榜高手汗颜。 镇武司那帮人也不是瞎子,最新一期的人榜出来之后,真玄的排名直接从第四十一蹿到了第四。 排在第三的是北凉王府的世子殿下,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抱丹境; 第21章 黑心和尚 第21章黑心和尚 第二是峨眉金顶派俗家弟子中百年难遇的天才; 第一则是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据说曾经正面硬撼过抱丹期的老怪物而不落下风。 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人榜前三和后面的排名,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可即便如此,真玄的蹿升速度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更让刘伯温印象深刻的是,自家那几个在真如寺修行的子侄,每次回家探亲,说起真玄师叔,都是满脸的崇拜和敬畏。 “如松那孩子说,”刘伯温心中暗道,“真玄师叔的《阿难破戒刀》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一刀下去,便是抱丹期的高手也未必接得住。”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看了真玄一眼,心中有些敬畏。 这位真玄大师,是真的厉害,但也真的可怕。 江湖上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心和尚”。 这个外号的来由,说起来也简单,与真玄动手过手的江湖人,不是当场毙命就是后续失踪。 当然,切磋的那种不算。 不管是和真如寺有仇怨的对头还在江湖上行走时遇到的各路强人,但凡跟真玄交过手的,反正没有一个听说有续集的。 有人说这是真如寺《阿难破戒刀》的杀性太重,也有人说真玄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 刘伯温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反正他觉得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年轻僧人笑起来有点渗人就是了。 他的恭敬,不仅仅是出于对真如寺的供奉,更是出于对强者本能的敬畏。 “大师,”刘伯温收敛了心神,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大师移步刘府,容晚辈详细禀报。” 真玄点了点头,跟着刘伯温走出了茶楼。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车夫显然早就得了信,见人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刘伯温亲自扶着车辕,等真玄上了车,自己才坐到前面那辆车上,吩咐车夫:“回府,快些。”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真玄掀开车帘,便见一座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刘府”二字,金光闪闪。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七八个家丁正在门前洒扫,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了上来。 刘伯温快步走到真玄面前,道:“大师,请。” 真玄下了车,目光在府邸门前扫了一眼,便跟着刘伯温走了进去。 刘府占地极广,进了大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种着两排银杏树,时值初冬,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甬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影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便是一个方圆数丈的天井,正中摆着一口大铜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 穿过天井,便是正堂。 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堂中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供着时令鲜花,处处透着富贵气息。 但此刻,正堂中已经坐满了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黑心和尚(第2/2页) 真玄踏进正堂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黄花梨的拐杖。 他便是刘家的老太爷,刘伯温的父亲,刘远山。 刘远山年轻时候也是个武者,虽然资质平平,一辈子只修炼到暗劲圆满,但在澜沧府城中,已经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如今年纪大了,修为虽然没有寸进,但一双眼睛却越发毒辣。 他见真玄进来,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便微微收缩。 好年轻,好内敛。 他见过不少化劲期的高手,甚至见过抱丹期的老怪物,但像真玄这样气息内敛到近乎于无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眼睛看到了,他甚至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大师,”刘远山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老朽刘远山,见过真玄大师。” 他虽然是长辈,又是澜沧府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真玄面前,丝毫不敢托大。 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的身份,加上人榜第四的实力,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收起傲慢之心。 再说了,真如寺还是他们刘家的后台。 真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刘老太爷客气了。” 刘远山连忙道:“大师请上座。” 真玄也不推辞,在客位首席坐了下来。 刘伯温在一旁伺候着,亲自给真玄倒了杯茶,然后退到父亲身后站定。 堂中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刘家的核心人物。 大房的刘伯温、二房的刘伯良、三房的刘伯恭,四房的刘伯俭还有几个在府城中经营产业的子侄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玄身上,神色各异。 有好奇,有敬畏,有紧张。 刘家虽然世代供奉真如寺,但真如寺中的僧人,并非个个都是慈悲为怀的菩萨。 尤其是这位真玄大师,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听说对方在寺里持戒堂里公然宣称自己那叫“菩萨心肠,金刚手段。”,还说自己是“杀人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啧啧啧,听听这是人话吗?把自己的心狠手辣包装成菩萨心肠。 哪路菩萨这么干啊? 你们佛门八宗里金刚宗下的各路禅院都没你这么黑吧? 当然,刘家人只敢心里想想,反正一句话都不敢说。 反正有人说他在澜沧府城外的荒山野岭中,一夜端了十七个马匪窝点,手段之残忍,连见惯了生死的仵作都看得直冒冷汗。 有人说附近康安城一伙黑帮找他麻烦,被他趁天黑悄悄摸了过去,第二天城内衙役洗地都洗了一整天。 这些传闻,刘家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 所以当真玄坐在他们面前,面色平静地喝着茶时,他们的心里多少有些发毛。 生怕惹怒了这位大师,他们这些人加起来还不够人家砍的。 第22章 澜沧五美 第22章澜沧五美 刘远山显然也感受到了堂中气氛的微妙,轻轻咳嗽了一声,道: “大师远道而来,老朽本不该一见面就说这些烦心事。 但三家失踪的女眷,实在是等不得了。 老朽斗胆,想请大师先听听情况。” 真玄放下茶盏,道:“刘老太爷请说。” 刘远山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了过来。 真玄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比境修师叔那份更加详细。每一名失踪女眷的姓名、年龄、容貌特征、失踪时间、失踪地点、随行人员,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纸笺上扫了一遍,忽然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大房长孙女刘玉真,二八佳年,容貌清新脱俗,天真活泼,于九月二十一日在城中忽然失踪。” “二房小姐刘玉霜,年十八,容貌绝美,擅弹琴,于九月二十三日在城外庄子返回途中失踪。” 真玄抬起头,道:“刘老太爷,这些失踪的女眷,可有共同之处?” 刘远山沉吟片刻,缓缓道: “老朽与孙家、李家的当家人商议过多次,也请了府城中有经验的仵作和捕头来看过。 他们都说,这些失踪的女眷,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长得极美。” 他顿了顿,又道: “孙家二房的少夫人陈氏,当年是澜沧府城中有名的美人。 李家三小姐李娴,更是号称‘李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见过她的人都说,再过几年,必是府城第一美人的胚子。 至于老朽那侄女玉爽和孙女玉真......”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刘伯温在一旁接口道:“这两个孩子容貌确实出众。但若说最美的,还不是她。” 真玄看了他一眼。 刘伯温道: “我刘家还有个女儿,叫刘玉瑾,是二房伯良的女儿。 这孩子的容貌,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 府城中有好事者排了个‘澜沧五美’,玉瑾排在第一位,号称府城第一美人。”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玉瑾那孩子,自小就有武道天赋,如今已是暗劲中期修为,加上她去年已经和府城军司马赵铁军的嫡长子赵子恒订了婚,有刘家和赵家的人一起保护着,才没出事。” 真玄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对方专挑美貌的女子下手,而且专挑大家闺秀,有点像是采花贼能干出来的事。 但又有点不对,采花一般掳走一个两个也就罢了,不太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连续作案。 “刘老太爷,”真玄道,“我想去几处失踪地点看看。” 刘远山连忙道:“老朽亲自陪大师去。” 真玄摇了摇头:“不用。让伯温施主陪着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 刘远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便依大师所言。伯温,你好生伺候着大师,不可怠慢。” 刘伯温躬身道:“是,父亲。” 接下来的两天,真玄将三家的失踪地点全都走了一遍。 城隍庙、后花园、城外树林、废弃宅院,每一处都仔细查探过。 他甚至让刘伯温找来当初失踪时在场的丫鬟、婆子、护卫,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细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澜沧五美(第2/2页) 但正如如明他们查到的结果一样,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残留的气息,没有目击者。 就像那些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真玄蹲在城隍庙后的墙角,手指轻轻抚过青砖上的刻痕。这是陈氏失踪的地方,据随行的丫鬟说,少夫人上完香,从侧门出来,刚走到这处墙角,人就没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对身后的刘伯温道:“走吧,去下一处。” 刘伯温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到了城外的小树林,真玄在刘玉真失踪的地方站了很久。 这片树林不大,只有几十棵树,但枝叶茂密,即使是在初冬,依然遮天蔽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化劲期的高手出手,必然会留下真气的波动的痕迹,哪怕过去半个月,也不可能完全消散。 但在这片树林中,他感受不到任何异常的气息。 除非......对方用的不是真气。 真玄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深邃。 他想起真龙说过的话:“那个人的真气波动很奇怪。” 不是真气,那是什么? 真玄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线索。 第三天傍晚,真玄独自来到了澜沧府城中最繁华的东大街。 这两天他表面是在查探,实则晚上守株待兔,却一无所获。 没办法,他是和尚又不是捕快,术业有专攻这句话他还是认可的。 “估计是上次交手后贼子变谨慎了,实在不行让安排几个化劲期弟子来值守一段时间算了”,真玄边走边想着。 东大街与南大街不同,这里聚集着府城中最顶级的酒楼、茶楼、青楼、赌坊,是达官贵人和江湖豪客们消遣的地方。 天色将暗未暗,街上已经亮起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真玄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笔法飘逸。 这是澜沧府城最好的酒楼,没有之一。 真玄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是大堂,摆了二十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 酒香、菜香、人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见是个僧人,微微一怔,随即满脸堆笑:“大师,您是在一楼用饭,还是上二楼雅座?” “二楼。”真玄道。 伙计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真玄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用屏风隔出了十几个雅间,每个雅间都点着檀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伙计将真玄引到靠窗的一个雅间,拉开椅子,殷勤地问道:“大师想吃点什么?” 真玄接过菜单,扫了一眼,道:“来一壶清茶,几碟素菜即可。”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下去,真玄又叫住了他:“再切五斤你们招牌的酱妖牛肉。” 伙计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嘞,大师稍等,马上就来。” 第23章 柳长风 第23章柳长风 真玄坐在窗边,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楼下的街景。 灯火阑珊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却在想的是最近毫无头绪的事情。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像是一个内力深厚的高手在刻意收敛。 真玄的目光微微一动,转头看向楼梯口。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上来。 那男子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棱角分明,一头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了几分潇洒不羁。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乌黑,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 他的目光明亮而锐利,扫过二楼雅间时,在真玄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在真玄身前的饭桌上。 桌上摆着几碟素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妖牛肉。 这僧人吃肉喝酒,悠然自得,半点没有出家人常有的拘谨。 柳长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来到这云州以后,便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真玄大师的传闻。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也有人说他不守清规的,还有人说他曾经气得真如寺持戒堂首座想撂挑子。 这些传闻,柳长风听过便罢,并未放在心上。 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 但今日在醉仙楼偶遇,他远远地看着对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活得真痛快。 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想杀人就杀人,哪怕有门规戒律压着,哪怕有同门师兄弟盯着,他照样我行我素。 宁愿受罚,也不愿委屈了自己的本心。 柳长风羡慕这样的人。 他自己也是个洒脱的性子,不喜欢被束缚,所以才做了散修,不入任何宗门。 可真玄不同。 真玄身在禅宗名门,头上压着方丈、首座、戒律堂,身下迎着上千僧众的目光。 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活得如此随心所欲,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柳长风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于是整了整衣襟,笑着大步朝对面走去。 他的笑容很真诚,没有半分虚伪做作,就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忽然在街头再次相遇。 “这位大师,”那男子大步走了过来,抱拳道,“在下冒昧,敢问大师可是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 真玄站起身,双手合十:“贫僧正是真玄。施主是......” 那男子哈哈一笑,道: “在下柳长风,江湖上一个无名小卒,四处游历的散修罢了。 今日在醉仙楼用饭,见大师气度不凡,便斗胆过来问一声。 若是在下认错了人,还请大师恕罪。” 真玄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柳长风。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真玄是抱丹期的高手,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对周围人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得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柳长风体内那股浑厚而凝练的修为,如同深潭中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至少是化劲圆满,有且有可能是抱丹老怪。 而且这个人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随时都可能出鞘。 真玄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柳施主客气了。请坐。” 柳长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真玄对面,将长剑解下,靠在桌边。 他看了真玄一眼,笑道:“大师,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施主请说。”。 “在下想请大师喝杯酒,交个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真诚,没有半分试探或虚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柳长风(第2/2页) 真玄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柳长风,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好。 倒不是因为他夸自己是人榜第四,而是因为他的眼神干净坦荡。 江湖上的人,见了真玄,要么就唯唯诺诺,要么就直接来一句:“你就是黑心和尚真玄?” 这话虽然不假,但听着总归不太舒服。 而柳长风开口就问:“可是人榜第四的真玄大师?” “大师”这个称呼让真玄心里舒坦了不少。 妈的,总算遇到一个会说话的了。 “柳施主盛情,贫僧却之不恭。”真玄道。 柳长风大喜,转头对站在一旁的伙计道:“把你们醉仙楼最好的菜都端上来,再来一坛猴儿酒,要最好的那种!” 那伙计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下去了。 柳长风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伙计,道:“这是预付的,多退少补。” 伙计接过银子,掂了掂,足有二十两,顿时眉开眼笑:“客官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真玄看了柳长风一眼,心中对这个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人不光会说话,做事也周全。 提前预付银子,说多退少补,既显得大方,又不让人觉得他在摆阔。 不多时,菜肴便陆续端了上来。 松鼠鳜鱼、东坡肘子、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蒜蓉扇贝、椒盐排骨......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坛猴儿酒。 那酒坛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坛口封着红布,打开来,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扑鼻而来。 那酒香中带着一丝果香,一丝蜜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光是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柳长风亲自给真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酒杯,道:“不瞒大师大师,在下从小便爱交朋友,先敬你一杯。” 真玄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入喉,温润绵长,不似寻常烈酒的辛辣,反倒像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很快便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酒。”真玄由衷地赞了一句。 柳长风哈哈一笑,道:“这猴儿酒是醉仙楼的镇店之宝,据说是用深山老林中野猴酿造的果酒为引,再配以十八味药材,陈酿十年而成。一年也只出二十坛,今日能喝到,算是咱们运气好。” 他说着,又给真玄倒了一杯,然后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真玄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肘子,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确实是一等一的手艺。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便过了大半个时辰。 柳长风这人极善言辞,说话风趣幽默,又不失分寸。 他聊自己这些年在江湖上游历的见闻,聊北方的风土人情,聊南方的山水美景,聊各门各派的奇闻异事,每一件都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真玄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两人聊得十分投机,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这柳长风总体给人感觉是如沐春风,真诚而不做作。 “柳施主,”真玄放下筷子,道,“贫僧观你修为不俗,为何不在宗门中修行,反倒四处游历?” 柳长风笑了笑,道: “大师有所不知,在下是个散修,无门无派,一身修为全靠自己摸索。 游历四方,一是为了增长见识,二是为了寻找机缘。 江湖这么大,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奇遇在等着你。”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在下生性洒脱,不喜欢被门规戒律束缚。 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想交朋友就交朋友,这样活着才痛快。” 第24章 刘家严阵以待 第24章刘家严阵以待 真玄点了点头,心中却想:这人说得轻巧,但一个散修能在四十左右修炼到如此境界,没有大机缘、大毅力,根本不可能。 这柳长风确实有几把刷子,真玄也算认可下了这个朋友。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真玄感受到了对面的修为似乎有一丝细微的波动。 “柳施主接下来要去哪里?”真玄不动声色的问道。 柳长风道:“在下后日便要离开澜沧府城,继续北上。听说北方最近不太平,在下想去看看,说不定能遇上什么有趣的事。” 真玄心中一动,道:“贫僧明日也要离开府城,回寺中了。” 柳长风脸上闪过一丝不舍,道:“这么快?在下还想多与大师盘桓几日,好好喝几杯。” 真玄道:“寺中事务繁忙,不便久留。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柳长风叹了口气,举起酒杯,道:“那在下便预祝大师一路顺风。来,再干一杯。” 两人又喝了几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柳长风站起身,将长剑挂在腰间,抱拳道:“大师,今日与君相识,非常荣幸。在下告辞了,后会有期。” 真玄站起身,双手合十:“后会有期。” 柳长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楼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真玄一眼。 眼神中有不舍,也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笑得真诚而坦荡。 “真玄大师,”他道,“你这个朋友,我柳长风交定了。” 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真玄站在窗前,看着柳长风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爱交朋友的柳长风的背影,看着好像有些孤独? 真玄摇了摇头,将这种感觉甩出脑海。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坛还没喝完的猴儿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窗外,夜风拂过,灯火摇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真玄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若有所思。 柳长风......这个人,不简单。 能让他一向谨慎的他感受到难得的真诚。 在这尔虞我诈的江湖中,真诚,是最奢侈的东西。 真玄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坛猴儿酒,走下楼去。 伙计见了,连忙迎了上来:“大师,您吃好了?” 真玄点了点头,道:“银子放在桌上了。” 伙计连忙道:“大师,那位柳客官已经付过钱了,您这......” “多的就当赏你的。”真玄说完,便提着酒坛,走进了夜色之中。 回到刘府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刘伯温还在正堂等着,见真玄回来,连忙起身:“大师,您回来了。” ...... 翌日清晨,真玄很早便已经完成了一天的早课修炼。 他起身后让刘伯温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大摇大摆的离开。 临行前,他将刘伯温叫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刘伯温听完,面色骤变,连连点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刘家严阵以待(第2/2页) “大师放心,晚辈一定照办。”刘伯温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真玄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蹄声哒哒响起,马车便沿着青石板路,朝城门方向驶去。 刘伯温站在侧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晨雾中,这才转身回府。 他的脚步很快,面色凝重,一边走一边吩咐身边的家丁:“去请二爷、三爷、四爷,还有几位少爷,都到正堂来。快!” 家丁见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跑去传话。 刘伯温又对另一个家丁道:“备马,我要去赵府。立刻!” 马车驶出澜沧府城南门时,晨光初透。 真玄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城池。 晨雾中的澜沧府城若隐若现,高大的城楼在雾气中只露出一角飞檐,像一幅水墨画。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靠在了车壁上。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朝着真如寺的方向驶去。 车夫是个老把式,赶得又快又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真玄没有修炼,只是闭目养神。 ...... 夜幕降临,澜沧府城,刘府。 今晚的刘府,与往日截然不同。 府中的灯笼少点了一半,只留了几盏必要的照明,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丫鬟仆人们都被打发回了各自的院子,不许随意走动。 府中的护院家丁比平时多了三倍,全都藏在暗处,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但真正的杀招,不在这些护院身上。 刘府后院,刘玉瑾的绣楼。 这是一座三层的木质小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楼前种着一片翠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此刻,绣楼周围站满了人。 刘伯温站在楼前的石阶上,面色凝重,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块汗巾,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身后,站着的是刘玉瑾的父亲,二房的刘伯良。 这位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中年人,此刻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女儿就在楼上,再往后,是刘家的十几名护院高手,最差的也是暗劲初期。 但刘伯温知道,如果那个贼人真的来了,这些人不过是摆设。 真正的依仗,是站在绣楼东侧那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容粗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穿着一件玄色劲装,外罩铁甲,腰间悬着一柄四尺长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朴实无华。 此人便是澜沧府城军司马,赵铁军。 化劲圆满,军中悍将,一身横练功夫登堂入室,刀法刚猛霸道,曾在战场上以一敌百,杀得敌军望风而逃。 他身后站着两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都是他的亲兵偏将,化劲中期修为。 两人同样身着铁甲,腰悬长刀,神色冷峻,目光锐利。 “赵大人,”刘伯温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真玄大师临走时说的话,您都清楚了?” 第25章 破军七式 第25章破军七式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清楚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滚过天际。 “他说今晚贼人必来,目标一定是玉瑾。”刘伯温的声音微微发颤,“赵大人,您看......” “我看什么?”赵铁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炬,“真玄大师都说了,我能不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没有半分犹豫,但还是有点怨念。 但刘伯温没有注意到是赵铁军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这位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二十年的老将,紧张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楼上那个未过门的儿媳。 刘玉瑾与他的儿子赵子恒已经订了婚,若是今晚出了差错,他那平常捧在手里怕化了的独生子不得跟他闹个几年?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偏将道:“结阵。” “是!”两人齐声应道,身形一动,与赵铁军呈品字形站立,三人之间相隔不过三尺,气息相连,浑然一体。 这是军中的“三才阵”,三人合力,可以将战力提升五成以上。 赵铁军带着这两个偏将演练了不下千遍,默契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了中天。 子时。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刘伯温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他不时地看向四周,却什么也看不到。 府中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 赵铁军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直奔绣楼的三楼窗户。 那黑影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像是在空中滑行,无声无息,连衣袂破空的声音都没有。 但赵铁军不是普通人。 他在沙场上征战二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对危险的感知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黑影刚一出现,他的刀就已经出鞘。 长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刀光一闪,如同匹练般斩向那道黑影。 “铛!” 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黑影在空中一个翻身,轻飘飘地落在绣楼前的空地上,与赵铁军遥遥相对。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而锐利,带着一丝惊讶。 “军中的人?”黑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澜沧府城的军司马,赵铁军?” 赵铁军没有回答,长刀横在身前,死死地盯着对方。 他的虎口隐隐发麻,方才那一刀,他用上了八成功力,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 这个人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 “赵大人,”黑衣人叹了口气,“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趟这趟浑水?你把楼上那个女娃交给我,我转身就走,绝不伤刘府一人。” 赵铁军冷哼一声:“放你娘的屁!” 话音未落,他长刀一振,刀光如雪,再次斩向黑衣人。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两名偏将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刀光交错,将黑衣人笼罩其中。 三才阵,发动! 三把长刀,三道刀光,如同三只猛虎,从三个方向扑向猎物。 赵铁军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破军七式(第2/2页) 两名偏将的刀法则阴柔刁钻,专攻黑衣人的下盘和侧翼。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黑衣人困在其中。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的身法诡异,左突右闪,在刀光中穿梭,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攻击。 但赵铁军三人的配合太过默契,他一时之间竟无法脱身。 “好刀法。”黑衣人赞了一句,语气却轻松自如,显然并未尽全力。 赵铁军咬紧牙关,刀势一变,从刚猛转为凌厉,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他的刀法名曰《破军七式》,是军中顶尖的杀伐刀法,七式连出,便是千军万马也敢冲杀。 第一式,破阵! 刀光如匹练,斩向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侧身避开。 第二式,夺旗! 刀光一转,横扫黑衣人的腰际。 黑衣人纵身跃起,从刀光上方翻过。 第三式,斩将! 这是《破军七式》中最狠的一刀,刀势自上而下,如同泰山压顶,带着万钧之力。 黑衣人终于变色了。 他的身形猛地一沉,双脚踩在青石地面上,挥出一剑,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 “砰!” 一声闷响,黑衣人的双脚陷入了青石板中,碎屑飞溅。 他的手臂微微发抖,显然这一刀让他吃了不小的亏。 赵铁军心中大喜,刀势再变,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接连斩出。 刀光如狂风暴雨,将黑衣人打得连连后退。 但赵铁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黑衣人的气息虽然有些紊乱,但远未到力竭的地步。 而他和两个偏将的真气,已经在快速消耗。 果然,十招之后,黑衣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吼,身上的气势陡然暴涨。 一股浑厚而凝练的气息从他体内迸发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般涌向四周。 赵铁军三人的刀光被这股气息一冲,顿时出现了破绽。 “抱......抱丹期?!” 赵铁军的脸色骤然大变,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化劲圆满,距离抱丹只有一步之遥,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气息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元,不是真气。 质变,从凡武到超凡的质变。 这个人,是抱丹期的老怪物! 赵铁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抱丹期对化劲期,那是碾压。 别说他只有三个化劲期,便是十个,也未必是对方的对手。 他此刻身在局中,只能盼真如寺的高僧说到做到,于是咬紧牙关,刀光再起。 “结死阵!”他大吼一声。 两名偏将面色惨白,但没有任何犹豫,同时踏前一步,与赵铁军背靠背,三人组成了一个更小的圈子。 这是三才阵的最后一式,以命搏命,不死不休。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他这次出手,本不想暴露抱丹期的修为。 之前每次作案,他都是用化劲期的实力,轻松得手,从未失手。 而且他格外谨慎,只对修为低的人出手。 没想到这次在刘府,居然被三个军中莽夫逼得暴露了底牌。 第26章 真寂出手 第26章真寂出手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我了。” 黑衣人的声音变得冰冷,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铁军面前,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烟火气,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缩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赵铁军瞳孔猛缩,长刀横在身前,全力格挡。 “铛!” 一声巨响,赵铁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绣楼的墙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了三丈外的地面上。 两名偏将大惊,同时扑上。 黑衣人看也不看,双掌齐出,两股真元如同两条毒蛇,精准地击中两人的胸口。 “噗!噗!” 两人同时喷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黑衣人收回手掌,抬起头,看向绣楼的三楼窗户。 月光下,一个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窗前,面色苍白,却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如同秋水,即使是在惊慌之中,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府城第一美人,刘玉瑾。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身形一动,便要朝楼上掠去。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同暮鼓晨钟,在夜空中回荡。 黑衣人的身形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人影从绣楼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浓眉如戟,颧骨高耸,两颊横肉像是刀削出来的,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铁塔。 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如电,直直地盯着黑衣人。 真寂。 真如寺持戒堂首座,常务副方丈。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分明是抱丹期! 黑衣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真如寺的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施主,”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夜空中回荡,“深更半夜,擅闯民宅,意图不轨。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贫僧动手?” 黑衣人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在权衡。 一个抱丹期的对手,他并不怕。大家都是抱丹初期,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但问题是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他目光一扫,在四周仔细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气息。 “就你一个?”黑衣人冷笑一声,“那你就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挥舞长剑,十成功力,全力轰向真寂。 真寂不闪不避,同样双拳轰出。 《空性拳》! 这是他最擅长的拳法,以空性为体,以拳法为用,拳势空灵飘忽,看似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真元在半空中相交。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开,震得绣楼的窗户哗哗作响。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竟是不分胜负。 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的《空性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真寂出手(第2/2页) 真寂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拳势再起。 他的拳法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风雷之声,拳风所过之处,青石地面被刮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黑衣人的剑法则阴柔诡异,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天昏地暗。 赵铁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这场抱丹期高手的对决,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抱丹期的力量吗? 太可怕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但抱丹期之间的生死搏杀,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 真寂的每一拳都足以崩山裂石,黑衣人的每一剑都如同毒蛇吐信,刁钻异常。 如果刚才黑衣人用这种力量和剑法对付他,他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依然不分胜负。 真寂越打越勇,拳势越来越猛,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的《空性拳》虽然刚猛,但暗含空性之理,每一拳打出,都有三分真元留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黑衣人的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 他不想打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真寂,而是因为他知道,再打下去,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而且,这里是真如寺的地盘,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高手在附近? 他必须走。 想到这里,黑衣人虚晃一掌,身形猛地拔起,朝府外掠去。 他的轻功极为了得,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到了刘府的围墙上方。 真寂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黑衣人刚越过围墙,便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前方,正好封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下,一个年轻僧人站在围墙外的柳树枝头,灰色的僧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白净,五官清秀,手中却握着一柄长刀。 刀身通体银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刀锋上隐隐有血色的纹路流转,如同一条沉睡的蛟龙。 真玄。 他微笑着看向黑衣人,眼神平静如水,仿佛早就知道对方会从这里经过。 “长风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黑衣人耳中,“又见面了。” 黑衣人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站在围墙上,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黑布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面容英挺。 柳长风。 他看着真玄,目光复杂,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果然是你。”他叹了口气,“我柳长风看朋友的眼光一向很准。” 他顿了顿,又道:“我是怎么暴露的?”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柳长风苦笑一声:“真玄大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第一面。”真玄淡淡道,“你的修为太高了,高得不像是散修。而且你的真气波动不对劲。” “所以你故意说今日要回寺里,其实却布下陷阱?” “嗯。” 第27章 又苟又危险 第27章又苟又危险 柳长风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中没有了昨晚的真诚和坦荡,只有苦涩和自嘲。 “真玄大师,”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我想跟你交朋友是认真的,你信吗?”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柳长风起手就是压箱底的绝招,“好。那就让我领教一下真玄大师的风采。” 对面的真玄缓缓举起长刀,刀身横在身前,刀尖指向柳长风。 月光下,长刀上的血色纹路开始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红,如同一条即将苏醒的蛟龙。 真玄的气息变了。 原本内敛得近乎于无的气息,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抱丹期的真元在他体内疯狂运转,灌注进长刀之中,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变得刺目耀眼,仿佛要滴下血来。 《阿难破戒刀》。 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 登堂入室。 柳长风的眼睛亮了。 他感受到了那柄长刀上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足以斩杀任何抱丹初期高手的绝杀之刀。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笑了。 那笑容中,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 “好刀!”他大喝一声,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刺真玄的咽喉。 这一剑,他用了毕生所学,将全身真元灌注于剑尖,剑意凌厉到了极致,仿佛要刺破苍穹。 真玄没有躲。 长刀一挥。 第一刀,破戒! 刀光如血,斩向长剑。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柳长风的长剑被刀光震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但真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斩业!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更狠、更准。刀光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从空中劈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柳长风咬紧牙关,长剑迎上。 “铛!” 又是一声巨响。 柳长风的长剑被刀光斩断,半截剑身在空中翻转着飞了出去,插在了十丈外的地面上。 他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围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真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第三刀,护生! 这是《阿难破戒刀》的第三式,刀光如血海,如修罗场,带着无边的杀意和慈悲,斩向柳长风的脖颈。 柳长风看着那道刀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可惜了,只看到了三刀。 他闭上眼睛。 刀光闪过。 一颗头颅飞起,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落在了地上。 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 柳长风的脸上,还挂着那丝苦笑。 真玄收刀而立,长刀上的血色纹路渐渐消退,恢复了银白的本色。 他低下头,看着柳长风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接着,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夜空中回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又苟又危险(第2/2页)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伯温、赵铁军、刘家众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到了围墙边。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全都呆住了。 一刀,枭首。 那可是一刀斩杀了一个抱丹期的老怪物啊! 人榜第四?这特么说是地榜第四都有人信啊。 赵铁军作为化劲圆满跟柳长风交过手,比其他人更清楚抱丹期的可怕。 就在刚才,那个黑衣人只用了一掌,就把他打飞出去,打得他口吐鲜血。 如果黑衣人当时想杀他,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就是这样一个抱丹期的绝顶高手,在真玄面前,连三刀都没撑过去。 真玄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他想起真玄方才出刀时的景象,那血色的刀光,那毁天灭地的气势,是真的可怕。 真玄,也是抱丹期。 而且他的抱丹期,比那个黑衣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真寂从府中走了出来,走到真玄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柳长风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看向刘家众人。 “今日之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诸位都看到了。但贫僧希望,诸位能守口如瓶。”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我和真玄师弟的修为,请诸位务必保密,若是传出去半个字......”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刘远山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抱拳道:“大师放心,老朽以刘家百年基业担保,今日之事,绝不外传!” 刘伯温、刘伯良等人也纷纷点头,面色郑重。 赵铁军沉默了片刻,也抱拳道:“真寂大师放心,本官明白。” 真寂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赵铁军站在原地,看着真玄和真寂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今天下午刘伯温来赵府找他时的情景。 “真玄大师说了,今晚贼人必来,目标一定是玉瑾。”刘伯温当时紧张得满头大汗,“请赵大人务必出手相助。” 他当时半信半疑。 真玄大师虽然是人榜第四,但他凭什么断定贼人今晚一定会来?又凭什么断定目标一定是刘玉瑾?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相信真玄的判断,而是因为刘玉瑾是他未过门的儿媳,他不能不来。 现在他才知道,真玄的判断是对的,完全正确。 可他也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真如寺布下的一颗棋子。 真玄让他来,不是因为他能挡住那个黑衣人,而是因为需要用他和他的人来试探出黑衣人的真实实力。 等黑衣人暴露了抱丹期的修为,真寂才出手。 等黑衣人想跑,真玄才出手。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真如寺,太阴险了。 不,是真玄太阴险了,而且是又苟又阴险。 这个看起来像书生一样的和尚,心思缜密得让人后背发凉。 赵铁军又想起方才真玄出刀的那一瞬间。 那股气息,那股真元的浑厚程度,绝对不是一个刚突破抱丹期的人能拥有的。 真玄进入抱丹期,至少已经有......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而江湖上的人,包括镇武司,都以为真玄只是化劲圆满。 真如寺对外宣称,只有方丈真恒一个抱丹期高手。 结果呢? 第28章 抱丹中期 第28章抱丹中期 真寂是抱丹期,真玄也是抱丹期,而且真玄的实力,恐怕不在真恒之下。 这三个抱丹期的高手,别说是澜沧府,就是放在整个云州,都是一股足以撼动局势的力量。 而他们,一直藏在暗处。 赵铁军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惹不起惹不起。 ...... 回真如寺的山道上,月光如水。 真玄和真寂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两人的僧袍猎猎作响。 走了好一会儿,真寂忽然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几分幽怨: “师弟,脏活累活你师兄我都干了,最后出风头的却是你。” 真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心里想的却是自家这傻大黑粗的师兄无论样貌、身材还是武学功法,怎么看都是坦克。 先拉他去先扛一会儿伤害然后自己再输出,很合理吧? 真寂被他这笑容气得牙痒痒,又道:“真玄,你也太苟了。明明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拉我过来。” 真玄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你这不是刚入抱丹期吗?给你练练手。” 真寂一怔,被他不要脸的行为都要气笑了,随即怒道:“说得跟你比我先入抱丹期很久似的!” 说完,他又沉默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道上,像两条通往远方的路。 真寂心中暗暗想道:不对啊,为什么真玄比武先抱丹一个月不到,但他的真元比我浑厚这么多? 他看了一眼真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但最终没有开口。 算了,不问也罢。 这个师弟,从入寺那天起,就从来没让人看懂过。 山道尽头,真如寺的灯火隐约可见。 晚钟悠悠响起,在山谷中回荡。 真玄加快了脚步,朝那片灯火走去。 他的手中,还提着那柄长刀。 刀身上,没有一丝血迹。 ...... 回到真如寺时,已是深夜。 山门前的石阶被月光洗得发白,两旁的松涛声如潮水般起伏。 守门的弟子见真玄和真寂回来,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在真玄手中的长刀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真玄微微点头,径直穿过山门,沿着青石甬道朝破妄禅院走去。 真寂在他身后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持戒堂的方向去了。 破妄禅院中,独属于首座的禅房院门虚掩着。 真玄推门而入,月光跟着他涌进去,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长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刀身上还残留着柳长风的血气,若有若无,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真玄静坐了片刻,起身点了一盏油灯,又从柜中取出那个记载“神助”的小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在纸上写道:“柳长风,散修?抱丹初期,神助触发条件疑似‘与高手结交并获得真心认可’。性格缺陷:好色,极端好色。”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停,想写另一行字,但又放下笔,盯着看了很久,目光幽深。 他决定不再多想,神助带来的修为增幅已经压不住了,得赶紧闭关。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将他的表情切割成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抱丹中期(第2/2页)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半个月后。 禅房大门终于打开了。 真玄从院中走出,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月闭关带来的阴冷。 他的面色更加红润,目光也更加深邃,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抱丹中期。 这半个月的闭关,他将天道反馈的三次修为精进尽数消化,一举突破了抱丹中期的门槛,并将境界彻底稳固。 三次反馈,第一次最大,直接将他从抱丹初期推到了抱丹中期。 后面两次虽然小一些,但足以让他将刚刚突破的境界夯实得坚如磐石。 丹田中的丹核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旋转之间真元流转如江河奔涌,浑厚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真玄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天道给他的三次反馈,对应的是三次装逼。 第一次,三刀枭首柳长风。这一刀他用上了《阿难破戒刀》的真意,杀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在刘家众人和赵铁军眼中,那一刀的风采,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 第二次,杀人之后念往生咒。 他当时并非刻意为之,只是觉得柳长风这个人,虽然是敌人,但毕竟曾经真心想与他结交。 送他一程往生,是佛门弟子该做的事。 但在旁人看来,一个刚杀完人的和尚,面不改色地念起往生咒,那场面确实够震撼。 第三次,是在赵铁军面前装了个大的。 赵铁军是化劲圆满,军中悍将,见过的大场面不少。 自己把他当成棋子,顺带让他感受了一下真如寺的真实实力,说明这次无意中的装逼效果也确实到位。 三次装逼,三次反馈,直接让他省去了至少三年的苦修。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正要转身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真玄师弟!真玄师弟!” 是真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玄微微皱眉,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真武,一身灰色僧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的面色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师兄,何事?”真玄问。 真武深吸一口气,道:“三家失踪的女眷,找到了。”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在哪儿找到的?” “澜沧江下游,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真武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赵铁军派人沿着江道搜过去的。那山洞在一处悬崖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不是地毯式排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人怎么样?” 真武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人没死,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真玄已经听懂了。 “就是破损度有点高。”真武缓缓开口道,说完便移开了目光,似乎不忍心回忆那个场景。 真玄沉默了,神特么破损度有点高,这真武跟谁学的? 他忽然又想起柳长风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他在醉仙楼里笑得真诚而坦荡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这个朋友,我柳长风交定了”时的语气。 那个人,是真的喜欢交朋友,也真的想和他交朋友。 但他的神助,却让他成为了欲望的奴隶。 第29章 神助=危险? 第29章神助=危险? 真玄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半个月前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柳长风扯下黑布,露出真容时,目光中除了无奈和释然,还有一种真玄当时没有读懂的复杂情绪。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是不甘。 既有不甘心被抓或者被杀,又有不甘心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转眼就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我想跟你交朋友是认真的,你信吗?” 柳长风最后问的这句话,真玄当时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是信的。 因为在醉仙楼里,当他真心认可柳长风这个朋友的那一瞬间,对方体内的真气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一直暗中留意,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真玄是抱丹期的高手,感知敏锐得可怕,那一瞬间的波动,被他牢牢地捕捉到了。 他当时就断定,柳长风开启了神助。 而且触发条件,大概率与“交朋友”有关。 真玄自己就是神助开启者,对这个东西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他知道神助的触发条件千奇百怪,有的简单到“吃五碗米饭后立马修炼”,有的离谱到“必须驯服一只苍蝇”。 柳长风的神助,触发条件应该是“与高手结交,并获得对方的真心认可”。 这个条件不算太难,但也不算容易。 江湖上的高手,哪个不是人精? 想获得他们的真心认可,谈何容易? 所以天道给的反馈一定比较大。 大到柳长风没控制住真气波动,让真玄察觉到了异常。 而柳长风的性格缺陷是好色,极端好色。 这一点,从他专挑美貌女子下手就能看出来。 孙家的少夫人、李家的三小姐、刘家的玉真和玉霜,哪一个不是容貌出众? 神助的副作用,会放大这种缺陷。 所以柳长风每次结交到真心朋友,获得天道反馈之后,好色的属性就会增强一分。 他控制不住自己,必须去找美貌女子发泄。 这就是他掳走那些女眷的原因。 真玄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柳长风说后天要走,应该是真的。 他的神助刚刚开启过一次,好色属性又被放大了一轮,必须尽快离开澜沧府城,去别的地方寻找“猎物”。 但真玄故意在他面前说“明日回寺”,让柳长风以为自己已经离开,放松了警惕。 柳长风果然上当了。 他不愿意放过刘玉瑾。 府城第一美人,暗劲中期的修为,这样的胭脂烈马,对好色属性被放大到极致的柳长风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以为真玄走了,只剩刘家那些不堪一击的护院。 他以为以自己的抱丹期修为,可以轻松得手。 他不知道,真玄不但没走,还叫来了赵铁军那三个化劲期和真寂。 真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个人对付柳长风。 他是抱丹初期,柳长风是抱丹初期,单打独斗,他有九成的把握赢,有八成的把握杀掉对方。 但他怕死。 所以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真寂是刚突破的抱丹初期,正好需要实战来巩固境界。 让他先上,既能练手,又能消耗柳长风的真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神助=危险?(第2/2页) 等柳长风想跑的时候,自己再出手,一刀毙命。 双赢。 不对,三赢。 真寂赢了实战经验,真玄赢了安全和装逼。 真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 火苗跳动着,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到一个让他一直有些不太愿意面对的问题。 他杀了柳长风之后,冥冥之中有种感悟,那就是自己的神助反馈增幅,好像变强了。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下一次触发神助时,天道给予的反馈,可能会比以往更大。 这种感觉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看不真切,但他就能感觉到,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真玄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飞快地运转。 他想起自己那个小本上记载的一句话:“神助并不完美,特别是增幅小的神助,触发条件简单,开启神助的次数越多,副作用的累积也越多,便越容易入魔。” 这是他从前辈口中以及江湖上的见闻中总结出来的。 但现在,他越来越确定了神助开启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吞噬关系。 杀了另一个神助开启者,自己的神助就会变强。 这个规则,天道从来没有明说过,但它就藏在暗处,等着那些发现了秘密的人去利用。 真玄忽然更加理解为什么所有神助者都要隐藏身份了。 不只是因为性格缺陷就是弱点,容易被针对。 更是因为,一旦你暴露了自己是神助者,你就会成为其他神助者的猎物。 他们会想尽办法杀了你,吞噬你的神助,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是一个吃人的游戏。 真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回忆起真恒师兄说过的话:“天地间的灵气,正在变浓。” 灵气变浓,神助者的数量会不会也在变多? 如果神助者之间真的可以互相吞噬,那灵气变浓的时代,会不会也是神助者自相残杀的时代? 真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他的神助是装逼,这个秘密,绝对不能泄露,还好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装逼是什么。 真玄睁开眼睛,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盏,拿起笔,在小本上又添了一行字: “斩杀神助开启者后,自身神助反馈增幅似有增强。需进一步验证。若属实,则天道规则暗含‘互相吞噬’之机。危险。” 写完这行字,又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放在油灯上烧掉。 随着一股青烟袅袅升起,他将小本合上,藏回柜中的暗格里。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远处的钟楼传来晚钟之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真玄站起身,整了整僧袍,推开院门,朝真如宝殿走去。 今晚是每月的诵经日,他作为破妄禅院首座,不能缺席。 走在青石甬道上,真玄的脚步很稳,面色平静如水。 晚钟声声,暮色四合。 真玄的身影消失在真如宝殿的门内,殿中的灯火将他吞没,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尊安静的佛像。 第30章 刘家的算计 第30章刘家的算计 半个多月前,云州,澜沧府,刘府正堂的烛火跳了三跳。 刘远山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杯沿,像是要从那细腻的瓷釉里摸出什么门道来。 堂中坐着他的四个儿子。 大房刘伯温坐在父亲左手边,二房刘伯良挨着他,三房刘伯恭、四房刘伯俭依次往下。 兄弟四人都没说话,只有墙角那座落地自鸣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上。 两天前的那场厮杀留下的痕迹,到现在还没收拾干净。 后院墙根下那摊血迹,佣人用清水冲了七八遍,青砖缝里依然透出淡淡的殷红,像一幅没画完的墨梅图。 刘伯温回来时瞥了一眼,心里便知,那颜色没有十天半月是褪不掉的。 就像真如寺给他带来的震撼,一时半刻也消不下去。 “父亲,”刘伯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真如寺那边,咱们的供奉,该加一加了。” 刘远山抬起眼皮看了大儿子一眼,没吭声,又垂下目光去看手里的茶杯。 刘伯温知道父亲这是在等他把话说完,便续道:“往年咱们三家各出白银万两、粮食万石、布帛千匹,说是供奉,其实也就是花钱跟地头蛇买个平安。可昨夜那一战——”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真寂大师是抱丹期,真玄大师也是抱丹期。加上方丈真恒大师,一个寺里就有三位抱丹期。 这样的实力,咱们要是还按老规矩办事,那就是不识相了。” 刘伯良在一旁点头,接口道: “大哥说得是。而且真玄大师那三刀......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样的刀法。 那个柳长风,抱丹期的大能,在他手下连三刀都没撑过去。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跟我说我都不信。 而且,真玄大师还没满四十岁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还带着昨夜残留的颤意,抱丹期大能的交手还历历在目。 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荡出一圈圈涟漪。 刘伯俭素来寡言,此刻却忽然插了一句: “不止是刀法。大哥,你想想真玄大师的布局也是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他看着刘伯温,目光里带着几分忌惮: “这位真玄大师,不但武功高得离谱,心思也缜密得可怕。 他是把赵铁军和咱们都当成了棋子,连赵铁军自己都是事后才反应过来。 关键是就算反应过来了也不敢有不满。” 刘伯温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供奉必须加。不加,就是咱们刘家不识抬举。” 刘远山终于开口了:“加是要加的,但怎么加、加多少、以什么名目加,这里头的讲究,你们想过没有?” 三个儿子面面相觑。 刘远山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若是平白无故地加供奉,那就是告诉真如寺,咱们知道了他们的底细。 可他们的底细,是能随便让人知道的吗?” 刘伯温一怔,随即恍然:“父亲的意思是,真如寺隐藏实力,必有所图。咱们若是表现得太过明显,反倒破坏了对方的布局?” “总算你还不糊涂。”刘远山看了大儿子一眼,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几分过来人的感慨,“真如寺有三位抱丹期,这个消息江湖上知道吗?镇武司知道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刘家的算计(第2/2页) “不知道。”刘伯温摇头,“真寂大师和真玄大师隐藏着修为,江湖上都以为真如寺就方丈一位抱丹期。连如晖那孩子在寺里修行多年,也不知道寺里的底蕴。” “这就是了。”刘远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父子四人能听见,“他们为什么要藏?因为他们不想让人知道底牌。一个中寺,藏着三位抱丹期,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等儿子们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意味着他们不甘心只做一个中寺,意味着他们想往上走。” 堂中一片寂静。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刘伯温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父亲是说,真如寺将来有可能成为上寺之一?” “这谁知道呢。”刘远山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上三寺凭什么成为上三寺?不就是因为高手多、底蕴厚吗? 真如寺光抱丹期就有三个,方丈真恒大师多年前就已经是地榜第十七的高手。 这样的实力,在三十六中寺里面稳稳能排进前三。”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你们别忘了,真如寺也有自己的底蕴。 那位‘法’字辈的蕴丹期师叔祖,听说已经闭关多年。 整个云州,蕴丹期的老祖有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刘伯温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道:“我想把玉璋那几个孩子送去下个月的‘拈花会’。” 堂中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拈花会’是真如寺的收徒大典,算得上是整个云州的盛事之一。 而这一届的拈花会是真如寺收的第一批十八代弟子,真如寺肯定会非常重视。 按照刘家原本的计划,是准备把那几个资质最出色的子弟送到护国寺去搏一搏亲传弟子的。 刘伯恭是个四十出头的读书人模样,面白无须,说话也带着几分书卷气,平日里管着刘家在外的药材生意,走南闯北,见识广博。 他放下茶盏,皱着眉头开口了:“父亲、大哥,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咱们刘家这几个好苗子,根骨资质都是十年难遇的天才。” 他看了父亲一眼,斟酌着措辞: “护国寺毕竟是上三寺之一,在整个佛门八宗里都是顶尖的存在。 真如寺虽然强,可说到底还是中寺。把最出色的子弟送到中寺去,会不会......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刘伯恭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众人心上。 护国寺的名头太大了。上三寺的地位太高了。 把孩子送到护国寺,实力强劲、资源丰富,说出去好听,走到哪里都高人一等。 而且护国寺和大玄王朝那点欲说还休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而真如寺在行禅寂禅分家后就不太行了,虽然是中寺里常年稳居前五的存在,但中寺始终是中寺。 刘伯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三弟,我问你一句。你觉得,一个根骨资质上佳的孩子,送到护国寺去,能受到多大的重视?” 刘伯恭一怔:“护国寺是上寺,弟子众多,但咱们刘家的孩子资质摆在那里,应该......” 第31章 厚谢礼 第31章厚谢礼 “应该?”刘伯温打断了他,“三弟,你这‘应该’二字,就说明你心里也没底。”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护国寺是上三寺之一,天才弟子如云。 玄朝九州有多少世家想把孩子送进去? 那些封疆大吏的子弟、豪商巨贾的子侄、甚至其他宗门推荐过来的天才,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咱们刘家的孩子,在澜沧府或者云州算得上顶尖,可放到护国寺去,能排到第几?”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刘伯恭哑口无言。 刘伯温续道: “排不进前十,就拜不了那些高僧门下。 拜不了高僧门下,就得不到寺中资源的倾斜。 得不到资源倾斜,再好的资质也会被埋没。 三弟,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又道: “可真如寺不同。 真如寺虽然只是中寺,但咱们刘家在澜沧府经营了几代人,跟真如寺的关系摆在那里。孩子送过去,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真如寺的真实实力,除了咱们家和府军司马赵家,还有谁知道? 这就是信息差,是咱们的优势。 等别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咱们的孩子已经是真如寺的嫡系了。” 刘伯恭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大哥说得有理。是我眼界窄了。” 刘远山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大儿子,看问题的眼光确实比老三深远得多。 “伯恭,”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稳: “你大哥说的,正是为父所想。 护国寺再好,咱们的孩子进去也就是个普通弟子,最多被当成寻常好苗子养着,分到哪个堂口、拜在谁门下,全凭运气。 可真如寺呢?以咱们刘家和真如寺的关系,孩子进去,至少不会受冷落。 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有没有想过,趁着这次谢恩的机会,能不能走通真玄大师或者真寂大师的关系,直接把孩子拜在他们门下?”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刘伯温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远山声音洪亮: “真玄大师和真寂大师的真实实力,如今只有咱们刘家和赵家知道。 这就是天大的优势。 若是能让玉璋或玉琦拜在两位大师门下,那就是亲传弟子,将来的前程,岂是护国寺一个普通弟子能比的?” 他顿了顿,又道: “你们想想,真玄大师三十出头就是抱丹期,真寂大师也是刚突破抱丹。 这样的师父,放眼整个云州,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而且外人不知道他们的实力,不会跟咱们抢。 等将来真如寺一飞冲天,别人想拜都拜不进去了。” 刘伯恭这下彻底服了。他拱手道:“父亲深谋远虑,儿子不及。” 刘远山摆了摆手:“不是深谋远虑,是咱们刘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每一步都得走稳了,走准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四个儿子: “既然定了,那就分头去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厚谢礼(第2/2页) 伯温,你安排谢恩的事,备两份礼,一份给寺里,一份给两位大师。 给寺里的要厚,是咱们的心意;给两位大师的要精,是咱们的诚意。” 刘伯温点头: “儿子省得。 给寺里的,除了例银加一倍之外,再加三千石精米、五十匹云锦、十对官窑瓷器。 给真玄大师的是三十瓶蕴元丹,已经是咱们的所有库存了。 给真寂大师准备金刚淬体液两瓶。” 刘远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让如晖从中周旋。他是寺里的人,知道分寸。 另外,让玉瑾和子恒一起去。 玉瑾是当事人,子恒是赵铁军的儿子,两人一起出面,既显得郑重,又不显得刻意。 听说真玄大师闭关了,一定要在他出关前准备好所有谢礼。” 刘伯良问道:“父亲,那试探的事......让谁开口?” 刘远山沉吟片刻:“让玉瑾开口。她是女孩子,年纪小,说错了话也不打紧。而且真玄大师救过她的命,对她总归会宽容几分。”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望着夜色中刘府的飞檐斗拱,喃喃道:“这步棋,走好了,刘家能保三代富贵。走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四个儿子都听懂了。 ...... 半个多月后的清晨,澜沧府城南门。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城门洞里黑黢黢的,只有守城士兵的火把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一辆青帷马车早早地停在了城门内侧,马车旁站着十来个精壮的护院,个个腰悬刀剑,目光锐利。 马车上插着一面杏黄色的三角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刘玉瑾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又缩了回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银狐皮的披风,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青丝挽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上挂着两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坠子,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她是澜沧府城公认的第一美人,这话真不虚。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若涂朱,肤白如凝脂,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一朵清晨带露的白牡丹,娇而不艳,媚而不俗。 “玉瑾妹妹,”赵子恒骑着马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道,“该走了。” 赵子恒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打扮。 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绿色的披风,腰间悬着那柄四尺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生得剑眉星目,面容棱角分明,骑在高头大马上,端的是一表人才。 刘玉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朝真如寺的方向行去。 马车走得不快,车夫是个老把式,赶得又快又稳。 护院们骑马跟在两侧,队形整齐,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 冬日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大地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路两旁的农田里,麦苗刚刚出土,嫩绿嫩绿的,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刘玉瑾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心里却在想着父亲昨夜交代的话。 第32章 尾巴夹紧了 第32章尾巴夹紧了 “瑾儿,这次去真如寺,明面上是谢恩,暗地里还要做一件事。” 刘伯温把她叫到书房,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 “你找机会,试探一下真玄大师的意思,看他有没有收徒的打算。咱们刘家有几个好苗子,想拜在他门下。” 刘玉瑾当时心里一惊,父亲这是要把刘家的未来押在真玄大师身上了。 “可是父亲,”她犹豫道,“真玄大师那样的高人,会轻易收徒吗?” 刘伯温叹了口气: “所以让你试探,不是让你去求。 你只要旁敲侧击,提一提咱们刘家的子弟要参加拈花会,看看真玄大师的反应。 他若是有意,自然会接话;他若是无意,你也别强求。” 刘玉瑾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想起那夜在绣楼上,隔着窗户远远看到的那一幕。 月光下,真玄大师站在柳树梢头,灰色的僧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刀出鞘的瞬间,血色的刀光将半边天空都染红了。 那一刀的风采,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心旌摇曳。 这样的人物,若是能做他的弟子...... 刘玉瑾摇了摇头,可惜自己是女儿身,而且也已然过了真如寺收徒的年龄。 ...... 巳时三刻,车队到了真如寺山门。 早有知客堂的僧人在山门外等候。 那僧人约莫三十来岁,法号真明,是知客堂首座,化劲初期修为,待人接物极有分寸。 他见了刘家的车队,连忙迎上前来,双手合十。 “刘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 如晖从队伍中走出来,向真明行了一礼:“师叔,这是刘家、赵家的谢礼,奉家中长辈之命,特来供奉寺中,并拜谢真玄师叔、真寂师叔的救命之恩。” 真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车,心中暗暗点头。 刘家这份礼,不轻。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车队缓缓驶入山门,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 真如寺的弟子们见了这支车队,纷纷驻足观望。 倒不是稀罕那些货物,而是稀罕马车里探出头来的那个女子。 刘玉瑾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她从未踏足过的古寺。 晨光中,真如宝殿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藏心阁的飞檐翘角如鸟展翅,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她这一探头,可把路过的年轻弟子们看呆了。 “那......那是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弟子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刘家的人。”另一个弟子咽了口唾沫,“听说刘家有个女儿,是府城第一美人,莫非就是她?”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 几个弟子你推我搡,都想多看两眼,又怕被人笑话,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路,眼珠子却一直往马车的方向瞟。 如晖走在车队前头,看到这一幕,心里暗暗叫苦,他就知道会这样。 玉瑾妹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赵子恒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弟子的目光。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但很快又松开了。 这是在真如寺,不是在他家的演武场,由不得他放肆。 车队穿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绕过藏心阁,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尾巴夹紧了(第2/2页) 如晖走上前去,在院门外恭声道:“弟子如晖,携刘家刘玉瑾、赵家赵子恒,求见真玄师叔。”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真慧从里面走出来,看了如晖一眼,又看了看车队,点了点头:“首座请你们进去。不过——” 他看了一眼刘玉瑾和赵子恒:“只有你们三个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如晖点头:“这是自然。” 刘玉瑾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裙,跟在如晖身后走进了院子。 赵子恒走在最后,步伐沉稳,面色如常,但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三人走进禅房时,真玄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册,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刘玉瑾身上。 刘玉瑾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她的五脏六腑,把她的每一个念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连忙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 “晚辈刘玉瑾,见过真玄大师。” 赵子恒也抱拳行礼:“晚辈赵子恒,见过真玄大师。” 真玄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三人在蒲团上坐下。 如晖坐在最外侧,腰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一眼。 刘玉瑾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捧上,恭恭敬敬地放在真玄面前: “大师救命之恩,玉瑾没齿难忘。 这是家中长辈为大师准备的薄礼,三十瓶蕴元丹,不成敬意,还请大师笑纳。” 真玄看了那盒子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刘老太爷太客气了。那夜之事,是贫僧分内之责,不必如此重谢。” 刘玉瑾连忙道:“大师言重了。若不是大师出手,玉瑾恐怕早已遭了毒手。这点心意,实在是微不足道。” 真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对方把盒子放在一边,意思是他接受了。 赵子恒也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双手捧上:“大师,这是家父命晚辈转交真寂大师的金刚淬体液,烦请大师代为转交。” 真玄接过瓶子,在手中转了转,点了点头:“替贫僧谢过赵大人。” 如晖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赵子恒。 这位赵公子是澜沧府城有名的少年天才,十八岁就在府城擂台上连败七名同辈高手,得了“澜沧少侠”的名头。 少年成名,又是将门之后,身上难免带着几分傲气。 他生怕赵子恒在真玄师叔面前摆出那副世家子弟的架子,那可就糟了。 没想到赵子恒今天乖得像只猫,说话都不敢大声。 如晖不知道的是,赵子恒之所以如此恭敬,是因为他父亲赵铁军昨夜把他叫到书房,说了这样一番话: “子恒,你记住,真玄大师你给我伺候好了。 他若是想杀我,我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那晚为父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你在外头怎么傲都行,在他面前,把尾巴夹紧了。” 赵铁军说这话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赵子恒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 他父亲是沙场上出生入死二十多年的老将,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人,该有多可怕? 所以,当真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第33章 刘玉瑾的试探 第33章刘玉瑾的试探 真玄问了几句刘家的近况,刘玉瑾一一作答,声音轻柔,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玉瑾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道:“大师,晚辈听说寺里马上要举办‘拈花会’,收第十八代弟子?” 真玄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不错。” 刘玉瑾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道:“晚辈家中也有几个子弟,资质尚可,想送来参加拈花会。只是......”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只是不知道寺里的规矩,怕他们不懂事,冲撞了寺中的师长。” 真玄淡淡道:“拈花会自有规矩,到时候会有人指引。只要资质过关,品行端正,寺里自然会收。” 刘玉瑾咬了咬嘴唇,又道:“晚辈斗胆问一句,大师今年可有意收徒?” 这话问得直白,但她是女孩子,年纪又小,问出来倒也不显得突兀。 如晖在一旁听了,心中一凛。 他这才明白,他们刘家这次来,不只是谢恩那么简单。 真玄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 “拈花会的事,由方丈师兄安排。 贫僧只管破妄禅院的事务,收徒之事,到时候再说。” 刘玉瑾心中微微一沉。这话说得客气,但分明是婉拒了。 她不敢再问,连忙道:“是晚辈唐突了。” 真玄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又聊了几句,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如晖连忙站起身,刘玉瑾和赵子恒也跟着站起来。 “师叔,那弟子就先告退了。”如晖躬身道。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人退出禅房,穿过院子,出了院门。 直到走出十几丈远,如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如晖哥哥,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刘玉瑾问。 如晖苦笑:“我是吓的。” 刘玉瑾不解:“真玄师叔明明很和善啊,说话也不大声,怎么会吓到你?” 如晖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知道这位师叔的底细,知道对方从来不是循规蹈矩和心慈手软之辈。 “走吧,带你们去斋堂用饭。”如晖岔开了话题。 刘玉瑾回头看了一眼破妄禅院的方向,晨光中,那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安静地卧在半山腰上,院墙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 她想起真玄师叔刚才那句“到时候再说”,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失望的是,没能试探出结果。 庆幸的是,至少没有把话说死。 也许,还有机会。 另外一边,刘玉瑾和赵子恒离开以后,真玄目光落在那只檀木盒子上,咧着嘴笑。 他伸手打开,三十个青瓷小瓶整整齐齐地码在盒中,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蕴元丹”三个小字,字迹工整,是刘家药铺的标记。 他随手取出一瓶,揭去封蜡,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比善功堂兑换的那些还要醇厚几分。 他将瓶口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药香顺着鼻腔钻入肺腑,竟让丹田中的丹核微微颤了一下。 “好东西。” 真玄倒出一粒放在掌心。 丹药呈淡黄色,圆润光滑,丹纹清晰细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上好的蜜蜡珠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刘玉瑾的试探(第2/2页) 他将丹药送入口中,舌尖一抵,丹药便化了,一股温热绵厚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很快便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不敢怠慢,连忙闭上眼睛,运转真元,引导那股药力向丹田中的丹核汇聚。 药力一入丹田,丹核便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猛地一颤,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股温热的药力被丹核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每吸收一分,丹核便凝实一分,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真玄心中暗暗吃惊。 他在善功堂兑换的蕴元丹,药力进入丹田之后,需要他运转真元反复引导、反复炼化,才能被丹核吸收。 一瓶十粒,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完全炼化。 可刘家送来的这批蕴元丹,药力竟然如此精纯,几乎不需要怎么炼化,丹核自己就主动吸收了起来。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面前摆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根本不用人催,自己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真玄心中暗道,“同样是蕴元丹,刘家的比寺里的好了不少。”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善功堂的蕴元丹,是寺里的炼丹僧炼制的。 那些炼丹僧虽然技艺精湛,但毕竟不是专门做丹药生意的,用的药材、火候、手法,都是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炼制出来的丹药,药效是有的,但精纯度也就那样,够用就行。 可刘家不一样。 刘家是做丹药生意的,特别是他们家的蕴元丹,是作为金字招牌拿到拍卖会上卖的。 卖东西的人,自然要把东西做得漂亮,药效要好,品相要佳,不然怎么跟别人竞争? 况且刘家送给他的这批,恐怕还不是简单拍卖的那种,应该是专门挑出来的上品丹药。 “讲究。”真玄心中赞了一句,“刘家做事,确实讲究。” 他闭目运功,将那股药力彻底炼化,丹田中的丹核比之前又凝实了一分。 虽然距离抱丹中期圆满还有不小的距离,但这种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修为在提升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他又倒出一粒服下,继续炼化。 两个时辰后,感觉丹田有些发胀,才停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心中盘算着,“要是每天都能这么修炼,下个月的北上之行,把握又大了几分。” 真玄忽然想起刘玉瑾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刘家有几个子弟要参加拈花会,想拜在他门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膝盖,陷入了沉思。 他之前婉拒刘玉瑾,倒不是真的不想收徒。 一来他即将北上,哪有时间教导弟子? 二来收徒是大事,不能凭刘家一句话就定下来,得看过那孩子的资质和品性再说。 但现在......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檀木盒子,心里有些动摇了。 刘家出手就是三十瓶上品蕴元丹,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若是真收了刘家的子弟做弟子,那束脩......怕是不会少吧? “到时候看看那孩子的资质再说。”真玄心中暗道,“若是根骨确实不错,人也踏实,收了也无妨。至于北上......带着徒弟一起走,也不是不行。”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真元,巩固方才的修炼成果。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整座真如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第34章 常委会上公然行贿 第34章常委会上公然行贿 翌日,辰时。 真如宝殿偏殿议事厅。 那张九尺长的金刚石长桌依旧乌黑发亮,桌面上的茶盏、经卷、笔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方丈真恒坐在主位上,面容儒雅温润,气息沉凝如渊。 左右两侧依次坐着十三位首座,所有人皆已到齐。 真玄暗管理坐在最末尾破的席位上,他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装逼,而是真的在修炼。 昨晚那两粒蕴元丹的药力还没完全炼化,他舍不得浪费,趁着常委会还没正式开始,抓紧时间再炼化一分是一分。 真恒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两周后的拈花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拈花大会三十年一度,是我真如寺收徒的第一等大事。 这一届拈花会收的是第十八代‘破’字辈弟子,是咱们真如寺未来几十年的根基所在。 此事关乎寺运,容不得半点马虎。” 真如寺开山师祖创寺之初便定下了字辈。 “本觉澄心寂,色相悟玄根。 心空万法境,真如破妄尘。 菩提涵妙理,慧性贯古今。 传灯恒续焰,一性照千春。” 所以“真”字辈是第十六代弟子,“如”字辈是第十七代,而拈花大会收的是第十八代“破”字辈弟子。 静虑堂首座境修捻着佛珠,缓缓点头: “方丈说得是。 上一届拈花会收的‘如’字辈弟子,如今已有三人突破化劲,暗劲期更是多达数十人。 这一届若是能再收一批好苗子,真如寺未来可期。” 镇岳堂首座真武接口道: “师叔说得对。但拈花会不只是收徒的事,更是咱们真如寺向江湖展示实力的机会。 方圆千里内的世家、散修,谁家有好苗子,都会送到咱们这儿来。 若是拈花会办得热闹,来的好苗子自然就多;若是办得冷清,人家就不来了。” 真恒点了点头:“真武说得有理。所以今年的拈花会,我打算办得大一些。” 他看了一眼坐在末席的真玄,见对方闭着眼睛,似乎浑然不觉,便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流程我已经拟好了,诸位听听有没有什么不妥。”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念道: “拈花会共三日。 第一日,报名登记、查验根骨。 所有参加拈花会的子弟,须在当日上午到知客堂登记造册,写明姓名、年龄、籍贯、家世。 下午由藏心阁的师叔们查验根骨,从上上到下下分为九等。 根骨在中下等以下的,直接淘汰,不必参加后续的考核。” 知客堂首座真明点了点头:“知客堂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会安排二十名弟子负责登记,保证不耽误事。” 真恒续道: “第二日,考核武学天赋。 参加拈花会的子弟,须在演武场上展示自己所学的武学。 不拘拳法、掌法、刀法、剑法,只要能看出天赋和悟性就行。 考核由镇岳堂和护持堂的师兄弟们负责,每人展示一套武学,由考官现场打分。” 真武和真悟同时点头:“明白。” “第三日,考核心性。”真恒说到这里,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武功可以教,根骨可以补,但心性若是歪了,再好的天赋也是枉然。第三日的考核,由我和几位首座亲自把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常委会上公然行贿(第2/2页) 他顿了顿,又道: “除此之外,拈花会期间,寺中要张灯结彩,山门要打扫干净,斋堂要备足素斋,迎客寮要收拾妥当。 来参加拈花会的世家子弟和散修后人,都是客,不能让客人觉得咱们真如寺寒酸。” 真明拱手道:“方丈放心,知客堂一定安排妥当。” 真恒点了点头,将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他开口道,“你又在修炼?” 真玄睁开眼睛,面色如常:“没有,弟子在听。” 其他几位首座被真玄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都快整无语了。 但真恒嘴角却微微翘起,也不拆穿他,只是说道:“行,拈花会的事,你听进去了就好。我还有一件事要跟诸位说。” 他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拈花会上,每一位真字辈的首座,至少收两名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境修捻佛珠的手停了,皱眉道: “方丈,每一位真字辈首座至少收两名? 这......是不是太多了?有些堂口事务繁忙,首座们未必有精力教导那么多弟子。” 真恒摇了摇头: “师叔,我知道你的顾虑。 但这一届拈花会收的是‘破’字辈第一批弟子,若是首座们不收徒,怎么吸引到根骨悟性更好的人来报名? 虽然‘‘如’字辈是本次收徒主力,但总得给外界人留下念想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打算将这个消息传出去。让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真如寺的首座们要亲自收徒了。这样一来,来参加拈花会的好苗子只会更多。” 境修想了想,觉得方丈说得有理,便不再反对。 真恒的目光再次落在真玄身上:“真玄,尤其是你。破妄禅院是寺中研创禅武的核心堂口,你身为首座,不能偷懒。至少收两个,一个都不能少。” 真玄看了师兄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继续运转真元,炼化体内残余的药力。 真寂坐在真恒左手边第一席,腰背挺得笔直,面容粗犷,浓眉如戟。 不知道为啥,他每次看到真玄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总有火气又窜上来。 “真玄!”他沉声道。 正欲继续开口之时,忽然眼前一花,一道青光从真玄的方向朝他袭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到了面前。 真寂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双掌齐出,《真如观心掌》的柔劲从掌心吐出,将那件东西稳稳地接在手中。 掌力一触即收,那东西在空中转了两圈,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是一瓶丹药。 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蕴元丹”三个小字。 真寂抬头看向真玄,只见对方依旧闭着眼睛,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随后真寂秒懂,让自己闭嘴呗。 他面色瞬间恢复了平静,也不说话了,似乎刚刚生气的人不是他 堂中安静了整整三秒。 几位首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第35章 常委会上公然行贿2 第35章常委会上公然行贿2 这个场面让境修捻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双老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点了穴道。 真武一直小声念叨着,“这不合理,不合理啊”。 真悟坐在真武旁边,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目光在真寂和真玄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不可思议的戏法。 藏心阁首座境岳一向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侧目,嘴角抽了抽。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真寂吗? 那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为了戒律可以跟任何人翻脸的常务副方丈? 那个上个月还在常委会上拍着桌子骂真玄“视寺规如无物”的真寂? 现在居然被一瓶丹药收买了? 更离谱的是,真玄是在常委会上公然行贿,关键是真寂还收了。 “这......”境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所有人都在惊讶刚刚真寂的变脸绝技。 真恒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脑海里不禁想起了昨夜里的画面。 那会子时刚过,真玄敲开他的禅房门,手里捧着十瓶蕴元丹,往桌上一放:“师兄,刘家送的,你拿去用。” 真恒当时看了一眼那十瓶丹药,摇了摇头:“你自己用,我暂时不缺。” 真玄不干,又把瓶子往前推了推: “师兄,你卡在抱丹后期多久了?这蕴元丹虽然不一定能帮你突破,但至少能让你养丹的速度快一些。 你别跟我客气,我这还多着呢。” 真恒还是摇头。 真玄急了,把瓶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不要我就扔了。” 真恒哭笑不得,只好收下。 此刻他看着真寂那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真寂这个人,他是了解的。 今天真寂做了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决定——收了真玄的丹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寂的心结,是真的解开了。 他不再把每一条戒律都当成不可逾越的高墙,不再把自己禁锢在那些条条框框里,不再用惩罚自己来弥补当年的遗憾。 说明他此刻内心里是松弛的,这是好事。 真寂作为真如寺“真”字辈中根骨第一的存在,楞是在化劲圆满卡了十多年。 真恒这么多年来着急归着急,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还好有真玄... 此番真寂的心结打开以后,后续修炼必将势如破竹,所谓厚积而薄发正是如此。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中暗道:“真寂啊真寂,你总算活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闭目修炼的真玄,心中又添了一句:“这个师弟,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可做起事来,总有些深意。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看不透。” 堂中的气氛依然很微妙。 几位首座的目光还在真寂和真玄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真寂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心里想着还得是真玄啊,讲究人,昨天那瓶淬体液已经让他兴奋了半宿,今天又给整瓶蕴灵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常委会上公然行贿2(第2/2页) 他仿佛已经在考虑以后要不要多跟师弟出去逛逛... 至于对方又在常委会上修炼,谁看到了? 反正老衲没看到,谁看到老衲打死谁。 而另一边的真玄依旧闭着眼睛,面色如常,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真寂这坦克确实好用。上次对付柳长风,让他先去扛伤害,自己最后出手,干净利落,一点风险都没有。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难缠的对手,还能把他拉上。” “给他一瓶丹药,算是谢礼。反正刘家送了三十瓶,我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再说了,下次再找他帮忙,他总不好意思拒绝吧?” 想到这里,真玄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继续运转真元,炼化体内残余的药力,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真恒看着两人各自很满意的表情,于是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好了,拈花会的事,就这么定了。诸位回去各自准备,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朝厅外走去。 真寂走在最后,经过真玄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真玄睁开眼睛,看着真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翘起,然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厅外走去。 ...... 澜沧府城从未如此热闹过。 离拈花会还有三日,城里大大小小四十七家客栈便已全部客满。 南大街上的通铺从五百文涨到了一两银子,照样有人抢着住。 东城那些平日里专供行商落脚的大车店,如今也挤满了背刀挎剑的江湖人,掌柜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这几日生意好得离谱。 往常说一段《本承禅师面壁九年创下真如观心掌》能赚三十文赏钱,如今台下坐满了外乡来的武人,随手一扔就是碎银子。 说书先生也识趣,把真如寺的威水史翻来覆去地讲,从开山祖师一直讲到真恒大战空洞山派掌门,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房梁上的灰尘都给震下来好几回。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操着各处方言的人。 有从哀牢府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山南腔,嗓门大得像打雷; 有从青城府来的,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转三圈才吐出来; 还有更远的,从云州北部的苍梧府、从西边的源洱府,甚至从隔壁幽州边境赶来的。 这些人里有穿绸着缎的世家子弟,有粗布短打的散修后人,也有鲜衣怒马的官宦儿郎。 他们有的是第一次来澜沧府,有的是旧地重游,但目的只有一个,来参加真如寺三十年一度的拈花大会。 韩铁衣带着儿子韩破军走进南城门时,已是拈花会前两日的傍晚。 韩铁衣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膛黝黑,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掌心满是厚茧。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对精钢打造的拳套。 年轻时他在澜沧府军中当过几年教头,后来受了伤便退了役,靠着那点军饷和给人看家护院的收入拉扯儿子长大。 一身修为停留在暗劲中期已有十年,再也上不去了。 他儿子韩破军今年十三岁,个头已经蹿到了父亲肩膀,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玛瑙。 第36章 散修韩氏父子 第36章散修韩氏父子 小家伙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短衫,脚蹬一双厚底布鞋,背上背着一柄与他个头不相称的厚背砍刀,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颇有几分少年英侠的模样。 这孩子刚练完筑基四练——练皮、练肉、练筋、练骨。 堪堪摸到了明劲门槛,在澜沧府城的同龄人中算不得最出众,但胜在肯吃苦。 “爹,这人也太多了。”韩破军踮着脚尖往街上看,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比过年赶庙会还热闹。 韩铁衣伸手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人多才好。人越多,说明拈花会的分量越重。分量越重,咱爷俩这一趟就跑得值。” 韩破军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又问:“爹,你说我能通过考核吗?” 韩铁衣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片刻,道: “考得上考不上,看命。 但你记住,尽人事听天命,做到你能做到的最好就行了。” 韩破军“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父子俩沿着南大街往北走,两边酒楼饭馆的幌子在晚风中猎猎飘动。 路过醉仙楼时,二楼窗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韩破军抬头一看,只见几个锦衣少年正凭窗而坐,桌上摆满了酒菜,几个小厮在一旁伺候着。 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如冠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碧玉的腰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他正和对面一个同龄人说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下来。 “......我爹说了,真如寺这次是真下了血本,十六代‘真’字辈的首座们每人至少收两个亲传。 这可是三十年来头一遭,错过这一届,再等就是五年后的小收,那时候可没有首座亲自收徒的好事了。” 对面那少年点了点头,道:“明远兄说得是。家父也是这个意思,让我务必争一个首座亲传的名额。若是只进了普通弟子班,回去没法交代。” 摇扇少年崔明远笑了笑,折扇“啪”地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拍: “所以我才说,这一届拈花会,盯着首座亲传的人太多了。 你看这城里,光咱们太原崔家来的旁支就有七八个,更别提卢家、郑家那些了。 还有哀牢府和青城府的人,比咱们还早到两天,怕是志在必得。” 韩破军听着这些,忍不住多看了那崔明远两眼。 太原崔家,那是云州排得上号的世家,虽然比不上那些封疆大吏的门第,但在世家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了。 连这样的人家都如此重视拈花会,可见真如寺这次收徒的分量。 “别看了。”韩铁衣拉了儿子一把,“那是崔家的人,跟咱们不是一路。走,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还要上山。” 韩破军收回目光,跟着父亲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也有几家小客栈,门面虽旧,好在还有空房。 韩铁衣要了一间偏房,一晚上二两银子,哪怕他这个暗劲高手也觉得心疼,但还是咬牙付了。 安顿下来后,父子俩在街边小摊上吃了碗阳春面。 韩破军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忽然问:“爹,那个崔明远说的‘首座亲传’,是真的吗?” 韩铁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 “真如寺有十三位首座,各管一个堂口。 方丈真恒大师是抱丹期的大能,地榜第十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散修韩氏父子(第2/2页) 常务副方丈真寂大师是化劲圆满,持戒堂首座,铁面无私; 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人榜第四,风头正劲。 这十三位首座,其中真字辈八人,每人至少要收两个亲传弟子,能拜在他们门下的,那才叫真正的真如寺嫡传。” 他说着,叹了口气:“不过这些首座收徒,挑的不是家世就是天赋。咱们这样的散修人家,能混进普通弟子班就烧高香了。” 韩破军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韩铁衣就拉着儿子出了门。 从澜沧府城到真如寺,走官道要一个多时辰,他们得赶在巳时之前到山门。 出了南门,官道上的情形让韩铁衣吃了一惊。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骑马的,有坐车的,也有像他们一样步行的。 三三两两,成群结队,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空气中弥漫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和人们交谈时的嘈杂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人更多了。 前面的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蜿蜒在山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韩破军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山门处旌旗招展,几十个身穿灰色僧袍的知客僧正在维持秩序,查验名帖,引导人群分批进入。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们。 山门内侧摆着几张长条案桌,每张桌后坐着一个知客僧,面前摊着厚厚的登记册子。 韩铁衣递上名帖,知客僧接过去看了看,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他一块竹牌,上面刻着编号。 “韩破军,十三岁,初入明劲,根骨待复核。这是你的号牌,拿好了。下午未时到藏心阁前集合,查验根骨。”知客僧头也不抬地说。 韩铁衣接过号牌,拉着儿子让到一旁。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竹牌,上面刻着“丁卯三千四百一十二”几个字,笔画工整,还涂了一层清漆,摸起来光滑温润。 “三千四百一十二?”韩铁衣皱了皱眉,“光是报上名的就有三千多个了?” 韩破军却没想那么多,他的注意力被山门里面的景象吸引了。 真如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气派得多,更是香火鼎盛。 青石甬道宽阔平整,两旁的古松参天蔽日,远处的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让人心神宁静。 “爹,这地方真好。”韩破军由衷地说。 韩铁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山道上疾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还有两辆马车。 队伍中打着一面杏黄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卢”字。 “范阳卢家的人。”韩铁衣低声说了一句,拉着儿子往路边让了让。 那队人马到了山门前也不减速,马蹄声“得得得”地敲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几个知客僧皱了皱眉,但看到那面旗帜,也没有阻拦,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锦衣少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浓眉大眼,一脸英气, 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第37章 考核 第37章考核 “卢俊奇,范阳卢氏,前来参加拈花会。”少年将名帖递给知客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知客僧接过名帖看了看,提笔登记,递上一块竹牌。 卢俊奇接过竹牌,随手揣进怀里,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大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韩破军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崔明远正站在一棵古松下,手里还摇着那把折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明远兄,你倒是来得早。”卢俊奇抱拳道。 崔明远折扇一合,还了一礼:“俊义兄也不晚。怎么,你们卢家这次就派了你一个?” 卢俊奇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 “不瞒你说,我们卢家这一代适龄的子弟有十来个,根骨最好的几个除了我都被送到护国寺去了。 至于我嘛,想的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家里也同意让我来真如寺碰碰运气。 不过我爹说了,若是能拜在真寂大师门下,比在护国寺当个普通弟子强。 听说真寂大师化劲圆满已经超过十年,随时有可能突破。” 崔明远笑了笑: “彼此彼此。我们崔家也是这样,好多子弟都去了护国寺。 我有我想法,和其他几房的才往这边送。 不过我盯的是真玄大师。” 他说话留了一手,实际上他的想法很简单,真玄大师排人榜第四,并不代表对方只有第四的实力。 要怪只能怪人榜第八的明心大师的实力还差了一些,没办法称量出对方到底用了几分力。 崔明远预估这位年轻的真玄大师最起码有进人榜前三的实力,如果他拜入这样的大佬名下,他就赚大了啊。 要知道人榜前三个顶个都是能越级对抗抱丹期高手的存在。 卢俊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话是这么说,可首座亲传的名额就那么几个,盯着的人太多了。你看那边——” 他朝人群里努了努嘴,“哀牢府陈家的人来了,青城府赵家的人也来了。还有那几个,穿灰袍的,是苍梧府刘家的人。哪个是好惹的?” 崔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急什么,拈花会又不是打架斗狠,考的是根骨、武学天赋、悟性、心性、毅力。 这些东西,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卢俊奇哈哈一笑:“明远兄倒是自信。” 下午未时,藏心阁前人山人海。 三千多个孩子按照号牌分成四十组,依次进入藏心阁接受根骨复核。 韩破军排在丁卯组靠后的位置,前面还有一千多人,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他。 他索性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崔明远进去之前面色如常,出来时嘴角微微翘起,显然复核结果与家中预判一致。 卢俊奇出来时也是满面春风,还跟崔明远比了个手势。 事实上,这些世家子弟在来之前,家中长辈早已请人摸过根骨,评过资质,心里都有数。 今日的复核不过是走个过场,看看有没有滥竽充数之辈。 真正决定命运的,是后面两日的考核。 韩破军却没有这份从容。韩铁衣虽然也会几手粗浅的摸骨法,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只能估个大概。 他心里七上八下,手心都沁出了汗。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 韩破军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藏心阁。 大厅里陈设简朴,正中摆着一张乌木长案,案后坐着三个老僧,都是“境”字辈的长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考核(第2/2页) 居中的那个瘦削老僧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韩破军一眼,淡淡道:“把手伸出来。” 韩破军依言伸出双手。 老僧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一股温和的真气从掌心渡入,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韩破军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想打哈欠。 片刻之后,老僧睁开眼睛,松开手,在面前的册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摆了摆手:“可以了,出去吧。” 韩破军张了张嘴,想问自己的根骨是什么等级,但看到老僧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出了藏心阁。 韩铁衣正在门外等着,见儿子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韩破军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没说。” 韩铁衣皱了皱眉,但也没办法。 复核结果要等明日考核全部结束后才会综合评定,急也没用。 拈花会第二日,演武场。 方圆百丈的青石地面上,四百多名少年分成了二十个组,依次上场展示武学。 四周站满了围观的僧人和各家的随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但今日的考核,远不止“打一套拳”那么简单。 知客堂首座真明站在演武场中央,手持一份名册,声音洪亮地宣布规则: “第一项,武学根基。每人展示一套所学武学,不限拳脚兵器,考官现场打分,成绩共分九等。 上等者进入下一轮,中等者待定,下等者直接淘汰。” 顿了顿,他又道: “第二项,悟性。考官现场传授一套入门拳法《真如基础八式》,限时一炷香。 一炷香后,逐一演练,考官根据掌握程度评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世家子弟们面色如常,这类考核他们在家里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散修家的孩子们则不少人面露难色,临场学武,考的是眼力、记性和理解力,半点取巧不得。 韩破军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摸了摸背上的厚背砍刀,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锦衣华服的少年,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了下去。 轮到韩破军所在的第十一组时,已经过了午时。 这一组一百人,崔明远和卢俊奇都在其中,还有几个哀牢府和青城府来的世家子弟。 第一个上场的是崔明远。 只见这位崔家公子不慌不忙地走到场中,双手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落英掌》!”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套掌法。 崔明远身形一动,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叠叠,如同一阵风过桃林,落英缤纷。 他的身法轻盈飘逸,掌力却暗含绵劲,一掌拍出,空气都微微扭曲。 一套掌法打完,面不改色气不喘,抱拳退下,干净利落。 几位考官低声交流了几句,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韩破军从他们的表情判断,崔明远拿到的应该是“上等”。 卢俊奇上场时则换了一副做派。 他使的是一套《伏虎罗汉拳》,招招刚猛,拳拳到肉,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呼呼风声,青石板地面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打完收功,他朝考官抱了抱拳,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颇有一股军中悍将的风范。 轮到韩破军时,他从背上取下那柄厚背砍刀,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 “爹教我的《闯阵刀法》,一共九式,今天全使出来。”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动了。 第38章 心性和毅力 第38章心性和毅力 刀光一闪,第一式“开山”劈出。 这一刀他练了三年,每天劈五百下,刀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第二式“断流”、第三式“破阵”...... 一式接一式,刀光如匹练,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寒光之中。 九式使完,韩破军收刀而立,胸口起伏着,额头沁出了汗珠。 几位考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中年僧人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另一个老僧则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什么。 韩破军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如何,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他走下场时,韩铁衣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父子俩相视一笑。 第一项武学根基考核结束后,淘汰了将近一百人。 韩破军勉强挤进了“中等”,进入了待定区,还有机会。 第二项悟性考核随即开始。 一个中年僧人走到场中,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打起了一套拳法。 一共八式,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式的发力、身法、步法都清清楚楚。 他打了两遍,然后退到一旁,点燃了一炷香。 “一炷香时间,自行练习。香尽之后,逐一演练。” 少年们立刻散开,有的闭目回忆,有的比比划划,有的在地上画脚印。 世家子弟们大多面色从容,有的甚至只看了第一遍就已经记了个七七八八。 散修家的孩子们则手忙脚乱,有的连第一式都还没搞清楚。 韩破军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八式拳法重新过了一遍。 他的记性不算顶好,但胜在肯下功夫。 父亲从小就告诉他,资质不如人,就要比别人多花时间。 他把每一式的起手、转折、发力点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地想。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很快。 “第一组,上场!” 一百个少年走进场中,同时开始演练。 有人行云流水,有人磕磕绊绊,有人打到第三式就忘了后面的,站在原地抓耳挠腮。 崔明远再次让人眼前一亮。 他不但把八式完整地打了下来,而且每一式的发力、身法都跟那位中年僧人如出一辙,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考官们交头接耳,显然给了极高的评价。 卢俊奇也不差,八式打完,虽然有几处细节不够精准,但整体流畅,发力刚猛,颇有自己的风格。 韩破军上场时,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场中,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第一式,起手。第二式,转身。第三式,出拳...... 打到第五式时,他忽然卡了一下。 那一式的步法应该是左脚踏前半步、右脚跟进的,他记成了双脚同时移动。 但他没有慌,只是顿了一瞬,立刻纠正了过来,继续往下打。 第六式、第七式、第八式,一气呵成。 打完收功,韩破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算好算坏,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悟性考核结束时,又淘汰了近百人。 韩破军再次惊险地留了下来,再次排在“中等”。 韩铁衣看着儿子,欲言又止。他知道,以韩破军的资质,能撑到第三天已经是万幸了。 但他没有说丧气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明天还有一天,撑住。” 拈花会第三日,考核的是心性与毅力,这也是拈花会的最后一日。 这一日的考核,放在了真如寺后山的松林之中。 少年们被带到一片陡峭的山坡前,坡上长满了松树,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又滑又软。 真恒方丈站在山坡下,面容平和,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考核,两项。第一项,心性。第二项,毅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心性和毅力(第2/2页) 他指了指山坡上方: “从这里到山顶,大约四百丈。山上有一座小亭,亭中有一口铜钟。 你们要做的,就是不得使用真气的情况下,限时爬到山顶,敲响那口钟。” 众人面面相觑。 爬山?这也算考核? 真恒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续道: “路上会有人阻拦你们。 倒也不是动手,而是用言语激你们、骂你们、羞辱你们。 你们可以选择还嘴,可以选择动手,也可以选择充耳不闻,继续往上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但我要提醒你们,无论你们做什么,考官都在看着。你们的每一个反应,都会被记录下来。 能爬到山顶、敲响铜钟的,就算通过。”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崔明远折扇一收,眉头微皱,低声道:“这是考心性。看你在受到羞辱时,能不能守住本心,不被愤怒冲昏头脑。” 卢俊奇哼了一声:“不就是骂人吗?我在家练武的时候,我爹天天骂我蠢笨如猪,我早习惯了。” 韩破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背上的砍刀解下来,交给父亲。 韩铁衣接过刀,在儿子耳边低声道:“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别回头,往上爬。” 韩破军点了点头。 几千名少年同时出发,沿着山坡往上爬。 山坡不算陡,但松针太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才爬了不到五十丈,就有七八个少年摔了跟头,滚下去老远。 更难的还在后面。 爬到半山腰时,道路两旁忽然出现了几个中年僧人,个个面容严肃,目光如电。 韩破军刚走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个僧人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就你这样的资质,也敢来真如寺? 根骨中等,武学中等,悟性中等,哪一样拿得出手? 我要是你,早就掉头回去了,省得丢人现眼。” 韩破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僧人继续道: “你看看你前面那个,太原崔家的公子,根骨上等,武学上等,悟性上上等。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爹一个退役的军汉,能教你什么?也配来争首座亲传?” 韩破军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的身影,想起父亲省吃俭用给他买大药、帮他打熬身体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身后传来那僧人的冷笑声,但他没有回头。 又爬了五十丈,第二道关卡。 这次是两个僧人一唱一和。 “哟,还往上爬呢?没听见刚才师兄说的话?” “人家是脸皮厚,不怕骂。” “脸皮厚有什么用?资质不行就是不行。 就算爬到了山顶,也轮不到你选首座。 到时候被分到普通弟子班,跟那些资质下等的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就是,不如趁早回去,省得浪费寺里的粮食。” 韩破军的脚步越来越重,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破军,爹这辈子就这样了,暗劲中期,再往上一步都难。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爹供不起你请名师,但爹能把你送到真如寺。 进了真如寺的门,能不能出头,就看你自己了。” 他加快了脚步。 第39章 意外之喜 第39章意外之喜 第三道关卡,第四道关卡,第五道关卡...... 每一道关卡都有僧人在等着,变着花样地骂他、羞辱他、打击他。 有的说他资质差,有的说他出身低,有的说他刀法粗鄙不堪入目,有的说他就算进了真如寺也是个废物。 韩破军一开始还会生气,会攥拳头,会咬嘴唇。 但爬着爬着,他反而不气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僧人骂他,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看不起他,而是因为他们要看他在被羞辱时会怎么做。 如果他停下来吵架,或者动手打人,那就中了圈套。 如果他停下来哭,那就更没出息。 他们想看的,是他能不能在被打击之后,依然坚持走自己的路。 想通了这一层,韩破军的脚步反而轻快了许多。 那些骂声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不再去想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山坡越来越陡,松针越来越滑。 韩破军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咧嘴。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继续往上爬。 他已经逐渐超越了不少的人。 前方的崔明远走得从容不迫,那些骂声似乎对他毫无影响,甚至偶尔还回头冲骂他的僧人笑一笑。 卢俊奇则干脆把耳朵捂上了,闷头往上冲,谁骂都不理。 他的后面,也有人掉了队。 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少年被骂哭了,蹲在路边不肯走。 有几个少年跟僧人吵了起来,还有一个人忍不住动了手。 韩破军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他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小亭,亭中挂着一口铜钟,钟旁站着一个老僧。 老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敲吧。” 韩破军走上前,拿起钟槌,用力敲了一下。 “当——” 铜钟发出一声悠长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那声音浑厚而绵长,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他一路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 他站在山顶,回头往下看。 上千多名少年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山坡上,有的还在往上爬,有的已经放弃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的真如寺殿宇楼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韩破军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一个时辰后,所有能爬到山顶的少年都敲过了钟。一共一百二十三人,比昨天又少了九成。 真恒方丈站在山顶,手中拿着一份名册,缓缓开口: “根骨、武学资质、悟性、心性、毅力,五项考核全部结束。 寺中已经根据诸位的表现,综合评定出了排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排名前二十的,有优先选择权,可以自行挑选想拜入的首座。二十名之后,由寺中统一分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崔明远面色平静,但握着折扇的手微微发紧。 卢俊奇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 韩破军站在人群后排,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他不知道自己是多少名,但他觉得自己能通过考核已经是万幸了。 真恒开始念名单。 “第一名,崔明远。根骨上上等,武学上上等,悟性上中等,心性上上等,毅力上中等。” 崔明远嘴角微微翘起,朝四周抱了抱拳。 “第二名,卢俊奇。根骨上中等,武学上上等,悟性上中等,心性上中等,毅力上中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意外之喜(第2/2页) 卢俊奇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第三名,陈江涛。根骨上中等,武学上中等,悟性上下等,心性上中等,毅力上中等。” “第四名,刘玉璋。根骨上中等,武学上下等,悟性上中等,心性上下等,毅力上中等。” 崔明远微微转头看向这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他记得这个少年应该是澜沧府本地三大世家中刘家最出色的弟子。 居然没送去护国寺吗? 他有些惊讶。 真恒的声音继续传来: “第五名,赵弘毅。根骨上中等,武学上下等,悟性上下等,心性上下等,毅力上下等。” “第六名,崔明义。根骨上中等,武学中上等,悟性上下等,心性上下等,毅力上下等。” 刚念到堂弟的名字,崔明远便看见对方咧着嘴对自己笑。 “第七名,刘玉琦。根骨上下等,武学上下等,悟性中上等,心性上下等,毅力上下等。” 此刻崔明远更好奇了,这澜沧刘家的“双骄”都送过来了? 第八名、第九名、第十名......一直念到第十九名,都是各世家、官宦子弟的名字。 韩破军一个都不认识,但他注意到,那个从哀牢府来的陈家的另外一个子弟排在第八,青城府赵家的那个小孩排在第十。 “第二十名,韩破军。根骨中上等,武学中上等,悟性中中等,心性上上等,毅力上上等。” 韩破军刚刚还想其他事呢,结果忽然念到他名字让他瞪大眼睛,仿佛在看是不是对方念错了。 而韩铁军则是在人群中死死握紧拳头。 “第二十一名至第一百二十三名,名单稍后会张贴在藏心阁前的告示墙上。” 真恒合上名册,声音提高了几分,“拈花会收徒大典,明天将会正式开始!” 殿门大开,十三位首座鱼贯而出,在殿前石阶上依次落座。 一百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石阶上的那些身影。 韩破军站在队伍中间,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首座看中,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将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真如宝殿染成了一片金色。 殿前的两根石柱上,佛教八宝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真恒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参加我寺拈花会。 无论最终是否被首座选中,只要入了我真如寺的门,便是真如寺的弟子,寺中自会倾力教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请排名前二十的弟子出列,回去以后跟家人商量一下,明天你们将可以选自己想要拜入的首座!” “如果某位首座候选弟子过多,则由首座个人意愿决定全选或者挑选部分,至少会挑选两名。 未被首座选中的弟子则跟排名二十一到一百二十三的弟子一同由寺内统一安排。” 真恒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真恒再次开口: “对了,老衲也在本次收徒名单之中。” 在场所有人脸色一变,崔明远和卢俊奇看了彼此一眼,仿佛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兴奋和震惊。 随后而来便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地榜十七的渡厄尊者居然收亲传弟子! 看来这次是真的来对了! 第40章 收徒大典 第40章收徒大典 翌日,收徒大典在辰时三刻正式开始。 真如宝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一百二十三名通过全部考核的少年按照排名站成三列,前二十名立在最前头,个个昂首挺胸,面色各异。 石阶上十三位首座一字排开,乌木太师椅擦得锃亮,僧袍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真恒方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规矩昨日已说,老衲不再赘述。 前二十名的弟子,按排名从后往前依次选择。 第二十名最先选,第一名最后选。 排名越靠后,选得越早,但能看到的局面越少; 排名越靠前,选得越晚,却能看清前面所有人的选择。 各有利弊,诸位自行斟酌。” 说罢,他坐了回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崔明远站在第一的位置上,折扇收在袖中,面色从容。 他心里清楚,真如寺这规则很公平,对排名靠前的人更有利。 晚选的人能看到前面所有人的选择,避开那些竞争过于激烈的热门,做出更明智的决定。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耐心和判断力。 韩破军站在第二十名的位置上,心跳得像擂鼓。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真如宝殿前石阶上的那些身影。 方丈真恒坐在正中央,面容儒雅温润,双目微阖,气息沉凝如渊。 常务副方丈真寂坐在他左手边,腰背挺得笔直,浓眉如戟,一张粗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最边上才是真玄大师。 这位破妄禅院的首座坐在椅子上像个正在打瞌睡的读书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高手的气场。 但韩破军不敢小看他。 昨夜,父亲韩铁衣在客栈里跟他说的那番话,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破军,爹今天花钱打听了一下真玄大师的事。”韩铁衣当时坐在床沿上,面色郑重。 “打听到的东西不多,大多没什么用。 有人说他喝酒吃肉不守清规,有人说他性格不太好,还有人说他在寺里气得持戒堂首座差点撂挑子。” 韩破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有一条消息,爹觉得有用。”韩铁衣压低了声音: “从真玄大师入寺开始,他便是整个真如寺里修炼最努力的人。 别人练三个时辰,他练六个时辰。 别人练完倒头就睡,他练完还要做什么复盘、总结。 曾经在寺里的常委会上因为修炼被首座骂过,但依然我行我素。” 韩破军的眼睛亮了。 “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韩铁衣看着儿子,目光深沉,“咱们是散修人家,比不了那些世家大户。你爹我教不了你什么高深的功夫,但你有一个长处,跟他们比不差。” 他伸出手,在儿子胸口点了点,“你肯吃苦。” 韩破军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真玄大师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韩铁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俩能听见。 “他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孤儿,能在三十出头坐上首座之位,靠的不是家世,是拼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收徒大典(第2/2页) 这样的人,应该会欣赏同样拼命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选真玄大师风险很大。盯着首座亲传的人太多了,真玄大师又是人榜第四,风头正劲,想拜在他门下的肯定不止两个。咱们不一定能争得过那些世家子弟。” “但爹还是想让你试试?”韩破军问。 韩铁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试试。输了不丢人,不敢试才丢人。” 此刻韩破军站在广场上,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试试,输了不丢人。 就在韩破军还在想着心事的时候,被真恒方丈的一句“阿弥陀佛”拉回了现实。 只见方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第二十名韩破军,从你开始吧。” 崔明远的视线落在那個从队列中走出的少年身上。 韩破军,散修之子,根骨中上等,武学中上等,悟性中中等,心性上上等,毅力上上等。 五项考核中有两项拿了最高等,这在所有入选者中都不多见。 但前两项拉低了整体排名,最终落在第二十名,堪堪挤进前二十的尾巴。 崔明远注意到韩破军的步伐很稳,但对方的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这是紧张的表现,也是下定了决心的表现。 韩破军走到石阶前,抬起头,目光越过真恒、真寂,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崔明远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看真恒方丈,也没有看真寂副方丈,而是直接看向了坐在最边上的那个年轻僧人。 一个有些倔强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子韩破军,想拜真玄大师为师。”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崔明远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的注意力全在石阶上的那个灰色身影上。 真玄大师一直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浑然不觉。 听到韩破军的话,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睁开的瞬间,崔明远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不少人睁眼。 有人睁眼像拔刀,锋芒毕露; 有人睁眼像开门,一览无余。 但真玄大师睁眼,像深潭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水面便又恢复了平静。 “你的心性和毅力,都是上上等?”真玄问。 “是。” “为何选我?” “因为小子听说,大师早年间修炼比谁都刻苦。别人练三个时辰,大师练六个时辰。小子资质不如人,但肯吃苦。所以想搏一搏,拜在大师门下。” 崔明远听着这番回答,心中暗暗点头。 这韩破军看着木讷,说话却直中要害。 他不说仰慕大师武功高强,不说敬佩大师为人处世,单说一个“肯吃苦”。 这是在告诉真玄大师:我和大师是同类人。 这一手,赌的是真玄大师会不会欣赏同类。 真玄看了韩破军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站到右边去。” 韩破军愣了一下,旁边的知客僧连忙低声提醒,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行了一礼,走到石阶右侧站定。 第41章 文武双全崔明远 第41章文武双全崔明远 崔明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真玄大师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人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收徒也不摆架子。 一个第二十名的散修之子,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纳入考量范围。 要么是他不在乎弟子的出身,要么是他有足够的自信,知道什么样的弟子到他手里都能教出来。 或者两者兼有。 接下来第十九名到第十一名依次出列,选的都是一些中规中矩的首座。 崔明远没有太在意这些人的选择,他的目光一直在石阶右侧和左侧之间来回扫视,默默计算着各条线的竞争态势。 第十名卫子玉选了真寂。 第九名李延昭和第八名王伯当都选了真恒。 崔明远暗道一声果然,从第九名开始,就有人敢碰真恒方丈了。 这些排名靠后的人想法不难猜,反正排名不占优势但也不低,不如赌一赌方丈会不会多收几个。 赌对了就一步登天,赌错了也不亏。 反正还有其他首座能兜底。 第七名出列了。 刘玉琦。 崔明远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刘玉琦,澜沧府刘家的子弟,排名第七。 刘家是真如寺的供奉世家,在澜沧府经营了几代人,寺中修行的刘家弟子少说有七八个,对真如寺的了解远非外人可比。 刘玉琦走出队列,步伐轻快,面色从容,走到石阶前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小子刘玉琦,想拜真玄大师为师。” 广场上再次响起惊呼声。 崔明远远远的盯着刘玉琦脸上的表情观察。 这个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崔明远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敲。 他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单独存放,标了个记号。 真玄睁眼看了刘玉琦一眼:“你是刘家的人?” “是。家父刘伯恭,常跟小子说起大师对刘家的恩情。” 真玄点了点头,心道这小子是会说话的,嘴上却说着“站到右边去。” 刘玉琦行了一礼,走到韩破军身边站定。 第六名崔明义,崔明远的堂弟,选了真恒方丈。 第五名赵弘毅是青城府赵家的子弟,也选了真恒方丈。 第四名出列的是刘玉璋。 刘家双骄中的大哥,排名第四。 刘玉璋生得浓眉大眼,面容方正,才十二岁的年龄却走起路来龙行虎步。 他走到石阶前,目光直直地落在真玄身上,开口毫不犹豫: “小子刘玉璋,想拜真玄大师为师。” 这一下,广场上的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刘家双骄都选了真玄大师!” “刘玉璋排名第四,完全有资格争方丈亲传,为什么不选方丈?” “你问我我问谁?” 崔明远的眼神更锐了。 他注意到,刘玉璋的眼神跟刘玉琦一样,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甚至比刘玉琦更甚,像是在期待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发生。 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一个澜沧府本地世家培养出来的两个最顶尖的子弟,一个排名第七一个排名第四,在有关系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去争一争方丈亲传,却毫不犹豫地选了破妄禅院首座真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家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文武双全崔明远(第2/2页) 这刘家最出色的两个子弟都这么选,应该不是个人偏好,而是家族策略。 崔明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刘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真玄大师的真实实力,应该远不止表面呈现的这样。 很明显刘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把最出色的子弟送到了真玄大师门下。 但这个结论又引出了新的问题:真玄大师的真实实力到底有多强?刘家是怎么知道的?以及,这个信息还有多少人知道? 崔明远把这些疑问也存进了脑子,继续往下看。 真玄睁眼看了刘玉璋一眼:“你确定?” “确定。” “为何?” “因为家父说了,跟着真玄大师,错不了。”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站到右边去。” 刘玉璋行了一礼,走到刘玉琦身边站定。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期待。 第三名出列的是哀牢府陈家的陈江涛,选了真恒方丈。 倒数第二个选择的是范阳卢氏的卢俊奇,也选了真恒方丈。 至此,前十名中,第十名卫子玉选了真寂,第七名刘玉琦和第四名刘玉璋选了真玄,其余六人都选了真恒方丈。 场面已经非常清晰。 “第一名,崔明远,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崔明远身上。 崔明远走出队列,一步一步走向石阶。 但此刻他的脑子里像有一盘棋在落子,每一个选择、每一条信息、每一个可能性都在飞速运转。 昨夜他在客栈里想了很久。 太原崔家是云州排得上号的世家,他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从小就被当作家族的核心子弟培养,读书、习武、识人、断事,样样都不能落下。 在崔家,像他这样的嫡系子弟,人生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要经过家族长辈的商议,很少能自己做主。 但这次来真如寺参加拈花会,是个例外。 他爹崔文则在他出发前说过一句话: “明远,这次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做决定。选谁当师父,你自己拿主意。 选对了,是你的本事;选错了,也是你的教训。 崔家的子弟,不能一辈子躲在长辈的羽翼下。” 所以他来了,一个人,带着一把折扇,一柄长剑,还有一颗不服输的心。 他要争一争这真如寺后辈弟子中“种子选手”的位置。 原本昨夜他已经决定了要拜师真恒方丈。 这位地榜第十七的渡厄尊者,抱丹期的大能,在整个云州都是顶尖的人物。 拜在他门下,无论是资源、人脉还是前途,都是最好的选择。 但此刻,站在石阶前,看着前面那些人的选择,他的判断动摇了。 他的目光飘向石阶右侧。 如果说韩破军脸上是激动,那刘玉琦和刘玉璋两人则是眼神里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 崔明远又想起一个细节。 听说刘家最近几十年中,每到真如寺收徒都安排家中晚辈拜入真如寺中,但最出色的那几个,每次都会被送到了护国寺。 为什么这一次,刘家偏生要把最出色的两个子弟送到真如寺?而且指名道姓要拜真玄大师为师? 除非真玄大师身上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秘密目前只有刘家知道。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第42章 别人帮忙装逼也算? 第42章别人帮忙装逼也算? 选真恒方丈,是最稳妥的选择。 地榜第十七,估计是抱丹后期,资源多,人脉广,前途光明。 但竞争也最激烈,前面已经有六个人选了真恒方丈,方丈大概率收两三个,其他人都会被刷掉。 他虽然是第一名,但也不敢保证方丈一定会选他。 选真玄大师,是冒险,更是赌博。 万一他的真实实力真的只是人榜第四,那自己就亏大了。 选其他人,更稳妥,但也更平庸。 他来真如寺,不是为了平庸。 崔明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真恒,扫过真寂,扫过其他首座,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那位破妄禅院的首座依旧面色平静,灰色的僧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崔明远看着他,想起了父亲崔文则说过的另一句话: “明远,你要记住,无论在庙堂还是江湖上,最值钱的永远都是信息。 谁掌握的信息多,谁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现在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多,但有一条信息是确定的,刘家不会拿自己最近二十年最出色的两个子弟去赌一个未知数。 崔明远闭上眼睛,又睁开。 目光变得坚定。 他朝石阶上的十三位首座笑了笑,那笑容从容而自信,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小子崔明远,想拜师真玄大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第一名选了真玄大师?” “他不是应该选真恒方丈吗?怎么选了真玄大师?” “不对劲,这真如寺不对劲啊。 刘家双骄都选了真玄大师,第一名也选了真玄大师,他们是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一浪高过一浪。 连几位首座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真寂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今天还能有这出精彩的大戏。 真武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看向真恒,又看了看真玄。 刘玉璋和刘玉琦站在石阶右侧,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苦笑。 “妈的,”刘玉璋低声骂了一句,“这第一名来跟我们抢师父。” 刘玉琦苦笑:“谁能想到呢?他一个太原崔家的嫡系,放着方丈不选,来选真玄大师。” 韩破军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 本来看前面十多名都一直没人选真玄大师他还觉得万幸,结果到了前十以后风云突变。 来了两个刘家的天才不说,还有一个太原崔家的排名第一的天骄。 这回完犊子了,他还能不能被真玄大师看中?他心里泛起了嘀咕。 排名第三的陈江涛和排名第二的卢俊奇站在石阶左侧,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喜又是愕然。 惊喜的是,崔明远选了真玄,意味着竞争方丈亲传的人少了一个,他们被选中的机会更大了。 愕然的是,崔明远居然放弃了方丈,去选了一个首座。 真恒方丈看了崔明远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转头看向真玄,道:“真玄师弟,你的意思呢?”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那双一直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完全睁开了。 精光一闪而逝。 崔明远被那一道精光看得心里一凛,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沉睡的猛兽盯上了,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出警告。 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腰背挺得笔直,面色从容。 片刻之后,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是第一名,为什么要选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别人帮忙装逼也算?(第2/2页) 崔明远如实答道:“因为小子觉得,大师的实力,远不止人榜第四。”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真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你觉得我实力不止人榜第四,就选我?万一你的判断是错的呢?” 崔明远微微一笑:“错了也不亏。大师至少是人榜第四,教小子绰绰有余。万一对了,小子就赚大了。” 这话说得既坦诚又聪明,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的心思说得明明白白。 真玄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会算账。” 崔明远连忙道:“小子不敢。小子只是觉得,刘家把最出色的子弟送到大师门下,一定有其道理。小子的眼光或许会看错,但刘家的眼光,不会错。” 这话说得更漂亮了,既抬高了刘家,又抬高了真玄,还不显得自己在拍马屁。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然后点了点头:“站到右边去。” 崔明远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行了一礼,走到石阶右侧,在刘玉璋身边站定。 刘玉璋看了他一眼,苦笑一声:“崔兄,你这第一名也来跟我们抢饭碗啊?” 崔明远微微一笑:“刘兄说笑了。咱们以后是师兄弟,互相照应才是。” 此刻的真玄,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里却翻江倒海。 居然别人帮他装逼也算装逼成功? 就在崔明远说出“小子想拜师真玄大师”的那一瞬间,一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从天而降,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那股能量已经与他的丹核融为一体。丹核猛地一颤,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然后便直接冲向了武学修炼进度,几乎是一瞬间,真玄便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如观心掌》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炉火纯青! 那可是招式臻至化境,举手投足皆合武学至理,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整个真如寺,能把《真如观心掌》练到炉火纯青的,数量是零。 很多真如寺的僧人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到底有多大威力。 而这还不是全部。 天道给他的反馈还在继续。另一股能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与他的真元融为一体。 然后,他的脑海中又清晰的知道,《真如破邪印》也登堂入室了。 是以真玄刚才睁开眼的那一下,不是故意要吓人,而是武学破境以后残留的规则能量溢出。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激动压了下去。 这《真如破邪印》也是真如寺的镇寺绝学之一,专门克制邪魔歪道。 如果说《真如七杀拳》、《真如观心掌》更偏向武学招式,那这《真如破邪印》则更像是道法,或者是佛法。 他之前一直在练,但进展缓慢,始终停留在驾轻就熟的境界。 现在好了,天道这一波反馈,直接把它推到了登堂入室。 他看了一眼站在右侧的那四个少年,忽然觉得,收徒弟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尤其是今天解锁了新技能——别人帮他装逼,也能开启“佛缘”。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不过话说回来,太原崔家的小子,眼光毒辣,胆子也大,将来必成大器。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心里默默盘算: 可惜这次天道反馈的是武学修为,不是内功修为。 不过用上这炉火纯青级别的《真如观心掌》,在不使用《阿难破戒刀》的情况下,应该也能和真恒师兄打个平手。 当然,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道。 第43章 教徒 第43章教徒 广场上,真恒方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前二十名弟子的选择已毕,现在老衲宣布各位首座的收徒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道:“镇岳堂、护持堂、静虑堂、藏心阁诸位首座已各自收了弟子,具体名单稍后张贴在藏心阁前的告示墙上。” 这话说得简洁,没有一一念名字。 崔明远明白,那些排名靠后的弟子被谁收了,确实不值得在这大典上一一点名。 真正重要的,是几位核心首座的收徒决定。 “老衲收第十七代弟子三名:第二名的卢俊奇,第三名的陈江涛,第五名的赵弘毅。赐法号如俊、如涛、如毅。” 卢俊奇、陈江涛、赵弘毅三人同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拜见方丈师父!” 真恒点了点头,目光平和而温暖:“起来吧。” “持戒堂首座真寂,收第十七代弟子两名:第十名的卫子玉,第六名的崔明义。赐法号如玉、如义。” 真寂站起身来,朝那两个少年点了点头。卫子玉和崔明义连忙走上前跪下磕头。 真寂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起来吧。以后跟着我,好好练功,别偷懒。” 两人连忙应是,站起身来。 现在,只剩下真玄大师的收徒决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玄身上。 这位破妄禅院的首座依旧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阖,面色平静,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浑然不觉。 真恒方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道:“真玄师弟,该你了。” 真玄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石阶右侧的四个人:韩破军、刘玉琦、刘玉璋、崔明远。 四个少年站得笔直,面色各异,但眼神里都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真玄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随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那就都收了吧。今天高兴,多收两个也无妨。”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四个?真玄大师收了四个?” “不是说了每位首座至少收两个吗?怎么收了四个?” “耳朵聋了就去看医生,什么叫至少收两个?需要我给你解释吗?” 崔明远、刘玉璋、刘玉琦、韩破军四人同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拜见师父!” 真玄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你们四人晋升第十七代‘如’字辈。 韩破军赐法号如军,刘玉琦赐法号如琦,刘玉璋赐法号如璋,崔明远赐法号如远。” 四人齐声应是,站起身来。 韩破军站在最后面,心跳还是很快,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崔明远,发现这位崔家公子面色从容,折扇已经拿了出来,轻轻摇着,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又看了一眼刘玉璋和刘玉琦,发现这两位刘家双骄表面上平静,但眼神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崔明远站在右侧,折扇轻摇,面色从容。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教徒(第2/2页) 拜师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要在这四个师兄弟中站稳脚跟,要在真如寺的后辈弟子中争到那个“种子选手”的位置,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崔明远的选择,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他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真玄,那位破妄禅院的首座步履轻盈飘逸。 “师父,你到底藏着什么?”如远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 翌日清晨,破妄禅院的偏殿中燃起了三炷檀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殿中陈设简朴,正中供着本承禅师的铜像,像前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经卷、木鱼和一盏清油灯。 四个少年跪在蒲团上,剃度的戒刀已经落过,青丝散落一地,被殿外的晨风卷起,飘向远处的山色。 真玄坐在上首的蒲团上,看着眼前这四个光头的少年,嘴角微微翘起。 如军跪在最右边,虎头虎脑的他剃度之后显得脑袋格外圆润,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土豆。 如琦跪在他旁边,眉清目秀,即便剃了头也掩不住那股世家子弟的俊逸之气。 如璋跪在左侧,浓眉大眼,腰背挺得笔直,才十二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几分武将的风骨。 如远跪在最前面,面色从容,一双眼睛却始终在观察着殿中的一切,从铜像的纹路到檀香的烟气,无一遗漏。 “都起来吧。”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偏殿中清清楚楚地回荡。 四个少年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真玄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们能入我真如寺,说明根骨、悟性、心性都过了关。 但这只是开始。 从今日起,你们要学的第一门功夫,是真如寺的基础功法,《真如锻气诀》。”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双手负在身后,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你们在家中都已完成筑基四练,练皮、练肉、练筋、练骨,肉身根基已经打下。 但筑基只是让身体更强壮,真正踏上武道之路,是从练气开始。” 真玄的声音不疾不徐: “《真如锻气诀》是真如寺所有弟子的入门根基,以禅定养气、以武锻脉。 气诀走清净沉稳路线,摒弃暴烈躁气,锻炼出的真气自带淡淡禅意,既能夯实内腑根基,又可预防修炼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弟子: “你们现在都是明劲初期,体内的真气还很微弱,像刚点燃的灯芯,风一吹就灭。 所以接下来三个月,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修炼《真如锻气诀》,将体内的真气养厚、养纯、养稳。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都能将真气运转一个小周天而不散。” 如军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如琦和如璋面色如常,显然对这门基础功法早有耳闻。 如远却微微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开口。 真玄看了他一眼,道:“如远,你想说什么?” 第44章 满级《真如观心掌》 第44章满级《真如观心掌》 如远连忙道: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觉得,师父说得极是,锻气养气确是根基。 但弟子斗胆想问一句,锻气之余,可否兼修一些拳脚? 弟子怕只练气不练拳,手脚生疏了。”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子跟个小大人一样,虽然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光练气太枯燥,想学点能打的。 “问得好。”真玄道,“锻气之余,自然要练拳脚。真如寺的核心武学,归纳起来是四门:拳、掌、刀、印。” 他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门,拳。《真如七杀拳》,至阳至刚,拳分七式,式式刚猛无俦。 这门拳法虽然只适配真气期,到了抱丹境就没什么大用了,但它是真如寺所有拳法的入门拳架,是必修的根基。 你们每个人都要学,没有例外。” 如军听到“七杀”二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和他的俗家姓名破军倒是很搭配。 “第二门,掌。《真如观心掌》,以观心照己、观心破敌为核心,是真如寺禅武合一的巅峰绝学。 掌法无固定拳架,随心而发、随念而动,攻守兼备。” “第三门,刀。《真如定慧刀》,以禅宗‘定、慧’二字为刀魂,定如禅坐、慧如剑斩。 刀势沉稳厚重,慢刀破巧、重刀破诡。” “第四门,印。《真如破邪印》,以佛门禅印为基,凝练真气铸印,是真如寺镇寺破邪印法。 印出则禅光普照,对魔功、鬼物、邪祟有天然的克制之力。” 真玄一口气说完,看着四个弟子: “拳是必修,人人都要练。 掌、刀、印三门,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天赋,选一门主修。 精力够的,选两门也行,但不建议三门全修。 贪多嚼不烂。” 如琦和如璋对视一眼,都在心里盘算着该选哪一门。 如远却没有急着做决定,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问道:“师父,弟子斗胆想问一句,师父主修的是哪一门?” 他这话问得巧妙。 不是问“师父你练的是什么”,而是问“师父主修的是哪一门”。 一个“主”字,既默认了师父兼修多门的牛波一,又不显得在打探师父的底细。 真玄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以后多鼓励如远这种会说话的孩子多说。 “我主练的是掌。”真玄淡淡道,“《真如观心掌》。” 如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收敛了。 真玄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片刻,昨天《真如观心掌》已然突破,但还没有真正施展过。 说实话,他自己也挺想知道,这门掌法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四个弟子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正好,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四个少年同时一怔。 如军瞪大了眼睛,如琦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如璋挺直了腰板,如远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退这半步,是为了看得更全。 真玄走到偏殿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面朝四个弟子。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灰色的僧袍无风自动,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扯。 “《真如观心掌》,以观心为要。”真玄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弟子们说,“观心照己,方能观心破敌。掌法没有固定拳架,随心而发,随念而动。所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满级《真如观心掌》(第2/2页) 他抬起右手。 那一瞬间,偏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玄的手掌缓缓向前推出,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移动。 但他的手掌所过之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撕裂、重组。 这是掌风未至,意已先行。 四个少年的呼吸同时一滞。 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与真玄手掌移动的节奏同步了,一推一收,一升一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他们的心脏,轻轻牵引。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痛不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看穿了五脏六腑,连藏在最深处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然后,真玄的手掌停在了半空。 掌心朝外,五指微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偏殿中的光线仿佛都忽然暗了下来。 真玄掌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由空气和光线共同构成的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将周围的檀香烟气尽数卷入其中,形成一道细细的烟柱,从掌心直通殿顶。 如军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感觉那个漩涡不是在吸空气,而是在吸他的目光、他的注意力、他的心神。 他想移开眼睛,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怎么都转不动。 如琦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的心性还不如如军,此刻只感觉漩涡里有一股极其隐晦的力量,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中延伸出去,被漩涡牵引着,拉扯着,一寸一寸地往外拽。 他想抵抗,却发现体内的真气根本不听使唤,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起不来。 如璋咬紧了牙关,双拳紧握,肌肉绷紧,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抗衡。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不定,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拼命守住自己的心神,不让那股力量侵入。 只有如远,一动不动。 倒不是因为他不受影响,而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抵抗。 他放弃了抵抗,将自己的心神完全敞开,任由那股力量长驱直入。 他来之前就听家里人说过,传闻真如寺《真如观心掌》的最高境界,不止伤人,还会“照心”。 掌意所及,如明镜照物,纤毫毕现。 它能照见对手心中最深的执念、最痛的伤痕、最怕的东西、最渴望的梦。 它不仅能打你的肉身,还能打你的心。 他想知道,被这样的掌意照见,到底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知道了。 漩涡的中心仿佛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不是烛火的黄,不是日头的白,不是雷电的蓝,而是一种如琉璃般剔透、如水银般沉静的明澈。 那光从漩涡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缓慢而不可逆地晕开,将整个偏殿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辉光之中。 辉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变了。 偏殿的墙壁消失了。本承禅师的铜像消失了。檀香炉、经卷、木鱼、蒲团,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 第45章 武学真意 第45章武学真意 如远看到的画面最安静。 他看到了太原崔家的书房。 深夜,一盏油灯,满架的书。 他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洗完接着读。 他看到了父亲崔文则站在书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父亲没有进来,怕打扰他,就那么站着,站到汤凉了,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在掌意的照映下,那声叹息像惊雷一样在如远心中炸开。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没有说出口的话:明远,爹知道你聪明,知道你好强,知道你不想输给任何人。 但爹心疼你,心疼你太早懂事,太早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如远没有红眼眶,反而眼神很亮,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淡淡的笑。 这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 ...... 另一边的如军也看到了自己,应该是记忆中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五岁时蹲在灶台边,看母亲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红了母亲的脸。 他看见七岁时和父亲一同回家时只能看见母亲冰冷的尸体时父子俩抱头痛哭的表情。 他看到自己八岁时第一次握刀,父亲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地劈向木桩,劈了整整一个下午,虎口磨出了血泡也没停。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闻到灶膛里的烟火气,能感觉到父亲手掌上的厚茧,能尝到嘴角被打破时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 如琦看到的画面不同。 他看到了刘府后院的绣楼,看到了姐姐刘玉瑾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看到了父亲刘伯良站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烧香,背影佝偻得像一个老人。 他看到了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被祖父叫到书房,祖父问他:“玉琦,你长大想做什么?” 他说:“想做大侠。”祖父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完却叹了口气,说:“做大侠有什么用?要做,就做能让刘家二房再旺三代的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那是一个老人对家族未来的焦虑,是把千斤重担压在了一个八岁孩子肩上的无奈。 如琦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如璋看到的画面最激烈。 他看到了演武场上两个少年在交手,一个是他,一个是刘玉琦。 兄弟俩拳来脚往,打得满头大汗,谁也不肯认输。 他看到了父亲刘伯温站在场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他知道父亲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 如璋是长房长孙,是刘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是刘家未来的希望。 父亲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却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包括他自己。 而自己身上背负了家族人们的期盼和渴望,背负了家族突破二流的重任。 如璋的拳头攥得嘎嘎作响,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感到委屈,他才十二岁啊。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东西,会被一掌照出来,像光天化日之下剥光了衣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武学真意(第2/2页) 偏殿中的青灰色辉光越来越盛,将四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些影子在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在青石地面上缓缓流转,与漩涡中心的节奏同步。 真玄的手掌终于完全推出了。 没有风雷之声,没有气浪翻涌,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但四个少年更加沉溺于幻想之中。 过了许久,青灰色的辉光如潮水般退去,墙壁、铜像、经卷、木鱼、蒲团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檀香炉中的烟依旧袅袅升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少年脸上的泪痕、咬破的嘴唇、发抖的手,都在证明那不是梦。 真玄缓缓收回手掌,负手而立。 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挥了挥手,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被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掌意照彻心扉,换作寻常的明劲期武者,轻则心神失守,重则当场崩溃。 这四个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三岁,最小的才十一岁,却能在那样的冲击下守住心神不散,心性之坚韧,远超同龄人。 尤其是如远。 真玄看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有抵抗,任由掌意长驱直入。 他知道抵抗没有用,不如敞开自己去感受。 这份判断力和胆识,在十三岁的孩子身上极为罕见。 偏殿中安静了很久。 如军第一个回过神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红着脸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如琦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 如璋松开咬破的嘴唇,舌尖舔了一下伤口,尝到了血腥味,却咧嘴笑了一下。 如远收拾心神,抬起头,目光直视真玄。 “师父,”他的声音带着颤意,“这就是武学真意吗?” 真玄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如远深吸一口气,拳头用力捏了捏。 原来如此,看来自己是赌对了。 他曾在家族藏经阁的一本古籍残卷上见过相关描述。 武学真意者,武者精神意志与武学至理合一,化虚为实,以意驭劲。 真意出则天地元气为之所动,气象万千。 关键是古籍上还说,武学真意需要两个条件。 一是将高阶武学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二是武者本身的修为达到真元三境(抱丹、蕴丹、融丹)。 两者缺一不可。 真气期的武者,即便将一门武学练到炉火纯青,也打不出真意,因为真气不足以撬动天地元气。 只有抱丹境及以上的真元,才能作为真意的载体。 所以,他师父一定是抱丹境。 难怪刘家双骄选择拜师的时候似乎一点也没犹豫,定是刘家早已知晓师父的真实修为和这真如寺的底蕴。 他快速的扫了一眼如璋和如琦,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道:“师父,听说掌握武学真意的武者可轻松越级杀敌?” 真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你看过的书倒是不少。” 第46章 真意‘照心\’ 如远连忙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自幼喜欢读书,什么都看一些,什么都记一些。”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那你觉得,我刚才那一掌,如何?” 如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真玄。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弟子从未见过那样的掌法。”如远一字一顿: “弟子见过抱丹期的长辈和人切磋。 但他们的招式再精妙,力量再强大,都没有师父那一掌给人的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弟子的心被那一掌照得通明,从小到大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事、那些念头、那些不敢对人说的东西,全都被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种感觉......很疼,也很痛快。 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真玄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子不光聪明,还有一双好眼睛。 能说出“很疼也很痛快”这六个字,说明他真正感受到了《真如观心掌》的真意。 可伤人也可“照心”。 照见本心,方能明心见性。 明心见性,方能破妄证真。 “武学真意的作用,不止于此。”真玄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真如观心掌》的真意,名为‘照心’。 照心之下,对手心中的执念、恐惧、欲望、破绽,一览无余。 你可以借此攻其心、乱其志、破其防。 修为相差不大的对手,一旦被照心掌意侵入心脉,轻则心神失守、战力大减,重则心魔反噬、当场崩溃。” 他顿了顿,又道: “若是对上邪魔外道,照心真意更能直击其心魔根源。 邪祟之所以为邪祟,根子在心。心魔一破,邪祟自消。 这便是《真如观心掌》克制邪魔的道理,从不以力破力,而是以心破心。” 当然,有一句话他没说,这掌法真意最阴的地方就是照心的同时还在物理上毁灭你,直接送你肉体也同步归西。 四个少年听得入了神。 如远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没等他多想,便被真玄的一句“你打算选哪一门?”便打断了沉思。 如远一怔,随即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是在问他在拳、掌、刀、印四门中选哪一门主修。 他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弟子想跟师父学掌。” 真玄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学掌可不轻松。《真如观心掌》没有固定拳架,全靠自己对禅理和武学的领悟。你确定?” 如远点头,声音坚定:“确定。弟子虽然愚钝,但愿意下苦功。”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等你《真如锻气诀》练到小成,我开始教你《真如观心掌》的入门功夫。” 如远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师父。” 其他三名弟子也正欲开口,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偏殿门外停下,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真玄师弟,在忙吗?” 真玄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是知客堂首座真明。 “真明师兄请进。”真玄道。 殿门被推开,真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僧袍,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 他先是朝真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目光扫过殿中四个少年,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真玄师弟,有件事要麻烦你。”真明的语气很客气,但如远注意到,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何事?”真玄问。 真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真玄,道: “澜沧府属龙陵县城内发现鬼物伤人。 府城镇武司下属驱魔二队去处理,死伤惨重,队长当场毙命,队员三死两伤。 府城知府张大人派人送信来,求咱们寺里出手相助。” 真玄接过信函,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如远在一旁听着,心中一动。 龙陵县,那是澜沧府下辖的一个县城,距离真如寺约有六百里多路。 鬼物伤人,镇武司的驱魔队居然死伤惨重,说明那鬼物很可能是鬼将级别。 这等凶物,确实需要寺中高手出马。 真玄看完信函,折好,递还给真明。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不去。”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如远愣了一下。如琦和如璋也愣了一下。 如军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真明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笑着将信函收回袖中。 四个少年站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如军心里想的是:师父居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方丈不是说了让师父去吗? 如琦和如璋心里想的是:果然如传说中一样,自己这位师父果然做事随心所欲,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真明却不慌不忙,又开了口: “真玄师弟,你先别急着拒绝。 张大人说了,这次若是寺里能出手相助,他愿意将澜江秘境的名额多给真如寺十个。” 真玄的眼睛微微一动。 真明续道:“方丈师兄说了,多给的名额,可以分四个给你。” 这话一出口,偏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如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澜江秘境!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澜江秘境,是整个云州明劲期武人最向往的秘境,没有之一。 传说那是远古大能的手笔,在澜江深处开辟了一方独立的小世界,秘境中设有重重关卡,专为磨砺低境界武者的心性、意志和实战能力。 最关键的是,通关之后,可以在“炼心洗髓池”中修炼最多三天。 那洗髓池据说是远古大能以天地元气凝聚而成,池水能洗涤经脉中的杂质,净化真气中的浊气,夯实武道根基。 多少明劲期的散修做梦都想进去一次,但名额有限,每次开启只给各府定额分配,连真如寺这样的中寺,每次也不过分到十几个名额。 现在,知府一口气多给十个,方丈又从中分出四个给师父。 也就是说,这四个名额,师父可以自己支配。 如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家师父。 然后他注意到,如琦和如璋也在看真玄。 这两个刘家子弟的眼神里,同样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 只有如军一脸茫然,显然完全不知道“澜江秘境”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如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如军师弟,散修出身,见识上确实差了一些。 但看刚才掌意照心时的反应,师弟的心性极为纯净。 这种人,练武或许起步慢,但一旦入了门,往往能走得极远。 因为他的心没有那么多杂念,不会被外物所扰。 第47章 心思深沉的师父 真玄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四个弟子,从如军到如琦,从如璋到如远,四个少年的表情各不相同。 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师兄啊师兄,你是会拿捏人的。 他当然知道真恒的用意,让他去打工,赚来的钱他和寺里四六分账。 四个弟子,四个名额,正好一人一个。 师兄都已经帮他规划好了。 他是真的不想去。 龙陵县的鬼物,能让镇武司驱魔队死伤惨重,至少是化劲级别的鬼将。 搞不好背后还有什么其他脏东西。 自己在寺里修炼不香吗? 不说别的,刚刚打了一套《真如观心掌》,又收割了一波来自徒弟的装逼值。 虽说天道反馈不多,但也算是抵了他一个月的苦修。 况且他现在的身份是破妄禅院首座,又不是打手,咋感觉寺里一有麻烦就找他? 真明似乎看出了真玄心中的不耐和犹豫,再次开口道,“方丈师兄说了,寺里就你一人把《真如破邪印》修到了驾轻就熟的程度。” 潜台词很明确了——“你不去谁去?” 四个徒弟在旁边不敢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八卦。 这会儿真玄都有些后悔兼修《真如破邪印》了,这门印法特么的全寺就没多少人练。 倒不是说这玩意儿不好,而《真如破邪印》是佛法非武技,它的杀伤都针对鬼怪。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比鬼可怕多了,要不是真玄穿越过来的时候太过于怕死练了这个,恐怕他的《阿难破戒刀》都已经炉火纯青了。 血亏。 真玄叹了一口气,方丈师兄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加上这四个名额砸下来,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澜江秘境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但他的四个弟子需要,那炼心洗髓池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机缘。 罢了,他以后还要指望这四个徒弟帮他装逼呢。 “什么时候去?”他问。 真明脸上的多云转晴:“张大人说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日就动身。龙陵县城那边已经压不住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真玄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真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那就有劳真玄师弟了。”说罢,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偏殿中安静了片刻。 如远第一个开口,声音恭敬而克制:“师父,弟子斗胆问一句,那个澜江秘境......”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这四个名额,是给你们准备的。 但能不能进秘境,看你们这三个月的表现。 澜江秘境要一年后开启,这三个月里,你们要把《真如锻气诀》练到小成。 练不到的,名额给别人。” 如军、如琦、如璋三人心中一凛,同时抱拳,齐声道:“弟子一定努力!” 如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行了一礼。 真玄看着这四个少年,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远,你跟我来一下。其余三人,去后院练《真如锻气诀》第一式,练到我回来为止。” “是!”四人齐声应道。 如远跟在真玄身后走出偏殿,穿过破妄禅院的小院,来到真玄平日闭关的禅房前。 真玄推门而入,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如远也坐。 如远盘膝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面色从容。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关于武学真意,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远如实答道:“是家中藏经阁的一本古籍残卷,没有书名,只剩下十几页。弟子八岁时偶然翻到的,当时看不太懂,但觉得有意思,就背了下来。” “背了下来?”真玄微微挑眉。 如远点了点头,然后闭眼默诵: “‘真意者,武者精神意志与武学至理合一,化虚为实,以意驭劲。 真意出则天地元气为之所动,风云变色,气象万千。 然真意之成,须二条件备焉:一者,高阶武学臻至炉火纯青;二者,武者修为达至真元三境。 二者缺一,真意不显。真气期武者,纵使武学至炉火纯青,亦无力撬动天地元气,故真意不可出。 唯抱丹以上,真元为基,方可承载真意。’” 他背得一字不差,甚至连古籍上那种半文半白的语感都保留了下来。 真玄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多年前背下来的东西,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份记忆力,确实惊人。 “那你可知道,武学真意之上,还有什么?”真玄问。 如远一怔,摇了摇头:“古籍残卷只写到真意,再往后就缺页了。”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毕竟真意之境,已是当世武学的巅峰。 再往上,便是传说中‘意与道合’的无上境界,千百年来,能触及者凤毛麟角。 对自己来说都有些远,更别说如远了。 “去吧,去后院练功。”真玄摆了摆手赶走了对方。 如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禅房。 他走在破妄禅院的小径上,步伐很稳,面色从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真如寺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后院中,如军、如琦、如璋已经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按照《真如锻气诀》第一式的要求调息运气。 如军的呼吸最粗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如琦的呼吸最均匀,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稳,显然在家时已经练过类似的功法。 如璋的呼吸最深沉,吸气时胸膛高高鼓起,呼气时缓缓下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节奏感。 如远走到自己的蒲团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他没有急着运功,而是先回想了一下刚才掌意照心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被照得通明、无处可藏的感觉,让他在师父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父那一掌,不只是在演示,也是在试探他们的心性,试探他们的承受力,更是查探他们会不会别有用心。 嘶,难怪江湖传闻师父心思深沉,这才正式入门第一天就体验到了。 如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然后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真气从丹田中缓缓升起,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很慢,很涩,像在干涸的河道中引水。 但他不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他从小就知道,聪明的人往往没耐心,而没耐心的人,走不远。 但他不不止有小聪明,还有大智慧,他不会做那样的人。 后院中,四个少年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钟声、风声、竹叶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支安静的曲子。 第48章 “给贫僧来一只兔腿”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时,真玄已经走出了六十多里地。 官道两旁的山林渐渐模糊成一团墨色的剪影,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滴,打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雨势便大了起来,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灰白色的雨幕,将天地笼罩其中。 真玄没有带伞,只能是施展轻功加快赶路的速度。 灰色的僧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的身形。 雨越下越大。 前方的官道拐弯处,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物的轮廓。 真玄眯起眼睛看了看,是一座庙,不大,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四周没有人家,只有几棵歪脖子槐树在风雨中摇晃。 破庙。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 雨夜,破庙,赶路的和尚。 这场景,怎么听着像评书里的经典段子? 他加快了脚步。 庙门歪斜着半开,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槛石缺了一角,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门前积了一洼水坑。 真玄踩着水坑走进去,鞋底发出“啪嗒”一声响。 破庙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个小天井,后面是正殿。 天井上方的屋顶塌了一半,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正殿的屋顶倒是完好,只是门窗破旧,透风的缝隙用破布和稻草塞着,勉强能挡住些寒气。 殿中已经有人了,庙里的情形也跟小说里的差不多。 两拨人,分踞东西两侧,隔着正殿中央那座没了脑袋的泥菩萨遥遥相对。 东侧那一拨人最多,约莫十六七个,清一色的劲装打扮,腰间悬刀,个个精壮彪悍。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将一个年轻女人护在中间。 看不太清对方面容,只看到一袭淡青色的衣裙,在那些粗布劲装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西侧那一拨人少得多,只有三个,两女一男,都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剑,剑鞘上镶着云纹银饰,一看便知是名门大派的弟子。 三个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男的剑眉星目,面容俊朗; 两个女子一个瓜子脸,一个圆脸,都是中上之姿,眉宇间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锐气。 真玄踏进殿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东侧那个护卫头子反应最快。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颧骨高耸,嘴唇紧抿,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原本半蹲在年轻女人身侧,真玄一进来,他便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右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其余十几个护卫也几乎同时动了,他们以一种极其默契的方式调整了站位。 三个人挡在年轻女人正前方,四个人护住左右两翼,还有两个人退到后方,堵住了通往天井的侧门。 结阵。 真玄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人训练有素,反应迅速,阵型严整,不像是寻常的护院保镖,倒像是军中或者大世家专门训练出来的精锐。 尤其是那个护卫头子,五十多岁的暗劲圆满,这在江湖上已经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能给一个年轻女人当保镖头子,说明这女人的来头不小。 西侧那三个年轻人反应慢了半拍,但也很快警觉起来。 男弟子右手搭上剑柄,两个女弟子则不动声色地往同伴身边靠了靠,六道目光在真玄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戒备。 真玄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像是没看到那些人一样,径直走到正殿西北角的一个空处,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又从角落里捡了几块散落的木板和破旧的供桌腿,堆在一起,点燃了。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殿中的气氛略微松动了一些。 但那十几个护卫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那个护卫头子的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真玄的后背。 他在观察,也在判断,这个和尚是偶然路过的,还是冲着他们来的? 真玄在火堆旁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他。 他只想赶紧把这雨夜熬过去,明天一早继续赶路,到龙陵县把那鬼物解决了,回寺里继续修炼。 过段时间还得北上,感觉自己跟特么个核动力驴一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破瓦上,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 殿中安静了许久。 西侧那三个年轻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真玄没刻意去听,只隐约捕捉到“和尚”、“不像坏人”几个词。 然后那个男弟子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已经处理好的野鸡和一只野兔,用树枝串了,架在火堆上烤。 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真玄没有睁眼,但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野鸡烤得确实香,那男弟子显然是个经常烤肉的主。 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鸡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在表面冒着细小的泡泡,每一泡泡破裂,就有一股浓郁的肉香扩散开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野鸡和野兔都烤好了。 那男弟子将野鸡从火上取下,吹了吹,撕下一只鸡腿,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真玄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拿着那只鸡腿走了过来。 “大师,”他在真玄面前蹲下,声音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爽朗,“要不要来点?” 真玄睁开眼睛。 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俊朗,一双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他的修为是真玄一眼就能看穿的,暗劲初期,在这个年纪已经算很不错了。 “在下赵行远,雪山剑派内门弟子。”年轻人自我介绍道,语气真诚,没有半点江湖老油子的圆滑,“这荒山野岭的,大师一个人赶路也不容易,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他说完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同伴一眼。 那个瓜子脸的师姐正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虽然没出声,但那口型分明是“人家是和尚”。 赵行远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那个......大师,我忘了您是出家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站起身,准备退回去。 “无妨。” 赵行远脚步一顿,低头看着真玄。 真玄看着他手里那只鸡腿,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香气,又看了看赵行远那双真诚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给贫僧来一只兔腿。” 第49章 破庙夜雨 赵行远愣住了,他的师姐也愣住了。 那个圆脸的师妹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 东侧那十几个护卫也忍不住看了过来,有几个年轻的护卫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赵行远很快反应过来,咧嘴一笑:“好嘞!”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火堆旁,撕下一只兔腿,用干净的木棍串了,又拿过来递给真玄。 真玄接过兔腿,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肉质鲜美,火候确实恰到好处。他点了点头,赞了一句:“谢谢,好手艺。” 赵行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在真玄对面坐了下来,也不急着回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师姐,那瓜子脸的师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带着圆脸师妹走了过来,在火堆旁坐下。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雨声和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气氛倒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赵行远是个自来熟,屁股一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大师是哪个寺院的?这大雨天的,怎么一个人赶路?” 真玄啃着兔腿,淡淡道:“真如寺。” 赵行远眼睛一亮:“真如寺?澜沧府那个真如寺?” “嗯。” “那大师认不认识真玄大师?”赵行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就是人榜第四的那个真玄大师,江湖人称‘黑心和尚’的。 听说他去年一刀斩了走蛟,前几个月又两指夹住了‘剑禅’明心的全力一剑,厉害得不得了。” 真玄嚼兔腿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赵行远一眼。 “认识。”他说。 赵行远更来劲了:“那大师跟真玄大师熟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嗯......那个......” 他说到一半,发现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说他武功高强吧,又觉得太普通了; 说他心狠手辣吧,好像不太礼貌。 真玄替他接了下去:“黑心?” 赵行远讪讪地笑了:“大师您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 “没事。”真玄又咬了一口兔腿,“他确实黑心。” 赵行远愣住,两个师姐也愣住。 瓜子脸的师姐名叫沈若晴,是雪山剑派掌门座下的三弟子,暗劲中期修为,心思比赵行远细腻得多。 她从一开始就在观察真玄,这个和尚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就坐在面前,却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摸不透。 “敢问大师在真如寺哪个佛堂?”沈若晴试探着问了一句。 “破妄禅院。”真玄淡淡道,既没报名字,也没继续说的意思。 沈若晴听出了对方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只是心中更加好奇。 她重新打量了真玄一眼,但无论怎么看,这个和尚都只是一个气息内敛、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普通僧人,不像是化劲期的大高手。 几个人聊了几句,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真玄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这三人确实是雪山剑派的内门弟子,奉师命出来历练,本打算去澜沧府城见识见识,没想到半路遇上大雨,便在这破庙里落脚。 雪山剑派在哀牢府,与真如寺相隔七百多里,两派之间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仇怨,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倒是他年轻的时候和对方掌门打过几次交道。 真玄一边啃着兔腿,一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种雨夜破庙的场景,按照套路,不出点什么事都说不过去。 他刚想到这里,外面的雨声中忽然夹杂进了一些别的声音。 脚步声。 是两个人,脚步很轻,但踩在水洼里发出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正朝破庙的方向来。 真玄暗自得意还得是自己啊,前世武侠小说没少看,这不就提前预判了么。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啃兔腿。 东侧那十几个护卫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护卫头子的耳朵微微一动,脸色骤变,低喝一声:“有人!戒备!” 话音未落,十几个护卫已经齐刷刷地拔出了刀。 刀光在火光中一闪,森寒的杀气弥漫开来。 护卫头子拔刀在手,半蹲在年轻女人身侧,目光死死地盯着庙门方向。 西侧的赵行远三人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手按剑柄,退到了火堆后面,与东侧那拨人形成了一个犄角之势。 只有真玄,依旧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兔腿,不紧不慢地啃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道人影闪了进来。 两个男人,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悬着短刀。 他们的面容很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们的眼神却格外冰冷,像两把出鞘的刀。 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真玄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化劲初期。 两个都是。 在江湖上,化劲期的高手已经算得上是顶尖战力了,整个真如寺上千名弟子,化劲期也不过三十几人。 这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显然不是巧合。 护卫头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是暗劲圆满,距离化劲只有一步之遥,所以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化劲期的可怕。 化劲初期的高手,现在还来了两个。 而他这边只有他一个暗劲圆满,其余都是暗劲中期、初期,甚至还有几个明劲期。 哪怕是结阵也没法打。 但他没有退缩。 他横刀挡在年轻女人身前,沉声道:“来者何人?” 两个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们的目光越过护卫头子,落在那个被护在中间的年轻女人身上,嘴角同时浮起一丝冷笑。 然后,他们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通报姓名,没有废话连篇的江湖套路。 来杀人就要有杀手的觉悟。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向东侧,速度快得惊人。 护卫头子大喝一声,长刀挥出,刀光如匹练,斩向当先那个黑衣人。 “铛!” 一声金铁交鸣,护卫头子的刀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四五步,撞在身后的护卫身上,才勉强稳住。 而那个黑衣人只是随手一挥,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一招,高下立判。 第50章 雪山剑派 其余护卫齐声呐喊,刀光闪烁,从四面八方扑向两个黑衣人。 他们的配合默契,显然平时没少演练这种以多打少的阵型。 前排四人正面硬扛,左右各三人侧翼包抄,后排两人护住年轻女人,随时准备替补。 但差距太大了。 暗劲和化劲之间的差距,不是靠人数和配合就能弥补的。 两个黑衣人如同两头猛虎冲入了羊群,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护卫倒下。 不是被杀就是被打飞,那些护卫人多也扛不住。 一个护卫被一掌拍在胸口,口中喷出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又一个护卫被一脚踢中腹部,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 再一个护卫被一刀劈中肩膀,整个人被砍成两半。 不到十个呼吸,十几个护卫已经倒下了将近一半。 护卫头子眼睛都红了。他咬紧牙关,再次扑了上去,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将黑衣人笼罩其中。 但黑衣人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击着,像在逗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根本不把他的攻击放在眼里。 “周叔!” 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她站在护卫们身后,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死死地盯着战场。 真玄在啃兔腿。 赵行远三人站在火堆旁,手按剑柄,面色凝重。 他们在犹豫,帮还是不帮? 帮,对方是两个化劲初期的高手,他们三个暗劲期上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不帮,看着那些护卫一个个倒下,心里又过不去。 沈若晴咬了咬嘴唇,低声对赵行远和苏婉清说:“别急,再看看。” 赵行远点了点头,但握着剑柄的手已经沁出了汗。 战场上,护卫头子周叔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他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将半截袖子都染红了。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真气的消耗已经接近极限。 但他依然挡在年轻女人身前。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周铁山,有人让我们对你留手。让开,我们可以不杀你。” 周铁山咬着牙,一字一顿:“除非我死。” 黑衣人冷笑一声:“那就成全你。” 他身形一晃,一掌拍向周铁山的胸口。 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狠,掌风呼啸,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周铁山躲不开,也挡不住。他闭上眼睛,准备硬扛这一掌。 “且慢!” 沈若晴终于忍不住了。 她大步走上前去,长剑出鞘,剑尖指向那两个黑衣人,声音清亮:“雪山剑派弟子沈若晴,敢问二位是哪个道上的?为何要对这些护卫下此毒手?” 两个黑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剑派令牌上停了一停,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雪山剑派?”黑衣人冷冷道,“小姑娘,这不关你们的事。识相的就站在一边,别多管闲事。” 看抬出门派没有吓退对方,沈若晴忽然有些犹豫,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 其实沈若晴也后悔没有早一些出手,他们雪山剑派三人配合三才剑阵应该能抗衡其中一人,另一人护卫结阵也能对付。 赵行远和苏婉清也走上前来,三人并肩而立,长剑出鞘,剑光在火光中闪烁。 周铁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抱拳道: “三位少侠,老朽周铁山,添为云州苍梧府‘天宝阁’护卫四统领。 这位是我家小姐,天宝阁阁主之女陆婉儿。 若三位少侠肯出手相助,天宝阁必有重谢!” 天宝阁。 这个名字一出,沈若晴的眉头微微一动。 天宝阁算是云州最大的拍卖行之一,分号遍布整个云州九府,甚至在其他州和京城都有分号。 阁中经营的奇珍异宝、灵丹妙药、神兵利器,数不胜数。 天宝阁的势力虽然不如那些大门派,但在财力上,整个云州没有几个势力能比得上。 更重要的是,天宝阁每年都会举办三次大型拍卖会,每次都会拿出一些稀世珍宝。 许多武者梦寐以求的功法、丹药、兵器,只有在天宝阁的拍卖会上才能买到。 如果能攀上天宝阁这条线,对雪山剑派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沈若晴深吸一口气,长剑一振,剑光如雪:“雪山剑派沈若晴,领教高招!” 赵行远和苏婉清也同时出剑,三道剑光如同三条银蛇,刺向两个黑衣人。 两个黑衣人冷哼一声,也不拔刀,赤手空拳地迎了上来。 雪山剑派的剑法以轻灵飘逸见长,剑招变化多端,攻守兼备。 沈若晴三人虽然修为不如对方,但三人配合默契,剑法娴熟,而周铁山也抓住机会,指挥剩下的护卫重新结阵,从旁协助。 一时之间竟然牵制住了那两个黑衣人。 战局陷入了诡异的平衡。 两个黑衣人虽然占据绝对优势,但雪山剑派的剑法精妙,加上护卫们从旁牵制,他们一时之间也无法速胜。 每次想要下杀手,都会被沈若晴三人的剑阵逼退;每次想要突破防线去抓陆婉儿,都会被周铁山拼死挡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化劲期和暗劲期的差距,不是靠配合和勇气就能弥补的。 沈若晴三人的真气在快速消耗,护卫们更是已经伤了大半,再打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真玄坐在火堆旁,啃完了兔腿,又拿起那只野鸡,撕下一只鸡翅膀,慢慢地吃着。 他在吃瓜。 不对,是在吃鸡。 赵行远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见这位大师还在不紧不慢地吃东西,心里又急又气,但也不敢说什么。 人家是真如寺的高僧,论门派实力还要强过雪山剑派,就算不愿意出手自己也没一点办法。 就在这时,庙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水洼里发出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敲。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第51章 《七钉裂魂咒》 两个黑衣人同时收手,退后几步,目光看向庙门方向。 他们的脸上,紧张的神色瞬间变成恭敬。 庙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面容冷峻,浓眉如刀,一双眼睛如同深潭,不见底。 他的气息深沉浑厚,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两个黑衣人齐齐躬身,叫了一声:“大哥。”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沈若晴三人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雪山剑派?”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三个小辈,也敢管我‘黑风三煞’的事?” 黑风三煞。 这个名字一出,沈若晴的脸色刷地白了。 黑风三煞,云州南部臭名昭著的三个杀手,专门接暗杀的活儿,只要给钱,什么人他们都敢杀。 老大“黑煞”贺天行,化劲中期;老二“风煞”贺天风,化劲初期;老三“鬼煞”贺天鬼,化劲初期。 三个人在云州南部作案多年,手上沾满了鲜血,但因为他们行踪诡秘,实力强大,各大门派几次围剿都没能得手。 沈若晴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门历练,就撞上了这三个煞星。 贺天行看着沈若晴苍白的脸色,冷笑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周铁山和陆婉儿。 “陆小姐,”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有人出一万两黄金买你的命。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让我们动手?” 陆婉儿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周铁山横刀挡在她身前,声音沙哑而坚定:“要动小姐,先杀我。” 贺天行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蝼蚁:“你?还不够格。”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兄弟:“你们俩刚才磨蹭什么?两个化劲初期打一群暗劲期,打了这么久还没拿下?” 贺天风连忙道:“大哥,那几个雪山剑派的小崽子剑法不弱,配合也默契,我们一时半会儿......” “废物。”贺天行打断了他,声音冰冷,“我那边已经解决了。那个化劲中期的老家伙,跟我打出了十里地,最后还是送了命。”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周铁山更是五味杂陈,跟他一起负责护送任务的是天宝拍卖行二统领秦无缺。 现在对方气息有些不稳,身上还多处都挂了彩,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大战。 而这个时候化劲中期的秦老哥还没出现,看来真的凶多吉少了。 沈若晴的手指在发抖,她知道,自己江湖经验还是浅了些,今天这个决策有些冒失了。 赵行远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苏婉清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但还是死死地握着剑,没有松开。 周铁山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看了陆婉儿一眼,目光中有不舍,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赴死的决绝。 “小姐,”他低声说,“老朽无能,护不住您了。待会儿我拼死拖住他们,您找机会突围。” 陆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过,像是在寻找最后的希望。 然后,她看到了真玄。 那个和尚还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半只野鸡,不紧不慢地啃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陆婉儿的眼神忽然凝住了。 她忽然急中生智。 真如寺能让一个僧人独自外出办事,那说明这个人的修为肯定不低。 而且从始至终,这个和尚都没有慌乱过,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黑风三煞一眼。 要么他是个傻子,要么他根本不把黑风三煞放在眼里。 显然,是第二种情况。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擦干,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破庙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如寺的这位大师,我是天宝阁阁主之女陆婉儿。恳请大师出手相救,必有重谢。” 真玄没有反应。 他继续啃着鸡翅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婉儿咬了咬牙,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大,也更急: “半年后,苍梧府坠星城天宝阁拍卖会,其中一件主拍品是前大黑天寺核心咒法‘七钉裂魂咒’。 若大师肯出手相救,小女子可以做主,将这件咒法提前送给大师!” 真玄啃鸡翅膀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七钉裂魂咒》他倒是听说过一些,大黑天寺破灭前的核心咒法之一。 以真元、神念温养命钉,以目标气血或者贴身之物为引,将七枚命钉隔空“钉”在目标神魂对应的七大命窍之上。 第一钉:碎识海 第二钉:裂魂根 第三钉:断武脉 第四钉:枯气血 第五钉:封五感 第六钉:散生机 第七钉:灭神魂 每过一日,命钉便深入神魂一分,第七日午时,施术者引动全身功力,以神念引爆七钉。 七钉齐发,目标直接神魂炸裂、肉身崩解、甚至连变成鬼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邪是邪了点,但真玄觉得这玩意儿很挺适合他这种苟王。 属于杀人越货,阴人下绊子的居家必备神器。 关键是最近这不刚好《真如观心掌》已经进无可进了嘛。 也算是瞌睡遇上枕头。 陆婉儿也算是当机立断,实际上他要是不出价,最终真玄只会出手把雪山剑派那三个小家伙保住。 一来人好歹请他吃了烤兔,二来他也算和雪山剑派的掌门白衣剑客岑白衣有点小交情。 真玄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堆,越过周铁山,越过沈若晴三人,先是落在了陆婉儿脸上,再落到黑风三煞身上。 瞬间贺天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那个和尚身上弥散开来,极其隐晦。 但贺天行是化劲中期的高手,对危险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那股气息给他的感觉,就像深冬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彻骨的冰冷。 贺天行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不对,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那个和尚的气息确实是化劲圆满,只比他高一个小境界。 如果他有两个化劲初期的兄弟帮忙,三打一,未必会输。 想到这里,贺天行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第52章 砍瓜切菜 真玄将鸡翅膀放下,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整了整僧袍,然后一步一步朝贺天行走去。 贺天行三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身体紧绷,真气运转到了极致。 真玄走到贺天行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七钉裂魂咒》?”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成交。” 贺天行沉声道:“阁下是谁?这是黑风三煞的私事,劝阁下不要多管闲事。” 真玄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 那一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贺天行三人的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他们想要先发制人,但真玄的动作太快了。 快得根本看不清。 真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贺天风面前,一掌拍出。 掌风呼啸,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直取贺天风的脑袋。 贺天风瞳孔猛缩,双拳齐出,全力格挡。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贺天风的双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显然骨头已经断了。 他的身体被掌风震得倒飞出去,但真玄不给他飞走的机会,第二掌紧跟着拍了过来,正中他的天灵盖。 “啪。” 一声轻响,像熟透的西瓜被拍碎。 贺天风的脑袋在掌下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从出手到击杀,不到一个呼吸。 贺天鬼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但他的脚步刚迈出去,真玄已经到了他身后。 第三掌。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干脆。 贺天鬼的脑袋在掌下炸开,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贺天行疯了。 两个兄弟在他眼前被杀,他眼睛都红了,发出一声怒吼,双拳轰向真玄,十成功力,全力爆发。 真玄不闪不避。 第四掌。 这一掌拍在贺天行的拳头上,骨裂声再次响起。 贺天行的拳头像纸糊的一样被拍碎,掌风余势不减,直奔他的面门。 贺天行想躲,但真玄的掌太快了。 “啪。” 第五掌,拍在贺天行的天灵盖上。 三具尸体,五掌,五个呼吸。 破庙中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呆住了。 沈若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见过杀人,但没见过这样杀人的。 三个化劲期的高手,在这个和尚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像砍瓜切菜一样被拍碎了脑袋。 赵行远的腿有些发抖,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 太残暴了吧? 这就是真如寺化劲期高手的实力?这么恐怖的吗? 苏婉清捂住了嘴,眼眶通红,她从未想过,武功能练到这种境界。 周铁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和尚的身影,眼神中满是敬畏。 陆婉儿站在人群后面,眼泪无声地流着,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火堆旁,在蒲团上坐下。 火堆还在燃烧,野鸡还在火上烤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真玄拿起那只还没啃完的野鸡,继续啃了起来。 破庙中安静了很久。 外面,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细语。 沈若晴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真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赵行远和苏婉清也连忙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真玄摆了摆手,嘴里嚼着鸡肉,含混不清地说:“不用谢我,谢她。” 他朝陆婉儿努了努嘴,“她出的价高。” 沈若晴一怔,随即苦笑。 这位大师说话,还真是......实在。 陆婉儿在周铁山的搀扶下走过来,在真玄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大师救命之恩,婉儿没齿难忘。”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比之前镇定多了。 “《七钉裂魂咒》的事,大师放心,婉儿说到做到。 待婉儿回到天宝阁,便命人将咒法送到真如寺。 敢问大师法号?在哪座寺院修行?” 真玄看了她一眼,又咬了一口鸡翅膀,含混不清地说:“真如寺,破妄禅院,真玄。” 陆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真玄。 人榜第四。 周铁山的身体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真玄的眼睛。 沈若晴三人也愣住了。 他们这才知道,这个坐在火堆旁啃鸡翅膀的和尚,就是他们刚才还在议论的“黑心和尚”真玄。 难怪他出手这么狠辣。 三掌拍碎三个脑袋,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果然跟江湖传闻一模一样,黑心和尚出手,从来都是斩草又除根。 赵行远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说错话。 要是他刚才那句“黑心和尚”被真玄大师听了去......他不敢往下想了。 真玄站起身,将吃剩下的鸡骨头丢进火堆,拍了拍手,然后朝庙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外面雨停了。你们若要赶路,趁早。东西送到真如寺就行。” 周铁山连忙道:“大师放心,老朽一定亲自送到。”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出了庙门。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真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沈若晴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师姐,”赵行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真玄大师到底是什么修为?化劲圆满能有这么强?” 沈若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人榜第四?鬼才信。” 赵行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是啊,人榜第四?鬼才信。 陆婉儿在周铁山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着真玄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周叔,”她低声说,“回去之后,除了《七钉裂魂咒》,再备一份厚礼,亲自送到真如寺。” 周铁山点了点头:“小姐放心,老朽明白。”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些受伤的护卫,声音沉稳而果断:“把牺牲的弟兄尸身处理一下,大家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回苍梧府。” 护卫们齐声应是,开始忙碌起来。 第53章 龙陵诡事 龙陵县城的夜晚,已经半个月没有人敢出门了。 更夫老赵头是最后一个在夜里敲过梆子的人。 那天是二月廿三,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他刚在城隍庙门口听了一出《钟馗嫁妹》,回来还跟老伴儿学说了一段。 亥时三刻,他从县衙门口出发,沿着南街一路往北走,手里的梆子敲得“梆梆”响,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谁家在烧纸钱,又像是谁家的肉腐了,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没多想,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仿佛是有人对着他吹了一口气。 老赵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惨惨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缩了缩脖子,嘀咕了一句“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转身要继续走。 然后他看见了。 街对面,县学宫门口的照壁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甲涂着殷红的蔻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谁家好人大半夜这造型啊? 老赵头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想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白衣女人缓缓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老赵头感觉有两道目光从她紧闭的眼皮底下透出来,直直地盯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像有人在用线扯着她的脸皮。 笑的时候嘴巴忽然咧开了,咧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幅度,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说不出的诡异。 老赵头看见那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蛇,又像是一只手,从喉咙深处伸出来,朝他抓来。 这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十字街口发现了老赵头的尸体。 他靠在照壁的柱子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仵作验了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没有中毒的迹象,五脏六腑完好无损,但魂魄却不见了。 说得直白些,他的三魂七魄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消息传开,全县震动。 龙陵县县令周慎之接到报信的时候,正在后衙吃早饭。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粥碗里的热粥溅出来,烫了手都没觉得疼。 这位周县令是两榜进士出身,在龙陵县做了五年父母官,自认见过不少怪事。 什么“鬼打墙”、“狐仙报恩”、“僵尸还魂”,多半是百姓以讹传讹,最后查来查去,不是小偷装神弄鬼,就是仇家散布谣言,从没出过真格的。 但这次不一样。 仵作的验尸报告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后背发凉。 “魂魄俱无”,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仵作在成为公务员前是个道士,对方的水平周慎之还是相信的。 玄朝立国六百年,镇武司对各路妖邪鬼祟早有定论。 鬼物分九等,最低等的“游魂”只会吓人,连鸡都杀不死; 稍高些的“厉鬼”能伤人,但只能靠物理手段; 再往上便是“鬼卒”,已经有了简单的灵智,能使用鬼气攻击; 而到了“鬼将”级别,便能吞噬活人魂魄来增强自身。 能在一夜之间抽走一个活人的三魂七魄而不留任何外伤的,不是魔修就是鬼物。 周慎之当即修书两封,一封送往府城知府衙门,一封送往龙陵县内几家以驱邪见长的门派。 ...... 当天夜里,鬼物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城西的棺材铺。 掌柜的王老六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夫,一辈子没娶媳妇,守着老爹留下的铺子过日子。 他平日里胆子最大,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别人不敢住的房子他敢住。 那天晚上,他正在铺子里糊纸人,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梆、梆、梆。”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王老六放下手里的纸人,走到门口,问了一句:“谁啊?” 没人应。 他以为是风吹的,转身回去继续糊纸人。 刚坐下,又听见了敲门声。 “梆、梆、梆。” 还是三声,还是那个节奏。 王老六有些恼了,抄起门闩,一把拉开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面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骂了一声晦气,正要关门,低头一看,门槛上放着一只纸钱。 就是那种死人出殡时撒的纸钱,黄纸剪的,圆形的,中间有个方孔。 纸钱上沾着水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王老六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壮着胆子把纸钱捡起来,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他关上门,插好门闩,又用一根顶门柱顶住,这才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糊纸人。 他拿起那个糊了一半的纸人,忽然觉得不对劲。 纸人的脸变了。 他记得很清楚,他糊的是一个男纸人,画的是方脸、浓眉、大眼,嘴角还画了两撇胡子。 但现在,纸人的脸变成了一个女人,白脸、红唇、闭着眼睛,跟他之前糊的完全不一样。 王老六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把纸人扔掉,但纸人像是粘在了他手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低头一看,纸人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他的手背里,正一点一点地往里钻。 仔细一看不是纸,是真人的手指。 白惨惨的,冰凉的,带着一股腐臭气味的手指,从他的皮肉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 王老六惨叫一声,猛地甩手,那块皮肉连带着纸人一起甩了出去,砸在墙上。 纸人贴在那里,没有掉下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嘴角越咧越大,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第54章 龙陵诡事2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王老六死在了铺子里。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尸体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 但脸上的表情却露出一种诡异的笑,看着让人浑身发毛。 仵作验尸的结果跟老赵头还是一样,魂魄全无,身体没有外伤。 周慎之坐不住了。 他下令全县戒严,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出门,家家户户门前悬挂桃木符,窗上张贴黄纸朱砂咒。 然后把县衙里所有能打的捕快、衙役都派了出去,在城墙上设了岗哨,又在四座城门各安排了一名暗劲期的好手坐镇。 他自己则亲自坐镇县衙大堂,一夜不合眼,等着各方消息。 但这些措施有没有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鬼物像是消失了一样,连着三天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的时候,第四天夜里,它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一次性杀了七个人。 七个住在城南贫民窟里的乞丐,被人发现死在破庙里。 七个人死状一模一样,都是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魂魄全无。 周慎之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东西没有被吓到,而是在晋升。 它每次杀人之后,都会变得更强大,杀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前两次都只杀了一个人,第三次直接杀了七个。 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再过几天,它就能屠掉半座县城。 就在这时,府城来的援兵到了。 镇武司下属驱魔二队,六个人,队长是化劲初期的朱铁山。 队员里有两个暗劲后期、三个暗劲初期,都兼修了一些破邪驱鬼的法门。 还配备了三面刻有驱魔法阵的铜镜、两把浸过黑狗血的桃木剑,还有一坛从龙虎山求来的符水。 这支队伍在半年前曾经在隔壁青莲县剿灭过四头鬼卒,战绩斐然,在镇武司内部也算是精锐。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朱铁山带着人在城隍庙里做了一整套法事,又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在每个城门洞里贴了符咒。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慎之在县衙设宴款待,朱铁山摆了摆手:“周大人,酒先欠着,等我们把那东西除了再喝不迟。” 当天夜里,朱铁山带着五名队员,在城西棺材铺附近设伏。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用一名队员做诱饵,等鬼物出现,六人合力将其围杀。 但计划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鬼物没有在棺材铺附近出现,而是出现在了县衙后堂。 那天晚上,周慎之正在后衙批阅公文,忽然听见窗外有小孩在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抬起头,透过窗纸,看见窗外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三四岁的孩子,踮着脚尖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周慎之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缓缓站起身,右手摸向案上那把镇武司配发的驱邪铜印。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铜印的瞬间,窗外的小孩忽然开口了,声音稚嫩却空洞: “大人,你怎么不笑了?” 周慎之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猛地抓起铜印,朝窗户砸去。 “砰!” 窗纸被砸破,铜印飞了出去,落在院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什么也没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兵器落地的声音、人倒地的声音,最后归于沉寂。 等周慎之带着人赶到前院时,一切都晚了。 驱魔二队六个人,死了五个,唯一活着的是队长朱铁山,但也只剩半条命了。 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深可见骨,鲜血流了一地。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高阶鬼卒......是鬼将......” 说完这句话,他就昏了过去。 仵作检查了五具尸体,死因跟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样,魂魄全无。 但不同的是,他们的身体上已经有明显的外伤了,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最惨的一个半个脑袋都没了。 周慎之在县衙大堂坐了一整夜,看着那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又写了两封信,一封加急送往府城,一封送往真如寺。 信上的措辞比上次急切得多,几乎是在哀求。 但府城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他后来才知道,府城镇武司的司正大人觉得驱魔小队对付鬼将差点意思,已经上报京城请求派遣更专业的高手,但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半个月。 但同时也找了真如寺帮忙。 至于真如寺那边,倒是回了一封信,说“寺中正在商议,请周大人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周慎之看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声。 他倒是想稍安勿躁,可城里的百姓等不了。 就在驱魔二队覆灭的第二天晚上,鬼物又杀了十三个人。 这次是在东城的酒楼里,一群喝醉酒的客商没有遵守宵禁的规矩,聚在一起划拳喝酒,结果一桌子八个人全死了,连带楼下的掌柜、伙计和几个住宿的客人,一共十三条人命。 消息传开,全县大乱。 有钱的人家开始收拾细软往外跑,没钱的人家就挤到城隍庙里,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 街面上到处都是哭喊声、叫骂声、求饶声,乱成了一锅粥。 周慎之派人在四座城门设卡,不许任何人出城。 他怕的不是百姓外逃,而是怕有人把鬼物带出去。 万一那东西附着在某个出城的人身上,跑到别的县城去,那他周慎之的罪过就大了。 但这道命令一下,城里更乱了。 有人开始冲击城门,有人趁火打劫,有人在街上公然烧杀抢掠。 周慎之不得不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捕快都派出去维持秩序,甚至还动用了城防军。 整个龙陵县城,像一口架在火上烧的锅,随时都可能炸开。 就在这时候,救兵到了。 第55章 真玄到来 来了几个澜沧府境内几个经常跟鬼物打交道的江湖门派。 有青城观的,有白云观的,还有一个叫清虚门的小门派,零零总总快十个人。 领头的叫王玄清,是青城观的太上长老,化劲中期修为,擅长符箓之术。 他在龙陵县一带颇有名气,曾经多次剿灭过鬼卒,在当地百姓心中威望很高。 王玄清带着八个人到了龙陵县,先是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又去了几处案发现场查看,最后在城隍庙里关起门来跟周慎之商议。 “周大人,”王玄清面色凝重,“那东西不好对付。” “怎么个不好对付法?”周慎之问。 王玄清沉默了片刻,道: “它已经有了一定的灵智,不是那种只凭本能行事的低等鬼物。 它每次杀人都在不同的地方,没有规律可循,说明它在故意躲避追踪。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它杀人的目的很明确,是在养鬼气。” “养?” “对,养自身鬼气。 它每吞噬一个活人的魂魄,自身的鬼气就会增强一分。 老赵头、王老六、那七个乞丐、驱魔二队的五个人、酒楼里的十三个人,加起来二十多条魂魄,足以让它从初入鬼将突破到鬼将中期。 如果再给它十天半个月,吞噬上百条魂魄,它就能突破到鬼将后期。 到那时候,别说我们这些人,就是化劲圆满的高手来了,也未必能轻易拿下它。” 周慎之的手微微发抖:“那怎么办?” 王玄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我们白天去查探过它的老巢了。” “在哪里?” “城北徐家大宅。” 徐家大宅,龙陵县城无人不知。 那是一个致仕官员的宅邸,占地三十余亩,房屋上百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但自从二十年前徐家遭了火灾、满门遇难之后,那座大宅就荒废了,一直没人敢住。 坊间传闻,那宅子里闹鬼,半夜能听见哭声、笑声、脚步声,但从来没有人进去证实过。 王玄清道: “那宅子里的阴气重得吓人,我们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冷,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转过身,看着周慎之: “周大人,我实话跟你说,以我们几个人的实力,白天进去都吃力,晚上更是不可能。 我能做的,就是在城里布下符阵,把那东西困在徐家大宅方圆两百丈之内,不让它出来害人。 但要彻底除掉它,得请真正的高手来。” “符阵能撑多久?” “最多十天。十天之后,符纸上的朱砂会褪色,阵法会失效。如果那时候还没有高手来......”王玄清没有说下去。 周慎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接下来的七天,王玄清带着人在徐家大宅四周布下了三重符阵,又让弟子们分成四组,日夜轮流值守。 每到夜里,徐家大宅里就会传出各种声音,有时是哭声,有时是笑声,有时是脚步声,有时是说话声,像是有一屋子的人在开堂会。 但符阵确实管用,鬼物没有再出来害人。 唯一的问题是,王玄清发现,那玩意儿变强的速度有些快。 第一天夜里,符阵只是微微发光。 第三天夜里,符纸开始自己燃烧,一夜之间烧了十多张。 第五天夜里,守在徐家大宅门口的弟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啸,那声音尖锐刺耳,震得他们耳膜生疼,有两个修为低的弟子当场就昏了过去。 第七天夜里,也就是真玄从真如寺出发的那天晚上,王玄清亲自守在徐家大宅门口。 子时三刻,宅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敲门声,“梆梆梆梆”,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又像是有人在用头撞墙,从大门一直响到后院,从后院又响回大门,来回反复,连绵不绝。 王玄清脸色大变,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符阵上,阵法的光芒才勉强压住了那股鬼气。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话:“明天再去县衙催,再不派人来支援,我们就撤。” ....... 真玄到龙陵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申时了。 昨夜从破庙出来后,他连夜赶了两百多里路,天亮时分在路边的一个小镇上歇了两个时辰,吃了一碗牛肉面,又继续赶路。 午后下了一场小雨,他没有停,冒雨前行,灰色的僧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浑然不觉。 龙陵县城比他想象的要冷清得多。 城门大开,但进出的人寥寥无几。 守城的士兵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眶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他们见了真玄,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眼,然后看见他身上的僧袍和展示出来的真如寺腰牌,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躬身行礼,派人领着真玄往县衙走。 县衙在城北,离徐家大宅只有不到两里地。 真玄跟着那个领路的士兵穿过几条街巷,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临街的店铺全都关了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缝里塞着黄纸符咒,连墙根下都撒了糯米和黑豆。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纸钱和香灰在空中打着旋儿。 真玄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些符咒上的朱砂纹路,眉头微微皱起。 那纹路他认得,是青城观的“镇邪七符”,以朱砂混合黑狗血绘制,专门用来阻挡鬼物侵入。 但从符纸上朱砂的褪色程度来看,这些符咒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有些已经快失效了。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县衙门口站着两排衙役,腰悬铁尺,手持水火棍,一个个面色紧张,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见了真玄,他们也跟城门口的士兵一样,先是警惕,然后看到腰牌,连忙让开道路。 真玄刚踏上县衙台阶,里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从大门里冲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真玄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第56章 真玄到来2 “龙陵县令周慎之,见过真如寺大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周大人不必多礼。贫僧真玄,奉方丈之命前来查看鬼物之事。” 周慎之一听“真玄”二字,身体微微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人榜第四,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去年一刀斩蛟的“黑心和尚”。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对江湖上的事并非完全不了解,而且人榜第四这个分量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 “大师里面请!里面请!”周慎之侧身让开道路,亲自引着真玄往里走。 穿过仪门、大堂,到了二堂,真玄看见里面已经坐着七八个人了。 领头的正是王玄清,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面色苍白,眼眶发黑,精神萎靡,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其他人也都是各门各派的的弟子。 他们一个个面色疲惫,有的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交谈,但每个人的眉宇间都带着一丝焦虑。 真玄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王玄清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走到真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抱拳道:“青城观王玄清,见过真玄大师。” 他今年七十多岁,在澜沧府驱邪界算得上是前辈了,但在真玄面前,他丝毫不敢托大。 他是化劲中期,真玄对外是化劲圆满,表面上差了只是两个小境界,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任意一个人榜前五的实力远不止化劲圆满那么简单。 “王道长辛苦。”真玄还了一礼,在客位上坐下。 周慎之亲自给真玄倒了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 他说得很详细,从老赵头之死到驱魔二队覆灭,从王玄清布阵到鬼物在徐家大宅里变得越来越强,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王玄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画着徐家大宅的平面图,标注了鬼气最浓的几个位置。 “大师,”王玄清指着图纸上的正堂位置: “那东西就在这里。我观察了七天,发现它白天的时候鬼气会收敛很多,但到了夜里就会变得极其活跃。 最近两晚,它开始尝试突破符阵,我估算了一下,最多还能撑三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来,里面装着几粒黑色的颗粒,像是炭渣,又像是烧焦的骨头。 “这是昨夜符阵被鬼气侵蚀后留下的残渣。”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从这鬼物的行动轨迹来看,有点像......” “像是什么?”真玄问。 王玄清咬了咬牙,道:“像是有人在刻意培养它。”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周慎之的脸色更难看了:“王道长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这只鬼物?” 王玄清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操控,但至少是刻意引导。 那徐家大宅阴气极重,本身就适合鬼物修炼。 如果有人在宅子里布下聚阴阵,再把一只厉鬼放进去,用活人的魂魄喂养它,用不了多久,就能培养出一只鬼将,甚至是鬼王。” 他顿了顿,又道: “我查过徐家大宅的旧档,二十年前那场火灾,徐家上下四十三口人全部遇难,但至今没有找到起火的原因。” 剩下的话他没说,堂中陷入一片安静。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王玄清看着他,试探着问道: “大师,我们商议了一个方案。 今夜子时,趁着月晦星暗,鬼物的力量会有所减弱,我们从四个方向同时进入徐家大宅,先用符箓封住各个出口,再由我带着几位师兄弟从正面突破,引那东西出来。 只要把它引出正堂,外面的符阵就能将它困住,到时候我们合力——” “不用了。” 真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玄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真玄已经朝堂外走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真玄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段时间辛苦了,诸位好好休息一下。” 他迈步走出了二堂,穿过大堂、仪门,沿着青石甬道朝县衙大门走去。 周慎之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跑到真玄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大师,您这是要去哪里?徐家大宅就在城北,要不要我带人——” “不必。”真玄打断了他,声音很平淡,“周大人,待会儿可能会有动静,让你的人别慌张。” 周慎之还想说什么,但真玄已经走出了县衙大门,沿着北街朝徐家大宅的方向走去。 王玄清站在二堂门口,看着真玄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真玄,告诉他那只鬼物已经快突破到鬼将后期了,但他没有喊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关于真玄是老阴逼的传闻。 他不止是人榜第四,而且很阴,听说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样的人,还需要他提醒吗? 王玄清苦笑一声,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去,把所有的符箓都准备好。大师要是真把那东西逼出来了,咱们也不能闲着。” ...... 徐家大宅坐落在龙陵县城北端,占地极广,青砖灰瓦的院墙高约三丈,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门是朱红色的,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上面“徐府”两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真玄站在大门前,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宅子深处。 他今天下午刚进龙陵县城的时候,就已经私下里探查过了。 真玄压根不是直接去的县衙,而是先在城里走了一圈,从城隍庙到十字街,从棺材铺到城南的破庙,每一处案发现场都去看了看。 他蹲在老赵头死去的照壁前,伸手摸了摸青砖上的刻痕,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 鬼气已经很淡了,残留的那一丝气息让他感觉问题不大。 第57章 秒杀 然后真玄便去了城北,在徐家大宅外围走了大半圈。 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隔着两条街的地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抱丹期的感知力全开,仔细感受了一下宅子里的情况。 那股浓郁的鬼气,像一锅烧开的水,在宅子深处翻涌沸腾。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里的阴气好像也在变强。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那只鬼物。 在那股鬼气的最深处,在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底下,他感受到了一缕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气息。 那气息与鬼气截然不同,应该是活人的气息,而且是修炼者的气息。 有人在里面。 那个人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藏得极深,如果不是真玄已经抱丹,感知力远超真气境武者,根本不可能发现。 真玄当时没有惊动那个人,也没有进入徐家大宅,而是转身去了县衙。 他要先听听王玄清他们掌握的情况,看看自己的判断跟他们的信息是否吻合。 现在,他站在徐家大宅门口,将王玄清说的每一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他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大门上。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内涌出来,带着腐臭、血腥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 风打在身上,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里,冰冷刺骨。 真玄面色不变,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内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石铺地,正中一条甬道直通二门,甬道两旁种着两排槐树,枝叶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 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白色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一些影子,有时是一个人的轮廓,有时是一张扭曲的脸,有时是一只手,从雾中伸出来,又缩回去。 真玄没有理会那些雾气,沿着甬道朝二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走到甬道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正前方的二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裙,披散的长发,赤着的双脚,脚趾甲上殷红的蔻丹。 那东西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下巴。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眼睛正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阿弥陀佛。” 真玄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在整个院子里回荡,震得那些雾气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那白衣女人缓缓抬起头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白得不正常,像是涂了一层白垩。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眼球在急速转动。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开始笑。 嘴巴猛地咧开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应该达到的幅度,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浓郁的鬼气从那东西身上爆发出来,铺天盖地般涌向真玄。 那股鬼气中蕴含着一种诡异的力量,能侵蚀人的心神,让人产生幻觉,让人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但真玄不是普通人。 他是抱丹期的高手,而且将《真如观心掌》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对心神的掌控已经到了入微的程度。 那股鬼气还没靠近他,就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真元威压震散了,像雪遇到了火,瞬间消融。 白衣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受到了真玄身上那股恐怖的力量,感受到了那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 忽地,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血红血红的,像两盏灯笼,照得整个院子都红了。 那股红光蕴含着一种诡异的力量,能让人心神失守,能让人的魂魄在瞬间被抽离身体。 但真玄已经动了。 他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圈。 真元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碗口大的金色光印,光印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真如破邪印》! 这是真如寺专门用来克制邪魔外道的印法,以佛门禅印为基,凝练真元铸印,印出则禅光普照,对鬼物、邪祟有天然的克制之力。 真玄的《真如破邪印》已经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威力之大,远非寻常驱邪法术可比。 金色光印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那白衣女人而去。 白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又像是千百只老鼠同时嘶鸣。 她双手一挥,一股黑色的鬼气从她体内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试图挡住那道光印。 但金色光印撞上鬼气盾牌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盾牌像纸糊的一样被洞穿,光印去势不减,正中白衣女人的胸口。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徐家大宅,震得门窗哗哗作响,瓦片从屋顶上簌簌往下掉。 白衣女人的胸口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洞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火一样在燃烧,从胸口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融。 她想跑,但真玄不给她机会。 第二道真元凝聚的金色光印已经飞了过来,这次对准的是她的脑袋。 光印没入她的眉心。 白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悲哀。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头开始,像瓷器一样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中透出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砰”的一声,整个身体炸开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院子里安静了。 雾气散了,槐树不再摇晃,那股腐臭的气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58章 再次拍西瓜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二门,看向宅子更深处。 在那里,那股他一直感知到的活人气息,正在急速移动,朝宅子后面逃去。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穿过正堂,绕过花园,来到后院的一座小楼前。 小楼三层,飞檐翘角,雕花窗棂,看起来比前院那些破败的建筑完好得多。 楼前种着一丛竹子,早已枯死,竹竿上贴满了符咒,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竹子的本色。 那些符咒的纹路跟王玄清用的“镇邪七符”不同,更加复杂,更加诡异,朱砂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暗红色,像是掺了血。 真玄在小楼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三楼的一个窗户。 窗户半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那里。 “要我把你拎出来吗?”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楼中。 楼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三楼窗户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瘦削,面容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久病之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黄色的丝绦,手里握着一面铜镜,镜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瞳孔微微泛红,像是有血丝渗在里面。 他看着真玄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更多的则是恐惧。 “真如破邪印?”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你们这帮和尚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真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可以说懒得搭理他。 本着能动手尽量不哔哔的原则,真玄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出现在那中年男人面前,右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他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三分力道,但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即便只用三分力,也不是一个化劲后期的武者能承受的。 掌风呼啸,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直奔那中年男人的面门。 中年男人脸色大变,铜镜挡在身前,短刀刺向真玄的手腕,同时身体向后疾退。 “咔嚓!” 铜镜被掌风震碎,碎片四溅。 短刀则直接被真元震得刀尖崩断,刀身弯折。 那中年男人的身体被掌风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小楼的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真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中年男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挂着血丝,眼神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但他不想死。 “大师!”他忽然大叫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大师且慢动手!我这里有关于作乱澜沧府走蛟的情报!只要大师肯放过我一马,我便一五一十告诉大师!” 真玄抬起的手微微一顿,表示兴趣,“哦?” 那中年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语速飞快地说了起来: “去岁秋天,我在哀牢府和澜沧府交界处的深山里采药,无意间撞见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暗黄色的僧袍,看装束是戒定寺的人。 我当时躲在暗处,不敢出声,听见他们说什么‘走蛟’、‘澜沧府’、‘驱赶’之类的话。 后来我跟着他们走了大半日,发现他们在澜沧江上游的一处悬崖底下布阵。 那阵法很复杂,但我看得出来,那是驱赶妖兽的阵法。 他们布完阵就走了,我偷偷溜过去看了看,记下了阵法的位置和一些残留的痕迹。 后来那条走蛟果然出现了,一路冲到澜沧府城,被真如寺的人杀了。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直到两个月前,我在这徐家大宅里养鬼的时候,又遇见了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跟死亡赛跑: “那天晚上,我发现宅子里阴气旺盛,便来查看,忽然感觉到外面来了几个人。 我藏在地下室里,透过缝隙往外看,看见三个穿着暗黄色僧袍的和尚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正是我在深山里见过的那个人。 他们在这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后来其中一个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说是—— ‘那走蛟的事办得不错,只可惜没有试出真如寺的底细。 不过也无妨,那边的棋子已经埋下了,等到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引爆。’ 另一个人说:‘师叔,这徐家大宅阴气汇聚,里头那东西已经成形了。咱们就这么放着不管?万一它跑出去害人.......’ 最开始说话那个人的声音听来有点悲天悯人: ‘害人?师弟,你着相了。鬼物亦是众生,六道轮回,各有各的缘法。 它在此地修行,是它的造化,我等出家人岂能因它生而为鬼便妄加杀戮? 此宅虽阴气重,但只要稍加引导,布一个小型聚阴阵,将阴气锁在宅内深处。 那东西便不会外出伤人。既能保全它的性命,又不祸及百姓,岂不两全?’” 真玄冷笑,这话得反着听。 那中年男人的声音还是很着急: “我当时兴奋坏了,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临走的时候, 那个年龄大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回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声音却更加慈悲的跟另一人说,‘记住,咱们戒定寺的人,从不杀生。’ 当时光顾着高兴,现在想想那该死的老和尚是在故意让我听见那些话,故意引导我在这里养鬼! 让我成为他们的棋子。” 真玄抬起右手。 那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失声大叫:“和尚你不讲信用!你说过放过——” 话音未落,一掌已经拍了下去。 正中那中年男人的天灵盖,声音不大,像熟透的西瓜被拍碎,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那中年男人的身体都没抽一下便直接不动了。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喃喃自语:“贫僧什么时候答应你了?刚刚不就说了一个‘哦’字吗?” 他转过身,朝徐家大宅外走去。 第59章 天道爸爸的偏爱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 楼前那些符咒还在,但上面的朱砂已经开始褪色,有些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迹。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圈。 一道金色的光印从指尖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雨一样洒落下来,覆盖了整个徐家大宅。 那些符咒上的朱砂在金色光点的照耀下开始燃烧,发出“滋滋”的声音,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 楼前那丛枯死的竹子忽然动了一下,那是被困在这座宅子里二十年的冤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 真玄走出徐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他的灰色僧袍上没有沾一点血迹,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刚从外地过来的普通和尚。 但他身后那座大宅子,已经变了。 那股笼罩在宅子上空的灰白色雾气散了,就连院子里的温度都比之前高了几分。 月光再次照在院墙上时,青砖上的青苔泛着墨绿的光泽,看起来已跟周围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真玄沿着北街往县衙方向走,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看见前方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周慎之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紧张和期待,有恐惧。 王玄清站在他身后,全部注意力也都放在真玄身上。 他身后是青城观、白云观、清虚门的弟子们,还有县衙的衙役、捕快,甚至还有一些胆子大的百姓,躲在街角巷口,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走到周慎之面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周大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幸不辱命。” 周慎之瞬间如释重负。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字字清晰:“龙陵县令周慎之,代全县百姓,谢大师救命之恩!” 王玄清和那些驱邪门派的弟子对他拱了拱手。 而周慎之身后的衙役捕快、街角巷口的百姓,则全都跟着他齐刷刷地躬身三拜。 “谢大师救命之恩!”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带着颤抖,汇成一股声浪,在夜空中回荡。 真玄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不必多礼”之类的话,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然后他转过身,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周慎之连忙爬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大师,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素斋和热水,您先歇息一晚,明天——” “不必了。”真玄打断了他,脚步没有停,“贫僧还得回寺里,就不叨扰了。” 周慎之一愣,还想说什么,但真玄已经走远了。 灰色的僧袍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慎之站在街中间,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王玄清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低声道:“周大人,真如寺大师另有要事,咱们先把残局收拾一下?。” 周慎之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我只是想好好谢谢他。” 王玄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转过身,看向徐家大宅的方向,月光下,那座宅子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老兽。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天前的白天去查探时在院门口就被鬼气压制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颤。 又想起真玄进去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对方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人比人,气死人啊。”王玄清摇了摇头,转身带着弟子们走了。 街角巷口那些躲着看热闹的百姓,见真玄已经走了,这才敢议论纷纷。 “那个和尚是谁啊?这么厉害?” “听说是真如寺的高僧,叫什么真玄大师。” “真如寺离我们这边好像有点远。” “对,六百多里呢。” “真如寺是咱们澜沧府第一大寺。” “难怪这么厉害。你看这宅子,现在看着都没那么吓人了。” “可不是嘛,我站在这儿都觉得不冷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渐渐散去,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龙陵县城终于迎来了半个月来第一个安静的夜晚。 ......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第四日午后。 推开禅房院门,院子里跟他走时变化不大,青砖缝里长出的几株杂草已经被除去,窗台上的灰尘也有杂役弟子擦过。 基本上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他关上院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长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从龙陵县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赶路,没有停下来好好梳理一下这几日的收获。 此刻静下心来,感受到丹田中的丹核确实比出发前又凝实了几分,旋转之间真元流转得更加顺畅,隐隐有向抱丹中期圆满迈进的趋势。 这也正常,虽然他这几天不是赶路就是干活,像极了核动力驴。 但在龙陵县城期间他又开启了一次佛缘。 是的,天道爸爸又给他反馈修为了。 真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他回想了一下在龙陵县的每一个细节。 从进县衙听周慎之讲述案情,到独自前往徐家大宅,再到杀鬼、杀人、走出宅子。 应该是在他对周慎之说:“不必,待会儿可能会有动静,让你的人别慌。”这句话时,天道便判断他又装到了。 好像也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但在周慎之和王玄清听来,这话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一个从六百多里外赶来的高僧,连案情都没听完,连准备都没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不必”,然后一个人走进了那座吞噬了二十多条人命的鬼宅。 这种从容,这种自信,这种“这事儿不值当我多费口舌”的态度,在旁人眼里,就是装。 而且装得很到位。 第60章 束脩和菜鸟驿站 真玄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丹田中丹核的状态,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自从拍死神助开启者柳长风以后,天道的反馈就开始更慷慨了几分。 这次天道给他的反馈不算大也不算小,抵得上他两个月的苦修。 “最近这装逼手法,是不是越来越熟练了?” 真玄默数了一下最近装成功的次数,喃喃自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他前世是个程序员,写代码讲究的是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从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既不会说自己对钱没有兴趣,也不会说自己脸盲,更不会说自己是普通家庭。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他也没想过要靠装逼过日子。 但架不住天道就吃这一套,也只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真玄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说,修为精进是好事,省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做更多的事。 他从怀中掏出那瓶蕴元丹,倒出一粒放入口中,闭上眼睛开始炼化。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很快便扩散到四肢百骸。 丹核微微一颤,开始缓缓旋转,将药力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 真玄沉浸在这股暖流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真玄缓缓收功,睁开眼睛。 “进来。”他开口说道。 来人是真慧。 破妄禅院的长老,化劲中期修为,平日里协助真玄管着院中的大小事务。 这人做事沉稳,从不毛躁,没事不会来打扰他。 院门被推开,真慧走了进来。 他先朝真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首座,您回来了。”真慧的语气很平和,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有什么好事要说。 “嗯,刚回来不久。”真玄点了点头,“有事?” 真慧道:“两件事。第一件,您那四个弟子的束脩,昨天送到寺里了。” 真玄微微挑眉:“束脩?” “对。”真慧的笑意更深了。 “韩破军那边,他父亲韩铁衣送了两百两银子、两匹青布、二十斤极品竹叶青。 东西不多,但韩铁衣亲自挑着担子从澜沧府城走到山门口,走了整整一天。 知客堂的师弟们要帮他挑,他不肯,说这是给儿子拜师的礼,必须自己挑。” 真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百两银子,对一个退役的军汉来说,不是小数目。 韩铁衣在军中当教头的时候,一年的饷银也不过四五十两。 这两百两,怕是他攒了不短的时间。 “刘家那边,”真慧继续道,“刘玉璋和刘玉琦的束脩是一起送来的。白银两千两,云锦二十匹,端砚四方,湖笔十支,徽墨十锭,还有三十瓶蕴元丹。” 真玄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刘家果然是狗大户,三十瓶蕴元丹,加上上次送的那批,他现在手头还有将近四十瓶。 这东西对抱丹期的修炼大有裨益,刘家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崔家那边呢?”真玄问。 真慧道: “崔家的束脩是跟刘家同一天送到的。 白银三千两,绸缎五十匹,古籍二十套,还有一柄宝刀,说是崔家藏剑阁中的珍品,名曰‘霜雪’,长三尺三寸,吹毛断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给真玄。 真玄接过来扫了一眼,心中暗暗咋舌。 太原崔家不愧是云州排得上号的世家,出手就是阔绰。 三千两白银,够整个破妄禅院上下吃半年的了。 “东西都放在菜鸟驿站的贵宾仓库了。”真慧道,“我见您回来了,已经让菜鸟驿站的杂役弟子待会儿给您送过来。就放在威哀屁仓库。” 他说“菜鸟驿站”和“威哀屁仓库”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真玄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有些违和。 说来这个“菜鸟驿站”是他十多年前给寺里提的建议: 让寺内扫心寮那些杂役弟子单独划分一部分出来,单独成立一个组织负责寺内所有人的公私物资收发。 无论是寺内弟子的家里,还是江湖上好友、或者其他人送来的信件、物品都统一管理、统一登记、统一配送。 这样既能提高效率,又能避免物资在流转过程中出现纰漏。 他当时随口说了句要不就叫“菜鸟驿站”,没想到真恒师兄觉得这名字“朗朗上口”,直接就用了。 如今十几年过去,“菜鸟驿站”四个字已经成了真如寺上下耳熟能详的正式称谓,连那些“境”字辈的老和尚都叫得顺口。 “首座,”真慧笑着说: “咱们寺里那个菜鸟驿站,真是好用。 以前有人送东西来寺里,都得先找到本人,一来一回耽误不说,本人不在的时候还很麻烦。 包括善功堂发东西也是,总要排半天队,还经常弄错。 现在好了,东西往驿站一放,登记造册,凭牌领取,又快又准。 去年无意中被华严寺方丈发现以后,都被他带回幽州推广了。” 真玄摆了摆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第二件事呢?” 真慧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方丈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跟真寂师兄一起,在藏心阁等您。”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恒和真寂一起等他,多半都是问他此行结果。 “知道了。”真玄站起身,“我这就去。” 他整了整僧袍,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真慧道: “那四个弟子的束脩,你帮我登记造册,蕴元丹和那把刀送到我禅房来,其他的东西存暂存驿站仓库。 另外,如军父亲送来的那两百两银子,直接登记到破妄禅院公账上。 你再找个时间,随便找个由头,把这两百两补给如军。” 真慧一怔,随即点头:“是,首座。” 他心中暗暗感慨,这位首座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做事却处处透着分寸。 韩家条件最差、束脩最薄,他就私下把钱都贴回给如军; 刘家和崔家的束脩厚,他照单全收,不推辞也不格外优待。 这样既不让韩家觉得难堪,也不让刘家崔家觉得被冷落,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真玄走出破妄禅院,沿着青石甬道朝藏心阁走去。 夕阳西下,将整座真如寺染成一片金色,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藏心阁在真如寺的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 楼前种着两棵百年古松,枝干虬结,松涛阵阵。 真玄踏上藏心阁的台阶时,已经能感觉到楼中有两道气息: 一道深沉如渊,是真恒; 一道热烈似火,是真寂。 他推门而入。 第61章 律宗祖庭 内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本承祖师的面壁图。 真恒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在写什么。 真寂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面容粗犷,浓眉如戟,手里端着一盏茶,但没有喝。 见真玄进来,真恒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看了他一眼。 真寂也转过头来,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真玄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先看了看真寂,又看向了真恒,开口问道: “师兄,找我有事?” 真恒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直截了当问道:“龙陵县的事,处理得如何?” “鬼物已除,养鬼的人也杀了。”真玄道,“那鬼物是鬼将中期,快要突破到后期了。养鬼的是个散修,化劲后期,在徐家大宅底下布了聚阴阵,用活人的魂魄喂养那只鬼将。” 真恒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寂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养鬼的人’?”真寂问,“有人故意在那里养鬼?” “嗯。”真玄看了他一眼,“而且那人在临死前,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真恒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 真玄将那个养鬼散修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从去岁在哀牢府和澜沧府交界处的深山里撞见戒定寺僧人布阵驱赶走蛟,到两个月前在徐家大宅再次遇见那几个人,再到那几个人在院子里的对话。 他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他说完之后,藏心阁中安静了很久。 真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他的面容依旧儒雅温润,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灼热的火焰。 真寂的反应比他大得多。 这位持戒堂首座先是愣住了,刚喝完一口的茶盏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道。 然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最后,他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浸湿了桌上摊开的册子。 “戒定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律宗祖庭,戒定寺?!他们疯了不成?!” 真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在真寂和真玄之间来回移动。 真寂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了。 “不可能啊。”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但语气依然坚定。 “戒定寺是律宗祖庭,以戒律森严著称。 他们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驱赶走蛟袭击府城,引导散修养鬼害人。 这是佛门弟子该做的事?这跟魔修有什么区别?” 他转过头看着真玄: “师弟,你有证据吗?那个养鬼散修说的话,能当证据吗? 他一个化劲后期的散修,躲在暗处偷听,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能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 万一他是为了活命故意编造的呢? 或者他是想挑拨真如寺和戒定寺的关系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真玄看着他,面色平静,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不是知府,不需要断案,要什么证据?” 真寂一噎。 真玄继续道: “那人是化劲后期,距离不过十几丈,能不能听清楚你不知道? 而且,此人临死之前说这些,图什么?图死得快一些? 师兄,不要骗自己了。”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真玄说得有道理,但真寂不愿意相信。 不是不相信真玄,是不愿意相信戒定寺会做出这种事。 他守了二十年的戒,把每一条戒律都刻进了骨头里。 在他的认知中,戒律是修行的根本,是佛门的底线。 早年间他更是认为控制欲望才是人和禽兽的区别。 而戒定寺,作为律宗祖庭,是天下佛门戒律的标杆。 如果连戒定寺都可以为了某些目的不择手段,那这几十年来他守的那些戒,还有什么意义? 真寂缓缓坐回椅子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真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暮鼓晨钟,在藏心阁中回荡。 “真寂,你在想什么?” 真寂抬起头,看着真恒。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困惑,有迷茫,还有一些痛楚。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戒定寺......我年轻时去过一次。 那时候我刚入持戒堂不久,师父让我去戒定寺学习戒律。 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每天跟着那些法师诵经、持戒、参禅。 他们的戒律之严,令人肃然起敬。 过午不食,非时不食,一滴酒都不沾,一句话都不妄。 我当时就在想,这才是真正的佛门弟子,这才是修行人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真玄师弟告诉我,这样的寺院,会派人去驱赶走蛟,让它去袭击一座有百万人口的府城? 会引导一个散修去养鬼,用活人的魂魄喂鬼将?”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不信。不是不信师弟,是有点难接受他们会做这种事。”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人都是会变的。寺院也是。” 真寂的身体微微一震。 真恒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平和:“真寂,我问你一句。戒定寺这些年,跟咱们真如寺的关系如何?” 真寂一怔,想了想,道: “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不太对付。 十一年前的盂兰法会,戒定寺的人在比试中伤了咱们三个弟子,伤得不轻。 当时你去找戒定寺方丈理论,他说是‘切磋之中,难免失手’。” “那再往前呢?”真恒继续说道: “十五年前,戒定寺联合其他几个律宗寺院,要求削减禅宗在佛门八宗中的话语权。 理由是‘禅宗不守戒律,修行路径偏颇,不足以代表佛门正宗’。” 真寂不说话了。 真恒续道: “再往前推二十年,戒定寺在云州南部扩张势力,先后在澜沧府、青鸾府、哀牢府设立了六个下院。 而且,最近的一个下院离咱们真如寺不过两百里。你说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真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62章 浪费天赋的真玄 真恒叹了口气: “禅宗和律宗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禅宗重明心见性、顿悟破执,不拘泥戒律、仪式、经典,强调‘心净即佛’。 律宗重持戒为基、以戒为师,把戒律当成修行根本,认为不守戒就不可能解脱。 两者在修行路径上完全对立,对‘规矩’的态度也截然不同,成佛的逻辑更是南辕北辙。” 他顿了顿,又道: “佛门八宗四百派,上寺只有三个。护国寺是咱们禅宗的上寺,而律宗一个上寺都没有。 戒定寺虽是律宗祖庭,但在中寺里排名也是跟咱们不相上下。 他们干不过护国寺,就天天盯着咱们这个禅宗老二。” 真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不愿意往深里想。 他守了二十年戒,对戒律有着近乎偏执的敬重。 而戒定寺,恰恰是以戒律闻名的。 这种天然的亲近感,让他在面对戒定寺的问题时,总是不自觉地往好处想。 但现在,真玄带回来的这些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向真玄。 真玄正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真寂注意到,他的眼中有一丝寒光闪过。 真寂太了解这个师弟了。 每次真玄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关键是他这个师弟从来不讲江湖道义,更不爱遵循规矩。 用他的话说,就是他自己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和认知体系。 而且“光明正大”四个字跟他师弟不说“毫无关联”吧,那也称得上一句“关系不大”。 而这真玄师弟老喜欢阴恻恻盘算,反正他是时常都会觉得后背发凉的。 真寂有时候会想自家师弟是不是入错了门派,浪费了一身是邪修天赋。 “行了。”真寂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否认。 真寂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次,确实是戒定寺有些过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驱赶走蛟,引导养鬼,拿活人的命当棋子......这已经不是理念之争了,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 真恒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这是踩着底线在走。而且走了不止一次。” 藏心阁中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真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翻动。 他望着远处的山色,声音低沉而悠远。 “真玄,你这次在龙陵县,除了这些,还发现了什么?” 真玄沉默了片刻,道:“徐家大宅底下的那条阴脉,不一般。” 真恒转过身,看着他。 真玄说道: “我在那里感受到了阴气的浓度,比寻常的九阴之地高出四成都不止。 而且那九阴之地的鬼物二十年就已经修到了鬼将级别,这可比我们知道的时间快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师兄,你之前跟我说过,天地间的灵气正在变浓。这次去龙陵县,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真恒问。 “灵气变浓,不只是灵气。”真玄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在徐家大宅感受到的那股阴气,比我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九阴之地都要浓厚。 如果放在十年前,那个地方的阴气最多只能养出一只鬼卒。 但现在,它养出了一只鬼将,而且快要突破到高阶鬼将了。” 真恒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寂也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凝重。 “你是说,”真恒缓缓开口,“灵气复苏,不只是灵气。阴气、鬼气、妖气......所有跟天地元气相关的东西,都在变浓?” “我不确定。”真玄摇了摇头,“但我有这个感觉。师兄,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年,各地闹鬼、闹妖的消息比以前多了?” 真恒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 他当然发现了。 不只是他,整个云州佛门都发现了。 最近三五年,各地上报的妖邪鬼祟事件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而且级别越来越高。 以前鬼卒就算是大案子了,现在鬼将都开始陆续出现。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灵气变浓,所以鬼物修炼的速度也变快了。 但现在听真玄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件事,我会去查。”真恒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目光在真寂和真玄脸上扫过,“戒定寺的事,你们先不要声张。” 他看向真玄:“你北上的事,照常准备,不要受影响。” 真玄点了点头。 真恒又看向真寂:“你留在寺里,看好持戒堂。另外,让知客堂和镇岳堂都警醒些,最近风声不太对。” 真寂抱拳道:“是,方丈。” 真玄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真恒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去吧。好好休息几日,别太累了。” 真玄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师兄,灵气变浓的事,不光是人受益。妖、魔、鬼、怪,都在受益。咱们的对手,也在变强。” 真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真玄迈步走出了藏心阁,消失在暮色之中。 真寂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这个师弟,”他摇了摇头,“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真恒微微一笑:“他不是说一半留一半,是他说出来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要我们自己想。” 真寂一怔,随即苦笑:“也是。” 他站起身,向真恒行了一礼,也走出了藏心阁。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翻动。 真恒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久久没有移开。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山风从谷中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藏心阁前的古松沙沙作响。 第63章 《七钉裂魂咒》2 两个月后,破妄禅院。 院门紧闭,青砖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在初春的风中摇曳。 院内的青石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许久无人打扫,檐角的蛛网已经织到了第三层。 破妄禅院的长老和执事们都知道,首座在闭关,谁也不敢靠近。 禅房内,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身边散落着十几个空了的青瓷小瓶 他的面色白里透红,呼吸绵长得近乎于无,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丹田中的丹核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颗米粒大小的小东西了,它长大了将近拇指大小,通体金黄,圆润光滑。 丹核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温润的真元从中溢出,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再缓缓流回丹田,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抱丹后期。 两个月,三十八瓶蕴元丹,日夜不停的苦修,终于将他从抱丹中期推到了抱丹后期。 真玄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那些空瓶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前前后后将近四十瓶蕴元丹,就这么被他当糖豆一样磕完了。 平均两天一瓶,一天五粒。 若是让别的抱丹期武者知道,怕是要骂他暴殄天物。 寻常抱丹期高手炼化一瓶蕴元丹少说也要半个月,他倒好,两天一瓶,药力还全吸收了,一点没浪费。 真玄自己也觉得离谱。 他炼化丹药的速度确实比常人快得多,这事儿他从暗劲期就发现了。 别人吃一粒丹药要运功炼化两三个时辰,他半个时辰就能搞定。 如今到了抱丹期,这个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更大了。 他猜测这可能跟自己穿越过来的灵魂有关。 他的神念比这个世界的人更凝实、更纯粹,所以对药力的吸收和转化效率更高。 当然这只是猜测,没法验证,也不敢找人验证。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放了挂鞭炮。 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任由春风灌进来,带着山中草木的清香。 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但山腰上的桃花已经打了花苞,粉白色的骨朵儿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像是随时都会绽开。 真玄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目光忽然落在窗台上的一只木盒上。 木盒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四个角包着银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个盒子。 拿起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些字的笔画之间,隐隐透着一丝暗红色,像是掺了朱砂,又像是掺了血。 帛书最上面写着七个大字:《七钉裂魂咒真解》。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两个月前他刚闭关没几天,真慧就来敲过门,说周铁山亲自从楚州府赶到了真如寺,奉陆婉儿之命送来一件东西,点名要亲手交给他。 当时他正在炼化药力的紧要关头,让真慧把东西收下,转告周铁山说“东西收到,多谢陆小姐”,便继续闭关了。 后来真慧把东西送进了禅房,他随手往窗台上一搁,便忘了这回事。 这一忘,就是两个月。 真玄摇了摇头,将帛书从木盒中取出,在蒲团上坐下,展开来细看。 帛书上的字迹很密,但条理清晰,一共分成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讲咒法的原理,第二部分讲施术的条件,第三部分讲施术的步骤,第四部分讲施术的代价。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关键处便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想,再接着往下读。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七钉裂魂咒》,跟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武学都不同。 真如寺的武学也好,他在江湖上见过的其他门派的武功也罢,都有明确的层级划分,初窥门径、小有成就、驾轻就熟、登堂入室、炉火纯青,一层一层往上爬,每一步都有清晰的标志和标准。 但这门咒法不是这样。 它没有层级,没有熟练度,只有两个状态:修成,或者未修成。 修成了就是修成了,一锤子买卖,不存在“修成了一部分”这种说法。 就像怀孕,要么怀了,要么没怀,没有“怀了一半”这种事。 而修成之后,这门咒法的威力不看修炼了多少年,也不看下了多少苦功,只看四个东西。 真玄的目光落在帛书的第四段,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第一,施术者自身的修为。 修为越高,真元越浑厚,神念越强,凝练出的“命钉”就越凝实,侵蚀对手神魂的速度就越快。 这一点真玄倒是能理解。 就像同样是一刀劈出去,化劲期和抱丹期的威力天差地别,不是刀法的问题,是人本身的问题。 第二,是否持有对手的“本命媒介”。 所谓“本命媒介”,就是与目标神魂紧密相连的东西,发丝、指甲、贴身衣物、生辰八字、血液,等等。 媒介与目标的联系越强,咒法的锁定就越深,威力就越凶。 看到这里,真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 帛书上写得很清楚—— 若无媒介,咒法仅能干扰对手神念、滞涩其内力运转,难以致命,相当于一个持续性的骚扰手段。 若持有发丝、贴身衣物等浅层媒介,可将命钉钉入对手浅层次神魂,造成持续痛苦,如万蚁噬魂、如千针扎脑,对手虽不至于当场暴毙,但战力至少折损三成。 若持有对手的血液、指甲、生辰八字等深层媒介,则完全锁定其命格,七钉直刺神魂本源,一旦钉入,几乎无解。 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魂一天一天被钉穿,从识海到魂根,从武脉到气血,从五感到生机,最后神魂炸裂,肉身崩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真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太狠了。 第三,施术代价的大小。 这一点让他不意外。这门咒法的威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施术者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第64章 抱丹后期 若只消耗普通真元,不伤根本,则咒力温和,七钉需七日才能慢慢发作,目标有足够的时间寻找破解之法。 若消耗精血加真元,则当日即爆,威力翻倍,目标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若燃烧精血和神念,则一击必杀,同阶几乎无解。 但代价是施术者自身也会元气大伤,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念受损,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 这玩意儿,简直邪修标准打法,伤人又伤己。 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它就给你多大的威力。 你舍得一身剐,就能把皇帝拉下马。 最后一点则是看对手的修为与防御手段。 这一点倒是常识。 对手修为越低、神魂越弱,命钉就越容易深入,死得就越快。 对手若有护心神功、护身至宝、或者抱丹期以上的武道罡气,则可以震散部分钉力,延缓死亡,甚至有可能在七钉齐发之前找到破解之法。 遇到同阶高手,咒法仍能生效,但无法瞬杀,会变成一个慢性的绝杀过程。 真玄将帛书放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四段内容又过了一遍。 这门咒法,确实是杀人越货、阴人下绊子的神器。 而且,跟他很搭。 他是抱丹后期,真元浑厚,神念强大,在同阶中属于顶尖。 这是第一条优势。 在江湖上行走,免不了要跟人动手。 若是能提前拿到对手的“本命媒介”,那胜算至少增加三成。 他本来就苟,本来就喜欢在动手之前把准备工作做足,这门咒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这是第二条优势。 至于代价,他又不是疯子,没事干嘛要燃烧精血神魂? 消耗真元就够了,慢慢来,七日发作,反正他又不着急。 而且以他的修为,就算只消耗真元,咒力的强度也远超常人。 这是第三条优势。 至于第四条,那是他要防范的。 他自己也有护体真元,也有《真如观心掌》这种能守护心神的功法,别人想用咒法对付他,没那么容易。 真玄睁开眼睛,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木盒中,嘴角微微翘起。 好东西。 他站起身,将木盒收进柜中的暗格里,和那个记载“神助”的小本放在一起。 关上柜门,拍了拍手,正要出门,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院门外响起一个沉稳而温和的声音:“真玄,是我。” 真恒。 真玄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真恒,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真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不对啊? 此刻真玄站在门内,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他的面色白里透红,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但真恒当下已经抱丹圆满,他的感知力远比常人敏锐。 在那层内敛到极致的表象之下,他感受到了一股深沉如渊的力量,浑厚、凝练、圆融。 仿佛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灼热到足以焚毁一切的温度。 抱丹后期。 真恒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眼神又落到满地的丹药瓶上,心中升起一种道不明的感慨。 这小子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是修炼就是在修炼的路上。 “你又突破了?”他问。 真玄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嗯,前两天刚突破的。” 真恒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卡在抱丹后期几年了,”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你倒好,从抱丹初期到后期,用了不到半年。”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运气好。” 真恒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笑了一声。 真恒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迈步走进院子,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真玄也坐。 真玄坐下,看着真恒。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北上的事,不能再拖了。”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他。 真玄接过,展开一看,是护国寺方丈了空大师的亲笔信,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 信上的措辞比半年前那封更加急切,大意是说北方的局势已经恶化,幽冥宗的势力异动频繁,双方交手次数也越来越多,请真如寺务必尽快派高手北上支援。 信的最后,了空大师又提了一句:“真玄师侄若已准备妥当,还请早日动身。此事关系重大,非等闲之辈所能胜任。” 真玄看完信,折好,递还给真恒。 “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 真恒接过信函,收进袖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这半年来,朔州那边一直不太平。”他说,“幽冥宗和护国寺互有试探,小规模的冲突几乎每个月都有。 护国寺死了三个化劲期的长老,幽冥宗那边也折了四个堂主。”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上个月,幽冥宗越过边境前往朔州境内的高阶武者越来越多。” 真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意欲为何?”他问。 真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这已经不是两个宗门之间的争斗了。 幽冥宗被大燕奉为国教,护国寺是大玄王朝的护国禅寺。 幽冥宗和护国寺的冲突,本质上是大燕和大玄之间的争斗。 现在是高阶武者的较量,是暗地里厮杀的前哨站。 但再往后,不出意外的话,两国就要开战了。” 真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真恒站起身,走到院墙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山色。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他的灰色僧袍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我本来还想交代你几句,让你一路上注意安全,遇事不要逞强,能跑就跑,跑不掉再打。”他转过身,看着真玄,嘴角微微翘起,“结果你倒好,又突破了。” 真玄站起身,走到真恒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师兄放心,”他说,语气平淡却坚定,“师弟心里有数。”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真玄的肩膀。 “去吧,”真恒说,声音温和,“早去早回。” 第65章 赴约 真玄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禅房,开始收拾行囊。 一个时辰后,破妄禅院后院。 四个少年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在修炼《真如锻气诀》。 真玄走进后院时,四个少年同时睁开眼睛,齐刷刷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师父!” 真玄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两个月不见,这四个弟子的变化不小。 如军的气色比刚入寺时好了许多,面色红润,呼吸绵长,体内的真气已经有了几分规模。 如琦和如璋的气息也比之前浑厚了不少,尤其是如璋,真气运转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在《真如锻气诀》上下了不少苦功。 如远的变化最大。 这个太原崔家的嫡系子弟,两个月前还是个面色白净、文质彬彬的少年,如今虽然还是那副清秀的模样,但眉宇间多了一股沉稳之气。 他的气息内敛得极好,普通暗劲期的武者估计都感觉不到他体内真气的存在。 “锻气诀练得如何了?”真玄问。 如军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弟子已经能将真气运转一个小周天了!” 如琦和如璋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样做到了。 如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真玄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子,不声不响的,估计已经能运转两个小周天了。 “不错。”真玄点了点头: “为师要出一趟远门,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你们四个在寺里好好练功,不可懈怠。 澜江秘境一年后开启,到时候我若是还没回来,你们就跟着真寂师伯去。 名额我已经跟方丈说好了,你们四个都有。” 四个少年齐声应是,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如军的眼中满是不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如琦和如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失落。 如远面色平静,只是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恭敬而克制:“弟子恭送师父。”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远,你是师兄,照顾好师弟们。” 如远抱拳道:“弟子明白。” 真玄迈步走出了后院,沿着青石甬道朝山门方向走去。 四个少年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真玄走出山门时,守门的弟子连忙躬身行礼。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下石阶,沿着山道朝北走去。 ...... 数日之后,朔州,云中府。 真玄勒住缰绳,在城门前勒马停下,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楼。 云中府城是大玄王朝北境最大的城池,没有之一。 城墙高约三十丈,全部用黑色的花岗岩砌成,墙面上布满了刀痕箭孔。 城墙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中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城门洞开,五辆马车并排驶入也绰绰有余,门洞两侧各站着十六名守军,正在检查进出城门的行人商旅。 但这座城池最特别的地方,不是它的高大坚固,而是它的气息。 真玄策马走进城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便扑面而来。 城内寺院林立。 大慈恩寺、兴善寺、荐福寺、青龙寺、兴教寺、香积寺、龙兴禅院...... 上百座寺院的气息汇在一处,混成了这片佛国独有的味道。 真玄骑着马慢慢走过,看着那些金顶、铜钟、宝塔,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僧人和香客,看着那些在寺院门前摆摊卖香烛、素斋、经卷的小贩,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朝拜的信众,心中忽然想起一句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用在此处,竟然如此贴切。 这就是佛门圣地,禅宗第一的护国寺所在地。 真玄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幌飘扬。 但他注意到,街上的行人中,佩刀带剑的武者比想象中多得多。 有的穿着各色门派服饰,有的身着劲装、腰悬镇武司的铁牌。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茶楼酒肆门口,低声交谈,面色凝重。 北境的风云,已经压到了城下。 真玄在城中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护国寺的山门前。 护国寺建在云中府城北端的龙首原上,占地极广,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山门是一座三间四柱的石牌坊,高约五丈,上面刻着“护国禅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牌坊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高三丈,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石狮的眼中嵌着黑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那狮子在盯着你看。 山门前站着两排知客僧,个个身材高大,面容肃穆,穿着一色的灰色僧袍,腰间悬着木牌,上面写着各自的法号和职司。 他们见了真玄,为首的一个中年僧人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敢问大师从何处来?” 真玄从怀中取出真如寺的腰牌,递了过去。 那僧人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真玄的面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双手将腰牌奉还,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恭敬。 “原来是真如寺破妄禅院真玄大师。方丈已经在会客堂等候多时,请大师随我来。” 真玄点了点头,将缰绳交给旁边的知客僧,跟着那僧人走进了山门。 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一路上真玄注意到,护国寺的僧人们大多步履匆匆,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在檀香里,若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 会客堂在寺院大雄宝殿右前侧,楼前种着两棵古槐,枝干虬结,刚吐出嫩芽。 知客僧在门前停下,躬身退下。 真玄推门而入。 一楼大厅,四壁书架,经卷满架。 正中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摊着舆图、信函,堆得满满当当。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僧人,僧袍袖口打着补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入定了。 真玄踏进门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像两扇门缓缓推开,露出一条缝。 就这一条缝里透出的光,让真玄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光从他眉心切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下,直抵丹田。 速度极快,快到连真玄都来不及遮掩什么,那光便已经收回去了。 第66章 战事吃紧 果然不愧是地榜第九的强者,“慧眼尊者”。 真玄面色不变,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真如寺破妄禅院真玄,奉方丈之命,前来拜会了空师兄。” 了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探查从未发生过。 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了空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这位真玄师弟比他想的强多了。 “真玄师弟,一路辛苦。坐。” 他指了指案前的蒲团,声音浑厚圆润,像铜钟被轻轻叩响。 真玄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了空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喝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会客堂中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了空放下茶盏,开口了。 他没有问真玄的修为,甚至连提都没提。 第一句话是:“真玄师弟,你来的路上,可曾见过北方的天色?” 真玄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见过。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是杀气。”了空的声音很平静,“半年来,朔州边境死了太多人,杀气凝而不散,连天色都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阵北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作响。 “真玄师弟,你可知道,这半年来,朔州边境死了多少人?” 真玄摇了摇头。 了空转过身,看着他,缓缓开口。 “护国寺这边,死了一个化劲圆满,四个化劲后期。十四个化劲中期以下。 朔州镇武司,死了一个司正、四个副司正,都是化劲后期以上的修为。” 他看了一眼真玄,又道:“各门派派来支援的人手,零零总总加起来,死了不下五十人。其中化劲期以上,超过二十人。” 说完又叹了口气,“这还只是高阶武者,低阶武者和普通人更是不计其数。”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了空走回案前,指着舆图北边的一片区域。 舆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红蓝两色的标记犬牙交错。 “幽冥宗在剑川路一带,至少有九支渗透小队。 每队五到十人,队长都是化劲后期或者化劲圆满,队员至少是化劲初期。 他们不跟我们正面交手,专门偷袭我们的后方:药园、矿场、粮仓、补给线,还有落单的低阶弟子。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行踪诡秘,来去如风。我们派小队去追剿,他们就跑;我们撤了,他们又回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每指一个地方,就说一个名字。 “三个月前,苍山县灵药园被毁,守园的两个化劲期长老全部被杀。 两个月前,北境玄铁矿被炸,矿洞坍塌,死伤上百人。 一个月前,镇武司边境分司被袭,司正被杀,档案被焚。”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幽冥宗的人,都是这么打?” “不全是。”了空摇了摇头,“他们分两种打法。一种是正面硬撼,派出抱丹期的高手和大部队在边境线上跟我们的人对峙,牵制我们的主力。另一种就是这种精锐小队渗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正面硬撼,我们不怕。 护国寺有一位抱丹期,朔州镇武司也派出一位。 幽冥宗那边也差不多,双方在边境线上对峙了半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那些小队。” 他指着舆图上标注的几个红点。 了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更麻烦的是,不光是幽冥宗的人。 大燕国境内的其他门派,也在往边境派人。 血刀门、阴癸派、白骨观......都是些邪道门派,跟幽冥宗同气连枝。 他们打着‘支援’的旗号,实际上是想在战争中分一杯羹。” “当然,我们这边也一样。 华严寺、沧浪剑派、雪山剑派、青城观、白云观...... 朔云幽三州的各大门派,都派了人来。 一方面是协助护国寺,另一方面也是想在这场大战之前,先摸摸对方的底,顺便练兵。” 真玄点了点头,他听懂了。 这不是护国寺和幽冥宗两个宗门的事,是大玄和大燕两国的事。 两个大国要开战了,开战之前,先派各自的小弟在边境上试探、消耗、摸底。 死的都是各门派的精锐,打的都是小规模的遭遇战。 “了空师兄,”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想让我做什么?” 了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上那一堆信函中抽出一张薄纸,推了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肖像,四十来岁,面容冷峻,左眼角一道刀疤从眉头划到颧骨。 画像旁写着几行小字:厉无咎,化劲圆满,幽冥宗排名第二的传功长老路行健的嫡传弟子。 擅隐匿、刺杀,率“暗枭”小队在剑川路活动半年,杀我化劲后期两人、化劲中期五人,从未失手。 真玄看着那张画像,没有说话。 了空继续说道: “护国寺派了两支小队去围剿他,都没成功。第一支被他设伏反杀,队长当场毙命。 第二支追了他七天七夜,追到剑川路深处,被他引入了一处陷阱,又折了一个队长。” “这个人,必须死。”了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他摸不透底细的人,去剑川路,找到他,杀了他。” 他顿了顿,又道: “我给你配了一支小队,五个人,都是化劲期。 队长是你。队员中有沧浪剑派的、有雪山剑派的,还有两个散修。 具体名单,你见了面就知道了。” 了空说完顿了顿,又说: “其中有一个叫陆沉舟的散修,化劲后期修为,脑子极好使,擅长分析局势、制定计划。 他是我特意请来的,之前在朔州边境帮护国寺打过几仗,每次都能提前判断出对方的动向,救过不少人的命。 你遇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跟他商量。”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散修,化劲后期,脑子好使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在这个世道里可不多见。 “还有,”了空继续说道,“这次跟你同行的,有沧浪剑派的少宗主谢云帆,化劲后期,剑法很好,但年轻气盛,容易冲动。还有一个是楚州镇南王的二世子赵恒,化劲中期,武功不差,但脾气不太好,有些世家子弟的傲气。” 他看着真玄,目光中带着一丝叮嘱的意味。 第67章 毒蛇对蛟龙 “这两个人,身份特殊。 沧浪剑派实力不俗,镇南王是大玄南境三大藩王之一,他们的人若是在我护国寺的地盘上出了事,不好交代。所以......” “我明白。”真玄打断了他,“能照顾的,我会照顾。” 了空点了点头,看似不经意,实则试探了一句:“贫僧修炼的功法特殊,五感六识比常人敏锐一些。” 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玄师弟一进门,贫僧就感觉到了师弟不一般。” 见真玄没接话,他又道:“贫僧修炼‘天眼通’四十余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真玄放下茶盏,面色依旧平静。 “了空师兄过奖了。”他淡淡道,“大概是《真如观心掌》练得久了,掌意影响了气息,让人不舒服。” 了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真如观心掌》?”他摇了摇头,“贫僧虽然不才,但《真如观心掌》的气息,还是分得出来的。” 他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剑川路那边,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没有向导的话,外人进去很容易迷路。 师弟带队时还望谨慎小心。”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了空师兄,剑川路那边的情报,护国寺应该有不少吧?” “有。”了空点了点头。 “半年来的巡逻记录、交战记录、敌方据点分布,都在这张舆图上标注着。 但情报是死的,人是活的。 幽冥宗的人也在变,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挪了窝。 光看情报不够,得有能随机应变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案下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对了,贫僧差点忘了。真玄师弟远道而来,护国寺理当备一份薄礼。 这是三瓶‘开悟丹’,专门温养神念、提升神魂强度的。 江湖上有价无市,贫僧这里也不多,但给真玄师弟备了三瓶,聊表心意。”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青瓷瓶上,停留了一瞬。 开悟丹。 专门温养神念的丹药,比蕴元丹珍贵得多。 他在真如寺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三次,每次都被方丈师兄拿去给闭关的师叔祖用了。 他自己还没尝过是什么味道。 他收回目光,面色不变,淡淡道:“了空师兄太客气了。贫僧不过是奉命前来协助,哪敢受此厚礼。” 了空摆了摆手:“应该的。真如寺和护国寺同属禅宗一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真玄师弟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护国寺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话虽如此,但实际给这开悟丹也是了空临时决定的。 真玄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了空师兄,贫僧有个要求。” “请说。” “剑川路的情况,贫僧还不熟悉。出发之前,贫僧想先跟那个陆沉舟聊聊,听听他的分析。 另外,护国寺在剑川路的情报,贫僧想全部过目一遍。 包括巡逻路线、补给点、还有那个厉无咎半年来的活动规律,越详细越好。” 了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应该的。陆沉舟今晚就来见你。情报他已经整理好了,你跟他要就行。” 真玄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贫僧此去剑川路,带的都是化劲期的队员。若是遇上抱丹期的对手,正面硬拼不是办法。贫僧想跟了空师兄借一样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了空看着他:“什么东西?” “护国寺的‘金刚护身符’。”真玄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贫僧听说,护国寺的‘金刚护身符’能在危急时刻抵挡抱丹期高手的全力三击。贫僧不敢多要,两张足矣。” 了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真玄是真不要脸啊。 自己都点出了对方隐藏了修为,对方还是搁这儿跟他装傻充愣要好处。 这金刚护身符,护国寺的不传之秘,每一张都需要三位抱丹期高手联手耗费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制成。 整个护国寺的库存,也不过十几张。这些年用掉了不少,剩下的更是珍贵。 他看了真玄一眼,真玄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了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真玄师弟,你跟你师兄真恒,真的很不一样。” 真玄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师兄是师兄,贫僧是贫僧。” 了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 锦囊是黄色的,上面绣着一朵金色的莲花,针脚细密。 “金刚护身符,贫僧这里刚好有两张。一张给真玄师弟,另一张......”他顿了顿,“也交给真玄师弟。怎么用,你自己定。” 真玄接过锦囊,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极轻,像是什么都没装。 但他知道,这两张符箓,值万金。 赚了,就知道这位老哥有好货,他都有点后悔自己开口少了。 真玄将锦囊收进怀中,站起身来,向了空行了一礼。 “了空师兄放心,贫僧一定尽力而为。” 了空也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真玄师弟,此去凶险,多加小心。” 他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说了一句: “谢云帆和赵恒那边,你多担待。年轻人,心气高,但不坏。 至于陆沉舟,你信他,他不会让你失望。” 真玄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了空师兄,若是那两人不听指挥......” 了空沉默了片刻,举起了拳头,“你可以以德服人。”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迈步走出了会客堂。 了空站在案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回蒲团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又将方才用“天眼通”探查真玄时的感受回味了一遍。 那股气息,隐晦、深沉、浑厚,蜷缩在丹田之中,安静而危险。 他探出的神念只触及了那层表象,便本能地收了回来。 “抱丹中期?还是抱丹后期?”了空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那股气息厚重无比,而且真玄的年纪还未到不惑之年。 不禁暗自想到:“真如寺这是要出蛟龙了啊,还好属于我禅宗一脉。” 了空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厉无咎的画像上。 画中人的刀疤脸冷峻而阴鸷,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了空伸出手,将画像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蛟龙对毒蛇,”他低声说,“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想起真玄方才要那两张金刚护身符时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真玄,”他摇了摇头,“真够无赖的。” 会客堂外,钟声悠悠响起,在山谷间回荡。 ...... 第68章 陆沉舟 当晚,护国寺迎客寮。 真玄盘膝坐在禅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七钉裂魂咒》的帛书,又练了几遍,可惜还是没入门。 门外的廊道上传来脚步声,来人停在门前,敲了三下。 “真玄大师,陆沉舟求见。” 声音听着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温润。 真玄将帛书卷起收好,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出头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面容说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时不时都在观察什么。 他在真玄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 “陆先生,了空方丈跟我提过你。”真玄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说你在剑川路帮了护国寺不少忙。” 陆沉舟接过茶盏,没有喝,而是双手捧着,微微颔首:“方丈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尽一点绵薄之力,当不得‘帮忙’二字。” 真玄看着他,他也看着真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谁也没有移开。 片刻之后,陆沉舟先开口了。 他没有客套和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笺,摊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纸笺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地形图、标注着红蓝两色的标记,还有用蝇头小楷写成的文字说明。 “大师,这是剑川路半年来的全部情报。在下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分成了四个部分。” 他的手指点在地形图上,声音不急不慢。 “第一部分是地形。剑川路全长五百余里,北接燕国幽州,南连朔州云中府。 中间是三段峡谷、两片密林、一处高地。 峡谷适合设伏,密林适合隐匿,高地适合瞭望。 谁控制了高地,谁就掌握了方圆几十里的动静。” 他的手指移到一个标注着“凤鸣崖”的位置。 “这是剑川路最高处,视野最好。三个月前被幽冥宗占了,在上面设了哨点。 护国寺派了两次人去拔,都没成功。现在那里至少有五个化劲期守着,还有几十个暗劲武者和一套小型阵法,能隔绝气息。”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形图上,没有说话。 陆沉舟的手指继续移动。 “第二部分是敌情。 幽冥宗在剑川路的渗透小队一共有五支,其中三支我们掌握了大致活动范围,两支行踪不定。 五支小队的队长都是化劲圆满,队员至少是化劲初期。” 他抽出其中一张纸笺,还是那个左眼角有一道刀疤的肖像。 “其中厉无咎是最麻烦的一个,化劲圆满,幽冥宗传功长老路行健的嫡传弟子。 他的特点是谨慎,极其谨慎。 每次行动之前,至少要派两个探子先踩点,确认安全了才动手。 得手之后从不恋战,立刻撤退,撤退路线至少备选三条。” 陆沉舟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真玄一眼。 “此人最大的弱点,是好大喜功。他每次得手之后,都会派人把消息传回幽冥宗邀功。 这说明他需要战绩来证明自己,说明他在幽冥宗内部有竞争对手,说明他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我判断他需要更大的战功来压过内部对手。”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这个分析,比了空说的更深入。 “第三部分是补给线。”陆沉舟的手指移到地形图北侧: “幽冥宗的补给从燕国境内出发,经剑川路北口的黑风口进入。 补给队每十天一趟,每队十人,队长化劲后期,押运的物资包括丹药、粮食、兵器。 如果切断这条补给线,剑川路里的九支小队撑不过半个月。” “第四部分是我方的力量。”他指了指地图南侧: “护国寺在剑川路南口有一个前哨营地,驻着两支小队,共二十人,队长都是化劲后期。 他们的任务是封锁南口,不让幽冥宗的人渗透到朔州腹地。 但这两支小队已经被对方摸透了底细,一动就被盯上,基本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 他说完,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 真玄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地上那叠纸笺,将陆沉舟说的每一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地形、敌情、补给、己方力量。 四个部分,条理清晰,主次分明。 而且每一部分都有数据、有分析、有结论,不是简单的信息堆砌。 这个人,确实有一套。 “陆先生,”真玄开口了,“如果让你来定计划,你打算怎么打?” 陆沉舟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大师,在下的计划分三步。”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摸清厉无咎的活动规律。他再谨慎,也要吃饭、喝水、休息、传递消息。 这些东西都有规律可循。 在下需要五天时间,带一个人深入剑川路,把他的活动范围缩小到方圆三十里之内。” “第二步,设饵。如果大师有足够的信心,我建议以身入局。我们可以直接破坏对方补给线,把他引出来。当然,也在我方假装护送一批重要物资进入剑川路......” “第三步,围杀。他一旦出动,就进了我们的节奏。到时候怎么打、在哪里打、用什么方式打,由我们说了算。” 他说得很平静,但真玄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有备选方案,每一步都把风险考虑到了。 “你觉得,”真玄问,“厉无咎最难对付的地方是什么?” 陆沉舟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是他的脑子。 此人从不跟实力相当的对手正面交手,只打弱手、只打伏击、只打有把握的仗。 他是化劲圆满,但半年来的每一次出手,目标都是化劲后期及以下的对手。 如果目标是化劲圆满,则会毫不犹豫的找内部帮手。 他不给自己留任何风险。” 他顿了顿,又道:“这种人,一旦发现自己被算计了,会立刻撤退,绝不恋战。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止是打赢他,还要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真玄看着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陆先生,从今天起,战术上的事,你多费心。我负责动手,你负责动脑子。” 陆沉舟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收敛了。他抱拳道:“大师信任,在下必当尽力。”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陆先生,你本是散修,云游四方,为什么要掺和到这场战争里来?” 第69章 下马威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在下幼时住在朔州边境的一个村子里。 十五岁那年,燕国一支骑兵越过边境,屠了那个村子。 全村三百多口人,只剩在下一个人活下来。”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放下。 “在下这二十年来,读书、练剑、行走江湖,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不让更多的人经历在下的遭遇。 所以护国寺需要人,在下就来了,只求能多杀几个入侵者。” 真玄看着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我理解你”。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天巳时,小队集合。到时候你帮我看着点那两个人。” 陆沉舟微微一怔:“哪两个人?” “谢云帆和赵恒。”真玄道: “了空方丈说他们不太好相处,让我多担待。 我这个人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你帮我盯着,别让他们坏了事。 不然我担心我会忍不住亲手把他们俩宰了。” 陆沉舟嘴角微微翘起,心想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嘴上却说着:“大师放心,在下明白。”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将剑川路的局势、各支小队的动向、厉无咎可能的藏身之处一一过了一遍。 真玄发现,跟这个人说话很省力,你不需要解释第二遍,他什么都听得懂。 陆沉舟告辞时,已经过了亥时。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大师,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在下看大师的态度,应该是想直接深入敌后。 倘若如此,还请大师做好万全准备。” 他说完,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真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关上门,走回蒲团上坐下。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翌日,辰时三刻。 护国寺演武场。 演武场在寺院西侧,方圆五十丈,地面铺着三尺厚的青石板,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上面刻着镇压气场的阵法纹路。 平日里是护国寺弟子切磋较技的地方,今日被辟为小队集结的场所。 真玄到的时候,已经有五个人在场上了。 他站在演武场入口,目光扫过去。 最先入眼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材修长,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通体银白,上面嵌着七颗蓝色的宝石,排列成代表沧浪剑派标志的北斗七星形状。 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中尽是傲气。 沧浪剑派少宗主,谢云帆。 他身边站着一个跟差不多大小的年轻人,中等身材,面容白净,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白玉的腰带,脚蹬一双黑色皮靴,靴筒上绣着金色的云纹。 五官虽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天生的贵气。 这是楚州镇南王二世子,赵恒。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见真玄进来,同时住了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云帆的目光在真玄身上扫了一圈,从灰色僧袍到布鞋,从腰间的长刀到平静的面容。 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了,抱拳道:“沧浪剑派谢云帆,见过真玄大师。” 语气客气,但不够恭敬。 显然从小到大,能让这位沧浪剑派的少宗主低头的人不多。 赵恒也抱了抱拳,语气比谢云帆随意得多:“赵恒,见过大师。”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继续扫过其他人。 站在演武场左侧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膛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对精钢打造的拳套。 他的气息沉稳,化劲中期,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不动如山。 此人叫洛昆仑,散修,北境有名的独行客,以一套《崩山拳》闻名,在朔州边境打了半年,杀过两个燕国化劲期高手。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的气息是化劲后期,但比洛昆仑多了一份飘逸,少了一份厚重。 此人叫韩秋白,雪山剑派长老,掌门岑白衣的师弟。 最后一个人,是陆沉舟。 他独自站在演武场一角,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见真玄进来,他抱了抱拳。 加上真玄自己的六人小队已经齐了。 真玄走到演武场中央,转过身,面朝五个人。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我叫真玄,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他的声音不大,“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队长。剑川路的一切行动,由我指挥。” 谢云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赵恒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真玄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出发之前,有几句话要说。 第一,剑川路是战场,不是江湖。江湖上讲究单打独斗、光明正大,战场上不讲这些。 能偷袭就不正面打,能围杀就不单挑,能下毒就不动刀。 谁要是觉得这不体面,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拦着。” 谢云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恒放下胳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第二,”真玄伸出两根手指,“战场上,命令就是命令。我下的命令,必须执行。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一旦决定了,谁也不能改。谁要是觉得自己身份特殊、可以不守规矩,现在也可以退出。” 演武场上安静了片刻。 谢云帆开口了,话里带着冷意:“真玄大师,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 “大师在人榜排名第四,在下是知道的。但在下想问一句,大师可曾上过战场? 可曾跟人生死相搏?可曾杀过人?”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 但这句话也把韩秋白都整无语了,这谢家的小子真是被谢门主放蜜罐里面养大的吗? 还“可曾杀过人?”,不知道对方叫黑心和尚吗?不知道对方是真如寺近两百年来破杀戒破得最多的人吗? 但真玄没有生气,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动了。 第70章 小分队出发 真玄没有拔刀,没有出掌,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一股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其中。 谢云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忽然变得困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体内的真气像被冻结了一样,运转得滞涩无比。 他想拔剑,但手指僵硬得连剑柄都握不紧。 赵恒的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死死地盯着真玄,像在看一头从笼中放出的猛兽。 洛昆仑的双手握紧了拳套,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但他不敢动,他的战斗本能告诉他,只要他敢往前迈一步,下一秒他就会死。 韩秋白和陆沉舟站一旁,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便如潮水般退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演武场上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云帆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从剑柄上移开,抱拳道:“大师,在下失礼了。” 语气比刚才恭敬了十倍不止。 赵恒也抱了抱拳,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傲气已经收了大半。 他看了谢云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妈的,这个和尚惹不起。 洛昆仑松开了拳套,朝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个实在人,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不丢人。 真玄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就在这时,韩秋白走了出来。 他走到真玄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雪山剑派韩秋白,多谢真玄大师救命之恩!” 这一揖,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真玄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韩兄不必多礼。那日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韩秋白直起身,看着真玄,目光中满是感激和敬意。 “大师,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师侄若不是大师出手,他们早就葬送在黑风三煞的刀下。” 他顿了顿,又道:“在下一切听从大师安排。” 谢云帆和赵恒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计较。 谢云帆认得韩秋白。 雪山剑派的长老,化劲后期,在云州武林中是有名的高手,脾气出了名的又硬又臭,从不轻易服人。 能让韩秋白态度这么好的,整个云州找不出几个。 他看了一眼真玄,又看了一眼韩秋白,心中暗暗将刚才那个“惹不起”的判断又加粗了几分。 赵恒的心思比他更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韩秋白说真玄从黑风三煞手里救下了对方三个师侄。 而黑风三煞曾经的战绩是三人联手杀过化劲圆满高手,更关键的是他们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他不禁看了一眼真玄,又想起刚才那股气息。 那股冰冷彻骨的、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压迫感。 是人榜第四的含金量太高还是镇武司那帮排榜的都是废物? 赵恒不知道。 只是脸上堆起笑容,走到真玄面前。 “真玄大师,刚才在下多有失礼,还望大师海涵。”他抱了抱拳,语气比之前真诚了许多,“在下虽然不才,但在剑川路一定听从指挥,绝不给大师添麻烦。” 谢云帆也走了过来,抱拳道:“在下也一样。之前言语冒犯,大师勿怪。” 真玄看着这两个人,点了点头。 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行了,废话少说。”真玄道,“回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山门集合。下午出发。” 五个人齐声应是,各自散去。 一个时辰后,山门前。 六匹马,六个人。 真玄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五人。 谢云帆换了一身劲装,长剑挂在马鞍旁,面色沉稳。 赵恒也换了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少了些贵气,多了几分利落。 洛昆仑依旧是那身灰色短褂,拳套挂在腰间,沉默寡言。 韩秋白一身青灰道袍,长剑背在身后,目光平静。 陆沉舟依旧是那件半旧青布长衫,腰间悬着普通长剑,不显山不露水。 六个人,六种出身,六个性格。 但此刻,他们都是一个队伍的人。 真玄回头看了一眼护国寺的金顶。春日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钟楼传来午时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走。”他说。 马蹄声响起,六匹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云中府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黑色的细线,消失在天际。 前方,是剑川路。 是战场。 ...... 六匹马在官道上疾驰了半日,暮色时分便到了剑川路南口的前哨营地。 营地建在一处缓坡上,用粗大的圆木围成栅栏,四角各有一座箭楼,楼中隐约可见巡哨的身影。 营门两侧点着松明火把,火光在暮色中跳动,将守营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真玄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营地。 栅栏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明显是新补的木头,颜色比周围的浅了许多。 空气中飘着一股草药味,混着血腥气,不用进营就知道里面伤兵不少。 营门内迎出两个人。 当先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披铁甲,腰悬长刀,面容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显然许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大步走到真玄马前,抱拳道:“朔州镇武司剑川路前哨营指挥使韩虎,见过真玄大师。” 身后那人年轻些,三十五六岁,也是一身铁甲,面容白净,像个书生多过武人。 他跟着抱拳:“副指挥使陈子昂,见过大师。” 真玄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还了一礼:“两位辛苦了。这半年来,多亏你们守在这里。” 韩虎苦笑一声:“大师客气了。末将不过是在这儿挨打,算不得什么功劳。大师里面请,末将详细禀报。” 一行人进了营地。 营中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帐篷东倒西歪,有的还打着补丁,用粗麻绳绑在木桩上勉强撑着。 伤者躺在帐篷里,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昏睡过去。 几个随军郎中端着药碗进进出出,脸色比伤兵好不了多少。 正中最大的那顶帐篷里,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摊着舆图,桌上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韩虎请真玄在上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陈子昂坐在他旁边。 “大师,”韩虎指着舆图,声音低沉,“目前剑川路最近的局势,应该比护国寺那边告诉大师的还要糟。”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71章 计划确定 韩虎续道: “半个月前,幽冥宗在剑川路北口又增派了一支小队。 除了被我们打掉的,现在那边至少还有七支小队在活动,总人数超过四十人,全是化劲期以上。 我们前哨营满打满算,能打的化劲期不过十二人,还个个带伤。” 他说着,伸手在舆图北侧一片标注着黑色标记的区域画了个圈。 “北口五十里范围内,现在是他们的地盘。 我们的探子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上个月我派了三拨探子,一共九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一个,还断了一条胳膊。” 陈子昂在一旁接口道: “更麻烦的是,他们最近开始在南口附近活动了。 三天前,有一支小队摸到了离营地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被巡哨发现才退了回去。 这说明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守在北边,想往南渗透。” 真玄听着,面色不变。 韩虎和陈子昂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里都在打鼓。 这位真玄大师是人榜第四,化劲圆满,按说已经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了。 可对方只有六个人,要面对的是七支幽冥宗小队、三四十个化劲期高手。 韩虎咳嗽一声,试探着说:“大师,末将斗胆问一句,护国寺那边就派了你们六个人来?”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了句:“够了。” 韩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沙场上打滚了二十年,见过不少高手,但没见过这么狂的。 陆沉舟坐在帐篷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处标注着“凤鸣崖”的位置。 “韩指挥使,这个地方,现在还在幽冥宗手里?” 韩虎点头: “在。那上面至少有三个化劲期守着,还有一套‘隐息阵’,能隔绝气息。 我们试过两次去拔,都没成功。 第一次折了一个化劲期,第二次又折了一个。” 陆沉舟点了点头,又指着舆图上几处标注着蓝色标记的位置:“这些补给点,还都在吗?” “在。”韩虎说,“但已经不敢往北送了。北边五十里外的两个补给点,上个月被端了,押运的二十个人全死了。现在我们只敢在南口三十里范围内活动。” 陆沉舟问完这几句话,便退回角落里,不再开口。 真玄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韩指挥使,从今天起,剑川路南口的防务照旧,我们六个人不归你管。北边的事,交给我们。” 韩虎一怔,随即抱拳:“末将明白。大师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需要两样东西。”真玄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剑川路北边的详细地形图,越细越好。第二,最近三个月来幽冥宗小队的活动记录,每一次遭遇战的时间、地点、人数、结果,都要。” 韩虎连忙道:“地形图末将这里有,活动记录也都在。陈副指挥使,你去取来。” 陈子昂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帐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捧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回来了,摊在桌上。 地形图画得极细,山川河流、峡谷密林、高地低洼,一一标注清楚。 活动记录则写在一本册子上,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页。 真玄没有看那些东西,而是转头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走上前来,将地形图和活动记录收好,朝真玄点了点头。 真玄又看向韩虎:“韩指挥使,我们今晚在营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进北边。” 韩虎连忙道:“末将这就去安排住处。” “不必。”真玄摆了摆手,“搭两顶帐篷就行。我们六个人,挤一挤。” 韩虎愣了一下,这位真玄大师跟他见过的那些门派高手不太一样。 那些人来了,首先要的是最好的住处、最好的酒菜、最好的招待,仿佛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度假的。 这位倒好,连帐篷都愿意挤。 “那......末将去安排。”韩虎站起身,抱拳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六个人。 真玄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五人。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进北边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陆沉舟负责制定计划,我负责拍板。其他人,执行。” 谢云帆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欲言又止。 真玄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谢云帆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师,在下不是质疑您的决定。只是在下想问一句,咱们进了北边之后,是先摸清情况,还是直接动手?” “这得问陆沉舟。”真玄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在下的计划分三步。”他伸出三根手指,话语间充满自信。 “第一步,摸清七支小队的具体位置和活动规律。这一步需要五天。 在下带一个人深入北边,把每支小队的驻点、巡逻路线、换防时间全部摸清楚。” 谢云帆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吧?”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 “在下在北边待过半年,对那里的地形比自己的掌纹还熟。 再说,我们不会靠近他们的驻点,只是在外围观察,不会有事。” 真玄点了点头:“谁跟你去?” “洛昆仑。”陆沉舟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洛兄的轻功好,万一被发现了,能带着在下跑。” 洛昆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真玄又问:“第二步呢?” 陆沉舟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挑软柿子捏。七支小队不可能都是精锐,总有两三支相对薄弱。 在下摸清情况之后,选出最弱的一支,设伏,吃掉。” “第三步,重复第二步。”陆沉舟收回手指,“一支一支地吃,吃到最后,剩下的就是厉无咎。”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赵恒抱着胳膊,忽然开口:“陆先生,你说得轻巧。可咱们只有六个人,对方有三十多个。你吃一支,其他六支不会来救?”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要快。从动手到撤出,不超过一炷香。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走了。” 赵恒还想说什么,真玄开口了:“就按这个计划办。” 一句话,定了。 赵恒果断闭上了嘴。 第72章 动手 当夜,真玄盘膝坐在帐篷里,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开悟丹。 丹药呈乳白色,圆润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檀香,又像是莲花。 他将丹药送入口中,舌尖一抵,丹药便化了,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直冲眉心。 眉心处一阵温热,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揉搓。 那股清凉的药力在眉心处盘旋了片刻,便钻进了更深处,直入神念。 真玄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药力在神念中游走。 开悟丹确实名不虚传。 蕴元丹养的是真元,开悟丹养的是神念。 真元是真气的质变,神念则是精神力的凝聚。 抱丹期之后,神念的重要性不亚于真元,甚至更重要。 当然,抱丹期的修炼虽然对神念温养没有硬性要求。 但也可以为将来蕴丹后的融丹期做准备,神念越强,融丹期修炼的效率就越高。 真玄将三瓶开悟丹全部炼化,花了整整五天。 五天之后,他的神念比之前强了将近三成。 眉心处像开了一扇窗,对外界的感知更加清晰、更加敏锐。 他甚至能感觉到营地外二十丈外巡哨士兵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地下三尺处蚂蚁在爬动,能感觉到风中夹杂的每一丝气息。 这感觉,很奇妙。 就像前世戴了眼镜和没戴眼镜的区别,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都清晰了。 真玄炼完最后一粒开悟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帐篷外,天已经亮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晨光中,陆沉舟和洛昆仑正站在营地门口,整装待发。 陆沉舟背着一个布包袱,腰间悬着长剑,面色平静。洛昆仑依旧是那身灰色短褂,拳套挂在腰间,沉默寡言。 “大师,我们去了。”陆沉舟抱拳道。 真玄点了点头:“五天。五天后不管摸没摸清,都要回来。” “明白。” 两人转身,走出了营地。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像两滴墨水落入水中,无声无息。 ...... 五天后,陆沉舟和洛昆仑如期归来。 两人风尘仆仆,身上的衣衫被荆棘划破了多处,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但从脸上兴奋的表情可以看出收获不小。 帐篷里,陆沉舟将一张新画的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比韩虎给的那张更加详细,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设伏的地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上面用红笔画了六个圈,每个圈旁边都标注着数字。 “七支小队,除了厉无咎小队全部摸清了。”陆沉舟指着地图上的红圈,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有些兴奋。 “第一支,在北口以西十五里的破庙里,六个人,队长化劲后期,队员两个化劲中期、三个化劲初期。 这支小队最弱,防守也最松懈。他们每天晚上都会派两个人去附近的村子找酒喝,凌晨才回来。 这段时间,驻点只有四个人。” 谢云帆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们去找酒喝?” “在下跟了他们三天。”陆沉舟面色平静: “第一天,发现他们晚上出去了两个人,凌晨才回来。 第二天,又出去了两个人,还是凌晨回来。 第三天,在下跟着那两个人去了村子,亲眼看见他们进了酒馆。” 赵恒嘴角抽了抽:“你还跟进了村子?不怕被发现?” “我化了妆,换了便服。”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我的易容术虽然不算顶尖,但对付几个喝醉了酒的化劲期,够了。”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 陆沉舟继续道:“第二支在北口以东十里的山神庙里,七个人,队长化劲圆满,队员一个化劲后期,两个化劲中期、三个化劲初期。这支最强,暂时不要碰。” 他一口气把六支小队的情况全部说完,哪支强、哪支弱、哪支防守严密、哪支漏洞百出,一一分析得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真玄。 “大师,在下的建议是,先打第一支。今晚就动手。”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就它。” 当夜,子时。 剑川路北口以西十五里,破庙。 月色黯淡,云层厚重,星光被遮得严严实实。 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庙门外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百无聊赖地靠着墙。 左边的那个打了个哈欠,对右边的说:“老孙他们俩又去找酒喝了,咱们俩在这儿喝西北风。” 右边的那个哼了一声:“谁让咱俩倒霉,轮到今晚值守。等他们回来,非得让他们多请一顿不可。” 左边的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想动,但身体像被冻住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意识在飞速流逝,眼前的火光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右边的那个察觉到了不对劲,转头一看,同伴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按上刀柄。 但已经晚了。 一道剑光从黑暗中刺出,快得像闪电,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剑尖一触即收,只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便轰然倒地。 洛昆仑从黑暗中走出来,收起长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五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靠近破庙。 谢云帆、赵恒、韩秋白、洛昆仑、陆沉舟,五人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将破庙团团围住。 庙里还有四个人。 透过破损的窗纸,能看见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正在喝酒吃肉。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坐在上首,正是队长,化劲后期。 另外三个,两个化劲中期、一个化劲初期,都喝得脸红脖子粗,毫无防备。 陆沉舟打了个手势。 五人同时动了。 谢云帆一剑刺破窗纸,剑光如匹练,直取那队长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用的是沧浪剑派的绝学《沧浪十三剑》,剑势如潮水,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那队长反应极快,虽然喝了酒,但化劲后期的修为摆在那里。 他猛地侧身,避开了咽喉要害,但剑锋还是划过了他的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 “战斗!” 他大喝一声,一掌拍在地上,整个人借力弹起,右手抓起放在身边的鬼头大刀,刀光一闪,劈向谢云帆。 第73章 半年后 谢云帆不闪不避,剑势一变,从凌厉转为绵密,剑光织成一张网,将那队长的刀光尽数挡下。 与此同时,韩秋白从另一侧破窗而入,长剑出鞘,直取那个化劲中期的队员。 他的剑法跟谢云帆不同,更加老辣、更加沉稳,每一剑都带着几十年的功力积淀,不急不慢,却步步紧逼。 洛昆仑和赵恒同时扑向另外两个队员。 洛昆仑没有用剑,用的是拳套,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将那化劲初期的队员打得连退三步。 赵恒则拔出短刀,刀光闪烁,与另一个化劲中期的队员战在一处。 陆沉舟没有加入战团。他守在庙门口,目光扫视着四周,负责警戒。 他的任务不是杀人,是防止有人逃走,防止其他小队听到动静赶来支援。 破庙里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那队长虽然受了伤,但化劲后期的实力不容小觑。 鬼头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逼得谢云帆连连后退。 那队长冷笑一声,刀势更猛。 谢云帆咬紧牙关,剑势再变。 他将《沧浪十三剑》的最后三剑使了出来,剑光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更狠、更准。 打到第十二剑的时候,那队长的刀法终于出现了破绽。 他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崩裂,鲜血涌出,影响了左臂的灵活性。 谢云帆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入他的胸口。 剑尖从后背穿出,鲜血顺着剑槽喷涌。 那队长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谢云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便轰然倒地。 另外三个队员也在同一时间被解决。 韩秋白一剑封喉,洛昆仑一拳碎颅,赵恒一刀断喉。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五个人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云帆的衣衫被刀锋划破了几处,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韩秋白面色如常,只是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 洛昆仑的拳套上沾满了血,赵恒的短刀还在往下滴血。 陆沉舟走进庙里,蹲下身,检查了每一具尸体,确认没有活口。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五人点了点头:“撤。” 五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破庙里只剩下六具尸体和一堆快要熄灭的火。 ...... 接下来的日子,六人小队像一把无形的刀,在剑川路北口一刀一刀地割着幽冥宗的血肉。 第二支被吃掉的,是北口以东二十里一处废弃矿洞里的小队。 这支小队比第一支强一些,七个人,队长化劲后期,队员两个化劲中期、四个化劲初期。 陆沉舟花了三天摸清了他们的活动规律,发现他们每隔五天会派三个人去北口的补给点取物资,来回需要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就是他们的死期。 陆沉舟带着谢云帆、韩秋白、洛昆仑、赵恒,在矿洞外的密林里设伏。 等那三个人走远,六人冲进矿洞,以五对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留守的四人全部斩杀。 然后他们没有走,而是埋伏在矿洞外,等那三个人取完物资回来,一网打尽。 七具尸体,一柄缴获的鬼头大刀,三把长剑,还有一些丹药和银两。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每个月,六人小队都要吃掉一到两支幽冥宗小队。 他们的打法越来越熟练,配合越来越默契。 陆沉舟负责制定计划,每次行动之前都要花三五天摸清目标的活动规律、防守漏洞、撤退路线。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一点一点地织网,等网织好了,猎物便再也逃不掉。 谢云帆负责正面攻坚。 他的《沧浪十三剑》已经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剑法凌厉,攻势如潮。 每次行动,他都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也是最后一个撤出来的。 半年来,他杀了七个化劲期高手,身上的伤疤也多了七道。 韩秋白负责策应和补刀。他的剑法不如谢云帆凌厉,但更加老辣沉稳。 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一剑封喉,从不失手。 半年来,他杀了五个化劲期高手,身上的伤疤比谢云帆少。 洛昆仑负责正面硬扛。 他的《崩山拳》刚猛霸道,一拳下去,化劲初期的对手连人带兵器一起被打飞。 他从来不怕受伤,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替队友挡刀挡剑,身上的伤疤最多。 赵恒负责侧翼游走,他的优点就是快。 出刀如闪电,收刀如疾风。 每次行动,他都是负责骚扰或者突袭,手里也多了五条燕国化劲期高手的性命。 至于真玄,他几乎不出手。 每次行动,他都跟着队伍去,很少参与战斗,更多的时候都是作为队伍最后的底牌。 很多时候他都只是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像一尊雕像。 另外还要做的事情,便是做决定。 “打哪支,不打哪支。”陆沉舟提出方案,真玄拍板。 “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撤。”陆沉舟提出建议,真玄决定。 “谁去,谁留守。”陆沉舟提出人选,真玄点头或摇头。 仅此而已。 剩下的时间,他都在修炼。 白天赶路的时候,他在马上闭目运功。 晚上扎营的时候,他盘膝坐在帐篷里,一粒一粒地磕丹药。 开悟丹磕完了,他就用功绩点去护国寺换凝元丹。 凝元丹不如开悟丹珍贵,但也是抱丹期修炼的好东西。 一粒凝元丹的效果其实和蕴灵丹差不多。 真玄一连兑换好几次,总共换了五十瓶,每瓶十粒,五百粒凝元丹,花光了他在剑川路半年积累的所有功绩点。 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次换凝元丹的时候,总会对上了空方丈颇有深意的眼神,后来真玄在对方面前也不装了,反正他爱咋想就咋想。 当然,功绩点是用幽冥宗的人头换的。 护国寺和朔州镇武司有规定:杀一个化劲初期,奖一百功绩点;化劲中期,奖三百点;化劲后期,奖五百点;化劲圆满,奖一千点。 六人小队半年来杀了将近二十个化劲期高手,真玄作为队长,分到的功绩点最多,足足有八千多点。 八千点,全换了凝元丹。 他磕丹药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一天五粒,从不间断。 半年时间,五十瓶凝元丹磕得干干净净。 他的修为也已经推到了距离抱丹大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同时,他也在练《七钉裂魂咒》。 这门咒法比他想象中难练得多。 它不是武学,不讲究招式、发力、身法,只讲究神念的运用。 需要用神念在虚空中凝聚出七枚“命钉”,每一枚命钉都要凝实到肉眼可见的程度,才能钉入对手的神魂。 真玄练了三个月,才学会第一枚命钉的凝聚方式。 又练了两个月,才学会凝聚第二枚。 再练了一个月,第三枚。 半年时间,他只练成了三枚命钉,距离七枚还差得远。 但他不急。 这门咒法本就是用来阴人的,练得慢些不要紧,只要能练成,就是他这个老银币的杀手锏之一。 第74章 狡猾的厉无咎 至于小队成员,他们对真玄的态度,在半年时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起初是敬畏。 后来,他们开始感激。 因为真玄每次去护国寺或镇武司领功绩点的时候,都会多要一些东西回来。 丹药、兵器、防具、功法秘籍,只要是对化劲期修炼有用的,他都要。 “这是给你们的。”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谢云帆第一次收到丹药的时候,愣了一下:“队长,这......” “拿着。”真玄说,“你们在拼命,我只是压阵。这些东西是你们应得的。” 谢云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了抱拳:“多谢大师。” 赵恒比他直接得多,接过丹药就往嘴里倒了一粒,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药。”他说,“比我爹从京城弄来的还好。” 韩秋白和洛昆仑不爱说话,但每次收到东西,都会朝真玄抱拳,然后默默收好。 陆沉舟最安静,他从不推辞,只是点头道谢,将东西收进包袱里。 半年时间,六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默契,从各怀心思到互相信任。 ...... 当剑川路的北风从鹰愁峡灌进来时,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陆沉舟说那是黑风口方向飘来的,燕国那边的铸剑炉日夜不停地烧,烟尘混着雪水落下来,把整条峡谷的石头都染成了暗红色。 真玄没有去验证这话的真假,他盘膝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阖,整个人像一截枯木。 这是他进入剑川路的第七个月,哪怕如今已经是抱丹大圆满。 但外表看去,他依旧是那个气息内敛、人畜无害的化劲圆满和尚。 “队长又入定了。”赵恒蹲在灶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炭,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无奈。 “他哪天不入定?”谢云帆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擦剑。 他的左臂已经好了,新长的皮肉泛着浅粉色,比周围的皮肤嫩了一层。 那是血刀门四大金刚中老三公孙羊的双钩留下来的,差半寸就挑断了他的手筋。 伤口愈合那几天,真玄给了他一瓶生肌续骨的药膏,护国寺的货,市面上百两银子一小瓶。 谢云帆道了谢,真玄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闭目修炼去了。 实际上谢云帆起初是有些不适应的。 他在沧浪剑派是少宗主,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跟着、叫着“少宗主”。 到了这支小队,没人捧他。 洛昆仑只认拳头,韩秋白只认剑,陆沉舟只认脑子,赵恒倒是个好相处的,但这位镇南王二世子骨子里的傲气比他还盛,只是藏得深。 至于队长真玄,谢云帆前三个月里一直在琢磨,还是没琢磨透这个和尚到底在想什么。 说他不管事吧,每次到了要命的时候,他总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说他在乎这支队伍吧,平日里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不是在修炼就是在修炼的路上。 说他是个武痴吧,他又从来没落下过帮队员争取利益。 陆沉舟每次清点完缴获,真玄都会亲自过目清单,然后拿着单子去找护国寺的后勤管事。 回来的时候,丹药、兵器、伤药、功法残卷,一样一样分给众人,从不出错。 赵恒在他们端掉第三支燕国小队之后喝多了酒,拍着谢云帆的肩膀说了一句: “谢兄,你说咱们队长,像不像那种大户人家的账房先生? 平时闷声不响,月底发工钱的时候一个铜板都不会少你的。” 谢云帆当时笑了。 后来想想,这个比喻还真有几分传神。 所以真玄他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从“惹不起的狠人”逐渐变成了“虽然不怎么出手但让人安心的队长”。 他们知道,只要真玄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后来有一次,他们在北口深处遭遇了一支幽冥宗的精锐小队,队长是化劲圆满,队员是还有两个化劲后期。 双方实力悬殊,陆沉舟判断打不过,下令撤退。 但对方追得太紧,谢云帆断后的时候被那队长一掌打在胸口,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就在那队长要补刀的时候,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是真玄。 他站在谢云帆身前,面色平静如水,右手缓缓抬起。 一掌拍出。 那队长瞳孔猛缩,双拳齐出,全力格挡。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队长的双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整个人被掌风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山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其余五个队员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真玄半炷香时间就把对方干到团灭。 从那以后,众人把队长的实力默默又调高了一档。 他们很清楚的知道:只要真玄在,他们就不会死。 ...... 唯一可惜的是厉无咎始终没有出现。 这个人太谨慎了。 七个多月来,陆沉舟设了无数次陷阱,想把他引出来。 破坏补给线、袭击他的盟友、散布假情报,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但厉无咎就是不上当。 每次补给线被破坏,他都会派人去查,但自己从不露面。 每次盟友被袭击,他都会派探子去打探消息,但自己从不靠近。 每次收到假情报,他都会花三天时间验证真伪,确认安全了才行动。 陆沉舟有一次设了一个极其精巧的局。 他让人在剑川路北口的一处密林里放了一件假情报,说有一批重要物资要从南口运往北边,押运人员只有五个化劲期。 厉无咎的探子发现了那份假情报,带回去给了厉无咎。 陆沉舟以为这次他会上当,在密林里埋伏了整整三天。 但厉无咎没有来。 他只派了两个人来探查,确认是陷阱之后,那两个人便撤了。 反正就是不和他们正面碰,专挑玄国这边的软柿子捏。 两方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互捏软柿子的处境中。 陆沉舟从密林里出来的时候,面色铁青。 他在战场上打了半年,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这个人,”他对真玄说,“比我们想的还要谨慎。”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 “他是在等。”真玄忽然说。 陆沉舟一怔:“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真玄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我们在北口,知道我们在吃他的小队,但他不在乎。他在等我们大意,等我们疲惫,等我们出现破绽。” 他顿了顿,又道:“这种人,不等到十拿九稳,不会出手。”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大师说得对。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吃。”真玄说,“吃到他们沉不住气。” 陆沉舟抱拳:“在下明白了。” 第75章 同类的气息 鹰愁峡的风从来不停。 厉无咎站在峡口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衣袍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容冷峻,左眼角那道刀疤从眉头划到颧骨,在暮色中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这道疤是三十五年前他师兄厉无情留下的。 厉无情说,要想在幽冥宗活下来,先得学会挨刀。 他是学会了。 但厉无情却死了。 死在云州一个叫远鳚县的小地方,连尸体都没能运回来。 说是去刺探情报的时候被对面玄国的地榜武者发现了,被打得东一块一西块的。 厉无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剑川路北口设伏,看完信,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然后继续布置陷阱。 那天他杀了两个玄国化劲期,割下头颅挂在树上祭奠师兄,随后便带着小队撤回了黑风口。 那也已经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队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厉无咎没有回头,从步伐的轻重就能听出来,是副队长韩鸦。 韩鸦跟了他六年,化劲后期,擅长追踪和隐匿,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 “说。” “南边传回消息,那支和尚小队又吃掉我们一支人。”韩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刮走,“北口以西三十里的破庙,六个人,全死了。从伤口看,还是那两把剑和那双拳套。” 厉无咎没有说话。 八个月了。 那支六人小队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他大燕国在剑川路的血肉。 第一支、第二支、第三支......到现在已经是第七支。 四十多个化劲期,折了一大半。 这他妈是化劲高手啊,又不是大白菜。 “还有,”韩鸦犹豫了一下: “阴癸派和血刀门派来支援的两个化劲圆满已经到了。 公孙羊的师兄公孙止,还有阴癸派的‘笑面无常’白无常。 他们在大帐等着,说要见你。” 厉无咎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目光却像两把锥子,看得韩鸦下意识低了低头。 “让他们等着。” 韩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厉无咎脸上那道疤微微跳动了一下,便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退下。 厉无咎重新望向南方。 暮色从鹰愁峡两侧的山壁上压下来,将整条峡谷染成一片暗红。 他知道那支小队的底细。 队长是个和尚,法号真玄,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玄国人榜第四,化劲圆满。 队员五个: 沧浪剑派少宗主谢云帆,化劲后期; 玄国镇南王二世子赵恒,化劲中期; 雪山剑派长老韩秋白,化劲后期; 散修洛昆仑,化劲中期; 还有一个叫陆沉舟的散修,化劲后期,专管出谋划策。 六个人,八个月,杀了幽冥宗二十九个化劲期。 厉无咎在三个月前就派人去云州查过这个真玄的底。 查回来的消息让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黑风三煞死在他手里,三掌拍碎三个脑袋。 龙陵县一只快要突破鬼将后期的鬼物,被他一个人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就灭了。 更早之前,玄国人榜第七的明心在他面前走完了七剑套路,最后一剑被两根手指夹住。 “化劲圆满?”厉无咎当时把那张情报捏成一团,喃喃自语,“真能苟,至少都是半步抱丹或者假丹。” 他见过玄国人榜前五是什么水平。 去年他在朔州边境跟人榜第三的北凉王府世子交过手,十招之内就知道打不过,立刻撤了。 那位世子的实力确实强,强得让人生不起反抗的念头,但那种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强,是招式、内力、身法全面压制的强。 可这个真玄的强,是看不见的。 所有跟他交过手的人都死了,没死的都是切磋时故意留手的。 没人知道他到底用了多少力,没人见过他真正的极限在哪里。 每一战用的力量都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对手死了,他毫发无伤。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实力远远超过他表现出来的水平。 他在压着打,既是压着对手打,也是压着自己打。 就像一个人用的力气刚刚好能碾死蚂蚁,多一分都不浪费。 厉无咎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他对外是化劲圆满,实际上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摸到了抱丹的门槛。 半个月前,在鹰愁峡一处隐秘的山洞里,他闭了三天关,将丹田中那团真气压缩、凝聚、质变,最终凝成了一颗米粒大小的丹核。 抱丹初期,而且他还巩固好了修为。 这个消息他连韩鸦都没告诉。 倒也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 底牌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最好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自己人。 “队长。”韩鸦又回来了,这次脚步比刚才急了些,“公孙止和白无常在大帐里吵起来了,说你再不去,他们就走。” 厉无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血刀门和阴癸派,说是来支援,实际上是摘桃子的。 这半年来幽冥宗在剑川路折了太多人,宗门内部的压力越来越大,但对方也死了很多人,除了和尚小队几乎已经快被打穿。 战场指挥的这个位置很重要,盯着的人能从黑风口排到神京。 幽冥宗的空缺了一个护法长老的坑位,他需要战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战绩来压过那些竞争对手。 但他不急,急的人先死。 这是他入宗三十五年总结出来最重要的人生经验。 “走吧。”厉无咎从岩石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朝大帐走去。 大帐搭在鹰愁峡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中,四面石壁,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 帐中点着两盏油灯,公孙止和白无常各坐一边,一个在擦刀,一个在喝茶。 公孙止是个四十出头的魁梧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环眼精光四射。 他师弟公孙羊三个月前死在那支六人小队手里,在遭受围殴中被谢云帆一剑穿心。 公孙止这次来,除了想摘桃子之外,也存着帮他师弟报仇的心思。 邪修归邪修,但公孙止自认为是一个讲义气的邪修。 一旁的白无常则是个瘦高个,四十岁左右,面容苍白得像涂了一层白垩,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着就浑身不舒服。 他是阴癸派四大无常之一,化劲圆满,擅长用毒和暗器,手段阴毒得很。 第76章 真玄小队的弱点 厉无咎走进大帐,在两人对面坐下。 韩鸦站在他身后。 “厉队长好大的架子。”公孙止把刀往桌上一拍,“我们兄弟千里迢迢从燕国赶来,在这里等了三天才见到你人。” 厉无咎没有接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 舆图上画着剑川路的地形,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公孙兄,白兄,我知道二位是来帮忙的。但在动手之前,有些话得说清楚。” 白无常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厉队长请说。” 厉无咎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处标注着“鹰愁峡”的位置。 “那支六人小队的队长,是个和尚,法号真玄,玄国人榜第四,化劲圆满的修为。 但我查过他的底,此人实力远不止化劲圆满。” 公孙止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人榜第四了不起?老子杀过的玄国人榜高手也不止一个了。” 厉无咎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孙兄,你师弟,化劲圆满,在血刀门四大金刚中排名第三公孙羊。 三个月前,他带了一支七人小队在剑川路北口活动,遇上了真玄那支队伍。 从交手到全军覆没,不到半柱香。” 公孙止的脸色变了。 “半炷香?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战场。”厉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师弟的双钩断成了四截,胸口中了一剑,从伤口看是沧浪剑派的《沧浪十三剑》。 但真正杀死他的不是那一剑。 他的后脑被人一掌拍碎,掌力透过头骨,将颅内震成了一团浆糊。 那一掌,是真玄拍的。” 公孙止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厉无咎继续说道: “你师弟当时正在跟谢云帆交手,刚中一剑就被真玄从侧面切入,一掌毙命。 从切入到出掌到撤出,前后不超过两个呼吸。你师弟甚至来不及反应。” 大帐中安静了片刻。 白无常的笑容淡了几分:“厉队长,你的意思是,这个真玄,我们打不过?” “正面一对一是打不过。”厉无咎说得很直接,“但战场不是擂台,不是谁武功高谁就赢。真玄的弱点,我观察了几个月,找到了一个。” “什么弱点?” “他太依赖那支小队了。”厉无咎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这半年来,他每次行动都是小队配合。 谢云帆正面攻坚,韩秋白策应补刀,洛昆仑正面硬扛,赵恒侧翼游走,陆沉舟制定计划。 五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真玄自己几乎不出手,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切入战场,一击毙命,然后撤出。” 他抬起头,看着公孙止和白无常。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很爱惜自己的性命,不愿意冒任何风险。 第二,他习惯了这种打法,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 如果我们能打乱他的节奏,让他陷入必须正面硬碰的境地,他的优势就会变成劣势。” 白无常眯起眼睛:“怎么打乱?” 厉无咎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将计就计。” 他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着“野狼沟”的位置。 “那个陆沉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有个毛病,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八个月来,他每次设伏都能成功,已经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要做的,就是顺着他的思路,给他一个他想看到的结果。” 厉无咎的手指从野狼沟移到鹰愁峡。 白无常的眼睛亮了:“你在这里设伏?” “不是设伏。”厉无咎摇了摇头,“是以逸待劳。如果他们到这里,那应该就是追了一路,真气消耗过半,队形松散,警惕心降到最低。而我们——” 他看了一眼公孙止和白无常。 “我们三个化劲圆满,加上我的小队五个人,一共八个化劲期,在这里等着他们。 以八对六,以逸待劳,就算那个真玄真有超越化劲圆满的战力,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三个化劲圆满的围攻。” 公孙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有几成把握?” 厉无咎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真玄的实力是我预估的上限,七成。” “剩下的三成呢?” 厉无咎没有回答,心里默默想着剩下三成就靠自己的抱丹修为补上了。 他只是将舆图卷起来,收进怀中,然后站起身。 “公孙兄,白兄,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我要真玄的人头,剩下的,谢云帆、赵恒、韩秋白、洛昆仑、陆沉舟,你们随便挑。 他们的兵器、功法、丹药,也全归你们。” 公孙止和白无常对视一眼。 “成交。” ....... 另一边陆沉舟蹲在野狼沟入口处一块青石旁边,手指轻轻抚过石面上的一道刻痕。 刻痕很新,不超过一天。 长约三寸,入石半分,切口光滑整齐,像被一柄极锋利的刀剑划过。 他凑近了看,刻痕底部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真气波动,阴冷、沉凝,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是幽冥宗的功法《幽冥鬼斩》没错了。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皱起。 护国寺的情报里写得很清楚,幽冥宗在剑川路的七支小队中,只有厉无咎一个人将这门刀法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刀意阴寒,切口光滑,残留的真气波动经久不散,这三个特征,跟眼前这道刻痕完全吻合。 他站起身,沿着野狼沟的入口往里走了三十步,又停下了。 地面上有几处脚印,踩得很深。 从步幅和深度来看,是五个人的小队,其中至少有两个化劲后期。 脚印的方向是往沟里去的,出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少了一个。 应该是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故意踩在了前面那人的脚印上,重叠了。 故布疑阵吗? 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和一块炭条,蹲在地上,将那几个脚印的方位、深浅、间距一一画了下来。 画完之后,他又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了五十步,找到了第二处痕迹。 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刀痕。 刀痕入木两寸,切口呈锯齿状,倒像是用刀背磕出来的。 第77章 太顺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刀痕上摸了摸,闭上眼睛。 陆脑海中浮现出一条完整的路线: 厉无咎的小队在野狼沟活动,被某支队伍发现,交手中杀了对方六个人,然后向北撤退。 撤退途中,他不小心在松树上磕了一刀,留下了痕迹。 应该是因为他受了伤,或者真气消耗过大,控制不住力道。 对,控制不住力道。 一个化劲圆满的高手,正常情况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除非他状态不好。 陆沉舟睁开眼睛,将白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幅简图。 野狼沟的地形、脚印的走向、刀痕的位置、还有他推测出的撤退路线,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站起身,沿着那条路线继续往北追。 越往北走,痕迹越多。 一棵歪脖子树下有几滴干涸的血迹,一块碎石上有半枚脚印,一丛荆棘上挂着一缕黑色的布条。 每一样痕迹都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但每一样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鹰愁峡。 陆沉舟在鹰愁峡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峡谷两侧的悬崖高约百丈,壁立千仞。 中间一条狭长的通道,长不过百丈,宽不过三丈。 月光从一线天光中漏下来,照在峡谷中,将碎石染成一片惨白。 他蹲下身,在入口处的地面上摸了摸,几滴血迹应该没超过一天。 血迹旁边有一道刀痕,入石两寸,切口呈锯齿状,跟野狼沟那棵松树上的刀痕一模一样。 陆沉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鹰愁峡的地形太适合设伏了。 两侧是百丈悬崖,中间是狭长通道,只要堵住两头,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如果厉无咎在这里设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后背便微微一凉。 他重新审视地上的痕迹,血迹、刀痕、脚印。 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既不太明显也不太隐蔽,刚好能被他发现。 他顺着野狼沟一路追过来,每一步都在这些痕迹的引导之下,一步不差。 如果这是个陷阱,那布这个陷阱的人,对他的追踪习惯了解得太清楚了。 陆沉舟站起身,闭上眼睛,将七个月来跟厉无咎交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层。 厉无咎在剑川路躲了七个月,从不跟实力相当的对手正面交手。 他的小队是幽冥宗在剑川路最后一支精锐,其他人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援兵,没有退路,只能靠自己。 如果他继续躲下去,迟早会被找到。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设伏,赌一把。 而且他确实有可能状态不好。 七个月的高强度躲藏,补给线被切断,丹药消耗殆尽,他的真气不可能一直保持在巅峰状态。 人在绝境中会做出冒险的选择,厉无咎也不例外。 两相权衡,陆沉舟的判断倾向于后者:厉无咎是在虚张声势。 他故意留下痕迹,想让人觉得他在设伏,实际上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想吓退追兵。 当然,这只是推断,不是确定的结论。 陆沉舟从不做没有把握的判断。 他在鹰愁峡入口处蹲了整整半个时辰,将方圆五十丈内的每一寸地面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发现任何伏兵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气息残留,没有阵法波动。 陆沉舟站起身,将白纸折好收进怀中,转身朝营地走去。 营地里,篝火快要熄了。 真玄坐在帐篷门口,双目微阖,像一块石头。 赵恒在烤野兔,谢云帆在擦剑,韩秋白在闭目养神,洛昆仑在营地外围巡逻。 陆沉舟走到真玄面前,在对面盘膝坐下。 “大师,找到了。厉无咎的踪迹。” 真玄睁开眼睛。 陆沉舟将白纸摊在两人之间,指着上面的简图,将野狼沟的痕迹、松树上的刀痕、鹰愁峡入口的血迹一一说了。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痕迹的位置、特征、他做出的推断,都说得清清楚楚。 “所以,”真玄听完了,面色不变,“你觉得他在鹰愁峡?” “是。”陆沉舟点了点头,“从痕迹来看,他应该在鹰愁峡深处。我检查过峡谷外围,没有伏兵的痕迹。他只有五个人,两个化劲后期、两个化劲中期,加上他自己化劲圆满。咱们六个人,实力占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要小心。厉无咎这个人太谨慎,我担心他有什么后手。”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有几成把握?” “八成。”陆沉舟如实道。 “另外两成,是他故意设伏的可能性。 但我倾向于他不是设伏,毕竟他的补给线已经被我们切断了两个月,丹药消耗得差不多了,状态不可能保持在巅峰。 而且他已经躲了这么久了,如果真有后手,不会等到现在。” 真玄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简图,目光在野狼沟和鹰愁峡之间来回移动。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赵恒的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叫大家集合。”真玄站起身,“追。” 六个人在暮色中出发。 真玄走在最前面,灰色的僧袍在昏暗中像一抹游动的影子。 陆沉舟走在他左后方,手里拿着那张简图,不时低头确认方向。 谢云帆和赵恒并排走在中间,长剑和短刀都已出鞘。 韩秋白走在右侧,洛昆仑断后。 一路无话。 野狼沟的痕迹跟陆沉舟推断的完全一致,脚印、刀痕、血迹,一样一样对得上。 谢云帆蹲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看了看刀痕,点了点头:“是《幽冥鬼斩》的刀意,错不了。” 赵恒在鹰愁峡入口处捡起那缕黑色布条,在手里搓了搓:“幽冥宗的料子,我在北口见过。” 一切都在印证陆沉舟的判断。 真玄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感知力已经全开。 从进入野狼沟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感知周围的气息。 确实没有伏兵。 方圆百丈之内,除了他们六个人,没有第七道气息。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太顺了。 第78章 踢到了铁板? 从野狼沟到鹰愁峡,每一步都顺得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陆沉舟的判断逻辑严密,证据充分,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没有说出来。 一是不想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动摇军心。 更关键的是,就算真是个陷阱,他也不怕。 ...... 鹰愁峡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峡谷最窄处只有三丈宽,抬起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灰蒙蒙的像一条快要合拢的伤口。 山风从北口灌进来,在石壁上撞得粉碎,发出“呜呜”的声响。 真玄走进峡谷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峡谷入口这里没有人。 他的感知力扫过整条峡谷,两侧的悬崖、谷底的碎石、北口的乱石堆。 没有大规模伏兵,没有气息,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风在峡谷中来回激荡,卷起碎石上的灰尘,在月光下形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 陆沉舟的判断是对的,厉无咎没有在这里设伏? 但真玄心中的那丝不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太安静了。 不光是没人,是连野兽的气息都没有。 这种百丈深的峡谷,本该是夜枭、蝙蝠、蛇虫的栖息地。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静得不像话。 他放慢了脚步,右手垂到腰间的刀柄旁边。 陆沉舟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蹲下身,在地上摸了摸,碎石上有脚印,五个人,往峡谷深处去了。 脚印很新,不超过半天。 他站起身,朝真玄打了个手势,示意厉无咎的小队可能就在前面。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 队形收紧,步伐放轻,兵器全部出鞘。 谢云帆的长剑上开始流转淡蓝色的剑芒,赵恒的短刀反握,刀尖朝下。 韩秋白的手按在剑柄上,洛昆仑的拳套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走了约莫一百五十丈,峡谷忽然变宽了。 两侧的悬崖向后退去,露出了一片约莫十丈方圆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八个人。 厉无咎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刀,双手抱在胸前。 月光从一线天光中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左眼角的刀疤照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站着公孙止和白无常,两个化劲圆满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几分。 再往后是韩鸦和另外四个队员,呈扇形散开,占据了峡谷中几个最有利的攻击位置。 陆沉舟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五个人,是八个。 厉无咎身上的那股气息,那股让他后背汗毛全部竖起来的压迫感,很明显是抱丹高手。 而且他身边还有两个化劲圆满。 陆沉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野狼沟的痕迹不是撤退留下的,是厉无咎故意留下的饵。 松树上的刀痕不是控制不住力道,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鹰愁峡入口的血迹和刀痕,不是为了吓退追兵,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 厉无咎没有在峡谷外围设伏,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陆沉舟一定会检查外围。 他把伏兵藏在更远的地方,等陆沉舟检查完了、确认安全了、带着队伍走进峡谷了,才让伏兵从北口迂回包抄。 每一步都在厉无咎的计算之中。 对方利用了自己的自信,把漏洞给堵上了。 太狡猾,这个厉无咎等了这么久的时间,等的就是他陆沉舟亲手把队伍带进陷阱。 “大师,”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 “不用说了。”真玄打断了他。他的目光在厉无咎、公孙止、白无常三人身上扫过,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连他也没有想到,厉无咎不仅突破了抱丹,还等来了两个化劲圆满的援兵。 厉无咎将这一丝意外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好似有些如释重负。 “真玄大师。”厉无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峡谷中的风声,“久仰。” 真玄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一旁陆沉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很愤怒,愤怒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谢云帆的脸色也变了,他感受到了厉无咎身上那股气息,那股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气息。 心中反复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实力。 一个抱丹,两个化劲圆满,五个化劲中后期。 自己这边六个化劲期。 怎么打?打不了。 赵恒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目光在八个敌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厉无咎身上,忽然说了一句:“妈的,这次是真踢到铁板了。” 韩秋白的手握住了剑柄,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呼吸却意外的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大概是八个月来跟着队长出生入死,已经习惯了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洛昆仑转过身,背对众人,面朝五个绕到南口堵路的敌人。 他的双拳缓缓抬起,精钢拳套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干就完了。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种可能的突围方案,又一一否决。 地形太差了,峡谷最窄处,两侧是百丈悬崖,前后都被堵死。 对方占据了所有有利位置,而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真玄。 真玄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水。 从进入峡谷到现在,他的表情没有变过,呼吸没有变过,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过。 仿佛眼前这八个杀气腾腾的敌人从来不存在似的。 厉无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 装腔作势。 他在幽冥宗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死到临头还要强撑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以为这样能吓住对手。 但真正的高手,从不需要装。 “真玄大师,”厉无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半个月前,我在鹰愁峡一处山洞里闭了三天关,突破了抱丹。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副队长。” 第79章 单方面搞屠杀 厉无咎看了一眼韩鸦,继续说道: “因为我知道,底牌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连自己人都不知道,这样敌人才会毫无防备地走进我的陷阱。”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大师,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八个月,吃了我们这边七支小队,二十九个化劲期。 这样的战绩,放在整个剑川路,没有人能比得上。 但你不该来鹰愁峡。” 厉无咎的声音变得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 “因为这里,是你的葬身之地。” 峡谷中安静了片刻。风声停了,连碎石滚落的声音都消失了。 八个人的气息将六个人团团围住,像一张收紧的网。 然后,真玄开口了。 “说完了?” 厉无咎的眉头一皱。 真玄抬起右手握住了插在腰间的长刀刀柄。 那一瞬间,厉无咎看见了一道血光。 从那柄长刀的刀身上绽放出来的血光,像一道血色的闪电,从刀鞘中迸射而出,将整条鹰愁峡照得一片猩红。 《阿难破戒刀》。 厉无咎的脑海中闪过这五个字,他知道这门刀法是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百年来无人练成。 刀光闪过。 第一刀,破戒。 厉无咎的瞳孔中映出那道血色的刀光,从头顶劈下,快得让他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 他想躲,但那股刀意已经锁死了他周身所有退路。 无论往哪个方向躲,刀光都会追上来,将他劈成两半。 他只能硬接。 厉无咎咬紧牙关,双掌齐出,将丹田中那颗丹核的全部真元尽数灌注到双臂之中。 黑色的真元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面盾牌,厚达三寸,凝实如铁。 刀光劈在盾牌上。 没有声音。 盾牌像纸糊的一样被切开,刀光去势不减,从厉无咎的左肩劈入,右肋劈出。 厉无咎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真元凝聚的盾牌从中间裂开,化作两团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道血线从左肩延伸到右肋,正在缓缓渗出鲜血。 然后,他的上半身从下半身上滑落。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峡谷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厉无咎的两截尸体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从他出掌到被劈成两半,不到一个呼吸。 公孙止疯了。 他的师弟公孙羊死在真玄手里,他千里迢迢从燕国赶来报仇,结果连刀都还没举起来,厉无咎就死了。 抱丹初期的厉无咎,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他大吼一声,抓起鬼头刀,朝真玄扑了过去。 十成功力,全力爆发,刀光如匹练,劈向真玄的头顶。 真玄看都没看他。 第二刀已经挥出。 血色的刀光横斩而出,从公孙止的腰间划过。 公孙止的身体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往前冲了两步,然后上半身从腰间滑落,跟厉无咎一样,被一刀两断。 两截尸体倒在地上,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白无常转身就逃。 他的轻功在阴癸派中排名前三,身形一晃便到了三丈之外,脚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向峡谷北口掠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个和尚不是人,抱丹初期全都不够他一刀砍的,自己这天胡的开局,不能最后还点了炮啊。 他跑得很快,但真玄的刀更快。 第三刀斩出。 血色的刀气从白无常的后背劈入,前胸劈出。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两截尸体带着惯性往前飞了三丈,才重重地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不甘,但已经凝固了,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 三刀,三具尸体。 一个抱丹初期,两个化劲圆满。 从真玄拔刀到收刀,前后不超过三个呼吸。 峡谷中安静得可怕。 韩鸦和另外四个队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手里的兵器“咣当咣当”掉了一地,四散而逃。 这种逃跑的更好砍了,几个呼吸以后,真玄收刀入鞘,血色的刀光消散在空气中,峡谷恢复了原本的昏暗。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尸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朝陆沉舟五人。 五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五尊雕像。 谢云帆的剑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准备冲锋的姿势。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过队长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从抱丹初期到化劲中期,均是无差别的一刀。 这还能叫战斗吗?明明是在搞屠杀。 赵恒的短刀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队长到底什么修为?抱丹中期?抱丹后期? 这人均一刀的水平,别说人榜第四,地榜前二十应该都绰绰有余吧? 韩秋白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队长拔刀的那一瞬间,那股气息让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洛昆仑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看地上尸体,又抬头看了看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朝真玄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陆沉舟是最后一个回过神来的。他蹲下身,检查了厉无咎的半截尸体,发现已经凉透。 站起身,走到真玄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大师,陆某服了。” 真玄摆了摆手,然后说了两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妈的,反派就是话多。 终于抓到这只老鼠,总算完成任务可以回真如寺了。” ...... 赵恒是第一个笑出声来的。 他听到真玄的吐槽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感慨着“我他妈到底跟了个什么人”。 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灰尘,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然后走到真玄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 “队长,”他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幽怨,“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什么修为?”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恒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 “抱丹初期?不对,公孙止和白无常都是化劲圆满,被你一刀一个。抱丹中期?应该也不对,厉无咎这个抱丹初期被你一刀砍了,抱丹中期做不到这么轻松。抱丹后期?” 第80章 是真的苟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 “他妈的,一个比一个能苟。 厉无咎藏了抱丹初期的修为,连自己人都不知道。我以为这已经是天下第一苟了。 结果你倒好,藏了不知道多少个境界,藏了整整八个月,连我们都不知道。” 赵恒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八个月前在护国寺演武场上,你释放出来的那股气息,是化劲圆满?” 真玄依旧没有说话。 赵恒的嘴角抽了抽:“你连释放气息都在藏????”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喃喃道,“队长,你是真的苟。” 谢云帆站在一旁,将长剑收回鞘中。 剑刃入鞘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细长而清脆,像一声叹息。 他走到真玄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队长,在下有一个请求。” “说。” “等这次任务结束,在下想跟队长切磋一场。”谢云帆抬起头,目光直视真玄,“在下知道不是队长的对手。但在下想知道,自己和真正的顶尖高手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队长你得把修为控制在化境期和我打。” 真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得等回寺里之后。我过几天要回真如寺了,你要切磋,来真如寺找我。” 谢云帆抱拳:“一言为定。” 韩秋白没有走过来。他蹲在公孙止的尸体旁边,将那柄鬼头刀从地上捡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刀重三十七斤,精钢打造,刀身上刻着血刀门的独门纹路。 他翻转刀身,看了看刀背上的铭文,“血刀门公孙止”。 “血刀门四大金刚,老三公孙羊三个月前死在咱们手里,老二公孙止今天也折在这儿了。” 韩秋白将鬼头刀放在公孙止的半截尸体旁边,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洛昆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公孙止的尸体,又看了看韩秋白。 “韩兄,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念佛了?” 韩秋白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帮忙打扫战场。队长说了,赶紧弄完赶紧回去。” 洛昆仑点了点头,弯腰开始搜罗尸体上的战利品。 丹药、银两、兵器、功法残卷,一样一样分类放好。 他做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七个月来每次打完仗都是他负责打扫战场,手脚麻利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收尸人。 陆沉舟没有参与打扫,他走到真玄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队长,这次是陆某的失误,差点害了整支队伍。陆某——” “行了。”真玄打断了他,“别自责了。厉无咎确实在野狼沟留了痕迹,你发现了,汇报了,做了你应该做的事。至于那是不是陷阱,不是你能判断的。他的修为比你高,信息比你多。你被他算计,不丢人。”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多谢队长。” 真玄摆了摆手,转身朝峡谷南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来了。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应该是他装逼成功以后的佛缘又开启了。 丹田中那颗拇指大小的丹核猛地一颤,开始疯狂旋转,将那股从天而降的能量尽数吸收进去。 每吸收一分,丹核便凝实一分,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那股翻涌的真元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你们先打扫,我有点事,离开一下。”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真玄的背影消失在峡谷南口的黑暗中。 赵恒手里还拿着一瓶刚从白无常尸体上搜出来的丹药,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 “队长这是......去哪儿?” 陆沉舟摇了摇头。 谢云帆皱了皱眉:“他刚才的脸色不太对。” 韩秋白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大概是有所感悟,要突破了。” 赵恒的嘴角抽了抽:“突破?他都那境界了还突破?还讲不讲道理了?” 没有人回答他。 峡谷中安静了片刻。 山风从北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石沙沙作响。 月光从一线天光中漏下来,照在那满地尸体上,将鲜血染成一片惨白。 赵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丹药瓶,又抬头看了看真玄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我说,咱们这位队长,到底是什么怪物?” 谢云帆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附和了一句:“我也想知道。” 陆沉舟蹲下身,继续检查厉无咎的尸体,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别问了。问就是人榜第四。”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谢云帆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注意到没有,厉无咎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赵恒想了想:“不甘?” “对,不甘。”谢云帆点了点头: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我们会来,算到了陆先生会发现他的痕迹,算到了我们会被引进鹰愁峡。 他甚至还藏了修为,等到了血刀门和阴癸派的援兵,才敢对我们动手。 他把所有能算的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 “队长的实力。”赵恒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谢云帆没有再说话。 五个人打扫完战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丹药、银两、兵器、功法残卷,堆成了一座小山。 洛昆仑将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几个布袋里,背在身上。 赵恒手里多了一把鬼头刀,是公孙止的那把,他说要带回去当纪念品。 谢云帆拿了白无常那枚铜钱,说是要研究研究阴癸派的暗器手法。 韩秋白什么也没拿,陆沉舟则将厉无咎身上搜出的一本《幽冥鬼斩》收进了怀中。 “走吧。”陆沉舟站起身,看了一眼真玄消失的方向,“队长应该不会回来了。咱们先去南口营地等他。” 五个人背起行囊,朝峡谷南口走去。 走出鹰愁峡的时候,赵恒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暗红色的血迹渗在石头上。 “谢兄,”他快走几步,追上谢云帆,“你说队长收不收徒弟?” 谢云帆看了他一眼:“你想拜师?” “我就问问。”赵恒挠了挠头,“我爹一直想让我拜个厉害师父,说我在王府里被惯坏了,得找个狠人磨磨性子。我觉得队长就挺合适的。” 谢云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爹知道你想当和尚会打断你的腿。” 赵恒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第81章 突破蕴丹 五个人走出峡谷,沿着山路朝南口营地走去。 月光照在山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画满标记的白纸,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整个行动。 从发现野狼沟的痕迹,到决定继续追击,到在鹰愁峡被围,到真玄三刀斩杀三人。 每一步,他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真玄大师从头到尾不在乎那是不是个陷阱。 他只是说“追”,然后走在最前面。 陆沉舟苦笑了一声,将那张白纸折好,收进怀中。 他学了多年的兵法谋略,自以为算无遗策,今天却被厉无咎算计得死死的。 而真玄从头到尾什么都没算,只是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了过去。 这就是所谓的一力降十会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鹰愁峡的方向。 月光下,那座峡谷已经变成了远处群山中一道模糊的黑影,看不真切。 “队长,”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 真玄走出鹰愁峡南口的时候,月色正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丹田里那股翻涌的能量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从收刀入鞘的那一刻起,天道反馈便如决堤的洪水般灌入他的丹田,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开启佛缘都要汹涌。 他需要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往南三里,有一处他早就看好的山洞。 那山洞藏在两座山脊的交汇处,洞口被一丛荆棘遮得严严实实,是他三个月前追击一支幽冥宗小队时偶然发现的。 当时他就记下了这个位置。 这也是习惯了,作为一个苟王,在这剑川路打了八个月的仗的日子里,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山洞,全都刻在了脑子里。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到呢。 山洞不大,却很深,宽不过两丈,洞顶最高处堪堪能让两人高。 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真玄在洞口简单布下了一下,又用大石头封住洞口,将洞内洞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在洞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长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丹核正在疯狂旋转。 那股天道反馈的能量已经不再是“涌入”,而是“灌入”。 仿佛是有人在他头顶开了一个口子,把一整条江河的灵气全部倒了进去。 丹核从拇指大小被撑到了核桃大小,表面那层金黄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整个丹田照得如同白昼。 抱丹大圆满到蕴丹,只差一层窗户纸。 但这层窗户纸,古往今来不知挡住了多少人。 抱丹是凝聚丹核,蕴丹是滋养丹核,让丹核从一颗“种子”变成一棵“树苗”。 这个过程需要的不只是真元的积累,更是神魂与丹核的初步绑定。 只有当丹核中孕育出一缕属于武者自身的神魂印记,丹核才会从“死物”变成“活物”,从被动储存真元变成主动滋养真元。 真玄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股天道反馈的能量不再冲击丹核,而是绕着丹核缓缓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每旋转一圈,便有一丝能量从丹核表面渗透进去,融入丹核内部。 丹核的体积不再增大,但表面的金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黄金,杂质被一点一点排出,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 丹核的正中心忽然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光点。 那光点比针尖还小,但亮得惊人,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光点出现的瞬间,真玄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微微震动了一下。 随着涟漪荡开,光点开始生长。 从针尖大小长到米粒大小,从米粒大小长到黄豆大小。 每长大一分,真玄的神魂便与它多绑定一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光点中的每一丝波动。 它在呼吸,在跳动,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外释放着真元。 蕴丹。 真玄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在山洞里坐了整整三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比之前更加莹润,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被涂了一层看不见的釉。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而随着每一次的握拳,丹田中的丹核便会微微一亮,一缕真元从丹核中流出,沿着经脉流到指尖,再从指尖流回丹核,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真元凝形。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心念一动。 一道淡金色的刀气从指尖延伸出去,长约三尺,薄如蝉翼,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刀气的边缘锋锐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眼睛发疼,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线。 真玄将刀气收回指尖,又试着将真元灌注到双腿。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向足底,他的身体缓缓升起,离地三尺,悬停在半空中。 他脚下的空气被真元压缩成一面看不见的踏板,稳稳地撑着他的身体。 短暂踏空。 蕴丹境的三大特征:真元凝形、短暂踏空、气息威压。 前两样他已经能够做到,第三样他刻意收敛了。 感受了一下丹田中那股浑厚如江河的真元,他估计如果全部释放出来,方圆十丈之内的暗劲期及以下武者,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真玄落回青石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突破了。 从抱丹大圆满到蕴丹初期,这一波装波一又省去了他至少数年的苦修。 天道这次的反馈之所以如此慷慨,大概是因为他在鹰愁峡那一战中同时装到了好几个层面。 在小队面前装、在厉无咎面前装、在公孙止和白无常面前装。 三刀三个人头,一个抱丹两个化劲圆满,砍得干净利落。 砍完人还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种程度的装,天道不给足反馈都说不过去。 他嘴角微微翘起,随即又收了回去。 第82章 突破蕴丹2 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蕴丹境在云州已经算得上顶尖高手,但放眼整个玄朝,比他强的人也不是没有。 法远师叔祖在一百二十多岁时便已是蕴丹期,如今闭关了这么多年,只怕早已更进一步。 护国寺了空方丈的天眼通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说明对方的修为大概率也是蕴丹期。 按照这么算,地榜三十六人,前十大概率都是蕴丹期。 那天榜呢?天榜虽然总共就十个人,那得多强啊? 当然还有那些个常年闭关的老怪物们。 蒜鸟蒜鸟,低调低调。 果然这武道之路是越往上走,越知道天有多高。 真玄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突破了蕴丹,丹田中的真元还需要巩固,经脉也需要适应这股新的力量。 他又坐了三天。 三天之后,真玄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的气息彻底稳固了。 丹田中的丹核比刚突破时又凝实了几分,中心那团光点已经从黄豆大小长到了拇指大小,散发出的金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抱丹期快了将近一倍,而且每一缕真元都带着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神魂印记。 这意味着他对真元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以前是“运用”真元,现在是“驾驭”真元。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走出山洞时外面已是黄昏。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暗金色。 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草木的清香。 真玄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进入肺腑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草木的清气、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溪流的水汽。 当然,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鹰愁峡方向飘来的。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真玄没有立刻回南口营地,他只是在洞口站了片刻,又转身走回山洞,重新盘膝坐下。 每次大战之后,不管多累,都要把整场战斗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 对手的招式、自己的应对、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可以改进,一一梳理清楚。 这个习惯是他前世写代码时养成的。 每次项目上线之后都要做复盘,总结经验教训,避免下次踩同样的坑。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他把这套方法论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鹰愁峡这一战,从头到尾不超过半炷香。 从走进峡谷到发现伏兵,从厉无咎说话到拔刀斩杀三人,每一个环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整场战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白无常死的时候,他神魂感受到了波动。 白无常应该是神助开启者。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仔细回忆白无常在鹰愁峡的表现。 从厉无咎被一刀劈成两半的瞬间,公孙止是扑上来抢先机,而白无常则是转身就逃。 而在白无常被自己解决以后,脸上更是写满的不甘。 极度的敏锐,极度的果断,极度的怕死。 真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神助开启者的性格缺陷会被天道放大。 他的缺陷是“贪”和“痴”,贪生的贪,看不透生死的痴。 对死亡的恐惧被一次次放大,所以他怕死,怕得要命。 柳长风的缺陷是“好色”,被放大之后控制不住自己,必须找美貌女子发泄。 白无常的缺陷是什么?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斩杀白无常之后,他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的装逼佛缘又变强了。 这种感觉他曾经历过一次,是去年斩杀柳长风之后。 那一次他就有一种隐隐的感悟,神助开启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吞噬关系。 杀了另一个神助开启者,自己的神助就会变强。 现在,这种感觉第二次出现了。 白无常死后,那股从对方神魂深处传出的波动融入了天道反馈之中,让本就已经足够慷慨的反馈又加厚了一层。 他之所以能够直接从抱丹大圆满突破到蕴丹,除了三刀斩杀三人的装逼效果之外,吞噬白无常的神助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真玄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洞顶的苔藓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白无常这个人,他之前没有太在意。 只知道对方是阴癸派四大无常之一,化劲圆满,擅长用毒和暗器。 他也藏得很好,直到死的时候自己才知道对方的身份。 但有一个问题是真玄必须要面对的:白无常是他在战场上遇到的第一个神助开启者,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地灵气正在变浓。 真恒师兄说过,灵气变浓的直接影响,就是修炼变得更容易,高手的数量会越来越多。 而神助开启者的数量,不知道会不会也要变多。 神助的本质是什么?是天道对某种特定行为的反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的江湖上,会有越来越多的“黑马”。 有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武者,可能修为会突飞猛进。 就像白无常,如果这次跑掉之后,他一定会躲起来,会变得更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出现,成为一个更难缠的对手。 他将来可能需要关注一下那些行为比较“怪异”的人,说不定对方又是某个神助开启者。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长刀从膝上拿起,站起身来。 看来以后还得更谨慎。 能藏就藏,能苟就苟。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暴露真正的实力,就算暴露了也只暴露一部分。 厉无咎藏了修为,他真玄也藏了修为,大家都藏,就看谁藏得更深。 他走出山洞,朝南口营地的方向走去。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暮色从山谷中漫上来,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灰蓝。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无论是厉无咎还是白无常,自己这次算是把燕国的几大宗门得罪了个遍。 听说厉无咎还有个抱丹期的强人师父叫路行健,在幽冥宗诸多长老中都能排进前三。 长老上面还有左右护法和掌门,这幽冥宗不愧是燕国国教。 白无常是阴癸派四大无常之一,公孙止又是血刀门的中流砥柱。 幽冥宗应该会派人来查吧? 真玄的嘴角微微翘起。 查到了也无所谓。 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马上就回大玄当老乌龟了,你幽冥宗再强还能追过来不成? 对方要是敢上门,自己就往真寂师兄身后一躲。 论pua还得是地球人靠谱,这不,一炷香的功夫,真玄就给自己洗脑成功了。 此刻他无比坚信自己的修为是抱丹期,谁来都抱丹期。 第83章 归心似箭 真玄从护国寺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里头装着三十瓶凝元丹、十瓶开悟丹,还有三株百年份的养魂草。 心里盘算着后面还是下血本买一条储物腰带,这钱还是别省了。 他包里的养魂草是真玄厚着脸皮多要的,说是自己这次在剑川路当牛做马,为了拔出厉无咎这个钉子自己差点死在了鹰愁峡。 了空方丈就坐在那,捻着佛珠,听着真玄装可怜,一向不悲不喜的心也觉得有些烦躁。 要不是自己几天前亲自去战斗现场看过,真就要被眼前这不要脸的狗东西给骗了。 此刻再看见真玄一边叫苦连天一边努力想挤出眼泪的样子,他真想脱了鞋狠狠抽在对方脸上。 最后真玄还是赢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没办法,推辞了两次,了空方丈执意要给,他便把养魂草收了。 也不知道了空知道了会不会被气到心梗。 山门外,五匹马一字排开。 陆沉舟、谢云帆、赵恒、韩秋白、洛昆仑五人已经整装待发。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赵恒最不遮掩,眼圈有些发红,嘴里却还在说笑: “队长,回了真如寺可别忘了咱们。万一哪天我争夺柿子失败了,还得去投奔你呢。” 谢云帆站在他旁边,面色沉稳,抱拳道:“队长,后会有期。” 陆沉舟、韩秋白和洛昆仑三人都是抱了抱拳,没再多说。 真玄翻身上马,看了四人一眼,点了点头:“都回去吧。以后路过澜沧府,来真如寺坐坐。” 说罢,他一夹马腹,策马朝南奔去。 身后传来赵恒的喊声:“队长,有空来楚州啊,我请您喝最好的酒——” 真玄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马蹄声得得作响,那个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一路向南。 真玄骑马走了七天,每天日出而行,日落而歇。他不赶路,也不耽搁。 白天在马上闭目运功,炼化凝元丹的药力;夜里找间客栈住下,盘膝打坐到天明。 丹田中那颗丹核中心的金色光点已经长到了核桃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刚突破蕴丹时又快了几分,浑厚得像一条大江,奔涌不息。 第八日午后,他进了澜沧府地界。 又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县城。 城门上刻着“安平”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真玄勒住缰绳,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往前走到真如寺,怕是要半夜了。 不如在城里歇一晚,明日再上山。 他策马进城,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酒楼,在门口下了马。 酒楼名叫“望月楼”,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笔法飘逸。 此刻正值晚饭时分,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吆五喝六,热闹非凡。 真玄将缰绳丢给门口的伙计,迈步走了进去。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见是个僧人,连忙堆笑:“大师,您是在大堂用饭,还是上二楼雅座?” “二楼。”真玄道。 伙计连忙在前面引路,带着真玄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用屏风隔出了十几个雅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伙计将真玄引到靠窗的一个位置,殷勤地问道:“大师想吃点什么?” 真玄接过菜单扫了一眼,道:“来一壶清茶,四碟素菜,一碗米饭。”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下去,真玄又叫住了他:“再切两斤酱牛肉。” 伙计似乎见怪不怪了,连忙点头:“好嘞,大师稍等。” 真玄坐在窗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窗外是安平县城的主街,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行人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正喝着茶,隔壁雅间里传来的谈话声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们听说了没有?镇武司更新《天地人》榜单了,有个和尚排到了第二十二!” “哪个和尚?” “就是咱们隔壁澜沧府真如寺那个‘黑心和尚’真玄!” 真玄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隔壁的声音继续传来,说话的是个粗嗓子,嗓门大得像打雷:“地榜二十二?他不是人榜第四吗?怎么一下子蹿到地榜上去了?” 另一个声音接了过来,听着年轻些,语速很快: “这不刚更新吗,真玄大师已经不在人榜上了。镇武司那帮人把他调到了地榜,直接排第二十二!” “凭什么?他有什么战绩?”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那年轻些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秘密的兴奋,“我有个远房表哥在朔州镇武司当差,前些日子刚传回来的消息。说真玄大师在剑川路那边,一个人杀了燕国一个抱丹期的高手!” “抱丹期?!”粗嗓子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不是化劲圆满吗?怎么能杀抱丹期?” “所以说嘛,人家一直藏着呢!”年轻声音说得唾沫横飞,“听说那燕国的高手叫厉无咎,是幽冥宗传功长老的嫡传弟子,实打实的抱丹初期。结果在剑川路鹰愁峡,被真玄大师一刀劈成了两半!” 隔壁雅间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玄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话虽如此,但他的修为是怎么暴露的? 他从剑川路回来之前,特意把小队五个人叫到一起,当面跟他们说了:“我突破抱丹的事,你们知道就行,别往外传。” 五个人都点了头,赵恒还拍着胸脯说“队长放心,我嘴最严”。 结果这才几天,连安平县城里的江湖人都知道了。 隔壁雅间里,那个年轻声音还在继续: “......不止呢!据说当时在场的还有血刀门的公孙止和阴癸派的白无常,两个都是化劲圆满。 真玄大师连他们一块儿砍了,三刀三个人头,干净利落!” 粗嗓子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镇武司怎么知道的?当时又没别人在场。” “这你就更不知道了。”年轻声音得意洋洋: “事后护国寺和镇武司的高手去看了交战现场。 你猜怎么着?地上那道刀痕,从崖壁一直劈到地面,深三尺,长两丈,切口光滑得像镜子! 那分明是抱丹期高手才能留下的痕迹。而且厉无咎的尸体上残留的气息也是抱丹期的。 镇武司那帮人一合计,真玄大师至少是抱丹初期,说不定更高!”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听着像个中年汉子,说话慢条斯理: 第84章 “跟师兄一样” “而且我听说,护国寺的了空方丈亲自去了现场。 那位可是地榜第九的‘慧眼尊者’,修炼天眼通四十多年,什么看不透? 他一眼就看出那刀痕里残留的真元波动是至少抱丹中期才有的水准。” 粗嗓子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抱丹中期能排到地榜二十二?” 中年汉子笑了笑:“镇武司排榜,主要是看战绩和资历。但是吧——” 他压低声音,“你们知道为什么他叫‘黑心和尚’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是又黑又阴啊。”中年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听说他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化劲圆满,连真如寺内部大多数人都以为他只是化劲。 结果呢?人家早就抱丹了,藏了很久都不露声色。 啧啧啧。 所以吧,镇武司这次学乖了,自动把真玄大师的排名往高处调了调。” 粗嗓子恍然大悟:“难怪叫黑心和尚。原来不止是说他心肠黑,还说他很阴啊!” “都有,都有。”中年汉子笑道,“江湖上谁不知道,真玄大师出手从不留活口。跟他动过手的人,不是当场毙命就是后续失踪。这种人,你说他心不黑?” 隔壁雅间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真玄坐在窗边,端着茶杯,面色平静,但耳朵尖微微有些发红。 不是因为被人说“黑心”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的修为是怎么暴露的了。 了空方丈。 那位修炼天眼通的“慧眼尊者”居然亲自去了鹰愁峡现场,看到刀痕和残留的真元波动,更是坐实了判断。 然后护国寺把消息报给了镇武司,镇武司一合计,直接把他从人榜踢到了地榜,排第二十二。 真玄放下茶杯,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难怪前几天他说自己和厉无咎生死大战一场的时候了空方丈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破案了啊。 可惜他原本还想多藏几年,在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他是抱丹期了。 不过还好,只是“抱丹中期”。 蕴丹的事,了空应该没看出来,不管怎样,这层底牌还没翻,算是万幸。 隔壁雅间里,几个人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别处。 “你们说,真玄大师这个‘黑心和尚’的外号,跟其他地榜高手比起来,是不是太寒碜了?” “怎么个寒碜法?” “你看人家,护国寺了空方丈叫‘慧眼尊者’,多气派。 真如寺真恒方丈叫‘渡厄尊者’,听着就有佛门高僧的气度。 就连那个亦正亦邪的姜长海都还有个‘夜枭’的称号。 结果真玄大师呢?黑心和尚......这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真话呗!”粗嗓子哈哈大笑,“人家就是黑心,你还不让叫了?” 又是一阵哄笑。 真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但心里默默念叨着“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没人替”。 他想起别的地榜高手的称号:慧眼尊者、渡厄尊者、白衣剑客、紫霞真人、北凉刀圣...... 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就他,黑心和尚。 听起来像是街头巷尾骂人的话。 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心:改天一定要去镇武司走一趟,找那帮排榜的人说道说道。 不求什么“尊者”“真人”的称号,起码也得给个正常的吧? 比如“破妄禅师”、“真如刀圣”之类的,不比“黑心和尚”强一百倍?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还是先回寺里要紧。 真玄放下茶杯,将桌上那盆牛肉吃得干干净净,又喝了两杯茶,才站起身来,招呼伙计结账。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隔壁雅间里还在议论。 “你们说,真玄大师要是跟了空大师打上一场,谁胜谁负?” “这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以他那又黑又阴的性格,真打起来,地榜前十那几位怕也要头疼。” “哈哈,有道理!” 真玄摇了摇头,迈步走出了酒楼。 次日午时,真玄到了真如寺山门。 守门的弟子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崇敬之色,看来他“抱丹”的消息已经传到门内了。 真玄点了点头,径直穿过山门,沿着青石甬道朝藏心阁走去。 他刚踏进藏心阁的院子,便感觉到楼中有一道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深沉如渊,浑厚圆融,与半年前截然不同。 蕴丹期。 真玄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嘴角翘了起来。 他推门而入。 真恒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真玄身上。 “回来了?”真恒放下笔,面色平和,但眼中闪过一丝关心。 真玄走到他对面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真恒一遍,忍不住笑了:“师兄,你突破蕴丹了?” 真恒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正要说话。 忽然,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真玄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脸色从平和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高兴,然后又从高兴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已经是蕴丹期了,但还是看不透这个师弟。 真玄坐在那里,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仔细感受后,在那层内敛到极致的表象之下,藏着一股深沉如渊的力量。 那股力量的厚重程度,甚至让他这个蕴丹初期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你又突破了?”真恒的声音有些发干。 真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嘿嘿,运气好。” 他在自己师兄面前从来不会刻意隐藏修为。 真恒盯着他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然后缓缓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卡在抱丹后期好多年,趁着灵气恢复好不容易突破了蕴丹,正想着总算能把你甩后面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结果你居然一年就又突破了。” 真玄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不接话。 真恒低下头,看着他目光复杂,仿佛是有再次确认一般,问道:“你现在什么境界?” 真玄放下茶杯,想了想,开口道:“跟师兄差不多。” 第85章 法远师叔祖 真恒嘴角抽了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慰,还有一种“早该习惯了”的认命感。 “算了,不问了。”真恒摆了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说正事。北边的情况,了空方丈派人送信来了,说两国高端武者的交手暂时告一段落。” 真玄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真恒续道: “这大半年来,两边都死了太多人。 护国寺死了一个抱丹期、十几个化劲期。 幽冥宗那边也差不多。 各门派都有怨言,说再这么打下去,精锐都要打光了。 所以两国朝廷已经达成了默契,暂时偃旗息鼓。”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接下来,怕是要正式兵戎相见了。到那时候,就不是咱们这些门派能左右的了。” 真玄沉默了片刻,道:“师兄,咱们真如寺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真恒的声音很平静,“咱们是佛门弟子,不是朝廷的人。两国打仗,跟咱们关系不大。但如果燕国的武者越境来犯,那就不一样了。” 他看了真玄一眼:“到时候,你这个地榜二十二,怕是又要出手了。” 真玄听到“地榜二十二”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真恒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真玄从怀中取出几个青瓷瓶,放在桌上,“师兄,这是我从护国寺带回来的开悟丹和养魂草,你收着。给师叔祖送一些,剩下的你自己用。” 真恒看着桌上那几个瓷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将瓷瓶收进袖中。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在剑川路累了大半年,好好在寺里休息一段时间。一个月后澜江秘境开启,你带队去。” 真玄一怔:“又是我?” “不然呢?”真恒看了他一眼,“你是破妄禅院首座,你手底下那四个徒弟也要进去,你不带队谁带队?” 真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嘟囔了一句:“生产队的驴还要休息呢。” 真恒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虽然不知道“生产队”是什么,但这句话他是听懂了。 但他很快又板起了脸,挥手道:“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真玄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真恒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将桌上的册子合上,又从袖中取出真玄留下的那几个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法远师叔祖说,现在的天地灵气已经足够突破融丹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希望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瓷瓶收好,转身走出了藏心阁,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整座真如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真恒的身影在青石甬道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山的竹林中。 后山的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穿过那片竹林,绕过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再往上走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洞口被一丛灌木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也看不出这里有个洞口。 真恒拨开灌木,侧身钻了进去。 山洞不深,却极宽敞。 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将洞中照得如同白昼。 洞中央摆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 那老僧瘦得厉害,身上的灰色僧袍像是挂在衣架上,空空荡荡。 他的皮肤呈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 他的眉毛和胡子都已经掉光了,头顶上稀稀疏疏长着几根白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截枯木。 但他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亮得惊人,像两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水。 法远师叔祖。 真恒走到蒲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弟子真恒拜见师叔祖。” 老僧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真恒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慈和。 “真恒,你来了。”法远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却清清楚楚地传入真恒耳中,“起来吧,坐下说话。” 真恒站起身来,在法远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株养魂草,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师叔祖,这是真玄师弟从护国寺带回来的养魂草,弟子特意送来给师叔祖。” 法远接过养魂草,凑到鼻端闻了闻,点了点头:“好东西。难得你们有孝心。” 他将养魂草放在身边,目光落在真恒身上,又看了一会儿。 “你突破蕴丹了?” “是。”真恒点了点头,“两个多月前的事。那日弟子忽然有所感悟,便突破了。” 法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感慨:“你今年六十有八,在这灵气枯竭期间,能在七十岁之前突破蕴丹,这资质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师弟,就是真玄那孩子,他现在什么修为了?” 真恒一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弟子看不透。弟子突破蕴丹之后,本以为能看清他的深浅,但还是看不透,应该也是蕴丹期了。” 法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孩子,从小就不一样。”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山洞中安静了片刻。 夜明珠的绿光在洞壁上投下幽幽的影子,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 法远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真恒,你可知道,我闭关多少年了?” 真恒想了想,道:“弟子记得,师叔祖是一百五十岁那年闭关的,至今快要二十年了。” 第86章 法远师叔祖2 “二十年呐。”法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起初是为了冲击融丹,后来发现灵气不够,便只能干坐着,像一块石头。” 他抬起头,看着洞顶的夜明珠,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 “头五年,我还能静得下心来。 每日打坐、运功、温养丹核,虽然进境缓慢,但总归在往前走。 后面十年,灵气越来越稀薄,我的修为不但没有寸进,反而开始倒退。 丹核中的真元一天比一天少,神魂印记一天比一天淡。 我那时候就在想,也许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融丹期可能是我到死都迈不过的坎。” 真恒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三年前,事情起了变化。”法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灵气开始变浓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我以为是错觉。 但后来,丹核中的真元开始恢复,神魂印记重新凝聚,修炼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两倍不止。” 他看着真恒,一字一顿地说:“真恒,天地要大变了。” 真恒的眉头微微皱起:“师叔祖,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灵气复苏,不只是一句空话。”法远的声音变得郑重。 “我在这个山洞里坐了二十年,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清楚灵气的变化。 它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一年一年累积的。 最近三年,灵气的浓度至少增加了三成。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五年,就能恢复到两百年前的水平。” 他顿了顿,又道: “两百年前,那是真如寺最鼎盛的时期。 那时候,寺里光是融丹期的老祖就有五位,蕴丹期的高手超过二十人。 再往后一些,法字辈的师兄弟们,也个个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真恒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但很快又亮了。 寺中如今的局面,蕴丹期只有眼前这位师叔祖,加上他自己和真玄,已经有三人。 抱丹期除了真寂之外,真武也突破了。 还有两位长期闭关境字辈的师叔,但这两位师叔应该此生也无法突破蕴丹了。 “师叔祖,”真恒开口了,“弟子这次来,除了送药,还有一件事想请示师叔祖。” “说。” “真玄师弟在剑川路立了大功,护国寺和镇武司那边奖励了不少丹药和天材地宝。 弟子想拿出一部分,用来支持寺中的天才年轻弟子。 特别这次拈花大会,我们收了好几个优秀弟子,都是好苗子,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法远点了点头:“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你是方丈,不必事事问我。” 真恒又道:“还有一件事。半年前,真玄师弟在龙陵县查到了一件事,跟戒定寺有关。” 他将真玄在龙陵县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走蛟被驱赶到徐家大宅的聚阴阵,从戒定寺僧人的对话到那个养鬼散修的死。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法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洞中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照在他那张枯槁的脸上,明暗不定。 “戒定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律宗祖庭,以戒律森严著称。他们做出这种事,说明律宗内部已经出了问题,可能......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他看着真恒,目光变得锐利: “真恒,你要小心。禅宗和律宗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戒定寺这次没得手,下次还会再来。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真恒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法远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真恒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转身走出了山洞。 暮色已经散尽,夜色笼罩了整座后山。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山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真恒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法远师叔祖说天地要大变了,那真如寺能不能趁着这股东风,再往上走一走? 盂兰法会也快到了。 ......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午后申时。 院门虚掩着,青砖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在初秋的风中微微摇曳。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片刻。 秋日的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钟楼的晚钟,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站起身来,走进禅房,将包袱解下放在桌上,然后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闭上眼睛,将回到寺里后的诸般事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澜江秘境一个多月后开启,他得带队去。 四个徒弟的名额已经定下来了,但能不能在秘境中有所收获,还得看他们这大半年来的修炼成果。 尤其是如军,散修出身,根基最薄,他有些放心不下。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起身走出了禅房。 后院中,四个少年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 秋日的斜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漫了过来。 如远坐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得近乎于无。 如璋和如琦并排坐在他身后,面色红润,气息沉稳。 如军坐在最后面,虎头虎脑的少年此刻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真玄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在四个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如军身上。 如军的真气运转得不太顺畅,时快时慢,像是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磕磕绊绊地往前推。 而且他看起来心神不太安定,真玄能感觉到他的焦躁,像一团暗火,在丹田深处隐隐烧着。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如远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睛,看见院门口那个灰色的身影,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师父,您回来了。” 如璋和如琦也连忙收功起身,跟着行礼。 如军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三个师兄弟慢了一拍,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跟着抱拳道:“师父。” 第87章 检查修为 真玄点了点头,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这大半年来,锻气诀练得如何了?” 如远答道:“弟子已能运转三个小周天。” 如璋道:“弟子两个半。” 如琦道:“弟子两个。” 如军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弟子......两个。”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不错。都坐下,我看看你们的真气。” 四人重新盘膝坐下。 真玄走到如远面前,蹲下身,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一缕温和的真元渡入他的经脉,沿着真气运行的路线缓缓游走。 如远的经脉宽敞通畅,真气温润绵长,运转之间毫无滞涩。 丹田中的真气虽不算浑厚,但极为精纯,显然这大半年来下了不少苦功。 真玄收回手指,点了点头,又走到如璋面前。 如璋的经脉比如远窄一些,但真气的量更大,运转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走得是一条刚猛的路子。 丹田中的真气浑厚有余而精纯不足,还需要打磨。 如琦的情况跟如璋差不多,但真气更偏阴柔,运转之间更加细腻。 最后是真玄走到如军面前。 如军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将右手伸了出来。 真玄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一缕真元渡入。 如军的经脉跟他预想的一样,比如远如璋要差一些,但真气的存量却不比如远如璋差。 当然,更让真玄在意的,是如军身上那股隐隐的焦躁。 那股焦躁像一团暗火,虽然不大,却一直在烧,扰乱着他的心神。 真玄收回手指,看着如军,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最近修炼,可有觉得哪里不对?” 如军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弟子只是......有些时候静不下心来。”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都起来吧。”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四个弟子: “一个月后澜江秘境开启,你们四个都要去。 这一个月里,好好巩固修为,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秘境中凶险难测,我不会一直护着你们,到时候要靠你们自己。” 四人齐声应是。 真玄大有深意的看了如军一眼,然后便转身朝院外走去。 ...... 当如远回到自己的僧房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子,翻开新的一页,提起笔来。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日睡前,把当天发生的事、学到的东西、心里的想法,一一记录下来。 一来可以整理思绪,二来日后翻看,也能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在纸上写道: “师父今日回寺。 大半年前师父离开时,弟子心中尚有几分忐忑,不知自己选得对不对。 今日见了师父,弟子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赌对了。” 他顿了顿,又写道: “师父如今已是地榜第二十二,江湖上都说他是抱丹中期。 但按照弟子对师父性格和行为的分析,师父的实力应该不止如此。”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嘴角微微翘起。 大半年前,在拈花会上,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选了真玄大师做师父。 当时有人觉得他傻,放着地榜第十七的真恒方丈不选,选一个排名靠后的首座。 也有人觉得他精,说他看出了什么别人没看出的门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心里也没底。 他只是根据有限的信息,做了一个概率判断。 刘家把最出色的两个子弟送到真玄大师门下,一定有外人不知道的理由。 这个理由,值得他赌一把。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理由是什么。 师父在剑川路,一刀劈了一个抱丹期的高手,那一刀之后,师父还顺手砍了两个化劲圆满。 单这一战师父表现出来的实力,本不应该排到地榜第二十二的高位,听说是振武司也知道师父爱隐藏实力,故意给他往高调了十位。 如远重新拿起笔,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师父今日看了我们四人的修为,什么都没说,但弟子注意到,他在如军师弟面前站的时间最长。 如军师弟怕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簿子,吹灭油灯,在床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今日师父检查他们修为时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师父搭他手腕的时候,真元渡入的时间最短,大概两个呼吸就收回了。 搭如璋和如琦的时候,用了三个呼吸。 搭如军的时候,用了将近五个呼吸。 这说明如军的问题不小。 如远想起如军今日在院中的表现,真气运转磕磕绊绊,心神不宁,面色也不太好看。 他本想私下问问如军出了什么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师父肯定看出了问题,但没有当着他们三人的面问,说明师父不想让他们知道。 既然如此,他就不该多问。 如远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真气从丹田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运转,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呼吸越来越绵长,心跳越来越平稳,整个人渐渐沉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 真玄回寺的第三日清晨,他正在禅房中修炼,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真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砰!砰!砰!”院门被拍得山响,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了起来:“真玄师弟!开门!我知道你在!” 真玄缓缓收功,睁开眼睛,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面膛黝黑,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外家硬功出身。 真武。 此刻这位镇岳堂首座正叉着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真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第88章 和真武切磋 “师兄,何事?”真玄问。 真武没有回答,而是绕着真玄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啧啧称奇:“你不是去年刚抱丹吗?怎么就中期了?还一刀劈了幽冥宗的抱丹高手?真玄师弟,你藏得够深的啊。” 真玄面色不变,淡淡道:“运气好。” “运气好?”真武停下脚步,瞪着他,“你跟我还装?” 真玄没有说话。 真武也不在意,摆了摆手,大步走进院子,在石凳上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真玄。 “师弟,咱们好久没切磋了。今天打一场?” 真玄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师兄,听说你突破了?” 真武挺了挺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上个月刚突破的抱丹。真寂师兄说我厚积薄发,将来的成就不在他之下。” 真玄点了点头,由衷地说了一句:“恭喜师兄。” 真武摆了摆手:“别恭喜了,打不打?” “打。”真玄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我就用《真如观心掌》和你切磋。” 真武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真玄摇了摇头,“打你够了。” 真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师弟,你还是这么气人。” 两人走出院子,来到破妄禅院后面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种着几棵梧桐树,秋风吹过,黄叶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真武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面朝真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摆出了《空性拳》的起手式。 “师弟,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形一晃,如同一头下山猛虎,扑向真玄。 双拳齐出,拳风呼啸,将地面上的落叶卷起老高。 《空性拳》以空性为体,以拳法为用,拳势空灵飘忽,看似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真武虽然刚突破抱丹不久,但对这门拳法的理解已经极深,一拳打出,拳意如潮,将真玄周身三丈之内尽数笼罩。 真玄面色不变,右手抬起,一掌拍出。 《真如观心掌》。 他的修为控制得很好,真元使用没有超过抱丹初期。 掌法也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掌,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却正好拍在真武拳势的薄弱处。 “啪!” 掌拳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真武只觉得一股柔韧的力道从真玄掌心吐出,将他的拳劲尽数卸去,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左偏了半步,拳势出现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真玄没有趁势追击,只是收回手掌,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真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扑上,这一次他用上了十成功力,双拳如狂风暴雨般轰向真玄。 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道白色的气浪,将地面上的青石板震得嗡嗡作响。 真玄不慌不忙,双掌翻飞,将真武的每一拳都精准地挡了下来。 他的掌法圆融浑厚,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真武拳头的必经之路上。 而且他的掌法中蕴含着一股柔劲,每次碰撞都会将真武的拳劲卸去大半,让他无法将力量真正发挥出来。 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依然不分胜负。 真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真气在快速消耗,而真玄的消耗明显比他小得多。 毕竟真玄的掌法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消耗远比他的刚猛拳法要少。 又是二十招过去。 真武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呼吸粗重如牛。 他的拳势已经大不如前,出拳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真玄的眼睛微微一亮。 机会来了。 他忽然变守为攻,双掌齐出,拍向真武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平淡无奇,但掌势之中蕴含着一股极其隐晦的劲力,如同暗流涌动,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汹涌澎湃。 真武瞳孔猛缩,双拳迎上。 “砰!” 掌拳相交,真武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虎口被震得发麻,手指几乎握不拢。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五十余招不过是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 “师兄,承让了。” 真武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盯着真玄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佩服。 “你的《真如观心掌》,练到什么境界了?”他问。 真玄淡淡道:“炉火纯青。” 真武的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炉火纯青。 那是《真如观心掌》的最高境界,整个真如寺开寺以来,能将这门掌法练到这个境界的,不超过五个人,而真玄,不到四十岁就做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抱拳道:“真玄师弟,我有一个请求。” “师兄请说。” “你的《真如观心掌》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整个寺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你。 我想请你找个时间,给寺里所有修炼《真如观心掌》的僧侣讲讲课,传授一下经验。” 真玄微微一怔:“讲课?” “对。”真武点了点头。 “你们破妄禅院本来就有武禅教学的职责,定期为护寺战力弟子传授高阶禅武,提升实战能力。 你身为破妄禅院首座,这事儿本就该你来做。 以前你要隐藏修为,大家也不好意思开口。 现在全寺都知道你抱丹了,再不讲课就说不过去了。”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准备一下,三日后在演武场讲。” 真武大喜,抱拳道:“那我这就去通知各堂口!”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气喘吁吁。 真玄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讲课?他前世读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听大佬讲(吹)座(牛)。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自己反倒要给别人讲课了。 第89章 私下讨论 ...... 破妄禅院首座要开大师课的消息传得很快。 真武从破妄禅院出来,便直奔藏心阁,将真玄要讲《真如观心掌》的事禀报了真恒。 真恒听完,沉吟了片刻,说了一句:“好事。让各堂口把时间空出来,愿意去听的都可以去。” 真武又去通知了持戒堂、静虑堂、护持堂、知客堂、藏心阁等各个堂口。 不到半日功夫,整个真如寺上下都知道了: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三日后要在演武场开讲《真如观心掌》。 消息传开,寺中议论纷纷。 ...... 如俊盘膝坐在禅房的蒲团上,面前横着一柄长刀。 刀身通体银白,长三尺三寸,是方丈真恒赐给他的入门礼。 他左手按在刀鞘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刀身缓缓划过,感受着刀刃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以心驭刀。 如涛从门外走进来,脚步轻快,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师兄,又在对刀发呆?” 如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是发呆,是在感受刀意。 师父说过,《真如定慧刀》以‘定、慧’二字为魂,定如禅坐,慧如剑斩。 刀未出鞘,意已先行。 若是连刀意都感受不到,出刀便是盲目。” 如涛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兄说得是。不过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讨论刀法。” “那是为何?” “你听说了吗?真玄师叔三日后要在演武场讲《真如观心掌》。” 如俊的手停在刀身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听说了。” 如涛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师兄,你说真玄师叔的《真如观心掌》练到了什么境界?” 如俊想了想,道:“至少是登堂入室。说不定......炉火纯青。” 如涛倒吸一口凉气:“炉火纯青?那不是最高境界吗?整个寺里都没人练到过吧?” “不是没人练到过,是近两百年来没人练到过。”如俊纠正道: “开山祖师本承禅师、二代方丈觉照禅师,都练到了这个境界,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近两百年来,能把《真如观心掌》练到登堂入室的都屈指可数。” 如涛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这次讲座,咱们一定得去。” 如俊点了点头,将长刀从膝上拿起,靠在墙边,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如涛。 “如涛,我问你一件事。” “师兄请说。” “你的《真如定慧刀》练到第几式了?” 如涛一怔,随即答道:“第六式‘慧剑斩尘’,已经练了小半年,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出刀的时候,刀意不够凝练,总是散。” 如俊沉吟片刻,缓缓道: “我也卡在第六式。师父说过,《真如定慧刀》前五式练的是‘定’,后两式练的是‘慧’。 ‘定’是根基,‘慧’是升华。根基不牢,升华就是空中楼阁。” 如涛皱眉道: “可是我觉得我的‘定’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每日打坐一个时辰,心无杂念,刀不出鞘也能感受到刀意流转。 可一到出刀,那股刀意就散了,像握在手里的沙,越用力攥,漏得越快。” 如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真如定慧刀》的刀诀又过了一遍。 “定如禅坐,慧如剑斩。定慧一体,不是二物。” 他睁开眼睛,看着如涛:“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问题可能不在刀法上?” 如涛一怔:“那在哪儿?” “在心法上。”如俊的声音变得低沉: “《真如定慧刀》虽是刀法,但根基是禅法。 师父教我们刀法的时候说过,这套刀法是从《真如观心掌》的禅理中化出来的。 ‘定慧’二字,本就出自《楞严经》:‘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 你只练刀,不练心,刀意自然散乱。” 如涛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所以真玄师叔这次讲《真如观心掌》,对咱们练刀也有帮助?” “大有帮助。”如俊点了点头,“《真如观心掌》是禅武合一的巅峰,讲的就是‘观心’二字。心能观,则能定;心能定,则能慧。咱们若是能从中学到几分观心的法门,再回过头来练刀,必然事半功倍。” 如涛听得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兄,你说师父自己为什么不练《真如观心掌》?” 如俊想了想,道: “师父的修为路子跟我们不同。他老人家主修的是《渡厄金刚掌》,那是另一条路。 他已经是地榜第十七的‘渡厄尊者’,他的掌法自有其独到之处,未必需要兼修《真如观心掌》。 再说了,师父佛学造诣深厚,修炼《真如定慧刀》自然比我们容易。” 如涛“哦”了一声,又道:“那咱们这次去听真玄师叔讲课,算不算偷师?” 如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算什么偷师?真玄师叔是破妄禅院首座,破妄禅院的职责之一就是为全寺传授高阶禅武。 他开讲座,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是师父点头全寺宣传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也是。我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毕竟咱们是方丈的弟子,跑去听别的首座讲课,总觉得怪怪的。” 如俊摇了摇头: “你这想法不对。武学之道,贵在兼收并蓄。 当年本承禅师面壁九年,悟出《真如观心掌》,靠的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参悟了各派武学的精要。 咱们要是连本寺首座的讲座都不好意思去听,那还修什么武?练什么刀?” 如涛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师兄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如俊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真玄师叔这个人,确实让人意外。” 如涛眼睛一亮:“你是说他的修为?” “不只是修为。”如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想想,去年拈花大会的时候,真玄师叔对外还是化劲圆满。结果呢?不到一年功夫,他就在剑川路一刀劈了幽冥宗的抱丹高手。这说明什么?” 第90章 私下讨论2 如涛想了想:“说明他一直藏着?” “对。”如俊放下茶盏: “而且藏得极深。你记得我们入门前的那个‘传说’吗? 说是去年在演武场上,真玄师叔跟尘悟寺的明心大师比试,两根手指夹住了对方的全力一剑。 那时候我都以为是以讹传讹,现在回头再看,他那时候恐怕已经是抱丹期了。” 如涛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藏了至少一年?” “不止。”如俊摇了摇头,“可能更久。” 两人沉默了片刻。 如涛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师兄,你说如远那小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如俊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啊,拈花大会的时候,如远是第一名的天骄。他放着方丈师父不选,放着真寂师叔不选,偏偏选了真玄师叔。 当时我们都觉得他傻,现在呢? 真玄师叔地榜第二十二,实力深不可测,而且才三十多岁,前途不可限量。 如远这一把,赌得太准了。” 如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如远这个人,我接触不多,但听说他极聪明,读书多,见识广。 他选真玄师叔,未必是知道什么内幕,可能是从某些细节中推断出来的。” 如涛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师父对咱们也很好。 你看,他允许咱们兼修《真如观心掌》,这在其他堂口是不允许的。 持戒堂那边,真寂师叔只让弟子修《空性拳》,不准兼修其他武学,说是‘贪多嚼不烂’。 还是咱们师父开明。” 如俊点了点头: “师父他老人家确实开明。 但他自己也说了,他对《真如观心掌》的造诣不深,能教我们的有限。 所以这次真玄师叔开讲座,他特意让知客堂通知了各堂口,说愿意去听的都可以去。” 如涛嘿嘿一笑:“那咱们得好好把握。三日后,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的钟楼传来亥时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如俊送走如涛后,独自坐在禅房中,将长刀从墙边拿起,横在膝上。 他闭上眼睛,右手按在刀柄上,感受着刀刃上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师父说过,刀意如心念,心念一动,刀意便动。 心念若是散乱,刀意便散乱。 心念若是凝定,刀意便凝定。 如俊睁开眼睛,将长刀放在身边,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开始按照《真如观心掌》的心法调息运功。 真气从丹田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他不再去想刀法,不再去想招式,只是静静地感受着真气的流动,感受着心跳的节奏,感受着呼吸的绵长。 心念渐渐沉淀,杂念渐渐消散。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心跳越来越稳,整个人渐渐沉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中,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件事。 他的刀意,是被他的焦虑压散的。 他太想练成第六式了,太想在师父面前证明自己了,太想不辜负“拈花大会第二名”这个名头了。 这些“想”,像一根根绳子,捆住了他的手,捆住了他的心,也捆住了他的刀。 如俊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 他忽然很期待三日后真玄师叔的讲座。 不是因为想学什么精妙的招式,而是想知道,一个真正将“观心”二字练到极致的人,会怎么讲“心”这件事。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 如俊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功。 这一次,他的心比刚才更静了。 ...... 三日后,辰时。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真如寺上上下下,只要是修炼了《真如观心掌》的僧侣,几乎全来了。 如字辈的弟子来了上百人,真字辈执事几十人,首座和长老也来了十几个,境字辈的师叔祖们也来了好几位。 方丈真恒坐在演武场东侧的主位上,面容儒雅温润,真寂坐在他左手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真武坐在真寂旁边,脸上挂着笑意,不时跟身边的真悟低声交谈几句。 知客堂首座真明、静虑堂首座境修、藏心阁首座境岳、善功堂首座境空,都来了。 甚至连常年闭关的“境”字辈长老,也有几位破例出了关,坐在演武场最前排的蒲团上,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期待。 如俊和如涛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们赶到演武场时,天刚蒙蒙亮,但场中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 “我就说该早点来。”如涛四处张望,想找个好位置,“你看,前排全被人占了。” 如俊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演武场东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位置偏了些,但视线很好,能看清整个演武场。 “那边。”他拉了拉如涛的袖子,朝那个角落走去。 两人在角落的蒲团上坐下,如涛从怀中掏出一个簿子和一支炭笔,放在身边。 “你还带了笔?”如俊看了他一眼。 如涛嘿嘿一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真玄师叔讲的都是干货,不记下来太可惜了。” 如俊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也觉得如涛这法子不错。 辰时三刻,演武场上已经座无虚席。 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年轻弟子们交头接耳,讨论着真玄师叔会在讲座上讲什么。 年长的长老们则闭目养神,面色平静,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期待。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演武场入口。 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那里走了出来。 真玄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正一步一步走来。 走到演武场中央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众人。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感谢诸位来听贫僧唠叨,都很给面子啊。”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场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91章 真玄大师讲堂 如涛凑到如俊耳边,低声道: “师兄,你发现没有,真玄师叔说话的语气,跟其他首座不一样。 其他首座讲话都是板着脸,一本正经。 真玄师叔倒好,一开口就像在跟朋友聊天。” 如俊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演武场中央那个灰色的身影。 真玄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他的声音就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场上数百人的注意力全部牵引过来。 “《真如观心掌》,是真如寺禅武合一的巅峰绝学。”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这门掌法没有固定拳架,随心而发,随念而动。攻守兼备,以观心照己、观心破敌为核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贫僧在寺里这么多年,发现一个现象。 很多人练《真如观心掌》,练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却始终停留在‘小有成就’或‘驾轻就熟’的境界,再也上不去。” “为什么?” 场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真玄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点。 “因为他们把‘观心’二字理解错了。” 他语气中充满自信和笃定。 “很多人以为,‘观心’就是观察自己的心,看看自己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求什么。 这没有错,但这是最浅层的理解。”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 “真正的‘观心’,不是‘观察’,而是‘观照’。 观察是用眼睛看,观照是用心照。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的一块青石前,蹲下身,用手指在石面上画了一个圈。 “你们看这块石头。你们‘看见’它了,对吧?但你们‘照见’它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真玄站起身来,继续说道: “‘看见’是用眼睛,是外在的感知。‘照见’是用心,是内在的映照。 你们看见这块石头,知道它是灰色的、圆形的、粗糙的。 但你们照见它了吗?你们照见它的本质了吗?它的本质是什么?” 场中一片寂静。 真玄微微一笑:“它的本质,是空。” 此言一出,场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真玄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 “《心经》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观照’二字,出自此处。 观心照己,不是用眼睛看自己的心,而是用心照见自己的心。 当你照见自己的心时,你会发现,心也是空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说。 “心空,则无挂碍。无挂碍,则无有恐怖。无有恐怖,则能观心破敌。 因为对手的心,也是空的。你能照见自己的心,就能照见对手的心。 你能照见对手的心,就能照见他的执念、他的恐惧、他的欲望、他的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这就是《真如观心掌》的核心要义。不是以力破力,是以心破心。” 场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如涛握着炭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写字。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以心破心......以心破心......” 如俊闭上眼睛,将真玄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观照,不是观察。 照见,不是看见。 心空,则无挂碍。 这些话,他在佛经上都读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人用如此直白、如此透彻的方式讲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演武场中央那个灰色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意。 这个人,是真大佬啊。 当然,也有弟子觉得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真玄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继续说道:“光说没用,贫僧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退后几步,站到了演武场正中央。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灰色的僧袍无风自动,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扯。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那一瞬间,演武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真玄的手掌缓缓向前推出,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移动。 但他的手掌所过之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撕裂、重组。 这是掌风未至,意已先行。 在场数百人,从如字辈的年轻弟子到境字辈的师叔祖,所有人的心跳都与真玄手掌移动的节奏同步了。 一推一收,一升一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他们的心脏,轻轻牵引。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痛不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看穿了五脏六腑,连藏在最深处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然后,真玄的手掌停在了半空。 掌心朝外,五指微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演武场上的光线仿佛忽然暗了下来。 真玄掌心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由空气和光线共同构成的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将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声音都卷入其中。 漩涡的中心亮起了一团光。 不是烛火的黄,不是日头的白,不是雷电的蓝,而是一种如琉璃般剔透、如水银般沉静的明澈。 那光从漩涡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缓慢而不可逆地晕开,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辉光之中。 辉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变了。 演武场的青石板消失了。四周的石柱消失了。远处的殿宇楼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 如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是心里的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六岁开始打熬筋骨的样子。 他看到了自己十二岁要前往真如寺之前,母亲站在山门口,含着眼泪目送他走进山门,走得很远了还听见母亲在喊:“俊儿,好好练功,实在想家就回来。”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发生在昨日。 第92章 人前显圣 如涛坐在他身边,此刻也是泪流满面。 他看到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他怕自己不够强,怕辜负师父的期望,怕被人瞧不起。 这些恐惧平时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觉得它们存在。 但在那青灰色的辉光中,它们无所遁形,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抵抗,但体内的真气根本不听使唤,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起不来。 他只能任由那些恐惧在眼前一一呈现,一一放大,一一折磨他。 但他发现,当那些恐惧被照见之后,它们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就像黑暗中的鬼怪,被灯一照,原来只是衣架上的衣服。 少顷,如涛他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大石头。 演武场上,数百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面色苍白,有人满面红光。 有人呆若木鸡,有人手舞足蹈。 有人盘膝坐下开始运功,有人站起身来仰天长啸。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心,被照见了。 真玄收回手掌,青灰色的辉光如潮水般退去。 演武场恢复了原样,青石板、石柱、殿宇楼阁,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他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掌不过是随意挥了挥手。 演武场上安静了很久。 真恒坐在主位上,看着真玄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将方才那一掌在脑海中回味了一遍。 他是蕴丹期的高手,对武学的理解远非寻常人可比。 这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武学真意,第一次感触这种他还没有达到的境界。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这个师弟,已经走在了他前面。 真寂坐在他旁边,面色复杂。 他对那一掌的感受更加直观,这一掌中蕴含的“照心”真意,让他想起了大半年前在持戒堂被真玄点化时的情景。 那一次,真玄没有用掌,只用了几句话,就照见了他心中二十年的执念。 现在,真玄用一掌,照见了数百人的心。 真寂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心中暗暗说了一句:“师弟,你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师弟。 真武坐在真寂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笑意,但眼中满是震撼。 他知道真玄的《真如观心掌》练到了炉火纯青,但没想到炉火纯青是这个样子。 这一掌的真意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他想起三天前跟真玄切磋时的情景,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玄当时用了这一掌,他恐怕连一招都撑不住。 真悟坐在真武旁边若有所思,仿佛很认真的想着什么心事。 境修坐在前排的蒲团上,他今年九十有六,是“境”字辈中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老之一。 他见过不少高手,见过不少精妙的武学,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掌法。 那一掌,已经不仅仅是武学了。它是禅,是道,是佛法,是心法。 是禅武合一的巅峰,是真如寺数百年传承的结晶。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境岳。 藏心阁首座境岳此刻面色如常,但捻佛珠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位一向沉稳的老僧,此刻心中翻江倒海。 他是藏心阁首座,负责保管寺中的武学典籍。 他对《真如观心掌》的了解,比寺中任何人都深。 他知道这门掌法的最高境界是炉火纯青,知道炉火纯青的标志是武学真意“照心”。 但他从来没见过“照心”真正施展出来是什么样子。 今天他见到了。 境岳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默默说了一句:“祖师爷保佑,真如寺后继有人。” 如俊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他转头看向如涛,发现如涛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一趟,来值了。 如涛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簿子,发现除了一开始的短短几句后再也没记任何东西。 他苦笑一声,将簿子合上,塞回怀中。 “记什么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东西,记在脑子里就够了。” 如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演武场上,数百人渐渐从那一掌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沉思,有人盘膝运功,有人站起身来活动筋骨。 真玄站在演武场中央,面色平静,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带着今天的收获去修炼,半个月后,贫僧会再讲一次《真如观心掌》。到时候,希望大家带着疑惑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翘起:“有疑惑,才有进步。没有疑惑,说明你没听进去。” 说完,他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演武场外走去。 灰色的僧袍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在演武场入口处。 演武场上,数百人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很久。 然后,如涛忽然站起身来,朝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如俊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演武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朝真玄离开的方向躬身行礼。 从如字辈的年轻弟子,到真字辈的首座,到境字辈的师叔祖。 从方丈真恒到常务副方丈真寂,从镇岳堂首座真武到护持堂首座真悟。 数百人,齐刷刷地躬身。 嘈杂的声音最终汇成同一句话。 “多谢真玄师叔。” “多谢真玄师弟。” “多谢真玄师侄。” ......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午时。 演武场上的那一掌,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虽然收发由心,但“照心”真意全力施展开来,对神念的消耗还是不小。 要不是他已经突破到蕴丹,刚刚那一掌的真意是没办法笼罩到这么多人的。 好在人前显圣又成功了。 第93章 如军的秘密 此刻真玄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等待天道爸爸的馈赠。 果然,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来了。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这一次的反馈比剑川路那一战之后还要汹涌,仿佛天道也认可了他在演武场上那一掌的分量。 在数百人面前展示武学真意,确实装到位了。 丹田中的丹核猛地一颤,中心那团金色的光点疯狂旋转,将涌入的能量尽数吸收。 丹核表面的金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原本刚突破蕴丹时还有些虚浮的气息,此刻迅速凝实。 真玄不敢怠慢,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股能量在丹核周围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圈,便有一丝能量被丹核吸收,丹核便凝实一分。 这一坐,便是三天。 三日后的子时,真玄缓缓睁开眼睛。 丹田中的丹核比刚突破蕴丹时凝实了将近三成,中心那团金色光点已经从拇指大小长到了鸡蛋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浑厚得像一条大江,奔涌不息。 修为往蕴丹中期推进了一大步。 真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爽啊。 这一波反馈,又省去了他至少三年的苦修。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三声,很轻。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子时已过,谁会在这时候来找他?他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月光下,站着一个少年。 虎头虎脑,穿着一件灰色僧衣,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停地攥着衣角。 如军。 “师父......”如军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弟子......弟子有话想跟师父说。” 真玄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走进禅房,在蒲团上相对而坐。 昏黄的光照在如军脸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嘴唇。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如军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禅房中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远处传来巡夜僧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终于,如军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师父,弟子......弟子可能有问题。”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问题?” 如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语速飞快地说道:“弟子发现,弟子在某个特殊情况下,修炼会非常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是快很多。快得......弟子觉得不正常。” 真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面色不变,声音平稳:“什么特殊情况?” 如军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弟子试了很多次,发现只要当天睡眠超过三个时辰,且修炼时间超过七个时辰,当天晚上的真气就会暴涨。”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眼中满是困惑和恐惧: “师父,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是......就是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灌进弟子的丹田里。 真气一下子就涨了一大截,比平时修炼几个月还多。”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开始发抖:“弟子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但后来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这样。弟子......弟子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还是弟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神助。 如军也是神助开启者。 难怪他刚回寺那天检查四个弟子的修为时,发现如军的真气浑厚程度比如远还要更胜一筹。 当时他只以为是如军修炼刻苦,现在看来,是佛缘的反馈。 睡眠超过三个时辰,修炼超过七个时辰,这个触发条件,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睡觉超过三个时辰、修炼超过七个时辰,剩下的一个多时辰还要吃喝拉撒、洗漱、处理杂务,几乎没有任何空闲时间。 这是一个需要自律到变态才能开启的条件。 而天道的反馈,是修为精进。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 他看着如军那双充满困惑和恐惧的眼睛,缓缓开口了: “如军,你知道什么是‘佛缘’吗?” 如军一怔,摇了摇头。 真玄道: “佛家唤作‘佛缘’,江湖上唤作‘神助’。 这是天地间的一种规则,每个人生来便有一个对应的触发条件。 当你满足了这个条件,天道便会赐下修为或武学上的精进。” 如军的眼睛瞪大了:“师父,您的意思是......” “你所说的‘特殊情况’,就是你的佛缘触发条件。”真玄的声音很平静。 “睡眠超过三个时辰,同时修炼超过七个时辰,天道便会给你反馈。 这不是你的身体有问题,而是你的机缘。” 如军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弟子......弟子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真玄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很正常。佛缘之事,知之者甚少。即便知道,也不会轻易对外人说。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佛缘在赐予你修为精进的同时,也会放大你性格中的某种缺陷。” 如军的脸色变了:“什么缺陷?” “贪、嗔、痴、慢、疑,总得占一样。”真玄看着他,“你的佛缘副作用是什么,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如军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蒲团,像是在看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弟子......弟子有时候会很不耐烦。 练功练到一半,如果被打扰,就会很烦躁。 有时候其他师弟们问弟子问题,问多了,弟子也会觉得烦,不想回答。”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弟子有时候会觉得......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第94章 成佛入魔,一念之间 “为什么别人生下来就是世家子弟,有好的功法、好的丹药、好的师父,而弟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退役的军汉父亲,省吃俭用才能凑齐束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弟子知道这些想法不对,但弟子控制不住。有时候越想越气,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 他没有说下去。 真玄看着这个少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嗔。 如军的佛缘副作用,是嗔。 不耐烦,易抵触,觉得世界不公,把不顺心归罪于外界。 这些都是嗔的表现。 副作用落在“嗔”上,是最危险的。 如果放任不管,会越来越严重。 从最初的不耐烦、易怒,到后来的冷酷、残忍、无共情、暴力,再到最后的仇恨所有人和无差别攻击。 嗔心重到极点,就没有底线,没有怜悯,只有毁灭欲。 但还好,如军现在只是初期的症状,还来得及纠正。 “如军,你抬起头来。” 如军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真玄看着他的眼睛,字字如铁: “你的佛缘,是天赐的机缘,也是天赐的考验。 机缘在于,你能比别人更快地提升修为。 考验在于,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嗔心。” 他顿了顿,又道:“嗔心一起,如火烧身。烧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若放任它,它就会吞噬你,让你变成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如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师父,弟子该怎么办?” 真玄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经卷,放在如军面前。 “这是《楞严经》。”他说,“回去好好读。读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他又取下一本:“这是《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句话你记住。当你觉得世界不公的时候,当你觉得烦躁的时候,当你控制不住想发火的时候,默念这句话。” 如军双手接过经卷,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真玄继续说道: “你的佛缘触发条件,需要极度的自律。 每天睡三个时辰,修七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还要吃饭、洗漱、处理杂务。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能做到,说明你有这个毅力。” 他看着如军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你要记住,佛缘不可过于频繁使用。 天道反馈的同时,副作用也会累积。 你若日日触发,嗔心就会日日增长,总有一天你会控制不住。 到时候,轻则心性大变,重则入魔。” 如军的身体微微一震:“那弟子......该怎么做?” “适度。”真玄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不要过多去触发佛缘,也不要刻意去触发佛缘。修炼就是修炼,不是为了触发佛缘而修炼。 你若把心思都放在‘今天睡够了没有’、‘今天修够了没有’上,那就是本末倒置。” “第二,”他收回一根手指: “控制嗔心。多读佛经,多打坐,多观心。 当你不耐烦的时候,停下来,问自己:我在烦什么?当我觉得世界不公的时候,停下来,问自己:世界真的不公吗?还是我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如军抱着经卷,用力地点了点头。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如军愣住的话。 “你的真气浑厚程度,比如远还高。” 如军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如远师兄他......” “事实如此。”真玄打断了他,“你的资质虽然不如他,但真气存量比如远大。只是真气还不够精纯,运转不够顺畅,所以表现出来的修为不如他。但你的潜力,不在他之下。” 如军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四个师兄弟中最差的那个。 散修出身,根基最薄,见识最少。 如远是太原崔家的嫡系,如璋和如琦是澜沧府刘家的双骄,只有他,什么都不是。 但现在师父告诉他,他的潜力不在如远之下。 真玄看着如军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自卑了。 而这自卑,往往就是嗔心的根源之一。 因为自卑,所以觉得世界不公;因为觉得世界不公,所以愤怒;因为愤怒,所以嗔心增长。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如军。”真玄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如军连忙坐直了身体。 “你的佛缘之事,除了我之外,不许告诉任何人。”真玄的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包括你的师兄弟,包括你的父亲。谁都不能说。” 如军一怔:“为什么?” “因为佛缘开启者,会被当成猎物。”真玄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军的脸色刷地白了。 “神助者之间,可以互相吞噬。”真玄没有隐瞒,他知道如军需要知道真相,才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杀了另一个神助者,自己的神助就会变强。 所以,一旦你暴露了自己是神助者,你就会成为其他神助者的目标。” 他看着如军的眼睛,一字一顿:“明白了吗?” 如军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还有,”真玄又道,“你的佛缘触发条件,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弟子明白。” 真玄看着这个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读经,好好修炼。遇到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 如军抱着经卷站起身来,向真玄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真玄摆了摆手。 如军迈步走出了禅房,消失在夜色中。 真玄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佛缘。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收的四个徒弟中,就有一个是神助开启者。 而且触发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主动控制触发。 但所谓盈亏同源,容易触发的神助也是最容易入魔的神助,因为修为提升是一件让武修们极度上瘾的事。 这孩子,将来要么一飞冲天,要么堕入魔道。 就看他自己怎么走了。 真玄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方才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他说了该说的,也警告了该警告的。 剩下的,就看如军自己的造化了。 佛家五毒,嗔字最险,但愿不要走到让自己亲手清理门户的一天。 第95章 秘境开启 一个月后,青澜江畔。 晨雾未散,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对岸的山峦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江水在雾中奔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震得岸边的碎石微微颤动。 真玄站在江边一块凸出的青石上,身后站着十个如字辈的年轻弟子,清一色的灰色僧衣,腰悬长刀,个个面色肃然。 如远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视着四周陆续赶来的各派人士。 如璋和如琦并排站在他身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如俊抱着刀,闭目养神,如涛则东张西望,眼中满是兴奋。 如军站在队伍末尾,似乎有些,只是紧紧攥着刀柄。 “都听好了。”真玄转过身来,目光在十个弟子脸上扫过,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江水的轰鸣声,“澜江秘境每三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都会死人。” 十个弟子的脸色同时一肃。 “上一次开启,进去的各派弟子共计一百二十人,出来的只有八十七人。” 真玄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三十三个人,有的死在秘境关卡中,有的死在其他门派弟子手里。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出了事,谁也不能替你讨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所以,进去之后,第一要务不是闯关,是活着。活着走出来,才有资格谈收获。” “弟子明白!”十人齐声应道。 真玄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真玄大师,久违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真玄转过身,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弟子。 那文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沈长老。”真玄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来人是凌霄剑派的内门长老沈鹤鸣,化劲后期修为,此番带队护送门下弟子前来历练。 真玄几年前在澜沧府城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两人虽谈不上深交,但彼此印象不错。 沈鹤鸣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真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多年未见,大师如今已经抱丹,沈某还没当面道贺。恭喜恭喜。” 真玄微微一笑:“沈长老客气了,运气好而已。” 沈鹤鸣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真玄身后那群弟子身上。 他仔细看了看,忽然指着一个少年道:“这位可是太原崔家的崔明远?” 如远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晚辈如远,见过沈长老。” 沈鹤鸣捋了捋长髯,感慨道: “果然是你。你爹崔文则当年跟我在幽州并肩作战过,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虎父无犬子,你在拈花大会上拿了第一名,你爹想必很是欣慰。” 如远面色不变,恭敬道:“沈长老过誉了。家父常提起您,说您是凌霄剑派一等一的剑术高手。” 沈鹤鸣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在如璋和如琦身上:“这两位是刘家的子弟吧?刘家双骄的名头,连我在凌霄山庄都听说过。” 如璋和如琦连忙行礼。 两人正说着话,陆续又有几支队伍赶到。 有幽州玄武宗的,领队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化劲后期,身后跟着六七个弟子,个个虎背熊腰,一看便是外家硬功出身。 有云州北部苍梧府柳叶门的,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化劲中期修为。 还有青城府赵家的、源洱府周家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不下二十几支队伍,百余名年轻弟子。 江边的空地上很快便热闹起来。 各派的领队互相打着招呼,年轻弟子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量着彼此,眼中既有好奇,也有戒备。 真玄一边应付着各路人马的寒暄,一边暗中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感知力已经全开,蕴丹期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尽数笼罩。 忽然,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北边来了六个人。 当先一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僧,身材瘦削,面容枯槁,穿着一件暗黄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黑檀木佛珠。 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落地都无声无息,像是踩在棉花上。 身后跟着五个年轻僧人,个个面色肃穆,目不斜视。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老僧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抱丹中期。 而且对方那股熟悉的气息,分明是戒定寺的功法《戒定镇狱功》。 戒定寺想干嘛?居然把寺内排第一的护寺法王派过来了。 真玄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格外疑惑。 整个戒定寺明面上就两个抱丹期,这次就出来一个,这不合常理。 那老僧走到近前,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这位想必就是真如寺的真玄大师吧。”老僧双手合十,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老衲戒定寺护法法王,法号苦明。久仰大师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面色平静:“苦明大师过誉了。戒定寺乃律宗祖庭,贫僧仰慕已久。” 苦明的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随即收敛,淡淡道: “真玄大师年纪轻轻便跻身地榜,戒定寺上下都佩服得很。此番澜江秘境,还要请大师多多关照。”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射。 周围的几个领队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纷纷住了口,目光在真玄和苦明之间来回游移。 真如寺和戒定寺的关系,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毕竟禅宗和律宗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真玄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苦明大师客气了。秘境之中,各凭本事,谈不上关照。” 苦明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带着五个弟子走到一旁,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捻起了佛珠。 就在这时,江面上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第96章 查探和疑惑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江心。 只见那白茫茫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宽约三丈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雾气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澜江秘境,开启了。 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各派弟子开始依序进入,真如寺的十人也在其中。 真玄目送如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直到石门关闭,江面上的雾气重新合拢,他才收回目光。 但他没有像其他领队那样留在原地等待。 他转身,沿着江岸往上游走去。 这澜江秘境,他早就想好好查探一番了。 早在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听说澜江秘境的存在时,就觉得这东西不对劲。 一个只允许明劲期武者进入的试炼之地,这句话乍听起来没毛病,实则一个地方有修为类的限制本身就很诡异。 更别说里面还有能洗涤经脉、净化真气的炼心洗髓池。 这种手段,当初听一听也没太在意。 直到他修为越来越高,才越来越觉得这种“秘境”类的存在就很离谱。 他如今已是蕴丹初期,能真元凝形,能短暂踏空,能气息威压。 但开辟一方独立的小世界?布置千载不坏的阵法和禁制?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大概率是传说中融丹之上那更高的境界是真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今日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 真玄沿着江岸走了约莫三里,在一处江面狭窄处停下了脚步。 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岸的悬崖陡峭如削,江面宽度不过二十余丈。 他蹲下身,将右手按在岸边一块青石上,闭上眼睛。 蕴丹期的神念如同一根无形的触角,从掌心延伸出去,沿着江岸的岩层向下渗透。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神念所过之处,岩层的结构、水流的走向、地脉的分布,尽数映照在他心神之中。 忽然,他的眉头猛地一皱。 在江底约莫五十丈深处,他的神念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道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微弱到几乎消散,若不是他刻意将神念凝聚成线、一寸一寸地搜索,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波动与秘境入口处石门上的符文如出一辙,但更加古老,更加复杂。 真玄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沿着那道波动的走向继续往上游走。 每走百步,他便停下脚步,再次用神念探查。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他渐渐勾勒出了那道阵法的轮廓。 那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直径至少有两百丈,将整个澜江秘境的入口区域尽数笼罩其中。 法阵的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他见过的任何阵法纹路都不同,更加古朴,更加繁复,隐隐蕴含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之力。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法阵不是建在江底的,而是“嵌”在江底岩层之中的。 不是刻在岩石表面,是直接嵌进了石头内部,仿佛有人将整座山体当成了布阵的材料,用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手段,将符文直接烙印在了岩层深处。 这是什么手段? 真玄站在江边,面色凝重。 他是蕴丹期的高手,对力量的掌控已经到了入微的境界,但他自问做不到这种事。 将符文嵌入岩石表面不难,但嵌入岩层深处,不破坏岩石的整体结构,还要让阵法运转千年不坏,反正他是做不到,也不相信融丹期高手能做到。 除非,布阵者的修为,已经超越了“人力”的范畴。 还有一点,就是这个世界的阵法传承也几乎没有留下太多,不知道是天地灵气不足还是什么情况。 真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继续沿着阵法边缘探查。 他绕着秘境所在的这片江域走了整整一圈,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将这阵法的全貌摸了个大概。 这阵法一共由三层构成。 最外层应该是个“封禁阵”,负责将秘境与外界隔绝。 这层阵法已经极其古老,许多符文都已黯淡,但依然在运转。 秘境每三十年开启一次,估计是因为封禁阵的力量需要三十年才能积蓄到足以打开入口的程度。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以自己目前的修为,是可以暴力打开这澜江秘境并强行进入的,只是要真要这么做了这个秘境就彻底损毁了。 中间层应该是“传送阵”,负责将进入者分散传送到秘境各处。 这层阵法最为复杂,符文的数量是外层的三倍不止,而且彼此之间互相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 真玄完全看不懂,心中暗自想这特么到底是修仙世界还是高武世界。 自己好不容易修到世界顶尖高手了,能不能别搞心态? 最内层是的阵法应该就是那炼心洗髓池的核心。 这层阵法最为精妙,它并非主动运转,而是被动吸收天地元气,将其转化为洗髓池水。 真玄站在江边,望着那片翻涌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他在寺中翻阅过所有关于本承祖师和觉照禅师的典籍。 开山祖师本承禅师,七十岁便达到融丹期,百岁时据说已经触摸到了更高的境界。 二代破妄禅院首座觉悟禅师更是惊才绝艳,六十余岁便融丹圆满,之后云游天下,不知所踪。 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传说,是后人为了抬高祖师爷的地位而添油加醋编造出来的。 但现在,站在这澜江秘境之外,看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文和阵法,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也许,融丹之上,真的还有更高的境界。 也许,千年前,这个世界曾经有过一批远超融丹期的大能。 他们能开辟小世界,能布下千载不坏的阵法,能以一己之力改变天地元气的运行规则。 而这些人,如今在哪里? 是陨落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真玄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雾气,转身朝江边走去。 秘境大门已经关闭,弟子们都已经开始了正式试炼。 ...... 第97章 慧性的挑衅 如远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密林之中。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枝叶交错,将天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下来。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味道。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没有人。 方圆三十丈之内,只有他一个人。 如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进入秘境之前,他特意让师兄弟们手挽着手,以防被传送阵分散。 但现在看来,传送阵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十个人还是被拆散了。 他没有慌乱。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在哪里,然后尽快找到其他人。 如远拔出戒刀,在身旁一棵大树上刻下一个真如寺弟子约定好的联络标记。 刻完之后,他选了一个方向,踩着厚厚的落叶,朝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 如远放轻脚步,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悄靠近。 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见前方一片空地上,一个柳叶门的弟子正在跟一尊石傀儡缠斗。 那弟子约莫十六七岁,身上已经多处受伤,左臂被石傀儡的拳头擦过,衣袖碎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但他的剑法不乱,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石傀儡的关节处,试图找到它的弱点。 如远没有立刻出手。 他观察了片刻,确认这石傀儡的实力大约是明劲中期,与那柳叶门弟子相当。 一对一,对方未必会输。 如果他贸然出手,反倒可能让对方觉得他在抢功劳。 果然,又过了十几招,那柳叶门弟子终于找到了机会,一剑刺入石傀儡胸口的一处符文。 石傀儡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塌,化作一堆碎石。 那弟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剑撑着身体,正要弯腰去捡碎石堆中的一块令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身,长剑横在身前,满脸警惕。 “谁?” 如远从灌木丛后走出来,双手合十:“贫僧真如寺如远,无意与施主争抢。方才见施主与石傀儡缠斗,不便出手相助,还望见谅。” 那弟子看清了如远身上的灰色僧衣,松了口气,收起长剑,抱拳道: “柳叶门方云舟。多谢大师没有出手。 这石傀儡我还能应付,若是大师出手帮忙,反倒显得我方云舟无能了。” 如远微微一笑,这少年倒是心气不低。 他问道:“方施主,你这一路上,可曾见到我真如寺的其他弟子?” 方云舟想了想,道: “半柱香前,我在北边一处石林附近,见过一个真如寺的师兄。 身材较壮,个头跟我差不多,使一柄厚背砍刀。 他正在跟一个戒定寺的和尚对峙,气氛不太对,我没敢靠近。” 如远的心里咯噔一下。 身材较壮,厚背砍刀,应该是如军。 如军和戒定寺的人对上了。 他连忙追问:“那石林在哪里?” 方云舟指了一个方向:“往北走,大约二里地。大师,那位师兄是你师弟?” “是。”如远点头,“多谢方施主告知,贫僧这就去找他。” 方云舟犹豫了一下,道:“大师,我跟你一起去吧。这秘境里凶险难测,多个人多份力。” 如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那就劳烦方施主了。” 两人结伴,朝北边的石林赶去。 ...... 与此同时,二里外的石林中。 嶙峋怪石林立,高约两三丈,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阳光从石缝漏下,在地面投出斑驳光影。 他握紧厚背砍刀,谨慎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传来脚步声。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僧人从石柱后转了出来。 那屎黄色的僧袍一看就是戒定寺的人。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相距三丈。 那僧人打量如军一眼,目光落在他灰色僧袍上,真如寺的人。 他眼神动了动,似乎在权衡什么。 “戒定寺,慧性。”他率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真如寺,如军。”如军点了点头,侧身准备绕过去。 慧性横跨一步,似笑非笑地说:“急什么?难得遇上,聊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在如军身上扫了一圈,“你们真如寺这次来了多少人?” “十个。”如军老实答道。 慧性点点头,话锋一转:“听说你们真如寺的和尚不太守戒律。喝酒吃肉的不少吧?” 如军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慧性,语气还算平静:“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慧性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就是好奇。我们戒定寺持戒精严,过午不食,滴酒不沾。你们禅宗讲‘明心见性’,连戒律都不守,怎么明心?怎么见性?” 如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刺,但还是忍着:“各宗修行法门不同,师兄不必评判。” “也是。”慧性点点头,似乎认同了这个说法。 他转过身,像是要走了。 如军松了口气。 但慧性走了两步,忽然头也不回地丢出一句:“你那师父真玄,江湖上叫‘黑心和尚’,你知道吧?喝酒吃肉,杀人如麻。听说他在寺里也这副德性,气得持戒堂首座差点撂挑子。” 如军的脚钉在了地上。 慧性回过头,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怎么,我说错了?” 如军的呼吸粗重了,他的手握上了刀柄,指节节节发白。 慧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收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我师父说了,你们真如寺总是打着禅宗的旗号,行的都是魔道之事。” “住口。”如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慧性看见他眼中跳动的怒火,知道自己踩到了痛处。 他本可以就此打住,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试探出了真玄在如军心中的分量,也试探出了如军的性格弱点。 但他没有。 他入戒定寺八年,苦修《般若戒刀》,被师父苦明法王誉为同辈前三。 他从小受的教导就是:律宗是佛门正宗,禅宗是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 第98章 一个都不能少 这次来澜江秘境,师父私下交代过:留意真如寺的人,尤其是真玄的徒弟,摸摸他们的底。 他摸到了。 这个如军,武功底子不差,但心性浮躁,一激就怒。 这种人,成不了大器。 轻蔑浮上心头,他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样的徒弟,也就配那样的师父。” 如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慧性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看见那张嘴在一张一合,吐出那些侮辱师父的字句。 他佛缘的副作用是“嗔”,平日里靠打坐诵经勉强压制。 但此刻,那股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动了。 他扑上去,一拳轰向慧性的脸。 《真如七杀拳》。 慧性早有防备。 他故意激怒如军,等的就是他先动手。 戒刀出鞘,刀背迎上如军的拳头,只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真如寺弟子。 “砰!” 拳头砸在刀背上,慧性虎口一震。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他脚步一错,戒刀斜劈,逼退如军,同时冷声道:“先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如军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再次扑上来。 慧性挥刀迎击。 两人战在一处。 《般若戒刀》法度森严,每一刀都带着庄严气象。 慧性苦练八年,已臻小成。 他的刀法严谨,攻守有度,每一刀都落在如军攻势的薄弱处。 如军的家传《闯阵刀法》刚猛朴实,大开大合,脱胎于军中杀伐之术,但在慧性精妙的刀法面前,渐渐落了下风。 “就这点本事?”慧性冷笑,一刀劈在如军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真玄教出来的徒弟,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如军。 下一个回合中,他不再格挡,任由慧性一刀劈在他左肩。 刀锋入肉,鲜血涌出。 他浑然不觉,右手厚背砍刀横扫,势如疯虎。 慧性没想到他会用同归于尽的打法,急忙抽刀格挡。 “铛”的一声,两柄刀同时脱手飞出。 如军没有给慧性喘息的机会。 他扑上去,一拳轰在慧性脸上。 骨裂声中,慧性的鼻梁塌陷,鲜血喷涌。 他想要反击,但如军骑在他身上,第二拳、第三拳接连落下。 “骂我师父?”如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一拳接一拳,“让你骂!” 慧性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想喊停,想认输,但如军的拳头像狂风暴雨,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最后看见的,是如军那双血红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如军停下来。 身下的人已经不动了。 面目全非,胸口塌陷,早已没了气息。 如军呆呆地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中的血色渐渐消退。 恐惧和悔恨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发冷。 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左肩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浑然不觉。 他杀人了。 而且杀的是戒定寺的人。 闯大祸了。 他颤抖着从慧性身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不认识它们似的。 石林中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军猛地转身,握紧砍刀。 来的是如远和方云舟。 如远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如军肩上的刀伤、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但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伤重不重?” 如军的嘴唇在发抖:“师兄......我......” “伤重不重?”如远重复了一遍。 “不......不重。” 如远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快速检查了慧性的尸体,面部塌陷,胸骨断裂,死得不能再死。 尸体旁边落着一柄戒刀,刀身上有几道新鲜的豁口。 他又看了看如军肩上的刀伤,切口整齐,是被利刃所伤。 这还不叫重?论嘴硬他只服自己这个师弟。 如远站起身,从自己僧袍上撕下一根布条,给如军简单包扎了伤口。 然后和方云舟一起,将慧性的尸体抬到石林深处一个天然石缝中,用碎石遮盖,做了标记。 “走。”如远说。 三人继续前行。 一路上,如军沉默不语,像丢了魂。 如远走在他身边,忽然开口:“他先动的手?” 如军一怔,摇头:“我......我先动的手。他骂师父,我没忍住,先动了手。” 如远点了点头:“他动刀了?” “对。我用拳,他先用了刀。” 如远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如军:“他的刀法在你之上。如果公平比试,你打不过他。” 如军低着头:“是。” “但你杀了他。”如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他激怒了你,你用了同归于尽的打法。他没想到你敢拼命,所以死了。” 如军咬着牙,不说话。 如远看着他,一字一顿: “师父说过,观心照己,不是看别人,是看自己。 别人骂你,你生气了。 不是因为他骂得对,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有东西被他戳中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他戳中的是什么。” 如军沉默良久,低声道:“是,师兄。” ...... 两个时辰后,如远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如俊。 如俊独自击败了两尊石傀儡,受了些轻伤,但无大碍。 听完如军的事,他只说了一句:“砍得好。换我我也砍。” 又过半个时辰,在一处机关甬道入口找到了如璋如琦。 两兄弟运气好,被传送到同一处,联手闯过了甬道。 如涛、如毅、如弘、如正、如心也陆续被找到。 有人受了伤,有人疲惫不堪,但都还活着。 十个人重新聚齐,如远将如军的事说了。 众人沉默片刻,如俊第一个开口:“戒定寺的人主动挑衅,还用刀砍如军。如军失手杀人,是他们咎由自取。出秘境之后,他们要说法,咱们一起扛。” 如涛点头:“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如璋沉吟道:“问题是,戒定寺那个护法法王是抱丹中期。师父......” 第99章 “你想屁吃。” 如远对真玄信心很足,说道:“师父的事,师父自己会处理。咱们要做的,是在秘境里团结一致,别再给人留话柄。戒定寺剩下几个人,如果非得找我们要个交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就打。” 九人齐声应是。 接下来的两天里,十人小队继续闯关。 秘境的关卡一关比一关难: 无论是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推动的石门,还是布满了毒箭陷坑的机关甬道,或者是能让人陷入幻境的心魔阵,还有需要破解的古老符文谜题。 如远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组织能力。 每次遇关卡,他先观察,再定计划,然后分配任务。 如俊带人正面攻坚,如璋如琦侧翼策应,如涛探查机关,如军断后。 十人分成几个小队,配合越来越默契,闯关速度越来越快。 他们始终没有遇到戒定寺的人。 直到第三天,秘境最后一关,炼心洗髓池所在的石殿。 石殿呈长方形,长约百丈,宽约三十丈。 正中央立着一块高达十丈的石碑,上刻“炼心洗髓”四个古篆大字。 碑下是一方乳白色水池,水面漂浮七彩雾气。 殿中已聚集六七十人。 有的盘膝坐在池边调息,有的已将双脚浸入池水开始修炼。 如远带人走进石殿时,殿中气氛明显一变。 许多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有敬畏,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其中四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慧真坐在池边一块青石上,身后站着三个师弟。 四人死死盯着真如寺这边。 慧真面色铁青,身后三人手按刀柄。 如远心中咯噔一下。他们知道了。 慧真起身大步走来,在如远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恨意:“慧性师弟的尸体,我们找到了,是被《真如七杀拳》打死的。” 如远身后,如军的身体猛地绷紧。 慧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如远:“杀人偿命。” 如远没有辩解。 没有说慧性挑衅在先,没有说如军是失手,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他只说了一句师父爱说的话:“你想屁吃。” 慧真没想到如远是这种态度,盯着他看了很久。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拔刀,只是冷冷道:“好。出了秘境,自有分晓。” 一挥手,带三人走到池边另一侧坐下。 如远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 如军低着头,双拳紧握,身体微微发抖。 如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修炼。” 十人在池边找了一处位置,围成圆圈坐下。 如远将双脚浸入池水。 一股温和而精纯的力量从脚底涌泉穴渗入,沿经脉缓缓向上,流遍全身。 所过之处,经脉中的杂质被一点点排出,真气中的浊气被一点点净化。 他闭上眼,心神完全沉入体内。 丹田中的真气在池水洗涤下变得更加精纯凝练。 明劲后期修为迅速稳固,经脉比之前宽敞了将近一倍,真气运转速度也快了一大截。 这机缘足以抵得上三五年苦修。 如军坐在他旁边,也在拼命修炼。 池水温润力量包裹全身,将疲惫、恐惧、悔恨一点点洗去。 但他没有急着突破修为,因为师父说过他根基不稳,贸然突破只会留下隐患。 他要借这池水力量将根基夯得更实。 如俊、如涛、如璋、如琦、如毅、如弘、如正、如心也都在全力修炼。 十人气息交织成一个小气场,将池水中的天地元气源源不断吸纳过来。 一天过去。 有人从修炼中醒来,满脸欣喜;有人还在继续,额头沁出汗珠。 两天过去。 池水颜色变淡,清香也淡了几分。 有人承受不住元气退出修炼;有人咬牙坚持,面色苍白。 三天过去。 池水已变成近乎透明的淡白色,清香几乎闻不到。还在修炼的人只剩不到二十个。 真如寺十人中,竟然有八人坚持到了最后。 当一个苍老声音再次响起,宣布“三日已到,秘境即将关闭”时,如远缓缓睁开眼。 明劲后期。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如俊也突破到了明劲后期。 如涛、如璋、如琦、如毅等人也全部突破到明劲中期,快要摸到后期门槛。 而如军居然跟自己一样,实打实的明劲后期。 他的真气在经脉中运转,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池水不仅帮他夯实了根基,还助他一举突破了中期壁障。 如军睁开眼,看见如远正看着他,挠了挠头。 如远只说了一句:“好小子。” 殿中央亮起耀眼金光。 光芒越来越盛,将所有人笼罩其中。传送阵启动了。 青澜江畔,暮色四合。 江面雾气再次翻涌,金光从雾气中心迸射而出。 一道道人影凭空出现在江边空地上。 真玄站在青石上,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那十个灰色身影。 十个,全都在,他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刻,眉头微皱。 如毅左臂缠着绷带,如正精神萎靡,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衣衫破烂,血迹斑斑。 但气息都比进去之前强了一大截,看来大家都收获不小。 真玄的目光在如军身上停了一瞬,这孩子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左肩的刀伤被布条包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出事了。 “真玄大师。”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苦明法王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 身后慧真和另外两个弟子死死盯着真如寺这边,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真玄面色不变:“苦明大师,何事?” 苦明法王转头:“慧真,你说。” 慧真上前一步,指向如军,声音嘶哑: “真如寺弟子如军,在秘境中杀害慧性师弟。 弟子检查过尸体,是被真如七杀拳活活打死。 请师父为慧性师弟做主。” 江边各派齐刷刷看向真如寺。 苦明法王盯着真玄,一字一顿:“真玄大师,交出凶手,以命抵命。” 真玄没有看他,看向如军。 如军从队伍中走出来,在真玄面前跪下,低着头: “师父,弟子在秘境中与戒定寺慧性发生口角。 他辱骂师门,辱骂师父,弟子一时冲动,失手将他打死。 弟子知罪,甘愿受罚。” 第100章 苦明VS真玄 真玄看着他,片刻后开口:“抬起头。” 如军抬起头。 左肩的伤口因为跪下动作有点大又崩开了,鲜血渗出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浑然不觉。 真玄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伤的?” 如军一怔:“弟子先动的手,但后来他先用的刀。弟子左肩这一刀,是他劈的。” 然后又一五一十讲述事情原委。 真玄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苦明法王。 “苦明大师。”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戒定寺的弟子,先辱我师门,后以利刃伤我徒儿。我徒儿失手杀人,有错。但你让贫僧以命抵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苦明法王脸上:“凭什么?” 苦明法王的脸色彻底沉下:“真玄大师,你徒儿的一面之词,如何能信?” 真玄面无表情,“你不也是听信慧真一面之词吗?” 苦明法王眼神微眯:“罢了,今日老衲就领教一下地榜高手的风采。” 苦明法王这句话一出口,可把真玄高兴坏了。 从看见如军左肩那道刀伤开始,他就想动手了。 戒定寺的人,最近小动作不断,从走蛟到龙陵县的鬼将,一直在挑事。 而这次对方慧字辈的小和尚居然在秘境里用刀砍他的徒弟。 不管起因是什么,这一刀砍下去,就已经没有善了的余地。 他之所以耐着性子跟苦明废话这么久,让如军把全过程说出来,不过是为了在江湖同道面前把“理”站稳。 自己是黑心和尚无所谓,关键是他不能让真恒师兄视若珍宝的真如寺被人当做邪教。 现在理站住了,苦明主动提出动手,正中他下怀。 真玄面上不显,双手合十,声音平静:“苦明大师既然执意要切磋,贫僧奉陪。” 苦明法王解下袈裟,露出一身暗黄短褂。 他的身材瘦削,但露在外面的小臂筋肉虬结,与他枯槁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戒刀出鞘,刀身银白,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真玄也拔出长刀。 两人相距五丈,遥遥对峙。 江边各派的人早已让出一片空地。 百余名弟子和领队围成一个大圈,屏息凝神。 在场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两个抱丹高手之间的交手。 苦明率先动了。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雁,戒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劈真玄左肩。 这一刀不快,但刀势沉凝,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庄严气象。 《戒定镇狱功》催动之下,刀锋过处,空气被压迫成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低沉的嗡鸣。 真玄侧身,长刀斜撩。 “铛!”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苦明目光微闪。 这一刀他用了六成功力,本以为能试出真玄的深浅,没想到对方轻描淡写就接下了。 而且真玄刀上传来的反震之力,不强不弱,刚好与他这一刀持平,这说明对方也在试探。 “大师好刀法。”苦明淡淡道,戒刀一转,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比第一刀快了三分,刀势也从直劈变为斜削,削向真玄右肋。 《般若戒刀》的精髓在于“法度”。 每一刀都有定式,每一式都有定力。 苦明苦修六十余年,早已将这套刀法练到登堂入室。 刀锋所过,连空气都被切割出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规整。 真玄依旧不慌不忙。长刀在身前画了个半圆,将苦明的刀势尽数封住。 “铛铛铛!” 三声连响,两人瞬息间对了三刀。 每一刀相交,苦明都感觉自己的刀劲被一股柔韧的力道卸去了大半,像砍在一团棉花上。 他想加力,但真玄的刀总能在他发力之前就封住刀势的去路。 苦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抱丹中期,在戒定寺四大护法法王中排名第一。 这次来澜江秘境,明面上是护送弟子,暗地里另有任务:摸清真如寺这批拈花大会收下的弟子的底细,尤其是真恒和真玄的几个徒弟。 慧性去试探如军,是他的授意。 只是没想到,试探变成了真刀真枪的搏杀,更没想到慧性会死在如军手里。 现在,慧性死了。 戒定寺的面子和里子都丢了,他必须讨回来。 能拿下如军最好,拿不下,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真玄,让江湖人知道,戒定寺的刀,比真如寺的快。 想到这里,苦明刀势一变。 《般若戒刀》第七式破邪被他使了出来。 戒刀上的银光骤然暴涨,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银色十字,横斩真玄腰际,竖劈真玄面门。 两道刀光几乎同时发出,封死了真玄所有退路。 这一刀,他用上了八成功力。 真玄眼中闪过惊慌和意外。 他长刀横架,硬接了横斩,同时身形急退,避开了竖劈。 “铛!” 横斩被挡住,但真玄也被震退了两步。 他的虎口微微发麻,面色却依旧平静。 苦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戒刀如影随形,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银白的刀光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真玄笼罩其中。 十招。 真玄被迫只守不攻。 他的刀法稳重厚实,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苦明刀势的薄弱处,将攻势一一化解。 但他始终没有反击,甚至连主动出刀都没有。 苦明心中冷笑。 果然,这个地榜二十二的“黑心和尚”排名还是有些水份,仅仅是杀了一个抱丹初期的燕国武修,就被镇武司排这么高。 而且对方的刀法也不过如此,他那《阿难破戒刀》被江湖吹得神乎其神,但和自己这登堂入室的《般若戒刀》比还是差了一些。 而且他苦明最讨厌的便是这《阿难破戒刀》。 他们核心武学叫《般若戒刀》,真如寺就要叫“破戒刀”,故意恶心人不是? 还好对方当前已经是强弩之末,无非是仗着年轻力壮,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果然,第十五招以后,真玄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脚步开始有些散乱,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慢了半拍,虎口已经被震得发红。 苦明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 他刀势再变,从法度森严转为凌厉狠辣。 《般若戒刀》第十二式降魔。 这一式专破护体真元,刀劲如钻,直透脏腑。 真玄挡下这一刀时,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如远站在人群外,拳头攥得紧紧的。 如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如军咬着牙,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第101章 钓鱼成功 二十招。 苦明的攻势越来越猛。他已经看出来了,真玄的真元消耗极大,每一刀都在透支。 对方的刀法确实不如自己,能撑到现在,全靠那股不肯认输的意志力。 “真玄大师。”苦明一边出刀,一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的《阿难破戒刀》确实不错。可惜,比起老衲的《般若戒刀》还是差一些。若是再给你十年,老衲未必是你的对手。” 真玄没有答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面色比之前白了几分。 二十五招。 苦明忽然发现一件事,真玄虽然一直在退,一直在守,每一刀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过或格开。 明明看着已经油尽灯枯,可那最后一口气,就是不断。 有点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还有一个关键,自己应该能趁这次战斗结果了对方,毕竟刀剑无眼嘛。 如果这样,那可比一开始只是想试探取得的战果大多了。 这个时候,连旁人都看出来两人是打出了真火,特别是苦明大师,招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第三十招,苦明决定结束这场战斗。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那颗温养了十年的丹核骤然爆发。 真元如江河决堤,顺着经脉狂涌而出,尽数灌注到戒刀之中。 戒刀上的银光刺目欲盲,刀身发出嗡嗡的颤鸣,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灌注。 《戒定镇狱功》全力催动,《般若戒刀》最后一式的镇狱已然使出。 这一刀,是他压箱底的绝学。 四十年来,他只在对阵同境界高手时用过三次。 每一次,对手都非死即残。 刀光如一道银色的匹练,带着镇压一切的气势,朝真玄当头劈下。 刀未至,刀风已经将真玄的僧袍吹得紧贴在身上,脚下的碎石被卷起,四散飞溅。 真玄抬起头。 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呼吸依然急促。 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居然还往上扬。 抱歉,是真的没忍住。 只见他单手握刀,迎了上去。 《阿难破戒刀》第一式——破戒。 血色的刀光从他手中迸射而出,两道刀光在半空中相交。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以两人为中心,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被气浪卷起,朝四面八方激射。 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躲避。 苦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 真玄这一刀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刀都强。 不,他这一刀和之前的所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苦明心思急转,心里暗骂对面的狗东西太他妈阴了,真如寺什么时候多了个这种玩意儿? 对面这秃驴居然从一开始就在藏。 从第一刀开始,他就在控制力道,让自己觉得他只比自己弱一线,只差一点点就能拿下。 他在钓鱼。 甘泥醸啊镇武司,谁特么让你给他排二十二位啊,脸都不要了是不是? 这个念头刚在苦明脑海中闪过,血色刀光已经破开了他的银色刀幕。 戒刀脱手飞出。 苦明想要后退,但刀光太快了。 他只看见那道血色从自己胸口划过,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苦明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从左肩到右肋,笔直如尺。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的上半身从下半身上滑落。 鲜血如喷泉般从断口涌出,在暮色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两截尸体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戒定寺护法法王苦明,抱丹中期,被真玄一刀两断。 江边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呆若木鸡。 慧真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三个戒定寺弟子,有两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 真玄收刀入鞘。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血落在胸前的上僧袍上,殷红刺目。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吐了一口。 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后,便用刀鞘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如远面前。 “走。”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回寺。” 如远连忙扶住他。 真玄的手臂搭在如远肩上,如远能感觉到师父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扶稳了师父,朝山道方向走去。 九个弟子紧跟其后。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真玄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慧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师父的两截尸体,浑身发抖。 他想追上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慧真师兄。”一个戒定寺弟子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怎么办?” 慧真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将苦明法王的两截尸体拼在一起,用袈裟盖住。 然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走。”他站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赶紧回寺。” 戒定寺一行四人,抬着苦明法王的尸体,灰溜溜地离开了江边。 各派领队目送他们远去,又看向真玄一行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人说话。 沈鹤鸣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我观两位大师战斗略有所得,先去闭关。 你回去之后,告诉掌门。 真如寺的真玄,不是普通的抱丹中期。” 那弟子连忙点头,眼中满是震撼。 ...... 暮色渐深,山道两旁的树影在晚风中摇曳。 真如寺一行十一人沿着官道往南走。 真玄走在最中间,被如远和如俊一左一右扶着。 他的脚步虚浮,面色白得像纸,每隔几十步就咳嗽几声,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如军走在队伍最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左肩的刀伤已经被如涛重新包扎过,但鲜血还在往外渗,将布条染得通红。 他很难过,也很愧疚,师父是为了自己大战对面的老秃驴,结果还受了这么严重的内伤。 此刻真如寺队伍的气氛有些低沉,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风声,和真玄偶尔的咳嗽声。 如远扶着师父,心中满是担忧。 师父刚才那一刀确实惊天动地,但硬接苦明法王全力一击,显然也受了极重的内伤。 那两口血,吐得太多了。 他眼光移到师父胸前的僧袍上,忽然吸了吸鼻子。 等等...... 有点不太对啊。 如远从小五感就比常人敏锐。 太原崔家的藏书阁里有一本《五感论》,说的是武者修炼到一定境界,五感六识都会超越常人。 如远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天赋异禀,但他确实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味,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细节。 比如就在刚才。 夜风从师父身上吹过时带起一缕淡淡的血腥味。 如远皱了皱眉。 第102章 五感异于常人 血腥味是没错。 但......这血腥味怎么跟平时闻到的不太一样? 他在秘境里闻过如军伤口上的血腥味,以及慧性尸体的血腥味,还有自己曾流血的血腥味。 那种味道,是铁锈般的腥,带着一丝咸。 但师父身上的血腥味,为啥隐隐约约让他闻到很像是......鸭血的味道? 如远愣了一下,便陷入了回忆中。 太原崔家的总厨师长是金陵人,会做一道拿手菜叫鸭血粉丝汤。 自己小时候爱吃,后来进了真如寺都时常想念那一口。 小时候家里就会经常杀鸭子,他对那个味道很熟悉。 鸭血的血腥味,比人血会淡一些。 师父吐的血,怎么会有鸭血的味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如远压下心中的震惊,不动声色地往师父身边靠了靠,装作搀扶的动作,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师父的手腕。 师父的脉象很乱,忽快忽慢,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又装作替师父擦汗,手掌轻轻拂过师父的额头。 额头是凉的。 也不能说是凉的,就是比正常人体体温稍微低上那么一点点,寻常人应该感受不到。 但他刚刚明明感受到师父手腕上的温度很正常啊,甚至比他自己的手还暖一些。 突然如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本身博闻强识,听说过有些修为高深的武者,能用真气控制全身气血运行。 比如,可以通过收缩面部毛细血管,让脸色变得苍白; 比如,也可以通过控制心脏向大脑供血的流量,让脸色变得苍白。 在这同时还能控制心跳,让脉象变得紊乱; 再比如,压迫胃部,吐出提前吞下去的血液。 那鸭血味和师父脸上的温度,破案了。 如远此刻哭笑不得。 他的师父,应该根本没有受重伤。 苦明法王全力一击,大家都看得清楚,那刀气连师父的毛都碰到就消散了。 还是师父太能演了,刚刚那严肃的表情、惨白的脸色和写着的“劫后余生”的眼神居然骗过了所有人。 那两口血,应该是提前含在嘴里或者压缩在胃里的鸭血。 那惨白的脸色,大概率是控制心脏供血后便会脸如金纸。 那紊乱的脉象,是故意控制心跳装出来的。 关键是自己这师父多少有点太阴了,这回寺路上全是自己人,他依然在沉浸式演出。 如果不是他心思细腻,五感远超常人,估计他也被瞒得死死的。 他再复盘刚刚的战斗,如果认真算起来,师父杀了一个抱丹中期的高手,好像又只用了一刀。 杀完之后,还有余力把戏演得这么足。 师父到底是什么修为? 抱丹后期?还是......抱丹圆满? 如远深吸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比ak还难压。 他想起拈花大会上,自己力排众议选择拜在真玄门下时,堂弟崔明义说他疯了。 想起太原崔家的长辈们摇头叹息,说他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他现在只想说一句,“还有谁!!!” “如远。”真玄忽然开口,声音虚弱。 如远连忙收敛心神:“师父。” 真玄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道:“扶稳些。” 如远应了一声,将师父的手臂搭得更稳了些。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但他读懂了。 师父知道他发现了。 如远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扶着师父往前走。 走出约莫三里地,真玄忽然停下脚步。 “歇一歇。” 众人在路边找了几块石头坐下。 如军靠在一棵树上,低着头,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整条左臂都肿了起来。 如俊在给他换药,动作很轻,但如军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真玄坐在最远的一块石头上,背靠一棵老松,闭着眼睛。 月光从松针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如远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师父,喝点水。”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真玄睁开眼睛,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连举水囊的力气都没有。 “坐。”真玄指了指身边的石头。 如远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面朝来路。 沉默了片刻,真玄开口了。 声音依旧虚弱,但只有如远能听清。 “出远门前准备了一些血包。 里面的鸭血是在澜沧府城买的。 看见如军受伤第一时间就含嘴里咬破了。 结果为师没想到味儿这么冲,只能压缩进到胃里。” 如远嘴角抽了抽,低下头,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谁家好人出门带血包啊。 真玄继续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苦明的《般若戒刀》练得不错。最后一刀‘镇狱’,他练了四十年,确实有些门道。” 他顿了顿。 “如果他不用那一刀,不表现出十足的杀意,我还真不好当众杀他。” 如远抬起头,看着师父。 月光下,真玄的侧脸苍白如纸,眼睛寒光闪闪。 “师父。”如远压低声音,“您的修为......” 真玄没有回答,只是将水囊递还给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然后缓缓开口:“以后和人动手,一旦结了仇,尽量斩草除根。” 如远心中一凛,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的是难怪人家都说从来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真玄却在旁边幽幽地开口道: “其实要灭掉他们满门更安全,不然又来找我报仇怎么办?这多危险啊。 算了算了,不想了,谁让为师心地善良呢。” 如远的脸抽了抽,他已经不想再听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正准备离开,又听到了师父那无比“虚弱”的声音,语气却像在闲聊: “你的五感确实比常人敏锐。 这是天赋,也是负担。 能察觉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就要学会藏住别人藏不住的表情。” 如远低下头:“弟子明白了。” “去吧。”真玄闭上眼睛,“让如军过来。” 如远起身,走回去。如军正靠在树上,见如远走过来,连忙站直了身体。 “师父叫你。”如远说。 如军深吸一口气,朝真玄走去。 他的左肩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远在原处坐下。 如俊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叔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如远说,“调养几日就好。” 如俊松了口气,“师叔真厉害啊,绝地反杀。那苦明大师十七年前就上过地榜了,后来是过了年龄才被除了名。” 他又看向如军的背影:“如军这回......师叔会怎么处置?” 如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落在师父的背影上。 还好这江湖上不会强行要求选一个最阴最黑的人,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投师尊一票。 第103章 如军的执念 夜风从山道间穿过,吹得松针簌簌作响。 真玄靠在老松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 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青色。 偶尔有弟子从他身边经过,都放轻了脚步,不敢出声打扰。 谁也不知道,此刻真玄的丹田之中,正翻涌着一场小小的风暴。 那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江,悄无声息地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这一次的反馈不算太大,毕竟斩杀苦明那一战,他全程都在演戏。 真正“装”到的部分,不过是最后那一刀绝地反杀的瞬间,以及收刀后的潇洒姿态。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真玄心中默默盘算着,这股能量的流向,没有去温养丹田中的丹核,而是在丹田里过了一下后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与他的刀意融为一体。 丹田深处那柄由真元凝聚而成的“刀形”,在能量的灌注下微微震颤,刀身上的纹路比之前清晰了几分,隐隐有一种要“活过来”的感觉。 《阿难破戒刀》,又精进了一分。 真玄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这门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 忧的是,从登堂入室到炉火纯青,这道门槛比《真如观心掌》难了不知多少倍。 他当初将《真如观心掌》从登堂入室推到炉火纯青,除了自己修炼,还总共借助了三次神助之力,特别是最后拈花大会上如远的那一句“小子想拜师真玄大师”,天道直接帮他完成了最后的飞跃。 但《阿难破戒刀》不同,这玩意儿他进入登堂入室到现在,已经有过五次天道反馈了,但他能感受到截止目前,想提升到炉火纯青的“需求量”还很大。 真玄闭着眼睛,心中泛起一个念头。 《真如七杀拳》只适配真气期(明劲、暗劲、化劲),到了抱丹境就没什么大用了,所以他早就不练了。 《真如观心掌》则神奇得多,从真气期到真元三境(抱丹、蕴丹、融丹)都能用,而且随着修为提升,掌法真意的威力也越来越大。 但《阿难破戒刀》呢?它的上限在哪里? 从登堂入室到炉火纯青,难度陡增。 这让真玄隐隐觉得,这门刀法的真正威力,可能远不止蕴丹期能发挥出来的程度。 难道说,融丹期之上,真的还有更高的境界?而《阿难破戒刀》,是为那个境界准备的? 这个念头在真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境界,而是如军。 脚步声在身前三尺处停下。 “师父。”如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真玄睁开眼睛。 月光下,如军低着头站在那里,他的僧袍上全是泥土和血迹,脸上也有几道擦伤,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拳头。 “跪下。”真玄说。 如军双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如军低着头,声音沙哑:“弟子不该先动手。弟子犯了嗔戒,一时冲动,失了分寸,给师门惹了祸。” 真玄点了点头:“还有呢?” 如军想了想,又道:“弟子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死人,给人留了话柄。弟子应该......” “应该什么?”真玄打断了他。 如军一怔,不知道该怎么接。 真玄看着他的眼睛,平静的说道:“你应该在没人的地方再动手,动手以后要毁尸灭迹。” 如军愣住了。 真玄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犯了嗔戒,失了分寸,这是第一错。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死人,给人留了话柄,这是第二错。 但你最大的错,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你最大的错,是你动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愤怒,没有想过后果。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打不过他呢?如果你被他打死了呢? 如果你打赢了但被人围攻呢?你的师兄弟们怎么办?他们要不要救你?要不要替你报仇?” 如军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爹把你送到真如寺,是让你学武艺、长本事、将来出人头地。 不是让你因为几句闲话就搭上自己的性命。” 真玄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如军脸上。 如军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弟子知错了。”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如军忽然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却坚定:“师父,弟子不服。”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如军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骂弟子可以。弟子是散修出身,根骨不如人,见识不如人,他骂废物也好、蠢材也罢,弟子都能忍。 但他骂师父,弟子忍不了。 师父教弟子武功,给弟子丹药,还教弟子做人的道理。 他骂师父,弟子就是拼了命,也要让他闭嘴。” 说完,他又低下头,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真玄怔住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过如军会认错,会求饶,会害怕,会后悔。 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总是低着头看起来有些自卑的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骂师父,弟子忍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真玄心口上,又酸又胀。 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除了真恒师兄,还从来没有人为他拼过命。 真恒师兄是长兄如父,是责任或者是担当。 但如军不一样,如军是他的徒弟,是他随手从拈花大会上收下的、差点连前二十都进不去的散修之子。 他给如军丹药,是因为如军是他的徒弟,他不想让徒弟在修炼上落后于人。 他教如军武学和做人的道理,是他作为师父责无旁贷。 他从没想过,这些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会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记在心里,记成“恩情”。 第104章 江湖传言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酸胀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在如军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涩。 如军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师父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你护着师父,师父领了。”真玄说,“但你要记住,下次再有人骂师父,你回来告诉师父,师父自己去砍他。不用你动手。” 如军愣住了。 真玄收回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你的刀法还差得远,先把功夫练好了,再替师父出头。” 如军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让如远给你换药,好好养伤。” 如军站起身来,朝真玄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回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再皱一下眉头。 真玄靠在树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哎。” ...... 三天后,真如寺。 真玄回寺的时候就听说真恒闭关了。 据说是在修炼上有所感悟,需要静修一段时间。 真玄正好顺水推舟,放出消息说自己受了内伤,需要闭关疗养。 破妄禅院内首座禅房从此紧闭,门口还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闭关疗伤,谢绝探视”八个大字。 寺中上下都知道了,真玄师叔在澜江秘境江边那一战受了重伤,怕是要养上好一阵子。 但他的几个弟子没闭关,几人都在洗髓池中又夯实了根基,回寺后只花了两天巩固此行的收获。 这天一早,如远换了便服,从侧门出了山门。 刘家托人捎了口信来,说有一批药材要送到寺里,需要去澜沧府城接一下。 按理说应该如璋或者如琦去,可这两个师弟因为这次澜江秘境被四人中最不起眼的如军超越了修为,都在暗自加练。 没办法,只能是如远去了,正好他想出去走走。 从真如寺到澜沧府城,快马不过半日路程。 如远没有骑马,徒步下山,沿着官道往北走。 初冬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路两旁的枯草上凝着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茶寮。 几间茅草屋,几棵歪脖子槐树,一面破旧的酒旗在晨风中猎猎飘动。 茶寮不大,但地处官道要冲,往来行人都在此歇脚,生意倒是不错。 如远本想绕过,但走了半日,确实有些口干,便拐了进去。 茶寮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行商,有脚夫,还有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如远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慢慢喝着。 隔壁桌坐着三个江湖人,两男一女,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腰间悬着兵器,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散修。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如远的五感远超常人,隔着一丈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听说了没有?澜江秘境那边出大事了。”说话的是个刀疤脸汉子,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另一个圆脸汉子放下茶碗。 “戒定寺的苦明法王,在秘境门口被人砍死了。” 圆脸汉子的手一抖,茶碗差点没端住:“苦明法王?上一届地榜第三十一的‘铁面罗汉’?谁砍的?” “真如寺的真玄呗,地榜第二十二那个,还能有谁。” 茶寮里安静了一瞬。 刀疤脸汉子续道: “听说事情是这样的。戒定寺有个小和尚在秘境里挑衅真玄大师的徒弟,两人动了手,戒定寺那小和尚被打死了。 苦明法王不干,要真玄大师交出凶手以命抵命。 真玄大师不肯,两人就打起来了。” 圆脸汉子追问:“怎么打的?谁赢了?” “苦明法王先出手,打了三十多招,一直压着真玄大师打。 真玄大师被压得只守不攻,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输了。” 刀疤脸汉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吊足了胃口。 “然后呢?”圆脸汉子急了。 “然后真玄大师忽然暴起,一刀!就把苦明法王劈成了两半!”刀疤脸汉子一拍桌子,“听在场的人说,那一刀快得根本看不清,血光一闪,苦明法王就变成了两截。地榜第三十一啊,一刀就没了。” 那女子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插了一句:“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还听说,真玄大师自己也受了重伤,回寺之后就闭关了,怕是伤得不轻。” 刀疤脸汉子点了点头: “那是肯定的。苦明法王是什么人物?上一届地榜第三十一,抱丹中期的高手,成名四十多年。 真玄大师虽然赢了,但肯定是惨胜。 听说他当场就吐了好几口血,走路都走不稳,是徒弟扶着回去的。” 圆脸汉子啧啧称奇:“这真玄大师真是护犊子啊。为了徒弟,连命都不要了。” 刀疤脸汉子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起因是戒定寺的人先挑事,还先动了刀。 真玄大师的徒弟挨了一刀,才失手打死人的。 江湖上都在传,说苦明法王这是咎由自取,以大欺小,结果踢到了铁板。” 女子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戒定寺死了个护法法王,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律宗祖庭的面子往哪儿搁?” “那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了。”刀疤脸汉子笑了笑,“反正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江湖上谁要惹真如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苦明法王那两下子。” 三人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了别处。 如远没有再听,他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碗,从怀中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了茶寮。 站在官道上,如远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师父“受了严重内伤”这个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第105章 有人要倒霉 从澜江秘境回来不过三天,连这荒郊野外的茶寮里都有人在议论。 按说这种事,各门派领队回去之后自然会传开,但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而且细节也太丰富了,什么“当场吐了好几口血”、“走路都走不稳”、“是徒弟扶着回去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如远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如远的脑海:师父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师父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可能又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大概率是戒定寺的人。 他忽然有些想笑。 江湖上那些人在茶寮里议论纷纷,说真玄大师“护犊子”、“拼了命”、“惨胜”。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谈论一场惨烈的对决。 却不知道他们谈论的那个人,此刻估计正躺在真如寺破妄禅院的禅房里,喝着茶,磕着丹药,舒舒服服地“养伤”。 戒定寺死了一个护法法王,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查,来探,来找机会报复。 而师父“受了重伤”这个消息,就是最好的诱饵。 如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加快脚步,朝澜沧府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摇了摇头。 ...... 如远从澜沧府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 刘家的药材送到了善功堂,他亲自清点、登记、入库,又去菜鸟驿站取了崔家送来的一封信,才回到破妄禅院。 院门依旧紧闭,门口那块“闭关疗伤,谢绝探视”的木牌还在。 如远没有去敲门,师父既然说要闭关,那就真的是在闭关。 至于闭的是“疗伤”关还是“修炼”的关,那就是不太好说了。 他在自己的禅房盘膝坐下,打开崔家的信。 信是父亲崔文则写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听说你在秘境中表现不错,为父甚慰。 真玄大师的事,崔家不便多言,但你要记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好好跟着师父,不要辜负了这份师徒缘分。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你母亲甚是挂念,有空回来看看。 如远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心中有些感慨。 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这封信里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读得懂父亲的意思。 父亲在告诉他:真玄大师这个师父,你选对了。 崔家虽然不能公开表态,但私底下,会支持你。 如远闭上眼睛,正要运功调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如远师兄!如远师兄!” 是如悟的声音。 如远睁开眼睛,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如悟站在门外,面色有些紧张,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什么事?”如远问。 如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方丈师伯出关了。他派人来传话,请师父去开会。” 如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方丈真恒闭关才几天就出关了?难道是因为师父的事? 他来不及多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去通报师父。你回去复命吧。” 如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如远关上门,走到真玄的禅房前。 院门紧闭,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 “师父,方丈师伯派人来传话,请您去开会。” 禅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真玄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知道了。让他稍等,我收拾一下。” 如远暗叹师父做戏是全套的,他应了一声,便退到一旁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真玄从里面走出来,面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 他的步伐很慢,走路的姿势也不太自然,像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如远连忙上前扶住他。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用扶。 如远看着师父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师父这“内伤”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今天这个会,怕是没那么简单。 方丈真恒刚刚出关就召集开会,多半是为了戒定寺的事。 多事之秋啊。 ...... 真玄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刚到未时。 日光从窗棂缝隙中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那张九尺长的金刚石长桌依旧乌黑发亮,桌面上摊着几张舆图和几本册子,茶盏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显然几个人也是刚到不久。 真恒坐在主位上,面容儒雅温润,气息沉凝如渊,看不出刚出关的疲惫。 见真玄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真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恢复了平静。 真寂坐在真恒左手边第一席,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真玄身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真武坐在真寂对面,见真玄进来,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关切: “师弟,伤得怎么样?我听说你受了很重的内伤,走路都走不稳。要不要紧?” 真玄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面色苍白地摆了摆手,声音虚弱:“没什么大碍,调养几日便好。多谢师兄挂念。” 真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不变。 真寂的嘴角微微扯了扯,随即又板起了脸。 真玄在真武旁边坐下,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真恒眼观鼻鼻观心,真寂面无表情,真武一脸关切。 三个人都没开口,都在等他。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将澜江秘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弟子们进入秘境开始,到如军与慧性的冲突,到苦明法王的挑衅,到江边那一战,到如军认错,到回寺。 他说得很简略,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真武听得眉头紧皱,听到如军被砍了一刀时,拳头捏得嘎嘎作响; 听到苦明被一刀两断时,又拍了一下大腿,叫了一声“好”。 真恒始终面色平静,只是听到“苦明法王”四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真寂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不是因为如军,而是觉得这戒定寺反反复复踩在他底线上。 他的嘴唇紧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忍耐什么。 第106章 融丹之上是什么? 真玄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 “师兄,我在江边等弟子们出来的时候,沿着江岸往上走了几里地,用神念探查了一下澜江秘境的阵法。” 真恒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寂停止了敲击桌面,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真武也收敛了笑意,认真听着。 真玄将他在江底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嵌在岩层深处的巨大法阵,那包含封禁阵、传送阵、洗髓池核心的三层结构,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文,那股古老而浑厚的气息。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点发现都没有遗漏。 他说完之后,议事厅中安静了很久。 日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消散。 真恒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悠远:“真玄,你说的这些,我在藏心阁的典籍里见过一些记载。” 真玄抬起头,看着他。 “本承祖师留下的手札中,提过一句:‘上古大能,以天地为炉,以元气为炭,开辟洞天,炼制秘境。’” 真恒的声音很轻,娓娓道来,“早年间我以为那只是比喻,是祖师爷在形容某种高深的境界。但听你这么一说,也许那不是比喻,是事实。” 真寂皱眉道:“方丈师兄,你是说,几百年前真的有高于融丹期的存在?” 真恒似乎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才缓缓说道: “我看过觉照禅师留下的手札残页,上面记载了一件事。 觉照禅师当年云游天下时,曾在西域一座古寺中发现了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他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块石碑上残留着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那股气息的强度,远超融丹期。 觉照禅师在手札中写道:‘此碑之气息,浩瀚如海,深邃如渊,吾辈穷尽一生,亦难望其项背。’” 真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觉照禅师是真如寺二代方丈,一百二十岁便融丹圆满,在几百年前也是天才中的天才。 连他都说出“难望其项背”四个字,那石碑主人的修为,该有多高? 真恒合上册子,继续说道: “而且,不只是我们真如寺有这些记载。 我年轻时在护国寺藏经阁中翻阅典籍,也见过类似的文字。 护国寺的开山祖师,当年也曾在某处遗迹中感受过超越融丹期的气息。” 真寂沉声道:“如果千年前真的有高于融丹期的存在,那这些人如今在哪里?为什么这些功法没有流传下来?” 真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话。 “因为六百年前,大玄立国之时,有过一次大规模的‘焚书’。” 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恒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除了焚经书,也焚‘功法’。 玄朝开国皇帝玄太祖,在立国之后下了一道密诏,命镇武司收缴天下各门各派的高阶功法,一律焚毁。 不交者,以谋反论处。” 真寂的脸色变了:“竟有此事?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因为这件事被捂得很严。”真恒说。 “镇武司当年是以‘清查邪典’的名义做的,明面上收缴的是魔修功法,暗地里把各门派的高阶功法也一并收了。” 真武瞪大了眼睛:“方丈师兄,你的意思是,朝廷不想让武者修炼到融丹期以上?” 真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 “不只是大玄。 隔壁的大燕和大夏,差不多也是六百年前立国的。 我查过一些蛛丝马迹,那两个国家,也有过类似的‘焚书’行为。 当然,最近三百年来没办法修炼到融丹期是因为天地灵气的不足。” 议事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真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真恒说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六百年前,三个国家几乎同时建立,同时焚毁高阶功法。 仿佛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一盘下了六百年的棋。 下棋的人是谁?是大玄的皇帝?还是某种更强大的势力?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防止武者修炼到太高的境界,威胁到朝廷的统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真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澜江秘境的秘密,比他想得更深。 “师兄。”他睁开眼睛,看着真恒,“你的意思是,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也许能找到答案?” 真恒点了点头: “觉照禅师是融丹圆满,距离更高的境界只差一步。 他云游天下数十年,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东西。 他的坐化之处,也许藏着他毕生探索的成果。 也许,那里有关于融丹之上的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在真寂和真玄脸上扫过: “所以,我打算让你们二人去跑一趟。 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尘悟寺那边已经送来了遗书下半部分,地点就在云州和幽州交界处的十万大山中。 等开春之前,你们带人去找。” 真寂抱拳道:“是,方丈。” 真玄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真玄身上:“秘境的事说完了,该说说如军了。” 来到真寂的领域,他人都坐得更直了一些,双手放在桌面上,面色严肃得像一块铁板。 真武也坐正了身体,看了看真寂,又看了看真玄,有些紧张,生怕这两人又吵起来。 真玄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仿佛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真寂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方丈师兄,真玄师弟,如军师侄的事,我有些想法。” 真恒点了点头:“说。” 真寂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无论起因如何,杀人就是破戒。 戒定寺的慧性虽然挑衅在先、动刀在先,但如军是佛门弟子,不是江湖屠夫。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活活打死,此事传出去,对我真如寺的声誉影响极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我提议,如军至少面壁思过三个月。 这三个月,不得踏出禅房半步,不得修炼武功,每日只准诵经、打坐、抄写《楞严经》。 三个月后,视其悔过态度,再决定是否解除禁闭。” 第107章 律宗叩山门 真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真寂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恒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真玄。 真玄放下茶盏,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 他看着真寂,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虚弱而缓慢: “师兄,如军那孩子,散修出身,根基最薄,心性也不如如远沉稳。 他犯了错,该罚,我没有意见。 但他毕竟只有十三岁,又是第一次出门历练就经历生死搏杀。 他左肩挨了一刀,差点废了一条胳膊,那伤口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他使劲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 “而且,这件事的起因是戒定寺的人先辱我师门,先动的手。 如军虽然有错,但情有可原。 而且苦明也是故意找茬,老牌地榜高手居然恃强凌弱,强逼我这个弱小的年轻人交出凶手。” 真玄说着说着又使劲咳了几下,仿佛是要把肺咳出来,然后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这里哪有凶手,我这只有寺内天骄弟子,只有保卫真如寺名誉的英雄。 所以我能交人吗?肯定不能对不对。以至于伤成这样。” 真寂两眼睁得老大,满脸难以置信。 他想过师弟不要脸,但没想过能这么不要脸。 真玄不管不顾继续说道: “所以师兄,你看关于如军的处罚能不能——” “你想说免了还是代徒弟已经受过了?”真寂打断了他,面色铁青,“真玄,你是不是以为我脑子里全是肌肉?” 真玄一怔。 真寂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幽怨:“你一个蕴丹期大高手,能被抱丹期的苦明打到吐血?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真玄的嘴角抽了抽,他下意识地看向真恒。 真恒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真玄一看师兄的表情就瞬间明白,真寂知道他是蕴丹期这个事情肯定是真恒师兄告诉他了。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这个师兄,嘴也太快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真武。 真武正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蕴丹期?什么蕴丹期?谁蕴丹期?真玄?什么??真玄师弟居然是蕴丹期???什么时候蕴丹期的???我前段时间好像还找他切磋了?? 他的目光在真玄和真寂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崩溃。 我是谁?我在哪里?什么情况?我听到了什么? 真玄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要不是师兄告诉你了,你还不是跟他一样?” 他朝真武的方向努了努嘴。 真寂的脸色更黑了。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因为真玄说的是事实。 如果不是真恒告诉他,他根本没看出来真玄是蕴丹期。 也绝对不会往“装伤”那方面想。 这个师弟,真的太阴险了。 真寂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想撕了真玄嘴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板着脸,沉声道:“说正事。如军的处罚,不能免。杀人破戒,这是原则问题。” 真玄看了他一眼,这次倒没有硬顶。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师兄,我有一个提议。” “说。” “如军不受寺规处罚,但我让他去后山禁地,跟着法远师叔祖修行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不能修炼武功,只能打坐、诵经、干杂活。对外,你可以说这是‘禁闭’; 对内,这是让他沉淀心性。” 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了想,问:“这和面壁有什么区别?” “面壁是惩罚,跟着师叔祖修行是机缘。”真玄的声音平静而认真: “如军那孩子心高气傲,你罚他,他会觉得委屈,反而心生怨气。 但让他跟着师叔祖,他会觉得是师父在给他开小灶,他会感恩,也会更用心。” 真寂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道:“你这是在护短。” 真玄看着他,目光坦荡:“我是在护他的道心。那孩子嗔心重,你越压他,他越反弹。不如换个方式,让他自己静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师兄,戒律的目的不是惩罚,是让人改过。他已经知错了,何必再用惩罚把他推远?” 真寂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无奈。 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随你吧。反正他是你的徒弟,你看着办。”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抱拳道:“多谢师兄。” 真寂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真武坐在一旁,还没有从“蕴丹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空洞地盯着桌面,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真恒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话,忽然—— “咚咚咚。” 议事厅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但带着一丝急促。 真恒的眉头微微一动:“进来。” 门被推开,知客堂首座真明走了进来。 他的面色凝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先朝真恒行了一礼,又朝真寂、真玄、真武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方丈师兄,刚刚接到山门弟子的通报。律宗祖庭戒定寺,携弘律寺和正觉寺,一同叩山门。 来人约三十余人,带队的是戒定寺方丈苦清大师,此刻已在山门外等候。 跟着来看热闹的江湖客不计其数。” 他看了一眼四位大佬的脸上,缓了缓,又说道,“苦清大师旁边还有一位,我看着像是传言中在戒定寺石鼓山闭死关的智海大师.......” 议事厅中骤然安静。 真恒的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真寂的脸色沉了下来,双拳紧握。 真武终于从“蕴丹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很亮,好像鱼要上钩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来得好快。”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看来苦明法王的死,比我想的更让他们心疼。” 真恒也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三人:“走,去山门。” 四人鱼贯走出议事厅,沿着青石甬道朝山门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青石路面晒得微微发烫。 远处的山门在日光中清晰可见,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影站在门外。 真玄走在最后面,步伐依旧很慢,面色比刚刚更苍白了几分。 第108章 请后援 九天前,戒定寺。 钟楼的晚钟刚刚敲过,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乌鸦。 慧真跪在大雄宝殿前的青石地面上,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但他不敢起来。 身后三个师弟跪成一排,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们从澜江秘境出来之后,一刻也没有停歇,换了三匹马,昼夜兼程,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回了戒定寺。 苦明法王的尸体就停放在大殿一侧的偏殿中,两截身体已经被缝合在一起,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慧真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老僧约莫七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却锐利如鹰。 戒定寺方丈,苦清大师。 抱丹圆满。 慧真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师父!弟子无能,苦明师叔他......” “我知道了。”苦清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到偏殿门口,掀开白布,低头看了一眼苦明的尸体。 那道斜贯整个躯干的刀痕,从左肩到右肋,笔直如尺,切口光滑得像镜子。 苦清的目光在刀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放下白布,转过身,面朝慧真。 “具体什么情况?” 慧真不敢隐瞒,将秘境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慧性挑衅如军开始,到如军打死慧性,到苦明法王要求交出凶手,到真玄拒绝,到两人动手,到最后真玄一刀斩杀苦明。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自己师父,补充道:“师父,那个真玄伤得很严重。” 然后便没有说下去。 苦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慧真脸上:“真玄受的伤,你亲眼所见?” “是。”慧真连忙道,“他当场吐了好几口血,面色惨白,走路都走不稳,是他徒弟扶着回去的。” 苦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慧真,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真如寺,真玄。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地榜第二十二,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在朔州战场大出风头,在整个禅宗都算是很出名的人物。 苦明师弟这次去澜江秘境,他本来就有些心绪不宁。 果然出事了。 但苦明师弟的修为他清楚,在抱丹中期中也是一流高手,真玄拼着重伤也要杀了苦明。 难不成之前的事让真如寺知道了? 能拼着重伤斩杀苦明的人,至少也应该是抱丹中期才对,这倒是和江湖上的传闻相符。 三十多岁的抱丹中期?苦清的眉头微微皱起。 真如寺不愧是禅宗老二的存在,底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一个人去,不够。 苦清转过身,对身边的一个弟子说:“去石鼓山,请智海师伯出关。” 那弟子脸色一变:“方丈,智海师伯他老人家正在闭死关,这个时候——” “让你去就去。”苦清的声音低沉。 那弟子不敢再问,连忙点头称是。 石鼓山在戒定寺后山深处,是历代高僧闭关的禁地。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还会有一些简单的阵法,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能。 苦清亲自带着那个弟子,穿过层层禁制,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封住。 苦清在洞前站定,双手合十,恭声道:“弟子苦清,恭请智海师伯出关。” 山洞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何事?” 苦清深吸一口气,将苦明之死和真玄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详细,但有些地方,他故意加了点东西。 比如慧性的挑衅,他说成了“正常切磋”; 比如苦明要求交出凶手,他说成了“依律行事”; 比如真玄拒绝,他说成了“包庇凶手,拒不认错”。 当然,真玄是爱喝酒吃肉不守清规的黑心和尚也没漏,主打一个强行渲染角色。 他说完之后,山洞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块巨大的青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老僧瘦得厉害,身上的灰色僧袍像是挂在衣架上,空空荡荡。 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水。 戒定寺太上长老,智海大师。 蕴丹初期。 智海看了苦清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苦明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陪你走一趟,顺便会一会老朋友。出发的时候告诉我。” 苦清连忙躬身:“多谢师伯。” 智海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山洞走去,每一步落地都无声无息。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了几分。 苦清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智海师伯是戒定寺唯一的蕴丹期高手,也是整个律宗硕果仅存的三位老祖之一。 早已经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这次能请动他出山,全靠自己足智多谋。 当然,智海师伯不知道他这些年来针对真如寺布置的小动作。 他老人家只知道闭关、修炼、参禅,对寺中的事务从不过问。 这次请他出山,只是让他牵制真如寺的法远。 只要法远不出手,剩下的,就好办了。 ...... 苦清没有急着出发,他先让人去请弘律寺和正觉寺的高手。 这两家都是律宗的重要寺院,而且也都是中寺,实力不俗。 弘律寺以戒律精严著称,正觉寺则以禅法闻名。 三家同气连枝,历来共进退。 苦清的理由很简单:戒定寺是律宗祖庭,苦明法王是律宗护法,他被禅宗的人杀了,这不是戒定寺一家的仇,是整个律宗的仇。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苦清对弘律寺方丈弘忍大师说: “如果律宗祖庭的护法法王被人杀了,我们连个说法都不敢去要,那律宗的脸面往哪儿搁? 以后江湖上谁还把律宗放在眼里?” 弘忍大师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僧,面容慈和,说话慢条斯理。 他听完苦清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苦清师兄说得有理。但老衲听说,此事起因是戒定寺的弟子先挑衅、先动的手——” “江湖传言,不足为信。”苦清打断了他,“弘忍师弟,你我相交多年,你信那些江湖人的闲话,还是信我?” 弘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正觉寺的方丈善然大师更干脆,直接点了头:“律宗是一家,戒定寺有事,正觉寺不能坐视不管。” 但弘忍却还是有些顾虑。 他为人谨慎,不喜争斗,听了苦清和善然的话之后,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说道: “苦清师兄,老衲听说,那真玄大师在江边一战中受了重伤,回寺之后就闭关了。 我们去真如寺讨说法,他若以伤势为由不出面,我们总不能硬闯吧?” 第109章 自信的苦清 苦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弘忍师弟放心,老衲自有办法逼他出手。” 弘忍还想再问,苦清却不在给对方机会。 从戒定寺到真如寺,快马不过三日路程。 苦清没有急行军,反而走得很慢。 一路上,戒定寺的弟子们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八个大字。 每到一处城镇,他们便敲锣打鼓,将苦明法王被杀的事公之于众。 他们不说起因,不说慧性挑衅在先,不说慧性先动刀。 他们只说一件事:真如寺的真玄大师,杀了戒定寺的苦明法王。 路上,智海和弘忍都忍不住皱眉,总觉得这苦清行事有些激进。 “佛门弟子,残害同门,天理难容!” “真如寺包庇凶手,拒不认错!” “律宗祖庭的护寺法王,不能白死!” 这些口号在江湖上迅速传开。 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间,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 有人同情戒定寺,说真玄下手太狠; 有人同情真如寺,说是戒定寺欺人太甚; 有路过的道士撇了撇嘴说秃驴就是喜欢狗咬狗; 更多的人则是在看热闹,等着看这场禅宗和律宗的大戏怎么收场。 等到苦清一行人抵达澜沧府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上百个看热闹的江湖客。 有散修,有小门派的弟子,有好事者,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他们三三两两,跟在队伍后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苦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人越多,这场“公道”就越占理。 人越多,真如寺就越束手束脚。 人越多,真如寺就越不好推脱。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里的字条,上面只有几个字:[重伤闭关。] 果然和慧真带回来的消息能对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跟在后面的江湖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真玄,你放心,我会用堂堂正正的理由让你出手,然后再把你送下去见苦明师弟。 ....... 时间回到几天后,真如寺。 真恒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面色平静。 真寂跟在他身后,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真武走在真寂旁边,他到现在还没完全从“真玄是蕴丹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但眼前的事更重要,他只能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真玄走在最后面,步伐依旧很慢,面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 他一边走一边咳嗽,用袖子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 真寂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住了没说话。 “师兄。”真玄直起身,加快几步走到真恒身边,压低声音,“戒定寺那边,什么情况?” 真恒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带队的是戒定寺方丈苦清,应该是抱丹后期或者圆满,此人老谋深算,不好对付。”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智海大师。他是戒定寺的太上长老,苦清的师伯。 好多年前就是蕴丹期了,一直在石鼓山闭关不出。 这次居然也来了,看来苦明的事,让他们动了真怒。”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智海大师和法远师叔祖一样?” “嗯。”真恒点了点头,“二十年前天地灵气最低时,蕴丹高手只能闭关不出。我估计,这几年他的修为应该完全恢复,说不定还有些精进。” 真寂沉声道:“一个蕴丹期,一个抱丹圆满,再加上弘律寺和正觉寺的抱丹高手。我们这边......” 他看了一眼真恒,又看了一眼真玄,没有说下去。 真恒淡淡道:“尽量不麻烦法远师叔祖出手,我对智海。蕴丹对蕴丹,我虽然突破不久,但也想称量一下前辈的斤两。” 真寂皱眉道:“方丈师兄,要不还是请——” “够了。”真恒打断了他,“我不用赢他,而且有法远师叔在,他不敢对我下死手。更何况,乾坤未定,谁输谁赢都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真玄,“真明说他们这一路走来敲锣打鼓的,反反复复强调‘杀人偿命’,我估计最终目的还是逼你出手。” 然后顿了顿,继续说道,“以我对苦清的了解,他一定想好了一个让你不得不出手的理由,然后趁机解决你。” 说完真恒自己都忍不住笑,师弟这钓鱼的技术愈发熟练。 真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很平静: “师兄,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受了重伤的抱丹中期。 苦清是抱丹圆满,我要是‘带伤’打赢了他,会不会太假了?” 真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自己看着办,实在不行你就输。” “输?”真寂一怔。 “对,输。”真恒的声音很平静,“输得旧伤复发,输得得不留痕迹,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让苦清赢,让他觉得他的‘公道’讨到了。等他们走了,我们再慢慢算账。” 真玄想了想,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到时候随机应变,嘴上却说:“那其他抱丹高手呢?” 真恒看向真寂和真武说道: “弘律寺和正觉寺的人,大概率是被裹挟来的,不会真的拼命。 真寂、真武,你们俩对付他们,能拖就拖,不要下死手。” 真寂抱拳道:“明白。” 真武也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师兄,那法远师叔祖那边?” “我已经让人准备随时通报法远师叔。”真恒说,“算是我们的最后底牌吧,但法远师叔祖正在修炼关键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他。” 四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山门前。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山门前的青石路面晒得微微发烫。 两旁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曳,松针沙沙作响。 山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当先一人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僧,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袈裟,手持九环锡杖。 他站在那里,目光如鹰,直直地盯着真如寺的山门。 苦清。 他身后站着两个老僧,一个是弘律寺方丈弘忍,面容慈和; 一个是正觉寺方丈善然,面色严肃。 两人身后,是各寺的长老和弟子,约莫三十余人,清一色的暗黄僧袍,腰悬戒刀,个个面色肃穆。 再往后,是上百个跟着来看热闹的江湖客。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远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的还带了瓜子花生,像在赶庙会。 真恒在山门内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门外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洪亮: “苦清师兄远道而来,真如有失远迎。 不知师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第110章 嘴强王者 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日光正烈。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真玄身上,有戒定寺弟子的仇恨,有弘律寺正觉寺僧人的审视,有江湖客们看热闹的兴奋,也有真如寺弟子们的担忧。 真玄站在真恒身后半步,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枯树,随时都可能倒下。 苦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笑意,随即很快收敛。 他上前一步,九环锡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脆的铜环碰撞声在广场上回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真恒方丈。”苦清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老衲此来,只为三件事。” 真恒面色不变,双手合十:“苦清师兄请说。” 苦清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戒定寺弟子慧性,在澜江秘境中被真如寺弟子如军活活打死。 此事,真如寺认是不认?” 真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认。” 苦清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老衲的师弟苦明,在澜江秘境之外,被真玄大师一刀斩杀。 此事,真如寺认是不认?” 真恒又点了点头:“认。” 苦清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铜钟炸响: “第三件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真如寺包庇凶手,拒不交出如军,真玄大师更是以武犯禁,残害我律宗护法。此事,真如寺认是不认?” 这一次,真恒没有立刻回答。 广场上的气氛骤然紧绷。 真如寺的弟子们面色凝重,戒定寺的僧人怒目而视,弘律寺和正觉寺的人面面相觑,江湖客们则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苦清的嘴角微微翘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三句话,他反复斟酌了整整三天。 第一句是事实,第二句是事实,第三句把两个事实串在一起,加上“包庇凶手”、“以武犯禁”、“残害同门”三顶帽子,直接将真如寺钉在了“不讲道义”的耻辱柱上。 真如寺认,那就是承认自己包庇凶手、残害同门。 真如寺不认,那前两件事又怎么解释? 这是一道两头堵的死题。 苦清身后的戒定寺弟子们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快意。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捻着佛珠,面色复杂,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正觉寺的善然方丈则面色严肃,目光在苦清和真恒之间来回游移。 真恒依旧面色平静,但他身后的真寂已经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真武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道题的棘手之处。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苦清大师,贫僧有一事不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说话的人。 真玄从真恒身后走了出来,面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唇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他走到真恒身侧,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苦清行了一礼。 苦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真玄大师请说。” “贵寺的慧性小师父,在澜江秘境中,先辱我师门,后以戒刀伤我徒儿。 贫僧想问一句,这是贵寺教导弟子的一贯方式吗? 还是说,律宗祖庭的‘戒律’,就是这么个‘戒’法?” 苦清的脸色微微一变。 真玄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贫僧的徒儿如军,散修出身,在贵寺慧字辈的弟子面前,算不得什么天才。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徒弟,被贵寺的慧性小师父先用刀砍伤了左肩,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他顿了顿,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加虚弱,但语气却更加锋利: “贫僧想问,慧性小师父对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同辈出家人动刀,他守的是哪门子戒? 律宗祖庭的‘以戒为师’,就是这么个‘师’法?” 山门外,那些看热闹的江湖客开始交头接耳。 “说得对啊,先动刀的是戒定寺的人。” “可不是嘛,听说那小和尚才明劲期,被砍了一刀,差点废了胳膊。” “以大欺小,还先动刀,这律宗祖庭的脸面往哪儿搁?” 苦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和尚,嘴皮子居然这么利索。 真玄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苦清,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但持续输出: “大师方才说,贫僧‘以武犯禁’、‘残害同门’。贫僧想问一句,何为‘禁’?何为‘同门’?” 苦清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玄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大师说的‘禁’,是佛门戒律,还是你戒定寺的寺规? 若是佛门戒律,贫僧记得,佛陀制戒,第一条便是不杀生。 但佛陀也说过,‘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当年佛陀在世时,也曾为救五百商主而杀盗贼。 敢问大师,佛陀犯戒了吗?” 苦清的脸色更苦了,来之前也没想到这秃驴这么能辩啊。 真玄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速却快了起来,一刀一刀地割着苦清的逻辑: “若是你戒定寺的寺规,那就更奇怪了。 贫僧是真如寺的僧人,真如寺是禅宗寺院,戒定寺是律宗祖庭。 你我两家,宗不同、派不同、寺不同,你戒定寺的寺规,还准备管到贫僧头上来?” 苦清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真玄又开口了。 “再说‘同门’二字。”真玄的声音更轻了: “佛门八宗四百派,禅宗是佛门,律宗也是佛门。 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我确实是同门。 但大师别忘了,同门的前提是‘同戒’。 你戒定寺持的是《四分律》,贫僧真如寺持的是《梵网经》。 你我两家的戒律本就不完全相同,你还想用你家的戒律来判贫僧的罪?” 苦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真玄看着他,嘴角浮出的笑意里全是嘲讽: “苦清大师,你方才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第111章 嘴强王者2 “贫僧虽然不才,但《金刚经》《楞严经》《法华经》《涅槃经》还是读过几遍的。 贫僧记得,佛陀说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怎么到了大师嘴里,就变成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大师是律宗祖庭的方丈,持戒精严,过午不食,滴酒不沾。 贫僧原以为,大师心中的佛,是慈悲的佛,是宽恕的佛,是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佛。 没想到大师心中的佛,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佛。 这倒让贫僧有些糊涂了,大师修的到底是哪里的野孤禅?” 这时候律宗的众人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没想到一开始就遇到个嘴炮。 但真玄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若说是江湖规矩,那就更可笑了。 江湖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你师弟苦明法王,抱丹中期,老牌地榜高手,年龄比贫僧父亲还大。 他在澜江秘境之外,当着各门各派的面,以大欺小,逼迫贫僧交出徒弟。 贫僧不肯,他便要取贫僧性命。贫僧为求自保,不得不出刀。 怎么,只许你戒定寺的人杀人,不许贫僧还手?” 真玄说完便不再吭声,脸上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苦清这老登多少有点自不量力了。 要论喷人自己当年可是在抖音评论区都能和人对线超过100+消息的男人。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出去,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苦清逻辑的薄弱处。 苦清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戒定寺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不安。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很久。 正觉寺的善然方丈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什么。 江湖客们则炸开了锅。 “这和尚嘴皮子好生厉害!” “人家说得对啊,律宗的寺规凭什么管禅宗的人?” “而且苦明法王先动的手,以大欺小,这不是咎由自取吗?” “苦清大师这是......自取其辱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一浪高过一浪。 苦清身后的戒定寺弟子们面色涨红,有人想要开口反驳,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寂站在真恒身后,看着真玄那苍白如纸的侧脸,嘴角抽了抽。 此刻他才是最爽的。 多少年了!这都多少年了啊!最终有人体会到了真玄那淬了毒的嘴。 你们知道自己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 啊? 真玄在持戒堂跟他辩论戒律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触及的回忆。 那时候他就发现,这个师弟的嘴,比他的武功还能打。 真武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他偷偷了一眼真寂师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弟这嘴皮子果然是把真寂师兄喷到撸袖子要干架的存在,这嘴比他的《阿难破戒刀》还快啊。 真恒依旧面色平静,他一开始就没说话,因为他有最强嘴替。 真玄是他从小带到大的人,他哪能不知道论嘴皮子整个真如寺加起来都不是真玄的对手。 苦清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知道,在言语上他已经输了。 真玄没有掉进他的自证陷阱,反而把他的逻辑拆得七零八落。 再纠缠下去,只会让戒定寺更加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真玄大师,老衲说不过你。 但老衲想说一句,你既然能杀苦明师弟,说明你的修为不在他之下。 老衲不才,想领教一下真玄大师的高招。” 此言一出,山门内外,一片哗然。 真寂的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沉声道:“苦清方丈,我师弟受了重伤,你在这个时候挑战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真武也站了出来,面色铁青:“苦清方丈,你堂堂戒定寺方丈,抱丹圆满的高手,挑战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这算什么本事?” 就连那些看热闹的江湖客,也有人忍不住开口: “什么?苦清大师要跟真玄大师动手?” “真玄大师受了重伤啊!走路都走不稳,刚才还咳血了!” “这不是趁人之危吗?堂堂律宗祖庭的方丈,居然向一个重伤的人讨教?”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刚才还满口‘公道’、‘戒律’,转眼就要趁人受伤下死手?” “这跟魔道有什么区别?” “啧啧啧,律宗祖庭的脸面,今天算是丢尽了。” 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浪高过一浪。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脸色大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苦清师兄,真玄大师有伤在身,你这时候向他讨教,传出去......”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江湖客,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善然方丈也皱了皱眉,低声道:“苦清师兄还请三思。律宗的声誉......” 苦清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真玄,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猛虎。 真玄也愣了一下。 他想过苦清会恼羞成怒,想过苦清会拂袖而去,甚至想过苦清会不顾一切下令强攻。 但他没想到,苦清会这么直接的当着各门各派的面,当着上百个江湖客的面,向一个“重伤”的人挑战。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刚才还满口“公道”、“戒律”、“天经地义”,转眼就要趁人之危? 这特么不是狼人自曝吗? 不怕被全票打飞? 但苦清显然真的不在乎。 真玄看着他眼中那股决绝的光,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是铁了心要杀自己。 什么公道,什么戒律,什么律宗祖庭的脸面,他全都不在乎了,或者他觉得最终解释权归强者所有。 反正现在他只要自己死。 真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老秃驴,是真的狗急跳墙了。 广场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苦清身上,只见对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第112章 请赐教 只见苦清放下九环锡杖,解开僧袍,露出一身精瘦但筋肉虬结的上身。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浑厚的真元。 那真元呈深黄色,带着一股沉凝如山的厚重感,正是戒定寺镇寺功法《戒定镇狱功》修炼到极致的征兆。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动手了。 但他没有。 他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擂在牛皮大鼓上。 苦清的身体猛地一震,面色瞬间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碎石四溅。 “苦清师兄!”弘忍大师失声叫道。 苦清没有理会他。 第二掌,拍在丹田。 “砰!” 这一掌比第一掌更重。 苦清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面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嘴角的鲜血变成了深红色,顺着下巴滴落,在暗黄色的僧袍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他的气息骤然跌落,从抱丹圆满直降到抱丹后期。 全场鸦雀无声。 苦清深吸一口气,第三掌,拍在左肩。 “砰!” 骨裂声清晰可闻。 苦清的左臂软软地垂了下来,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面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倒下。 三掌。 自己打自己三掌。 掌掌到肉,掌掌入骨。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真恒,包括真寂,包括弘忍和善然,包括那上百个看热闹的江湖客。 没有人想到,苦清会这么做。 真玄也愣住了。 他看着苦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软软垂下的左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秃驴是个疯批。 苦清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真玄身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但他在笑。 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真玄大师。”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衲自废三成修为,自断一臂。如今老衲的伤势,比你只重不轻。” 他顿了顿,用右手捡起九环锡杖,杵在地上,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朝真玄走来。 每走一步,左臂就晃动一下,牵动断裂的骨头,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但他的脚步很稳,目光很稳,像一头受了伤却更加危险的猛兽。 “以伤对伤,很公平。” 他在真玄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真玄大师,老衲嘴上是说不过你。所以——” 他的目光直视真玄,一字一顿,“请赐教。” 这三个字,像三块千钧巨石,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苦清那三掌,确实每一掌都打在要害上,每一掌都用尽了全力。 对方不是演戏,是真的把自己打成了重伤。 但真玄总觉得哪里不对。 苦清是戒定寺的方丈,是律宗祖庭的掌门人,是成名多年的老江湖,而且还是只老狐狸。 这样的人,会做出“自残以求公平”这种事吗? 不过有一点被师兄说准了,苦清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出手。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虚弱但平静:“苦清大师既然执意要切磋,贫僧奉陪。” 苦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将九环锡杖插在地上,右手握住腰间戒刀的刀柄,缓缓拔出。 刀身通体银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刀锋上隐隐有梵文流转,散发出一股庄严而肃杀的气息。 “此刀名曰‘镇狱’,长三尺三寸,重九斤九两。”苦清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念诵经文,“老衲持此刀数十年,斩妖除魔,从未杀过一个佛门弟子。今日,为你破例。” 话音未落,他动了。 戒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刀势不快,但沉凝如山,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庄严气象。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压迫成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有千百个僧人在齐声诵经。 《戒定镇狱功》催动之下,《般若戒刀》第一式“破邪”已然使出。 真玄也拔出了长刀。 他没有用《阿难破戒刀》,而是以《真如定慧刀》迎敌。 刀势沉稳厚重,慢刀破巧、重刀破诡,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苦清刀势的薄弱处,将那股沉凝如山的刀劲一一化解。 “铛!”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 真玄只觉得一股浑厚无比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好重的刀。 苦清虽然自废了三成修为,但他毕竟是抱丹圆满的底子,真元的浑厚程度远非寻常抱丹后期可比。 真玄此刻也是沉浸式扮演一个“重伤的抱丹中期”,他精心控制着自己的真元输出,不能超过抱丹中期的水平。 苦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接连劈出。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银白的刀光在日光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真玄笼罩其中。 “铛铛铛!” 几声连响,真玄被震得连连后退,呼吸变得急促,面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十招。 真玄被迫只守不攻。 他的刀法很刁钻,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苦清刀势的薄弱处,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刀劲一一化解。 但他始终没有反击,甚至连主动出刀都没有。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苦清的刀,在变轻变快。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在又连续挡了苦清三刀之后,他确认了确实如此。 真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边格挡苦清的刀,一边用神念感知着苦清的气息。 果然,苦清身上那些自残留下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丹田的气息在回升。 更重要的是,苦清的修为在涨。 抱丹后期、抱丹后期稳固、抱丹后期圆满,还在往上走。 那股原本已经跌落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升,朝着抱丹圆满迈进。 神助。 果然是他妈的神助。 第113章 双相情感障碍? 破案了,苦清是神助开启者,他的神助触发条件应该是自残。 他那三掌表面上是制造“公平”,实则是触发神助后在战斗中恢复修为和伤势,然后一举砍死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真玄的后背就冒起一股恶寒。 这他妈是什么变态的神助? 这老秃驴是心理变态还是双相情感障碍? 正常人谁会想到自残,谁会没事打自己玩。 否则怎么可能在某次自残的时候偶然触发神助。 他决定速战速决,被疯子盯上的感觉不太好。 场边,如远站在人群中,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节节败退的灰色身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师父的面色白得像纸,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殷红的血点。 脚步虚浮,呼吸紊乱,每一刀都挡得险象环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如远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这种感觉又有些熟悉。 他皱着眉头想到了十天前,澜江秘境之外。 师父对上苦明法王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 先是节节败退,险象环生,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输了。 然后一刀毙敌。 如远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目光重新落在师父身上。 这一次,他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师父虽然在退,但他的脚步很有节奏。 每一步退得恰到好处,刚好卸去苦清的刀劲,又不至于失去平衡。 师父虽然在守,但他的刀法并不慌乱。 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苦清刀势的薄弱处,不早不晚,不轻不重。 最让如远在意的,是师父握刀的手。 那双手虽然沾满了鲜血,但刀柄握得很稳,稳得像焊在了掌心。 一个真正力竭的人,不可能握得这么稳。 此刻如远才总算放宽了心,嘴角微微翘起,下意识看了周边的人,又把嘴角收了起来。 心里只想着两个事情。 第一是师父的修为到底是什么?怎么感觉打谁都五五开。 第二是他感觉师父真牛逼,居然能用同一个方式阴两个人,眼瞅着就要梅开二度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师兄弟们。 如俊面色凝重,如涛咬牙切齿,如璋如琦紧握刀柄,如军的眼眶都红了。 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能察觉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就要学会藏住别人藏不住的表情。” 他收敛了嘴角的笑意,重新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继续看着场中的“惨烈”对决。 二十招。 苦清的刀势越来越猛。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恢复,双手握刀,刀势比之前更加凌厉。 戒刀上的银光越来越盛,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成一道道白色的气浪,发出尖锐的啸声。 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抱丹后期圆满,距离抱丹大圆满只差一线。 场上的真玄仿佛感觉到了压力。他的虎口已经完全麻木,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苦清的每一刀都震得他气血翻涌,一口又一口的吐着血。 就在苦清认为松了一口气时,真玄脚步骤然一变。 《渡厄踏风》身法全力施展,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烟雾,在苦清的刀光中穿梭。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抬起,在虚空中拍出一掌。 真元从手掌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碗口大的金色掌印。 掌印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真如观心掌》! 金色掌印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苦清的面门。 苦清瞳孔微缩,戒刀横斩,将光印劈成两半。 但光印炸开的瞬间,金色的光芒如同烈日炸开,刺得苦清双眼一阵刺痛,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就是现在。 真玄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苦清面前。 《阿难破戒刀》第一式直接斩出。 血色的刀光从他左手迸射而出。 那刀光极细、极薄,像一道血色的丝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线。 苦清刚刚劈碎金色光印,视线还在模糊之中。 但他的战斗本能让他感觉到了危险,戒刀横在身前,全力格挡。 “铛!” 双刀相交。 苦清的“镇狱”戒刀,从中间断成两截。 半截刀身在空中翻转着飞了出去,插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中,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血色的刀光去势不减,从苦清的左肩划入,右肋划出。 苦清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在缓缓渗出鲜血。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真玄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补刀。 第二刀斩业挥出。 血色的刀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从头顶劈下。 苦清想要躲避,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道横贯胸口的刀痕,正在迅速扩大,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刀光落下。 就在真玄第二刀劈出的同一瞬间,一声佛号如同炸雷般在广场上炸开。 “住手!” 声音苍老而浑厚,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戒定寺阵营中高高跃起,快得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智海大师。 戒定寺太上长老,蕴丹初期的高手。 他的身形快得惊人,瞬息间便到了战场边缘。 右手抬起,五指微曲,一掌朝真玄拍去。 这一掌看似平淡无奇,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戒定镇狱功》催动之下,《大悲掌》已然使出。 这一掌,他用上了七成功力,他要全力阻止真玄这一刀。 但真玄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智海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一刀上。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挡住智海。 果然。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真如寺阵营中电射而出,与智海的身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真恒。 他右手五指如钩,指尖凝聚着五道凌厉的真元,朝智海的手腕抓去。 第114章 蕴丹高手大战 《虎啸龙爪手》,真如寺绝技之一,以至阳至刚、凌厉狠辣著称。 这一爪,他用上了十成功力。 智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真恒的速度这么快,更没想到真恒一出手就是这等凌厉的杀招。 他来不及收掌,只能变招,大悲掌由拍转削,切向真恒的手腕。 “砰砰砰砰砰——” 两人在半空中瞬息间对了十招。 蕴丹期高手之间的对决,每一招都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真恒的虎啸龙爪手凌厉狠辣,每一爪都直奔智海咽喉、心口、丹田、双目这些要害。 智海的大悲掌沉凝如山,每一掌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将真恒的爪劲一一震开。 两人从半空打到地面,从地面打回半空。 青石板在他们脚下寸寸碎裂,碎石被气浪卷起,四散飞溅。 围观的江湖客们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妈的,蕴丹期高手,谁惹得起? 十招过后,两人同时分开。 智海的左肋,被真恒一爪抓中。 五根手指如同五把锋利的小刀,直接抓穿了他的僧袍,抓入皮肉,抓下一大块血肉。 真恒右手一甩,那块血肉连同破碎的僧袍一起被甩在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鲜血从智海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将他半截僧袍染得通红。 但真恒也中了智海一掌。 大悲掌的掌力透过胸口,震伤了他的内腑。 真恒的面色瞬间白了几分,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落在胸前灰色的僧袍上,殷红刺目。 两人同时受伤。 但另一边真玄的刀,已经落下了。 血色的刀光从苦清的头顶劈入,胯下劈出。 苦清的身体僵在原地,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延伸到胸口,延伸到腹部。 然后,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分别向左右倒下。 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全场鸦雀无声。 戒定寺方丈苦清,抱丹圆满,被真玄一刀两断。 所有人都呆住了。 戒定寺的弟子们瘫软在地,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呆呆地看着苦清的尸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捻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正觉寺的善然方丈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如远的想法倒是有点飘忽不定,此刻他第一反应是师尊每次杀人都整得贼恶心,黄的白的红的满地都是。 江湖客们则炸开了锅。 “死了!苦清大师死了!” “真玄大师那一刀......太快了,我根本没看清!” “他不是受了重伤吗?怎么还能劈出这一刀?” “回光返照吧?你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真玄。 真玄站在原地,长刀垂在身侧,刀身上的血色光芒正在缓缓消退。 他的面色白得像死人,嘴唇青紫,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一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从真玄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绽放成一团血雾,将他整张脸、整件僧袍都染成了红色。 那血雾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仰面倒下。 “师父!” 如军第一个冲了出去,如远、如璋、如琦紧跟其后。 四人冲到真玄身边,将他扶起来。 真玄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僧袍被鲜血浸透,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如远没有闻到熟悉的鸭血味,扶着师父的手有点抖,他忽然有点懵。 脑子里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了,浮现出一个可怕念头:对方是抱丹大圆满,师父这次是真受伤了? 他赶忙偷偷摸了摸师父的手腕。 脉象很乱,忽快忽慢,确实是受了极重内伤的征兆。 但......这脉象的乱法,怎么跟上次澜江秘境回来时一模一样? 如远的嘴角抽了抽,他的手不抖了。 真寂也冲了过来。 他蹲在真玄身边,装模作用的伸手探了探真玄的鼻息,又摸了摸真玄的脉象。 脸色极其古怪,明明是悲痛又生气的样子,但嘴角却总是抽了又抽,最后板起了脸,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真寂想了想,好像情绪没到位,又丝滑的换了副表情,愤怒的盯着戒定寺的一帮人。 这时真武也冲了过来,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师弟!师弟你怎么了!师弟你撑住啊!”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丹药瓶,倒出一粒疗伤丹药,往真玄嘴里塞。 如远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师父服下。 直到真寂传音入耳,“师弟,差不多了。”以后,真武才开始缓缓收起情绪。 广场上,智海站在原地,左肋的伤口还在流血,胸口被真恒抓出的血痕也在流血。 他的僧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苦清的两半尸体,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苦清死了。 戒定寺的方丈,律宗祖庭的掌门人,死了。 智海愤怒的于自己他没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他虽出了手,但真恒拦住了他。 十招,他没能突破真恒的防线。 真恒的《虎啸龙爪手》比他想象的要凌厉得多,真恒的实力也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那一爪抓下的血肉,至今还在他左肋上烧灼般地疼痛。 而且,真玄劈出那一刀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种无视,那种笃定真恒会替他挡住的信任,让智海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真如寺,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真恒比他想象的要强。 真玄也比他想象的要强。 他眼光又看向真寂和真武,以他蕴丹期的修为很容易看出这两人也都是抱丹,特别是那个傻大黑粗,都快抱丹中期了。 关键是还有一个一直没有出手的法远。 智海的后背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法远才是真如寺真正的底牌。 如果法远出手,自己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 不能再打了。 智海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真恒,双手合十,声音沙哑而低沉:“真恒方丈,今日之事,老衲记下了。” 第115章 真玄的工匠精神 真恒也双手合十,面色苍白,但目光平静:“智海大师,今日之事,贫僧也记下了。” 两人对视片刻。 智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戒定寺的阵营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走到慧真面前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僧人。 慧真正跪在苦清的尸体旁边,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智海,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师伯祖......师父他......” “带上你师父的尸体,走。”智海的声音没有起伏。 慧真浑身一颤,连忙磕头:“是。” 戒定寺的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将苦清的两半尸体抬起来,用袈裟裹好,放在担架上。 他们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那一路上滴落的鲜血,还是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弘律寺的弘忍大师站在原地,看着戒定寺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朝真恒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带着弟子们转身离去。 正觉寺的善然方丈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跟着离去。 江湖客们则意犹未尽。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一边走一边议论纷纷。 “真玄大师那一刀,你看见了吗?太狠了!” “苦清大师也是倒霉,自己把自己打成了重伤,结果还是没打过。” “不过你们注意到没有?苦清大师打着打着,伤好像好了不少?修为也恢复了一些?” “我也看见了!他左臂明明断了,后来怎么又能握刀了?” “莫非是练了什么恢复秘法?” “谁知道呢。反正人死了,说啥都没用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一战,真如寺是真赢了。苦明死了,苦清也死了,戒定寺两大抱丹高手全折在真玄大师手里。律宗这次,元气大伤啊。” “律宗是真不行啊,连禅宗老二都干不过,自己就一个中寺,还这么高调。” 议论声渐渐远去,山门前的广场上恢复了平静。 只有满地的碎石、鲜血和那柄断成两截的“镇狱”戒刀,还在诉说着刚才那一战的惨烈。 真恒站在原地,目送智海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方丈师兄!”真寂连忙扶住他。 真恒摆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但平静:“不碍事。智海大师的大悲掌确实厉害,不过他中了我的虎啸龙爪手,伤得不比我轻。” 他看了一眼被弟子们抬着的真玄,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去看看真玄。让他差不多就行了......受伤的是老衲,他倒是享受上了。” 真寂没忍住笑,但又觉得不对,低声道:“是,师兄......” 真恒微微一笑。 日光西斜,山风从谷中吹来,卷起满地的碎石和灰尘。 真如寺的钟楼传来悠远的钟声,一下一下,在山谷间回荡。 真玄被弟子们抬着,走在回破妄禅院的青石甬道上。 青石甬道两侧的古松在暮色中静默如塔,松针上凝着薄薄的霜,在斜阳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真玄被四个弟子抬着,灰色的僧袍上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他的依然保持闭眼状态,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如远走在担架左侧,一只手扶着师父的手臂,防止他从担架上滑落。 他皱着眉头还在想刚刚的问题,这次师父吐了那么多血,他却没有闻到鸭血味,闻着确实像人血。 但师父应该没受伤。 仿佛担架上的人知道他的疑惑。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如远。” 如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目光依旧落在师父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传音入耳。 这是抱丹期以上高手才能施展的手段。 将真元凝聚成线,把声音直接送入指定之人的耳中,旁人即便站在旁边也听不到分毫。 “鸭血为师已经改良过了。”真玄的声音不再虚弱,语气中带着一些得意,“这回除了用鸭血,为师先兑了一味‘无味散’,又增了几味大料模拟出人血的味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如远的脸皮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低下头,装作替师父擦拭嘴角血迹的样子,用袖子掩住了自己快要绷不住的表情。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连阴人的技巧都在不断优化迭代,师父不愧是师父。 他们太原崔家那总厨师长说过:真正的好厨子,不是能把菜做得好吃,是能把菜做得每次都一样好吃。 师尊不一样,显然已经超越了这个境界,他是每次都比上一次更精进。 上次鸭血味太重被自己闻出来了,这次就改良了配方。 这叫什么? 这叫工匠精神。 这叫持续改进。 这叫把阴人当成一门手艺在打磨。 如远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对师父五体投地的敬佩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真玄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回一趟山门。” 如远微微侧头,表示在听。 “打扫一下战场,然后再......” 如远有点发懵,师尊为什么老是提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 他又看了看周边,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这确实是在真如寺啊,也不是什么邪教组织。 真玄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记住,要完整的。收好之后,送到我禅房来。” 如远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用眼神示意如璋过来接替自己。 如璋连忙上前,扶住了师父的左臂。 如远松开手,整了整僧袍,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面色平静。 如琦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了一句:“去哪儿?” “师父让我去取些东西。”如远答得很含糊。 第116章 盘点收获 如琦没有再问,他也不是多话的人。 如远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穿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绕过藏心阁,朝山门走去。 夕阳照在山脊,将整座真如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山门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 戒定寺的人走了,弘律寺和正觉寺的人走了,看热闹的江湖客们也走了。 只留下满地的碎石、干涸的血迹,和那柄断成两截的“镇狱”戒刀。 另一边,破妄禅院的首座禅房里,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已经恢复红润,呼吸异常平稳。 他身上的僧袍已经换过了,洗得干干净净。 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僧袍则被扔在一旁的木盆里,盆中的清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弟子们都被他赶走了。 如远送来布包之后,也被他支了出去。理由是“为师需要闭关疗伤,任何人不得打扰”。 禅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真玄把布包先放进冰罐里,他需要先消化这次的收获。 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 丹田中的丹核正在缓缓旋转,中心那团金色的光点比之前又大了几分,从鸡蛋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浑厚得像一条大江,奔涌不息。 蕴丹初期,距离蕴丹中期只差一层窗户纸。 这次的佛缘反馈,比斩杀苦明那一次还要大。 而且是大得多。 真玄在脑海中复盘着山门前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苦清自残三掌,触发神助,修为从抱丹圆满跌落到抱丹后期,又在战斗中缓缓恢复。 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重伤之躯”硬扛了苦清二十余刀,最后一刀破戒、一刀斩业,将这位律宗祖庭的掌舵人劈成了两半。 最关键的是,苦清在战斗中展现出了“伤势自愈”、“修为回升”的异象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自断的左臂重新接合、他自废的修为重新攀升在那些江湖客眼中,这无疑是某种“邪功”。 而自己,是那个拼着重伤、斩杀了“修炼邪功”的戒定寺方丈的人。 这一波,装得太大了。 天道这次的反馈,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丹核中心那团金色光点,在能量的灌注下不断膨胀、不断凝实,从拳头大小一路涨到了碗口大小。 真玄引导着那股能量,不再冲击丹核,而是绕着丹核缓缓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每旋转一圈,便有一丝能量从丹核表面渗透进去,融入丹核内部。 丹核的体积不再增大,但表面的金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黄金,杂质被一点一点排出,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 三天。 真玄不知不觉就在禅房里坐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丹田之中,感受着那股能量一丝一丝地融入丹核,感受着修为一点一点地往上攀升。 当他再次睁眼之时。 丹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成,浑厚程度更是上了半个台阶。 修为距离蕴丹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真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呈灰白色,在空气中凝而不散,足足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消散。 这才多久时间,便马上就要踏入蕴丹中期,这种速度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江湖都要震动。 真玄笑了笑,随即又把嘴角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个记载“神助”的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在纸上写道:“苦清,戒定寺方丈,抱丹圆满。神助触发条件:自残。”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停,又写道: “性格缺陷:慢。具体表现为骄傲、自负。 自恃算无遗策,实则刚愎自用。 以为自己自残三掌触发神助、同时逼我出手是高明之举,却不知此举正中我下怀。 他的自负让他低估了对手,也高估了自己。 最终被我干死了。(划掉) 最终由贫僧亲手送他前往西天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苦清这个人,确实聪明,但自负害了他。 他只以为真玄真的只是一个“重伤的抱丹后期”,却不知道真玄从澜江秘境开始到今天都在演戏。 他算对了一切,唯独算错了对手的实力。 这就是“慢”。 骄傲、自负、目中无人。 神助放大了他的这个缺陷,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最错误的判断。 真玄将这一页撕下来,凑到油灯前。 火苗舔上纸页,橘黄色的火焰从边缘开始吞噬,一点一点向中心蔓延。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那些关于苦清的秘密,随着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禅房的空气中。 他松开手,最后一片灰烬飘落在桌面上,被窗缝中漏进来的夜风一卷,散作无数细小的黑点,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字句。 真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苦清死了,但戒定寺的事还没有完。 智海还在,那个蕴丹初期的太上长老,虽然被苦清蒙蔽,但毕竟是戒定寺的人。 他亲眼看着苦清死在自己刀下,亲眼看着真恒抓下自己一块血肉,这份仇,他不会轻易放下。 真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个从冰罐里取出的布包上。 布包已经放了三日,上面的血迹尚在,变成了暗褐色。 他伸手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血肉,边缘呈撕裂状,皮肉翻卷; 一块破碎的暗黄色僧袍,上面沾满了血迹和灰尘。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真玄看着这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 智海出手的时候,喊的是“住手”,不是“受死”。 他的大悲掌虽然凌厉,但掌势之中没有那种不死不休的杀意,更像是在阻止,而不是在报复。 第117章 罕见的犹豫 更重要的是,当自己在山门前一条一条揭穿戒定寺的所作所为时,智海的表情。 苦清是恼羞成怒,慧真是惊恐不安,弘律寺的弘忍是震惊失望,正觉寺的善然是眉头紧皱。 只有智海的表情是愣神。 很明显这个戒定寺的老祖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那一刻才知道真相。 真玄几乎可以断定,戒定寺这些年来的小动作,无论是驱赶走蛟还是引导养鬼,应该全都是苦清一手操办的。 智海这个太上长老,常年闭死关,对寺中事务从不过问,大概率是被苦清蒙骗了。 苦清请他出山,多半用的也是“苦明被杀,请师伯主持公道”之类的说辞。 智海是被裹挟的。 真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如果他没猜错,智海回到戒定寺之后,很快就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以他的阅历和智慧,不可能看不出苦清这些年来布的局。 到那时候,他就会明白,自己在山门前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 他会怎么做?是放下仇恨,承认戒定寺咎由自取?还是为了律宗祖庭的脸面,继续与真如寺为敌? 真玄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智海是蕴丹初期的高手,跟自己是同境界。 一个蕴丹期的死敌,随时可能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真如寺,对自己或自己的弟子下手。 真玄又叹了一口气。 他怕死。他怕得要命。 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神助一遍又一遍放大的性格缺陷。 他无法容忍一个蕴丹期的高手在暗中盯着自己,无法容忍这种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 哪怕智海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报复,对他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风险。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如军。 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为了维护师父的名誉,在秘境里跟慧性拼命,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他想起了如军跪在自己面前,红着眼眶说“他骂师父,弟子忍不了”时的样子。 如果智海要报复,他第一个下手的目标,会不会是如军?因为如军是这一切的起点,是打死慧性的人。 或者是报复真如寺的其他弟子? 突然又想起了真恒师兄被打成内伤。 罢了。 真玄一把抓起那块血肉,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血肉在冰窖里冻了三天,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表面的冰霜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开始融化,顺着指缝滴落。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犹豫,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他不是圣人,他是黑心和尚。 从来就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菩萨,而是“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的破戒僧。 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对不起,智海大师。 你可能是无辜的,但我赌不起。 真玄将血肉放在面前,又将那块破碎的僧袍展开,平铺在地上。 丹田中的丹核开始缓缓旋转,真元从丹核中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右手掌心。 与此同时,眉心处的神念也开始凝聚,像一根无形的触角,从眉心延伸出去,探入掌心的血肉之中。 《七钉裂魂咒》的第一步:以本命媒介为引,锁定目标的神魂。 真玄的神念探入血肉的瞬间,他仿佛用神念“看见”了智海。 他看见一座幽暗的石洞,洞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洞中央摆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老僧。 那老僧左肋裹着白布,白布上渗着血迹,面色苍白,正在闭目疗伤。 真玄没有犹豫。他的神念顺着那缕联系,默念咒诀。 此刻真玄的神念仿佛是一根细针,隔着千里刺入智海的识海,在他的神魂本源上留下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 第一步,锁定。完成。 真玄深吸一口气,开始第凝聚命钉。 丹田中的真元疯狂涌出,沿着经脉汇聚到右手掌心。 那团真元在他的掌心中不断压缩、不断凝实,从拳头大小压缩到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压缩到米粒大小。 与此同时,眉心处的神念也分化出一缕,融入那团真元之中。 真元与神念融合的瞬间,那团真元开始变形。它不再是一团混沌的光芒,而是开始拉长、变细,最终凝聚成了一枚针形的“钉”。 那枚命钉长约三寸,细如发丝,通体呈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 钉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每一个梵文都只有针尖大小,但笔画清晰,散发着一股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第一枚命钉,凝成。 真玄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凝聚这枚命钉,消耗了他将近一成的真元和神念。 而这只是第一枚。后面还有六枚。 他没有停歇,继续凝聚。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一枚接一枚的命钉在他掌心中凝成。 每一枚命钉都消耗他一成的真元和神念,每一枚命钉都让他的面色更白一分。 凝聚到第五枚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开始发白。 凝聚到第六枚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丹田中的丹核旋转速度慢了下来,眉心处的神念也隐隐作痛。 但真玄没有停。 第七枚命钉凝成的时候,他的面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丹田中的真元消耗了大半,神念也透支到了极限。他的双手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他咬着牙,硬是撑住了。 七枚命钉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排成一圈,缓缓旋转。 每一枚命钉都细如发丝,通体淡金,钉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它们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气息,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 第二步,凝聚命钉。完成。 此刻的另一边,智海依旧在运功疗伤,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真玄的神念锁定了他神魂本源上的那个标记,然后引导着第一枚命钉,从虚空中刺入。 第一钉,碎识海。 淡金色的命钉从虚空中浮现,无声无息地刺入智海的眉心。 智海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识海,直直地扎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谁——!” 第118章 咒死和反噬 智海暴喝一声,神念疯狂涌出,想要将那根“针”逼出去。 但那枚命钉已经钉入了他的识海,钉身上的梵文亮起,直接烙在他的神魂上。 他的神念触碰到命钉的瞬间,就像冰雪遇到了烈火,瞬间消融。 智海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正在被一股诡异的力量侵蚀,那股力量并不猛烈,却绵密如丝,无孔不入。 它像水银一样渗入他识海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无法集中神念,无法调动真元,甚至连思考都变得滞涩起来。 这只是第一钉。后面还有六钉。 第二钉,裂魂根。 这枚命钉从虚空中刺入,钉入智海的神魂根部时,智海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撕裂一般。 第三钉,断武脉。 第三枚命钉钉入智海的丹田。 智海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 他的丹田中,那颗温养了数十年的丹核剧烈震颤,丹核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不——!” 智海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双掌拍在地上,想要站起身来。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 一颗又一颗的命钉虚空打入,直到灭神魂的第七钉。 真玄的神念锁定了智海神魂本源的最深处,那里是智海神魂的核心,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最后根基。 第七枚命钉从虚空中浮现,比其他六枚更加凝实,钉身上的梵文更加密集,散发出的光芒更加刺目。 真玄再次犹豫了。 智海的肉身已经崩解,但这一钉下去,智海的神魂也会彻底炸裂,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真正的形神俱灭,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亡。 这玩意儿有点过于阴毒了。 实际上第六枚散生机的命钉钉入智海的丹田深处时,真玄就能从这诅咒之力上感受到智海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他的生机正在被一丝一丝地抽走,像一个破了洞的水囊,再也蓄不住水。 就在第七枚命钉打出去之前,随着又一声的叹息,真玄骤然收手。 巨大的反噬之力让他这个施术者瞬间受了伤。 真玄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妈的,这就是当圣母的代价。” “难怪大家都说末世先杀圣母。” “淦啊,这下好了,不用装伤了。 “还好伤势不重,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恢复。” 真玄不停碎碎念,暗自责怪自己咋就不能再狠点,结果只能像狗一样又去门口挂出了那个经典的“闭关疗伤,谢绝探视”木牌子。 ...... 朔州,戒定寺石鼓山,智海在第三根命钉被打入丹田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是大黑天寺祖传阴毒咒法。 第六根命钉打入时,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 像是过了一会儿,又仿佛过了很久。 直到意识快要消散了都没发现灭魂钉打过来,智海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一种感激,或者更像是一种解脱。 此刻,戒定寺太上长老智海,蕴丹初期,生机完全消散。 从第一钉到第六钉钉入,前后不超过半炷香的时间。 ...... 破妄禅院的禅房里,挂好牌子的真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丹田中的真元消耗了大半,眉心处的神念也透支到了极限,关键还硬抗了一波反噬了,整个人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亏大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那两块媒介,血肉和僧袍都已化为了灰烬。 两撮灰烬落在他掌心,被窗缝中漏进来的夜风一卷,散作无数细小的黑点,消失在空气中。 真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 戒定寺,石鼓山。 守洞的弟子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智海师伯祖闭关的山洞,从昨夜子时起就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动静。 平日里即便是在闭死关,每隔几个时辰也会有调息时发出的悠长呼吸声从洞中传出。 但从昨夜子时开始,洞中就彻底安静下来。 守洞弟子起初以为是师伯祖入定了,没敢打扰。 但等到第二天午时,洞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慌了神,连忙去禀报慧真。 慧真带着几个师弟赶到石鼓山时,已经是午后申时。 苦清方丈死了,苦明法王死了,寺中最后的底牌便是受伤的智海师伯祖。 如果智海师伯祖再出什么事,戒定寺就真的完了。 慧真跪在洞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颤声道:“师伯祖,弟子慧真求见。” 洞中没有任何回应。 慧真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磕了三个头,声音更大了些:“师伯祖,弟子慧真求见!” 还是没有回应。 慧真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到洞口的青石前。 那块青石是智海师伯祖闭关时用来封住洞口的,平日里只有从里面才能移开。 他双手按在青石上,用尽全力一推。青石纹丝不动。 “一起推。”慧真对身后的师弟们说。 几个弟子一起上手,拼尽全力,终于将青石推开了一道缝。 慧真侧身挤了进去,洞中一片漆黑。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举起来一照。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蒲团还在。夜明珠还在。经卷还在。 但智海师伯却只剩下一具苍老的尸身。 慧真的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熄灭了。 洞中重新陷入黑暗。 “师兄?”洞外传来师弟们的声音,“师伯祖在吗?” 慧真没有回答。 只是跪在蒲团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地,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那呜咽声在石洞中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戒定寺完了。 ...... 戒定寺的丧钟敲响时,真如寺的晚课刚散。 如砚端着木盆从斋堂出来,盆里装着师兄们用过的碗筷,油星子在昏黄的暮色中泛着腻光。 他今年二十四岁,是“如”字辈里最不起眼的几个弟子之一,平日里负责斋堂的杂活。 打扫、洗碗、挑水,偶尔被知客堂叫去帮忙接待香客。 没人注意他,也没人提防他。 一个二十多岁才突破到明劲后期的杂役弟子,有什么好在意呢? 他从斋堂后门拐出去,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往后山走。 这条小径通向一处废弃的柴房,是他平日里偷偷练功的地方。 寺中人人都知道如砚资质平庸,修炼也不够刻苦,入门多年还在明劲后期晃荡。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气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突破到了暗劲初期。 第119章 内鬼 十七年前,他七岁。 苦清把他从朔州见月府城的一座破庙里捡回来,给了他一个馒头、一件僧袍、一个法号。 然后带到戒定寺养了三年,三年后想尽办法把他送进了真如寺。 “从今天起,你就是真如寺的弟子。”苦清对他说,“忘掉你是戒定寺的人。忘掉你见过我。你只有一个任务。活着,然后等。” 他等了十年。 十年里,他每天跟真如寺的弟子一起上早课、练功、吃饭、睡觉。 他学会了真如寺的《真如锻气诀》,学会了《真如七杀拳》的前三式,学会了怎么做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 他叫真恒“方丈师伯”,叫真玄“师叔”。 他跟着如远他们一起去藏心阁听境岳师叔祖讲经,一起去演武场看师兄们切磋,一起去斋堂抢刚出锅的素包子。 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 直到四年前,苦清再次找到了他,从此以后,他左脚的鞋底里就经常会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绢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十七,三,廿一,五,九,廿三。” 每隔三天,这串数字就会变一次。 每隔三天,他就会趁着去山下采买的短暂间隙,在澜沧府城南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蹲一会儿。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会塞着一张叠成细条的纸条,上面写着下一组数字。 他回到寺里,从藏经阁某本从不被人翻阅的经卷中找到对应的字,拼成一句话,然后用同样的方式传回去。 四年了。 他做反骨仔已经四年。 如砚走进柴房,反手关上门,将木盆放在地上。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朽的气味。 他在干柴堆前蹲下,从最底层抽出一根碗口粗的松木。 松木的一端被挖空了,里面塞着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取出一块月白色的玉佩碎片。 玉佩是他十岁那年从戒定寺带出来的。 原本是一对,他留了一只,苦清留了一只。 苦清的那只,前几天在山门外的广场上,随着苦清一起被真玄劈成了碎片。 而他的这只,也在同一时刻,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如砚看着掌心的玉佩碎片,沉默了很久。 碎片的边缘有些锋利,在昏暗中泛着冷青色的光。 他记得苦清把这玉佩交给他时的情景。 那天夜里,戒定寺的禅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苦清坐在蒲团上,面容一半映着火光,一半藏在阴影里。 “这两只翠灵玉,你我各执一只。”苦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们各自在上面留下精血印记。只要你我二人都活着,玉便完好。若我死了,印记消散,你的玉佩便会碎裂。反之亦然。” 如砚当时只有十岁,只觉得这翠灵玉颇为神异,后来长大才知道这玩意儿得上千两白银才能买得到一对。 但年少的他也记住了苦清接下来说的话。 “你此去真如寺,不要主动联络我,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除非我找你,否则你就是真如寺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役弟子。” 当时苦清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如果我死了,你就忘了戒定寺,好好在真如寺修炼。” 如砚磕了三个头,把玉佩揣进怀里,跟着一个来戒定寺挂单的游方僧人走了。 当然,那个游方僧人也是苦清提前安排好的。 最近四年里,苦清找过他很多次。 有时是让他查某位首座的修为进展,有时是让他记录某批丹药的数量,有时只是让他打听寺内法远师叔祖的情况。 他从不多问,也从不自作主张。 苦清让他查什么他就查什么,让他传什么他就传什么。 直到半个月前。 苦清传来最后一组数字,拼出来只有六个字:[真玄伤势如何]。 他花了三天时间,借着给破妄禅院送菜的机会,远远观察了真玄的禅房。 禅房大门紧闭,门口挂着“闭关疗伤,谢绝探视”的木牌,院中偶尔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他把这些写成回信,塞进南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的砖缝里。 四个字:重伤闭关。 然后前几天,他在山门外的广场上,亲眼看见真玄一刀劈了苦清。 那个“重伤闭关”的人,居然一刀劈了他的师父。 如砚的手指缓缓收紧,玉佩碎片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想冲出去,冲进破妄禅院,冲进真玄的禅房报仇。 但他没有动。 悲伤和怒火并没有让他完全失去理智,因为他深深的清楚他只是一个暗劲初期的杂役弟子,在真如寺上千僧众中排名倒数。 而真玄是地榜第二十二,修为未知,能三刀劈了师尊的存在。 他冲上去,就是送死。 如砚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和那块沾满血迹的玉佩碎片。 又想起了十九年前自己从世家子弟变成小乞丐,短短两年便尝尽人世间冷暖。 是师父苦清在十七年前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让他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变成了戒定寺方丈亲传弟子。 可惜师父已经不在了...... 如砚把玉佩碎片重新包好,塞回松木的洞里,又把松木插回干柴堆的最底层。 然后他撕下一块衣襟,将掌心的伤口紧紧缠住,打了个死结。 血很快止住了,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淡的红。 他端起木盆,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漫过了山脊,真如寺的殿宇楼阁在月光下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如同栖息在黑暗中的巨鸟。 远处传来巡夜僧人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上。 如砚端着木盆,沿着那条偏僻的小径往回走。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很平静,和平时那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留在真如寺,继续做他的杂役弟子,直到他可以...... 路过破妄禅院时,如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门,落在破妄禅院的禅房上。 真玄就在那里。 如砚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等着。” 第120章 闭关养伤 真玄这一坐,便是整整一个月。 破妄禅院的院门始终紧闭。 门楣上那块“闭关疗伤,谢绝探视”的木牌挂上去的时候是初冬,取下来的时候,澜沧府已经下过了两场雪。 院中的青石板被冻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清晨踩上去咯吱作响。 没有人来打扰他。 真恒派知客堂传过话,说真玄师弟伤重,任何人不得叨扰。 真寂倒是来过两回,每回都在院门外站一站,也不敲门,听一听里面的动静,便又走了。 四个徒弟也来过几次,但只有如远觉得奇怪,师父按理说是装伤,但为啥一直闭关不出? 他想不通,难不成是修炼出了什么意外? 这期间,如军刚从法远师祖那边回来,看完真玄后后就默默地把修炼的时间又加长了一些。 如璋最后一次走的时候,他在门槛上放了一瓶疗伤的丹药,是刘家祖传的方子,用十八味大药熬炼而成,对经脉损伤有奇效。 那丹药下面压着的纸条上写着注意事项,字迹有些隽永,一看就是如琦写的。 真玄后来发现了那瓶药,拿在手里转了转,嘴角微微翘起,又放回了原处。 他自己的伤,自己最清楚。 《七钉裂魂咒》的反噬,不是寻常的内伤。 那晚他凝聚七枚命钉,每一枚都消耗了他一成的真元和神念。 凝聚到第七枚的时候,他的丹田已经近乎枯竭,眉心处的神念也透支到了极限。 可他偏偏在最后一刻动了那一下恻隐之心。 咒法的反噬,便是在那一刻发生的。 那七枚命钉是以他的真元和神念凝聚而成,每一枚都与他神魂相连。 前六枚打出去,断了联系,便如同离弦之箭,与他再无瓜葛。 可第七枚是既已凝成但没有打出去,便有了“钉”的形态和“裂魂”的咒力,却又没有目标可以释放。 那股力量便沿着神念的牵引倒灌回来,直冲他的识海和丹田。 像拉满了弓,箭却没有射出去,弦断了,崩回来的是自己的力。 真玄当时便知道麻烦了。 丹田中的丹核被那股倒灌的力量冲得剧烈震颤,丹核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那裂纹细到几乎看不见,像瓷器上的发丝纹,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真元运转到那处裂纹时,便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神念的损伤更难缠。 他的识海原本清澈如镜,反噬之后便像是被搅浑了,神念的凝聚速度慢了至少三成。 他试过凝聚一缕神念去探查院中的青藤,以前瞬息可至,如今却要多花一个呼吸的时间。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丹田的裂纹需要时间愈合,识海的浑浊需要时间沉淀。 急不得,躁不得,只能用水磨工夫一点一点地养。 他倒也不急。 这一个月里,他每日除了运转真元温养丹核、打坐澄净识海之外,便是翻阅如远送来的那几本杂书。 如远这孩子越发心细,知道师父闭关闷得慌,隔三差五便从藏心阁借几本游记、杂谈、江湖轶闻,连同斋饭一起放在院门口。 真玄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本是写幽州北部大雪山的,说山中有一种雪蛤,形如白玉,服之可延年益寿; 有一本是写东海之滨的渔民见闻,说海中有时会出现一种会发光的巨鱼,长十丈,浮在水面像一座小岛; 还有一本是前朝一个老捕头写的《疑案录》,记载了他生平遇到的各种诡案,其中有一桩是说某县城的城隍庙里接连死人,最后查出来是庙里的泥塑被人挖空了,里面藏了一具真人的尸骨。 真玄看得入迷,连打坐都忘了。 看到精彩处,还会拿笔在书页上批几个字。 那本《疑案录》上多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泥塑藏尸,此法可借鉴。然藏尸不如化尸,化尸不如无尸。” 写完他自己也笑了,将笔搁下,摇了摇头。 到了第三周的头上,丹核上的那道裂纹终于愈合了。 他是在一天夜里子时感觉到真元运转到那处时,刺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顺畅的感觉,像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 他沉下心神仔细察看,丹核表面光洁如初,那道发丝纹已经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识海的浑浊也澄净了大半。 神念的凝聚速度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巅峰,但已经比刚受伤时快了许多。 再过几日,便该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关养伤的这一个月里,外面已经翻了天。 ...... 云州镇武司。 衙门坐落在云州主城南大街的尽头,是一座三进的青砖院落。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武司”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玄太祖御笔亲题。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石狮的脚下各踩着一只石球,左边的踩实了,右边的踩着一半,据说是有讲究的。 左为武,右为文,镇武司虽然管的是江湖事,但到底是朝廷的衙门,文武相济,方为长久之道。 此刻,正值巳时,镇武司大堂内烟雾缭绕。 十几个文吏模样的男子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手中毛笔飞舞,正在整理各地报送来的情报。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云州各府县的门派分布、高手名单、势力范围,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堂内侧的一间偏厅里,两个人正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左边那人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留着一缕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 此人姓周,名文远,是镇武司云州分司的主簿,负责情报整理和地榜编排。 虽武功不高,只有暗劲中期,但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对云州武林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 右边那人三十七八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此人姓沈,名鹤年,是镇武司云州分司的司正,抱丹中期修为,专门负责处理云州境内的江湖纷争。 “司正。”周文元放下手里的信函,抬起头来,面色有些古怪,“戒定寺那边,有消息了。” 沈鹤年正在看一份关于青城府某邪修作乱的案卷,闻言抬起头来:“说。” 第121章 镇武司的讨论 周文元没有直接念信函上的内容,而是闭上眼睛,将这几天接到的所有关于戒定寺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头说起。 “十一月初七,戒定寺方丈苦清携弘律寺、正觉寺共三十余人,赴真如寺叩山门。 当日午后,苦清与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在山门前交手。 苦清先自残三掌,自废三成修为,随即与真玄激战二十余招,最终被真玄斩杀。” 沈鹤年点了点头。 这些他已经知道了,山门前那一战有上百个江湖客围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整个澜沧府城的茶馆酒肆都在议论这件事,第二天几乎全云州都知道了。 “十一月初八,戒定寺一行扶灵北返。智海大师在途中便闭关养伤,由弟子抬入马车,一路未露面。” 沈鹤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十一月十一,戒定寺一行回到朔州。智海大师被直接送入石鼓山闭关的山洞,洞口封闭,任何人不得靠近。” “十一月十四,戒定寺敲响丧钟。随后知客堂弟子在山门外张贴告示,称‘本寺自即日起封寺静修,除必要采买外,僧众只进不出,不再过问江湖事务。’” 周文远睁开眼睛,看着沈鹤年:“封寺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补充道: “说是‘谢绝外客’,实则连山门都关了,不许进也不许出。 进出只有一个小侧门,还派了四个弟子日夜轮守,盘查极严。” 沈鹤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苦明死了,苦清也死了,戒定寺两位抱丹高手全折在真如寺,他们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周文远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苦清带人去真如寺讨说法,结果自己死在了人家山门口。 江湖上都在传,是苦清先动的手,还自残三掌,说什么‘以伤对伤’。 结果打着打着,他的伤莫名其妙好了,修为还往回涨。 这事儿,你说蹊跷不蹊跷?” 沈鹤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是说,苦清修炼了什么邪功?” “我可没这么说。”周文远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但那些跟着去看热闹的江湖客,可是亲眼看见的。 苦清左臂明明断了,打着打着又能握刀了;修为明明跌了,打着打着又涨回来了。 这事儿传出去,戒定寺的脸面往哪儿搁?律宗祖庭的招牌,算是砸了。” 沈鹤年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苦清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十多年前在京城的盂兰法会上,一次是五年前在朔州。 两次给我的印象都不一样。 第一次觉得他沉稳老练,像个得道高僧; 第二次觉得他心事重重,眉宇间总带着一股阴鸷之气。 我当时还以为是他修为遇到了瓶颈,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 周文远接过话头:“现在看来,他是在下一盘大棋。只是这盘棋,下砸了。” 说来也巧,就在两人讨论的时候有文吏送到关于戒定寺的紧急消息。 周文远二话没说,接过文档翻开,脸色大变。 赶忙把文档递给沈鹤年,说道: “司正,咱们在戒定寺的暗线刚传回来的消息。 说经过他的多渠道确认,苦清死后第三天,戒定寺的太上长老智海大师也圆寂了。” 沈鹤年的瞳孔微微收缩:“智海?蕴丹期的那个智海?” “就是他。”周文远点了点头: “消息说智海是在石鼓山的闭关洞中坐化的,死因不明。 戒定寺对外说是‘伤势过重,寿元耗尽’,但据暗线观察,智海的尸体上有极其诡异的气息残留。 咱们的人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说那尸体......”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说那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皮囊还在,但里面全空了。” 沈鹤年的后背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他是抱丹中期的高手,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不少诡异的事,但“尸体被从里面掏空”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难怪戒定寺要封寺了,不只是因为死了两个抱丹高手。”周文远的目光变得深邃。 “智海是蕴丹期,是整个律宗硕果仅存的老祖。 他的死,比苦明和苦清加在一起都严重。 蕴丹期的高手,寿元能活到两百岁,智海才一百六十出头,远远没到‘寿元耗尽’的时候。 他死在苦清之后第三天,你说巧不巧?” 沈鹤年沉默了很久。 周文远继续说道: “智海死之前受了伤。 当时是在真如寺山门外,他跟真恒交过手,被真恒的《虎啸龙爪手》抓下了一块血肉。 那一爪,抓得很深,智海当场血流如注。 虽然智海也打了真恒一掌,两人算是两败俱伤,但以智海蕴丹期的修为,那一爪不至于要他的命。” “除非......”沈鹤年接过了话头,“除非那一爪上有毒,或者有什么别的东西。” “或者,”周文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在那块血肉上动了手脚。” 偏厅中安静了片刻。 茶已经凉了,点心也没人动。 窗外的日光从窗棂缝隙中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够了。”沈鹤年打断了他,“这种事,不要猜,也不要说。” 周文远立刻闭上了嘴。 议事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沈鹤年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了回来:“先不说智海了。说真如寺。周主簿,你觉得真如寺现在的实力,该怎么评估?” 周文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上那一堆卷宗中又抽出了两本,摊开在桌上。 一本是《真如寺近年大事记》,一本是《真如寺高手名录》。 “先说方丈真恒。”周文远指着名录上真恒的名字。 “此人原本是抱丹后期,原地榜第十七。 但山门外那一战,他跟智海过了十招,抓下了智海一块血肉。 智海是蕴丹初期,真恒能跟他打成平手,这说明真恒至少也是蕴丹初期。” “对。”沈鹤年点了点头: “而且从他出手的凌厉程度来看,他不只是‘刚突破’的蕴丹初期,他的《虎啸龙爪手》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爪劲之凌厉,连智海都挡不住。 所以下一期的地榜,我会建议总部把真恒排到地榜前十。” 周文远倒吸一口凉气:前十?” 第122章 五五开 沈鹤年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没有半点犹豫: “蕴丹期的高手,整个玄朝明面上不过三十人。 真恒能跟智海打成平手,进前十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估计,镇武司总部的那些老家伙,会把真恒排到第八或者第九。” 他说着,提起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真恒,地榜第九(拟)。” 周文远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真玄呢?” 沈鹤年的笔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到名录的另一页,上面写着真玄的名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信息: 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疑似抱丹中期? 在剑川路斩杀幽冥宗抱丹初期厉无咎、在澜江秘境斩杀戒定寺抱丹中期苦明、在山门外斩杀戒定寺抱丹圆满苦清。 沈鹤年看着这些信息,嘴角抽了抽。 “这个人,”他指着真玄的名字,“是镇武司有史以来最难排榜的人。” 周文远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五五开’嘛,江湖上都在这么叫。” “五五开”三个字一出口,沈鹤年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别说,‘五五开’这个外号,还真贴切。”他缓缓说道。 “他打厉无咎这个抱丹初期算是比较轻松。 但和抱丹中期的苦明过了三十多招,最后赢了但也‘受了重伤’。 他对抱丹圆满的苦清,又打了三十多招,赢是赢了,结果又‘受了重伤’。” 他一连说了两个“受了重伤”,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说他弱吧,他杀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 你说他强吧,他每次都‘重伤’、‘吐血’、‘走路都走不稳’。 打谁之前都是五五开,打完谁都是惨胜。 这他妈的,到底是真强还是假弱?” 周文远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闷了,然后说道:“这两个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沈鹤年眯了眯眼睛,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但问题就在这里。就算我们都知道是假的,可没有证据。 关键是在打之前没人能确认他的实力和现状。 我们的人在他从澜江秘境回来的路上,远远地看过他一眼,说他的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不振,确实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但转头他就一刀劈了苦清。” 他顿了顿,又道: “这人太会装了。把假作真时真亦假那一套玩到了极致。 我估计以后江湖上无论谁对上真玄都会怵三分。 这人真他妈是个人才,如果和他对上,自信满满多半会被打死,小心谨慎又束手束脚。” 沈鹤年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周主簿,你说真玄的修为,到底是多少?抱丹后期?抱丹圆满?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文远听懂了他的意思。 “蕴丹?”周文远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 三十多岁的蕴丹期,整个玄朝几百年都没出过几个。 他们真如寺祖师爷本承禅师三十多岁突破抱丹,四十多岁才到蕴丹。 二代方丈觉照禅师也是四十多岁才蕴丹。 真玄要是三十多岁就蕴丹了,那真如寺的藏经阁里,怕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倾向于抱丹圆满。 他杀苦清那一刀,更多是靠登堂入室的《阿难破戒刀》。 这《阿难破戒刀》真不一般,威力确实惊人,难怪咱们云州镇武司内部档案中特别标注了这门功法练到“驾轻就熟”就可越级杀敌。 果然是真如寺最近百年都没人练成过镇寺武学。” 沈鹤年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分析有理。 他提起笔,在白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真玄,地榜第十五(拟),修为抱丹圆满(疑似)。” 写到这里,笔停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听说真玄本人不太满意‘黑心和尚’这个外号?” “没办法,江湖上都这么叫,咱们镇武司的榜单,也是遵循大多数人们的意见。”周文远摇了摇头。 沈鹤年笑了笑,说道,最近真玄的外号变多了。 周文远嘴角抽了抽:“我知道,有叫他‘病和尚’的?说他每次打完架都病恹恹的,跟个痨病鬼似的。”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还有直接管他叫‘五五开’的,还有叫他‘反杀刀王’的。” 他说完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那真寂和真武呢?” 沈鹤年想了想,说道: “真寂,此人走的是厚积薄发的路子,应该是抱丹初期。 真武也是抱丹初期。” 周文远一一记下,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戒定寺这次,算是彻底栽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天花板上,“苦明死了,苦清死了,智海也死了。三大高手,不到一个月,全没了。律宗祖庭,从此一蹶不振。” 沈鹤年叹了口气:“佛门八宗,本来就是禅宗最强。这次之后,律宗怕是要跌到最后去了。” 周文远的声音变得低沉: “司正,估计整个云州的势力格局都要变了。 真如寺藏着四个抱丹期以上的高手,这样的实力,难怪在中寺里面都算是最靠前的。”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真如寺还有一个法远。 那可是一百五十多岁的老怪物,蕴丹期的底子。 这几年天地灵气回归,他闭关这么多年,谁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修为? 说不定已经蕴丹圆满了。” 沈鹤年没有接话,他后背又冒起一股寒意。 蕴丹圆满。 那是整个玄朝凤毛麟角的存在。 天榜上的那十个老怪物,大多都是蕴丹圆满,只有前三的老变态,才是传说中的融丹期吧? 反正他沈鹤年作为大玄镇武司高层,只知道整个大玄官面最强的两个大佬就是两个蕴丹圆满,一个是他们镇武司总司长,另一个是当今皇帝的七皇叔。 如果法远真到蕴丹圆满了,那真如寺就真在有资格跟三大上寺都掰一掰手腕了。 “算了,不想了。”沈鹤年站起身来,拍了拍官袍上的褶皱,“反正排榜的事,最后还是总部说了算。咱们先把名单报上去,让那些老家伙们头疼去。” 第123章 分别突破 周文远也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司正,真玄那个‘五五开’的外号,要不要也报上去?虽然不雅,但江湖上叫得响,万一总部觉得有特色......” 沈鹤年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怕被总部的那些老家伙骂,你报。反正我不报。” 周文远嘿嘿一笑,不再多说。 两人走出偏厅,穿过大堂,来到镇武司的后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枝干虬结,刚吐出嫩芽。 树下摆着一副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周文远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枚黑子,在手里摩挲着。 沈鹤年坐在他对面,拿起一枚白子。 “你说,”周文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真如寺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鹤年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又说道: “之前探子传来的消息。”他说,“说是过些时日行禅一脉的尘悟寺打算和真如寺一同寻找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地点在十万大山。”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远的眼睛:“而且我猜,带队的人一定是真玄。” “为什么?” “因为真恒要坐镇寺中,真寂性子太急不适合这种需要耐心的事,真武实力不够。 只有真玄,既有实力,又有耐心,还够阴险够谨慎。 这种事,非他莫属。” 周文远想了想,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而且,”沈鹤年又道,“真玄在剑川路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的带队能力。六个人,八个月,吃了幽冥宗七支小队,杀了一个抱丹期。这样的人才,在整个云州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着,又落下一枚黑子。 周文远笑了:“你这评价,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夸他。”沈鹤年面无表情,“我是真心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 破妄禅院的院门,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打开了。 真玄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雪花落在他光头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面色红润,气息内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一个月前那道反噬留下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 丹田中的丹核圆融光洁,真元运转之间毫无滞涩。 识海也澄净如初,神念凝聚的速度甚至比受伤前还快了一丝。 大概是这一个月澄净识海的功夫,反倒让神念比之前更纯粹了几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去斋堂找点吃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突然间,丹田中的丹核猛地一颤。 这一次和天道反馈不同,能量是从丹核内部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核深处破土而出,顶开了压在头顶的泥土,露出了嫩芽。 真玄来不及多想,转身走回禅房,重新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静静地“看着”那颗丹核。 丹核中心那团金色光点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节奏膨胀、收缩、再膨胀。 每完成一次涨缩,光点便凝实一分,散发出的光芒也纯粹一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主动修炼,而是丹核自己在“呼吸”。 像一颗种子在土壤中吸饱了水,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开始发芽。 真玄闭上眼睛,将心神完全放开,任由那股力量在丹田中自由生长。 这一坐,又是三个月。 ...... 三个月后。 破妄禅院的院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来年开春了。 山道两旁的积雪已经化尽,枯草底下钻出了嫩绿的新芽。 梧桐树的枝头上冒出了毛茸茸的芽苞,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薄薄的青雾,像一幅刚画完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真玄从院中走出来,站在石阶上,面色平静,但眼中有一股压不住的欢喜。 这一次倒称得上是因祸得福。 蕴丹中期。 三个月。 没有天道反馈,没有丹药堆砌,只是靠着那一次“偶有所得”和受伤后的“破而后立”,他硬生生地从蕴丹初期突破到了蕴丹中期。 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为数不多纯凭自己修炼不靠神助完成的突破。 丹田中的丹核中心,那团金色光点已经从碗口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比三个月前快了将近一倍,浑厚得像一条大江,奔涌不息。 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是的,真玄有点膨胀了。 蕴丹中期,在整个玄朝都算得上顶尖高手了。 天榜那十个人常年闭关不出的情况下,算上他那炉火纯青的《真如观心掌》和登堂入室的《阿难破戒刀》,整个地榜他打谁应该都有机会。 就算是遇上蕴丹后期的高手,他也有一战之力。 “今天合该去跟师兄炫耀炫耀。”他心中暗道,转身整了整僧袍,推开禅房的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的木牌还在,风吹日晒了四个月,已经有些破烂了。 他把木牌摘下来,随手扔在墙角,然后迈步走出了破妄禅院。 心中想的是过段时间换个新牌子。 晨光正好,山风不燥。 他沿着青石甬道朝藏心阁走去,步伐轻快。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纷纷躬身行礼,他一一还礼,面色平静,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真恒开口。 想了许久,觉得“师兄,这次闭关偶有所得,侥幸突破了。”这句最好。 “侥幸”这个词用得妙,既显得谦虚,又不会太刻意。 当然,最主要还是能装个逼。 他正想着,已经到了藏心阁门前。 楼中传来两道熟悉的气息,熟悉到他用脚指头都能感受到是真恒和真寂。 但两道气息都比四个月前强了一大截,这让真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仔细感受了一下。 真恒没有刻意收敛,气息浑厚圆融,深沉内敛,隐隐有一种“丹中有丹、核中有核”的层次感。 这属于是蕴丹中期的标志,而且不像是刚突破的,倒像是已经稳固了有些日子了。 真寂的气息则更加明显。 四个月前他还是抱丹初期,现在居然是抱丹中期了,而且距离抱丹后期也不远了。 那股真元的浑厚程度,在抱丹中期里都算是顶尖的。 真玄站在藏心阁门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想炫耀来着。 结果两位师兄居然都突破了。 而且突破的幅度还不比他小。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推门而入。 第124章 真寂捡了大漏 藏心阁内,真恒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真寂坐在他对面,身形更健硕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铁塔。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真恒的目光在真玄身上停了一瞬,笑了笑,没有说话。 真寂的目光也在真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也微微向上,仿佛是在说“终于等到你了”。 “师弟,出关了?”真寂先开了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真玄走到两人面前,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在真恒和真寂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师兄,你们......都突破了?” 真恒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如常:“嗯,侥幸。” “侥幸”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真玄自己刚才还在想用“侥幸”这个词来着,结果被师兄抢先了。 这算什么,被贴脸开大吗? 真玄的嘴角抽了抽,终日打雁没想到却被雁啄了眼。 真寂可没真恒这么含蓄。 他挺了挺胸膛,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话语中全是得意:“哎,一不小心就突破到了抱丹中期,没想到离后期都只差一步了。原本还想着要沉淀沉淀的。” 真玄看着他,瞬间一阵无语,心中吐槽你干脆再沉淀二十年得了。 不过他确实也没想到。 四个月前,真寂还是抱丹初期,他闭关四个月,真寂居然跳到了抱丹中期,而且看那架势,离抱丹后期也不远了。 这个速度,莫说是云州,就整个大玄都是惊人的。 “你们到底什么情况?”真玄忍不住问道,“我闭个关,你们都背着我悄悄突破?” 真恒放下茶盏,看了真寂一眼。 真寂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他的语速很快,话语间都是藏不住的兴奋,但条理还算清晰。 “三个月前,我去朔州办事。云中府城有个鬼市,你知道的吧。 我在那里逛了一整天,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看着真玄,眼中满是得意。 “我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株月见草。六百年的月见草!” 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月见草,那是极其罕见的天材地宝,专门用来炼制月见丹的。 月见丹是少见同时适用抱丹期和蕴丹期的高手修为精进的丹药。 一株六百年的月见草,放在天宝阁的拍卖会上,至少能卖到十万两白银。 “你捡漏了?”真玄问。 “捡漏了。”真寂咧嘴一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那摊主不识货,把六叶月见草当成了一株普通的月光草,才开价二两。我二话没说,付了钱就走,生怕他反悔。”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我又从天宝阁那边买了几株辅材大药,请人开炉炼了一炉月见丹。”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眼睛微微发亮。 真寂无视了真玄的期待,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捡了大漏,吃了一颗,师兄受伤了,也吃了一颗。很合理吧?” 真玄点点头,“合理”。 等了半天对面两人没有说话,真玄又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幽怨:“师兄,我也受伤了。” 藏心阁中安静了一瞬。 真恒和真寂对视一眼,看向真玄,然后异口同声道: “你不是装的吗?” 两人的声音中都满是疑惑。 真玄的嘴角抽了抽。 完犊子了,狼来了。 他玩太多次“重伤”了,现在连两个师兄都不信他了。 “这次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真受伤了。不是装的。” 真寂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写着“不相信”三个大字。 “真的!”真玄急了,“我闭关四个月,就是为了疗伤!你们以为我想闭那么久?” 真恒放下茶盏,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怎么伤的?”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用《七钉裂魂咒》,把智海咒死了。” 藏心阁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真恒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真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真寂的声音有些发颤。 “智海啊。”真玄重复了一遍,“我用《七钉裂魂咒》,把他咒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第七根命钉,我没有打出去。” “嗯,为什么?”真恒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平稳。 真玄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第六根命钉打进去的时候,他的生机已经散了。 第七根命钉如果打下去,他的神魂也会炸裂,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真恒的眼睛:“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收手了。反噬之力震伤了我丹田和神魂,所以我才闭关这么久。” 藏心阁中沉默了很久。 真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释怀。 真寂低下头,看着桌面,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真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也有感慨。 “智海这个人,”他缓缓开口,“我了解不多。但我知道,他闭关多年,不问世事。戒定寺那些事,他应该是不知情的。他被苦清蒙在鼓里,以为只是‘为师侄讨个公道’,才出了山。” 他顿了顿,又道:“你留了他一条转世投胎的路,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了。” 真寂抬起头,看着真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难怪戒定寺直接封寺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的是‘封寺,谢绝外客’,除了必要活动,只进不出,不再过问江湖上的任何事。 我们原本以为是因为苦明和苦清死了,他们元气大伤。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第125章 新脑子就是好用 戒定寺封寺,不只是因为死了两个抱丹高手,更是因为他们唯一的蕴丹期老祖也死了。 三大高手,不到一个月,全没了。 律宗祖庭,要再不休养生息怕是会从根子上断了传承。 真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翻动。 他望着远处的山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看来你是真受伤了。” 真玄的眼睛一亮。 难不成师兄是在给他台阶下?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说“月见丹给你一颗”之类的话了?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真恒。 真恒如老僧入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仿佛没看出真玄脸上的潜台词。 然后,真寂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打破了所有的幻想。 “月见丹就只有三颗。” 真玄转过头,看向真寂。 对方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真就三颗,我吃了一颗,师兄吃了一颗。给法院师叔祖送了一颗,没了。” 真玄掏了掏耳朵,难以相信对方三十七度的嘴里竟然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真玄的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气:“刚不是说开了一炉吗?” “对啊,是开了一炉,一炉就炼出了三颗,没毛病。”真寂语气理直气壮。 真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生无可恋的绝望:“所以,你们俩吃了月见丹,双双突破。我拼着反噬之力咒死了一个蕴丹期高手,结果连一颗丹药都没捞着?” “你也没说要啊。”真寂说,说完还补了一刀,“而且你也没问啊。” 真玄看着他那张粗犷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从来没有这么欠揍过。 再次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想要暴起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决定不再和这个傻大黑粗极限拉扯。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我不是让天宝阁有什么好药都提前通知我吗?他们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居然言行不一致。” 真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拉倒吧。” 真玄的脚步一顿。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在菜鸟驿站那边的货柜?”真寂的语气中满是无语,“你的信和别人寄来的东西早就堆满了。现在全寺就你一个人占了两个柜子。” 真玄转过身,看着真寂,盯着他看了很久。 以前真寂怼他,都是凭着一腔怒火,气势足但逻辑乱,三句话就被他带偏了。 但今天的真寂,冷静、理智、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像是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 “师兄,”真玄看向真恒,“你觉不觉得真寂今天有点不一样?” 真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是吗?” 真玄又看向真寂。 真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还是新脑子好用。”真玄问。 “什么?”真寂皱眉。 “我说,你是不是换了个脑子?”真玄重复了一遍,“今天的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说话有条有理,怼人怼得恰到好处,这不像你。” 真寂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的脸黑了下来:“什么叫‘不像我’?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只会拍桌子、瞪眼睛、背寺规。”真玄如实说道,“三句话不离‘戒律’、‘规矩’、‘寺规’。今天你一句寺规都没背,全程都在用逻辑说话。这不正常。” 真寂的脸色更黑了。 真恒放下茶盏,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都少说两句。真玄,你既然伤好了,就去菜鸟驿站看看你的货柜。 那些信和东西堆了四个月,真明不敢找你,每次都来跟我或者真寂告状。 你要再不去取,驿站的人又该来投诉了。” 真玄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藏心阁。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真如寺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他沿着青石甬道朝菜鸟驿站走去,步伐很慢,面色平静,但心里在默默盘算着一件事。 真寂心结打开以后,整个人的心态都变了。 以前真寂怼他,是因为真的生气,真的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 但今天真寂怼他,是因为开心,是因为终于可以在他面前扬眉吐气一次。 “抱丹中期,距离后期只差一步”。 这句话,真寂憋了多久?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摇了摇头。 这个师兄脸上还在努力保持克制,心里怕是早就乐开了花。 也罢,让他高兴高兴。 想到这里,真玄的脚步轻快了几分。 菜鸟驿站在藏心阁东侧,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菜鸟驿站”四个大字,笔法飘逸。 他走进院子,一个杂役弟子连忙迎了上来。 “师叔!”那弟子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恭敬。 “我来取东西。”真玄说,“我的货柜在哪儿?”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院子的角落:“师叔,您的货柜在那边......两个都是。” 真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愣住了。 角落里并排摆着两个一人多高的木柜,柜门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真玄”两个字。 两个柜子都塞得满满当当,柜门都快关不上了,缝隙里塞着信封、包裹、木盒,甚至还有几个卷轴,从柜门缝里探出头来,像在求救。 “这都是我的?”真玄问。 “是。”那弟子点了点头,“这四个月积累下来的。有崔家送来的信,有刘家送来的丹药,有天宝阁送来的请柬,还有雪山剑派、沧浪剑派、护国寺......很多很多。弟子们不敢乱动,都给您存在柜子里了。” 真玄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一堆东西哗啦啦地涌了出来,掉在地上,铺了一地。 真玄蹲在菜鸟驿站的地上,面对着从柜子里涌出来的一地信件包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向那个杂役弟子。 “师侄,来帮我个忙。” 那弟子连忙道:“师叔请吩咐。” “再叫两个人,把这些东西都送到破妄禅院去。” 那弟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叫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带着两个年轻弟子回来了。 第126章 疯狂拆信 三人手脚麻利地将信件、包裹、木盒分门别类装进几个竹筐里,抬起来,跟在真玄身后,沿着青石甬道朝破妄禅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僧人纷纷侧目。 “真玄师叔这是......搬了多少东西?” “听说是四个月积累的信件,驿站的柜子都塞满了。” 真玄表面上充耳不闻,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实际上想的是高低得去搞一条储物腰带了,不然出去杀人还背个包,一点高手风范都没有。 回到破妄禅院,三个弟子将竹筐抬进禅房,按照真玄的指示分门别类放好。 信件放左边桌上,包裹放右边地上,木盒放中间,请柬单独放一边。 分完之后,三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真玄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扫过这三堆东西。 最先拿起来的是一封厚实的信笺,信封上写着“真玄大师亲启”六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浓郁,一看颇有些书法大家的感觉。 信封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朱红色的私章,上面刻着“崔文则印”四个篆字。 太原崔家。 真玄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细看。 崔文则的字写得极好,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从容与矜持。 信上说,如远在秘境中表现优异,崔家上下都很欣慰,多谢真玄大师教导有方。 “如远这孩子,从小便与家中其他子弟不同。”崔文则写道: “他心思细腻,观察力远超常人,此乃天赋,亦是负担。 能拜入大师门下,是他的福气。 还望大师严加管教,不必因崔家的面子而有所顾忌。” 真玄看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崔文则,说话倒是实在。 不像有些世家,把孩子送进来就指望着师父捧着、供着、当祖宗一样伺候着。 崔文则这话说得明白:该打打,该骂骂,别客气。 信的末尾,崔文则话锋一转:“听说大师喜欢各类前朝秘闻,崔家藏书阁中尚有一些孤本残卷,待整理完毕,便派人送来。大师若有其他需求,请尽管开口,崔家上下必当尽力。” 真玄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 前朝秘闻。 这东西他确实喜欢,闭关那一个月看得最入迷的就是那本《疑案录》。 崔家不愧是太原大族,藏书中居然有孤本残卷,这倒是意外之喜。 当然,其实他想的更多的还是通过这些秘闻野史找一下融丹期以上的秘密。 他将崔家的信折好,放在一边,又拿起第二封信。 信封上写着“雪山剑派岑白衣拜上”几个字,笔迹清瘦飘逸,如行云流水。 他拿起雪山剑派岑白衣的信。 信封上的云纹剑标是用银粉绘制的,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岑白衣的字清瘦而有力,笔画之间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像他这个人一样。 白衣长剑,独来独往,从不拖泥带水。 信的开头没有客套,直接写道:“真玄大师,岑某欠你两个人情。” 然后分两段。 第一段说破庙之事,他门派那三个不成器的弟子沈若晴、赵行远、苏婉清,若不是大师出手,早已葬身在黑风三煞的刀下。 雪山剑派上下,铭记于心。 第二段说剑川路之事,他师弟韩秋白跟随大师在剑川路征战数月,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修为还精进了不少。 韩秋白回山之后对大师推崇备至,说他这辈子服的人不多,大师算一个。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他日大师若有用得着雪山剑派的地方,一封信足矣。” 真玄放下信纸,点了点头。 岑白衣这个人,他还是有一些交情。 雪山剑派掌门,地榜排名第十九,一手《雪山十三剑》使得出神入化,在云州武林中素有“白衣剑客”的名号。 此人性子孤傲,从不轻易欠人人情。 他既然说了“一封信足矣”,那便是真的把雪山剑派的面子押上了。 这份人情,分量不轻。 第三封信是刘家来的,信封上写着“刘伯温顿首”四个字,字迹端正规矩,一丝不苟。 真玄拆开信,先看了看内容。 刘伯温在信中说,如璋和如琦自从入了真如寺,变化很大,回家探亲时说话做事都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家中长辈都很欣慰,说把孩子送到真玄大师门下,是选对了。 信的末尾,刘伯温写道:“随信奉上薄礼一份,聊表心意,还望大师笑纳。” 真玄放下信纸,拿起随信附来的那个木盒。 木盒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四个角包着银边,做工极为考究。 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小瓷瓶,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蕴元丹”三个小字。 十瓶蕴元丹。 真玄拿起一瓶,在手里转了转,嘴角微微翘起。 刘家出手一向大方,这十瓶蕴元丹虽然不如上次那批精纯,但也是市面上难得的好东西。 他如今已经是蕴丹中期,蕴元丹对他的作用已经不大,但也可以在寺内换点其他东西。 十瓶蕴元丹,按市价算至少值几千两银子。 刘家这份“薄礼”,一点都不薄。 但刘远山在信里只说“薄礼”,只字不提别的,就是单纯的感谢,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这老登,做事确实讲究。 他将木盒盖好,放在一边,又拿起第四封信。 沧浪剑派谢云帆的信,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字迹潦草张扬,笔画之间毫无章法,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墙上胡乱涂抹。 信的内容只有几句话: “队长,听说你又干翻了一个抱丹圆满?牛啊!我家老头看了你的战绩,说你不简单。我说我早就知道了。 对了,你答应过跟我切磋的,用化劲期修为跟我打。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可以。你要是再拖,我就去真如寺堵你。” 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柄剑,剑尖朝上,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沧浪”两个字。 真玄哑然失笑,这信最后用画剑代替落款,如果是装逼他会给负分。 不过这个谢云帆,在剑川路的时候就是这样,说话直来直去,从不会拐弯抹角。 他说要来真如寺堵人,搞不好真的会来。 以他那少宗主的脾气,说得出就做得到。 看来得抽空跟他打一场了,用化劲期的修为,陪他玩玩。 第五封信是护国寺了空方丈写来的。 信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只有“真玄师弟亲启”六个字,笔迹苍劲古朴,一看便知是修行多年的人写的。 信封上的朱红大印庄严肃穆,封口处的封条完好无损。 第127章 赵恒要成婚 真玄拆开信,了空方丈的措辞很简洁,主要就说了两件事: “闻师弟在澜江秘境之外斩杀苦清,贫僧既惊且慰。 惊的是师弟之勇,慰的是禅宗又添一员虎将。 师弟伤势如何?若有需要,护国寺尚有疗伤圣药‘大还丹’三粒,可赠师弟一粒。” 佛门八宗,本应当同气连枝。 结果有些人确实太过了。 戒定寺的事情贫僧听人转述了。 该杀就杀,该骂就骂,不要有心理负担。” 真玄看到“大还丹”三个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护国寺的大还丹,那可是和月见丹一样珍贵的东西。 专门治疗内伤,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大还丹便能保住性命。 了空方丈愿意拿出一粒给他,这人确实能处。 但转念一想,他的伤已经好了,大还丹要来也没用。 不如先欠着这个人情,日后有需要再说。 真玄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 了空方丈是地榜前十的高手,“慧眼尊者”的名号在江湖上响亮了数十年。 作为上寺方丈,比真恒师兄还忙,他能抽出空来写这封信,这份情谊,真玄记在心里了。 他将了空方丈的信折好,放在一边,然后继续从木箱里往外拿信。 接下来的十几封信,都是各门各派、各路人物寄来的。 有的是道贺,有的是攀交情,有的是试探虚实。 真玄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快,大多是扫一眼便放下了。 直到他拿起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写着“楚州镇南王府赵恒缄”几个字。 笔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扒出来的,在油灯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滑稽。 真玄嘴角微微翘起。 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但被揉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几块深浅不一的墨渍,像是写到一半卡住了,把笔搁在纸上发呆时留下的。 赵恒的字只能说是勉强能认得清。 但内容就一言难尽了。 第一封信的开头是:“队长,我想你了。” 真玄的眼皮跳了一下,这是啥意思,搞基我是拒绝的。 接下来是:“队长你什么时候来楚州?我跟你说,楚州可比云州好玩多了。有楚江楼的八宝鸭,有醉仙居的桂花酿,还有......算了不说了,你来就知道了。” 然后是: “我爹也听说了咱们在剑川路的丰功伟绩了,但他说你这个人太阴了,让我离你远点。 我偏不。他就骂我懂个屁。 我说我队长地榜高手,杀抱丹圆满跟砍瓜切菜似的,还对我贼好。 他就把茶杯摔了,说我缺心眼儿。 我爹的茶杯是越窑的青瓷,一套十二只,他摔了三年还剩四只,现在只剩三只了。” 真玄嘴角抽了抽。 信的末尾,赵恒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些:“队长,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是我拍马屁,是我真这么觉得。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第二封信的画风截然不同。 信纸是崭新的,没有墨渍,没有褶皱,字迹也比第一封工整了许多。 但内容,从头到尾都是吐槽。 “队长,我要成亲了。” “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奋威侯的嫡女,姓苏,闺名一个‘芹’字。 我见过她一次,长得倒是好看,就是性子太闷了,坐在那儿半天不说一句话。 我跟她说话,她就‘嗯’、‘哦’、‘是’,像在和木头桩子聊天。” “我跟爹说我不想成亲。 爹说奋威侯是玄朝仅存的几位开国侯之一,这门亲事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才说成的,由不得我任性。 我说我都已经是化劲高手了,凭什么还要被包办婚姻? 我爹又把茶杯摔了。现在只剩两只了。” “婚礼定在三个多月后,就是六月初六。” 看到这里,真玄默默算了一下,现在是四月底,也就是还有四十天的样子,赵恒这封信是两个月前寄过来的,随后便继续看了下去。 “陆先生、谢兄、韩长老、洛昆仑他们都会来。 陆先生已经回了信,说一定到。 谢兄说他要带沧浪剑派的一坛百年陈酿来,我怀疑他是想自己喝。 韩长老和洛昆仑也回了信,都说会提前几天到。” “队长,你一定要来。你要是不来,我会生气的。”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大: “对了队长,你给我准备一份新婚礼物呗。 整点好的。不要丹药和兵器,那些东西我王府里多得是。 你送点有意思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想到。” 真玄看完信,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赵恒,在剑川路的时候就是这样,嘴碎子,话多,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他爹镇南王说他“太阴了”,赵恒说“偏不”,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在剑川路那八个月里,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啃过干粮,一起在鹰愁峡的寒风里蹲守过整夜。 那是过命的交情。 六月初六,楚州。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 最后是天宝阁陆婉儿的信。 三封信的封口处都盖着天宝阁的云鹤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压在米白色的信封上,鲜明而郑重。 最上面那封的印章旁还多了一行小字:“陆婉儿亲笔,烦请真玄大师亲启。” 字迹清秀端正,笔画之间带着一丝闺阁女子特有的娟秀。 他拆开第一封。 日期最早,是九个多月前写的,正好是他还在剑川路砍人。 信中说,天宝阁近期会有一批从幽州运来的药材在澜沧府分号上架,其中有几味对疗伤有奇效的灵药: 百年份的赤灵芝、幽州雪山产的雪莲、还有一株据说有三百年药龄的何首乌。 陆婉儿说,如果大师有兴趣,她可以提前预留,价格从优。 第二封信是三个月前写的。 信中说,上一批药材已经售罄,但天宝阁又从朔州调来了一批新的,其中有几味是专门温养经脉的大药。 续断、骨碎补、血竭,都是上品。 信的末尾,陆婉儿说了一句:“听闻大师在闭关疗伤,不敢打扰。这批药婉儿先帮大师留着,大师出关后若有需要,随时派人来取。” 真玄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陆婉儿,倒是心细。 知道他不方便回信,于是自作主张帮他把药留着了。 这份人情,做得不动声色,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他拆开第三封信。 这一封是邀请函。 信封比前两封大了许多,用的是上好的云纹宣纸,封口处除了云鹤印章,还多了一枚金色的火漆印,上面压着天宝阁的阁徽,一只展翅欲飞的云鹤。 真玄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函。 信函分为两部分。 第128章 陆婉儿的邀请 第一部分是一张烫金请柬。 请柬正面印着“天宝阁·聚宝巅峰拍卖会”几个大字,字迹鎏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背面写着时间地点:六月十五,楚州武胜府城,天宝阁楚州分号。 请柬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持此请柬者,为我天宝阁贵宾,可携二人入场,享雅座待遇。” 第二部分是一封陆婉儿的亲笔信。 信的开头照例是几句问候,问大师伤势是否痊愈,问大师闭关是否顺利。 然后笔锋一转,切入正题。 陆婉儿说,天宝阁筹划多年的楚州分号终于要正式开业了。 楚州是大玄南境最富庶的州府之一,武胜府城更是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之地,天宝阁觊觎这块肥肉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如今分号建成,恰逢阁中从各地调集了一批珍品,便决定借此机会举办一场大型拍卖会,一举打响在楚州的名声。 “这场拍卖会,天宝阁筹备了整整两年。”陆婉儿在信中写道: “阁中从玄朝九州各分号调集了七十余件珍品,有神兵利器,有高阶功法,有稀世丹药,还有一些不便明说来源的前朝遗宝。 其中有几件压轴之物,婉儿不便在信中详述,只能说,那东西的价值,不在《七钉裂魂咒》之下。” 真玄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瞬。 不在《七钉裂魂咒》之下。 那确实值得去看一看。 信的后半段,陆婉儿提出了那个邀请。 她说,从天宝阁总号到楚州武胜府,路途遥远,要经过幽州南部和楚州北部的数处险地。 这批拍卖品的价值太过贵重,阁中虽然派了两位化劲圆满的供奉随行,又请了一位抱丹初期的高手作为安全顾问,但她总觉得还不够稳妥。 “大师的战绩婉儿早有耳闻。”陆婉儿写道,“婉儿斗胆,想请大师担任此行的总安全顾问。” “报酬方面,大师可从此次拍卖品中任选一件,无论价值高低,天宝阁分文不取。 此外,大师在拍卖会上若有心仪之物,可享底价优先购买两件的特权。” “大师若肯应允,婉儿感激不尽。” 信的末尾,陆婉儿又补了一句: “听闻大师的几位高徒在澜江秘境中表现优异,婉儿特备了几瓶适合暗劲期修炼的丹药,随信附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师不要推辞。” 真玄放下信纸,将随信附赠的那个青瓷小瓶拿在手里转了转。 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凝气丹”三个字,旁边标注着“上品”二字。 他拔开瓶塞闻了闻,药香浓郁而纯正,确实是好东西。 陆婉儿这封信,写得很聪明。 她不说“请大师保护这批货物”,而是说“请大师担任总安全顾问”,给足了面子。 她不说“报酬多少银子”,而是说“任选一件拍卖品”,很明显是了解过他的喜好。 她还给他徒弟备了礼物。 这份人情做得润物无声,让人无法拒绝。 这个陆婉儿,不愧是商贾世家的女儿。 做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每一处细节都照顾到了,却又不让人觉得她在刻意讨好。 真玄将三封信叠好,连同那张烫金请柬一起,放在桌上。 他开始盘算。 六月初六,赵恒大婚,在楚州镇南王府。 六月十五,天宝阁拍卖会,在楚州武胜府城。 两个日子只差十天,两座城池相距不过百里,。 巧了,他本来就想出去走走。 闭关四个月,先是养伤,后是突破,在禅房里闷得都快长毛了。 那些杂书虽然好看,但看多了也腻。 静极思动,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楚州一趟,看看赵恒那小子成亲是什么样子,顺便去拍卖会见识见识天宝阁压箱底的宝贝。 至于陆婉儿说的“总安全顾问”...... 真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从天宝阁总号到楚州,路途遥远,听说还要经过有一片叫“黑风峡”的地方,地形险要,常年有盗匪出没; 另外楚州北部则有一处方圆数百里的大湖,名叫“楚梦泽”,据说里面藏着不少凶兽,甚至有人见过抱丹期的妖兽。 天宝阁派了两个化劲圆满,一个抱丹初期。 这个阵容,对付寻常的盗匪和凶兽是够了。 但如果遇上真正的高手可能还真不够看。 陆婉儿说“总觉得还不够稳妥”,这丫头倒也是谨慎。 报酬是任选一件拍卖品,加底价优先购买两件,这个条件确实优厚。 尤其是“任选一件”这一条。 用陆婉儿的话说,压轴的那件东西,据说不比《七钉裂魂咒》差。 如果真是自己能用上的东西,那就是血赚。 真玄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暮色,陷入了沉思。 院中的梧桐树刚吐出嫩芽,芽苞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远处的钟楼传来晚课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去是要去的。 赵恒的婚礼,他必须去。 那小子在剑川路跟了他八个月,这份情谊,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他都厚着脸皮让自己准备厚礼了,说明对方也猜到自己会去。 天宝阁的拍卖会,他也想去看看。 那几件压轴之物不在《七钉裂魂咒》之下,光是陆婉儿这一句话,就值得他跑一趟。 至于“总安全顾问”这个差事...... 真玄的手指停了下来。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先给赵恒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收到。六月初六,必到。新婚礼物已备好,保证是你没见过的。” 搁下笔,他又铺开一张信纸,给陆婉儿回信。 这一封稍长一些: “陆小姐,信与丹药皆已收到,多谢挂念,贫僧代小徒他们道谢。 拍卖会之事,贫僧会去。 至于总安全顾问一职,容贫僧考虑几日,三日内给小姐答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将两封信分别封好。 窗外,暮色已深。 钟楼的晚钟敲过了最后一声,余音在山谷间渐渐消散。 夜风从山脚吹来,带着初春的清寒和草木的清香,穿过窗棂的缝隙,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作响。 真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六月初六,楚州。 还有一个多月。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第129章 缺点和教导 破妄禅院的晨钟敲过三响,如璋便从禅房出来了。 他一惯是寺里起得最早的那几个人之一,当然还有一个能起得更早的就是师弟如军。 刘家大房长孙的身份,从记事起便被祖父刘远山带在身边,每日卯时不到就要起床练功,风雨无阻。 这个习惯带到真如寺,倒比别的师兄弟适应得更快些。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他赤着上身,正练《真如七杀拳》。 这套拳法他已练了快两年,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到如今的收发自如,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呼呼风声,拳劲所至,槐树的枝叶便簌簌抖动。 他出拳极重,每一式都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砸出去,拳势刚猛凌厉,与他十五岁不到的年纪颇不相称。 “第四式‘破山’的发力点偏了。” 如璋收拳回头,见师父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处,灰色的僧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连忙合十行礼,额上还挂着汗珠。 真玄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右手,缓缓打出一拳。 这一拳不快,甚至称得上慢,但拳势所过之处,空气竟被压迫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拳至半途,他忽然变招,手腕一翻,拳劲从直冲转为斜撩,整条手臂像一条甩出去的鞭子,劲力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拳面,节节贯穿。 “你看清楚了?”真玄收拳站定。 如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弟子只看见师父出拳很快,后面变招那一下......没太看明白。” 真玄没有责备他,只是说道:“《真如七杀拳》虽是入门拳法,但‘七杀’二字的要义不在‘杀’,在‘变’。每一式都有七种变化,你只练了最直来直去的那一种。” 他说着,又将第四式“破山”演示了一遍。 这一次更慢,每一处关节的转动、每一分劲力的传递都做得清清楚楚,像把一幅画卷在如璋面前缓缓展开。 如璋这回看明白了。 他依样画葫芦地打了一遍,拳势果然比之前灵动了许多,那股蛮力被化作了层层递进的劲道,威力反而更大了。 “不错。”真玄点了点头,“你的根骨在四个师兄弟里是最好的,力量也最足。但你的问题是太依赖力量了。” 如璋愣了一下。 “你觉得,只要力气够大、拳够重,就能打赢对手?”真玄看着他。 如璋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又觉得师父这么问,答案多半是“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那好。”真玄退后两步,双手负在身后,“你用《真如七杀拳》打我。用全力。” 如璋倒没说什么“弟子不敢”,他知道师父的修为深不可测,自己这点功夫在师父面前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既然师父让打,那便打。 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 第一式“开碑”,直取中门。 真玄没有闪避,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如璋的拳面上轻轻一点。 如璋只觉得一股柔韧至极的力道从师父指尖传来,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拳劲最薄弱的那一点。 那股力道并不大,却精准得可怕,恰好截断了他从肩到肘的劲力传递。 他的整条右臂顿时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垂了下来。 “再来。” 如璋咬咬牙,换左拳,第二式“裂石”。 真玄依旧是轻轻一点,这回点在他手腕上。 如璋的左臂也垂了下去。 “再来。” 如璋双臂都无法发力,只能改用腿法。 他飞起一脚踢向师父腰间,用的是《真如七杀拳》里唯一的一式腿法“扫尘”。 真玄这回没有点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这一脚,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砰”的一声轻响,如璋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槐树下的落叶堆里。 他爬起来,满脸通红,不是摔的,是臊的。 从头到尾,师父只用了两根手指,就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知道我为什么能赢你吗?”真玄问。 如璋低着头:“因为师父修为高。” 真玄听了想给他一个大逼兜。 压制住教徒弟的烦躁心情,耐心说道: “我用的是巧劲,你用的是蛮力。 你的每一拳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你的每一下发力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力量再大,打不中人,就是白费力气。” 如璋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可是师父,弟子练的就是刚猛路子的拳法,不以力压人,那该怎么打?” “谁说刚猛路子就不能用巧劲?”真玄反问道: “你方才看我演示第四式‘破山’的变招,那一拳从直冲转为斜撩,劲力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拳面,节节贯穿。 这难道不是刚猛?但它同时也是巧劲。 你把‘刚猛’理解成了‘用死力’,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 如璋愣住了。 “你的问题,不在拳法,在心。”真玄的继续拆解: “你太急了。每一拳都想把对手打倒,每一招都想分出生死。 拳里只有‘攻’,没有‘守’;只有‘进’,没有‘退’;只有‘杀’,没有‘活’。 你这样打,遇到实力和你相当或者比你弱的,确实能赢; 遇到比你强的,你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如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缓和了一些: “当然,你这种打法,跟你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 你是刘家长房长孙,家里对你寄予厚望,你做什么都要争第一,不能输,也不敢输。 久而久之,你就习惯了‘只进不退’,觉得退了就是失败,守了就是软弱。” 如璋怔了一下,他想起了祖父刘远山,想起了父亲刘伯温。 从小到大,祖父和父亲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长房长孙,你要争气。” 他练功不敢偷懒,读书不敢懈怠,在拈花大会上拼了命也要拿到第四名。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只进不退”的劲头,在师父眼里,竟然是问题。 “可是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不争,弟子来真如寺做什么?” “争,当然要争。”真玄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但不是用蛮力去争,是用脑子去争。 你方才问我,刚猛路子怎么用巧劲? 我告诉你,真正的刚猛,不是拳重,是拳准。 一拳打出去,要打在对手最薄弱的地方,要打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要打在对手最无法防御的角度。 这需要的不是蛮力,是眼力、是判断、是耐心。” 他顿了顿,又道: “你的根骨是四人里最好的,力量也是最足的。 这是你的优势。但如果你只知道挥霍这些优势,不知道补足自己的短板,那这些优势迟早会变成你的桎梏。 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弱点,是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并且在对手发现之前,把它补上。” 第130章 很圆的圆? 如璋跪在落叶堆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弟子记住了。” 真玄伸手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落叶,忽然话锋一转:“你弟弟如琦的问题,跟你正好相反。” 如璋愣神。 “你跟我来。”真玄转身朝禅房走去。 禅房里,如琦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楞严经》,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抄经。 他的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见师父和兄长进来,如琦连忙起身行礼。 真玄在蒲团上坐下,目光落在如琦抄的那页经文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抄经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如琦想了想,答道:“弟子在想,字要写得工整,不能有错漏。” “还有呢?” 如琦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真玄点了点头,忽然说道:“你打一遍《真如七杀拳》给我看看。” 如琦放下笔,走到禅房中央,摆出起手式,开始打拳。 他的拳法很标准,每一式的角度、发力、步法都跟拳谱上画的一模一样,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真玄看完之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问了一句:“你觉得自己的拳打得怎么样?” 如琦犹豫了一下,如实答道:“弟子觉得,还算标准。” “标准。”真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说道,“你的问题就在这两个字上。” 如琦愣住了。 “你的拳法,每一式都很标准。角度标准,发力标准,步法标准。但你有没有发现,你打的拳,跟如璋打的拳,完全是两种东西?” 如琦回想了一下兄长的拳法,兄长的拳势刚猛凌厉,每一拳都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 而自己的拳,虽然标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的拳里,没有你自己的东西。”真玄一针见血,“你太追求‘不出错’了。每一拳都要按照拳谱上的标准来,不敢越雷池半步。你这样打,最多也就练到‘驾轻就熟’。” 如琦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跟你兄长正好相反。他是太急了,你是太慢了。他是不怕犯错,你是太怕犯错。” 真玄看着他,“你应该是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要反复斟酌,生怕出一点差错?” 如琦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想起小时候在刘家,祖父教他们兄弟俩读书,兄长背书背错了,大大方方地认错,重背一遍就是了;他背错了一个字,就会在心里反复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记不住。 练功也是一样。兄长敢尝试新的招式,哪怕摔得鼻青脸肿也不怕; 他只敢练师父教过的、确认安全的动作,从不敢越界一步。 “师父,”如琦的声音很低,“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有自己的东西’。” 真玄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铺开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圆。”如琦答道。 “还有呢?” 如琦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犹豫道:“一个......很圆的圆?” 真玄将笔递给他:“你也画一个。” 如琦接过笔,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圆。 首尾相接,几乎分不出接头在哪里。 真玄把两张纸并排放着,“但你有没有发现,这两个圆放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你画的、哪个是为师画的。” 如琦低头看去,确实如此。 真玄看着对方,继续说道: “你兄长的拳,是他自己的拳。他的拳里有他的性格,有他的经历,有他的优势,也有他的缺点。 你的拳,是拳谱上的拳。 标准,规范,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灵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如琦脸上:“你知道你和你兄长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如琦摇了摇头。 “他是太相信自己,你是不相信自己。”真玄的每一句话都砸在如琦心口: “他相信自己能赢,所以敢打;相信自己输得起,所以敢拼;相信自己能从错误中学到东西,所以不怕犯错。 而你呢?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总觉得要准备到万无一失才能出手。 可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等你准备好了,机会早就过去了。” 如琦恍然大悟。 当初在拈花大会上,那些世家子弟们一个个自信张扬,敢争敢抢。 只有他,明明根骨不差,悟性不差,却总是在后面,仔细看后才敢上前。 真玄当时看他就想起了前世的小学鸡过马路,主打一个“一慢二看三通过”。 “师父,”如琦有些迷茫的问道,“弟子......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像兄长那样。” “你不必像他。”真玄打断了他。 “你兄长有兄长的路,你有你的路。你的优势不在刚猛,在你的细腻。 你对力道的控制比你兄长精准得多,你对招式的理解也比他深入。 只是你把这些优势都用在了‘不出错’上,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优势还可以用来做别的事。” 如琦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师父拿起那支笔,在白纸上的圆圈旁边,又画了一道直线。 直线从圆圈中穿过,将圆分成了两半。 “这是你兄长的拳。”真玄指着那道直线说,“直接,干脆,一击必中。”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弧线,从圆圈的边缘开始,沿着圆的轮廓走了半圈,再穿过圆圈,还是把圆分成两半。 “这是你的拳。”真玄指着这条线说,“细腻,精准,后发制人。你不必像你兄长那样直接冲进去,你可以在外面观察,找到对手的破绽,然后用你最擅长的方式,一击制胜。” 如琦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弟子好像......明白一点了。”他低声说。 真玄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两张画了圆圈的纸推到如琦面前。 “这两张纸,你拿回去好好看。什么时候看懂了,什么时候再练拳。” 如琦双手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中。 他朝真玄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禅房。 第131章 接任务 如璋还站在门口,真玄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你也听见了?”真玄问。 如璋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复杂。他从来不知道,弟弟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他一直以为如琦只是性子温和、不爱争抢,没想到他是“不敢”争抢。 “你弟弟的问题,你也有一定的责任。”真玄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如璋一愣。 “他习惯了你替他遮风挡雨,习惯了跟在你后面。 久而久之,他就忘了自己也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真玄看着如璋的眼睛,“你要帮他,不是替他挡在前面,而是把他从你身后推出去,让他自己去面对。” 如璋沉默了很久,认真说道:“师尊,弟子明白了。” 真玄摆了摆手:“去吧。你们兄弟俩,一个太急,一个太缓;一个太刚,一个太柔。若能互相取长补短,将来的成就,都不在我之下。” 如璋起身走出禅房。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看见如琦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两张纸,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小声地聊了起来。 禅房里,真玄坐在蒲团上,透过半开的窗扉,看着院中那两个少年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随即又板起了脸,自言自语道:“教徒弟比修炼还累,以后再不收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非束脩够多。” 三日后,善功堂。 如璋和如琦并排站在长案前,境空师叔祖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苍老的手指从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缓缓划过。 “丙字四十七号任务,”境空抬起头,目光在兄弟俩脸上扫过,“查探澜沧府青神县孩童失窃之谜,任务时间约二十天。任务等级,明劲圆满;建议人数,两人;功绩点,一百二十点。”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展开来念道: “最近两个月不到,青神县孩童失踪案件急增,故托请寺中派遣弟子陪同查探。 青神县尊是真如寺多年的香客,香火钱从不短缺,也很支持真如寺在青神县的传道工作。” 如璋抱拳道:“师叔祖,我们接这个任务。” 境空点了点头,提起笔在册子上登记,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递给如璋。 忽然想起什么,从案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师父几天前来过。”境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是如果你们主动接了任务,就把这个带上。” 如璋接过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两张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符纸。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护”字,笔画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金刚护身符。”境空的眼皮抬了抬,“护国寺的不传之秘。能挡抱丹期高手的全力一击,抱丹以下更不用说。你们师父倒是舍得。” 如璋握着锦囊的手微微发紧。 如琦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两人走出善功堂,沿着青石甬道往山门走。 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如远靠在一棵老松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仿佛一直是在等着两人。 见两人过来,迎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瓷瓶,一人塞了一瓶。 “辟瘴丹和金疮药,路上用得着。”他顿了顿,又道,“师父让我转告你们两句话。” 如璋和如琦同时竖起了耳朵。 如远的嘴角微微翘起,“第一句:遇事先动脑子,后动拳头。第二句:你们两个,一个太刚,一个太柔,这一次正好磨一磨。” 如璋将锦囊往怀里揣了揣,抱拳道:“多谢师兄。” 如琦也抱了抱拳。 两人转身朝山门走去。 走了几步,如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破妄禅院的方向。 晨光中,那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安静地卧在半山腰上,院墙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 ...... 青神县的案子,如璋和如琦接了七天,便破了。 消息传回真如寺时,寺中正在做晚课。 如远从知客堂听到这个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埋头抄经。 如军倒是兴奋了一瞬,被如远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只有真玄,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坐在破妄禅院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前朝的《京华遗梦录》,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第七十三页的空白处批注。 听到院门外真慧的通报,他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首座,听说如璋师侄受了点轻伤,如琦师侄也挂了彩。不过都不碍事,他们已经在回寺路上,估摸着明日午时便能到。” “知道了。”真玄搁下笔,将《京华遗梦录》合上,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暮色。 两个徒弟第一次单独出任务,他不可能不担心。 金刚护身符给了,该叮嘱的也叮嘱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兄弟俩的性格又过了一遍。 如璋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够硬,但不够利; 如琦像一把磨得太细的针,够尖,但容易折。 “但愿这一趟,能让他们明白点什么。”真玄喃喃自语。 ...... 如璋和如琦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五月的日头有些毒,晒得青石路面发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门,如璋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但左肋明显不太利索,每走几步就微微侧一下身子。 如琦跟在后面,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但他的面色比兄长平静得多。 真玄坐在院中的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盏。 “回来了?”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如璋和如琦同时躬身行礼:“师父。” “坐。”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如璋坐得笔直,但左肋疼痛还是出卖了他,刚刚坐下的一瞬间眉头就已经皱紧。 如琦则用右手端起茶壶,先给师父倒了一杯,又给兄长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问案子的事,先问了一句:“伤得怎么样?” 如璋道:“不碍事,被人在肋上敲了一棍,骨头断了。” 如琦道:“弟子左手挨了一刀,养两日便好。” 真玄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如璋脸上:“说说吧,怎么伤的。” 第132章 疯魔散 如璋深吸一口气,将青神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几天前,兄弟俩抵达青神县。 县令周德茂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鼠须。 他见了真如寺的腰牌,像见了救星一样,拉着两人的手不肯放,把这两个月来十一个孩童失踪的案子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如琦听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问了三遍。 失踪时间、失踪地点、孩子的年龄性别、有没有目击者、有没有可疑人物。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成一条线,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失踪地点,都在城北一片方圆不过两里的区域内。 “周大人,城北这片区域,可有什么特别名堂?”如琦问。 周德茂愣了一下,叫来一个老衙役。 那老衙役在青神县干了三十年,对城里的每一寸地皮都了如指掌。 他想了想,没想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过了会儿又补充了一句,说城北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是十几年前修县城时留下的,后来上面盖了房子,那段渠就填了。 如琦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天下午,兄弟俩跟着那个老衙役,在城北转了两圈。 如琦一边走一边在纸上画图,把每一条巷子、每一口枯井、每一处废弃的老宅都标了出来。 如璋跟在他身后,也没问。 晚上回到客栈,如琦将那张图摊在桌上,指着城北角落里一个标了红圈的位置。 “哥,你看。十一个孩子,失踪地点都在这个红圈附近。最远的不过一里,最近的只有两百步。” 如璋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你是说,作案者的据点就在这片区域?” 如琦的手指在红圈上点了点,“应该是在这里。十一个孩子,从十一个不同的地方失踪,但所有失踪地点,距离这个点的直线距离都不超过一里。这不是巧合。” 如璋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那还等什么?直接去查。” “不急。”如琦摇了摇头,“先摸清楚情况。明天一早,我们分头去走访这片区域的住户,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人,有没有人最近搬来,有没有人家里有地窖。” 如璋虽然性子急,但如琦说得有道理,他也没有反驳。 第二天,兄弟俩分头行动。 如璋走访了东边的几户人家,如琦走访了西边的。 到了中午,两人在一家面馆碰头,交换信息。 如璋那边没什么收获,几家住户都是本地人,住了几十年,没什么异常。 如琦这边却有了发现。 他指了指地图上最角落的一个院子: “这户人家,去年才搬来的,姓孟,名元直,说是从幽州过来做生意的。 邻居说这个人很少出门,也不跟人来往,院子的大门常年关着。 但有人半夜路过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挖土。” 如璋的眼睛亮了:“挖土?” “对,挖土。”如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哥,你记不记得,那个老衙役说,城北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十几年前填了。如果有人在院子里往下挖,挖通了那段排水渠...” “就能从地下到各处。”如璋接过了话头,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那还等什么?今晚就去探。” 如琦犹豫了一下:“哥,要不要先禀报周县令,调集人手?” “调集人手?”如璋摇了摇头: “周县令手下那几个捕快,修为最高就明劲初期,去了也是送死。 我们两个明劲后期,打一个明劲圆满的拐子,够了。” 如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兄长一脸兴奋,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今晚去。” 子时,月色黯淡。 兄弟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孟元直的院子外。 院墙高约两丈,用青砖砌成,墙头插着碎玻璃。 如璋蹲在巷口的阴影里,观察了片刻。 院子里没有灯火,没有声音,很安静。 “我从正面翻墙进去,你在外面接应。”如璋压低声音。 如琦摇了摇头:“里面情况不明,一个人进去太危险。我们一起进,一前一后,互相照应。” 如璋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院墙。 如璋纵身一跃,右手搭上墙头,轻轻一撑,整个人便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如琦紧随其后,动作比兄长更加轻盈,像一片落叶,飘落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都用青砖砌成,门窗紧闭。 院中种着一棵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将院子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中。 如璋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停在了正房左侧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块青石板,颜色比周围的石板深一些,像是经常被人踩踏。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的边缘。 石板是活动的,可以掀开。 如琦也蹲了下来,凑近看了看,石板下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找到了。 如璋伸手探进石板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掀,石板无声无息地翻了起来,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 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从洞里涌出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如琦的鼻子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 出生于丹药世家的他立马就闻出这是“疯魔散”的味道,它能在短时间内激发人的潜力,让人悍不畏死,但事后会神志混乱,形同疯子。 “哥,小心。”他压低声音,“下面的人可能嗑了药。” 如璋点了点头,翻身落入洞中。 地道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台阶一共二十三阶,尽头是一条低矮的甬道,高不过五尺,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走了约莫二十丈,甬道忽然变宽了,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地窖。 地窖中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绳子、布条、匕首之类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如璋用刀尖挑开一个麻袋,里面果然是被迷晕的小孩,他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如璋猛地转身。 甬道另一头,亮起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在七八个人脸上,映出一张张苍白而狰狞的面孔。 当先一人四十来岁,三角眼,鹰钩鼻,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 孟元直。 他身后站着七个人,有拿刀的,有拿棍的,个个面色潮红,眼神狂热,嘴角挂着涎水,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疯狗。 疯魔散。 如琦的判断没错。 孟元直的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真如寺的和尚?” 如璋两人没做回应,只是握紧戒刀,沉声问道:“剩下孩子在哪里?” 第133章 复盘、总结、计划 孟元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那七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如琦,退开!”如璋大喝一声,戒刀横扫,刀光如匹练,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逼退。 但他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被逼退的人转了个圈又扑了上来,根本不怕死。 这就是疯魔散的可怕之处。 激发潜力,屏蔽痛觉,把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如璋的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他砍倒一个,后面又扑上来两个,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哥,右边!”如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璋侧头一看,一个打手从侧面绕了过来,手中的铁棍直奔他的脑袋。 他想躲,但正面还有三个人在缠着他,根本腾不出手。 “砰!” 如琦的拳头砸在了那人的铁棍上,将铁棍震偏了方向。 铁棍敲在如璋的左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如琦,你别管我,守住甬道口!”如璋喊道。 “守不住!”如琦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他们从两边包过来了!” 如璋扫了一眼,心中一沉。 甬道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往地面,一个通往更深处。 如琦守的是通往地面的那个,但孟元直的人已经分成了两路,一路正面缠住如璋,一路从侧面绕过去,试图切断他们的退路。 属于是有组织的围攻。 孟元直站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冷笑。 他始终没有出手,只是在看着,像在看一场戏。 他在等。 等兄弟俩力竭。 如璋咬了咬牙,刀势一变,从刚猛转为凌厉。 他将《真如定慧刀》的前五式尽数施展开来,刀光如雪,将正面的三个人逼退了两步。 “如琦,跟我冲!”他大喝一声,朝孟元直的方向冲了过去。 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孟元直,这些人就是无头苍蝇。 如琦明白了兄长的意图,不再死守甬道口,而是跟在如璋身后,替他挡住侧翼的攻击。 兄弟俩一前一后,像一把剪刀,朝孟元直剪了过去。 孟元直的冷笑更浓了。 他终于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切入,一掌拍向如璋的右肋。 这一掌又快又狠,掌风呼啸,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如璋来不及躲,只能硬接。他收刀横在身前,用刀身挡住了这一掌。 “砰!” 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如璋的虎口一阵发麻,戒刀险些脱手。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撞在如琦身上。 这孟元直的真气比寻常明劲圆满浑厚得多,像是随时都可能突破到暗劲的样子。 如璋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是一对一,他有信心和孟元直打个平手。 可现在不是一对一,他正面还有三个人在缠着他,侧翼还有两个人在骚扰如琦。 “哥,走!”如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不了,先撤!” 如璋咬了咬牙,他不甘心。 人都找到了,地道也摸清了,就差一步。 可他心里清楚,如琦说得对。 再打下去,他们俩都得交代在这里。 “走!” 如璋一刀逼退正面的三个人,转身朝甬道口冲去。 如琦跟在他身后,替他挡着后面的追击。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地道,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传来孟元直的声音:“别追了,天亮之前走。这里不能待了。” 如璋一拳砸在客栈的墙上。 “妈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差一点。” 如琦坐在床沿上,正在给左手缠绷带。 他的左手在刚才的混战中被人划了一刀,还好没伤到骨头。 “哥,不是‘就差一点’。”他的声音很平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强攻。” 如璋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八个人,七个吃了疯魔散,悍不畏死。 孟元直本人是明劲圆满,真气浑厚。 我们两个明劲后期,正面硬拼,胜算不到三成。” 如琦抬起头,看着兄长的眼睛,“而且我们的配合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冲上去的时候,我跟不上你的节奏。”如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刀法太快,我的拳法太慢。你冲进人堆里,我想帮你,但我找不到出手的机会。我怕打到你。” 如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如琦说的是事实。 在地道里,如璋冲在最前面,刀法凌厉,以一敌三。 如琦跟在他身后,想帮他,但如璋的刀太快了,他怕一出手就打到兄长身上,只能被动地挡着侧翼的攻击。 “还有,”如琦继续说道,“你冲上去的时候,后背是空的。我在你身后,只能挡住一个方向。另外三个方向,全靠你自己。孟元直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从侧面切入的。” 如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了下来,坐在如琦对面,低着头,双拳紧握。 “是我太冲动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两个明劲后期,打一个明劲圆满,够了。我没算那七个人,没算疯魔散,没算配合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如琦:“对不起。” 如琦摇了摇头:“不是谁对不起谁的问题。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师父让我们两个一起来?” 如璋一怔。 “因为师父知道,我们两个单独行动都会出问题。”如琦的声音很轻,“你太刚,容易冲动;我太柔,容易犹豫。只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互补。” 他顿了顿,又道:“可我们今天是‘在一起’吗?我们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打架,不是在配合。” 如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明天怎么办?”他问。 如琦想了想,道:“孟元直被我们发现了,今晚一定会转移。我们不能再像今晚这样蛮干。” “你的意思是?” “分两路。”如琦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回县衙,请周县令调集人手,在城外的几条官道上设卡。你盯着孟元直的院子,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发信号通知我。” 如璋抬起头,看着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不是如琦平时的风格。如琦向来谨慎,从不主动提出分头行动这样的冒险方案。 “你确定?”如璋问。 如琦点了点头:“确定。哥,你说得对,我们两个明劲后期,打一个明劲圆满,够了。前提是没有那七个人。” 如璋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把他们分开?” “对。”如琦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孟元直要转移,一定会走官道。他的人多,目标大,走不快。我们可以在半路上设伏,先把那七个打手解决掉,再对付孟元直。” “怎么解决?” “用这个。”如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临行前如远师兄给的迷烟,说是师父年轻时最爱用的。无色无味,吸入之后一盏茶内浑身无力。我们在官道上提前布好,等他们经过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如璋明白了。 第134章 不讲武德也没有道德 “好!”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就这么办。” 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师父跟他们强调过无数次的话: “出门在外一定不能讲武德,下毒、用药、石灰粉,什么好用用什么。” “只要你没有道德,就没有人可以道德绑架你。” ...... 四更天,孟元直果然带着人从院子里出来了。 如璋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目送车队往北门方向驶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支信号筒,对准夜空,拧开了盖子。 一道细小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金色的莲花。 这是真如寺弟子专用的信号烟花,十里之内都能看见。 如琦在县衙门口看到了那朵金色的莲花,转身对周德茂说:“周大人,他们往北门去了。请大人带人从北门追,贫僧从城外绕过去,在前面设伏。” 周德茂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二十个衙役朝北门赶去。 如琦骑着一匹快马,从西门出城,绕了一个大圈,赶在孟元直之前到了北门外五里处的一处山坳。 山坳两边是矮坡,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官道,是通往幽州的必经之路。 如琦将迷烟洒在官道两侧的草丛里,然后退到山坡上,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不到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七辆马车,缓缓驶入山坳。 如琦看到烟花,深吸一口气,将一颗解毒丹塞进嘴里,然后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火折子从山坡上滚下去,落在官道旁的草丛里。 草丛中的迷烟被点燃,一股淡淡的青烟升腾而起,无色无味,在夜风中迅速扩散。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首先中了招。 他们的身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了下来,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后面的几个也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有的趴在马背上,有的滚落在地,像一摊烂泥。 孟元直的马车停了下来。 他掀开车帘,看到倒在地上的手下,脸色大变。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想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 迷烟无孔不入,他吸进去的那一口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的真气运转滞涩了几分。 “谁?!”他大喝一声,从马车里跳了出来,短刀在手,目光扫视四周。 如璋从山坳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戒刀在手,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又是你?”孟元直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拦得住我?” “不是一个人。”如琦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孟元直抬头,看见一个少年从山坡上走下来,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左手垂在身侧,绷带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随即冷笑一声,不再废话,短刀一振,刀光如匹练,直奔如璋的面门。 他的真气虽然被迷烟影响了几分,但明劲圆满的底子还在,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风呼啸。 如璋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戒刀斜撩,削向孟元直的手腕。 这是《真如定慧刀》的第二式“断流”,以巧破力,专克刚猛路数。 孟元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这个昨天在地道里还只会蛮打的小和尚,现在居然会用巧劲了。 他收刀变招,短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从削变刺,直取如璋的咽喉。 如璋再次避开,这一次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戒刀横斩,劈向孟元直的腰际。 “铛!”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各退一步。 孟元直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这小和尚的刀法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有攻无守,反倒是攻守兼备、进退有度。 “你——”他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风响。 如琦从侧面切入,短刀直刺他的后心。 孟元直猛地转身,一掌拍向如琦的短刀。 “砰!” 如琦的短刀被震偏了方向,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但他没有退远,而是借着后退的势头转了一个圈,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刺了过来。 这一次,他刺的是孟元直的左肋。 孟元直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避开。 但他刚避开如琦的刀,如璋的刀又到了。 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如璋主攻,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直奔孟元直的要害。 如琦策应,刀法刁钻诡异,每一刀都刺在孟元直最难受的位置。 两人的配合一开始还有些生涩,但打着打着,越来越默契。 如璋出刀的时候,如琦会提前封住孟元直的退路。 如琦出刀的时候,如璋会替他挡住孟元直的反击。 孟元直被逼得连连后退,呼吸越来越急促。 三十招过后,孟元直的刀法开始乱了。 体力也在快速消耗,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如璋看出了他的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戒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奔孟元直的头顶。 孟元直举刀格挡。 “铛!” 双刀相交,孟元直的短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如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经劈下。 这一刀劈在孟元直的肩头,刀锋入肉,鲜血喷涌。 孟元直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如琦从侧面冲上来,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 ...... 周德茂在大堂上连夜审问。 孟元直起初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周德茂动了刑,他才断断续续地招了一些。 他确实是为一个叫“天爷”的人做事。 那个“天爷”在幽州,每隔两个月会派人来取一次“货”。 孩子被带到幽州,具体做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交货,能拿到五百两银子。 “那个‘天爷’是谁?”周德茂拍着惊堂木问。 孟元直摇了摇头:“不知道。每次来取货的都不是同一个人,都叫他‘曹爷’。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化劲期的高手。” 周德茂的脸色变了,化劲期的高手,他们青神县惹不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让人将孟元直押了下去。 如璋和如琦坐在大堂一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周德茂走到他们面前,抱了抱拳,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二位大师,这个案子......本官建议查到孟元直这里,就可以结了。” 如璋的眉头皱了起来:“周大人,那个‘天爷’——” “本官知道。”周德茂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但二位大师想一想,那个‘天爷’能派化劲期的高手来取货,说明他的势力不小。 本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得罪不起这样的人。 就算查到了他头上,本官也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又道:“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敢查。还望二位大师体谅。” 第135章 真玄的信 如璋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说话,如琦按住了他的手。 “周大人,”如琦开口了,声音平静,“家师在贫僧临行前,让贫僧带了一封信。说是如果周大人查到后面,觉得为难,便将此信交给大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周德茂一怔,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周德茂看完,脸色骤然大变。 如琦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茂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朝如璋如琦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腰弯得比刚才更深。 “二位大师,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写折子,上报府城,请镇武司彻查此案。无论那个‘天爷’是谁,下官一定追查到底。” 如璋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德茂,又看了看如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琦没有解释,只是双手合十,朝周德茂行了一礼:“多谢周大人。” 走出县衙,如璋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师父的信里写了什么?” 如琦看了他一眼,微微勾起嘴角,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递给如璋。 如璋接过,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把我的信给周县令,我会告诉他,真如寺会安排一个化劲圆满全程跟进此案。无论后台是谁,真如寺都会替青神县扛了。” 如璋的手微微愣神,直到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师父”。 师父不只是会教武功,还会在徒弟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兜底。 “师父他......”如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早就知道周县令会退缩?” 如琦点了点头: “师父说,这类案子,多半会牵扯到后面的人。 县令查到后面,发现惹不起,就会想结案。 所以师父提前备好了那封信,让如远师兄转交给我,防的就是这一手。” 如璋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中。 ...... 真玄听完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落在石桌上。 “所以,”真玄放下茶盏,“你们觉得自己这一趟,做得怎么样?” 如璋和如琦对视一眼,如璋先开口: “弟子做得不好。 强攻之前没有评估敌我实力,没有考虑疯魔散的因素,也没有和如琦配合好。” 如琦也道: “弟子也有问题。弟子看出了强攻的风险,但没有坚持劝阻兄长。 弟子太怕得罪人,太怕担责任,这是弟子的毛病。” 真玄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比做对了更重要。”他看着两人,“你们这一趟,有三件事做得对。” 如璋和如琦同时抬起头。 “第一,发现地道的规律,这是如琦的功劳。能从十一个失踪地点画出红圈,说明你动了脑子。” 如琦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 “第二,第一次强攻失利后,没有死磕,知道撤退。留得命在,才有翻盘的机会。” 如璋点了点头。 “第三,第二次行动用了脑子。分头行动、迷烟设伏、分而治之,这些手段比蛮干强一百倍。” 真玄顿了顿,“尤其是用迷烟这一手,值得表扬。” 如璋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真玄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你们兄弟俩,优缺点同样明显。” 他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摊在桌上。 如璋和如琦凑过去看,是两份修炼计划。 如璋的那份上写着: “每日加练《真如观心掌》入门篇半个时辰。 练掌法,也练耐心。 什么时候你能静下心来把一套慢掌打完不出错,你的刀法会上一个台阶。” 如琦的那份上写着: “每日加练《真如七杀拳》实战对练半个时辰。 找如军打,什么时候你能主动出拳毫不犹豫,你的拳法才算有了魂。” 两人看完,齐声应是。 “去吧。”真玄摆了摆手,“养好了伤,按这个练。两个月后我检查。” 如璋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师父,您是不是要出远门?” 真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如远师兄说的。”如璋挠了挠头,“他说师父您要去楚州参加赵恒施主的婚礼,还要去天宝阁的拍卖会。” 真玄笑了笑,如远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不错,过几日便动身。”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走的这段时间,你们跟着如远练。如军那孩子虽然话不多,但他的韧劲你们要多学。四个人在一起,互相照应,互相磨。” 如璋和如琦同时抱拳:“弟子明白。” 真玄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对了,你们要是两年内能突破到暗劲期,为师就给你们把凝气丹安排上。” 如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凝气丹,刘家也有,但不便宜,早年间都便宜那个在护国寺的族兄了。 “师父,您说的是真的?”如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真玄看了他一眼:“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如璋张了张嘴,想说“您经常画饼”,但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一定努力!” 如琦也抱拳道:“弟子也是。” 真玄摆了摆手,两人便告退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真玄坐在槐树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很慢,像是随意往前走了一小步。 但落脚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院门口。 从槐树下到院门口,少说也有三丈的距离。 真玄叹了口气,可惜了。 《渡厄踏风》,差一点就能炉火纯青。 这门身法他练了十几年,从初窥门径到登堂入室,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但前两日他正坐在禅房里喝茶。 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一股温润的力量融入他的步法之中,差一点就推到最终的炉火纯青境界。 后来仔细想想,应该是他那封“算无遗策”的信,在徒弟面前装到了。 “可惜啊,”他喃喃自语,“看来这一次装波一的受众群体小了些。” 摇了摇头,转身走回禅房,关上了门。 第136章 玉简 ...... 半个月后。 马车出了澜沧府地界,官道便渐渐宽了起来。 真玄靠在车壁上,膝上横着那柄长刀,双目微阖。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车身微微摇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他却没有半分睡意,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 这辆马车是天宝阁专门派来的。 车厢比寻常马车大了将近一倍,内壁衬着厚厚的棉垫,既隔音又保暖。 座椅上铺着柔软的锦褥,扶手上嵌着檀木雕花,连窗帘都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车夫是个老把式,赶得又快又稳,从澜沧府城出发到现在,一路上几乎没有颠簸过。 真玄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苗已经抽穗,在风中翻涌成绿色的波浪。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偶尔有骑着毛驴的行商从对面过来,见了马车上的天宝阁旗号,连忙让到路边。 已经走了一天。 一周前,他在破妄禅院的禅房里,对着陆婉儿那封信考虑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还是提笔写了回信。 “陆小姐,贫僧思虑再三,这总安全顾问一职,贫僧接了。” 把信寄出去以后就去藏心阁找了真恒。 “师兄,我打算去楚州一趟。”他把赵恒的婚讯和天宝阁的邀请都说了,末了补充道,“天宝阁那边,报酬也丰厚,顺路。” 真恒当时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伤好了?” “好了。” 真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去吧。不过有两件事你得注意。” “师兄请说。” “第一,戒定寺虽然封寺了,但律宗还有其他人。你在澜江秘境和山门外的战绩,已经让很多人盯上了你。这次出门,能低调就低调,不要主动惹事。” 真玄点了点头。 “第二,”真恒的声音压低了,“觉照祖师的坐化之处,尘悟寺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开春前就要准备动身,这件事很重要,你别在楚州耽误太久。” 真玄又点了点头,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节点。 从藏心阁出来,他去了菜鸟驿站,把给赵恒和陆婉儿的信交给当值的弟子,又交待了四个徒弟的修炼事宜。 几天后,待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动身下山。 出了山门,没走多远,便在官道上遇见了天宝阁派来接他的马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姓赵,单名一个“福”字,是天宝阁澜沧府分号的老人了,赶了二十年的车,从未出过差错。 他见了真玄,连忙跳下车来,躬身行礼:“真玄大师,小的奉陆小姐之命,特来接大师前往苍梧府汇合。” 真玄上了车,马车便一路向西。 走了一天,此刻已经出了澜沧府,进入了苍梧州东部的地界。 真玄收回目光,放下车帘,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简,通体呈淡青色,质地温润,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云纹流转。 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从掌心渗入,直透心脾。 这是陆婉儿派人提前送来的。 说是“提前给一份额外报酬”。 几天前,他刚把同意担任总安全顾问的回信交给天宝阁的人,第三天晚上,陆婉儿的回信就到了。 信写得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大师肯应允,婉儿感激不尽。随信奉上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大师在路上可以慢慢研究,等到了苍梧府,婉儿再当面道谢。” 陆婉儿是真会做生意,人情世故拿捏得死死的。 而随信附来的,便是这块玉简,以及一份用锦缎包裹的说明书。 真玄第一次见到玉简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经卷、见过帛书、见过竹简、见过石刻,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不到巴掌大的一块玉,温润通透,表面光洁如镜,却能储存文字和图像。 这玩意儿,他倒是在前世的修仙小说里见过。 可这不特么是高武世界吗? 他当时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那块玉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说明书展开细看。 说明书是陆婉儿亲笔写的,字迹清秀端正,条理分明。 她在信中解释说,这块玉简是天宝阁从一处前朝遗迹中偶然发掘出来的,里面记载了大黑天寺的《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此功法乃大黑天寺不传之秘,以炼体为主炼神为辅,专修防御的功法。”陆婉儿写道: “据阁中鉴定师考证,此功法共分五层,从‘肉身初成’到‘断肢重生’,每一层都有明确的修炼标志和威力描述。 大师如今虽已是抱单期大高手,但若能将此功法修炼到登堂入室,肉身防御力必将大增,寻常刀剑难伤,便是同境界高手的全力一击,也能硬扛下来。” 真玄看到“断肢重生”四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说明书的后半段,陆婉儿详细解释了玉简的使用方法。 “使用之时,大师只需将玉简贴于眉心,以神念探入即可。”陆婉儿写道,“此玉简为一次性,神念探入之后,其中的信息便会传入大师识海,玉简则会自行损毁。” 真玄看完说明书,沉默了很久。 大概是使用者只需将神念探入玉简,便能在脑海中“看见”其中记载的内容。 他其实更关心的是这玩意儿的原理是什么? 今天一整天,除了修炼时间,真玄都在研究这个“玉简”。 以他目前蕴丹期的神魂,看了许久才看懂这玉简的制作原理。 应该是用精确控制的神魂在特殊的玉石上刻画阵法,将文字和图像以神念的形式储存其中。 真玄此时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的锦缎内衬,心中却已然翻江倒海。 第137章 《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用神魂在玉石上刻画阵法,将功法信息储存其中,这种手段,他闻所未闻。 他如今已经是蕴丹中期,对神念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入微的境界,但他自问做不到这种事。 将神念凝聚成针,在玉石内部刻画出精细的阵法纹路,这需要对神念的操控达到何等精准的程度? 他估计,至少需要融丹期后期的修为,而且必须是神魂极其强大的融丹后期高手。 也就是说,制作这块玉简的人,至少是融丹后期。 甚至更高。 真玄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几百年前该是有多精彩? 少顷,将杂念都抛出脑后,他将玉简贴在眉心。 神念从眉心涌出,如同一根无形的触角,探入玉简之中。 那一瞬间,他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正前方悬着一团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缓缓旋转,像一颗微缩的太阳,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辉。 他将神念探入那团光芒,大量的信息便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文字、图像、经脉运行图、肉身淬炼法门,一一呈现在他脑海中。 《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从第一层“肉身初成”到第五层“断肢重生”,每一层的修炼方法、标志特征、注意事项,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那些文字古朴而简练,带着一种大黑天寺特有的禅意,与真如寺的功法截然不同。 信息传输的过程很快,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当最后一缕信息传入他的识海,掌心的玉简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真玄低头看去,只见那淡青色的玉简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紧接着,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最终“啪”的一声,碎成了数十片细小的碎片,从他指缝间滑落,散在车厢的地板上。 碎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随即那光泽便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碎玉,再无半分神异之处。 真玄看着那堆碎片,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识海,开始梳理那些刚刚涌入的信息。 《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与他修炼过的所有功法都不同。 真如寺的武学,无论是《真如七杀拳》还是《真如观心掌》,无论是《真如定慧刀》还是《真如破邪印》,都是以外攻为主,讲究的是如何将力量释放出去,如何击败对手、斩杀敌人。 即便有防御性的招式,也是以攻代守,或者以柔克刚,从来没有一门功法是纯粹修炼肉身防御的。 但《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不一样。 这门功法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提升自身容器强度。 从筋骨皮肉到五脏六腑,从气血运行到神念凝聚,它把肉身当作一件器物来锻造、打磨、淬炼。 筋骨要锤炼到坚如精钢,皮膜要淬炼到韧如犀革,脏腑要温养到凝练如丹,气血要运转到生生不息。 第一层“肉身初成”,筋骨皮肉全面强化,力气、耐力、抗击打能力显著提升。 轻伤快速结痂愈合,疲劳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虽仅能微弱滋养肉身,没有特殊神通,但已经能让一个普通武者的身体素质提升一大截。 第二层“小有成就”,脏腑凝练,气血自带净化之力,寻常毒物、瘴气、迷药无法侵体。 皮膜坚韧,寻常拳脚、钝器难伤,伤口半日可愈。 内力可温养脏腑,不再轻易内伤呕血。 第三层“驾轻就熟”,内力运转顺畅,真元恢复速度提升五成,持久战优势明显。 肉身自愈再增,断骨可自行接正,皮肉伤瞬息收口。 身法更稳,卸力更强,招式破绽进一步缩小。 第四层“登堂入室”,领悟肉身与神念共鸣,神魂强度提升,神念耗损可快速修复。 气血可护持心神,不易被幻术、音功扰神。 内力圆融浑厚,肉身近乎无漏,内外兼修无短板。 第五层“炉火纯青”,肉身臻至化境,气血生机无穷,可缓慢重生断肢,需七日静养。 脏腑、经脉、神魂皆可自愈,重伤濒死亦可吊命回生。 刚柔并济,肉身与内力意境合一,几乎无生理破绽。 还有第六层? 说明书上只写了五层,而在他认知中,“炉火纯青”,就已经是武学满级。 但功法原文中隐约提到,第六层“金刚不坏”乃是传说中的境界,需要融丹期以上才能触及,大黑天寺自开寺以来,只有创派祖师一人练到过那个境界。 这么看来这个世界的秘密远超他想象。 真玄将功法在脑海中反复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缓缓睁开眼睛。 好东西。 他虽然已经是蕴丹中期,真元浑厚,神念强大,但肉身防御一直是他的短板。 真如寺的功法体系中,没有专门的炼体功法,他只能靠真元护体来抵御攻击。 但真元护体再强,也有极限,一旦真元耗尽,他的肉身防御力就会大打折扣。 而《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正好补上了这个短板。 如果将这门功法练到登堂入室,他的肉身防御力将大幅提升,寻常刀剑难伤,便是同境界高手的全力一击,也能硬扛下来。 如果再配合真元护体,他的生存能力将提升一大截。 对于一个怕死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神功。 真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念头不自觉又飘向了大黑天寺。 这个门派,他在护国寺里的典籍中见过记载。 那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 燕国有一座大黑天寺,亦正亦邪,介于佛门与魔道之间。 他们的功法诡异莫测,既有佛门的禅意,又有魔道的狠辣。 大黑天寺的僧人从不避讳杀生,也不避讳饮酒吃肉,他们信奉“大黑天”乃佛陀降服魔障时的忿怒化身,故而“以杀止杀、以暴制暴”亦是修行。 当年的大黑天寺,在燕国声势极盛,寺中高手如云,据说光是融丹期的老祖就有三位,方丈“大黑天尊者”更是融丹圆满。 第138章 飞升? 然后,那位方丈“飞升”了。 据典籍记载,某一天夜里,大黑天寺上空忽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方圆百里之内都能看见。 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大黑天寺方丈的闭关洞府空空如也,人不见了。 有人说他飞升成仙了,有人说他被天劫劈得形神俱灭了。 反正真玄是当成神话来看的。 不管真相如何,那位方丈消失之后不到三十年间,大黑天寺就被江湖各派联合围剿了。 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他们修炼魔功,有人说他们勾结妖邪,有人说他们暗中掳掠孩童炼制丹药。 真玄在典籍中看到这些记载时,觉得那些理由都很牵强,更像是有人蓄谋已久,趁大黑天寺群龙无首之际,一举将其覆灭。 围剿大黑天寺的门派中,有燕国几大门派都参与了,幽冥宗、血刀门、阴葵派、欢喜禅宗,甚至燕国著名散修联盟“地府”都派人参加了。 据说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大黑天寺上下数千僧众,几乎全部战死,藏经阁被付之一炬,功法典籍大多失传,只有少数流落民间。 真玄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击膝盖,陷入了沉思。 陆婉儿上次给他的《七钉裂魂咒》,也是大黑天寺的核心咒法之一。 这次又是《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连续两样东西都出自大黑天寺,这恐怕不是巧合。 说明他们很可能得到了大黑天寺的部分传承。 或者,他们背后有人得到了。 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天宝阁给他东西,他收着便是。 至于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背后有什么故事,那是天宝阁的事,与他无关。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这门功法练起来。 真玄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开始按照《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第一层的法门运转真元。 这门功法的修炼方式,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功法都不同,跟炼体三境也是不同原理。 它不是通过特定的招式或动作来淬炼肉身,而是通过真元在特定经脉中的运转,配合神念的引导,一点一点地强化筋骨、皮肉、脏腑。 第一层的真元运转路线并不复杂,只涉及十二条经脉,但每一条经脉都需要真元反复冲刷、温养,将真元中的精华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筋骨皮肉之中。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枯燥。 但真玄最不怕的就是枯燥。 前世在毛坦厂中学读书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余时间全在学习。 那种日子他过了三年,什么样的枯燥没经历过?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修炼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马车继续向北。 真玄在车厢里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均匀。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从丹核中涌出,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转。 每运转一圈,便有一丝真元精华渗透进筋骨皮肉之中,像春雨润物一样,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筋骨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紧密,皮肉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坚韧。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像突破境界时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更像是看着一棵树在慢慢长大,每天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一个月、两个月之后再回头看,已经完全不同了。 马车走得比较慢,第三天才到苍梧府。 这三天里,真玄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时间全在修炼《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第一层的修炼已经完成了大半,他的筋骨皮肉比三天前强了不少,力气也大了几分,就连耐力都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试着用刀背在自己手臂上轻轻磕了一下,传来的感觉是“闷”,像磕在了一块厚牛皮上。 虽然距离“刀枪不入”还差得远,但至少说明这门功法确实有效。 真玄对此很满意。 ...... 马车在苍梧府城南门停下时,已是午后申时。 春日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将城门楼上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赶车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检查着进出城门的行人。 真玄掀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苍梧府”三个大字,字迹苍劲。 马车没有进城,而是拐进了南门外一条僻静的巷道,在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天宝别院”,门前站着两个精壮汉子,腰悬短刀,目光锐利,见了马车上的旗号,连忙躬身行礼。 车夫赵福跳下车,拉开车门,恭声道:“大师,到了。陆小姐在里面恭候。” 真玄下了车,整了整僧袍,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快请真玄大师进来。” 真玄踏进正堂,便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来。 那女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青丝挽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上挂着两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正是陆婉儿。 一年多不见,比在破庙时清减了几分,但气色很好,眉宇间那股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越发浓郁。 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真玄大师,一路辛苦。”陆婉儿走到真玄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婉儿在此恭候多时了。” 她的礼数极为周到,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矜持,又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陆小姐客气了。贫僧一路安稳,还要多谢小姐派来的马车。” 第139章 阵容豪华 陆婉儿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上座。婉儿给大师介绍几位朋友。” 真玄在客位首席坐下,目光扫过堂中。 堂中已经坐着三个人。 左边上首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膛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身着一件玄色劲装,外罩铁甲,腰间悬着一柄四尺长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朴实无华。 整个人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铁塔,给人一种沉稳如山的感觉。 此人的气息沉凝浑厚,赫然是化劲圆满。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瘦削老者,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他穿着一件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纹,古朴雅致。 他的气息也是化劲圆满,但比那中年汉子多了一份飘逸,少了一份厚重。 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的面容说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两盏灯,在昏黄的堂中闪着光。 他的气息沉凝内敛,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不动如山。 抱丹初期。 真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应该确实是抱丹期,没隐藏修为。 陆婉儿走到那中年汉子身边,介绍道: “大师,这位是天宝阁云州分号的供奉,姓铁,单名一个‘河’字。 铁供奉在阁中效力二十年,化劲圆满修为,一手《破军刀法》出神入化。” 铁河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铁河见过真玄大师。久闻大师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但语气中满是敬意。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铁施主客气了。”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死去的记忆和声音,“小姐请问有没有卖半岛铁盒?” 陆婉儿又走到那瘦削老者身边: “这位是天宝阁朔州分号的供奉,姓苏,名文远。 苏老供奉在阁中效力三十余年,化劲圆满修为,精通《清风剑法》,是阁中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 苏文远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抱拳道:“苏文远见过真玄大师。大师在剑川路的战绩,老朽早有耳闻,佩服之至。”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语气同样恭敬。 真玄还了一礼:“苏施主过誉了。” 最后,陆婉儿走到那青衫男子身边,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大师,这位是婉儿特地从幽州请来的安全顾问,姓韩,名知许。 韩先生是散修,抱丹初期修为,四年多以前曾位列人榜第三十九,后来突破抱丹,便下了榜。 这次能请到韩先生,是婉儿的运气。” 韩知许上前一步,抱拳道:“韩知许见过真玄大师。大师在澜江秘境之外的战绩,在下如雷贯耳。能与大师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语速不快不慢,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真玄点了点头,淡淡道:“韩先生客气了。贫僧也是受陆小姐之邀,顺路同行。”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落座。 陆婉儿亲自给真玄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诸位,这次从苍梧府到楚州武胜府,路程约有三千八百里,快马不过十三四日。 但咱们押送的是天宝阁筹备了两年的拍卖品,价值连城,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 舆图上标注着从苍梧府到武胜府的详细路线,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险要地段,一一标注清楚。 “婉儿已经安排好了路线。”陆婉儿指着舆图上的红线: “从苍梧府出发,经青石关、黑风峡、楚梦泽,最后抵达武胜府。 全程约三千八百里,计划走二十天。 青石关地势险要,黑风峡常有盗匪出没,楚梦泽则有凶兽盘踞。 这三处,是最危险的路段。” 铁河点了点头,沉声道:“陆小姐放心,青石关那边,老铁我走过几十次,熟悉得很。只要咱们小心些,应该不会出问题。” 真玄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好想说一句,“代派吗老铁?” 苏文远捻着胡须,缓缓道: “黑风峡的盗匪,老朽也有所耳闻。 听说那边有几股势力,最大的一股有上百人,头领是个化劲后期的悍匪,手下还有几个化劲期的高手。 咱们这些人,对付他们绰绰有余,但就怕他们设伏偷袭。” 韩知许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了: “苏老供奉说得对。 黑风峡的盗匪虽然实力不强,但胜在地形熟悉,又善于设伏。 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舆图上移动,将每一处险要地段都记在了心里。 陆婉儿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道:“大师,您看这路线,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真玄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路线没问题。但贫僧想问一句,这批拍卖品,价值几何?” 陆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两白银。这是底价,拍卖的时候,只会更高。” 堂中安静了一瞬。 铁河的眉头皱了起来,苏文远捻胡须的手停住了,韩知许的目光也变得凝重。 三百万两白银,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数字。 真玄点了点头,面色不变:“所以,盯上这批货的,恐怕不只是黑风峡的盗匪。”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大师说得对,婉儿也担心这个。 所以这次除了铁供奉和苏供奉,婉儿还请了韩先生,又特意请了大师。 有四位高手在,应该能震慑住那些宵小。” 真玄看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陆婉儿,心思确实缜密。 她知道这批货的价值,也知道会有人觊觎,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请了两位化劲圆满的供奉,又请了一位抱丹初期的散修,最后还不放心,又请了他这个新晋的“地榜第十五”。 第140章 真如寺大黑天堂 这个阵容,放在整个大玄南境,都算得上豪华了。 “陆小姐的安排,贫僧没有意见。”真玄放下茶盏,“但贫僧有一个建议。” “大师请说。” “车队行进的时候,货物的位置,要放在最中间。 贫僧和韩先生,一前一后,分别护在货物两侧。 铁供奉和苏供奉,一左一右,护在车队两侧。 这样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都能第一时间应对。” 韩知许的眼睛微微颔首,抱拳道:“大师的安排,在下没有意见。” 铁河和苏文远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陆婉儿心中大定,站起身来,朝四人深深一揖:“那就有劳诸位了。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便从苍梧府南门出发了。 车队浩浩荡荡,足有四十余辆马车,前后绵延百余丈。 打头的是两辆轻便的探路马车,车上坐着天宝阁的探子,负责探查前方路况。 紧随其后的是十辆押送货物的马车,每辆车都由两个暗劲期的护卫押送,车厢上贴着天宝阁的封条。 中间是陆婉儿乘坐的马车,车厢比其他的大了一倍,内壁衬着厚厚的棉垫,既安全又舒适。 真玄坐在陆婉儿马车后面的那辆车上,车厢里堆满了木箱和包裹,都是这次要拍卖的货物。 他靠在车厢最里面,膝上横着长刀,双目微阖,神念却已经全开,方圆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韩知许坐在车队最后面的一辆马车上,同样是押送货物的车,同样是靠在车厢最里面。他的神念也在全开,与真玄一前一后,将整个车队笼罩其中。 铁河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在车队左侧,腰间的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苏文远骑着一匹白马,走在车队右侧,长剑挂在马鞍旁,随时可以出鞘。 车队出了苍梧府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农田里,农人已经开始劳作。 见了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张望。 真玄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陆婉儿昨晚派人送来的,说是“拍卖品名录”,让他先过目。 小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记载着一件拍卖品的详细信息。 真玄一页一页地翻看,目光在那些名字和描述上扫过。 神兵利器、高阶功法、稀世丹药、前朝遗宝,林林总总,足有七十余件。 他看得很快,大部分只是扫一眼便翻过去了。 直到翻到第十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黑天焚业大悲手》,大黑天寺镇寺绝学之一,掌法,至刚至阳,以‘焚业’为核,一掌即出,如烈火焚天,可焚尽对手真元、气血、神念,威力惊人。 此功法需抱丹期以上方可修炼,修炼至大成,一掌可崩山岳。” 真玄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大黑天寺的镇寺绝学。 又是大黑天寺。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几行小字,记载着这套掌法的来历: “此功法乃天宝阁从一处前朝遗迹中发掘所得,为孤本,世间仅此一份。 修炼难度极高,非天赋异禀者难以入门。 然一旦入门,威力远非寻常掌法可比。” 真玄将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十五页,他又停住了。 这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蕴魂神莲,天材地宝,产自东海深处的灵岛,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 此物可温养神念、增强神魂强度,对抱丹期以上高手的修炼大有裨益。 服之,可让神魂强度能提升两成,识海澄净度提升三成。” 真玄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好东西啊,神魂强度提升,神念的质和量也会跟着提升。 这是他目前最需要提升的东西。 《七钉裂魂咒》需要强大的神念支撑,《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后续修炼也需要神念配合。 而且,将来到了融丹期,神念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 这株蕴魂神莲,他志在必得。 他将这一页也折了个角,然后合上小册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车帘,对车外的赵福说了一句:“去请陆小姐过来一趟。” 赵福应了一声,策马跑到前面,不一会儿,陆婉儿的马车便靠了过来。 陆婉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问道:“大师,有何吩咐?” 真玄将小册子递过去,指着折角的两页: “这两样东西,贫僧想要。蕴魂神莲,算作提前预支的报酬。 《黑天焚业大悲手》,贫僧买下。多少钱,小姐开个价。” 陆婉儿接过小册子,看了看那两页,嘴角微微翘起,随即又收敛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真玄,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 “大师,蕴魂神莲是这次拍卖会的压轴之物之一,底价是五万两白银。 按照约定,大师可以从拍卖品中任选一件作为报酬,分文不取。 所以这株蕴魂神莲,是大师的。”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黑天焚业大悲手》,底价是两万两白银。 大师若要,婉儿可以做主,给大师打个折扣,一万五千两。 大师可以先拿走,银子的事,不着急。” 真玄点了点头:“成交。银子贫僧会让人送到你们云州总部。” 陆婉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身边的侍女:“去,把库房里那两样东西取来,送到大师车上。” 侍女应了一声,下车去了。 不一会儿,侍女便捧着两个木盒回来了。 一个紫檀木的,一个黄花梨的,都刻着精细的云纹,做工考究。 真玄接过两个木盒,打开看了看。 紫檀木盒子内部有特制的保鲜材质。 盒里装着一株巴掌大小的莲花,通体呈淡金色,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掌心渗入,直透眉心。 蕴魂神莲。 黄花梨木盒里装着又是一个玉简。 真玄将两个木盒收好,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翘起。 加上之前那门《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他已经有三样大黑天寺的功法了。 《七钉裂魂咒》是咒法,《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是炼体,《黑天焚业大悲手》有拳法也有掌法。 再凑一样,他怕是都能在真如寺单开一个“黑天堂”了,自己兼任黑天堂堂主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 第141章 韩知许和陆婉儿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真玄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膝上横着长刀,双目微阖。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沿着《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第一层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转,一丝一丝地渗透进筋骨皮肉之中。 这门功法他练了几天,已经摸到了门道,虽然距离第一层还有些距离。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车队刚拐过一个弯道,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真玄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便看见韩知许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了下来,快步朝前面走去。 只见韩知许走到陆婉儿的马车旁,放慢了脚步,与马车并行。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马车旁边走了十几步,像是在斟酌措辞。 陆婉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见是韩知许,微微一笑:“韩先生,有事?” 韩知许连忙抱拳,笑道: “陆小姐,在下冒昧了。在下只是想问一问,小姐这一路可还习惯? 这苍梧府到楚州的路,在下走过几次,知道前面有一段山路不太好走,想提醒小姐一声。” 陆婉儿笑道:“多谢韩先生挂念。婉儿坐车习惯了,不碍事的。” 韩知许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骑着马,与马车并行,继续道: “陆小姐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在下佩服得很。 在下在幽州的时候,也见过几个世家的小姐,有的管着家里的生意,有的打理着田产,但像小姐这样能从天宝阁总号调到楚州来开分号的,还是头一回见。” 陆婉儿微微一笑:“韩先生过奖了。婉儿不过是替家里跑跑腿,算不得什么。天宝阁在各地都有分号,婉儿只是恰巧被派到楚州来罢了。” 韩知许摇了摇头: “陆小姐谦虚了。在下虽然是个散修,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商号。 天宝阁在云州、幽州、朔州都有分号,能做到这个规模的,整个大玄都没有几家。 小姐能被派到楚州来开分号,说明阁中对小姐的能力是认可的。” 陆婉儿听了这话,心中很是受用。 她确实为了楚州分号的事忙了大半年,从选址到装修到调集货物,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 如今分号即将开业,拍卖会也筹备妥当,她的努力总算有了回报。 而韩知许这番话,正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韩先生谬赞了。”陆婉儿笑道,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婉儿听说先生是散修,无门无派,一身修为全靠自己摸索。能在五十岁不到突破抱丹,这在散修中可是凤毛麟角。” 韩知许谦虚的笑道:“陆小姐抬爱,在下运气好罢了。” 陆婉儿很高兴韩知许找她聊天,这让她起了拉拢韩知许的意思。 天宝阁在楚州新开分号,需要高手坐镇。 铁河和苏文远虽然都是化劲圆满,但毕竟不是抱丹期。 如果能请到一位抱丹期的供奉,那楚州分号的实力就大不一样了。 马车里的真玄正疯狂吃瓜。 陆婉儿还正想着如何拉拢对方,韩知许又开口了。 “小姐,在下听说天宝阁这次从各地调集了七十余件珍品,其中有三件是压轴之物。” 韩知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好奇,“在下斗胆问一句,这三件压轴之物,都是些什么宝贝?” 陆婉儿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韩先生,这个婉儿可不能说。拍卖会还没开始,压轴之物要保密,这是规矩。” 韩知许也不失望,笑道: “是在下冒昧了。那在下不问压轴之物,问问别的。 在下听说这次有一柄上古神剑,名曰‘寒霜’,是从幽州一处遗迹中发掘出来的。 小姐能不能给在下讲讲这柄剑的来历?” 陆婉儿想了想,觉得这个倒是可以说,便道: “那柄‘寒霜’剑,据说是七百年前一位铸剑大师的作品。 那位大师一生铸剑三十六柄,‘寒霜’是其中第九柄,以寒铁为骨,以冰晶为刃,剑出鞘时,寒气逼人,方圆三丈之内,温度骤降。 婉儿亲眼见过那柄剑,确实不凡。” 韩知许听得眼睛发亮:“寒铁为骨,冰晶为刃?那岂不是说,这柄剑的材质跟寻常的铁剑完全不同?” “正是。”陆婉儿点了点头,“那位铸剑大师当年在极北之地找到了一块千年寒铁,又花了三年时间,从冰川深处采集了冰晶,将两者融合,才铸成了这柄‘寒霜’。据说剑成之日,铸剑炉都被冻裂了。” 韩知许啧啧称奇,又问:“那这柄剑现在在哪里?在下能不能看一看?” 陆婉儿笑道:“韩先生别急,等到了楚州,拍卖会开始之前,会有预展。到时候先生可以慢慢看。” 韩知许点了点头,又问:“那除了‘寒霜’,还有什么别的好东西?小姐能不能再给在下透露一两件?” 陆婉儿犹豫了一下,觉得说一两件应该无妨,便道: “还有一本功法,名曰《大荒经》,据说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留下的。 这本功法修炼练到极致,据说修到融丹期以上。” 韩知许倒吸一口凉气:“融丹以上?啧啧啧,那不是跟大门派的传承武学一个级别了?” 陆婉儿笑道:“对,那本功法确实不凡,阁中的鉴定师看过,是真品。” 韩知许连连点头,又问:“那这本《大荒经》是从哪里来的?是前朝遗迹,还是某个门派的秘藏?” 陆婉儿摇了摇头:“这个婉儿就不能说了。货物的来源,也是天宝阁的机密。” 韩知许也不追问,笑了笑,又道:“小姐,在下还有一个问题。这次拍卖会,除了这些神兵利器和功法,有没有什么天材地宝?比如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之类的?” 陆婉儿道:“有。有一株八叶月见草。” 韩知许的眼睛更亮了:“八叶月见草?在下听说月见草每百年才会长出一片叶子,五叶月见草都极为罕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小姐,这株八叶月见草需要花费多少?” 陆婉儿微微一笑:“韩先生,这个不确定。不过先生若是感兴趣,到时候可以竞价。” 第142章 话包子 韩知许哈哈一笑:“在下是个散修,囊中羞涩,怕是买不起。不过能看一看也是好的。” 真玄听到这里嘴角一抽,又想起了捡漏的真寂。 不禁感慨什么世道,居然连真寂都能捡漏了。 两人就这样聊着,从“寒霜”剑聊到《大荒经》,从《大荒经》聊到蕴魂神莲,从月见草聊到天宝阁的鉴定师是怎么鉴定宝物的,从鉴定师聊到天宝阁在各州的分号布局,从分号布局聊到各地商道的不同风险。 韩知许的话题天南海北,无所不包,但每一个话题都围绕着天宝阁和拍卖会,让陆婉儿觉得他是在认真了解天宝阁的业务,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她心想,这位韩先生虽然是散修,但见识广博,谈吐不俗,而且对天宝阁很感兴趣,说不定真的能拉拢过来做供奉。 抱丹期的供奉,整个天宝阁就一个,还坐镇云州总部。 想到这里,陆婉儿的笑容更加真诚了,说话的语调也更加热络。 她主动问起韩知许的过往经历,问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奇人异事。 韩知许正中下怀,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在下去过的地方可多了。”他骑着马,与马车并行,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 “云州、幽州、朔州、钦州、岐州、楚州,大玄九州,在下去过六个。 北边的燕国,在下去过三次。 西边的大夏,在下去过一次,不过只到了边境,没往深处走。” 陆婉儿听得入神,追问道:“先生去过燕国?那边跟咱们大玄有什么不同?” 韩知许道: “大不相同。燕国那边的风俗、语言、衣着,都跟大玄不一样。 就说吃食吧,燕国人喜欢吃面食,馒头、面条、饺子,种类繁多。 大玄这边喜欢吃米饭,菜式也更丰富。 在下在燕京城吃过一种叫‘烤鸭’的东西,把鸭子烤得外焦里嫩,用薄饼卷着吃,那叫一个香。” 陆婉儿笑道:“婉儿也听说过燕京烤鸭,只是一直没机会尝。” 韩知许立刻道:“小姐若是去燕国,在下可以给小姐当向导。在下在燕京城住过半年,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哪家酒楼有什么招牌菜,在下门清。” 陆婉儿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虽然想拉拢韩知许,但还不至于跟他一起去燕国。 真玄在后面的马车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韩知许,该不会是看上陆婉儿了吧? 五十岁的抱丹高手,想娶个十七八岁的世家小姐,倒也不算稀奇。 江湖上这种事多了去了,散修娶了世家女,少走几十年弯路,很常见。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真玄知道自己想错了。 不到半个时辰,韩知许又来了。 这次是找铁河。 “铁兄,在下听说你的《破军刀法》是跟军中高手学的?”韩知许骑在马上,与铁河并肩而行,语气中满是好奇。 铁河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嗯。” “在下对刀法也有些研究,虽然主修的是剑,但刀剑相通嘛。”韩知许继续说道。 “铁兄的《破军刀法》以刚猛著称,在下听说这套刀法一共有七式。 ‘破阵’、‘夺旗’、‘斩将’、‘摧锋’、‘陷阵’、‘破军’、‘定鼎’,每一式都有不同的发力法门。 铁兄能不能给在下讲讲这第一式‘破阵’的发力要点?” 铁河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了几句: “‘破阵’一式,重在腰马合一,力从地起,刀随身转。 出刀的时候,不是用手腕的力量,是用腰腹的力量带动整条手臂。” 韩知许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那第二式‘夺旗’呢? 在下听说这一式是专门对付骑兵的,刀势是斜劈,从上往下,从左往右。 铁兄能不能给在下演示一下?” 铁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碍于对方是抱丹期的高手,不好发作,打也打不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韩知许越问越细,从刀法的发力法门问到刀招的实战应用,从刀招的实战应用问到铁河当年在军中跟谁学的刀法,从跟谁学的刀法问到那位军中高手如今在哪里高就,从在哪里高就问到那位军中高手有没有收过别的徒弟。 铁河的脸色越来越黑,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句一句地答。 好不容易熬到韩知许走了,铁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对身边的苏文远低声道:“苏老,这位韩先生,话也太多了。” 苏文远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也在想:这个韩知许,确实话多。 而且不是一般的话多,是那种让人想把他嘴缝上的话多。 真玄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切,刚刚还想着“韩知许对陆婉儿有有意思”的念头彻底消散了。 这个人不是在追求陆婉儿,他是在找所有人说话。 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身份高低,逮着谁就跟谁聊。 如果说赵恒是碎嘴子,那韩知许就是话包子。 这就不正常了。 不过还好,对方不敢找自己聊天。 当天晚上,车队在青石关外的一个小镇上扎营。 韩知许吃完晚饭,又开始了他的“巡游”。 他先去找了陆婉儿。 “陆小姐,楚州两大雄关,我们所在的青石关就是其中之一。 在下今天听铁兄说,最南侧边境的南潼关,百年前曾经打过一场大仗。” 韩知许坐在陆婉儿对面,又开始了: “说是大玄和南诏国的军队在南潼关对峙了三个月,死了好几万人。 陆小姐听说过这件事吗?” 陆婉儿点了点头,客气道:“婉儿略知一二。据说是当年上一任镇南王率军在那阻击南诏国的北伐军,打了三个月,最后大玄胜了。” 韩知许立刻接上了话茬: “对对对,就是那一仗。 在下听说那一仗打得极为惨烈,镇南王的亲兵卫队死伤殆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后来还是护国寺的高僧出手相助,才保住了性命。陆小姐知道那位高僧是谁吗?” 陆婉儿摇了摇头:“这个婉儿倒是不清楚。” 第143章 话包子2 韩知许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下查过史料,说是当年护国寺......” 他说起历史来滔滔不绝,从南潼关之战说到镇南王的生平,从镇南王的生平说到大玄南境的藩王制度,从藩王制度说到朝廷与藩王的关系,越说越远,越说越偏。 陆婉儿一开始还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附和,甚至还会追问几句。 毕竟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所以第一天,她对韩知许的态度极为热情,每次说话都笑脸相迎,有问必答,甚至主动找话题。 但到了第二天,她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因为韩知许不只是找她说话,而是从早说到晚,从扎营说到启程,从启程说到休息,中间几乎没有间断。 他的话题天南海北,无所不包,从武道修炼到江湖轶闻,从历史典故到各地风物,从天文地理到市井八卦,什么都能聊,什么都聊得起来。 但问题是,他太能聊了。 第三天,陆婉儿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 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敷衍,韩知许都能找到新的话题继续聊下去。 她说“嗯”,他能说一刻钟;她说“是吗”,他能说两刻钟; 她干脆不说话了,他还能自言自语地说上半个时辰。 到了第四天,陆婉儿终于受不了了。 这天午后,车队在路边的一片树荫下休息。 韩知许又凑到陆婉儿的马车旁,开口道:“陆小姐,在下今天早上看见路边有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美不胜收。在下想起一首诗,是前朝诗人李承风的《桃花诗》,陆小姐听过吗?” 陆婉儿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盏,勉强笑道:“韩先生,婉儿对诗词不太懂,恐怕没法跟先生讨论。” “没关系没关系,在下可以给小姐讲解。”韩知许毫不气馁。 陆婉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她开始后悔自己前几天的热情了。 早知道这位韩先生是这种性子,她就不该表现得那么亲近。 现在好了,人家把她当成了知音,天天来找她聊天,她想躲都躲不掉。 她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铁河和苏文远,发现这两位供奉正低着头喝茶,连看都不看她这边一眼。 那两个老狐狸,肯定早就发现了韩知许的毛病,所以才躲得远远的。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对韩知许说:“韩先生,婉儿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先生要不去找铁供奉聊聊?他对诗词也颇有研究。” 韩知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小姐好好休息,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铁河走去。 陆婉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请供奉一定要先打听清楚对方的性子,这种话痨,给多少钱都不能要。 韩知许走到铁河身边,一屁股坐下,开口道:“铁兄,在下刚才跟陆小姐聊到李太白的诗,铁兄对诗词有没有研究?” 铁河正在啃一个馒头,闻言差点噎着。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那太好了,在下可以给铁兄讲讲。”韩知许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李太白的诗,以豪放飘逸著称,比如那首《爱喝酒》,‘君不见沧江河水山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何等的气魄!铁兄觉得呢?” 铁河啃着馒头,不说话。 韩知许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下觉得,李太白的诗跟咱们武道有相通之处。 你看他那句‘三步杀一人,百里不留行’,说的不就是剑客的风范吗? 铁兄练刀,刀法和剑法虽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 铁河的馒头啃完了,又拿起一个。 他的脸色越来越黑,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说。 韩知许说了一刻钟,见铁河始终不搭话,便转头去找苏文远。 苏文远正在树荫下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心里“咯噔”一下,睁开眼睛,便看见韩知许那张笑脸。 “苏老,在下听说你年轻时曾在幽州游历过?”韩知许在苏文远对面一屁股坐下。 “在下也去过幽州,去过燕京城,去过北海关。 苏老去过哪些地方?” 苏文远是个话少的人,但也不好意思不理他,便简单地说了几句:“老朽年轻时在幽州待过三年,去过龙城、北海关、长秋山。” 韩知许立刻接上了话茬: “苏老去过北海关?在下也去过!北海关那边的海风可真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苏老有没有吃过那边的海鲜?有一种叫‘海蛎子’的东西,生吃特别鲜。 还有那种大螃蟹,一只就有两三斤重,蟹黄满满,蒸熟了吃,那叫一个香......” 苏文远的嘴角抽了抽,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聊的人。 而且这位韩先生聊天的内容,跟武道没有半点关系,全是些吃喝玩乐的东西。 “苏老,你知不知道北海关那边还有一种鱼,叫‘石斑鱼’,肉质特别鲜嫩,清蒸最好。” 韩知许越说越起劲,“在下上次去北海关,在一家叫‘望海楼’的酒楼吃过一次,那味道,至今难忘。苏老要是去北海关,一定要去那家酒楼尝尝......” 苏文远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韩知许见他不说话,便转头去找铁河。 铁河正在喝水,看见韩知许又来了,手里的水囊差点没拿稳。 他连忙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巡哨”,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韩知许站在原地,看着铁河的背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又朝陆婉儿的马车走去。 陆婉儿正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见车帘外传来脚步声,心里一阵发紧。 她连忙对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掀开车帘,对韩知许说:“韩先生,小姐已经歇下了。先生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 韩知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小姐好好休息,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脸上带着一丝失落,又看了一眼真玄的马车,算了,他不敢去。 真玄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心中那点疑惑渐渐清晰了。 第144章 又见神助者 再次梳理了一下韩知许的履历。 陆婉儿介绍的时候说过,韩知许是散修,四年前还是人榜第三十九,后来突破抱丹,便下了榜。 人榜第三十九,大概也就是化劲中期的水平。 但一个散修,没有好的功法、没有好的丹药、没有好的师父,凭什么能在四年内就突破抱丹? 除非他开启了神助。 真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神助的触发条件,往往与“某种特定行为”相关。 自己是“装逼”,柳长风的是“与高手结交并获得真心认可”,如军是“修炼”,苦清的是“自残”。 韩知许会不会是“说话”?每天说够一定数量的话,或者跟足够多的人聊天,天道就会给他反馈? 这个触发条件,相对容易。 但如果对方经常开启,那必然性格中的某种缺陷是很大的。 其实真玄不关心韩知许的神助触发条件是什么,他只想知道韩知许的性格缺陷,会不会影响到这次的护送。 他决定继续观察韩知许,看看对方还有没有别的异常行为。 真玄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真元。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转,一丝一丝地渗透进筋骨皮肉之中。 他的筋骨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紧密,皮肉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坚韧。 这个过程很慢,但他不急。 反正路还长。 ...... 车队离开青石关,又走了两日,进入了云州与楚州交界的丘陵地带。 这一带山高林密,官道两旁尽是起伏的山峦,树木葱茏,遮天蔽日。 路面上铺的碎石被车轮碾得嘎吱作响,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像一层薄纱。 真玄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继续运转着《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 第一层的修炼已经接近尾声,忽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闷雷滚过天际,又像山洪暴发前的预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无数马蹄敲击地面的巨响,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真玄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黑压压一片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四骑并排而行,身后跟着数十骑,马蹄声如擂鼓,气势汹汹。 那些骑手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悬着刀剑,有的还背着弓箭,一看便知不是善类。 尘土中隐约可见几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动,旗上绣着金色的熊头,栩栩如生,张牙舞爪。 前方探路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探子策马狂奔回来,面色煞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陆小姐!不好了!是虎啸山的人!四大天王全来了!” 陆婉儿的马车帘子猛地掀开,她探出头来,眉头紧皱,目光望向远处那支人马。 铁河已经拔出了长刀,策马走到车队左侧,面色凝重。 苏文远也握住了剑柄,双眼半睁半闭,精光内敛。 韩知许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陆婉儿马车旁,手按剑柄,面色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虎啸山?”陆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云州和楚州边境那伙强人?” 铁河点了点头,沉声道: “就是他们,自称虎啸山四天王,盘踞在云州和楚州交界处的虎啸山,手下有三百多号人,专门打劫过往商队。 老大‘啸天熊’熊霸天,化劲圆满;老二‘裂山熊’熊裂山,化劲后期;老三‘裂山熊’熊追风,化劲后期;老四‘裂山熊’熊隐雷,化劲后期。 这四人联手,基本上在化境期横着走了。” 陆婉儿的脸色微微一变。 化劲圆满加三个化劲后期,再加上几十个暗劲期的喽啰,这股实力已经比一些小门派的全部力量还要强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面真玄的马车,巧的是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了一角。 真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远处那支人马,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车帘重新放下。 陆婉儿看见那个哈欠,心中忽然安定了几分,还好自己花大价钱了。 想到这里,陆婉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她看了一眼铁河和苏文远,又看了一眼韩知许,低声道:“诸位,先别急。婉儿去会会他们。” 她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裙,独自朝车队前方走去。铁河想跟上去,被她摆手制止了。 那支人马在距离车队五十丈处停了下来。 尘土渐渐散去,露出四匹高头大马和马上四个气势汹汹的汉子。 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魁梧大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环眼精光四射。 他穿着一件黑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柄鬼头大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暮色中闪闪发亮。此人便是虎啸山大天王,“啸天熊”熊霸天。 他左边那个汉子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更加粗壮,两条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拳头像两只铁锤。 二天王,“裂山熊”熊裂山。 右边那个汉子身材瘦削,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腰间悬着一对短刀。 三天王,“裂山熊”熊追风。 最后那个汉子中等身材,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精光内敛,整个人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四天王,“裂山熊”熊隐雷。 四人身后,黑压压站着五六十骑,个个手持刀枪,杀气腾腾。 熊霸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过来的陆婉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天宝阁的陆小姐?久仰久仰。在下熊霸天,虎啸山的。小姐应该听说过在下的名号。” 陆婉儿走到他马前三丈处停下脚步,双手抱拳,不卑不亢: “熊大王威名远播,婉儿早有耳闻。 不知大王今日带着这么多兄弟拦住婉儿的车队,有何贵干?” 熊霸天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陆小姐是爽快人,那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 在下听说小姐押了一批好货从苍梧府去楚州,价值不菲。 在下和兄弟们最近手头紧,想跟小姐借点银子花花。” 第145章 “今天是谈不拢咯?” 陆婉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举起来晃了晃: “大王,这里是一万两银票,算是婉儿孝敬大王和兄弟们的茶水钱。 大王高抬贵手,放婉儿过去,日后天宝阁必有重谢。” 熊霸天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陆小姐,一万两?我这人吃马嚼的也不够啊?” 陆婉儿面色不变,将银票收回袖中,淡淡道:“那大王想要多少?” 熊霸天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少一个铜板,今天这车队就别想过去。” 陆婉儿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十万两,这已经不是“借点银子”了,这是要一口吃掉她这批货价值的一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熊霸天,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熊大王,三十万两,婉儿拿不出来。天宝阁的规矩,过路费最多一万两,多一个铜板都不行。” 熊霸天的笑容收敛了。 他盯着陆婉儿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陆小姐,在下敬你是天宝阁的人,才跟你客气。 你别不识抬举。 今天这三十万两,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说话间,身后的喽啰们齐声呐喊,刀枪并举,杀气腾腾。 陆婉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面色平静,但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她不怕熊霸天,她怕的是真的打起来,车队人员和货物会有损伤。 这批货价值三百万两,万一有个闪失,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她更知道,今天若是给了三十万两,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要四十万、五十万。这个口子,不能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真玄从马车里下来了。 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熊霸天总觉得这个灰色身影有些眼熟。 真玄走到陆婉儿身边,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熊霸天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施主,贫僧有礼了。” 熊霸天盯着真玄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大师,在下跟陆小姐谈点生意,大师也要掺和?”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贫僧受陆小姐之托,担任此行的总安全顾问。施主跟陆小姐谈生意,就是跟贫僧谈生意。” 熊霸天的笑容僵了一下,冷笑着说道:“看来今天是谈不拢咯?那就别谈了。” 他猛地拔出鬼头大刀,举过头顶,刀身在暮色中寒光闪闪。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大喝一声,声音如炸雷般在旷野中回荡:“兄弟们!大家一起,干他们!” “干”字刚出口,他已经调转马头。 “他们”两个字还在空中飘着的时候,熊霸天已经一夹马腹,策马狂奔出去,速度之快,简直不像一个化劲圆满的高手,倒像是一个练了一辈子逃跑功夫的轻功宗师。 他骑的那匹枣红马吃痛,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熊裂山、熊追风、熊隐雷三人也瞬间弹射起步。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四人仿佛心有灵犀,在同一瞬间调转马头,朝着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老二熊裂山一边跑一边左顾右盼,发现三个兄弟跑得都不比自己慢,顿时破口大骂: “老大!你他娘的太贼了!喊‘干’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跑了吧?” 熊霸天头也不回,声音从远处飘来,中气十足:“废话!我他娘的本来就是贼。” 说着又用力抽了胯下的马一鞭子,只恨这畜生跑得太慢。 老二熊裂山看着老三老四跑得一脸狰狞的样子又忍不住骂到:“老三老四你们跑个毛啊?现在连大哥的话都不听了?干那秃驴啊!” 老三熊追风在一旁听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骂道:“老二,你他娘的也太不要脸了!那黑心和尚你以为就你和老大认识?!” 老四熊隐雷在一旁在旁边帮腔: “我和老三又不是傻哔,那黑心和尚是地榜十五不是人榜五十。 而且那和尚就是个黑了心的蛆,最爱把人砍成两半。 我还年轻,寨子里还有二十几个老婆要养。” 他声音有点幽怨,“老大老二你们下次跑路的时候能不能暗示一下。” 老大熊霸天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跑路,这叫战术性撤退!” 老二熊裂山回头瞪了熊追风一眼:“老三,我看你刚刚比我还快,你有什么脸说我?” 熊追风冷笑一声:“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四人一边对骂一边跑,速度丝毫未减。 身后的喽啰们更是一片混乱。 反应快的立刻调转马头跟着跑,反应慢的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不到十个呼吸,虎啸山的强人便如鸟兽散,跑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满地的尘土、几柄丢弃的刀剑。 陆婉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的铁河、苏文远、韩知许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铁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喊打喊杀冲过来,气势比谁都吓人,结果跟真玄大师打了个照面就跑,而且还是老大带头跑,四个天王一起跑,跑得比谁都快。 这他妈的叫什么?这叫专业。 苏文远捻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江湖败类,但像虎啸山四天王这样把“不要脸”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人能在云州和楚州边境盘踞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太会看人下菜碟了。 遇上软柿子就往死里捏,遇上硬茬子就跑得比谁都快。 这种生存智慧,不得不服。 韩知许手按剑柄,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刚才还在盘算,如果真的打起来,自己能不能一个人把对方都给收拾了。 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给他出手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陆婉儿才转过头,看向真玄。 真玄摇了摇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很快消失在车厢里。 第146章 百毒不侵 真玄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的瞬间,外面的喧哗便像被一刀切断。 他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翘起。 刚才那一幕,从他下车到走回,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 连刀没拔,连话都没多说几句,只是往那儿一站,虎啸山四天王就跑了。 然后在他风轻云淡地回到马车前,便看见了天宝阁一帮人敬佩的眼神。 忽然,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来了。 真玄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这一次装逼不算大,但反馈不小,可能是由于自己已经“吞噬”了好几个神助者。 而且这次反馈的能量好像比以往还要精纯几分,像是被反复过滤过的清泉,没有半分杂质。 丹田中的丹核微微一颤,开始缓缓旋转。 但这一次,那股能量没有去温养丹核,而是从丹田中分流而出,沿着《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 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那股能量在经脉中运转。 能量所过之处,筋骨皮肉像是被温水浸泡,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脏腑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凝练。 丹田中的丹核停止了旋转,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太阳。 而那股能量则在经脉中奔涌了不知多少圈,最终缓缓消散,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真玄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比之前更加莹润,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泽。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响,声音比之前更加清脆,更加有力。 一次佛缘便直接把《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推到了第二层,小有成就。 真玄闭上眼睛,按照功法中的描述,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 功法说第二层的效果是脏腑凝练。 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沉稳有力,每一次收缩都有血液将带着净化之力的气血输送到全身各处。 肺部的呼吸更加深沉,一呼一吸之间,空气被彻底过滤,连一丝杂质都不剩。 肝脏、脾脏、肾脏,每一个器官都像是被重新锻造过,运转得更加高效,更加顺畅。 然后便是气血自带净化之力。 他试着将一缕气血凝聚在指尖,那气血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与寻常的鲜红色截然不同。 他将指尖凑近鼻端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这气血中蕴含着某种能吞噬一切污秽的力量。 这点后续还要测试一下。 最后功法说是小有成就后便不再惧怕寻常毒物、瘴气和迷药。 这一点,他得做个实验。 真玄从储物腰带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挨个取出瓶瓶罐罐: 一瓶裂元丹毒; 一瓶碎灵毒; 一瓶暗月腐心露; 一包幽影蚀灵粉; 一瓶入梦烟; 一盒忘忧牵魂香,还有几瓶从直接diy的蝮蛇蛇毒。 这些东西都是他常年在江湖行走的必备好物。 真玄深情的看着这几样陪伴了他多年的毒药,沉默了片刻。 然后便他伸出手指,从其中一个瓶子里蘸了一点碎灵毒,放在舌尖上。 碎灵毒入喉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胃部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那股灼热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便被一股温润的力量包裹、吞噬、分解。 他的胃壁像是涂了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将碎灵毒的毒性完全隔离,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其分解成无害的物质,随着气血的循环排出体外。 真玄咂了咂嘴,没有任何异味,也没有任何不适。 他又蘸了更多一些,放在舌尖上。 这一次的灼热感更强烈,但结果还是一样,不到两个呼吸,毒性便被完全净化。 他又试了第三次,这一次他直接捏了一小撮碎灵毒放进嘴里,约莫有黄豆大小。 这个剂量,足以毒死一头妖兽了。 灼热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的胃部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但那股温润的力量随即从脏腑深处涌出,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将灼热感迅速扑灭。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一切恢复了正常。 真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腥味,是被排出的毒素。 他又试了忘忧牵魂香和蛇毒,结果一模一样。 无论是迷药还是蛇毒,进入他的身体之后,都会被那股净化之力迅速分解、排出,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真玄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布包重新扎好,收进怀中。 这《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第二层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表面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光泽。 试着用手指掐了一下,感觉掐在了一块厚牛皮上,皮肤虽然被掐得凹陷下去,但没有任何痛感。 他又从腰间拔出长刀,用刀背在手臂上轻轻磕了一下。 “铛”的一声,像是磕在了铁板上。 他加重了力道,又磕了一下。 这一次的声音更响,但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就消失了。 真玄心中大喜,又用刀刃在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 刀刃划过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阻力,像是划过了一块光滑的石头。 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但没有破,没有流血,甚至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加重了力道,刀刃在手臂上划过,这一次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血痕只存在了不到两个呼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皮肤重新变得光滑,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真玄看着手臂上那道已经消失的伤口,嘴角微微翘起。 第二层“小有成就”,皮膜坚韧,寻常拳脚、钝器难伤,伤口半日可愈。 但看这个愈合速度,应该是要看受伤的程度。 平常小伤哪里需要半日?怕是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用。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蕴丹期修为加速了功法的效果,还是这门功法本身就如此神奇。 但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 第147章 清明茶 真玄将长刀插回腰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第二层已经如此,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呢? 第六层“金刚不坏”呢?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车队的喧嚣早已平息,马蹄声和车轮声重新变得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 真玄沉浸在修炼中,对外界的感知却从未关闭。 他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尽数笼罩。 前方探路马车的呼吸声,两侧护卫的马蹄声,后方护卫的心跳声,全都清清楚楚。 尤其是韩知许。 这个人,又开始说话了。 真玄的神念扫过去,便听见韩知许正骑在马上,与陆婉儿的马车并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陆小姐,在下今天早上路过那片山崖的时候,看见崖壁上长着一丛薄荷。” 韩知许说: “而且是一株极品薄荷脑。 那东西叶片肥厚,脉络清晰,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凑近了闻,有一股清凉直透脑门。 在下在幽州游历的时候见过一次,卖到了五百两银子一株。” 陆婉儿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但还是客气的:“韩先生见识广博,婉儿佩服。” 韩知许哈哈一笑: “小姐过奖了。在下不过是走的地方多,见得多了些。 那极品薄荷脑可不只是清凉解暑那么简单,它最大的用处,是以此为主药,配以七味辅材,熬成一壶‘清明茶’。” “清明茶?”陆婉儿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好奇。 “对,清明茶。”韩知许的声音更兴奋了。 “这清明茶的功效,是短时间内让识海澄清,排除杂念,有助于感悟武学。 在下当年在幽州的时候,从一个老药师那里学来了这个方子,试过几次,效果出奇的好。 喝下去之后,整个人的思维都变得清晰了,以前想不通的武学难题,一下子就豁然开朗。” 陆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韩先生,这清明茶,对化劲期的武者也有效?” “有效,当然有效。”韩知许说。 “不光是化劲期,暗劲期、明劲期都有效。只是效果因人而异,修为越高,效果越明显。 在下当年在化劲后期的时候,连喝了半年清明茶,才摸到了化劲圆满的门槛。” 陆婉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韩知许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 “小姐,在下刚才已经让人把那丛极品薄荷脑采下来了,等今晚扎营的时候,在下就熬一壶清明茶,给小姐尝尝。 小姐若是觉得好,在下可以把方子送给小姐。” 陆婉儿的声音客气而疏离:“韩先生太客气了,婉儿受之有愧。”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韩知许笑道,“小姐是天宝阁的少东家,在下能跟小姐同行,是在下的荣幸。区区一壶茶,算不得什么。” 陆婉儿没有再说话。 韩知许却自顾自地说起了清明茶的熬制方法: “小姐,这清明茶的熬制,火候是关键。 水不能太开,也不能不开,要保持在将开未开的状态,这样才能把薄荷脑的药性充分激发出来。 辅材的投放顺序也有讲究,先放甘草,再放枸杞,最后放薄荷脑,顺序不能乱,乱了药性就散了......” 真玄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韩知许,话是真的多。 不过,清明茶? 短时间内让识海澄清,有助于感悟武学? 真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如果这清明茶真的有效,哪怕只是短时间的效果,也值得一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车队继续前行。 真玄在马车里继续做着“科学实验”。 他这次又换了一种药,捏了一小撮裂元丹毒放进嘴里。 这一次的剂量比之前大了不少,约莫有指甲盖大小。 毒药入喉前后不过三个呼吸,一切恢复了正常。 最后又加大剂量尝试迷药,尝试到最后直接拿了一瓶入梦烟放在鼻子前面猛吸。 迷药和毒药的感觉不太一样。 它没有灼热感,而是一种昏昏沉沉的眩晕感。 但净化之力同样有效,眩晕感几乎是在一个呼吸间便被驱散了。 真玄将布包收好,靠在车壁上,心中很是满意。 第二层“小有成就”,寻常毒物、瘴气、迷药无法侵体。 从实验结果来看,确实如此。 无论是毒药、迷药还是蛇毒,在净化之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做实验稳是稳,就是有点废药,到了楚州得补货了。 ...... 当夜,车队在楚梦泽边缘的一处高地扎营。 暮色从湖面上升起,将整片水域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混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神宁静。 营地点了几堆篝火,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护卫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已经躺下休息了。 真玄坐在自己的马车旁边,膝上横着长刀,双目微阖。 他刚服用了蕴魂神莲,正在炼化药力。 那株巴掌大小的淡金色莲花,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直冲眉心。 眉心处一阵清凉,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揉搓,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那股清凉的药力在眉心处盘旋了片刻,便钻进了更深处,直入识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原本清澈如镜的识海,在药力的温养下变得更加澄净,像是一面被反复擦拭的镜子,能照见更深更远的地方。 神念的凝聚速度也在提升,以前需要两个呼吸才能凝聚的一缕神念,现在只需要一个半呼吸。 识海澄净度提升,同时神魂强度也有提升。 这个效果,确实不错。 真玄那强烈的不安全感会推着他不停修炼,能让他变强的蕴魂神莲他是一调整好状态立马就吃了。 反正他搞不懂前世看的玄幻小说里有些加点就能变强的男主为啥还要把“点”存着? 又不能生崽。 正当他沉浸在药力的温养中,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师,在下煮了一壶清明茶,想请大师品鉴。”韩知许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带着一丝讨好。 真玄睁开眼睛,掀开车帘。 韩知许站在马车外面,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他身后站着陆婉儿、铁河和苏文远,三人手里也都捧着茶杯,面色各异。 陆婉儿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显然是被韩知许硬拉来的。 铁河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充满期待。 苏文远捻着胡须,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两人都知道韩知许虽然话密了些,但从不吹牛逼。 第148章 飙演技 真玄看了韩知许一眼,点了点头,从马车上跳下来。 几人在篝火旁坐下,韩知许殷勤地给真玄倒了一杯清明茶,双手捧着递过来:“大师,请。” 真玄接过茶杯,低头看去。 茶汤呈淡绿色,清澈透亮,像一块温润的翡翠。 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直冲脑门,让人精神一振。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凉,带着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流入腹中。 一股清凉的力量从胃部升起,直冲眉心。 他的识海微微一颤,原本就因为蕴魂神莲而澄净的识海,此刻变得更加清明,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真玄心中暗暗点头。 这清明茶,确实有效。 虽然效果远不如蕴魂神莲,但胜在立竿见影,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对于化劲期、暗劲期的武者来说,这东西算得上是一件宝贝。 随即眉头又轻轻了一皱,看了韩知许一眼。 “好茶。”真玄由衷地赞了一句。 韩知许大喜,连忙又给他倒了一杯: “大师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在下这里还有一包极品薄荷脑,等到了楚州,在下再熬一壶,给大师送去。” 真玄摆了摆手,淡淡道:“韩先生客气了。” 铁河在一旁喝了一大口清明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赞道: “韩先生,你这茶真不错。 老铁我喝了之后,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连带着真气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苏文远没有说话,但他端着茶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缓缓开口: “老朽卡在化劲圆满多年,一直摸不到抱丹的门槛。 刚才喝了这杯茶,忽然觉得那层窗户纸薄了几分。 虽然还没捅破,但至少看到了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韩知许连忙道:“苏老客气了,在下不过是把方子告诉小姐,小姐派人去熬的。这茶能对苏老有帮助,在下也高兴。” 苏文远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只是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 陆婉儿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面色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思索。 她在想,如果这清明茶的方子能批量生产,天宝阁能不能把它做成一种商品,卖给那些卡在瓶颈的武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但是为什么韩知许要把方子给自己呢? 真玄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心中确定了另一件事。 韩知许这个人,性格缺陷应该是贪。 ...... 真玄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清明茶,心中却在默默倒计时。 十、九、八......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茶的味道。 韩知许在一旁殷勤地给他续杯,嘴里还在念叨着这清明茶的种种妙处,从薄荷脑的采摘时节说到辅材的炮制方法,从炮制方法说到储存的注意事项,滔滔不绝,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七、六、五...... 真玄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铁河和苏文远。 铁河正端着茶杯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脸畅快; 苏文远则小口慢品,闭着眼睛,似乎在回味。 四。 倒计时数到“四”的那一刻,铁河的手猛地一僵,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韩知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苏文远的反应比铁河慢了半拍,但他的脸色变化更加剧烈。 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他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被捏碎,茶汤和瓷片混在一起,顺着他枯瘦的手指往下滴。 真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本来以为倒计时能数到“一”的,结果到“四”就崩了。 这两人的抗药性,比他预想的要差一些。 哎,又到了飙演技的时候了。 他放下茶杯,先是一脸疑惑地看了看铁河,又看了看苏文远,眉头微微皱起,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也变了。 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握住了刀柄。 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铁河和苏文远几乎同时站起身来,一左一右,将陆婉儿护在身后。 铁河拔出了长刀,刀身在火光中寒光闪闪,但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显然也受到了毒素的影响,真气的运转远不如平时顺畅。 苏文远的长剑也已出鞘,剑尖直指韩知许,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许多,胸口起伏不定。 “你居然下毒?”两人异口同声,声音中满是愤怒和杀意。 陆婉儿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但她没有慌乱。 她的目光从铁河和苏文远身上移开,落在韩知许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韩知许,你究竟是谁?” 韩知许没有看她。 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殷勤和讨好,而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在做战前的热身。 他没有回答陆婉儿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真玄,目光在真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真玄大师,”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沉稳的语调,而是有些阴恻恻的,“在下这腐灵封识散,味道还不错吧?” 真玄没有说话,心里想着为啥反派说话总是这种腔调。 他嘴唇紧抿,依旧是右手死死地握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少顷,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每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吸进去。 第149章 摘星三友 韩知许吹了一声口哨。 那口哨声尖锐刺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 哨声未落,两道黑影从营地外的黑暗中疾掠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到了韩知许身后,一左一右站定。 左边那人身材瘦高,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黑色劲装,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细长而阴冷,像两条毒蛇,在火光中闪烁着幽幽的光。 腰间悬着一对短刀,刀鞘上刻着诡异的花纹,刀柄缠着黑色的丝线,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指尖微微弯曲,随时准备拔刀。 右边那人身材矮胖,圆脸大耳,看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他的眼睛比左边那人更加阴鸷,像是两颗嵌入肉中的钉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黏腻感。 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腰间挂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布袋,鼓鼓囊囊的,有的布袋口还露出几根黑色的丝线,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的双手短粗,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有的是银的,有的是玉的,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两人的气息深沉浑厚,赫然都是抱丹初期。 苏文远看清那两人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不是韩知许!”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们是南诏国的摘星三贼!” 韩知许转过头,看了苏文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恭喜小苏,回答正确,作为奖励,一会儿我优先送你去地府。” 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们叫摘星三友。” 苏文远恨得牙痒痒,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影枭、夜魅还是墨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向真玄和陆婉儿解释道: “江湖传闻,摘星三友是南诏国排名前三的大盗,除了抢劫重要商队还兼职接暗杀的活儿,只要给钱,什么人他们都敢杀。 老大‘影枭’,抱丹初期,沉稳狠辣,一般负责谋划布局,也是三人中战力最强的。 老二‘夜魅’,抱丹初期,身法极速,擅长隐匿和刺杀,负责正面牵制和探路盯梢。 老三‘墨鼬’,抱丹初期,擅长用毒和下蛊,一般负责搜刮敛财,心细手黑。” 韩知许听苏文远说完,轻轻拍了拍手,笑道:“小苏果然见多识广,连我们三人的分工都一清二楚。鄙人正是影枭。”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 “对了,小苏,你别想拖延时间了,没用的。 任何抱丹期高手靠真元都没办法排出我这腐灵封识散,这是我自己亲测的。 而且我估计,我这药对蕴丹期的大佬也有效果。” 他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真玄,问道:“我说的对吧,真玄大师?你喝得最多,最有发言权。”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八十二分。 剩下十八分以六六六的形式给出来。 只见此刻他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握刀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刀柄上的布条都被汗水浸透了。 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影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然后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营地里,护卫们已经倒了一地。 有的趴在火堆旁,有的靠在马车上,有的仰面躺在地上,一个个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有少数几个修为较高的护卫还在勉强撑着,但也是摇摇欲坠,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随时都会倒下。 影枭朝那些倒下的护卫努了努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 “你们天宝阁的厨子不太爱说话,不过我教了他几道拿手菜以后,他连他自己儿子不是亲生的都告诉我了。 所以,下毒很容易。” 陆婉儿死死地盯着影枭,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她太恨了,本以为找了个保镖,结果却招来个祸害。 她没有开口,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话没有任何用处。 影枭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真玄身上,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真玄大师,”他说,“你不该参与进来的。你的加入给我们增加了不小的风险和成本,不过还好,最终结果不错。可惜以后我这‘韩知许’的身份不能用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真玄的眼睛说道: “大师,你是不是感觉真元停滞、无法流转?恐怕一身的修为,只能发挥出一成吧?” 真玄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告诉影枭,他猜对了。 影枭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夜魅和墨鼬招了招手,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一起动手,先杀真玄。” 夜魅站在他身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闻言,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老大,终于说完了,赶紧的吧,你话真的太多了。”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动了。 夜魅的速度最快。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息间便到了真玄面前。 双刀出鞘,刀光如匹练,一左一右,封死了真玄的所有退路。 他的刀法诡异至极,刀锋上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割出尖锐的啸声。 他的身法确实了得,每一步都踩在真玄视线的死角,每一刀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 双刀一长一短,长刀攻上路,短刀取下盘,配合得天衣无缝。 刀光闪烁间,仿佛有七八把刀同时劈向真玄,让人分不清哪一刀是实,哪一刀是虚。 墨鼬紧随其后,他没有用兵器,而是从腰间的布袋中掏出两把黑色的粉末,朝真玄的面门洒去。 那粉末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化作两团浓稠的黑雾,一左一右将真玄笼罩其中。 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发出“嗡嗡”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第150章 搏杀 那些虫子细小如针尖,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真玄的七窍钻去。 影枭没有急于出手。他站在三丈之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如鹰,死死地盯着真玄的一举一动。 他在等,等真玄露出破绽,然后一击必杀。 真玄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汗如雨下。 他抬起左手,掌心凝聚着一团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很弱,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夜魅的双刀已经到了面前。 真玄咬了咬牙,左掌拍出。 《真如观心掌》。 这一掌看起来软弱无力,掌风微弱,连火堆旁的灰尘都没有卷起。 但就是这一掌,拍在夜魅的刀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夜魅的双刀被掌风震开,刀身上的寒光瞬间黯淡。 他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四五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的脸色变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你——” 他刚开口,真玄已经踉跄着追了上来,第二掌紧跟着拍出。 这一掌比第一掌更慢,掌风也更弱,但夜魅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他的双刀被震开,中门大开,只能硬接这一掌。 他咬着牙,双掌齐出,与真玄的掌力撞在一起。 “砰!” 又是一声闷响。 夜魅的身体再次倒退,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但他发现真玄也不好受。 这一掌对拼之后,真玄自己也倒退了好几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的面色更白了,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他快不行了!”夜魅大喝一声,强压下体内的伤势,再次扑了上去。 他的双刀重新舞起,刀光比之前更加凌厉,每一刀都带着拼命的架势。 真玄与夜魅又拼了两掌。 每一掌对拼之后,真玄都倒退几步,面色更白一分,嘴角的血迹也更多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越来越虚浮,掌力也越来越弱。 夜魅虽然也受了伤,但他的状态明显比真玄好得多,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猛,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狠。 打到第三掌的时候,真玄终于“撑不住”了。 夜魅的双刀劈来,真玄勉强抬起左掌格挡,却被刀劲震得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倒地的同时,右掌在地上一撑,借力弹起,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撞进了夜魅的怀中。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夜魅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真玄的左掌,已经拍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掌,与之前那些软弱无力的掌法完全不同。 掌风如雷,金光大盛。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夜魅的胸骨在这一掌下寸寸碎裂,整个胸口凹陷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砸中。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想喊却喊不出来。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绽放成一朵血色莲花。 他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一辆马车上,将车厢撞得粉碎。 碎木四溅,马匹受惊嘶鸣。 身体在碎木中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真玄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面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缕鲜血,左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僧袍上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夜魅的,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狼狈。 但夜魅,死了。 墨鼬的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真玄在“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这样一掌,将夜魅活活打死。 不过好在真玄在打出那一掌之后,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墨鼬大喝一声,将手中的短锥一横,朝真玄扑了过去。 影枭也动了。 他的左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柄软剑。 那软剑薄如蝉翼,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剑尖处有一点寒芒闪烁。 他的剑法诡异至极,剑身如蛇,在空中扭曲着刺向真玄的丹田。 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墨鼬的短锥直取真玄的咽喉,锥尖的蓝光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他的身材虽然矮胖,但速度丝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真玄视线的盲区,短锥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 他的左手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黑色的粉末,随时准备洒出。 影枭的软剑则更加阴毒。 剑身在空中扭曲,让人根本无法判断它究竟要刺向哪里。 有时候明明看着是刺向心口,剑尖却忽然一转,直奔咽喉; 有时候看着是刺向丹田,剑身却忽然一折,削向手腕。 他的脚步飘忽不定,每一步都踩在真玄视线的边缘,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位置。 两人都是抱丹初期的高手,全力出手之下,方圆三丈之内尽是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铁河和苏文远站在远处,面色惨白,想要上前帮忙,却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陆婉儿的双手捂住了嘴,眼眶泛红。 真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嘴角依然挂着血迹,左臂依然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呼吸急促而紊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根随时都会折断的枯枝。 墨鼬的短锥最先刺到。 真玄侧身,避开了咽喉要害,但短锥眼看就要扎到他左肩。 墨鼬心中一喜,正要加力将短锥刺进去,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真玄的左肩传来。 真玄的左臂,动了。 他抓住了短锥的锥柄,五指如铁钳,死死地扣住,让墨鼬拔都拔不出来。 墨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真玄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苍白,不再虚弱,不再像是随时会倒下的人。 那双眼睛很亮,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你——”墨鼬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真玄的右掌,已经拍了出去。 这一掌,真玄用上了全力。 掌风如雷霆万钧,金光大盛。 墨鼬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真玄掌心涌出,那股力量中蕴含着一股诡异的“照心”真意,直刺他的心神。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 他小时候偷东西被抓住时的恐惧,他第一次杀人时的颤抖,他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亏心事全都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想抵抗,但心神已经乱了。 他想后退,但短锥被真玄抓住,他退不了。 他想挡,但双手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砰!” 掌风拍在墨鼬的胸口。 没有骨裂声,没有惨叫声。 墨鼬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他的瞳孔涣散了,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第151章 补刀狂魔 《真如观心掌》的“照心”真意,已经击溃了他的心神。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从真玄出掌到墨鼬毙命,前后不过一个呼吸。 影枭的软剑,刺到了真玄身前一尺处。 然后,停住了。 他很想刺下去,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剑都握不稳。 他看着真玄,像看着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真玄的面色已经不再苍白,呼吸已经不再急促,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大地的老松,稳得让人绝望。 “你......你没有中毒?”影枭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真玄看着他,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回答影枭的问题,而是咧嘴一笑。 “中毒了,中毒很深。”真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影枭耳中。 影枭的瞳孔猛地收缩,对方这句话差点没给他气死,都到了这一步对方还在耍他。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真玄就没有中毒。 那些惨白的脸色、急促的呼吸、紊乱的脉象、嘴角的血迹,全都是演出来的。 对方从始至终目的都很明确,要一次性解决他们三个人,否则也不会先对轻功最好的夜魅出手。 他在钓鱼,用自己做饵,钓他们三条大鱼。 夜魅上钩了,墨鼬上钩了。 他是最后一个。 影枭猛地转身,拼尽全力朝黑暗中逃去。 他的轻功确实了得,几个起落便到了十丈外。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快得像一只真正的枭鸟,借着夜色的掩护,朝远处的山林掠去。 真玄的《渡厄踏风步》也踏出,而且他的刀更快。 长刀出鞘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血色刀光划破了夜空。 《阿难破戒刀》第一式破戒。 刀光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从真玄手中迸射而出,划破黑暗,精准地追上了影枭的背影。 那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线。 影枭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 他在半空中猛地扭身,想要避开这一刀,但他的动作在刀光面前,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 刀光从他的腰间划过。 影枭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腰部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左腰一直延伸到右腰。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他的上半身从下半身上滑落。 两截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在夜色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内脏从断口处涌出,散了一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真玄收刀入鞘,转过身,走回篝火旁。 铁河和苏文远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劫后余生的侥幸充满心中。 铁河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高手,见过不少杀人的场面,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杀人。 感觉这真玄大师都不能说是杀人,叫收割比较合适。 三个抱丹初期的高手,在真玄面前,像三棵白菜一样被砍倒。 夜魅被掌力震碎胸骨,墨鼬被“照心”真意击溃心神,影枭被一刀腰斩。 三个人,三种死法,每一种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苏文远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他的腿有些抖。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真玄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那些惨白的脸色、急促的呼吸、嘴角的血迹,全都是假的。 他想起真玄面不改色的喝着“清明茶”的样子,后背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这位真玄大师,不光武功高得离谱,心思也缜密得可怕。 他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出手,但如果这样可能会跑掉一两个。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方式,先装作中毒,让敌人放松警惕,然后一个一个地收拾。 这种人,太可怕了,前一秒还摇摇欲坠,后一秒就砍瓜切菜。 陆婉儿站在椅子旁边,双手还捂着嘴,但眼神里居然藏着一丝兴奋。 看着真玄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值了。 真玄不只是保住了这批价值三百万两的货物,还保住了她的命。 一定要长期投资! 真玄没有理会三人的目光。 他走到夜魅的尸体旁边,蹲下身,拔出长刀,在夜魅的心口补了一刀,又把人脑袋砍了下来。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像切豆腐。 铁河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文远的嘴角抽了抽。 真玄站起身来,走到墨鼬的尸体旁边,如法炮制,做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虽然墨鼬的心神已经被“照心”真意击溃,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最后,他走到影枭的尸体旁边。 看了一眼影枭的两截尸体散落在三丈之内,点了点头,这种应该不用补刀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刀入鞘,走回篝火旁,在椅子上坐下。 铁河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又看了一眼真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位真玄大师,是真的老六。 苏文远捻着胡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师,那腐灵封识散的解药......” 真玄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递给苏文远:“影枭身上搜出来的,可能是解药,不保真。” 苏文远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点了点头:“应该是解药。” 他将药丸放入口中,盘膝坐下,开始运功化解药力。 铁河也服了一粒,坐在苏文远旁边,闭上眼睛。 陆婉儿走到真玄面前,深深一揖,“大师,多谢救命之恩。” 真玄摆了摆手,淡淡道:“陆小姐客气了。贫僧拿了你东西,替你做事,应该的。” 陆婉儿直起身,看着真玄,嘴角微微翘起:“大师,您这‘应该的’,婉儿记在心里了。” 真玄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他知道陆婉儿向来大方,回报肯定不小。 不过最重要的是又装到了。 第152章 发工资了 篝火在夜风中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远处传来楚梦泽的水声,哗啦哗啦,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铁河和苏文远运功化解药力,面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陆婉儿指挥还能站动的护卫去给中毒的同伴喂药,营地渐渐恢复了秩序。 真玄回到马车内,长刀横在膝上,双目微阖。 他在等。 等天道给他发“工资”。 果然,好老板从来不搞什么薪酬拖欠。 天道没有让他等太久,那股熟悉的能量再次从天而降,涌入丹田。 这一次的反馈非常浑厚,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奔腾而下,势不可挡。 丹核微微一颤,将能量分流出去,沿着《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经脉路线奔涌。 真玄引导着那股能量在体内运转了三十六圈。 每转一圈,真元恢复的速度便快上一分;每转一圈,筋骨皮肉的韧性便强上一分。 当最后一缕能量融入四肢百骸,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又跨过了一道门槛。 第三层,驾轻就熟。 真玄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比之前更加莹润,那层淡金色的光泽比第二层时更加明显,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的轻响之前更加清脆,更加有力,隐隐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他闭上眼睛,按照功法中的描述,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 第三层的核心效果是真元的快速恢复。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感受着丹核的运转。 丹核的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半,每旋转一圈,便有一缕真元从丹核中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以前需要两个呼吸才能恢复的一缕真元,现在只需要一个呼吸。 这意味着在战斗中,他的真元消耗速度将大大降低,持久战的优势将更加明显。 “内力运转顺畅,真元恢复速度提升五成。”真玄心中默念着功法中的描述,嘴角微微翘起。 五成,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在实战中,这就是生死之别。 两个修为相当的对手,一个真元恢复速度快五成,打到一百招之后,胜负就已经注定了。 他又感受了一下肉身自愈的变化。 先是试着轻轻在手臂上划了一刀,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白痕,但白痕只存在了不到一个呼吸,便消失了。 他又附上了真元,这一次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血痕也只存在了两三个呼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皮肉伤瞬息收口。”真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瞬息”虽然不能真的快到一眨眼就愈合,但比起第二层时已经快了何止一倍。 寻常的皮肉伤,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他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感受身法和卸力的变化。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稳了,每一步都像是扎根在大地上,稳得让人踏实。 他的身体对力量的感知也更加敏锐,能清晰地感觉到风的方向、空气的流动、甚至脚下地面的细微起伏。 这意味着在战斗中,他能更快地察觉到对手的攻击方向,更精准地卸去对手的力量,更灵活地躲避对手的杀招。 “身法更稳,卸力更强,招式破绽进一步缩小。” 第三层已经如此,第四层“登堂入室”、第五层“炉火纯青”呢?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真玄正沉浸在修炼的余韵中,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怕打扰到什么人。 脚步声在真玄马车旁三尺处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大师。”陆婉儿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歉意,“您歇下了吗?” 真玄撩开门帘下了车。 陆婉儿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衣角。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陆小姐有事?”真玄问。 陆婉儿走到他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责:“大师,婉儿是来向您道歉的。” “道歉?”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韩知许是婉儿请来的。”陆婉儿微微低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捏得发白。 “婉儿识人不明,差点害了大家。 如果不是大师您提前察觉,提前防备,今晚这营地里的所有人,恐怕都活不成。” 她语气很诚恳,而且是真心在自责。 韩知许是她亲自去幽州请来的,她跟他接触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他的谈吐和见识折服,觉得这个人是个难得的散修高手,值得拉拢。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到了楚州,就跟韩知许谈供奉的条件,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 结果,韩知许是假的。 她引狼入室,差点让人瓮中捉鳖。 如果不是真玄,后果不堪设想。 真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陆小姐,这不能完全怪你。 影枭的伪装确实高明,不只是你,贫僧也没有看出破绽。 他的谈吐、见识、修为,都是实打实的,这个装不了。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怀疑他是假的。” 真玄心里想的是要不是自己把《大黑天寂照肉身法》练到第二层百毒不侵的效果,估计还真没办法发现对方的破绽。 当然,以他老六的性格,要不是百毒不侵,肯定不会喝那杯“清明茶”。 陆婉儿抬起头,看着真玄,她没想到真玄会这么说。 在她看来,真玄完全有资格指责她、埋怨她、甚至骂她一顿。 毕竟是她请来的杀手,是她让真玄陷入了险境。 但真玄没有,他反而在安慰她。 “大师,您不必为婉儿开脱。”陆婉儿深吸一口气。 “婉儿犯了错,就是犯了错。 婉儿会记住这个教训,以后请人,一定会先查清楚对方的底细,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陆婉儿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她自己会想明白。 沉默了片刻,陆婉儿忽然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放在真玄面前。 “大师,婉儿听说您这次前往楚州,除了帮天宝阁押送货物,还有一个目的是参加镇南王二世子的婚礼。” 陆婉儿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婉儿这里有一件礼物,非常适合赠予新人。 婉儿想借花献佛,将这件礼物赠予大师,大师可将此作为镇南王二世子的新婚贺礼。” 第153章 陆婉儿的心思 真玄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那个锦盒。 锦盒不大,一尺见方,通体用紫檀木制成,盒盖上刻着精美的云纹和鸳鸯图案,四角包着银边,做工极为考究。 盒盖的扣子是纯金打造的,上面嵌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红宝石,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他打开锦盒,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躺着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呈墨绿色,质地温润,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凉意。 玉佩正面刻着一个“静”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背面刻着几行蝇头小篆,是一篇祈福的祝词。 “这是......”真玄抬起头,看向陆婉儿。 “这是‘定心佩’。”陆婉儿解释道。 “此佩以昆仑山深处的墨玉为材,由前朝高僧开光加持,佩戴在身上修炼,可以镇定心神、抵御心魔。 尤其是突破瓶颈时,心神最容易动摇,此佩能帮助武者守住灵台清明,不被杂念所扰。” 她顿了顿,又道: “这块玉佩,原本是天宝阁准备在楚州拍卖会上的拍品之一,底价是五万两白银。 但婉儿觉得,这块玉佩更适合作为新婚贺礼,赠予镇南王二世子。 大师与赵公子在剑川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这份情谊,不是银两能衡量的。 婉儿听闻他近来正在冲击化劲后期,这枚定心佩正合他用。 大师将此佩作为贺礼赠予他,既是一份心意,也是一份助力。” 真玄看着这块玉佩,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几天前,车队在路边休息的时候,他坐在马车旁边喝茶,陆婉儿走过来跟他闲聊。 两人聊了几句剑川路的事,真玄随口提了一句: “贫僧这次来楚州,除了帮小姐押送货物,还有一个事,是要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那朋友在剑川路跟贫僧并肩作战了大半年,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陆婉儿当时点点头。 但现在,他看着这块玉佩,忽然明白了觉得陆婉儿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 总给人一种润物无声的感觉。 从不张扬,从不刻意,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送给你东西,你不会觉得她在施舍,不会觉得她在讨好,只会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报恩。 真玄将玉佩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能感觉到玉佩中蕴含着一股温和的力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慰他的心神。 这东西确实不错,尤其是对赵恒那种性子急、容易冲动的年轻人来说,修炼时有一枚定心佩傍身,能少走不少弯路。 “陆小姐,这份礼不轻。”真玄将玉佩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大师救了婉儿的命,救了这批货,救了天宝阁楚州分号的未来。”陆婉儿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这点心意,不过是开胃菜。等到了楚州,婉儿还有一份厚礼,专门为大师准备的。” 真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将锦盒收进怀中。 “那贫僧就替赵恒,谢过陆小姐了。” ...... 陆婉儿走回自己的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内壁的锦缎照得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从影枭下毒到真玄“中毒”,从影枭三人被杀到真玄补刀,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真玄喝清明茶时的样子,面色如常,谈笑风生,仿佛那只是一杯普通的茶,而不是被下过毒。 她想起真玄在与夜魅对掌时的样子,面色惨白,嘴角溢血,脚步虚浮,摇摇欲坠,让人以为他随时都会倒下。 但下一秒,他一掌拍碎了夜魅的胸骨。 她想起真玄追杀影枭时的样子,长刀出鞘,血色刀光划破夜空,一刀腰斩,干净利落。 这个人,太可怕了。 最关键的是他还很年轻。 陆婉儿从座位下面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张信纸。 她取出一张信纸,铺在面前的小桌上,提起笔,蘸了蘸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她父亲的。 她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进去,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既要让父亲看清事情的经过,又要让父亲看清真玄的实力和真如寺的潜力。 写到真玄的时候,她的笔顿了顿。 她想起真玄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贫僧拿了你东西,替你做事,应该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位真玄大师,说话总是这么平淡,但做的事却一点都不平淡。 她继续写。 “父亲,女儿以为,真如寺的实力远不止明面上那些。 真恒方丈已是蕴丹期,真玄大师的实力至少是抱丹圆满。 再加上真寂、真武和法远师叔祖,真如寺目前至少有两个蕴丹期、三个抱丹期的高手。 这样的实力,在三十六中寺中稳居前三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顿了顿,又写道: “还有四年就是佛门八宗四百寺每十五年一次的盂兰法会。 以真如寺目前的实力,很有可能在法会上大放异彩,成为佛门第四极。 女儿斗胆,请父亲早做打算。” 写到最后,她将今晚发生的事总结了几句,然后落款,盖上自己的私章。 等墨迹干了,她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放在一边。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那枚定心佩,只是开胃菜。 她真正的谢礼,还没送出去。 天宝阁的库房里,还有几样大黑天寺的遗物,一直没拿出来拍卖。 她记得有一件藏品就是大黑天寺的《黑天不坏身》。 相关记载说那是《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后续更高阶的炼体功法,还有种说法是《黑天不坏身》其实是能让《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修炼到“炉火纯青”以上境界的秘术。 而众所周知的是,天下武学最高只能练到“炉火纯青”。 以天宝阁的鉴定师的能力,一直没能确定其真伪。 但眼前这真玄大师说不定还真能练成,她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第154章 镇南王府 车队在武胜府交割完货物,真玄便与陆婉儿辞行了。 陆婉儿倒也没有多留,只是在临别时从马车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了过来,说了一句“大师一路顺风,等拍卖会结束,婉儿再登门道谢”,便转身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真玄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什么得逞了的表情。 陆婉儿没理由不高兴,父亲完全赞同了他拉拢真玄和投靠真如寺的想法,夸她想得深远的同时还专程找了一只信隼连夜把她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待对方离开后,真玄掀开匣盖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卷帛书和一只玉简。 帛书最上面写着五个古篆大字,《黑天不坏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大黑天寺某位祖师的手笔:“此法为《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之续,修至炉火纯青者,方可窥其门径。” 真玄将匣子合上,收进包袱里,心情大好。 这个陆婉儿,做事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却总能把东西送到人心坎上。 从武胜府到西充府城,快马不过一日路程。 真玄没有骑马,雇了一辆马车,慢悠悠地走。 他不赶时间,赵恒的婚礼在六月初六,如今才是五月底,早了十来天,正好在西充城里逛逛。 马车走了一日多,第二日午后,远远地便看见了西充府城的城墙。 这座城池比澜沧府城还要大上三分。 城墙高约二十丈,全部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坚固如初。 城墙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中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城门洞开,五辆马车并排驶入也绰绰有余,门洞两侧各站着十六名守军,正在检查进出城门的行人商旅。 真玄付了车钱,背着包袱走进城门。 喧嚣声扑面而来。 西充府城是楚州的州府,也是整个大玄南境最繁华的城池之一。 此刻刚过午时,正是城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幌飘扬。 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各色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边还有不少摆摊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马嘶驴鸣、孩童啼哭、妇人谈笑,汇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市井交响曲。 真玄走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他在真如寺住了二十多年,下山的机会并不多,但每次下山,都会被这种繁华所震撼。 西充府城比澜沧府城还要热闹几分,街上的行人中,佩刀带剑的武者也比澜沧府城多不少。 有的穿着各色门派服饰,有的身着劲装,三三两两聚在茶楼酒肆门口,低声交谈,面色各异。 他沿着麒麟大街往北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看见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 府邸坐落在城北的制高点上,占地极广,青砖灰瓦的院墙高约三丈,墙头上铺着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正门是一座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镇南王府”四个大字。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高三丈,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石狮的眼中嵌着黑色的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那狮子在盯着你看。 门前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身材高大,面容肃穆,身披铁甲,腰悬长刀。 见了真玄,为首的侍卫长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大师,敢问可是真如寺的真玄大师?” 真玄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拜帖递了过去。 侍卫长接过拜帖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真玄的面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双手将拜帖奉还,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恭敬。 “大师稍候,末将这就去通报。”他说完,转身快步跑进了府邸。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府邸里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年轻人从大门里冲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真玄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兴奋。 “队长!你可算来了!” 赵恒。 他比在剑川路时胖了一圈,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显然回到王府后日子过得很滋润。 “队长,我想死你了!”赵恒拉着真玄的胳膊往府里走一边说道。 话音未落,大门里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 当先的是两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一看便是王府的幕僚。 他们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个个身材魁梧,腰悬长刀,步伐整齐,气势森然。 再往后是十几个丫鬟仆从,手里捧着茶盘、果盒、香炉之类的东西,鱼贯而出,在门前列成两排。 真玄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这排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赵恒却浑不在意,拉着真玄的手,朝那些人大声道: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真玄大师! 地榜第十五的慈悲禅师,剑川路杀抱丹如砍瓜切菜,澜江秘境一刀劈了戒定寺方丈的那位!”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真玄,眼中满是得意,压低声音道:“队长,怎么样?排面够不够?” 真玄对赵恒的介绍很满意,这个新外号更符合自己的调性。 看了赵恒一眼,淡淡道:“咋滴,比你成亲排场还大?” 赵恒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不一样。成亲是给我爹长脸,接你是给我长脸。”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进了府邸。 穿过仪门、二门,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两旁是成排的银杏树,枝叶茂密,在风中沙沙作响。 甬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影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便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天井,正中摆着一口大铜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 穿过天井,便是正堂。 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堂中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案上供着时令鲜花,处处透着富贵气息。 但此刻,正堂中已经坐满了人。 真玄踏进正堂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赵恒却没有带他进正堂,而是拐了个弯,沿着一条回廊往后院走去。 第155章 打得妈都不认识 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队长,我先带你去后院安顿下来,歇一歇,晚点再带你去见我爹。 我爹那人心思复杂,官面上的事,客套起来没完没了。” 真玄没有反对,跟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 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将大半个院子笼罩在树荫之下。 树下摆着一副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赵恒将真玄领到一间厢房前,推开房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队长,这是给你准备的住处。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添。” 真玄走进房间,目光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 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锦褥,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架上放着几本经卷和几本杂书。 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兰花,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朵在日光下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不错。”真玄点了点头,将包袱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赵恒也跟着坐了下来,端起茶壶给真玄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真玄。 “队长,你现在可是地榜第十五了。”他开口了,语气里听得出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我爹听说你要来,特意嘱咐我好好招待。说你是贵客,不可怠慢。”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爹倒是客气。” 赵恒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队长,新婚礼物给我准备好了吗?” 真玄看了他一眼,从包袱里取出那个紫檀木锦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赵恒眼睛一亮,连忙打开盒子。 看见里面的定心佩,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定心佩?”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眼中满是惊喜,“队长,这可是好东西啊!我在京城见过一块,比这个小一半,要价三万两。你这块,少说也值五万两。” 真玄把茶盏放在桌子上,说道:“听说你要突破化劲后期了,正好适用。” 赵恒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抱在怀里,嘿嘿笑道:“队长有心了,礼物我很喜欢。” 真玄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赵恒将锦盒放在一边,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队长,你是第一个到的。陆沉舟、谢云帆、韩秋白、洛昆仑他们几个,一个都还没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像是在告状: “你说这些个狗东西,一到关键时刻个个都耍大牌。 我让他们都提前一点过来,喝花酒的位置都准备好了。 结果陆沉舟说他要先处理完手头的事才能来,谢云帆说要先去拜访一个朋友,韩秋白说要等门中的事安排妥当,洛昆仑干脆连信都没回。” 他表面上越说越气,实则眼珠子转得飞快:“队长,你得替我做主!等他们来了,你替我收拾收拾他们!” 真玄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问:“怎么收拾?” 赵恒想了想,眼睛一亮: “也不用怎么收拾。 你就当着他们的面,说你最近刚悟了一招新的拳法,想找人试试,他们肯定抢着上。 你就也不用太狠,随便打打,打得他们几个妈都不认识就行。” 真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恒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队长,你是不知道,这小半年变化可大了。 陆沉舟混上了编制,在朔州云中府镇武司,听说马上要转正,转正就直接是副司正了。 谢云帆更不得了,他爹已经把沧浪剑派的大半事务交给他打理了,以前人家叫他‘少掌门’是给他面子,现在可是真的少掌门了。 韩秋白倒还好,但他师兄岑白衣最近在地榜上又升了一位,连带着雪山剑派也水涨船高。 洛昆仑那小子最离谱,听说他在北境一个人端了一窝马匪,杀了二十多个,名声大噪。” 他说着,叹了口气:“就我,还被关在这王府里,天天被我爹逼着练功、读书、应酬。你说我容易吗?”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你爹是为你好。” 赵恒撇了撇嘴,嘟囔道:“你跟我爹一个口气。”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侍卫在门口站定,抱拳道:“二世子,王爷有请真玄大师。” 赵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对真玄说:“走吧队长,我带你去见我爹。” 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眼巴巴的看着真玄,补充道: “队长,我爹有时候说话弯弯绕绕的,但他毕竟是我爹,队长你多担待。” 真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跟着赵恒走出了房间。 镇南王赵睿的书房在王府的最深处,是一座三间的木质小楼,古朴庄严。 门前站着两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见了赵恒和真玄,连忙躬身行礼。 赵恒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真玄先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上标注着大玄南境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案上摊着几本册子和几封信函,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浓眉如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山,给人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 抱丹中期。 真玄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修为。 这股气息浑厚而内敛,显然是经过数十年打磨的老牌高手。 赵睿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真玄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在平静之下,有一种藏得很深的审视。 “真玄大师,久仰了。”他站起身来,抱拳道,“请坐。” 真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王爷客气了。” 第156章 试探和挑明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 赵恒坐在父亲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乖得像一只猫。 赵睿端起茶壶,亲自给真玄倒了一杯茶,推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慢,有点真玄前世功夫茶的意思。 “大师在剑川路的战绩,本王早有耳闻。”赵睿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沉稳。 “六个人,八个月,吃了幽冥宗八支小队,杀了三十多个化劲期,一个抱丹期。 这样的战绩,放在整个大玄边境战场,都找不出第二个。”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王爷过奖了。贫僧不过是运气好。” 赵睿看了他一眼,嘴角向上勾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书房角落的阴影里的一个人微微动了。 那人约莫看起来是六十来岁的模样,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乌黑,毫无装饰。 他原本半靠在墙边,双目微阖,像一截枯木,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若不是他这一动,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书房里还有第四个人。 抱丹后期。 此人姓周,名世通,是镇南王府供奉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在王府效力已有二十余年,一身《青冥剑诀》出神入化,据说年轻时曾在北境以一敌百,杀得燕国骑兵望风而逃。 后来年纪大了才退居幕后,做了王府的供奉。 真玄的神念早在进门时便已将整个书房笼罩,周世通的存在他自然知晓,只是没有点破。 此刻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极轻极淡,若不是刻意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真玄面色不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仿佛浑然不觉。 周世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约莫两个呼吸,便收了回去。 但就在这短短两个呼吸之间,真玄已经将那股目光中的意味读了个七七八八。 一种隐晦的戒备,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赵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微微向角落偏了一瞬,随即收回,面色如常。 “大师在澜江秘境之外的战绩,本王也听说了。”赵睿继续说道,“苦明法王是抱丹中期,成名四十余年,在大师手下没能走过三十招。苦清方丈是抱丹圆满,自废三成修为之后依然不是大师的对手。” 他顿了顿,目光在真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本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真玄放下茶盏,淡淡道:“王爷请说。” “本王想请大师在王府盘桓几日,指点一下恒儿的武学。”赵睿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自觉郑重了些。 “恒儿这孩子,资质不差,但性子太急,容易冲动。 他在剑川路跟大师学了大半年,回来后本王看他变了不少,沉稳了许多。 所以本王想,若是大师能再指点他几日,他的进境一定会更快。” 真玄看了赵恒一眼,赵恒正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显然没想到父亲会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王爷客气了。”真玄收回目光,“赵恒在剑川路帮了贫僧不少忙,指点他几招,是贫僧分内之事。” 赵睿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时,角落里的周世通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王爷,老朽斗胆插一句嘴。 大师远道而来,老朽想问一句,大师这次在楚州打算待多久?可有什么安排? 老朽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对楚州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很,若是大师有空,老朽可以给大师做个向导。” 这话说得客气至极,甚至带着几分殷勤,但真玄听在耳中,心中却微微一动。 周世通问的是“在楚州打算待多久”,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一个抱丹后期的高手,在王府供奉二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问一个客人的行程安排。 再结合这老登对赵恒和自己无差别的敌意,心中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周姓供奉,大概率都是在替大世子赵既摸底。 赵既虽然在军中,但王府中的势力并未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 周世通便是他在王府中留下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赵恒从剑川路回来后修为有所精进,性子也沉稳了许多,在楚州年轻一代中的声望水涨船高。 这些变化,赵既那边不可能不关注。而这一 切变化的源头,便是眼前这个年轻僧人。 周世通真正想问的是: 你会不会长期留在楚州? 你会不会成为赵恒的固定助力? 你这次来,到底只是参加婚礼,还是有别的打算? 一个地榜第十五的高手,若是长期留在赵恒身边,那赵恒在赵既眼中的威胁程度,就要重新评估了。 所以周世通必须先搞清楚真玄的行程,到底是是来了就走,还是来了就不走了?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贫僧此来,一是参加赵恒的婚礼,二是参加天宝阁的拍卖会。两件事办完,便回真如寺。” 他顿了顿,看了周世通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周供奉放心,贫僧不会在楚州久留。”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一丝挑明了的意味。 真玄知道周世通在担心什么,与其让他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告诉他答案。 周世通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大师说笑了,老朽不过是随口一问,哪里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大师能在王府盘桓几日,已经是王府的荣幸了。” 他说着,退回角落里,双手重新拢入袖中。 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之间,余光始终落在真玄身上,阴恻恻的。 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耐心地观察着猎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真玄对此恍若未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赵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周世通是王府供奉中资历最老的一位,也是老大赵既在王府中最信任的人。 老二从剑川路回来后变化太大,这显然引起了赵既那边的注意。 周世通今天这番试探,看似闲聊,实则是替赵既摸底。 而真玄的回答,既给了周世通答案,也把周世通的意图挑到明面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既不显得自己在刻意回避什么,也不显得自己在刻意讨好谁。 第157章 “我也开玩笑” 赵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真玄脸上扫过。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周世通的试探,他瞬间察觉,但既不接招,也不避让,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甚至还反过来用一句“周供奉放心”点破了周世通的心思,让周世通自己都觉得尴尬。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藏得太深。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赵睿觉得,把赵恒送到剑川路去跟真玄并肩作战,是他近年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王爷。”真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贫僧先告辞了。” 赵睿也站起身来,抱拳道:“大师慢走。恒儿,送送大师。” 赵恒应了一声,跟着真玄走出了书房。 两人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走了几步,真玄皱了皱眉,因为他感受到那个周姓老登的神念还在往自己身上飘。 刚出大门,赵恒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队长,周世通那老东西刚才是不是在试探你?” 真玄看了他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赵恒撇了撇嘴:“我又不傻。他在王府待了二十年,从来不关心我的事,今天突然冒出来问东问西,肯定没安好心。”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 “队长,我跟你说,这老东西是我大哥的人。 我大哥跟我爹一样,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一样。 但他在王府里留了不少眼线,周世通就是最大的那个。 我爹也真是,他还春秋鼎盛呢,居然允许我大哥和王府的供奉走这么近,也不怕哪天睡觉的时候被人......” 真玄嘴角又是一抽,论碎嘴子他是真佩服赵恒,什么都敢说。 懒得搭理对方,只是继续往前走。 赵恒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 “不过我大哥那人,心思重,做事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出手。 他让周世通来试探你,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你了。 队长,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真玄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赵恒一眼:“你大哥,对你有什么想法?” 赵恒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这个弟弟太能折腾了,怕我抢了他的风头呗。 其实我才懒得跟他争,镇南王的位置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操心这操心那。 不是防着南诏国北伐就是盯着十万大山的妖兽有没有袭城,累都累死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可惜他不这么想。他觉得我是威胁,所以一直在盯着我。”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远处的钟楼传来晚钟的声响,悠远绵长,在城市上空回荡。 赵恒带着真玄出了王府,沿着麒麟大街往南走。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但两边全是酒楼饭馆,酒旗招展,菜香四溢。 赵恒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了脚步,“就是这家。” 赵恒推门而入,对迎上来的伙计说,“老地方,二楼雅间。” 伙计应了一声,连忙在前面引路,两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窗的雅间。 赵恒拉开椅子,请真玄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对面,对伙计说:“八宝鸭一只,桂花酿一坛,炒几份特色妖兽肉,再来几个你们拿手的素菜。” 伙计连忙点头:“好嘞,世子稍等,马上就来。” 真玄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窗外是西充府城的主街,此刻正是晚饭时分,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赵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真玄:“队长,我跟你说,过两天有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江月题章会。”赵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是我们楚州三大美女一起举办的。 每年一次,在城外的望江楼上,请的都是楚州各府的才子佳人,吟诗作对,赏月品茶。 说是诗会,其实就是看美女大会,更是相亲大会。”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队长,我跟你说,这三位,那是一个比一个绝。” 真玄端起茶盏,没有说话,转过头来看向他。 赵恒见他没反对,顿时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第一位,叫柳烟儿,是西充府城最大的布庄‘锦绣坊’的东家。 二十出头,那身材——” 他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胸前画了个夸张的弧线: “前凸后翘,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走起路来那叫一个风情万种。 上次我在街上远远看见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襦裙,那腰身收得紧紧的,走一步晃三晃,看得我差点撞到柱子上。”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睛都快冒出光来了。 真玄放下茶盏,点点头,听起来是不错。 赵恒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 “第二位,叫秦弄玉,是西充府城‘天音坊’的头牌琴师。 那身材比柳烟儿还火辣,尤其是那双腿,又长又直,穿上一条淡紫色的长裙,走起路来裙摆飘飘,若隐若现的——” 他咽了口唾沫,“去年诗会上,她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弹到高潮处身体微微后仰,那曲线......啧啧啧。”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你都要成婚的人了,还想着这个?” 赵恒一怔,随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队长,这你就不懂了。 成婚是成婚,看美女是看美女,互不干扰嘛。 再说了,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女人的事情,队长你不懂......”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真玄身上弥散开来,精准地锁定了赵恒的周身要害,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变得困难,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赵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脖子不自觉地缩了回去,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很快,两个呼吸不到,那股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队、队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个人哪哪都好,就是开不起玩笑。”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吗?我刚刚也是开玩笑。” 第158章 王府供奉周世通 赵恒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讪讪地笑了两声,心想这个中登太记仇了。 但再也不敢提“女人的事情你不懂”这种话了。 他老老实实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了定神,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真玄一眼,见对方没有要继续的意思,才又开口。 “那个......队长,还有第三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说着又开始流口水了。 “第三位叫江映月,是楚州江家的嫡长女。 这位跟前面两位不一样,她不以身材见长,但气质极为出众。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 你看见她,就觉得她像一株空谷幽兰,清清冷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 他说着,想了想,又补充道: “去年诗会上,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站在望江楼的栏杆边,风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整个人像是要从栏杆上飘下去一样。 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连吟诗的都忘了词。”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恒又道: “队长,我跟你说,这个江映月不光长得好看,还特别有才。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诗词。 去年她即兴作了一首《望江楼》,被楚州的文人们传诵了一年。 今年听说她又要来,整个楚州的才子都疯了,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订望江楼的位子。” 他说着,越发兴奋:“不过我有最前排雅座的位置,咱俩一起去凑个热闹。” 真玄看了他一眼。 赵恒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去凑个吟诗的热闹,不是看美女的热闹。” 真玄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心里想的却是你解释个屁,老衲又没说不去。 就你这三瓜俩枣的,有老衲前世在抖音上看到的多吗? 玩偶姐姐你知道吗?潘甜甜你懂不懂?推特上过吗? 赵恒你个土鳖,要是给你个手机你怕这辈子都再也没办法突破到抱丹期。 窗外,暮色渐深,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赵恒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敢多嘴了。 但他那张嘴,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忍不住了。 “队长,那到时候你去不去?”他试探着问。 真玄放下茶盏,说道:“去啊,怎么不去。” 赵恒低落的“哦”了一声,然后忽然眼前一亮,好像这才反应过来队长说的是“去”。 随即整个人都亢奋起来,又开始叽里呱啦的说了起来。 八宝鸭端上来的时候,赵恒的嘴终于被堵住了。 他埋头啃着鸭腿,吃得满嘴流油。 真玄则慢条斯理的啃起了鸭头,思绪回到了前世在成都啃鸭头和麻辣兔头的日子。 又看了一眼赵恒,心中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说之前的韩知许是必须要说话,那赵恒就是单纯爱说话。 基本上是这碎嘴子上面长了个人。 “江月题章会,什么时候?”真玄忽然开口。 赵恒连忙咽下嘴里的鸭肉,连筷子都放下了,双手比划着:“后天,后天晚上,城外望江楼。队长,到时候咱俩坐一块!” 真玄点了点头,又继续啃上了鸭头。 ...... 当天夜里,周世通的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芯烧得久了,顶端结了一小截黑灰,火苗便暗了几分,在墙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他没有起身去剪,只是靠在那把坐了二十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睛,手里捏着一支笔。 信纸摊在面前,已经写了三页。 他写得很慢,每写几行便要停下来想一想,斟酌一下措辞。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但又要让大世子看得明白; 有些事不能写得太多,但又要让大世子知道轻重。 在王府做了二十年的供奉,他太清楚这些分寸了。 “真玄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今日在书房中,老朽以抱丹后期之神念反复探查,竟无法触及其实力底限。 其人气息内敛至极,如渊如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深不见底。 老朽斗胆猜测,此人绝非抱丹后期,至少都是抱丹圆满。” 写到这里,他的笔顿了一下。 有没有对方已经是蕴丹期了? 这三个字写上去,大世子会怎么想?一个三十多岁的蕴丹期,整个大玄多少年没出过了? 算了,不去想它。 他继续写。 “所幸此人明确表示,参加完二世子婚礼及天宝阁拍卖会后便返回真如寺,不会在楚州久留。 老朽观其言谈,不似作伪。 且此人与二世子虽有旧谊,但交情未到为其卖命的地步。 大世子暂可放心。” 他放下笔,将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加了一句: “然此人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 今日老朽以行程相询,他竟直接点破老朽用意,言道‘周供奉放心’五个字,令老朽一时语塞。 大世子日后若与此人对上,万不可掉以轻心。” 写完了,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哨,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吹了一声。 哨声很轻,像夜莺的啼鸣。 片刻之后,一只灰黑色的信隼从夜色中飞来,落在窗台上。 周世通将信筒绑在信隼腿上,轻轻一松,那鸟便振翅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关上窗户,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沉沉睡去了。 周世通这一觉睡得极沉。 几十年的王府供奉生涯,早已让他养成了随时随地都能入睡的本事,这也是战场上带回来的习惯。 不知道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打,所以能睡的时候就赶紧睡,能歇的时候就赶紧歇。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北境,年轻时的自己骑在马上,手持长剑,身后是千军万马。 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青草和鲜血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大喊一声,策马冲锋,剑光如匹练,斩向敌军的旗帜,然后被一道附着真气的箭矢射中头部。 突然惊醒。 周世通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是做梦,总算把悬着的心放下。 第159章 真玄的警告 刚刚梦中那临近死亡的感觉却格外真实。 他准备起身喝一口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线条。 书房里很暗,但他不需要光也能看清一切。 抱丹后期的目力,足以在黑暗中分辨出每一个物体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的僧袍,光头的轮廓,一柄长刀横在膝上。 那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但周世通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是谁,整个西充府城,除了真玄没有人有这种无声无息出现在他房间里的本事。 周世通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刚刚在放松的心立马又悬了起来。 冷汗从脊背上一粒一粒地冒出来,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不敢大口喘气,甚至不敢让呼吸有明显的起伏。 他的手放在被子下面,距离床头的短剑不过一尺,但他的手指僵住了,动不了。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他在战场上打了半辈子,杀过的人比大多数江湖人见过的都多。 他可太有逼数了。 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房间里,坐在这张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而他从头到尾毫无察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如果想杀他,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抱丹后期的高手,被人摸到床前而毫无察觉。 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会信。 周世通在今天晚上之前也不会信,但现在由不得他不信。 因为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就坐在他面前,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他能感觉到,在那层内敛到极致的表象之下,藏着一股足以将他碾碎的力量。 就像一头猛虎卧在草丛里,它不需要咆哮,你看见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周世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轻。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对方应该不是来杀自己的,否则自己怕是都没机会从刚刚的梦里醒来。 难道他跟二世子关系比资料中更好? 自己跟真如寺也无仇无怨啊。 或者他只是来警告自己?但警告自己什么呢? 不管怎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对方先开口。 真玄没有让他等太久。 月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窗棂的一格挪到了另一格。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灰色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周施主醒了?”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 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在周世通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中,这几个字像五记闷锤,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口上。 周世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玄似乎并不在意他有没有回答。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白净清秀,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像个杀伐果断的武人。 但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说实话,贫僧不太喜欢被人阴恻恻的打量。” 真玄的声音依旧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但周世通听得认真,生怕死了还当个糊涂鬼。 他想起白天在书房里,自己躲在角落里,用余光打量这个年轻和尚时的情景。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对方不会察觉。 毕竟他是抱丹后期,在王府供奉中排名第一,二十年的老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 现在他知道了。 对方从一开始就察觉了,只是没有说破。 周世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双手死死地抓着被单,指节捏得发白,但他的手不敢离开被单,因为他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忍不住去摸床头的剑。 摸剑就是找死。 顶级武人的第六感他还是有的。 真玄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按贫僧的习惯,”真玄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今天白天的事,贫僧本该是送周施主去往极乐世界的。” 周世通的身体猛地一僵。 去往极乐世界。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打嘴炮或者吹牛逼。 但从真玄嘴里说出来,周世通知道那就真是字面意思。 这位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江湖人称“黑心和尚”,手底下的人命少说也有几百条。 跟他动过手的人,不是当场毙命就是后续失踪,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能活着跟他结下仇怨还全身而退的。 周世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件半旧的灰色中衣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像裹了一层冰。 他想起睡觉前那封信上写的“此人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几个字。 周世通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也已经很重视对方了。 但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写的那些字,连真玄真实面目的皮毛都没摸到。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但是,”真玄话锋一转,“贫僧远来是客,赵恒的面子,贫僧还是要给几分的。” 周世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赵恒的面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因为二世子,你今天已经死了。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情绪。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周世通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个真正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一个真正会杀人的人,是不会咬牙切齿的。 真玄越是平静,说明他越是把杀人这件事看得稀松平常。 就像屠夫杀猪,什么时候需要咬牙切齿吗? 不需要,那只是他的工作。 周世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大......大师......”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错了”?太轻。 说“饶命”?太贱。 说“我只是奉命行事”?那是把责任往大世子身上推,死得更快。 第160章 被迫知道秘密 真玄没有等他。 灰色的身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很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青砖地面上,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世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但他不敢大口喘气,甚至不敢眨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真玄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微微侧了侧脸。 “周施主。” 周世通的身体猛地一绷。 “今天的事情,”真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不大,依旧平淡,“你应该知道哪些是可以说,哪些是不能说的。”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世通躺在床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个字:“是。”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他知道,真玄听得到。 门口那个灰色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他迈步走出了房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周世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真玄会不会突然回来,等窗外会不会突然出现那个灰色的身影,等月光里会不会突然亮起一道血色的刀光。 一息。 两息。 十息。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月光在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 周世通终于动了。 他缓缓坐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中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周世通从北境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王府安安稳稳地待了二十年,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了。 但今晚仿佛才是他离死亡最接近的一次。 哎,真是人越老越怕死。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真玄坐过的那张椅子。 椅子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灰色的身影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周世通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蕴丹期......”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黑心和尚长期都在刻意隐藏了修为。 镇武司说他是抱丹后期,但江湖多数人都猜他是抱丹圆满。 但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实打实的蕴丹期。 他为什么要藏?自己并不知道。 但悲催的是他周世通现在应该是极少数几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之一。 周世通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如果这个秘密从他嘴里泄露出去,真玄会怎么做? 答案甚至都不需要想。 真玄今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房间里,明晚也能。 今晚能坐在椅子上等他醒来,明晚就能在睡梦中取走他的脑袋。 “如果近期有人知道对方是蕴丹期,那对方第一个就会来砍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搞心态,真的太搞心态了。 周世通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 他现在很庆幸自己三个时辰前没有手贱把真玄是抱丹期以上的猜测写到给大世子的信里。 他此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月光中凝而不散,像一缕灰色的烟雾,缓缓升到屋顶,又缓缓消散。 窗外,夜风停了。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洒在那丛翠竹上,洒在老槐树的枝叶间。 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后院的老槐树上便有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真玄盘膝坐在厢房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 昨夜从周世通房间回来后,他便一直坐在这里,他向来不放过任何可以变强的时间。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和吆喝声。 “队长!起床了没有!”赵恒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中气十足。 真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走过去拉开院门。 院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赵恒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簇新的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白玉的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像是要去相亲。 他身后站着七个年轻人,个个身穿劲装,腰悬刀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都是精气神十足,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队长,这些都是我在楚州的朋友。”赵恒侧身让开,指着身后的人开始介绍: “这个是周骁廷,他爹是西充府城防营的副将,化劲初期,一手铁砂掌练得出神入化。 这个是李慕白,他爹是楚州商会副会长,暗劲圆满,轻功了得。这个是......” 他一个一个地介绍,每介绍一个,那人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口中说着“久仰真玄大师威名”之类的客套话。 真玄一一还礼,面色平静,心中却在想:这碎嘴子狐朋狗友还挺多? 介绍完最后一个人,赵恒大手一挥:“兄弟们,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排名地榜第十五的慈悲禅师。” 众人齐声应是,眼中满是仰慕之色。 周骁廷更是心直口快:“原来是慈怀济世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真玄禅师,久仰久仰。” 一群人说说笑笑,沿着青石甬道往外走。 赵恒说要带真玄去西充府城最好的茶楼喝早茶,那茶楼有一种特制的“云雾茶”,是从十万大山的悬崖上采下来的,一年只产十几斤,他托了好大的关系才订到一桌。 一个时辰后,众人便心满意足的回来了。 刚走到王府中院的月亮门,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周世通。 赵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对这位周供奉向来没什么好感,但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他正打算像往常一样敷衍地点个头就过去,忽然发现了一件让他目瞪口呆的事。 第161章 抱丹满地走,化劲不如狗 周世通抬起头,看见了他们。 然后,这位在王府供奉了二十年的老牌抱丹后期高手居然对着自家队长在躬身问好。 “老朽周世通,见过真玄大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语气中带着一种赵恒从未听过的恭敬。 “大师昨夜休息得可好?老朽让人备了些清心茶,待会儿送到大师院中。” 赵恒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他身后的七个年轻人也愣住了。 周骁廷的手僵在半空中,李慕白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其他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不对啊。 这位周供奉是什么人? 据他们了解,这位是镇南王府资历最老的供奉,抱丹后期的大高手。 平日里只对王爷和大世子恭敬,对王府其他人都是爱搭不理。 赵恒在王府住了二十年,周世通对他向来只是敷衍地点个头,说一句“二世子”就算打过招呼了。 可今天,这位周供奉不但主动停下来,还弯腰行礼,还说“老朽”,还自称“见过”,还说“让人备茶”?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赵恒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真玄。 真玄面色如常,双手合十,淡淡地回了一礼:“周供奉客气了。贫僧休息得不错,不必麻烦。” 周世通直起身来,目光在真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不麻烦,不麻烦。”他连连摆手,“大师是王府的贵客,老朽理当尽心。那茶是老朽珍藏了多年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日借花献佛,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世通又躬身行了一礼,侧身让到路边,垂手而立,等真玄一行人先过去。 赵恒带着一群人从周世通身边走过的时候,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痒。 他偷偷用余光打量这位老供奉,发现对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连抬都不敢抬,那姿态不像是在送客,倒像是在送瘟神。 走出十几步远,赵恒终于忍不住了,凑到真玄耳边,压低声音道:“队长,你对周世通做了什么?他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做什么。大概是年纪大了,想通了一些事。” 赵恒当然不信这个解释,但也不敢追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世通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垂手而立的姿势,像一尊石像。 “二世子,”周骁廷从后面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周供奉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我爹说他这个人向来眼高于顶,怎么对真玄大师这么客气?” 李慕白也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何止是客气?你没看见他弯腰的角度吗?周供奉是抱丹后期,真玄大师对外也是抱丹后期,同境界用得着行这么大的礼?” “所以我说他吃错药了嘛。” “你懂什么?这不是吃错药,这是敬畏。”说话的是一个叫沈清源的年轻人,他是楚州沈家的嫡长子,心思比其他人细腻得多。 “他那眼神明显不是客气,是怕。一个抱丹后期的高手,怕另一个抱丹后期的高手,这合理吗?”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真玄大师的实力,恐怕比江湖上传言的还要高得多。 赵恒走在最前面,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心里越发好奇。 他知道队长厉害,但没想到队长厉害到能让周世通这种老江湖怕成这样。 他决定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但不是现在。 一行人穿过月亮门,沿着青石甬道往王府外走去。 回到后院厢房后,真玄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房门半掩。 赵恒将他的好兄弟们打发以后便跟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你不是刚才喝了云雾茶吗?”真玄好奇的问道。 赵恒咧嘴一笑,“不一样,你这茶是老周头准备的。” “队长,”他放下茶杯,擦了擦嘴,正了正神色,“我跟你说个事。” 真玄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真元,淡淡道:“说。” 赵恒身体往前倾,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昨天夜里传来的消息,楚州又有人突破抱丹了。 是邻水府那边的一个散修,姓孙,叫什么孙伯阳,七十多岁,卡在化劲圆满好些年了,昨天夜里忽然就突破了。”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这是今年楚州第三个突破抱丹的人了。 前两个一个是青龙寺的释空禅师,一个是楚州朱家的老家主。 往年一年都不见得有一个,今年这才刚过一半,就出了三个。” 真玄睁开眼睛,看了赵恒一眼。 这个消息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但算不上意外。 灵气在变浓,修炼变快,突破变多,这是必然的趋势。 这世界搞不好以后会是抱丹满地走,化劲不如狗。 不过需要时间。 赵恒继续说道:“而且不光是楚州,我爹说,岐州那边今年也出了四个抱丹。 朔州那边更多,毕竟靠近边境,又是京畿州,高手本来就多。 整个大玄加起来,今年突破抱丹的至少得有二十个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队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修炼速度都变快了,破境也比以前容易了。 我爹说这跟什么‘灵气’有关,但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恒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队长,我跟你说个更离谱的。 我爹上个月去京城述职,听宫里的人说,皇族那边也有动作。 说是太祖爷当年留下了一道密诏,只有历代皇帝才能看。 现在的皇帝陛下看了密诏之后,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寻‘灵脉’,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听说跟灵气变强有关。”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展开来摊在桌上。 纸笺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红点,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这是我爹偷偷抄给我的。”赵恒指着地图上的红点: “你看,这几个地方,都是近两年灵气最活跃的区域。 云州的澜江秘境附近算一个,朔州的剑川路算一个,楚州的十万大山也算一个。 我爹说,这些地方都是上古遗迹的所在地,可能跟灵气复苏有关系。”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162章 无形装逼和修为提升 澜江秘境,剑川路,十万大山。 这三个地方去过两个,还有一个即将要去。 澜江秘境底下那个嵌在岩层深处的巨大法阵,剑川路那凝而不散的杀气和天地元气的异常波动,十万大山中觉照禅师坐化之处的传说..... 这些东西在他脑海中像迷雾一样。 “赵恒,”真玄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些消息,是你爹让你告诉我的?” 赵恒一怔,随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队长你真是神了。 我爹说,这些事告诉你无妨,你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他还说,真如寺是禅宗大寺,底蕴深厚,说不定知道一些朝廷不知道的事。 让我问问你,灵气复苏到底是什么原因,有没有什么说法。” 真玄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你爹倒是看得起贫僧。” 赵恒连忙道:“队长你别误会,我爹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觉得你见多识广,想听听你的看法。” 真玄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爹说的没错,灵气确实在变浓。”他终于开口了,“而且不只是灵气,阴气、鬼气、妖气,所有跟天地元气相关的东西,都在变浓。” 赵恒的眉头皱了起来:“所有?” “所有。”真玄点了点头。 “我们法远师叔祖闭关二十余年,前几年修为一直在倒退,最近几年年才开始恢复不说还修为有所精进。 他说灵气如潮汐,有涨有落。 涨的时候修炼容易,高手辈出; 落的时候修炼艰难,天才也难有作为。” 他顿了顿,又道: “但贫僧觉得,不只是潮汐那么简单。 去年贫僧在澜江秘境查探过,那秘境底下的法阵嵌在岩层深处,符文之精妙、结构之复杂,远非当今武者所能企及。 布阵者的修为,至少在融丹期以上。” 赵恒倒吸一口凉气:“融丹期以上?那是什么境界?” “不知道。”真玄摇了摇头。 “贫僧翻阅过寺中所有典籍,关于融丹期以上的记载,只有只言片语,而且大多是传说,做不得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千年前,这个世界的武道远比现在昌盛。 那时候的高手,能开辟秘境、布下千载不坏的阵法、以一己之力改变天地元气的运行规则。” 赵恒听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玄继续说道: “后来这些传承断了。 六百年前,大玄立国之时,有过一次大规模的‘焚书’,各门各派的高阶功法被收缴焚毁,理由是‘清查邪典’。 不只是大玄,隔壁的大燕、大夏、南诏,几乎都是同一时间见过,差不多也是同时期做了同样的事。” “焚书?”赵恒的声音有些发干,“朝廷为什么要焚书?” 真玄翻了个白眼,“你们老赵家干的事情,你问我?” 赵恒无语,这平常老是板着脸的队长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玩笑: “队长,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 真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道: “贫僧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灵气变浓,不是偶然。 它背后一定有原因,只是这个原因,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他看了赵恒一眼,语气郑重了几分: “你爹让你打听这些,说明他也在关注这件事。你回去告诉他,真如寺也在查,但进度不快。 如果他那边有新的消息,可以互通有无。” 赵恒连忙点头:“一定一定。我爹就是这个意思。” 真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赵恒,你今年多大?” 赵恒一怔,如实答道:“二十八。” “二十八岁的化劲中期,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真玄转过身,看着他,“但放在以后,可能就只能算不错。” 赵恒想了想,试探着答道:“因为灵气变浓,大家的修炼速度都变快了?” “对,也不全对。”真玄走回蒲团上坐下。 “灵气变浓,所有人都在受益。 但受益最大的,不是那些已经在高处的老牌高手,而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你们还有成长的空间,还有无限的潜力。 灵气越浓,你们的上限就越高。” 他看着赵恒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别把时间浪费在喝酒、看美女、跟你大哥争那些没用的东西上。 好好修炼,把修为提上去。 等站到最高处,你可能会发现现在的这些争来争去,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赵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原来队长早已看破,他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镇南王那位置,说是会“烦死”,但实际上身体却很诚实。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队长,我记住了。” 真玄摆了摆手,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真元。 赵恒站起身来鞠了一躬,“队长,谢谢你的推心置腹。”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队长,还有个事情,这边龙马街上有个卖果干的寡妇长得那真是润啊,那......” 真玄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滚。” “收到。” 赵恒嘿嘿一笑,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倒不是真玄不想听那寡妇到底有多诱人,是有正事要做。 昨晚那一场“拜访”本来只是警告一下对方,结果早上在王府偶遇时这老登太会做人了,给足了面子。 这让真玄在赵恒那一波小弟面前又装了个的。 此刻天道给他的反馈再一次熟门熟路的推动着他的修为。 几个时辰后,真玄总算结束了这一波的修炼。 “呼......” 真玄缓缓收功,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就这短短几个时辰的修理,至少又帮他省去了小两年的水磨工夫,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再装两次都能到蕴丹后期了。 难怪有些人控制不住自己,会不停开启神助,提升实力这玩意儿是会上瘾的。 第163章 楚州三美 六月初三,西充府城,暮色初临。 赵恒踩着晚霞的尾巴闯进后院时,真玄正盘膝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双目微阖。 这几日他在王府中深居简出,除了每日早晚两次运转《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便是翻阅陆婉儿送来的那卷《黑天不坏身》。 帛书上的文字古朴简练,他反复读了数遍,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这门功法确如陆婉儿所言,需将《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修至炉火纯青方可窥其门径。 “队长!走了走了!”赵恒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碧玉的腰带,整个人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折扇,一个提着食盒,气喘吁吁地小跑着。 真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赵恒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嘿嘿一笑:“队长,今儿是诗会,又不是去砍人,你还带刀?” 真玄淡淡道:“习惯了。” 赵恒也不再多说,两人并肩走出王府,沿着麒麟大街往南门方向走去。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昼。 “队长,你是不知道,去年的江月题章会可热闹了。”赵恒一边走一边絮叨。 “有个从岐州来的才子,自称‘诗剑双绝’,在望江楼上喝多了,非要给柳烟儿当场舞剑,结果一脚踩空,从二楼楼梯上滚了下去,摔得鼻青脸肿,把在场的人笑疯了。 还有一个家伙,写诗写到一半卡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今夜月亮何其圆’,被秦弄玉当场点评‘此诗质朴无华,直抒胸臆,堪称千古绝句’,那人还以为是夸他,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 真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恒又道: “不过每年的规矩都不一样。 去年是抽签捉对,一人出一题,另一人对。 前年是分三组,每组出一个题目,大家各自写诗,然后互相评点。 大前年搞了什么飞花令。 反正年年都有新花样,今年不知道她们又要搞什么名堂。” 两人说着话,已经出了南门,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江边走去。 小径两旁种满了垂柳,柳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江水的哗哗声,混着夜风中的草木清香,让人心神宁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三层楼阁。 楼阁建在江边一处凸出的高地上,雕梁画栋,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停满了马车,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凭栏远眺,有的在摆弄琴棋书画。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让人闻了便觉得心旷神怡。 望江楼。 赵恒带着真玄穿过人群,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雅座,用屏风隔出了十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摆着一张红木小桌,桌上放着茶盏、果盘和文房四宝。 最前排正对着江面的位置,摆着三把紫檀木的太师椅,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显然是给今晚的三位主角准备的。 赵恒在一个靠窗的隔间里坐下,真玄坐在他对面。 两个小厮将食盒里的点心果品摆上桌,又沏了一壶茶,便退到一旁候着。 “队长,我跟你说,”赵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低声音道。 “今年这诗会,听说比往年还要热闹。 柳烟儿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布置望江楼,光是鲜花就买了几百盆。 秦弄玉特意从京城请了一位制琴大师,把她那把‘焦尾’琴重新修缮了一遍,说是要在今晚弹一曲新谱的曲子。 江映月更厉害,她又写了一篇《秦王阁赋》,提前让人抄了几十份,今晚要分发给在座的各位品鉴。”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赵恒嘿嘿一笑:“那当然。” 说着他还指了指自己,“西充府本地刀枪炮,懂吗队长?” 真玄有点懵逼,自己虽然是在这小子面前说起过“刀枪炮”,但这用法不太对啊。 两人正说着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赵恒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来了来了!” 真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三辆马车从城中方向驶来,在望江楼门前依次停下。 第一辆马车是朱红色的,车帘上绣着金色的牡丹花,车夫是个精壮的汉子,明劲初期的修为,跳下车来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纤纤玉手从车厢里伸出来,搭在车夫的手臂上,紧接着一个身穿大红色襦裙的女子从车里走了出来。 柳烟儿。 真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心中暗暗点头。 赵恒的描述虽然夸张,但也不算离谱。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曲线玲珑,一头青丝挽成飞仙髻,鬓边簪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的面容姣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关键是气息沉凝内敛,赫然是暗劲巅峰的修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练武之人特有的英气,却又混着一种商贾世家女子的精明干练。 她下了车,目光扫过四周,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 不浓不淡,既让人觉得亲切,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矜持。 第二辆马车是淡青色的,车帘上绣着银色的兰花。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淡绿色长裙的女子走了出来。 这女子比柳烟儿矮了半个头,身材娇小玲珑,一张瓜子脸白里透红,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好奇,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秦弄玉。 真玄注意到,这女子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显然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但她走路的时候步伐轻盈,裙摆几乎不动,这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倒比那些练武之人还要难得。 第三辆马车是月白色的,车帘上绣着白色的梅花。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的女子走了出来。 这女子比前两位都要高挑,身材纤细,像一株空谷幽兰。 她的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嘴唇不涂而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气息也是暗劲巅峰,但比柳烟儿更加内敛,更加沉静,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冰山,让人不敢靠近。 江映月。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没有笑,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便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那种清冷的气质,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天生就不属于这个热闹的尘世。 第164章 江月题章会 三人并肩走进望江楼,拾级而上。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们的身影,有的痴迷,有的仰慕,有的自惭形秽。 上了三楼,三人在前排的太师椅上坐下。 柳烟儿坐在中间,秦弄玉在左,江映月在右。 三人坐定之后,便有丫鬟捧着茶盘上来,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赵恒凑到真玄耳边,压低声音道:“队长,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柳烟儿站起身来,走到三楼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面朝众人。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微微翘起,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诸位,一年一度的江月题章会,又跟大家见面了。 今年是第四届,烟儿和弄玉妹妹、映月妹妹商量了好几天,定了一个新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话。 “今年的题章会,分三关。”柳烟儿伸出三根纤纤玉指。 “第一关,是由我们三人同游楚梦泽时共同创作的一个上联,请大家对下联。 第二关,是诸位随机抽取一个主题,以此主题作诗或作词一首。 第三关,是不限主题、不限体裁,自由创作,诗、词、曲皆可。”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面露难色,有人跃跃欲试,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交头接耳。 只有真玄顿觉有些意外,仔细感受了片刻,便颇有深意的看了江映月一眼。 秦弄玉站起身来,她的声音比柳烟儿轻柔得多,像是风吹过琴弦: “第一关的上联,我们三人在楚梦泽想了整整一天,改了十几遍,才最终定下来。 烟儿姐姐说,这个上联是‘绝对’,怕是没人能对得出来。映月姐姐说,总要试试才知道。” 她说到这里,看了江映月一眼,江映月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映月站起身来,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块冰在说话: “第三关自由创作,不限主题,不限体裁。 但有一条规定,不得抄袭前人之作,不得相互抄袭。 一经发现,逐出望江楼,永不得参加江月题章会。” 她说完,便坐下了,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柳烟儿又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浓了几分,但仔细看,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羞涩: “至于奖励嘛...... 今年的奖励,跟往年不同。 最终胜出的那位,可以分别与我们三人单独交谈一次,时间不限,地点不限。”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几分,耳根似乎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当然,若是有青年才俊看不上我们三姐妹,也可以在诗会结束后,邀请我们江月题章会里的其他姐妹私下交谈。 我们这次邀请了西充府城三十余位才女,琴棋书画各有所长,总有一位能入得了诸位的眼。” 这话一出口,整个三楼都炸开了锅。 那些年轻公子们的眼睛一个个亮得像灯笼,有的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有的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有的则死死盯着前排那三个女子,眼神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真玄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面色平静如水,他对这奖励没什么兴趣,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不过作为一个极品老六,真玄总感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无论哪个世界,美女都是优质资源,怎么可能落到要给自己搞相亲大会的地步。 而且还一搞就搞三年? 真玄反正不信。 台上,柳烟儿拍了拍手,两个丫鬟抬着一张红木长案走了上来,放在三楼中央。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旁边放着笔墨砚台。 “第一关,就是这个上联。”柳烟儿走到长案前,提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她的字写得极好,笔画遒劲有力,又不失女子的娟秀。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入木三分。 “湖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十个字,写完最后一个“落”字,她放下笔,退后一步,面朝众人,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朝着众人念了出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恒凑到真玄耳边,压低声音,一脸懵逼地问道:“队长,这柳烟儿是不是结巴了?怎么一句话里有这么多‘朝’字?” 真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在想这赵恒到底是不是大张伟魂穿附体的? 三楼的才子们一个个盯着那十个字,有的皱着眉头,有的挠着头皮,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有的低声念叨着“朝朝朝朝朝朝朝”,越念越糊涂,越念越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打结。 “这......这是什么对子?”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公子挠着头,满脸困惑,“湖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七个‘朝’字,这怎么读?” “是不是写错了?”另一个穿白衫的公子皱眉道,“哪有这样出题的?” “你懂什么,这叫‘叠字联’。”一个年纪稍长的文士捋着胡须,故作深沉地说。 “那到底该怎么对下联?”有人追问。 那文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显然,他也不知道。 柳烟儿站在长案旁,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秦弄玉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江映月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三楼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但始终没有人站出来对出下联。 有人试着念了几句,念得磕磕绊绊,自己都觉得不对; 有人在纸上写了几个下联,又划掉了; 有人干脆放弃了,坐在椅子上喝茶,等着看别人的笑话。 真玄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看着那十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上联,他前世见过类似的。 伟大祖国山海关孟姜女庙里有一副名联,用的是“朝”和“长”的多音字。 只不过那边是“海水”,这边是“湖水”,但意思是一样的。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道:这算什么“绝对”?咱华国后世人均“对穿肠”,这种级别的对联,拿到网上去,分分钟被人贴脸开对。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撇嘴,被秦弄玉看见了。 秦弄玉的眼睛很尖,虽然她不会武功,但她细致,观察力远超常人。 她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注意到了对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屑。 当然,也注意到了对方身边坐着的镇南王府二世子赵恒,这个楚州有名的纨绔子弟对年轻僧人很恭敬的样子。 她微微偏头,凑到柳烟儿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第165章 人均“对穿肠” 柳烟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真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 她又凑到江映月耳边说了几句,江映月也抬起头,看了真玄一眼,目光依旧清冷,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好奇。 柳烟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款款朝真玄走来。 来到真玄面前时,她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江湖儿女的礼。 “这位大师,敢问怎么称呼?”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三楼中,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角落。 然后,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什么?和尚也来了?” “这......这是诗会啊,和尚来做什么?” “三大美女的吸引力也太大了吧?连出家人都把持不住了?” “这和尚不正经啊。” “嘘,小声点,你没看见他跟镇南王府的二世子坐在一起吗?说不定是王府的供奉。” “供奉也不能来相亲大会啊,这不是砸场子吗?” 真玄面色不变,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淡淡道:“贫僧真玄。” 这三个字一出口,三楼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嘲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又变成了敬畏。 真玄。 这个名字,在楚州或许不如在云州响亮,但在场的都是西充府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和江湖人士,没有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地榜第十五,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 江湖人称“黑心和尚”,也有人叫他“五五开”。 但不管叫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惹不起。 那个刚才说“这和尚不正经”的年轻人,脸刷地白了,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烟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 她重新抱拳,这次腰弯得更深了几分:“原来是真玄大师,烟儿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秦弄玉也站起身来,走到柳烟儿身边,盈盈行了一礼,好奇的眼神像是一个小孩子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江映月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但她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真玄身上,清冷的眼神中多了些认真。 柳烟儿直起身来,看着真玄,试探着问道:“敢问真玄大师,可曾看出这上联的玄机?” 真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本来是想低调的,可实力不允许啊。 更何况,他想验证个事情。 更更何况,这种级别的对联,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难度。 “柳施主这个上联,”真玄开口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用的是‘朝’字的多音多义。第一个‘朝’字,读作‘cháo’,意思是‘湖水’;第二个‘朝’字,读作‘zhāo’,意思是‘早晨’;第三个‘朝’字,又读作‘cháo’,第四个读作‘zhāo’,如此反复。所以这个上联的正确读法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湖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卧槽!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七个‘朝’字都一样读法!” “朝朝潮,朝潮朝落......妙啊!太妙了!” “这和尚有点东西啊!” 赵恒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心里想着“还有谁!” 然后站起身来,一脸得意地朝四周拱了拱手,那表情分明在说:“看见没有?这是我队长!牛逼吧?” 柳烟儿的眼睛亮了,她没想到这个和尚不但看出了玄机,还读得如此准确。 她忽略了赵恒这个神经病,连忙侧身,对真玄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师既然能读出上联,想必也能对出下联。烟儿斗胆,请大师赐教。” 真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到长案前,提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七个字。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面朝众人,淡淡道:“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 全场再次安静了一瞬。 然后,比刚才更加猛烈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妙啊!‘长长涨,长涨长消’,对‘朝朝潮,朝潮朝落’,天衣无缝!” “不光是字面对上了,意境也对上了。湖水对浮云,朝落对长消,绝了!” “这和尚不简单啊,不简单!” “废话,地榜第十五能简单吗?” “废话尔娘亲,地榜十五又不是排文采!” 柳烟儿看着那七个字,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转头看向秦弄玉,秦弄玉正捂着嘴。 她又看向江映月,江映月依旧面色清冷,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代表着她心情并不平静。 真玄站在长案旁,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此刻,他的丹田之中,正在翻涌着一场小小的风暴。 那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舒服,不用打架,也不用杀人,只是写了一个下联,天道就给他发工资了。 真玄心中暗爽,这种毫无危险性的装逼,他太爱了。 以后这种诗会,谁不邀请他就是跟他作对。 此刻能量从天而降,涌入丹田,与丹核融为一体。 丹核微微一颤,开始缓缓旋转。 但这一次,那股能量没有去温养丹核,而是沿着经脉路线朝《黑天焚业大悲手》的修炼路线奔涌而去。 真玄心中一动,连忙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那股能量在经脉中运转。 能量所过之处,他的双臂像是被温水浸泡,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掌骨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更加紧密,更加坚韧。 第一层,初窥门径。 第二层,小有成就。 ....... 能量在经脉中奔涌了不知多少圈,最终缓缓全部吸收。 《黑天焚业大悲手》,第三层,驾轻就熟。 也许是他的掌法基础还不错,也许是他的佛缘吞噬好几次后越发强大。 仅仅这一次装逼,就直接练成第三层的《黑天焚业大悲手》。 第166章 《黑天焚业大悲手》 这门掌法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期。 那股“焚业”的力量,能焚尽对手的真元、气血、神念,一旦被他掌力击中,对手轻则真元大损,重则当场毙命。 而且这门掌法跟《真如观心掌》不同,《真如观心掌》是“照心”,攻的是心神; 《黑天焚业大悲手》是“焚业”,攻的是根本,主打一个把对手烧成灰。 两者相辅相成,配合使用,威力倍增。 当然,真玄之所以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随意大小练和突破瓶颈,核心原因还是得益于前段时间练成了一门敛息秘术的同时还反复练习控制过自己的气息。 还有一点更神奇,高阶神助开启者(有过成功吞噬行为)在很细心情况下能发现低阶神助开启者(没有过成功吞噬过行为)在神助降下时轻微的神魂波动。 而后者却没办法发现前者的波动,这是他和如军一起做过好几次测试得出来的结果。 此刻真玄抬起头,发现柳烟儿还在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和好奇。 秦弄玉则凑到长案前,低头看着那一行字,嘴里念念有词。 江映月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真玄身上,没有移开过。 赵恒兴奋得转过头看着真玄,压低声音道:“队长,你太牛逼了。我以前只知道你能打,没想到你还会对对子。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生孩子。”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柳烟儿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羞涩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走到真玄面前,再次抱拳行礼,这次腰弯得比刚才更深: “大师果然名不虚传。烟儿佩服之至。这第一关,大师当之无愧是第一。” 秦弄玉也走了过来,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真玄面前,声音轻柔得像风吹过琴弦:“大师,这是弄玉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师收下。” 真玄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砚台,通体呈墨绿色,质地温润,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一看便知是上品。 “这是弄玉珍藏多年的‘绿端砚’,一直舍不得用。”秦弄玉的眼睛亮晶晶的,“今日见大师才华横溢,弄玉心生敬佩,特将此砚赠予大师,望大师不要嫌弃。” 真玄看着这方砚台,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懂砚台,但他能感觉到这方砚台的价值。 端砚,绿端,这是砚中极品,市面上少说也要上千两银子。 这个秦弄玉,出手倒是大方。 他合上木盒,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秦施主厚礼,贫僧受之有愧。” 秦弄玉连忙摆手:“大师不必客气。大师能来参加江月题章会,已经是给弄玉面子了。这方砚台,大师收着便是。” 真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辞,将木盒收进怀中。 江映月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真玄身上,清冷的眼神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真玄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去,与江映月四目相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江映月便移开了视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玄收回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江映月,不简单。 她的眼神里没有柳烟儿的热情,没有秦弄玉的天真,她给真玄的感觉说好听点是冷静,说难听点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冷,要么...... 真玄走回角落的隔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赵恒跟在他身后,一屁股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队长,你今天可是出大风头了。”赵恒压低声音。 “你是没看见,刚才你对出下联的时候,在场那些才子们的表情,哈哈哈哈,一个个跟吃了苍蝇似的。 尤其是那个张世杰,去年诗会上吹嘘自己是什么‘楚州第一才子’,结果连上联都没读懂,脸都绿了。 就他这水平,去年还私底下蛐蛐我只会练武?” 真玄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 远处有渔火点点,忽明忽暗,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水里。 赵恒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絮叨: “队长,你说柳烟儿刚才看你的眼神,是不是有点意思? 还有秦弄玉,送你一方绿端砚,那可是她的心爱之物。 还有江映月,她虽然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一直在看你。 队长,你该不会是要走桃花运了吧?” 真玄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话太多了。” 赵恒嘿嘿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楼的喧哗渐渐平息,柳烟儿回到长案前,清了清嗓子,正要宣布第二关的开始,忽然—— “且慢。”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秦弄玉。 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长案前,拿起真玄写的那张宣纸,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大师,”她语气中多了一丝认真,“弄玉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师。” 真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双手合十:“秦施主请说。” “大师这个下联。”秦弄玉指着宣纸上的字。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最后一个字是‘消’。 大师写的是‘消’,不是‘散’,也不是‘去’。 映月想问,大师为何用‘消’字?” 全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真玄,等着他的回答。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因为‘消’字,比‘散’和‘去’都多了一层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弄玉脸上,淡淡道: “云来云去,是自然之理。 但‘消’字,有‘消融’、‘消散’、‘消亡’之意。 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 涨是暂时的,消是必然的。 世事如此,人生如此,武道如此。 涨得再高,终有消的时候。所以贫僧用‘消’字。” 第167章 朴实无华和直抒胸臆 秦弄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真玄的眼神更崇拜了。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将那张宣纸放回长案上,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 柳烟儿和江映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秦弄玉是她们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修为在身的人,但却不似她们俩,心思驳杂。 唯有秦弄玉对这文学是真爱,对这每年举办的“江月题章会”要求格外高。 柳烟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面朝众人,声音清脆而响亮: “第一关,真玄大师胜出。第二关,现在开始。” 她拍了拍手,两个丫鬟抬着一个红木箱子走了上来,放在长案旁边。 箱子上开了一个小口,里面装着几十个竹签,每个竹签上写着一个字。 “第二关的规则很简单。”柳烟儿走到箱子旁边,伸手在箱子里搅了搅。 “诸位依次上前,从箱中抽取一支竹签。 竹签上的字,便是诸位的主题。 以这个主题,作诗或作词一首。 时间不限,但不得超出一炷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翘起:“现在,开始吧。” 一个接一个的才子上前,从箱中抽取竹签。 大家各自看了看各自的抽签,发现所有命题都在这“梅、兰、竹、菊”和“风、花、雪、月”之中。 柳烟儿话音落下,丫鬟便点起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灯笼的红光中散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缓缓飘向楼顶的横梁。 三楼安静了下来。 上百余位才子各自伏案,有的提笔疾书,有的咬笔沉思,有的望着窗外的江月发呆,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又划掉重来。 偶尔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赵恒从箱中抽出一支竹签,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竹”字。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竹?这怎么写?竹我不太熟,笋倒是吃过不少” 他一边低声嘟囔一边挠了挠头,把头发都挠乱了。 眼睛盯着桌上的宣纸,像是要把那张纸看出一个洞来。 想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有了!”他提起笔,蘸了满满一砚台的墨,伏在案上,笔走龙蛇,写得飞快。 墨汁溅在袖口上也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创作的“激情”之中。 真玄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盏,目光扫了他的大作一眼,便收了回来。 这一轮他没去抽签,只是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丹田之中。 刚才那股天道反馈的能量虽然已经被他完全吸收,《黑天焚业大悲手》也一举突破到了第三层驾轻就熟,但他刚刚装的逼还有一丝余韵没有散尽,不断有人再回味着那个“神对”。 而这一丝余韵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丹核深处,安静地蛰伏着。 他闭着眼睛,默默地运转真元,将那一丝余韵反复温养。 不急,不躁,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很快。 丫鬟将香炉中的残香掐灭,青烟散尽。 柳烟儿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翘起:“时间到。请诸位搁笔。”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笔。 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忐忑不安,有人还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诗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改几个字。 秦弄玉站起身来。 她缓缓走到第一排最左边的一个青衫才子面前,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张公子,请。” 这位一看就是读书人形象的便是那张世杰,是西充府城中有名的才子,去年诗会上以一首《望江楼新赋》博得满堂喝彩,然后便开始自称为“楚州第一才子”。 此刻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双手捧起诗稿,朗声念道: “梅花开在雪中时,独占东风第一枝。不与百花争艳丽,只将清气化春泥。” 念完,他微微昂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意。 这首诗他斟酌了许久,自认为用词典雅,意境高远,尤其是最后一句“只将清气化春泥”,他颇为满意。 秦弄玉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收敛了。 她没有当场点评,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张公子好诗”,便移步到下一位面前。 张世杰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坐下时还不忘朝四周拱了拱手。 第二位是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是楚州知州的小儿子。 他的诗写的是“兰”: “幽兰生空谷,无人亦自芳。只因本色在,不逐世间香。” 秦弄玉听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仔细看对方一眼,点了点头: “李公子的诗,虽只二十字,却写出了兰的品格。 ‘无人亦自芳’一句,尤见风骨。” 这位李公子连忙躬身道谢,面色微红,显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第三位是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道士,姓陈,名清源,是城外藏龙观的道士,也是诗会的常客。 他的诗写的是“菊”: “秋来万木尽萧条,唯有东篱菊未凋。不畏寒霜侵傲骨,冷香犹自透重霄。” 秦弄玉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吟片刻,缓缓道: “陈道长的诗,格律工整,用词典雅。 只是‘不畏寒霜侵傲骨’一句,与前面张公子的‘不与百花争艳丽’意思相近,略嫌熟套。” 陈清源面色微微一僵,躬身道了声谢,坐下了。 接下来是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秦弄玉一一走到他们面前,听他们念出自己的诗作。 她听得很认真,每一首都会仔细听完,然后给出点评。 有的诗她听完会点头,眼中带着笑意; 有的诗她听完会皱眉,但依然客气地说一句“不错”; 有的诗她听完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一句“下一位”。 走到第七位周骁廷面前时,就是那个西充府城防营副将的儿子,也是赵恒的马仔。 他憋了半天,写出来的是一首“风”: “大风呼呼吹,吹得人乱飞。若是吹得猛,房子也能推。” 秦弄玉听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沉默了两个呼吸,她才挤出一句话:“周公子的诗......质朴无华,直抒胸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第168章 逼王横空出世 周骁廷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低声问道:“她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同伴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秦弄玉走到第八位面前,那是个穿青色道袍的瘦削书生,姓王,名文渊,是西充府学宫的学生。 他的诗写的是“雪”: “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若教眼底无尘垢,便是人间最洁时。” 秦弄玉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吟道: “王公子这首诗,前两句化用了前人的句子,倒也罢了。 后两句‘若教眼底无尘垢,便是人间最洁时’,意思虽好,但‘尘垢’与‘洁’的对仗不够工整,可再斟酌。” 王文渊面色微红,连连点头。 秦弄玉一路走过去,点评或褒或贬,或长或短,但每一句都说得在理,让人心服口服。 她对诗词的热爱是真切的,对每一首诗的品评也是认真的。 那些写得好的人,她会不吝赞美; 写得差的人,她也不会刻意刻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表情管理有时会失效。 终于,她走到了赵恒和真玄这一桌。 赵恒早就站了起来,手里捧着他的诗稿,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的诗稿上笔走龙蛇,显然写得颇为“用力”。 秦弄玉先看了真玄一眼,发现他面前的桌上空空荡荡,没有诗稿,也没有笔墨,甚至连砚台都没有动过。 她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转向赵恒,微微欠身:“世子,请。” 赵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台比武一样,双手捧起诗稿,朗声念道: “竹子生来节节高,没事总爱风中摇。看着一身硬骨气,一拉就弯没节操。” 念完,他放下诗稿,目光炯炯地看着秦弄玉,眼中满是期待,像是在等一个“千古绝句”的评价。 三楼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几个才子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张世杰坐在前排,嘴角抽搐了一下,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李慕白端起茶盏,假装喝茶,但茶盏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秦弄玉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着赵恒,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诗稿,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努力斟酌措辞: “世子这首诗......嗯......生动形象,不拘一格。 只是‘一拉就弯没节操’一句,虽然写出了竹子的柔韧性,但‘没节操’三个字......未免过于直白了。” 赵恒眨了眨眼: “直白不好吗?我的西席先生曾经说过,写诗要真情实感,不能矫揉造作。 我这诗,句句都是真情实感!” 秦弄玉不想说话了,如果不是真玄在这边,以她对赵恒的了解都不想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真玄,真玄正端着茶盏,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秦弄玉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世子说得对,真情实感确实重要。 只是......诗之一道,除了真情实感,还要讲究意境和格调。 世子若是感兴趣,可以多读读前人的诗作,慢慢体会。” 赵恒听出了她话里的委婉,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诗稿,又抬头看了看秦弄玉的表情,心烦意乱的把诗稿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就是个练武的,写诗本来就不是我的强项。” 秦弄玉没有再看他,转向真玄。 她的目光落在真玄空荡荡的桌面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真玄大师,您还没有抽签?” 真玄放下茶盏,淡淡道:“贫僧只是来看热闹的。” 秦弄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 “大师第一关的对联,弄玉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师若是不参与第二关,那这诗会还有什么意思? 弄玉斗胆,请大师抽一支签,也写一首诗,让在座的诸位开开眼界。” 真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完美诠释着什么是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 心中却在想: 终于来了,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你不开口,我怎么装逼? 不就是当文抄公吗? 网文里小说主角都这么干的,今天总算轮到自己了。 “既然秦施主盛情相邀,”真玄站起身来,“那贫僧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到红木箱子前,伸手进去,随手摸了一支竹签出来。 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字——“竹”。 真是巧了。 有旁边的那块“砖”在,自己这块“玉”出来的时候节目效果应该能拉满吧。 难得遇到薅羊毛的机会,他要来一波大的。 他要让天道见识一下拼多多都能被薅到四百块钱的含金量。 对不起曹植老师,对不起了郑燮老师。 真玄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坐下,也没有提笔。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色的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他光头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一步。 他迈出了第一步,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咬定青山不放松。” 两步。 “立根原在破岩中。” 三楼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身上。 三步。 四步。 五步。 “千磨万击还坚劲。” 真玄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不带任何修饰。 六步。 七步。 他在第七步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众人,目光平静如水,念出了最后一句: “任尔东西南北风。” 三楼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真玄的灰色僧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中的竹子,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秦弄玉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69章 “妙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颤:“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反复念叨着这两句,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感受诗句中的节奏和力量。 “妙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妙了......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全诗没有一个‘竹’字,却句句都在写竹。 不,不只是写竹,是在写人,是在写一种精神,一种气节。” 她抬起头,看着真玄,眼中满是崇敬和仰慕:“大师,这首诗......是您即兴所作?” 真玄面色不变,逼味十足的说道:“只是随口吟了几句,让秦施主见笑了。” “随口吟了几句?”秦弄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师,您七步成诗,这哪里是‘随口吟了几句’? 这是千古绝句!弄玉读过前人的咏竹诗,没有一首能比得上这首!”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张世杰坐在前排,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他去年被找了几个帮闲到处宣传自己为“楚州第一才子”,今年又写了一首自以为不错的咏梅诗,结果真玄一出手,七步成诗。 那首“梅花开在雪中时”跟这首“咬定青山不放松”一比,简直像是小学生写的。 他低下头,将桌上的诗稿悄悄塞进了袖子里。 李慕白站起身来,朝真玄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中满是敬意: “大师此诗,立意之高远,意境之深远,李慕白平生仅见。‘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两句,足以传世。” 周骁廷虽然不太懂诗,但也觉得这两句念起来格外有劲,跟着点头道: “对对对,这诗听着就硬气,比我的‘大风呼呼吹’强多了。” 旁边的人忍不住笑了。 这两位小弟的小弟,开口时机倒是把握得很好。 陈清源坐在角落里,捻着胡须,反复念叨着那四句诗,眼中满是感慨。 他在藏龙观修行多年,对“咬定青山不放松”这句话感触尤深。 修行何尝不是如此?立根在破岩之中,经受千磨万击,才能不被东西南北风吹倒。 赵恒坐在椅子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刚才还因为自己的“咏竹”被秦弄玉委婉批评而有些不服气,此刻听完真玄的诗,整个人都傻了。 “队长......”他喃喃道,“你能打我就认了......你居然还懂写诗?” 真玄谦逊的回应道:“略懂一点。” 旁人看见真玄大师这谦虚的样子,无不佩服。 七步成诗,而且成的是这种水准的诗。 别说在场这些人,就是把前朝的几位大诗人请来,也未必能做到。 柳烟儿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一直落在真玄身上。 眼中闪过敬佩和有好奇。 同时心中也暗暗叹了口气,这位真玄大师,本身是地榜高手就已经足以让整个楚州为之震动。 现在又多了七步成诗的文采,难不成真的有人就是文武双全? 真玄站在长案旁,面色平静如水。 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 随后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强行收敛气息。 丹田之中,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从天而降。 这一次的能量,比刚才那一波更加汹涌,更加浑厚,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奔腾而下,势不可挡。 真玄心中一动,连忙将心神沉入丹田。 这一波装得够大。 七步成诗,当众吟诵,在场上百余位才子,加上三大美女,加上丫鬟小厮,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外围还有几百人在听说书人的现场直播。 秦弄玉那句“千古绝句”,张世杰的羞愧,李慕白的鞠躬,赵恒的得意,所有人的反应,都成了他装逼的注脚。 奖金到账得很快。 天道这次的反馈,比刚才写对联那一次大了何止一倍。 能量涌入丹田,与丹核融为一体。 丹核猛地一颤,开始疯狂旋转。 那速度之快,前所未有,像一颗被点燃的陀螺,在丹田中飞速转动,带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真玄不敢怠慢,将全部心神沉入丹核之中,引导那股能量在丹核周围缓缓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每旋转一圈,便有一丝能量被丹核吸收,丹核便凝实一分。 丹核中心那团金色的光点,在能量的灌注下开始膨胀。 从鸡蛋大小长到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长到碗口大小,从碗口大小长到海碗大小。 每长大一分,丹核表面的金芒便亮一分,纯粹一分,像是被反复锻打的黄金,杂质被一点一点排出,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 他的修为,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到蕴丹中期圆满。 距离蕴丹后期只差一层窗户纸。 那层窗户纸很薄,薄到几乎不存在。 但就是这一层薄薄的隔膜,便会挡住一些武者的前路。 在灵气枯竭期间,有人卡在这一步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但真玄不同。 丹田中,那股天道反馈的能量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像一条永不干涸的大江,奔腾不息。 丹核在能量的灌注下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圆融,那层窗户纸在真元的冲击下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像是被反复捶打的铁片,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然后——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从丹田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察觉不到。 但在真玄的感知中,那一声“咔嚓”像是春雷炸响,震得他整个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颤。 那层窗户纸,碎了。 丹核中心的金色光点猛地一胀,从海碗大小膨胀到了脸盆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丹核表面的金芒不再是淡淡的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而厚重的暗金色,像是沉淀了千年的古铜,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第170章 蕴丹后期 蕴丹后期!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狂喜压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气息,不让那股突破后的真元波动泄露出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弄玉还在看着真玄,眼中满是崇敬和仰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她转头看向柳烟儿,柳烟儿微微点了点头。 柳烟儿站起身来,走到三楼中央,面朝众人,声音清脆而响亮: “第二关,真玄大师的‘咏竹’诗,诸位都听过了。 弄玉妹妹方才跟我说,这首诗她愿意用‘千古绝句’四个字来评价。 我虽然不太懂诗,但我也觉得,这首诗写得真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翘起:“所以,第二关的胜出者,是真玄大师。诸位没有异议吧?” 全场安静了一瞬,先是纷纷点头,然后便鼓起了掌。 柳烟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真玄,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真玄大师,两关连胜。第三关,还请您务必参加。” 真玄放下茶盏,笑着道:“贫僧尽力。” 他也有点上瘾了,这哪是诗会啊,这简直是天道爸爸对他的赏赐大会。 ...... 真玄坐在角落里,面色平静。 但他的丹田之中,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从天而降。 这一次的能量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与《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修炼路线融为一体。 能量所过之处,筋骨皮肉、五脏六腑,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强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发生着某种质变。 少顷,他暗叹一声可惜了。 《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还差一步便能推进到第四层的登堂入室境界。 半个时辰前,第三关开始的时候,真玄已经想好了要抄哪一首。 他提笔快速在宣纸上一气呵成: “真如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还给改了个名字叫《真如湖春行》。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退后一步,面色平静。 秦弄玉走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大师......这首诗......也是即兴所作?” 真玄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寺内逛真如湖的场景。” 秦弄玉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柳烟儿站起身来,面朝众人,声音清脆的宣布道:“第三关,真玄大师胜出。今年的江月题章会,三关全胜者,是真玄大师。” 全场再次响起掌声。 这一次,没有人有异议,甚至连嫉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差距太大了,大到了让人生不起比较的念头。 真玄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月光中凝而不散,像一缕无色的烟雾,缓缓升到屋顶,又缓缓消散。 不过收获也是真的大,他从来没有这样集中装逼过。 诗会结束。 才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意犹未尽,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还在低声讨论着真玄那首《咏竹》和《真如湖春行》。 丫鬟们在收拾桌椅茶盏,动作轻快,井然有序。 真玄站起身来,正要招呼赵恒离开,柳烟儿却款款走了过来。 她在真玄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真玄大师,烟儿有一事相求。”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柳施主请说。” 柳烟儿抬起头,目光在真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赵恒,嘴角微微翘起: “世子,烟儿想跟大师单独说几句话,不知世子可否行个方便?” 赵恒张了张嘴,想说“我也要听”,但看到柳烟儿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对着真玄挤眉弄眼:“队长,聊开心啊。我在楼下等你。” 说完,便带着两个小厮下了楼。 柳烟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随烟儿来。” 她带着真玄穿过三楼,来到东侧一间雅致的厢房。 厢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红木小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盏。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楚梦泽的景色,笔墨淡雅,意境悠远。 秦弄玉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见真玄进来,连忙站起身来,盈盈行了一礼,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看真玄的时候带着崇拜。 柳烟儿关上门,三人落座。 她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开口道: “大师,烟儿就不拐弯抹角了。 按照诗会的规矩,胜出者可以分别与我们三人单独交谈一次。 大师是先跟弄玉妹妹聊,还是先跟映月妹妹聊?或者先跟烟儿聊?” 真玄端起茶盏,淡淡道:“随便吧,你们安排就行。” 柳烟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秦弄玉使了个眼色,便推门出去了。 厢房里只剩下真玄和秦弄玉两个人。 秦弄玉坐在真玄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真玄,声音轻柔得像风吹过琴弦:“大师,弄玉有个不情之请。” 真玄放下茶盏:“秦施主请说。” 秦弄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语速飞快地说道: “弄玉自幼喜爱诗词,家中藏书数千卷,大多都是诗集词集。 弄玉读过前人的诗,也读过今人的诗,但从来没有读过像大师的《咏竹》和《真如湖春行》这样的诗。 大师的诗,意境高远,用词典雅,却又自然流畅,毫无雕琢之痕。 弄玉......弄玉想请大师答应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若是大师以后有了新作,能不能......能不能抄一份送给弄玉?弄玉不要别的,只想读一读大师的诗。” 说完,她的脸更红了。 第171章 反社会人格底色 真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个秦弄玉,跟他之前猜的一样,是三人中唯一一个真正热爱文学的人。 她举办诗会,不是为了名利,只是因为喜欢。 这种纯粹的热爱,在这个功利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 “好。”真玄点了点头,“贫僧若是有新作,便派人送到天音坊。” 秦弄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她猛地站起身来,朝真玄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真玄摆了摆手:“秦施主不必多礼。” 秦弄玉直起身来,又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定了定神,然后抬起头,看着真玄,眼中满是感激和欢喜。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便站起身来,朝真玄行了一礼: “大师,弄玉就不打扰大师了。映月姐姐还在外面等着。”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山水画上。 画中的楚梦泽烟波浩渺,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门被推开了。 江映月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青丝挽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上挂着两粒米珠大小的白玉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的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嘴唇不涂而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走到真玄对面,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真玄也没有说话。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江风偶尔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窗棂上的薄纸微微作响。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江映月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平静:“大师的诗,写得很好。” 真玄点了点头:“江施主过奖了。” 江映月又沉默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看真玄,只是盯着桌面上的茶盏,像是在研究那茶盏上的花纹。 真玄看着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江映月,对诗会根本没有兴趣,对那些诗词歌赋也没有兴趣。 她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又沉默了一会儿,江映月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大师是第一次来楚州?” “是。”真玄答道。 “大师觉得楚州如何?” “不错。” “大师打算在楚州待多久?” “参加完赵恒的婚礼和天宝阁的拍卖会便走。” “哦。” 对话到此结束。 江映月站起身来,朝真玄微微欠了欠身,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真玄一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和情绪。 “大师,”她说,“后会有期。” 然后便推门出去了。 真玄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沉默了很久。 他在回想诗会正式开始前的那一刻。 那时柳烟儿正在宣布诗会开始和规则,秦弄玉在补充说明,江映月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清冷,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就在那一刻,真玄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神魂波动。 神助开启。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江映月的神助触发条件,应该是“举办大型活动”。 诗会、宴会、雅集,只要是她参与主办的大型活动,就能触发神助。 活动越盛大,参与的人越多,天道的反馈就越大。 这才是她每年都要举办江月题章会的原因,否则真玄想不出她参与主办活动的动机是什么。 而江映月的修为,已经是暗劲巅峰。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暗劲巅峰,在年轻一代中已经算是顶尖了。 此刻,坐在这间安静的厢房里,真玄将诗会开始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渐渐理出了一些头绪。 江映月的性格缺陷,应该是“嗔”和“慢”的结合体。 “嗔”在她身上表现为冷漠。 她那也根本不是清冷,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世间万物的漠不关心。 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温度;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感情;她做事的时候,心里没有波澜。 这种冷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慢”在她身上表现为高傲。 是一种更深层的、对众生的轻视。 她觉得旁人疾苦与她无关,觉得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在意。 这种高傲,不是看不起别人,而是根本不在意别人。 在她眼里,别人就像路边的石头、树上的叶子,存在或不存在,都与她无关。 冷漠加高傲,便是极致的无情。 真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见过很多神助开启者。 柳长风是“贪”,如军是“嗔”,苦清是“慢”,各有各的缺陷,各有各的危险。 但那些人,至少还有“人”的味道。 柳长风贪恋美色,说明他有欲望;如军容易愤怒,说明他在乎;苦清骄傲自负,说明他有追求。 这些缺陷虽然危险,但至少证明他们还是“人”,还有七情六欲,还有软肋。 但江映月不一样。 她的冷漠,已经到了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步。 并非压抑也没有伪装,而是真的没有感情。 这种性格,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到了后期,极致的冷漠就是没有良心,没有共情,伤害别人的时候毫无感觉。 这才是最危险的反社会人格底色,也是魔子核心人格底色。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没有软肋。 你无法激怒他,因为他不在乎;你无法感动他,因为他没有心;你无法威胁他,因为他连自己的命都无所谓。 这种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真玄站起身来,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江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 他就这样靠在窗框上,望着远处的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 远处的渔火忽明忽暗,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水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提前把江映月处理了? 然后摇了摇头,且让楚州的同道去头疼吧。 前世他奶奶活了九十多岁,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从来不多管闲事。 还有一个关键是,圣人论迹不论心,人家江映月什么都还没做,他就把人砍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第172章 有人求见 真玄将心中的杂念甩出脑海,转身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门再次被推开了。 柳烟儿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 一头青丝挽成简单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子,耳垂上依旧挂着红宝石坠子。 她在真玄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真玄。 “大师,”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烟儿有一件事,想跟大师说。” 真玄放下茶盏,看着她:“柳施主请说。” 柳烟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大师应该知道,烟儿不只是‘锦绣坊’的东家。还有一个身份便是素心剑庐的内门弟子。” 真玄点了点头。 素心剑庐,楚州有名的大派,以剑法著称,门中高手如云。 对方是暗劲巅峰,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修为,确实也算是大派弟子中的佼佼者。 柳烟儿继续说道: “两年多以后,我们素心剑庐附近的一个秘境会到开启时间。 那个秘境每五十年开启一次,只有我们剑庐知道位置,也从来都是邀请制。 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秘境的开启,需要答题。”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秘境入口处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道题目。 每开启一次,就会变一次。 我们素心剑庐发现这个秘境到如今两百多年,也就开启过两次。 最近一次便是四十七年前。” 她抬起头,看着真玄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 “所以,烟儿举办诗会,其实是门派的任务。 在能力范围内,每年都要找文采最好的人,记录在案。 等秘境开启的时候,请他来帮忙答题。报酬是参与答题者都可以进入秘境区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说道: “大师今晚的表现,烟儿和剑庐的长老们都看在眼里。 烟儿斗胆,想请大师三年后帮忙答题。 报酬便是大师可以进入秘境的核心区域探索,里面的天材地宝、功法秘籍,大师得到什么都可以直接带走。”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真玄,等着他的回答。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江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真玄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柳烟儿,面色平静,淡淡道:“不去。” 柳烟儿愣住了。 她想过真玄会讨价还价,想过真玄会问更多细节,想过真玄会说要考虑考虑。 但她没想到,真玄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 “大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真玄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双手合十,朝柳烟儿行了一礼:“柳施主,多谢款待。贫僧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柳烟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真玄会拒绝,还拒绝得这么干脆。 这咋还不按常理出牌啊? 秘境探索,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毕竟所有秘境都是千年前传下来的,很多人都在秘境中得到过天材地宝和功法秘籍。 她以为真玄会答应,至少会考虑,但她万万没想到,真玄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大师!”她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大师能不能告诉烟儿,为什么不去?” 真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秘境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真玄便已在后院中站定。 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将长刀插在身侧的石缝中,双手负在身后。 赵恒站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脚蹬一双黑色皮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四尺长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他父亲镇南王收藏的一柄宝刀,名曰“断浪”,据说是前朝铸造大师的作品,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队长,今天练什么?”赵恒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那套《凌云刀法》的第六式‘风起云涌’,练得如何了?” 赵恒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还行吧。就是最后一刀发力总是不太对,刀劲发出去就散了,收不回来。” 真玄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赵恒的刀背上轻轻一点。 一股柔韧的真元从指尖吐出,顺着刀身传入赵恒的手臂。 “你的问题不在刀法,在腰。”真玄收回手指。 “‘风起云涌’一式,力从地起,腰为枢机。 你出刀的时候,腰没有转到位,力量从肩膀直接灌到手臂,看起来猛,实则虚浮。 遇到比你弱的对手还好,遇到同境界的对手,这一刀就是送死。” 他说着,从赵恒手中接过长刀,走到院子中央。 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腰胯转动,长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尖锐的啸声。 刀劲凝而不散,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蓄势待发。 “看清楚了吗?”真玄收刀站定。 赵恒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点了点头:“看清楚了......但没看懂。” 真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将长刀递还给他:“再来。我拆开讲。” 他将“风起云涌”一式拆成了七个动作,一个一个地教,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演示了三遍。 赵恒跟着练,一开始还是老样子,发力的时候腰转不到位,刀劲散得一塌糊涂。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 练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已经能有模有样了。 “不错。”真玄点了点头,“就这样练,每天练三百遍,七天之后,你的‘风起云涌’就能入门了。” 赵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嘴一笑:“多谢队长!” 两人正要继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色短褂的管家小跑着进来,在院门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气喘吁吁地说:“真玄大师,二公子,门外有人求见。” 第173章 素心剑庐沈青竹 赵恒皱了皱眉:“谁啊?大早上的。”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是素心剑庐的太上长老,沈青竹沈老前辈。他说有要事求见真玄大师。” 赵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转头看向真玄。 真玄面色不变,淡淡道:“请他进来。”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赵恒凑到真玄耳边,压低声音道: “队长,素心剑庐的太上长老?那可是抱丹中期的大高手,他来做什么? 该不会是为了昨晚你拒绝柳烟儿的事吧?” 真玄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真玄没有抬头,但他的神念已经将来人笼罩其中。 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来人看起来约莫七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到了极点。 但他的气息沉凝浑厚,赫然是抱丹中期的修为。 素心剑庐的太上长老,沈青竹。 沈青竹走进院子,目光在赵恒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真玄身上。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而低沉:“老朽沈青竹,见过真玄大师。” 真玄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沈前辈客气了。请坐。” 沈青竹在真玄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赵恒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但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 管家端上茶来,给每人倒了一杯,便退了下去。 沈青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真玄。 他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真玄大师,老朽此来,是为了昨晚烟儿那丫头跟大师说的事。” 真玄面色不变,淡淡道:“贫僧已经说过了,不去。” 沈青竹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大师拒绝的理由,烟儿已经跟老朽说了。 大师说秘境危险,老朽能理解。 秘境那种地方,确实凶险难测。 但老朽今日来,不是请大师去秘境探索的。”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沈青竹继续说道: “老朽只是想请大师帮忙答题。 大师答完题,秘境的入口便开启了。 大师不必进入秘境,只管留在外面。 我们素心剑庐的人进去探索,无论得到什么,都与大师无关。 大师的报酬,我们另给。”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真玄面前。 真玄看了他一眼,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串念珠,通体呈暗红色,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圆润,隐隐有金色的纹路流转。 念珠入手沉甸甸的,感受到一丝温润的凉意。 “此珠名曰‘定心珠’。”沈青竹的声音低沉而悠远。 “是八百年前大雷音寺高僧了因大师的遗物。 了因大师一生持诵《楞严经》,圆寂之前将此珠赠与弟子,说是‘此珠随我诵经八百年,已具佛性,佩戴在身,可镇心魔,可护心神’。 而那名弟子还俗以后,便把这‘定心珠’传给了他的后人。 那弟子后人也是创建我们素心剑庐的祖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此珠对我们素心剑庐来说,虽谈不上镇山之宝,但也算重要。 但当下老朽以为此珠与大师有缘。 大师若肯帮忙答题,此珠便是大师的。” 真玄看着那串念珠,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将念珠从盒中取出,在手中转了转。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念珠中渗出,顺着掌心传入体内,直入识海。 这股力量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面,又像是细雨润物,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好东西,他心中暗暗点头。 但对他来说,这东西可有可无。 他有《真如观心掌》护持心神,又有《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增强神念,寻常心魔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这串念珠虽好,但并非他急需之物。 他将念珠放回盒中,推了回去:“沈前辈,这串念珠确实是好东西。但贫僧在寺中修炼,有师门护持,心魔不侵。这念珠对贫僧来说,用处不大。” 沈青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失望。 他似乎早就料到真玄不会轻易答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真玄大师,老朽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师。” 真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青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 “四十七年前,也就是上一次秘境开启的时候,有几位高手进入秘境,再也没有出来。 其中两位,便是贵寺的境心大师和境真大师。” 真玄的手猛地一顿。 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刀,直直地盯着沈青竹。 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那股气息浑厚如山,沉凝如渊,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赵恒坐在旁边,脸色刷地白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他的身体僵住了,动不了。 沈青竹的脸色也变了。 他是抱丹中期的高手,在楚州武林中算得上顶尖人物。 但在真玄这股气息面前,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果然是抱丹大圆满。 江湖上传言他是抱丹后期,镇武司给他排的是地榜第十五。 但此刻,沈青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浑厚程度是有多惊人。 真玄看着沈青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前辈,你说什么?” 沈青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端起茶盏猛的灌了一口。 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震惊压了下去,然后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 “四十七年前,境心大师和境真大师游历楚州时,和我们素心剑庐前辈一同进入秘境。 当时进去的还有其他门派的高手,包括大夏国全真宗祖庭山南观的紫云真人。 他们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院中安静了下来。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赵恒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目光在真玄和沈青竹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翻江倒海。 第174章 消失的境心和境真 境心大师实际上是真如寺方丈真恒的授业恩师,但真恒把真玄捡回真如寺时,是代师收徒,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境心大师也是真玄的师父。 哪怕是真玄入寺的时候,境心大师已经失踪多年。 但真恒师兄曾经说过,当年是师父境心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是师父境心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所以每当真恒看见真玄,就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真玄,咱们师父若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成就,一定会很高兴。”真恒师兄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 真玄当时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那是师兄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现在,他知道了。 沈青竹看着真玄的脸色,心中一凛,连忙解释道: “真玄大师,这件事,素心剑庐一直想告诉真如寺,但......不敢。 我们担心真如寺误会是我们害了境心大师和境真大师,所以一直不敢声张。 这一沉默,就是四十七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但是,这件事已经藏不住了。两年前,大夏国全真宗祖庭山南观的云渊真人,找到了我们。”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云渊真人?” 沈青竹点了点头: “云渊真人是紫云真人的大弟子,也是全真宗祖庭山南观数百年来最年轻的蕴丹期高手。 紫云真人失踪的时候,云渊真人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 这几十年来,他从未放弃过寻找师父的下落。”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往事。 “两年前,云渊真人练成了一门道门秘术,叫天机引。 这门秘术以自身精血和神念为引,可追溯与自己有因果牵连之人的下落。” 沈青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秘术施展之后,线索就指向了我们素心剑庐。 云渊真人第二天便动身,一个一剑从大夏国一路赶到楚州。 对方蕴丹期的修为压得我们山门的弟子连站都站不稳。” “我们素心剑庐的掌门亲自出迎,将云渊真人请进了正堂。 老朽也在座。 云渊真人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就问:‘我师父紫云真人,四十多年前的失踪和你们素心剑庐有关。 我要一个交代。’” 沈青竹叹了口气: “老朽将四十七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秘境开启,到紫云真人受邀进入,到几人全部失踪未出,到秘境关闭后我们选择沉默。 老朽没有隐瞒,因为在一个蕴丹期高手面前,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云渊真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就只问了‘秘境下一次开启,是什么时候?’” “老朽如实答道:‘五年后。’” “云渊真人点了点头,说:‘五年后,我会再来。到时候,我要进去找师父。你们素心剑庐,必须打开秘境。’ 他没有说‘否则’,但老朽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 沈青竹看着真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云渊真人走之后,我们素心剑庐就知道,这件事再也藏不住了。 我们原本打算是在楚州储备一些文采出众的人帮我们在两年多以后打开秘境,在秘境要开启之时再通知真如寺。” 他顿了顿,又道: “烟儿那丫头昨晚回去之后,跟老朽说了大师的事。 老朽便想,以大师的文采,答出石碑上的三道题目应该不难。 而大师又恰好是真如寺之人,若是大师能帮忙答题,开启秘境,让云渊真人进去寻找线索,我们素心剑庐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至于大师的师父和师叔...... 如果真如寺想派人进秘境搜寻,我们素心剑庐自无不可。” 真玄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对面这老登话里真真假假他已不想分辨。 此刻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真恒师兄说过那句话: “真玄,你师父若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成就,一定会很高兴。” 说这话的时候,真恒师兄眼中有说不出的伤感,更有讲不完的思念。 是自己亲近之人凭空消失后的无尽想念。 他想起自己刚入寺的时候,真恒师兄带他去藏心阁,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像说:“这便是你师父,境心禅师。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慈悲的人。” 画像上的人慈眉善目。 真玄当时看了很久,想把那张脸刻在脑子里。 那会儿还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几天。 真玄看着沈青竹,声音平静而坚定:“沈前辈,三年后秘境开启之日,贫僧会到。” 沈青竹的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着真玄,眼中满是感激和如释重负。 他再次深深鞠躬,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真玄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谢贫僧。希望真如你们所说,我师父只是失踪在秘境。” 沈青竹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他直起身来,看着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个檀木盒子推回到真玄面前,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 “大师,这是秘境的位置和开启的时间。 两年后的九月十五,秘境开启。云渊真人到时候也会到。” 他顿了顿,又道:“大师若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尽管告诉老朽。素心剑庐一定尽力配合。” 真玄点了点头,将檀木盒子和信函收进怀中。 沈青竹又鞠了一躬,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真玄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迈步走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赵恒坐在石凳上,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看着真玄,小心翼翼地问:“队长,你......没事吧?”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淡淡道:“没事。” 赵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真玄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不再说话了。 真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幅画像。 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仿佛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哪怕只是给师兄一个交代,贫僧也一定要去。” 第175章 故人重逢 真玄答应素心剑庐的事,赵恒没有多问。 他只是默默将院门关上,把那柄“断浪”刀插回石缝里,在真玄对面坐下,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难得地安静了许久。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恒看真玄情绪不太好,忽然开口,“队长。” 真玄转头看着他。 “我娘经常跟我说,”赵恒的语气难得的正经,“做人,最重要是开心啦。” 真玄有点愣神,我特么穿越tvb了? 赵恒顿了顿,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在楚州,有事你随时叫我,虽然我本事不如你,但跑跑腿、打打杂还是可以的。”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恒也不在意,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落叶,咧嘴一笑:“我去练刀了。三百遍,队长你说的,一遍都不能少。” 说完,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断浪”刀,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遍一遍地练那式“风起云涌”。 刀光在晨光中闪烁,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真玄坐在槐树下,看着那个玄色劲装的身影在院中腾挪辗转,耳边是刀锋破空的啸声和赵恒偶尔发出的吐气开声。 他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真元。 丹田中的丹核缓缓旋转,真元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 两日后,午后。 真玄正盘膝坐在厢房中修炼《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队长!队长!”赵恒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陆沉舟到了!” 真玄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推门而出。 赵恒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精神抖擞,像过年一样。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茶盘,一个提着食盒,气喘吁吁地小跑着。 “人呢?”真玄问。 “在前厅!我刚让人带他去安顿,就赶紧来叫你了!” 赵恒说着,拉着真玄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走,赶紧的。这狗东西半年多没见了,也不知道咱们陆大人的官威大不大。”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前厅。 一个青衫男子正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 正是陆沉舟。 他的气息比在剑川路时沉稳了许多,隐隐有一种凝而不发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真玄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翘起,抱拳深深一揖:“队长,好久不见。” 真玄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还了一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道:“瘦了。” 陆沉舟直起身来,微微一笑:“在镇武司当差,不比跟着队长自在。天天熬夜看卷宗,能不瘦吗?” 赵恒在一旁插嘴道:“瘦了好啊,瘦了精神。你看你以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看着就像个痨病鬼。”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世子,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欠。” 赵恒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对小厮吩咐道: “去,把库房里那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搬出来。 今天陆先生来了,得好好喝一场。”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陆沉舟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真玄,正色道:“队长,恭喜你。” 真玄微微一怔:“恭喜什么?” “地榜第十五。”陆沉舟的语气很认真,“整个三州之地都在传,说真如寺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三十多岁的抱丹后期,杀抱丹圆满如砍瓜切菜。” 他顿了顿,又道: “我在镇武司的卷宗里看到过对你的评估。 总司那帮老家伙写了三千多字的分析,最后的结论是‘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建议地榜排名再上浮三至五位。’” 赵恒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假的?那队长岂不是能进前十?” 陆沉舟摇了摇头:“排名的事,不是咱们说了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队长现在的实力,绝对不止地榜第十五。”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真玄脸上,眼中带着一种笃定。 真玄面色不变,轻声说道:“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是想套贫僧的话?” 赵恒和陆沉舟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赵恒笑得前仰后合,陆沉舟则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又过了三日,韩秋白到了。 他到的时候是傍晚,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整座西充府城染成一片昏黄。 韩秋白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清癯,气色比在剑川路时好了许多。 他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队长。”韩秋白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沉稳。 真玄点了点头,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赵恒在一旁招呼着,让人给韩秋白安排住处,又吩咐厨房准备酒菜。 韩秋白取出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各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肉干,又像是药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这是我在北境杀了两头凶兽黑熊的熊胆,晒干了,泡酒喝,对筋骨有好处。队长,赵恒,你们一人一个。” 韩秋白说完不再开口。 真玄看着那块熊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有心了。” 洛昆仑则是第二天到的。 依旧是那身灰色短褂,依旧是沉默寡言,但看到真玄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队长。”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抱拳行了一礼。 真玄点了点头,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洛昆仑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酒坛,放在桌上,闷声道:“赵恒,送你的黄精烧刀子,烈。” 赵恒在一旁看得直乐:“洛兄,你这礼物倒是实在。正好,过两天咱们一起喝。” 洛昆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云帆是最后一个到的,比洛昆仑又晚了一日。 他到的时候已是傍晚,青石路面已经被染上金色。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风尘仆仆,衣服上还有些淡淡的血迹,显然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队长!”他一进院子就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我来晚了!路上遇到一伙不开眼的毛贼,耽搁了半日。” 真玄正坐在槐树下喝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谢云帆的气息也比在剑川路时浑厚了不少,赫然已经是化劲圆满。 “不错。”真玄点了点头,“修为精进了。” 谢云帆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都是托队长的福。剑川路那八个月,是我进步最快的时候。” 他说着,走到真玄面前,抱拳深深一揖:“队长,你欠我好久了,之前就答应我压着修为和我切磋一场,这次可不能推了。” 真玄爽快应下。 赵恒从厢房里探出头来,闻言立刻起哄:“对对对!队长,你就陪他玩玩。” 然后又对着谢云帆挤眉弄眼,“少宗主,我觉得你机会很大,和队长‘五五开’。” 谢云帆懒得搭理这狗东西。 第176章 剑川路现状 此刻陆沉舟也从屋里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笑着说道: “谢兄,你可想清楚了。队长就算压着境界,也是地榜第十五的水平。 你怕是撑不了几招。” 谢云帆哼了一声:“撑不了也要撑。我就想知道,自己和真正的顶尖高手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真玄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淡淡道:“一会儿晚饭前先陪你练练。” 众人一不小心又聊了快一个时辰。 后院。 真玄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负在身后。 谢云帆站在他对面,右手按在剑柄上,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赵恒、陆沉舟、韩秋白、洛昆仑四人站在院子边缘,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场中的两人。 谢云帆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通体银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队长,请。”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瞬息间便到了真玄面前,长剑刺出,剑光如匹练,直取真玄的咽喉。 《沧浪十三剑》第一式,潮起!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剑未到,剑意已经锁定了真玄的周身要害。 真玄面色不变,脚步微动,身体向左偏移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让谢云帆志在必得的一剑落了空。 剑尖擦着真玄的咽喉掠过,带起一缕微风。 谢云帆的瞳孔猛缩。 好快的身法! 他来不及多想,第二剑已经刺出。 第二式,潮涌!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狠,更准。 剑光如同一道银色的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真玄的左侧刺向他的右肋。 真玄脚步再动,身体向右偏移了半寸。 剑尖再次擦着他的僧袍掠过,还是差一点点。 谢云帆咬了咬牙,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接连刺出。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将真玄笼罩其中。 但真玄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剑光中穿梭,每一次都只差半寸,每一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 谢云帆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已经将《沧浪十三剑》的前八式尽数施展开来,但连真玄的衣角都没碰到。 “队长,你能不能别躲?”谢云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真玄看了他一眼,“好。” 谢云帆深吸一口气,剑势一变。 第九式,浪叠! 这一剑与前八剑截然不同。 没有凌厉的剑光,没有尖锐的破空声,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意,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向真玄的心口。 这是《沧浪十三剑》中少有的以意驭剑的招式,不以伤人为目的,而是以剑意攻击对手的心神。 真玄面色不变,右手抬起,五指微曲,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烟火气,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发出低沉的嗡鸣。 《真如观心掌》。 掌风与剑意在半空中相交。 谢云帆只觉得自己的剑意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一股柔韧至极的力道从真玄掌心吐出,顺着剑身传入他的手臂。 那力道并不大,却精准得可怕,恰好截断了他从肩到肘的劲力传递。 他的整条右臂顿时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垂了下来,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谢云帆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抬头看了看真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掌法?”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淡淡道: “《真如观心掌》。 你的剑意太散,不够凝练。我这一掌,只是截断了你的劲力传递,没有伤你。 若是在实战中,对手不会给你重新握剑的机会。” 谢云帆沉默了片刻,弯腰捡起长剑,收回鞘中。 他走到真玄面前,抱拳深深一揖:“队长,我服了。”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的《沧浪十三剑》,前八式已经练得很熟了。 但后五式,还差些火候。 尤其是第九式‘浪叠’,你的剑意太飘,回去再练半年,应该能有新收获。” 谢云帆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队长指点。” 赵恒站在院子边缘,双手抱在胸前,啧啧称奇: “队长,你这掌法也太邪门了。 一掌拍过去,谢兄的剑就掉了。 这要是拍在人身上,那还得了?” 陆沉舟嘴角微微翘起,摇了摇头: “赵老二,队长的《真如观心掌》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整个真如寺近两百年来都没人做到过。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实则暗含‘照心’真意,既能攻心,又能破劲。 谢兄输得不冤。” 韩秋白捻着胡须,眼中满是感慨:“老朽练剑三十年,自问也算小有成就。今日见了队长的掌法,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众人回到前厅,赵恒吩咐人备了一桌酒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沉舟放下酒杯,正色道:“你们知道现在剑川路的近况吗” 众人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摊开在桌上。 纸笺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剑川路的地形,上面用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双方的交战位置。 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离开之后,局势一直在恶化。 燕国那边不只是派武者渗透了,他们动了真格的。 去年九月,燕国皇帝下旨,调了三个军团到边境,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 赵恒的眉头皱了起来:“三个军团?” “对。”陆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去年十月,燕国的先锋军团越过了边境线,在剑川路北口的清溪河北侧跟我们的守军打了一仗。” 韩秋白沉声道:“结果如何?” “互有胜负。”陆沉舟叹了口气。 “那一仗打了五天五夜,双方死伤超过三万人。 燕国军队占领了鹰愁峡,但我们的军队守住了豆荚关。 燕国没能突破防线,我们的军队也没能把他们赶回去。”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另一处标注着红色标记的位置: “今年二月,燕国又调了两个军团增援,总兵力达到了二十万人。 三月,他们在豆荚关外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进攻,动用了五万精兵,还有三百多名武者随行。” 第177章 回礼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起:“结果呢?” “打成了胶着。”陆沉舟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这一仗打了七天七夜,双方死伤超过五万人。 我们的军队守住了豆荚关,但损失惨重,三个守军将领战死了两个,化劲期以上的武者死了二十多个。 燕国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据说他们的一个抱丹期的统兵大将也被皇家供奉打成了重伤。” 他顿了顿,又道: “这半年来,大小仗打了不下十次。 有时候是我们反击,有时候是他们进攻。 鹰愁峡和豆荚关都是几度易手,又几度被夺回。 整个剑川路,现在就是一座绞肉机。”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赵恒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谢云帆的拳头攥紧了,韩秋白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洛昆仑沉默不语,但他的双手握住了腰间的拳套,青筋暴起。 “上个月,”陆沉舟继续说道: “燕国又调了两个军团过来,现在边境上聚集了至少三十万军队。 我们的朝廷也坐不住了,从京城调了五个军团北上,加上朔州本地的守军,总兵力也有二十多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现在双方就在豆荚关一线对峙,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不敢撤。 每天都有小规模的冲突,隔三差五就是一场大战。死人,不停地死人。” “武者呢?各门派的武者还在参战吗?”真玄开口问道。 “在,但已经不是主力了。”陆沉舟摇了摇头。 “现在是军队之间的战争,武者能起的作用有限。 护国寺派了五百僧兵去豆荚关,镇武司也调了五个大队过去。 但在几十万大军面前,这点人算不了什么。” 谢云帆沉声道:“这么说,剑川路的局势比咱们在的时候更糟了?” “糟得多。”陆沉舟叹了口气: “咱们在的时候,好歹还能掌控局面。现在是两国正式开战,谁也掌控不了。 剑川路死了多少人?少说也有十几万了。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往上涨。”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队长,我有时候在想,咱们在剑川路那八个月,杀的几十个化劲期,跟现在这场战争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真玄缓缓开口: “剑川路的事,有朝廷和军队去管。 咱们能做的,是把自己变得更强。” 五人同时抬起头,看着真玄。 真玄的目光扫过他们:“吃饭。菜凉了。” 六月初五,夜。 赵恒派人来请真玄,说是“有点东西要给队长看看”。 真玄走进赵恒的书房时,发现陆沉舟、谢云帆、韩秋白、洛昆仑都已经在了。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案上堆着几十个锦盒和木箱,大大小小,琳琅满目,有的还贴着红色的“囍”字剪纸。 赵恒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翻看。 见真玄进来,他放下册子,站起身来,咧嘴一笑:“队长,来,给你看点好东西。” 他走到案前,指着那些锦盒和木箱: “这些都是各地送来的贺礼。有各大家族送的,也有各大门派的,有各地官员的,还有我爹那些老部下的。我让人整理了一下,挑了几件适合兄弟们的。” 他说着,打开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北凉王府送来的,‘寒月’刀,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赵恒拿起短刀,拔刀出鞘,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说完就送给了陆沉舟。 他又打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一套软甲:“这是我十七皇叔送来的,‘金丝软件’,以天山寒蚕丝织成,刀枪不入。少宗主经常在外面打架,把这个穿上安全些。” 说着就递给了谢云帆。 接着赵恒又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佩,通体呈淡紫色,质地温润,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 “这是楚州季家送来的,‘紫气东来’佩。”赵恒将玉佩拿起来,塞到韩秋白手里,“季家的人说,这块玉佩佩戴在身上,可以镇定心神、抵御心魔。对修炼大有裨益。” ...... 这狗大户确实是有很认真的选回赠大家的“回礼”,每一件都送到人心坎上。 赵恒又打开最后两个锦盒。 这两个盒子比其他的都小,只有巴掌大,但做工极为精致。 他打开第一个,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珠子,通体呈淡金色,表面光滑圆润,隐隐有荧光流转。 “队长,这是‘凝神珠’。”赵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产自南海真莲群岛,三百年才结一珠。佩戴在身上,可以温养神魂、增强神念。” 他又打开第二个,里面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珠子。 “这是第二枚。”赵恒抬起头,看着真玄,“我让人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两枚。一枚给你,另一枚队长你看着安排。” 真玄看着那两枚珠子,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赵恒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眼睛,此刻却格外认真。 “赵恒,这两枚珠子,不便宜吧?”真玄问。 赵恒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还行。攒了大半年零花钱,勉强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真玄知道,这种三百年才结一珠的灵物,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有价无市。 赵恒能弄到两枚,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将两个锦盒收进怀中。 “赵恒,这份礼,贫僧收了。” 赵恒咧嘴一笑,大手一挥:“收了就好!来,继续喝酒!” 真玄目光落在赵恒脸上。 这个碎嘴子,平时嘻嘻哈哈,看起来没心没肺,可到了关键时刻,心思比谁都细。 那两枚“凝神珠”,对化劲期的高手来说没什么用处。 甚至抱丹期的神念还很弱,温养神魂的效果也不算太大。 只有到了抱丹期以上,神念开始凝聚,神魂的温养和凝练才是重中之重。 赵恒能回赠他这两枚珠子,说明他大概率已经猜到了自己的修为不止抱丹。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碎嘴子,可千万别被他前些天在江月题章会上的纨绔子弟模样骗了。 分明是面带猪相,心中嘹亮。 第178章 赵恒大婚 六月初六,宜嫁娶,宜出行,诸事皆宜。 西充府城从清晨起便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云之中。 麒麟大街两旁的店铺家家门前挂着大红灯笼,檐下系着红绸,连街面上的青石板都被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从王府到城南朱雀大门,沿途每隔十步便扎着一座彩棚,棚中摆着茶水瓜果,供观礼的百姓取用。 天还没亮,赵恒便被王府的管事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二公子,该洗漱更衣了。”管事姓周,在王府当差三十年,经手过三场婚礼,每一场都办得滴水不漏。 他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手里捧着铜盆、巾帕、梳篦、香膏,鱼贯而入,在房中站成一排。 赵恒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嘟囔道:“天还没亮呢,至于这么早吗?” “至于。”周管事面无表情,“今日是公子大喜,吉时在午时三刻,公子现在就得开始准备。沐浴、更衣、祭祖、迎亲,一样都不能少。” 赵恒叹了口气,任丫鬟们摆布。 他被领到后院的浴房,浴桶中已经备好了热汤,汤面上漂浮着艾草、菖蒲和檀香花瓣,热气蒸腾,满室生香。 两个丫鬟守在浴房门口,一个捧着干净的中衣,一个捧着崭新的吉服。 赵恒脱了衣裳,钻进浴桶,热汤漫过胸口,暖意从四肢百骸渗入,舒服得他长长叹了口气。 沐浴完毕,换上白色中衣,丫鬟们又上来给他梳头。 赵恒的头发不算长,平日里随意束在脑后,今日却要梳得一丝不苟。 丫鬟手巧,用梳篦沾了桂花油,将他的头发梳得乌黑发亮,在头顶挽成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 又在他脸上扑了薄薄一层脂粉,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修饰得更加英挺。 赵恒对着铜镜照了照,咧嘴一笑:“还不错,用队长的话说是个帅锅。” 周管事在一旁催促:“公子,该更衣了。” 吉服是大红色的,用的是蜀地进贡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案,衣领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华贵而不失庄重。 赵恒在丫鬟们的帮助下穿上吉服,腰间系上白玉带,脚蹬黑色朝靴,整个人顿时精神焕发,与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的二公子判若两人。 周管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身后一个老嬷嬷手中接过一朵红绸扎成的大红花,别在赵恒胸前。 “公子,可以了。” 赵恒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大红花,又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剑川路的风雪里啃干粮,跟队长一起蹲在鹰愁峡的寒风中等着伏击幽冥宗的小队。 那时候他打死也不会想今年就要成亲了,更想不到居然是父亲包办的婚姻。 可现在,婚期就在眼前,他心中反倒平静了。 苏家的姑娘他见过一面,长得不差,性子闷了些,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日子久了,总能处出感情来。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大步走出了房门。 后院中,真玄已经起了。 他盘膝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今日他没有穿那件半旧的灰色僧袍,而是换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僧袍,是王府的裁缝连夜赶制的,合身妥帖,将他衬得更加清秀出尘。 赵恒走进院子时,真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不错,像个新郎官了,先成家、再立业。” 赵恒嘿嘿一笑,走到真玄面前,忽然收起了笑容,抱拳深深一揖:“队长,感谢跑大老远参加我的婚礼。” 真玄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还了一礼:“不必多礼。去吧,别误了吉时。” 赵恒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前院走去。 王府正门大开,门前铺着红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 两旁的侍卫换上了崭新的甲胄,腰间系着红绸,个个精神抖擞。 门前的石狮子上也系了红绸,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迎亲的队伍早已在门外等候。 八匹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当先一匹枣红马是赵恒的坐骑,鞍辔上镶着金饰,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马后跟着八抬大轿,轿身朱红,轿顶镶着金葫芦,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四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赵恒翻身上马,朝身后的真玄等人挥了挥手,便策马朝城南苏府的方向去了。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唢呐声、锣鼓声混在一处,热闹非凡。 真玄站在王府门前,目送迎亲队伍远去,转身回了后院。 陆沉舟、谢云帆、韩秋白、洛昆仑四人正坐在院中喝茶。 谢云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 陆沉舟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但洗得干干净净,连褶皱都熨平了。 韩秋白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长剑,面色平静。 洛昆仑依旧是那个一声不吭的闷葫芦。 “队长,你说赵恒那小子现在是什么心情?”谢云帆端着茶盏,笑着问道。 真玄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紧张。” “你怎么知道?”谢云帆好奇。 “他刚才进后院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一下。”真玄面色如常,“从小习武的人哪能这样。” 谢云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陆沉舟也笑了,韩秋白捻着胡须,嘴角微微翘起,洛昆仑没有说话,但眼中也带着笑意。 巳时三刻,迎亲队伍回来了。 唢呐声、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王府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 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着新娘子长得什么模样。 赵恒骑在枣红马上,面色红润,嘴角挂着笑意。 他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伸手掀开轿帘。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轿中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新娘子苏芹从轿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脸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 但她的身段极好,纤细窈窕,走起路来裙摆微微飘动,腰间系的玉佩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响声。 赵恒牵着她的手,踏上红毡,朝王府正门走去。 身后跟着两个喜娘,一个捧着铜镜,一个捧着红烛,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吉祥话。 第179章 浮生双邪 王府正堂中,镇南王赵睿端坐在主位上,身穿玄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威严。 他身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面容慈和,眼眶微红,正是赵恒的母亲,镇南王妃赵秦氏。 真玄站在宾客席中,目光扫过正堂。 堂中已经坐满了人,有楚州各府的官员,有各门各派的掌门,有各地世家大族的家主,还有从京城赶来的皇亲国戚。 一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或低声交谈,或端茶品茗,或闭目养神。 陆沉舟站在真玄身边,压低声音道:“队长,你看见坐在左边第三排那个穿紫色道袍的道士了吗?” 真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坐在那里,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捏着一柄拂尘。 那道士的气息沉凝浑厚,赫然是抱丹中期的修为。 “那是龙盘山张天师的嫡传弟子,张元吉。”陆沉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近道门大规模入世,好几个道门大派都和官府达成了合作。 这位张元吉便是朝廷特意派他来的,说是代表皇室道贺。实际上是来观察楚州局势的,看看镇南王有没有异心。”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道门大规模入世影响最大的是他们佛门,资源就那么多,对方用多了,自己就少了。 陆沉舟又指向右边第二排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 “那是楚州镇武司的司正,姓杨,名震山,抱丹后期。 他身边那个瘦削的老者是副司正,姓孙,名文博,抱丹中期。” 真玄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正堂中,司仪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堂!” 赵恒牵着苏芹的手,缓缓走进正堂。两人在赵睿和赵秦氏面前站定,司仪又唱道:“一拜天地!” 赵恒和苏芹转身,面朝门外,双双跪下,叩首。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朝赵睿和赵秦氏,再次跪下,叩首。 赵睿面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赵秦氏则红了眼眶,用帕子掩着嘴角,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夫妻对拜!” 赵恒和苏芹相对而立,正要跪下。 忽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门外传来,快得惊人。 那声音由远及近,瞬息间便到了正堂门外。 真玄眼睛微眯,神念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来物的轮廓。 四四方方,长约七尺,宽约三尺,像一口箱子,又像一口...... “砰!” 正堂的大门被砸得粉碎,一口漆黑的棺材从门外飞了进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赵睿砸去。 棺材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棺盖上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写着“赵睿之灵位”五个血红的大字。 这写字的血还在往下滴,在日光下触目惊心。 赵睿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骤变。 他的右手抬起,一掌拍出,掌风如雷霆万钧,将那口棺材拍得四分五裂。 碎木四溅,棺盖、棺板、棺底炸开,散了一地。 棺材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弥漫在整个正堂之中,让人后背发凉。 正堂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什么东西?!” “棺材!是棺材!” “谁他娘的这么大胆子?!” 宾客们纷纷站起身来,有的面色苍白,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手按剑柄,有的退到了墙边。 那些从京城来的皇亲国戚脸色最为难看,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赵睿站在主位上,面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外。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风余劲未散,将面前的空气搅得微微扭曲。 赵秦氏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双手攥着手帕。 赵恒站在堂中,一只手还牵着苏芹,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眼中满是怒火。 真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越过破碎的大门,落在门外的两个人身上。 那是两个中年男子,身材一高一矮,高瘦的面容冷峻,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如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矮胖的年纪相仿,圆脸大耳,看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他的眼神比高瘦的那个更加阴鸷,像两颗嵌入肉中的钉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黏腻感。 两人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悬着短刀,气息沉凝浑厚,赫然都是抱丹大圆满的修为。 浮生双邪。 宾客中有人认出了他们,失声叫道:“是浮生双邪!南诏国的浮生双邪!” “什么?那两个疯子?” “他们怎么来了?这里是大玄,不是南诏!” “抱丹大圆满!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突破到抱丹大圆满了?” 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官员和掌门们,此刻脸色都变了。 抱丹大圆满,那是仅次于蕴丹期的存在,整个大玄明面上的抱丹大圆满也不算太多。 如今一下子来了两个,还是以狠辣著称的浮生双邪,谁不心惊? 赵睿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外的两个人,一字一顿:“浮生双邪,我与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竟敢在我儿子大喜之日闹事,是要与我不死不休?” 高瘦的那个冷笑一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阴冷,像蛇在吐信: “不死不休?我们早已是不死不休。二十九年前被你设计坑杀的陆天赐,便是我们的养父。” 此言一出,正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陆天赐?南诏国那个陆天赐?” “二十九年前南诏第一次北伐,被镇南王打败的那个陆天赐?” “原来浮生双邪是陆天赐的养子?难怪!” 宾客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些年纪大些的官员和掌门,对二十九年前那场战争记忆犹新。 当年南诏国大举北伐,陆天赐率领十万大军兵临楚州城下,势如破竹,连破三关。 赵睿率军坚守,以寡敌众,打了三个月,最终在楚州城下一战击溃南诏军,阵斩陆天赐,一举成名。 那一战,奠定了赵睿镇南王的地位,也让他与南诏国结下了血海深仇。 赵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门外的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陆天赐的事,本王无话可说。战场之上,生死各安天命。 你们若是来寻仇,本王接着便是。” 浮生双邪没有说话。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高瘦的老大寂寻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息间便到了赵睿面前。 他的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光如匹练,直刺赵睿的咽喉。 刀法诡异至极,刀锋上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割出尖锐的啸声。 第180章 混战 矮胖的老二妄行紧随其后,他没有用兵器,而是双掌齐出,掌风如雷霆万钧,直取赵睿的胸口。 他的掌法刚猛霸道,每一掌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掌风所过之处,桌椅被掀翻,茶盏被震碎,碎片四溅。 赵睿面色不变,身形急退,同时右手拔出腰间的长刀。 那柄刀名曰“无锋”,长四尺二寸,重三十六斤,刀身乌黑,刀锋上刻着血槽,是他征战沙场二十年的随身佩刀。 刀出鞘的瞬间,一股凌厉的杀意弥漫开来。 “找死!”一声暴喝从侧方传来,周世通拔剑冲出。 他的《青冥剑诀》确实了得,剑光如匹练,从侧面刺向寂寻的右肋。 剑锋未至,剑意已经锁定了寂寻的周身要害。 这一剑又快又狠,用的是周世通压箱底的绝学“青冥破”,将全身真元凝聚于剑尖,一剑即出,如长虹贯日。 与此同时,一个身穿铁甲的中年汉子从赵睿身后冲出。 此人名叫陈射虎,是赵睿的亲兵统领,看起来五十出头,面容黝黑,虎背熊腰,双手各握一柄短斧,斧刃上刻着血槽,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他是抱丹初期的修为,虽然比寂寻妄行低了两个境界,但悍不畏死,双斧齐出,直劈妄行的头顶。 三人联手,一攻一守一策应,将浮生双邪的攻势暂时挡了下来。 赵睿的无锋刀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沙场上杀伐果断的气势,刀刀直奔要害。 周世通的青冥剑飘逸灵动,剑光如匹练,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出,专攻寂寻的破绽。 陈射虎的双斧虽然招式朴实,但每一斧都带着千钧之力,劈、砍、撩、扫,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五人混战在一处,刀光剑影,斧风呼啸。 寂寻的短刀阴狠毒辣,每一刀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 他的身法诡异,在三人之间穿梭自如,短刀专攻陈射虎。 他是抱丹大圆满,陈射虎只是抱丹初期,差距太大了。 十招过后,寂寻的短刀划破了陈射虎的左臂。 鲜血喷涌,陈射虎闷哼一声,左手的短斧险些脱手。 但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右手的短斧劈向寂寻的头顶,竟是要以命换命。 寂寻冷笑一声,身形微侧,避开了这一斧,短刀顺势一撩,在陈射虎胸口划开一道口子。 铁甲被刀锋切开,鲜血从裂缝中涌出,将甲胄染得通红。 陈射虎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但他用斧柄撑着地面,硬是没有倒下。 赵睿的眼睛红了。 陈射虎跟了他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亲兵一路做到统领,出生入死,从未退缩。 他大喝一声,无锋刀横扫,刀光如匹练,斩向寂寻的腰际。 周世通也从侧面刺出一剑,剑锋直取寂寻的咽喉。 寂寻身形急退,避开了两人的攻势。 另一边,妄行的双掌刚猛霸道,每一掌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周世通被他一掌震得倒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赵睿正面硬撼妄行的掌力,也被震得气血翻涌,右肩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陈射虎从地上爬起来,双斧再次挥起,扑向妄行。 他的左臂已经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单斧劈砍,威力大打折扣。 但他依然咬着牙,一步不退。 三十招过后,三人的形势越来越糟。 赵睿的右肩伤口不断流血,破军刀已经不如开始时那样凌厉。 周世通的真元消耗了大半,剑势也开始散乱。陈射虎更是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的短斧也快握不住了。 寂寻看出了他们的疲态,冷笑一声,短刀忽然变招,从刺变为削,刀光一闪,直奔陈射虎的咽喉。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刀锋未至,刀风已经割得陈射虎面皮生疼。 他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举斧格挡,但右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都抬不起来。 “陈统领!”赵睿大喝一声,破军刀横斩,想要替陈射虎挡下这一刀。 但寂寻的刀太快了。 破军刀还没到,短刀已经到了陈射虎咽喉前三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刀光从侧面劈来,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寂寻的手腕。 寂寻的瞳孔微微收缩,收刀变招,身形急退。 那刀光劈空,斩在青石地面上,将地面劈开一道尺许深的沟痕,碎石四溅。 出手的是杨震山。 楚州镇武司司正,抱丹后期。 他手持九环大刀,刀身沉重,环声叮当,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面色沉稳,目光如炬,盯着寂寻,沉声道:“浮生双邪,你们在南诏怎么闹我管不着,但在大玄的地盘上,还轮不到你们撒野。” 孙文博也走了出来,软剑在手,剑身如蛇,在空中微微扭曲。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冷峻,死死地盯着妄行。 赵睿看了杨震山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中清楚,杨震山这时候出手,除了为他赵睿,更多是为了朝廷的脸面。 浮生双邪是南诏国的人,在大玄境内行凶,杀的还是大玄的镇南王,这事若是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镇武司作为朝廷在江湖上的爪牙,不能不管。 五人再次与浮生双邪战在一处。 这一次,形势好了许多。 杨震山的九环大刀刚猛霸道,刀刀都是硬碰硬,与赵睿的破军刀一左一右,将寂寻的攻势尽数接下。 孙文博的软剑灵动诡异,与周世通的青冥剑一前一后,将妄行的掌力一一化解。 陈射虎退到一旁,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伤口,又握着短斧守在旁边,随时准备策应。 五打二,抱丹后期两人,抱丹中期两人,抱丹初期一人,对上两个抱丹大圆满。 但浮生双邪的配合天衣无缝。 寂寻主攻,短刀阴狠毒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妄行策应,双掌刚猛霸道,每一掌都封住了五人的退路。 两人一攻一守,一阴一阳,将五人的攻势尽数化解,打得不分上下 杨震山的九环大刀虽然刚猛,但真元消耗极快。 五十招过后,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刀势也不如之前凌厉。 寂寻抓住机会,短刀从侧面切入,刀光一闪,在杨震山的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喷涌,杨震山闷哼一声,倒退了三步。 但寂寻也没占到太大的便宜,硬生生的受了赵睿一刀,肩上挂了彩。 孙文博那边不停应对。 妄行的掌法越来越猛,每一掌都比上一掌重,每一掌都比上一掌快。 孙文博的软剑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的脚步开始虚浮,身形也开始不稳。 好在面色越来越白周世通抓住机会,在真元已经消耗了七成的情况下,青冥剑的剑光也伤到了妄行。 第181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堂中的宾客们面色各异。 有的面色苍白,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有的手按剑柄,犹豫着要不要出手; 甚至还有端着茶盏,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场好戏。 那些与赵睿不对付的人,此刻心中暗暗得意。 他们巴不得浮生双邪杀了赵睿,好让他们在楚州的势力重新洗牌。 但他们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躲在人群中,冷眼旁观。 赵恒站在堂中,一只手还牵着苏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刀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芹,新娘子还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带她去后院。”赵恒低声对身边的喜娘说。 喜娘连忙上前,扶着苏芹往后院走去。 赵恒松开手,拔出了腰间的“断浪”刀,大步朝堂中走去。 真玄伸手拦住了他。 “队长。”赵恒急了。 “别动。”真玄的声音不大,“你的修为不够,上去就是送死。” 赵恒咬了咬牙,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真玄说得对,但他不甘心。 这是他大婚之日,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却被这两个疯子搅得一团糟。 他倒是想冲上去砍死那两人,但他确实打不过。 陆沉舟站在真玄身边,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战局,低声问道:“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出手?” 此时谢云帆也站在真玄身后,手按剑柄,面色冷峻。 韩秋白死死盯着场上,目光如炬,洛昆仑双手握拳,四人都在等,等真玄的命令。 真玄看了一眼几人,觉得他们走了一趟剑川路以后有些飘了啊。 都开始对抱丹大圆满的敌人跃跃欲试了。 “你们几个化境期是觉得对方那抱丹大圆满修为是纸糊的吗?”真玄缓缓开口道,几个人的战斗气势以肉眼所见的速度消退,“罢了,我......” 他话音未落,场上的寂寻忽然虚晃一刀,逼退了赵睿和杨震山,然后身形急退,朝门外掠去。 妄行紧随其后,双掌齐出,掌风如雷霆万钧,将周世通、孙文博和陈射虎震退,也转身朝门外掠去。 两人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到了王府大门外,消失在街巷之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棺材飞进正堂到浮生双邪退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正堂中一片狼藉。 碎木、碎瓷、血迹,散了一地。 赵睿站在堂中,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将玄色蟒袍染得一片暗红。 周世通面色苍白,左臂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杨震山和孙文博也都挂了彩,但伤势不重。 陈射虎浑身是血,靠着柱子站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宾客们渐渐回过神来,议论声再次响起。 “怎么跑了?” “还有机会但却跑了,这不是浮生双邪的风格啊。”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大闹婚堂就为了出口气?” “谁知道呢。这两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赵睿站在原地,面色铁青,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外。 他的右肩还在疼,但他顾不上。 他在想,浮生双邪为什么要跑? 然后看了一眼婚礼上的其他高手,若有所思。 赵恒站在堂中,看了一眼父亲右肩的伤口,又看了一眼门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另一边,西充府城外,十里亭。 寂寻和妄行在亭中停下脚步。 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撑着一个八角形的顶,檐角挂着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亭中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落满了灰尘。 妄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喘了口气,皱眉道:“老大,在婚礼上根本不可能干掉赵睿啊。我看宾客中还有不少高手,他们都还没出手呢。” 寂寻站在亭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望向远处的西充府城。 城墙上旌旗招展,城楼上的士兵隐约可见。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缓缓开口:“这些宾客一开始是不可能出手的。” “为什么?”妄行不解。 “因为这些人都是人精。”寂寻转过身,看着妄行,目光深邃。 “他们知道,刚开打就出手,赵睿非但不会领情,还会觉得被打脸。 镇南王是什么人?是楚州的主人,是大玄南境的藩王。 他在自己儿子的大婚之日被人打上门来,若是还要靠宾客出手才能解围,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所以,除非赵睿和楚州官府的人顶不住了,宾客们才会陆续出手保人。” 妄行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咱们今天这一趟,不就是白跑了吗?” “白跑?”寂寻摇了摇头,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就算没报仇,搅乱婚宴也能出口恶气。 我们是光脚的,他赵睿是穿鞋的。 他要脸,我们不要。他要面子,我们不要。他要名声,我们也不要。 我们要让他感受到被两个抱丹大圆满随时盯着的恐怖。 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我们突然出现,取他性命。” 妄行听得眼睛发亮,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还是大哥厉害!” 寂寻眯了眯眼睛,目光变得更加阴冷:“等会儿我们再去一趟王府。” “还去?”妄行一愣。 “对,再去。”寂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 “现在王府那边应该是他们较为松懈的时候,以为把我们打跑了。 我们这次不找赵睿,直接去杀人,只对王府修为低的人动手。 只要是王府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让赵睿感受一下失去至亲的痛苦,让他知道,得罪我们浮生双邪,是什么下场。” 妄行的眼睛更亮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大,你这个主意好!让他们知道,得罪咱们的下场!” 寂寻点了点头,“我等这一天已经二十九年了,要不是咱们兄弟最近突破到大圆满,还真不敢强闯这镇南王府。” 随即露出白牙笑了笑,“王府原本还有两个抱丹期供奉,其中一个在军队中跟着赵睿家老大,还有一个正好在休沐期间。走吧。” 就在话音刚落下,正要迈步之,忽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越过妄行的身影,落在十里亭外的官道上。 暮色已经漫过了远处的山脊,天地之间最后一线光亮正在消散,官道两旁的枯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条通往西充府城的道路正中,一个灰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僧人。 月白色的僧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光头,面容白净清秀。 他走得不快不慢,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如果不是眼睛看见,寂寻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第182章 双杀 寂寻的手按上了刀柄。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知道对方是今日玄国镇南王婚宴上的宾客之一。 妄行也看见了那个僧人,右手按上短刀刀柄,低声道: “老大,这和尚不对劲。我的神念探过去,根本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寂寻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灰色身影,脑海中飞快地转动。 对方敢一个人追出来,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着绝对的自信。 但那股内敛到极致的气息,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没法善了。 对方既然敢追到这里,就不可能让他们轻易离开。 这一战,避不开。 寂寻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妄行也拔出了短刀,双刀在手,气息骤然攀升,抱丹大圆满的真元波动如同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几分。 真玄在两人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月白色的僧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腰间的长刀安静地悬在身侧,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曲,掌心朝外。 那一瞬间,一股炽热的气息从他掌心弥散开来,那气息灼热如火,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像是寺庙中燃烧了千百年的长明灯,火焰不灭,焚尽一切。 空气开始扭曲,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烈火灼烧。 寂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中蕴含的毁灭之力。 那股力量要做的,是“焚尽”。 焚尽对手的真元,焚尽对手的气血,焚尽对手的神念,将一切化为灰烬。 这特么是什么鬼功夫? 寂寻来不及多想,因为真玄已经动了。 一掌拍出,掌风如雷霆万钧,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直扑寂寻的面门。 这一掌看起来平淡无奇,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气浪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被烧红的铁棍划过。 掌风中蕴含的那股“焚业”之力,如同一条无形的火龙,张牙舞爪地扑向猎物。 寂寻身形急退,短刀横在身前,将全身真元灌注到刀身之中,全力格挡。 刀身上泛起一层黑色的光芒,那是他修炼了四十年的阴寒属性真元,专克刚猛路数的功法。 妄行从侧面扑了上来。他知道单打独斗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必须两个人一起上,才有胜算。 他的双刀齐出,一刀刺向真玄的咽喉,一刀削向真玄的腰际,刀光如匹练,又快又狠。 他的刀法跟寂寻不同,更加狂暴,更加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两人配合默契,一正一侧,一攻一守,试图以二敌一抢占先机。 真玄面色不变,左手抬起,第二掌拍出。 这一掌拍向妄行的双刀,掌风与刀锋在半空中相交。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妄行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十里亭的石柱上。 石柱被撞得裂开了几道缝隙,碎石簌簌落下,亭顶的瓦片哗啦啦掉了几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妄行的双手垂在身侧,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的面色白得像纸,胸口一阵翻涌,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洒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一掌。 只是一个照面,一个抱丹大圆满的高手就被打得口吐鲜血,双臂发麻,连刀都握不稳。 寂寻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来不及震惊,因为真玄的第三掌已经到了。 这一掌拍向他的短刀,掌风与刀锋相交,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铛——”的一声,寂寻的短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插在了三丈外的地面上,刀身没入泥土半尺,刀柄还在嗡嗡颤抖。 寂寻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青石碎裂,碎石四溅。 他的右臂又麻又痛,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说话,想知道为什么明明感觉这个和尚也是抱丹大圆满的修为,为啥却强得这么离谱。 但真玄没有给他机会。 第四掌。 真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寂寻面前,一掌拍出,正中寂寻的胸口。 掌力透体而入,那股“焚业”之力如同一条火龙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将他的心脏、肺腑、丹田尽数灼烧。 寂寻的身体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他感觉到自己的真元在疯狂燃烧,气血在迅速枯竭,神念在一点一点消散。 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再也不动了。 妄行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兄长倒地,眼睛瞬间红了。 他大吼一声,不顾双臂的伤痛,捡起地上的短刀,拼尽全力扑向真玄。 “我跟你拼了!” 他的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如雪片般纷飞,每一刀都带着拼命的架势,不顾自身的防御,只求能在这个和尚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尖锐的啸声,刀风将地上的碎石卷起,四散飞溅。 真玄看都没看他。 第五掌拍出,同样正中妄行胸口。 “啪。” 妄行的身体僵了一瞬,感受到胸前的疼痛,他不自觉的向下看了一眼。 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惊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看见胸口有一个海碗大的黑洞,内脏都没有了。 “难怪这么痛,原来自己已经被打穿了。” 这是他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后身体便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从真玄出手到两人毙命,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要不是存着实验“新技能”的想法,估计放个屁的时间就能把两人砍死。 十里亭外,暮色已经散尽,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天地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远处的西充府城灯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风吹过十里亭,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脆。 真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面色平静。 这《黑天焚业大悲手》果然是大黑天寺的镇寺绝学,自己压着修为跟对方打也就是五掌的事。 他很满意。 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确认已经死透了。 他不太放心,又拔出腰间的长刀,然后手起刀落。 刀光一闪。 “咔嚓”一声轻响,寂寻的人头被齐颈割下。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像切豆腐,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鲜血从断口处涌出,将青石地面染得一片殷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真玄将人头提起,放在一旁,走到妄行的尸体旁,如法炮制。 第二刀。 妄行的人头也被割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将地面染得更红。 两颗人头并排放在青石地面上,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的惊恐和不甘之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转身走出十里亭,沿着官道朝西充府城的方向走去。 第183章 商量对策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官道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另一边王府正堂中,烛火通明。 赵睿坐在主位上,右肩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的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看不出任何慌乱。 镇南王在沙场上征战了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今天这事,还不至于让他失态。 王妃赵秦氏已经被人扶回了后院,新娘子苏芹也被送到了洞房。 赵恒站在父亲身侧一脸不爽,他的大婚之日被两个疯子搅得天翻地覆,换了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堂中的宾客已经散了大半。 那些与赵睿交情浅的、来看热闹的、怕惹祸上身的,早就找了个借口溜了。 留下来的都是官面上以及跟王府关系极好的人。 这些人要么是赵睿多年的老部下,要么是楚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是像陆沉舟他们这样跟赵恒有过命交情的朋友。 杨震山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左臂缠着绷带,面色凝重,这位在楚州地面上算得上一号人物。 但浮生双邪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期,那一刀划在左臂上,差点伤到了骨头,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孙文博坐在他旁边,右手虎口包着白布,正在喝茶,但茶盏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软剑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妄行的掌力震得几乎脱手,虎口崩裂,没有三五天好不了。 脸上比杨震山更加凝重,因为他比杨震山更清楚浮生双邪的底细。 那两个人早在三十年前陆无双死后就开始放飞自我。 在南诏国横行了几十年,手上沾满了鲜血,连南诏国的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 你当他俩为什么会六十岁就抱丹大圆满了,那都是抢来的修炼资源。 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嘛。 今天他们跑了,后续肯定还会再来。 只要赵睿不死,这两个人就不会罢休。 周世通站在赵睿身后,面色苍白,但精神头还好。 他的左臂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刚才那一战,他的真元消耗了将近七成,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陈射虎靠在后门边的柱子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 他在刚才的战斗中伤得最重。 寂寻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要不是杨震山及时出手,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他不在乎,只要王爷没事,他这条命就算交代了也值。 陆沉舟、谢云帆、韩秋白、洛昆仑四人坐在右边的一排椅子上,面色都不太好看。 这时候,一个坐在赵睿下首的中年文士站起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 此人姓沈,名文渊,是镇南王府的首席幕僚,五十出头,留着一缕长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虽然武功不高,只有暗劲后期的修为,但心思缜密,足智多谋,在王府效力十余年,深得赵睿信任。 “王爷。”沈文渊的声音沉稳而缓慢: “今日之事,浮生双邪来者不善,却虎头蛇尾说走就走,这不合常理。 学生斗胆,想说说自己的看法。” 赵睿点了点头:“沈先生请说。” 沈文渊走到堂中,面朝众人,缓缓开口: “浮生双邪在南诏国横行几十年,作案无数。 他们的行事风格,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今天在婚宴上闹这一出,若只是为了出口恶气,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依学生之见,他们今天来,有三个目的。 第一是试探王府的实力。他们想知道王爷身边有多少高手,想知道楚州官府对王爷的支持力度有多大。 今天这一战,他们把杨司正、孙副司正、周供奉、陈统领的实力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二要在王爷心中种下一根刺。 让王爷时刻提防,心神不宁,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等王爷疲惫了、松懈了,他们再出手。 第三,” 他看了赵恒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们刻意在选在二公子大婚之日来闹这么一出,想的应该是就算达不到最终目的,也要让喜事变成了闹剧,让王府丢尽脸面。” 堂中安静了一瞬。 赵恒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虽然嘴上说着不乐意,但无论怎样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如今被这两个疯子搅得一团糟,对方还时时刻刻盯着他们家。 赵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沈先生说得有理。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沈文渊沉吟道: “第一步,加强戒备。 从今晚开始,王府的巡逻人数要增加一倍,尤其是后院和库房,必须派人日夜值守。 每个时辰换一班,每班至少要有两个化劲期带队,不能让巡夜的人疲劳值守。” 他看向周世通:“周供奉,这件事麻烦你来安排。” 周世通点了点头:“沈先生放心,老朽这就去办。” 沈文渊又道: “第二步,请高手坐镇。 王爷可以联系一下楚州境内的几位抱丹期散修,请他们来王府暂住一段时间。 待遇从优,银两不是问题。 学生听说城东的青云山庄庄主万青云是抱丹中期的修为,城北的苍梧散人也是抱丹中期。 这两位跟王爷都有过一面之缘,若是王爷亲自写信去请,他们应该会给几分面子。” 赵睿点了点头:“本王会写。” 沈文渊又看了一眼赵恒,“二公子,如果可以的话,也请真玄大师再多住一些时日。” 赵恒点了点头,他原本就打算私下去找自己队长聊聊。 沈文渊又看了杨震山一眼: “杨司正,镇武司那边,能不能也派几个人过来? 不需要太多,两三个化劲期就行,主要是壮壮声势,让宵小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杨震山点了点头:“可以。我回去就安排,明天一早人就到。” 沈文渊又道:“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才继续说道:“王府的供奉,该升级了。”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静。 沈文渊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天地大变,灵气复苏,高手的数量越来越多,质量也越来越高。 以前一个化劲期就能在江湖上横着走,现在化劲期已经不算什么了。 抱丹期的高手,以前几年才出一个,现在一年出好几个。 咱们王府的供奉,也该跟上这个变化了。” 他看了周世通一眼,周世通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第184章 真·新婚礼物 沈文渊继续说道: “周供奉是抱丹后期,在以前算得上顶尖高手了。 但现在,抱丹大圆满的高手也开始出现,甚至已经陆续听到有新蕴丹期高手诞生的消息。 咱们王府,至少需要一到两位抱丹大圆满的供奉,才能镇得住场面。” 赵睿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沈先生说得有理。这件事,本王会想办法。只是抱丹大圆满的高手,不是那么好请的。” 沈文渊道: “王爷可以广撒网。开出的条件优厚一些,总会有人动心的。 再说了,王爷是大玄南境的藩王,手中有兵有权,背靠朝廷,跟着王爷,总比在外面漂泊强。” 赵睿又点了点头。 另一边,谢云帆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忽然皱了皱眉。 他转头看向赵恒,压低声音问道:“赵老二,你看见队长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只够赵恒一个人听见。 赵恒一怔,转头四顾。 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灰色的身影。 他又看了看门外,院中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侍卫在巡逻。 后院、前厅、偏殿,都没有。 他根本不知道真玄什么时候不见的,刚才一直在听沈文渊说话,根本没注意。 “没注意啊......”赵恒低声回答,眉头也皱了起来,目光又在堂中扫了一圈,确实找不到人。 谢云帆又扫了一圈,确实找不到,嘀咕道:“奇怪,刚才还在这儿呢。什么时候走的?” 赵恒摇了摇头,心中也有些疑惑。 队长向来稳重,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 难道是去方便了?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毕竟对方不是谢云帆,每天拉屎超过三次。 陆沉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转头看了一眼真玄之前坐的位置。 椅子空空荡荡,茶盏还放在桌上,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韩秋白则目光扫了一眼门外,又收了回来,面色如常。 洛昆仑依旧抱着胳膊,面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四人虽然心中疑惑,但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队长做事向来有分寸,不需要他们操心。 反正以队长的实力,整个楚州能伤到他的人屈指可数,用不着他们担心。 堂中,赵睿和沈文渊还在商议招募供奉的细节。 杨震山插了几句嘴,说镇武司那边有几个退役的老供奉,修为不低,可以问问他们的意向。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便到了正堂门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影子是一个人的轮廓,光头,身形修长,右手提着什么东西,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然后,真玄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手上提着的两个紫檀木盒子上。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通体紫檀木,做工精致。 真玄走进正堂,先朝赵睿和杨震山等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朝赵恒走去。 赵恒看着那两个盒子,愣了一下,问道:“队长,你去哪了?” 真玄将两个盒子放在桌上,淡淡道:“给你准备新婚礼物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堂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 心想着这真玄大师也太没眼力见了,王府都乱成这样了,王爷的伤还没好,二公子的婚事被搅得一塌糊涂,你倒好,还有心思出去买礼物? 这也太不识大体了。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到底是出家人,不懂人情世故。这时候还送什么礼?”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附和道:“就是,王府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礼物,缺的是能镇得住场面的高手。” 赵恒倒没多想,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队长,你之前不是已经送了我新婚礼物吗? 那枚定心佩,我还收着呢,每天都戴在身上。” 真玄在椅子上坐下,觉得有些口渴,茶杯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喝了两口,他才放下茶盏,淡淡道: “我是送了你礼物,你又回礼了不是?那两枚凝神珠,贫僧收了。 这一进一出,搞得贫僧像没送礼一样。 只能贫僧辛苦点,再重新准备一份了。” 赵恒嘿嘿一笑,心情好了些,只觉得队长太客气了。 他走到桌前,伸手去掀盒子盖,嘴里还说着:“队长,你真是太客气了。咱俩什么关系,还用得着——” 话没说完,盖子掀开了。 赵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还保持着掀盖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高兴又是好笑,好像还有些无奈。 总之是各种情绪混在一起。 堂中的人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纷纷探头来看。 然后,正堂中炸开了锅。 两个紫檀木盒子并排放在桌上,左右两边的盒子里各是一颗人头。 寂寻的人头在左边,妄行的人头在右边。 两颗人头的断口处涂着一层白色的石灰,石灰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两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眼珠还保持着死前的方向,直直地盯着前方。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的惊恐之中,嘴巴微张,像是在喊什么,但永远也喊不出来了。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两颗人头上,将那张张狰狞的脸映得更加可怖。 赵恒“噔”得倒退了一步,没文采的他只能是靠一句“卧槽!”走天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中回荡,格外响亮,震得窗棂上的薄纸都微微颤动。 “队长,你送我这份礼物是不是有些过于别出心裁了一些啊?”赵恒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份礼物。 说他不喜欢吧,这是两颗抱丹大圆满的人头,是替他们家解决了当务之急。 说他喜欢吧,谁他娘的会喜欢收人头啊? 如果赵恒生活在真玄前世所在的年代,高低发个西瓜头视频: “家人们谁懂啊,我婚礼当天收到两颗人头......” 第185章 强大的神魂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 杨震山猛地站起身来,九环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颗人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抱丹后期的高手,见过不少大场面,杀过不少人,但像这样把两颗抱丹大圆满的人头打理得干干净净然后装在紫檀木盒子里当礼物送人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还得是你啊黑心和尚。 孙文博的茶盏掉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也没在意。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不动。 周世通站在赵睿身后,瞳孔猛地收缩,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像一口钟在耳边嗡嗡作响: 果然!他果然不止抱丹大圆满!还好老夫聪明!没有跟他作对! 自己真牛逼啊!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这不,很明显“屈”对了啊! 他不自觉又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夜晚,真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房间里,坐在椅子上等他醒来的样子。 最近好几天他都时常做梦都出现这个场景。 太特么渗人了。 陈射虎靠着柱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疼。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两颗人头,又看了看真玄,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忽然觉得自己这身伤受得太冤了。 早知道真玄大师这么厉害,他刚才就不冲上去了,在边上看着就行了。 沈文渊仿佛半晌才接受这个现实,喃喃道: “这......这怎么可能?两个抱丹大圆满,这才多久?一顿饭的功夫都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 “大师那盏茶都还是热的。 这算上来回路路程,加上动手的时间...... 也就是说,真玄大师杀这两个人,只用了几个呼吸?”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眼中满是敬畏。 陆沉舟震惊之余目光落在真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了,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队长果然还是队长,从来不让人失望。 从剑川路到现在,队长一直都是这样,看着温吞吞的,出手的时候比谁都狠。 谢云帆的嘴巴张得比赵恒还大,他看了看那两颗人头,又看了看真玄,然后转头对陆沉舟低声说: “老陆,队长到底是什么修为?两个抱丹大圆满,说杀就杀了,人头还拎回来了,关键是还涂了石灰做了处理,甚至还有时间去买盒子......”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赵睿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颗人头上,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脑海中闪过二十九年前的那场大战。 陆天赐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他率军坚守,打了三个月,最终在楚州城下一战击溃南诏军,阵斩陆天赐。 那一战,他失去了三千多名弟兄,自己也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养好。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陆天赐的旧部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憋了足足快三十年才给他发大招。 他站起身来,走到真玄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真玄大师,本王代镇南王府上下,谢过大师。”他每个字都说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真玄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淡淡道:“王爷不必客气。贫僧给赵恒送的礼物,他开心就行。” 赵睿直起身,看着真玄,目光中满是感激和敬佩。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赵恒旁边,用力拍了拍自家老二的肩膀。 坐下的时候右肩又疼了一下,但反而却笑了笑。 赵恒这会儿总算缓过神来,“队长,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淡淡道:“他们跑得太慢了。” 赵恒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这个回答,也算是队长标准回答了。 在剑川路的时候,队长就是这样,问他怎么打赢的,他说“运气挺好”。 问他怎么杀的人,他说“刀磨得快”。 问他怎么突破的,他说“略有所得”。 永远都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永远都是已读乱回。 堂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但后劲还有些大,大家都沉默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瞟向桌上那两个紫檀木盒子,以及盒子里的那两颗人头。 真玄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丹田之中,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能量沿着《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所过之处,筋骨皮肉、五脏六腑,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强化。 真玄将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股能量在经脉中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能量在经脉中奔涌了不知多少圈,最终缓缓消散,彻底融入了他的身体和神魂中。 第四层,登堂入室。 真玄没有睁眼,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首先是识海。 他的眉心处,识海比之前澄净了数倍,像是被清水反复洗涤过的琉璃,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 识海的正中央,那一团由神念凝聚而成的光团,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识海照得一片通明。 神念的凝聚速度也更快了,这是神魂强度的提升。 而且还蕴含着一股温润而浑厚的力量,像一层看不见的护盾,护持着他的心神。 这四层《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果然可以护持心神,以后再遇到幻术、音功之类的攻击,他几乎可以免疫。 就算是遇到融丹期的高手施展的幻术,也不可能轻易撼动他的心神。 接着是真元。 真元的恢复速度比之前又快了将近三成,而消耗却降低了两成。 此消彼长,在持久战中,他的优势将更加明显。 这是内力圆融浑厚。 最后是肉身,他的肉身已经近乎“无漏”。 他试着运转真元,将体内的气息完全封锁,不让一丝一毫外泄。 这是内外兼修无短板。 真玄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他是穿越者,灵魂本就比这个世界的人更加凝实、更加纯粹。 再加上蕴魂神莲的温养和《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强化,此刻他的神魂强度,已经远超同境界的武者。 按照典籍中的记载,蕴丹期武者的神魂强度,大约能覆盖方圆十丈。 融丹期武者的神魂强度,则大约能覆盖方圆百丈。 真玄默默估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神魂强度,至少覆盖到六七十丈是没问题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神魂强度已经不低于融丹中期。 这个发现让他既惊又喜。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银盘挂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真玄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第186章 “缩地”和疯狂升级 六月初十,赵恒大婚已过去四日。 王府后院,真玄盘膝坐在石凳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陆沉舟两日前一早便走了,说是镇武司那边积了一堆案卷要批,再不走朔州府尹该派人来拿了。 谢云帆前日走的,临走时还念叨着“队长答应我的切磋还没打够”,被赵恒一脚踹上了马。 韩秋白和洛昆仑昨日午后结伴离开,一个回雪山剑派,一个回北境继续他的独行侠生涯。 热闹了几日的后院,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真玄倒不在意。他本就是喜静不喜闹的性子,这几日人来人往,喝茶闲聊,虽说不上累,但总归不如一个人清净。 赵恒倒是想天天来找他,但新娘子刚过门,三天回门的规矩不能破,昨日便陪着苏芹回娘家去了,要今日傍晚才能回来。 真玄本打算今日一早就启程去武胜府城。 天宝阁的拍卖会在六月十五,还有五天,时间宽裕得很。 从西充府城到武胜府城,快马不过一日路程,他就算步行,两日也能到。 但昨夜赵恒走之前特意交代,说让他务必等自己回来,有东西要给他。 “队长,你可千万别偷偷跑了啊。”赵恒当时拉着他的袖子,一脸郑重,“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真玄问他神神秘秘要干嘛,赵恒嘿嘿一笑,说“保密”,然后便翻身上马,带着新娘子一溜烟跑了。 既如此,真玄便安心在王府再待一日。 反正也不差这一天。 此刻他闭目运功,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养着丹田中的丹核。 巳时三刻。 真玄正沉浸在修炼之中,忽然,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对啊。 一股很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浩瀚而精纯从天地之间灌入他的丹田深处。 真玄猛地睁开眼睛,又闭上了。 什么情况? 他什么都没干啊! 他就坐在这儿,连动都没动一下,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就开启佛缘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后院空空荡荡,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但天道的反馈是真真切切的。 那股能量已经涌入了他的丹田,然后沿着《渡厄踏风》经脉路线奔涌而去。 真玄来不及多想,连忙将心神沉入体内,运转功法。 《渡厄踏风》是真如寺的轻身功法,他练了十几年,几年前便达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距离炉火纯青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脚,他踢了好几年都没踢进去。 不是他不努力,而是这门身法的最后一步,需要的不是苦修,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悟”。 现在,天道替他悟了。 能量在经脉中奔涌了不知多少圈,每一次运转,他对《渡厄踏风》的理解便深一层。 那些以前觉得模糊的地方,此刻变得清晰无比;那些以前做不到的动作,此刻仿佛成了本能。 真玄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试着迈出一步。 这一步很轻,很慢,像是随意往前走了一小步。 但他的脚落地的瞬间,他的人已经到了院墙边上。 从老槐树下到院墙,少说也有七八丈的距离,他一步就到了,中间没有过程,没有残影,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仿佛空间在他脚下缩短了。 真玄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迈步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用心感受着脚下的变化。 在他的感知中,院中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折叠了一样,他迈出的这一步,不是从a点走到b点,而是直接从a点“跳”到了b点,中间的距离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这就是《渡厄踏风》炉火纯青的真意,“缩地”。 不是真的把大地缩小,而是在迈步的瞬间,以真元在脚下构建一条“捷径”,将两点之间的距离在感知和实际上同时缩短。 这一步迈出去,看似只走了一步,实则跨越了原本需要数十步才能走完的距离。 真玄站在院墙边,咧嘴笑着。 这玩意儿是逃命神技啊,当然也是偷袭神技。 以后他也是可以打出“闪现开大”这一套丝滑连招的人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不是直线,而是在院中绕了一圈。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烟雾,在院中穿梭,时左时右,时前时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间的缝隙上,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经将后院逛了三遍,而他的脚步始终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喜悦。 然后,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第二波佛缘开启。 真玄彻底懵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从第一波佛缘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第二波就来了。 这次的能量涌入丹田之后便直接沿着《黑天焚业大悲手》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 《黑天焚业大悲手》,登堂入室。 这门掌法他在十里亭已经测试过了,那时候是驾轻就熟的境界,威力很大。 如今突破到登堂入室,至少还得翻倍。 到底怎么回事? 他什么都没干啊,连姿势都没换过! 第一波佛缘刚结束,第二波就来了,中间连个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天道这是怎么了?发福利了?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闭上眼睛,想要理一理头绪。 还没等他理清楚,第三波来了。 真玄的表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他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点了穴道的木偶。 天道的能量再次涌入丹田,这一次加在了修为上。 他的修为本就已到了蕴丹后期,这股能量推着他往前走了小半步。 真玄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老槐树,陷入了沉思。 他回忆了一下今天上午的每一个细节。 起床。洗漱。喝茶。打坐。修炼。 他正想着,第四波来了。 这一次加在了《阿难破戒刀》上。 这门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他练到了登堂入室已经有好几年了,一直摸不到炉火纯青的门槛。 这股能量虽然没能帮他突破最后一层,但将他的刀意又凝练了几分,距离炉火纯青又近了些。 真玄已经麻木了。 他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空,任由那股能量在体内流转。 第五波。 下午未时,第五波佛缘开启。 这一次又是加在了修为上。 让他的修为距离蕴丹大圆满也已经只剩一层窗户纸了。 第187章 一天六开佛缘 这叫什么事? 人在家中坐,修为天上来?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管怎么说,修为精进是好事。 他决定不再纠结原因,反正天道给他就收着,不给他也不强求。 申时三刻,赵恒回来了。 这小子面色红润,满面春风,显然这回门回得很愉快。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队长!我回来了!”赵恒大步流星地走进后院,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 然后便朝那两个小厮一挥手,“打开!” 两个小厮放下木箱,掀开箱盖。 箱子里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袈裟。 赵恒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袈裟从箱中取出,展开来,在真玄面前抖了抖。 袈裟通体呈深紫色,用的是天蚕丝和火浣布混织而成,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袈裟的边缘用金线绣着莲花图案,针脚细密,每一朵莲花都栩栩如生。 背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卍”字,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赵恒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 “队长,这件袈裟叫‘大梵天袈裟’,据说是五百年前天竺国高僧带来的,后来辗转落到了我们赵家手里。 我爹说,这东西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穿在身上能抵御抱丹期高手的全力一击。 就算是蕴丹期高手,也能卸去三成力道。” 他将袈裟叠好,双手捧着递给真玄:“队长,你救了整个王府。这份恩情,我赵恒记一辈子。这件袈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真玄看着那件袈裟,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袈裟入手沉甸甸的,质地柔软而坚韧,指尖触到袈裟表面,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掌心渗入。 好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还能抵御抱丹期高手的全力一击。 这种宝物,放在天宝阁的拍卖会上,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 “赵恒,这份礼不轻。”真玄将袈裟收好。 赵恒咧嘴一笑:“队长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了,你送我那份‘大礼’,可比我这件袈裟重多了。” 真玄笑着点点头,也没有说话。 两人又喝了几盏茶,聊了几句。 真玄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便站起身来。 “赵恒,我该走了。天宝阁的拍卖会在六月十五,只剩四天了。” 赵恒张了张嘴,想挽留,但知道留不住,便站起身来,抱拳深深一揖:“队长,一路顺风。以后有空,常来楚州。”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后院。 月白色的僧袍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西充府城南门外,真玄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 从西充府城到武胜府城,走官道约莫二百多里,以他的脚程,明日午时便能到。 他也不赶时间,路上正好可以试试《渡厄踏风》炉火纯青之后的身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暮色渐浓,已经是酉时三刻。 前方出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城门上刻着“洛溪”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洛溪县是西充府下辖的一个小县城,不大,只有三条主街,但地处官道要冲,往来的行商旅客多在此歇脚,倒也热闹。 真玄放缓脚步,走进城门。 县城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主街两旁酒楼饭馆林立,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赶路的商旅,在此歇一晚明日再走。 真玄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楼,走了进去。 此刻正值晚饭时分,一楼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吆五喝六,热闹非凡。 真玄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素菜、两碟妖兽肉,一碗米饭,慢慢吃着。 他刚吃了几口,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天而降。 又来? 第六波佛缘。 真玄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他感受着那股能量涌入身体,这次又是加在了《阿难破戒刀》上。 今天佛缘的反复开启让他已经有些麻木,甚至让他连饭碗都没放下。 此刻酒楼里很吵。 隔壁桌的几个商人在讨论米价,对面的两个武者在吹嘘自己当年在江湖上的威风,靠窗那一桌的几个书生在谈论诗词。 在酒楼的一楼的角落,有一个用屏风隔出来的小隔间,隔间里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 他的周围围了二十几个人,有商贾,有武者,有书生,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发出惊叹声。 说书人。 真玄将神念聚焦过去,那个说书人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第十三章,王府大婚惊变,木棺从天而降。 书接上回,话说六月初六,镇南王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二公子赵恒大婚之喜,楚州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 谁曾想,就在新人夫妻对拜之时——” 说书人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围观的听众急得不行,有人催促道:“快说快说!到底怎么了?” 说书人放下茶盏,折扇“啪”地一合,在桌上一拍: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正堂大门被砸得粉碎,一口阴沉木棺材从天而降,直直地朝镇南王砸去! 棺盖上写着五个血红大字,‘赵睿之灵位’!” 听众们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胆子!”一个粗犷的声音骂道,“谁他娘的这么大胆子?”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诸位可听说过南诏国的浮生双邪?” “浮生双邪?” “就是他们!”说书人折扇一展。 “二十九年前,南诏国大将陆天赐被镇南王阵斩于楚州城下,这浮生双邪便是陆天赐的养子。 两人隐忍二十九年,一朝突破到抱丹大圆满,便来寻仇了!” 听众们又是一阵骚动。 “抱丹大圆满?!镇南王府扛得住吗?” 第188章 破案了 说书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莫急,听我慢慢道来。 当时王府中高手云集,镇南王赵睿、王府供奉周世通、亲兵统领陈射虎率先迎敌。 三人与浮生双邪战在一处,刀光剑影,打得天昏地暗。 但浮生双邪毕竟是抱丹大圆满,三十招过后,王府三人渐渐不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就在这时,楚州镇武司司正杨震山、副司正孙文博出手相助! 五人合力,与浮生双邪缠斗五十余招,打得难分难解! 那浮生双邪见久攻不下,虚晃一招,转身便跑!” “跑了?”有人不可置信地问道。 “跑了!”说书人折扇一合,“但他们跑得了吗?” 真玄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说书人讲得倒是绘声绘色。 说书人继续说道: “浮生双邪逃出王府,一路往北狂奔,想要逃出西充府城。 他们以为自己跑得够快,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 但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早就盯上了他们。” “谁?”听众们异口同声。 说书人站起身来,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猛地指向北方: “便是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地榜第十五,江湖人称‘慈悲禅师’的真玄大师!” 真玄端着饭碗的手又顿了一下。 慈悲禅师?一会儿高低得打赏对方二两银子。 “话说那真玄大师,见浮生双邪搅了二公子的婚事,心中已是怒不可遏。但他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在等。等什么?等浮生双邪跑出城,等他们以为安全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然后——” 说书人折扇猛地一收,“他追了出去!” “十里亭外,真玄大师追上了浮生双邪。 两位施主,这是要往哪里去? 寂寻冷笑一声,和尚,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真玄大师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 说书人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语速也越来越快: “一掌拍出!掌风如雷霆万钧,寂寻举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短刀脱手飞出! 第二掌,妄行从侧面扑上,被一掌震得口吐鲜血,撞在十里亭的石柱上,石柱当场裂开!” 听众们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说书人哈哈大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真玄大师三掌拍出,两个抱丹大圆满当场毙命!” 酒楼中一片哗然。 “三掌?两个抱丹大圆满?这也太厉害了吧?” “地榜第十五能有这实力?你唬人的吧?” 说书人摆了摆手: “诸位有所不知,那真玄大师的修为,远不止地榜第十五那么简单。 江湖上都说他是‘五五开’,打谁都是五五开,打完都是惨胜。 但你们想想,他打的都是什么人?抱丹初期、抱丹中期、抱丹圆满,一个比一个强,但他每次都赢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在藏!” 听众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说书人继续说道: “真玄大师杀了浮生双邪之后,割下两颗人头,用石灰处理了,装在紫檀木盒子里。 然后他回到王府,将两个盒子往桌上一放,对二公子说,‘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 他模仿真玄的语气,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倒是有几分传神。 “二公子打开盒子一看,两颗人头!你猜二公子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听众们的好奇心被吊到了最高点。 说书人站起身来,哈哈大笑三声,笑声洪亮,在酒楼中回荡:“二公子哈哈哈大笑三声,说‘队长,你这真是好礼物,我喜欢!’” 真玄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噎住。 赵恒当时明明是“噔噔噔”倒退了三步,怎么到了这说书人嘴里就变成了“哈哈哈大笑三声”? 还“真是好礼物”,当时他不是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卧槽”吗。 真玄摇了摇头,继续听着。 说书人还在滔滔不绝: “诸位可知,在大婚之日送人头体现了什么?” 他顿了顿,折扇一展:“这体现了我们大玄英雄的乐观主义精神!” 真玄回忆了一下,当时好像只是觉得赵恒送了他两枚凝神珠,他不好意思白拿。 说书人越说越起劲: “王爷守境多年,保一方平安,是大玄南境的定海神针。 二公子年纪轻轻便随真玄大师在剑川路抗击燕国武者,连续吃掉燕国八支武者小队,为我大玄立下了赫赫战功! 真玄大师更不用说,剑川路一战成名。 这些人,都是我大玄的英雄!” 他站起身来,抱拳朝四方拱了拱: “英雄惜英雄,英雄敬英雄。 真玄大师的礼物,虽然看着奇怪,但正是这种不拘小节、苦中作乐的精神,才体现了英雄本色!” 酒楼中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真玄坐在角落里,心中已然是翻江倒海。 破案了。 今天一天六波佛缘,原因找到了。 不是他干了什么,是有人在替他吹。 这说书人一顿天花乱坠的吹捧,把他的“光辉事迹”传遍了整个酒楼,而且看样子,这种说书人不只是一个,整个楚州恐怕到处都有。 说书人那边已经讲到了尾声: “......二公子大婚之日,浮生双邪前来寻仇,真玄大师三掌毙敌,割下人头回赠二公子。 这正是‘江湖险恶英雄在,一刀砍下恶人头!’” “好!”听众们齐声喝彩,有人往桌上扔铜板,有人扔碎银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真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扔了过去。 路过说书人那个隔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口若悬河的中年人。 那说书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留着一缕短须,正忙着收桌上的赏钱,没注意到真玄。 真玄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酒楼。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他沿着主街朝北门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了没多远,他又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了脚步。 茶馆里也坐满了人,另一个说书人正站在台上,拍着惊堂木,口沫横飞: “......话说那真玄大师,见浮生双邪搅了二公子的婚事,怒从心头起,一掌拍出,掌风如烈火焚天,当场就把二人烧成灰烬,只剩两个人头......” 刚刚不还三掌吗,怎么变成一掌了。 第189章 结婚就得送喜头 又走了一段,路边一个馄饨摊前,几个食客一边吃馄饨一边聊天。 “听说了吗?镇南王二公子大婚那天,真如寺的那个真玄大师,把仇家的人头砍下来当礼物送了!”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两个抱丹大圆满的高手,被真玄大师一掌一个,当场拍死!” 真玄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再听了。 越听越离谱,越传越夸张。 他走出北门,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路边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门口坐着几个赶路的商旅,正在歇脚聊天。 真玄本不想停留,但一阵风吹过来,将那几个人的谈话声送进了他的耳朵。 “......你们说的是真的假的?镇南王二公子大婚,真如寺的黑心和尚砍了两个人头?” “当然是真的!我表哥的连襟的小舅子在王府当差,亲眼看见的!” “那黑心和尚也太狠了吧?大婚之日送人头?” “你懂什么,这叫以毒攻毒!浮生双邪不是送棺材吗?黑心和尚就送人头!棺材装人头,天经地义!” “我跟你们说,真玄大师那才叫真英雄!二公子不妨多让,打开盒子看见是人头,他哈哈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真玄加快了脚步,不想再听了。 却没想到一路都是关于他的讨论,那该死的风把不停把路边的谈话声送进他的耳朵,挡都挡不住。 “听说了吗?真如寺的法师在镇南王二公子大婚那天,用人头当礼物......” “镇南王二公子大婚,黑心和尚提了两个喜头作为新婚礼物......” 真玄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喜头? 什么喜头? 神特么喜头啊! ...... 真玄到武胜府城的时候,已是六月十二的午后。 城门比西充府城还要高阔三分,青灰色的城墙在日光下格外熊伟。 墙头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车马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牵驴的、赶车的,嘈嘈杂杂汇成一片。 他在城门口略站了站,便随着人流进了城。 武胜府城是楚州数一数二的大城,虽不及州府西充那般气派,但胜在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真玄没有直接去天宝阁,而是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偏房。 关上门,他从储物腰带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小盒肉色的薄皮、一管特制的药水、一面小铜镜、一把小剪刀。 先在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水,等它半干,便将那薄皮小心翼翼地贴在脸颊上,用小剪刀修出边缘,又在左眉上方加了一道细长的疤痕。 然后他将另一种药水涂在脸上,脸色便从白净变成了暗黄,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 最后他拿出一副旧的灰色僧袍换上。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暗黄,左颊一道旧疤,眉毛粗黑,与原先清秀白净的样子判若两人。 又将修为压制到抱丹中期,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天宝阁的“巅峰拍卖行”搞得规格挺高,听说居然还请了个蕴丹期大佬来保驾护航。 阔怕。 真玄将包袱收好,出了客栈,朝天宝阁走去。 天宝阁在武胜府城的主街上,门前站着两排精壮的护卫,个个腰悬刀剑,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真玄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那张烫金请柬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请柬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躬身道:“贵客请随我来。” 伙计领着他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去。 天宝阁的后院比前堂还要气派三分。 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 陆婉儿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低头看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苍梧府时更加清减了几分,但精神头很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真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来,盈盈行了一礼:“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坐。” 真玄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婉儿挥手屏退了身边的侍女,压低声音道:“大师好手段,婉儿差点没认出来。” 真玄淡淡道:“你这拍卖会太扎眼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陆婉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推到真玄面前: “大师,这是明日的拍卖品名录。大师可以先过目,看看有没有合意的东西。” 真玄接过册子,翻开来看。 他看得很快,大部分只是扫一眼便翻过去了。 翻到中间几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破障丹,十粒。专为化劲圆满突破抱丹期炼制,服下一粒可提升三成突破几率,三粒同服可提升五成。”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自己是不需要,但是真如寺还有一帮师兄弟嗷嗷待哺呢。 继续往下翻。 “蕴魂仙兰,产自绝望海,可温养神念、增强神魂强度。” “九转凝神果,四百年一结,服之可让神魂强度。” 真玄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了很久。 自己的神魂强度已经达到了融丹中期的水准,若是再服下这九转凝神果,恐怕连融丹后期的高手在神魂上也不如他。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婉儿也不多问,让伙计带他去客房歇息。 临走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大师,明日的拍卖会,人多眼杂。 大师若是看中了什么东西,只管出价便是,天宝阁的规矩,出价最高者得,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真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自己这些年摸尸的习惯保持得很好,也算是搞了不少钱。 六月十五日,辰时三刻。 天宝阁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从各地赶来的豪商巨贾、门派掌门、世家家主,一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在护卫的簇拥下鱼贯而入。 门前停满了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真玄混在人群中,走进了天宝阁。 拍卖大厅在三楼,是一个能容纳数百人的大厅。 第190章 破障丹 大厅正前方是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 高台两侧各站着两名化劲期的护卫,腰悬长刀,目光如炬。 大厅中摆满了红木座椅,座椅之间隔着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放着茶盏和果盘。 真玄找了一个靠后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巳时正,拍卖会正式开始。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上高台,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朝台下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诸位,在下天宝阁楚州分号掌柜周文彬,今日承蒙诸位捧场,在下感激不尽。 老规矩,价高者得。” 说完这句话,仿佛有人配合他似的,一股蕴丹期的威压瞬间被释放了出来。 见台下所有人或眉头一皱或脸色一紧,周文彬满意的点点头,说道: “闲话少说,拍卖会现在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柄长剑,名曰“寒霜”,以寒铁为骨,以冰晶为刃,剑出鞘时寒气逼人。 起拍价一万五千两,经过几轮竞价,最终以二万九千两成交。 第二件是一本功法,名曰《大荒经》,据说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留下的,修到极致可达融丹期。 起拍价八千两,最终以三万两成交。 第三件是一个储物腰带,由千锋楼罗大师倾情打造,内含一个一丈见方空间可存物。 起拍价一万二千两,最终以二万六千两成交。 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 一件件拍品被拍出,价格一个比一个高,竞价一轮比一轮激烈。 真玄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举牌。 一直等到第十五件拍品,他才睁开了眼睛。 台上,周文彬捧着一个青瓷小瓶,声音提高了几分: “诸位,这是本次拍卖会的第十五件拍品,‘破障丹’,十粒。 此丹专为化劲圆满突破抱丹期炼制,服下一粒,可提升三成突破几率。 三粒同服,可提升五成。 起拍价,六万两。” 真玄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六万两!”周文彬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位大师出价六万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六万三千两!”前排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汉子举起了号牌。 “六万五千两。”真玄再次举牌。 “六万八千两!” “七万两。” 真玄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大厅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这个灰袍僧人。 七万两,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破障丹的市价不少。 前排那个锦袍汉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再举牌。 “七万两!成交!”周文彬手中的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真玄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十粒破障丹,足够了,自己留几粒,其他都交给真恒师兄。 拍卖会继续进行。 第四十二件拍品被端了上来。 周文彬捧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盒子,盒中躺着一株巴掌大小的兰花,花瓣呈淡紫色,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整个大厅都能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气。 “诸位,这是本次拍卖会的第四十二件拍品,‘蕴魂仙兰’。” 周文彬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郑重: “产自绝望海深处灵岛,百年难遇一株,可温养神念、增强神魂强度。起拍价,六万两。” 真玄又举起了号牌。 这一次的竞争比破障丹激烈得多。 好几个买家争相竞价,价格一路从六万两飙到了八万五千两。 真玄不急不慢,每次有人出价,他便加一千两,不紧不慢,像是不把钱当回事。 “八万六千两。” “八万八千两!”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老者举起了号牌,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八万九千两。”真玄举牌。 那老者转头看了真玄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沉声道: “九万两!这位大师,老夫是沧州沈家的沈万山,这蕴魂仙兰老夫志在必得,还望大师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沧州沈家,是大玄北方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家中高手如云,据说还有一位蕴丹期的老祖坐镇。 沈万山本人也是抱丹后期的修为,在沧州地面上跺一脚都能震三震。 大厅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真玄。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这个不知名的灰袍僧人,要么识相地退出,要么就得罪了沈家,以后在江湖上怕是寸步难行。 真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九万一千两。”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大厅中一片哗然。 沈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真玄看了片刻,冷冷道:“九万二千两。” “九万三千两。”真玄的号牌稳稳地举着。 沈万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咬了咬牙,正要再举牌,身旁一个幕僚模样的人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将号牌摔在桌上,不再出价。 “九万三千两!成交!” 真玄面色如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第五十件拍品被端上来时,整个大厅的气氛都变了。 周文彬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果子,通体呈紫金色,表面光滑圆润,隐隐有星芒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那香味很淡,但闻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连识海都澄净了几分。 “诸位,这是本次拍卖会的第五十件拍品,‘九转凝神果’。” 周文彬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此果四百年一结,服之可让神魂强度和识海澄净度同时提升。起拍价,六万两。” 大厅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四百年一结的灵果,在场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 真玄坐直了身体。 竞价一路飙升,价格像脱缰的野马,转眼间就冲到了八万两。 前面几个竞价的买家面色越来越凝重,每一次举牌都要犹豫许久。 “八万五千两。”前排左侧的老者再次举牌,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九万两。”前排右侧的中年人毫不犹豫地跟进。 老者咬了咬牙,举起了号牌:“九万五千两。” 中年人皱了皱眉,正要举牌,忽然—— “十万两。”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大厅的角落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个方向,说话的又是那个灰袍僧人,面色暗黄,左颊一道旧疤,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他的号牌稳稳地举着,没有半分犹豫。 第191章 又人被威胁的真玄 大厅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十万两!这人有钱吗?” “他是什么来头?都花了快二十万两了?” “十万两买个果子太贵了吧?” “你懂什么,九转凝神果三百年才结一次,有价无市!十万两都算便宜了!” 前排左侧的老者转过头,目光如刀,盯着真玄看了片刻,冷冷道: “十一万两。 老夫幽州白玉楼车山岷,这枚九转凝神果,老夫志在必得。 这位朋友,还望给老夫几分薄面。” 白玉楼。 这个名字一出,大厅中又是一阵骚动。 幽州白玉楼,是大玄北境最神秘的门派之一,以炼药闻名天下,据说他们炼制的“白玉续命丹”能让濒死之人多活十年。 白玉楼的楼主更是地榜第六的绝顶高手,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这位老者自称白玉楼的人,分量比沈万山重了不知多少倍。 真玄依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人咋都特么一个屌样。 拼钱拼不过就开始威胁,真是吓死爸爸了。 “十一万一千两。” 老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真玄看了很久,目光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但真玄始终没有看他,只是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仿佛刚才出价的不是他,仿佛眼前这场竞价与他无关。 老者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气压了下去,冷冷道:“十二万两。” “十二万一千两。” “十三万两。” “十三万一千两。” 每一次老者出价,真玄便加一千两。 不多不少,不紧不慢,声音始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听不出志在必得,也听不出犹豫退缩。 老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三万两,已经超出了他的底线。 他咬了咬牙,最后一次举起了号牌:“十四万两。” “十四万一千两。” 真玄的号牌稳稳地举着。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冷哼一声,将号牌扔在桌上,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真玄一眼,目光中满是寒意。 真玄充耳不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十四万一千两!成交!”周文彬的木槌落下,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大厅中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不管这个灰袍僧人是什么来头,敢跟白玉楼的人硬刚到底,这份胆量,就值得喝彩。 真玄面色如常,将号牌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当初免费拿一件拍品的时候就该拿这件。 彼其娘之,全是些抬价狂魔。 过了会,他又拍下了一本叫《五转龟息诀》的敛息功法,这套功法他翻开的一瞬间就大为震惊。 这真是......有些难评啊。 拍卖会结束时,已是午后申时。 真玄没有停留,跟着人流走出了天宝阁,沿着主街快步朝北门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其中有几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真玄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出了北门,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出了约莫四五里地,才放缓了脚步。 他的神念一直开着,方圆三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有人在跟踪。 不止一波。 他的神念先捕捉到了三道气息,都抱丹后期的样子,跟在他身后约莫四十丈处,借着路边的树木和土坡遮掩身形,若即若离。 还有一个更强的,在更远的地方吊着。 真玄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小树林,官道从树林中穿过,两侧树木茂密,遮天蔽日。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树林。 那三道气息也跟着加快了速度,从后方包抄过来。 真玄在树林中找了一处稍微开阔些的空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随便便不动声色的掏出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指尖轻轻一弹,纸包无声无息地炸开,一缕淡淡的青烟在暮色中弥散开来。 那青烟无色无味,混在傍晚的雾气中,根本分辨不出。 摄神露先给安排上了。 三道黑影从树林中掠出,呈扇形将他围在中间。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环眼精光四射,手中握着一柄鬼头大刀。 他左边那人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面容阴鸷,手持一柄长剑。 右边那人是个矮胖的汉子,圆脸大耳,双手各握一柄短斧。 三人都是抱丹后期的修为。 那魁梧汉子上下打量了真玄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和尚,识相的把今天拍卖会上买的东西交出来,爷爷们饶你一命。” 真玄没有说话。 他在仔细感受另一股气息。 很隐晦,藏在更远处,气息深沉如渊,凝而不发,赫然是蕴丹初期的修为。 那人在看,也在等。 真玄心中了然,这三人不过是螳螂,后面还有个黄雀。 趁着三人靠近的功夫,又给放了一管雾锁灵台。 卖他迷烟的人吹牛逼说抱丹期的高手闻到味道倒头就睡,蕴丹期老怪闻了这迷烟真元运转至少会滞涩三成。 他知道卖迷烟那家伙根本就对蕴丹期老怪没概念,但亲自尝过反正效果确实不错也就买了下来。 三个抱丹后期的汉子浑然不觉。 那魁梧汉子见真玄不说话,以为他吓傻了,冷笑一声,举起鬼头大刀,正要动手—— 忽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鬼头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真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下毒......” 另外两个人也相继摇摇欲坠。 那瘦削中年人的长剑掉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白得像纸。 那矮胖汉子更惨,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柄短斧扔在一边,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真玄没有说话,走上前去。 第一掌,拍在那魁梧汉子的天灵盖上。 骨裂声很轻,像踩碎了一块干枯的树皮。 魁梧汉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掌,拍在那瘦削中年人的胸口。 胸骨碎裂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瘦削中年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了下去。 第三掌,拍在那矮胖汉子的后心。 矮胖汉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然后轰然倒地。 三个人临死也没想通为什么对面一个堂堂抱丹后期的高手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也没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妖僧啊? 而且,不是都说迷烟类的毒药提前吃解药没用吗? 为什么对面的秃驴自己没事? 可惜他们注定了要当糊涂鬼。 三掌,三个人。 从出手到结束,前后不过一个呼吸。 第192章 隐藏两次? 真玄蹲下身,在三人身上摸索了一番。 摸出了几张银票,初略一看约莫五万两,几瓶丹药,还有一些零碎的银两。 他将银票和丹药收进怀中,站起身来。 暮色渐深,树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 一阵掌声从树林深处传来,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清晰。 “精彩,厉害。”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赞叹,几分戏谑。 一个老者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乌黑,毫无装饰。 “这位大师真是谨慎。”老者在距离真玄五丈处停下脚步,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真玄身上扫了一圈。 “明明是抱丹大圆满的修为,对付三个抱丹后期,居然又隐藏修为,又下毒。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多年,见过不少谨慎的人,但像仁兄这样阴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可惜,你遇到了老夫。” 真玄看着他,眉头微皱,仿佛计算着什么。 他的神念已经扩散到了最大范围,方圆百丈之内,除了这个老者,没有第二道气息。 树林中很安静,连鸟叫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别等了,你的毒对老夫没用。”老者一边说着一边吐出一口浊气,赫然是刚刚吸进去毒烟。 “仁兄今日在天宝阁买的那两样东西,老夫很感兴趣。”老者慢悠悠地说道: “蕴魂仙兰,九转凝神果,都是温养神魂的好东西。 老夫卡在蕴丹初期已有十余年,一直摸不到中期的门槛,就是因为神魂不够强。 仁兄若是肯将这两样东西让给老夫,老夫可以让仁兄死得不那么痛苦。” 真玄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神念在四周又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人。 老者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便又道: “仁兄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轻重。抱丹大圆满和蕴丹初期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如果你想要鱼死网破,那老夫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看真玄陈默,老者一副我已经看透你的表情:“仁兄是在拖时间?还是想等着其他人来了把水搅浑。” 然后哈哈大笑:“别天真了,附近就我一个人。” “我也这么想。”真玄说。 老者还在笑,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了。 老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神念疯狂涌出,想要捕捉那个灰袍僧人的气息。 然后他感觉到了。 身后。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身后传来,那气息浑厚如山。 蕴丹后期! 老者的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 踢到铁板了! 他身上的汗毛瞬间炸开。 想转身,想拔剑,想跑,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强烈的不甘充斥在他脑海里。 对方这是什么骚操作啊? 这和尚明明是从抱丹大圆满伪装到抱丹后期,现在这蕴丹后期又是怎么回事? 修为还能隐藏两次的? 自己纵横大夏多年,居然折在了这里? 也就一瞬间的功夫,一道血色的刀光在暮色中亮起。 《阿难破戒刀》使出。 刀光从老者的后颈切入,从喉结处划出。 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没有鲜血喷涌的声响,只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嗤”,像是利刃划过丝绸。 老者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他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妈的,比我想象中还阴啊。” 手还保持着负在身后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然后,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滑落,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暮色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他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从真玄消失到老者毙命,前后不到一个呼吸。 真玄收刀入鞘,走到老者的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颈侧,确认已经死透。 然后开始摸尸。 老者身上的东西不少。 一个储物腰带,里面装着厚厚一叠银票,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十四五万两。 几瓶丹药,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凝元丹”、“养神丹”之类的字样。 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玉佩,通体呈墨绿色,质地温润,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掌心渗入。 最让真玄在意的,是老者腰间那柄短剑。 他拔剑出鞘,剑身通体呈暗红色,剑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剑锋极利,吹毛断发,轻轻一挥,便将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齐根切断,切口光滑如镜。 好东西啊,估计又得值几万两。 这不刚刚花出去的钱差不多又回来了吗? 他将短剑连同剑鞘一起收好,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四具尸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玄不知道这几个人是谁,也不想知道。 重要的是老东西让自己在活体上测试了一下闪现+开大,这套丝滑小连招确实好用。 当然最爽的还是境界上的碾压。 反正他前世看网络小说的时候就搞不懂为啥主角总是爱越级挑战。 直接打小学鸡不香吗?一拳一个。 抛出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真玄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淡黄色的粉末倒在四具尸体上。 粉末遇到血肉,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溶解,先是皮肉,然后是内脏,最后是骨骼,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具尸体便化作了一滩暗黄色的液体,渗入了泥土之中。 树林中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血腥气,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杀戮。 真玄将瓷瓶收回怀中,整了整僧袍,又换成了他原先的模样,转身朝官道走去。 暮色已经彻底降临,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官道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块墨绿色的玉佩,在月光下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又掏出那柄暗红色的短剑,在手里掂了掂。 今天这一趟,收获不小。 他摇了摇头,将东西收好,加快脚步,朝澜沧府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树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树林中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真玄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赶路。 第193章 统统进入暗劲 真玄回到真如寺时,已是六月下旬。 山门前的石阶被夏日的雨水洗得发白,两旁的松柏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守门的弟子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崇敬之色。 真玄点了点头,径直穿过山门,沿着甬道朝破妄禅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僧人纷纷让到路边,双手合十,口称“师叔”。 他一一还礼,面色平静,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离寺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外头跑了一圈,回到寺里,连空气都觉得格外亲切。 破妄禅院的院门虚掩着。真玄推门而入,院中很安静,长老和执事们都在各自参悟武学。 青石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还没来得及打扫。 他目光扫过院子,没有急着去后院,而是先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后院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吸声,四道气息交织在一起,浑厚而绵长。 真玄闭上眼睛,将神念探了过去。 两个月不见,这四个孩子的气息变化不小。 如远的气息最为沉稳,如同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浑厚的暗流。 他修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暗劲初期。 丹田中的真气不再是明劲期那种松散的状态,而是开始凝聚、压缩,隐隐有了一丝“质变”的征兆。 这暗劲初期的根基打得极牢。 如璋的气息比两个月前有了一种收放自如的感觉。 真气运转之间,刚猛的劲力中夹杂着几分柔韧,像是一把被反复锻打的钢刀,既有了硬度,又有了韧性。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心中暗暗点头。 看来如璋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这两个月在《真如观心掌》的入门篇上下了功夫,那股急躁的性子磨去了不少。 修为也是暗劲初期,虽然比如远还差着一线,但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暗劲的门槛上。 如琦的气息最为细腻。 他的真气量不如如璋浑厚,但精纯度极高,运转之间如同一条清澈的小溪,没有半分杂质。 让真玄意外的是,如琦的真气中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进取锐意。 之前他的真气虽然精纯,但总给人一种“缩着”的感觉,像是一个束手束脚的人。 但现在,那股锐意已经确确实实地存在。 修为同样到了暗劲初期。 如军坐在最后面,体格有些敦实。 他的气息最为浑厚,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速度快得惊人。 那股真气的量,比两个月前又涨了一大截,都已经快摸到暗劲中期的门槛。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如军的真气虽然浑厚,但运转之间依然是带着一股隐隐的躁意。 虽然这股躁意比两个月前轻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烧得人心神不宁。 就像是一团被压住了的火,虽然还在烧,但已经被圈在了一个固定的范围内。 好在他的经脉壁上那些细微的裂痕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的经脉壁比之前更加坚韧。 这说明如军这段时间虽然还在修炼,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拼命透支自己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丹田中被一层淡淡的力量包裹着,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火焰上,虽然不能熄灭它,但至少能控制住它不向外蔓延。 看来如军在后山禁地跟着法远师叔祖修行的那一个月,收获不小。 师叔祖不仅帮他稳固了修为,还传了他一门镇压心神的法门。 那层薄冰般的力量估计就是那门法门的效果。 真玄收回神念,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四个弟子,全部突破到了暗劲期。 这个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果然天地大变以后所有人的修炼速度都变快了。 真玄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槐树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院的呼吸声渐渐停歇。 如远第一个收功,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僧袍,正要往前院走,脚步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槐树下那个灰色的身影上。 “师父。”如远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快步走到前院,在真玄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如璋、如琦、如军也相继从后院走了出来。 四人齐刷刷地站在真玄面前,躬身行礼:“师父。” 真玄放下茶盏,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四个少年的气色都比两个月前好了许多,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如远眼中带着笑意,如璋一脸兴奋,如琦面色平静但眼神中藏着期待,如军也不再总是低着头。 “都坐。”真玄指了指周围的石凳。 四人在石凳上坐下。 如远坐在最靠近师父的位置,如璋坐在他旁边,如琦和如军依次往下。 真玄看向如远,“你的根基打得很牢,没有急于求成。你这样的修炼方式,虽然看起来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到了后面的境界,你会比别人省很多力气。” 如远抱拳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真玄点了点头,又看向如璋,“你的《真如七杀拳》和《真如观心掌》,练得如何了?” 如璋如实答道:“《真如七杀拳》前五式已经练到了驾轻就熟,《真如观心掌》入门篇已经能完整打下来,只是威力还不够。” “打一遍《真如观心掌》给我看看。” 如璋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 每一式的起手、转折、收势,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临摹一幅字帖,每一笔都力求精准。 掌法虽然还不够圆融,但已经有了几分“观心”的意味。 尤其是在打出第三式“洞悉”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而安静,像是真的在“观照”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在敷衍地比划招式。 真玄看完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如璋坐下。 “你的《真如观心掌》,已经有了一点点‘观心’的意思了。”真玄缓缓开口: “但还只是‘形似’,没有‘神似’。 你现在能做到的,是在打拳的时候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这很好,但还不够。真正的‘观心’,不是在打拳的时候静心,而是随时随地都能观照自己的心。 不管是在练拳、在吃饭、在走路,还是在跟人交手,你的心都能像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情绪。”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能在两个月内把《真如观心掌》入门篇练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继续练,不要停。” 如璋抱拳道:“弟子明白。” 第194章 省心的有元人 真玄看向如琦,“你呢,你的《真如七杀拳》,练得如何了?” 如琦犹豫了一下,然后如实答道:“弟子已经练到了第四式‘破山’。每天傍晚,弟子都会找如军师兄对练半个时辰。” 真玄看了如军一眼,轻轻点头。 “打一遍给我看看。” 如琦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真如七杀拳》的起手式。 然后,他动了。 他的拳法不如如璋那般刚猛凌厉,但胜在精准。 每一拳打出去,角度、力度、速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过的。 而且,他在打拳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把招式做标准,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发力刚猛,有时候又收力变招,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交手,根据对手的动作随时调整自己的攻势。 真玄注意到,如琦在打出第四式“破山”的时候,拳势中总算带出了“我要赢”的决心,这让如琦的拳法有了灵魂。 “不错。”真玄说,“你开始找到自己的节奏了。继续保持,不要怕犯错。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犯错的勇气都没有。” 如琦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拳道:“多谢师父。” 真玄点点头,总体来说刘家这一对有元人徒弟还是让他挺满意的,主要是不用太操心。 可惜刘家这种府城丹药家族后续是帮不到他了。 真玄最后看向如军,缓缓开口,“法远师叔祖教了你什么?” 如军低声道: “师叔祖教了弟子一门‘止观’的法门。 每天早晚各打坐一个时辰,观照自己的呼吸,观照自己的心念。 当嗔心起来的时候,不要跟着它走,也不要试图压制它,只是看着它,像看天上的云一样,看它来,看它去。” 真玄点了点头。 法远师叔祖不愧是活了一百五十多年的老修行,对付嗔心的方法比他自己想的还要高明。 不是用蛮力去压制,而是用观照去化解。 嗔心像一团火,你越是去压它,它烧得越旺。 你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它反而会慢慢熄灭。 “这段时间,你的佛缘触发了几次?”真玄直接传音入耳。 如军沉默了片刻,把声音压到只有真玄能听到,回复道:“两次。” 两次。两个月,两次。比之前少了很多。 这说明如军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追求修为的提升。 “嗔心呢?感觉如何?” 如军想了想,道: “弟子有时候还会觉得烦躁,但比以前好多了。 弟子学会了在烦躁的时候停下来,问自己,‘我在烦什么?’ 有时候能找到答案,有时候找不到,但只要停下来问一问,烦躁就会轻一些。”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如军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很好。”他说,“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每天早晚的打坐不要断。嗔心是跟着你一辈子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只要你能控制住它,它就不会成为你的敌人,反而会成为你的朋友。” 如军用力地点了点头。 真玄收回手,目光在四个弟子脸上扫过。 “你们四个,都到了暗劲期。 这个进度,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但我要提醒你们,暗劲期和明劲期不一样。 明劲期是打基础的阶段,只要你肯下苦功,总能练出点名堂来。 暗劲期不同,暗劲期的修炼,不只是练身体、练真气,更是练心。 你的心性如何,你的修为就会如何。 心性不稳,修为再高也是空中楼阁。” 四人齐声应是。 真玄从储物腰带中取出四个青瓷小瓶,一人递了一瓶。 “这是‘凝气丹’,专门适合暗劲期修炼的。 每瓶十粒,够你们用一段时间的。 省着点用,一粒药力炼化完了再吃下一粒,不要贪多。” 四人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同时抱拳:“多谢师父!” 真玄摆了摆手:“都去吧,今天早点休息。” 四人站起身来,朝真玄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后院。 如远走在最后面,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师父,”他的声音不大,“弟子有一件事想跟师父说。” “说。” “如军师弟这段时间,每天半夜都会起来打坐一个时辰。 弟子问过他,他说是法远师叔祖教他的‘止观’法门,必须在子时修炼效果最好。 弟子担心他睡眠不够,影响第二天的修炼。 但他的气色反而比之前好了很多,弟子想问问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你倒是细心。”他说,“法远师叔祖的‘止观’法门,本身就有养神的效果。子时打坐一个时辰,比睡两个时辰的觉还管用。你不用担心他,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如远点了点头,抱拳退下。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真玄坐在槐树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浓密的槐树叶,心中暗暗盘算。 四个弟子都到了暗劲期,各得其所,各展所长,自己这人生中第一次当师父也是挺牛逼就是了。 想着想着便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迈步走进禅房中。 ...... 夜深了。 破妄禅院的首座禅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窗缝中漏进来的夜风里微微摇曳。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个紫檀木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果子,通体呈紫金色,表面光滑圆润,隐隐有星芒流转。 九转凝神果。 他在天宝阁的拍卖会上花了十四万一千两银子买下的。 加上那株蕴魂仙兰、十粒破障丹,他在拍卖会上花掉了将近三十万两。 好在他从浮生双邪和后来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身上摸了不少银票回来,否则这次真的要亏到当裤子。 他将九转凝神果从盒中取出,放在掌心。 果子入手温润,像是握着一块暖玉。 那股淡淡的清香从果皮中渗出,钻入鼻腔,直冲眉心。 识海都仿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九转凝神果放入口中。 第195章 拒绝PUA的真恒 果子入口即化,一股温凉的力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没有经过食道,没有经过胃,而是直接化作一股清流,沿着经脉直冲眉心。 那股力量温和而浑厚,像是一条被压缩了四百年的江河,终于找到了出口,奔腾而下,势不可挡。 但它不狂暴,不凶猛,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像春水润物,无声无息。 真玄将心神沉入识海,静静地感受着那股力量在识海中流转。 他的识海原本是一片澄澈的空间,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能照见更深更远的地方。 识海的正中央,那一团由神念凝聚而成的光团,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将整个识海照得一片通明。 九转凝神果的力量涌入识海的瞬间,那团光团猛地一颤,开始缓缓旋转。 一开始很慢,像一个刚刚被推动的磨盘,每转一圈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转着转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像是一个习惯了奔跑的人,越跑越快,越跑越轻松。 光团在旋转中不断膨胀,从拳头大小长到碗口大小,从碗口大小长到海碗大小。 每长大一分,光芒便亮一分,纯粹一分。 那些原本就澄澈的空间,在光芒的照耀下变得更加通透,像是被清水反复洗涤过的琉璃,没有一丝杂质。 真玄感觉到,自己的神念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增强。 以前他的神念只能覆盖方圆六十丈,现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圆八十丈内的一切。 院墙外青石缝隙中蚂蚁的爬动,后院竹林中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全都清清楚楚,仿佛就在眼前。 他甚至能感知到,破妄禅院外那条小溪中,有一条鱼跃出了水面。 鱼身长约七寸,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尾巴拍打水面时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像一颗颗碎钻。 真玄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九转凝神果的力量在识海中流转了不知多少圈,最终缓缓消散,彻底融入了那团光团之中。 光团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识海照得一片通明,通透得像是没有边际。 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修为虽然依旧是蕴丹后期,距离大圆满只有一步。 但他的神魂,已经快要到融丹大圆满的境界。 真玄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色已深,月亮挂在半空中,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中。 真玄他迈步走出了破妄禅院,朝藏心阁的方向走去。 藏心阁的灯火还亮着。 真恒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真玄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起:“这么晚了,还没歇?” 真玄走进藏心阁,在真恒对面坐下,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袈裟; 一个透明的琉璃盒子,盒中躺着一株巴掌大小的兰花,花瓣呈淡紫色,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一个青瓷小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破障丹”三个小字。 真恒的目光在三样东西上扫过,眉头微微一动。 “这是什么?”他放下笔,伸手拿起那件袈裟,展开来看了看。 袈裟入手沉甸甸的,质地柔软而坚韧,指尖触到袈裟表面,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掌心渗入。 “大梵天袈裟。”真玄说,“赵恒送的。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穿在身上能抵御抱丹期高手的全力一击。就算是蕴丹期高手,也能卸去三成力道。” 真恒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真玄:“给我的?” “嗯。” “师弟有心了。”真恒将袈裟叠好,放回桌上,又拿起那个琉璃盒子。 盒中的蕴魂仙兰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将他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 他凑近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蕴魂仙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 “这东西,我在藏心阁的典籍里见过记载。 产自绝望海深处灵岛,百年难遇一株,可温养神念、增强神魂强度。你从哪里弄来的?” “天宝阁的拍卖会上拍的。”真玄说,“九万三千两。” 真恒的嘴角抽了抽:“九万三千两?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攒的。”真玄说得理所当然。 真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又拿起那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 丹药呈淡金色,圆润光滑,表面隐隐有丹纹流转,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破障丹。”真玄说,“六粒。专为化劲圆满突破抱丹期炼制的。服下一粒可提升三成突破几率,三粒同服可提升五成。师兄你看着安排。” 真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掌心的丹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真玄。 那双一向沉稳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 有心疼,有感激,有自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真玄,这些东西,你花了不少吧?” “不多不多,十五万两。”真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寺里面把钱补给我就行了。” 藏心阁中安静了一瞬。 真恒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感动不过三秒啊。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猛的灌了一口,然后又灌了一口。 “师兄,你别激动。”真玄厚着脸皮说,“这些都是师弟应该做的。你这些年为寺里操劳,师弟看在眼里。这些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真恒放下茶盏,看着真玄,沉默了很久。 这特么是你的心意吗?你用寺里的钱给老衲准备心意,还特么先斩后奏? 然后,他伸出手,在真玄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真玄,师兄谢谢你。以后别这么干了,寺里也不富裕。” 真玄摇了摇头:“师兄不必客气,真如寺就跟咱家一样,咱拿家里的钱,很合理不是......” 真恒摆了摆手打断对方的pua,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横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 “难不成自己修为没有师弟进展得快,就是因为不如师弟这样随心所欲(不要脸皮)吗?” 第196章 抱丹后期的真寂 藏心阁中安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巡夜僧人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师兄。”真玄忽然开口。 真恒看着他。 “我这次去楚州,遇到了素心剑庐的人。他们跟我说了一件事。” 真玄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将沈青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四十七年前秘境开启,到境心大师和境真大师受邀进入,到几人全部失踪未出,到秘境关闭后素心剑庐选择沉默,到两年前全真宗祖庭山南观的云渊真人找上门来。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他说完之后,藏心阁中安静了很久。 真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他的面容依旧儒雅温润,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灼热的火焰。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用力在克制着什么。 “境心师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境真师叔......” 真恒没有说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这平常向来稳重的老僧的眼眶居然有些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大地上的老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真玄看着师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果然那句老话说得对,“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真恒师兄比他大了将近三十岁,他入寺的时候,境心大师已经失踪多年。 他对那位师父,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感情。 但真恒不一样。 真恒是被境心大师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是境心大师一手把他带大的,是境心大师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教他修炼武功。 在真恒心中,境心大师不只是师父,更是父亲。 “素心剑庐的人说,秘境三年后开启。”真玄的声音很轻,“到时候,他们会想办法打开秘境。云渊真人会进去找他的师父。我们也可以进去,找境心师父和境真师叔。” 真恒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的翻涌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三年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我亲自去一趟。” 真玄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真恒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藏心阁的门被推开,真寂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真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方丈师兄,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 “今天净土宗那边的广济寺的慈恩师兄找到我,说要他们今年下半年要搞个‘渡化众生’大型宣传活动,云州这边的分会场需要我们配合一下。 我意思是让普济堂那边的真敏师弟来主抓这项工作,方丈师兄你看是否合适?” 真寂的语气很正式。 真恒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你看着安排就行。” 真寂抱拳道:“多谢方丈师兄。” 他说完,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但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 真寂的目光在袈裟上停了停,又在蕴魂仙兰上停了停。 然后,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真玄,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真恒师兄有礼物,那我呢?”他的声音中带着不满和幽怨。 真恒眼疾手快,一挥手将桌上的三样东西收进了储物腰带中,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真寂的目光随着那三样东西移动,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真恒师兄,你——” “你看错了。”真恒面色不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什么都没有。”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真玄坐在椅子上,看着真寂,他才懒得找理由,想也没想便开口:“没你的份。” 藏心阁中安静了一瞬。 真寂猛地转过头,盯着真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真玄师弟,”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这是在逼我发飙咯?” 真玄看着他,面色不变,淡淡道:“嗯啦。” 真寂的脸涨得更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双拳攥得嘎嘎作响,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窗棂上的薄纸哗哗作响。 真玄没有理他,端起桌上的茶盏美美得喝上一口,目光在真寂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真寂的脸上,有几块青紫的痕迹。 左颧骨上一块,大约铜钱大小,青中泛紫; 右眼眶下一块,比左颧骨那块小一些,但颜色更深,紫得发黑; 下巴附近还有点肿。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寂也注意到了真玄的目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左颧骨上的青紫,脸上的怒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了。 “看什么看!”他吼道,“切磋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切磋?”真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跟谁切磋?” “跟你没关系!”真寂的语气更加暴躁了。 真玄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真恒身上。 在真如寺能把真寂打成这样的也只有自己这位师兄了。 但真恒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真玄又看了看真寂。 两个月不见,真寂的修为,赫然已经到了抱丹后期。 而且那股气息浑厚凝练,不像是刚突破的,倒像是已经稳固了有些日子了。 两个月,从抱丹中期到抱丹后期。 真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197章 癞蛤蟆打哈欠 不对劲。 这家伙修为提升速度,不对劲。 真寂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怒容越来越盛,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慌乱。 “真玄!”他忽然大喝一声,声音如炸雷般在藏心阁中回荡,“切磋!必须切磋!我要让你知道,老衲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的声音中满是愤怒,但真玄听在耳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股愤怒,太刻意了,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他看了真恒一眼。 真恒还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好。”真玄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去哪里?” “演武场!”真寂大手一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真玄转头看向真恒。 真恒终于放下了茶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去吧。”他说,“别下重手。” 真玄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藏心阁。 ...... 夜色中的演武场空旷而安静。 远处的真如宝殿在月光中静默如塔,飞檐翘角如同栖息在黑暗中的巨鸟。 真寂站在演武场中央,双手抱在胸前,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铁塔。 真玄走到他对面,在五丈外停下脚步。 “师兄,你想怎么打?”他问。 真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摆出了《空性拳》的起手式。 “师弟,别留手。” 真玄嘴角一抽,这师兄纯属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不留手我怕把你打死了。 对面真寂的气息骤然攀升。 抱丹后期的真元波动如同潮水般涌出,将周围的空气压得微微扭曲。 那股真元浑厚而凝练,在他体内运转如江河奔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真玄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真寂率先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头下山猛虎,瞬息间便到了真玄面前。 双拳齐出,拳风呼啸,将地面上的灰尘卷起老高。 《空性拳》以空性为体,以拳法为用,拳势空灵飘忽,看似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真寂苦修这门拳法数十年,早已将其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一拳打出,拳意如潮,将真玄周身三丈之内尽数笼罩。 真玄没有拔刀,双手负在身后,只是脚步微动,身体向左偏移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让真寂志在必得的一拳落了空。 拳风擦着他的僧袍掠过,在地面上轰出一个尺许深的坑,碎石四溅。 真寂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接连轰出。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道白色的气浪,发出尖锐的啸声。 真玄在拳风中穿梭,身形如同一片落叶,在狂风中飘摇,却始终不被吹走。 《渡厄踏风》的身法被他施展到了极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与风融为一体,随风而动,借力而行。 真寂的拳头再快,也快不过风;拳劲再猛,也打不中风。 二十招过去,真寂没有碰到真玄的一片衣角。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忽然,他变招了。 《空性拳》的拳势骤然一变,从空灵飘忽转为刚猛霸道。 他的双拳不再是打出就收,而是一拳接一拳,连绵不绝,像是一条奔腾的江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的脚步也随之变化,从轻灵转为沉稳,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青石碎裂,碎石四溅。 这是《空性拳》的最后一式“空即色”,以刚猛破空灵,以实破虚。 这一式他练了十几年,一直摸不到门道,直到最近才忽然悟了。 他一拳轰出,拳风如雷霆万钧,直取真玄的面门。 这一拳,他用上了十成功力。 真玄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烟火气,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发出低沉的嗡鸣。 掌拳相交。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演武场四周的石柱嗡嗡作响。 真寂的拳劲在真玄的掌力面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卸去了大半。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真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寂再次扑了上来。 依旧使出他那一套登堂入室的《空性拳》。 只是这一次真玄一掌拍出时,他竟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用左脸接了这一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真寂的身体被打得偏了半步,左颧骨上又添了一块新的青紫。 但他不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真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操作啊?麦当劳吗?挨了一巴掌还这么兴奋? 他来不及多想,继续和真寂过招,结果没多久。 “啪!” 又是一声脆响。 真寂用右脸接了真玄一掌,右眼眶下又多了一块青紫。 他的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饿了许久的人终于吃到了饭。 “再来!”他大喝一声,再次扑了上来。 结果话音刚落,真寂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然后,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打了。”他忽然说,收回拳头,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怕真玄追上来,又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演武场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真玄收回手掌,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真寂远去的背影。 感受着刚刚那股熟悉的神魂波动。 看来真寂师兄也开启佛缘了。 真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世之争”吗? 高手变多了,佛缘开启者也变多了。 他转过身,走回藏心阁。 真恒还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真玄一眼。 “打完了?” “嗯。” “真寂呢?” “跑了。” 第198章 奇怪佛缘和常委会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写。 他的面色如常,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师兄,真寂师兄.......” 真恒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头也不抬地说:“他最近有所感悟,顿悟了好几次。” 真玄没有再问,两个人都保持着默契。 他朝真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藏心阁。 ...... 回到破妄禅院时,已经是子时三刻。 真玄关上禅房的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从柜中的暗格里取出那个记载“神助”的小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在纸上写道:“真寂师兄也开启了佛缘。触发条件:挨打?”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停,又写道: “挨打也不对,真寂师兄之前切磋的时候又不是没被揍过,应该不是挨打。 那是......被疯狂打脸?” 真玄觉得这个佛缘多少有点离谱了,被疯狂打脸,而且还是字面上意义的打脸。 他放下笔,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色,陷入了沉思。 难怪真寂今天故意找茬,非要跟他切磋,关键是对方的演技是真的差啊。 说实话下次再给大家讲课的时候要不讲一堂《演员的自我修养》? 真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真寂这个人,被自己点破心结之前,执念深重,把戒律守得死死的,二十年来把自己困在一座牢笼里。 那是“痴”,是执念,是对过去的无法释怀。 但心结解开之后,真寂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执著于戒律,不再把自己困在牢笼里,他的“痴”,已经被破掉了。 那现在的真寂,缺陷是什么?是嗔吗? 真玄想了很久,发现真寂在心结被破掉以后的的“嗔”好像都是“假嗔”。 他发火的时候,看起来暴跳如雷,实则心里并不生气。 对于真寂来说,好像“愤怒”已经变成了“手段”,而不是“目的”。 真玄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师兄,自从心结解开以后,变得狡猾了。 他想了想,决定不再深究。 真寂的佛缘也好,缺陷也罢,都是真寂自己的事。 以他抱丹后期的修为,在真如寺中除了法远师叔祖、自己和真恒师兄,最强就是真寂。 他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不需要自己操心。 而且,真寂是自己人。 自己人之间,没必要分析那么多。 真玄将这一页撕下来,凑到油灯前烧掉。 火苗舔上纸页,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禅房的空气中。 一转眼,真玄回寺已经快一个多月。 八月初一,真如宝殿偏殿议事厅。 那张九尺长的金刚石长桌依旧乌黑发亮,桌面上茶盏、经卷、笔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青石地面被岁月磨得油亮,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与窗外的日光搅在一处。 十五把椅子上,已经坐了十四个人。 真恒坐在主位上,真寂坐在他左手边第一席。 真玄依然坐在最末尾的席位上修炼。 不过这一次,真寂没有拍桌子。 真恒的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常委会,由真寂师弟主持。” 真寂点了点头,从面前抽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声音洪亮: “第一项议程,各堂口汇报上半年工作情况。先从护持堂开始。” 护持堂首座真悟站起身来,抱拳道: “护持堂上半年完成山门巡逻任务一百二十三次,处理低烈度冲突十七起,无一失手。 新收外门弟子四十七人,经过三个月基础训练,已有二十二人通过考核,升入内门。” 真寂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藏心阁。”真寂头也不抬。 藏心阁首座境岳站起身来,声音苍老而缓慢: “藏心阁上半年新增典籍十七部,其中三部是从幽州寻回的禅宗失传手稿。 辩经会举办六次,参与弟子共计二百三十人次。借阅记录良好,无遗失。” “善功堂。” 境空师叔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打了个招呼: “善功堂上半年发放功绩点共计四万七千点,兑换丹药一千四百三十瓶、兵器六十七件、功法秘籍二十三套。收支平衡,略有结余。” 真寂一一点头,在册子上记录。 他的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与他那粗犷的外表颇不相称。 “镇岳堂。” 真武站起身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双手骨节粗大,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棵老松。 “镇岳堂上半年完成对外征战任务五次。”真武的声音沉稳有力。 “二月,配合护国寺在云州清剿燕国渗透武者小队一支,共七人,全部歼灭。 三月,在十万大山外围斩杀妖兽三头,其中一头是化劲中期的赤焰虎。 四月,应北凉州武安侯之邀,协助处理流窜至澜沧府的缝尸人团伙,共抓捕化劲及以下余党十一人。” 他顿了顿,又道:“五、六两月,镇岳堂集中训练,重点提升化劲期弟子的实战能力。目前堂内化劲期弟子共计十二人,暗劲期三十三人。” 真寂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了真武一眼:“十二个化劲期,比去年多了三个?” “是。”真武点了点头,“灵气变浓之后,弟子的突破速度明显加快。照这个势头,到年底至少还能增加两个。” 真寂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长桌最末尾。 “破妄禅院。” 真玄睁开眼睛,淡淡道:“破妄禅院上半年完成了两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第一件,完成了《真如观心掌》教学体系的修订,让每个境界都有明确的修炼标准和考核指标,不再像以前那样模糊。” “第二件,完成了《阿难破戒刀》入门篇的整理。 这门刀法以前只有口诀和招式图,没有系统的教学材料,新人入门全靠师父口传心授,效率极低。 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把入门篇拆解成了三十六个基础动作,每个动作都有详细的发力说明和呼吸配合,配合图文,新人可以尝试自学入门。” 他说完,又端起茶盏吨吨吨灌了几口。 第199章 寺委宣传部长 厅中安静了片刻。 境修看着真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是“境”字辈中辈分最高的长老之一,在真如寺待了将近七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阿难破戒刀》的教学难度。 这门刀法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长期没人练的原因之一就是没有系统的教学材料。 真玄把入门篇拆解成三十六个基础动作,这项工作,放在以前,至少要三到五年才能完成。 真寂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了真玄一眼,心中想的是这师弟正经起来还是靠谱。 “继续。”真寂低下头。 静虑堂、知客堂、普济堂、持戒堂依次汇报。 真寂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他的主持风格与真恒截然不同,真恒是“听完再说”,真寂是“边听边记边问”,效率高了一些。 所有堂口汇报完毕,真寂合上册子,看向真恒。 “方丈师兄,各堂口汇报完了。” 真恒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各堂口上半年的工作,总体不错。”他的声音让人听得很清楚,“尤其是镇岳堂和破妄禅院,一个对外征战,一个内部研创,都可圈可点。” 真武抱了抱拳,真玄则对着真恒咧嘴一笑。 “不过,”真恒话锋一转,“寺里有个问题拖了很久,今天该解决了。” 众人竖起耳朵。 真恒的目光落在长桌旁的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按常理来说,寺委常委会的人数应该是单数,以便表决时不会出现平局。 但自从境停师叔坐化以后,那个位置就空置了好几年。 不是没人能坐,而是坐了就要服众。 但现在,时机到了。 “老衲提议,”真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增补知客堂首座真明,担任寺委常委。” 随着真恒的话音落下,真明从门外走了进来。 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这个中年僧人上。 这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穿着一件青色僧袍,洗得干干净净。 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当然,实际上已经五十多岁了。 真明。 知客堂首座,最近刚突破到化劲圆满修为。 此人在真如寺中不算最出挑,武功、资历、悟性各方面都不是最好的。 但他在知客堂干了十二年,把真如寺对外接待、弟子招收、情报收集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纰漏。 十二年来,真如寺与佛门八宗、世俗王朝、武道世家的每一次重要交涉,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他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件事都办得滴水不漏。 真恒继续说道: “真明师弟在知客堂十二年,熟悉寺内外大小事务,政治坚定,佛学造诣深厚,修为也已至化劲圆满。 增补他为常委,老衲以为,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厅中沉默了片刻。 境修第一个开口,捻着佛珠缓缓道:“方丈说得有理。真明师侄这些年的表现,老衲看在眼里,确实当得起这个位置。” 真悟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真武也点了点头:“真明师兄做事稳妥,我赞成。” 真寂放下笔,看了真明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赞成。” 真玄朝真明挑了挑眉,说道:“赞成。” 十三位首座,全票赞成通过。 真明站起身来,朝真恒深深一揖,又朝在座诸位首座团团抱拳,声音沉稳: “多谢方丈师兄信任,多谢诸位师兄支持。师弟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所托。” 真恒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还有一件事。”真恒没有让真明坐下,而是继续说道,“真明师弟除了继续担任知客堂首座,老衲还想让他兼任寺委宣传部长的职务。” 众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真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主要负责对接镇武司、江湖风媒、说书客、小说家等各方势力,宣传我真如寺的佛法与武学,树立本寺在江湖上的正面形象。” 他说到这里,看了真玄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这个职位,是真玄师弟提出来的。” 真玄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好像这个事情雨他无瓜。 真恒继续说道: “真玄师弟说,一个好的宣传部长,能让本寺永远站在舆论的最高点。 甚至能做到颠倒黑白。 老衲起初觉得这话有些过了,后来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明脸上: “咱们真如寺这些年,做了不少事,但江湖上知道的少,知道的也大多是偏听偏信。 有些事,明明是戒定寺理亏,传到江湖上,反倒成了咱们真如寺仗势欺人。 为什么?因为咱们不会说,不会宣传,不会把自己做的事讲给人听。” “所以,老衲决定设立这个宣传部,由真明师弟兼任部长,全权负责。 你需要什么人,从各堂口调;需要多少银子,从寺库支。 半年之内,老衲要让云州地面上,提起真如寺,人人都竖起大拇指。” 真明站起身来,再次深深一揖。 “方丈师兄放心,师弟一定竭尽全力。”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中多了一种郑重: “师弟在知客堂十二年,跟镇武司、各门派、各地世家都有联络。 这些资源,以前只是用来收集情报、招收弟子,现在正好可以用在宣传上。”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师弟斗胆,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真恒点了点头:“说。” “第一,师弟打算在云州九府各设一个联络点,每个联络点至少安排两名弟子常驻。 他们的任务不是传教,不是招收弟子,而是跟当地的镇武司、茶楼酒肆、说书先生搞好关系,及时掌握舆论动向,第一时间澄清对本寺不利的传言。” “第二,师弟打算跟云州排名前十的说书先生建立长期合作。 请他们到寺里来住几天,听一听本寺的历史,看一看本寺的武学,然后回去编成段子,在茶楼里讲。 说书先生的话,百姓信,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第200章 目标:冲击上寺 “第三,师弟打算每年举办一次‘真如论道’,邀请各门派、各世家来寺里交流武学、辩论佛法。 来的人多了,知道真如寺真实情况的人就多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他说完,朝真恒抱了抱拳:“这是师弟的一点浅见,还请方丈师兄和诸位师兄指正。” 厅中安静了片刻。 境修捻着佛珠,点了点头:“真明师侄思虑周全,老衲佩服。” 真悟接口道:“这三个方向都不错,尤其是请说书先生那一手,妙。” 真武也点了点头:“联络点的事,镇岳堂可以派人协助。每个府派一个化劲期坐镇,安全上有保障。” 真寂没有说话,只是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真明一眼,点了点头。 真恒看着真明,眼中满是赞许。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随时来找老衲。” 真明再次抱拳,坐回椅子上。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诸位,真如寺这几年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 灵气在变浓,天地在大变,高手的数量在增加,各门各派的实力在重新洗牌。 这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放下茶盏,一字一顿: “老衲想跟诸位确定一下真如寺的短期目标,我希望是在三年之内,冲击上寺。” 厅中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上寺。 佛门八宗四百派,上寺只有三个。 那是整个佛门的最高荣誉,是无数中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地位。 真如寺在禅宗中排名第二,在三十六中寺中稳居前三,但自从行禅一脉跑路以后,就再没想过上寺的事。 他们的资历是有了。但实力和影响力不太够,简单的说就是“拳头不够大,说出去没人认”。 但现在,真恒说,三年之内,要升为上寺。 真寂放下了笔,看着真恒,沉声道: “方丈师兄,咱们寺的顶级战力确实够了。 但上寺不只是看实力,还看影响力、看话语权、看各宗各派的认可。 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 真恒点了点头: “真寂师弟说得对。所以老衲才让真明师弟兼任宣传部长。 实力是里子,名声是面子。咱们里子够了,现在要把面子搞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 “从今天开始,各堂口的工作,都要围绕‘冲击上寺’这个目标来安排。 镇岳堂要多打几场漂亮的仗,打出真如寺的威风。 破妄禅院要多出几项拿得出手的武学成果,展示真如寺的底蕴。 知客堂要联络各方势力,争取更多的支持。 普济堂要多做几件济世渡人的实事,积累真如寺的口碑。”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三年。老衲给诸位三年时间。三年之后,老衲要让整个佛门都知道,真如寺,配得上‘上寺’这两个字。” 众人齐声应是。 真恒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据我所知,密宗的曼荼罗寺、净土宗的莲华寺以及华严宗的松山多林寺也准备趁着下一次的盂兰法会冲击上寺。 大家都把注意力提起来,多关注我们的竞争对手。” 真玄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每次听见“松山多林寺”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吐槽,好想说一句“那我祭出我的肯德基疯狂星期寺你又当如何?” 真恒不知道真玄的想法,见各常委都提起了精神,语气便缓和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紧急的事。 “对了,还有两件事。” 众人看着他。 “第一件,今年即将举办的禅宗内部的诸脉会武,护国寺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年让我们悠着点。” 真武的眉头皱了起来:“啥意思?悠着点?为什么?” “了空方丈说,以咱们真如寺现在的实力,派出高阶武者参加纯属欺负人。”真恒的嘴角微微翘起,“所以了空方丈的意思是,让咱们派点低阶弟子去意思意思就行,年底老衲亲自带队去参加。” 真悟忍不住笑了:“方丈师兄,这话是了空方丈原话?” “原话。”真恒面色不变,“他说,‘真恒师弟,你那几个师弟,好几个都是抱丹期,还有特别爱隐藏修为的,别的宗门还怎么玩?还是算了吧。’” 厅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真恒说完还特意看了一眼真玄,暗道这个狗东西脸皮是真的厚,搁那假装修炼并对此毫无反应。 真恒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第二件事。还是三个月后,真寂师弟和真玄师弟要出一趟远门。” 众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行禅一脉的尘悟寺那边,已经把觉照禅师遗书的下半部分送来了。坐化之处的具体位置已经确定,老衲打算派真寂和真玄前去探索。” 他顿了顿,又道:“老衲和真寂不在寺里的这段时间,由境修师叔暂代方丈之职,真武师弟协助。寺中事务,照常运转。” 境修点了点头:“方丈放心,老衲在寺里守着。” 真武也抱拳道:“师兄放心。” 真恒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朝厅外走去。 真明走在最后面,经过真玄身边时,停了一下,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真玄师弟,宣传部长这个提议,师兄多谢了。” 真玄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师兄客气了。真如寺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真明直起身,看了真玄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真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笑了笑。 真明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办事,从来不用操心。 他整了整僧袍,不紧不慢地朝厅外走去。 刚走出议事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真玄师弟!等等!” 真寂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开口道:“下个月去十万大山,你准备带什么?” 真玄看了他一眼:“带刀。” 真寂嘴角抽了抽:“我是说,你准备带什么丹药、什么符箓、什么防具。十万大山那种地方,凶兽多,瘴气重,不准备充分可不行。” 真玄想了想,“没那个必要。” 说完就自顾自走了。 真寂好想给自己一耳光,淦啊,明知道对方是什么尿性,还送上门去。 第201章 智圆劝说明心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远带领着师弟们按部就班地修炼,每日早晚打坐,白天练拳练刀,日子过得像寺中的老槐树一样,安静而沉稳。 真玄自己也没闲着。 他每日《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巩固第四层登堂入室的境界。 这门功法越往后练越难,但每精进一分,肉身的韧性便强一分,神念的凝聚速度也快一分。 这两天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距离蕴丹大圆满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随时都可能捅破。 十一月初三,天色未明。 真玄推开禅房的门,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两旁的枯草上凝着白霜。 真寂已经站在破妄禅院门口了,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间悬着戒刀,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 “走吧。”真寂看了他一眼,大步朝山门走去。 真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出了山门。 守门的弟子连忙躬身行礼,两人点了点头,便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晨雾中。 从真如寺到陆良城,快马不过五日路程。 两人就这么骑着马走着,日出而行,日落而歇。 真寂话不多,真玄也不爱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五天。 陆良城是十万大山北麓最后一座城池,再往南便是连绵千里的茫茫大山。 城墙高约十丈,青灰色的石面上布满了苔痕,城门洞开,往来的行商、猎户、采药人络绎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马粪和药材的味道。 真玄和真寂进城时,已是午时三刻。 而另一边的智圆和明心比他们早到了一天,两人住在城南一家叫“望山居”的客栈里,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此刻智圆正坐在二楼的茶室里,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泡了三遍,颜色淡得像清水,但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明心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手边放着一柄长剑。 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眼神不时飘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别看了。”智圆放下茶盏,轻声说道,“真如寺的人既然说了今日到,就一定会到。真寂那个人我知道,说话算话。” 明心收回目光,“师父,弟子不是在等他们,弟子是在想......” 他没有说下去。 智圆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开口了:“还在想两年前的事?” 明心没有说话,但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智圆叹了口气,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明心倒了一杯。 茶汤从壶嘴流出,带着淡淡的黄色,像秋天的溪水。 “明心,为师问你一件事。”智圆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隔壁听了去,“这两年来,你有没有仔细想过,真玄在演武场上跟你的那一战,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明心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当然想过,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 每一个细节,每一招每一式,他都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他的身法太快了。”明心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弟子的《剑禅七式》前五式,都是以快制胜的剑法。 当世化劲圆满的高手中,能在弟子剑下从容闪避的,弟子没见过。 但他做到了,而且每一步都只差半寸,不多不少。” 智圆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还有他的指力。”明心的眉头皱了起来: “弟子第七式‘见性成佛’,用了十成功力。 那一剑,弟子曾经在太行道上斩杀过半只脚踏入抱丹的第一寇。 但真玄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纹丝不动。 弟子的剑像是被铁浇在了里面,拔都拔不出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智圆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这两年来,弟子一直在想,他到底有多强。”明心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者说是弟子太弱了?” 智圆放下茶盏,看着明心,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沉:“明心,为师在来之前,收到了一个消息。” 明心抬起头。 “楚州那边传来的。”智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明心一个人能听见,“楚州镇南王二公子大婚之日,南诏国的浮生双邪去寻仇。这两个人,你在南诏游历时应该听说过。” 明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浮生双邪,南诏国臭名昭著的两个人,很多年前都是抱丹期修为,在南诏横行了十几年,连南诏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死了,听说死的时候是抱丹圆满。”智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在十里亭外,被人杀了。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明心好奇得看了过来。 “杀他们的人,是真玄。”智圆说完这几个字便不再说话。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楼下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和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 明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但他却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抱丹大圆满。 一刀一个。 他想起两年前在演武场上,自己使出浑身解数,连真玄的衣角都没碰到。 那时候他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是自己剑法有破绽,是自己心态不稳。 这两年来,他拼命修炼,突破到了抱丹期,但心中的执念好像却没放下。 智圆看着明心的脸色变化,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声音温和了几分:“明心,为师问你,你真觉得两年前那一战,是你技不如人?” 明心抬起头,看着师父,眼中满是不解。 “你想想,两年前的真玄,能在剑川路一刀劈死幽冥宗抱丹初期的厉无咎。 那是你跟他比斗之后不久。”智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也就是说,在跟你比斗的时候,他大概率就已经有斩杀抱丹初期的实力了。” 明心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尘悟寺最年轻的抱丹期,是整个行禅一脉百年难遇的天才。”智圆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真玄这个人,他的天赋不在你之下,他的心机却远在你之上。 他之前能把修为藏这么久,能让整个江湖都以为他只是个化劲圆满,这种人,你跟他比斗,输了就输了,赢了才不正常。” 第202章 忽悠成功 明心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沉默了很久。 智圆没有催他,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给徒弟消化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明心抬起头来,眼中的迷茫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师父,弟子的剑法没有破绽?”他问。 “你的剑法没有破绽。”智圆答得很肯定。 “弟子的心性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弟子输给他,是因为他太强了?” “强就算了,而且还阴。” 智圆嘴角微抽: “你天天修炼可能不太关注江湖上的事情。 真玄把整个江湖都骗了。 镇武司那帮人被他骗得团团转,戒定寺被他把寺内唯二两个抱丹高手骗得死了。 你想想,一个化劲圆满的武者,能在两年之内连续斩杀抱丹初期、中期、后期,最后连抱丹大圆满都一刀一个?这合理吗?” 明心摇了摇头。 “所以不是你有问题,是他有问题。” 智圆的语气轻松了几分: “这个人的修为,至少是抱丹大圆满,甚至有人猜他已经突破蕴丹期。 你想想,你化劲圆满和抱丹后期高手打,你撑了七剑,已经很不错了。” 明心终于笑了。 智圆看着徒弟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把对方忽悠瘸了。 窗外,日头偏西,暮色开始从城根往上爬。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牵驴的、赶车的,都在赶着天黑之前办完手里的事。 智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炊烟的味道。 “真如寺的人应该快到了。”他说,“明心,你去楼下迎一迎。真寂那个人脾气不好,别让人家在门口等。” (真寂:???) 明心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将长剑挂在腰间,大步走出了茶室。 智圆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他在想另一件事。 真如寺要冲击上寺了。 这个消息,是他的一个老友从云州镇武司传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假。 真如寺这些年实力暴涨,真恒突破蕴丹,真玄至少抱丹大圆满,真寂真武也都到了抱丹期。 暗地里还藏了至少两个“境”字辈的抱丹,再加上一个闭关多年不知深浅的法远,这样的实力,放在三十六中寺里已经是一骑绝尘。 但真如寺要想冲上寺,光有实力不够,还要有足够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佛门八宗四百派,上寺只有三个,哪一个不是传承数百年、门人弟子遍布九州、与朝廷和各门各派盘根错节? 智圆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尘悟寺虽然只是在下寺里面最靠前,但行禅一脉这么多年在江湖上经营的关系网,远非寂禅一脉可比。 云州各地的世家、商会、小门小派,尘悟寺都有联络。 若是真如寺能把行禅一脉重新纳入体系...... 在这天地大变的时代,那他尘悟寺不就四舍五入也是上寺了吗? 这个念头在智圆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时机还不成熟,急不得。 明心在客栈门口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看见两个灰色的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浓眉如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后面那人身形修长,面色白净。 两人都是一身灰色僧袍,腰间悬着长刀,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真寂和真玄。 明心连忙上前几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真寂师叔,真玄师叔,一路辛苦。家师在楼上恭候多时。” 真寂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明心一眼:“你突破抱丹了?” 暗道这明心果然是天才。 明心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是,去年的事。” 真寂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客栈。 真玄跟在后面,朝明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明心看着真玄的背影,想的却是如今这家伙连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跟在两人身后上了楼。 智圆已经在茶室门口等着了。 见了真寂和真玄,他连忙上前几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真寂师兄,真玄大师,一路辛苦。 贫僧备了粗茶,先歇一歇,明日一早进山。” 真寂还了一礼:“智圆方丈客气了。” 四人在茶室坐下,伙计重新沏了一壶新茶,又端了几碟素点上来。 智圆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真寂简单答了几句,真玄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 明心坐在最下手的位置,目光不时落在真玄身上。 他注意到真玄喝茶的样子很随意,不像在寺院里讲究的那套“端、闻、品、咽”,倒像是口渴了随便灌两口。 这人不拘小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明心自己都觉得好笑。 岂止是不拘小节,江湖上谁不知道真玄是个喝酒吃肉的破戒僧? 如今亲眼见了,才觉得这人确实不像是持戒精严的出家人。 可就是这种人,把《真如观心掌》练到了炉火纯青,把《阿难破戒刀》练到了登堂入室。 整个真如寺近两百年来没有人能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明心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当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便出了陆良城南门,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朝十万大山深处走去。 十万大山,山连着山,岭叠着岭,一眼望不到头。 初冬的山林色彩斑斓,各色叶子在风中簌簌飘落,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山道崎岖难行,有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路,只能沿着干涸的溪床或者野兽踩出的小径往上爬。 智圆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拼接在一起的张羊皮地图,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明心跟在他身后,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一上午,四人在一处山泉旁歇脚。 智圆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掰成几块,分给明心和真寂。 真寂接过干粮,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面无表情。 真玄没有接。 他拿着路上顺手打的野兔,用树枝串了,架在刚生起的火堆上烤。 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真寂啃着干粮,闻着烤兔的香味,嘴角抽了抽。 他放下干粮,盘膝坐在火堆旁,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声音低沉而庄严,在山谷中回荡。 第203章 智圆的试探 智圆啃干粮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真寂一眼,又看了看真玄,心中暗觉好笑,但没有说什么。 明心也看了真寂一眼,又看了看真玄,低声问:“真寂师叔这往生咒给谁念?” “给兔子。”真玄面色如常,“他说我杀生,要替兔子超度。” 明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又看了看火上那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野兔,咽了口唾沫,继续啃干粮。 真寂念完一遍往生咒,睁开眼睛,看着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兔子,又闭上眼睛,念了第二遍。 真玄将烤好的兔子从火上取下来,撕下一只后腿,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质鲜美。他嚼了两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寂睁开眼睛,看着真玄手里那只兔腿,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闭上眼睛,念第三遍。 明心忍不住看了智圆一眼,智圆正低头啃干粮,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此后数日,天天如此。 白天赶路,晚上扎营。智圆、明心、真寂三人啃干粮,真玄烤肉。 真寂每次看真玄烤肉,就盘膝坐在旁边念往生咒,雷打不动。 明心一开始觉得好笑,再后来就习惯了。 这画面倒像是他们三人是一脉,而真玄是另外一脉。 第四日傍晚,四人在一处山脊上扎营。 暮色从谷底漫上来,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暗红。 松涛阵阵,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霉腐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 智圆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里拿着地图,眉头紧皱。 “按照地图上的标记,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应该在这一带。”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着红圈的位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具体位置,贫僧也说不准。这片区域山高林密,地势复杂,得仔细找。” 真寂也凑过来看了看地图,眉头皱了起来:“这地图是几百年前画的,山形地貌怕是早就变了。” 智圆点了点头:“所以贫僧才提前约了两位在陆良城汇合,大家一起找,总比一个人找快些。” 真玄靠在一棵松树上,双目微阖,似乎在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智圆收好地图,看了真玄一眼,又看了看真寂,忽然开口道:“真寂师兄,贫僧听说了一个消息,想跟两位求证一下。” 真寂正在喝水,闻言手中的水囊顿了一下:“什么消息?” 智圆在火堆旁坐下,双手拢在袖中,火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明暗不定。 “贫僧听说,真如寺有冲击上寺的打算。”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江湖上的传闻。 真寂放下水囊,看了智圆一眼,淡淡道:“智圆方丈从哪里听来的?” 智圆笑了笑:“江湖上传的,不知道真假。贫僧也就是随口一问。” 真寂“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智圆等了片刻,见真寂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又开口道: “贫僧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觉得,若是真如寺真有这个打算,以贵寺如今的实力,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真寂看着他,没有说话。 智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贫僧就是觉得,禅宗这些年一直都是靠护国寺撑着。 若是真如寺能再往上走一步,对咱们整个禅宗都是好事。” 真寂还是没有说话。 智圆终于不说了,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掩住脸上的尴尬。 真玄靠在松树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智圆这只老狐狸,是在试探。 他先试探真寂,发现真寂不接招,便识趣地住了口。 但他不会就此罢休,他还会找机会试探自己。 尘悟寺在夹缝中生存了两百年,智圆作为方丈,不可能不为门派的未来打算。 真如寺要冲击上寺,需要足够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尘悟寺虽然实力不济,但行禅一脉在江湖上经营了两百年的关系网,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反过来,尘悟寺若是能搭上真如寺这艘大船,无论是资源还是地位,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这笔账,智圆算得比谁都清楚。 第五日傍晚,四人在一处山谷中扎营。 这一带比之前走过的山脊更加偏僻,四周全是密林,头顶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 智圆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地图,皱着眉头看了又看。 真寂盘膝坐在不远处,闭目运功,呼吸绵长而均匀。 真玄今天不想吃兔了,搞一只野鸡,准备架在火上烤。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等火堆烧旺就把鸡架了上去,而是先用刀在鸡身上划了几道口子,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均匀地撒在鸡身上。 真寂睁开眼睛,看了那纸包一眼:“那是什么?” “调料。”真玄头也不抬,“新奥尔良口味,说了你也不懂。” 真寂的嘴角抽了抽,每次听真玄讲话都会让加倍努力的修炼,他暗自发誓修为超过真玄以后一定鞋拔子抽他的脸。 智圆看着这一幕,放下地图,忽然开口道:“真玄大师,贫僧有一件事,想跟大师聊聊。” 真玄翻着烤鸡,点了点头:“智圆方丈请说。” 智圆站起身来,走到真玄旁边,在火堆旁坐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大师,贫僧说句实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当年尘悟寺从真如寺分出,自立门户,两寺之间隔阂了两百年,彼此看不顺眼。但说到底,你我同根同种,都是本承禅师传下来的血脉。”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智圆继续说道: “贫僧这些年一直在想,这两百年的隔阂,到底有没有必要继续争斗下去。 行禅也好,寂禅也罢,都是禅,都是本承禅师的真传。 既然都是禅,为什么不能共存?” 真玄将烤鸡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烤得均匀些。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但智圆知道,他在听。 第204章 一寺两策 “这次寻找觉照禅师的坐化之处,贫僧带明心来,不只是因为他是尘悟寺最年轻的抱丹期。” 智圆的语气变得郑重: “贫僧是想让尘悟寺和真如寺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贫僧知道,两百年了,这个心结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但贫僧觉得,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 他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真玄,等着他的回答。 山谷中安静了下来。 松涛声、火堆的噼啪声、远处夜枭的啼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曲子。 真玄将烤鸡从火上取下来,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那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鸡,沉默了片刻。 这个尘悟寺的方丈,是懂什么是大势所趋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智圆。 “智圆方丈,”真玄开口了,“你说的‘重新开始’,是怎么个重新法?” 智圆一怔,他没想到真玄会反过来问他。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 “贫僧的意思是,两寺之间,不再互相攻讦,不再互相拆台。 该合作的时候合作,该互助的时候互助。 对外,可以求同存异。” 真玄点了点头:“求同存异。这四个字说得好。” 他从烤鸡上撕下一只翅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鸡翅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看着智圆。 “但贫僧觉得,光求同存异还不够。”真玄的声音依旧不大,但话语中隐藏的意思让智圆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智圆方丈,您是行禅一脉,贫僧是寂禅一脉。 行禅讲究入世,寂禅讲究出世。 两条路,看起来截然不同,但根子是一样的。” 智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既然根子是一样的,”真玄的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深邃,“那真如寺这样一个大门派,为什么不能把这‘出世’和‘入世’都包容进来呢?” 智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寂禅的弟子,闭门苦修;行禅的弟子,入世历练。”真玄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两条路,在同一个屋檐下并行不悖。 对内,各修各的,互相尊重,互不干涉。 对外,可以是同一个声音。 我们守同一个寺规,学同样的经,念不同的禅,都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贫僧管这个叫‘一寺两策’。” 智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寺两策。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智圆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门路的门。 两百年来,行禅和寂禅之所以分道扬镳,根源在于修行路径的对立。 行禅认为寂禅是“枯禅”,躲在深山自欺欺人;寂禅认为行禅是“乱禅”,舍寂求喧、以俗扰禅。 谁都不服谁,谁都觉得对方走错了路。 但真玄说,两条路可以并行不悖。 不是谁吃掉谁,不是谁压倒谁,而是让两条路在同一个人屋檐下各自延伸。 寂禅的继续闭门苦修,行禅的继续入世历练,谁也不干涉谁,谁也不评判谁。 对内,各走各的路;对外,是一家人。 这个想法,在智圆的认知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从小受的教育是“行禅是正途,寂禅是歧路”,真如寺的人从小受的教育是“寂禅是根本,行禅是旁门”。 两百年了,双方都在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 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不分对错,可以两轨并行。 高啊,这得是拥有多大胸襟的人才能提出这种策略。 他又看了一眼真玄,难道真是天佑我尘悟寺? 不对,是天佑我真如寺才对。 智圆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觉得头脑清醒了几分。 “大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这个想法......真如寺能接受吗?” 真玄摇了摇头:“贫僧只是破妄禅院首座,代表不了真如寺。这个想法,贫僧还没有跟方丈师兄提过。” 智圆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真玄话锋一转,“贫僧觉得,方丈师兄不会反对。他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对真如寺好。” 智圆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这个人,太厉害了,也太精了。 他说“还没有跟方丈提过”,是真的没提过,还是在暗示这件事有商量的余地? 他说“方丈师兄不会反对”,是真觉得不会反对,还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智圆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真玄今天说的这些话,不是随口聊天的闲话,而是一个信号。 一个真如寺对尘悟寺的态度信号。 真玄在告诉他:真如寺的大门,没有对行禅一脉关死。 只要条件合适,一切都可以谈。 智圆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 他端起水囊,又战术性的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面色恢复了平静。 “大师的话,贫僧记下了。”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今日天色已晚,先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那只烤鸡,撕下另一只翅膀,慢慢吃着。 真寂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真玄,又看了看智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心里却不停在想,“不是自己才是常务副方丈吗?” 明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真玄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 他以前只知道真玄武功高、藏得深,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脑子比他的武功还要可怕。 他能在智圆刚刚开口试探的时候,就判断出对方的心思,然后抛出“一寺两策”这个宏大构想,把智圆的注意力从“试探”转移到“合作”上。 这就是经典的见招拆招,拆完了还不算,还要反过来给一个更大的命题。 自家师尊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真如寺对尘悟寺的态度,现在好了,真玄直接把“行禅寂禅并存”这个大饼画了出来,让师尊自己去琢磨、去消化、去权衡。 完了,师尊今晚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第205章 蕴丹大圆满 山谷中的夜风比山脊上温和些,但湿气更重。 火堆烧了大半个时辰,周围的泥土已经被烤得发干,坐在上面暖烘烘的。 智圆被真玄一阵输出后便彻底沉默了下来,目光呆滞得落在火堆上。 明心坐在稍远处,手里握着一根树枝,仿佛是在比划着他的新剑招。 真寂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他的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拇指相抵,其余四指自然舒展,正是《空性拳》的养气手印。 火光映在他粗犷的脸上,明暗不定,看起来像一尊入了定的铁罗汉。 真玄将最后一只鸡翅膀啃完,骨头随手丢进火堆里。 火舌舔上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油脂在火焰中燃烧,冒出一缕青烟。 他在擦了擦手,靠在身后的松树上,闭上眼睛。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丹田之中,正翻涌着一场小小的风暴。 真玄刚刚说完“一寺两策”这四个字时,有种熟悉的感觉已经在酝酿。 智圆当时的反应他看得清清楚楚。 瞳孔收缩,手指停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一个活了七十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被四个字震得失态,这种场面可不多见。 但真正让天道判定“装逼成功”的,不止是智圆的失态,还有他说出“一寺两策”时的那种淡定从容。 这种举重若轻的气度,属实是很“装”了。 能量涌入丹田的瞬间,真玄感觉到那颗一直运转的丹核猛地一颤。 蕴丹后期到蕴丹大圆满,是一层薄薄的膜。 这层膜说厚不厚,说薄不薄,有的人十年八年都捅不破,有的人一个顿悟便迈了过去。 真玄都不是,他是开了挂。 天道反馈的能量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在了那层膜最薄的地方。 丹核中心那团暗金色的光团猛地一胀,从脸盆大小膨胀到了水缸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那光芒变成深沉厚重的紫金色,像是沉淀了千年的古铜在夕阳下泛出的光泽,古老、威严、不可侵犯。 真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又快了三成,浑厚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不再是一个储存真元的容器,而像是一座小型的熔炉,丹核在其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吞吐着海量的真元,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蕴丹大圆满。 距离融丹期,只差最后一步。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便继续赶路。 智圆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地图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 羊皮卷都快被他磨包浆了,但依然不敢确定方向。 真玄都怀疑对方是不是路盲。 当然,也有客观原因,毕竟十万大山深处的地形比地图上画的复杂得多,几百年过去,山崩、泥石流、植被变迁,早已让地貌面目全非。 反正都特么赖智圆。 真寂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山势。 他在真如寺待了几十年,虽然没来过十万大山,但读过不少关于这一带的地理志。 有些山脊的走向、河流的弯曲,跟典籍中的描述还能对上,但更多的已经对不上了。 明心走在中间,手按剑柄,警惕地观察着密林深处的动静。 十万大山中有妖兽出没,虽然这一带不算最深处,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一路上倒是解决了几个化境期的妖兽,抱丹期是一个也没见着,不知道是不是隔老远闻到危险就跑远远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阳光从密林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智圆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众人停下。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山壁,“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就是这片区域。但具体入口在哪里,还得找。” 真寂走上前去,伸手扒开一丛垂落下来的藤蔓。 山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滑腻。 他用刀背敲了敲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是实心的。 “不是这里。”他摇了摇头。 四人分散开来,在方圆百丈内仔细搜索。 明心爬上一棵高大的松树,居高临下地观察地形。 真寂沿着山壁一路敲打,寻找空洞的回声。 真玄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闭上眼睛。 他将神念扩散开来,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山石的纹理、地下的水流、树根在泥土中延伸的轨迹,全都清清楚楚。 忽然,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在左前方约莫四十丈处,山壁的表面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神念穿透进去之后,他发现岩石后面是空的。 不是那种被水侵蚀出来的小洞穴,而是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至少有十丈见方。 真玄睁开眼睛,从岩石上跳下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边。”他说。 三人跟着他穿过一片密林,拨开层层藤蔓,来到一处山壁前。 这面山壁被一层厚厚的青苔覆盖,上面还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看起来跟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真玄伸手按在青苔上,真元从掌心吐出,将覆盖在石面上的青苔和泥土震落。 灰白色的岩石露了出来,上面隐隐有纹路,像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里有缝隙。”明心眼尖,指着石壁边缘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 真寂走上前,双手按在石壁上,运足真气,缓缓发力。 岩石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嘎”声,裂缝越来越大,碎石簌簌落下。 他退了半步,一脚踹在石壁正中。 “轰——” 石壁向内倒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霉腐的气味从洞中涌出来,夹杂着石头和泥土的气息,但也不算不刺鼻。 应该是洞内有通风的地方,并非完全封闭的。 智圆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了,举在身前。 昏黄的光照进洞中,勉强能看清洞内的轮廓。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 往里走了约莫七八丈,洞道忽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宽敞的石室。 石室呈圆形,直径约莫十丈,穹顶高约三丈。 四壁光滑平整,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块三尺见方的石台,石台上盘膝坐着一具白骨。 第206章 觉照禅师 白骨身上的僧袍已经腐朽殆尽,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布片贴在骨头上,颜色已经分辨不出了。 白骨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十指完整,指节分明。 头颅微微低垂,下颌骨已经脱落,滚落在膝盖旁边。 四人站在石室入口,看着那具白骨,沉默了片刻。 真寂双手合十,深深一揖:“真如寺第十六代弟子真寂,拜见觉照祖师。” 真玄也跟着合十行礼,面色郑重。 智圆和明心虽然是尘悟寺的人,但觉照禅师是真如寺的二代方丈,也是行禅一脉祖师的师父,论辈分比他们高出不知多少代。 两人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礼毕,四人开始在石室中搜索。 石室不大,能放东西的地方不多。 靠墙处有几个石龛,里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但大多是空的,少数几瓶还残留着丹药,但药性早已流失,变成了黑色的粉末。 有一个石龛中放着几本经卷,真寂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翻开一看,纸页已经脆得碰一下就碎,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根本没法辨认。 智圆在石室另一侧的墙壁上发现了几行刻字,是觉照禅师的手笔。 字迹遒劲有力,入石三分,写的是他云游天下的见闻和坐化前的心境。 大意是说,他云游数十年,见过许多奇人异事,去过许多传说中的遗迹,但始终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答案。 如今大限将至,便将坐化之处留在此地,待有缘人来。 刻字的末尾,他写道:“吾之一生,求道而不得,憾甚。后人若见,勿蹈覆辙。” 真寂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石室中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除了那几瓶失了药性的丹药、几本看不清字迹的经卷和这面墙上的刻字,什么都没有。 明心皱了皱眉,低声道:“就只有这些?” 智圆叹了口气:“几百年了,很多东西怕是早就腐朽了。丹药失了药性,经卷看不清字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寂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也能看出失望。 他本以为这一趟能找到觉照禅师留下的功法秘籍、天材地宝,哪怕是一两件对真如寺有用的东西也好。 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具白骨和一面墙的刻字。 就在这时,明心的目光落在了石台上。 白骨的左手边,放着一只木鱼。 木鱼不大,只有成人拳头大小,通体呈深褐色,表面光滑圆润,隐隐有纹理流转。 它放在石台边缘,要不是明心仔细观察,差点就忽略了。 明心走上前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木鱼。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木鱼的表面。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从木鱼中渗出来,顺着指尖传入掌心。 那凉意不刺骨,反而让人心神宁静,像是深秋的晚风吹过脸颊。 明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师父,这木鱼的材质不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 智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木鱼。 他伸手拿起木鱼,在手中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养魂木?”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旋即将木鱼递给真寂,“真寂师弟,你看看。” 真寂接过木鱼,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将木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闭上眼睛,将一缕真气渡入木鱼之中。 真气进入木鱼的瞬间,木鱼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莹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 “确实是养魂木。”真寂睁开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而且是极品养魂木。这种木头,只生长在极阴之地,百年才能长一寸。这只木鱼,少说也有上千年的年份。” 智圆倒吸了一口凉气。 千年养魂木,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 养魂木本身就能温养神魂,佩戴在身上,可保心神宁静、不受外魔侵扰。 若是制成法器,更是能储存神魂、承载意识。 真寂将木鱼递给真玄:“师弟,你看看。” 真玄接过木鱼,握在手中。 温润的凉意从掌心渗入,直透眉心,识海中那团紫金色的光团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好东西,他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句。 然后,他便将神念探入木鱼之中。 就在神念接触木鱼核心的瞬间,一道人影从木鱼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老僧的虚影,身形瘦削,面容清癯,须眉皆白,穿着一件灰色僧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他的身体半透明,像是用光做成的,在昏暗的石室中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虚影出现的瞬间,石室中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四人同时后退了一步,随即又站住了。 真寂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发颤: “真如寺第十六代弟子真寂,拜见觉照祖师!” 真玄也跟着行礼,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觉照禅师坐化已经三百多年了,这道虚影竟然还能留存至今,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神魂的认知。 智圆和明心也连忙行礼。 智圆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高僧,但没见过三百多年前的祖师爷显灵。 明心则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虚影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真寂和真玄身上。 “真如寺的弟子?”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就在耳边。 真寂连忙答道:“是。弟子真寂,是真如寺第十六代‘真’字辈弟子,现任持戒堂首座。这位是真玄师弟,破妄禅院首座。” 虚影点了点头,又看向智圆和明心。 智圆连忙道:“晚辈智圆,是尘悟寺方丈。这位是晚辈的弟子明心。尘悟寺行禅一脉,当年从真如寺分出,但根子上,还是觉照祖师的传承。” 虚影的目光在智圆脸上停了一瞬,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没有追问分宗的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都坐下吧。” 四人盘膝坐下,围成一个半圆,面朝虚影。 第207章 先验证 虚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你们说自己是真如寺的弟子,老衲要先验证一下。真寂,你来说,真如寺的根本佛法是什么?” 真寂腰背一挺,毫不犹豫地答道:“真如本性,不生不灭。万法唯心,心外无法。” 虚影点了点头,又看向真玄:“你来说,《真如证心经》第一品的要义。” 真玄微微一怔。 他在真如寺待了二十多年,《真如证心经》是入门必学的根基经书,第一品的要义他自然知道。 但他没想到,觉照禅师会问得这么细。 “《真如证心经》第一品,名为‘明心品’。”真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要义是:心若不明,万法皆妄。 明心之法,不在外求,只在回光返照,照见自心本性。” 虚影又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头对智圆和明心说道:“你们二人,运转《真如证心经》第一品的功法,让老衲看看。” 智圆和明心对视一眼,同时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开始运转《真如证心经》。 这门功法是真如寺最基础的入门心法,每个弟子入寺第一天就要学。 它的作用不是提升修为,而是“正心”,让修炼者的心念与真如寺的禅法相合,为后续的武学修炼打下根基。 两人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走的是一条极简的路线,从丹田到膻中,从膻中到百会,再从百会回归丹田。 虚影看着两人,眼中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好。”他说,“都是真如寺的弟子。” 真寂和真玄收功,睁开眼睛。 虚影的目光落在石室的穹顶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真寂答道:“回祖师,大玄六百一十二年。” 虚影沉默了。 石室中安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明心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智圆也一动不动地坐着。 “大玄六百一十二年......”虚影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老衲出生于大玄九年,即将坐化的时候,还是大玄二百五十一年。原来,已经过了三百六十一年了。” 三百六十一年。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觉照禅师坐化已经三百六十一年了,他留下的这一缕残魂,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洞中,孤零零地存在了三百六十一年。 真玄看着虚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一向淡定的他语气中难得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祖师,弟子有一事想问。” 虚影看向他。 “这方天地间融丹期以上的武者,都去哪里了?”真玄一字一顿地问。 石室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这个问题,他们每个人都想过,但没有人敢问。 因为真玄问的不是“融丹期以上存不存在”,而是“他们都去哪里了”。 这个问法,本身就隐含了一个前提:融丹期以上,曾经存在过,而且不止一个。 虚影看着真玄,沉默了很久。 那双透明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像风中的烛火。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融丹期以上,当然存在过。”虚影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老衲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幽州的一处上古遗迹中,见过一块石碑。 石碑上记载着上古时期的武道真元三境以后,还有通幽和归真这天地二境。 分别练的是九幽玄元和九天玄元。” 石室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天地二境在场的四个人都没有听说过。 真如寺的藏经阁中,没有任何一部典籍记载过这两个境界。 整个江湖上,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 “那两个境界的武者,有多强?”真玄问。 虚影摇了摇头: “老衲不知道。 那块石碑上只写了境界的名称,没有写具体的能力。 但石碑上残留的气息,让老衲至今记忆犹新。 那股气息,老衲在融丹圆满的时候,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真玄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融丹圆满的十分之一,那是什么概念? 虚影继续说道: “老衲云游天下数十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遗迹。 澜江秘境你们知道吧? 那里面炼心洗髓池的阵法,应该就是通幽境的大能布下的。 以老衲融丹圆满的修为,连看懂那些符文都做不到。” 真玄想起自己在澜江秘境江底探查到的那个巨大法阵,那嵌在岩层深处的符文,那精妙到让人绝望的结构。 他当时就猜测布阵者的修为远超融丹期,现在觉照禅师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 “那这些通幽境、归真境的大能,后来去哪里了?”真玄追问道。 虚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老衲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老衲有一个猜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一字一顿: “天地灵气,是一个容器。 容器的容量是有限的,它只能容纳一定强度和数量的武者。 灵气越强,能容纳的武者就越强;灵气越弱,能容纳的武者就越弱。” 他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像暮鼓晨钟,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上古时期,天地灵气极为浓厚,所以能容纳通幽、归真境的大能。 后来灵气逐渐减弱,那些大能便消失了。 大概率是这方天地容不下他们了。” 真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祖师的意思是,他们......被赶走了?” “不是被赶走。”虚影摇了摇头: “是被这方天地排斥了出去。 就像一杯水,只能溶解一定量的盐。盐放多了,就会析出来。 武者修炼到一定境界,体内的真元和神魂已经超出了这方天地的承载上限,天地便会自然而然地将他‘吐’出去。” 他顿了顿,又道: “老衲坐化之前,已经是融丹圆满。 老衲能感觉到,彼时这方天地最多就是能容纳下融丹圆满。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站在一个太矮的房间里,头顶已经顶到了天花板。 如果再往上走一步,要么破顶而出,要么被压回来。” 第208章 关于灵气的猜想 真玄脱口而出: “所以,不是融丹期以上武修不存在,而是那个境界的武者都被这方天地‘请’出去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虚影点了点头:“至少老衲是这样认为的。” 石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智圆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但节奏很乱,显然心中不平静。 明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祖师,天地灵气为什么会有涨有落?为什么会变浓,又为什么会变稀薄?” 虚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问题,老衲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虚影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但老衲有一些猜想。”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两根,只留下一根食指。 “第一个猜想,天地灵气是潮汐,有起有落。 涨的时候是武道盛世,高手辈出;落的时候是末法时代,天才也难有作为。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老衲在世的那个年代,灵气就在持续变弱。 到了老衲晚年,已经降到了很多。”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猜想,天地灵气与武者的数量和质量有关。 武者越多、修为越高,消耗的灵气就越多,灵气就越稀薄。 武者的数量减少、修为降低之后,灵气消耗减少,浓度就会慢慢恢复。 此消彼长,形成一个平衡。” 真玄点了点头。 这两个猜想,法远师叔祖和真恒师兄都提过,不算新鲜。 虚影伸出第三根手指,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第三个猜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老衲觉得,这方天地,可能只是一个碎片。” 真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衲在幽州那处上古遗迹中,除了石碑,还发现了一些壁画。 壁画画的是上古时期的一场大战,两个归真境的高手,打得天崩地裂。 壁画上画着大地裂开,天空崩塌,山川河流四分五裂。” 虚影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壁画的最后一幅,画的是四分五裂的大地,漂浮在虚空之中。 每一块碎片上,都有山川、河流、城池、人烟。” 石室中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老衲不知道这个猜想是真是假。”虚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老衲觉得,如果天地真的只是一块碎片,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灵气为何有涨有落?因为碎片在虚空中飘浮,有时靠近灵气的源头,有时远离。 融丹期以上的武者为何会被排斥? 因为碎片的容量有限,装不下那么强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 “老衲甚至觉得,碎片本身是有意识的。 它知道自己容量有限,所以才会把超出容量的武者‘请’出去。 而灵气变浓,也是因为碎片有意识,正在向什么东西靠拢。” 真玄睁开眼睛,看着觉照禅师的虚影。 虚影的身体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些,银白色的光芒也不如开始时那么明亮了。 “祖师,”他的声音有些涩,“您说的‘向什么东西靠拢’,是指什么?” 虚影摇了摇头:“老衲也不知道。也许是另一块碎片,也许是某个更大的世界,也许是灵气的源头。老衲没有找到答案,也没有时间了。” 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真玄身上,停留了很久。 虚影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老衲不知道灵气的上限会恢复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你们中是否有人能走到融丹之上。但老衲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四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虚影看着真玄,一字一顿: “我猜这个世界是会成长的。就像一个人,会长大,会变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虚影也越来越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老衲的本体,在坐化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天地的压制。 而老衲的资质有限,没有办法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但老衲希望,你们能替老衲找到答案。” 话音未落,虚影猛地一颤,银白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跳动。 “祖师!”真寂站起身来,声音中满是急切。 虚影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过来。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透明,只有轮廓还能勉强辨认。 “老衲的时间到了,这个残魂如果不是养在阴魂木里早就该烟消云散了。” 虚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 “记住老衲的话,灵气是容器,容器的容量会变化。 融丹之上,不是没有路,是路被堵住了。 找到打开路的方法,替老衲......” 话没有说完。 虚影彻底消散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石室中飘散。 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四人头顶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落下,落在白骨上和石台上,最后彻底消失。 石室中恢复了昏暗。 只有火折子昏黄的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摇摇曳曳。 四人缓缓跪下,朝那具白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真寂站起身来,将那具白骨小心翼翼地收敛好,用包袱皮包裹起来,背在背上。 他要把祖师爷的遗骨带回真如寺,安葬在历代祖师的塔林中。 真玄默默将那只养魂木木鱼收进怀中。 智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来以为这一趟能找到觉照禅师留下的功法秘籍,没想到找到的是比功法更重要的东西。 居然让他看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一角。 他看了一眼真玄,想起方才真玄问的那些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每一个追问都切中了要害。 这个年轻人,在觉照禅师的残魂面前,没有一丝迟疑,问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 智圆忽然觉得,真如寺有真玄这样的人,冲击上寺只是时间问题。 四人又在石室中停留了片刻,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才转身走出洞口。 洞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在山洞里待了大半日,乍一出来,眼睛都有些不适应。 明心眯着眼睛,用手遮在额前,看着远处的山脊。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跟洞中没有任何区别。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在他们心中已经不一样了。 真玄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南方连绵不绝的山脉,然后收回目光,跟在真寂身后,朝北走去。 第209章 法远突破了 真玄和真寂回到真如寺时,已是快十二月。 山门前的石阶被初冬的薄霜染成一片灰白,两旁的松柏在暮色中静默如塔。 守门的弟子见了两人,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崇敬之色。 真寂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穿过山门,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 真玄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两人刚走到藏心阁门口,真明便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位新晋的寺委常委穿着一件青色僧袍,面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见了两人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真寂师兄,真玄师弟,方丈师兄说你们回来以后,立刻去后山。” 真寂的脚步顿了一下:“后山?” 真明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法远师叔祖出关了。” 真寂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真玄的眉头也微微一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法远师叔祖闭关多年,从不轻易见人,这次主动让他们去后山,一定是出了大事。 “知道了。”真寂说完,转身便往后山走。 真玄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穿过那片竹林,绕过那块形似卧牛的巨石,再往上走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那处隐蔽的山洞前。 洞口被一丛灌木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也看不出这里有个洞口。 但此刻,洞口的灌木被人仔细地拨开,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人拨开灌木,侧身钻了进去。 山洞不深,却极宽敞。 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将洞中照得如同白昼。 洞中央摆着三个蒲团,真恒盘膝坐在左侧的蒲团上,面色平静,但眼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 中间那个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 法远。 这位真如寺硕果仅存的蕴丹期老祖,如今看起来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面色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而是泛着淡淡的红润,像是枯木逢春,从根子里透出了生机。 眉间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若隐若现。 他的眉毛和胡子虽然还是白的,但不再枯败,而是银白中带着一丝光泽。 真玄的目光落在法远身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法远的气息,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 对方坐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空气,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 但这种“不存在”,跟真玄自己刻意收敛气息的那种“不存在”完全不同。 真玄的收敛,是把气息藏起来,让别人感觉不到。 法远师叔祖的“不存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人合一”,他的气息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这方天地。 真玄心中一动。 武者到了融丹期,丹核与神魂彻底融合,开始与天地开始建立联系。 法远师叔祖,应该是突破到融丹期了。 真恒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法远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真寂和真玄,声音难得不再平静: “法远师叔祖前天夜里突破到了融丹期。 老衲本想派人去十万大山寻你们,但又怕打扰你们正事,便没有去。 好在你们今日回来了。” 真寂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在真如寺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高手,但融丹期的高手,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整个大玄明面上的融丹期高手只有三个,就是天榜上前三的那三个老怪物,每一个都是传说中的存在。 每一个都是门派内底牌中的底牌。 如今,真如寺也有了。 真玄心中同样翻涌着波澜。 他是蕴丹大圆满,距离融丹只差一步,所以他比真寂更清楚这一步有多难。 这位法远师叔祖才是真正的惊才绝艳之辈,能在灵气枯竭期间守住蕴丹修为。 能在灵气恢复不久后立马突破,靠的是百年如一日的苦修,靠的是一百五十年的积累,靠得更是自身的机缘和悟性。 真寂和真玄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真寂(真玄),恭贺师叔祖突破融丹!” 法远睁开眼睛,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这笑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和,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起来吧,坐下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但又仿佛就在耳边。 真寂和真玄在右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真恒也坐回自己的蒲团上,四人围成一个半圆。 法远看着真寂和真玄,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们这一趟,见到了什么?” 真寂腰背一挺,从背上解下那个包袱,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具白骨。 “弟子和真玄师弟,在十万大山中找到了觉照祖师的坐化之处。 这是祖师遗骨,弟子带回来了,想安葬在历代祖师的塔林中。” 法远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沉默了很久。 洞中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照在白骨上,泛着淡淡的荧光。 法远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然后伸出手,轻轻抚过白骨的颅顶。 “觉照祖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三百六十年了。” 洞中安静了片刻。 真玄从怀中取出那只养魂木木鱼,双手捧着递给法远:“师叔祖,觉照祖师还在这只木鱼中留下了一缕残魂。弟子和真寂师兄已经见过了。” 法远接过木鱼,握在手中。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闭上眼睛,将神念探入其中。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将木鱼递还给真玄,缓缓开口:“觉照祖师留下的东西,你收好。” 真玄接过木鱼,收进怀中。 真寂深吸一口气,将觉照禅师坐化之处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隐蔽的洞口到宽敞的石室,从石台上的白骨到墙上的刻字,从养魂木木鱼到觉照禅师残魂的出现。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说到觉照禅师的残魂消散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 法远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如水。 但当真寂复述觉照禅师关于“天地二境”和“天地灵气是容器”的猜想时,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真恒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波动。 真寂说完之后,山洞中安静了很久。 “天地二境,通幽、归真......”法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自言自语,“老衲年轻时,曾在藏心阁的一本残卷上见过这两个词。当时以为是前人的臆想,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觉照祖师说的‘融丹期以上的武者都被这方天地请出去了’,这个猜想,老衲觉得有道理。”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法远继续说道:“老衲突破融丹期的时候,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顿:“这方天地,已经可以容纳融丹期以上的武者了。” 第210章 容器变大 山洞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寂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抱丹后期,距离融丹还远,但法远师叔祖这句话的分量,他听得懂。 真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石台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真玄看着法远,沉声问道:“师叔祖,您的意思是,天地容器的容量变大了?” 法远点点头又摇摇头:“或许是容器变大了,或许是灵气变强了,或者二者皆有。” 他伸出手,五指微曲,掌心朝上。 一缕淡金色的真元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朵小小的金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清晰可见,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但这一次突破,老衲感觉不一样了。”法远收回真元,金色莲花消散在空气中,“仿佛是有人在告诉老衲,融丹期只是开始,后面还有路。” 真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法远师叔祖的感觉,与觉照禅师的猜想完全吻合。 灵气是容器,容器的容量会变化。 以前容不下融丹期以上的武者,是因为容器太小。 现在容器变大了,说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这方天地。 “师叔祖,”真玄开口了,“您觉得,容器变大的原因是什么?” 法远摇了摇头:“老衲不知道。但老衲觉得应该就是觉照祖师猜想的情况之一。” 他想了想,又说道: “现在这方天地能容纳的上限,应该是传说中的通幽境。 至于能不能再往上,要看它下一次跳跃是什么时候。” 真玄忽然开口:“师叔祖,超过上限会怎样?” 法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会被排斥出去。就像觉照祖师说的,这方天地会把你‘吐’出去。” 洞中安静了整整三秒。 法远看着三人的反应,笑了笑: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以你们现在的修为,离上限还远着呢。 就算是真玄——” 他看了真玄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也还差得远。” 真玄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知道法远师叔祖看穿了他的修为,但没有说破。 法远收回目光,靠在洞壁上,望着洞顶的夜明珠,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打算去一趟护国寺,找凡净大师聊聊。他突破融丹比我早,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这四个字一出,真恒的眉头微微一动,真寂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就连真玄都坐直了身体。 凡净大师,护国寺太上长老,大玄明面上三个融丹期高手之一,天榜第二,江湖人称“无垢尊者”。 此人一百七十余岁,是佛门八宗中辈分最高的几位老僧之一。 他七十岁便突破蕴丹,一百岁突破融丹,在整个大玄武林的融丹期高手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天榜第一的“剑神”裴千刃。 据说凡净大师的《金刚不坏身》已经练到了传说中的“无垢”境界,肉身如琉璃,不染尘埃,寻常刀剑难伤,就连同境界高手的全力一击也能硬扛下来。 大玄以佛为国教,凡净大师更是被上代皇帝亲封的国师。 护国寺也是佛门八宗中为数不多与皇族关系密切的禅院。 凡净大师在京城护国寺分院中闭关多年,偶尔出手,每一次都惊天动地。 五十年前,一头融丹期的妖兽从东海深处窜出,肆虐沿海西州,朝廷派大军围剿,死伤惨重。 凡净大师孤身前往,在东海之滨与那妖兽大战三天三夜,最终将其斩杀。 那一战之后,“无垢尊者”之名响彻天下。 真恒沉吟道:“师叔祖,您认识凡净大师?” 法远点了点头: “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些交情。 他比我大二十岁,我入蕴丹的时候,他已经快融丹了。 后来我闭关,他也在闭关,几十年没见了。 但我想,他应该还记得我。”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现在回头看,凡净大师是最早感知到灵气变化的那批人之一。 十年前,他就曾公开说过将会重回武修最灿烂的时代。” 真寂忍不住问道:“师叔祖,凡净大师有没有说过,天地为什么会大变?” 法远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但我猜,他也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的也不比我们多多少。 融丹期虽然比蕴丹期高了一个境界,但放在整个天地大局中,依然只是井底之蛙。 我们看到的天空,只是井口那么大的一块。 想知道井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得跳出这口井才行。” 洞中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法远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明日一早便动身去护国寺,寺里的事,你们多操心。” 三人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山洞。 暮色已经彻底降临,真恒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 真寂跟在他身后,双拳紧握,眼中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真玄走在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但他的脑海中一直在回放法远师叔祖方才说的那些话。 觉照禅师的猜想,被法远师叔祖印证了。 天地确实是容器,容器的容量确实在变化。 而他们,正好赶上了这个变化的节点。 三人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谁也不说话。 走到藏心阁门口时,真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真寂和真玄。 “你们俩,跟我进来。” 三人进了藏心阁,在长案旁坐下。 真恒亲自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有一件事,我要跟你们说一下。”他的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后天,我也要出一趟远门。” 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去哪里?” “绝望海。” 真寂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绝望海?方丈师兄,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真恒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推到两人面前。 纸笺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绝望海深处灵岛,发现大批适合真元三境修炼的资源,数量可观。” 真玄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眉头微微一动。 真恒解释道:“这是三天前收到的密报。来源可靠,是我们在东海的一个老关系传回来的。他亲眼所见,不会错。” 第211章 如砚的观察 真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丈师兄,这种消息,会不会是陷阱?” “不会。”真恒摇了摇头,“那个老关系跟我们打交道二十多年了,从没出过错。而且传回来的消息不止这一条,还有其他渠道可以交叉验证。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两天之内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又道: “如果消息属实,这批资源我们必须拿下。 天地大变,各门各派都在拼命提升实力,谁抢到了资源,谁就能在下一轮洗牌中占得先机。 真如寺要冲击上寺,光有高手不够,还要有足够的资源储备。 丹药、兵器、功法,哪一样都离不开资源。” 真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方丈师兄说得对。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真恒摇了摇头。 “你和真玄刚从十万大山回来,需要休息。 而且寺里不能没人坐镇。 我带真悟去就行,他突破抱丹以后还没出过远门,正好带他历练历练。”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真恒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恒又看向真玄:“你和真寂在寺里好好待着,别老吵架。” 真玄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师兄放心,我不跟他吵。” 真寂傲娇的哼了一声。 真恒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站起身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行了,都回去吧。后天一早我就走,你们不用来送。” 真寂和真玄站起身来,朝真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藏心阁。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甬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几十步,真寂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真玄,你说方丈师兄这次去绝望海,会不会有危险?” 真玄看了他一眼:“师兄是蕴丹期,整个大玄能留下他们的没几个。” 真寂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你说,法远师叔祖去找凡净大师,会不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真玄想了想:“会。但带回来的消息,未必是我们想听的。” 真寂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一个往持戒堂,一个往破妄禅院。 ....... 如砚端着木盆从斋堂出来的时候,暮色正四合。 盆里装着师兄们用过的碗筷,油星子仿佛在证明着真如寺伙食的含金量。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 从斋堂到后院那条偏僻的小径,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绕过那棵歪脖子松树,穿过那片小竹林,再往前走三十步,就是他的禅房。 但他没有直接回去。 他在竹林边停下脚步,将木盆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然后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的样子,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没有人。 他站起身来,端起木盆,快步穿过竹林,回到自己的禅房。 关上门,他将木盆放在地上,在床沿上坐下。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如砚师兄,你在吗?给你带了一份饭。” 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如砚站起身来,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 他的手里提着两个食盒,食盒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依然有几缕热气从缝隙中钻出来,在暮色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如念师弟。”如砚侧身让开,“进来坐。” 如念摇了摇头,将食盒递了过来:“不了,我还得去给祖师送饭。今天是轮到我送,去晚了该挨骂了。” 如砚接过食盒,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别耽误了。” 如念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如砚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素面,一碗青菜豆腐汤,还有两个馒头。 这些都是给他的。 他端起素面,慢慢地吃着。 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但他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如念说,他要“去给祖师送饭”。 在整个真如寺,能让“如”字辈叫祖师的就只有法远一个人。 如砚夹面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吃面,一口一口,不紧不慢,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吃完面以后,将碗筷放回食盒里,端着木盆走出了禅房。 他去后院的水井边洗了碗筷,然后将木盆送回斋堂。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禅房,没有点灯,和衣躺下。 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第二天,如砚比平时起得更早。 天还没亮,他就去了斋堂。 他帮厨的师父们摘菜、洗米、烧火,手脚麻利,从不偷懒。 这是他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他伪装的一部分。 一个不起眼的弟子,所有行为都要符合逻辑,才不会被怀疑。 辰时,斋堂开始忙碌起来。 师父们炒菜、蒸馒头、煮粥,一片热火朝天。 如砚端着几笼馒头,送到前堂去,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如念从斋堂后门进来。 如念的手里空空如也。 如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走到灶台边,假装在洗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如念,今天怎么这么早?”一个年长的师兄问道。 如念的声音有些低:“法远祖师的饭,今天不用送了。” “不用送了?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方丈师伯派人传的话,说从今天起,法远祖师的饭食暂停。具体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 如砚洗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洗菜,一片一片,洗得很仔细。 法远祖师的饭食暂停了。 要么是法远师叔祖闭关到了关键时刻,不需要进食了; 要么是......法远师叔祖已经不在后山了。 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不直接说“闭关期间暂停送饭”,而是说“等通知”? 如砚的手指在水盆中微微蜷曲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结果没想到真是惊喜连连,当天傍晚,如砚在斋堂后门“碰巧”又遇见了如戒。 如戒提着满满的食盒回来,面色如常。 “如戒师兄,方丈师伯今天没胃口吗?”如砚笑着问道。 如戒摇了摇头:“方丈师伯今天不在。” 如砚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不在?方丈师伯出门了?” 第212章 报仇和出卖 “好像是。”如戒挠了挠头,“具体去哪里我不知道。知客堂的师兄说,方丈师伯出远门了,归期不定。让我这几天不用送饭了,等通知。” 如砚心中暗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当天夜里,如砚躺在床上,将这两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法远师叔祖的饭食暂停。 方丈师伯出远门,归期不定。 难道是他复仇的天赐良机? 他决定再观察一天,确认自己的判断。 第三天,如砚比前两天更加谨慎。 他没有直接去找送饭的弟子,而是像平时一样在斋堂里帮忙。 摘菜、洗米、烧火,一切都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眼睛一直在看。 辰时,如念来了斋堂,只领了一个食盒,但没有往后山方向走,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禅房。 午时,如戒来了斋堂,也只领了一个食盒。 “方丈师伯还没回来?”如砚“随口”问道。 如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当天傍晚,如砚做完了一天的活计,回到自己的禅房,关上门,在床上坐下。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线条。 他的脸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阴影里,明暗不定,看不出任何表情。 法远老和尚不在后山。 方丈也不在寺里。 两个守护真如寺的最高战力同时离开。 他的心跳很快,似乎为他师父报仇最好的时机到了。 脑海里却忽然想起苦清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我死了,你就忘了戒定寺,好好在真如寺修炼。” 如砚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师父,弟子做不到。”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的破妄禅院上。 “我要真玄死。” ...... 十万大山,深处。 千峰岭是十万大山中最为险恶的山脉之一,山势陡峭,终年云雾缭绕,山腰以上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岩石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岭上最深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洞口高约十丈,宽约五丈,洞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洞口如同一张血盆大口。 洞中腥风扑面,混着潮湿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 洞的最深处,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光滑如镜,上面铺着厚厚一层不知名的兽皮。 兽皮上盘踞着一条蛟龙。 它的身躯长约十七丈,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在昏暗的溶洞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头颅似龙非龙,头顶生着一根三尺长的独角,角尖微微泛红,像是浸透了鲜血。 一双竖瞳如同两盏血色的灯笼,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洞口。 若是真玄在此,定能认出,这条蛟龙的气息,比他斩杀的那条走蛟强了不知多少倍。 走蛟不过是刚刚开始蜕变的蛟类,灵智刚开。 而眼前这条蛟龙,已经完成了从“蛟”到“蛟龙”的蜕变,不仅修为达到了蕴丹初期,灵智也完全不输人类。 它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号。 千峰岭的妖兽们都叫它“黑渊龙王”。 此刻,这条蛟龙正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 每呼吸一次,便有淡淡的黑气从鼻孔中喷出,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缓缓盘旋,最终又被它吸回去。 这是蛟龙一族特有的修炼法门,吞吐天地灵气,淬炼肉身。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瘦削、尖嘴猴腮的小妖从洞口探进头来,它的身材和人类十二三岁的孩子差不多,但浑身长满了灰色的绒毛。 这是山中常见的猴妖,灵智刚开就勉强能说人言,是蛟龙王手下最底层的跑腿小妖。 “大王!”猴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溶洞中回荡,惊起了几只在洞壁上栖息的蝙蝠。 蛟龙王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说。” 猴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山下来了个人类,说要见大王。他说自己是真如寺的和尚,有重要消息要禀报。” 蛟龙王的竖瞳猛地睁开。 那两盏血色的灯笼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猴妖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真如寺?”蛟龙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和尚?” “是、是的,大王。”猴妖结结巴巴地说,“他说、他说自己是真如寺的弟子,有重要消息要面禀大王,还说、还说跟蛟太子的死有关。” 洞中的温度骤降。 蛟龙王缓缓抬起头,竖瞳中的血色更浓了几分。 它的子嗣,三年前从澜沧江底窜出,一路冲到澜沧府城,被真如寺的人一刀劈成了两半。 这个消息,它在事发后第三天就知道了。 那个被真如寺弟子后来斩杀的走蛟,是它唯一的后代。 不对,也不能说是唯一的后代。 它又转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的两个龙蛋。 蛟龙一族繁衍极为困难,它活了四百多年,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成年儿子。 就这么死了。 蛟龙王当时暴怒,差点亲自冲出十万大山去报仇。 但它忍住了。 它在十万大山中修炼了两百多年,从一个普通的蛟类一步步蜕变成蛟龙,靠的不是蛮力,是谨慎。 它太清楚人类这帮老阴逼了。 诡计多端,而且经常是打了小了就来了老的。 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和尚,背后可能站着整个宗门; 那些宗门背后,可能站着更恐怖的老怪物。 它年轻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个化劲期的妖兽在人类地盘上撒野,结果第二天就被一个抱丹期的高手找上门,剥皮抽筋,连妖丹都被挖了去。 所以它忍了。 它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让他进来。”蛟龙王的声音很平静,但猴妖听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火山。 “是、是,大王!”猴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溶洞。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洞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僧人从洞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面容普通,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但他的步伐很稳,面对洞中扑面而来的腥风和若有若无的威压,面色不变,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蛟龙王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类,不过暗劲初期的修为,在它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但这个人敢孤身走进这龙潭虎穴,面不改色,光是这份胆量,就比它见过的大多数人类都要强。 第213章 诱惑 “你说你是真如寺的弟子?”蛟龙王开口了,声音在溶洞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如砚在距离蛟龙王十丈处停下脚步,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地说道:“贫僧如砚,真如寺第十七代如字辈弟子。”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蛟龙王那双血色的竖瞳,一字一顿:“贫僧有重要消息要禀报。” 蛟龙王的竖瞳眯了起来。 它盯着如砚看了很久,久到洞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猴妖缩在洞口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浑身发抖。 但如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始终与蛟龙王对视。 他没有躲闪,没有畏惧,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这不是因为他不怕。 相反他怕,怕得要命。 他一个暗劲初期的武者,在蕴丹期的蛟龙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对方只要动一动爪子,他就会被拍成肉饼。 但他不能怕。 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妖兽面前,恐惧毫无意义。 你越镇定,它越会高看你一眼。 这是他在真如寺十几年学到的东西。 蛟龙王忽然笑了。 它的笑容很可怕,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 “有意思。”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一个暗劲期的小和尚,敢一个人来见本王,不怕本王吃了你?” 如砚面色不变,淡淡道:“怕。但贫僧觉得,大王应该先听贫僧说完,再决定吃不吃。” “哦?”蛟龙王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自信。说,本王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如砚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尽。 “真如寺法远和真恒同时离寺,防御空虚,正是大王报仇最好的时机!” 蛟龙王流露出了兴趣,但很快又面色如常:“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砚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大王子嗣之死,并非偶然。它是被人驱赶到澜沧府城的。” 蛟龙王的竖瞳猛地收缩,洞中的温度骤降了十度不止。 “你说什么?”它的声音不再是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 如砚没有被它的气势压倒,继续说道: “驱赶大王子嗣的,是戒定寺的人。 他们在十万大山边缘布下了驱赶妖兽的阵法,将大王子嗣从它的巢穴中驱赶出来,逼它沿着澜沧江一路向下,最终冲入澜沧府城。 他们的目的,是试探真如寺的实力。”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展开来,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纹路。 “这是阵法图,大王可以看看。” 蛟龙王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笺上,瞳孔骤然收缩。 它认出了那个阵法。那是驱赶妖兽的“驱灵阵”,专门用来驱赶低阶妖兽,逼迫它们朝某个方向行进。 布阵的人修为不低,至少需要三个化劲期联手,主阵之人至少是抱丹期。 “戒定寺!”蛟龙王的声音中满是杀意,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你怎么知道是戒定寺的人?” 如砚像是鼓足了勇气,缓缓说道:“贫僧在戒定寺长大,师父是戒定寺方丈苦清。贫僧被师父送入真如寺做内应,至今已有十几年。” 蛟龙王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寒光。 它盯着如砚,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们戒定寺害死了本王的子嗣,你居然还敢来见本王?”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你就不怕本王把你撕成碎片?” “怕。”如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大王应该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蛟龙王沉默了。 它在消化这些信息。 戒定寺驱赶它的子嗣,真如寺杀了它的子嗣。 两个人类门派,都是仇人。 但戒定寺是罪魁祸首,真如寺是操刀者。 蛟龙王的竖瞳闪了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笑话,你们戒定寺被真如寺杀到封山。你居然还想借本王的手,替你们戒定寺报仇?” “是。”如砚没有否认,“贫僧没有那个实力,只能来找大王。” “你倒是诚实。”蛟龙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但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帮你? 你们戒定寺害死了本王的子嗣,本王恨不得把你们戒定寺的人全部碎尸万段。 你一个戒定寺的余孽,还敢来找本王?” 如砚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戒定寺的方丈苦清已经死了,大王就算冲到戒定寺,也报不了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真如寺还在。真玄还在。真如寺杀了大王子嗣,这是事实。大王要想报仇,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蛟龙王的竖瞳再次眯了起来。 如砚的声音很轻: “真如寺两位蕴丹期的高手如今都不在寺中。 贫僧在真如寺十几年,可以确认这个消息。” 蛟龙王眼中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又压下了去。 仿佛是在沉吟,又是在盘算。 如砚继续引诱: “大王是蕴丹初期,真如寺剩下的最高战力不过是抱丹期的真寂和真玄。 以大王之能,完全可以在真如寺予取予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大王可知道,真如寺除了真玄和真寂,还有多少化劲期的高手? 少说也有四十个,这还没算抱丹高手。 这些人的血肉,对大王来说,都是大补之物。” 这正是蛟龙王最心动的地方。 报仇什么的,能报就报,不能报拉倒。 但高阶武者的血肉,对妖兽来说,是最好的丹药。 人类武者体内的真元和气血,对妖兽的修炼大有裨益。 若是能吞食几个抱丹期、几十个化劲期的人类武者,它的修为搞不好能暴涨到蕴丹大圆满。 “到时候,”如砚的声音像魔鬼的诱惑,“大王往绝望海深处一躲,等修炼到更高境界再回来,谁能奈何大王?就算是真如寺的蕴丹期高手回来了,也打不过大王。” 蛟龙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它在权衡,真如寺两位蕴丹期不在,剩下最高战力是抱丹期。 以它蕴丹初期的修为,吃个大餐应该很容易。 而且,如砚说得对。 绝望海深处是人类的禁地,妖兽的天堂。 它往那里一躲,人类根本找不到。 但它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214章 陷阱? “你说得倒是好听。”蛟龙王的声音像蛇在吐信,“但本王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你怎么证明,真如寺的两位蕴丹期真的不在?” 如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贫僧无法证明。 大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他顿了顿,又道: “贫僧之所以敢来,是因为贫僧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真玄的修为增长太快了。 再过几年,就算大王亲自出手,也未必能杀得了他。 现在不动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蛟龙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类,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逻辑清晰,证据充分,甚至主动提出让自己去查证。 “本王还有一个问题。”蛟龙王的声音很冷,“你一个戒定寺的人,在真如寺待了十几年,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我师父死了。”如砚如实答道,“而且之前法远和真恒一直在寺里,大王去了也是送死。现在他们同时离开,这是天赐良机。” 蛟龙王沉默了。 人类太狡猾,这个人类可能是真如寺派来的饵,引它去送死。 也可能确实是在利用它替戒定寺报仇。 无论哪种可能,它都不想被人当枪使。 “你说的话,本王会去查。”蛟龙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不管查出来是什么结果——” 它忽然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如砚。 獠牙刺入如砚的身体,骨裂声在溶洞中回荡。 如砚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微张,想喊却喊不出声,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他的手还在挣扎,但那条蛟龙的力道太大了,他根本挣脱不了。 蛟龙王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它的嘴合拢了。 “咔嚓。” 骨肉碎裂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 如砚的身体从腰部被咬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 上半身还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蛟龙王咀嚼了两下,将如砚的上半身咽了下去。 然后又叼起下半身,囫囵吞下。 它舔了舔嘴角的血,竖瞳中闪过一丝满足。 这个人类虽然修为不高,但胜在年轻,血肉还算新鲜。 它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竖瞳中的贪婪,久久没有散去。 如砚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它心里,拔不出来。 真如寺,两位蕴丹期不在。 抱丹期两人,化劲期数十人。 如果这是真的...... “猴五。”蛟龙王开口了。 猴妖从角落的阴影中钻出来,浑身发抖,像是害怕自己也被吃了,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大、大王。” “去,派几个机灵点人类,去真如寺附近打探消息。”蛟龙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猴妖能听见。 “查一查,真如寺的方丈真恒和那个法远,到底在不在寺里。 再查一查,真如寺里还有多少高手,都是什么修为。” “是、是,大王!”猴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溶洞。 蛟龙王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中,它的竖瞳微微闪烁着血色的光,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洞中安静了下来。 只有蛟龙王悠长的呼吸声,和洞壁深处传来的滴水声。 一滴,一滴,一滴。 像钟声,在黑暗中回荡。 ...... 另一边,真玄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亥时三刻。 他穿过前院,径直走进自己的禅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没有急着修炼,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叠厚厚的文书,借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这是破妄禅院这半个月积攒下来的公务。 作为真如寺武学研创的核心堂口,破妄禅院不仅要负责高阶禅武的教学体系修订,还要审核各堂口提交的武学创新方案。 那些执事们脑洞大开的想法,有的确实有几分道理,有的纯粹是异想天开,需要他这个首座一一甄别。 很多文件真慧会先过滤一轮,一般情况下太过于异想天开的东西不会到他这里来,但凡事皆有例外。 毕竟真慧也只有一个人,而且武学实力还是差了些。 第一份文书是一位化劲期执事提交的《论〈真如七杀拳〉与〈空性拳〉融合之可能》。 真玄看了三行就放下了。 这位执事的思路大概是:既然两套拳法都是刚猛路数,那融合起来岂不是更猛? 通篇都是“我觉得”“我认为”“我感觉”,没有任何实际演练的数据支撑,属于典型的纸上谈兵。 他在文末批了四个字:“建议重练。” 第二份文书是一位化劲期执事提交的《〈真如定慧刀〉第七式“慧刀斩尘”改良意见》。 这位执事倒是做了不少功课,附了十几张练功时的发力轨迹图,还标注了每一处关节的角度变化。 虽然想法有些稚嫩,但态度认真,有几个建议确实有参考价值。 真玄看完,提笔批道: “第七式的问题不在发力,在意境。 ‘慧剑斩尘’斩的不是刀锋所向之尘,是心中之尘。 心不净,刀不利。 建议回去再读三遍《金刚经》。”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真玄一一批复,有的给建议,有的泼冷水,有的直接退回。 好在他前世当程序员的时候习惯了看代码审需求,这点工作量不算什么。 批完最后一本文书,已经过了子时。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远处又是熟悉的敲梆子声,一下一下,“咚、咚、咚”。 真玄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回案前,从储物腰带中取出那只养魂木小木鱼,在手中转了转。 木鱼温润的凉意从掌心渗入,直透眉心,识海中那团紫金色的光团微微颤了一下。 好东西,自从被他贪污以后他就天天摸机会儿,都快被他盘包浆了。 然后从腰带中又取出那卷《黑天不坏身》读了读。 这卷帛书是《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续篇,修至炉火纯青者方可窥其门径。 他如今已将《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练到了第四层登堂入室,距离炉火纯青还差一步,但帛书上的内容他已经反复读了好几遍。 第215章 本地化 读得越多,真玄越觉得差点意思。 他其实一直想把这几套功法做一下本地化,但总感觉不太对劲。 大黑天寺的功法,虽然精妙,但路子太野了。 《七钉裂魂咒》阴毒狠辣,但对神魂要求有些高。 《黑天焚业大悲手》至刚至阳,但带着一股暴戾之气,搞不好会影响心智。 《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倒是不错,可它毕竟是大黑天寺的东西,直接拿给真如寺的弟子修炼,不太好。 真如寺的功法传承有自己的体系和理念,和大黑天寺的路子不太一样。 大黑天寺讲究“以暴制暴、以杀止杀”,真如寺讲究“明心见性、以心破心”。 强行嫁接,不是不行,但总归有些水土不服。 当然,还有个关键是直接拿出来,贡献点就少了。 真玄放下帛书,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为什么不把《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改一改,改成真如寺自己的东西? 比如《真如寂照肉身法门》就很好。 肯定不是简单的换个名字,而是要从内到外地重新梳理。 把那些暴戾、阴暗的东西剔掉,换上真如寺的禅法和理念。 让它变得更温和、更适合佛门禅宗弟子修炼,同时保留核心的炼体功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在真如寺待了二十多年,对寺中的功法和禅理了如指掌。 他又是《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修炼者,这门功法的每一个细节他都烂熟于心。 放眼整个真如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件事。 而且,这事要是做成了,那就是泼天的贡献点啊。 一套全新适合真元三境修炼的炼体功法,对于提升真如寺的实力来说,那分量可以说是非常重了。 更何况,这不巧了吗? 真恒师兄正好去绝望海,大概率要带回一批时候真元三境的资源。 真玄想到这里嘴角又不自觉快裂到耳根,随即又收了回去。 自己都是为了真如寺,和修炼资源有什么关系呢? 说干就干。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白纸,铺在案上,提起笔来。 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 第一天,他先将《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一字不差,连帛书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地方都根据自己修炼的经验补全了。 然后他开始拆解。 这套功法共六层,从“肉身初成”到“金刚不坏”,每一层都有明确的修炼步骤和标志特征。 但大黑天寺的表述方式太过粗犷,有些地方甚至语焉不详,全靠修炼者自己摸索。 真玄把每一层拆成了更细的阶梯。 第一层“肉身初成”,他拆成了两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具体的修炼目标和验收标准。 筋骨强化到什么程度算达标?皮膜坚韧到什么程度可以进入下一阶段?力气增长多少算合格?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层“小有成就”,他又拆成了三个阶段。 第三层“驾轻就熟”,他拆成了两个阶段。 第四层“登堂入室”,他拆成了四个阶段。 第五层“炉火纯青”,他没有拆。 这一层已经接近武学极致,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强行拆解反而会限制修炼者的发挥。 他只写了修炼的方向和注意事项,具体的路,留待修炼者自己去走。 第六层“金刚不坏”,他只在帛书中见过描述,自己也没练到,便如实标注“传说之境,待验证”。 拆完之后,他开始调整功法内核。 大黑天寺的版本,强调的是“以暴制暴”,修炼过程伴随着强烈的痛感和暴戾之气。 真玄觉得这不是佛门禅宗的路子。 他删掉了那些描述暴戾之气的段落,换上了《楞严经》和《金刚经》的经文作为修炼时的心法。 修炼者运功时,默诵这些经文,以禅意化解戾气,以慈悲滋养肉身。 他还加了一章“观想篇”,教修炼者在运功时观想佛陀的庄严法相,将肉身视为成佛的器皿,而不是杀戮的工具。 改完之后,他又读了三遍,改了几处措辞。 最后,他在封面写下八个大字:《真如寂照肉身法门》。 “寂照”二字,取自“寂而常照,照而常寂”,既保留了原功法“寂照”的核心,又融入了真如寺的禅法理念。 比大黑天寺那个名字顺眼多了。 ...... 第二天,他开始整理教学方案。 功法是死的,教学是活的。再好的功法,如果教不会弟子,也是白搭。 他参照前世在大学里学到的课程设计方法,将这套功法设计成了一门完整的课程。 首先是“入门篇”,面向明劲期弟子。 明劲期的弟子真气微弱,不足以支撑大范围的肉身淬炼,但可以做一些基础的筋骨训练。 他设计了三十六个基础动作,每一个动作都配有详细的图文说明,标注了发力点、呼吸节奏、注意事项。 这三十六个动作,他花了整整一天来设计。 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推演,确保不会对修炼者的身体造成损伤,同时又能为后续的修炼打下基础。 然后是“进阶篇”,面向暗劲期和化劲期弟子。 这一阶段,弟子们已经有一定的真气基础,可以开始尝试用真气温养筋骨皮肉。 他设计了三种真气运行路线,每一种都配有详细的经脉图和运功说明。 最后是“高深篇”,面向抱丹期及以上的弟子。 这一阶段,修炼的重点从筋骨皮肉转向脏腑和神念。 他写了十二篇修炼心得,每一篇都是他自己修炼时的真实体悟,包括如何用真元温养五脏,如何用神念引导气血,如何在战斗中运用肉身的力量。 写完之后,他翻了翻,觉得还差一样东西。 插图。 光有文字不够直观,得配上图。 但他自己画画水平一般,画个圆都画不圆,更别说画经脉图了。 他想了想,在方案最后加了一行批注:“插图部分,请藏心阁调配画师协助绘制。” ...... 第三天,他开始编写配套的考核标准。 没有考核的功法,就像没有期末考试的教学,弟子们学得怎么样完全不知道。 他设计了三类考核。 第216章 “桀桀桀” 第一类是“进度考核”,每完成一个阶段,由指导师父验收,确认达到标准后方可进入下一阶段。 第二类是“实战考核”,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必须在演武场上与同境界的对手切磋,检验肉身防御的实际效果。 第三类是“理论考核”,修炼者必须能够完整复述功法的核心要义和修炼注意事项,确保理解没有偏差。 三类考核全部通过,才算真正掌握了这门功法。 写完最后一页,真玄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总算弄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沓纸,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两百多页。 加上教学方案和考核标准,总字数怕是超过两万字。 他在真如寺当了这么多年首座,写过不少公文和教案,但像这样从头到尾搭建一套完整的功法教学体系,还是头一回。 别说真如寺,就是放眼整个佛门八宗,能把一套高阶功法拆解得这么细、整理得这么系统的,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真玄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他甚至有些得意。 “这套东西往善功堂一挂,”他喃喃自语,“师兄带回来的那些资源,我怕是能换走一半。”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就笑出了声。 “桀桀桀。” 笑声在禅房中回荡,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然后他猛地收住了。 等等,这笑声怎么听起来像反派? 真玄干咳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 另外一边,依然是十万大山最东侧的千峰岭。 夕阳洒满谷底,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暗红。 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黑渊洞外,两个身影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黑得像锅底,浓眉如戟,一双环眼精光四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腰间悬着一对铜锤,每一只都有西瓜大小,锤头上布满了尖刺,看起来沉重无比。 此人名号“铁岭王”,本是一头铁背苍熊修炼成精,蕴丹初期修为,在十万大山妖族中颇有威名。 他力大无穷,一对铜锤舞将起来,便是同境界的人类武者也难以招架。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瘦削的身影。 这人看上去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留着一缕长髯,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但仔细看去,他的眼瞳是竖的,和蛇一样,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绿光。 此人名号“青风王”,本体是一条青风蟒,同样是蕴丹初期的修为。 他性情阴冷,剑法诡异,从不轻易出手,但出手必见血。 三妖之中,蛟龙王最阴,铁岭王最暴,青风王最冷。 它们盘踞十万大山千峰岭东侧多年,各自占据一方,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但暗地里也有往来,毕竟同是妖族,在人类的地盘上讨生活,多少要互相照应。 今日,它们是被蛟龙王请来的。 铁岭王大步走到黑渊洞前,探头往里一看,整张脸顿时黑了。 洞里空空荡荡,蛟龙王不在。 那青石上的兽皮还在,夜明珠也还在,但那条七丈长的蛟龙,连影子都没有。 “老长虫呢!”铁岭王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山岭间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说好了请我们吃蛟王宴!毛都没一根!搁这忽悠老铁呢?” 他转身看着青风王,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青风,你说的,老长虫请我们吃大餐!大餐在哪儿?连个鬼影都没有!我特么千里迢迢飞过来,就这?” 青风王眼神一冷,它最讨厌这熊蛮子叫“长虫”,虽然是叫蛟龙王,但总觉得对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怀好意。 目光落在黑渊洞深处。 他的鼻子微微抽动,闻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刚走不久。”他的声音很冷,“血腥味还没散,应该没走远。” “走了?”铁岭王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把我们诓来,自己出去干饭了?我谢谢你啊,这操作我直接好家伙。” 青风王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脊上传来一阵破空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黑渊洞前。 漆黑的鳞甲,血色的竖瞳,正是蛟龙王。 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头麋鹿,鹿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黑色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两位贤弟来了。”蛟龙王将麋鹿扔在地上,咧嘴一笑,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本王去打了点野味,回来晚了,莫怪莫怪。” 铁岭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野味?就这? “老长虫,你搁这糊弄鬼呢?”铁岭王一把抓起腰间的一对铜锤,锤头上的尖刺闪着寒光。 “你说的蛟王宴呢?别说你就是拿这头破鹿来打发我们! 我熊某人活了五百年,就没见过你这么抠搜的!” 蛟龙王还没来得及开口,青风王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刺蛟龙王的咽喉。 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将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这一剑又快又狠,没有丝毫试探的意思,直奔要害。 能动手绝不哔哔,这是青风王一贯的风格。 蛟龙王瞳孔猛地收缩。 它来不及解释,身形急退,同时尾巴横扫,带起一阵腥风,将青风王的剑势逼退了几分。 “铛!” 剑锋刺在蛟龙王的鳞甲上,溅起一串火星。 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没有破。 蛟龙王退后三丈,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青风,你听我解释!” 青风王没有说话,长剑一振,第二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狠,剑锋上附着了一层青色的妖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蛟龙王不敢硬接,身形连连闪避,尾巴和爪子齐出,将青风王的攻势一一挡下。 两妖都是蕴丹初期,但青风王剑法凌厉,招招致命,一时之间竟被逼得有些狼狈。 “等等!你们听我说,我真的有正事!”蛟龙王一边招架一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不是故意放你们鸽子的!” 第217章 人类大补包 铁岭王站在一旁,双手抱着铜锤,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显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他甚至还在旁边拱火:“青风,削它!这老淫虫就是欠揍。” 青风王充耳不闻,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蛟龙王急了:“真如寺!是真如寺的事!本王请你们来,是为了真如寺那边的人类武者!几十个化劲,上千个明劲。” 青风王的剑顿了一下。 铁岭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开口说道:“青风,等等,我们听听他怎么狡辩。” 蛟龙王抓住这个机会,身形急退,拉开距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它的左前爪上多了一道剑痕,鳞甲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爪子往下滴。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听本王把话说完?”蛟龙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 “本王请你们来,是有大事相商。你们倒好,二话不说就动手! 青风你也是,每回都这样,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再砍?” 青风王收剑入鞘,冷冷地盯着蛟龙王,没有说话。 铁岭王将铜锤挂在腰间,双手抱在胸前,瓮声瓮气地说: “我刚刚仿佛听见了你说真如寺的几十个人类大补包,还有上千个小补包。 你最好是能说点有用的,不然我们扭头就走。 我熊某人时间很宝贵的,洞府里还炖着人肉汤呢。” 青风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蛟龙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它走到青石边,盘踞下来,那模样一看就是算盘珠子都要打到对面脸上。 “本王今天请你们来,是为了真如寺。” “真如寺?”铁岭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人类禅宗的大寺,你招惹他们做什么?老铁我虽然莽,但不是傻。” “不是本王招惹他们,是他们杀了本王的子嗣。” 蛟龙王的声音很冷,“三年前,真如寺的一个和尚,一刀把本王的儿子劈成了两半。那是我唯一的儿子啊,我容易吗我?” 铁岭王瓮声瓮气地回道,“你那十六房小妾不是又给你生了两个蛋吗?” 青风王也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 蛟龙王无语,“那是我唯一的成年儿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妖兽一脉成年得有多难。” 铁岭王和青风王对视了一眼。 妖族和人类的仇恨,不是一天两天了。 各自至亲死在对方手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这种场合,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幸灾乐祸又不太合适,干脆沉默。 “但本王今天要说的,不是报仇。”蛟龙王的声音压得很低,“本王要说的,是一笔大买卖。” “大买卖?”铁岭王哼了一声,“你有大买卖能叫上我们?” “是真的,本王带你们去吃大餐。”蛟龙王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贪婪。 “本王得到可靠消息,真如寺现在内部空虚,两位蕴丹期的高手都不在寺中。 剩下的最高战力,不过是一个抱丹大圆满和一个抱丹后期。 另外还有三、四个抱丹初期的老家伙,以及四五十个化劲期。 当然,那个抱丹大圆满的家伙大概率是蕴丹初期,不过我们三对一,妥妥的。”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你们算算,这是多大一桌子菜?” 铁岭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青风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中的精光代表着他显然也有了想法。 “而且。”蛟龙王继续说道: “这些人都是修炼了多年的武者,血肉里全是真元和灵气。 咱们三个要是能把这几十个人全吃了,修为至少暴涨两个小境界。 蕴丹后期?说不定直接冲到大圆满! 别忘了,还有几百个暗劲和上千明劲的小和尚,吃不完我们还能打包!” 铁岭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一个抱丹期的人类武者,抵得上他数十年苦修。 四五十个化劲期,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如果能一网打尽—— “等等。”铁岭王忽然开口,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老长虫,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事?” “万妖窟和人类强者有过协议。”铁岭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七百年前,双方就约定,任意一方都不再大规模攻击另一方。 你灭人满门,这是要引起人妖大战的节奏啊。 到时候人类那些天榜老怪物杀过来,咱们扛得住?” 青风王虽然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蛟龙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协议?那是七百年前的协议了。 现在这方天地都在变,谁还守着那破协议? 你当人类跟你讲契约精神呢? 这协议无非是让大家临时缓冲一下的工具罢了。” 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再说了,你们没发现吗?最近几年,无论是妖气比以前足了。 这方天地在变,我们妖族的修炼速度也在变快。 这是大势,懂吗? 我们妖族,才是下一轮的世界主角。” 铁岭王沉默了片刻,挠了挠头:“话是这么说,但......” “而且,”蛟龙王打断了他,“我们吃完打包好了就跑。往绝望海深处一躲,谁能找到我们?等我们修炼到蕴丹大圆满再回来,就算人类强者找上门,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蛟龙王继续苦口婆心:“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玄国天榜前三的高手来了,我们打不过还跑不了吗?” 铁岭王的眼睛越来越亮。 青风王也有一丝意动。 蛟龙王见他们心动,继续说道: “你们想想,七百年了。 七百年前和人类签下协议的万妖窟,又不是我们。 我们自打出生开始,过得这叫什么日子啊? 躲在深山里,吃个路过的行商都要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类高手盯上。 好不容易修炼到蕴丹了,万妖窟又说这不行那不许的。 他妈的纸醉金迷不带我,妖族有难全怪我? 这日子,你们过够了没有?” 铁岭王的拳头攥紧了。 青风王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 蛟龙王站起身来,七丈长的身躯在溶洞中舒展开来,竖瞳中满是野心: “现在天地大变,旧格局终将会打破。 这日益上涨的妖气就能说明天命在我! 兄弟们,这是我们妖族有史以来最大的机遇。 与其躲在万妖窟签下的丧权辱国的条款下苟延残喘,不如趁着这股东风,干一票大的。 吃了他娘的真如寺,然后修炼个几年再出来! 到时候,我们三个蕴丹大圆满那不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第218章 智商碾压局 溶洞中安静了下来。 夜明珠的绿光照在三妖脸上,明暗不定。 铁岭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确定真如寺那两位蕴丹期不在?” “确定。”蛟龙王点了点头,“本王已经派人去查了,查了三天,损失了三个人奸。” “那万一消息是假的呢?”铁岭王追问。 “那我们就当去旅游了。”蛟龙王咧嘴一笑,“大不了跑路呗。打不过还跑不了吗?回来把东西一卷,先出去躲躲风头。” 青风王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很冷:“如果消息属实,你有计划?” 蛟龙王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然有计划。 咱们三个从三个方向同时杀入,打个措手不及。 本王对付那个真玄,你们两个对付其他的。 先把抱丹期的吃光,剩下的化劲期最好活捉,其他暗劲期小家伙就当自助餐吃。” 它顿了顿,又道: “经过本王的调查分析,真如寺的真玄明面上是抱丹大圆满修为,但极爱隐藏实力。 大概率,是个蕴丹初期。 咱们三个蕴丹初期,碾压局,到时候我先打试探一下,然后你们俩同时出手。 咱们以雷霆之势,送对方去见他太奶奶!” 铁岭王和青风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 “行。”铁岭王一锤定音,“老长虫,谨慎点,你再想办法核对一下信息。查清楚了来找我们。要是消息是真的,我熊某人陪你走一趟。要是假的——” 他举起铜锤,在空气中砸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把你这黑渊洞拆了,改造成公共厕所。” 蛟龙王不知道这黑熊精哪来这么多骚话,不过有一说一还挺有意思,不然他也不至于一不小心就学会了不少。 此刻他嘴角抽了抽:“行,一言为定。” 青风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洞口。 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三天后,我再来。别让我白跑。” 说完,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色的影子,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铁岭王也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瓮声瓮气地说:“老长虫,希望能吃上你的蛟王宴。” “安排。”蛟龙王胸脯拍得砰砰响。 “行。”铁岭王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溶洞中恢复了安静。 蛟龙王盘踞在青石上,竖瞳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 “真玄,你怎么藏也没用......”它喃喃自语,声音在洞中回荡,“老龙王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智商碾压局。” “你杀了本王的儿子,本王吃了你的同门。一命换几百条命,这笔买卖,不亏。” ...... 暮色如同一张灰蓝色的巨网,从东边的天际缓缓撒下,将整座澜沧府城笼罩其中。 街巷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将这座边陲重镇染出了几分暖意。 南大街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在拍着惊堂木,讲的是某位将军单枪匹马闯敌营的故事。 茶客们三三两两坐在条凳上,有的嗑着瓜子,有的端着茶碗,听得入神。 楼下的馄饨摊冒着热气,摊主老陈头手脚麻利地往锅里下面,嘴里还跟熟客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安宁、波澜不惊。 谁也没有人注意到南边天际那一抹不同寻常的暗影。 那暗影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暮色的灰蓝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澜沧府城镇武司的值房设在城南,是一栋三进的青砖院落。 此刻正值换班的当口,白班的衙役们正在收拾案卷,晚班的弟兄们陆陆续续从后门进来,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捧着茶壶,一派慵懒的景象。 巡查队长沈军涛从值房里出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他在镇武司干了十七年,从一个小小的巡捕一路做到巡查队长,靠的不是武功,而是靠的一双招子。 沈军涛的眼睛比常人亮,也比常人毒。 他能在一里之外分辨出飞鸟的种类,能在漆黑的夜里看清三百步外的人脸。 这个本事救过他好几次命,也让他成了澜沧府城镇武司里最资深的瞭望手之一。 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血液凝固了。 南边的天际,三道黑影正朝这边飞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前一瞬还在天边,下一瞬已经到了半空。 沈军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清了那三个影子的轮廓—— 一只蛟,一头熊,还有一条蟒。 这是什么组合啊? 三头庞然大物并排飞行,居中的是一条漆黑的蛟龙,身长十七丈有余,通体覆盖着巴掌大的黑鳞。 它头顶生着一根三尺长的独角,角尖微微泛红,像是浸透了鲜血。 一双竖瞳如同两盏血色的灯笼,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目。 左边是一头巨熊,身高三丈,虎背熊腰,浑身的皮毛呈铁灰色,在风中猎猎飘动。 它的脑袋比水缸还大,一张血盆大口微微张开,露出森白的獠牙。 右边是一条巨蟒,通体青碧,身长十丈有余,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它的头颅呈三角形,一双竖瞳细长如刀,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城池。 三头妖兽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铺天盖地般压下来。 街上的行人开始尖叫,摊贩们打翻了货担,马匹惊嘶,孩童啼哭。 那股气息太恐怖了,恐怖到让人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沈军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镇武司干了十七年,见过不少妖兽,化劲期的见过,抱丹期也见过,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息。 浑厚、深沉、凝而不发,像是三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在天上。 再结合对方能一直在天上飞。 蕴丹期!而且是三头。 沈军涛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跑。 他转身冲进值房,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同僚,扑到案前,抓起笔,蘸了墨。 在一张黄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急报!三头蕴丹期大妖自南而来,已至府城上空,目标疑似真如寺!速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抓起桌上的铜印,在纸上一顿,盖下一个鲜红的印章。 然后将黄纸卷成细筒,塞进信隼腿上绑着的竹筒里,推开窗户,将信隼放了出去。 那灰色的鸟儿振翅而起,朝北边的云州主城方向飞去。 第219章 拖不住也要拖 沈军涛目送信隼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过身,对值房里的同僚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敲钟!全城戒备!” 他冲出值房,一路狂奔到镇武司大院正中的钟楼上,双手抓起那根粗大的撞木,朝铜钟狠狠撞去。 “铛——铛——铛——” 沉闷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刺耳,打破了澜沧府城最后的平静。 街上的百姓开始四散奔逃,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店铺纷纷关门,窗户被木板钉死,连墙根下的野狗都夹着尾巴往巷子里钻。 镇武司澜沧府分司的司主周世安从后院冲出来,衣冠不整,脸上还带着晚饭的酒气。 他今年五十有六,化劲后期的修为,在澜沧府地面上算得上顶尖高手,但他抬头看见天上那三头妖兽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三头蕴丹期大妖......”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他妈是灭门来的啊!”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手吼道:“发信号!向云州总司求援!向护国寺求援!向一切能求援的地方求援!快!” 副手面色惨白,颤声道:“司主,总司离咱们一千八百里,护国寺更远,就算现在发信号,援兵也要三天才能到啊!” “也要发!”周世安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哪怕是三日后才到,也比不到强!快去!” 副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周世安站在院中,看着天上那三头妖兽朝北边飞去,心中一片冰凉。 它们的方向不是府城,是城外的真如寺。 “真如寺......”他喃喃自语,“扛得住吗?” 他知道真如寺有蕴丹期的真恒,还有那个传说中闭关多年的法远老祖。 但根据密报好像这两位都不在寺里面。 这三位大妖怎么就来得这么巧? 他知道真如寺的实力很强,但对方是三头蕴丹期的大妖,恰好还在真如寺高端战力不在的时候,真如寺真的扛得住吗? “传我命令!”周世安转过身,对身后的衙役们吼道,“所有人上城墙戒备!不许妄动!等消息!” 衙役们齐声应是,四散而去。 周世安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三头妖兽远去的方向,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能做的,只有等。 与此同时,真如寺。 晚课刚散,僧人们三三两两地从真如宝殿中出来,沿着青石甬道往各自的禅房走去。 暮色已经降临,远处的山峦在最后一抹余晖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钟楼的晚钟还在山谷间回荡。 如远走在回破妄禅院的路上,手里捧着一本《楞严经》,一边走一边默诵。 他身后的如璋和如琦正在低声讨论白天练功的心得,如军走在最后面,沉默不语。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然后,如远停下了脚步。 他的五感远超常人,所以他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南边的天际,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速度极快。 那股气息太浓烈了,浓烈到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师兄?”如璋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如远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南边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 三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边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遮天蔽日。 那股威压铺天盖地般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周围的师兄弟们也看见了,有人失声尖叫,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转身就跑。 “蕴丹期......”如远喃喃道,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但他没有跑。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然后转身对师弟们吼道:“别慌!往回走,去真如宝殿!跟师伯师叔他们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镇定自若的语气让周围的师兄弟们找到了主心骨。 如璋拔出了长刀,如琦握紧了拳头,如军挡在最前面,四个人护着身后的师弟们,快步朝真如宝殿方向退去。 与此同时,真如寺的钟楼也敲响了警钟。 急促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与澜沧府城的钟声遥相呼应。 各个堂口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面色苍白,有的手按刀柄,有的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 真寂从持戒堂中冲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住了戒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三头妖兽,瞳孔猛地收缩。 蕴丹期。三头。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弟子吼道: “传我命令!所有化劲期以下的弟子,撤到真如宝殿后面去!不许出来!化劲期及以上的,跟我走!” 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夜空中回荡,震得窗棂上的薄纸哗哗作响。 持戒堂的弟子们四散而去,传令的传令,集结的集结,虽然紧张但秩序井然。 真寂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 他看到境修、境空、真武、真明分别从各个方向跑来。 “师兄!”真明朝真寂喊道,“方丈师兄不在,法远师叔祖也不在,现在怎么办?” 说完还一脸焦急的看了看境修。 境修今年九十有六,在“境”字辈中辈分最高,只见他此刻面色虽然凝重,但眼神沉稳。 这让真武安心了一些。 真寂走到真武身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三头妖兽,沉声道: “先稳住阵脚,不要让弟子们慌乱。 这三头畜生来者不善,咱们得想办法拖住它们,等方丈回来,或者等法远师叔祖回来。” “拖?”真武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师兄,那是三头蕴丹期!咱们这些人,最高的也就抱丹后期!怎么拖?” 真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拖不住也要拖。真如寺几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真武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他转头看向破妄禅院的方向。那个院子安静地卧在半山腰上,院门紧闭,看不出任何动静。 真玄在干什么?他知道吗?他准备好了吗? 就在这时,三头妖兽已经到了真如寺上空。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破妄禅院。 来之前他们优化了一下对策,决定到了真如寺以后先集中力量把寺内最强战力真玄先解决了。 三头妖兽在破妄禅院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了没有高手,然后才缓缓降落。 第220章 先砍死一个 蛟龙王落在院门前的空地上,七丈长的身躯盘踞起来,像一座小山。 铁岭王落在他左边,双锤在手,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青风王落在右边,长剑出鞘,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三股蕴丹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真寂带着人赶到破妄禅院外时,正看见蛟龙王一爪拍碎了院门。 “轰——” 青砖碎屑四溅,院门化作一堆废墟。 尘埃弥漫中,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院中走了出来。 真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腰间悬着长刀,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三头庞然大物,看不出任何情绪。 蛟龙王的竖瞳微微收缩。 它盯着真玄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你就是真玄?杀本王儿子的那个真玄?” 真玄看着他,点了点头。 蛟龙王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本王查过你的底。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地榜第十五,抱丹大圆满。 但本王知道,你肯定不止抱丹大圆满。 应该到了蕴丹期了吧?” 真玄依旧没有说话,这老蛟龙还挺机智。 蛟龙王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不说话?没关系。本王今天带了两个兄弟来,就是为了送你上路。” 他身后的铁岭王举起铜锤,在空气中砸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瓮声瓮气地说:“老长虫,别跟他废话了,直接拍死算了。老铁我还等着吃大餐呢。” 青风王没有说话,但他的长剑已经指向了真玄,剑尖上凝聚着一团青色的妖气,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真寂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站在真玄身侧,戒刀在手,面色铁青。 他盯着蛟龙王,一字一顿:“你们妖族是要主动撕毁万妖窟和我们的协议,跟人族宣战吗?” 蛟龙王冷笑一声: “宣战?本王只是来报杀子之仇,跟万妖窟有什么关系? 万妖窟的协议是七百年前签的,本王可没签。再说了——” 它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狡黠,“本王只是来给我儿子报仇的,这不算撕毁协议吧?” 真寂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了。 铁岭王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老长虫,你跟他废什么话?干就完了呗!” 话音刚落,三头妖兽同时动了。 蛟龙王的尾巴如同一根巨大的铁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过来,直取真玄的腰际。 它的尾巴上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这一扫若是扫中,便是蕴丹期的高手也要骨断筋折。 铁岭王的双锤从天而降,一左一右,夹击真玄的头顶。 锤法简单粗暴,但力道大得惊人,双锤尚未落下,锤风已经将地面上的青石板压得寸寸碎裂,碎石四溅。 青风王的身形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从侧面切入,长剑直刺真玄的咽喉。 他的剑法诡异至极,剑身上附着的那团青色妖气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让人根本无法判断剑尖究竟要刺向哪里。 三头蕴丹期的大妖,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配合得天衣无缝。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真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其击杀。 然而,真玄的反应比它们想象的快得多。 他看穿了蛟龙王的尾巴横扫,看穿了铁岭王的双锤夹击,看穿了青风王的长剑突刺。 然后,他动了。 身形一晃,便从三股力量的夹缝中穿了过去。 蛟龙王的尾巴扫了个空,将院墙扫塌了一大片; 铁岭王的双锤砸在地上,砸出两个丈许深的坑; 青风王的长剑刺在空处,剑身上的妖气炸开,将地面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 三头妖兽的攻击落了空。 但真玄没有停。 他的身形出现在青风王面前。 青风王的瞳孔猛地收缩,它没有看到真玄是怎么移动的,对方就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出现一般。 它来不及多想,长剑横在身前,想要格挡。 真玄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长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一道血色的刀光在暮色中亮起,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阿难破戒刀》第一式破戒已经使出。 刀光从青风王的左肩切入,右肋划出。 青风王的身体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鲜血如喷泉般从断口处涌出。 青风王的两截尸体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死前的惊恐。 青风王,蕴丹初期,一刀毙命。 从真玄拔刀到青风王毙命,前后不到一个呼吸。 铁岭王愣住了,他都没反应过来对方怎么会这么快就下线了。 此刻他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西瓜,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地上青风王的两截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不少高手,但这样人狠话不多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一刀,就一刀啊。 一个蕴丹初期的大妖就没了。 蛟龙王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原本的计划是三妖合力,以雷霆之势击杀真玄。 但它万万没想到,真玄的实力远超它的预期。 青风王连一招都没撑过去就死了,这他妈还怎么打? “老熊,一起上!”蛟龙王大喝一声,张开血盆大口,一股黑色的妖气从它口中喷出,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朝真玄笼罩过去。 那黑雾蕴含着剧毒和腐蚀之力,所过之处,青石板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发出“嗤嗤”的声响。 铁岭王回过神来,咆哮一声,双锤高高举起,朝真玄砸去。 这一次他用上了十成功力,双锤上的尖刺在暮色中闪着寒光,锤风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真玄再次使出《渡厄踏风》,人影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抬起了左手,五指微曲,掌心朝外。 一股青灰色的辉光从他掌心弥散开来,那光如琉璃般剔透,如水银般沉静,所过之处,黑雾如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真如观心掌》。 铁岭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神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侵入。 那股力量像一面镜子,照进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自己这些年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都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想抵抗,但心神已经乱了。 他想后退,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真玄虽然有些震惊于对方的经历,但他的手掌没停顿半分,已经拍了过去。 第221章 再拍死一个 这一掌不快,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 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发出低沉的嗡鸣。 掌风拍在铁岭王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铁岭王的胸口塌陷下去,胸骨寸寸碎裂。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头开始,像瓷器一样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中透出青灰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砰”的一声,整个身体炸开了,化作无数青灰色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真如观心掌》的“照心”真意,击穿了他的心神,也击碎了他的肉身。 从神魂到肉体,双重毁灭。 铁岭王,蕴丹初期,一掌毙命。 从真玄出掌到铁岭王化为光点消散,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蛟龙王崩溃了。 这人打架干净利落且不留余地。 而且自己就算也隐藏了修为,但依然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 蛟龙王转身就跑。 它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北边的天际飞去。 它要逃,血遁秘术全力催动,速度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 但真玄的刀更快。 长刀出鞘,血色的刀光再次亮起。 《阿难破戒刀》第二式斩业。 刀光如同一道血色的匹练,从真玄手中迸射而出,划破夜空,精准地追上了蛟龙王的背影。 那刀光极细、极薄,像一道血色的丝线,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但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线。 蛟龙王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 它在半空中猛地扭身,想要避开这一刀,但刀光太快了,快得它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以说是避开了,又没完全避开。 刀光从它的左后爪切入,从右前爪划出。 蛟龙王的左后爪齐根而断,右前爪被削去一半,鲜血如暴雨般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暮色中洒下一片血雨。 但它没有停。 身形继续往前冲,速度不减反增。 它开始燃烧自己的精血,血遁秘术催动得更快了。 真玄的第二刀已经劈出。 《阿难破戒刀》第三式护生。 这一刀比前两刀更快,更狠,刀光如血海,如修罗场,带着无边的杀意和慈悲,斩向蛟龙王的脖颈。 蛟龙王拼尽全力,将体内所有妖气凝聚在尾巴上,朝那道刀光扫去。 “铛——” 刀光与蛟尾相交,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蛟龙王的尾巴被刀光斩断,断尾在空中翻转着飞了出去,落在远处的山脊上,砸起一片尘土。 蛟龙王的身体猛地一颤,差点从半空中跌落。 但它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继续往前飞。 它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北边的天际。 真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收刀入鞘,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暮色中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平和而慈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天悯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望你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平静,目光淡淡的看着远方。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将他的灰色僧袍吹得微微飘动。 真如寺的僧人们站在破妄禅院外,看着这个画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意。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杀了两个蕴丹期大妖的绝世高手,而是一个心怀慈悲的出家人。 仿佛他刚才不是在杀戮,而是在渡化。 只有对了解他的真寂,在震惊以后一脸懵逼的看着他,脸上写满了问号。 “这还是我认识的师弟吗?” ...... 澜沧府城,镇武司。 周世安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北边的天际,已经站了快两刻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身边的衙役们谁也不敢靠近,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头蕴丹期大妖去了真如寺。 真如寺能扛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连半个时辰都扛不住? 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如果真如寺扛不住,那三头妖兽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澜沧府城。 以蕴丹期大妖的实力,屠城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 “司主,”副手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城墙上传来消息,说真如寺方向有动静!” 周世安猛地转过身:“什么动静?” 副手咽了口唾沫:“说是有刀光、有巨响、有妖气冲天的动静,但很快就平息了。具体什么情况,看不清。” 周世安的心沉了下去。这么快就平息了?是真如寺扛住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一阵惊呼。 “快看!天上!” 周世安冲出镇武司大门,抬头望向北边的天际。 夜色中,一道黑影正朝这边飞来。速度极快,身形飘忽,像一只受了伤的飞鸟在风中挣扎。 那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轮廓渐渐清晰—— 是那条蛟龙。 但它已经不是来时的那条蛟龙了。 两只爪子都没了,尾巴也没了,浑身鲜血淋漓,鳞甲破碎了大半,像一条被剁了几刀的泥鳅在天空中仓皇逃窜。 飞行姿态也歪歪斜斜的,忽高忽低,好几次差点从半空中栽下来。 它在逃。 在逃离真如寺。 在逃离那个它本以为可以轻松覆灭的地方。 周世安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法远和真恒都不在,真如寺里到底是谁能把三头蕴丹期大妖打成这样? 一条蛟龙,被砍成这副模样仓皇逃窜。 另外两头呢?那头熊呢?那条蟒呢? 答案不言自明。 周世安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意。 那寒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越来越远的黑影。 那姿态,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在逃离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通知各单位......”周世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通知各单位,求援信息全部撤回。” 副手愣了一下:“没办法撤回吧?” “那就补一条信息,说这边不用管了。”周世安转过身,走回值房,在椅子上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放下茶盏,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以后镇武司对真如寺的评估,要全部推翻重来。 ...... 第222章 收拾战场 真如寺,破妄禅院外。 真武站在院门口,看着地上青风王的两截尸体,又看了看铁岭王消失后留下的光点,再看了看远处山脊上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蛟尾,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头蕴丹期的大妖。 一刀,一掌,两刀。 死了两个,重伤一个跑了。 从交手到结束,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他之前还在担心真玄能不能扛得住,结果人家砍瓜切菜一样就把三头大妖解决了。 而另一旁的真寂喃喃自语,“三头蕴丹期大妖......”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转过头, 看着真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是最近好不容易才突破到蕴丹初期的。” 真寂的嘴角抽了抽。 救命,谁能管管他? 自己这师弟特么的从小到大就没句实话。 但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真玄的脾气,算了,毁灭吧,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境修站在在真寂旁边,佛珠也不捻了,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他在真如寺待了将近七十年,见过不少高手,见过不少精妙的武学,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斗。 一刀斩青风王,用的是《阿难破戒刀》。 那门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在真玄手中展现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威力。 刀光如血,快如闪电,连蕴丹期的大妖都挡不住。 一掌杀铁岭王,用的是《真如观心掌》。 这门掌法在真玄手中却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掌意所及,如明镜照物,纤毫毕现,既能攻心,又能破身。 “三个蕴丹期......”他喃喃自语,“一刀一个,跟砍白菜似的......” 真武站在真寂身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刚刚还在盘算,如果真玄扛不住,自己这些人拼死也要上。 看完刚刚的战斗以后,他觉得这种级别战斗还是别送死了,带低阶弟子跑得远远的还能保护寺内有生力量。 就在众人还在震惊中的时候,如远带着师弟们从真如宝殿后面冲了出来。 他们刚才一直在帮忙疏散低阶弟子,没能亲眼看到师父的英姿,但他们在路上听见了动静,听见了刀锋破空的啸声,听见了妖兽临死前的惨叫,听见了那些巨响和轰鸣。 等到他们赶到破妄禅院外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如远看见地上青风王的两截尸体,看见远处山脊上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蛟尾,看见空气中残留的那些光点和血腥气。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看向站在院门口的那个灰色身影。 他的师父。 一刀斩一妖,一掌杀一妖,两刀重伤一妖。 三个蕴丹期的大妖,在他师父面前,像三棵白菜一样被砍倒。 如远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原来自己师父才是真如寺最强隐藏大佬。 他转头看向如璋、如琦、如军三人。 三人的表情跟他差不多,震惊、兴奋、崇拜、庆幸,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写满了整张脸。 如璋看着师父潇洒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我师父是蕴丹期,杀蕴丹期大妖如同砍瓜切菜...... 如琦站在如璋旁边,面色看起来相对平静,但一直发抖的手指早就暴露了心情。 如军站在最后面,双拳紧握,仿佛要把师尊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如远收回目光,笑得像只小狐狸。 他看了一眼如璋、如琦、如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咱们赚大了啊。” 三个师弟同时点头,眼中满是深以为然的神色。 ...... 如远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真玄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如远。” 如远连忙收敛笑容,双手合十,恭声道:“师父。” “带着你三个师弟,还有破妄禅院的执事弟子们,把院墙修一修。”真玄指了指那堆被蛟龙尾巴扫塌的废墟,“天亮之前修好。还有这满地狼藉,打扫干净。” 如远看了一眼那堆碎砖烂瓦,又看了看地上青风王的两截尸体,以及散落在各处的鳞甲碎片和血迹,心中暗道:工作量真大啊。 嘴上却很诚实,“是,师父。” “对了,”真玄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去把那大妖的妖丹取出来,用这个瓶子装了,送到善功堂去换贡献点。 蛟龙虽然跑了,但它的断尾还在,一并送过去。” 如远接过瓷瓶,心中暗暗盘算蕴丹期大妖的妖丹,加上一条蕴丹期蛟龙的断尾,这得换多少贡献点? “去吧。”真玄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禅房。 院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 夜风从门洞灌进去,将桌上的经卷吹得哗哗作响。 如远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师弟们和陆续赶来的破妄禅院执事弟子。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大。 执事弟子们纷纷点头。 “如璋,你带两个人去库房搬砖石木料。 如琦,你带人去打水,准备清扫工具。 如军,你跟我先把这些大妖的遗骸收拾了。” 三人齐声应是。 如璋最先动起来,点了几个人,快步朝库房方向跑去。 他在刘家的时候就经常跟父亲一起搞过修缮类的事,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砖、什么样的灰浆,连常见墙砖用什么尺寸都记得一清二楚。 如琦则带着人去了后院的水井边,打水的打水,找扫帚的找扫帚,井井有条。 如军蹲在青风王的两截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在琢磨怎么下手取妖丹。 如远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低声道: “蛇类要从颈椎这里下刀,顺着脊椎往下剖。 一般情况下妖丹在脊柱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你摸摸就知道了。” 如军依言将手探入伤口,摸到脊柱的位置,果然在第三和第四节之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鸡蛋大小的东西。 “找到了。”他拔出短刀,小心翼翼地切开附着在脊柱上的筋膜和血肉,将那颗妖丹取了出来。 妖丹通体呈青碧色,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温润而浑厚的力量从掌心渗入,像是握着一块活着的玉石。 “蕴丹期的妖丹......”如远接过妖丹,凑近看了看,啧啧称奇,“这东西放在天宝阁的拍卖会上,少说也值几万两。” 第223章 突破融丹 如军没有说话,继续处理青风王的尸体。 他把妖丹交给如远之后,便将两截尸体拖到一旁,准备把皮剥下来,再把肉剃了。 到时候再把没有什么大用的骨头用油布裹起来,明日送往后山埋掉。 妖族的尸体价值不菲,从小过苦日子的如军决不允许浪费丝毫。 剩下的骨头倒是可以该埋的埋,该烧的烧。 处理完青风王,两人又走到铁岭王消失的地方。 那里除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和几片碎裂的鳞甲,什么都没有。 铁岭王被《真如观心掌》的“照心”真意击穿心神、炸碎肉身,连渣都没剩下,自然也不会有妖丹。 “可惜了。”如远摇了摇头,“那头熊妖也是蕴丹期,妖丹值不少钱呢。” 如军蹲下身,盘算着明天跟师父说一下以后别用《真如观心掌》了,这打得细碎啥也没有。 他从那滩血迹找半天才捡起一小块碎片。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骨头,通体呈铁灰色,质地坚硬如钢。 他放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他把碎片递给如远。 如远接过碎片,仔细看了看,又凑近瞧了瞧,眉头微微皱起:“应该是那头熊妖的头骨碎片。‘照心’真意从内部炸开,整个都碎了,头骨还能这样,这熊真是头铁。” 他将碎片收进袖中,没有多说什么。 师徒四人加上破妄禅院的十几个执事弟子,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破妄禅院门前的废墟清理干净。 院墙缺了一大片,如璋带着人先用木料做了临时支撑,又用砖石砌了半人高的矮墙,暂时堵住了缺口。天亮之后再让工匠来仔细修葺。 青风王的尸体被抬走了,地上的血迹被清水冲洗了七八遍,虽然砖缝里还透着一丝暗红,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触目惊心。 远处山脊上那条蛟尾,如远亲自带人去拖了回来。尾巴足足有一丈长,碗口粗,上面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断口处的血肉还在往外渗血。 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抬回来。 如远用师父给的那个小瓷瓶装了青风王的妖丹,又把蛟尾用油布裹好,准备明日一早送去善功堂。 一切收拾妥当,已过了子时。 如璋搬来一块青石,临时堵在门洞上,算是给师父挡挡风。 如琦在门外点了两盏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禅房,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如军站在院中,看着那扇临时堵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走吧。”如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要修炼,咱们别打扰。” 四人转身,朝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如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兄,你说师父到底是什么修为?蕴丹初期能打成这样?” 如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如琦接口道:“师父说是蕴丹初期,那就是蕴丹初期。你别问了。” “我就是好奇......”如璋挠了挠头。 如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如璋。 “如璋,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问,不要猜,不要传。” 如璋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明白了。” ...... 禅房内,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长刀横在膝上,双目微阖。 丹田之中,那股熟悉的感觉正在酝酿。 从蛟龙王转身逃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天道又要给他发“工资”了。 今天装逼成功了两次。 第一次,是他以一敌三、斩杀两头大妖、重创一头的时候。 第二次,是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时候。 那八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在真如寺上千僧众的心中仿佛化身真佛。 很多低阶弟子都在想,如果没有真玄师叔在寺里,如果他没有及时出手,真如寺会是什么下场? 天道这次的反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慷慨。 两波能量叠加在一起,像是两条大江汇入同一片海洋,在他体内奔涌、激荡、融合。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这次又是精进修为。 真玄将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股能量在体内运转。 丹田中的丹核开始疯狂旋转。 那团紫金色的光团,不知何时已经膨胀到了水缸大小,散发出的光芒将整个丹田照得一片通明。 能量涌入丹核,丹核吸收能量,膨胀、凝实、再膨胀、再凝实。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遍,丹核开始发生变化。 它不再是一个独立的、悬浮在丹田中的“核”。 它在融化。 不是碎裂,不是消散,而是像冰块在温水中慢慢融化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入他的四肢百骸、融入他的筋骨皮肉、融入他的五脏六腑。 真玄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那道无形的“壁”正在消失。 以往修炼,真元从丹核中流出,沿着经脉运转,再流回丹核。 丹核是中心,经脉是通道,肉身是容器。 这是蕴丹期的格局。 但现在,丹核在消失,通道在消失,容器本身成了中心。 真元不再需要从丹核中“流出”,因为它本就遍布全身。 每一寸筋骨、每一块皮肉、每一个脏腑,都成了真元的居所。 融丹。 丹核与肉身、与神魂、与真元彻底融合。 真玄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表面隐隐有一层极淡的紫金色光泽,那光泽不是从外部反射的光线,而是从内向外透出来的,像是他的血肉本身就在发光。 他伸出手,心念一动。 一股紫金色的真元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柄三寸长的小刀。 刀身薄如蝉翼,刀刃锋利如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真元凝形,这是蕴丹期就能做到的。 但他接下来,真元凝聚的小刀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然后开始向外扩散。 这种扩散不是简单的“变大”,而是“化域”。 真元从他掌心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在身周三丈之内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罩。 光罩呈淡淡的紫金色,透明如琉璃,质地如水银,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融丹期的真元化域。 在这方圆三丈之内,他就是主宰。 第224章 穿越者 任何进入这个领域的攻击,都会被他的真元感知、解析、削弱、化解。 低境界的武者,连踏入这个领域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光罩本身蕴含的威压就足以让他们心神崩溃。 真玄收回真元,那层光罩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融丹。 他终于明白法远师叔祖突破时那种“天人合一”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融丹期的武者,半只脚踏入了天地之境,肉身、神魂、真元已经不再是三个独立的部分,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丹核就是肉身,肉身就是丹核。 真元遍布四肢百骸,没有丹田瓶颈,周身皆可存真元。 寿元暴增到二百四十岁,拳劲可崩山峰,踏脚可裂大地,凌空飞渡不在话下。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的力量。 以往的修炼,真元像是一条河流,在经脉中奔涌,有固定的路线,有固定的流速。 融丹之后,真元不再是河流,它变成了血液,变成了空气,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需要经脉,不需要路线,不需要流速。 心念一动,真元便至。快如闪电,疾如狂风,收发由心。 他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复盘方才那一战。 从蛟龙王拍碎院门,到青风王挥剑刺来,到铁岭王双锤砸下,到他一刀斩杀青风王,到他一掌拍碎铁岭王,到两刀重创蛟龙王,到最后蛟龙王仓皇逃窜。 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 他的出刀速度、角度、力道,都没有问题。 《阿难破戒刀》的刀意凝练到了极致,一刀斩出,蕴丹初期的大妖根本挡不住。 他的掌法也没有问题。 《真如观心掌》既能击穿心神,又能焚毁肉身,双重打击之下,铁岭王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而是他在铁岭王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些画面。 当《真如观心掌》的“照心”真意侵入铁岭王的心神时,真玄不仅照见了对方的恐惧、愤怒、不甘,还无意中瞥见了对方的过往。 那画面来得快去得快,但真玄的感知力太强了,强到那一瞬间的画面被他牢牢地捕捉住了。 他看到了一间狭小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窗口。 窗口里有一段话,是一个年轻人打出来的:“我好累啊,卷不动了,没日没夜地加班,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如果能去一个平行时空就好了,哪怕是头猪我也认了。” 下面是一个ai助手的回复: “不建议您有这样的想法。 人生有很多可能性,您可以通过调整工作节奏、培养兴趣爱好、扩大社交圈子等方式改善现状。 如果您感到压力过大,建议您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帮助。” 真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电脑屏幕,聊天窗口,ai助手。 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卷不动了”,“每日每夜地加班”,“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去一个平行时空”,“哪怕是头猪我也认了”。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要不是那电脑上的logo和屏幕上的ai助手品牌他都不认识,他甚至以为这个家伙是自己的老乡。 但即便如此,这头巨熊,这个被他一掌拍死的蕴丹期大妖,是一个穿越者。 一个和他一样,从某个科技世界穿越到这个高武世界的穿越者。 真玄闭上眼睛,将那一瞬间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个年轻人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日复一日地工作、开会。 他的梦想是找一个不要彩礼的女朋友。 然后它死了。 死法都和自己的前世很像,好运泥头车光顾了他。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头熊。 一头在十万大山深处瑟瑟发抖的幼熊。 它最初的几十年,过得比真玄惨得多。 真玄从铁岭王的记忆中看到,它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年,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害怕被更强的妖兽吃掉,害怕被人类猎杀,害怕找不到食物饿死,害怕受伤后伤口感染而死。 它甚至不敢吃人,前世的人性一直在抗拒。 但它活下来了。 它靠的是谨慎、是隐忍、是见机行事。 它躲在深山里,从不轻易露面。 观察着其他妖兽的修炼方式,模仿、摸索、总结。 它吞噬天材地宝,吞食弱小的妖兽,一步一步地提升修为。 它花了四百年,从一头懵懵懂懂的幼熊,修炼成了蕴丹期的大妖。 但这四百年里,它也变了。 起初,它对吃人这件事极度排斥。 第一次被迫吞食人类武者,它恶心了好几天,甚至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但修为的提升让它越来越难以抗拒那种诱惑。 人类武者的血肉,对妖兽来说,是最好的丹药。 它开始主动猎杀人类。 一开始是落单的行商,后来是路过的散修,再后来是小门小派的弟子。 它越吃越多,修为越涨越快,对吃人的排斥越来越弱。 到了最后,它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人。 它忘记了自己来时的路。 真玄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头熊妖临死前的那一瞬间,在“照心”真意的映照下,它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茫然。 既有对死亡的恐惧,更有对“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困惑。 真玄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很久。 这方天地,水太深了。 连他妈百年难遇的穿越者都不止他一个。 倒是有一件事他更加确定了。 自己不是主角,没有主角光环,也不是命运之子,不会有老天爷给他开挂。 更不是天选之人,不会每次遇到危机都有老爷爷来救。 他被剑刺了会流血,被刀砍了会死。 被蕴丹期大妖围攻,如果他修为低一些,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了。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他从储物腰带中取出那个小本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在纸上写道: 第225章 上天有好生之德 “十二月十四日,天气晴。 今天杀了个自称“老铁”的蕴丹初期大妖,来自十万大山,本体为铁背苍熊。 此妖应该是个穿越者,来自于某个和我前世很相似的科技世界。 穿越后失去人性,逐渐兽化。 死因:《真如观心掌》照心真意击穿心神和肉身。”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停,又写道: “这方天地的穿越者,不止我一个。 神助开启者更是多。 我不是主角,没有主角光环。 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切记。” 他放下笔,靠在墙上,不对劲,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又把这一页纸撕下来烧了。 一缕青烟飘过,脑海中铁岭王记忆中的那个画面还在回放。 房间、桌子、电脑、聊天窗口、ai助手的回复。 真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像一面被磨得发白的铜镜。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铁岭王的记忆中,除了那些零碎的画面,还显示了几妖密谋搞事的地方在十万大山深处,千峰岭,黑渊洞。 那是蛟龙王的老巢。 自己本来是想借助那蛟龙爪把对方给咒死的。 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 上天是有,但我真玄没有啊,刚刚那句话不是为了装逼随便嗦嗦而已嘛,不会有人当真吧? 真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将长刀挂在腰间。 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禅房中。 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他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门洞上堵着的那块青石纹丝未动,窗外的月光依旧安静地洒在青石地面上。 夜风穿过破妄禅院的废墟,将散落的碎砖残瓦吹得沙沙作响。 真如寺,恢复了平静。 ...... 另一边,蛟龙王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血遁秘术催动到极致的那一刻,它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精血都在燃烧,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髓里点了一把火。 那种灼烧感从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它几欲昏厥。 但它不敢停,甚至连减慢速度都不敢。 那个和尚的刀太快了。 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左后爪就没了,右前爪也没了。 如果不是它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扭了一下身子,那一刀斩断的不是尾巴,而是它的脖子。 想到这里,蛟龙王脸上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它在十万大山中活了几百年,从一条普通的蟒蛇一步步蜕变成蛟,再蜕变成蛟龙,见过无数强敌,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 但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怪物。 一刀斩青风王,一掌碎铁岭王,两刀差点要了它的命。 好消息是自己比那两个废物强一些,坏消息是强得不多。 三个打一个,结果两死一重伤。 那个和尚的修为,至少是蕴丹后期,甚至可能是蕴丹大圆满。 蛟龙王的飞行姿态越来越歪斜。 左后爪和右前爪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尾巴的断口处更是血流如注,将下方的山林染得一片殷红。 它的鳞甲破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它飞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它终于支撑不住了。 血遁秘术的后遗症开始发作,精血燃烧过度的后果是全身乏力,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它勉强找了处隐蔽的山谷,在一处密林深处落了下来。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可以进出。 林中长满了参天大树,枝叶遮天蔽日,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腐气味。 蛟龙王在密林深处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不大,被一丛荆棘遮得严严实实。 它勉强挤了进去,发现洞内空间还算宽敞,足够它盘踞在此。 它顾不上清理伤口,甚至连查看洞内有没有其他妖兽的力气都没有。 巨大的身躯蜷缩在洞中,像一条受了伤的巨蛇,盘成一团,将头颅埋在身体中央。 血还在流。 左后爪和右前爪的断口处,血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喷涌了,但还在往外渗。 尾巴的断口处更严重,断骨从皮肉中刺出来,白森森的,看得人触目惊心。 蛟龙王伸出舌头,舔了舔断口处的伤口。 唾液中的微弱疗伤效果勉强止住了血,但断掉的骨头和失去的爪子,没有几个月是长不回来的。 它太累了。 这么多年来,它从未这样疲惫过。 上一次受这么重的伤,还是两百年前从一条蕴丹中期的山君口中逃脱的时候。 但那次他逃掉了,也没这么惨。 蛟龙王缓缓闭上眼睛。 它想要运功疗伤,但精血燃烧过度的后果是体内妖气几近枯竭,连运转一个小周天的力气都没有。 它只能趴在那里,任由伤口慢慢愈合。 不知过了多久,它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回到了千峰岭,回到了黑渊洞。 洞中灯火通明,它那二十房小妾们围在它身边,给它剥葡萄、捶背、揉肩。 它的两个龙蛋静静地躺在洞穴深处的灵泉中,蛋壳上隐隐有金色的纹路流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它觉得很安心。 结果那龙蛋为什么忽然变成了一个和尚头的样子,人头上还出现一张让他无比恐惧的脸。 蛟龙王想要逃跑,但它的身体动不了。 它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蛟龙王猛地惊醒。 洞中一片漆黑,只有洞口处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鳞甲上全是细密的水珠。 梦。 还好只是梦。 这个梦虽然可怕,但仔细想想还是挺爽的。 和尚光秃秃的头成了龙蛋,四舍五入约等于真玄成了自己儿子,占便宜了。 它环顾四周,确认洞中没有其他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它不敢再睡了,勉强爬起身来,运转体内仅存的一丝妖气,开始疗伤。 伤口在妖气的温养下缓慢愈合,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按照这个进度,没有三五个月,它的伤势不可能痊愈。 蛟龙王在洞中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它终于攒够了飞行的力气。 虽然体内妖气还不足全盛时期的一成,但至少能飞了。 它从洞中爬出来,张开残缺不全的爪牙,腾空而起,朝十万大山的方向飞去。 这一次,它飞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真的快不了。 第226章 满门被灭 血遁秘术燃烧掉的精血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断掉的爪子和尾巴更是让它飞行时难以保持平衡。 它飞得歪歪斜斜,忽高忽低,好几次差点撞上山壁。 更要命的是,它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鲜血从断口处滴落,在下方山林中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这条血线就像是黑夜中的明灯,任何嗅觉敏锐的妖兽都能循着气味找到它。 蛟龙王心中越来越不安。 它知道,十万大山中有不少妖兽对它的地盘虎视眈眈。 那些蕴丹期以下的妖兽不敢招惹它,但蕴丹期的妖兽就不一定了。 如果被它们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后果不堪设想。 怕什么来什么。 飞出约莫两百里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蛟龙王的竖瞳猛地收缩,它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从高空中俯冲下来,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一只金雕。 双翅展开足有八丈宽,通体覆盖着金灿灿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 它的喙弯曲如钩,锋利如刀,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蛟龙王。 抱丹后期的妖兽。 放在平时,这种级别的妖兽在蛟龙王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蕴丹期对抱丹期,那是碾压。 但现在,蛟龙王连全盛时期两成的实力都没有。 金雕显然是闻到了血腥味,循着血线追过来的。 它在蛟龙王上方盘旋了两圈,锐利的目光在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留了很久。 蛟龙王停止了飞行,悬浮在半空中,与金雕对峙。 它没有逃跑,以它现在的速度,金雕一个俯冲就能追上它。 与其把后背暴露给对方,不如正面硬撼,至少能让对方忌惮几分。 “滚。”蛟龙王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但带着装出来的威严。 金雕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在它上方盘旋,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它身上的伤口。 它在判断,在权衡,在想这头受了重伤的老蛟龙还有多少战力。 蛟龙王竖瞳中血色更浓了。 它张开嘴,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一股黑色的妖气从喉咙深处涌出,在空气中凝而不散。 那妖气中蕴含的蕴丹期威压虽然不如全盛时期,但依然不是抱丹期的妖兽可以轻视的。 “本王就算只剩一半修为,杀你也不难。”蛟龙王的声音很冷,“不信,你可以试试。” 金雕盘旋了三圈,终于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振翅飞走了。 蛟龙王看着那道金色的影子消失在天际,心中松了一口气。 但它不敢表现出来,甚至不敢让飞行姿态有任何变化。 它继续往前飞,速度不增不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飞出数十里地,确认金雕没有跟上来,它才敢放松绷紧的神经。 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暂时放了下来。 它现在只想一件事:回到黑渊洞,躲进密室,养好伤,然后离开十万大山,去绝望海。 那个和尚太可怕了,它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翌日傍晚,蛟龙王终于飞进了十万大山的地界。 千峰岭在望。 那是它盘踞了几百年的地盘,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溪流、每一个洞穴,它都了如指掌。 黑渊洞在千峰岭最深处,洞口朝南,背靠万丈悬崖,易守难攻。 蛟龙王的飞行速度加快了几分。 越来越近。 千峰岭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黑渊洞的洞口在半山腰上,被一层厚厚的藤蔓遮住,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也看不出那里有个洞口。 蛟龙王在洞口前的空地上落下。 它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连日来的飞行和伤势让它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它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虚弱感压了下去。 然后,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蛟龙王皱了皱眉。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心中暗道:大概是自己的血味吧。毕竟从真如寺一路飞回来,流了这么多血,满身都是血也不奇怪。 它没有在意,迈开残缺的四肢,缓缓朝洞中走去。 洞口很窄,只能容它侧身挤进去。 洞道约有三丈长,越往里越宽,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它看见满地都是尸体。 洞中的情景让蛟龙王四百多年的寿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它那双血色的竖瞳骤然放大,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上下的鳞片都炸了起来。 蛟龙的下属、小弟、仆从,它的二十多房小妾,那些陪伴了它几十上百年、为它生了两个龙蛋的母蛟、母蟒、母蜥,全都死了。 它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被一刀两断,有的被一掌碎颅,有的连尸体都不完整,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鲜血汇成了小溪,顺着洞壁的缝隙往下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内脏破裂后的腥臭,让人闻之欲呕。 夜明珠的绿光照在那些尸体上,将每一张扭曲的面孔、每一道狰狞的伤口都照得清清楚楚。 黑渊洞的地面上,血流成河。 放眼望去,竟没有一个活口。 蛟龙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残缺的爪子在岩石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是谁?是谁趁它不在,灭了它的满门? 难道是铁岭王或者青风王走漏了消息? 让其他妖知道他们去了真如寺了,然后偷袭它的老巢。 难道是千峰岭西侧那头老牛?还是南边那只毒蜘蛛? 蛟龙王来不及多想。 它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转身就跑。 它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妖兽。 残缺的爪子在岩石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身躯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洞口射去。 速度之快,甚至快赶上他全盛时期的速度。 恐惧催发出的潜力,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 洞道在眼前飞速后退,洞口的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三丈。两丈。一丈。 它几乎能看见洞口外的暮色了,能看见那灰蓝色的天光,能看见藤蔓缝隙中透出的最后一抹余晖。 然后,它看见了洞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平静如水的面容。 那人就站在洞口,暮色从他身后照进来。 蛟龙王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真玄。 那个一刀斩青风王、一掌碎铁岭王、两刀差点要了它命的和尚。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黑渊洞的位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老巢在这里? 第227章 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僧没有 蛟龙王的身体猛地僵住,残缺的爪子在岩石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溅起一串火星。 它停在了洞道的尽头,距离真玄不过三丈的地方。 它不敢再往前了,更不敢跑,自己太清楚这个和尚的实力了。 全盛时期三个打一个都打不过,现在它重伤在身、精血耗尽、妖气枯竭,连全盛时期一成的实力都没有,拿什么跑?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蛟龙王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竖瞳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它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和尚凭什么能找到它藏在十万大山深处的老巢。 真玄没有回答。 他靠在洞壁上,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蛟龙王。 蛟龙王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压了下去。 它不停告诉自己要理智,现在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只有智慧。 “真玄,”蛟龙王的声音勉强恢复了平稳,“本王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放本王一条生路,本王把黑渊洞的宝藏分你一半。” 真玄看了它一眼:“你那些瓶瓶罐罐,贫僧已经搜过了。” 蛟龙王嘴角一抽:“那......本王告诉你铁岭王的藏宝地点!那老熊活了五百年,攒了不少好东西!” “贫僧已经从它记忆里知道在哪里了。” 蛟龙王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 破案了,这和尚的武功太他妈犯规了,你杀人就杀人,杀人的同时还读取别人的记忆是几个意思? 铁岭王那老熊果然不靠谱,临死了还要坑它一把。 “那......青风王的!”蛟龙王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急切,“那条碧蟒比本王还谨慎,它的老巢除了它自己没人知道!本王可以告诉你大概的位置,你去找,肯定能找到!” “你不知道具体位置,说了也白说。” 蛟龙王一时语塞。 “你到底想怎样?”蛟龙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你以为贫僧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真玄反问。 蛟龙王沉默了,它当然知道。 这个和尚在这里等了它不知道多久,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它。 难怪大玄江湖上的人都说他是黑了心的蛆。 但老蛟龙不甘心,它活了四百多年,从一条小蛇爬到今天,它不想死。 尤其是在刚刚失去了所有之后,它更不想死。 强大的求生欲让他再次开口。 “真玄,”蛟龙王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诚恳。 “你想想,本王已经什么都没了。 兄弟死了,小妾死了,下属死了,老巢也被你端了。 本王现在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一条残废的老蛟。 本王献上精血,跟你签主仆条款总行了吧。 你杀本王,对你有什么好处?” “省心。” 蛟龙王深吸一口气,将快要炸开的怒火压了下去。 “省心?”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跑了两千多里地,在本王洞门口蹲了两天,就为了‘省心’?” “嗯。” 蛟龙王觉得自己快要被气死了。 它张了张嘴,想骂人,想求饶,想威胁,想说一万句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一个问题:“你在真如寺说的那句‘上天有好生之德’,是放屁吗?” 它说完就后悔了。 跟一个拿着刀的和尚说这种话,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真玄没有生气,反倒是轻轻一笑。 真玄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个常识,“上天是上天,贫僧是贫僧。” 蛟龙王愣住了,下意识开口问道: “那......那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装逼罢了。”真玄倒是不介意给一个要死的人多解释几句。 蛟龙王不知道装逼是什么意思,它只听见了长刀出鞘的声音。 然后,血色的刀光便在在洞中亮起,照在它的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眼睑,将瞳孔中的世界染成一片暗红。 刀光从它的脖颈划过,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没有疼痛,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蛟龙王的头颅从脖子上滑落,砸在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的恐惧和不甘凝固在了死前的最后一瞬。 十七丈长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真玄收刀入鞘,负手而立。 他低头看了看蛟龙王的尸体,摇了摇头:“这老蛟龙废话真多。” 他在洞中转了一圈,将蛟龙王的妖丹取了出来。 妖丹通体漆黑,光滑圆润,在掌心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拿在手上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而浑厚的力量从掌心渗入,像一块千年寒冰。 他又在洞中转了一圈,将那些小妾和下属尸体中的妖丹也一并取了。 实际上抱丹期才有妖丹,一堆尸体里也就两三个抱丹期。 但蚊子腿也是肉,拿回善功堂换贡献点,多少是个进账。 更重要的是,他要确保黑渊洞没有一个活口。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已经爬上了山脊,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千峰岭的密林之上。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声,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这老蛟龙来得太慢了,害得我还等了他整整一天。”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腿都蹲麻了。还好搁他这儿巩固了一下修为,不然又浪费整整一天。”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还要跑一趟黑熊那边,靠,住的地方真叫铁岭啊,难怪是铁岭王。 该不会这位老铁上辈子也是铁岭人吧?” 该说不说这铁岭王他上辈子也认识一个,叫赵,也挺牛逼的。 人都说了嘛,出了山海关,就找赵大山。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可惜老铁不知道青风王住哪,总归是留了些隐患。” 青风王的巢穴位置,他从铁岭王的记忆中没有找到。 那条碧蟒的行事风格一向谨慎,从不轻易透露自己的老巢位置,就连铁岭王和蛟龙王也不知道它具体住在哪里。 不过,青风王已经死了。 一头死去的妖兽,就算有再多的下属、再多的子嗣,也不敢来找真如寺的麻烦。 蕴丹期的大妖死了,抱丹期的妖兽翻不起什么浪。 真寂师兄都能把对方干死。 真玄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他从洞口跳下来,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月光照在黑渊洞前的空地上,照在那满地的血迹上,照在蛟龙王那具无头的尸体上。 夜风穿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叹气。 十万大山,恢复了平静。 第228章 演技拉完了的真寂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三日后。 院墙已经修葺一新,新砌的青砖颜色比旧墙浅了几分,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灰白。 墙头上抹了新的灰浆,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石灰的气味。 门洞上的那块青石被换成了两扇木门,是新打的松木,门板上还能看见新鲜的刨花痕迹。 真玄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 青石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砖缝里连一丝血迹都看不见了。 院中的老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茶盏。 墙角那丛竹子也被修剪过了,枯黄的叶子被清理掉,新生的竹笋从土里探出头来,嫩绿嫩绿的。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三天前那场大战从未发生过。 真玄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他走到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如远最先走出来,身后跟着如璋、如琦、如军三人。 四人在真玄面前站定,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师父。” 真玄放下茶盏,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四个弟子的气色都不错,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看来这三天的体力活没累着他们。 “院墙修得不错。”真玄说。 如远答道: “回师父,是如璋带着人修的。 他说修墙要用青砖,不能用红砖,青砖硬度高,吸水慢,不容易开裂。 灰浆要兑糯米浆,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弟子不懂这些,都是如璋拿的主意。” 真玄看了如璋一眼。 如璋挺了挺胸膛,咧嘴一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小子家里搞药材的,连这都会?”真玄问。 如璋挠了挠头:“小时候老看家里的工匠修墙,挺感兴趣的,就学了几手。” 真玄竖了竖大拇指夸对方的爱好真特殊。 然后又看向如琦:“地洗得干净。” 如琦面色平静,抱拳道:“弟子带人用皂角水洗了三遍,又把竹炭碾碎了撒在地面上,扫了两遍。竹炭吸味,能把血腥气吸干净。” “聪明。”真玄说。 如琦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真玄最后看向如军。 “妖丹和蛟尾,送到善功堂了?”真玄问。 “送到了。”如军的声音沉稳,“青风王的妖丹,境空师叔祖估价一万二千贡献点。蛟龙的断尾,估价五百点。总共一万二千五百点,已经记在师父名下了。”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万二千五百点,加上之前攒的,够换不少好东西了。 “做得好。”真玄放下茶盏,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为师今日高兴,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顿好的。” 四个徒弟同时一怔。 如远最先反应过来,嘴角微微翘起,抱拳道:“多谢师父。” 如璋和如琦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如军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真玄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朝灶房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军,去把你真武师叔叫来。就说为师请他吃饭。” 如军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如璋目送如军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转过头,和如琦对视一眼。 兄弟俩的嘴角同时翘了起来,露出一模一样的小狐狸般的笑容。 “又蹭上了。”如璋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心照不宣的兴奋。 如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如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破不说破。 他们师尊平日里自己做饭很少,想吃肉的时候就随便烤个兔子或者炖个鸡什么的。 但如果要认真做饭,师尊就会拿出真本事。 那菜式、那味道、那分量,跟平时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如琦在一旁说道: “上次真武师叔来吃饭,师父做了一道红烧肉,用的是从府城买来的五花三层。 那肉炖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我吃了三碗米饭。” 如璋又道: “还有一次,师父做了一条糖醋鱼,那鱼是从澜沧江里钓上来的,足有四五斤重。 鱼皮炸得酥脆,鱼肉鲜嫩多汁,糖醋汁酸甜适口,真武师叔一个人吃了大半条。” 如远听得嘴角微抽,看着这兄弟俩眼中放光的样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师父最喜欢别人夸赞他的厨艺,特别是那些个他们从来没吃过的“新菜”,而每次真武师叔吃饭都能把情绪价值给得满满的。 如琦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对了,师兄,你说师父今天会做什么? 上次真武师叔来,师父做了四菜一汤。这次会不会更多?” 如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好说。师父今天杀了三头蕴丹期大妖,心情应该不错,说不定会多做几个菜。” 如远看着这两个吃货师弟,叹了口气,转身朝灶房走去。 另一边,如军穿过藏心阁前的广场,沿着青石甬道朝镇岳堂走去。 镇岳堂在真如寺的西侧,是一座青灰色的石殿,殿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镇岳”二字。 殿门敞开着,里面的长老和执事们在练拳。 再往内院走,经过月亮门时候,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吐气开声和拳风破空的呼啸。 如军在内院门口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院中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有两个人正在切磋。 一个是真武,一个是真寂。 两人都没有用兵器,赤手空拳,拳来脚往,打得虎虎生风。 如军不敢打扰,便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场中的两人已经停了下来。 真寂收拳站定,摸了摸左颧骨上新添的淤青,脸色不太好看。 他盯着真武看了片刻,沉声道:“师弟,你的拳法最近怎么回事?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每次都能打到我的脸。” 真武挠了挠头,也是一脸困惑:“我也不知道。就是这几天跟师兄切磋,莫名其妙就能打到。可能是开窍了吧。” 真寂哼了一声,没有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要是真玄在这里,一定会吐槽一句这真寂师兄的演技太烂了。 跟特么安基拉北鼻的抠图演技一样,烂透了。 第229章 真玄的蛟龙宴 真寂走到门口时,看见了如军,脚步顿了一下:“如军?你来做什么?” 如军连忙躬身行礼:“真寂师叔,弟子是来请真武师叔的。师尊说请真武师叔吃饭,让弟子来叫。” 真寂的眉头一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真武从殿中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短褂,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他见了如军,愣了一下:“如军?你怎么来了?” 如军开门见山地说:“真武师叔,我师尊说请你吃饭,让我来叫你。” 真武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替我谢谢你师父,就说我在修炼,就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目光落在如军脸上,又看了看真寂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咳嗽一声,改口道:“等等,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如军点了点头,转身朝破妄禅院走去。 真武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如军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 真武则在想别的事,他的思绪不自觉飘到三天前那场大战。 三头蕴丹期大妖从天而降的时候,他站在破妄禅院外,手里握着刀,心里却空荡荡的。 那三股蕴丹期的威压压下来的时候,他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那种境界上的碾压,让他感觉自己连拔刀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后来真玄出手了,三个蕴丹期大妖两死一重伤。 他从头到尾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 那天晚上他回到镇岳堂,一个人在演武场上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照在他握刀的双手上。 他想,如果真玄不在呢?如果那天真玄恰好出门了呢? 真如寺会怎样?他的师兄弟们会怎样?他手下的那些弟子会怎样? 他不敢往下想。 从那天起,他就把修炼的时间加长了一倍。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拳,一直练到深夜。 真寂师兄见他状态不对,主动来找他切磋,说是帮他找找手感。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毕竟有一个榜样在前面摆着呢。 真如寺第一卷王,三十多岁的年龄便杀蕴丹妖王如同砍瓜切菜,还能笑眯眯地下厨做饭。 那家伙到底怎么练的? 真武想不通,但他发誓从此以后,修炼得比之前更拼命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真玄亲自下厨会做什么菜? 这个转折有些突兀,虽然但是...... 也不能怪他,只怪上次真玄师弟做的那道红烧肉至今想起来还让他流口水。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那汤汁拌饭,他能吃三碗。 还有那道糖醋鱼,鱼皮炸得酥脆,鱼肉鲜嫩多汁,糖醋汁酸甜适口,他一个人吃了大半条。 还有那道蒜蓉粉丝蒸扇贝,粉丝吸饱了蒜蓉和扇贝的鲜味,比扇贝本身还好吃。 真武咽了口唾沫,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有真玄在,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吃肉了。 真寂师兄要是问起来,他就说“真玄师弟也吃了”。 真寂师兄拿真玄没办法,自然也就不会说他。 一碗水端不平,那就两人一起无视。 这招屡试不爽。 真武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脚步又快了几分。 如军走在前面,余光瞥见真武的表情变化,心中暗暗嘀咕:师父说得对,真武师叔确实是最好请的那个。只要说是“吃饭”,他一定会来。 两人回到破妄禅院时,灶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 那香味浓烈而复杂,有肉香,有葱姜蒜的辛香,有酱油和糖的焦香,让人食指大动。 真武站在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陶醉。 “这是什么味道?”他喃喃道,“怎么从来没闻过?” 如军没有说话,但他也闻到了那股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灶房里,真玄正忙得热火朝天。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旧僧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灶台上一字排开七八个碗碟,里面装着切好的葱姜蒜、调好的酱汁、泡发的木耳和香菇。 灶台边上的木盆里,堆着一大块肉,色泽深红,纹理清晰,隐隐泛着油光。 架着的两口锅里一口锅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浓稠,颜色暗红,肉香就是从这口锅里飘出来的。 另一口锅正在烧油,油温已经很高了,锅边冒着一缕青烟。 真玄的动作很快,刀工更是了得。 他从木盆里切下一块肉,放在案板上,刀光一闪,那肉便被切成了薄厚均匀的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如璋和如琦则站在院子里,伸长脖子往灶房里看。 “师父在做糖醋口味的。”如璋抽了抽鼻子,压低声音道,“你闻,有醋味,有糖的焦香,肯定是糖醋的。” 如琦点了点头:“还有红烧的。你闻,那边那锅,有酱油和八角的味道,肯定是红烧。” 如璋咽了口唾沫:“你说师父用的是什么肉?看着不像猪肉,也不像牛肉。” 如琦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好吃。” 真武走进院子,径直朝灶房走去。他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真玄正在锅前忙碌,便笑道:“师弟,做什么呢?这么香。” 真玄头也不抬,淡淡道:“等着。快好了。” 真武也不客气,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等着开饭。 如远从灶房里端出一壶茶,给真武倒了一杯。 真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灶房门口,鼻子不停地抽动,像一条闻到了肉味的狗。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菜便陆续端了上来。 第一道是糖醋龙里脊。 肉片切得薄薄的,裹了面糊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撒上白芝麻和葱花,色泽红亮,酸甜扑鼻。 盘子端上来的时候,糖醋汁还在微微冒泡,滋滋作响。 第二道是红烧龙蝎子。 实际上就是蛟龙的脊椎,但真玄只取了最肥美的部分,切成块,用酱油、糖、八角、桂皮慢火炖了两个时辰。 肉块炖得软烂,颜色红亮,筷子轻轻一夹就能分开,露出里面丝丝分明的肉质。 汤汁浓稠,泛着油光,浇在饭上能让人多吃三碗。 第230章 斩草除根和挫骨扬灰 第三道是泡椒蛟龙肝。 蛟龙肝切得薄薄的,用泡椒、泡姜、蒜苗大火快炒,肝片嫩滑,泡椒酸辣开胃,吃得人额头冒汗。 第四道是回锅蛟龙肉。 肉片切得大大的,先煮后炒,煮的时候加了花椒和姜片去腥,炒的时候加了豆瓣酱、豆豉、青蒜和红椒。 肉片肥瘦相间,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嚼劲十足,豆瓣酱的咸香和青蒜的辛香混在一起,让人胃口大开。 第五道是四喜丸子。 蛟龙肉剁成肉馅,加了香菇、木耳、马蹄和葱姜末,揉成四个大丸子,先炸后蒸。 丸子个头足有拳头大,表面炸得金黄酥脆,里面鲜嫩多汁,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还有一道番茄蛋花汤,汤色红亮,蛋花细腻,番茄的酸甜和蛋花的鲜香完美融合,正好解了前面几道菜的油腻。 六道菜,一盆米饭,摆满了整张石桌。 真武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弟,这......这也太丰盛了吧?” 真玄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淡淡道:“吃吧。别废话。” 四个徒弟也坐了下来。 如远坐在最下手,如璋坐在他旁边,如琦和如军依次往下。 四个人都拿着筷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咽着唾沫,但没有一个人动筷。 师父还没动,他们自然是不敢动。 真玄夹了一块糖醋龙里脊,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众人开吃。 如璋第一个动了。 他夹了一块红烧龙蝎子,放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 如琦夹了一块回锅蛟龙肉,肉片肥瘦相间,豆瓣酱的咸香和青蒜的辛香在嘴里炸开,辣得恰到好处,让人越吃越想吃。 他连连点头,筷子不停。 如军夹了一筷子泡椒蛟龙肝,肝片嫩滑,泡椒酸辣开胃,吃得他额头冒汗,但筷子就是停不下来。 如远夹了一个四喜丸子,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鲜得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他低头看了看丸子,又抬头看了看师父,心中满是疑惑:这是什么肉?怎么从来没吃过? 真武吃得最猛。 他大口大口地吃肉,大口大口地扒饭,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顾不上说。 一盘回锅蛟龙肉,他一个人吃了大半。 “师弟,”真武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厨艺,越来越好了。比上次又进步了。” 真玄夹了一筷子泡椒蛟龙肝,慢慢嚼着,淡淡道:“食材新鲜。” “什么肉?”真武问,“吃着不像猪肉,也不像牛肉,更不像羊肉。这是什么肉?野味?” 真玄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差不多”。 真武也不追问,继续埋头大吃。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 桌上的菜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被如璋拌着米饭吃完了。 那盆番茄蛋花汤也被喝了个精光,如琦还用馒头把碗底擦了一遍。 真武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太饱了。师弟,你这顿饭,够我回味半年的。” 如璋也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学着真武的口气说:“太饱了。师父,你这厨艺,够我回味一辈子的。” 真武看了一眼如璋,他不太高兴,自己刚说回味半年,这小子就说可以回味一辈子,这不是给自己上眼药吗? 要是以后真玄不请自己了咋办。 想到这里狠狠瞪了如璋一眼,而如璋却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师伯吃饱了就会犯病? 如琦没有说话,但他也在摸肚子,脸上满是满足。 如军盘膝坐在槐树下,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他的面色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像是喝了酒,又像是运功后的气血充盈。 真玄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又看了如远、如璋、如琦三人。 他们同样是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光,体内的真气同样在活跃地运转,筋骨皮肉同样在缓慢地强化。 他又看向真武,对方也在运功。 他的面色红润,气息悠长,体内的真元同样在活跃地运转。 “师弟,”真武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回味,“你这蛋炒饭都跟别人做的不一样。” 他在说的,是饭吃到一半时,真玄问他们要不要来一份蛋炒饭。 几人立马点头。 真玄便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了一大盆蛋炒饭。 那蛋炒饭粒粒分明,每一粒米饭都裹着金黄色的蛋液,葱花和盐的咸香完美融合,吃起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鲜甜。 真武吃了三碗,要不是盆里的已经见底,他还能再吃两碗。 “太香了。”真武舔了舔嘴唇,“你那蛋炒饭,火候也恰到好处。但最关键的是,比上次吃的蛋炒饭还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 真玄看了他一眼,暗道这个莽夫还挺会吃。 “师弟,”真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用的到底是什么肉什么蛋?我怎么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真玄放下茶盏,朝那堆灶台边空蛋壳努了努嘴。 真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灶台角落里堆着的两片蛋壳。 那蛋壳比他见过的任何蛋都大,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壳面粗糙。 真武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拿起一片蛋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那蛋壳又厚又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石头。 真武的手一抖,蛋壳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真玄,声音都有些发干:“师弟,这......这是蛟龙蛋?” 真玄面色不变,淡淡道:“嗯。” “那我们刚才吃的是蛟龙肉?”真武的声音更干了。 “那不废话嘛。”真玄说,“你吃得最多的那个,就是糖醋蛟龙里脊。” 真武的嘴巴张大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师弟,”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那次你不是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真玄突然脸色一变,很郑重的说道:“哎,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真武愣了,入地狱的不是蛟龙吗??关你屁事? 他看着真玄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又看了看手中那片蛟龙蛋壳,再看了看桌上那些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忽然觉得这个师弟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 表明上说放对方一条生路,实际上跟踪到人家老巢,还把人家老巢端了,把对方杀了做成饭,甚至把龙蛋敲碎了摇匀了做成蛋炒饭。 这不是“斩草除根”,这是“挫骨扬灰”啊。 第231章 真恒受伤了? 槐树下,四个弟子盘膝而坐,闭目运功。 真玄方才的话,他们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如远面色不变,呼吸平稳,但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不愧是师尊啊,果然是知行合一。 说灭人满门就灭人满门,就连蛋都要打碎了摇成蛋液做成蛋花汤和蛋炒饭。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如璋坐在如远旁边,面色平静,但他心里是后悔极了。 他在想要是一开始便知道那是蛟龙肉,他就少吃点回锅肉,多吃点四喜丸子。 四喜丸子肉多,一个顶好几片回锅肉。 如琦面色如常,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在计算,这顿蛟龙宴如果放到天宝阁去卖,能值多少钱。 蕴丹期蛟龙的肉和蛋,有价无市,这一顿饭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 今日又血赚一笔。 如军坐在最后面,面色平静,但他的真气运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 蛟龙血肉中的气血之力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吸收,筋骨皮肉在缓慢而坚定地强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防御力比吃饭前至少提升了一成。 这还不算完,气血之力还在持续发挥作用,接下来的几天,他的肉身还会继续强化。 如军睁开眼睛,悄悄看了师父一眼,又闭上了。 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 真玄坐在石凳上,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在四个徒弟身上扫过,将他们的面色变化和真气运转状态尽收眼底。 四个人的肉身都在强化,但程度不同。 蛟龙血肉的气血之力,对低境界的武者来说,确实是好东西。 这一顿饭,至少能省去他们三个月的苦修。 真武也在运功。他的面色红润,气息悠长,体内的真元运转得更加顺畅。 蛟龙血肉对他这个抱丹期的高手也有不小的裨益,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确实有效。 “师弟,”真武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真玄,“你这么狠,就不怕遭报应?”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得让人牙痒痒:“太怕了。所以我才把它们都杀了,这样就没有报应了。” 真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四个徒弟也是有的咧嘴,有的抿嘴,有的低头偷笑。 真玄面色不变,将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收拾一下。”他说,“碗洗了,桌子擦了,灶台收拾干净。” 四个徒弟齐声应是,站起身来开始收拾。 如远端盘子,如璋收碗,如琦擦桌子,如军扫地。 四个人分工明确,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就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真武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朝真玄抱了抱拳:“师弟,多谢款待。我先回去了,还得修炼。”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武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师弟,”他说,“你那个蛋炒饭,剩下的蛋液还有没有?给我打包一点呗。” 真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了。全做了。” 真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刚准备转身离开。 ......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路面上“得得得”地响,像是有火烧眉毛的事。 真武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目光投向院门。 真玄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抿了一口茶,面色如常,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院门被推开了。 真明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这位知客堂首座平日里最注重仪表,走路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 可今天,他的僧袍下摆沾了不少灰尘,腰带也歪了。 “真玄师弟...”真明喘了口气,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看见真武也在,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快步走到真玄面前。 “方丈师兄回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你过去一趟。” 真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他看了真明一眼,等着他继续说。 按照常理,真恒回寺,让知客堂派人来通知一声就是了,没必要让真明这个常委亲自跑一趟,更没必要跑得这么急。 真明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真玄一个人能听见:“方丈师兄好像......受了伤。” 真玄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一瞬间,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来,那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个呼吸。 但在那一个呼吸之间,真武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真玄,果然是面不改色间宰掉三个妖王的男人。 最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师弟到底藏了多深。 真武的脑海不断猜测着:蕴丹期后期?还是蕴丹大圆满?师弟已经比真恒师兄修为还高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到四十岁的蕴丹大圆满,恐怖如斯。 四个徒弟的反应比真武更加剧烈。 如远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瞳孔剧烈收缩。 好在他的五感虽然敏锐,但修为太低,那一瞬间的威压并没有针对他,只是余波就让他浑身发冷。 如璋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咬着牙硬撑住了,但额头上的冷汗还在不停冒。 如琦的面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手有点发抖,怎么都控制不住,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来压制恐惧。 如军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去摸刀的手又忽然止住,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半个呼吸,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中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远处的鸟鸣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灶房里残余的烟火气,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不是幻觉。 真玄将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真武师兄,”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我先去一趟藏心阁。你们随意。” 说完,他迈步朝院门口走去。 第232章 三论宗缘起寺 真明连忙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院门外。 院中安静了片刻。 真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妈的好强。”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四个徒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如远最先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然后站起身来,朝真武行了一礼: “师叔,您先坐,弟子去沏壶新茶。” 真武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需要缓缓。 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像是在自言自语:“还好我是他师兄。” 四个徒弟又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还好俺们是他徒弟。” 去藏心阁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穿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时,几个正在打扫的弟子见了他们,连忙躬身行礼。 真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脚步丝毫不停。 藏心阁在真如寺的最深处,真玄和真明到的时候,楼前的两棵古松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真明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低声道:“方丈师兄在里面等你。真寂师兄也在。” 真玄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藏心阁的内室不大,此刻点着两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陈旧的颜色,墙上的那幅本承祖师面壁图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真恒坐在长案后面,面容依旧儒雅温润,但他的面色不对。 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重伤后的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他的左手放在案上,五指微曲,指尖微微发颤。 真玄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的右肩上。 僧袍遮住了肩膀,看不出什么。 但真玄注意到,真恒坐姿微微向左倾斜,右肩几乎不动,很明显在刻意避免牵扯到右臂。 真寂坐在真恒对面的椅子上,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见真玄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玄走到长案前,在真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在真恒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师兄,伤得怎么样?” 真恒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不碍事。休息一两个月就好。” “怎么伤的?”真玄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真寂听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刀。 真恒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三论宗,缘起寺。”他缓缓开口,吐出了六个字。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三论宗,佛门八宗之一,以“空”立宗,主张“诸法皆空、缘起性空”,在义理上与禅宗颇为相近。 与禅宗“明心见性”的核心主张虽路径不同,但底色相通,都是向内求、直指本心。 如果说禅宗追求“不执”,律宗追求“严守”,一个要破,一个要守,天然对冲。 从根子上说,只有律宗是与禅宗的核心主张对着干的。 三论宗不同,它与禅宗更像是同一条河的两条支流,源头相同,只是流向了不同的方向。 禅宗和三论宗数百年来关系一直不温不火,没有深仇大恨,但也谈不上亲近。 双方各修各的,偶有往来,大多停留在佛学交流层面。 但宗门与宗门之间,除了教义之争,还有利益之争。 真玄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 真恒继续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绝望海那批资源,不止我们一家盯上了。 我去的时候,缘起寺的人已经到了。 带队的是他们的方丈慧观,蕴丹中期,比我早突破好几年。 他带了两个抱丹期的长老,一共三个人,阵容不小。” 真寂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我到了之后,没有急着动手。”真恒的语气很平静。 “那批资源分布在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区域内,灵药、矿石、妖兽遗骸,零零散散,不是一次性就能搬完的。 我先带着真悟在边缘地带搜了两天,收了十几株灵药和一些矿石。” “第三天,慧观派人来找我,说有事相商。” 真恒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盏,继续说道: “我去了他们的营地。 慧观的营帐搭在一处高地上,四面开阔,没有埋伏。 他见我来了,起身迎接,客客气气的,让人给我倒了茶,还寒暄了几句。 说的都是场面话,什么‘真如寺与缘起寺同为佛门正宗’,什么‘应当守望相助、共渡末法’,听着都是好话。”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这批资源三家都盯上了,除了我们真如寺和缘起寺,还有东海青莲剑派的人也来了,不过只有两个抱丹后期,不成气候。 他说,与其三家争抢,伤了和气,不如两家联手,把沧青莲剑派的人排挤出去,然后资源对半分。” “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容我考虑考虑。” 真寂注意到听到这里时,真玄眼珠子转得飞快。 “我回去之后,跟真悟商量了一下。”真恒的声音依旧平静。 “真悟说慧观这个人,江湖上口碑不太好,说他表面慈悲,实则心狠手辣。 我虽然跟慧观不熟,但这句话我算是记下了。” “第四天,我带着真悟去了资源最集中的那片区域。 那是一个山谷,谷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雾,灵药遍地,光是百年以上的就有几十株。” “我到的时候,缘起寺的人已经在谷里了。 慧观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笑着打了招呼,说‘真恒方丈来得正好,这里的资源,你我两家正好各取所需’。” “我没有理他,带着真悟进了谷。” 真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再缓缓说道: “我们在谷中采了两天。 那两天里,缘起寺的人一直没有离开,他们也在采,但跟我们保持着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我以为慧观虽然口碑不好,但至少还算守规矩。” 第233章 大争之世 “第五天傍晚,我们在谷口扎营休息。 那天晚上,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十丈。 真悟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子时刚过,我被一阵破空声惊醒。” 真恒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 “有人偷袭。 真元凝聚的拳劲,从浓雾中射来,直奔我的面门。 那一拳的力道相当于蕴丹中期的全力一击,若是打实了,我的脑袋当场就得碎。” “我没有来得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旁一躲,避开了要害。 但那一拳还是打在我右肩上,真元侵入体内,震伤了经脉。” 真玄的目光落在真恒的右肩上,瞳孔微微收缩。 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格挡,而是躲避,这说明真恒在那一瞬间判断出自己来不及拔刀、来不及出掌,只能靠身法避开。 能做到这一点的偷袭者,出手的速度和角度必然极其刁钻。 “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真悟已经拔刀挡在我身前。 他帮我挡了第二个人的进攻,却被拳风扫中额头,皮肉翻开了。” 真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到“真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中多了一丝愧疚。 “浓雾中冲出三个人,都是藏头露尾之辈,不过用的是缘起寺的‘中观拳’,错不了。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杀我。” “真悟拼死拦住了一个,我拖着受伤的右臂对付另外两个。 不过这一战打得很惨,我跟真悟都受了重伤,但对方也没讨到便宜。 我抓住机会,一拳打碎了其中一个长老的天灵盖。”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恒继续说道: “慧观见我杀了他的同门,见势不可为,便带另一个长老撤了。 真悟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我把他拖出来,简单包扎了伤口,背着他离开了山谷。” “我们连夜赶路,不敢停留。 天亮的时候,我们在绝望海边上的一处悬崖下歇了半日。 我疗伤,他养伤,等体力恢复了一些,继续赶路。” “就这样走了七天,才回到云州地界。” 真恒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补充道: “那批资源,我带回了大半。 灵药、矿石都已经送到善功堂入库了。”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的面色依旧平静。 但真寂太了解这个师弟了,对方现在正处于即将暴走的阶段。 藏心阁中安静了片刻。 真寂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缘起寺,三论宗,慧观。这个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真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放下了,目光在真寂和真玄脸上扫过。 “我也在想这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缘起寺这次伤了我,但也折了一个抱丹大圆满。 慧观也受伤了,那个老狐狸回去之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件事,还没完。” “那怎么办?”真寂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难道我们就等着他们打上门来?” “他们不会打上门。”真恒摇了摇头,“我们也不能打过去。慧观他们蒙面的原因不是怕被我们认出来,而是要保证明面上的和谐。 三论宗毕竟是上三寺之一,是整个佛门的脸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尤其是慧观此人,阴险狡诈,手段毒辣。 这一次他能设伏偷袭,下一次他就能设更大的局。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真玄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开口了:“师兄,慧观是蕴丹中期?” “对,蕴丹中期。”真恒答道。 “三论宗除了慧观,还有多少蕴丹期?” 真恒沉吟了一下: “明面上还有两个,一个蕴丹初期的首座慧远,还有一个蕴丹大圆满的大长老慧明。 暗地里有没有更多,不好说。” 真玄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融丹呢?” 真恒仔细看了一眼真玄,不知道这小子口气怎么这么大。 他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确定,大概率是没有的。” 真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藏心阁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真玄忽然站起身来。 真恒和真寂同时看向他。 “师兄,先养伤。”真玄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这件事,不急。”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真玄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师兄,下次发财带上师弟呗。 您就别再一个人去了。” 真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真寂也愣了一下,也笑了,暗想这狗东西虽然讨厌是讨厌了一点,但却无比记恩。 真玄没有回头,迈步走出了藏心阁。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有脚步声在石板道上渐行渐远。 藏心阁中,真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真玄方才说的“这件事,不急”。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退缩。 但真玄说这话,他知道这个师弟不是不急,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万全的准备,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然后,他出手的时候,就不会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真恒睁开眼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真寂。”他开口了。 “在,请师兄吩咐。” “回去之后,让各堂口都警醒些。尤其是知客堂,盯紧三论宗的动向” 真寂抱拳道:“是,方丈。” 他站起身来,朝真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藏心阁。 藏心阁中只剩真恒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他的影子被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七天前那个夜晚里,如果不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警觉,那一拳,怕是真要吃上了。 即便如此,右肩的伤势没有一两个月是好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给真如寺敲响了一记警钟。 天地大变,各门各派都在争夺资源、抢占先机。 真如寺想往上走,就必须面对这些明枪暗箭。 好在,他不只是一个人。 有法远师叔祖,有真寂,还有自己那个嘴上虽然没个正形可遇事从来不躲的师弟。 这小子好像又变强了。 也好,这样真如寺就多了一根定海神针。 哪怕这根定海神针有时候不太靠谱,但该出手的时候,从没含糊过。 真恒摇了摇头,吹灭了油灯。 藏心阁陷入一片黑暗。 第234章 低估 缘起寺,大雄宝殿。 暮色从山门方向漫上来,将整座寺院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钟楼的晚钟刚刚敲过,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殿脊上栖息的几只乌鸦应声而起。 那几只黑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暮色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原处,仿佛连它们都不愿离开这座古寺。 慧观跪在大殿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面朝佛像。 他的僧袍上还沾着血迹是他带去绝望海那个长老留下的。 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师弟,在绝望海边上的山谷里,被真恒一拳打碎了天灵盖,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血溅了他一身,他来不及擦拭,一路赶回来,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贴在布料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膝盖已经发麻,小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但他一直没急着起来,他在想这一趟的每一个细节,想真恒的反应,想自己哪里算漏了。 佛像低垂着眼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俯视他,又像是在嘲弄他。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瘦削的老僧走了进来,穿着深紫色的袈裟,颧骨高耸,目光锐利。 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无声。 三论宗缘起寺大长老,慧明。 蕴丹大圆满。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僧人,面容方正,浓眉如刀,穿着一件青色僧袍,腰间悬着一柄戒刀。 此人是缘起寺菩提院首座,慧远,蕴丹初期修为,专管寺中对外征战事务。 他此刻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死的那个长老,正是跟他关系要好的同门师兄。 慧明走到慧观身边,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慧远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面上,不说话。 “起来吧。”慧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跪在这里也无用。佛不帮你,你也帮不了佛。” 慧观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他转过身,面朝慧明,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师兄,师弟无能,折了慧寂长老,请师兄责罚。” 慧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慧观在蒲团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面色恢复了平静,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显然,他已经把那该死的愧疚藏好了。 “你已经是方丈了,不要动不动就检讨。位尊不妄咎,权重不轻贬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慧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慧观深吸一口气,将绝望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发现资源到设伏偷袭,从真恒避开致命一拳到反杀慧寂,从撤退到连夜赶回。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他说完之后,大殿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佛像前的长明灯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是说,你们三个人,打他一个半,还折了一个?”慧明终于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但慧观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火。 “真恒带了一个抱丹期的首座,叫真悟。那个首座不足为虑,但真恒本人的战力,超出了我的预估。” 慧观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场与他无关的战斗,“他中了我一拳,右肩已经废了,还能反杀慧寂师弟。我低估了他。”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真恒的右肩伤得不轻,没有一两个月恢复不了。 这期间真如寺的方丈是半个废人,他们不敢有大动作。” 慧明没有说话。 他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节奏很慢,“嗒、嗒、嗒”,像是一座钟在走。 慧远站在后面,脸上表情依旧是写满愤怒。 他和慧寂同门三十年,从一个小沙弥一起熬到长老,一起修炼,一起执行任务。 如今慧寂死了,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其实不只是你低估了他。”慧明忽然说道。 慧观的眉头微微一动。 慧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信函的封口处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慧观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护国寺那边的内线传递过来的消息。 他们三上寺之间看上去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实际上互相掺沙子的事干了不少。 这时候突然来信,绝不会是寻常的事情。 “这是从护国寺那边传来的消息。”慧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完再说。” 慧观拿起信函,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但看到某处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把信纸放下,闭上眼睛,沉默了几个呼吸。 “法远居然突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融丹期。” 慧明点了点头。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慧远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 他是蕴丹初期,比谁都清楚蕴丹和融丹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那看上去是一个小境界的差距,实则差别很大,简直可以说是质的飞跃。 融丹期就能开启领域了啊,五个蕴丹大圆满绑在一起,也打不过一个融丹初期。 他们缘起寺也有一位老祖,在后山闭了二十年的死关,至今还卡在蕴丹大圆满,摸不到融丹的门槛。 二十年来,那位老祖吃了好些天材地宝,翻阅了多少古籍残卷,始终找不到那扇门的钥匙。 而真如寺的法远,居然突破了。 慧观睁开眼睛,面色如常。 他声音没有变,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法远突破融丹,意味着真如寺的最高战力已经压过了缘起寺。 以后正面冲突,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 “还有。”慧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就在你们去绝望海的第三天,十万大山千峰岭那边出了大事。” 慧观抬起头,看着慧明。 “三头蕴丹期的大妖不顾万妖窟的协议,直接去攻击了真如寺。” 慧观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235章 堵不如疏 “法远不在寺里,真恒也不在寺里。真如寺明面最高战力,不过是一个抱丹后期和其他抱丹期。” 慧明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慧观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已经在转了。 “三头蕴丹期大妖,两死一重伤。 蛟龙王被砍了爪子和尾巴,仓皇逃窜,生死不明。 铁岭王和青风王当场毙命。 据说现场打斗的时间极短,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 慧观的手指反复敲击着,他在算。 三头蕴丹期大妖,两死一重伤,战斗时间极短。 这意味着出手的人修为至少都是蕴丹中期,而且还是蕴丹中期里的强者。 当然,是蕴丹后期的几率更高。 真如寺还藏着一个人。 慧明继续说道: “目前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的具体经过。 小道消息是真如寺的院墙塌了一片,地上有大量的妖兽血迹和鳞甲碎片。 蛟龙王的断尾被他们收走了,铁岭王和青风王连尸骨都没留下。 当然,有人说是被当场打成了飞灰。” 他顿了顿,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慧观脸上: “大家都猜,真如寺还藏着一个蕴丹后期的高手。 而且听说皇室和镇武司已经把真如寺的危险程度调整到了最高。” 慧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蕴丹后期。 真如寺还藏着一个蕴丹后期。 加上突破融丹的法远,加上真恒这个蕴丹中期,加上真寂、真武这些抱丹期。 这样的实力,已经不输给任何一个上三寺了。 真如寺要冲击上寺,看来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慧明继续说道:“镇武司那边还有消息。说真如寺正在筹备冲击上寺。原本我们以为他们只是说说而已,现在看来,他们是认真的。” 慧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师兄,真如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估。 法远突破融丹,加上那个藏着的蕴丹后期,我们正面不是对手。” “嗯。” “但真如寺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冲击上寺,不是跟我们翻脸。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慧观的手指继续敲了敲,“所以,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慧明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所以我建议: 第一,全力保障老祖闭关。他老人家在蕴丹大圆满卡了二十年,如果能突破融丹,我们才有跟真如寺叫板的底气。” 慧明点了点头。 “第二,现阶段低调行事,不要跟真如寺起任何冲突。 绝望海罗宋岛另外那批资源,暂时不要去碰了。 让给他们。” 慧观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不甘。 他是个务实的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忍,忍到能打的时候再打。 “第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查清楚真如寺那个蕴丹后期的高手到底是谁。这个人,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慧明看着慧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师弟,虽然折了慧寂,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还有第四。”慧观忽然说道。 “说。” “真如寺方丈受伤的消息,不能传出去。”慧观的目光变得深邃。 “倒不是我们替他们保密,是我们需要这个信息差。 如果别人不知道真恒受伤,就不会去试探真如寺。 没有人试探,就不会有人发现那个蕴丹后期到底是谁。 这个人藏得越久,短期内对我们越有利。 因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别人也不知道。大家都是瞎子,瞎子对瞎子,谁都不吃亏。” 慧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大长老说得对。” 慧观站起身来,朝慧明行了一礼:“师兄,我去安排了。” 慧明摆了摆手。 慧观转身走出大殿,慧远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慧明坐在蒲团上,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真如寺......”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们到底还藏了多少?” ...... 真如寺被大妖袭击的事,最终还是没瞒住。 消息是从澜沧府城传出去的。 那天傍晚三头大妖从南边飞来,府城里有上万人都看见了。 镇武司自己也没压住消息,毕竟人多嘴杂,不到两天功夫,整个云州都知道了。 起初传得很乱。 有人说真如寺被灭了满门,有人说真如寺请来了隐世高手,还有人说是老天爷看不过眼,降了天雷把大妖劈死了。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变样。 真明坐在知客堂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各地联络点传回来的情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倒不是担心消息传出去,这种事瞒不住,他早就知道。 他更担心的是消息传得太乱,真如寺的声誉会受影响。 “师兄,”真闻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叠纸笺,“云州主城那边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了,但讲什么的都有。有的说真如寺藏了蕴丹大圆满,还有人说真如寺有人用了某种禁术才打赢的。” 真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最离谱的是,”真闻苦笑道,“有人说真如寺有上古大能转世,渡劫失败才投胎到真如寺的。” 真明差点被茶呛着。 他放下茶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堵不住了。” 真闻一怔。 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既然堵不住,那就顺着它来。与其让别人乱传,不如我们自己来。” 真闻连忙坐直了身体。 真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提起笔来。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先在脑海中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法远师叔祖突破融丹,这件事寺里没有对外公布,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以护国寺和镇武司的消息渠道,迟早会知道。 但江湖上普通人不关心这个,他们关心的是更刺激的事,三头大妖来袭,谁出的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玄出的手。 这是事实,最多瞒得住一时。 第236章 饱和式宣传 那破妄禅院都快被打塌了,不少低阶弟子是看到的。 他们没办法保证所有低阶弟子都是真如寺的铁忠。 但真玄的真实修为,寺里没几个人知道。 真明只知道真玄打败了三头蕴丹期大妖,至于真玄到底是什么修为他其实是很疑惑的。 他问过真恒,真恒说是“蕴丹中期”。 他问过真寂,真寂说“你别问了”。 他问过真玄本人,真玄说“你猜”。 三个人三个答案,真明自己想着毁灭吧,不猜了。 他是知客堂首座,不是藏心阁的典藏。 他不需要知道真玄的准确修为,他只需要知道怎么利用这件事为真如寺谋利。 少顷,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蕴丹中期修为,三百年内禅宗第一人。 真闻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师兄,蕴丹中期?真玄师弟的修为够吗......” “方丈师兄说的。”真明头也不抬。 真闻不说话了。 方丈说的,那就是定论。 真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他在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跟真闻解释这背后的考量。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外面已经有消息在传了,堵是堵不住的。既然堵不住,那我们就自己定一个调子,让所有人都按这个调子来传。这叫因势利导。” 真闻点了点头。 “第二,”真明伸出第二根手指,“方丈师兄受伤的事,迟早也会传出去。但如果外面的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三百年内禅宗第一人’这个名号上,可以暂时让人忽略方丈师兄受伤的消息。” 真闻的眼睛微微一亮。 “第三,”真明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法远师叔祖突破融丹的事,我们虽然没对外公布,但护国寺和镇武司那边肯定知道了。有融丹期坐镇,再加上一个‘三百年内最强蕴丹中期’,谁还敢来试探?” 真闻恍然大悟:“所以师兄宣传真玄师弟,是为了......” “为了告诉外面的人,真如寺不仅有融丹期的老祖,还有正当壮年的顶尖战力。” 真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法远师叔祖是定海神针,轻易不会出手。 真玄师弟才是真如寺对外的那把刀。 这把刀够不够快,决定了别人怎么看真如寺。”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真如寺要冲击上寺,光有实力不够,还要有足够的名望。 护国寺为什么是上寺?不光是他们高手多,更因为整个江湖都知道护国寺高手多。 名望这个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得靠宣传。” 真闻连连点头。 真明将那张纸递给真闻: “让各联络点按这个口径统一宣传。 江湖风媒那边,该给的好处要给,不要小气。 说书先生的段子也要把把关,有趣可以,但不能失了分寸。 ‘慈悲禅师’这个名号要反复提,让老百姓记住他是个慈悲为怀的高僧,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 真闻接过纸笺,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师兄,这‘三百年内最强蕴丹中期’,会不会太高调了? 护国寺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真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护国寺了空方丈昨天还写信来,夸真玄师弟是‘禅宗之幸’。 他巴不得我们多宣传禅宗出一个高手,整个禅宗都有面子。” 真闻不再多言,将纸笺收进袖中,抱拳退下。 书房中只剩真明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真玄师弟听到这个名号,肯定恨死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云州的茶楼酒肆都在讲同一个故事。 但讲法各不相同。 云州主城“听雨轩”的说书先生姓孙,五十多岁,说书说了三十年,最擅长讲江湖厮杀。 他的版本最细致,把每一招每一式都拆开了讲,仿佛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 惊堂木一拍,满堂安静。 “话说那蛟龙王,身长十八丈有余,通体黑鳞,一双竖瞳如血灯笼,从南边飞来,遮天蔽日! 那铁岭王,铁背苍熊修炼成精,身高数丈,双锤各重千斤! 那青风王,碧蟒之身,剑法诡异,一剑可斩断瀑布!” 孙先生语速极快,像是说书也在跟人过招。 “三头大妖到了真如寺上空,直奔破妄禅院! 真玄大师正在院中打坐,听见破空声,睁开眼。 你们猜怎么着? 他没有慌,没有跑,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蛟龙王一爪拍碎院门,铁岭王双锤砸下,青风王长剑直刺!三股蕴丹期的力量,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 孙先生站起身来,左手虚握,右手在桌上一拍,模仿着拔刀的动作。 “只听‘锵’的一声,一道血光从院中亮起! 那是真玄大师的《阿难破戒刀》!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青风王的长剑刚递到半路,刀光已经划过了它的脖颈! 那碧蟒连躲都来不及,便被一刀枭首!” 听众们齐声喝彩。 “然后真玄大师左手抬起,一掌拍出! 这一掌打的是铁岭王,掌风如烈火,铁岭王举锤格挡,却被一掌震碎了胸骨,那双锤砸在地上,砸出两个丈许深的大坑,人却已经没了气息!” “好!”又一阵喝彩。 “蛟龙王见两个同伴都没了,转身就逃,血遁秘术催动到极致,飞得比信隼还快。 真玄大师追出两步,见追不上了,便收刀入鞘,念了一声佛号。” 孙先生双手合十,模仿着真玄的语气:“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满堂哄笑,有人叫好,有人扔铜板。 孙先生收了钱,又补了一句:“诸位若想听真玄大师把蛟龙王追回来砍了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这“下回分解”当然是托词。 他自己都不知道下回讲什么,但听众就爱听这个。 澜沧府城“望江楼”的说书先生姓李,四十出头,最会煽情。 他的版本不重招式重气势,把真玄讲得跟天神下凡似的。 “那三头大妖到了真如寺上空,妖气冲天,把月亮都遮住了! 真如寺的僧人们面色苍白,有的双腿发抖,有的瘫软在地。 那三股蕴丹期的威压,寻常人根本扛不住!” 第237章 三百年来最强蕴丹中期 “但有一人,面色不变。” 李先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前排能听见,然后猛地拔高:“便是真玄大师!” 听众们吓了一跳,随即鼓掌。 “他从院中走出来,灰色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天上那三头大妖,就像看三只苍蝇。 蛟龙王俯冲下来,他右手拔刀,左手出掌,一刀斩青风,一掌碎铁岭! 那蛟龙王吓得转身就逃,连头都不敢回!” “好!”掌声雷动。 幽州边境小城“醉仙居”的说书先生姓王,是个年轻人,刚入行不久。 他的版本最简略,但最会抓人耳朵。 “我跟你们说,真如寺那个真玄大师,一个人,一刀,一掌,杀了两个蕴丹期大妖,打跑了一个!打完连气都不喘,回屋继续喝茶!” 听众们将信将疑:“真的假的?蕴丹期大妖啊,一刀就没了?” 王先生一拍惊堂木:“我骗你们干什么?镇武司内部消息,真如寺的危险程度调到了最高!你们想想,什么样的寺院能让镇武司把危险程度调到最高?” 听众们面面相觑,不再质疑。 各地说书先生的版本虽然细节不同,但核心内容一致。 真如寺出了一个绝世高手,真玄大师,蕴丹中期,三百年来禅宗第一人。 有人问:“那真玄大师到底是什么修为?” 说书先生们统一口径:“蕴丹中期,而且是三百年来最强的蕴丹中期!” 有人追问:“比护国寺的了空方丈如何?” 说书先生们笑道: “了空方丈是‘慧眼尊者’,修的是天眼通,不擅争斗。 真玄大师是‘慈悲禅师’,修的是杀伐之道。 两人路数不同,不好比。但若论战力,真玄大师在蕴丹中期这个境界,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贬低了空,又抬高了真玄。 真明在各个联络点听到这些转述的时候,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江湖上人人都在讨论真玄,人人都在传诵真如寺出了一个蕴丹中期的绝世高手。 至于那些细节上的出入,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记住了“真玄”这个名字,记住了“真如寺”这三个字,记住了“三百年来禅宗最强蕴丹中期”这个名号。 他们就喜欢听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故事,一刀斩妖,一掌毙敌,干净利落,痛快淋漓。 真明好像摸到一点宣传的窍门了。 把高深的东西转化成老百姓能听懂的故事,才能传播得开。 知客堂里,真闻整理着各地传回来的情报,越看越乐。 “师兄,幽州那边也有说书先生在讲了。连京城都有人在传,说是‘南边出了个慈悲禅师,一刀斩了两个蕴丹大妖’。” 真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还不够。让各联络点继续推,不要停。” “是。” ....... 真玄最近心情不错。 倒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被宣传成了“三百年内禅宗最强蕴丹中期”,而是这个名号是真能装逼啊。 并且还是让他人都不在的情况下隔空装逼。 这半个月来,佛缘开启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 起初他还有些纳闷,后来想明白了是真明那边的宣传工作,让他的名声在江湖上广为传颂。 每一次有人在茶楼里听到他的故事,每一次有人在酒肆里吹嘘他的战绩,都算是一次“装逼”。 只不过这次帮他装逼的不是他自己,是真明,是说书先生,是那些听了故事又去跟别人讲的江湖客。 天道不管这些,只要装逼成功,他就触发佛缘。 第一波佛缘来的时候,他正在禅房里喝茶。 能量从天而降,涌入丹田,沿着《黑天焚业大悲手》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 这门掌法他练了有些日子了,从最初拿到帛书到如今,已经有些日子了。 他平日里没少练,但也一直卡在登堂入室,怎么也摸不到炉火纯青的门槛。 能量在经脉中奔涌了不知多少圈,每一次运转,他对《黑天焚业大悲手》的理解便深一层。 那些以前觉得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无比;那些以前做不到的发力方式,此刻仿佛成了本能。 当最后一缕能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又跨过了一道门槛。 炉火纯青。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掌心朝外。 一股炽热的气息从他掌心弥散开来,那气息灼热如火,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像是寺庙中燃烧了千百年的长明灯,火焰不灭,焚尽一切。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再次领悟到了“武道真意”。 那不是单纯的掌力,不是单纯的真元,而是一种超越了招式、超越了力量的东西。 像是他的意志与这门掌法的精髓融为了一体,心念一动,掌意便生。 《黑天焚业大悲手》的真意是业火。 “业”是因果之业,“火”是焚尽之火。 掌意所及,如业火焚身。 不止是烧肉身,是烧“业”。 修为、你的气血、你的神魂,一切你赖以存在的根基,都在业火中燃烧、消解、化为虚无。 修为越高,业越重,火烧得越旺。 这一掌拍出去,对手的护体真元会被业火灼穿,气血会被业火蒸干,神魂会被业火吞噬。 躲不开,挡不住,化解不了。 因为那不是攻击你的身体,是攻击你的“存在”本身。 真玄收回手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好东西。 这门掌法,以后就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之一了。 《阿难破戒刀》虽然也强,但那是外放的力量,刀锋所向,血肉横飞。 而《黑天焚业大悲手》不同,它是从内部瓦解对手,一掌拍出,业火焚身,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 这玩意儿和《真如观心掌》倒是有点像,但好像更适合阴人。 毕竟几乎没人知道他会《黑天焚业大悲手》,不是吗? 第二波佛缘来得更快。 那天他正在后院教四个徒弟练功,忽然感觉到一股能量从天而降。 他面色不变,继续指点如璋的出拳角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238章 一年后 但丹田之中,那股能量已经沿着《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 这门功法他练了很久,从第一层到第四层,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 第四层之后,他花了大量时间温养、巩固。 但这门功法的第五层需要的积累太过庞大,光靠苦修,没有两三年根本到不了。 现在,天道帮他省了这两三年。 能量在经脉中奔涌,所过之处,筋骨皮肉、五脏六腑都在发生着质的飞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变得更加紧密、更加坚韧,皮膜在变得更加厚实、更加柔韧,脏腑在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强健。 更神奇的是,他的血液在沸腾,是那种充满了生机的涌动。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的血管中奔涌,将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激活了。 《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第五层,炉火纯青。 肉身臻至化境,气血生机无穷。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块皮肉都充满了活力。 冥冥之中断肢重生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闪过。 但这玩意儿可不兴试啊。 但实实在在能感受到脏腑、经脉、神魂现在皆可自愈,重伤濒死亦可吊命回生。 这一层,等于是给了他第二条命。 两个炉火纯青,一攻一守,一个杀敌,一个保命。 舒服了。 他走到院中,站在老槐树下,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没有运转真元,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肉身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体内奔涌如江河,每一滴血液都蕴含着强大的生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筋骨坚韧如铁,脏腑凝练如丹,即便是同境界高手的全力一击,他应该能勉强硬扛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黑天不坏身》的门槛。 那卷帛书他翻阅了无数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黑天不坏身》是《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的续篇,需要将后者修炼到炉火纯青才能窥其门径。 现在,他站在了这扇门前。 他没有急着推门进去,更何况也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 先巩固一下再说,反正门在那里,又不会跑。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最近的收获,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 一年后。 破妄禅院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比去年又茂盛了几分,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只在砖缝间漏下几点碎金。 檐下挂着一串铜铃,山风吹过时叮当作响,清脆悠远。 真玄盘膝坐在禅房内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得近乎于无。 明明又老了一岁,但他的面容比一年前更显年轻,皮肤莹润如玉,眉目之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着铜铃的清响,在禅房中悠悠回荡。 这一年很平静,平静到江湖上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法远师叔祖半年前从护国寺回来了,和那边的老怪物交流了大半年,主要是在修行和佛法上。 对面也是说冥冥之中感应到这个世界已经可以容纳融丹期以上的存在。 这点真玄在突破的时候也感受到了。 交流大半年还是不知道灵气复苏的原因,倒是得出来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结论: 这个世界灵气恢复的速度很惊人。 关于这点真玄估计现在怕是连中低级的武者都能感受到了。 以前三十岁化劲都可以称得上天才,现在陆续已经有二十五岁便冲击化劲的武者,将来肯定还会更多。 另外跟真玄有点关系就是燕国幽冥宗那边厉无咎的师父路行健好像突破到蕴丹期了。 得找个时间把这个仇人解决了,不然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还有就是这一年来佛缘又开启了五次。 头三次都落在了《阿难破戒刀》上。 那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从天地间涌入,沿着刀法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每一次都让他的刀意更加凝练。 他曾在后山试过一回刀,一刀劈出后刀光如血河倒悬,百丈外的一座小山头被齐整整削去一截,断口处光滑如镜,连碎石都没溅出几粒。 他收刀入鞘,看了看那道断口,沉默了片刻,转身回了禅房。 搞不懂这炉火纯青级别的《阿难破戒刀》咋就这么难。 后两次加在了修为上。 丹田中真元遍布四肢百骸,融丹之后周身皆丹田,那两波天道反馈如同两条大江汇入一片汪洋,将他本就浑厚的真元又往上推了一截。 如今他的修为已稳稳站在融丹初期顶峰,距离中期不过一层窗户纸。 当然,修为到了这一步,每进一步都是水磨工夫,急也急不来。 除非有佛缘。 “师父。” 门外传来如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不会惊扰师父修炼,又能让师父听清来的是谁。 真玄睁开眼睛,道了声“进来”。 院门被推开,如远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如璋、如琦和如军。 四个少年比一年前都长高了一截,眉眼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如远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便收了回来,在真玄面前五尺处停下脚步。 如璋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大,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如琦走在第三个,步伐轻而稳,落地无声。 如军走在最后面,个头蹿得最快,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个小牛犊子。 他的气息也最为浑厚,虽然依旧只是暗劲中期,但那股真气的厚度,便是暗劲后期的弟子也未必比得上。 只是他依旧话不多,站在如远身后,目光平视前方,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满是厚茧。 真玄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 这四个弟子,都又长大了些。 “都坐。” 四人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时没说话。 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的轻响。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落在四个弟子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239章 交待和离开 “方丈师兄的伤已经好透了。”真玄缓缓开口,“筋脉也通了,真元运转无碍。我去看过,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 当然,这也只是对外宣传。 实际上真恒的伤也就修养了一个多月,后面一年都在闭关修炼。 他发现整个真如寺其实武道资质最好的就是真恒师兄和法远师叔祖,其他的修炼比较快的都特么是开挂的。 包括他自己。 如远抬起头,被蒙在鼓里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听说真恒方丈一年前在绝望海受的那一掌伤得极重,右肩骨头碎了七块,筋脉断了三根,若非方丈已是蕴丹期的修为,又有法远师叔祖亲自出手医治,那条胳膊怕是保不住。 这一年里真恒几乎没有露面,寺中事务皆由真寂暂代,境修师叔祖从旁协助。 如今方丈伤愈,对整个真如寺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尤其是真如寺正处在冲击上寺的关键节点上,方丈的安危直接关系到整个计划的成败。 “为师要出一趟远门。”真玄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你们四个在寺里好好练功,不可懈怠。” 如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去哪里,但被如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真玄将四个徒弟的神情看在眼里,没有多加解释。 他从储物腰带中取出四个青瓷小瓶,一个接一个放在案上。 瓶子不大,瓶颈细长,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凝气丹”三个小字,旁边标注着“上品”二字。 这是陆婉儿托人送来的,天宝阁的炼丹师亲手炼制,药性比市面上的凝气丹要温和三成,最适合暗劲期的年轻武者服用。 “这是凝气丹,每人一瓶,每瓶十粒。暗劲期服用最佳,一粒可抵半月苦修。” 真玄将药瓶往案前一推,“你们这一年的根基扎得还算扎实,可以开始用丹药辅助了。但丹药只是辅助,不可依赖。一粒服完,须用三日时间将药力彻底炼化,方可再服下一粒。贪多嚼不烂。” 他看向如璋:“你的《真如七杀拳》已经练到了驾轻就熟,但《真如观心掌》入门篇还差些火候。这凝气丹能助你温养经脉,但掌法的事,丹药帮不了你,得靠你自己磨。” 如璋抱拳道:“弟子明白。” 他又看向如琦:“你的真气精纯度在四人中是最好的,但量上还差一些。凝气丹能帮你把量提上来,但你要记住,精纯比浑厚更重要。不要为了追求量而牺牲了纯度。” 如琦点头称是。 真玄又看向如远。 只见如远坐得笔直,面色从容,目光与师父对视时没有丝毫躲闪。 “你是大师兄。”真玄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刻进了如远的心里: “我不在的时候,破妄禅院的事你多操心。 师弟们的修炼进度你要盯着,有问题及时去找真寂、真慧两位师伯。 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去找你的方丈师伯。记住了吗?” 如远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弟子记住了。师父放心。” 把三人都赶走后,真玄的目光落在如军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个都长。 如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你的真气已经摸到了暗劲圆满的门槛。”真玄的声音平稳而郑重。 “但你要记住,你的佛缘副作用落在‘嗔’上。 嗔心一起,火烧功德林。 真气越浑厚,这把火烧得越旺。 等你到了化劲期,若还是控制不住嗔心,便不是伤人,而是伤己了。 法远师叔祖教你的‘止观’法门,每日不可间断。 你若能坚持三年,嗔心虽不能根除,但至少能控制在不伤己的范围内。” 如军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弟子记住了。” 真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来,将长刀挂在腰间,迈步走出禅房。 四个弟子从他走出禅房那一刻便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院门口才停下脚步。 暮色将他的灰色僧袍染成一片淡淡的金黄。 真玄沿着青石甬道往山门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 如璋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师兄,你说师父这次出门,是要去做什么?” 如远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都听见师父的话了? 从今天起,每日早晚各加练半个时辰。 如璋,你的掌法我亲自盯着。如琦,你的真气修炼计划今晚交给我。 如军——” 他不知道师父给如军交待了什么,顿了顿,“你按照师父的要求继续练你的,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三人齐声应是。 如远点了点头,带头往后院走去。 ...... 岁月如流水,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飓风城是钦州最南端的城池,名字听着唬人,实则一年到头也刮不了几场大风。 据说三百年前曾有飓风过境,将整座城池掀了个底朝天,后来重建时便改了这么个名字,大约是取个以毒攻毒的意思。 城不算大,但因为地处钦州与幽州的交界,南来北往的商贾都要在此歇脚,倒也颇为热闹。 城中最繁华的南大街上,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镖局当铺一应俱全。 街面上挑担的、牵驴的、赶车的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缘起寺就在飓风城北的落雁山上。 落雁山不高,山势却险,三面绝壁,只有南面一条石阶蜿蜒而上。 山门前蹲着两尊石狮,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此刻,缘起寺大雄宝殿后的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堂中摆着一张黄花梨长案,案上摊着几份密报,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幅祖师画像,画中的老僧慈眉善目,与堂中众人铁青的面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 慧观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接任方丈不过十数年,但那份沉稳气度已不逊于任何一位老牌掌门。 第240章 大黑天寺余孽 此刻慧观方丈正听菩提院首座慧远汇报,手指在佛珠上一颗一颗地拨着,节奏不快不慢,“嗒、嗒、嗒”,在安静的议事堂中格外清晰。 慧远站在长案前,手里拿着一叠密报,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作为缘起寺对外征战的第一把刀,专管寺中攻伐厮杀的事务,死在他刀下的邪修和妖兽少说也有三位数。 可这几个月来,他眉头皱得可谓是越来越紧。 “三个多月了。”慧远将手中的密报往案上一拍,声音压得很低,但任谁都听得出那语气底下压着的火。 “那个疑似大黑天寺余孽的贼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蹦跶了三个月,不但没抓着,还越闹越大。 前前后后折了六个化劲期,三个抱丹期。 九个高阶战力全没了。 而咱们连他的真实身份都没摸清楚。” 堂中其余四位长老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 大家都知道慧远的脾气,这时候开口,等同于火上浇油。 慧观依不紧不慢,像是在等慧远把话说完。 慧远从密报中抽出一张,展开来,声音沉得像闷雷: “半年前,也就是三月初九。 启明师侄和启心师侄在天宝阁飓风城分号的拍卖会上,与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发生口角。 起因是那人看中了一件拍卖品,是一块从绝望海深处觅得的‘黑曜石’,据说是大黑天寺当年炼制法器的材料。 启明师侄也看中了,双方竞价,最后那人以四千两的价格拍走了那块石头。” 他缓了缓,继续读道: “拍卖结束后,启明师侄和启心师侄刚走出拍卖场大门,那人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据拍卖场门口的伙计说,那人拦住启明师侄,张口便道: ‘缘起寺的和尚,也配跟老子抢东西?听说你们缘起寺今年死了不少人? 难怪,就这点眼力,不死才怪。 就你们这样,在画本儿里都活不过三集。’” 堂中几位长老的脸色同时一沉,这狗贼的嘴跟特么淬了毒一样。 “启明师侄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当场便拔了刀。启心师侄也跟着出了手。结果,” 慧远的声音顿了一下: “两人都死在了那人掌下。 伙计说,前后不超过五个呼吸。 第一掌拍在启明师侄胸口,启明师侄当场便飞了出去,撞在街对面的墙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第二掌拍在启心师侄后心,启心师侄软软地倒了下去,脸上还挂着拔刀时的怒容,大概到死都没看清那一掌是怎么来的。” 议事堂中一片死寂,慧观拨佛珠的手停了。 “事后我们查验了尸体。”慧远从密报底下抽出一张验尸单,摊在案上。 “两人都是被同一种掌力震碎了内脏。 中掌处皮肉焦黑,骨骼寸断,五脏俱焚。 掌印上残留的气息至阳至刚,有点像大黑天寺的《黑天焚业大悲手》。 也有点像静心观的《六阳神掌》。” 慧观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从掌力判断,对方的修为如何?” “当时判断是化劲后期到圆满之间。”慧远答道,“那伙计不懂武功,说不出更多细节。但从启明师侄连一掌都接不住来看,对方的修为至少也在化劲圆满,甚至可能更高。” 慧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捻佛珠的手重新开始拨动:“第一次交手之后,我们做了什么?” 慧远从密报中又抽出一张: “三月十一,也就是事发后第三天。 我寺派出抱丹初期的慧静长老,携六名化劲期弟子,全城搜索此人。 根据拍卖场伙计和街上几个目击者的描述,我们画了一张画像,三十来岁,光头,左边脸上有道疤,灰色僧袍,腰悬长刀。 慧静长老带人把飓风城翻了个底朝天,搜了整整七天。 客栈、酒楼、赌坊,连城隍庙的供桌底下都查了,结果没搜到。 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慧静长老判断,他可能已经出城了。 当时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一个杀了缘起寺两个弟子的人,不可能还留在飓风城里等死。 所以七天之后,我们收回了大部分人手,只留了四个化劲期弟子在城中继续暗访。” 慧观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呢?” 慧远的面色更难看了。 他从密报中抽出第三张: “四月初三,距第一次交手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启能师侄和启定师侄在城南柳子巷访友归来的路上,遭人伏击。 同一天,几乎前后脚的功夫,启色和启功师侄也惨遭毒手。 四人皆是化劲后期,其中启能师侄已经摸到了化劲圆满的门槛。 尸体被发现时,浑身骨骼寸寸碎裂,死状与启明、启心如出一辙。 掌印残留的气息,也是同样的路数。 更让人心寒的是,贼人用不知道是哪位弟子的血在地上用血写了三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太慢了’。” 堂中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几位长老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铁青了,毕竟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疯狂打脸谁的脸上都挂不住。 贼人在嘲讽缘起寺的人来得太慢,在告诉缘起寺:我就在城里,我杀了你们的人,你们抓不到我。你们来得越慢,我杀得越痛快。 慧观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佛珠放在案上,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密报哗哗作响,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他望着远处的山色,沉默了很久。 慧远的面色已经臭到极点。 这几个月来折了六个弟子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着,这口窝囊气他咽不下去。 如果这样也就算了,他原本以为对方也是担心自己这边的抱丹力量。 结果...... “最可恨的是第三次。”慧远声音都在发抖。 “四月十五。 慧真、慧定、慧如三位抱丹期的长老在城西废弃的慈恩寺遗址设下陷阱诱他入伏。 结果三位长老全部罹难,无一生还。 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过了整整两天,是路过的乞丐闻到臭味才报的官。”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哗然。 第241章 线人和陷阱 三位抱丹期长老同时殉道。 这是缘起寺近二十年来最惨重的损失。 几位长老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骇,有人双拳紧握,有人闭上眼低低念起了佛号。 慧远将密报摊在案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事情的起点是一个线人。 那线人叫吴老四,是飓风城里的地头蛇,五十来岁,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一只眼是瞎的,另一只眼却精得能数清地上的蚂蚁。 他手底下养着几个眼线,专靠给各门各派递消息过活,飓风城里哪家客栈住了可疑的外乡人、哪个巷子里有人半夜打架、哪个当铺收了来路不正的货,他门儿清。 四月十二,吴老四找到缘起寺,说他在城西慈恩寺废墟附近看见了一个可疑人物。 光头,灰色僧袍,腰里挂着刀,跟寺里画像上的人有七八分像。 最关键的是,他亲眼看见那人进了慈恩寺废墟后的一个地窖,在外面蹲了小半个时辰没见人出来,便赶紧来报了信。 慧真长老当时在值房里,接到消息立刻亲自去见了吴老四。 他盘问了半个多时辰,那人的相貌特征、走路的姿态、腰间的刀是什么样子、手里有没有拿东西、进出地窖时有没有东张西望,每一点都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 吴老四对答如流,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慧真长老又带着吴老四去慈恩寺废墟外远远地指认了地窖的位置,确认无误后才回来。 三位长老闭门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判断,这个地窖应该就是那贼子的藏身之处。慈恩寺废墟位置偏僻,四周都是荒地,罕有人至,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他们打算在那里擒住那贼子,最好是就地格杀。 三人之中慧真长老最为年长沉稳。 他布置了外围的监视点:慈恩寺废墟东侧有一座半塌的钟楼,站在楼上可以俯瞰整个废墟,视野开阔。 他安排慧定长老带着两名化劲期弟子在钟楼上瞭望,一旦发现有人靠近便以铜镜反光为号。 南侧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渠深丈余,正好容人猫腰行走,慧真长老让慧如长老带人守在渠中,截断对方往南逃窜的退路。 他自己则亲自带人埋伏在废墟西侧一处残墙后,正面应对。 三人约定,以慧真长老的戒刀出鞘声为号,同时动手。 动手时间定在子时三刻。 当夜子时,三位长老各自进入伏击位置。 四月中旬的山风还很凉,慧真长老蹲在残墙后,后背贴着冰凉的青砖,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扇地窖的木门。 慧定长老在钟楼上,面前放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身后两个弟子各持一柄连弩,弩机上搭着淬过蛟毒的短矢。 慧如长老蹲在排水渠里,脚边放着一壶迷烟和几枚铁蒺藜,那是他专门对付轻功高手的利器。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灰色僧袍的身影从地窖里走出来。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 慧真长老背后的僧袍被露水打湿了一片,膝盖跪在碎砖上硌得生疼,但他始终没有动过。 钟楼上的慧定长老每隔一刻钟便换一个瞭望姿势,不时用袖子擦去铜镜上的水汽。 排水渠里的慧如长老将迷烟壶的塞子拔了又塞、塞了又拔,反反复复了不下十遍,生怕关键时刻打不开。 结果三位长老几乎同时觉得脚下一软,几乎下意识回头。 看见身后上风口的残墙根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碗口大的小洞,洞里正往外冒着一股极淡的青烟。 那青烟在凌晨的薄雾中几乎看不见,要不是他回头及时,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立刻屏住呼吸,同时运转真元想要封住口鼻,但已经迟了。 那股青烟已经在他们身边弥漫了好一会儿。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几位长老便觉得丹田中的真元开始滞涩,像是有人往他的经脉里灌了一桶浆糊。 远远逃走的弟子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人从地窖里走出来,走到三位长老身前各补了一掌。 一掌毙命,干净利落。 慧远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三位抱丹期,不是死在正面交手中,而是被人用迷烟活活放倒,然后补了三掌。 这比正面被杀更让人心寒,正面被杀,至少还手了。 被迷烟放倒再补掌,那叫屠宰。 “事后我们仔细查验了现场。”慧远从密报中取出一张画着简图的白纸,摊在案上。 “那个小洞是事先挖好的,从残墙后面一直通到地窖门口的青石板下面。 洞里塞了一团浸过‘软筋化元散’的棉絮,棉絮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蜡皮。 蜡皮上系着一根丝线,丝线的另一头在地窖木门内。 那人可以随时从里面拉动丝线,蜡皮被扯破,软筋化元散便顺着小洞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他指着简图上的残墙位置: “几位长老埋伏的地方,后背正好对着那个小洞,而且是下风口。 因为是凌晨,有薄雾,青烟又极淡,光线又暗,他根本没看见。 而且软筋化元散无色无味,吸进去也不会立刻发作,只会让人觉得有些困。 几位长老在外面蹲了一整夜,觉得困再正常不过了,根本不会往迷烟上想。 等迷烟累积到一定剂量、真元开始滞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堂中一片死寂。 慧观看着那张简图,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慧远身上。 “他算准了三位长老会在地窖外蹲一夜。”慧观的声音没有起伏,“他知道三位长老不会提前动手,因为三位长老想确认他进了地窖再动手。” “是。”慧远的声音很低,“这个贼人修为不算高,但非常狡猾。” 慧观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吴老四现在何处?” “在寺里。”慧远答道,“慧真长老殉道后,属下让人把他看住了,不许他出寺门半步。他倒也不闹,每天好吃好喝,看着挺安分的。” “这个吴老四,会不会有问题?”慧观的声音很轻。 慧远一怔:“方丈师兄的意思是——” 第242章 “他都必须死” “那人为什么偏偏让吴老四看见他进地窖?为什么不换个更隐蔽的方式? 以他的心思,他若不想被人发现,吴老四一个地痞,怎么可能跟踪得了他?” 慧观捻佛珠的节奏重新变得不紧不慢。 “对方远比我们想象中狡猾,他是在钓鱼。 吴老四是他的鱼线,地窖是鱼钩,三位长老是鱼。 他故意让吴老四看见他进出地窖,故意让吴老四来报信,故意让吴老四把三位长老引到地窖门口。 吴老四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棋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对缘起寺的了解程度,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他知道缘起寺有线人网络,知道吴老四会给缘起寺递消息,知道缘起寺会派出抱丹期长老设伏,甚至知道缘起寺的长老会在地窖外蹲一夜而不是立刻冲进去。 这种精准到每一步的算计,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得出来的,一定是提前花了大量功夫摸透了缘起寺的行事习惯。 慧观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色: “这个人,必须死。不管他是什么来历,不管他背后还有没有人,他都必须死。” 他转过身,看着堂中众人,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由我亲自带队排查飓风城方圆三十里内的每一处废弃房屋。 从发现尸体的情况推算,他的藏身之处应当在城北某个废弃建筑内。 现在我重新布置:慧远师弟负责东区和南区,我亲自负责西区和北区。 每人带一个抱丹期,两个化劲期。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先不要擅自出手。” 众人齐声应是。 慧观又看向慧远:“把吴老四带过来,我要亲自问他。” 吴老四被带进议事堂时,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跪在地上朝慧观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慧观没有让他起来,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那天在慈恩寺看见的情形,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吴老四咽了口唾沫,把那天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包括怎么在城西闲逛,怎么看见一个和尚从巷子里出来,怎么觉得眼熟就远远地跟了上去,怎么看见那人搬开青石板钻进了地窖。 说得跟上次一模一样,连细节都没有出入。 慧观听完,没有追问地窖的事,而是忽然话锋一转:“这几天在寺里住得还习惯吗?” 吴老四愣了一下,连忙堆起笑脸: “习惯,习惯。寺里的师父们待小的可好,顿顿有白面馒头,还有素菜,吃得比过年还丰盛。 启念师父尤其照顾小的,每天给小的送饭,还陪小的说话解闷。” 慧观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这几天不要出寺,外面不太平。去吧。” 吴老四又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出了议事堂。 慧观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转过身对慧远低声道:“派人盯住启念。饮食、起居、出入时间,全部记录在案。” 五日后。 飓风城,城南。 慧观和慧远站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前后两进,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也掉了不少,露出一根根灰黑的椽子。 院中长满了荒草,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底积着雨水,水里漂着枯叶。 这是他们排查的第三十七处可疑地点。 过去五天,慧观和慧远带着人,把飓风城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先从城北开始,把三条街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空屋、每一处废弃的宅院都搜了一遍。 没有任何发现。 然后他们扩大范围,把搜索圈从城北扩大到全城。 每日三班,挨家挨户地查,连城外的破庙和山洞都没有放过。 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慧观站在宅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 院子很普通,跟他这几天看过的几十处废弃宅院没什么区别。 荒草、破缸、倒塌的院墙、腐朽的门窗。 唯一不同的是,院子角落里的那口缸,缸沿上有一小块青苔被蹭掉了。 他走到那口缸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块被蹭掉的青苔。 青苔的边缘很新鲜,没有干枯,是最近几天才被蹭掉的。 他又看了看缸底的水。水很清,没有落叶,没有浮萍,不像是积了很久的死水。 慧观站起身来,目光越过院墙,看向隔壁的宅院。 那是一座破败的二层小楼,楼顶的瓦片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椽子。 楼前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干上缠着枯藤。 慧观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看了看眼前的废弃宅院,脑海中把这几天的搜索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每一个转角,每一条巷子,每一处停留,每一个决定。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被人引导着往前走。 那个凶手,在每一个他搜查过的地点,都留下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痕迹。 一块被蹭掉的青苔,一串几乎看不见的脚印,一扇虚掩的门,一张被风吹翻的纸。 这些痕迹单独看什么都不是,但串联在一起,就成了一条路。 一条从城北到城南的路。 他是在故意留下痕迹。 他在等自己找上门? 是陷阱吗?还是故布迷阵? 慧观转过头,看向那座破败的二层小楼。 楼上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两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慧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慧远正在院子另一头检查一口破缸,闻言抬起头,看着他。 “那里。” 慧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顺着慧观的目光看过去,看向了那座破败的二层小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慧远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两粒丹药。 一粒递给慧观,一粒自己服下。 避毒丹,能抵御绝大多数毒药和迷烟,药效能持续三个时辰。 慧观接过丹药,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朝那座小楼走去。 楼前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裂了几道缝,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 慧观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楼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一楼是个大堂,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破木板,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已经腐烂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楼梯在左侧,木质的台阶已经腐朽了大半,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慧观走在前面,慧远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都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们的神念已经全开,方圆三十丈之内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感知之中。 没有人。 神念扫过整座小楼,没有发现任何活人的气息。 第243章 慧远,卒 慧观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判断不应该错,那条布满“线索”的路太清晰了,那个人一定在这里,只是藏得很好。 他走到楼梯口,抬起头,看向楼上。 二楼的天花板已经塌了一半,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迈步上楼。 木质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走到楼梯尽头,他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房间的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盏。 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 灰色的僧袍,光头的轮廓,一柄长刀横在膝上。 那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光线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端着茶盏,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赏月。 慧观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画像上的人,居然真的长这样。 他们满城搜捕了好几个月,画了无数张画像,现在这个人终于坐在了他们面前。 茶还是热的,说明这人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慧远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他死死盯着石桌旁的人,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警觉。 这人太淡定了,淡定得像是在故意等他们来。 这半年来每次跟这个人交手,都伴随着环环相扣的算计。 拍卖场外是挑衅,柳子巷是伏击,慈恩寺是反杀。 每一次看起来是他在冒险,实际上全是他在牵着别人的鼻子走。 所以这一次,慧远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又下毒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同时将真元运转到极致,探查着屋中的每一丝气味。 想到自己和师兄提前吃过避毒丹后也是松了一口气。 慧观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的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屋中每一个角落,石桌底下、染缸后面、墙角裂缝、屋顶破洞的边缘,所有可能藏暗格或迷烟出口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然后两人同时发现,屋里没有毒。 没有迷烟的气味,没有符阵的波动,空气中只有茶香。 桌上那盏茶是普通的铁观音,茶香清正,闻不出任何异常。 桌底下的地面是干的,没有埋暗管的痕迹。 染缸里的灰垢很完整,没有被撬动过的迹象。 慧观心中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难道真的没有毒?对方还这么有恃无恐?他的倚仗是什么? 但他没有退缩,不管这人还有什么后手,至少迷烟这条路已经堵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合十,声音沙哑而低沉: “阁下倒是胆子不小。”慧观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冰冷,“在缘起寺的地盘上,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敢留在这里。” 那人放下茶盏,缓缓抬起头。 光线从木板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贫僧胆子确实不小。”那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两位的胆子也不小。猜道贫僧会下毒,还敢进来。” 慧观冷笑一声:“你以为天下只有你会用毒?” 那人眨了眨眼,没有接话,但似乎是在说“我不怕。” 慧远从侧面逼近了一步,戒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那人的咽喉。 他的神念死死锁定着对方,只要对方敢动,他的刀就会在一瞬间刺穿对方的喉咙。 “你是大黑天寺的余孽?”慧远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复道:“是吧?” 慧观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说话怎么欠欠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吧?” “你的同伙呢?”慧观问。 “就我一个。” “你的功法从哪里得来的?” “别人送的。” 慧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面这个人年龄小话少表情屌,回答问题的方式也不像是有所隐瞒,更像是不屑于编谎话。 一个穷途末路的逃犯,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他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从进楼到现在,这个人一直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桌子后面,端着茶盏,就像是坐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一样自然。 慧观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意。 “动手!”他大喝一声。 慧远的刀同时劈出,刀锋从侧面斜削,封死了那人的退路。 这一刀他用上了十成功力,不是试探,是搏命。 几个月来折了七个同门,慧定师兄胸口那个焦黑的掌印至今还在他眼前晃。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一道尖锐的啸声,刀身上的寒光将整间配料房照得惨白。 与此同时,慧观也动了。 他双掌齐出,掌风如两座大山同时压下。 《大慈大悲千叶掌》第七式“双峰贯日”已然使出,这一式是镇狱掌中最为刚猛的一式,双掌齐出,一掌封退路,一掌取正面,配合慧远的刀锋,将对手正面的所有闪避空间全部封死。 他与慧远的配合已经无需言语,两人并肩作战三十年,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要攻哪里、要封哪里。 真玄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掌心朝外。 掌风如烈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炽热和庄严,正正地拍在慧远的刀锋上。 “铛——” 戒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夺”的一声钉在了天花板上,刀柄嗡嗡颤抖。 掌风去势不减,拍在慧远胸口。 甚至都没有咔嚓声,因为慧远的胸口直接被打穿了,整个人也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 墙被撞出一个大洞,碎砖和灰尘簌簌落下。 慧远的身体嵌在墙洞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他的护体真元,在这一掌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一掌。 蕴丹初期的慧远,一掌毙命。 “师弟——!” 慧观的嘶吼声在房间中炸开。 慧远是蕴丹初期,在缘起寺中战力排名前五,在整个钦州都是排得上号的高手。 但在这个人面前,连一掌都接不住。 那人抬起右手,掌风震开戒刀。 慧观的瞳孔猛地收缩,对方都这么高的修为,对抱丹期出手居然又是布陷阱又是下毒的,真是太特么贱了。 来不及多想,那人再次抬起左手,掌心朝外,对准了他。 掌心中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凝聚,那光芒灼热如火,散发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气息。 慧观一步踏出想要躲,努力调动着身体每一寸肌肉的同时克服着这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但发现这掌法依然如影随形,一直笼罩着他。 第244章 祖师爷出手 慧观在对方那掌推出的一瞬间,便知道挡不住。 甚至那一掌根本不是拍向他的,是拍向整个房间。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墙壁上的白灰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 砖石在高温中发出“咔咔”的裂响,一条条细密的裂纹从墙根蔓延到屋顶,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蛛网。 掌风到了。 慧观的双掌与那股暗红色的掌力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身体像被一头蛮牛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门框上,门框应声而断。 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双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僧袍上,殷红刺目。 但那一掌的余劲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条烧红的铁蛇,从他的经脉中一路烧过去。 丹田中的真元被这股力量搅得七零八落,丹核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作为蕴丹中期高手半生苦修的根基,在这一掌的余威面前,像瓷器一样脆弱。 慧观半跪在地上,用戒刀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穿灰色的僧袍的人,陌生的面孔,心中越发疑惑。 缘起寺到底和对方什么仇什么怨? 那人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仿佛刚才那一掌不过是随手挥了挥。 慧观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慧远死了,他也废了,而这个人甚至还没有认真。 反倒有点像是在试招? 真玄再次抬起右手,他的目标很明确,干掉慧观,这老秃驴竟敢打伤他师兄。 他先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更何况慧观是缘起寺的方丈,是钦州地面上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他死了,缘起寺就在短时间内群龙无首,绝望海另外一批资源更稳妥了。 掌心中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房间中的温度在一瞬间又升高了十几度。 真玄正要出掌。 “轰!” 楼顶塌了。 有人从上面一掌拍下来的。 碎瓦、木屑、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整个二楼的天花板在一瞬间变成了碎片。 真玄的身形微微一动,向后飘退了数尺,避开了落下的碎瓦。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一掌真元浑厚、掌势沉凝,出手的人应该是蕴丹大圆满。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真玄与慧观之间。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僧袍,一对长寿眉倒是格外显眼。 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亮得惊人。 慧观从废墟中爬起来,看清了那个瘦削的背影,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行舟师叔祖!”慧观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行舟师叔祖已经在后山闭了二十年死关,连寺中长老都很少能见到他,今天居然过来救他。 这位缘起寺蕴丹大圆满的老祖,已经多年不问世事。 他在落雁山后山枯坐了七千多个日夜,每日除了打坐便是翻阅古籍,试图找到突破融丹的那扇门。 二十年来,他的修为没有寸进,但他的掌法却越来越老辣,越来越圆融。 一手《大慈大悲千叶掌》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一掌既出,千叶纷飞,虚实难辨。 此刻他站在慧观身前,左手负在身后一直发抖。 目光落在真玄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微微眯了眯眼。 简单的一次交手,行舟便判断对方应该是融丹期老怪物。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在蕴丹大圆满卡得太久,比任何人都清楚蕴丹和融丹之间的差距。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真元化域就笼罩在身周三尺之内,那层无形的光罩透明如水,却坚硬如铁。 行舟听到慧观的声音暂时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真玄身上。 他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默默估算了一下今日大概率是凶多吉少。 “慧观。”行舟果断开口了,声音苍老而低沉,像风吹过枯叶,“你先走。” 慧观一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拖累师叔祖。 蕴丹中期对融丹期,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在这里,师叔祖还要分心护他。 行舟的目光落在慧观身上,语气中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慧明担心你这边出问题,让我来看看。结果还真出了意外。” 真玄面无表情,心道这老登的话是真多。 慧观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左臂已经举不起来了,耷拉在身侧。 右手撑着戒刀,一瘸一拐地朝门口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行舟看真玄要赶尽杀绝,立马上前一步,将慧观挡在身后。 “阁下到底是谁?我缘起寺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反复下毒手是不是太过分了?” 行舟说着忽然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 “阁下是不是有点太无耻了?堂堂融丹期的高手,对化劲期的晚辈出手也就算了,对抱丹期晚辈出手还下毒? 这些下作手段你不嫌丢人吗?” 真玄没有说话。 甚至面色都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脸皮厚的他完全不在乎这些。 丢人吗?丢人总比死人好。 他不是来切磋武艺,更不是来证明谁更正义的。 他是来报仇,来给缘起寺找麻烦的。 卑鄙也好,无耻也罢,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行舟见他沉默,心中更加笃定了几分。 这个人不但是个高手,还是个极其难缠的高手。 高手通常爱惜羽毛,不屑于用下作手段。 但这个人不介意,他不介意扮猪吃老虎,不介意以大欺小,不介意用毒下药用一切卑鄙手段,手段上完全没有底线。 这种人比那种自诩为正派的人要难对付十倍,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出手。 但行舟已经没有退路了。 慧观还在他身后,还没有走出门。 行舟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那颗温养了百年的丹核催动到极致,真元如潮水般涌出。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如爪,掌心中一团金光凝聚如实质。 《大慈大悲千叶掌》第八式“千手千眼”。 这一式他练了三十年,从未在人前施展过。 一掌既出,掌影重重叠叠,如千手齐出,虚实难辨。 每一道掌影都蕴含着足以崩山裂石的力道,寻常蕴丹后期的武者在这一掌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走!”行舟暴喝一声,右掌拍出。 那一瞬间,整间破屋被金色的掌影淹没。 千道掌影从行舟掌心涌出,铺天盖地,如狂风暴雨般朝真玄倾泻而去。 掌风所过之处,墙壁被撕成碎片,地面被刮出深深的沟痕,连空气都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慧观趁着这一掌的掩护,冲出了门口。 师叔祖一百多岁了,在后山枯坐了二十年,好不容易出关,却要替他挡刀。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楼下冲去。 真玄动了。 他迈出了一步,脚落地的瞬间,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行舟的面前。 炉火纯青的《渡厄踏风》,武道真意是“缩地”。 第245章 行舟、慧观,卒 这一步迈出去,看似只走了一步,实则跨越了原本需要数十步才能走完的距离。 行舟的千道掌影落在空处,将真玄身后的那面墙轰成了碎渣。 砖石飞溅,灰尘弥漫,整座小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楼顶剩下的半截天花板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塌了下来。 但真玄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行舟面前,伸手可及的距离。 行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退,但来不及了。 对方的真元化域在这一瞬间猛地扩张,从身周三尺扩张到了身周丈许,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行舟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沼,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时多用数倍的力气。 真玄的右手已经抬起。 掌心中暗红色的光芒凝聚到极致,真意“业火”伴随着真玄一掌拍出。 行舟举掌格挡。 双掌相交,没有巨响,没有气浪,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嗤”。 像是烧红的铁条插入了雪堆。 行舟的掌力在业火面前像雪一样消融,暗红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向上,烧过手腕、小臂、肩膀。 行舟闷哼一声,整条右臂垂了下来。 他的面色在一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业火沿着经脉开始灼烧,他的修为、他的气血、他的神魂,都在业火中慢慢燃烧起来。 蕴丹大圆满的缘起寺老祖,在他面前撑了两招。 “融丹期......”行舟的声音更加虚弱,“哈哈哈哈哈,融丹期的老怪物,居然干出这种事......” 慧观已经跑到了小楼外面。。 身后传来行舟最后的声音,仿佛用尽了对方全部力气: “慧观,快跑,跑回缘起寺。我出来的时候,慧明已经突破融丹了。” 慧观的身体猛地一僵,慧明师兄突破融丹了。 原本以为突破的是行舟祖师,结果没想到是慧明师兄。 难怪是祖师来查看情况,原来慧明师兄正在突破后巩固修为的关键期。 行舟的声音继续传来,越来越弱,像是风中的残烛:“好好活下去,别管我,你们才是缘起寺的希望——” 真玄撇了撇嘴,心里暗想怎么搞得自己跟特么个大反派一样。 慧观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拼命迈动双腿,朝缘起寺的方向狂奔。 僧袍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他跑过大街,跑过小巷,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街道两旁的百姓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光头在狂奔,纷纷让到路边,有的尖叫,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吓得瘫软在地。 “那是缘起寺的方丈!” “天哪,方丈怎么会伤成这样?” “谁干的?在钦州谁还敢动缘起寺的人?” 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客从茶楼里探出头来,看见慧观的惨状,下意识地想跟上去看看热闹。 他们自恃武功高强,以为能捞到什么便宜,便远远地坠在慧观身后,隔着一箭之地跟着跑。 慧观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拼命跑。 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身后小楼的方向已经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他不敢想行舟师叔祖怎么样了,他只知道师叔祖说了,让他跑,让他回到缘起寺,让他活下去。 他是缘起寺的希望。 慧观在城中跑过了七条街,拐过了九个路口。 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碾过了数个摊贩。 碎了一地的瓷器陶片也顾不上,卖馄饨的老陈头心疼得直跺脚,馄饨摊被掀翻在地,热汤溅了一地,白花花的馄饨在泥水里打滚。 终于,他看见了落雁山,看见了山门前的两尊石狮,看见了山门上“缘起寺”三个金字。 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门,共一千二百级,他从小就走,闭着眼睛都不会踩错。 慧观冲到了山脚下,运起轻功开始爬石阶。 但正是这一千二百级,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石阶这么长过。 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的石阶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影子,分不清哪一级是第几级。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灰色的身影。 对方灰色的僧袍在夕阳中若隐若现,腰间悬着长刀,步伐不紧不慢。 慧观的双腿僵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自己辜负了行舟师叔祖的牺牲。 那个灰色的人影越来越近。 慧观的身后,那些江湖客远远地跟着,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一个灰色的僧人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步伐从容,面色平静。 那人走到慧观身后,直接举起右手,然后掌风落下。 暗红色的光芒在暮色中一闪而没。 慧观的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嘴唇微微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那人收掌入袖,转过身,朝山道下方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山门前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看守山门的弟子才赶过来,跪在慧观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那弟子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方丈师伯圆寂了。” 第二个弟子已经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三个弟子转过身,朝寺内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方丈殉道了——” 声音在落雁山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山腰上栖息的无数飞鸟。 那些跟在慧观身后的江湖客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像是怕那灰色的影子会突然从山道拐角处再走出来。 “那人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不像是钦州本地的高手啊。” “你注意到没有?他的身法。他走下山道的时候,每一步都一样快,没有快没有慢,但几步就走到了山脚下。” “这人好强,慧观方丈在他面前居然完全没有一丝抵抗之力,而且敢在缘起寺门口逞凶,难不成是......” 说话的人咽了口唾沫,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听懂的人都沉默了。 “融丹期。”有人低声说出了那三个字,声音小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几个江湖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走。 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路小跑。 他们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不想知道那人跟缘起寺有什么仇,不想知道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消息。 暮色将整座落雁山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缘起寺的山门依然庄严,两尊石狮依然威风凛凛。 守门弟子的报丧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散在暮色中。 第246章 气运之子你也敢打? 真玄推开破妄禅院的院门时,正是夕阳无限好的时分。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晚风中瑟瑟发抖,铜铃在檐下叮当作响,声音跟大半年前一样清冷。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 青砖缝里的杂草被拔干净了,靠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如琦的手笔。 禅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新刷了一层桐油,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真玄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站在院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风从谷中吹来,让他心旷神怡。 半年了。 他在钦州待了半年,杀人、下毒、设伏、演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每一步都不留余地。 他也不想杀人啊,但谁让对方先动手了。 如今事毕,回到寺里,连空气都觉得格外亲切。 他睁开眼,迈步走进禅房,将长刀解下放在桌上,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正要倒杯茶润润嗓子,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真玄师叔祖!真玄师叔祖!”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真玄听出来是藏心阁的小沙弥,这孩子今年十五岁,嘴碎但腿勤,最大的本事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消息传到寺里任何一个角落。 院门被推开,小沙弥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连礼都来不及行,声音发紧: “师叔祖,方丈有请。让您立刻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真玄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知道了。” 他走出禅房,穿过院子,沿着青石甬道朝藏心阁走去。 小沙弥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几次想张嘴让师叔等等自己,但又没好意思开口。 藏心阁的灯火还亮着。 真玄踏上台阶时,已经能感觉到阁中的气息了。 真恒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册子和几封信函,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咦?怎么回事?蕴丹后期? 真玄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推门而入,在真恒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刚刚那壶茶没喝完,这边高低得补上。 真恒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真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盏:“师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真恒依旧没有说话,目光在真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缘起寺的事,你听说了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一脸懵逼状: “什么事?我刚从外地回来,还没来得及打听。 怎么,缘起寺出事了? 堂堂上三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招惹他们啊?” “方丈慧观死了。菩提院首座慧远也死了。连闭关二十年的行舟老祖,也没了。” 真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据说是一个大黑天寺的余孽干的。 那人在缘起寺的地盘上杀了半年,先是杀化劲期的弟子,后来杀抱丹期的长老,最后连方丈和老祖都死在他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真玄脸上:“缘起寺山门外的石阶上,慧观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行舟老祖死在一座破楼里,整条右臂被烧成了焦炭。慧远死在二楼,胸口被一掌打穿。” 真玄端着茶盏,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消息传得很快。”真恒继续说道,“一周前,整个钦州都知道了。四天前,传到云州。三天前,寺里收到了详细的报告。” 他从案上那叠信函中抽出一张纸笺,推了过来。 纸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端正,是知客堂整理的情报汇总。 真玄没有看那张纸笺。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真恒。 “师兄,你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戒尺,放在桌上。 那戒尺长约一尺二寸,宽约一寸五分,通体乌黑发亮,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 真玄的眉头挑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东西。 这是真恒年轻时用的戒尺,铁桦木的,沉得要命,打在手上疼得钻心。 自己小时候可没少挨过这玩意儿。 他入寺的时候才五岁,真恒已经三十好几了,对这个从小师弟又当爹又当哥,但也不至于溺爱。 该揍的时候还得揍。 真玄这辈子都忘不掉小时候第一次被揍的时候的场景,当天晚上晚饭他都没吃下去,反复碎碎念着“好你个真恒啊,气运之子你都敢打?” 现在拿出来,意思就很明显了。 藏心阁中安静了片刻。 “师兄,你别吓我。”真玄坐直了身体,脸上堆起笑,“你这把戒尺都多少年没见了,我还以为你扔了呢。” 真恒的手指在戒尺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真玄,你半年前离寺,说要出去走走。”真恒的声音很平静,“你走了以后,寺里就收到了缘起寺开始死人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从化劲期到抱丹期,从抱丹期到蕴丹期。半年时间,死了十一个。” 他看着真玄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去帮我报仇的。”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真玄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接这话。 “师兄,你想多了。”他放下茶盏。 “我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 在寺里待久了闷得慌,去钦州看了看海,吃了吃海鲜。 那边的螃蟹不错,个大肉多,我还给你寄了几斤,你收到了吗? 没收到肯定是搁在菜鸟驿站了,我明天让人给你送过来。” 真恒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看着真玄,目光中带着一种“你继续说,我看你能编到什么程度”的意思。 第247章 吃生蚝,顺便杀了几个人? 真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补充道:“钦州的烤生蚝也不错,蒜蓉味的,我吃了好几打。我还给真寂师兄也寄了,他得补补。” “你吃了好几打生蚝,顺便杀了几个人?”真恒的声音依旧平静。 “师兄,你这话说的,我一个出家人,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你一个出家人,烤生蚝倒是吃得挺香。”真恒顺着他的话说道。 “入乡随俗嘛。”真玄面不改色,“钦州那边靠海,不吃海鲜吃什么?” 真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他放下戒尺,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沉默了很久。 “真玄,你今年快四十了吧?”他问。 “对,快四十了。”真玄如实答道。 “对啊,一转眼就不惑之年了。”真恒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我把你从那个村子带回来的时候,你才五岁,瘦得跟猴儿似的,浑身上下没几两肉。 抱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个纸人。” 真玄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娘,得好好养着,不能让他受委屈。” 真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发现你根本不需要我操心。你比谁都聪明,比谁都努力,比谁都懂得保护自己。二十多岁就坐上了首座的位置,三十多岁就名震江湖。”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你有一个毛病,从小到大都没改。” 真玄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不得我受委屈。”真恒的声音有些涩: “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你八岁那年,我为了救柠溪村的一户人家受了点伤,对方没感激我,觉得是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应该做的。 结果你转头每天都去找那家的小孩玩,实则是天天找机会揍人家,我拉都拉不住。” 真玄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十一岁那年,有个散修在澜沧府城的茶楼里骂我‘假慈悲’,你半夜摸到人家住的客栈,把人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全偷了,挂到了山贼寨子门口。 人家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没衣服穿,裹着被子去报官,成了整个澜沧府城的笑柄。” 真玄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不说话。 “这次也是。”真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慧观打了伤了我,你就跑到钦州去,杀了他满门。” “不是满门。”真玄放下茶盏,纠正道,“就十一个。” 藏心阁中安静了一瞬。 真恒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又板起了脸。 “十一个还不够?你打算杀多少?” “也不是我非要杀那么多。”真玄摊了摊手,“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在钦州待了半年,本来只想找慧观一个人的麻烦。结果他们一波一波地来,一波一波地送,我也不好意思不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但真恒听得出,那随意的底下,是实实在在的杀伐果断。 “慧远那掌法练得不错,可惜太急了,上来就拼命。”真玄继续说,“行舟老祖倒是沉得住气,可惜修为差了点。蕴丹大圆满到融丹期,差这一步就是千差......” 真玄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发现好像自己说漏嘴了? 果然,真恒在那大有深意的看着自己。 “师兄,你刚刚没听见什么吧?”真玄嬉皮笑脸的岔开话题。 真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动声色把话题又拉了回来:“行舟是蕴丹大圆满,你杀他用了多久?” “两招。”真玄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招试了试他的掌力,第二招送他走的。” 真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真玄,目光很复杂。 有心疼,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下次再去,先跟我商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别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真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师兄说得对,下次一定跟你商量。” 真恒看着他那副乖巧的模样,叹了口气。 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真玄从小就是这样,嘴上答应得比谁都快,转头该干嘛干嘛,从来不听。 “你是不是觉得,晋升到融丹期了,师兄打不过你,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真恒又拿起那把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拍。 真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堆起更浓的笑:“师兄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觉得你打不过我了?你是我师兄,你打我我还能还手不成?” “那你说说,你上次答应我‘下次一定商量’是什么时候?” 真玄认真想了想:“去年?” “前年。”真恒纠正道,“你去年根本没答应我任何事。” “那前年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师兄你还记着?” “你做的哪件事我不记着?” 真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索性不说了,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真恒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手中的戒尺举了举,又放下了。 这孩子从小就没爹没娘,但懂事得让人心疼,在寺里不是修炼就是在修炼的路上。 如今四十岁的人了,已经是融丹期的大高手,杀蕴丹大圆满如砍瓜切菜,江湖上提起“黑心和尚”四个字多少人都哆嗦。 即便云州不知道多少家长用黑心和尚的名头来吓小孩啊,说什么“再不听话就要被黑心和尚抓走了”、“不听话就把你送给黑心和尚”。 可在他眼里,真玄还是那个瘦得像猴儿、抱着他大腿不肯松手的小屁孩。 “算了。”真恒将戒尺扔回抽屉里,“说正事。” 他从案上抽出一封信,推了过来。 真玄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是护国寺了空方丈写的,字迹苍劲古朴,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不在寺里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两件大事。”真恒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尘悟寺那边,智圆方丈又来找我了。这次不是试探,是正式谈条件。”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行禅一脉的弟子,保留独立的修炼体系和传承,不强行并入寂禅。 第二,行禅一脉的寺院资产,保持独立核算,不并入真如寺的寺库。” 第248章 洗灵潭 “第三,行禅一脉的方丈,自动成为真如寺的常务副方丈,在寺委常委会中拥有一席之地。” 真恒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我答应了前两条。第三条没答应。” “为什么?”真玄问。 “因为常务副方丈是真寂。”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人真寂干得好好的,我凭什么换掉他? 我跟智圆说,常务副方丈不能给他,但可以在常委会里给尘悟寺两个席位。 他说回去考虑了一个月,昨天派人送信来,说可以谈。” 真玄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谈”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智圆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真如寺要冲击上寺,需要行禅一脉在江湖上经营了两百年的关系网; 尘悟寺在夹缝中生存了两百年,需要搭上真如寺这艘大船。 双方各有所需,剩下的不过是讨价还价。 “第二件,”真恒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灵气复苏,秘境也多起来了。护国寺那边又发现了一个秘境。” 真玄放下茶盏,认真听起来。 “秘境在护国寺以北三百里的一处山谷中,入口很隐蔽。” 真恒从案上摊开一张舆图,指着护国寺北侧一处标注着红圈的位置。 “秘境不大,方圆不过十里。 但里面有一个潭,潭水蕴含极其浓郁的灵气,对抱丹期和蕴丹期的修炼大有裨益。 了空方丈说,那潭水效果比服用丹药还好,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泡一次,最次都能抵得上六个月苦修。” 真玄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了空方丈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洗灵潭’。”真恒说,“潭水每半年恢复一次灵气,每次开启可以三十个人同时泡。护国寺那边已经组织了两批人去泡,效果出奇的好。”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推到真玄面前。 纸笺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知客堂的手笔。 “这是护国寺发给各禅宗寺院的邀请函。每半年一次,名额按门派实力分配。我们真如寺分到了三个名额。”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笺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过,”真恒话锋一转,嘴角微微翘起,“这澡堂子泡着需要忍受浑身的剧痛。” 真玄一愣:“什么意思?” “那个洗灵潭,泡的时间越长,收获越大。 但潭水灵气极浓,但泡的时候会经脉胀痛,肌肉刺痛,甚至昏厥。 护国寺那边组织了两次,去泡的人大多是抱丹期,平均能泡半个时辰。 蕴丹期的能泡一个时辰。”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你师兄我,泡了三个时辰。” 真玄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了空方丈说,真如寺的真恒方丈,不愧是地榜第九的‘渡厄尊者’,蕴丹中期的修为,居然比我们蕴丹后期的长老泡得还久。” 真恒的语气很平淡,但真玄听得出那份得意,“所以护国寺那边特意多给了我们一个名额。” “所以呢?”真玄问。 “下一次开启的时间在下个月。”真恒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正经。 “你如今已经融丹了,那潭水对你没什么用。 但我认为你还是去走个过场,泡一泡。 剩下的两个名额,给真寂和真武。” 真玄点了点头。 他知道师兄的用意,真寂和真武都是抱丹期,正是需要这种机缘的时候。 至于他自己,虽然去不去都无所谓,但他的修为对外一直是说的蕴丹中期,要是以自己的实力和地位,不去泡就显得很不合理。 “还有,”真恒忽然压低声音,“了空方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真玄师弟若是有空,来护国寺坐坐。贫僧有些事想跟师弟聊聊。’”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知道了。”真玄点了点头,将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正要起身告辞,真恒摆了摆手: “急什么,坐下。还有一件事。” 真玄重新坐回蒲团上心中纳闷儿,刚刚不是你说的两件事吗?咋要走的时候又多了一件。 桌上的茶已经泡了三四遍,颜色淡得像清水,他也不挑,一口一口地喝着。 “净土宗的莲华寺那边,你应该知道吧?”真恒问道。 真玄想了想:“三十六中寺里面号称自己排名第四的那个莲华寺呗?在幽州和云州交界处的苍梧山?” “不错。”真恒从案上那堆信函中抽出一张请柬,推了过来。 请柬是淡青色的,上面用银粉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瘦飘逸,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莲华寺的方丈静尘大师,半个月前派人送来的。 说是莲华寺下个月要举办一场‘禅武交流会’,邀请了禅宗排名前十的中寺各派代表参加。 名义上是交流禅法、切磋武学,给各家弟子一个历练的机会。 实则是试探年轻一辈的实力。” 真玄接过请柬,扫了一眼,放下:“师兄想让我去?” “不是想让你去,是必须你去。”真恒的语气很平淡。 “莲华寺在三十六中寺里能排到第四,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据说最近又出了两个抱丹期的高手,年轻一代的化劲期弟子也有不少。”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而且据我所知,莲华寺的静尘大师是个有大抱负的人。 他在莲华寺经营了四十多年,从一个排名靠后的中寺一路干到第四,靠的不只是实力,还有手腕。 这次举办禅武交流会,明面上是交流,暗地里怕是在摸底。” “嗯?”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真恒放下茶盏,“他想看看,所谓排名前五的其他中寺,到底有多少家底。毕竟想冲击上寺的也不止我们一家。”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次交流会,各家都会派出最拿得出手的弟子。 年轻一代的实力,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未来十年各派的兴衰。” 真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所以师兄让我去,是想让我看看莲华寺的底牌?” 第249章 互相试探 “不只是看。”真恒的目光变得深邃,“也是让他们看。” 真玄微微一怔。 “真如寺要冲击上寺,光有实力不够,还要有足够的名望和威慑力。” 真恒的声音不紧不慢: “莲华寺这次交流会,来的都是佛门中有头有脸的门派。 你带队去,该展示的就展示,该藏的就藏。” 他看了真玄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在这方面,你是专家。” 真玄干咳了一声:“师兄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藏过?” 真恒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说道: “莲华寺的静尘大师,我见过两次。 一次是十多年前的盂兰法会,一次是五年前在护国寺。 这个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极深。 他做事从不急躁,每一步都算得很远。 这次交流会,他一定有自己的盘算。” 真玄点点头,“行吧,那我这次就去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真恒摇了摇头: “让你去,是因为你比我更适合做这种事。 我是方丈,去了就是给莲华寺抬轿子。 你不一样,你是破妄禅院首座,去交流武学、切磋禅法,名正言顺。而且——”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那种‘该藏就藏、该露就露’的本事,寺里找不出第二个。 真寂太直,真武太憨,真明虽然心思细,但修为不够。 只有你,既能镇得住场面,又不会让人摸到底牌。” 真玄端起茶盏,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交流会定在下个月中旬,正好是洗灵潭关闭之后。” 真恒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真玄面前: “这是莲华寺的资料,你拿回去看看。 包括他们的武学体系、历代高手的战绩、静尘大师的行事风格,都写在里面。 知客堂整理了半个月,应该够详细了。” 真玄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画了几张地形图和人像,确实下了功夫。 “带哪些人去,你自己定。”真恒说,“如远他们四个,可以考虑带过去见见世面。再从破妄禅院挑几个化劲期的执事,凑够十个人左右就行。不要太多,显得我们心虚;也不要太少,显得我们轻慢。” 真玄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还有,”真恒的声音压低了: “莲华寺这次交流会,灵岩寺也会派人去。 灵岩寺的方丈无色大师,跟我们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他们这些年的实力不在我们之下,年轻一代更是人才济济。 你去了之后,留意一下他们的人,看看他们的底细。” “明白了。”真玄站起身来,将那本册子和请柬一并收进怀中,“师兄,还有别的事吗?” 真恒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准备,别丢了真如寺的脸。” 真玄咧嘴一笑:“师兄,我什么时候丢过脸?” “你丢的脸还少?”真恒瞪了他一眼,“去年在澜沧府城,你喝醉了酒在街上唱小曲,还被人告到真寂那里去了,这就忘了?” 真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从前的事了。”他干咳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师兄你早点歇着,我先回去了。” “等等。” 真玄停下脚步,回过头。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真玄,你去了之后,万事小心。 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能藏就藏。 咱们的底牌,不能翻得太早。 我知道你现在很强,但咱们真如寺也不能四处皆敌。 我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真玄似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他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几分,脑子里在盘算着下个月的行程。 先洗灵潭,再莲华寺。 一个泡澡,一个打架。 倒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本册子陷入沉思。 莲华寺,排名第四的中寺,静尘大师,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有意思。 ...... 二十天后,真玄独自一人到护国寺的时候,正是巳时三刻。 真寂、真武都有点事,说是让真玄先走。 晨雾已经散尽,冬日的阳光从东边投过来,将龙首原上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染成一片淡金。 山门前的石牌坊高约五丈,上面“护国禅寺”四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牌坊两侧的石狮依旧是冷冷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和僧人。 早有知客僧在山门外等候。 见了真玄,那知客僧连忙迎上前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真玄师叔一路辛苦,方丈已经在会客堂恭候多时。” 他的礼数极为周到,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护国寺上寺的气度,又带着对这位真如寺首座发自内心的恭敬。 真玄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朝山门内走去,护国寺这题他熟啊。 穿过天王殿时,真玄注意到殿前站着七八个年轻僧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个个腰悬戒刀,气息沉凝。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真玄身上,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那就是真玄大师?”一个圆脸的小和尚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师兄。 “嘘,小声点。”师兄瞪了他一眼,但自己的目光也没离开过那个灰色的身影。 “听说他在真如寺三刀的功夫让三个蕴丹期大妖两死一伤。” “三刀?我听说是五刀。” “你们都错了,刀是三刀,但还用了两掌。” 几个小和尚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真玄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脸上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穿过天王殿,绕过放生池,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两旁的古松参天蔽日,松针上凝着薄薄的霜,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会客堂在寺院大雄宝殿右前侧,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古朴庄严。 知客僧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了下去。 真玄推门而入。 一楼大厅,四壁书架,经卷满架。 正中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摊着舆图、信函,堆得满满当当。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 案后坐着一个僧人,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真玄踏进门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便睁开了。 第250章 了空的怀疑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挑。 了空身上的气息,不再是去年那般浑厚沉凝,而是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圆融。 那股气息与周围的环境若即若离,像是随时可以融入天地,又随时可以挣脱而出。 蕴丹大圆满。 真玄心中暗暗点头。 了空方丈比他大四十岁,资质在禅宗方丈中本就是顶尖,灵气复苏之后修为提升加快,突破到蕴丹大圆满也在情理之中。 了空的目光也落在真玄身上。 他修炼“天眼通”多年,这门神通不看皮相、不看骨相,看的是气息、是真元、是神魂的波动。 在他的天眼通之下,真玄周身三尺之内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的光晕,那光晕呈淡金色,温润而内敛,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蕴丹中期,而且是底蕴极深的蕴丹中期。 了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 以他对这个狗东西的了解,真玄应该藏了一到两个小境界。 但他的天眼通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确确实实就是蕴丹中期,气息浑厚、根基扎实,是蕴丹中期中的顶尖水准,但绝不到后期。 了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亮,是因为他们禅宗又出了一尊战力天花板。 黯淡,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看不穿对方的底牌。 这说明真玄修炼了一门极其高明的敛息功法,高明到连他的天眼通都无法穿透。 了空在心中默默将真玄的危险等级又往上调了一档。 这个人,武功高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足够的苟。 “真玄师弟一路辛苦。”了空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探查从未发生过。 真玄还了礼,在客位上坐下。 知客僧端上茶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便退了下去。 了空端起茶盏,先与真寂寒暄了几句,问了问真恒的近况,又问了几句寺中的情况。 真玄一一作答,面色沉稳,言语得体。 聊了几句,了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师弟,听说你们真如寺要冲击上寺了?” 真玄放下茶盏,点了点头:“方丈师兄确实有这个打算。具体的事,贫僧不太过问,只管破妄禅院那一亩三分地。” 了空微微一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谦虚了?” “贫僧一直很谦虚。”真玄面色不变。 了空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真玄师弟,缘起寺的事,你听说了吧?”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听说了。师兄前几日跟我提过。怎么,了空师兄有内幕消息?” “内幕消息谈不上。”了空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确实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慧观死的时候,缘起寺的大长老慧明,突破了融丹期。” 真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融丹期?”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慧明这么强吗?” “慧明算是老一辈的天才。”了空的声音很平静,“他在蕴丹大圆满上卡了十几年,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都突破不了了。没想到慧观一死,他反而突破了。” 他看了真玄一眼:“你说这事巧不巧?” 真玄放下茶盏,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大概是慧观方丈圆寂,慧明大师悲痛过度,反而激发了潜力?佛门中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了空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悲痛过度?激发潜力?你糊弄鬼呢? 了空总觉得这个事情和真玄有关系,虽然他没有什么证据,但他的第六感一向挺准。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也许吧。不过慧明突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慧观办丧事,而是下令全寺戒严,封锁山门,然后发了三道追杀令。” “追杀令?”真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色不变。 “对,追杀令。”了空的声音压低了,“他要找那个大黑天寺的余孽。悬赏的价码很高,高到连我都有些心动。” “多少?” “两万两黄金。外加三株千年份的养魂草,一瓶蕴神丹。” 真玄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但他的心中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两万两黄金,三株千年养魂草,一瓶蕴神丹。 慧明这老东西,是真舍得下本钱。 他都想去自曝以后把奖品拿了。 “不过,”了空话锋一转,“慧明放话说,他不只要杀那个杀人凶手,还要找出幕后指使的人。他说,凭一个散修不可能杀得了行舟老祖,背后一定有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真玄脸上。 真玄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一脸吃瓜群众的表情: “那慧明大师有的查了。 行舟老祖是蕴丹大圆满,能杀他的人,至少也是蕴丹大圆满,说不定还是融丹期。 这种级别的高手,整个大玄都找不出几个,挨个排查也不难。 但问题是每一个都很强,而且都有背景,啧啧啧。” 了空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松了一口气,应该不是对方。 了空当着真玄面反复说这个事情,说白了就是在试探。 但真玄的反应太正常了。 如果真玄是凶手,他应该心虚、应该紧张、应该想办法岔开话题,要么就一不小心说出一些自己没有提及到的细节。 但真玄没有,他甚至主动分析案情,一副与己无关的热心群众模样。 满脸都是“这事跟我没关系,但我很感兴趣”的吃瓜群众表情。 了空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真玄啊真玄,如果这事真是你干的,老衲会建议大玄官方以后把教坊司一年一度的“金脸谱”奖颁给你。 他其实一直怀疑慧观等人是真玄杀的。 从真恒被慧观打伤,到一年后真玄离开真如寺,然后缘起寺就开始死人,时间线严丝合缝。 以真玄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他能忍一年才动手,已经算很极限了。 第251章 魔子出现 唯一不合逻辑的地方,是行舟的死。 行舟是蕴丹大圆满,整个大玄能稳赢他的人不超过十五个,能杀他的不超过七人。 真玄对外宣称是蕴丹中期,就算他藏了两个小境界,也不过是蕴丹大圆满。 蕴丹大圆满杀蕴丹大圆满?不是没有可能,但至少要拼个两败俱伤才对。 可消息说,行舟死的时候,现场没有大规模打斗的痕迹。 楼塌了半截,墙上有两个掌印,仅此而已。这说明战斗结束得很快,快到行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碾压式的击杀,出手的人大概率是融丹期。 真玄就算再能藏,也不可能从蕴丹中期一下子跳到融丹期。 所以,要么凶手不是真玄,要么真玄的修为比他预估的还要高得多,高到了空不敢想的地步。 想到这里,了空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说这个了。”了空摆了摆手,“真玄师弟,你这次来,除了泡洗灵潭,还有别的事吧?” 真玄点了点头:“确实有一件事,想请了空师兄捧个场。” “什么事?” “行禅一脉要回归真如寺了。” 了空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这是大事。你师兄真恒什么意思?” “方丈师兄的意思是,办一个回归大典,请佛门八宗各派代表来观礼。”真玄看着他,“了空师兄是禅宗上寺的方丈,这个场,你们得捧啊。” 了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禅一脉当年从真如寺分出,说到底是我们禅宗内部的事。 如今能重新合二为一,对整个禅宗都是好事。 这个大典,贫僧一定去。” “多谢了空师兄。”真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了空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真玄师弟,有件事,贫僧想跟你说一下。” 真玄看着他。 了空从案上那堆信函中抽出一张纸笺,推了过来。 纸笺上画着一张画像,画中人约莫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唯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画师特意将那双眼睛画得格外明亮,明亮到有些刺目。 “这是谁?”真玄问。 “不知道。”了空摇了摇头,“朔幽两州的镇武司都在找他,但到现在连他的真实身份都没查出来。”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了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此人在两州流窜了一年多,修为增长极快。 一年前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不过是化劲中期。 六个月前,有人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抱丹初期了。 半个月前,最新一次目击报告说,他的修为至少是抱丹后期。” 真玄轻轻点头。 半年时间,从化劲初期到抱丹后期,这个速度,比他当年还快。 很明显是属于打明牌选手,他已经不介意别人知道自己是神助开启人了。 “此人专挑落单武者下手,不分门派,不分正。杀完之后,会将对方的财物搜刮一空,然后毁尸灭迹。” 了空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镇武司派了三批人去追捕,三批人都没能回来。” “应该是开启了神助吧。”真玄说道。 “肯定开启了神助。”了空点了点头,“但没人知道他的触发条件是什么。他杀人没有规律,作案时间没有规律,选择的受害者也没有规律。镇武司的探子跟了他三个月,连他住在哪里都没摸清楚。” 真玄再次将那张画像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此人越来越危险了。”了空叹了口气,“他的修为增长太快,快到连镇武司都怕了。三个月前他们还在评估他是‘重点观察对象’,现在已经是‘最高优先级追缉目标’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你们真如寺在云州北部,离朔州很近。此人在两州流窜,迟早会流窜到云州来。你们要小心。” 真玄将画像折好,收进怀中:“多谢了空师兄提醒。贫僧回去之后,会跟方丈师兄说的。” 了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洗灵潭的事,了空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让小沙弥带三人去客房安顿。 客房在寺院东侧,是一排青砖灰瓦的院落,院中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在冬日暖阳中显得格外清雅。 真玄的客房在最里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禅”字,笔力遒劲。 他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幅画像,又看了两眼,然后收好。 魔子。 而且是一个成长速度极快的魔子。 半年时间从化劲初期到抱丹大圆满,这样的速度,如果让他继续成长下去,再过两三个月,怕是要到蕴丹期了。 真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觉照禅师残魂说过的话:灵气是容器,容器的容量会变化。 天地大变,不只是人类在受益,妖、魔、鬼、怪,所有生灵都在受益。 神助开启者的数量在增加,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太平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归寂藏真诀》四个字。 这是真如寺的敛息功法,共三层,他早已练到了最高的第三层。 这门功法的特点是“藏真不藏假”,能将真实修为完全隐藏,只显露出修炼者想让人看到的修为。 他当初练到第三层的时候,真恒曾经感叹说:“敛息诀都快成你的主功法了。” 第二样是一本泛黄的帛书,封面上写着《五转龟息功》五个字,笔迹潦草,像是一个不耐烦的人随手写的。 真玄每次看到这本帛书,嘴角都会忍不住抽搐。 这东西是他之前在楚州天宝阁拍卖会上偶然发现的,花了他六千两。 这个烂大街名字的功法他翻了又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像是某个穿越者搞出来的恶作剧。 第252章 《五转龟息功》 第一转,叫“龟头闪”。 功法里说乌龟遇到危险时,头会瞬间缩回壳里,快如闪电。 模仿这个特性,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如同乌龟缩头,适用于紧急情况下躲避别人的探查。 真玄当初在拍卖会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茶都快喷出来了。 龟头闪?这他妈是谁取的名字? 第二转,叫“龟息”。 这一转的功法是模仿乌龟的低功率生存状态,以减少九成的气息外泄为代价,换取长期的低功耗收敛。 练成之后,可以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极低的水平,如同冬眠的乌龟,适用于长期潜伏或伪装。 真玄每次听到“龟息”两个字,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归西”的画面。 晦气,真特娘的晦气。 当时他只希望练好了龟息不要归西。 第三转的名字总算稍微正常点,叫“龟缩”。 功法要义是模仿乌龟缩进壳里的状态,在身体周边制造一层极薄的反探查结界,结界与外界环境完美融合,如同乌龟的壳一样将自身包裹起来,完全隔绝探查。 练成之后,可以完美避开任何形式的神念探查和特殊眼功,甚至连天眼通、天耳通这类神通都无法穿透。 第三转的效果让真玄很满意,但“龟缩”这个名字,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缩头乌龟。 第四转,叫“龟公”,号称能大隐隐于市。 这一转不单敛息掩神,更能颠倒自身气场命格,自动沾染市井俗气、凡尘烟火气,把自身武者道韵彻底磨平。 任谁神念扫过、天眼观望,都以为就是个市井老杂役、平庸俗人,高阶武者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自带被无视光环,混迹人群浑然无迹。 好一个龟公,真玄想骂这个功法创建人全家都是龟公。 第五转,叫“龟孙”,也是《五转龟息功》的至高境界。 练成后解锁万象假身,可以随意伪造修为、伪装境界、甚至伪装命格。 无论是气运天骄还是平庸散修,无论是废柴还是普通凡人皆可随心切换。 不仅能隔绝一切神念、天眼、推演、卜算,就连天机命数都算不到。 因果缠身、宿命窥探、溯源追查也都全部无效。 同时自带伪装气场,连敌人都懒得对你动手,真正摆烂藏世、逍遥无形。 反正真玄拿到这本帛书之后,纠结了好一阵子。 练吧,这破名字太恶心人了。 不练吧,这功法的效果是真的好,尤其是后三转“龟缩”,简直是专门为他这种怕死的人量身定做的。 最终,怕死战胜了羞耻心。 他花了小半年时间,还有几次装逼后的佛缘协助,磕磕绊绊地把前三转都练成了。 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几天前,他来护国寺之前,特意去找了真恒。 “师兄,你用神魂全力探查我。” 真恒当时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闭上眼睛,将神念凝聚到极致,朝他扫了过来。 神念从他身上扫过,真恒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皱得更紧了,最后睁开了眼睛。 “你这是什么功法?”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我的神念扫过去,你的气息完全消失了。你明明就坐在我面前,可我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真玄咧嘴一笑,没有解释,只是把那本《五转龟息功》递了过去:“师兄,送你。这玩意儿好用,就是名字不太雅观,你忍忍。” 真恒接过帛书,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古怪。 “龟头闪?”他抬起头,看着真玄,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震惊。 他是和尚不假,可以不用这玩意儿,但不代表他没有啊。 那瞪得圆圆的眼睛仿佛是在说“你在逗我???”。 “名字是难听了点,但好用,真的。”真玄一脸诚恳,“师兄你试试就知道了。” 真恒愣神了好一会儿,默默把将帛书收进袖中,没有再说什么。 此刻,真玄坐在护国寺的客房里,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周边那层薄如蝉翼的探查结界正在缓缓运转,像一层看不见的龟壳,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结界与外界环境完美融合,没有一丝破绽。 他刚刚以这个状态应对了空方丈用天眼通探查过的,对方没有看穿他的真实修为。 不得不说,蒸蚌。 ...... 真玄在护国寺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客房里打坐运功,偶尔翻开那本《五转龟息功》的帛书,对着第四转“龟公”的法门反复揣摩。 这门功法的第四转的门槛比前三转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试了几次,始终摸不到门径。 第四转“龟公”的要义是“大隐隐于市”。 已经离开了“术”,开始朝“道”的方向发展了。 即便这功法很强,但真玄每次读到“龟公”两个字,嘴角都会忍不住抽搐。 第三天傍晚,真寂和真武到了。 真寂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真玄!真玄!你人呢?” 声音洪亮如钟,声音大得真玄脑瓜子都嗡嗡的,院中竹叶都快被震下来了。 真玄从客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位师兄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面色沉稳的真武。 “师兄,你小声点,这是护国寺,不是你的持戒堂。”真玄打了个哈欠。 真寂瞪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了起来:“你泡了?” “泡什么?” “洗灵潭啊!你不是提前三天来的吗?没去泡?” “我是有多大的面子。”真玄指了指自己的脸,转身走回客房,“还能让人家护国寺为我自己单开一次?” 真寂忽然也意识到自己问了蠢话,满脸闷闷不乐。 于是一声不吭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 真武也走了进来,在真寂旁边坐下,朝真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师弟,你说这洗灵潭,真有那么神?”真寂放下茶壶,很生硬的岔开话题。 第253章 泡澡 “方丈师兄泡了三个时辰,出来以后说抵得上他两三年苦修。 我寻思着,我要是能泡两个时辰,说不定就能摸到蕴丹期的门槛了。”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真寂现在是抱丹大圆满,距离蕴丹期只差一步,但洗灵潭能不能帮他捅破这层纸,真玄也不知道。 但试试总没坏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在知客僧的带领下出了护国寺北门,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朝北走去。 洗灵潭在护国寺以北三百里处的一处山谷中,几人全力赶路,约莫两个时辰,午时一刻便到了。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谷口狭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 谷中林木茂密,虽是冬日,但松柏常青,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灵气充足。 护国寺已经在谷中搭建了几间简易的木屋,供来泡潭的各派弟子歇息。 此刻木屋前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活动筋骨。 见了真玄三人,那些人纷纷打招呼,双手合十行礼。 “真寂师兄、真玄师兄、真武师兄,一路辛苦。” “真如寺的师兄来了。” “那位就是真玄大师?三百年来禅宗最强蕴丹中期?” “嘘,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真玄面色不变,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些人的修为,大多是抱丹期,有几个抱丹大圆满,还有三个蕴丹期高手。 很显然大玄有头有脸的宗门都有人来分羹。 洗灵潭在谷底最深处,是一汪约莫三丈见方的水潭。 潭水呈乳白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刚从地底涌出的温泉。 雾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深吸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连真元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潭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提前到的,正闭目运功,浸泡在潭水中。 他们的面色各异,有的眉头紧皱,有的面色苍白,有的咬牙坚持,有的已经昏了过去,被守在潭边的护国寺弟子抬到一旁。 真玄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潭水。 水温不高,甚至有些凉,但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从潭水中涌出,顺着指尖钻入经脉。 那股灵气与天地间的灵气截然不同,更加精纯、更加温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过滤过的。 但与此同时,一股针刺般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真玄的心中微微一动。 这潭水果然如了空方丈所说,泡的时候会经脉胀痛、肌肉刺痛。 但他已经是融丹中期,肉身经过《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第五层“炉火纯青”的淬炼,筋骨皮肉坚韧如铁,脏腑凝练如丹。 这股刺痛对他来说,不过是蚊子叮咬,连眉头都不需要皱一下。 他脱了僧袍,只穿一条短裤,缓缓走入潭中。 潭水没到胸口,真玄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静静地感受着潭水中的灵气在经脉中流转。 灵气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所过之处,经脉壁被温柔地撑开、拉伸、再回缩。 真玄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以他融丹中期的修为,这洗灵潭对他应该毫无用处。 毕竟了空方丈说过,这潭水只对抱丹期和蕴丹期有效,融丹期的武者泡了也是白泡。 但他没想到,潭水中的灵气虽然不能直接提升他的修为,却在帮他夯实根基。 他的修为提升太快了。 从蕴丹初期到融丹中期,他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这其中固然有天道反馈的功劳,也有他日夜苦修的努力,但修炼速度太快,根基难免会有些虚浮。 如果把修炼比作盖房子,他的房子已经盖到了三层,但地基只打了两层半。 表面上看着气势恢宏,实际上底下还是不够牢固。 而洗灵潭的灵气,正是在帮他填补这两层半和三层之间的空隙。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因为修炼速度太快而留下的细微裂痕被一一修补,那些因为嗑药太多而积攒的丹毒被一点一点地剥离、排出。 真玄心中暗暗点头。 灵气的运转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圆融,他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细微暗伤也都在潭水的洗涤下慢慢愈合、消散。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把一块被岁月侵蚀的铜镜重新打磨,擦去表面的锈迹和污垢,露出底下原本的光泽。 真玄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声。 是真寂。 真玄睁开眼睛,转过头去。 真寂盘膝坐在潭水中,潭水没到他的肩膀。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乳白色的潭水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的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但他在坚持。 真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真寂的丹田之中,那颗丹核正在剧烈地震颤。 丹核表面的金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抱丹大圆满到蕴丹期,丹核与神魂的初步绑定。 这一步,他走过。 真武坐在真寂旁边,面色也不好看,但他的情况比真寂好得多。 他是抱丹初期,泡洗灵潭的目的是夯实根基、提升真元纯度,不需要像真寂那样承受丹核质变的痛苦。 真玄闭上眼睛,继续感受着潭水中的灵气在体内流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潭边的护国寺弟子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各人的浸泡时间。 真玄注意到,来泡潭的各派弟子大多在一个时辰左右便上岸了,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真武在一个半时辰的时候便上了岸,在岸上继续修炼。 这些人里面能坚持到两个时辰的,只有寥寥数人。 而真寂,已经泡了两个半时辰。 他的面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嘴唇发紫。 但呼吸依然绵长,心跳依然沉稳,丹田中的丹核震颤得越来越剧烈,丹核表面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 第254章 修复暗伤 真玄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真寂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真寂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浑厚而凝练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那气息与抱丹期截然不同,更加深沉、更加圆融,像是从丹核深处涌出的一股清泉,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蕴丹期。 真寂突破了。 他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之中,稳固着那颗刚刚与神魂初步绑定的丹核。 真武睁开眼睛,看了真寂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闭上,继续运功。 真玄看着真寂,忍不住为他高兴。 这位师兄,心结解开以后,修为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两年多前还是化劲圆满,如今已经是蕴丹初期了。 而且这位师兄也开启神助了。 厚积薄发,这四个字用在真寂身上,再合适不过。 又过了半个时辰,真武也突破了。 他的突破动静比真寂小得多,只是气息骤然攀升了一截,从抱丹初期稳稳地站到了抱丹中期。 面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也被真气蒸干了。 真玄一直在潭中泡着,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潭水中的灵气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浓郁了,但还在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经脉,填补着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细微空隙。 经脉暗伤、丹毒残留、修炼太快留下的根基虚浮,都在潭水的洗涤下一点一点地被修复、被清除、被夯实。 真玄闭上眼睛,任由潭水中的灵气在体内缓缓流淌。 又过了一个时辰。 潭边岸上也已经没几个人了。 大多数人泡了一个时辰便撑不住上了岸,调息了一下就离开了。 少数几个坚持到两个时辰的,也都面色惨白地躺在木屋里调息。 只有真玄,还泡在潭水中。 潭水中的灵气已经淡到了极致,几乎都感觉不到了。 但真玄没有起身,他闭着眼睛,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毕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真玄不把羊毛薅光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潭边的护国寺弟子面面相觑。 “真玄大师泡了多久了?” “从午时三刻到现在,已经四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他不是蕴丹中期吗?真恒方丈蕴丹中期也才泡了三个时辰啊。” “你问我我问谁?也许人家就是厉害呢。” “可是......这潭水都变清了,灵气都快没了,他还在泡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潭水中的最后一缕灵气也消散了。 原本乳白色的潭水变得清澈见底,连水面上的雾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玄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上岸。 他感受了一下,浑身上下,从筋骨到皮肉,从脏腑到经脉,都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样,通体舒坦。 修为依旧是融丹中期,但他的根基,比泡潭之前夯实了至少一成。 真玄心中暗暗点头。 这一趟,没白来。 他穿上僧袍,转过身,便看见潭边那十几个护国寺弟子正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震惊。 一个年轻的小和尚忍不住脱口而出:“四个时辰!真玄大师泡了四个时辰!” “嘘!小声点!” “可是......了空方丈说,潭水灵气耗尽之前,能泡多久全看个人修为和毅力。真恒方丈泡了三个时辰已经是蕴丹期的极限了,真玄大师泡了四个时辰,这......” “这说明真玄大师的修为和毅力,都比真恒方丈强呗。” “难怪都说真玄大师是三百年来最强蕴丹中期啊......” “确实厉害。” 议论声此起彼伏,真玄充耳不闻。 他面不改色地走到木屋前,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表面平静如水,心中却在想:这一波,又装到了。 果然,那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 能量涌入丹田,但这一次没有流向修为,而是沿着《五转龟息功》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 第四转“龟公”境界,天道帮他练成了。 能量在经脉中奔涌,所过之处,他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 那股属于融丹期高手的道韵,在那股能量的作用下被一点一点地伪装。 他的气场命格开始颠倒,他能在“绝世高手”和“平平无奇的普通僧人”之间随意变化。 这应该就是大隐隐于市?真玄心中暗爽。 潭边那十几个护国寺弟子还在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站起身来,朝木屋走去。 真寂还在木屋中闭目运功,稳固刚刚突破的蕴丹期。 面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呼吸绵长而均匀。 真武坐在他旁边,面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修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抱丹中期。 又过了半个时辰,真寂睁开眼睛,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师弟,我突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真玄听得出那份压抑不住的欢喜。 “看出来了。”真玄点了点头。 真寂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泡了多久?” 真玄似乎是认真想了想:“也没多久,反正是泡到潭水没灵气就出来了。” “那是多久?”真寂追问。 “好像四个多时辰吧。”真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木屋中安静了一瞬。 真寂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真武瞬间把头转了过来。 两人同时盯着真玄,像在看什么怪物。 四个时辰。 方丈师兄蕴丹中期泡了三个时辰,已经被了空方丈夸成了“禅宗之光”。 真玄泡了四个时辰,这算什么? “你不是蕴丹中期吗?”真寂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啊。”真玄面不改色。 “蕴丹中期能泡四个时辰?” “也许是我比较抗揍?”真玄歪了歪头。 真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算了,反正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真玄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洗灵潭的潭水已经变得清澈见底,水面上的雾气早已散尽,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谷外天空中的晚霞。 真寂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走到外面,望着远处的山色。 “师弟,”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真如寺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第255章 莲华寺开始准备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走到哪一步是方丈师兄操心的事。我就是一个破妄禅院的首座,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真寂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有些幽怨。 “每次出风头的都是你,弟子们喜欢的也是你,挨骂的却是我。” 真寂这傻大黑粗忽然在真玄面前装可怜,让他有点不习惯。 真玄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师兄,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常务副方丈的位置,我跟方丈师兄说说,让给智圆?” 真寂的脸一下子黑了,“你不会说话就少说!” 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木屋。 真武看着他的背影,在一旁偷笑,笑完了又跟上了真寂的步伐。 天空中还剩最后一抹余晖,像一块被晚霞浸透的美玉。 真玄也跟了上去。 远处,真寂和真武的背影正沿着山道朝谷口走去,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谷口的拐角处。 ...... 苍梧山的晨雾还没散尽,莲华寺知客堂首座静观便已经起了。 他今年六十七岁,在莲华寺待了五十九年,从一个小沙弥一步步做到知客堂首座,靠的不是武功,而是一颗细致的心。 此刻他站在知客堂门口,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各派来客的名单、人数、抵达时间、饮食习惯、住宿安排,甚至连哪位首座喜欢喝什么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静观师兄。”一个年轻的知客僧从斋堂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斋堂那边的素斋菜单,请您过目。” 静观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盒中分四格,一格是清炒时蔬,一格是豆腐羹,一格是香菇菜心,一格是素馅包子。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素斋要做得好,但不能显得寒酸。”他指着那格豆腐羹: “把这个换成菌菇汤,用苍梧山特产的松茸。 包子的馅料再加一种,做成两种口味。 另外,这次参加禅武交流会有好多都是北方人,主食多备一份面食。” 年轻的知客僧连连点头,提着食盒又小跑着回了斋堂。 静观转身走回知客堂,在长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厚厚的文牍。 这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整理的《禅武交流会接待手册》,从各派抵达到离寺,每一天、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客房分配方案”。 真如寺安排在东跨院独立院落,正房三间,偏房六间。 院中需备苍梧山白云茶二两,越窑青瓷茶具一套,熏香用檀香,不可用沉香。 灵岩寺安排在西跨院甲字号院落,正房两间,偏房四间。 灵岩寺的僧人对饮用水要求较高,需备山泉水,每日更换。 曼荼罗寺安排在南跨院乙字号院落,正房两间,偏房四间。 曼荼罗寺的僧人习惯早起,送水的弟子需提前半个时辰到。 他们的饮食偏辣,斋堂需单独备一份辣味素菜。 多林寺则安排在北跨院丙字号院落,正房两间,偏房四间。 多林寺以勤闻名,每日清晨有集体练功的习惯,需在他们院中预留一块空地,不得堆放杂物。 他翻到第二页:“二、接待流程”。 各派抵达当日,由知客堂弟子在山门迎接,引至会客堂稍作休息,再由各院接待弟子引入客房。 当日不安排任何正式活动,让客人休息。 次日,辰时三刻,在大雄宝殿举行辩禅会。 午时在斋堂用素斋。 未时三刻,在演武场举行论武会。 酉时,在会客堂设素宴招待各派代表。 第三日,各派可自行安排,或继续切磋,或游览苍梧山。 午饭后陆续离寺。 他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连各派弟子的姓名、法号、修为都一一标注在册。 这些信息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从各方渠道收集来的,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托人情打听到的,还有些是从江湖风媒那里买来的。 静观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准备工作做了半个月,该想到的都想到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但能不能不出纰漏,他心里也没底。 毕竟这次来的,都是佛门八宗排名前十的中寺,每一家都不是好伺候的主。 “静观师兄——”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知客僧匆匆跑进来,“方丈请您去后堂议事。” 静观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将那本接待手册塞进袖中,快步走出了知客堂。 后堂在方丈禅房的隔壁,是一间不大的厅堂,平日里有重要的内部会议都在此处。 静观推门而入时,堂中已经坐了四个人。 方丈静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他今年身材瘦削,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心里想的事情越多。 左边第一位是莲华寺首座大长老,法号静安,蕴丹初期修为,主管寺中戒律和内部事务。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 第二位是菩提院首座,法号静远,抱丹大圆满修为,专管对外征战和弟子武学教导。 右边第一位是藏经阁首座,法号静慧,抱丹后期修为,主管寺中典籍和经义研究。 他面容慈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捻动的节奏不紧不慢。 静观在右侧第二把椅子上坐下,朝静尘行了一礼:“方丈。” 静尘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四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落在每一个人脸上时,都像是把那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人都到齐了。”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的: “禅武交流会三日后正式开始。各派的代表已经陆续到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把这次交流会的目标、流程、分工再明确一遍。”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展开来。 纸笺上写着几个大字,“禅武交流会·总体方案”。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 第256章 对齐目标 “先说过来的几家门派。” 静尘的声音不大,但后堂中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来参加交流会的,有禅宗、密宗、华严宗、戒宗、天台宗五个宗派,共计十家中寺。 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是这四家。” 他的手指在纸笺上点了点。 “第一家,禅宗真如寺。 带队的是破妄禅院首座真玄,此人大概率是蕴丹中期修为,江湖人称‘慈悲禅师’,号称三百年来最强蕴丹中期。 同行的有镇岳堂首座真武,刚晋升的抱丹中期。 还有五位如字辈弟子,其中一位是如悔,化劲后期,是真如寺如字辈第一人。” 静安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丈,真如寺这次来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 尤其是那个真玄,江湖上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严重。 有人说他慈悲为怀,有人说他心狠手辣。 有人说他不过如此,打谁都五五开;有人说他深不可测,一直在藏。 到底哪个说法更接近真相?” 静尘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都对吧,他打谁都五五开,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真实实力。 他一直在藏,也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真实实力。 这个人,从出道到现在,没有一场战斗是被人摸清底牌的。”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真如寺不只是真玄强。方丈真恒已经是蕴丹后期,据说他们寺里的法远老祖也突破了融丹期,真寂也是蕴丹初期了。真如寺是禅宗中寺排名第一,名不虚传。” 静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静尘的手指移到纸笺的下一行。 “第二家,禅宗灵岩寺。 带队的是菩提院首座无嗔,蕴丹初期修为,此人的《灵岩伏魔拳》据说已经练到了登堂入室。 灵岩寺的方丈无色大师虽然没来,但派来的无嗔同样不可小觑。 他们岳字辈弟子中有一个叫岳色的,化劲中期,战绩不俗。” “第三家,密宗曼荼罗寺。 带队的是护法金刚宝相,蕴丹初期修为。 曼荼罗寺的功法诡异莫测,尤其是《密乘大手印》,专破护体真元,杀伤力极强。 随行弟子中有一个叫宝光的,化劲后期,据说练成了《明王怒》第二层。” “第四家,华严宗多林寺。 带队的是戒律院首座了凡,蕴丹初期修为。 多林寺以炼体闻名,《金刚不坏体》是他们镇寺之宝。 本次随行弟子中有一个叫了尘的,化劲中期,据说已经将《金刚不坏体》练到了第三层。” 静远听到这里,沉声插了一句:“方丈,这四家都有蕴丹期带队,我们莲华寺也是中寺中的佼佼者,这次派谁出场?” “我亲自坐镇。”静尘的声音没有起伏,“辩禅会由静慧师弟主持,论武会由静远师弟主持。静观师弟负责接待和后勤。各司其职,不要出纰漏。” 四人齐声应是。 静尘从案上抽出另一张纸笺,摊开来。 这张纸笺上画着一张表格,分三列,分别是时间、地点、内容。 “我再把交流会的流程说一遍。”他的手指点在表格的第一行,“三日后,辰时三刻,大雄宝殿,辩禅会。各派代表坐而论道,辩论佛法精要。这一部分,由静慧师弟负责。” 静慧捻佛珠的手停了,微微点头。 “辩禅会的题目,我已经拟好了,一共两道。 第一道是‘佛性本有还是始有’,第二道是‘顿悟与渐修孰为根本’。而第三场则是安排自由讨论。” 静尘的目光落在静慧脸上: “这两道题,都是佛门中争论了数百年的老题,没有标准答案。 静慧师弟,你要做的是掌控节奏,不要让辩论变成争吵,不要让各派伤了和气。” 静慧双手合十:“方丈放心,贫僧明白。” 静尘的手指移到表格的第二行:“午时,斋堂,素宴。各派代表一起用斋。这一部分,由静观师弟负责。” 静观抱拳道: “方丈放心,斋饭的菜单我已经拟好了,各派的饮食习惯也都做了安排。 真如寺的真玄大师虽然不忌荤腥,但咱们是净土宗,不能破戒,素斋要做到精致而不寒酸。 灵岩寺的僧人不喝茶,只饮白水,已经备了山泉水。 曼荼罗寺的僧人饮食偏辣,斋堂单独备了辣味素菜。 多林寺的僧人饭量大,主食多备了一份。” 静尘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收敛了。 他的手指移到表格的第三行:“未时三刻,演武场,论武会。各派弟子按修为分组切磋,点到为止。这一部分,由静远师弟负责。” 静远抱拳道: “方丈放心,演武场的阵法已经检修完毕,裁判和公证人也已经就位。 各派弟子的修为摸底名单,我已经整理出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给静尘,“请方丈过目。” 静尘接过册子,翻了翻,点了点头。 他没有细看,将册子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四人。 “诸位,大玄以佛为国教,但中寺的排名,朝廷一直没有定论。 江湖上各说各话,有的说真如寺第一,有的说曼荼罗寺第一,莫衷一是。”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最近两年比较公认的说法是真如寺第一,曼荼罗寺第二,灵岩寺第三,我们莲华寺第四,多林寺第五。”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但这个排名,只是江湖人的臆想。 各家都在隐藏实力,真如寺藏了法远老祖,还有一个永远不知道深浅的真玄。 曼荼罗寺据说也有老祖已经突破到了融丹期。 灵岩寺的无色大师目前是蕴丹大圆满,随时有可能更进一步。 而多林寺方丈的《金刚不坏体》到底练到了第几层也没人知道。” 后堂中安静了一瞬。 静安放下茶盏,沉声道:“方丈说得是,各家都在藏。这次交流会,正是我们摸清他们底牌的好机会。” 静尘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这次交流会的目标,不是争胜,是摸底。”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观察真如寺。 重点观察真玄的出手路数,他到底用的是《真如观心掌》还是《阿难破戒刀》,还是别的什么功法。 从他出手的方式,可以推测他的真实修为。 另外,观察真如寺如字辈弟子的实力,看看他们的年轻一代有多强。 如悔是化劲后期,这次大概率会出手,他的对手是谁、用什么功法、打多少回合,都要记录下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257章 只想动嘴皮子的真玄 “第二,观察灵岩寺。 灵岩寺这些年一直在低调发展,可以尝试试探一下他们三代弟子中多少化劲期。 无嗔的《灵岩伏魔拳》到底练到了什么程度,也要留意。”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观察曼荼罗寺和多林寺。 这两家都在觊觎上寺的位置,也是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我们要......” 静远沉声道:“方丈,如果各派弟子在切磋中受了伤......” “点到为止。”静尘打断了他。 “裁判要严格把关,一旦有一方明显不敌,立刻叫停。 我们办的是交流会,不是生死擂台。 各派代表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拼命的。” 静远抱拳道:“明白。” 静尘的目光落在静观身上:“静观师弟。” 静观连忙坐直了身体。 “接待工作是你负责。各派代表到了,吃穿住行都要安排妥当。不要让人觉得我们莲华寺小家子气,也不要太过铺张。分寸你自己把握。” 静观从袖中取出那本接待手册,双手递给静尘:“方丈,这是弟子拟定的接待方案,请方丈过目。” 静尘接过手册,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合上手册,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静观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抱拳道:“多谢方丈。” 静尘将手册递还给静观,目光再次扫过四人。 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更加凝重。 “诸位,这次交流会,不只是我们莲华寺展示实力的机会,更是我们了解竞争对手的机会。 各家都会派出最拿得出手的弟子,年轻一代的实力,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未来十年各派的兴衰。” 他一字一顿: “务必要把每一场切磋、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 各派弟子的修为、功法、打法、优缺点,全部登记造册。 交流会结束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 四人齐声应是。 静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面色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散了吧。各司其职,不要出纰漏。” 四人站起身来,朝静尘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后堂。 静观走在最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静尘方丈还坐在蒲团上,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格外瘦削。 静观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直接回知客堂,而是先去了东跨院。 东跨院在寺院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墙高约两丈,院中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 正房三间,偏房六间,院中有一口小池塘,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水清澈见底。 静观在院中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间屋子。 正房的门窗已经擦拭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偏房中的床铺已经铺好,被褥是新絮,叠得整整齐齐。 茶具是越窑的青瓷,搁在红木托盘上,旁边放着一罐白云茶。 他走到院中的水缸前,伸手摸了摸缸沿。 没有灰尘。他又走到偏房门口,探头看了看屋内的香炉。 檀香已经点上了,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散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 一切都准备好了。 静观转身走出东跨院,沿着青石甬道往西走,又去了西跨院、南跨院、北跨院。 每一处院落他都亲自检查了一遍,客房、茶具、被褥、香炉、水缸,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 检查完最后一处院落,已经是巳时三刻。 静观站在北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初春的阳光从东边投过来,将整座苍梧山染成一片淡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知客堂走去。 还有三天。 他要在三天之内,把所有该准备的东西再检查一遍。 来不得半点马虎。 另一边,两日前,真玄带着真武和几个弟子出了山门,一路向北。 同行的有真如寺如字辈中修为最高的弟子如悔。 此人三十出头,化劲后期,是真悟师兄的关门弟子,在如字辈中稳居第一。 他是真悟师兄的骄傲,也是真玄经常调笑对方的“把柄”,毕竟徒弟的修为就快要追上师父了。 如悔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之气,走起路来龙行虎步。 此外还有破妄禅院的如远和如军,两个小家伙都是暗劲后期了。 如璋和如琦这才没来,倒不是不想带他们,而是两人正好接了任务。 “这次去莲华寺,”真玄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几个要给我争点气。” 如悔在马背上抱拳:“师叔放心,弟子一定尽力。” “嗯,一定要赢。”真玄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赢不了也不要紧,别受伤就行。” 如悔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这位真玄师叔说话总是这样,前半句听着像要拼命,后半句就变成了保命要紧。 真武跟在真玄身侧,闷声问了一句:“师弟,你这次去,打算出几成力?” 真玄想了想:“我这次过去是负责辩禅的,主打一个动嘴皮子。动手的事,交给你们。” “辩禅?”真武愣了一下。 随即就陷入了沉默了,他想起真玄在常委会上把真寂气得拍桌子的场景,又想起真玄在山门前把苦清说得哑口无言的场面。 这位师弟的嘴皮子,确实比他的武功还厉害。 “那万一对方要跟你切磋武学呢?”真武又问。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尽量不打吧,我怕把他们打死了。” 真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话听着他想了想,这话虽然听着狂妄,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道理。 以师弟的性格,长期避免和人结仇,一旦结仇师弟就要开启“黑心和尚”模式了。 而拳脚无眼,哪怕是切磋,一不小心就会有人受伤。 这可能就是结仇的前奏。 如悔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暗感叹。 这位真玄师叔,说话做事就是和寺里其他首座都不一样。 别的首座出门,都是交代弟子“要打出真如寺的威风”、“不可堕了寺里的名声”。 真玄师叔倒好,好像无所谓,有种说不出的松弛感。 五人一路向北,晓行夜宿,第三日午后便到了苍梧山地界。 苍梧山绵延数百里,主峰海拔千余丈,终年云雾缭绕。 莲华寺建在半山腰上,依山势而建,殿宇楼阁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一朵盛开的莲花镶嵌在青山绿水之间。 山门前,早有知客僧在等候。 第258章 佛本有还是始有 苍梧山的晨雾散得慢。 如远站在东跨院的正房门口,双手拢在袖中,望着院中那丛青竹发呆。 竹叶上凝着露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晶莹剔透。 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如悔从他身后走过都没察觉。 “如远师弟。”如悔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该走了。辰时三刻,大雄宝殿,辩禅会。” 如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青布腰带,脚蹬一双黑布鞋,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他的眉头微微锁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皱纹,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太过认真。 五人沿着青石甬道往大雄宝殿走。 真玄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真武跟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步伐沉稳。 如字辈三名弟子走在最后面。 大雄宝殿前的青石广场上已经站了上百人,各色僧袍交织在一起。 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柱上刻着莲花图案。 石阶上摆着十几把红木椅子,铺着锦缎坐垫,是给各派带队高僧准备的。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 莲华寺方丈静尘从殿中走了出来,深紫色袈裟,在石阶正中央坐下。 他双手合十,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阿弥陀佛。辩禅会现在开始。第一道辩题,佛性本有还是始有?”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灵岩寺的阵营中站起一个年轻僧人,正是岳色。 他走到空地中央,朗声道:“《涅槃经》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佛性若为始有,则众生未修之时便无佛性。既无佛性,又以何为本而修之?故我以为,佛性本有。” 他引经据典,一气呵成。 话音刚落,灵岩寺的阵营中便响起一阵赞叹声。 静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哪家来驳?”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如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僧袍,不紧不慢地走到空地中央,面朝岳色,双手合十:“真如寺如远,请教师兄。” 岳色还了一礼:“师兄请。” 如远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师兄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我想问,师兄口中的‘众生’,包不包括岳色师兄自己?” 岳色一怔:“自然包括。” “那师兄的佛性,如今在何处?” 岳色皱了皱眉:“佛性无形无相,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不可说在何处,亦不可说不在何处。” 如远点了点头,又问:“既如此,师兄方才引《涅槃经》,是佛性在引,还是妄心在引?” 岳色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若答“佛性在引”,则佛性本自具足、纤尘不染,何须引经据典? 若答“妄心在引”,则他方才那番论证便成了妄心之作,不足为信。 岳色沉默了片刻,谨慎地答道:“引经之事,非佛性非妄心,是‘行’。” 如远笑了笑:“师兄说‘行’,那我再问。师兄方才说‘佛性本有’,这个‘本有’的结论,是师兄‘行’出来的,还是师兄‘想’出来的?” 岳色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行”和“想”的区别,正是禅宗修行的核心。 “行”是体证,“想”是思维。 若只是“想”出来的,那不过是个人的见解,不是佛法的真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如远没有等他,继续说道: “师兄引《涅槃经》,说得极好。 但《涅槃经》是如来的经,不是师兄的经。 师兄引如来的经,证自己的理,这本身就是在用‘始有’证‘本有’。 师兄还没发觉吗?” 岳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远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切进了他论证的核心。 他说“佛性本有”,但他用来证明“本有”的依据,是后天学来的经教。 经教是始有的,他却用始有的东西去证本有的道理,这在逻辑上就是自相矛盾的。 岳色站在那里,面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抱拳道:“师兄高明,我惭愧。”说完,便退回了灵岩寺的阵营。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真如寺这个如远,好生厉害!” “岳色在灵岩寺岳字辈中排名第一,在他面前连三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你没听他说吗?‘引如来的经,证自己的理’,这句话太毒了,直接把岳色的立论根基都挖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灵岩寺的带队长老无嗔放下茶盏,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岳色。 静尘坐在石阶上,看了如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目光扫过全场:“还有哪家要发言?” “天台宗慧闻,请教师兄。”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天台宗的阵营。 一个年轻僧人站起身来,月白色的僧袍,面容清秀。 他走到空地中央,面朝如远,双手合十。 如远还了一礼,面色平静,但心跳加快了一拍。 慧闻,天台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三十四岁的抱丹初期,佛学造诣不在修为之下。 他在来之前就研究过这个人的资料,知道此人不简单。 “如远师兄方才说的‘用始有证本有’,我以为,师兄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慧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远的眉头微微一动:“请教师兄。” 慧闻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师兄说岳色师兄用始有的经教证本有的佛性,这是自相矛盾。 我想问师兄,师兄方才驳岳色师兄的那番话,用的是‘本有’的智慧,还是‘始有’的逻辑?” 这次轮到如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问题,正是他刚才用来驳岳色的手法的翻版。 他用逻辑去破岳色的逻辑,这本身就是在用“始有”的手段。 如果岳色是错的,那他同样在犯错。 如远沉默了片刻,答道:“我用的是‘本有’的智慧。智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我只是将它显发出来而已。” 慧闻微微一笑: 第259章 顿悟与渐修孰为根本 “师兄说‘将它显发出来’,这个‘显发’,是‘本有’的显发,还是‘始有’的显发? 若是‘本有’的显发,那师兄不需要驳,岳色师兄自己就能显发。 若是‘始有’的显发,那师兄还是在用‘始有’的手段。” 如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慧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师兄说‘智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那我想问,师兄方才驳岳色师兄的那番话,是师兄‘求’来的,还是‘不求’自来的? 若是‘求’来的,那便是‘始有’。 若是不求自来的,那师兄已然是佛,何须在此辩禅?”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如远站在那里,面色不变,但心中已经翻起了波澜。 慧闻这个人,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引经据典,他直接挖你的根基。 你说你用“本有”的智慧,他就问你“显发”从何而来; 你说你不假外求,他就问你驳论从何而来。 每一步都踩在你论证的薄弱处,每一步都让你无路可退。 如远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尽,缓缓开口: “师兄说‘若是求来的便是始有’,那我想问,师兄方才问我的那些问题,是师兄‘求’来的,还是‘不求’自来的?” 慧闻笑了:“我不求自来。” “既是不求自来,那师兄已然是佛。既是佛,何须问我这些问题?” 慧闻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我问问题,不是为自己问,是为师兄问。” 如远立刻接上:“师兄为我问,那我答与不答,与师兄何干?” 两人的语速越来越快,一问一答,如刀光剑影。 “师兄答了,我便知道师兄的见地。” “师兄知道了我的见地,然后呢?” “然后我可以印证师兄的见地。” “师兄拿什么印证?” “拿佛法印证。” “佛法在何处?” “在我心中。” “既在师兄心中,那师兄印证的,是自己的心,还是我的心?” 慧闻沉默了。 广场上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天台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一个是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的开山大弟子。 两人交锋不过十几个回合,已经将辩禅会推向了高潮。 慧闻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语气更加笃定: “师兄说得对,我印证的,是自己的心。 但我的心,与师兄的心,与佛的心,无二无别。 印证自己的心,便是印证师兄的心,便是印证佛的心。” 如远摇了摇头:“师兄说‘无二无别’,那我想问,师兄的心与我的心,既然无二无别,为何师兄不直接印证自己的心,还要来问我?” 慧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如远继续说道:“师兄来问我,说明师兄觉得‘问’是必要的。但‘问’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分别‘你的心’和‘我的心’。既已分别,何来无二无别?” 慧闻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如远看着他,一字一顿: “师兄说‘印证自己的心便是印证佛的心’,那我想问师兄,师兄证到了吗? 师兄若是证到了,便不需要来问我。 师兄若是没证到,那师兄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猜测。” 慧闻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他说“无二无别”,但他来问如远这个动作本身就否定了“无二无别”。 他说“印证自己的心便是印证佛的心”,但他没有证到,所以他说的话只是猜测,不是证量。 这是知见障。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穿别人的破绽,却看不穿自己的破绽。 以为自己站在高处,俯瞰众生,却不知道那个“高处”,正是他的牢笼。 慧闻闭上了眼睛。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天台宗的天才,看着他面色变白,看着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嘴唇发抖。 过了很久,慧闻睁开眼睛,双手合十,朝如远行了一礼:“师兄高明,我佩服。” 如远还了一礼,没有说话,心中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慧闻虽然认输了,但认输的方式很从容,没有慌张,没有失态,甚至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个人,输了,但没有输掉气度。 静尘坐在石阶上,目光在如远和慧闻之间来回游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第一场辩题,真如寺如远胜出。 第二道辩题,顿悟与渐修孰为根本。” 话音刚落,慧闻便开口了。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原地,双手合十,朝如远的方向行了一礼:“如远师兄,我还有一问,想请教师兄。” 如远看着他,点了点头:“师兄请说。” 慧闻微微一笑: “师兄方才说‘若是求来的便是始有’,又说‘不求自来的便是本有’。 我想问师兄,师兄的‘不求自来’,是顿还是渐?” 如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深。 “不求自来”是禅宗顿悟的典型表述,但“不求”本身也是一种“求”。 求“不求”,这是一个悖论。 如远沉默了片刻,答道:“非顿非渐。” 慧闻追问:“既非顿非渐,那是什么?” 如远又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非顿非渐”只是一个否定,不是一个肯定。 他可以否定“顿”,也可以否定“渐”,但他无法说出“非顿非渐”到底是什么。 慧闻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如远站在那里,眉头越皱越紧,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到一个既能自圆其说、又不落入逻辑陷阱的答案。 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顿”是错的,“渐”是错的,“非顿非渐”也是错的,因为它还是在“顿”和“渐”的对立中打转。 “顿中有渐”、“渐中有顿”也是错的,因为它还是在用“顿”和“渐”的概念。 他把自己绕进去了。 慧闻看着他的表情,轻声说道:“师兄,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260章 当头棒喝 如远抬起头,看着他。 “师兄太聪明了。”慧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在如远心口上: “师兄习惯用脑子去想,用逻辑去推,用概念去套。 但佛法不是这样学的。 佛法不是知识,是体证。 不是用来‘想’的,是用来‘行’的。 师兄想得越多,离佛越远。” 如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但劈开之后,露出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黑洞。 一个他从未意识到的黑洞。 他一直在用“聪明”学佛,用“才智”解经,用“逻辑”辩禅。 他以为自己在修行,其实他在做学问。 他以为自己在体证,其实他在思维。 他以为自己在“行”,其实他在“想”。 他冷汗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但如远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慧闻。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刚才还大放异彩的真如寺弟子,此刻满头大汗,面色惨白。 真武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问真玄:“如远怎么了?” 真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如远身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悔坐在后面,一脸紧张,他想冲上去把如远拉回来,但他知道不能。 辩禅会还在继续,如远还没有认输。 如军坐在如悔旁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如远身上,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慧闻看着如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一礼:“师兄,我冒犯了。” 如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静尘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第二场辩题,天台宗慧闻胜出。第三场则是自由讨论。” 但他的话音刚落,如远的身体便晃了一下。 他的面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灰败。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随后便是眼神涣散,瞳孔忽大忽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心神。 心魔。 如远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穿别人的破绽,却看不穿自己的。 他以为自己站在高处,今天才发现那个高处,是他用“聪明”堆起来的沙塔。 慧闻那句话,像一根手指,轻轻一推,沙塔就塌了。 塌了之后,露出来的不是地基,是深渊。 如远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这些年学的东西有没有用,怀疑自己的修行有没有意义,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怀疑像毒藤一样蔓延,缠住了他的心,缠住了他的神念,缠住了他的真气。 他丹田中的真气涡流开始失控,转速忽快忽慢,时聚时散。 “如远!”如悔猛地站起身来,想要冲过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真玄。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如悔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如悔怎么都挣不脱。 “坐下。”真玄的声音很平静。 如悔听到对方是声音,瞬间找到主心骨似的,坐下了。 真玄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朝如远走去。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如远抬起头,看着师父。 但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点,像隔着一层浓雾在看人。 而嘴唇也在发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远,你读了很多书,学了很多知识。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为什么要学?” 如远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辩赢了岳色,很开心。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开心的是什么?是佛法的彰显,还是你自己的聪明?” 如远陷入新的沉思。 “你说‘不求自来’,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那个‘不求’,是真的不求,还是在求‘不求’?” “你一直在问别人问题。你什么时候问过自己?” 真玄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如远脸上,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只有如远一个人能听见: “你学佛,是为了度人,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 如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他一直以为锁得很紧的门。 门后面是一间黑屋子,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他自己。 他的傲慢,他的自负,他的不甘,他的“聪明”。 这些东西平时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觉得它们存在。 但此刻,在真玄这句话的映照下,它们无所遁形,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学佛,是为了度人,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 他问了自己一遍。 又问了一遍。 再问了一遍。 然后他知道了答案。 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 从太原崔家的书房,到真如寺的藏心阁,到今天的辩禅会。 他读过的每一本书,学过的每一部经,辩过的每一场禅,背后都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我多聪明。” 他以为自己在修行,其实他在喂养自己的傲慢。 他以为自己在度人,其实他在证明自己。 他以为自己在求法,其实他在求认可。 真玄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如远,你知道什么是‘放下’吗?” 如远抬起头,怔怔得看着师父。 “放下不是放弃。”真玄的声音很平稳。 “放下聪明,不是变成傻子。而是不再用聪明来证明自己。 聪明是工具,不是目的。 你以前把工具当成了目的,所以你会痛苦。 现在你把工具放回工具的位置,你就自由了。” 如远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识海中的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从中间向两侧翻涌,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团明亮的光。 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凉,像是深秋的晚风吹过脸颊。 光从他的眉心涌入,沿着经脉向下,流过喉咙,流过胸口,流入丹田。 第261章 宝相的请教 丹田中的真气涡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从狂暴变得温顺,从紊乱变得有序。 真气在缓缓旋转,将那股清凉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 他的修为开始攀升。 从暗劲后期到暗劲后期稳固再到暗劲大圆满。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如远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动,但他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从暗劲后期到暗劲大圆满,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如悔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真武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如军放下双手,看着如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灵岩寺的无嗔长老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真玄身上,看了很久。 多林寺的了凡首座腰背挺得笔直,眼中闪过震惊。 莲华寺方丈静尘坐在石阶上,手中捻着佛珠,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落在真玄身上好一会儿,然后才渐渐收回目光,继续捻佛珠。 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慧闻坐在天台宗的阵营中,看着如远,又看了看真玄,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很惭愧。 他说“佛法不是知识,是体证”,说得天花乱坠,以为自己很高明。 但他有没有体证?没有。 他只是在用“佛法不是知识”这个知识,去批评如远的知识。 其实还是在知识里打转。 慧闻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尽。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如远的面色恢复如常,呼吸绵长而均匀,丹田中的真气缓缓运转,暗劲大圆满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 他睁开眼睛,看着师父,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多谢师父。” 真玄摆了摆手,淡淡道:“坐下吧。悟了就好。” 如远直起身,走回真如寺的阵营,在蒲团上坐下。 真玄重新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面色平静如水。 内心却很高兴,天道把他这次装逼的反馈加到了《阿难破戒刀》上,让这门刀法离炉火纯青总算只剩一步之遥。 就在他全力运转《五转龟息功》第四转“龟公”的去掩盖天道反馈和神魂波动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曼荼罗寺的阵营中响了起来。 “静尘方丈,贫僧有一事不明,想请真玄师兄指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曼荼罗寺的护法金刚,宝相大师。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容黝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像极了真寂的亲兄弟。 此刻他身着一件暗红色的袈裟,腰间悬着一柄降魔杵,杵头上的梵文在日光下闪着幽幽金光。 蕴丹初期修为的莽夫,在密宗中赫赫有名。 他没有等静尘开口,直接站起身来,面朝真玄,双手合十:“真玄师兄,贫僧宝相,久闻师兄大名。今日得见,想请师兄指点一二。” 真玄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宝相师兄请说。” 宝相走到空地中央,在真玄对面站定。 两人相距三丈,四目相对。 宝相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了:“真玄师兄,贫僧想问一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 “请说。” “佛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又说,‘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 贫僧想问,佛到底是有相还是无相?若有相,便是虚妄;若无相,又如何‘入一切众生心想中’?”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问题,是佛学中一个极深的悖论。 说有相,则落于“常见”,认为佛有一个固定的形象,可以被人看见、被人认知。 说无相,则落于“断见”,认为佛什么都没有,那众生又凭什么修行、凭什么成佛? 很多年来的佛门论典,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汗牛充栋,但没有一个答案能让所有人信服。 宝相选了这道题,不是随意为之。 他是密宗高手,密宗最重“本尊观”,观想佛菩萨的形象,以相入道。 但“以相入道”与“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间的矛盾,一直是密宗和禅宗之间争论的焦点。 他今天当着各派的面问出来,既是觉得真玄是确实很厉害,向真玄请教,也是在为密宗争一个说法。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他开口了。 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说“佛有三身”、“法身无相、报身有相”之类的标准答案。 他只是看着宝相,问了一个问题。 “宝相师兄,你见过佛吗?” 宝相一怔,摇了摇头:“贫僧业障深重,未曾亲见。” “那你观想的时候,心里出现的是什么?” 宝相皱了皱眉,如实答道:“是一尊金色的佛像,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真玄点了点头:“那个金色的佛像,是佛吗?” 宝相犹豫了一下:“是......也不是。是,因为它是佛的相;不是,因为它不是佛的体。” “那它是什么?” 宝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 说是“相”吧,观想出来的相跟真正的佛有什么关系? 说是“心”吧,那到底是他的心,还是佛的心? 真玄看着他,继续说道:“宝相师兄,你观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观想出来的那个金色的佛像,是谁让你观想出来的?” 宝相一怔:“是我自己。” “那你自己,又是谁?” 宝相彻底愣住了。 真玄已经开启了诡辩模式: “你说‘我自己’,那个‘自己’,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心? 若是你的身体,身体是四大假合,终归散灭,如何能观想出佛? 若是你的心,心本无形无相,又如何能观想出有相之佛?” 宝相的面色开始发白。 真玄没有停,继续说道: “你说的‘自己’,既不是身体,也不是心。 身体不能观想,心本无形象。 那观想的主体是谁?观想的动作从何而来?观想出来的相,又是什么?” 宝相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修了大半辈子的密法,观想了几十年的本尊,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观想的主体是谁?如果“我”是身体,身体不能观想; 如果“我”是心,心本无形无相。 那到底是谁在观想? 真玄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第262章 最强嘴炮再上线 “宝相师兄,你修密法多年,应该知道‘本尊’不只是外面的佛,更是你自心的显现。 贫僧问你,你观想出来的那个金色的佛像,是你的心显现的,还是外面的佛显现的?” 宝相咬了咬牙:“是自心显现。” “那自心显现的,是佛还是心?” 宝相沉默了片刻,答道:“既是佛,也是心。心佛不二。” “那贫僧再问你。”真玄的声音变得深邃: “心佛不二,那你为什么还要观想? 你本来就与佛无二无别,观想反而是在分别‘能观’和‘所观’。 你观想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你’和‘佛’分开了。” 宝相的瞳孔猛地收缩。 真玄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说‘心佛不二’,但你的修行,一直在‘二’里面打转。 你观想佛,就是在把佛当成一个外在于你的对象。 你越观想,离佛越远。” 宝相的身体猛地一震。 慢慢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宝相,看着这个密宗的护法金刚,在真玄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宝相终于动了。 他双手合十,朝真玄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真玄师兄,贫僧受教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真玄还了一礼,淡淡道:“宝相师兄客气了。贫僧只是随口一说,不当之处,还请师兄指正。” 宝相直起身,看着真玄,眼中满是复杂。 有敬佩,有惭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曼荼罗寺的阵营。 但背影跟来时不一样了,少了些锋芒,多了些沉静。 广场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双手合十朝真玄行礼,有人低头沉思。 静尘坐在石阶上,目光落在真玄身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辩禅会到此结束。感谢诸位参与。” 他已经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深深的震撼。 如远坐在蒲团上,端着茶盏,面色平静。 但他的心中,一直在回味师父方才说的那些话。 “观想的主体是谁?身体不能观想,心本无形无相。那到底是谁在观想?”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在辩禅会上的表现,想起了慧闻说的那句“师兄太聪明了”,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你学佛,是为了度人,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 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丹田中的真气缓缓运转,暗劲大圆满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距离化劲期的门槛,已经不远了。 如军坐在他旁边,看着师父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师父方才说的“心佛不二”,又想起自己的佛缘,想起自己每次触发佛缘时的那种感觉。 他一直以为,佛缘是天道的恩赐,是让他变强的工具。 但师父的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佛缘也好,修为也好,都只是“相”。 执着于“相”,就是“二”;放下“相”,才是“不二”。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如悔坐在如军旁边,看着如远和如军,又看了看真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这位真玄师叔,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喝酒吃肉,不守清规还心狠手辣,可一到关键时刻,他的佛学造诣比谁都深,他的智慧比谁都高。 难怪方丈师伯那么看重他,难怪寺里上下那么多弟子崇拜他。 暮色将整座苍梧山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时,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去。 各派弟子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低头沉思,有的还在回味刚才那几场精彩的辩禅。 真玄五人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 翌日清晨,演武场四周黑压压坐满了人。 初春的日头还不烈,照在青石板地面上。 各派弟子按门派分区就坐,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在活动筋骨。 灵岩寺的岳色盘膝坐在最前排,面色沉稳,但眼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战意。 曼荼罗寺的宝光双手抱在胸前,仿佛对今日的比试胸有成竹。 多林寺的了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真如寺的阵营在东侧。 真玄坐在最前面,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茶盏,茶汤还冒着热气。 他轻轻吹着浮沫,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如远坐在他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他的面色如常,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今日的暗劲期切磋,是他突破后的第一战,也是他验证自己的机会。 如军坐在如远旁边,沉默不语。他的气息浑厚沉凝,暗劲大圆满的修为在如字辈中已是顶尖,但他从来不张扬,甚至有些刻意地把自己藏在人群后面。 如悔坐在最后面,正在闭目养神。 他是化劲后期,如字辈第一人,今日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打出真如寺的威风。 “今日论武,分四段。”静远走到场中央,声音洪亮: “暗劲、化劲、抱丹、蕴丹各一组。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每组规则各有不同,诸位听清楚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 “暗劲期切磋,共三十二人参加,抽签分组,单败淘汰,决出前三。 化劲期切磋,共十六人参加,同样抽签分组。 抱丹期、蕴丹期切磋,不设名次,以交流为主,各家自愿上场。” 广场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暗劲期的抽签很快就有了结果。 静远清了清喉咙:“第一场,真如寺如军,对灵岩寺岳峰。” 岳峰站起身来。 他是灵岩寺岳字辈排名第三的弟子,暗劲后期修为,《灵岩伏魔拳》练到了驾轻就熟的境界。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黑得像锅底,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铁塔。 第263章 夜观星象,有大胸罩现世 岳峰在灵岩寺中以力量著称,一拳打出,开碑裂石,同辈中鲜有人敢正面硬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演武场,每一步都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像擂鼓一样。 如军站起身来。 他没有像岳峰那样气势汹汹,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进场中,步伐很稳。 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腰间的长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在场中央站定,相距三丈。 岳峰上下打量了如军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就是真玄大师的弟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说垃圾话是他的老套路了,激怒对方以后便能很快找到对方的破绽,这招他屡试不爽。 随着他的嘲讽,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如军没有说话,他右手按上刀柄,缓缓拔出长刀,刀身通体银白。 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大地的老松,纹丝不动。 静远举起右手,猛地落下:“开始!” 岳峰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头下山猛虎,双拳齐出,拳风呼啸,直取如军的胸口。 这一拳他用上了十成功力,没有丝毫试探的意思。 他想的就是要一击定胜负,让所有人看看灵岩寺的《灵岩伏魔拳》是什么分量。 拳未至,拳风已经将如军的僧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如军没有退。 他双手握刀,一刀劈出。 刀背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后发出尖锐的啸声。 刀光如匹练,正正地劈在岳峰的拳面上。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岳峰的拳头像砸在了一座铁山上。他的拳劲在刀锋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一刀劈得粉碎。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指一阵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七八步,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刀。 只是一刀。 灵岩寺岳字辈排名第三的弟子,在如军面前,连一刀都没接住。 如军收刀入鞘,双手合十,朝岳峰行了一礼:“承让。” 岳峰坐在地上,面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抱了抱拳,说了一句“多谢师兄手下留情。”后便站起来转身走回了灵岩寺的阵营。 他的右臂还垂在身侧,微微发抖,虎口的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殷红的点迹。 广场上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一刀!就一刀!” “岳峰在灵岩寺岳字辈中排名第三,连一刀都没接住?” “你没看他那一刀吗?那不是刀,是锤!岳峰的拳劲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这人的刀法太霸道了,以力破力,以刚克刚,完全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如军那小和尚确实留情了,都只用了刀背。”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灵岩寺的无嗔长老的目光落在如军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年轻人的刀法,不只是快和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霸道。 他的刀不是砍出去的,是砸出去的。 曼荼罗寺的宝相大师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皱得不能再皱。 作为密宗高手,见惯了刚猛路数的打法,但如军刚刚这一刀,让他感觉对方很适合自家密宗的功法。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真玄,发现另外一边的真玄仿佛似有所感,也正朝他看来。 就是为什么对方咧着嘴笑的时候为什么让他觉得瘆得慌? 多林寺的了凡首座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他看出来如军的刀法之所以如此霸道,不只是因为技巧,更因为他的肉身强度远超同辈。 那一刀的力量,不是从刀上来的,是从他的筋骨里迸发出来的。 静尘方丈坐在石阶上,手中捻着佛珠,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但他的目光落在如军身上,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真玄身上。 这个人,不止自己能打,好像教徒弟也挺有一手? 他想起昨日辩禅会上,真玄对如远小和尚的当头棒喝,后者直接打破心魔突破境界。 又看到今日演武场上,如军一刀击败岳峰的场面。 好像真玄的弟子还真有点东西。 静尘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说实话,他原本还想在等会儿的切磋中找真玄过过招,称量一下“三百年来最强蕴丹中期”的实力。 但见到真玄后他第一时间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从小便有趋吉避凶的天赋,这个天赋被他开发得淋漓尽致,无论是对于个人还是带队伍。 否则他也没办法短时间内带领着莲华寺从二十多冲到中寺第四。 就在静尘刚刚起了切磋的念头后,冥冥之中得到了个“大凶”的反馈。 这就是他的天赋了,甚至不需要夜观星象。 这差点给静尘整懵了,自己和真玄切磋一下,咋还能切磋出“大胸罩”了? 他果断从心,放下切磋的念头。 静尘能活八十多岁,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擂台上,暗劲期的第二轮即将开始,是如军对金刚寺的圆净。 圆净是密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暗劲大圆满修为,《金刚拳》练到了登堂入室。 他的身材比岳峰还要魁梧,两条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拳头像两只铁锤。 他在密宗中以“拳王”闻名,据说一拳能打死一头犀牛。 圆净走进演武场的时候,步伐很重。 他看了如军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刚刚一刀砍了岳峰?不错。不过岳峰那种货色,我也能一拳打趴。” 如军没有说话,他很纳闷为什么这群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他只是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摆出了《真如定慧刀》的起手式。 圆净没有等他,率先出手了。 他的身形快得惊人,与他粗犷的体型完全不符。 三步便到了如军面前,双拳齐出,拳风如雷霆万钧,直奔如军的胸口和腹部。 《金刚拳》第二式,双峰贯日。 这一拳他用上了十成功力,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两道白色的气浪,发出低沉的轰鸣。 拳未至,拳风已经将如军脚下的灰尘卷起老高。 第264章 真如寺内战 如军的瞳孔微微收缩。 脚步一错,身体向左偏移了半尺,避开了拳锋。 同时长刀横斩,刀光如匹练,直切圆净的双拳。 圆净变招极快,双拳由直冲变横扫,左拳封刀,右拳砸向如军的肩膀。 如军刀势一变,从横斩转为斜撩,刀锋削向圆净的手腕。 “铛铛铛——” 刀拳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在瞬息间对了七八招,每一招都硬碰硬,毫不退让。 圆净的拳头打在如军的刀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拳劲刚猛无俦,每一拳都足以开碑裂石,但如军的刀身纹丝不动,像一座铁山。 二十招过后,圆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发现如军的刀法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 圆净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的《金刚拳》以刚猛著称,每一拳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真气。 二十招下来,他的真气消耗了将近四成,而如军的刀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 如军看出了他的疲态,忽然变招了。 不再是沉稳厚重的格挡和反击,而是主动出击。 双手握刀,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直奔圆净的面门。 这一刀比他之前任何一刀都快、都狠,刀势如泰山压顶,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 圆净想躲,但如军的刀太快了,快到他连退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咬牙硬接,双拳齐出,挡在身前。 “铛!” 圆净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的双拳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如军没有再追,收刀站定,双手合十,朝圆净行了一礼。 圆净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如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密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在同辈中从无敌手。 今天,他输给了一个禅宗弟子,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赢了。”圆净抱了抱拳,转身走回了金刚寺的阵营。 广场上的议论声已经炸开了锅。 “圆净也输了!在他面前连二十招都没撑过去!” “你没发现吗?他的刀法不是在变快,是在变重。不是人驾驭刀,是刀驾驭人。” ...... 暗劲期的决赛,是真如寺内战。 如远对如军。 广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两个同门师兄弟谁会赢。 如远的风格灵动机变,擅长以巧取胜。 他的《真如定慧刀》虽然不如如军那般沉稳,但他的《真如观心掌》已经练到了驾轻就熟,掌法诡异莫测,能扰乱对手的心神。 如军的风格沉稳厚重,擅长以力破巧。 他的《真如定慧刀》练到了驾轻就熟,刀法刚猛凌厉,一刀既出,如山崩地裂。 两人在场中央站定,相距三丈,四目相对。 “师兄,请。”如军双手合十。 “师弟,请。”如远还了一礼。 静远举起右手,猛地落下:“开始!” 如远率先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青烟,瞬息间便到了如军面前,右手成掌,一掌拍出。 掌风轻柔,不带半分烟火气,但掌心中蕴含着一股极其隐晦的劲力,直取如军的心神。 《真如观心掌》第二式,观心。 这一掌的目的不是伤人,是扰乱对手的心神。 如远知道自己的刀法不如如军,正面硬撼没有胜算。 他的唯一机会,是用《真如观心掌》扰乱如军的心神,然后抓住破绽一击制胜。 如军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刀太快了,快到如远的掌风还没到,他的刀已经劈出去了。 “铛!” 刀掌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如远的掌力被刀锋劈散,他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一步。 但他发现,如军的刀势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真如观心掌》虽然没有完全击中如军,但那股扰乱心神的力量已经渗透进去了,如军的心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如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双掌齐出,掌影重重,每一掌都带着扰乱心神的力量,铺天盖地般朝如军拍去。 如军的刀势开始变得不再那么流畅。 他的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慢了那么一丝,虽然幅度很小,但在如远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就是生死之别。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如远的掌法越来越快,如军的刀势越来越慢。 广场上的观众都看出来了,如军在被压制。 如远的《真如观心掌》不停扰乱如军的心神,让他的反应越来越迟钝。 如悔坐在真玄身后,心情说不出的美丽。 打吧,反正谁输谁赢我真如寺都包揽前二。 如远又是一个连环三掌,掌风如潮,将如军逼得连连后退。 如军的后背撞上了演武场边缘的石柱。 无路可退了。 如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双掌齐出,十成功力,朝如军的胸口拍去。 这一掌,他要结束战斗。 然而,如军没有退。 他也没有挡。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如远,任由如远的掌风打在他身上。 如远的心猛地一沉,聪明的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输了。 果然,如军的身体被掌风击中,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的刀,已经架在了如远的脖子上。 这是不要命的打法。 如远的掌法再精妙,也打不赢一个不要命的人。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看着场中的两个少年,看着如军嘴角溢出的鲜血,看着如远脖子上那柄银白色的长刀。 如军收刀入鞘,双手合十,朝如远行了一礼:“师兄,承让。” 如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如军,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师弟,你赢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没有你那种决心。” 如军摇了摇头:“师兄的掌法比我高明。如果是生死之战,我撑不过二十招。” “但现在是比试。”如远打断了他,“比试就是比试,没有如果。你赢了。”他转身走回了真如寺的阵营。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掌声。 “如军赢了!暗劲期第一!” “你没看他最后那一招吗?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如远的心不够狠,所以输了。” “不是心不够狠,是如军太狠了。他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第265章 “玄里玄气” 如军走回真如寺的阵营,在蒲团上坐下。 他的面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迹,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如军。 如军接过瓷瓶,说了一句“多谢师尊”后便倒出一粒丹药,放入口中。 药力入喉,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他胸口的闷痛减轻了几分,面色也恢复了一些。 如远坐在旁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如军,轻声说了一句:“师弟,你今天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你的名字。” 如军摇了摇头:“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如远笑了笑,他怎么感觉自己这个师弟现在也有点“玄里玄气”的? ...... 广场上大家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大家都是对这暗劲期的比赛津津乐道。 有人复盘,有人解说,有人说我上我也行。 实际上这种切磋赛,一般被讨论最多的也就是明劲期和暗劲期阶段的比赛了,因为这个阶段的武者才是大多数,而且关键是大家都看得懂。 对,就是看得懂。 最简单的例子,蕴丹期大佬的对战,化境期武者根本看不清也看不懂,大概率都是只发现刀光闪了几下可能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大家才对暗劲期的比赛格外热情。 另一边的真玄,老老实实坐着喝茶的他接收着天道反馈来的能量。 这股能量涌入丹田,沿着经脉奔涌,与他的真元融为一体。 将他的修为又往上推了一小截,融丹中期更加稳固了,距离后期又近了一步。 他觉得有徒弟还真不错,甚至装逼都有人帮忙。 ...... 化劲期切磋在午时开始。 如悔在十六个参赛者中算修为比较高的。 他的《空性拳》练到了登堂入室,《真如观心掌》也练到了驾轻就熟。 打法刚柔并济,既能用《空性拳》正面硬撼,又能用《真如观心掌》从侧面策应。 第一场,对曼荼罗寺的宝光。 这人一上来就拼命,但如悔的实力还是很强,十招之内便用《空性拳》破了他的掌法,一拳将他震退。 第二场,对灵岩寺的岳色。 岳色的《灵岩伏魔拳》刚猛凌厉,但如悔的拳法比他多了一分柔韧。 二十招后,如悔抓住岳色一个微小的破绽,一拳轰在他的肩头,赢下了比赛。 决赛对上了多林寺的了尘。 了尘是多林寺如字辈第一人,化劲后期的修为,《金刚不坏体》练到了第三层,防御力惊人。 他的打法以守为主,从不主动进攻,但一旦被他抓住机会,一击便能定胜负。 如悔一上来便全力进攻,双拳齐出,拳影重重,如同狂风暴雨般朝了尘倾泻而去。 但了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如悔的拳头落在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面色不变,呼吸平稳。 如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不能这样打下去了。 真气在快速消耗,而了尘几乎的消耗却小很多。 他变招了。 《真如观心掌》。 他一掌拍出,掌风轻柔,直取了尘的心神。 了尘的身体微微一震,心神出现了一丝紊乱。 如悔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一拳轰在了尘的胸口,“砰”的一声,了尘被震退了三四步。 但了尘毕竟是多林寺如字辈第一人,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紊乱压了下去,《金刚不坏体》重新运转,防御力恢复如初。 如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的真气消耗了将近七成,再打下去也赢不了。 “我认输。”如悔收拳站定,双手合十,朝了尘行了一礼。 了尘还了一礼,转身走回了多林寺的阵营。 如悔走回真如寺的阵营,在蒲团上坐下,面色如常,但眼中有些不甘。 他看了真玄一眼,低声道:“师叔,弟子只拿了第二。”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错了。 了尘的《金刚不坏体》已经练到了第三层,你破不了他的防很正常。 而且你用《真如观心掌》去攻击他的心神,这份应变能力,比赢了还重要。” 如悔一怔,随即抱拳道:“多谢师叔指点。” ...... 抱丹期切磋在午后申时开始。 不设名次,以交流为主,各家自愿上场。 静远站在场中央,目光扫过全场:“哪家先来?”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各派带队的高僧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 “天台宗慧闻,请教师兄。”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慧闻站起身来,月白色的僧袍,面容清秀,不紧不慢地朝场中走去。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真武身上。 “真武师兄,请指教。” 真武放下茶盏,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武站起身来,整了整劲装,大步朝场中走去。 他是抱丹中期,慧闻是抱丹初期,修为差了一个小境界。 他觉得自己赢面很大,所以没太在意。 两人在场中央站定。 “真武师兄,请。”慧闻双手合十。 “请。”真武还了一礼。 静远举起右手,猛地落下:“开始!” 真武率先动了,他的身形如同一头猛虎,双拳齐出,拳风呼啸,直取慧闻的胸口。 他这一拳用了七成功力,想试探一下慧闻的底牌。 慧闻面色不变,脚步微动,身体向左偏移了半尺,同时右手抬起,一掌拍出。 掌风轻柔,不带半分烟火气,但掌心中蕴含着一股极其隐晦的劲力,如同暗流涌动。 《天台止观掌》第一式,止观。 这一掌不是伤人,是扰乱对手的心神。 真武的拳势微微一滞。 他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从慧闻掌心传来,直冲他的眉心,让他的心神出现了一丝紊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丝紊乱压了下去,拳势不变,继续朝慧闻轰去。 慧闻没有硬接。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青烟,从真武的拳风中穿了过去,从侧面绕到真武身后,一掌拍向真武的后心。 真武来不及转身,只能向前冲出两步,避开了这一掌。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慧闻,身法太快了,掌法太诡异了,有点像《真如观心掌》,又比《真如观心掌》诡异一些。 “好!”真武大喝一声,双拳齐出,拳影重重,如同狂风暴雨般朝慧闻倾泻而去。 第266章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这一次他用上了八成功力,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道白色的气浪。 慧闻依然没有硬接。他的身形在拳风中穿梭,如同一片落叶,在狂风中飘摇,却始终不被吹走。 每一掌都拍在真武拳势的薄弱处,将那股刚猛的劲力一一化解。 二十招过后,真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空性拳》以刚猛著称,每一拳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真元。 二十招下来,他的真元消耗了将近四成,而慧闻的消耗远比他小。 慧闻看出了他的疲态。 他忽然变守为攻,双掌齐出,掌影重重,如同千手齐出,铺天盖地般朝真武压去。 《天台止观掌》第五式,法华。 真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退,但掌影太多了,多到他根本分不清哪一道是实,哪一道是虚。 “砰!” 一掌拍在真武的胸口。 真武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的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慧闻没有追,而是收掌站定,双手合十,朝真武行了一礼:“真武师兄,承让。”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掌声。 “慧闻赢了!抱丹初期赢了抱丹中期!” “他的掌法太精妙了,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真武走回真如寺的阵营,在蒲团上坐下,面色有些尴尬。 他看了真玄一眼,低声道:“师弟,我输了。”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输得不冤。你一开始只用了七成功力,想试探他的底牌。 但人家一上来就用了全力。此消彼长,你不输谁输?” 真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然你当为什么江湖上的人都说我心狠手辣。” 真武神色一怔,双手合十,点了点头:“师弟,受教了。” 真玄放下茶盏,看向慧闻方向,他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神魂波动。 妈的,又一个神助开启者。 触发条件大概率是以弱胜强。 神助开启者真的快烂大街,天道啊,我以为你只会独宠我一个的。 真玄放下茶盏,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慧闻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谨慎的神助开启者。 这种人,要么成为朋友,要么成为敌人。 没有第三条路。 他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慧闻。 而另一边本来还在消化这次天道反馈的慧闻,却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猛兽盯上一般,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立马抬头环顾四周,暂时没发现什么异样,但他知道,刚刚那种感觉作不了假。 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以后还是别在这种大场面中“以弱胜强”了,受到大家的关注和敬佩固然很爽,但他忽然担心自己小命保不住。 ...... 蕴丹期的切磋是在酉时,静远问有没有人想主动参与的时候,真玄饶有兴致的看向了在座所有蕴丹期高手。 结果大家都一致的眼观鼻鼻观心,像极了老师提问时候的差生。 也对,到了蕴丹期,就不止是代表个人了,还代表了背后势力的脸面。 私底下切磋切磋还行,在这种无数人关注的“大舞台”上切磋,如果没有绝对的信心还是算了吧。 期间静尘还用言语诱导了一下宝相,话里行间都是让他去挑战一下真玄,结果别看宝相长得五大三粗,但人家那是面带猪像心中嘹亮。 几句话连消带打,差点把静尘挂树上去。 再然后静尘便老实了,但最终这蕴丹期的几人都默契的保持沉默,直到真玄说“好饿该吃晚饭了”的时候,依然没一个人没出手。 ...... 夜幕降临时,莲华寺的迎客寮中,各派带队的高僧围坐在一起。 静尘方丈坐在主位上,手中捻着佛珠,面色平静。 但他的心中,远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今日的论武会,真如寺的表现太耀眼了。 暗劲期前两名被真玄的两个亲传弟子包揽,化劲期如悔拿了第二,抱丹期真武虽然输了,但输得也不难看。 一个门派,在三个修为段中都有出色表现,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门派的传承体系健全、人才培养机制完善。 不是靠一两个天才撑场面,而是从底层到高层,每一代都有人才涌现。 更可怕的是真如寺的高端战力很强。 有最新的小道消息说是真恒已经蕴丹后期,还有个融丹的法远老祖。 静尘看了真玄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关键还在这个人身上,没人知道他的深浅。 这人,不会打蕴丹大圆满也“五五开”吧? 他忽然发现一个关键点,冲击上寺,也没有必要把真如寺当“对手”吧? 只要有上寺的实力不就行了。 再说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对手,那把缘起寺从上寺里面拉下来不更容易吗? 毕竟对方的蕴丹期都快死绝了。 想着事情的不只是静尘。 宝相大师坐在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他确实原本也想跟真玄切磋切磋的,但今天近距离感受了一下对方的气场,他选择了沉默。 对方坐在他面前喝茶时就像个毫无修为的教书先生,感觉浑身都是破绽。 但机智的他表示自己绝逼不上当! 无嗔长老默念着佛经,仿佛今天的晚课还没做完。 了凡首座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真玄坐在角落里有些遗憾,当多了钓鱼佬,总归是要空军一次。 而且这些都是小鱼,放他们一马。 此刻他的心中,正在盘算今天的收获。 如军和如远包揽暗劲期前两名,这个结果传回寺里,真明师兄怕是又要写几十份通稿发往各地。 真如寺的名声又壮大了啊,还得靠他自己。 天道给他的反馈,加在了修为上,融丹中期更加稳固了。 真如寺的年轻一代,在同辈中已经算得上顶尖了。 如军、如远、如悔,这三个人,将来都能独当一面。 高端战力方面,他没有出手,真武输了,正好也算藏了点拙。 免得各派把他们当洪水猛兽一样。 不错不错,也算是完成了真恒师兄交给自己的任务。 一阵寒暄后,真玄站起身来和各派长老们道别,然后便朝门外走去。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 第267章 五个月后 五个月后,藏心阁。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中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几道明亮的光斑。 铜炉中的檀香已经燃了大半,青烟袅袅升起,与空气中的微尘搅在一处。 墙上的祖师画像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画像中的本承禅师微微垂目,嘴角挂着笑意,仿佛在注视着堂中那几个忙碌的身影。 真恒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牍。 后天就是归宗大典,他手里的笔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放下过。 各处送来的流程确认函、宾客名单、斋饭安排、座次排序,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最后定夺。 桌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真寂坐在他对面,一双浓眉微微皱着,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名单,是归宗大典各堂口的站位图,密密麻麻标注着上百个人的名字。 这份名单他已经核对了三遍,确认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没有出错。 “方丈师兄,”真寂放下名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各堂口的站位我都核过了,没问题。但有一件事,我琢磨了一天,还是得问清楚。” 真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师叔祖上个月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真寂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日归宗大典,师叔祖不在,咱们就把这事儿办了,他老人家回来会不会......不高兴?” 真恒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法远师叔祖自从突破融丹期以后,整个人变化挺大的。 以前在后山闭关,一坐就是十几年不出门,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如今倒好,突破到融丹期后,那颗心也跟着飞了。 先是去护国寺找凡净大师论道了大半年,回来没待几天又跑去了东海,四个月又说要去绝望海到底有多绝望。 上个月临走时丢下一句“我出去走走”,这次更绝,连去哪儿都没说清楚,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恒叹了口气:“师叔祖的事,我管不了啊。” “那明日大典......”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真恒打断了他,有些无奈,虽然知道师叔祖应该不会生气,但老小孩老小孩,老人有时候就跟小孩一样,脾气怪得很。 他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 “归宗大典的日子是提前三个月就定下的,请柬也早就发出去,各派代表明日就到。 若是临时改期,尘悟寺那边怎么看?江湖上怎么看?” 真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坐在一旁喝茶的真玄。 真玄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 主打一个吃瓜群众。 真恒顺着真寂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真玄。” 真玄放下茶盏,抬起头。 “师叔祖若是回来生气,”真恒顿了顿,声音不紧不慢,“你负责顶着。” 这句话直接给真玄干出了黑人问号脸。 “师兄,你这话说的,我拿什么顶啊? 我又不是常务副方丈,又不是大长老,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破妄禅院首座。 我脸可没这么大。”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几乎听不出他是在推脱。 “师叔祖要捶人,也是先捶真寂师兄和你,怎么排都排不到我。” 真恒才不管那么多,只是面无表情说道,“你修为最高。” 真寂在一旁点头附和:“对,你最高。” 真玄看了看真恒,又看了看真寂,两个师兄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好像这事早就商量好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不再接话。 心里吐槽着修为高有个屁用,法远师叔祖要捶人的时候我还能还手不成? 两位师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真恒收回目光,提起笔继续在文牍上勾画,但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真寂则重新拿起站位图,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但眼角的那道纹路比刚才舒展了许多。 “说正事。”真恒放下笔,从案上那叠文牍中抽出一份,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用大红绸缎包裹的文书,封面上写着“归宗协议”四个金字,笔力遒劲。 “智圆的条件,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给了尘悟寺两个常委名额。” 真寂放下名单,坐直了身体,另一边的真玄也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智圆周方丈担任寺委常委,副方丈,主要负责管理行禅一脉。” 真恒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明心担任寺委常委,组织部长,负责寺内干部提拔任用和人才队伍建设。” “组织部长?”真寂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职务,以前没有过。” “真玄提议增设的。”真恒看了真玄一眼。 “说是寺里要发展,光靠方丈和几个首座拍脑袋定人不够,得有一套规范的选拔机制。 明心这个人,有冲劲,有魄力,在尘悟寺的时候就以识人用人著称。 让他来管这一块,比咱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要强。” 真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真恒又抽出另一份文牍: “尘悟寺原先的几位长老和首座,也做了安排。 寂明担任镇岳堂副首座,寂空担任持戒堂副首座,其余几人分散到各堂口任执事。 位置给了,但实权循序渐进。 智圆对此没有异议。” “他没有异议?”真寂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会争取更多。” “他是聪明人。”真玄忽然开口。 真寂转头看着他。 真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急着喝,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片刻,缓缓说道: “上次在十万大山,智圆跟我聊过。 他当时的态度很明确,行禅一脉要的是延续,不是在真如寺里争权夺利。 尘悟寺在夹缝中生存了两百年,弟子越来越少,高手越来越青黄不接。 唯一的老祖都消失十多年了。 再拖下去,别说冲击中寺,连下寺都未必保得住。” 第268章 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真玄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智圆这个人,格局是有的。他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常委给了,副方丈给了,组织部长给了,行禅一脉的香火就能在真如寺这个大屋檐下延续下去。 他要的,就是这个。” 藏心阁中安静了片刻。 真寂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横梁,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实话,我没想过尘悟寺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以为智圆想通了什么?”真玄问。 真寂想了想,摇了摇头。 “上次我们去十万大山寻找觉照祖师的坐化之处,智圆和明心也在。” 真玄的声音很轻: “觉照祖师的残魂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天地灵气是容器,容器的容量会变化,融丹之上也有了路。 这些话,别人听着是传说,是野史,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但从觉照祖师嘴里说出来那分量自然不一样。” 他看了真恒一眼: “智圆是明白人。他知道灵气复苏意味着什么,知道大争之世已经开始了。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一个小门派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 尘悟寺要生存,要发展,必须找一个靠得住的后台。 放眼整个禅宗,除了护国寺,也就只有我们真如寺。” 真恒接过了话头,声音沉稳,“护国寺是上寺,人家不缺尘悟寺那一亩三分地。就算智圆去找护国寺,也最多做个附庸,连说话的份都没有。但真如寺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真如寺和尘悟寺本身就是同一个祖师传下来的两脉,再加上真玄提出的‘一寺两策’政策,给了行禅一脉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这对于智圆来说,条件已经是很好了。” 真寂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尘悟寺回归真如寺,不是谁吞并谁,而是两条路在同一个屋檐下并行不悖。 行禅的继续入世历练,寂禅的继续闭门苦修,互不干涉,互不评判。 对外,是一家人。 这种格局,放在几年前他不敢想。 两百年了,行禅和寂禅互相看不顺眼,谁都觉得对方走错了路。 现在真玄说两条路都对,都可以走,而且可以一起走。 他看着真玄说了一句:“师弟,你那个‘一寺两策’,我一开始觉得是异想天开。现在想想,可能是我眼界窄了。” 真玄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没有再说话。 真明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明日大典的每一个环节。 作为新晋的寺委常委兼宣传部长,他肩上的担子不轻。 明日大典的流程确认、各派宾客的接待安排、事后通稿的撰写发布,全靠他一个人盯着。 此刻他翻开册子,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合上册子,抬起头来。 “方丈师兄,”他缓缓开口: “宾客那边,我已经全部确认过了。 护国寺了空方丈明日辰时到,灵岩寺无色方丈明日巳时到,曼荼罗寺的宝相大师和多林寺的了凡首座也是明日巳时。 其他各派代表,最晚午时之前都能到齐。 斋堂那边素宴菜单已经定下来了,素斋要做到精致不寒酸。 各派的饮食习惯也都做了安排,北方的来客多备了面食,饮食偏辣的单独备了辣味素菜。”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 “各派宾客的客房都已经安排妥当,东跨院给了护国寺,西跨院给了灵岩寺,南跨院给了曼荼罗寺和多林寺。 被褥是新絮,茶具是越窑的青瓷,各院都备了檀香。 另有五十名知客弟子在山门值守,负责引导和接待。” 真恒听完,点了点头。 “各派代表来了之后,是先引到会客堂休息,还是直接引入大雄宝殿?”真明又问。 真恒想了想:“先引到会客堂,奉茶。大雄宝殿的仪式午时三刻才开始,太早了让大家干坐着,不合适。” “明白。” “还有,”真恒从案上那叠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递给真明,“这是明日大典的座次图。你拿去对照着安排,不要出错。” 真明接过纸笺,仔细看了一遍,收进袖中。 “另外,”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方丈师兄,明日大典结束后,通稿怎么发?是先发云州,还是同步发往各州?” 真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真寂。 真寂想了想,说道: “同步发吧。大典的消息,越早传出去越好,大玄九州同步发。 重点突出三点。 第一,行禅一脉两百年前与寂禅一脉同根同源,如今重归一统,是真如寺历史上的一件大事。 第二,‘一寺两策’的格局,两条路并行不悖,各修各的,互不干涉。 第三,真如寺方丈真恒大师与尘悟寺方丈智圆大师共同签署归宗协议,两脉从此合为一寺。”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仿佛这些话早就在他心里过了无数遍。 真明一一记下,又问:“通稿的措辞,用‘回归’还是‘合并’?” “回归。”真寂说,“‘合并’听起来像是两家实力相当的门派凑到一块,‘回归’才有归属感,才有一家人的感觉。” 真玄满眼震惊的看向条理清晰的真寂,后者明显被他那贱兮兮的眼神和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气得不行,想找对方“切磋”一下,但无奈实力不允许。 真明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 他抬起头,看了真寂一眼,心中暗暗佩服。 这位师兄,平时看着怼天怼地的,可一到正事上,思路还是很清楚的,这常务副方丈的位置能坐这么多年,果然不简单。 看来只要师兄不和真玄师弟置气,智商又能占据高地了。 真恒目光扫过三人。 “明日大典,各司其职。真明负责接待和宣传,真寂负责仪仗和安保,我负责主持仪式。真玄——” 他顿了顿,看了真玄一眼:“你要给整个仪式兜底,随机应变吧。” 真玄心想师兄也是真看得起自己,第一反应是拒绝,但看着师兄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269章 回归大典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真如寺被笼罩在昏黄的光晕中。 “明日之后,真如寺就不一样了。”真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个师弟说,“行禅一脉两百年的香火,续上了。咱们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真寂站起身来朝真恒点点头,又走到真明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玄也站起身来,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两个师兄,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师兄,你别搞得这么沉重。明日是喜事,应该高兴。” 真恒转过身,看着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应该高兴。” 暮色渐深,藏心阁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远处的山峦在最后一抹余晖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画。 翌日,辰时。 真如寺山门大开。 山门前的石阶被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每一级都湿润润的。 两旁的松树上系着黄色的经幡,经幡上写着梵文咒语,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五十名知客弟子在山门前列成两排,个个身穿崭新的灰色僧袍,腰悬戒刀,双手合十,面容肃穆。 他们身后站着真如寺的仪仗队,一百零八名弟子手持幢幡、宝盖、香炉、花篮,沿着青石甬道一直排到大雄宝殿。 幢幡在晨风中猎猎飘动,五颜六色,远远望去像一条长龙蜿蜒在山间。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铺着崭新的红毯,从石阶一直铺到殿门。 红毡两侧摆着上百把红木椅子,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是给各派宾客准备的。 椅子之间隔着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放着茶盏和果盘,果盘里的水果是今早刚从山下运上来的,还带着露珠。 殿门正中悬挂着一方新制的匾额,上书“真如寺”三个金字,匾额上用红绸系着一朵大红花,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辰时三刻,宾客陆续到了。 护国寺了空方丈从山道上走来,身后跟着四个随行弟子。 他目光在那些经幡和幢幡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 随行的知客弟子连忙迎上前去,双手合十,引着他们往会客堂走去。 灵岩寺无色方丈紧随其后,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整个人朴素到了极点,但那股沉凝如渊的气息,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他身后跟着无嗔长老和几个岳字辈弟子,一行人脚步匆匆,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曼荼罗寺的宝相大师和多林寺的了凡首座几乎是同时到的。 宝相依旧那副粗犷模样,走在山道上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了凡则沉默寡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两人在山门前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点头,便跟着知客弟子进去了。 巳时三刻,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座无虚席。 各派宾客按座次就坐,护国寺在东侧首位,灵岩寺在西侧首位,曼荼罗寺和多林寺依次往后。 其余各派代表分坐两侧,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打量着四周的布置。 真恒站在大殿门口,深紫色袈裟,手持如意,面容儒雅温润。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宾客,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智圆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他的面色平静,但神情中的紧张却是藏不住的。 “紧张?”真恒低声问。 智圆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紧张也有,更多的是......感慨。” 他没有说下去,但真恒听懂了。 两百年的隔阂,两百年的恩怨,今天要在他们手里画上句号。 作为尘悟寺的方丈,作为行禅一脉的掌舵人,智圆的心情,比他复杂得多。 午时,吉时到。 钟楼的铜钟敲响,一声接一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鼓楼的法鼓也擂了起来,沉闷而有力,与钟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真恒从大殿中走出来,沿着红毯走到石阶中央,转过身,面朝众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远道而来,参加我真如寺与尘悟寺的归宗大典,老衲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 “两百年前,行禅一脉从真如寺分出,自立门户。 两百年后,行禅一脉回归真如寺,两脉重归一统。 这是真如寺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禅宗的一件大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来,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 “归宗协议。”他的声音沉稳而庄重,“老衲与尘悟寺方丈智圆师弟,历经数月商议,最终达成共识。今当众宣读,请诸位见证。”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从“一寺两策”的格局,到行禅寂禅两脉并行不悖的原则,从两寺合并后的组织架构,到各堂口的人事安排,一一念来,无一遗漏。 念到“行禅一脉保留独立的修炼体系和传承,不强行并入寂禅”时,虽然是早已沟通好的结果,但智圆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去到九泉之下应该不会被行禅一脉的祖师骂了吧? 念到“尘悟寺方丈智圆担任真如寺寺委常委、副方丈,负责管理行禅一脉”时,智圆双手合十,朝真恒深深行了一礼。 念到“尘悟寺明心担任真如寺寺委常委、组织部长,负责寺内干部提拔任用和人才队伍建设”时,明心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智圆身后。 念到“原尘悟寺长老、首座、执事,分散到各堂口任职,各得其所”时,寂明、寂空等人纷纷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明心身后,一字排开。 广场上的宾客们听着这份协议,面色各异。 了空方丈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拨动,节奏不紧不慢。 无色方丈端起茶盏,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宝相大师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一寺两策,这是佛门八宗四百寺从未有过之事。 第270章 “我不同意!” 两条路在同一个屋檐下并行不悖,各修各的,互不干涉。 这种格局,这种胸襟,这种气度,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的。 了空方丈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在大殿门口的那个灰色身影上。 真玄靠在大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静。 了空暗自感慨,之前还觉得真如寺出来了蛟龙,可没想到这么快这条蛟龙就已经有了飞天之势。 真恒念完最后一个字,将黄绸卷起,双手递给智圆。 智圆接过黄绸,双手捧着,转过身,面朝广场上的宾客,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行禅一脉,自今日起,重归真如寺。 两百年的漂泊,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散。 真恒转过身,面朝智圆,双手合十。 智圆也转过身,面朝真恒,双手合十。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深深一揖。 两条路,在这一刻合为一条。 广场上,各派宾客纷纷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两位方丈行礼。 这是佛门的礼仪,是对归宗大典的尊重,也是对真如寺的敬意。 真武站在他身后,双拳紧握,眼眶泛红。 他在真如寺待了五十年,从一个小沙弥一步步做到镇岳堂首座,见证了寺里的起起落落。 当年师父境真大师还在的时候,偶尔会提起行禅一脉的事,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惋惜。 “都是本承禅师传下来的血脉,何苦分家呢?”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总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今行禅一脉回来了,师父却已经不在了。 真明站在真恒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面色平静。 但他的心中,已经在盘算下周的宣传方案。 大玄九州同步发稿,重点突出“一寺两策”的格局和真如寺的胸襟气度。 各地说书先生的段子也要同步更新,让老百姓知道真如寺办了一件大事。 真玄看着真恒和智圆深深对揖的画面,有些感慨也有些自豪。 “一寺两策”是他提出来的,但他没有想过真的能成。 寂禅和行禅斗了两百年,谁都不服谁,谁都觉得对方走错了路。 真如寺内部对这件事也有不少争议,有些人觉得行禅一脉当年叛出师门,如今想回来就回来,凭什么? 有些人觉得行禅一脉的修行路径与真如寺格格不入,硬凑在一起只会产生更多的矛盾。 是真恒力排众议。 师兄挨个找那些反对的人谈话,一个一个地劝,一个一个地说服。 有人被他劝动了,有人被他骂服了,有人被他磨得没了脾气。 从最初的一片反对声,到后来的勉强接受,再到现在的欣然赞同,师兄花了整整三个月。 如今归宗大典如期举行,一切顺利。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回殿内,忽然—— “我不同意!”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苍老而浑厚,像古寺的铜钟被轻轻叩响,余音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山门处,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黑色僧袍,光头的轮廓,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他走得不急不缓,但几步之间,便从山门走到了广场边缘。 那老僧身材高大,骨架宽,眉毛已经白完了,面色却异常红润,看起来却精神矍铄。 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了几分。 蕴丹初期。 智圆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面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手中的归宗协议差点没拿稳。 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身体不由自主想向后退,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法海师叔祖! 尘悟寺硕果仅存的蕴丹期老祖,十五年前离开尘悟寺云游天下,寻求突破的机缘,从此杳无音讯。 寺中弟子们找了他十多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有人说他坐化了,有人说他突破失败陨落了,有人说他去了海外再也不回来了。 智圆甚至已经默认这位师叔祖已经不在了,所以归宗之事才敢放手去办。 可现在,在这节骨眼上,他回来了。 智圆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一片空白,但嘴上开始给真恒三人介绍这位的来历。 真玄脑瓜子也嗡嗡的,不知道为何脑海里全是龚琳娜老师的歌声: “法海你不懂爱,雷峰塔会掉下来......” 老僧走到广场中央,在真恒和智圆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真恒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智圆。 “智圆,”法海开口了,声音低沉,“老衲只是离开尘悟寺十多年,你竟然做出如此欺师灭祖之事?” “欺师灭祖”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扎在智圆心口上。 智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顶大帽子扣头上,难受。 他想说话,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法海的目光移向真恒手中的黄绸,又扫过广场上那些宾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老衲在海外就听说了消息,说尘悟寺要并入真如寺。 老衲起初不信,以为是以讹传讹。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炸雷般在广场上空回荡: “智圆!尘悟寺创寺两百年,历代祖师呕心沥血,才保下这一脉香火。 你身为方丈,不思光大祖业,反而举寺投靠他人,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广场上一片死寂。 各派宾客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端着茶盏忘了喝,有人嘴巴微张,有人眼睛瞪得溜圆。 了空方丈放下茶盏,目光在法海和智圆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紧皱。 灵岩寺的无色方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曼荼罗寺的宝相大师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多林寺的了凡首座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法海身上,看了片刻,又闭上了。 吃瓜。 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个心态。 第271章 一肚子火的真寂 真玄靠在大殿的门框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最讨厌这种节外生枝的破事,狠狠瞪了智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不是说都搞定了吗?这老和尚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连自己门派的祖师爷都搞不定,还谈什么归宗? 智圆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脸上的表情更苦了。 他作为真如寺的副方丈,对真如寺的底细已经知道了一些,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的真玄才是隐藏大佬。 自己真是太难了。 智圆看了看真恒,真恒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又看了看真寂,发现真寂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尽,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朝法海深深一揖。 “师叔祖,弟子有罪。” 他的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声音沙哑而诚恳: “弟子等人寻找师叔祖多年,走遍了大玄。钦州、幽州、朔州、楚州都走遍了......还托了无数人打听,始终没有师叔祖的消息。 弟子以为师叔祖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 法海冷笑一声:“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把尘悟寺卖了?” “不是卖!”智圆直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 “是回归!师叔祖,尘悟寺本就是从真如寺分出去的行禅一脉,两百年同根同源。 弟子做的,不是投靠,不是出卖,是让行禅一脉重新回到祖庭的屋檐下。 这是回归,不是背叛!” 法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智圆,你在强词夺理! 当年行禅一脉从真如寺分出,是祖师爷们看清了寂禅的修行路径与本脉不合,才另立门户。 两百年了,两脉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传承,各有各的香火。 你现在一句‘回归’就想把两百年的传承一笔勾销? 智圆,你对得起当年分宗立派的祖师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举过头顶: “这是行禅一脉开山祖师亲笔写下的《行禅要义》,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行禅一脉,以入世为修,以济度为业,不居山林,不守枯禅,与寂禅之闭门苦修,路径截然不同。 两脉虽同根,然修行之法判若云泥,强行合一,两败俱伤。’” 他将古籍收回袖中,目光如刀般盯着智圆:“祖师爷的话,你都忘了吗?” 智圆的面色更加凝重了,他当然没有忘。 那本《行禅要义》他读了几十年,每一页都烂熟于心,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但他更记得觉照禅师残魂说的那些话,记得大世之争已经开始了。 这些话,他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宾客太多,耳目太杂,一旦传出去,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智圆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师叔祖,弟子没有忘记祖师爷的教诲。但弟子想问师叔祖一句,行禅一脉这两百年来,日子过得怎么样?” 法海的眉头皱了一下。 “弟子查过寺志。”智圆的声音平稳了几分。 “尘悟寺创寺之初,有蕴丹期老祖三位,抱丹期高手七位,化劲期弟子三十余人,在三十六中寺中排名第二十五。 两百年后的今天,蕴丹期老祖只剩师叔祖一人,抱丹期高手只有弟子和明心两人,化劲期弟子不足十五人。 宗门排名早就跌到了下寺。”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师叔祖,行禅一脉再这样下去,再过一百年,怕是要彻底断了香火。” 法海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智圆趁热打铁: “师叔祖,弟子之所以选择回归真如寺,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为了让行禅一脉活下去。 真如寺方丈真恒大师已经答应了弟子,‘一寺两策’,行禅一脉保留独立的修炼体系和传承,不强行并入寂禅。 弟子担任副方丈,负责管理行禅一脉,明心担任组织部长,尘悟寺的长老和首座们都安排了职位。 行禅的香火没有断,只是换了一个屋檐。” 他双手合十,朝法海深深一揖:“师叔祖,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行禅一脉的延续。请师叔祖成全。”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法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智圆。 他的面色变化了好几次,从铁青到苍白,从苍白到涨红,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上。 “一寺两策?”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寂禅和行禅在同一条屋檐下,各走各的路?智圆,你信吗?” “弟子信。” “你信,老衲不信。”法海摇了摇头。 “寂禅和行禅斗了两百年,谁都说自己的路是对的。 你现在把两条路塞到同一个屋檐下,短时间也许相安无事,时间长了呢? 五年后呢?十年后呢?矛盾只会越来越多,冲突只会越来越深。 到时候,行禅一脉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 智圆的脸色变了。 法海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你方才说,行禅一脉再这样下去,一百年后会断了香火。 老衲告诉你,就算断了香火,那也是行禅自己的香火。 行禅的弟子,行禅的传承,行禅的祖师爷,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就算只剩下一个人,那也是行禅的人。 并入真如寺,算什么?” 智圆的嘴唇在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这位师叔祖。 他其实很想说我们行禅一脉的祖师也对不起本承师祖,但终归在这么多人面前不好开口。 而且觉照禅师残魂的事情也不能说。 他只能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智圆,老衲不怪你。”法海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 “你是方丈,要为寺里的未来打算,老衲懂。 但这条路,走错了。老衲今日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带你回去的。 尘悟寺的事,回去再议。 归宗大典,就此作罢。” 他说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智圆的手腕。 “师叔祖!”智圆惊叫一声,想要挣脱,但法海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蕴丹期的真元涌入他的经脉,封住了他的丹田。 他一个抱丹中期,在蕴丹期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真恒的眉头皱了起来。 真寂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早就忍不住了。 从法海出现在山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肚子火。 第272章 真寂:贫僧最讨厌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 归宗大典是真如寺的大事,是智圆和真恒花了几个月的心血才促成的。 各派宾客都来了,仪式都进行到一半了,你一个尘悟寺的老祖宗跳出来说“不同意”,还说要把智圆带走。 这是打谁的脸?打智圆的脸,打真恒的脸,打我真寂的脸,打整个真如寺的脸。 更何况,他本来就烦这些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人。 (真玄:那你?) “住手!” 真寂一声暴喝,身形如同一头下山猛虎,从仪仗队前列电射而出,几步便到了法海面前。 他一拳轰出,拳风呼啸,直取法海的面门。 《空性拳》!炉火纯青!这一拳他用了七成功力,不是要伤人,是要逼法海松手。 法海瞳孔微缩,松开智圆的手腕,侧身避开这一拳。 他的身法极快,在真寂的拳风中穿梭,如同一片落叶在狂风中飘摇,却始终不被吹走。 “你是真如寺的人?”法海退后两步,目光落在真寂身上。 “贫僧真如寺持戒堂,真寂。”真寂收回拳头,面色铁青。 “法海大师,今日是真如寺与尘悟寺的归宗大典,各派宾客都在场。 你大闹典礼,强掳真如寺副方丈,这是要做什么?” 法海冷笑一声:“老衲只是带自家师侄回去,与你真如寺何干?” “智圆方丈已经不是‘你家师侄’了。”真寂声音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真如寺的寺委常委,副方丈。 从今日起,尘悟寺已经不存在了。” 法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真寂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 “好一个‘尘悟寺已经不存在了’。老衲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说这句话。”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双掌齐出,掌风如雷霆万钧,直取真寂的胸口。 这一掌他没有试探,直接用了八成功力。 蕴丹初期的真元如潮水般涌出,掌风中蕴含着一股阴寒之力,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出了细碎的冰晶。 《寒冰刺骨掌》! 这是行禅一脉的镇寺掌法,以阴寒著称,掌力所及,可冰封经脉,冻结气血。 法海苦修这门掌法数十年,同样也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真寂不退反进。 他的《空性拳》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一拳打出,拳意如潮,将周身三丈之内尽数笼罩。 他的拳法不再是当年那种刚猛凌厉的路数,而是多了一种空灵飘忽的意味,看似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空性拳》的真意是“空”,这里的空不是没有,是无限可能。 一拳打出去,可以刚,可以柔,可以快,可以慢,可以实,可以虚。 对手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拳会落在哪里。 两人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真寂的身体微微一晃,退了一步。 法海的身体也微微一晃,退了半步。 两人同时抬起头,四目相对。 真寂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法海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中年僧人,拳法竟然如此精妙。 那一拳打在他的掌力上,不是硬碰硬,而是将他掌力中的阴寒之气尽数化解。 炉火纯青的《空性拳》,果然名不虚传。 法海深吸一口气,掌势一变。 《寒冰掌》第五式“冰封千里”。 他的双掌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掌心中的真元凝聚成两团乳白色的光球,光球散发着彻骨的寒气。 他将两团光球推向真寂,光球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石板被冻裂,发出“咔咔”的声响。 真寂面色不变,双拳齐出。 一拳破空,一拳破寒。 他的拳劲刚猛霸道,将两团光球硬生生震碎。 光球炸开的瞬间,寒气四溅,将周围的空气冻成了一片白雾。 真寂从白雾中冲出,一拳轰向法海的胸口。 法海双掌格挡。 “砰!” 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的身体同时倒退了四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广场上的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嘶,蕴丹老怪,恐怖如斯。”有人低声惊呼。 “《空性拳》炉火纯青!真寂大师的《空性拳》竟然练到了炉火纯青!” “法海大师的《寒冰掌》也不差,也是炉火纯青,两人旗鼓相当!” “不愧是中寺排名第一的真如寺,真寂大师居然也突破到蕴丹期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两人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真寂的拳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每一拳都比上一拳快。 他的拳意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将法海逼得连连后退。 法海的掌法则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每一掌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簌簌落下。 两人从广场中央打到东侧,从东侧打到西侧,又从西侧打回中央。 青石板在他们的脚下寸寸碎裂,碎石四溅。 周围的宾客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三十招。五十招。八十招。 真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真元在快速消耗,拳势也开始出现了细微的破绽。 法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掌势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凌厉,阴寒之气也淡了几分,面色苍白,嘴唇发紫。 两人的真元都已经消耗了大半,但谁也不肯退。 真寂不想退,他丢不起这个人,真如寺更丢不起这个人。 法海更不能退,他是尘悟寺的老祖,是行禅一脉最后的脸面。 一百招。 真寂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最后三成的真元尽数调动起来,灌注到双拳之中。 他的拳头开始发光,那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将他的整条手臂都笼罩其中。 真元化形。 抱丹期以上的高手才能施展的手段,将真元凝聚成形,化为实质的攻击。 威力极大,但消耗也极大,一旦使出,便是不死不休。 真寂要拼命了。 法海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双掌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将体内残存的真元尽数凝聚在掌心。 两团乳白色的光球再次浮现,但这光球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寒气也更加彻骨。 同样真元化形。 两人相距三丈,遥遥对峙。 第273章 复刻成功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击的结果,要么两败俱伤,要么一死一伤。 宝相大师坐直了身体,双拳紧握。 了凡首座睁开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场中的两人。 护国寺的了空方丈放下了茶盏,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的看向真恒。 只见真恒站在石阶上,脸上也很不好看。 他后悔了。 早知道法海会闹成这样,他一开始就该出手。 以自己的修为,拿下法海不过十招的事。 可自己刚刚偏偏升起了让真寂练练手的念头,这下好了,真寂和法海已经打到了拼真元的阶段,他就算出手,也很难在不伤到真寂的情况下制服法海。 贸然介入,只会让两人都受重伤。 他看了一眼真玄。 真玄依旧靠在门框上,但似有所感,也看了过来,目光落在真恒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真恒微微点了点头。 真玄直起身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平和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但就是这一声佛号,让真寂和法海同时一震。 两人的真元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他们的肩膀,让他们从暴怒中清醒了一瞬。 然后,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两人之间。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前一瞬间,他还靠在大雄宝殿的门框上。 下一瞬间,他已经站在了真寂和法海的正中间,距离两人各不过三尺。 真玄。 他左手抬起,五指微曲,一掌拍在真寂的拳头上。 右手抬起,同样一掌拍在法海的掌心上。 两掌同时拍出,不偏不倚,不快不慢。 “啪啪” 两声轻响。 真寂的拳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劲力都被一股柔韧的力道卸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飘退了五六步,脚下一个踉跄,但没有摔倒。 法海的双掌像是拍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掌心中的真元瞬间溃散,连一丝寒气都没有泄露出来。 他的身体也向后飘退了五六步,双脚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然后,两人的眼睛同时闭上了。 他们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两截被锯断的木桩,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呼吸。 从真玄出手到两人倒头就睡,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刺目的光芒,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有两声轻轻的“啪啪”,和两具软软倒下的身体。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了空方丈眼睛眯了眯,似乎是在重新认识真玄。 无色方丈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的瞬间。 目光死死地盯着场中那个灰色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 宝相大师猛地站起身来,双拳紧握,浑身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 他的嘴唇上下翻动着,靠近了就能听到他在说:“太机智了,我踏马太机智了。莲华寺静尘那老匹夫还想骗我去找真玄切磋,还好老衲机智。” 了凡首座睁开了眼睛,身体前倾,一动不动地看着真玄。 几人都在为自己几个月前在莲华寺的禅武交流会上没有对真玄发起切磋行为的机敏行为疯狂点赞。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厉害。 “一招,就一招......” “啪啪两声不是两招吗?” “那啪啪啪的意思是三招咯?” ...... “他是什么修为?不是说他是三百年来最强蕴丹中期吗?” “不可能,蕴丹中期不可能做到!你没看见刚刚真恒方丈脸色这么难看吗......” 说话的人咽了口唾沫,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心里都浮现出同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们后背发凉,让他们不敢往下想。 蕴丹后期?或者是蕴丹大圆满? 真玄站在场中央,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真寂和法海,确认两人只是昏过去了,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面朝真明安排的仪仗队,招了招手。 四个弟子连忙跑过来,神色紧张。 “把真寂师伯和法海大师抬到偏殿去,让他们好好睡一觉。”真玄的声音很平淡,“法海大师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等他醒了,再通知我。” 四个弟子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真寂和法海抬起来,朝偏殿走去。 真玄整了整僧袍,转过身,朝真恒点了点头,然后走回大雄宝殿门口,重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广场上已经炸开了锅。 “真玄大师究竟是什么修为?” “蕴丹中期能一招放倒两个蕴丹初期?你信吗?” “那你说他是什么修为?” “我不敢说,但我猜......” “猜什么猜?人家慈悲禅师修行三百年,突破到蕴丹中期不是很合理吗?” “好家伙,人家是三百年来最强蕴丹中期,不是修炼了三百年的蕴丹中期。”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都忘了刚才的战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真玄身上。 了空方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真玄行了一礼。 “真玄师弟,好手段。” 真玄还了一礼,淡淡一笑:“了空师兄过奖了。贫僧只是劝架的,出手没轻没重,还好没伤着人。” 了空方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已经习惯了真玄说话就是这种风格,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回椅子上。 真恒站在石阶上,回过身来,面朝众人,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诸位,让诸位受惊了。老衲的师弟下手不知轻重,还请诸位见谅。大典继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各派宾客,请回座。归宗大典,继续进行。” 真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记定心丸,让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各派宾客纷纷落座,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大雄宝殿门口那个灰色的身影。 真玄又回到了门框边上那个“班主任”专属位置,面色平静如水。 但他的丹田之中,那股熟悉的感觉正在酝酿。 这一波装得够大。 《天龙八部》扫地僧的逼王出场都被自己复刻了,舒服啊。 第274章 多读《楞严经》 一转眼又过了半年。 最近半年时光,在江湖人的口中嚼成了两桩大事。 第一桩,尘悟寺归了真如寺。 归宗大典那日的事,传到云州地面上时已经添了好几层彩。 说书先生们把这桩事编成了《真如寺以德服人》的段子,在茶楼酒肆里翻来覆去地讲。 有板有眼地说真玄大师如何一掌托住两个蕴丹期高手的拼死一击,如何云淡风轻地念一声佛号,如何让那位从海外归来的法海老祖醒来之后泪流满面、纳头便拜。 “那法海老祖醒来第一句话说什么,诸位可知道?”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堂安静。 “他说‘老衲活了百余年,今日方知何为慈悲。’” 听众们便啧啧称奇,说真如寺不愧是禅宗数一数二的大寺,黑心尊者都越发慈悲了。 第二桩事,便没那么喜气了。 半年前那在朔州肆虐的魔子流窜到云州了。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只知道这半年来,死在他人手里的人命已经上了百条。 死状千奇百怪,有的被一掌震碎心脉,有的被一刀枭首,有的浑身上下没有伤口,魂魄却没了,只剩一具空壳子。 化劲期的杀了十几个,抱丹期的杀了五个,这特么就多少过分了啊。 云州除了真如寺和几个大门派,总共就没几个抱丹高手,要再让他杀下去那些个野生抱丹高手都要灭绝了。 更让人胆寒的是,这人杀人毫无规律。 不分门派,不分正邪,不分强弱,不分远近。 今天在云州北边杀了一个散修,明天跑到西北边端了一个小宗门的满门。 他不抢东西,不劫色,不寻仇,就是杀。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练了某种邪功需要以命祭炼,有人说他是天道派下来的灾星。 镇武司发了追杀令,悬赏从一万两涨到六万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各门各派也派了高手去追剿,但追了半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 这人像是会遁地,每次围剿都差那么一步。 江湖上给他起了个名号,叫“无常”。 都说见无常者,必死。 而真如寺的真玄大师,在这半年里,在地榜上的排名又往上蹿了蹿,排到了第七。 镇武司给出的理由是:“该员战绩彪炳,实力深不可测,综合评估较去年又有提升。” 有人不服,说真玄最近明明就只手了两次,两次打的都是蕴丹初期,凭什么从十五跳到第七? 有人替镇武司说话,说你们忘了他在归宗大典上放倒两个蕴丹初期是只用了一招吗? 一招啊,谁能做到? 还有人说,归宗大典那日,护国寺了空方丈亲眼看着的,了空方丈是地榜前五的人物,他都没说什么,你们急什么? 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有一点大家都认,那就是真如寺这把是真的要冲上寺了。 尘悟寺的僧人们搬进真如寺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山道两旁的松针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石板上的苔藓泛着墨绿色的光。 智圆站在东跨院的门口,看着院中那丛翠竹发呆。 这院子不比他在尘悟寺的方丈禅房小,收拾得特干净。 窗台上的兰花是新换的,开得正好。 桌案上搁着一套越窑的青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罐白云茶,是莲华寺静尘方丈上个月派人送来的苍梧山特产,说是“给真如寺的师兄们尝尝鲜”。 智圆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清亮,香气清冽。 他抿了一口,把茶盏放下,叹了口气。 “师父在叹什么?”明心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牍。 他今日穿着一件青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尘悟寺时精神了许多。 明心的五官本就英挺,配上这身装束,更显得风姿出众。 “没什么。”智圆摇了摇头,“东西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明心将文牍放在桌上,在智圆对面坐下,“寂明师叔他们在镇岳堂那边也安顿下来了。真武师兄给他们安排了单独的院子,说是不急着上手,先熟悉熟悉寺里的规矩。” 智圆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师叔祖呢?” 明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后山。说是法远老祖的闭关洞府风水好,灵气足,要在那里住几天。” 智圆的嘴角抽了抽。 法海师叔祖那日被抬到偏殿,昏了整整两个时辰才醒。 醒来之后先是愣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那个灰衣服的和尚是谁?” 智圆如实答了:“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 法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智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此人有菩萨相。” 智圆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毕竟他从未想到过师叔祖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法海摆了摆手,没有重复,只是说:“尘悟寺归真如寺的事,老衲不拦了。但有一条,行禅一脉的传承不能断。” 说完便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后来智圆才从知客堂的师兄那里听说,法海师叔祖醒来时,正好是回归大典结束后,真玄去偏殿探望过一次。 两人在里面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法海师叔祖出来的时候,面色好了许多,还破天荒地笑了笑。 明心事后再三追问,真玄只是说了一句: “我跟法海师叔说,在真如寺,行禅寂禅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用改。 佛法不是谁压谁,是大家都对。师叔就同意了。” 说得轻描淡写,但结果却有些惊人。 此刻智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真玄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师叔祖是什么性格他更清楚,绝不对这么简单。 但事情结果是好的,其他的他也不想深究了。 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沉默了很久。 “明心,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吗?” 明心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师父,今日真玄师叔指点我练刀了。” 智圆的眉头微微一动:“哦?” “他说我的《剑禅七式》第七式‘见性成佛’发力有问题。”明心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兴奋,“他说我的剑意太散,不够凝练,让我多读《楞严经》。然后,” 他顿了顿,“他给我演示了一遍。” “如何?” 明心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师叔没有用剑,就把我那一式‘见性成佛’破得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父,弟子练了二十年的剑,在他面前,像小孩子过家家。” 可惜明心是不知道的是,多读《楞严经》纯粹是真玄的口头禅。 真玄的想法很简单,多读《楞严经》,悟了就是我指点的好,要是没悟那必须是你资质不行。 第275章 尘悟寺众人的新生活 智圆看着明心,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多年前明心在真如寺演武场上被真玄两根手指夹住长剑时的样子。 那时候明心愤怒、不甘、觉得自己丢了尘悟寺的脸。 如今同样是输了,但明心的眼中却有说不出的释然和欢喜。 “你不觉得丢人了?”智圆问。 明心摇了摇头:“弟子以前觉得,输了就是技不如人,是耻辱。现在弟子觉得,输了才知道自己差在哪里,是机缘。” 他看着智圆,“师父,弟子在真如寺这半年,比在尘悟寺十年学到的东西都多。” 智圆心中翻了个白眼,臭小子不会说话就别说,但也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 竹叶上还挂着雨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晶莹剔透。 法海在后山住了七天,便搬到了东跨院。 他住的院子在智圆隔壁,比智圆的还小些,只有两间正房。 院中没有翠竹,只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法海倒是很喜欢这棵树,每日早课后便在树下打坐,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刚来的几天,他不大出门,也不大跟人说话。 偶尔有尘悟寺的老弟子来请安,他点了点头,便打发了。 平日里除了打坐,就是翻阅经卷,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那天真玄来东跨院找智圆议事,路过法海的院子时,闻到了一股茶香。 他停下脚步,探头看了一眼。法海正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自斟自饮。 茶汤是深褐色的,香气浓郁,隔着院墙都能闻见。 “师叔祖好雅兴。”真玄站在院门口,双手合十。 法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进来坐。” 真玄进了院子,在法海对面坐下。 法海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浓得像酱油,闻着一股陈香。 “普洱。”法海说,“老衲在海外游历的时候收的,存了二十年了。你尝尝。”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绵长,确实是好茶。 “好茶。”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法海的嘴角又翘了一下,从石桌下摸出一个紫砂罐子,推到真玄面前:“给你一罐。” “多谢师叔祖。” 两人喝了一盏茶的功夫,谁都没说话。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法海放下茶盏,忽然开口了:“真玄,老衲问你一件事。” “师叔祖请说。” “你当日对老衲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真玄想了想:“师叔问的是哪一句?” “佛法不是谁压谁,是大家都对。”法海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只是为了哄老衲答应归宗?” 真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法海。 “师叔祖,我问您一件事。” “说。” “行禅寂禅斗了两百年,谁赢了?” 法海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回答。 “谁都没赢。”真玄替他回答了,“行禅觉得寂禅是枯禅,寂禅觉得行禅是乱禅。两百年了,谁也说服不了谁。为什么呢?因为两条路都对。” 他这经过后世互联网思维洗礼过的人忽悠来简直可以说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了: “修行如登山,有人走南坡,有人走北坡。 南坡的人说北坡陡峭难行,北坡的人说南坡路途遥远。 但到了山顶,看到的是一样的日出。” 法海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盏,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老衲去打坐了。”说完便转身回了屋。 真玄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脑海里仿佛弹出了系统提示:真如寺蕴丹期+1。 也是从那天起,法海便不再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了。 他开始在寺中走动,去藏心阁翻阅典籍,去演武场看弟子们切磋,去斋堂和真寂抢新鲜出炉的斋饭套餐。 以往真寂才是吃饭第一名的人,他在真如寺辈分高,修为也高,反正到点吃饭的时候谁也抢不过他。 但后来真寂第一次在斋堂被法海抢了头一份套餐时,脸都绿了。 但他打架只能和法海打平手,回归以后还是法海的晚辈,只能忍着。 后来他学聪明了,每天踩着点去食堂,在还没放饭的时候就提前过去,像极了真玄前世打工时候的牛马们。 法海也不恼,第二天便比真寂起得更早。 两人就这么较上了劲,日日如此,成了斋堂一景。 真恒有次在常委会上说起这个闲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真寂坐在他对面,脸色黑得像锅底,一言不发。 真武低着头,肩膀在抖。 真玄端着茶盏,面色平静,心里想的是斋饭有个毛的吃头,妖兽肉它不香吗。 智圆坐在末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最后的不安,终于散了。 另外一边,云州镇武司的值房里,烟雾缭绕。 沈鹤年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案卷,每一页都写满了蝇头小字。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周文远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案卷,面色比他还要凝重。 “最近一个月,”周文远放下案卷,声音沙哑,“又死了七个。三个散修,两个小门派的长老,还有两个是咱们镇武司的人。” 沈鹤年的笔“啪”地拍在桌上,墨汁溅了出来,在案卷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还是没找到?” “我也不知道算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周文远的声音很平静。 “找到了六个目击者,都死了。 找到了三处他住过的客栈,都是空的。 找到了两条他撤退的路线,都断了。 司正,这个人...” 他顿了顿,“不只是武功高,他脑子也好使。每一次咱们快摸到他的影子了,他就消失了。像是在跟咱们玩捉迷藏,而且他永远是赢的那一方。” 沈鹤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半年来,为了追剿那个魔子,镇武司云州分司已经折了七个弟兄。 化劲期的六个,抱丹期的一个。 第276章 求助真如寺 其中一个还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跟了他十五年,从一个毛头小子一路做到副司正。 那天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粥碗里的热粥溅了出来,烫了手都没觉得疼。 他连夜赶到了出事的地方,看见徒弟的尸体靠在墙上,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仵作验了尸,说死因跟之前那些受害者差不多,都是没什么规律,各有各的死法。 沈鹤年站在那里,从傍晚站到天亮,一动没动。 “司正,”周文远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我建议是求助真如寺。” 沈鹤年睁开眼睛,看着他。 “真如寺有法远老祖坐镇,还有真恒方丈,真寂大师和法海大师都是蕴丹期。“周文远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的。 ”再加上真玄大师这两年来在地榜上的排名一直在涨,综合评估已到了第七。 他的《真如破邪印》专克邪祟,《真如观心掌》又能照见心魔,正是对付这种魔子的克星。”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真如寺就在云州。近,快。” 沈鹤年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案卷哗哗作响。 窗外是镇武司的院子,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布。 沈鹤年的声音很低,“直接求助真如寺,这让各门各派怎么看?江湖上怎么看?我们云州镇武司搞不定的事情得找门派来处理?” 周文远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 “司正,我意思是请外援的同时我们也不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追剿令继续发,各门各派的人继续派,咱们的人继续查。 但另外再请真如寺的人出手。 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 真如寺查到了,功劳算咱们镇武司的;真如寺查不到,咱们也不亏。” 他看了沈鹤年一眼: “而且,司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魔子继续这么杀下去,迟早会杀到澜沧府上去。 真如寺与其等他去了再被动应对,不如早点就出手。 我们可以这样去说服他们。” 沈鹤年转过身,看着周文远,眼中的光闪了几下。 “你说得对,万民百姓的安全最重要,我们镇武司的责任就是将这些魔头绳之以法。”他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写什么?” “写实情。”周文远说,“实话实说,别拐弯抹角。那魔子的危害、镇武司的困境、咱们的请求,都写得清清楚楚。真恒方丈是个明白人,他看了信就知道该怎么办。” 沈鹤年点了点头,笔尖落下,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真恒方丈台鉴,云州近日出了一桩大事......” 真恒收到镇武司信函的翌日,便召集了常委会。 暮色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在金刚石长桌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铜炉中的檀香已经燃了大半,青烟袅袅,与空气中的微尘搅在一处。 桌上摊着那封信函,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急切,墨色浓淡不匀,显然写信之人心情并不平静。 真恒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手指在信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镇武司沈鹤年的信,”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云州那个魔子的事,诸位都知道了吧?” 真寂双手抱在胸前,浓眉紧皱:“知道。杀了一百多人,化境期就折了六个,镇武司也死了人。这魔子再不收,云州的高手都快被他杀光了。” 智圆坐在末席,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眉头微微皱着。 他加入真如寺常委会才半年,平日里发言不多。 此刻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方丈师兄,镇武司是朝廷的衙门,咱们是佛门寺院。 他们求援,咱们帮是不帮,不帮是不帮,这里头的分寸,得拿捏好。” 真明放下茶盏,接口道: “智圆师兄说得是。大玄以佛为国教,护国寺能成为上寺,跟朝廷的支持密不可分。 咱们真如寺要冲击上寺,镇武司这边的关系不能丢。” 他的语气很平,但条理清晰,像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公文,“帮了,镇武司欠咱们人情;不帮,以后有事再去找人家,人家未必肯出力。” 真寂哼了一声: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咱们凭什么帮他们? 都这么久了,他们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到,现在来找咱们,当咱们是什么?擦屁股的?” 真恒摆了摆手,示意真寂不要动气。 他的目光落在真玄身上,沉默了片刻。 “真玄,你的看法呢?” 真玄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闻言放下茶盏,想了想。 “帮,肯定要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盂兰法会没两年了,咱们要冲上寺,光有实力不够,还得有名望。 镇武司是朝廷在江湖上的耳目,咱们帮他们就是帮自己扩大名望。”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那魔子在云州杀了半年,虽然还没来澜沧府,但周边的小门派、散修已经被杀得人心惶惶。 再这么杀下去,迟早会杀到咱们澜沧府来。 与其等他上门,不如主动出手。” 真寂的眉头舒展了几分,但还是有些不甘:“那也不能他们一求咱们就上赶着去,显得咱们多稀罕他们似的。” 智圆捻佛珠的手停了,笑了笑说道: “真寂师兄说得对,所以这个姿态很重要。 帮忙可以,但不能让人觉得真如寺是镇武司的下属。 咱们是佛门寺院,是出家人,出手是为了济世渡人,不是为了攀附朝廷。” 真明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所以回信的措辞要把握好。 既要让镇武司觉得咱们愿意帮忙,又不能让人觉得咱们随叫随到。 我拟了个草稿,方丈师兄过目。” 他将纸笺推了过来。 真恒拿起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递给智圆。 智圆看完,又递给真寂。 真寂看完,哼了一声,没说话。 真玄没看,他知道真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第277章 排查 “那就这么定了。”真恒将纸笺放回桌上,目光扫过众人,“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查。” 堂中安静了一瞬。 真寂皱眉道: “那魔子杀人毫无规律,今天杀散修,明天灭宗门,后天杀镇武司的人。 不分门派,不分强弱,不分远近。这种人,你怎么查?往哪个方向查?” 智圆捻着佛珠,缓缓道: “我听说,此人杀人的手法也很杂。有时用掌,有时用刀,有时用剑,有时用毒。 仿佛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精。但每一种手法都足以致命。” “这说明什么?”真明问。 智圆摇了摇头:“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他故意混淆视听,也许是他本来就会这么多。”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听着几人的讨论,面色平静。 他放下茶盏,开口了。 “如果实在找不到动机,那就当他没有动机好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真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神助会放大人的性格缺陷。所以杀人很可能只是这种缺陷导致的结果,不是动机。” “缺陷导致的结果?”真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具体说说?” “意思就是,”真玄看着他的眼睛,“可能对于他来说,他杀人不需要理由。不是寻仇,不是劫财,不是为了练功,什么都不为。就是杀。像吃饭喝水一样,想杀就杀。” 堂中安静了片刻。 真寂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是神助开启者,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缺陷被放大之后是什么滋味。 如果缺陷是“嗔”,是“痴”,是那种毁天灭地的暴戾,被天道一遍又一遍地放大,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敢想。 明心坐在智圆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但面色如常,显然神助开启者这个也不算少见了。 “所以,”真寂沉声道,“咱们的追查方向,不是找他的杀人动机,而是找他的神助触发条件?” “对。”真玄点了点头,“他的杀人没有规律,但他的神助一定有规律。吃饭、睡觉、修炼、杀人,总有一件事是他每天都做、或者每隔几天就做的。找到这件事,就能找到他。” 真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找?” “没办法。”真玄摊了摊手: “只能大海捞针。 让镇武司提供近半年所有外来武者、散修的资料,尤其是那些有固定频率异常举动的,把这些人列出来,挨个排查。”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这得排查到什么时候”,但看到真玄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就这么办。真寂,你带明心去。明心心思细,你负责武力压制。” 真寂抱拳道:“是,方丈。” 明心也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真恒又道: “那魔子目前的修为,镇武司估的是抱丹后期到抱丹大圆满之间。 真寂你刚突破蕴丹期已经有些时日,但应该够用了。若是遇到意外,那就先撤。” 他说的时候还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心里暗自腹诽不知道师兄是不是又在点自己,只能是说道:“我在寺里等消息。万一真寂师兄搞不定,我再去。” 真寂的脸黑了下来:“真玄,你是说我不行?” “我是说以防万一。”真玄面色不变。 真寂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三日后,云州镇武司。 沈鹤年亲自到门口迎接。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面容方正,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眼下的乌青很重,显然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见了真寂和明心,他连忙抱拳,深深一揖:“真寂大师,明心大师,二位肯出手相助,沈某感激不尽。” 真寂还了一礼,板着脸道:“沈司正客气了。贫僧此来,是奉方丈之命。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沈鹤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穿过大堂,来到后院的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长案上堆着厚厚几摞文牍,少说也有上百份。 每份文牍都装订成册,封面上标注着姓名、籍贯、修为、来云州的时间。 周文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见了真寂和明心,他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在下周文远,镇武司云州分司主簿。见过二位大师。” 真寂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明心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堆文牍上。 周文远将整理好的资料推到两人面前,声音沉稳而条理分明: “二位大师,这是近一年来进入云州的外来化境期及以上武者和散修的资料,共计一百四十七人。 在下已经按照二位的要求,从中筛选出了有固定频率异常举动的,共计二十三人。” 他从那堆文牍中抽出一份,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道: “这二十三人,有的是每隔三天必须要在同一个时间点去茶楼喝茶的,有的是每天必须带着鸟出门跑步的,有的是每逢初一十五必去城外烧香还一定要点长明灯的。 这些举动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刻意。” 明心接过那份文牍,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看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看两三遍才翻过去。 真寂倒是会偷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周文远看了真寂一眼,又看了看明心,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明心大师虽然年轻,但做事沉稳细致,正是查案的好手。 那位真寂大师虽然不说话,但蕴丹高手就是让人安心啊。 明心看完第一遍,抬起头来:“周主簿,这二十三人中,有没有谁的修为跟镇武司的估算对不上的?” 周文远想了想,从文牍中抽出三份,放在明心面前。 “这三个人,比较可疑。”他的手指在第一份文牍上点了点: “第一个,姓陈,名远志,自称散修,抱丹初期修为,八个月前从幽州来云州。 此人的异常举动是,每隔一点时间就必然会吃一顿羊汤以后找客栈住一晚,如果这个客栈没有空房就去另外一个。 上次真如寺回归大典客栈爆满那天,他愣是吃完羊汤后去客栈柴房睡了一宿。” 第278章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第二个,姓吴,名不归,自称游方郎中,化劲圆满修为,七个月前从朔州来云州。 此人的异常举动是,有时候雨天会出门,不打伞也不穿雨衣,还得淋够半个时辰。” “第三个,无名无姓,来历不明,修为估算在化劲后期到抱丹初期之间。 此人住在城北一处废弃的宅院里,昼伏夜出,从不与人交往。 镇武司的暗桩观察了他两个月,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任意一家面馆吃一碗面,而且必加四个卤蛋和一份牛肉,不多不少。” 明心的目光在第三份文牍上停了一瞬。 “这个无名无姓的,查过他的底吗?” 周文远摇了摇头: “查过,什么都没查到。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户籍,没有师承,没有朋友。 镇武司的暗桩在城北蹲了几年,只知道他住在哪座废宅里,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明心点了点头,将这三份文牍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先查第三个。” 城北的废弃宅院在一片低矮的民房后面,周围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青石板路面上长满了青苔,墙根下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真寂和明心在巷口站了片刻,真寂的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片区域地形复杂,巷子四通八达,岔路口多得像蜘蛛网,不熟悉路的人进来很容易迷路。 “动手之后,我来对付他。你守在巷口,不要让他跑了。”真寂压低声音。 明心点了点头,手按上了剑柄。 他虽然是抱丹初期,在年轻一代中已是顶尖,但对上那个可能杀了五个抱丹期的魔子,他没有任何把握。 他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堵路,牵制一下就行。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看见了那座废宅。 院墙塌了半边,院中长满了荒草,正房的门窗破败不堪,屋顶的瓦片也掉了许多。 若不知道这里住着人,谁都会以为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空宅。 真寂的神念已经全开,方圆三十丈之内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能感觉到,正房的二楼有一个人在。 那人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真寂是蕴丹初期的高手,感知力远超常人。 那股气息虽然收敛得极好,但在他面前,还是露出了一丝破绽。 “明心,你守在外面。”真寂低声道。 明心退到巷口,长剑出鞘,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真寂大步走进院子,没有隐藏,没有试探,就这么直直地朝正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像是在擂鼓。 正房的木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真如寺真寂,请阁下出来一见。”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回荡。 楼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 一个人影从楼梯口转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是三十来岁的年纪,但武者这玩意儿看面相都不作数。 此人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蹬一双草鞋,整个人看起来穷酸得很。 “真如寺?”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你们找我做什么?我跟你们没啥关系。” 真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如刀般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云州做什么?”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大师,查户口呢?” 话音刚落,他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惊人,前一瞬还站在楼梯口,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真寂面前。 右手一掌拍出,掌风如雷霆万钧,直取真寂的胸口。 这一掌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发出尖锐的啸声。 那股气息,根本不是抱丹后期,也不是抱丹圆满—— 蕴丹中期! 真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的掌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能抬手应对。 “砰!” 两人结结实实对了一掌。 真寂的身体像被一头蛮牛撞上,退了好三步。 明心在巷口听见了动静,转身就要冲进来。 真寂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动。 他看着那个从墙洞里走出来的灰色身影,眼中的战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旺了。 那人站在院中,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真寂,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蕴丹初期,也敢来找我的麻烦?”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镇武司那帮废物查了一年,就查出来这个?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杀化劲和抱丹期就一定是抱丹期?”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能杀抱丹期,绝不碰蕴丹期。 能偷袭,绝不正面打。 下毒、放火、暗器、陷阱,什么好用用什么。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真寂没有说话,只觉得这台词听得有些耳熟,他想把这魔子介绍给真玄师弟,两人说不定马上就要斩鸡头剁手指喝了血酒就要结拜为异姓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双拳紧握,摆出了《空性拳》的起手式。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还想打?行,我陪你玩玩。” 话音未落,他已经到了真寂面前。 又是一掌拍出,比第一掌更快,更狠,掌风中带着一股阴寒之气。 真寂这次有了准备。 他没有硬接,脚步一错,身体向左偏移了半尺,同时一拳轰出,直取那人的右肋。 他的《空性拳》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一拳打出,拳意如潮,将周身三丈之内尽数笼罩。 那人侧身避开,掌势不变,一掌就把真寂的出拳拦了下来。 “有点意思。”那人收掌站定,看着真寂,眼中多了一丝玩味,“你的拳法不错,可惜修为差了点。蕴丹初期和蕴丹中期,看似差一个小境界,其实是天壤之别。” 第279章 “安全,安全,还他妈是安全” 真寂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那颗丹核催动到极致,真元如潮水般涌出,灌注到双拳之中。 他的拳头开始发光,那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真元化形,他要拼命了。 那人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一步踏出,抬手就拍向真寂的面门。 真寂没有躲。 他迎着对方手掌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脸接了这掌。 “啪啪啪!” “砰!” 两记的响声在院中回荡。 那人的身体被打偏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真寂更惨,作为顶尖体修的他脑袋被短时间内打中三掌,瞬间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从外表看过去更是直接被打成了猪头,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感觉到真寂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了。 气息忽然开始攀升。 虽然幅度不大,但确确实实在往上走。 “呵呵...” 真寂笑了,嘴角还挂着血,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继续使用《空性拳》,只攻不守。 也不能说完全不守,他不停用自己的脸去接对方的掌。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脆响在院中回荡。 好在他的护体功法练得不错,不然脑袋早就跟西瓜一样被拍爆了。 一掌,两掌,三掌... 每一次掌击,真寂的气息就攀升一分,丹田中的丹核就凝实一分。 他的面色从苍白变成红润,又从红润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光泽。 在接到第七掌时。 真寂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猪头也越来越肿了。 但身体表面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他的气息,已经不再是蕴丹初期了。 蕴丹中期。 那人收回手掌,看着真寂,眼中的玩味变成了凝重。 “妈的,你也是神助开启者。”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语。 真寂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将刚刚突破的修为稳固了一瞬,然后一拳轰出。 这一拳,比他之前任何一拳都快,都重。 拳劲如潮水般涌出,直取那人的胸口。 那人没有硬接,身形急退,同时双掌齐出,将真寂的拳劲尽数挡下。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的气息忽然暴涨,从蕴丹中期一路攀升,蕴丹中期稳固,直到蕴丹后期才停了下来。 “没想到我蕴丹后期也只对抱丹期出手吧?”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 “出门在外,什么最重要?安全!安全!还他妈的是安全! 能隐藏实力就隐藏实力,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就算出手,也要让对方觉得你只是比他强一点点,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他看着真寂,像在看一个落入陷阱的猎物:“你逼我暴露了真正的底牌。所以,你得死。” 他的身形一闪,便到了真寂面前。 一掌拍出,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功力,掌风中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将真寂周身的空间都封锁住了。 真寂的瞳孔猛地收缩。 完犊子了,这次他是真挡不住。 境界不稳的蕴丹中期对蕴丹后期,差距太大了。 他想退,但退路已经被封死了。 他想挡,但他的拳在那一掌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明心在巷口看见这一幕,浑身冰凉,他想冲上去,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就在这时—— 一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中央。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前一瞬,院中还只有真寂和那个魔子。 下一瞬,那个人已经站在了两人之间,距离魔子不过三尺。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真玄。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掌心朝外。 一掌拍出。 《真如观心掌》。 掌风轻柔,不带半分烟火气。 但掌心中蕴含的那股力量,却让魔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面镜子照住了,那些他藏在最深处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都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想退,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掌风落在他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啪”。 魔子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然后,他的瞳孔开始涣散,眼神变得空洞,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蕴丹后期,一掌毙命。 院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真寂站在一旁,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真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来了?” 真玄收掌入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淡淡道:“根据这人杀人的频率,我估计他神助开启的次数很多,修为远不止表现出来的那样。不放心你们,所以就跟过来了。”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真玄蹲下身,确认对方已经死透了,毕竟《真如观心掌》那武道真意打到的人,是肉体和心神的双重毁灭。 但是作为强迫症后期的他还是忍不住把对方头扭了下来,丢给真寂。 明心看到这里感觉脖子有些凉,嘶,黑心尊者,恐怖如斯。 “咦,怪恶心的...... 不是,真玄,你给我这玩意儿干啥?”真寂提着魔子的头,小声逼逼。 “拿去镇武司领赏。” 然后真玄便闭上眼睛,回忆起来刚刚神念探入魔子的识海。 他记得刚刚看见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本古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嘴里念念有词:“又吃了半斤牛肉面...天道又给反馈了...修为又涨了...我真是太聪明了...”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在街上走,迎面走来一个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那人连忙道歉,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然后当天夜里,那人死在了自己家中。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坐在茶楼里喝茶,邻桌的人在谈论他,说他是“魔子”,是“无常”,是“灾星”。 他没有生气,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当天就把讨论他的人杀了。 还有一幅画面,是他朔州的时候,看到了镇武司的通缉令,很生气为什么自己才值三万两,于是晚上随即杀了个路人泄愤。 最后一幅画面是在云州某个县城,听着说书人说“无常”的故事,他感觉自己好威风,于是喃喃自语道:“今日开心,杀个人庆祝一下。” 第280章 真意“破业” 真玄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看了真寂一眼,又看了看明心,淡淡道:“这人是个反社会人格。”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禁想起了楚州的那个美妞儿。 真寂和明心还在想这“反社会人格”是啥意思,就听见了真玄的解释。 “这人从小就习惯性的把不顺心都归罪外界,认为整个世界都欠他。开启神助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真玄的声音很平,“神助放大了他的性格缺陷,到最后便是没有底线,没有怜悯,只有毁灭欲。对他来说,杀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说完还大有深意的看了真寂一眼。 真寂沉默了。 明心沉默了。 院子中安静了很久。 夜风吹过,将院中的荒草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 真玄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真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寺。” ...... 真玄走在回真如寺的路上,步伐不紧不慢。 暮将官道两旁的枯草染成一片暗金。 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往村里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炊烟从村庄的方向升起,在暮色中散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丹田之中,那股熟悉的感觉正在酝酿。 这一趟,他装逼成功了两次。 第一次是一掌拍死魔子,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第二次是他说的那句“根据这人杀人的频率,我估计他修为远不止表现出来的那样。”时。 两波能量叠加在一起,涌入他的丹田,沿着《阿难破戒刀》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 真玄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 这门刀法他练了太多年了。 从初窥门径到小有成就,从驾轻就熟到登堂入室,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 但登堂入室之后,便是一段漫长到让人绝望的瓶颈期。 天道反馈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这门刀法上。 第一次反馈,刀意凝实了几分,但距离炉火纯青还差得远。 第二次反馈,刀意又凝实了几分,但好像还是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刀法倒是越来越凝练了,但那层纸薄得几乎不存在,可就是捅不破。 他一度以为是自己资质不够,或者这门刀法的上限就是登堂入室。 毕竟《阿难破戒刀》是真如寺最强的杀伐武道,百年来无人练成,他能练到登堂入室已经是开寺以来就只有他一个。 他安慰自己说,知足常乐,够用就行。 但此刻,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能量在经脉中奔涌,所过之处,刀意开始发生变化,量变引起质变。 那些他以前觉得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无比; 那些他以前做不到的发力方式,此刻仿佛成了本能。 但他没有急着去感受这些变化,而是把心神沉入了更深处。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卡了这么久? 答案在那一瞬间浮现出来。 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破”过。 他以为自己破了。 他喝酒吃肉,不守清规,杀人如麻,还被贴了个“黑心和尚”的标签,觉得这是反叛,是自由,是不拘一格。 但这些都是外相。 他的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尊重规则、在规则内寻找最优解的卷王。 前世在毛坦厂中学,他每天五点起床,十一点睡觉,三年如一日。 不是因为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他相信规则,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在既定的框架内做到最好就能成功。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把这套方法论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修炼《真如观心掌》,他把每一式的发力点拆解成十二个步骤,反复打磨,直到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 修炼《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他把每一层的修炼目标拆解成可量化的指标,一项一项地攻克。 就连教徒弟,他都搞出了一套完整的教学体系和考核标准。 他以为自己在“破”,其实他一直在“立”。 他立规矩,立标准,立体系,然后用这些东西去框住自己。 《阿难破戒刀》要的不是这个。 它要的不是精确,不是标准,不是体系。 它要的是“破”,是打破一切规则,打破一切框架,打破一切束缚。 不是用一套新规则去代替旧规则,而是从根子上放弃“规则”这个东西。 想通这一层的时候,真玄忽然觉得以前那个把每一刀都拆解成三十六个基础动作的自己很可笑。 他把一门讲究“破”的刀法,当成了一道数学题来解。 他以为把每一个变量都算清楚了,刀法就能练成。 但《阿难破戒刀》的精髓,恰恰在于那些算不清楚的东西。 那一刀下去,不该有计算,不该有判断,不该有“我觉得这样是对的”。 那一刀就只是那一刀。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给自己找一个“为什么”。 就像那个魔子的记忆。 魔子杀人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可以因为愤怒,也可以因为仇恨,也可以因为高兴,也可以因为任何被理解或者不被理解的情绪。 更可以没有任何原因。 他就是想杀。 那一刻的杀心,纯粹得像一块没有杂质的冰。 真玄当然不会去学魔子的杀人方式,但他从那种“纯粹”中悟到了自己缺的东西。 他的刀里,计算太多了。 他在出刀之前会想:这一刀的角度够不够刁钻?力道够不够大?真元的灌注够不够精准?对手的破绽在哪里?这一刀之后对手会怎么反应? 他把每一刀都当成了一道复杂的方程来解,然后在心里解完了才出刀。 这把刀的速度虽然快,但它不是那一瞬间自然涌现的。 它是一道计算过、优化过、打磨过的刀。 这不是“破”,这是“立”。 能量在经脉中奔涌,冲到某个节点的时候,忽然像是冲破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那柄丹田中由真元凝聚而成的“刀”,也是一柄存在于他意识深处的、无形无质的刀。 那柄刀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质地,但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悬浮着,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利刃。 他用神念握住了那柄刀。 那一瞬间,《阿难破戒刀》的真意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不是“破戒”,不是“破妄”,这真意比这些更深,更底层,更接近某种本质的东西。 真意名为“破业”。 第281章 关于刀法的疑惑 业,是因果之业,是存在之基,是万物赖以维系的根本法则。 不是业力,不是业障,而是“业”本身。 一刀斩出,不砍血肉,不斩筋骨,直击对手赖以存在的“根基”。 以这个世界号称不死不灭的“怪异”为例。 怪异的怪种,是存在了数百年的根本,怪种不灭,怪异不死。 但《阿难破戒刀》斩的不是怪种,是怪种与怪异之间的“业”。 一刀下去,怪异依然活着,怪种依然在他体内,但两者之间的联系断了。 就像一根弦被切断,琴还在,弦还在,但再也弹不出声音。 邪祟的邪性,是它吞噬魂魄、凝聚阴气的根基。 刀锋所及,邪性不是被净化,而是被剥离。 邪祟的肉身还在,但它不再是邪祟,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破戒者的戒体,是他日夜持戒、苦修多年凝聚的功德法身。 一刀下去,戒体不碎,功德不散,但戒体与破戒者之间那层“依止”的关系被彻底切断。 他还拥有戒体,却再也无法动用它的力量。 这是规则层面的抹除,不是物理层面的摧毁。 不是用蛮力打破你的盾牌,是让你手中的盾牌不再属于你。 真玄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暮色中凝而不散,像一缕灰色的烟雾,缓缓升到半空,又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长刀。 刀鞘还是那个刀鞘,刀柄还是那个刀柄,但他知道,完全不一样了。 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阿难破戒刀》的巅峰是炉火纯青吗?还是说,炉火纯青只是另一个开始? 他如今只是融丹中期,触碰到的“业”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表层规则。 若是将来突破到传说中的通幽境,修炼九幽玄元,他的刀能不能斩破幽冥法则? 能不能斩断生死轮回?能不能一刀下去,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彻底消失,连鬼都做不成? 若是更进一步,踏入归真境,修炼九天玄元,他的刀能不能斩破这方天地的根本规则? 能不能斩断天道与神助开启者之间的联系? 能不能一刀下去,让一个神助开启者的神助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真玄不知道。 他只是隐约感觉到,炉火纯青不是终点。 这门刀法的上限,远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也许有一天,他能一刀斩破这方天地,也许有一天,他能一刀斩断自己的因果。 但问题是,真如寺凭什么凭什么会有立意这么高的武学? 真如寺什么水平啊?寺内有史以来最牛逼的存在不就是神神秘秘的本承祖师吗? 按照《真如寺编年史》记载,本承祖师不就是融丹大圆满吗?跟他自己现在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这《阿难破戒刀》是个什么情况? 他之前就老怀疑这《阿难破戒刀》奇奇怪怪的,你看寺内的正统武学都叫啥? 什么《真如七杀拳》、什么《真如定慧刀》、什么《真如观心掌》,就你《阿难破戒刀》非常不合群啊有没有? 真玄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想得太远了,眼下还是先回寺里要紧。 他加快了脚步。 远处的真如寺,灯火通明。 ...... 真玄踏进山门的时候,真如寺已经完全浸润在了夜色里。 守门的“破”字辈的弟子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称“师叔祖”。 他点了点头,脚步却没停,径直穿过青石甬道,拐进了藏心阁。 藏心阁首座境岳正坐在长案后面整理典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当真玄,刚要开口打招呼,真玄已经摆摆手,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藏经阁的深处,存放着寺中历代功法的原本和抄本。 真玄走到最里排书架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 木箱上刻着“阿难破戒刀”四个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他打开箱盖,里面躺着几本泛黄的手抄本和一卷帛书。 这些他以前都翻过,不止一遍。手抄本是历代修炼者的心得笔记,帛书是刀法的总纲和招式图解。 他再次翻开帛书,一字一句地看。 帛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滚瓜烂熟,但此刻读来,却觉得字里行间藏着什么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阿难”二字,是佛陀的堂弟,也是佛陀的侍者。 阿难多闻第一,佛陀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一字不差。 但阿难直到佛陀涅槃之后才证得阿罗汉果。 他记得所有的法,却一直没有“行”到。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真玄的手指在“阿难”二字上停了一瞬。 这门刀法为什么要叫“阿难破戒刀”? 不是因为它破的是戒,而是因为它破的是“阿难”身上那种“知道却做不到”的东西。 破的是知见障,破的是“我以为我懂了”的幻觉。 他以前以为自己懂了,现在才知道,他一直在用阿难的方式修阿难破戒刀。 是记得住每一式,说得清每一招,却从未真正放下过“记得”这个念头。 他放下帛书,又翻了翻那几本手抄本。 手抄本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是用炭条写在草纸上的。 内容大多是修炼过程中的心得和困惑,有的写到某一式卡住了就再也写不下去了,有的写到突破时的喜悦,有的写到最后干脆是一片空白,像是写的人忽然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了。 真玄翻完最后一本,合上箱盖,将木箱推回原处。 什么新发现都没有。 这门刀法的来历、创立者、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所有线索都停在几百年前。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站在书架前沉默了片刻。 藏心阁二楼的窗户开在北墙上,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经卷哗哗作响。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 真玄没有急着下楼,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色。 本承祖师编年史记载他是融丹大圆满,但一个融丹大圆满的武者,能创出《阿难破戒刀》这种可以斩人业力的刀法? 这就像他前世一个小学生,突然掌握了大学微积分的知识,不合理。 也许本承师祖的修为远不止融丹大圆满,只是因为那个年代天地灵气的上限就是融丹大圆满,所以他的修为只被记录到了这个境界? 又或者,《阿难破戒刀》根本不是本承师祖创的,而是他从前人那里继承来的? 第282章 三杯敬自己的茶 但如果是这样,那本承师祖的前人又是什么来历? 真如寺的典籍中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前人”的记载。 真玄摇了摇头,这个念头,以后再慢慢琢磨吧。 另一边的东跨院,灯火通明。 明心回到真如寺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他顾不上洗漱,径直去了智圆的禅房。 智圆还没有歇下,正盘膝坐在蒲团上翻阅经卷,见明心进来,放下手里的书,眉头微微一动。 “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明心在智圆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干,然后放下茶盏,看着智圆。 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智圆跟他几十年师徒,看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找到了。那个魔子,被真玄师叔一掌拍死了。”明心的声音有些发涩。 智圆的眉头皱了起来,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一掌?不对啊,怎么是真玄师弟。真寂师弟呢?不是真寂带队去的吗?” 明心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镇武司拿到排查资料,到锁定三个嫌疑人,到第三个就是魔子,到真寂与之交手,到魔子暴露蕴丹中期的修为,到真寂被打得节节败退。 “师父,真寂师叔一开始被打得好惨,脸肿得跟猪头一样。”明心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但他临阵突破了。打着打着,他从蕴丹初期突破到了蕴丹中期。” 智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战斗中突破? 他听说过真寂的资质很好,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然后那个魔子的气势一些跳到了蕴丹后期。 他自己说是一直在隐藏实力,而且一直以来也只对抱丹期或者抱丹期以下武者出手,就是为了不暴露真正的底牌。” 智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呢?真寂打不过,真玄出手了?” 明心点了点头,说道,“对,真玄师叔突然出现了。一掌,就把那魔子拍死了。蕴丹后期,一掌毙命。” 智圆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来。 他看着明心,明心看着自己,师徒俩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禅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智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真玄是什么时候跟上去的?” “他说他不放心,根据魔子杀人的频率推测对方隐藏了修为。 就一路跟着,等魔子暴露底牌了他才动手。” 明心顿了顿,“师父,真玄师叔那个人,他嘴上说‘我在寺里等消息’,实际上早就算计好了。他搞不好又拿真寂师叔当诱饵了。” 智圆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现在连老实孩子明心都知道真玄心黑了,那他不知道该有多黑? 不过这一掌拍死蕴丹后期... 啧啧啧,真如寺对外一直宣称真玄是蕴丹中期,江湖上有人猜他是蕴丹后期,少数人猜他是蕴丹大圆满。 但蕴丹大圆满也不能一掌拍死蕴丹后期,打是能打过,不可能这么轻松。 除非...... 智圆不敢往下想了。 他端起茶盏,狠狠得灌下一口,算是给自己压压惊。 他想起半年前归宗大典上,真玄一出手就放倒了两个蕴丹初期,那时候他还觉得真玄最多是蕴丹大圆满。 后来法海师叔祖醒来之后说真玄“有菩萨相”,他以为师叔祖是被打服了说的从心话。 现在看来,师叔祖怕是看出来了什么,只是没说。 智圆将茶盏放在桌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师父,您笑什么?”明心有些不解。 智圆先摆了摆手,又叮嘱道,“你真玄师叔修为的事情,是我们真如寺的底牌,你烂在肚子里。” 他没说自己笑的原因,还能是什么原因?当然是笑自己当初决定的明智啊。 大半年前,尘悟寺回归真如寺的消息传出去,行禅一脉的老人们骂他骂得很难听。 说他“数典忘祖”、“卖寺求荣”、“攀附权贵”,甚至连“智圆这个方丈是尘悟寺有史以来最没骨气的一个”这种话都有人说。 他没解释,他觉得自己是忍辱负重,是负重前行,是尘悟寺最大的英雄。 但现在,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他妈的是个天才。 在真如寺还没完全展露实力的时候,他就力排众议、顶着骂名、硬是把尘悟寺搬进了真如寺的屋檐下。 这叫前瞻性,这叫战略眼光,这叫在正确的时机做了正确的事。 智圆的嘴角越翘越高,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明心看着师父那一脸得意,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玄师叔的修为?” 智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见客。” 说完便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明心看着师父那一脸爽透了的表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智圆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禅房。 智圆听着明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真如寺有融丹期的老祖法远,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真玄。 他当初决定归宗的时候,是真觉得真如寺是禅宗中寺里最有希望冲击上寺的,但他没想到真如寺的实力已经强到了这种程度。 就这实力打那个什么缘起寺不得是打人打小孩吗? 想到这里,智圆又笑了起来。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中说着第一杯敬我自己,敬我的审时度势。 喝完又到了一杯,心里默默念叨着:第二杯也敬我自己,敬我的见微知著。 又是一口下肚,又满上了第三杯。 智圆意气风发的想着,第三杯还是要敬我自己,敬我的当机立断! 没有我,尘悟寺早就垮了。 有了我,新真如寺便有了奠基人。 他开始很认真的想一个问题,要不要把原尘悟寺这帮人的法号改一改啊。 法海师叔祖的法号是不用改,也正是因为他的不用改,就显得自己这后面三代的弟子法号有点不合群了。 自己以后叫“真圆”?也不是不行。 明心以后就叫“如心”,这不是很好听吗? 夜深了,茶早就凉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第283章 赵恒又写信了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时,已是掌灯时分。 这个时节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晚风中瑟瑟发抖,铜铃在檐下叮当作响,声音清冷而悠远。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一叠信函。 这是知客堂今日才送来的,积攒了半个多月,厚厚一沓。 当然,这是他特地交待的,不然又经常在菜鸟驿站放着吃灰。 而真明做事一向细致,每封信都按发信人的门派和日期分门别类,还贴了标签,一目了然。 真玄翻了翻,将那些看着就觉得头疼的门派公函放到一边,先拣了几封私人的信出来。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队长亲启”四个字。 这个字迹真的,真玄用脚指头看都能看出是赵恒写的。 他笑了笑,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慢慢看。 “队长,我跟你说个大事,我抱丹了!” 第一行字写得极大,都快占了半页纸,墨迹很浓,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 赵恒放前世肯定是能在新媒体行业混混的,把标题党的精髓拿捏得明明白白。 笔迹还是那么一言难尽,但比上次那封信多少工整了一些,大概是在家练过了。 “你知道我这是什么吗?我这是厚积薄发! 我现在是咱们整个楚州最近百年来突破抱丹的人里面年纪最小的。 队长,要我说你直接把666打在公屏上就完事儿了。” 看到这里的真玄撇了撇嘴,要说他的那些口头禅,学走最多的还是赵恒。 真恒继续往下看。 “队长你知道的,韩秋白和洛昆仑那两个老小子还没突破呢,我可是比他们先一步了。 你要是不夸我两句,我这信就白写了。” 真玄看到这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韩秋白是雪山剑派长老,都特么八十多岁了,卡在化劲圆满已有多年,如果不是灵气复苏恐怕这辈子都突破不了。 洛昆仑是散修,没有宗门资源支撑,修炼全靠自己摸索,关键还不太会来事儿,能到化劲圆满已经是天赋异禀了,突破抱丹怕是还要些时日。 赵恒这小子,倒是会挑对手,他咋不选他奶奶当对手? 他跟韩秋白比年纪,跟洛昆仑比资源,怎么不比比谢云帆和陆沉舟? 那两位抱丹的时间怕是比他早了半年都不止。 真玄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果然。 “谢云帆那小子比我早突破半年,陆沉舟也比我早。 队长你说他们是不是开挂了? 我在王府天天被我爹盯着练功,一天练六个时辰,连洞房花烛夜第二天都早早起来练功,我容易吗我。 就这还比他们慢,我找谁说理去。” 真玄嘴角抽了一下。 洞房花烛夜第二天还练功,真玄打死都不信。 这小子现在基本上属于是满嘴跑火车,关于他自己说自己的话,十句里面有一句能信都算不错了。 “不提他们了,说正事。队长,王府最近新请了两个供奉。 一个是蕴丹期的大高手,江湖人称‘砍头上人’,叫杜铁手。 你听听这外号,‘砍头上人’,跟你‘黑心和尚’是不是很配? 我爹说他以前是北境军中的刀法教头,杀敌无数,后来年纪大了退了下来,在我爹那里挂了名。 这回我爹花了大力气才把他请来,光是安家费就给了十万两。” “还有一个是抱丹圆满的,叫朱万山。 这人倒是没什么名气,但周世通那老东西说他刀法极好,是那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我跟他过了两招,确实厉害,我不是对手。” “对了,周世通那老登也突破了,抱丹圆满。 说到这里我就想问问,队长你这些新名词,为什么总让我感觉奇奇怪怪的同时又特别上头。 队长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对我客气得很,每次见了我都笑眯眯的,比我爹还亲。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吃错药了,后来发现他应该是怕你。 队长,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怕你怕成那样?” 真玄目光在“砍头上人”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个外号,跟他“慈悲禅师”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啊。 不过杜铁手这个名字他倒是在前段时间听沈鹤年说过,北境军中出身,刀法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据说在战场上曾经一刀砍下过十七个敌人的头颅,故此得名“砍头上人”。 不过这人杀性太重,在军中被上官训斥过多次,后来年纪大了便退了役。 镇南王能把这种人物请来,怕是没少花心思。 而且沈鹤年还着重说了这又是一个意外突破到蕴丹期的人。 问题是意外越来越多,那还叫意外吗? “队长,我爹最近一直在唠叨你。 自打一年前你在真如寺宰了那三个蕴丹期大妖的消息传到楚州,他就开始念叨‘你那队长怎么不来楚州了’、‘你怎么不跟人家多联系联系’、‘你要是有你队长一半的本事我就省心了’。 你说他一个镇南王,整天操心这些,是不是闲得吃屁?” “我说我俩好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我爹说关系得多走动才亲,让我去真如寺拜访你。 队长你可得给我作证,我可是给你写了好几封信的,是你不回。 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没在寺里。 你最近怎么老不在寺里?该不会是怕我找你蹭饭吧?” 真玄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段时间他确实不在寺里,在钦州办大事呢,不止是赵恒那小子不知道,连寺里很多首座都不知道。 “半年前归宗大典的事,我听说了。 队长你那一手可太帅了,一招放倒两个蕴丹期,让他们倒头就睡。 我爹听说以后,又开始念叨了。 我二姑家那边有莲华寺的亲戚,消息灵通得很,说当时在场的各派高手都被你镇住了,护国寺的了空方丈亲自站起来给你行礼。 队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蕴丹大圆满了?还是说,你已经那个了?” 那个了。 赵恒没敢写出来,但真玄看得懂。 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这种事也敢在信里问。 真玄面色不变,继续往下看。 “队长,你是不知道我爹有多过分。 前阵子我出去喝花酒,被他的眼线看见了,回来告了一状。 我爹气得把茶杯又摔了一只,骂我都结婚了还去嫖娼,说我不像话。 现在那越窑的青瓷茶杯还剩两只了,快摔完了。 不过队长你评评理,这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嫖呢? 他难道不知道自古士子多风流吗? 再说了,那地方又不是只有我去了,楚州城的才子们隔三差五就去,我是跟他们去吟诗作对的!” “对了,我跟我爹说嫖娼是你在剑川路教我的。 我爹立马不说话了,黑着脸就走了。 队长你应该不介意吧?” 第284章 秦弄玉的提醒 真玄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 这碎嘴子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说什么嫖娼是他教的。 他什么时候教过这种东西? 他决定下次见面要把赵恒这小子的碎嘴子给撕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摆脱掉黑心和尚的外号,可不想又落下个七星瓢虫的美称。 “队长,说真的,我现在修炼确实比以前容易了。 以前我练《凌云刀法》第六式‘风起云涌’,练了大半年都摸不到门道。 现在再看,感觉也没那么难。 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对真气的掌控比以前强了很多。 难道真的如大家所说的那样,天地灵气回归了? 你见多识广,给说道说道,我爹每次跟我聊这个都云里雾里,要么就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说不到点子上。” 真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灵气变浓这件事,已经连赵恒这种粗线条的人都感受到了,说明复苏的速度确实在加快。 不止是修炼变快,连武学的领悟都变得更容易了。 以前需要大半年才能摸到门道的刀式,现在几个月就能入门。 这种变化,不是单纯的“灵气变浓”能解释的。 更像是这方天地本身在发生某种质变,连带着生活在这方天地中的生灵也跟着沾了光。 但赵恒是不是高估自己了,自己也不太清楚其中缘由,也只能是猜。 “队长,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楚州? 我爹说了,你要是来,他亲自给你接风。 上次你来正好我成亲,也没带你出去浪,你现在要是来,我请你去醉仙楼,管够。” 信的最后,赵恒又加了一句: “对了,我媳妇让我替她问你好。 她说谢谢你上次送的新婚喜头,说是自己原本很害怕,当时都以为自己刚嫁进王府就要一命呜呼了。 后来看见你送的礼物安心了不少。 说队长你是个慈悲为怀的好人。 队长,你别多想啊,她就是客气。” 真玄看到这里“嘶”了一声,赵恒这媳妇儿有点东西啊,自己那一片良苦用心有人理解是真不错。 他将信折好,放在桌上,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 想了想,提笔写道: “赵恒,信收到了。抱丹的事,恭喜你。 比韩秋白和洛昆仑快,说明你运气不错。 至于谢云帆和陆沉舟,你也不用跟他们比,各人有各人的路。”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太正经了,不像自己的风格。 犹豫了片刻,又提笔写道: “杜铁手的外号跟贫僧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好吗? 但有机会确实可以认识一下。 灵气变浓的事,你说得对,但不全对。 具体的,等你来了真如寺再聊,我们这边也只是有些猜想。 对了,来之前提前写信,别搞突然袭击,贫僧不一定在。” “你爹说得对,关系要多走动才亲。但你要是想来蹭饭,提前说一声,我好让斋堂多备一份,免得把你饿死在回去的路上。” “嫖娼的事,贫僧没教过你,以后少在外面编排我,否则贫僧打断你的第三条腿。 你爹摔茶杯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别什么锅都往贫僧头上扣。” “最后,代贫僧向你媳妇问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又在那叠信函中翻了翻,拿出另一封。 这封信的笔迹清秀娟丽,一眼就能看出是女子的手笔。 信封上写着“真玄大师亲启”六个字,字迹端正,笔画之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秦弄玉。 真玄微微有些意外。 这姑娘上次写信来,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次她是托人送了几本诗集过来,说是“请大师品鉴”。 信的内容不长,开头照例是几句问候,然后说了一下最近的近况。 “弄玉近日在读前朝诗人谢玄的《山居赋》,深有所感。 谢玄此人性情淡泊,不慕荣利,诗文中常有超凡脱俗之趣。 然细读之下,又觉其字里行间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弄玉想,或许是高处不胜寒罢。” “大师上一次赠弄玉的那首《真如湖春行》,弄玉抄了数十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诗中那句‘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一笔一划间皆是生机。 弄玉每每读到此处,便觉窗外春光正好,心中烦忧尽散。” 真玄看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秦弄玉这姑娘,跟柳烟儿、江映月不同,她是真的喜欢诗词。 别人举办诗会是为了名利、为了社交、为了门派任务,她举办诗会是因为喜欢。 这种纯粹的热爱,在这功利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 信的后半段,语气忽然有些低沉。 “大师,今年的江月题章会,弄玉没有参加。 倒也不是不想,而是觉得没有大师在,诗会便少了味道。 往年的诗会,虽然也有才子佳作,但总缺了那么一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大师那首《咏竹》,‘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弄玉至今还能倒背如流。 今年没有这样的诗,去了也只是徒增惆怅。” 真玄的目光在“惆怅”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姑娘,倒是个性情中人。 她没有被名利场染了色,没有被世俗的繁杂磨了性情,依旧保持着最初的那份纯粹。 信的末尾,秦弄玉的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 “大师,弄玉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听说柳姐姐最近一直在为秘境开启奔波,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而且,根据弄玉的消息,那秘境的事她已经筹备了一年多,再过些时日便要正式动身了。 她让弄玉转告大师,别忘记时间。 弄玉多嘴问一句,大师可是答应了柳姐姐什么?若是涉险之事,大师千万小心。” 真玄的目光落在最后这几行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柳烟儿的事,他已经答应了素心剑庐的沈青竹,一年后去秘境答题、开启秘境,寻找境心师父和境真师叔的下落。 这件事他原本就打算去,跟柳烟儿的关系不大。 但秦弄玉说得对,素心剑庐的那个秘境,危险程度未知。 真玄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这个秦弄玉,明明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却知道这么多事。 她知道柳烟儿在忙秘境的事,知道秘境跟真玄有关,甚至还特意写信来提醒。 第285章 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 柳烟儿是素心剑庐的内门弟子,知道秘境的事不奇怪。 但秦弄玉是怎么知道的?她跟柳烟儿虽然交好,但这种事,柳烟儿应该不会到处说。 除非,秦弄玉有她自己的消息渠道。 真玄的手指摩挲着信纸,心里想的却是这姑娘不简单。 她从不刻意表现自己,从不插手江湖纷争,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她喜欢的事。 但她的眼睛,比很多人都亮。她看到的,比很多人都多。 他沉默了片刻,把赵恒那封信放到一旁,又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白纸。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他不擅长给女孩子回信,尤其是秦弄玉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目的的信。 “秦施主,来信已收到。多谢挂念。《咏竹》一诗不过是贫僧随口吟了几句,当不得施主如此推崇。” “这一年来,贫僧俗务缠身,少有闲情吟诗作对。 偶尔得了几句,也多是随手记下,不成篇章。 待他日有空,再抄录一份寄与施主品鉴。” “施主提醒的事,贫僧心中有数。柳施主那边的事,施主不必担心。” “至于施主问的诗会之事,贫僧以为,诗会之趣不在诗,在人。 有知音在,便有佳句在。 施主若觉得诗会少了味道,不妨邀二三知己,在自家小院中摆一席茶,谈诗论词,倒比那热闹的场面更有滋味。” 写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太文绉绉了,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是施主觉得非要贫僧去了才有味道,那下次贫僧若是有空,便去坐坐。” 最后一句话写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看了两遍,觉得有些不妥,但想了想,还是没改。 他将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封写的是“赵恒亲启”,一封写的是“秦弄玉亲启”。 真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铜铃叮叮当当,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摇了摇头,将那两封信收进袖中,准备明日一早让菜鸟驿站的弟子送出去。 然后,他又从桌上拿起了第三封信。 这封信是天宝阁陆婉儿写来的,信封上盖着云鹤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在米白色的信封上格外醒目。 真玄拆开信,展开来一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信上说,天宝阁在楚州、云州、幽州三地的分号,最近连续遭遇了三次劫案。 作案手法极其专业,目标明确,来去如风,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三地镇武司联手追查了一个多月,毫无头绪。 更让陆婉儿不安的是,最近一次劫案发生在幽州分号,对方竟然在库房门口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天宝阁的东西,老夫借用几日,改日奉还。” 陆婉儿在信中写道:“婉儿斗胆,想请大师帮忙查探此事。” 真玄看着这封信,陷入沉思。 天宝阁的劫案,作案手法专业,目标明确,还在现场留下纸条。 不过真玄统一把这种做了案还留下线索的行为归纳为脑子有坑。 这陆婉儿,把自己当什么了? 你天宝阁这么大个拍卖会,听说都已经请到蕴丹期供奉了,怎么还一有事情就找贫僧? 贫僧作为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第一双花红棍,难道很闲吗? 随后看了一眼信末尾的报酬。 真玄想了想,自己虽然忙是忙了点,但这时间嘛,挤一挤也不是没有。 ...... 十万大山,万妖窟。 暮色从谷口灌进来,将整座洞穴染成一片暗红。 洞壁上嵌着几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照在湿漉漉的钟乳石上,泛着诡异的荧光。 牛莽蹲在洞口的一块青石上,两只硕大的牛蹄子悬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的身材极为壮硕,即便蹲着也比寻常人高了半个身子,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短毛,头顶一对弯角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蕴丹中期。 他在妖修当中虽然不是最顶尖,但也是能叫得上号的,毕竟是万妖窟大大王的左护法大人。 在这片十万大山深处的妖族圣地,蕴丹中期的修为足够让他独霸一方,但他偏偏喜欢在洞口蹲着,说是“透气”。 “我说老象,大大王还在闭关吗?”牛莽瓮声瓮气地开口,两只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洞外灰蒙蒙的天色,“都闭关好久了,他要再不出关,二大王可就真要忍不住了。” 象山站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洞口。 他的皮肤呈灰黑色,粗糙得像老树皮,两根象牙从嘴角斜伸出来。 同样是蕴丹中期。 他没有蹲着,而是靠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两只前蹄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忍不住又如何?”象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二大王要去真如寺讨说法,你拦得住?” 牛莽“哼”了一声,粗重的鼻息将地上的灰尘卷起老高: “讨说法?讨什么说法?那三妖被黑心和尚砍了不假,但咱们理亏啊。 那头老蛟龙先动的手,还带了两个帮手趁人家不再去偷袭人家老巢。 结果三个打一个,结果让人家砍了两个,跑了一个。 跑的那个还被追上灭了满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象山能听见: “你想想,那黑心和尚追了两千多里地,把蛟龙王的老巢翻了个底朝天,连蛟龙王的二十多房小妾都没放过。 这种人,你惹他做什么?” 象山睁开眼睛,看了牛莽一眼,又闭上了。 “二大王不是不知道理亏。”他的声音依旧缓慢,“但你不看看死的是谁。铁岭王那头老熊,可是二大王三夫人的亲侄子。” 牛莽的牛眼瞪得更大了:“亲侄子?” “嗯。”象山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别看那头老黑熊五大三粗的,但嘴贼甜,特别会哄人。 每次来万妖窟,都给三夫人带一堆好吃的好玩的。 什么千年蜂蜜、百年灵芝、东海珍珠,逢年过节从不忘。 三夫人膝下无子,把他当亲儿子疼。” 牛莽的牛蹄子在青石上重重拍了一下,砸得碎石四溅。 “我就说嘛!那头老黑熊怎么能在万妖窟横着走,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懑,“难怪上次那大老黑和迷雾森林的袁金刚干起来以后二大王拉偏架啊。” 第286章 “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象山的眼睛睁开了,微微侧过头。 他压低声音,凑到牛莽耳边,两只象牙差点戳到牛莽的脑袋:“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跟别人讲。” 象山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音: “那头老熊除了能哄他姑,还经常把咱们二大王哄得可开心了。 你是不知道,上次他来的时候,给二大王带了一坛子百年人参酒,说是从人类那边搞来的,陈酿了一百五十年。 二大王喝了一口,当场就赏了他一颗五百年份的妖丹。” 牛莽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所以二大王才这么急?”他问。 “不急才怪。”象山摇头晃脑地说道,“三夫人隔三差五就在二大王耳边吹风,说什么‘我那苦命的侄儿啊,死得不明不白啊’、‘真如寺欺妖太甚啊’、‘你要是不给我侄儿报仇,我就回娘家’。” 他学着女人的腔调,捏着嗓子说话,粗犷的面孔配上尖细的声音,说不出的滑稽。 但牛莽没有笑。 “二大王怎么说?”他问。 “二大王能怎么说?”象山恢复了正常的嗓音,“他说‘此事要从长计议’,三夫人就哭,哭得死去活来。二大王最怕三夫人哭,一哭就心软。” 他叹了口气,粗重的鼻息喷在地上,将沙石吹得翻滚: “这不,二大王已经开始私下联络人了。 东边的赤焰虎王、北边的金雕王、西边的毒蝎夫人,都在他的联络名单上。” 牛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还看不出来?”象山的大象蹄子一指洞外的暮色,“他要带人去真如寺讨说法啊。如果大大王再不出关,怕是拦不住他了。” 牛莽沉默了很久。 “可咱们万妖窟跟人类签过协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七百年前,万妖窟和人类强者有过约定,任何一方都不再大规模攻击另一方。 二大王如果带人去真如寺,那就是撕毁协议。” 象山也叹息道: “到时候人类那些天榜老怪物杀过来,咱们扛得住? 就算扛住了,那这种级别的大战得死多少妖啊。” “扛不住。人类那天榜上前三是融丹期老怪,不代表他们只有三个融丹。就那真如不还有一个法远已经突破融丹了吗。” 牛莽说得直截了当,“所以我才问你,大大王到底什么时候出关。” 象山摇了摇头:“不知道。大大王闭关之前说过,这次闭关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如今才过了一年半,怕是还不到出关的时候。” “那怎么办?”牛莽的牛蹄子又开始砸青石了,砸得碎石四溅,“难道眼睁睁看着二大王拉开这人妖大战的序幕?” 象山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大王出关之前,咱们什么都做不了。二大王最疼爱他的三夫人,咱们劝不动。三夫人铁了心要给侄儿报仇,谁劝都没用。” “那真如寺那边呢?”牛莽忽然问,“要不要递个消息过去,让他们有个准备?” 象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看二傻子的眼神:“你是妖,万妖窟的妖。你给人类递消息,让人类防备咱自己妖?” 牛莽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是妖,哪怕再不赞成二大王的做法,也不能背叛自己的族群。 “算了,不管了。”牛莽从青石上跳下来,巨大的身躯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反正到时候打起来,老子跑快点就是了。” 象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也有此打算,除非是大大王出关。 “你跑得再快,能快过融丹期?” 牛莽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象山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牛蹄子,大步流星地朝洞内走去。 心里想的是“老牛我跑不过融丹期巨佬,只要跑过其他妖修不就完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洞穴深处。 象山靠在岩石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 万妖窟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更早,也更沉。 ...... 朔州,落雁山。 缘起寺的晨钟敲过三响,雾气还没散尽。 慧明从后山的闭关洞中走出来时,天色刚蒙蒙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下踩着一双草鞋,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到了极点。 但他的气息,与一年前截然不同了。 那股属于融丹期高手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却又在身周三尺处凝而不发,像一层无形的光罩,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 融丹初期,而且已经完全巩固。 他在蕴丹大圆满上卡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里翻阅了无数古籍,走遍了大玄九州,拜访了十数位同境界的高手,始终摸不到那扇门的钥匙。 直到慧观死之前,他偶有所悟,打算冲击融丹期。 结果刚完成突破,便有弟子敲开他的房门。 正是那个慧观和行舟师祖圆寂的消息传来的夜里,慧明在禅房中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哭,没有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后山闭关洞,对守洞的弟子说了一句话:“老衲要闭关巩固修为,任何人不得打扰。” 然后他走进山洞,封死了洞口。 一年后,他出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山洞里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慧明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初冬的晨雾带着一丝寒意,钻进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他整了整僧袍,迈步朝自己禅房走去。 禅房在寺院的最深处,是一座两层的木质楼阁,古朴庄严。 楼前种着两棵古松,枝干虬结。 慧明踏上台阶时,守院的弟子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畏。 “师伯,您出关了?”那弟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慧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推门而入。 禅房内,长案上堆积着厚厚一叠文牍。 有各地分寺送来的例行报告,有朝廷发来的公文,有江湖各派的信函,还有镇武司定期抄送的《大玄武林大事记》。 他在长案前坐下,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牍。 那是《大玄武林大事记》最近一年的合订本。 镇武司编撰,每三个月出一期,收录大玄境内各门各派的重要动态,以及地榜、天榜高手的排名变化和战绩记录。 内容详实,覆盖面广,是各门各派了解江湖局势的重要渠道。 慧明翻开第一页,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他的面色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当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第287章 慧明的推测 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禅宗真如寺,归宗大典。 尘悟寺行禅一脉正式回归真如寺,两脉合一。 大典当日,尘悟寺蕴丹期老祖法海突然现身,反对归宗,与真如寺常务副方丈真寂在大雄宝殿前激战。 两人缠斗百余招,真元耗尽,即将两败俱伤之际,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出手,一招制服两人,使其当场昏睡。 据在场各派代表描述,真玄出手时身法极快,无人看清其移动轨迹。 护国寺了空方丈当场起身称‘真玄师弟好手段’。” 慧明的目光在“一招制服两人”这六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像是要把这行字从纸上抠下来。 法海是尘悟寺老祖,蕴丹初期。 真寂是真如寺常务副方丈,蕴丹初期。 两个蕴丹初期的高手,在真元耗尽、即将拼命的关头,被一个人一招制服。 那一招,既化解了两人的劲力,又让两人当场昏睡,却没有伤到他们分毫。 这是什么样的控制力? 慧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一战的场景复原。 法海的《寒冰掌》以阴寒著称,炉火纯青的冰寒之力,足以冻结同境界高手的经脉。 真寂的《空性拳》以空灵著称,炉火纯青的拳意,足以化解任何刚猛的攻击。 两人打到真元耗尽、准备拼最后一击的时候,体内的真元已经接近枯竭,但各自的掌意和拳意还在。 那种级别的武者,即便真元耗尽,仅凭武道真意也能轻易击杀抱丹期的武者。 但真玄出手了。 他一掌化解了两人的劲力,一掌让两人昏睡。 这说明他的修为远超法海和真寂,高到可以在不伤害两人的前提下,同时压制两人的武道真意。 融丹期吗? 慧明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只有融丹期的高手,才能在蕴丹期面前做到这种程度绝对碾压。 他仔细想了想,绝对蕴丹大圆满做不到。 他自己在蕴丹大圆满卡了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蕴丹大圆满的极限在哪里。 蕴丹大圆满是可以一招轻松击败蕴丹初期,但不可能在毫发无伤的前提下同时制服两个拼命的蕴丹初期。 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那应该是领域的力量。 融丹期的真元化域,在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力场,对手进入这个力场,就会被压制、被感知、被控制。 真玄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大概率是融丹期。 那所谓的三百年来最强蕴丹中期完全是真如寺的烟雾弹,根本就是放狗屁。 慧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长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到舌根发麻。 “真如寺,真玄,会是你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慧观和真恒的冲突,起因是那批绝望海的资源。 两个寺院为了资源引发的冲突,慧观带人打伤了真恒和真武,却被真玄在几个月后找上门来,杀了慧观、慧远和行舟老祖。 时间线上虽然不能说是严丝合缝,但谁也没规定报仇就要立马报? 真玄离开真如寺后不久,缘起寺就开始死人。 先是化劲期的启字辈弟子,然后是抱丹期的慧字辈长老,最后是蕴丹期的方丈和老祖。 死了半年,死了十一个人。 慧观、慧远、行舟,一个都没跑掉。 之前没怀疑过真玄,是因为预估真玄的修为顶天了就是蕴丹大圆满,现在从已知的情况看嘛...... 凶手是真玄的几率已经无限大了,更何况真玄在江湖上最著名的便是心眼小。 慧明脑海里反复过着所有的细节,他没有证据。 一切都是推测,一切都是巧合。 “去他妈的证据。”慧明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老衲又不是巡捕房。” 确实,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禅房中安静了片刻。 远处的钟楼传来辰时的钟声,悠远绵长。 慧明放下茶盏,伸手从那叠文牍中抽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缘起寺方丈慧明亲启”几个字,笔迹刚劲有力,是镇武司总司长贺州同亲笔。 他拆开信,扫了一眼内容。 信中说的是同一件事:真如寺归宗大典上,真玄一招制服两个蕴丹初期高手,此事已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 镇武司正在重新评估真如寺的整体实力,以及真玄个人的实力等级。 建议各派在近期保持低调,不要与真如寺发生正面冲突。 信的末尾,贺州同写道: “慧明大师,老夫知道贵寺与真如寺有些过节。 但贺州同还是想劝大师一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真如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原先的预估。 法远老祖已是融丹期,真玄大师实力成迷,加上真恒方丈的蕴丹后期,真如寺如今的实力,已经不输给任何一个上寺了。” 信的最后是一些大义凛然的话,说我们玄国武者外有燕国这个劲敌,内还有万妖窟的势力,应该保持团结。 慧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 贺州同这封信明面上是来劝自己,实则把真如寺卖了个干净。 朝廷的鹰犬永远都是这样,最喜欢看见江湖大派的争斗,他们好坐享其成。 “不急。”慧明喃喃自语,“老衲等得起。”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戒尺,放在桌上。 戒尺长约一尺二寸,宽约一寸五分,通体乌黑发亮。 但戒尺的一端,断了一截。 这是慧观的戒尺。 他拿起戒尺,在手中摩挲着,指尖从断口处缓缓划过。 “慧观师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的仇,师兄替你报。但不是现在。” 他将戒尺放回抽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牍哗哗作响。 远处的天际,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缘起寺死了十一个人,钦州地面上最近一年各门各派都在收缩势力,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真如寺的实力曝光后,禅宗内部各派的态度也在微妙地变化。 就连朝廷那边,也开始重新评估佛门各派的实力和威胁程度。 慧明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过了许久,落雁山的晨雾,终于散尽了。 第288章 如远突破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半。 澜沧江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真如寺后山的枫叶红了两次,老槐树上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五百余个日夜。 江湖上的风云变幻,比山中的四季更替还要快上几分。 这一年来,最震动天下的大事,莫过于大玄王朝反攻大燕。 谁也说不清那道圣旨是什么时候从京城发出的,只知道去年开春,一直驻扎在朔州边境的三十万大军忽然动了。 不再防守也不再对峙,而是真刀真枪地杀过了边境线。 燕国那边显然没有料到,他们在剑川路摆了二十万大军,本以为大玄会像往年一样在豆荚关一线跟自己拉锯,谁知大玄的军队绕过了剑川路,从东边的雁门关杀入了燕国境内。 这一招声东击西,打得燕国朝廷措手不及。 领兵的是北凉王徐骁。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在大玄军中的地位和镇南王赵睿平起平坐,但论打仗的狠辣,赵睿都要让他三分。 他带着北凉军团一路北上,三个月内连破七城,杀得燕国守军望风而逃。 更出风头的,是北凉王世子徐凤年。 这位比真玄小几岁的年轻人,如今的修为已经到了蕴丹初期。 他继承了父亲的勇猛,却没有继承父亲的粗犷,生得面如冠玉,一把“北凉刀”使得出神入化,江湖人称“北凉刀圣”,在地榜上的排名也排到第十四。 随着高手越来越多,大玄的天地人三榜也开始通货膨胀了。 早年间抱丹后期都能排到地榜第十五左右,现在得蕴丹初期了。 据说在攻打燕国重镇怀远城的战役中,徐凤年单枪匹马杀入城中,一刀斩了守城的燕国蕴丹初期大将,然后从城内杀出,浑身浴血,身后的城门才被攻破。 那一战之后,“北凉刀圣”的名号不仅是在大玄九州内部传颂,甚至还传遍了燕国。 到今年秋天,大玄已经拿下了燕国将近一个州的领地,设立了新的郡县,派驻了官员。 燕国几次反击都被打退,双方在一条叫做“易水”的河流两岸对峙,暂时偃旗息鼓。 更让江湖人议论纷纷的,是玄国那位常年闭关的七皇叔赵无忧,也突破到了融丹期。 这位七皇叔在皇室中是个异类。 他不理朝政,不管军务,甚至连王爷的仪仗都懒得摆,常年住在京城外的龙泉山上,种菜、读书、练剑。 他的剑法据说已经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但他从不与人动手,也没人知道他的深浅。 上一次有人见他出手,还是三十年前燕国刺客潜入京城行刺先皇的时候,他一剑杀了三个蕴丹期的刺客,然后收剑入鞘,继续回去种菜。 如今他突破融丹的消息传出,整个大玄武林都震动了。 天榜的排名怕是要重排,虽然没人知道他会排在第几,但所有人都知道,大玄又多了一个镇国级的底牌。 江湖上风起云涌,真如寺里却依旧晨钟暮鼓,岁月静好。 也正是这种岁月静好,才是最适合修炼的时候。 如远突破化劲期的那天,是个雨天。 雨水从檐角垂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地面上。 他盘膝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任凭雨水浇透僧袍,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泡透的木头,一动不动。 丹田中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像一条被激怒的蛟龙在狭窄的河道中横冲直撞。 经脉壁在真气的冲击下发出微微的刺痛,但他没有压制,而是引导着那股力量向前、向前、再向前。 化劲期的门槛,是真气三境中最大的一道坎。 明劲是外放,暗劲是内敛,化劲则是“化”。 到了这个境界,劲随意走,收发自如,气血如汞,周身无懈可击。 如远在暗劲大圆满上停滞了大半年,看了无数佛经,打了无数坐,始终摸不到那扇门的钥匙。 直到三天前,他在藏心阁翻阅典籍时,忽然看到了师父最爱的《楞严经》。 经文的空白处,师父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化劲者,化的不是劲,是心。心能化,劲自能化。” 如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师父在莲华寺辩禅会上对他说的那句话,学佛到底是了度人,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 他想明白了,不是为了度人,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让自己在意的人好好活着。 这个答案一点都不伟大,一点都不崇高,甚至有些自私,但它是真的。 真的东西,就能“化”。 那一刻,丹田中的真气像是找到了方向,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运转。 真气在经脉中不再是“流动”,而是“弥漫”,像雾气一样渗透进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 劲力不再是“发出”,而是“随行”,心念一动,劲力便至。 化劲。 反正真玄是不知道自己在真如寺藏经阁各经典书籍中经常留下的一些似是而非装逼产物居然让如军“化”了。 如远睁开眼睛,雨水打在脸上,他却没有觉得冷。 浑身上下的气血在体内奔涌如江河,每一滴血液都像是被重新锻造过,带着一种温润而浑厚的力量。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湿透的僧袍,朝师父的禅房走去。 真玄正靠在门框上喝茶,见了如远,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比为师估计的还早了三个月。” 如远咧嘴一笑:“弟子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真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化劲期的丹药,省着点用。” 如远接过瓷瓶,抱拳道:“多谢师父。”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师父,如军师弟怕是也快了。” 真玄点了点头,心道要不老衲一再叮嘱对方少开启神助对方怕是都有可能抱丹了。 如军的突破,是在半个月后。 他的突破方式跟如远完全不同。 如远是顿悟,在大雨里坐了一天一夜,想通了就突破了。 如军是在演武场上练刀,一刀一刀地挥。 第289章 融丹后期 那天午后,日头正烈,演武场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如军赤着上身,双手握刀,一刀一刀地劈向面前的空气。 他的刀法已经大不相同,有花哨的招式,也有精妙的变招,也有简单的劈。 一刀接一刀,一刀重过一刀,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尖锐的啸声。 如璋和如琦坐在场边的树荫下,一边喝茶一边看。 如璋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不明白如军为什么要这样练刀。 化劲期的门槛不是靠蛮力能劈开的,这一点师父早就说过。 如琦倒是看得很认真,他注意到如军的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快了那么一丝,虽然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在变快。 “他在蓄势。”如琦低声说。 如璋一怔:“蓄势?” “对,蓄势。你没发现吗,他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但刀锋劈空气的声音却越来越轻。” 如琦的目光落在如军身上,“他的力气没变,但他的刀意越来越凝练了。刀意凝到极致,刀锋所过,无声无息。” 如璋仔细听了听,果然,如军的挥刀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如军又开始劈木桩,那木桩上的刀痕则越来越深,从最初的一道白痕,变成了半寸深的切口。 如军不知道劈了多少刀。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但眼神没有变,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木桩,像是要把木桩看穿。 他的呼吸越来越绵长,心跳越来越沉稳,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刀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劈出了最后一刀。 这一刀没有任何声音。 刀锋从木桩正中劈下,将碗口粗的木桩从中间劈成两半,两半木桩向左右倒下,断口光滑如镜。 如军收刀入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暗劲期的凝而不发,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浑厚圆融的力量,像深潭中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汹涌澎湃。 化劲。 如璋站起身来,嘴巴微张,如琦眼中满是羡慕。 如远从树荫下走出来,走到如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在如军肩头拍了拍:“恭喜。” 如军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笑。 真玄坐在禅房的蒲团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很是欣慰。 四个徒弟,如远和如军已经到了化劲,如璋和如琦也到了暗劲圆满。 这个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如远走了“悟”的路子,以智破境;如军走了“势”的路子,以力破境。 两条路,不同但都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暗暗感慨:这批徒弟,是真的赶上了最好的时代。 如今的灵气浓度,比十年前翻了一倍都不止。 哪怕按照天地灵气潮汐论说,有涨有落。 但涨的时候也是武道盛世,高手辈出; 落的时候是末法时代,天才也难有作为。 这群徒弟也都赶在潮水涨上来的时候。 十年前一个门派能出一个化劲期的年轻弟子,已经值得大书特书。 如今化劲期的年轻弟子虽然不算遍地都是,但也称不上稀奇。 如远和如军二十出头便入了化劲,放在十年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哪怕放在五年前,也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放在现在,虽然仍是顶尖,却不再是一枝独秀。 灵岩寺已经有弟子在二十岁不到的年龄就突破了化劲,曼荼罗寺更是出了一个刚满三十就抱丹的种子选手,听说多林寺也有天才出现。 各家各派,年轻一代都在突飞猛进。 当然,真玄的修为也没落下,而是在这一年的时候也悄悄推进到了融丹后期。 这一年多内他没怎么装逼,老老实实的在真如寺研究着《阿难破戒刀》的后续可能。 倒是两个徒弟帮着装了几次。 ...... 如远在江湖上闯出名号,是因为一件事。 半年前,云州北部有个叫“赤云寨”的山贼窝子,寨主是个化劲中期的悍匪,带着一百多号人,专门打劫过往商旅。 官军剿了几次都没剿下来,倒不是打不过,而是那赤云寨建在悬崖上,易守难攻,正面强攻伤亡太大。 如远接任务以后,真玄只说了一句:“把如军也带去,一起历练历练。” 如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到赤云寨的时候,是傍晚。 暮将整座山头染成一片暗红。 赤云寨建在一处悬崖顶上,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通上去,山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箭楼和鹿角。 如远没有强攻。 他在山下转了三天,把赤云寨周围的地形摸了个遍,然后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哨位,甚至连寨中换岗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夜里,他带着如军从悬崖背面爬了上去。 三百丈的悬崖,两人爬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用的是《渡厄踏风》的身法,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缝隙上,无声无息。 如军跟在他身后,动作比他慢,但更稳,每踩一步都要确认脚下踩实了才往上爬。 两人摸到寨中的时候,正是子时三刻。 寨中的山贼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哨兵在寨墙上巡逻。 如远没有惊动他们。 他去厨房,往水缸里下了药;去马厩,给马喂了泻药;去兵器库,把弓弦全部割断。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进聚义厅,点燃了灯。 赤云寨的寨主姓刘,叫刘黑子,是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 他被灯光晃醒,从床上爬起来,看见房间里多了两个年轻的和尚,顿时愣住了。 “你是谁?”刘黑子抓起枕边的鬼头刀。 如远没有回答。 他走到刘黑子面前,抬手一掌。 这一掌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刘黑子的瞳孔还没收缩,掌风已经到了胸口。 骨裂声在安静的聚义厅中格外清晰,刘黑子的身体倒飞出去,撞穿了身后的木板墙,摔在外面的院子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从如远进门到刘黑子毙命,不到两个呼吸。 那女人尖叫了一声,缩在墙角发抖。 如远没有看她,转身走出聚义厅。 第290章 孤裁和尚和不语和尚 院子里,如军已经先一步到这边,开始动了手。 寨中的山贼听见动静从各个屋子里冲出来,有的提着刀,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还在系裤腰带。 如军站在院子中央,长刀在手,一刀一个。 第一刀,劈在当先那人的肩头,刀锋从锁骨切入,从肋骨划出。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第二刀,横扫。刀光如匹练,将迎面冲来的两个人腰斩。 第三刀,直刺。刀尖从第四个人的后颈刺入,喉结刺出。 三刀,四个人。 剩下的山贼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如军没有追,收刀入鞘,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他的灰色僧袍上溅满了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如远从聚义厅走出来,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如军。 “走了。” 如军点了点头,跟在如远身后,朝山下走去。 两人走出寨门时,身后传来火光亮起的声音。如远点了一把火,将赤云寨烧了个干净。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在黑夜里格外刺目。 消息传出去,江湖上议论纷纷。 “真如寺那两个和尚,是真狠啊。” “可不是嘛,一百多号人,一个活口没留。” “听说那个如远,从头到尾没说几句废话。进了寨子就动手,一掌拍死刘黑子,然后放火烧山,干净利落。” “那个如军更绝,一句话不说,一刀一个,砍完就走。” “啧啧啧,真玄大师教出来的徒弟,果然跟他一个德行。” “可不嘛,上梁不正下梁歪。”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 如远的外号,是一个说书先生给起的。 那先生姓孙,在云州主城说了二十年的书,最擅长给江湖人物起外号。 他说如远“智计无双,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像是从孤峰上裁下来的一把刀”,便叫他“孤裁和尚”。 如军的外号来得更简单。 他打架的时候从不说话,打完也不说,跟个哑巴似的,便叫他“不语和尚”。 当然,也有人说如军更像真寂大师的亲传弟子。 毕竟真寂也是这种风格。 真玄听到真明转述的时候人都无语了。 直言真寂师兄那叫不说话吗?他那是脑子反应不过来! 后来几经辗转,真寂知道了真玄对他的吐槽,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去找真玄理论,说: “什么叫我脑子反应不过来?你没见我背寺规的时候有多流利吗?” 还说,“你徒弟抢我徒弟的风头。” 真玄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淡淡道:“师兄,你要是不满意,我让他改改,下次砍人之前先来几句大义凛然的话?” 真寂张了张嘴,他好像又被这狗东西给怼了,不想和狗东西再多废话一句,最终摔门而去。 回去的路上就在想下次收徒弟一定都收个牙尖嘴利的让他做自己的最强嘴替。 九月二日,真玄去找真恒辞行。 那天是立秋以来风最大的一天,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藏心阁的窗棂哗哗作响。 真玄推门进去的时候,真恒正坐在长案后面坐着喝茶。 真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来了。”真玄在对面坐下,“师兄,明天一早我动身去楚州。素心剑庐那边的秘境,下个月十五开启,我答应了沈青竹要去答题。” 真恒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问“东西收拾好了没有”之类的废话,沉默了片刻,直接开口了。 “真玄,这次去楚州,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云渊真人。 山南观的大弟子,江湖传闻他已经是蕴丹后期,距离蕴丹大圆满只差一步。 道门最烦的是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术法,你虽然修为改,但万万要小心。” 真恒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这个人,你上次去楚州的时候应该听说过。” 真玄点了点头。 两年前,沈青竹跟他说过云渊真人的事。 那人是紫云真人的大弟子,全真宗数百年来最年轻的蕴丹期高手。 紫云真人五十年前在秘境中失踪,云渊真人从未放弃过寻找师父的下落。 而且云渊真人修炼速度极快。 “道门是大夏国的国教。”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夏跟我们大玄不一样,他们全国信奉道教,全真宗是道门两宗之一,山南观是全真宗的祖庭,地位相当于我们佛门禅宗的护国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山南观的实力,不在护国寺之下。 他们的掌门清玄真人,四十年前就是融丹期了,是整个大夏公认的第一。 另外就是山南观还有一位太上长老,据说是蕴丹大圆满,闭关了三十年,从来没出过山。 估计也已经融丹了。”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真恒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真玄身上: “全真宗跟我们禅宗,虽然谈不上势同水火,但关系也说不上好。 三百年前,佛道两门曾经因为‘佛道先后’的问题论战过好几次,有一次差点动了手。 两边都想在对方地盘上发展信众。 后来佛道两门算是划定了各自区域,才没有打起来。 但自那之后,佛道两家的关系就更加的势如水火。” 他从案上抽出一封信,推到真玄面前。 “这是知客堂收集的山南观的资料,你拿去看看。 云渊真人这个人,我了解不多,但我听说他性子极傲,除了他师父,谁的账都不买。 紫云真人失踪之后,他更是孤僻,这些年除了修炼,就是寻找师父的下落,几乎不跟人来往。” 真玄接过信,没有看,收进怀中。 “师兄,你是怕我跟云渊真人起冲突?” 真恒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有些担心,总感觉大概率都会起冲突。”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声音低沉: “秘境中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五十年前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你和云渊真人都是去找人的,万一找到的线索指向不同的方向,或者他怀疑你跟他师父的失踪有关,到时候怎么办?” 第291章 “我可能忍不住。” 真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师兄,你是真如寺的话事人。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你说能动手,我就动手。你说不能动手,我就忍着。” 真玄放下茶盏,看着真恒的眼睛,“但有一种可能。” “什么?” “我可能忍不住。” 藏心阁中安静了片刻,真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这句话,跟没说有什么分别?” 真玄摊了摊手:“所以师兄你决定就好,我执行。” 真恒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叹了口气,走回案前坐下。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山南观的实力太强,我们真如寺现在树敌已经够多了,最好是别再新增一个很强的对头。” 他顿了顿,“但如果他先动手,你就不要留手。但是记住,你是去找人的,不是去拼命的。如果情况不对,先撤出来,从长计议。” “知道了。” “还有......”真恒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境心师父的事......尽力就好。 五十年了,能找到固然好,找不到也不要强求。 你跟境心师父虽然没师徒之实,但有师徒之名。 你入寺的时候,虽然师父已经失踪了,但你的师父写的是他的名字,你是他的弟子。 这是规矩,也是缘分。”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真玄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早去早回。” 真玄站起身来,朝真恒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师兄,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境心师父?” 真恒坐在长案后面,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他真的还在,我更想自己亲自跟他说。” 真玄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他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步伐很稳,面色平静,心中却在想师兄方才说的那些话。 山南观,全真宗祖庭。 云渊真人,性子极傲。 真玄摇了摇头,加快脚步。 真要产生了矛盾也没办法, ...... 真玄一路慢慢悠悠往楚州走,到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二的黄昏。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武胜府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暗金。 城门口挑担的、牵驴的、赶车的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混着马嘶驴鸣,热闹得跟赶庙会似的。 他没有去素心剑庐,先进了城。 镇南王府的门房老远就认出了他,一个跑去通报,一个迎上来接行李,手脚麻利得像排练过。 赵恒从二门冲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袍子敞着怀,头发也只是随便束在脑后。 “队长!”他一巴掌拍在真玄肩上,“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放我鸽子呢!” 真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两年不见,这小子修为确实抱丹了。 但人胖了一圈,脸圆了,下巴的轮廓都快没了。 “胖了不少啊。” 赵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说你这个人,这么久不见,第一句话就戳我痛处?” “那你更健硕了。” “对喽,我这是壮!猛男你懂不懂?”说罢还撸起袖子给真玄看了看肱二头肌。 两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赵恒把人打发走,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嘿嘿笑起来。 “队长,我跟你说,我媳妇有了。” “有了?”真玄端起茶盏,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了!怀孕了!我要当爹了!”赵恒笑得嘴都合不拢,“三个月了,大夫说脉象稳得很,八成是个小子。” 真玄看着他,发现时间是过得真快,连一点都不着调的赵恒都快当爹了。 赵恒又开始了输出,“我爹知道我媳妇怀孕以后,就再也没骂过我了。说是我现在成家立业了,要给我留足面子。” 真玄撇了撇嘴,“你爹的茶杯还没摔完?” “快了,还剩最后一只。”赵恒咧嘴一笑,似乎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跟我媳妇说了,以后儿子生下来,认你当干爹。你没意见吧?” 真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了赵恒一眼,没有说话。 自己一个和尚,还有干儿子,合理吗? 赵恒当他默认了,高兴得直搓手,嘴里念叨着“我儿子将来有地榜前十的干爹罩着,看谁还敢欺负他”。 真玄在王府待了两天。 第一天,他躲在客房里修炼《五转龟息功》第四转。 这门功法他已经练了一年多,第四转“龟公”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 如今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将气息伪装成任何修为,蕴丹中期、蕴丹后期、化劲期,甚至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并且修为比他强的人也看不出来任何问题。 哪怕是修炼了特殊功法的人,也没办法看出他的底细。 第二天傍晚,赵恒来敲门,说王爷要请他吃饭。 “队长,我爹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一桌素斋。”赵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不过我知道你不吃素,我让人单独给你炖了一锅羊肉。” 真玄看了他一眼:“你爹请客,你给我开小灶?” “怕什么,又不是我做的。”赵恒嘿嘿一笑,“再说了,我爹也知道你喝酒吃肉,他只是不好意思破了规矩。我替他办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两人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厅。 厅不大,一张红木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楚梦泽的烟波浩渺。 没有外人,只有镇南王赵睿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两年多不见,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精神头很好,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修为也已经精进了到抱丹大圆满,气息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浑厚。 见真玄进来,他站起身来,抱拳道:“真玄大师,两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请坐。”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赵恒坐在他旁边,翘起二郎腿,被赵睿瞪了一眼,又老老实实放下了。 第292章 赵恒碎嘴子的由来 丫鬟们端上菜来。 素斋摆了满满一桌,清炒时蔬、菌菇汤、素馅包子,样数不少,但做得很精致。 赵恒面前单独放了一只砂锅,盖子掀开,羊肉炖得酥烂,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赵睿端起酒杯,朝真玄举了举:“大师,本王敬你一杯。上次浮生双邪的事,本王一直没有当面道谢。这份恩情,镇南王府记在心里。” 真玄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楚州本地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不大。 赵睿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他的吃相很斯文,不紧不慢,与赵恒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吃到第三口,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大师,本王听说真如寺这两年变化很大。 尘悟寺回归,行禅寂禅合一,法远老祖突破融丹,真恒方丈也到了蕴丹后期。 如今的真如寺,在三十六中寺中已经是一骑绝尘了。 哪怕是上寺,呵呵......” 下半截话他没说,但意思还是挺明确的。 真玄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他知道赵睿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镇南王坐镇楚州数十年,耳目遍及大玄南境,真如寺的事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现在说出来,是在表明态度。 赵睿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否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本王还听说,大师在地榜上的排名又升了。 地榜第七,‘慈悲禅师’。 江湖上都说,大师是三百年来禅宗最强蕴丹中期。” 他说到“蕴丹中期”四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带着真诚的赞叹。 但真玄听得出来,那赞叹底下藏着一丝试探。 真玄放下酒杯,淡淡道:“江湖传言,做不得准。王爷知道的,贫僧这个人,运气一直不错。” 赵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大师太谦虚了。”赵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本王在军中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人。 有些人运气好,但实力不行,运气再好也走不远。 有些人实力强,但运气不好,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大师既有实力,又有运气,这才是真正的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大师,北境的事,你可听说了?” 真玄点了点头: “北凉王徐骁攻燕,连破七城,拿下燕国将近一个州的领地。 徐凤年一刀斩了燕国蕴丹初期的大将,名声大噪。” 赵睿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徐骁这个人,本王跟他打了二十年的交道。 论打仗,本王不如他。 他能在三个月内连破七城,靠的不是运气,是三十年如一日的准备。 北凉军团这些年一直在练兵,别人以为他在守边,其实他在等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朝廷让徐骁挂帅,没有让本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真玄摇了摇头。 “因为朝廷不放心本王。”赵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本王镇守南境三十年,手握十万大军,楚州九府四十三县,有一半的官员是本王提拔的。 朝中有人弹劾本王‘拥兵自重’,说本王‘尾大不掉’。 这次北伐,如果让本王去,打赢了,功劳是本王的,朝廷更不放心; 打输了,责任虽然是本王的,但朝廷也没什么好结果。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本王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徐骁不一样。他虽然是北凉王,但他的根基在军中,不在朝堂。 他的兵是朝廷的兵,他的将是将朝廷的将。 他打赢了,朝廷高兴;他打输了,朝廷换个人继续打。 他不会成为朝廷的威胁,所以朝廷放心用他。” 真玄端着酒杯,慢慢喝着,没有说话,这些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但从赵睿嘴里说出来,意义就不一样,对方更像是借机试探什么。 “还有一件事,大师可能不知道。”赵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七皇叔赵无忧,突破了融丹期。这个消息,朝廷没有对外公布,但已经在各王府之间传开了。” “贫僧听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七皇叔突破融丹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真玄摇了摇头。 赵睿看了赵恒一眼。 赵恒正埋头啃羊腿,吃得满嘴流油,浑然不觉父亲在说什么。 赵睿收回目光,声音低到只有真玄能听见。 “他去了皇城,见了皇帝,在御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谈完之后,皇帝下了一道密旨,调了三个蕴丹期的皇家供奉跟他回了一趟龙泉山。”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龙泉山是...?”他问。 “应该是有一处秘境,是皇帝那一脉的心头肉,连宗人府都不告诉。”赵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我们老赵家的好东西都快被他们那一脉嚯嚯干净了。” 真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对朝堂的事不感兴趣,但赵睿说的这些,让他对大玄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不过他也总算知道这赵恒的碎嘴子是随了谁。 他爹的嘴也跟没把门儿似的。 “还有一件事。”赵睿的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像是在聊家常,“大师可知道,最近江湖上出了几个新秀?” “贫僧有所耳闻。” “北凉王世子徐凤年,这个不用说了,一刀斩蕴丹,名动天下。但还有一个人,大师可能没听说过。” “谁?” “姓叶,名青云,是个散修。此人五十出头,抱丹大圆满,据说曾经在幽州跟一个蕴丹初期的魔修交手,打了五十个回合不败。 江湖上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青云剑客’。 镇武司把他排在了地榜第二十。” 真玄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散修,五十出头,抱丹大圆满,能跟蕴丹初期交手五十回合不败。 咋越看越像开启了神助的武修。 “此人一直没加入过任何门派?”真玄问。 “没有。从来都是散修,无门无派。”赵睿看了他一眼,“大师有兴趣?” 第293章 江映月失踪了 “随便问问。” 赵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大师,本王说句不该说的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如今这世道,灵气复苏,高手辈出,各门各派都在拼命扩张。 朝廷在打仗,江湖在洗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大师是真如寺的人,本王是玄国的藩王,咱们各为其主,但本王希望,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大师和恒儿之间的交情,不要变。” 真玄看了赵恒一眼。 赵恒已经啃完了羊腿,正拿袖子擦嘴,满手是油,看见父亲和队长都在看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你们聊你们的,别管我。” 真玄收回目光,看着赵睿,淡淡道:“王爷放心。贫僧交朋友,交的是人,不是身份。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赵恒是贫僧的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赵睿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有大师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第三天傍晚,他跟赵恒说要去见个朋友,便出了王府。 秦弄玉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宅院不大,前后两进,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中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将青砖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她站在门口,穿着淡青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 一年多不见,清减了几分,但气色还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大师,您来了。”她行了一礼,侧身让开,“请进。” 两人在堂中坐下。 丫鬟端上茶来,又退了下去。 秦弄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了真玄一眼,欲言又止。 “秦施主有话直说。”真玄放下茶盏。 秦弄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师,映月姐姐出事了。”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半年前,映月姐姐忽然失踪了。”秦弄玉的声音很低。 “那天晚上她还在府中,跟家里人一起吃了晚饭。 第二天早上丫鬟去叫她起床,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着,门从里面反锁着。 但人就这么不见了。” “江家的人呢?怎么说的?” “江家找了一个月,把楚州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秦弄玉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烟儿姐姐也帮忙找了,素心剑庐的人出动了几十号,连城外的山林都搜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真玄端起茶盏,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后来镇武司也介入了。”秦弄玉继续说道,“他们查了半个月,说‘没有发现他杀的痕迹’,又说‘不排除主动离开的可能’。江家不信,但也没有办法。案子挂在那里,一直没有下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大师,映月姐姐她......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贫僧也不知道。但贫僧在楚州还要待些日子,有空的话,会帮着打听打听。” 秦弄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端起茶壶,给真玄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茶,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 “大师,”秦弄玉忽然开口,“您这次来楚州,是为了素心剑庐的秘境吧?” 真玄看了她一眼:“秦施主知道得不少。” “弄玉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大师,弄玉多嘴一句。那个秘境,听说很危险。五十年前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大师一定要小心。” “贫僧知道了。多谢秦施主挂念。” 又喝了几盏茶,真玄站起身来。 秦弄玉送他到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孔映得有些病态的白。 “大师,若是有了映月姐姐的消息,还请告知弄玉。” 真玄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 九月十四,真玄到素心剑庐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素心剑庐建在楚州城南的一片山林中,很大,由好几个前后四进院落组成。 都是统一的青砖灰瓦,朴素得像一座寻常的道观。 但院中种满了梅树,还未到花期,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沈青竹站在山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真玄来了,连忙迎上前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真玄大师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真玄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沈前辈客气了。” 沈青竹领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客堂,这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靠左侧站着七个道士,当先一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颏下留着一缕长髯。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黄色的丝绦,手持一柄拂尘,整个人看起来仙风道骨。 云渊真人。 真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蕴丹大圆满,气息浑厚沉凝。 他身后站着六个年轻道士,个个腰悬长剑,面色肃穆,修为从化劲期到抱丹期不等。 靠右侧站着五个人,都是素心剑庐的长老和弟子。 柳烟儿也在其中,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英气勃勃。 她见了真玄,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青竹走到洞中央,清了清嗓子,面朝众人: “诸位,秘境明日午时开启,但开启的前提是要答对秘境入口石碑上的三道题,错一道就会又等五十年。 那石碑和秘境是同一套阵法,据记载石碑上的题每五十年都是随机变化。 所以请诸位今天先行休息,养精蓄锐。 当然,大家也可以参考一下去年的题目,或许能给到启发。” 随后便拍了拍手,两个弟子一左一右展开一张巨大的宣纸。 真玄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三行字。 第一行写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第二行写的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第三行写的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第294章 真玄和云渊 三句话都出自《千字文》,看似平淡无奇,但每一句话的笔画之间都有细微的改动,有的多了一笔,有的少了一笔,有的笔画顺序完全不对。 真玄心中了然。 这道题,考的不是学识,是眼力。 要从这些细微的改动中,找出正确的顺序,拼出一句话来。 那句话,就是开启秘境的钥匙之一。 他看了一遍,便退到了一旁。 云渊真人也走上前去,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转过身,看了真玄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真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已经是融丹后期的修为,在整个大玄都算得上是前列的高手。 神念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时刻笼罩着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 当他的目光落在云渊真人身上的时候,他的神念也自然而然地扫了过去。 蕴丹大圆满。 神念反馈回来的信息很清楚。 但真玄的直觉告诉他,不对。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既不是神念探查到的,更不是肉眼看到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觉。 云渊真人身上,有某种东西居然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当然,这一丝的威胁确实存在,但也不多。 真玄的心中翻涌起一丝波澜。 他已经是融丹后期了,能让他感到“危险”的人,整个大玄找不出几个。 而云渊真人,一个对外宣称蕴丹后期的道士,居然给了他这种感觉。 有意思,看来遇到苟王了。 他面色不变,收回目光,双手合十,朝云渊真人行了一礼:“真如寺真玄,见过云渊真人。” 云渊真人还了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山南观云渊,久仰真玄大师威名。”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礼数周到但没有任何多余的热络。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过身,走到一旁,拂尘搭在臂弯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真有意思,融丹期?应该是融丹初期。 真玄心中有了定论。 云渊真人肯定不会是蕴丹大圆满,而且他的敛息功法极其高明,高明到连自己的神念都差点被骗过去。 与此同时,云渊真人的心中也翻涌着远比真玄更大的波澜。 他今年七十七岁,在全真宗算不上年纪大的,但论修为,同辈中无人能及。 他三十岁突破抱丹,四十七岁突破蕴丹,七十四岁突破融丹。 这个速度,放在全真宗八百年的历史上,也能排进前三。 他修炼的功法叫《太上忘情道》,是全真宗最高深的功法之一。 这门功法最神奇的地方,不是它有多强,而是它能“感应”。 修炼者与人交手之前,便能感应到对方的实力强弱、功法路数、甚至生死之数。 这门功法救过他很多次命。 二十五年前,他在大夏边境与一头蕴丹大圆满的妖兽狭路相逢,功法疯狂示警,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那妖兽追了他三天三夜,他跑断了三匹马,最终逃回了山南观。 后来他才知道,那妖兽已经半只脚踏进了融丹期。 功法的感应,从未出过错。 此刻,他的功法正在疯狂地示警。 那种感觉,比二十五年前浓烈十倍、百倍。 几乎已经超越了“危险”和“打不过”的那种程度,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近乎本能的颤栗。 他的功法在告诉他: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云渊真人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真玄。 那个和尚正站在石碑前,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不是肉眼看见,云渊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蕴丹后期?放他娘的屁。 玄国那帮镇武司的人,都他娘的是“战忽局”的吗? 这玄国的天地人三榜不对劲,他回去一定要秉明掌教,以后千万不能相信玄国“天地人”三榜这种专门忽悠敌国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自己太上忘情道的感应不会错。 这个人要不是融丹期他名字倒过来写。 而且对方肯定不是他这种刚突破的融丹期。 云渊真人默默地想着,原本以为自己融丹了,可以横着走了,结果特娘的刚出大夏就遇到个硬茬子。 听说这真玄猜四十出头,四十出头的融丹期? 云渊真人在心中默默骂着麻麦皮,这灵气复苏对他这种老辈子很不友好啊? 自己七十多岁突破融丹,已经被全真宗的师兄弟们称为“百年难遇的天才”。 眼前这个和尚,比他早了三十年。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不变,甚至还朝真玄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都在笑,笑得都很自然。 真玄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云渊真人,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傲娇啊?” ...... 次日辰时,一行人到了后山石洞。 洞中的火把已经全部点燃,将四壁照得通明。 石碑上的三行字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青光,笔画之间的光芒缓缓流转,像是活的。 沈青竹站在石碑旁,面朝众人,双手抱拳: “诸位,秘境五十年一开,错过今日便要再等五十年。 三道题,答对一道,石碑上的阵法便解一层。 三道全对,秘境开启。若错一道——” 他顿了顿,“便只能等下一次了。” 云渊真人站在最前面,拂尘搭在臂弯里,目光落在石碑上,面色平静。 真玄站在他身侧,灰色僧袍,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在打瞌睡。 第一道题刻在石碑左上角,不是文字,是一串数字。 “九百九十九文钱,及时梨果买一千。一十一文梨九个,七枚果子四文钱。问:梨、果各几何?” 这道题用的是大玄前朝的市井俚语,翻译过来是:总共九百九十九文钱,买了梨和果共一千个。 梨是十一个文钱买九个,果子是四文钱买七个。 问梨和果各买了多少个。 素心剑庐的几位长老围在石碑前,眉头紧锁。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长老凑近了去看,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老朽确实不擅长这种算术题。” 第295章 真玄的不安全感又来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越说越糊涂。 有人掏出算筹在地上摆弄,摆了半晌,算筹散了一地,还是没算出个所以然。 柳烟儿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道题,脸渐渐红了。 她想起自己办的江月题章会,满楚州找文采出众的人,以为秘境考的是诗词歌赋、字谜文章。 结果第一道题就是算术,满屋子的才子一个都帮不上忙。 这开局就让她那大张旗鼓的“江月题章会”显得有些笑话啊。 她偷偷看了真玄一眼,发现真玄先是大有深意的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便正走到石碑前,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写了个: “梨六百五十七,果三百四十三。” 然后站起身来,将碎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种方程式对于一个能考上震旦大学的学霸还是太简单了。 石洞中安静了片刻。 素心剑庐的几个长老面面相觑,那个摆弄算筹的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不是不相信真玄的答案,而是三道题错一道都不行,所以得谨慎再谨慎。 他在地上又摆了一遍,拿着答案去倒推题面。 先假设梨的数量是九的倍数,九、十八、二十七......一直试到六百五十七。 六百五十七除以九等于七十三,乘以十一等于八百零三文。 果的数量是一千减六百五十七等于三百四十三,三百四十三除以七等于四十九,乘以四等于一百九十六文。 八百零三加一百九十六等于九百九十九文。 这次算出来的结果跟真玄一模一样。 “大师算得没错。”那长老站起身来,抱拳道,“老朽佩服。” 云渊真人走上前去,看了看真玄写在地上的那些数字,也闭目心算倒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大师厉害。梨六百五十七个,果三百四十三个。” 一道小学鸡的数学题让真玄装了个大逼,随后便是天道降下来的能量疯狂推进着真玄的修为。 但在真玄全力运转“龟公”级别的《五转龟息功》之下,在场众人也感受不到他修为的精进。 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儿和江月题章会一样爽,不用动手就能装到,既安全又省心。 要不自己回头联系一下赵睿,让他帮忙举办一个大玄版的《开心100》,然后自己去参加勇夺桂冠? 这倒是条好路子啊...... 真玄心里已经想着未来的装逼之路,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面朝石碑,伸出手指,在石碑上写下了两个数字。 指尖触及碑面的瞬间,那两个数字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沿着笔画流转,迅速蔓延到整个石碑。 第一行字在光芒中缓缓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石碑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第二道。”真玄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石碑中间偏右的位置,刻着一个六爻卦象。 上卦是坎,下卦是离,从左到右排列:初爻阳,二爻阴,三爻阳,四爻阴,五爻阳,上爻阴。 旁边刻着一行小字:“上坎下离,六爻皆现。问:此为何卦?变爻何在?变为何卦?” 真玄又不自觉看向柳如烟,发现她的头更低了。 好家伙,第二道题又跟文采无关。 这道题他是真不会了,然后他看向那个牛鼻子。 此时的云渊真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山南观学过《周易》,全真宗的功法本就与道家易理密不可分,他对六十四卦的熟悉程度可谓是看家本事。 他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个卦象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上坎下离,坎为水,离为火,水火相交,这是“既济”卦。 “此卦为水火既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初爻阳,二爻阴,三爻阳,四爻阴,五爻阳,上爻阴。六爻皆当位,无一爻失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卦象的最下面一爻: “但既济卦的卦辞说,‘初吉终乱’。 六爻皆当位,是‘初吉’; 终将变乱,是‘终乱’。 问变爻何在,既济卦的变爻,在初爻。” 他的手指点在初爻上,那根阳爻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沿着爻线流转,像一条被唤醒的游龙。 “初爻阳变阴,上坎下离变成上坎下震。坎为水,震为雷,雷在水上,是为‘屯’卦。变卦为水雷屯。” 话音落下,那根阳爻缓缓变成了阴爻。 整个卦象开始旋转,上卦不动,下卦从离变成了震。 新的卦象浮现在石碑上,金色的光芒从卦象中心向外扩散,将整个石碑照得一片通明。 第二行字在光芒中缓缓消失,石碑上的第二道裂纹出现了,从右上角延伸到左下角,与第一道裂纹交叉成了一个“x”形。 真玄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他对《周易》只知皮毛,让他解这道题,怕是三天三夜也解不出来。 云渊真人从看题到解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这份功底,不是几十年沉浸其中做不到的。 他看了云渊真人一眼,正好云渊真人也转过头来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同时又看向其他方向。 但真玄想得更多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这石碑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融丹期总算安全了,结果就这小小的石碑让他觉得融丹期完全不够看啊。 他妈的一个破石头,能随机出题,还能判断对错,这方世界的人,都不觉得这玩意儿有点黑科技吗? 哪怕原理是阵法加持,那这阵法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精妙了啊。 ...... 第三道题刻在石碑的下方,字数不多,笔画深深浅浅,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 “秘境有三门,一门后有宝物,二门后有死路。汝先选一门。知情人开启余门中之一死路,示汝。问:汝当换门否?” 石洞中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素心剑庐的几个长老凑近了去看,看了半天,面面相觑。 第296章 三门问题和光的波粒二象性 沈青竹捻着胡须,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柳烟儿站在人群中,将那道题反复读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一个中年长老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几分笃定: “三门中一门有宝,选中的机会是三分之一。 知情人开了一扇死路之后,剩下两门,一门有宝一门死路,选中的机会就是一半一半。 换与不换,都是五成,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长老点了点头:“师兄说得有理。两门选一,各半之数,换与不换都是一样的。” 第三个长老犹豫了一下,又说:“这题会不会有什么玄机?既然是考题,应该没那么简单......” “能有什么玄机?”第一个长老摆了摆手,“三门变两门,两门之中必有一宝,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换不换都一样的。老朽活了七十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几个长老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达成了一致。 沈青竹沉吟了片刻,也觉得有理,正要开口定论,真玄的声音响了起来。 “且慢。” 真玄从云渊真人身侧走了出来,走到石碑前。 他没有看那些长老,目光落在那道题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换。”他说。 那中年长老愣了一下:“大师说什么?” “换门。”真玄转过身,面朝众人,“选中的机会不是五成,是六成六。” 石洞中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中年长老笑了。 那笑容很客气,但却藏不住的不以为然。 “大师,老朽斗胆问一句。三门之中,汝先选一门,此时得宝之机为三分之一,这是对的吧?” “对。” “知情人开了一扇死路之后,剩两门。一门有宝,一门无宝。 此时若换,等于在两者中选其一,得宝之机为二分之一。 若不换,同样为二分之一。何来六成六之说?”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问题出在这里。”他从地上捡起三块碎石,并排放在地上,“假设宝物在中间这块石头下面。” 那中年长老点了点头。 “我先选一块。”真玄指了指左边的碎石,“我选这块。” “好。” “现在,知情人必须开一扇死路。他不能开我选的这块,也不能开有宝物的那块,所以他能开的只有右边那块。他开了,是死路。” “对。” “现在剩两块,左边是我选的,中间是宝物。如果我不换,我赢。如果我换到中间,我也赢。” 真玄看着那中年长老的眼睛,一字一顿: “因为在这个场景里,宝物在中间,我一开始选的是左边,知情人只能开右边。 剩下的两块,一块是我选的左边,一块是中间,两块都有宝吗? 不是,只有中间有宝。 所以换到中间,我赢的概率更大;不换,我输的概率更大。” 那中年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来。”真玄将三块碎石重新排列,宝物仍然在中间,“这次我选中间。” “你一开始就选中有宝物的那块。” “对。知情人开了一扇死路,剩下两块,一块是我选的中间,一块是左边或右边。 如果我换,我就输。如果我不换,我就赢。” 真玄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三幅图。 “第一次,我选左边,换门赢,不换输。 第二次,我选右边,换门赢,不换输。 第三次,我选中门,换门输,不换赢。 换门赢两次,输一次。 不换赢一次,输两次。”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从一开始就选中有宝的门,可能性是三分之一。 选错的可能性是三分之二。 如果一开始选错了,知情人开了另一扇死路之后,剩下的那扇门里一定有宝物。 所以换门之后,赢的可能性是三分之二。 不换,赢的可能性是三分之一。” 他看了那中年长老一眼:“施主,现在明白了吗?” 那中年长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都快要被真玄的话整懵了。 他在地上重新摆了一遍,三块碎石,三种场景,摆了三次,每次的结果都跟真玄说的一模一样。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石洞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素心剑庐的几个长老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 那个摆弄算筹的长老喃喃自语:“三分之二......居然是三分之二......”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像是在感叹自己这把年纪算是白活了。 沈青竹捻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他在素心剑庐当了二十年太上长老,自认为见多识广,但今天这道题,他一开始也认为是五成之数。 如果不是真玄拦着,他差一点就定了论。 云渊真人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真玄身上,从他蹲下摆碎石,到在地上画图,到最后算完。 听完真玄的答案之后,他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将那三种可能性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顿时冒出冷汗,这道题是一道明显的陷阱题,如果不是真玄,大概率就答错了,再等五十年才能去寻师父的踪迹,他想都不敢想。 他朝真玄打了个稽首:“贫道多谢真玄大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换门之后,得宝的概率是三分之二。不换,是三分之一。” 说完,他深深看了真玄一眼。 这一眼中,有认可,有佩服。 像是两个从未见过面的棋手,隔空对弈了一局,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的段位。 真玄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后便闭上了眼,一边回忆起这群人大为震惊的脸一边感受着大自然的“恩赐”。 这次还是提升了修为,难道是天道爸爸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惶恐,给自己增加安全感? 好在今日的两道题都不算离谱,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也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要是石碑缓缓浮现出一句“光到底是波还是粒子?”那真玄可能真的会哭出声来。 ...... 第297章 慈眉善目和口吐芬芳 云渊真人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指,在石碑上写了一个“换”字。 金色的光芒从那个字上亮起,比前两次都要猛烈。 光芒向四周扩散,将整个石碑笼罩其中。 石碑上的三道裂纹同时亮起,发出“嘎嘎”的声响,裂纹越来越宽,越来越大。 碎石从裂纹边缘簌簌落下,掉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石壁裂开了。 一道一人多高的裂缝出现在石碑原本的位置,裂缝向外透出一股古老的气息。 潮湿、沉闷,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像是尘封了千年的地窖被人打开。 洞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沈青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抱拳道:“大师,真人,老朽服了。” 柳烟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裂缝,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这两年四处奔走、广邀文士的辛苦,想起那些被她请来又送走的才子,想起自己以为万无一失的准备。 娘的,结果三道题,没有一道是用得上文采的。 她又看了真玄一眼,心中升起无限佩服,别人在武力上可以秒杀自己这群人的同时智力上还能碾压。 而真玄正站在石碑前,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云渊真人走上前去,站在裂缝前,目光落在洞口深处的黑暗中。 他的拂尘搭在臂弯里,手指微微收紧。 “师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玄站在他身侧,也在看那道裂缝。 他的神念探入其中,感受到了一股神魂波动,不对,应该是三股。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说话,裂缝中忽然传来一阵风声,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过来。 三道人影从裂缝中掠了出来。 当先一人是个老僧,身材高大,骨架宽,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僧袍上满是尘土和裂口,像是穿了十几年没换过。 他的眉毛已经白完了,面色却异常红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蕴丹大圆满。 身后紧跟着一个老道士,瘦削如竹,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残破的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同样是蕴丹大圆满。 最后面是一个中年僧人,蕴丹后期,面容方正,沉默寡言,跟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 三人从裂缝中掠出的瞬间,洞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僧和老道士落地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神念在云渊真人和真玄两人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紫云,你特娘的追了老子五十年,不腻吗?”老僧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境心!”老道士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你把那东西还给老子,老子转身就走!” “什么叫你的?秘境里找到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 “那是老子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的?你看见的时候老子已经拿到手了!你那叫看见,不叫拿到!” “你放屁!” “你才放屁!” “彼其娘之!” “我茹你母亲!” “你妈了个巴子!” “我淦你二大爷的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骂越狠,声音越来越大。 洞中的素心剑庐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青竹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是素心剑庐的太上长老,在楚州地面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种场面他是真的没见过。 两个蕴丹大圆满的高手,一个得道高僧,一个全性真修,在秘境里困了五十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跟外面的人说话,而是互相问候家人。 还有,二大爷的淡怎么淦?这玩意儿干不了吧?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老僧身上。 境心。 真如寺境字辈长老,真恒的师父,也是自己的师父。 他在真如寺藏心阁的画像上见过这张脸,那是一幅工笔画像,画中的境心慈眉善目,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结果原来慈眉善目约等于“口吐芬芳”啊,懂了懂了。 眼前这个老僧比画像上老了三十岁,眉毛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半点没有老态。 身侧不远处云渊真人浑身在发抖,死死地盯着那个老道士。 紫云真人。 全真宗山南观太上长老,他的授业恩师。 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 云渊真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红了,双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 老僧和老道士还在骂,越骂越难听,从“你放屁”升级到了“你个老杂毛”、“你个秃驴”。 旁边的中年僧人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拉老僧的袖子:“师兄,别骂了,外面有人。” 境心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圆:“有人怎么了?有人老子也要骂!这个老杂毛追了老子五十年,老子憋了五十年,今天非得骂个痛快!” 紫云真人冷笑一声:“骂?老子还想打呢!” 毕竟论嘴皮子功夫,从古至今就没几个人说得赢和尚。 “打就打!老子怕你不成?”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两股蕴丹大圆满的气息在石洞中炸开,真元如潮水般涌出,将周围的空气压得凝滞了几分。 洞壁上的碎石被气浪卷起,四散飞溅。 素心剑庐的弟子们面色惨白,纷纷后退。 但真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神念已经将整个石洞笼罩其中,他感受得到,这两个人的气息虽然浑厚,虽然猛烈,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一点杀意都没有。 骂得再凶,打得再狠,都没有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意思。 五十年,两个人在秘境里困了五十年,如果真有深仇大恨,早就该分出生死了。 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在骂。 难不成是在互相发泄这五十年的憋屈和怨气? 云渊真人没有感受到这些。 “老秃驴休要辱我师尊!”云渊真人一声暴喝,身形化作一道深蓝色的影子,朝场中掠去。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他身后的六个年轻道士连他什么时候动的都没看清。 他等了五十年,找了五十年。 五十年,他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道士等成了七十多岁的老道。 五十年里他走遍了大夏、大玄、燕国,翻过无数座山,趟过无数条河,进过无数个秘境,为的就是找到师父的下落。 现在师父就站在他面前,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这他忍不了。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 第298章 “我们开玩笑呢” 真玄叹了口气。 他抬起右手,真元从掌心吐出,化作一道无形的力场,将身前的空气压缩成一面看不见的墙。 那面墙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云渊真人的去路上。 云渊真人的身体撞在那面墙上,像是撞在了一团棉花上,去势被生生截住。 他的眉头猛地皱起,转过头,看向真玄。 真玄从裂缝前走了出来。 他走到云渊真人身边,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但他的气息变了,不再是进门时那种内敛到极致的虚无,而是一种浑厚的、沉凝的、如山如岳的力量,从他身上缓缓弥散开来。 云渊真人感受到那股气息,猛地抬起了头。 这一刻他没有心思想别的,哪怕是《太上忘情道》在疯狂示警。 他站在那里,手指按着剑柄,目光死死地盯着真玄。 嘴唇紧抿,面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 这个人的眼神,不是找死,是不惜命。 不怕死的人,是对死亡没有恐惧; 不惜命的人,是做好了为某件事、某个人付出一切的准备。 所以他不能让,哪怕对面的人他知道打不过,也不能让。 真玄知道这种感觉。 如果换作是他,如果被骂的是真恒,他也不让。 此刻两人的气息已经攀升到了顶点,但都没动手,一般来说,先动手的人,就是挑起争端的人。 真玄不想做那个人,云渊真人也不想。 石洞中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柳烟儿捂住了嘴,沈青竹被两人的气息吓得握剑的手都在发抖,六个年轻道士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 境心和紫云停止了打斗,转过头来看着这边。 境心的目光落在真玄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紫云真人的目光落在云渊真人身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目光落在云渊真人身上,又落在真玄身上,来回看了两遍,后背的冷汗就下来了。 他活了一百多岁,在秘境里困了五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气息,让他有点发懵。 云渊是他的弟子,当年离开山南观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道士。 如今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分明是融丹期。 虽然收敛得极好,但好歹自己也是蕴丹大圆满,他都看不透的不是融丹是什么? 那个和尚更离谱,他的神念探过去,什么都没有。 都不能说是“看不清”,而是“不存在”,仿佛是神念告诉他“查无此人”。 但那人明明就站在那里,但神念探过去空空荡荡,像是一片虚无。 就他妈离谱。 这种情况他这辈子都没感受过,哪怕是当年山南观的掌门清玄真人身上。 紫云真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伸手搭上了境心的肩膀,五根手指用力一扣,掐得境心的肩胛骨嘎嘎作响。 境心被他掐得一愣,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紫云真人又使劲拍了一下境心的肩膀,力道大得蕴丹大圆满的老僧都龇了一下牙。 “哎哎哎,等等,别打!”紫云真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石洞中像炸开了一个炮仗,“我和老秃驴闹着玩儿的!我俩关系可好了。” 说着还朝着境心咧着嘴笑。 全场寂静。 素心剑庐的几个长老瞪大眼睛,嘴巴微张。 柳烟儿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六个年轻道士的剑还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 紫云真人见境心还没反应过来,又狠狠拍了他一下:“老秃驴你倒是说话啊!” 境心终于回神了。 他看了看紫云真人,又看了看真玄,再看了看云渊真人,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石洞中回荡。 “对,对!开玩笑!我们开玩笑的!”他也狠狠一巴掌拍在紫云真人肩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杂毛在秘境找我讨债讨五十年,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了,我能不骂几句过过瘾吗?” 他一边说一边搂住紫云真人的肩膀,两人勾肩搭背,跟刚才那副要拼命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渊真人站在原地,手中长剑出了三寸,再也没有往外拔。 他看着紫云真人和境心勾肩搭背的样子,愣了两个呼吸,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才收剑入鞘。 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真玄一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庆幸,不打最好。 刚才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真玄,那种差距不是靠拼命能弥补的。 但他不能不拔剑,师父被人指着鼻子骂,他若连剑都不敢拔,这辈子还修什么道? 修个锤子。 可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他一点信心都没有。 云渊真人收剑入鞘,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不再说话。 他的面色恢复了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 紫云真人松开境心的肩膀,转过身,面朝沈青竹,双手抱拳行了一个道门之礼。 “沈施主,”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这个秘境,我和老秃驴在里面待了五十年,每一寸地方都翻过了。 里面的东西,能拿的我们拿了,不能拿的也坏了。 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可以不用进去了。” 他顿了顿,看了沈青竹一眼:“当然,你们要不信,也可以派人进去看。贫道不拦着。” 沈青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真人说笑了。真人说里面空了,那自然是空了。老朽......老朽怎么敢不信。”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素心剑庐为了这个秘境准备了五十年,每一代长老都在等。 等秘境开启,等里面的天材地宝、功法秘籍。 结果紫云真人一句“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就把五十年等来的机会抹去了? 他想问你们在里面发现了什么,但他怎么可能问得出口。 翻脸?翻脸也打不过。 对方两个蕴丹大圆满,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云渊真人,再加上真如寺那个能让云渊真人都如临大敌的真玄。 而且人家两个宗门背后都有融丹期高手。 素心剑庐这点家底,绑到一起还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沈青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挥了挥手,示意弟子们把洞口让开。 第299章 努力演戏的老年人 紫云真人朝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云渊真人身边。 他伸出手,在云渊真人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很轻。 “走吧。”他说,“这里没什么事了。” 云渊真人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朝洞口走去。 六名年轻道士收了剑,默默跟上。 走到洞口时,紫云真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朝境心喊了一声: “老秃驴,记得改日来大夏找我!山南观的酒管够!你要是敢不来,我追到真如寺去骂你!” 境心正蹲在地上拍僧袍上的灰尘,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 “行!你准备好酒,老子不吃素的! 还有,别叫我老秃驴,老子有名字!” 紫云真人笑着回了一句“好的老秃驴”,转身走进了洞口。 云渊真人跟在他身后,跟真玄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深蓝色的道袍在日光中一闪,便消失了。 六名年轻道士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洞中安静了下来。 ...... 回真如寺的路上,境心仿佛难以置信,不停看真玄,看了一眼又一眼。 “你是我徒弟?”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真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弟子真玄,拜见师父。” 境心舒服了。 脸上的表情是无比惊喜,然后又变成得意。 伸手在真玄肩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真玄的僧袍都抖了一下。 “我居然白捡了个徒弟?真恒那小子还代师收徒?”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中年僧人,声音中满是炫耀,“师弟,听见没有?” 境真站在他身后,面容方正,沉默寡言,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走走走,我们快点回寺!”境心大手一挥,大步朝洞外走去。 “五十年没回去了,不知道藏心阁的经卷还在不在,后山的梅树还在不在。 对了,真恒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师父,师兄已经当上方丈了。”真玄跟在他身后说道,三人在山道上走着。 境心走在最前面,步伐矫健,不像一个被困在秘境里五十年的老人。 走出了约莫三四里地,境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真玄,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小子真才四十二岁?修炼资质这么好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略好略好。” “你入寺的时候,根骨评定的是什么级别??” “上上。” 境心有点懵,在秘境被困了五十年,这世间“上上”的根骨都已经只是略好了? 他显然还没有习惯真玄的说话习惯。 “还是真恒那小子会办事!”他拍了拍真玄的肩膀,力道又是一巴掌,“给我整了个资质这么好的徒弟。” 他越说越得意,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真玄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宽大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师父,您和紫云真人具体是怎么回事?” 境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出我们是装的了?” “猜出来的。两位前辈身上一点杀意也没有,怒意也是强装的。” 境心转过身,看着真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眼力不错。不像那个老杂毛的徒弟,一点也沉不住气,还就真拔剑了。” 他顿了顿,在山路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真玄也坐。 “我跟你说说怎么回事。” 真玄在他旁边坐下,境真也停了下来,坐在一旁。 “秘境里困了五十年,我和老杂毛早就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一些修炼资源,什么都没有。 还好灵气和食物充足,我们才没死在里面。 后来临近五十年周期日,那时候我们就猜到外面一定会有人来。 五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外面的人准备好一切来开启秘境了。” 他看了真玄一眼: “所以我们俩就商量了一个计划。 出去以后,假装是仇人,当着外面人的面打起来。 你们这些后辈看见自家师长被人欺负,还能忍着?肯定得出手啊。” 他越说越得意,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和老杂毛就想看看,五十年后,我们各自的门派到底培养出了怎么样的弟子。 资质怎么样,修为怎么样,胆子怎么样,心性怎么样。 这一架打下来,什么都看出来了。” “结果呢?”真玄问。 境心的笑容僵了一下。 “结果......”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结果玩脱了。” 真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和老杂毛都是蕴丹大圆满,我们以为,以我们的修为,不管外面来的是什么人,都能控得住场。 打完了,把话说开就行了。 谁知道——” 他看着真玄,嘴角抽了一下,“谁知道来的两个后辈,一个比一个变态。” 真玄面色不变。 “那小杂毛就不说了。”境心指着真玄的鼻子,“你那个气息一放出来,我感觉对面那小杂毛都有些瑟瑟发抖了啊,你到底什么修为?” 真玄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水,“蕴丹后期。” 境心白眼一翻,没有接话。 虽说接触不算太久,但他已经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徒弟的心思了解得七七八八。 脑子好使,修为还高,又黑又阴还满嘴跑火车。 人家是出家人不打诳语,自己这小徒弟是出家人不说实话。 我堂堂禅门正宗,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异类。 “老杂毛反应比我快。”境心继续说道。 “你们俩的气息一放出来,他立马就反应过来这两个后辈,我们控不住。 要是真打起来,场面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所以他当机立断,立刻喊停。”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你是没看见,他拍我肩膀那几下,都快把我骨头拍碎了。那老狗是提醒我,顺便公报私仇。” 真玄想起紫云真人拍境心肩膀时的力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师父后面有什么打算?”他问。 “打算?当然是回家喽。”境心摊了摊手,“老杂毛带着他徒弟走了,我们也回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过阵子我去大夏找他喝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看着真玄,忽然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伸出手,又在真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次力道很轻,“真恒那小子,眼力是真的毒。” 他转过身,大步朝云州方向走去。 “走了!赶紧回寺!五十年没回去了,我想喝斋堂的豆腐汤了!” “徒弟,刚刚那羊肉汤放了什么佐料,咋这么香?” “徒弟,现在外面灵气已经这么足了吗?我咋感觉修为瓶颈都有些松动了?” 第300章 《龟息功》练到了第五转 三个多月后,破妄禅院。 冬日的阳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禅房门窗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缕淡淡的檀香,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弥漫。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本泛黄的帛书,封面上“五转龟息功”五个字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这门法诀他虽然没修炼多久,但从第一转到第五转的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 没办法,谁让自己有挂。 不过这功法的名字实在让他每次提起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第二样,是一叠厚厚的手稿,少说也有上百页,每一页都写满了蝇头小楷,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圈了又圈、改了又改。 这是他三个多月的心血,前后誊抄了七遍,废掉的稿纸堆起来有半人高。 第三样,是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红蜡,被他当作镇纸压在稿纸最上面,防止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纸吹散。 他的手指在稿纸上缓缓划过,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这不是他第一次校对了,最近半个月来,他把这份手稿反复读了不下五遍。 每读一遍,都能找出几处措辞不够精准的地方,或是某个经脉运行路线的描述不够清晰,或是某段心法口诀的断句有歧义。 他改,改完再读,读完再改。 到了第六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修改的地方了。 直到每一个字都挪不动,换不了。 真玄把手稿放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从头到尾默诵了一遍。 三百余页,近五万字,一字不差。 然后他睁开眼睛,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想着心事。 三个月前,他从楚州回来的路上,那股天道反馈来得莫名其妙。 那时候他正坐在马车里,正在用《黑天焚业大悲手》散发出来的恐怖热量煮火锅。 就是这温度不太好掌握... 忽然,一股浩瀚而精纯的能量就毫无征兆地涌入丹田,沿着《五转龟息功》的经脉路线奔涌而去,将他在第四转上卡了大半年的瓶颈一举冲开,直接推进到了第五转。 他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这叫什么?吃着火锅唱着歌就突破了? 在楚州期间他几乎没出过手,答题那几波天道反馈他都算得清清楚楚,该加的修为加了,不多不少。 可这股凭空多出来的能量是打哪儿来的? 回到寺里他才弄明白。 真明把各地传回来的情报整理成册,放在他桌上,最上面一份写得清清楚楚: 如璋和如琦,在他离开真如寺后的第二天就突破了,巩固修为后就接了一个清剿血刀门余孽的任务。 那伙人从燕国偷渡过来,在云州北部流窜作案,已经杀了五个散修。 领头的叫谭烈,化劲中期的修为,在血刀门虽排不上号,但到了大玄境内便成了山大王,每日喝酒吃肉,抢来的丹药当糖豆吃,日子过得比在血刀门时还滋润。 兄弟俩没有急着动手。 如琦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对方的营地位置、换岗规律、逃跑路线。 顺带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细节,谭烈每天晚饭必要喝半斤烧刀子,喝完之后还要再喝二两,喝到脸红脖子粗才肯罢休,从不间断。 如琦在营地上风口布了迷烟,又在下风口的水井里下了药,剂量大得能放倒牛妖。 当晚子时,如璋正面强攻。 他一刀劈了守夜的暗劲后期哨兵,冲进营地,刀势刚猛凌厉,如猛虎下山。 谭烈从篝火旁抓起鬼头刀仓促迎战,但迷药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他的反应慢得惊人,格挡的力道偏了三分,刀势也散了七分。 双刀相交,谭烈的鬼头刀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谭烈转身就跑,轻功确实了得,几个起落便到了营地边缘。 但如琦早已在退路上等着,长刀横斩,刀光如匹练,连人带刀将谭烈拦腰斩断。 从如璋冲进营地到谭烈毙命,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消息传出去,江湖上给兄弟俩起了个外号,叫“真如双刀”。 如璋是“破锋刀”,如琦是“隐锋刀”。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默契,越级斩杀了化劲中期的血刀门高手,这份战绩在如字辈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真玄看着这战绩里面的迷烟和迷药深感欣慰,看来徒弟们都获取到了自己这一脉的精髓了。 能量反馈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如远或者如军又干了什么大事,结果回到寺里才知道,是如璋和如琦。 这两个徒弟居然也不声不响地帮他装了个大的。 关键是如璋如琦的战绩不仅仅是“赢”,而是“配合斩杀修为高于自己的对手”。 这种以弱胜强的战例,在江湖上最是引人注目,传播得也最快。 这一波反馈直接把他的《五转龟息功》从第四转推到了第五转。 第五转,是这门功法的至高境界。 第四转的核心是“混俗”,即颠覆自身气场命格,沾染市井俗气,把武者道韵磨平,混迹人群浑然无迹。 任谁神念扫过、天眼观望,都以为是个市井老杂役、平庸俗人,高阶武者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第五转完全不同。 它不再只是“伪装气息”,而是“伪装命格”。 练成之后,可以随意伪造修为、伪装境界、甚至改变自身的命格轨迹。 无论你是气运天骄还是平庸散修,无论你是废柴还是普通凡人,皆可随心切换。 它不仅能隔绝一切神念、天眼、推演、卜算,就连天机命数都算不到。 因果缠身、宿命窥探、溯源追查,全部无效。 同时自带伪装气场,连敌人都懒得对你动手,真正摆烂藏世、逍遥无形。 如果说第四转是“大隐隐于市”,那第五转就是“大隐隐于无”。 是从因果层面把自己从这个世界的信息网里抹掉了。 真玄当时闭目感受了一下。 在第五转境界下,他试着想象有一个人在推算他的位置、他的修为、他的命数。 那股因果之力刚一触及他的身体,就像水流过光滑的石头,顺着他身体表面的那层无形护罩滑开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信息网络中成了一个“黑洞”,已经没有任何一条线能连接到他的身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安全。 他喜欢安全。 第301章 改良成功 从楚州回来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破妄禅院里,把《五转龟息功》改良成佛门版的功法,在真如寺推广。 这门功法确实好用,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名字太不雅观,“龟头闪”、“龟息”、“龟缩”、“龟公”、“龟孙”,这些词在佛门清净之地说出来,实在有辱斯文。 我们真如寺那可是佛门正宗,属于正派中的正派。 第二,原功法的表述方式太过粗犷,有些地方语焉不详,有些用词习惯与真如寺的禅法理念格格不入。 也就是他一个经历过信息爆炸的穿越者读起来才能毫无感觉,毕竟前世什么没看过啊? 而真恒师兄练这门功法练得很好,去年就已经练到了第三转。 但他自己也同意自己的想法,不太适合在在寺里推广。 所以真玄要做的,不只是换个名字,而是从内到外地重新梳理。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整部功法的框架梳理了一遍。 然后开始逐字逐句地改。 第一转,他改成了“藏锋”。取意“锋芒太露,必折。藏之,待时而动。” 修炼要义是在极短时间内将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如同利刃入鞘,适用于紧急情况下的闪避和隐匿。 原功法中那些“龟头缩入壳中”的粗鄙比喻全部删掉,换成了“刀入鞘、剑归匣”的意象。 第二转,他改成了“蛰伏”。取意“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修炼要义是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极低的水平,如同冬眠之蛇,适用于长期潜伏或伪装。 他把原功法中那些关于“生物的生存状态”的描述全部替换成“龙蛇之蛰”的典故,既保留了低功耗收敛的核心,又提升了格调。 关于装逼这方面,自己才是祖师爷。 第三转,他改成了“无相”。取意“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修炼要义是在身体周边制造一层反探查结界,如同无形的壳,将自身包裹起来,隔绝一切神念探查和特殊眼功。 原功法中那个“龟壳”的比喻被他改成“琉璃罩”。 透明、无形、与天地同息。 第四转,他改成了“混俗”。取意“和其光,同其尘。” 修炼要义是颠覆自身气场命格,沾染市井俗气,磨平武者道韵,混迹人群浑然无迹。 这一层最难写,因为“伪装成普通人”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真玄把自己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的经验写成了一篇“市井气养成指南”。 走路要慢,要“不赶时间”的松弛; 看人要有“随便看一眼就移开”的漫不经心; 喝茶要发出声响,但又不能很刻意。 第五转,他改成了“神隐”。取意“大道隐于无名。” 修炼要义是伪装命格,从因果层面淡化自身存在。 这一层他写得最久,因为涉及的东西他自己也是刚刚摸到门道。 他把“命格”拆解成“身份、来历、师承、因果”四个维度,每个维度都有对应的伪装法门。 身份可以伪造,来历可以编造,师承可以模糊,因果可以切断。 当这四个维度全部伪装到位,一个人就从天地间的信息网络中彻底消失了。 光改名字和内容不够。 他把每一转的修炼方法都重新梳理了一遍,又在每一转的末尾附了一篇“参究录”,将自己修炼时的真实体悟写成小传。 比如“藏锋”境时气息收得太快会导致真元反冲,需要配合《真如锻气诀》的呼吸法门才能平稳过渡; “无相”境时反探查结界如果覆盖得太厚反而会露出破绽,薄如蝉翼才是最佳状态; “混俗”境最难的不是伪装气息,而是伪装“气质”。 他还专门写了一章“命格伪装的原理与实操”,把第五转“神隐”的核心要义掰开了揉碎了讲。 普通人不懂什么叫“命格”,他就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一个人的身份、来历、师承、因果,这些东西在天地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牵着。 算命先生能算出你的吉凶,靠的就是感知这些线。 而“神隐”的境界,就是把这些线全部切断、打乱、重织,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你的线头。 他甚至做了一套教学方案。 每一式都配有详细的图文说明,标注了发力点、呼吸节奏、注意事项。 从入门到精通,每一步都有对应的练习方法和考核标准。 把原本晦涩难懂的功法拆解得简单清晰。 三个月,一百多个日夜,他把自己关在禅房里,除了修炼就是写稿。 茶凉了续,续了凉,稿纸用了一刀又一刀。 此刻,他将手稿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差错,才将它整整齐齐地摞好,站起身来。 窗外,已经是黄昏。 他推开禅房的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檐下的铜铃结了薄霜,风吹过时发出的声响不再是清越的叮当,而是沉闷的“啵啵”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整了整僧袍,迈步朝藏心阁走去。 藏心阁的灯火还亮着。 真玄踏进门的时候,真恒正坐在长案后打坐修炼。 四个月不见,他的气息好像又沉凝了几分。 “师兄。”真玄在对面坐下,将怀里那厚厚一沓手稿放在桌上。 真恒放下笔,看了一眼那沓手稿,眉头微微一动:“这是什么?” “《真如神隐诀》。”真玄将手稿推了过去。 “我从《五转龟息功》改过来的佛门版。 内容也优化了,修炼体系更清晰,教学方案也配套写了。 师兄你练过那门功法,知道底细。 你看看这个版本,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可以在寺里推广了。” 真恒拿起手稿,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藏锋”二字上,停了两个呼吸。 他当然知道这对应的是原来哪一转,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看两三遍才翻过去,遇到批注的地方还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想,再接着看。 手稿上的字迹工整得很,每一个笔画都规规矩矩,连标点符号都打得一丝不苟。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批注和参究录,密密麻麻,条理分明。 看到“蛰伏”那一章时,他在“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下面画了一道线,微微点头。 看到“无相”那一章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真玄在批注中写道: “反探查结界不可过厚,过厚则滞,滞则易露。薄如蝉翼,与天地同息,方为至境。” 真恒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停,闭上眼睛,像是在验证什么。 片刻后睁开眼睛,微微点头。 看到“混俗”那一章时,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练到这一层了?” “练到了。”真玄如实答道。 “什么感觉?” “站在人群中,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第302章 《真如神隐决》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翻到“神隐”那一章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章比前面任何一章都厚,足足有三十多页。 真玄把“命格伪装”的原理拆解成了多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详细的经脉运行图和神念引导说明。 他在批注中写道: “神隐之境,不在敛息,而在断因。 人之在世,如蛛在网。 一举一动,皆牵动网丝。 他人循丝而来,便能寻得你。 神隐之道,非将丝藏起,乃将丝斩断。 无丝可循,自无处可寻。” 真恒看了很久。 他把这一章翻来覆去读了三遍,然后合上手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练《五转龟息功》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感慨: “我已经练到了第三转,这门功法的效果确实好。 你这改良版,确实解决不好在真如寺推广的问题。” 他拍了拍那沓手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名字改了,‘藏锋’、‘蛰伏’、‘无相’、‘混俗’、‘神隐’,每一个都有佛道经典出处,念出来也体面。 内容也优化了,该细的地方细了,该删的删了,还加了教学方案和考核标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真如神隐诀》,好名字。在寺里推广,没问题。” “多谢师兄。”真玄抱了抱拳。 真恒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他们这真如寺,如今好像越来越“真玄”化了。 这《真如神隐诀》一发布,眼看着就要走上全寺老六的路上去了。 真恒缓了缓,继续说道: “我现在越发觉得把你放在破妄禅院首座的位置上是个非常明智的决策。” 他又伸出四根手指: “你改良的功法,先有《真如观心掌》教学体系; 又做了《阿难破戒刀》入门篇; 还搞出了《真如寂照肉身法门》教学方案,一套接一套。 如今你又把《五转龟息功》改成《真如神隐诀》,要在全寺推广。” 真玄放下茶盏,想了想,难得谦虚地回了一句:“师兄,这是我应该做的,反正寺里也是要给贡献点的。” 真恒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自己搁这儿深情感慨半天就换来句这? “也好。”他放下茶盏,“真如寺要冲击上寺,光靠几个人撑着不够,光靠法远师叔祖一个人镇着也不够。得从上到下,从首座到弟子,每一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真恒看着真玄,一字一顿:“你这是要走一条人人如龙的路啊。” 真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陀佛。” 真恒摆了摆手,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又给真玄倒了一杯。 茶汤从壶嘴流出,带着淡淡的黄色,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面色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说正事。”他从案上那叠文牍中抽出一封信,推到真玄面前,“你闭关的这些天,有几件事要跟你说。第一件,法远师叔祖回来了。” 真玄接过信,扫了一眼,是知客堂的记录。 上面写着法远师叔祖回寺的日期和随行携带的物品清单,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有丹药、有药材、有矿石、有几本泛黄的古籍,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师叔祖这次游历,收获不小。”真恒的手指在清单上点了点,“带回来一大批适合蕴丹期和融丹期修炼的资源,够咱们寺用好几年的了。” 他将清单翻到第二页,指着中间一行字: “尤其是这个。 无边沙漠深处找到的‘玄元果’,据说是这灵果对能大幅提升蕴丹期的修为,还对融丹期破境有奇效。 但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知道的,关于融丹以上的记载很多都是春秋笔法。 这次师叔祖带回来七颗,自己留了一颗,给了法海师叔祖一颗,给了境心师父和境真师叔各一颗,给了我和真寂一颗。”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还剩一颗。师叔祖是给你留着的。” 真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玄元果,这玩意儿他看过相关记载,说实话当年也是当神话故事在看的。 说是融丹期突破通幽境有奇效。 他如今是融丹后期,距离大圆满还有一段路,但这段路走完之后,下一站就是通幽境。 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可以到时候正好研究下。 “师叔祖人呢?” “在后山闭关。说是这次收获太大,需要消化一阵子,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真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看了真玄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你这《真如神隐诀》拿出来的时候,倒是巧得很。” 真玄端着茶盏,满脸无辜:“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真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就是你法远师叔祖刚回来,带了一大堆修炼资源。 然后你就闭关出来了,《真如神隐诀》也写完了。 你说巧不巧?” 藏心阁中安静了整整两秒。 “师兄,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掐着点算好了师叔祖回来的日子似的。”真玄放下茶盏,语气委屈。 “我连师叔祖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我在破妄禅院闷了三个多月,每天除了写《真如神隐诀》就是修炼,连山门都没出过。 我哪知道师叔祖带回来了什么。” 真恒看着他,嘴角向上,没有接话。 真玄摊了摊手,又补了一句:“师兄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我这个人最老实了,从来不占寺里的便宜。” 真恒端起茶盏,继续喝茶,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信你个鬼。” 真玄见他不说话,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茶。 真恒放下茶盏,从案上那叠文牍中又抽出一封信。 “你闭关期间,还有一件事。”真恒将信封推到真玄面前,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万妖窟的二大王带了几个妖,准备来咱们真如寺找麻烦。”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看。 信是了空方丈的亲笔,字迹苍劲,内容不多,但每一句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意是说:万妖窟二大王苍狼王纠集了东边的赤焰虎王、北边的金雕王、西边的毒蝎夫人,连同他自己手下的一个蕴丹期大妖,共计五妖,准备南下寻仇。 带头的是苍狼王本人,融丹中期修为,在万妖窟中战力排第二,仅次于大大王。 他的三夫人是铁岭王的亲姑姑,铁岭王死后,三夫人在苍狼王耳边吹了整整两年的枕边风,把真如寺说成了“欺妖太甚,跑到十万大山里面来斩尽杀绝。”。 第303章 无间道 苍狼王起初还能稳住,但三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闹了一年多,终于把他闹烦了。 信中说,苍狼王已经下了决心,要趁法远老祖不在寺里的空档,一举荡平真如寺,为铁岭王报仇。 真玄看完信,放下纸笺,面色平静。 万妖窟二大王,融丹中期,加上几个蕴丹期大圆满,这股力量放在以前的真如寺确实挡不住。 “当然,说是主要来你的报仇的。”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真玄点点头,这笔账弯弯绕绕,但算到他头上也不算冤枉。 “然后呢?”他问。 真恒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然后凡净大师出手了。” 真玄倒是有些吃惊。 “无垢尊者”凡净大师可不得了,长期稳居天榜第二,也是大玄王朝的国师。 他倒是没想到凡净大师会主动出手。 真恒继续说道: “苍狼王带着四个蕴丹期大妖,从万妖窟出发,没过多久,就被凡净大师堵路上了。” 他从案上那叠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推了过来:“这是知客堂整理的情报,虽然笼统,但几个关节还是有的。” 纸笺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十万大山北麓的地形,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旁边写着“苍狼王一行在此处遭遇凡净大师”。 纸笺下方写着几行小字:凡净大师孤身前往,立于山道正中。双手合十,念一声佛号,曰:“施主请回。” 苍狼王不从,一人一妖对轰十招后,大师一掌拍出,正中苍狼王胸口。 苍狼王倒飞十丈,口吐鲜血,起身再战。 又过了十招,大师第二掌打得苍狼王倒地不起。 其余四妖四散奔逃,大师未追。 苍狼王携众妖退回万妖窟,自此闭门不出。 真玄看完,放下纸笺,沉默了片刻,“没杀啊?” 真恒瞬间理解了自己师弟的脑回路,“要是杀了后万妖窟剩下那三个融丹会一起杀过来。” 真恒撇撇嘴,心里想的是还不如把那几个妖修放过来,自己一次性全部砍了,永绝后患。 嘴上却说,“凡净大师挺厉害的。” 真恒点了点头,“虽然大玄隐藏了一些老怪物,但天榜前三的含金量是实实在在的。” 真恒仿佛能看懂真玄内心的疑惑,忽然问道: “你知道护国寺为什么要叫护国寺吗?” 真玄转头看着他。 真恒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凡净大师是大玄国师,佛门禅宗是大玄国教。 护国寺的职责不只是护持佛法,更是护持国祚。 大玄以佛为国教,凡净大师便是大玄的精神支柱。” 他看了真玄一眼: “护国寺的‘护国’二字,不是白叫的。 凡净大师的‘国师’之位,也不是白给的。 他不会允许有融丹期的大妖出现在人类城池附近,因为那种级别的妖兽,一旦发狂,一座城几十万百姓,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真玄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放下茶盏,看着真恒。 “凡净大师怎么知道苍狼王来了?十万大山那么大,苍狼王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他一个在京城外龙泉山闭关的老和尚,怎么能算得这么准?” 真恒轻轻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万妖窟有一头白象,蕴丹中期的修为,在万妖窟待了一百年。 一百年里,他从一个小妖一步步爬到了万妖窟大大王的左护法,位高权重,深得大大王信任。” 真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头白象,名叫象山。”真恒转过身,看着真玄,一字一顿,“他是护国寺的卧底。” 藏心阁中安静了一瞬。 还得是你护国寺啊,连万妖窟都派了卧底。 而且还一卧就是一百年。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象山在苍狼王出发之前,就已经把消息传出来了。”真恒走回案前坐下, “苍狼王哪天出发、走哪条路、带多少妖、什么修为、什么打法,全部清清楚楚。 凡净大师不需要去查,不需要去算,他只需要在山道旁等着就行。” 真玄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此刻他仿佛能听见曾志伟的声音: “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我不同意,我认为出来混的,是生是死要由自己决定。” “象山逃回来之后,了空方丈亲自到山门口接的他。”真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两人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了空方丈说了一句‘辛苦了,回来就好’。 象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了空方丈进了寺。”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他住在护国寺东跨院,每天跟了空方丈一起做早晚课,吃斋念佛,日子过得很清净。” 真玄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头白象,身形庞大,穿着灰色的僧袍,盘膝坐在蒲团上。 面前摊着一本《金刚经》,他跟着了空方丈一起念诵经文,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古的钟声,在空荡荡的佛堂中回荡。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 这他妈什么画风啊???西游记吗?? 藏心阁中安静了片刻。 真玄脑海中那头白象念经的画面还没散去,真恒已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抬眼看着他。 “走神了?” 真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护国寺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该说不说这护国寺阴是阴了点,但对禅宗内部是真不错。 知道真如寺这边的法远不在,人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了。 “大玄立国六百年,护国寺就存在了六百年。”真恒的语气很平淡, “六百年里,他们什么事没做过?什么局没布过? 一头白象在万妖窟待一百年,在护国寺的历史上,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玄听得出来师兄对护国寺深厚底蕴的重视。 真恒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端起来却没有喝,而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沉默了呼吸的功夫。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也是跟护国寺有关。” 真玄端起茶盏,等着下文。 “燕国那边,快顶不住了。 北凉王徐骁的攻势太猛,三个多月来又拿下了燕国一州七府。 燕国朝廷几次求和,朝廷都没答应。 徐骁的意思是,趁他病要他命,一路打到燕京城下。” 真玄点了点头。 这些事他昨天出关的时候知道一些,但知客堂送进来的消息大多是江湖事宜,军国大事只是顺带一提,远不如真恒手里这份详细。 “但事情在上个月起了变化。”真恒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幽冥宗的太上长老,闭关出来了。” 第304章 助拳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幽冥宗是大燕的国教,地位如同大玄的护国寺。 其太上长老在江湖上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但太久没有出手长期处于被遗忘的状态。 真玄在剑川路时,听说过此人在燕国武者的心中,就相当于大玄武者心中的凡净大师。 “他突破了融丹后期。”真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出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外放出话来,九月初九,重阳佳节,他要约战凡净大师,在两国边境的雁门关外,一战定乾坤。” 藏心阁中安静了整整两个呼吸。 “凡净大师接了吗?”真玄问。 “接了。”真恒的回答很干脆,“不但接了,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重阳佳节,正合登高。老衲在雁门关外,恭候大驾。’” 这可是两位融丹后期的当世顶尖高手在两国边境的关隘之外的关键一战。 这一战的结果,将直接决定大玄和大燕之间的战争走向。 凡净大师赢了,燕国士气崩溃,大玄大军可以长驱直入; 凡净大师输了,大玄攻势受挫,燕国趁机反扑,局面可能瞬间逆转。 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算是两个人的战斗,而是两个国家的气运之争。 “禅宗同气连枝。”真恒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护国寺已经向各禅宗寺院发了信函,请各派在八月底之前派高手到雁门关集结,为凡净大师助拳。” 他看了真玄一眼:“说是助拳,实则是压阵。防止幽冥宗的人不讲规矩,在比武前后搞小动作。” 这一眼的意思也很明显。 真玄秒懂,面露难色,说了一句:“这多危险啊,我不想去。” 真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把乌黑发亮的铁桦木戒尺,放在桌上。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把戒尺上,嘴角抽搐,又来? “师兄,我都四十多了。” “嗯。”真恒面无表情,“你一百多了该挨打也得挨打。” 藏心阁中安静了片刻。 直到真玄勉强点头,真恒才将戒尺收回抽屉,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站起身来。 “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活要干。” 真玄抬起头:“什么活?” “你闭关这些天,真寂天天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出关。 境心师父从秘境回来之后,一直在琢磨突破融丹的事,但有几个关卡怎么也过不去。 我虽然也到了蕴丹后期,但对融丹期的路数也是一知半解。” 真恒看着他,笑着说道,“你师兄我和你师父都想听你讲讲蕴丹破融丹的要诀。” 真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达者为师。”真恒收起笑意,正色道,“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武道本身的规矩。你比我们走得远,就该领着我们走。明天辰时,破妄禅院。” 他说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转身朝藏心阁内室走去。 真玄坐在原地,看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冬末春初的寒意。 他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脑子里却在盘算明天要讲的内容。 蕴丹破融丹,这道门槛他跨过去的时间不算长,但其中的门道,他已经摸得七七八八。 从丹核的融合到真元化域的展开,从神魂与肉身的共振到天地元气的借取,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琢磨过无数遍。 怎么讲才能让几个蕴丹期的老前辈听得懂、用得上? 他想了很久,走到破妄禅院门口时,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框架。 翌日辰时,破妄禅院。 暮冬的晨雾还没散尽,院墙上的青藤挂着薄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檐下的铜铃被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山间回荡。 真武站在院门外,来回踱着步。 他从禅房出来已经快两刻钟了,原本打算直接回镇岳堂处理今天的公务,可脚步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到了破妄禅院门口。 到了门口又不敢进去,就在院门外来回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外面的熊。 他当然想进去。 境心师叔、境真师叔、法海师叔祖、方丈师兄、真寂师兄,全寺蕴丹期以上的高手都到齐了,聚在破妄禅院的大厅里,听真玄师弟讲蕴丹破融丹的要诀。 这种机会,别说十年,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第二次。 可他进不去。 方丈师兄昨天夜里给他说得很清楚,蕴丹期以下的弟子,不许参加。 抱丹期连丹都还没蕴,听这么多干嘛? 就像小学生听大学教授讲微积分,除了把自己听懵,没有任何益处。 真武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就是心痒。 他在院门外又踱了两个来回,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院门里看了一眼。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什么也看不见。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身靠着院墙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蹲在外面,至少离得近。 感受一下大佬们的气息也是好的。 破妄禅院的大厅里,气氛与院外的冷清截然不同。 厅堂不大,平日里是真玄给四个徒弟讲经的地方,摆着七八个蒲团,正中供着本承禅师的铜像,像前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经卷和香炉。 此刻蒲团上坐满了人,炉中的檀香刚刚点上,青烟袅袅升起,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境心坐在最前面的蒲团上。他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僧袍,胡子也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从秘境出来时精神了许多。 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境真坐在他旁边,面容方正,沉默寡言。 他从秘境出来之后一直是这样,话不多。 此刻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运功。 法海坐在境心身后。 这位一百多岁的老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僧袍,须眉皆白,面色却异常红润。 他从尘悟寺回归真如寺之后,一直在东跨院静修,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出门,今日是破例过来的。 此刻目光正落在厅堂正中央那个空着的蒲团上,眼中带着期待。 在座这么多人,只有他和真寂感受过真玄这小子的“威猛”。 第305章 真玄小讲堂 法海很期待这个四十出头的年轻人给他讲课。 换作几年前,他打死也不会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可归宗大典上真玄那一掌,把他拍晕过去的同时,也把他从“我很强”的幻觉中拍醒了。 真恒坐在法海旁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是真如寺的方丈,今日这场讲经,是他提议的,也是他安排的。 他知道真玄不喜欢出风头,更不喜欢在人前卖弄,但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必须做的问题。 真如寺要冲击上寺,光靠一个人强不够,得一群人强。 法海师叔祖、境心师父、境真师叔,这些人都是真如寺的中坚力量,他们能突破融丹,真如寺的实力就能上一个台阶。 真寂坐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倒不是因为他对真玄有意见,而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知道今天这场讲经的人。 昨天夜里真恒才派了个破字辈的小沙弥来通知他,说“明日辰时,破妄禅院,真玄师叔祖要讲修炼要诀”。 他当时正在持戒堂批阅文书,听完传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为啥现在才通知我?” 传话的弟子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他后来才知道,真恒是故意的。 怕他提前知道,忍不住到处说,弄得满城风雨。 真寂对此很不满,大半夜敲开真恒的禅房,开口就是方丈师兄你这是不相信我这一张密不透风的嘴啊? 真恒则是很认真的点点头,说了句“确实”后就把他赶走了。 此刻厅堂中安静了片刻。 境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真玄呢?” 这是念不得,真恒刚要回答,院门被推开了。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真玄从门外走了进来,步伐不紧不慢,面色平静。 他走到厅堂正中央的空蒲团前,转过身,面朝众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弟子来晚了,让师父、师叔、师叔祖、师兄们久等了。” 境心摆了摆手,指了指面前的蒲团:“坐。别废话。” 真玄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长刀横在膝上,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境心、境真、法海、真恒、真寂,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好奇。 真玄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开口了。 “蕴丹和融丹之间,隔着一道坎。这道坎,不是真元的坎,是‘真我’的坎。” 厅堂中安静了一瞬。 法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几人除了真恒和境心皆是有些心惊。 他们有猜过真玄的真实修为到底有没有突破融丹,但如今真玄一开口众人心里便清楚了。 难怪真恒要组织大家过来听一听。 真玄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供案上的本承禅师铜像上,声音不疾不徐。 “蕴丹期,丹核与神魂初步绑定。 真元从丹核中流出,沿着经脉运转,再流回丹核。 丹核是中心,经脉是通道,肉身是容器。 这是蕴丹期的格局。在这个格局里,‘我’和‘丹’是二,不是一。 你在驾驭丹核,丹核在驾驭真元,中间隔着一层。”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曲,掌心朝上。 一缕紫金色的真元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朵小小的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清晰可见,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融丹期不一样。”真玄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融丹期的标志,是丹核与肉身、与神魂、与真元彻底融合。 丹核不再是独立的‘核’,而是化入了四肢百骸、筋骨皮肉、五脏六腑。 真元不再需要从丹核中‘流出’,因为它本就遍布全身。 每一寸筋骨、每一块皮肉、每一个脏腑,都成了真元的居所。” 他收回真元,那朵金色莲花消散在空气中。 “说人话就是,在蕴丹期,你的丹田里有一颗丹,你用它来储存真元、催动真元。 融丹期,这颗丹‘化’了,化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你不需要再去想‘我要从丹核里调取真元’,心念一动,真元便至。 这不是因为你调动得快,而是因为真元就是你,你就是真元。” 境心的腰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他的眉头依旧皱着,只是比刚才浅了几分。 真玄继续说道:“融丹期的第二个标志,是真元化域。”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弥散开来,在身周三尺之内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罩。 光罩呈淡淡的紫金色,透明如琉璃,质地如水银,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真元化域,是融丹期独有的能力。在这方圆数尺之内,你就是主宰。 任何进入这个领域的攻击,都会被你的真元感知、解析、削弱、化解。 低境界的武者,连踏入这个领域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光罩本身蕴含的威压就足以让他们心神崩溃。” 他收回真元,光罩无声无息地消散。 “这个领域的范围,取决于你的神魂强度和真元浑厚程度。融丹初期,大约丈许。融丹中期,三丈。融丹后期,可以达到六丈开外。” 法海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层光罩消散的位置,看了很久,像是在丈量什么。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从蕴丹到融丹,最关键的一步,不是真元的积累,不是神魂的温养,而是‘放下’。” 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 “放下对丹核的执念。”真玄看着他,一字一顿: “武者从抱丹到蕴丹,都是把丹核当成宝贝。 每天温养、打磨、看护,生怕它出一点问题。 这种心态是对的,但你若一直抱着这个心态,就永远到不了融丹期。”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安静的厅堂中回荡: “融丹融丹,融的是什么?是丹核与肉身的界限。 你抱着丹核不放,怎么融?你必须先放下,才能融合。 就像握在手里的沙子,你攥得越紧,它漏得越快。 你松开手,它反而留在你掌心。” 厅堂中安静了片刻。 境心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验证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真玄没有催他。他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等着在座的几个人把这段话吃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境心睁开眼睛,看着真玄,声音有些沙哑: “徒弟,说‘放下’,怎么放?我修炼了一百年,丹核就是我的一切。 你让我放下,我拿什么来运转真元?拿什么来催动功法?”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第306章 达者为师 真玄放下茶盏,看着境心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 “师父,你误会了。 我说的‘放下’,不是放弃,是不执著。 丹核还在,你只需要换一个角度看它。 它不是你的‘工具’,它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脚、心脏。 你不会每天想着‘我要用手去拿东西’,你想拿,手就伸过去了。 丹核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 “蕴丹期的修炼,是‘我驭丹’。 融丹期的修炼,是‘丹即我’。 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只需要在日常修炼中,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丹核不是外在于我的东西,它就是我。 久而久之,那道界限就会模糊、消融。” 境心沉默了很久。 “丹即我......”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恒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比之前快了几分。 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在某个困住了他很久的迷宫里,终于看到了一丝亮光。 他看向真玄的眼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这个孩子坐在蒲团上,对着几个比他年长几十岁甚至上百岁的前辈侃侃而谈,语气不卑不亢,内容深入浅出。 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师弟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啊。 真玄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融丹期的第三个标志,是真元凝形更进一步。 蕴丹期也能真元凝形,但只能凝聚成简单的形状,如刀、剑、莲花。 融丹期不同,融丹期的真元凝形,可以做成更精细的东西,而且可以长时间维持,不需要持续消耗大量神念。” 他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一缕紫金色的真元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只小小的麻雀。 麻雀只有拇指大小,但翅膀、尾巴、眼睛、喙,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它在真玄掌心上方扑扇着翅膀,发出细微的“扑扑”声,然后飞了起来,在厅堂中绕了一圈,落在境心的肩头。 境心低头看着那只真元凝聚的麻雀,伸手想去触碰,手指刚碰到麻雀的身体,麻雀便化作一片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融丹初期,能做到这种程度。”真玄收回手。 “到了融丹中期,真元凝形可以做得更大、更复杂。 到了融丹后期,真元凝形甚至可以承载一部分你的意志,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真玄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他把蕴丹破融丹的要诀拆成了三个部分:真元的积累、神魂的温养、执念的破除。 每一部分都讲得极细,细到每一个关卡可能遇到的问题、每一种问题的解决方法。 他讲神魂温养时,把《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中关于神念修炼的心得融了进去。 不止是照搬原话,而是用真如寺的禅法重新诠释。 “定能生慧,慧能照心。心照则神凝,神凝则念聚。念聚则魂强,魂强则丹化。” 三句话,把神魂温养到丹核融合的整个链条串了起来。 他讲执念破除时,讲得最慢。 因为这一部分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 技术问题可以用技术解决,心态问题只能靠自己去悟。 “我以为如果在蕴丹大圆满上卡得太久,大概率不是资质不够,也不是积累不足,是放不下。” 他的目光扫过境心。 “不能太在意那颗丹了。 在意到每一次运功都在想‘我的丹核怎么样了’、‘我的真元够不够’、‘我什么时候才能突破’。 你们越在意,那道坎就越牢固。你们不在意了,它反而会自己消失。” 境心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但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灼热的火焰。 “不在意......”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低沉,“不在意......” 他在蕴丹大圆满上卡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来,他每天都在想“怎么突破”。 打坐的时候想,运功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连睡觉做梦都在想。 他把突破融丹当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标,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执念都压在了这件事上。 可越是这样,那道坎就越牢固。像一堵墙,你越用力撞,它越结实。你停下来,它反而会松动。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心跳变得沉稳而缓慢。 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口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随后便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 少顷,他睁眼的一瞬间,目光落在供案上的本承禅师铜像上,像是在看那尊铜像,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起初很细微,细微到坐在他旁边的真恒都没有察觉。 但真玄是融丹后期,感知力远超在场所有人,那一丝变化刚一出现,他就捕捉到了。 境心的丹田之中,那颗温养了一百多年的丹核仿佛正在震颤。 丹核表面的金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心脏,正在缓缓恢复跳动。 丹核与神魂之间的那层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心中暗暗感慨。 师父能在秘境中困了五十年而不堕道心,这份定力果然非同寻常。 他只是把门指了出来,对方自己就找到了钥匙。 厅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境心的气息变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真寂屏住了呼吸,真恒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法海睁开了眼睛。 境真却难得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境心的气息缓缓平复下来。 丹核的震颤停止了,金色光芒恢复了稳定。 那层界限虽然变得模糊,但没有彻底消融,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境心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站起身来。 真玄也连忙站起身来。 境心看着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声音却异常郑重:“多谢指点。” 厅堂中安静了整整一个呼吸。 法海的嘴角抽了一下,真寂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真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师父给自己行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分是不是乱套了? 他连忙伸手扶住境心的手臂,将他扶直,语气诚恳得不像话: “师父,你这是做什么?弟子只是把自己修炼的心得说一说,可当不起这一礼。” 境心直起身,看着真玄,目光复杂。 “当得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达者为师。你走得比我远,我向你请教,天经地义。” 第307章 比武招亲 八月底的山风从后山竹林里灌进来,吹得藏心阁窗棂上的薄纸哗哗作响。 真恒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舆图,图上标注着从云州到雁门关的路线,用朱笔画了几个圈,都是沿途可以歇脚的城镇。 他将舆图折好,收进袖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真寂。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戒刀,脚蹬一双黑色薄底快靴,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 他在真恒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真玄呢?”他放下茶盏,目光在藏心阁中扫了一圈。 “在后山。”真恒将桌上的文牍摞成一叠,推到桌角,“法远师叔祖找他,说是论道,估计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真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难得整个八月都是大晴天。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真玄走了进来,他在真寂旁边坐下,很自觉的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师叔祖找你什么事?”真恒问。 “没什么大事。”真玄放下茶盏,“就是叮嘱了几句,说这次去雁门关,让我们保存实力,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真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法远师叔祖做事向来有分寸,但好像自从和真玄熟起来以后,怎么也越来越“谨慎”了? “明日一早出发。”真恒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快马七日能到,时间刚好。今晚早点歇息。” 真寂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藏心阁。 真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往外走。 暮色已经很深了,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爬上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 远处的钟楼传来晚课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一个往持戒堂,一个往破妄禅院。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三匹马便已备好,拴在山门外的拴马桩上。 真恒走在最前面,真寂跟在他身后,真玄殿后,依旧是那件灰色僧袍,长刀挂在腰间。 守门的弟子连忙躬身行礼,三人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初秋的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稻田里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低垂着头。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晨雾中回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 真寂策马走在最前面,忽然放慢了速度,与真玄并行。 “真玄,境心师伯去夏国还没回来吗?”他开口问道,语气随意的聊着。 那日真玄的融丹小讲堂结束第三天夜里,境心便在后山闭关洞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融丹初期了。 然后又闭关稳固修为了一个月来月,出关就去夏国了。 说是出去“游历”,但真玄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去找紫云真人嘚瑟了。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还没回来,不过应该快了。” 境心在蕴丹大圆满上卡了很多年,从秘境回来不过没多久就突破了,这属于是整个真如寺的大事。 真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听说当初法远师叔祖回寺以后听说境心突破高兴得很,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素斋,全寺蕴丹期以上的都去了? 可惜我当时不在寺内,不然高低得尝尝咸淡。” “师父那天喝了不少酒,”真玄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拉着法远师叔祖的手说了半宿的话,说自己在秘境里困了五十年,没想到出来以后还有机会突破融丹。 结果没想到法海师叔祖也喝多了,两人抱头痛哭。 真不知道他哭个什么......” 真寂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象不出法海师叔祖抱头痛哭是什么样子。 那位一百多岁的老僧平日里不苟言笑,坐在东跨院的老槐树下打坐,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等等! 不太对劲! 为什么自己不在的时候就都喝酒了? 真是思细级恐,难道我不在的时候,真如寺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真寂仔细一想,这些人里面自己唯一能打平手的就是法海师叔祖,人家辈分还比自己高得多,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他压下关于大家集体破戒的烦躁,又问道,“法远师叔祖呢?” “法远师叔祖没喝酒。”真玄想了想,“但他当时对自己做的菜颇为满意,从头吃到尾,吃完以后说了一句‘老衲一百多年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了’,然后就去后山闭关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自己突破蕴丹时,法远师叔祖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便继续闭目养神。 这位老祖宗,喜怒不形于色,但对寺里每一个人的突破都发自内心的欣喜。 真恒策马走在最前面,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没有说话。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三人在路边一处茶寮歇脚。 茶寮不大,几间茅草屋,几棵歪脖子槐树,一面破旧的酒旗在风中猎猎飘动。 茶寮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行商,有脚夫,还有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三人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几碟素点。 真寂端起茶碗,一口喝干,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几个江湖人身上。 “最近江湖上不太平。”他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岐州和梧州那边出了个‘无双娘子’。” 真玄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真恒也放下了茶碗,看着真寂。 “什么无双娘子?”真恒问。 “说是从去年开始,那个无双娘子在岐州、梧州两地到处举办比武招亲。”真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求是同境界能打过她。一开始出现的时候是化劲中期,但凭两套炉火纯青的功法,几乎是同阶无敌。 打败了三十多个挑战者,没有一个能在她手下走过五十招的。” “后来呢?”真恒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308章 归墟和风满楼 “后来她继续各地巡回‘比武招亲’,最近一次比武招亲的时候,显露的修为已经是抱丹期了。” 真寂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还是比武招亲,还是同阶无敌。这次更狠,她连抱丹中期的挑战者都打败了,虽然赢得很困难。 有人估算,她的真实战力是抱丹中期里面都算强的。” 真玄放下茶碗,面色平静,但心中已经翻起了波澜。 实际上他在一个多月前收到过一封秦弄玉写来的信,信上说她听说岐州、梧州那边出了个“无双娘子”,总觉得不对劲,便偷偷去看了一眼。 回来以后连夜写了信,信上的文字充满的疑惑: “大师,那无双娘子,是映月姐姐。 她戴着面纱,但我认得她的眼神。 映月姐姐到底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要到处比武招亲?” 真玄当时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信,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 江映月举办比武招亲,很明显是为了触发神助,提升修为。 至于为什么选择“比武招亲”这个形式,大概率是因为她足够漂亮,身段又好,能够最快速度吸引到足够多的男人。 这样“举办大型活动”的开启条件不就完成了。 只是神助开启者的性格缺陷会被天道放大,江映月的缺陷是“嗔”和“慢”的结合体,冷漠加高傲,便是极致的无情。 这样的人,后期大概率会是为祸一方的存在。 “你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真寂的话将真玄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不知道。”真玄摇了摇头,“江湖这么大,出几个怪人不稀奇。” 真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三人结了茶钱,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真恒忽然放慢了速度,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真玄。 “这是真明托人送来的,你看看吧。” 真玄接过信,展开来。 信纸上是真明工整的蝇头小楷,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近江湖上出了两个新组织。”真玄一边看,一边将内容念给真寂听: “一个叫‘归墟’,是那些魔子们抱团成立的。位置在三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 归墟的人不主动惹事,但谁惹了他们,他们就会报复,而且是不死不休的报复。” “归墟?”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也许吧。”真玄继续念道: “归墟的成员都是神助开启后入魔的武者,修为参差不齐,从化劲期到蕴丹期都有。 他们抱团的目的很简单,互相掩护,互相提供修炼资源,共同对抗镇武司和各门各派的追剿。” “第二个组织呢?”真恒问。 真玄的目光落在信纸的后半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念道: “第二个组织叫‘风满楼’。 呵呵,看来还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个组织比归墟更神秘,也更危险。 他们的核心目标是无差别猎杀所有江湖上神助开启者。” “无差别猎杀所有江湖上神助开启者?”真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怎么知道谁开启了神助?” “真明说,起初风满楼的人会精心筛选目标。”真玄将信纸翻到下一页。 “他们只杀同时符合三个条件的人:有固定异常行为、有性格缺陷、修为晋升特别快。 而且不管这个人在哪个国家,夏国、燕国、玄国,哪怕是周边的小国如南诏、北齐,他们都敢动手。” “现在呢?”真恒问。 “现在不一样了。”真玄摇了摇头。 “近半年来,他们的筛选标准越来越宽。 从三个条件变成了一个条件:修为晋升特别快。 只要修为涨得快,他们就杀。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这不是滥杀无辜吗?”真寂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那些天才武者,修为涨得快是天资好,凭什么杀人家?” 真玄没有接话。 他从真寂的反应便知道真寂还没杀过神助者,不知道神助者之间的“吞噬”体系。 将信纸折好,递还给真恒,端起水囊喝了一口。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心中已经翻起了波澜。 当年在第一次干掉柳长风的时候,他就隐隐感觉以后是不是会有神助开启者成立组织猎杀其他神助开启者。 结果没想到还真是一语成谶。 风满楼,真可怕啊,也真邪恶。 但是他有个问题,这个组织怎么样才能加入呢? “护国寺那边什么态度?”真寂的声音将真玄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了空方丈已经召集三上寺讨论过这件事了。”真恒的声音很平稳。 “结论是:风满楼的行为已经严重威胁到江湖秩序,必须铲除。 护国寺、栖云寺、缘起寺三家上寺联合发出悬赏令,征集风满楼的一切线索,提供成员有效线索者赏银千两,提供据点位置者赏银万两。” “有人领赏吗?”真寂问。 “没有。”真恒摇了摇头。 “风满楼藏得太深了。 他们没有固定的据点,听说互相之间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护国寺查了半年,连他们有多少人都没查清楚。” 真玄睁开眼睛,端起水囊又喝了一口。 风满楼这个组织,到底在哪里呢? 自己要不要也在真如寺挂个线索悬赏? 找到这个组织以后,自己是不是能一口吃成大胖子? “你发什么呆?”真寂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风满楼的事,这个组织真危险。” “想那么多做什么?”真寂哼了一声,“他们要是敢来云州,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风满楼的人如果真来了云州,怕是不会傻到直接撞上真如寺这样的硬茬子。 他们会先挑软柿子捏,挑那些小门派、散修下手,等实力强了再找大门派的麻烦。 “还有个消息。”真恒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轻松了几分,“大夏国那边,师父的老朋友紫云真人,上个月也突破了融丹。” 第309章 师兄弟闲话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紫云真人就是那个和师父一起困在秘境里五十年,出来以后互相问候母亲的老道士。 他在秘境里困了五十年,出来不过半年就突破了融丹。 “师父知道以后,高兴了好几天。”真恒没忍住笑。 “逢人就说‘老杂毛虽然突破融丹了,但比我晚了半年’。 法远师叔祖都听不下去了,说‘你天天念叨,能不能消停两天’。 你师父不听,继续念叨。” 真寂忍不住笑了,他小时候是和境心接触过的,当时对方可不是这样。 以前境心年轻的时候在寺里沉默寡言,除了修炼就是打坐,跟谁都不说话。 结果没想到从秘境回来以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 法远师叔祖回来以后就时不时被境心找上门聊天,后来师叔祖直接让他“滚蛋”。 现在倒好,每天在东跨院和法海师叔祖下棋、喝茶、论道,偶尔还跑到持戒堂来找他论道。 “境心师叔从秘境出来后就变了很多。”真寂看着真玄,“整个人都松弛了,以前总绷着脸,现在天天乐呵呵的。法远师叔祖说他这是‘破执’了。” “破执了好。”真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破了执,才能走得远。”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继续赶路。 ...... 入夜时分,三人在一座叫“青石镇”的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青砖灰瓦,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见了三个和尚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真恒要了三间上房,又让掌柜的备了一桌素斋送到房里。 饭菜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几个馒头。 真玄从包袱里掏出一包酱牛肉,给自己加菜,没肉他是真的不行,都融丹后期了他不想委屈自己。 真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喝豆腐汤。 吃完饭,真恒将碗筷推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真玄身上。 “你上次在寺里开小讲堂,讲得不错。”他忽然开口,“境心师父能这么快突破,你的指点功不可没。” 真玄放下手里的馒头,淡淡道:“师父自己积累够了,弟子只是推了一把。” “你太谦虚了。”真恒摇了摇头,“同一种话,不同的人说,分量不一样。你在融丹期待了这么久,说的话自然有分量。换了别人说,境心师父未必听得进去。” 真寂端着茶碗,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想起真玄在持戒堂点化他的那个夜晚,也是几句话,把他二十年的心结解开了。 自己这师弟总是让人又爱又恨。 “还有你那些徒弟。” 真恒继续说道: “半年前寺里三十岁以下门派大比中名次都不错。 如琦运气差了些,只进入前二十。 另外三个徒弟都进了前十了,关键是四个小家伙都只是二十出头。 这在咱们真如寺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如远那小子,他是越来越像你了。”真寂插了一句嘴。 “他每次打赢之后,就站在演武场中央,面色平静,双手合十,说了一句‘承让’。 那神态,那语气,跟你一模一样。” “我的意思是,”真恒放下茶盏,看着真玄: “你这大半年,在寺里做的事,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讲堂、改良功法、教徒弟,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你自己的修为没有落下吧?” 真玄点了点头,淡淡道:“没有,反倒是略有所得。” “略有所得。”真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每次说的这个“略”字,含义都比较丰富。” 真玄没有接话,看来师兄是了解自己的。 半年时间他确实又开启了三次神助。 一次是给蕴丹期的大佬们讲融丹心得。 还有一次便是四个徒弟在门派大比中大放异彩。 关键是如远还学了他那套“波澜不惊”的做派,在几百人面前装了个大的,连带着他这个做师父的也沾了光。 另一次是徒弟们在大比中的表现,如远、如军、如璋、如琦四个人的成绩都很不错,天道把这笔账也算在了他头上。 三次装逼,其中一次是修为上,还有两次反馈都加在了《阿难破戒刀》上。 这门刀法很奇怪。 其他的武学,不管是《真如观心掌》还是《黑天焚业大悲手》,到了炉火纯青之后就再也提升不了,像是撞到了一堵墙,无论你下多少苦功,它都纹丝不动。 甚至是无论天道反馈,都是自动避开。 但《阿难破戒刀》不一样,它到了炉火纯青之后,居然还能往上走。 让他更加确认了这门刀法的上限远不止“炉火纯青”。 真玄当时闭目感受了一下,那柄存在于意识深处的、无形无质的刀,在能量的灌注下变得更加凝实,刀身上的纹路比之前清晰了几分,隐隐有一种要“活过来”的感觉。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柄刀和天地之间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可惜,只是推开了一条缝。 路的尽头是什么,他还看不清楚。 “发什么呆?”真寂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真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修炼上的事。”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真玄的性子,没想通的事不会乱说,想通了自然会告诉他。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回房歇息。 ...... 真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 他在出发前几天,法远师叔祖专程找过他一次。 那天傍晚,他去了后山,穿过那片竹林,绕过那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来到法远师叔祖闭关的山洞。 法远师叔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和几卷帛书,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物件,都是他这几年游历带回来的。 “坐。”法远师叔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第310章 雁门关 真玄盘膝坐下,看着那堆东西。 “老衲这几年在外面跑,找到了不少融丹期以上的传说和资料。”法远师叔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真的假的都有,老衲也分不清。但有一件事,老衲现在可以确定了。” 他伸出手,从那一堆物件中捡起一块残缺的石板,递给真玄。 石板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残破,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那是几个古篆大字,笔画古朴,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通幽。”真玄念出了那两个字。 “对,融丹之上是通幽境。”法远师叔祖收回石板,放在一边。 “这块石板是老衲在无边沙漠深处的一处遗迹中找到的。 那处遗迹少说也有上千年了,里面的东西大多已经腐朽,只有这块石板还完整。 上面刻着几行字,老衲找了精通古文字的学者翻译,大意是说:通幽境修炼的是一种叫‘九幽玄元’的东西,跟真元不同,是另一种层次的力量。” “九幽玄元。”真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法远师叔祖又从那一堆物件中捡起一卷帛书,展开来。 帛书上说的意思大概和石板一样,起到了一个相互印证的作用。 “这是老衲从幽州一处上古遗迹中找到的,据说是一位通幽境大能留下的修炼手札。 但帛书破损太严重,能辨认出来的内容不到一成。 老衲研究了半年,只看出了一点:九幽玄元的修炼,跟神魂有关。 但两者之间什么关系,老衲也没搞明白。” 真玄点了点头,这通幽境是跟神魂强相关,自己这神魂都已经远超融丹大圆满了,那岂不是占了先发优势? 这通幽境,通的是“九幽”?炼的是九幽玄元?神魂在里面有什么作用? 一大堆问题让真玄脑瓜子都嗡嗡的。 “老衲找了几年,找到的资料就这些。”法远师叔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通幽境的存在是肯定的,九幽玄元的说法也是肯定的。 但具体怎么修炼,老衲还是一头雾水。 也许等到灵气再浓一些,天地再打开一些,这条路就自己露出来了。 也许,需要我们自己去找。” 真玄点了点头:“师叔祖,我现在已经融丹后期,冥冥之中感受到现在的灵气浓度已经能支撑突破通幽境以后修炼了。” 法远师叔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限制打开了,但路怎么走才是大问题。 这次去助拳,你如果愿意暴露修为,凡净大师肯定愿意和你聊聊。” 他看着真玄,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期许。 “不想暴露修为也没关系,你还年轻,你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不要急。 至于老衲嘛,虽然年纪是大了些,但我还是有信心能摸到通幽境门槛的。”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九月初五,三人到了雁门关。 这座关隘建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城墙高约二十丈,全部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墙面上布满了刀痕箭孔,诉说着数百年来无数场厮杀的惨烈。 当然,这座城关原先是属于燕国的,但如今已然被玄国占了过来。 从此燕国腹地再无关可守,这也是为什么幽冥宗狗急跳墙的原因。 城墙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中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城门洞开,四辆马车并排驶入也绰绰有余,门洞两侧各站着十六名守军,正在检查进出城门的行人商旅。 但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城门口多了许多佩刀带剑的江湖人,有的穿着各色门派服饰,有的身着劲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面色凝重。 护国寺的知客僧早早在城门口等候,见了真恒三人,连忙迎上前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真恒方丈,真寂大师,真玄大师,一路辛苦。了空方丈已经在营中恭候多时。” 真恒点了点头,三人跟着知客僧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北走,来到关外的一处营地。 营地建在雁门关以北三里处的一片平地上,用粗大的圆木围成栅栏,四角各有一座箭楼,楼中隐约可见巡哨的身影。 营门两侧点着松明火把,火光在暮色中跳动,将守营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营中已经来了不少人。 真玄的目光扫过四周,几个实力强的中寺都来人了,莲华寺静尘方丈也来了。 倒是作为上寺的缘起寺可能是蕴丹期高手被自己杀得七七八八了,就来了个蕴丹初期首座。 各派高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 了空方丈坐在营中最大的一顶帐篷里,正在和几个老僧低声商议什么。 见了真恒三人,他抬起头来,双手合十,微微一笑:“真恒师弟,一路辛苦。请坐。” 真恒还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真寂和真玄坐在他身后。 了空方丈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在真玄身上停了一瞬,有些了然。 “真恒师弟,你师兄法远老祖近来可好?”了空方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法远师叔祖正在闭关,不便出门。”真恒的回答滴水不漏,“师叔祖让贫僧代他向凡净大师问好。” “凡净师叔祖昨日已经出关了。”了空方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师叔祖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正合登高。他在雁门关外,恭候幽冥老祖的大驾。”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帐中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 凡净大师和幽冥老祖的约战,九月初九,雁门关外。 这一战的结果,将直接决定大玄和大燕之间的战争走向。 “各派助拳的人,都到齐了吗?”真恒问。 “大部分都到了。”了空方丈放下茶盏,“禅宗、密宗、华严宗、天台宗,四宗十三派,共来了三十七位高手。蕴丹期以上的,加上你们三位,共计十五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声音压低了: “我们的任务不是参战,是压阵。防止幽冥宗的人在比武前后搞小动作。 九月初九那天,各派高手分布在雁门关外方圆十里之内,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支援。” “明白。”真恒点了点头。 营帐外,暮色已经很深了。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爬上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营地的栅栏上。 远处的雁门关城楼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 第311章 暗中商量 雁门关以北三十里,有个叫黄草洼的小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不过十几户人家,矮趴趴的土坯房散落在山沟里,远远望去像一堆堆隆起的坟包。 大玄的军队打过来的时候,村民跑了大半,剩下的老弱病残也缩在家里不敢出门,整个村子安静得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村后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歪斜着半开,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干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庙里的神像没了脑袋,只剩一截光秃秃的躯干坐在供台上,身上落满了灰尘和蛛网。 庙里点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破窗纸的窟窿里漏出去,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二十余人或坐或站,围在供台四周,没有人说话,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山风穿过枯树的呜咽。 供台前站着一个老者。 他身材高大,骨架宽得像一扇门板,身着一件黑色长袍。 眉毛和胡子都白了,稀稀疏疏地挂在脸上,像冬天枯草上凝的霜。 但他的眼睛极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像两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是彻骨的寒意。 幽冥宗太上长老,杜西来。 他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 雁门关的位置、关外的地形、各处高地都用线条和石子标了出来。 “凡净在关外五里处扎营。”杜西来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但在安静的破庙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来了多少人?” 站在他左手边的老者抱了抱拳。 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颧骨高耸,一双环眼精光四射。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鬼头刀,刀鞘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油灯的光里闪着血一般的光。 血刀门老祖,黄镇山,融丹初期。 “十六人。”黄镇山向他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护国寺了空带队,三大上寺都来人了。玄国几个排名靠前的中寺也都派了人。 蕴丹期以上的共计一十六人,没有融丹期。” 他说完,咧嘴笑了一下。 “玄国那帮人,也忒小看咱们了。” 杜西来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幅地图上,沉默了片刻。 “他们不是小看我们。”他缓缓开口,“他们在赌。赌我们不敢倾巢而出,赌燕国其他宗门会袖手旁观,赌老祖宗留下的协议还能约束得住人。” 黄镇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规矩是人定的。”杜西来将枯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凡净在赌,我们也在赌。 他赌我们不敢孤注一掷,我们赌他算不到我们敢倾巢而出。就看谁赌赢了。” 坐在庙门口石墩上的老妪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瘦得像一根枯柴,脸上的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块风干的老树皮。 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两柄短剑,剑鞘上刻着诡异的花纹。 燕国散修联盟“地府”的孟婆,融丹初期。 “细作传回来的消息说,”她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针尖划过瓷器,“真如寺那边法远没来。来的是真字辈的三个人。方丈真恒,蕴丹后期。常务副方丈真寂,蕴丹中期。还有一个破妄禅院首座,叫真玄,对外宣称是蕴丹中期。” 黄镇山松了口气,然后有些嘲讽,“一个蕴丹中期,有什么好说的?” “两年前,这人一刀斩了青风王,一掌劈了铁岭王,两刀重伤蛟龙王。” 孟婆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三个蕴丹初期的大妖,两死一重伤。你觉得这是一个蕴丹中期能做到的?” 黄镇山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接话。 杜西来从供台上拿起几块石子,在地图上摆开。 “凡净是我的,他不是我的对手,五十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只要我想,拖住他多久都行。” 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雁门关以东的一处山谷,又点了点西边的一片树林。 “你们两个,从东西两侧同时杀出。 目标是玄国那些蕴丹期。 先杀弱的,再杀强的。 能杀多少杀多少,杀完就走,不要恋战。” 黄镇山点了点头。 孟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手里转了转。 “如果当天风力合适,我就让人去散一些‘锁灵散’,无色无味,吸入半盏茶的功夫就会封住真元运转。 剂量不大,不足以让他们察觉,但足够在关键时刻拖慢他们的反应。” 杜西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又转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都是七八十岁的模样,面容枯槁,像两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 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长袍,腰间各悬一柄短剑。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白骨观太上长老,骨婆婆和骨公公。 两人都是蕴丹大圆满。 杜西来的目光停在两人身上。 “真如寺那三个人,交给你们。 快速解决他们,实在不行就等黄镇山和孟婆腾出手来,你们去追杀其他人。” 骨婆婆和骨公公同时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杜西来又看向黄镇山。 “如果玄国那边真的藏了融丹期,不管是谁,你和孟婆联手,先杀了此人,再对付其余的。 我拿到了暗线传来的消息,玄国那边隐藏的融丹期高手是赵家的赵老七。” 黄镇山咧嘴笑了,“一个刚晋升的融丹初期,在我和孟婆手下撑不过五十招。” 孟婆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脸上却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杜西来走到庙门口,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凡净,”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五十年前你就输了我半招。五十年后,我会打死你。 玄国武者,我可是给你们准备了惊喜的,可别让我失望呢。” ......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天色未明,雁门关外的薄雾还贴着地面没散,像一层灰白色的纱铺在枯黄的草地上。 红莲山在关外十里处,山不高,却极陡,三面都是裸露的岩石,只在山顶有一块平地,方圆不过十丈。 第312章 又想钓鱼的真玄 传说数百年前曾有高僧在此讲经,讲到妙处,天上落下红莲,故而得名。 如今红莲早已不见,只剩满山风化剥落的碎石,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凡净大师比约定的时候早到了半个时辰。 他盘膝坐在山顶那块最大的青石上,灰色僧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膝上横着一柄降魔杵,杵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普普通通,像寺院里寻常僧人的日用之物。 但若细看,杵身上隐约有金色的纹路流转,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龙。 他没有闭目养神,而是睁着眼睛,望着东边的天际。 晨光初显,远处雁门关的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山脚下,各派高手三三两两散开,占据了红莲山四周的几处高地。 真恒站在东侧的一处山脊上,身边是真寂和真玄。 了空方丈在北侧,灵岩寺无色方丈在南侧,莲华寺静尘方丈在西侧。 十五个蕴丹期高手,将红莲山围在中间,彼此相距不过数百丈,任何一处有异动,都能在一盏茶的功夫内赶到。 真玄站在真恒身后,目光落在山顶那个灰色的身影上。 凡净大师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不是肉眼看见,他甚至感觉不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融丹后期的修为,加上“无垢尊者”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日头慢慢爬上山顶,雾气渐渐散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闷雷滚过天际。 真玄的目光转向北方。 一队人马从官道尽头驰来,当先一匹黑色骏马,马上坐着一个黑衣老者。 他身材高大,骨架宽得像一扇门板,眉毛胡子都白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 杜西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或骑马或步行,在红莲山北侧停了下来,与玄国众人遥遥相对。 凡净大师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朝北边行了一礼。杜西来也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没有气浪,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窒息的平静。 “凡净,五十年了。”杜西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中清清楚楚,“你还活着。” “你还没死,贫僧怎么敢死。”凡净大师的嘴角微微翘起。 杜西来没有再说话,他不想和老秃驴斗嘴,没意思。 他从马背上跃起,身形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在山壁上借了一次力,便稳稳地落在了山顶,与凡净大师相距三丈。 山风吹过,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四周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山顶那两个身影。 蕴丹期的高手们甚至不敢用神念去探查融丹后期的对决。 生怕神念刚一触及战场边缘就会被震散,轻则心神受创,重则当场昏厥。 凡净大师先动了。 他没有拔降魔杵,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朝杜西来拍出一掌。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不带半分烟火气,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山的钟声。 杜西来没有硬接。 他脚步一错,身体向左偏移了半尺,同时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朝凡净大师的腕脉点去。 指风尖锐刺耳,像利刃破空。 两人在瞬息间对了七招。 掌来指往,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真玄站在山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顶。 他能看清两人的每一招每一式,甚至能预判到他们下一招会落在哪里。 但周围的蕴丹期高手们显然做不到,了空方丈的眉头紧锁,目光不断在两人之间游移,显然已经跟不上了。 凡净大师和杜西来的交手越来越快。 掌风、指劲、拳意交织在一起,将山顶的碎石卷起老高,像一场小型的风暴。 两人的真元化域已经展开,在山顶形成了一个方圆十余丈的无形力场,寻常武者踏入其中,立时就会被压成肉饼。 真玄的目光从山顶移开,扫过北边那七八个燕国武者。 他们的目光也都落在山顶,面色凝重,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真玄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些太安静了。 听说杜西来自称算无遗策,但这次燕国来的高手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杜西来是融丹后期,但除了他,这是明面上燕国那边只来了七八个蕴丹期,连一个融丹期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幽冥宗是燕国的国教,杜西来是燕国的国师,他不可能不知道玄国这边有十五个蕴丹期高手。 只带七八个蕴丹期来,是让手下来送死的吗? 这不符合常理啊,除非他藏人了。 真玄的神念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像水的涟漪,向四周蔓延。 方圆三百丈之内,除了山顶正在交手的两人和周围散开的各派高手,又将神念往更远处探去,二百丈、三百丈。 心下瞬间了然,果然这老匹夫就爱玩阴的。 他立马传音给真狠真寂两位师兄,让两人都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战斗。 还说有对面有两个融丹期,你俩小心一点,一会儿我先跟你俩在蕴丹期那边钓钓鱼。 真恒和真寂同时看向对方,似乎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师弟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就在真玄准备收回神念的时候,山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凡净大师和杜西来同时后退了三步,两人脚下坚硬的岩石被踩出深深的脚印,裂纹从脚印边缘向四周蔓延。 “凡净,五十年了,你的掌力还是这么软。”杜西来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软不软,你说了不算。”凡净大师面色不变,但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两人再次扑向对方。 这一次,杜西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一道凝固的阴影。 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一道漆黑的剑气从剑尖射出,直取凡净大师的面门。 凡净大师终于动了降魔杵。 乌黑的杵身在他手中一转,杵头砸在那道剑气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剑气被砸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第313章 融丹后期VS融丹后期 凡净大师向前踏了一步,降魔杵横扫,直取杜西来的腰际。 杜西来举剑格挡,杵剑相交,火花四溅。 两人的真元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两股属于融丹后期的领域力量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山脚下的碎石被气浪卷起,四散飞溅。 几棵歪脖子松树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 各派高手纷纷后退,面色凝重。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连靠近都做不到。 真玄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山顶,但他始终留了一丝神念在四周。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东边的山谷里,有两道极其隐晦的气息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埋伏了很久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进入射程,手指搭上了扳机。 真玄脸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却想着赶紧的吧。 果然,一道红色的信号弹从东边的山谷中冲天而起,在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刺目的红光。 “敌袭!” 了空方丈的声音如同炸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他的反应极快,信号弹刚一炸开,他的长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但燕国人的速度更快。 四道身影从东边的山谷中掠出,速度快得惊人。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鬼头刀,正是血刀门老祖黄镇山。 紧随其后的是“地府”的孟婆,瘦小的身形如同一片黑色的落叶,飘忽不定,让人捉摸不透她的轨迹。 再往后是骨婆婆和骨公公,两人一前一后,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灰色的长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四个人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黄镇山和孟婆是融丹初期,骨婆婆和骨公公是蕴丹大圆满。 四股威压如同四座大山,从东边压过来,压得各派蕴丹期高手面色骤变。 “融丹期!”灵岩寺无色方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燕国竟然藏了两个融丹期!” 莲华寺静尘方丈的目光死死盯着东边的山谷,“你们看,后面还有人!” 果然,又有十几道身影从山谷中掠出,都是燕国各派的蕴丹期高手,少说也有十一二人。 加上黄镇山和孟婆,燕国高手数量比玄国多不少。 了空方丈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山顶的凡净大师,又看了一眼燕国那边的人,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凡净师叔祖被杜西来拖住,短时间内无法脱身。 而玄国这边,十五个蕴丹期对上燕国两个融丹初期加十几个蕴丹期,胜算不到一成。 但师叔祖应该是有后手的吧?他不确定,但他不能慌。 了空方丈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要分散!聚在一起!” 各派高手迅速向他靠拢,十五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圆阵。 长剑、戒刀、降魔杵、铁拳,各式兵器齐出,寒光闪烁。 但黄镇山没有给太多时间,他第一个冲到了圆阵边缘,鬼头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直取站在最外围的曼荼罗寺宝相大师。 宝相大师双掌齐出,掌风如雷霆万钧,迎向那道刀光。 但刀光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掌风与刀光相交,发出一声巨响,宝相大师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四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一招,蕴丹初期的宝相就被震伤。 黄镇山没有追,因为他看到了骨婆婆和骨公公那边的情况。 骨婆婆和骨公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真如寺三人而来。 他们显然研究过玄国的阵容,知道真恒是真如寺方丈,蕴丹后期,是真如寺此行最强战力。 两人的分工很清楚,骨婆婆对付真恒,骨公公对付真寂和真玄。 两个蕴丹大圆满对上一个蕴丹后期和两个蕴丹中期,稳操胜券。 骨婆婆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息间便到了真恒面前。 她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剑,剑光如匹练,直取真恒的咽喉。 剑锋上附着灰白色的真元,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剑未至,那气息已经扑面而来,让人后背发凉。 真恒没有退。 他的《虎啸龙爪手》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右手五指如钩,直接抓向骨婆婆的剑锋。 爪劲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五道尖锐的气流,发出“嗤嗤”的声响。 爪剑相交。 骨婆婆的短剑被真恒的五指死死扣住,剑身上的灰白色真元在爪劲的冲击下剧烈震荡,发出“嗡嗡”的颤鸣。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低沉,“蕴丹大圆满?” 她本以为十招之内就能拿下,没想到真恒的《虎啸龙爪手》如此凌厉,而修为也不在她之下,竟然让她一时间抽不回剑。 骨公公那边也动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先杀真寂,再杀真玄。 短剑出鞘,直取真寂的心口。 真寂一声暴喝,不退反进。 他的《空性拳》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一拳轰出,拳意如潮,将身前三尺之内尽数笼罩。 这一拳他没有留手,十成功力,全力爆发。 骨公公的剑锋与拳劲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真寂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三四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但他的眼中闪过兴奋,因为他知道有师弟兜底,可以尽情的和高手交手。 而且刚刚那一拳过去,骨公公的剑势被他震偏了。 骨公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壮汉,拳法竟然如此精妙。 那股拳意不只刚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被卸去了大半。 他收剑变招,第二剑更快、更狠,直取真寂的腹部。 真寂再次硬接。 这一拳他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拳劲从肩膀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拳面,节节贯穿,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拳面上。 剑拳相交,又是一声闷响。这一次,真寂退了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拳面上的皮肉被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但他没有退远,只是后退了五步,便又站稳了。 骨公公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没想到这个蕴丹中期的和尚这么能扛,一拳接一拳,拳拳硬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 他决定下一剑结束战斗。 第314章 骨婆婆骨公公双亡 剑锋上的灰白色真元凝聚到极致,短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剑尖直指真寂的眉心。 这一剑,他用上了十成功力。 真寂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剑,他接不住。 他的拳劲再猛,也挡不住这一剑。 他的炼体功法再强,也扛不住这一剑。 骨公公没有在真寂眼中看见害怕的神色,疑惑的同时暗骂一句“疯子”,手上的剑却丝毫不停。 就在剑锋距离真寂眉心还有一尺的时候,一道灰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骨公公的身后。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前一瞬,他还站在三丈外,像一截枯木,低着头,面色苍白,双手垂在身侧,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骨公公身后一尺处,右手抬起,五指微曲,掌心朝外。 真玄。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他的手很稳,稳得像焊在铁砧上的铁块。 骨公公感觉到了身后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他想转身,想格挡,想避开,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念头。 真玄一掌拍在骨公公的后心。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声息。 但掌力入体的瞬间,骨公公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炽热的力量从后心涌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眉心。 骨公公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微张,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眼神变得空洞,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山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再也不动了。 蕴丹大圆满,一掌毙命。 从真玄消失到骨公公毙命,不过一个呼吸。 真寂站在对面,瞪了真玄一眼,低声抱怨道,“你小子能快一点吗?刚刚吓到哥了”。 真玄脸上是一副很震惊自己能杀掉骨公公的表情,传音到真寂耳里,“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师弟帮助你突破呢。” 真寂原本想骂对方两句的。 但看了看地上骨公公的尸体,又看了看真玄一脸的劫后余生,遂决定放弃。 脑子里被“阴险”两个字已经填满了,如果自己没记错,法远师叔祖都承认自己不是真玄的对手吧? 你阴人家一个蕴丹大圆满也就罢了,没必要阴完以后还继续沉浸式演出吧? 不远处,骨婆婆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她看见骨公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瞳孔猛地收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像受伤的野兽。她的短剑上的灰白色真元暴涨,一掌震开真恒,转身就要朝真玄扑去。 但真恒不给她机会。 他的《虎啸龙爪手》如影随形,五根手指如铁钩般抓向她的后颈。 骨婆婆不得不回身格挡,短剑横扫,将真恒的爪劲挡下。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真玄,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但她被真恒缠住了,脱不了身。 真寂和真玄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对骨婆婆出手,很快便又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凡净大师和杜西来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山下的局势彻底失控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 黄镇山的鬼头刀如同一条血色的蛟龙,在玄国高手的圆阵中横冲直撞。 他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劈、砍、削、撩四种基本刀法,但每一刀都重如山岳,快如闪电。 了空方丈的金刚掌与他硬拼了七招,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整条右臂都在微微发抖。 “了空师弟,退后!”无色方丈从侧面扑上,长剑直刺黄镇山的左肋。 他的剑法以轻灵见长,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黄镇山甚至没有看他。 反手一刀,刀背砸在剑身上,无色方丈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插在数丈外的泥土中。 一刀。 只是一刀。 静尘方丈和了凡首座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双掌齐出,掌风如雷霆万钧,直奔黄镇山的两翼。 他们知道正面硬撼不是对手,只能从侧面骚扰,牵制黄镇山的注意力。 黄镇山冷哼一声,鬼头刀横扫,刀光如匹练,将两人的掌尽数劈散。 静尘方丈被刀风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了凡首座比他好一些,但也退了七八步,双腿一软,单膝跪地,面色苍白如纸。 三招。 三个蕴丹期高手都受了些轻伤。 黄镇山收回鬼头刀,目光扫过四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的视线落在真如寺三人的方向,地上居然是骨婆婆和骨公公的尸体。 瞳孔微缩,显然这是完全没有料到的局面。 而真恒、真寂和真玄站在一旁,面色苍白,像是消耗巨大的样子。 也罢,先解决掉真如寺的人,再收拾剩下的。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他身后刺来。 是赵无忧。 玄国七皇叔,融丹初期。 他的剑法不同于黄镇山的刚猛霸道,而是以快取胜。 剑光如流星,从侧面切入,直取黄镇山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锋未至,剑意已经锁定了黄镇山的周身要害。 黄镇山不得不转身应付。鬼头刀横在身前,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两人的身体同时后退了三步,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融丹初期?”黄镇山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玄国皇室的赵无忧?” “正是本王。”赵无忧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剑没有停,第二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狠,剑锋上附着的真元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奔黄镇山的心口。 黄镇山举刀格挡,刀剑再次相交,火花四溅。 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赵无忧的剑法以快著称,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黄镇山的刀法则以重见长,一刀重过一刀,一刀猛过一刀。 快与重的碰撞,在旷野上炸开一团团气浪。 与此同时,一直藏匿着的尘空禅师也冲出来和孟婆交上了手。 孟婆的短剑诡异莫测,剑法以阴柔见长,每一剑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让人防不胜防。 她的身法更是飘忽不定,在尘空禅师的掌风中穿梭,如同一片黑色的落叶。 尘空禅师的《栖云慈悲掌》沉稳厚重,每一掌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他不在乎孟婆的剑从哪里刺来,他只在乎自己的掌拍向哪里。 第315章 凡净的后手和杜西来的算计 一掌拍出,掌风将身前数丈之内尽数笼罩,逼得孟婆不得不退。 两人的战斗与赵无忧和黄镇山截然不同。 没有快与重的碰撞,而是阴柔与沉稳的对决。 孟婆的剑始终找不到尘空禅师的破绽,而尘空禅师的掌也始终打不中孟婆。 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依然不分胜负。 四个融丹初期,在红莲山下的旷野上捉对厮杀,将方圆百丈之内搅得天翻地覆。 而在他们身后,燕国和玄国的蕴丹期高手们也杀成了一团。 骨公公和骨婆婆已经死了,燕国剩下的十几个蕴丹期高手便群龙无首,了空方丈抓住机会,带着各派高手反扑。 灵岩寺的无色方丈虽然右臂受了伤,但他的剑法还在。 他用左手握剑,剑光依旧凌厉,一剑刺穿了一个燕国蕴丹初期高手的肩膀。 莲华寺的静尘方丈从地上爬起来,双掌翻飞,掌风如潮,将一个燕国蕴丹中期的武者逼得连连后退。 多林寺的了凡首座更是凶猛,他的《金刚不坏体》已经练到了第四层,浑身金光闪烁,硬扛着燕国高手的刀剑,一拳一个,将两个蕴丹初期的对手打得口吐鲜血。 但燕国的人多。 十七个蕴丹期对玄国十四个蕴丹期,人数上不落下风。 而且他们拼命的打法,一时间竟与玄国高手战成了平手。 战场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真如寺三人组配合默契,又在不知不自觉中搞死了两个。 另一边了空方丈的金刚掌拍在一个燕国武者的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山壁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但他刚一转身,另一个燕国武者的长剑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硬扛,剑锋划破僧袍,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槽。 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将灰色的僧袍染得一片殷红。 无色方丈左手握剑,一剑刺穿了一个燕国武者的腹部,但对方的鬼头刀也劈在了他的肩膀上,刀锋入肉,深可见骨。 他闷哼一声,一脚将对方踹开,倒退了两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静尘方丈和了凡首座背靠背,抵挡着三个燕国武者的围攻。 静尘的掌法稳健,了凡的硬功强悍,但两人的真元都在快速消耗,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凡净大师见自己这边不止稳住了局势,并且已经开始隐隐占据上风。 对于自己出发前心血来潮邀请栖云寺的尘空禅师来助拳这个事情有些得意。 并且以他对尘空禅师的了解,对方多年前就是融丹初期了,甚至融丹中期都能过过手,打败对方孟婆只是迟早的事。 没有人注意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团火焰正在接近。 “凡净,你是不是觉得你赢定了?”杜西来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他要杀人诛心,看向那团火焰继续问道,“没想到我还能藏两次吧?” 凡净大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融丹初期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颗流星从北边划过来。 那团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它踏过枯黄的草地,越过低矮的丘陵,直奔战场而来。 火烈马。 堪比化劲期的妖兽,四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溅起一串火星,留下一道燃烧的蹄印,擅长奔袭。 马身上覆盖着赤红色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火焰般的光芒。 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带着灼热的热浪,将路旁的枯草点燃,留下一路燃烧的痕迹。 马上坐着一个老者,看起来是六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方正,浓眉如刀,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腰间悬着一柄长刀,通体黑色。 燕国禁军大将,秦白霜,融丹初期。 他的出现如同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在了战场上空。 那股融丹初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一盆冰水浇在玄国蕴丹期高手们的头上。 了空方丈的脸色刷地白了。 又一个融丹初期。 对面藏了一个黄镇山,藏了一个孟婆,现在又出来一个秦白霜。 三个融丹初期,加上他自己这个融丹后期,燕国此行一共来了四个融丹期。 不是说好了是你杜西来和我们师叔祖单挑吗? 干啊。 现在完全变群殴了。 玄国这边,凡净大师被杜西来拖住,赵无忧和尘空禅师被黄镇山和孟婆缠住,剩下的都是蕴丹期。 秦白霜是没人能挡的第四人。 一个融丹初期,在蕴丹期的人群中,就是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 更何况大家的消耗都不算小,了空方丈的心沉到了谷底,除非....... 他转头看向真如寺三人组那边,以他对那边全寺老六作风的了解,应该还有救。 只见三人都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唯有真玄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己,对方也看了过来,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此刻了空心里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另外一边,无色方丈的面色比死人还难看。 静尘方丈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了凡首座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但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赴死的决绝。 山顶上,凡净大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降魔杵上的金色光芒明灭不定,像是他的心情。 三个融丹初期,他确实没算到。 他的情报只显示燕国有一个融丹初期助阵,邀请尘空禅师原本都是保底的。 没想到杜西来藏了三个,这底好像没保住啊。 “杜施主,”凡净大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你果然好算计。” 杜西来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眼中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凡净,你以为老夫只有两个融丹初期?”他的声音在山顶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老夫告诉你,老夫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凡净大师深吸一口气,现在唯有第一时间干掉对方,自己这边才能保住有生力量。 第316章 没活过两集的秦白霜 秦白霜的火烈马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看清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能看清赵无忧和黄镇山缠斗的位置; 能看清尘空禅师和孟婆对掌的方位; 能看清了空方丈苍白的脸色; 能看清无色方丈流血的手臂; 能看清静尘方丈和了凡首座背靠背的狼狈模样。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长刀出鞘,刀身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骑马走到蕴丹期高手交战的核心圈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刚刚以为自己稳赢的玄国蕴丹期高手们,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心里太爽了。 “玄国的武者们,”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旷野上回荡,“准备迎接恐——” 那个“惧”字都还没说出口,秦白霜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一道血色的刀光从他马下亮起,快得让所有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刀光极细、极薄,像一道血色的丝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线。 没有人看清这一刀是从哪里来的。 前一瞬,秦白霜还高高在上,举着长刀,准备收割生命。 下一瞬,他的头颅已经从脖子上滑落。 那颗头颅在半空中翻转着,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死前的最后一瞬。 嘴巴微张,像是在说那个没说完的字,眼睛还保持着俯视的姿态,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但它已经找不到任何目标了。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日光下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 那朵花开得极快,落得也极快,鲜血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将那些干枯的草叶染成一片暗红。 秦白霜的身体还保持着骑马的姿势,右手还握着刀柄,刀身上的寒光还没有散去。 火烈马惊嘶一声,四蹄腾空,朝北边狂奔而去。 秦白霜的无头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终于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插在了数丈外的泥土中,刀柄嗡嗡颤抖。 灰色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真玄站在火烈马刚才的位置,右手还保持着出刀的姿势,长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在往下淌。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表面上是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实则用他那炉火纯青的《五转龟息功》控制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真元波动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融丹初期! 全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了空方丈站在不远处,心道果然如此。 作为上寺方丈他的情报网还是挺靠谱的,早就有护国寺楚州密探告诉过他真玄和蕴丹大圆满的云渊真人在素心剑庐秘境对峙的事。 那时候就疑似是蕴丹大圆满了。 并且以他对这位真玄师弟的了解,肯定会藏一手。 只是他一直不敢相信真玄师弟已经融丹,跑到了自己前面。 他又想起两年前归宗大典上,真玄一招制服两个蕴丹初期的那一幕。 说起来真玄的实力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个迷。 无色方丈刚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静尘方丈捻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两年前莲华寺的禅武交流会上,自己还想过要和真玄切磋。 如果那天他真的出手了,那恐怕也是自取其辱。 了凡首座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他看着真玄,又看了看秦白霜的尸体,然后又看向真玄,反反复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赵无忧的眼睛亮了。他的剑还在和黄镇山的鬼头刀缠斗,但他的余光一直注视着那个方向。 当他看见秦白霜的头颅飞起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笑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好刀法。 尘空禅师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他的慈悲掌一掌拍出,将孟婆逼退了两步,然后收回手掌,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玄国的其他蕴丹期高手们先是愣了愣,然后瞬间松了口气。 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侥幸写满了每一张脸。 燕国这边却是一片死寂。 黄镇山的刀停了,孟婆的掌收了,十几个蕴丹期高手僵在原地,像一尊尊石像。 秦白霜死了。 燕国禁军大将,融丹初期,被一刀砍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黄镇山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了一眼秦白霜的无头尸体,又看了一眼真玄,瞳孔剧烈收缩。 这个和尚,真他妈阴。 从头到尾都混在蕴丹期队伍里,而且一刀能斩杀融丹初期。 这和尚的融丹初期明显不是刚突破的那种。 孟婆提着长剑,她的面色比黄镇山更加难看。 她的神念一直在扫视真玄,但她记得在骨婆婆和骨公公死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扫过那个灰袍和尚。 是蕴丹中期没错啊。 为什么现在神念扫过去时,对方的修为又变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 一边与尘空禅师缠斗,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那个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 那和尚正站在秦白霜的无头尸体旁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看起来像随时都会倒下。 但孟婆活了一百多岁,从一个小门派里最低的弟子到门派被灭再到一路爬到“地府”的高位,除了实力和运气,还有直觉。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和尚很危险。 黄镇山也感觉到了不对。 他的鬼头刀与赵无忧的长剑碰撞了三十余招,本以为自己能稳稳压制,但赵无忧的剑法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两人打成平手,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真玄的出现像一根刺扎在他后心,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孟婆!”黄镇山一刀逼退赵无忧,借着反震之力退后数丈,声音低而急促,“走!” 第317章 又解决一个 孟婆没有说话,她挥舞着短剑,剑尖朝尘空禅师的面门罩去。 尘空禅师双掌齐出,掌风将黑雾吹散,但孟婆已经借着这短短一瞬的空隙退出了战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跑。 但赵无忧和尘空禅师不给他们机会。 赵无忧的剑光如影随形,在黄镇山退后的第一步就贴了上去。 他的剑法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快如流星的刺击,而是变成了一种绵密如织网的缠斗。 剑光一道接一道,将黄镇山的退路一一封死。他不求伤敌,只求拖住。 尘空禅师也是如此。 他的《栖云慈悲掌》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一掌快过一掌,一掌重过一掌,掌风将孟婆周身数丈之内尽数笼罩。 老和尚的修为本就在孟婆之上,只是之前一直在试探、在消耗、在等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他不再留手。 黄镇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甩不掉赵无忧,这个玄国七皇叔像一块狗皮膏药,贴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他的刀法刚猛,赵无忧的剑法轻灵,刚猛对轻灵,本来就占不到便宜。 现在赵无忧铁了心要拖住他,他至少要在五十招之后才能脱身。 五十招?五十招够那个阴险的和尚杀他十次了。 他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意。 果然,那个灰色的身影动了。 真玄从秦白霜的尸体旁边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黄镇山心跳的间隙上,让黄镇山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脚步跳动。 一、二、三,三步之后,黄镇山的呼吸已经乱了。 赵无忧的剑光继续笼罩着黄镇山。 真玄出现在了两人的战局中。 他面色依然苍白,呼吸依然急促,看起来像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在打。 但手却异常得稳,稳得让黄镇山头皮发麻。 黄镇山咬紧牙关,鬼头刀全力劈出。 这一刀他用上了十成功力,刀光如血色的匹练,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直奔真玄的面门。 融丹初期的全力一刀,空气被刀风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真玄没有硬接。 他的身形一晃,向左偏移了半尺,刀光擦着他的僧袍掠过,将他身后的地面劈开一道三尺深的沟痕。 与此同时,他的长刀出鞘,刀光如血色的丝线,从黄镇山的刀势缝隙中切入,直取他的咽喉。 黄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躲,但另一边赵无忧的剑光也等着额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血色的刀光在眼前放大、放大、再放大。 刀光划过。 黄镇山的头颅飞起,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一丛枯草旁边。 他的眼睛还睁着,只是瞳孔已经涣散了。 真玄收刀入鞘,身体晃了晃,后退了两步,在赵无忧身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瞬孟婆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一边与尘空禅师缠斗,一边用余光扫视着整个战场。 燕国那十几个蕴丹期高手被玄国各派反扑得还剩几人,已经快要全军覆没。 骨公公和骨婆婆的尸体横在山脊上,黄镇山的无头尸体躺在草地中央,鲜血还在往外淌,将枯草染成一片暗红。 三个融丹初期,一个照面就死了两个。 而那个灰色僧袍的和尚,目前看起来像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难道是用了什么消耗很大的禁术? 不对劲,她开始回忆真玄出手的细节。 杀秦白霜的时候,那和尚就已经是面色苍白的样子了,但一刀就把秦白霜的脑袋砍了。 杀黄镇山的时候,同样是摇摇欲坠,表面上是去给赵无忧打辅助,结果还是主攻手,一刀毙命。 这个和尚是真他妈贼啊,从头到尾都在演。 用那副“我已经不行了”的模样麻痹所有人,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找准机会一击必杀。 孟婆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意。 她活了一百六十多年,见过无数阴险狡诈之辈,但又他妈能演又一点高手风范都没有的人还是头一回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发起血遁秘术,化作一道血色的光芒,裹着她的身体朝北边激射而去。 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瞬息百丈的速度。 很快,孟婆的身形在血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三个呼吸便消失在了北方的天际。 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只要慢一瞬,那个和尚的刀就会落在她的脖子上。 尘空禅师收回双掌,看着孟婆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没有追。 追不上,血遁秘术的速度太快了。 他转过身,看了真玄一眼,朝着真玄和赵无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真玄也回了一句“阿弥陀佛”。 ...... 山顶上,杜西来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神念一直在关注山下的战局。 骨公公和骨婆婆死的时候,他只是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秦白霜死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黄镇山一死,瞳孔收缩,而孟婆逃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个融丹初期,两个死一个逃。 两个蕴丹大圆满,全死。 他自己带来的这些高手,几乎折损殆尽。 而玄国那边,除了几个蕴丹期受了轻伤,几乎没有损失。 凡净大师的降魔杵砸了过来,杜西来举剑格挡,杵剑相交,火花四溅。 杜西来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三四步,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的修为和凡净大师在伯仲之间,但此刻他的心态已经崩了。 藏在暗处的三把刀,一把接一把地被折断,而对方阵容的一个意外就把他所有的布置都毁了。 但他还有机会,那就必须要和凡净速战速决。 当他的神念扫过四周时,发现赵无忧、尘空禅师、真玄三人正在朝山顶靠近。 三个融丹初期,从三个方向缓缓压过来,他们不急着出手,只是慢慢地缩小包围圈。 杜西来冷哼一声,他是融丹后期,这三个融丹初期在他眼里都是菜鸡。 他只要十招就能击杀任何一个,三十招内能把三个全杀光。 他怕的不是这三个人,是凡净。 更何况左肩还在往外渗血,右手的虎口崩裂,真元已经消耗了四成。 以一敌四,没有任何胜算。 他必须走。 杜西来深吸一口气,长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圈,一道漆黑的剑气朝凡净大师的面门射去。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剑气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快,快得在空中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第318章 有大秘密! 凡净大师举杵格挡,剑气势大力沉,降魔杵被震得嗡嗡作响。 借着凡净大师格挡的瞬间,杜西来身形急退,朝北边的天际掠去。 但他的退路上,赵无忧已经封住了那个方向。 这位玄国七皇叔的长剑如流星般刺来,剑光直取杜西来的咽喉。 杜西来反手一剑,将赵无忧的长剑震开。 赵无忧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但他没有退远,又重新封住了杜西来的退路。 尘空禅师的掌风从侧面压了过来。 《栖云慈悲掌》排山倒海般拍向杜西来的左肋。 杜西来左手成掌,与尘空禅师对了一掌,尘空禅师被他震退了七八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另一边的真玄一个闪身,杜西来几乎是看都没看就转身和真玄也对了一掌,真玄也被震退了九步。 三招,三个融丹初期都被他震退。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自己也受了一些内伤,没压住胸中的一口血,吐了出来,将黑色的长袍染得一片暗红。 杜西来来不及多想,因为凡净大师的降魔杵已经砸了过来。 他再次举剑格挡,杵剑相交,一声巨响,他的身体被震得连连后退。 虎口崩裂得更厉害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又挡了凡净大师三招。 每一招都比他多退一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狼狈。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乱,左肩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 稳住,他告诉自己。 他是融丹后期,不能被这几个融丹初期的蝼蚁拖住。 杜西来咬紧牙关,耗掉大半修为祭出剑雨。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剑气的数量之多,将方圆数十丈之内尽数笼罩。 赵无忧和尘空禅师同时后退,双掌齐出,掌风将面前的黑色剑气一一震散。 真玄则干脆已经躲得远远的。 杜西来没有等他们,他的身形拔地而起,朝北边的天际掠去。 凡净大师的降魔杵追了上来。 杜西来感觉到了身后那股凌厉的气息。 他猛地扭身,想要避开,但降魔杵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只来得及偏移了半尺。 降魔杵砸在他左肩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瞬间他的左肩胛骨碎成了好几块,整条左臂软软地垂了下来,再也抬不起来了。 杜西来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但他没有停。 他借着降魔杵的冲击力,速度反而更快了。 黑色的长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一头白发飘在脑后。 他的身形如同一只受伤的黑色大鸟,在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北方逃去。 他逃出了包围圈。 在掠出山顶边缘的那一瞬间,他回过头,看了真玄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但那一瞬里,有太多东西。 有愤怒,有不甘,更是充满了恨意。 随后他的身形消失在北方。 真玄站在原地,被那一眼看得一脸懵逼。 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自己身上没什么问题。 不是,自己第二波都跑得远远的了,连刀都没拔,距离山头还有百丈远。 而且打伤你杜西来的是凡净大师,瞪我做什么? 太可怕了。 真玄看向杜西来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白霜是燕国禁军大将,身上应该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 那匹火烈马跑得再快,秦白霜的尸体又不会跑。 “贫僧去看看那个秦白霜身上有没有好东西。”真玄朝凡净大师几人笑了笑,说完便运起轻功朝火烈马跑走的方向掠去。 赵无忧站在不远处,刚收剑入鞘,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翻了个白眼。 这位大师,刚刚两刀斩杀了两个融丹初期,尽显高手风范,结果现在竟然要去摸尸? 他看了看凡净大师,凡净大师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又看了看尘空禅师,老和尚双手合十。 赵无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来自己也得去摸黄镇山了,不然去晚了就没有了。 ...... 另一边的杜西来逃出了包围圈,但他丝毫不敢停。 他一路向北,穿过山谷,越过溪流,翻过山脊,跑了整整一个时辰。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跑一步都疼得钻心。 他的真元已经消耗了六成,血遁秘术不能用,那东西是逃命用的,不是赶路用的。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在山壁上凿了一个勉强容身的洞穴,钻了进去。 洞穴不大,只有丈许深,洞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在洞穴最深处盘膝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疗伤丹药,一股脑塞进嘴里。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力量,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左肩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崩裂的虎口也止了血。 但他的心没有平静下来。脑海中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过今天的每一场战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每一招每一式。 他算计了凡净,算计了了空,算计了赵无忧,却没算计到真玄。 杜西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想着这次出来的得与失。 忽然,他想起七年前的一件事。 剑川路,他的徒孙厉无咎带着精锐小队过去搞渗透,三个月后传来死讯,被玄国一个和尚砍了。 那个和尚好像就叫真玄。 他当时看过厉无咎的战报,上面写着“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疑似抱丹期”。 如果彼时真玄只是抱丹期,七年多后他就已经是融丹期了? 七八年时间,从抱丹到融丹,跳了两个大境界。 是神助开启者吗?杜西来的眼睛忽然睁开,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有些兴奋。 这种人要不是神助开启者,要不就一定有大秘密。 某种秘法,某种至宝,某种天大的机缘。 如果他搞到了这个秘密,那这一战的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三个融丹初期,两个蕴丹大圆满,死了就死了。 他在乎的是真玄身上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盘算着从真玄那里搞来秘密以后,自己不但能突破融丹期的瓶颈,甚至能摸到传说中通幽境的门槛。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正要倒出丹药再次恢复伤势。 忽然,身体猛地僵住了。 第319章 杜西来卒 洞穴入口的光线被一个影子挡住了。 杜西来抬起头。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那个人站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但杜西来不需要看清他的面容,这个坏了他计划的和尚,化成灰他都认识。 真玄。 杜西来的瞳孔剧烈收缩。 离谱,是真的离谱。 刚刚他的神念明明一直在扫视四周,方圆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从进入这个洞穴开始,就一直在用神念监视着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空声,甚至明明就没有属于人类气息。 他的神念竟然什么都没有探到。 神念在告诉他,那里没有人,只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阵风。 但那个人明明就站在那里,他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杜西来的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从洞穴深处缓缓站起身来,右手的丹药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一块碎石旁边。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洞口那个灰色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杜西来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以他的智商当然知道对方既然敢追过来堵他,就一定有把握拿下自己。 真玄没有回答。 两人相距三丈,四目相对。 杜西来拔剑了。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漆黑的剑身在昏暗的洞穴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这一剑他没有试探,直接用了全力。 剑锋上附着的真元凝聚到极致,剑气将洞壁上的碎石震得簌簌落下。 他要逼退这个和尚,然后逃走。 真玄也拔刀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杜西来面前拔刀。 长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但那股从刀身上弥散开来的气息,让杜西来的剑势微微一滞。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经过了五招。 两人的身形在洞穴中交错,刀光剑影将洞壁上的岩石切割得千疮百孔。 杜西来的剑法诡异多变,每一剑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剑身上附着的黑色真元蕴含着腐蚀之力,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嗤嗤”的声响。 他的身法也极快,在真玄的刀光中穿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但真玄的刀更快。 他的每一刀都比杜西来的剑快上一线,这一线差距不大,但在第五招的时候已经累加成了致命的破绽。 杜西来感觉到自己的剑势越来越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每一次出剑都要比上一剑多用三分力气。 “破!”杜西来暴喝一声,无数细小的黑色剑气,铺天盖地般朝真玄射去。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剑气之密集,将整座洞穴都笼罩其中。 真玄没有退。 他迈出了一步,脚落地的瞬间,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杜西来面前一尺处。 《渡厄踏风》,炉火纯青,“缩地”。 那道铺天盖地的剑气落在空处,将真玄身后的洞壁射成了筛子。 杜西来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来不及多想,长剑横在身前,全力格挡。 真玄的长刀劈出。 这一刀,没有声音。 没有刀锋破空的尖啸,没有真元炸裂的轰鸣。 刀光极细、极薄,像一道血色的丝线,在昏暗的洞穴中几乎看不见。 但那道丝线所过之处,洞壁上的岩石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光滑如镜的切口。 杜西来的剑架住了真玄的刀。 刀剑相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其实是声音来不及传出,两人的真元就已经将周围的空气压缩成了真空。 方圆三丈之内,连风都停了。 第七招。 杜西来的剑势彻底散了。 他的剑法不再是诡异多变,而是变成了单纯的格挡,一刀接一刀地挡,一剑接一剑地退。 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刚刚才恢复的真元又消耗了八成,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乱。 第八招。 真玄的刀势忽然变了。 不再是快如闪电的劈砍,而是变成了一种绵密如丝线的缠绕。 刀光一道接一道,将杜西来的长剑层层裹住,像蜘蛛织网一样,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第九招。 杜西来的长剑被真玄的刀缠住了。拔不出来,收不回去,连松手都做不到。 第十招,真玄一刀劈下。 《阿难破戒刀》,炉火纯青,武道真意——“破业”。 业,是因果之业,是存在之基,是万物赖以维系的根本法则。 这一刀不砍血肉,不斩筋骨,直击对手赖以存在的“根基”。 杜西来感觉到自己的剑在颤抖。 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之间的联系正在被切断。 就好像他身体里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连接着天地间的某种东西。 但真玄的这一刀,斩在了那根弦上。 弦断了。 杜西来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死亡是可怕,更可怕的是真玄这刀直接把他砍到“不存在”。 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抹去,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刀光如血色的瀑布,从杜西来的头顶倾泻而下劈下来。 杜西来感觉到自己正在分裂。 不是那种肉体左右两半,更是存在与非存在的两半。 仿佛是一半还留在这个世界上,一半已经被抹去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他的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手,又抬起头,看着真玄。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仇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真玄收刀入鞘,看着杜西来,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没想到我也还能藏两次吧。” 杜西来的眼睛猛地瞪大,最终他的身体像烟雾一样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碎骨,没有尸体,甚至没有血迹。 黑色的长袍落在地上,堆成一团,长剑“哐当”一声掉在石板上,在安静的洞穴中格外清脆。 真玄低头看着那堆黑袍,沉默了片刻。 这阿难破戒刀的武道真意有点意思啊,直接让对方人间蒸发,简直是毁尸灭迹的极品功法。 然后他蹲下身,在那堆黑袍里翻找。 第320章 融丹大圆满 储物腰带,里面装着厚厚一叠银票,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七十几万两。 几瓶丹药,瓶身上贴着标签。 还有一块幽冥宗的令牌,纯金打造,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 他将这些东西收进储物腰带,又把那柄黑色长剑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剑身通体漆黑,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是一柄好剑,拿回去放到善功堂应该能换不少贡献点。 做完这一切,又收拾了一下战斗痕迹,相信一场雨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杜西来已经连渣都不剩了,还节省了他一瓶化尸水。 真玄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走向洞穴更深处。 刚刚战场上连续刀斩两个融丹期,在一众大玄武者面前也算是装到了。 此刻他在洞穴深处盘膝坐下,将长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实际上刚刚和杜西来搏杀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从天而降。 这次在大玄最强的一批人面前装了波大的。 所以天道反馈也远远不像以前那种涓涓细流般的能量灌注,而是仿佛一整片天地压了下来,然后他头顶的苍穹被掀开了一个口子,将满天星辰都倾倒进了他的丹田。 这股能量的浑厚程度,可以用得上一句“猛烈”。 他不敢怠慢,将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之中,那颗早已经与肉身融为一体的丹核正在剧烈震颤。 也不像以往那种“从丹核中涌出真元”的感觉,而是丹核本身在“呼吸”。 每一次收缩,便将天地间的灵气吸入;每一次舒张,便将炼化后的真元吐向四肢百骸。 收缩与舒张之间,他的筋骨、皮肉、脏腑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以前修炼,是真元在经脉中运转,像河流在河道中奔涌。 此刻不同了,真元不再是“流动”,而是“弥漫”。 像雾气,像潮水,像无处不在的空气,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经脉的界限在模糊,丹田的边界在消融,真元与他本人之间的那条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淡。 真玄知道,这是融丹大圆满的门槛。 融丹初期是丹核与肉身融合,融丹中期是真元遍布四肢百骸,融丹后期是真元化域扩展到极致。 而融丹大圆满,是“我”与“真元”之间的最后一道界限消失。 不是“我”驾驭真元,也不是真元充斥“我”,而是“我即真元,真元即我”。 到了这一步,武者不再需要“催动”真元,因为真元本身就是他意志的延伸。 心念一动,真元便至; 心念所及,真元所及。 没有延迟,没有损耗,没有距离。 真玄引导着那股天道反馈的能量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渗透进他的身体。 像春雨润物,细密无声。 能量所过之处,筋骨变得更加紧密,皮膜变得更加坚韧,脏腑变得更加凝练。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他在等。 等那道最后的界限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丹田、经脉、骨骼、皮肉、脏腑之间的所有界限,在一瞬间同时消失了。 应该说是“融化”了。 像冰块在温水中缓缓消融,像雾气在晨光中渐渐散去,无声无息,自然而然。 他的身体不再是一个“容器”,而是一个“整体”。 真元不再储存在丹田里,因为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是丹田。 真元不再在经脉中运转,因为他的每一条肌肉都是经脉。 他睁开眼睛。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洞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空气中的霉味还在。 但他看东西的方式都好像变了。 他看见洞壁上的岩石不是岩石,是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缓缓运动。 他看见滴落的水珠不是水珠,是一团精纯的水系灵气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看见洞穴外的天空不是天空,是无数种颜色的灵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不断变化的织锦。 这是融丹大圆满。 是“看”,更是“感知”。 真元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而他的身体又再次被强化了,神魂也更强了。 方圆数百丈之内,每一粒尘埃的运动、每一缕风的走向、每一丝灵气的变化,都在他的感知之中,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真玄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一次,他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 冥冥之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是一种更宏大的、更古老的、无处不在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恶意,只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颗种子发芽,看一朵花开放,看一条溪水流过山谷。 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沉且亘古不变的“注视”。 天道。 真玄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他感觉到天道的“亲近”,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靠近。 像一个母亲感觉到腹中胎儿的第一次胎动,不是刻意去感受,而是那种联系本来就存在,只是现在才被察觉。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之间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连接,这些丝线以前就存在,但他感受不到。 现在他能感受到了,每一条丝线都连着天地的某个部分,有的连着山川,有的连着河流,有的连着风,有的连着雨。 他不是这些丝线的主人,他是这些丝线的一部分。 这就是觉照禅师残魂说的“容器”。 真玄的脑海中闪过那个画面。 觉照禅师的虚影在石洞中说:“灵气是容器,容器的容量会变化。武者修炼到一定境界,体内的真元和神魂超出了这方天地的承载上限,天地便会自然而然地将他‘吐’出去。” 那时候他听得懵懵懂懂,以为只是一种猜想。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猜想,是事实。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方天地是有“天花板”的,像一个人个头越高,就离天花板越近。 他更能感觉到这方天地的上限正在缓慢持续地上升。 像春天的竹子拔节,像潮水上涨,像一个沉睡的巨人正在缓缓坐起身来。 它似乎是正在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大,越来越能容纳更强的武者。 果然如同自己想的那样,这方天地能容纳通幽境吗? 这个念头刚在真玄脑海中浮现的时候,他感觉到天地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好像是一种“确认”,又像是在告诉他:你想的没错。 他闭上眼睛,再次将心神沉入体内。 融丹大圆满的境界还需要稳固,而那股天道反馈的能量还有一部分没有消化完毕。 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洞穴中安安静静地坐一阵子。 第321章 捷报传来 九月初九的暮色刚漫过雁门关的城楼,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从关外的旷野向四面八方飞散。 最先传开的是关外驻军的通报,快马加鞭,六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沿着官道朝京城方向疾驰。 紧接着是江湖人的信鸽,灰的、白的、雨点的,从雁门关附近的镇子上起飞,黑压压一片,遮住了西边的残阳。 再后来是说书人的嘴,他们在茶楼酒肆里一拍惊堂木,满堂安静,连嗑瓜子的都停了手。 燕国那边比玄国还早两天,毕竟离雁门关更近。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说红莲山下的那一战。 原本这种事情,一向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可这回不一样,连燕国人都不得不承认,他们输了。 “听说了吗?杜西来跑了,黄镇山和秦白霜死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行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脚上一双草鞋磨得露出了脚趾。 他是燕国人,常年在两国边境跑货,消息灵通得很。 “那杜西来是融丹后期,凡净大师也是融丹后期,两人打了上百个回合不分胜负。 可谁也没想到,杜西来藏了后手,他带了三个融丹初期! 一个血刀门的老祖黄镇山,一个地府的孟婆,一个禁军大将秦白霜。三个啊!藏了三个!” 茶寮里的人听得入神,端着茶碗的手都忘了放下。 “眼看玄国那边就要撑不住了,赵家的七皇叔跳出来了,扛住了一个。 护国寺的凡净大师还请了个帮手,栖云寺的尘空禅师,又扛住了一个。 可还剩下一个呢?谁来扛? 秦白霜那可是实打实的融丹初期,骑着火烈马冲过来,一刀就能砍死一个。 结果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结果那个真如寺的和尚,叫什么真玄的,就在秦白霜的马下,一刀就把秦白霜的脑袋砍了下来。 一刀啊! 秦白霜连刀都没拔出来,连马都没停住,脑袋就飞了。” 有听众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不是说那真玄大师是三百年最强蕴丹中期吗?蕴丹中期能一刀砍了融丹初期?” 行商冷笑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蕴丹中期?你信?你信了你就输了。 他不但砍了秦白霜,后来又跑去帮赵无忧打辅助,又砍了黄镇山。 一个融丹初期,一刀;两个融丹初期,两刀。 打完以后,那和尚还面色苍白,走路都在打晃,跟个痨病鬼似的。 你说他是蕴丹中期,你信吗?” 茶寮里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老农的声音,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火星明灭。 “那杜西来呢?跑了?” “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听众们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里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茶馆里传来忧国忧民的声音:“那我们燕国怎么办啊?打仗输了,拼高端武者也输了。” 行商只是嗤笑,“这是世家和燕皇该操心的事情,我们小老百姓谁当家不一样得交税啊?”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 消息传到澜沧府城的时候,是九月十一的傍晚。 暮色四合的时候,碧波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在收拾惊堂木,准备结束一天的生意,一个浑身是汗的年轻后生从北门方向狂奔进来,一头撞进茶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打完了!雁门关的巅峰对决打完了!”年轻人的声音在茶馆中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说书先生的手停在半空中,茶馆里的茶客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有人手里的花生掉在地上,有人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朝那年轻人看去。 “谁赢了?”说书先生的声音发紧。 “玄国赢了!凡净大师打伤了杜西来,那老魔头逃回了燕国!”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冒烟,掌柜的连忙递了一碗茶过去,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一把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还不止!燕国那边去了四个融丹期,死了两个! 血刀门老祖黄镇山被一刀砍了脑袋,燕国禁军大将秦白霜连刀都没拔出来就没了。 白骨观的蕴丹大圆满骨公公和骨婆婆也都死了!” 茶馆中安静了整整两个呼吸。 然后,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浪高过一浪。 说书先生愣了好一会儿,惊堂木“啪”地一拍,让众人安静下来,凑到那年轻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四个融丹期?燕国哪来那么多融丹期?杜西来一个,血刀门一个,地府一个,禁军大将,这他妈是倾巢而出了啊!” “可不是嘛!”年轻人一拍大腿。 “听说杜西来算计了好几个月,就是要把咱们玄国的高手一网打尽。 先让凡净大师和他单挑,拖住咱们最强的战力,然后三个融丹初期从侧面杀出,先把蕴丹期的各派高手屠光,再围杀凡净大师。 计划倒是好计划,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算到咱们真如寺的真玄大师!”年轻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蕴丹中期,结果人家是融丹初期! 秦白霜骑着火烈马冲到战场中央,话都没说完,就被真玄大师一刀砍了脑袋! 黄镇山想跑,被赵无忧缠住,真玄大师上去又是一刀!两个融丹初期,两刀!干净利落! 孟婆吓得血遁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茶馆中再次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喃喃自语“黑心和尚原来是融丹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真如寺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说书先生捻着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听过无数传说,见过无数高手,但一战斩杀两个融丹期的战绩,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第322章 破防 当然,作为靠说书吃饭的他,已经有明显的感觉,那就是高手变多了。 要知道在过往的很长时间以来,融丹期都是玄国天榜前三的存在。 但现在好像是修炼和突破都变容易了,最近江湖上传闻突破融丹期的已不在少数。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杜西来呢?杜西来逃了没有?” “逃了。”年轻人点了点头。 “被凡净大师打伤了左肩,逃回了燕国。 但他带去的那些蕴丹期高手,一个都没跑掉,全被咱们的高手围杀了。” 他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笺,那是他从北边驿站抄来的快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镇武司抄送各州的战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真如寺真玄大师,融丹初期,雁门关外连斩融丹初期两人,协助凡净大师击退杜西来,功居第一。” ...... 九月十二,真如寺。 山门前的石阶被秋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青石缝里长出的几株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 两旁的松柏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但在枝叶间隐约系了几条红绸,在暮色中猎猎飘动,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这是知客堂的弟子们连夜挂上去的,说是有“喜庆”的意思。 真如寺在云州澜沧府这个地头上,称得上是保一方平安的名门大派。 寺内高僧在和敌国高手“决战雁门关”时露了大脸,所有香客们都是与有荣焉。 山门内侧的青石甬道上,香客们来来往往,比平日里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挑着担子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拄着拐杖的,还有坐着马车从外地专程赶来的。 山上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香客举着一面“有求必应”的锦旗,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脚下一双黑布鞋,帽檐上还插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菊花。 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中挤到甬道上来。 “大师傅,请问真玄大师的禅房在哪里?”他气喘吁吁地问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知客僧。 那知客僧是“破”字辈的弟子,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青涩,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 “施主,真玄师叔祖的禅房在破妄禅院,不对外开放。 施主若想上香祈福,可去真如宝殿。” 年轻香客急了,手里的锦旗一抖,上面的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真玄大师慈悲为怀,一刀斩妖,护国佑民”。 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信男周大壮敬献”。 “我不是上香!我是来谢恩的!”他把锦旗又举高了几分,“我爹去年在光雾山深处遇到一个猿妖,幸亏真玄大师路过,一掌就把那妖修拍死了!”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头上包着一块同样颜色的头巾,脸上满是皱纹。 听了年轻人的话,她连连点头: “对对对,真玄大师还帮过我外甥女呢! 我外甥女嫁到沧澜府平安县城,那年闹鬼,就是真玄大师去除了的。 县太爷亲自写了感谢信,现在还贴在县衙门口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周围的香客也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说是真玄大师救了他儿子的命,有人说是真玄大师替他讨回了公道,有人说是真玄大师帮忙从怪异中找回了亲人。 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越说越离谱。 人群后面,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他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奶声奶气地问:“爹,那个真玄大师是神仙吗?” 他父亲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做惯农活的。 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是神仙,是菩萨。比你庙里供的那些菩萨还灵。” 知客僧站在一旁双手合十,面色平静,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挂在腰间的斋饭卡,默默想着明天得找负责斋堂的师兄在中午多打一份红烧豆腐。 普天同庆嘛,师父应该不会骂自己是贪嘴的。 一波又一波的香客还在涌入,将山门堵得水泄不通。 知客堂的弟子们不得不加派人手,在山门口拉起了一道绳索,分成了“进”和“出”两条通道,才勉强维持住了秩序。 真如寺的后山,塔林深处,有一片不起眼的僧房。 这里住着“破”字辈的弟子,清一色的灰衣布鞋,简陋到连桌椅都是拼凑的。 破防就住在这里。 他的法号是当年师父如悔给起的。 如悔说,“破防”二字取自“破妄防心”,意思是破除虚妄、守护本心。 破防觉得这法号挺响亮的,而且跟其他师兄弟的法号都不太搭,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盘膝坐在自己那间狭小的禅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真如锻气诀》的抄本,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在藏心阁前告示墙上看到的那张捷报。 大玄历六百七十四年,九月初九,护国寺凡净大师与幽冥宗太上长老杜西来约战于雁门关外红莲山下。 燕国杜西来携血刀门老祖黄镇山、地府孟婆、禁军大将秦白霜及白骨观骨婆婆、骨公公等十余名蕴丹期高手设伏,意欲围歼玄国高手。 凡净大师对战杜西来,玄国高手一度陷入险境。 幸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力挽狂澜,一刀斩杀秦白霜,一刀斩杀黄镇山,连同凡净大师、赵无忧、尘空禅师合力将杜西来重创。 杜西来携伤逃遁。 此战,玄国大获全胜,燕国武林元气大伤,已无力再战。 破防盯着这几行字,反反复复地看,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不下十几遍。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不对。 不对不对。 这不对。 第323章 破防破大防 破防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不对”,但他的身体还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决战雁门关”这一战,应该是燕国赢了。 赢得很阴险狡诈,但对方号称“兵不厌诈”,但终究是赢了。 破防前世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特别喜欢“大变革”前夕的历史。 这是大玄历六百七十四年,九月初九的“巅峰大战”他更是倒背如流。 而且中考的时候还考过,自己也答对了。 他越来越搞不懂了。 破防推开禅房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青砖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然后迈步朝藏心阁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自己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关键是冷静不下来。 师父如悔今日轮值,在藏心阁整理典籍,不到亥时不会回来。 师兄们有的在练功,有的已经歇下了,有的还在斋堂用饭。 他想找人说话,却不知道该找谁。 他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 这是破防平日练功的地方,每天早上卯时不到,他便在这里站桩、打拳、练刀,风雨无阻。 此刻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抬起头,望着头顶浓密的枝叶。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天上飞的除了妖兽还有飞行器。 人们手里拿的除了刀剑还有一个叫“手机”的小方块,能千里传音,能隔空见人,比江湖上最厉害的千里传音秘术还要神奇。 破防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月光从他头顶移到了胸口,又从胸口移到了膝上。 他没有动,像一截被遗忘在院子里的枯木。 思绪又回到了那封战报上。 九月初九,大玄历六百七十四年,九月初九。 这个日子对他来说比真如寺山门前那副对联背得都还要熟。 前世就自己看是靠着这道历史题让他中考的时候甩开了同桌五分,然后自己得偿所愿,考上了澜沧市武道第二中学。 记忆中明明是燕国胜,玄国败。 那一战,凡净大师被杜西来打成重伤,此后闭关三十年不出。 赵无忧断了一臂,尘空禅师当场圆寂。 玄国各门派蕴丹期高手死伤大半,了空方丈重伤,无色方丈重伤,静尘方丈死了。 那是玄国武林近百年来最黑暗的一天,也是燕国最后的高光时刻。 从那以后,燕国虽然靠着这一战的余威强行续了几十年的命,但终究是日薄西山,一步步走向灭亡。 还有,历史书上是说真如寺加了,但参加雁门关一战的明明是法远祖师来着。 这些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 转念一想,这真如寺上上下下都透露着诡异。 如果按照战报来看,真玄师叔祖是融丹修为。 一百二十年后真玄师叔祖应该也才一百七十岁。 按照融丹期寿元大限二百四十岁来算,在自己生活的年代,师叔祖正是奋斗的年龄。 自己怎么也没听说真如寺有个老祖宗叫真玄呢? 而且还有一个他一直忽略或者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那就是在他记忆里真如寺大变革时期力挽狂澜的方丈是真寂师伯祖才对。 乱了,全乱了。 破防很懵逼,主要是那些记忆除了从书本上读来之外,还可以从虚拟影像里一遍一遍看。 大变革之后,历史的记载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干巴巴的文字,而是元能投射的、近乎真实的场景还原。 可以站在那个世界的半空中,俯瞰着脚下的大地,看着那些穿着古装的人在你面前厮杀、流血、死去。 那感觉太他妈真实了,真实到每一次看完,他都要在洗手间里蹲半天,把胃里翻涌的东西吐干净才会出来。 可如今,他站在这棵真实的老槐树下,面对着一个比虚拟影像更真实的世界,却发现历史是错的。 不对,也不能说错的。 只能说是跟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这让破防有些破大防。 他前世生活在大变革之后九十多年,也就是距今大概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以让一个婴儿变成耄耋老人,短到在历史的长河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一百二十年里,有些事情已经模糊了。 尤其是变革期间那二十年。 后世的史料对那段时期的记载,可以用“语焉不详”四个字来概括。 听老师说不是史官偷懒,是真的说不清楚。 那时候三个世界撞在一起,武道、科技、巫术,三套完全不同的体系,三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观,三套完全不同的力量规则,在同一个时空里互相碰撞、互相撕扯、互相融合。 那种混乱,不是用文字能描述清楚的。 从后世的历史书上,他只知道三个结果。 第一,武道世界赢了。不仅是因为武道世界的个体比科技和巫术更强,还因为武道世界的规则最“兼容”。 武者的真元可以与科技设备共存,可以与巫术咒文共振。 科技设备的能量炉可以容纳真元,巫师的咒文可以用武者真元催动。 武道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把另外两个世界的东西都装了进去,消化了,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第二,大玄王朝在这之后虽然衰落了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坐稳了江山。 听说当时的朝廷实力不错,但由于真如寺选择了与大玄合作,所以大玄这个旧时王朝居然在“大变革”后还活了九十多年。 直到自己穿越时大玄还存在。 至于真如寺为什么选择合作,史书上没有写,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彼时天下大乱,真如寺与朝廷各取所需,遂成盟约。” 第三,变革期之后的世界,以武道为主,以科技和巫术为辅。 科技被用来制造元能设备、能量存储器、飞行器之类的东西,巫术则被压缩到了一个小众的、边缘化的角落,只有少数血脉觉醒者还在传承。 至于武道世界原来的那些门派,有的在变革中消失了,有的崛起了,有的苟延残喘了几十年最终还是散了。 但有一个细节,破防记得很清楚。 大变革之后,玄国最强的势力有四家。 一家是皇室,坐拥京城,掌控着最庞大的元能网络和最精锐的元能军队。 而真如寺盘踞南境,把持着整个玄国南部的元能矿脉和修炼资源。 两家互不统属,也互不侵犯,偶尔还会联手对付外敌。 皇室专心搞科技,真如寺则醉心于武道,两家各取所需,谁也不想打破这个平衡。 而后世的他,就是在官方体系内长大的。 第324章 来自未来的人 破防前世在大学图书馆里读过大变革之前的史料,在虚拟影像里见过那些被复原出来的历史场景。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时代,以为自己手握剧本,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可以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里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就找上了真如寺。 不是他有多虔诚,是因为他知道,这座此时还不算特别显眼的中寺,将来会是整个玄国最强的势力之一。 他要在真如寺还没有起飞的时候,绑上这艘大船。 几年前的拈花大会开始前。 破防站在山门外,仰头看着真如寺的匾额,心中五味杂陈。 在后世的记忆里,这座山门金碧辉煌,可此刻,却略显寒酸。 更让他意外的,是真如寺在中寺里的排名。 他前世读到过,真如寺在大变革之前就已经是中寺里的佼佼者了。 但他没想到,这个“佼佼者”的水分这么大。 寺内明面上的最强战力不过是抱丹后期方丈真恒和一直闭关的蕴丹期老祖两个人撑起了全寺的门面。 这跟他想象中的“准顶级势力”差得太远了。 他原以为真如寺至少有几个蕴丹期坐镇,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当然也有可能是隐藏实力,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可他还是进来了。 毕竟他从史料里知道,真如寺的转折点就在这几年。 灵气复苏、门派扩张、人才辈出,所有这些变化都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集中爆发。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趟飞驰的列车上抢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他拜在了如悔门下。 如悔是真悟师伯的弟子,化劲后期的修为,在如字辈中稳居第一。 破防对这个师父很满意。 话不多,做事踏实,从不苛责弟子,也从不过分溺爱。 他给破防的指导,每一次都在点子上; 他给破防的丹药,每一粒都是自己省下来的。 破防有时候会想,如果后世的历史书上有一页是写如悔的,那一定是一行很小的字,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在他心里,师父的分量重得不能再重。 刚才他收到雁门关大捷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错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卡了带的播放器。 不对两个字在他心里循环往复了好几百遍。 然后他忽然想通了。 站起身的那一刻,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当他推开窗户时,夜风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不应该执着于那些记忆的真假。 记忆是真的,只不过这方天地没有按他的记忆走。 记忆中的历史书里写的“决战雁门”是燕国赢了,那只是记忆。 可他此刻站在这里,站在真如寺的后院里,呼吸着真实的空气,感受着真实的风,身边是真实的师兄弟,头顶是真实的月亮。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历史书是死的,世界是活的。 活的东西,不会照着死的东西走。 他不再纠结了。 如果他的记忆是对的,那真如寺此刻应该还在为如何站稳中寺前五而发愁。 可事实是,真如寺不但站住了,还站得比谁都稳。 方丈是蕴丹大圆满,法远老祖是融丹期,境心老祖突破了融丹,真玄师叔祖是融丹。 而下面还有真寂、法海、境真都已经是蕴丹中期或者蕴丹后期。 这份实力,别说中寺,连护国寺都能掰掰手腕了。 他的记忆错了,但真如寺更强了。 那他有什么好纠结的? 破防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才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走回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丹田中的真气缓缓运转。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像一条被束缚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的方向。 他引导着那股力量,不急不躁,一圈,一圈,又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他没有睁眼,继续运功,让那股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流淌。等 到一切平息下来,他才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在月光中凝而不散,像一缕灰色的烟雾,缓缓升到屋顶,又缓缓消散。 翌日清晨,破防去斋堂用早饭的路上,遇见了如悔。 如悔从藏心阁的方向走来,手里捧着几本经卷,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头很好。 见了破防,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但破防知道师父应该是看出来了。 破防没有犹豫,双手合十道:“师父,弟子昨夜突破到暗劲后期了。”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甬道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来。“暗劲圆满突破化劲的丹药,有把握的时候再用。” 破防接过瓷瓶,抱拳道:“多谢师父。” 如悔摆了摆手,继续朝斋堂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昨夜在槐树下坐了一宿。后院住的不止你一个人,下次有什么想不通的,来找我。别一个人闷着。” 破防攥着瓷瓶的手微微收紧。 师父的语气很平淡,但他听得出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普普通通的青瓷小瓶,沉默了许久,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 朔州。 太原的秋天比云州来得早。 九月才过半,城外的杨树便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中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手臂。 崔家的宅邸坐落在城北的永宁坊,占了整整一条街。 大门是三间五架的朱漆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崔府”二字是先帝御笔亲题,笔力遒劲,至今已有四十余年。 崔家是太原第一大族,论根脚可以追溯到前朝。 崔氏一族出过三位尚书、两位将军、一位帝师。 如今朝中,崔文则的胞弟崔文瀚任吏部侍郎,族弟崔文远任河东节度使麾下兵马使。 商场中,崔家的“聚源号”钱庄遍布大玄九州,每年经手的银两数以百万计,连朝廷都时常向崔家拆借银两周转。 第325章 太原崔氏 江湖上,崔家更是根深叶茂,与佛门八宗中的禅宗、华严宗、密宗都有往来,家中供奉的客卿中,抱丹期就有三位,化劲期不下十人。 现如今崔家最引以为傲的,不是这些官场商场江湖上的根基。 而是崔明远,也就是如远已经是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的嫡传大弟子。 崔文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铁剑山庄总管韩千山亲笔,用蝇头小楷写在澄心堂纸上,措辞客气但不失分寸,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 他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 铁剑山庄不在佛门八宗之列,也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派。 它只是一个庄子,坐落在岐州和梧州交界处的铁剑山上,庄主姓沈,名璧。 沈璧此人武功不算顶尖,在抱丹大圆满上卡了将近二十年,最近才突破蕴丹期。 但他有一个本事,交朋友。 大玄九州,各门各派、各地世家、甚至朝廷里的几位王爷,都跟他有交情。 铁剑山庄不爱做生意,也少收弟子,更不占地盘,只做一件事:牵线搭桥。 你想认识谁,又不好意思直接找上门,找铁剑山庄。 你想打听什么事,自己的耳目不够用,找铁剑山庄。 你想卖什么东西,又不方便自己出面,找铁剑山庄。 铁剑山庄不生产情报,是情报的搬运工。 韩千山是沈璧的左右手,在铁剑山庄待了二十年,专门负责楚州、云州、幽州三地的情报网络。他亲自出马的时候不多,但每一次都说明事情不小。 “老爷,韩总管到了。”管家崔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崔文则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请。”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跟着崔福走了进来。 他身材敦实,面膛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格外亮,扫过书房中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崔文则身上。 “韩兄,一路辛苦。”崔文则抱拳行了一礼。 他是太原崔家的家主,在朝堂上连二品大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但在韩千山面前,他没有端任何架子。 这就是崔文则的为人处世之道。 韩千山还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崔文则面前。 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铁剑标记。 “崔老爷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韩千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常年抽烟袋的人。“五千两,不二价。” 崔福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韩千山接过银票,一张一张地数,数完收进怀中,点了点头。 崔文则翻开册子。 第一页写的是法远,只有短短几行字: “真如寺老祖,融丹期。具体阶段不详,但据多位与真如寺有往来的高手评估,其修为不止是融丹初期。” 崔文则的手指在“修为不止是融丹初期”这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写的是境心: “真如寺境字辈长老,大玄历六百七十二年仍为蕴丹大圆满。 本年七月中旬突破融丹。 突破前曾与弟子真玄闭门论道半日,出关后三日破境。” 崔文则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 第三页是真恒: “真如寺方丈,对外宣称蕴丹后期,实则蕴丹大圆满。 雁门关一役与白骨观骨婆婆交手三十余合,未露败相。 骨婆婆为蕴丹大圆满,成名百余年,真恒能与之抗衡,说明其修为至少为蕴丹大圆满,且根基极为扎实。” 崔文则翻到第四页,目光停住了。 第四页写的是真玄。 这一页比其他任何一页都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圈了又圈、改了又改。 “真玄,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 对外宣称蕴丹中期。 雁门关一役,一刀斩杀燕国禁军大将秦白霜于马下。 秦白霜,融丹初期,死时刀未出鞘。 同役,于赵无忧剑阵中一刀斩杀血刀门老祖黄镇山。 黄镇山,融丹初期,死时鬼头刀横在身前,未能格挡。 据凡净大师亲口所述,真玄之《阿难破戒刀》已臻化境。” 崔文则闭上眼,又睁开,他突然想起几年前,拈花大会结束后的旧事。 那时候真玄刚收了明远做弟子,崔家派人去送束脩,后来得知真玄大师似乎很喜欢丹药,崔家又陆陆续续送了一些。 如远入寺的第二年,崔文则以探亲的名义又亲自去了一趟。 那天他坐在破妄禅院的客堂里,真玄坐在他对面,年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万年不变的灰色僧袍,面容白净得像个书生。 对方端起茶盏的时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崔文则当时想,这人看着不像练武的。 现在想想,正是这种“不像”,才是最可怕的。 只是真玄大师隐藏修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是真寂,第六页是境真,第七页是法海。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修为、战绩、在寺中的位置,甚至连他们修炼的功法都标注了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崔文则的手停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综上,真如寺目前在册武者中,融丹期三人,蕴丹期五人,抱丹期十一人,化劲期五十七人。 此数据来源于多个渠道交叉验证,但真如寺一向擅于隐藏实力,实际数字大概率高于此。” 崔文则将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这份情报跟他了解的情况出入不大,其实他也是验证一下而已。 书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韩兄,”他终于开口了,“这份情报,还有其他势力买过吗?” 韩千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崔老爷,铁剑山庄的规矩,不透露客户信息。” 崔文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铁剑山庄的规矩,对方能做到这个份上,靠的就是这张嘴。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说。 当然,除非是遇到不可抗力。 你要问什么是不可抗力,那就多了。 自家儿子的师尊提着刀上门应该就算其中之一。 第326章 “我怀疑老祖已经遭遇了不测” “那换个问题。”崔文则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敲,“以铁剑山庄的判断,真如寺这番实力,在佛门八宗里能排到什么位置?” 韩千山放下茶盏,想了想。 “栖云寺和缘起寺这两个已经被甩在后面了。 护国寺有凡净大师,有六百年的底蕴,有皇室的支持。 真如寺如果想和护国寺扳手腕,应该只是五五开。 但以真如寺这些年扩充势力的速度,超过对方的时间不会太长。”他顿了顿,“十年。最多十年。” 崔文则有些惊讶,太原崔家作为大玄王朝的原始小股东,对大玄王朝和护国寺的实力还是知道一些的。 倒是没想到铁剑山庄对真如寺评价这么高。 他脸上不动声色,端起茶壶,给韩千山续了一杯茶。 “韩兄,崔家有个孩子在真如寺,是真玄大师的嫡传弟子。明远那孩子,你应该听说过。” 韩千山点了点头。 “如远大师,化劲初期,孤裁和尚。江湖上都在传,说他是真如寺中最像真玄大师的弟子。” “最像不敢说。”崔文则摇了摇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但确实没给崔家丢脸。” 韩千山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忽然开口:“崔老爷,在下多嘴一句。” “请说。” “真如寺的崛起,是大势。崔家的孩子在真如寺,这是天大的缘分。 但这个缘分怎么用、用多少、用到什么程度,分寸很重要。” 韩千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下在江湖上跑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世家把孩子送进门派,一开始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后来门派壮大了,世家觉得孩子受了委屈,两边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孩子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崔文则放下茶盏,看着韩千山。 “韩兄的意思是——” “在下的意思是,真如寺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中寺了。 崔家跟真如寺的关系,也不是单纯的‘送孩子学艺’了。 如今这局面,崔家跟真如寺是绑在一起的。 真如寺强,崔家跟着强;真如寺若有什么闪失,崔家也跑不了。 既然如此,与其等着绑,不如主动绑。” 崔文则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 韩千山站起身来。“崔老爷,在下告辞了。” 崔文则也站起身来,抱拳道:“韩兄慢走。崔福,送客。” 韩千山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崔文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夜风拂过,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崔福送完客回来,站在门口。“老爷,晚饭备好了。” 崔文则没有回头,“去把东厢那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搬出来,今晚我喝两杯。” 崔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崔文则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他估摸着真如寺冲击上寺以后,明远应该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而他崔家,也该做一些准备了。 他得为明远铺路,也为崔家的下一代铺路。 夜风停了。庭院里的竹叶不再作响,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崔文则走回桌前,将那本册子收进抽屉里,转身走出了书房。 ...... 九月初九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雁门关外的风沙早已将红莲山下的血迹掩埋干净,但燕国京城深处的阴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浓重。 幽冥宗坐落在燕京城北的玄冥山上,占地极广,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黑瓦白墙,在秋日的阳光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山门前的两尊石兽不是寻常的狮子,而是传说中的“幽冥兽”,龙首狮身,通体漆黑,一双眼睛用墨玉镶嵌,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议事大殿中,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墙上那幅幽冥祖师画像照得忽明忽暗。 画中的老者枯瘦如柴,双目微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大殿两侧各坐着五个人,都是幽冥宗的长老和堂主。 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面容方正,浓眉如刀,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看不出喜怒。 此人便是幽冥宗掌门,任平生,蕴丹大圆满。 他已经坐在这里整整快半时辰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像一尊石像。 半个月前,雁门关外红莲山下,杜西来老祖约战凡净禅师。 那一战之前的布局,任平生是知道的。 算上老祖总共四个融丹初期,两个蕴丹大圆满,十几个蕴丹期高手,倾巢而出。 杜西来老祖的意思是,要么不打,要打就打一场让玄国几十年都缓不过来的仗。 如果计划成,燕国在边境上的交锋,可以靠着高端武者的数量优势,不停针对军方高层“斩首”。 这样两国交锋最终谁胜胜负犹未可知。 而且最少也能让燕国就能再撑五十年。 而五十年的变数得多大? 当然,如果计划失败,也不过是死几个人,幽冥宗的根基还在。 可现在,杜西来老祖没有回来。 任平生的目光从身边那张空着的椅子上扫过。 那是杜西来老祖参加议事时旁听的位置,他已经坐了几十年。 而此刻椅子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块暗黄色的蒲团,蒲团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掌门师兄,”坐在左侧第三人位置上的一个中年男子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老祖至今未归,不能再等了。” 此人身材瘦削,面容阴鸷,左眼角一道刀疤从眉头划到颧骨,在烛光下像一条蜈蚣。 此人姓路,名行健,抱丹大圆满,是幽冥宗传功长老。 也是当年在剑川路上被被真玄一刀劈死的那个厉无咎的师父。 他虽然心中恨意滔天,但此刻压在心底,面色还算平静。 任平生缓缓睁开眼睛。“路长老,你想说什么?” 路行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掌门师兄,老祖若还活着,以他的脾性,不会半个月毫无音讯。 就算受了伤,送个信出来的本事还是有的。 可如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怀疑老祖已经遭遇了不测。” 第327章 幽冥宗的应对 大殿中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左侧第一位的枯瘦老者冷哼一声,开口了。 此人是幽冥宗大长老,姓阴,名无常,蕴丹后期的修为,在宗内资历比任平生还老,平日里连掌门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路行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老祖是融丹后期,全天下能伤他的人都找不出几个,更别说杀他。 就算凡净亲自出手,也不可能让老祖连消息都传不出来。” 路行健没有退让。 “阴师叔,我不是说老祖一定死了,我是说,咱们不能当他还活着。” 他转向任平生,声音压得更低了。 “掌门师兄,半个月了。该回来的早就该回来了。 现在逃回来的人,没有一个看见老祖是怎么逃的,更没有人知道他往哪个方向逃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当时的情况已经混乱到了连随行的人都顾不上老祖的地步。 一个融丹后期的高手,被逼到连随从都顾不上,那是什么局面?” 阴无常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再说话。 任平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路行健脸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无论老祖能不能回来,幽冥宗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路行健的声音不大,但话是真的不好听。 “第一,封锁消息。老祖失踪的事,不能传出去。尤其是燕国皇室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漏。” 任平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路行健伸出一根手指,“咱们跟皇室的关系,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阴无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路行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幽冥宗是燕国国教,与皇室打交道打了六百多年,你说重新掂量就重新掂量?” “阴师叔,我不是说现在就跟皇室翻脸。” 路行健的语气很平静,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我是说,咱们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本来我们和玄国人的战斗就屡战屡败,军队已经死了几十万人了。 老祖想在雁门关力挽狂澜,结果武林高手也死了一大半。 以我们大燕现在的情况还能撑几年?朝廷还能撑几年? 皇上现在还能稳住局面,可等粮饷跟不上了、兵源枯竭了、各地起义此起彼伏了,到时候谁来保咱们?” 阴无常冷笑一声。 “咱们是江湖门派,不是朝廷的鹰犬。 就算燕国亡了,玄国的皇帝也要依仗咱们。 左道旁门哪朝哪代没有? 皇帝不靠咱们,靠谁?” 路行健的声音陡然拔高。 “玄国皇帝?阴师叔,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夏国崇道,玄国礼佛,这是人家都写进国法里面的。 玄国的护国寺是禅宗,是佛门正朔! 咱们幽冥宗是左道旁门,在玄国人眼里,咱们跟魔教没有区别。 燕国若亡了,玄国朝廷会怎么对咱们? 剿灭,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你信不信?” 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阴无常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路行健说的是事实。 左道旁门在大玄的待遇,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从燕国逃过去的散修,没有门派敢收,没有世家敢留,只能在边远山林里苟延残喘。 要么就完全改头换面。 玄国朝廷虽然不像夏国那样公开打压,但官方层面的态度很明确:不欢迎。 任平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其实这个问题也已经困扰了他很久。 幽冥宗与燕国皇室的关系,是六百年前立下的。 那时候燕国初建,需要一个强大的宗门作为靠山,幽冥宗也需要一个世俗王朝来提供香火和资源。 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六百年过去了,幽冥宗从一个区域性的中大型门派发展成了燕国第一大宗,燕国也从一个小邦国扩张成了与大玄分庭抗礼的北方强国。 这六百年里,双方互相成就,也互相捆绑。 如今燕国这条船要沉了,幽冥宗是跟着一起沉,还是跳船? 跳船又能跳到哪里去? 玄国不可能收留左道旁门。 夏国崇道,道门与左道之间隔着一道比佛道之争还深的鸿沟,更不可能。 南诏、北齐那些小国,自顾不暇,就算去了也只是寄人篱下。 任平生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右侧第三位的一个中年文士身上。 此人姓韩,名文昭,是幽冥宗的客卿长老,抱丹后期修为,平日里负责宗内对外交涉事务,心思缜密,擅长分析局势。 他已经沉默了很久,手中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韩长老。”任平生开口了。 韩文昭放下笔,站起身来。 “掌门。” “你听了这么久,有什么想说的?” 韩文昭走到大殿中央,面朝众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舆图,摊在桌上。 舆图画得很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 红色的是燕国,蓝色的是玄国。 “掌门,各位师叔,弟子把话说得直白一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咱们现在面临的不是‘怎么办’的问题,是‘还能活多久’的问题。” 阴无常的眉头皱了起来,“韩文昭,你这话什么意思?” “弟子说三件事。” 韩文昭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老祖回不来了。 就算老祖吉人自有天相,但按照目前这么长时间见不着人,那我们能推断他的伤势一定很重,没有三五年恢复不了。 这三五年里,咱们没有融丹期坐镇。” 阴无常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第二,燕国撑不住了。 本来就节节败退,老祖想通过雁门关一战逆天改命,但失败了。 咱们死了三个融丹初期、两个蕴丹大圆满,十二个蕴丹期高手。 这个损失,够咱们宗门恢复二十年的。 而玄国那边,除了几个蕴丹期受了轻伤,几乎没有损失。 此消彼长,燕国的颓势已经不可逆转。 徐骁的北凉军团,最迟明年开春就会大举北上。 燕国能撑多久?弟子估计,最多三年。” 路行健的拳头攥紧了。 “第三,”韩文昭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没有退路。”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第328章 幽冥宗想跳船 “玄国不收左道旁门,这是明摆着的。 护国寺是玄国国教,咱们是幽冥宗也是燕国国教,六百年来的国运之争,不是一句‘井水不犯河水’就能翻篇的。 夏国崇道,但道门跟咱们左道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座山。 南诏、北齐那些小国,就算去了也是寄人篱下,资源、香火、传承,什么都保不住。 关键是,你们没发现吗?玄国皇帝赵旭野心勃勃,下一个灭亡的就是南诏。” 韩文昭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路行健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韩文昭,你说了半天,就是说咱们没有活路?” “有。”韩文昭转过身,看着路行健。 “两条路。第一条,死扛。继续支持燕国皇室,打到最后一个人。 燕国亡了,咱们跟着亡。 燕国不亡,咱们元气大伤,从一流宗门跌成三流。 这是死路,但死得硬气。” 路行健没有说话。 “第二条,化整为零,隐入民间,亦或改头换面。”韩文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趁现在还有时间,把宗内的功法、丹药、年轻弟子分批转移,散到燕国和玄国的各地去。 不要再用‘幽冥宗’这个名号,换成小门派、武馆、商号。 等风头过了,再重新聚起来。 这是活路,但活得窝囊。” 阴无常冷笑一声。 “窝囊?这跟解散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韩文昭看着他的眼睛。 “解散是散了就没了。化整为零,是暂时散开,将来还能聚。 燕国亡了,玄国不可能把燕国每一个角落都管到。 深山老林里,偏僻小镇上,只要有人,就有香火。 等过上几十年,世人把幽冥宗忘得差不多了,咱们再重新出来。 到那时候,谁还记得咱们是左道旁门?” 大殿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任平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韩长老的话,老夫听明白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传我命令。 第一,封锁老祖失踪的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逐出宗门。 对外就说老祖闭关疗伤,需要三五年。” 众人齐声应是。 “第二,从即日起,减少与皇室的公开往来。 皇室有什么要求,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表面上要保持恭敬,不能让对方起疑。咱们需要时间。”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韩文昭身上。 “韩长老,化整为零的事,由你全权负责。 要快,要隐蔽,要不留痕迹。 宗内的功法、丹药,能抄录的抄录,能转移的转移。 年轻弟子分批派出去,名义上是‘游历历练’,实则是安插到各地。 正如你所说,不要用幽冥宗的名号。” 韩文昭抱拳道:“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任平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 “那个真玄,给我查。查他的底细,查他的修为,查他的弱点。 这个人,比凡净更危险。 就算咱们要隐入民间,这笔账,也要记着。” 路行健抱拳道:“掌门师兄放心,弟子已经让人去查了。” 任平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后堂。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了。 大殿中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 韩文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着的椅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舆图折好收进袖中,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大殿陷入了黑暗。 ...... 燕国以东八百里,苍梧山。 苍梧山不算高,但山势极险,三面绝壁,只有南面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 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远望如一座飘浮在云海中的孤岛。 山巅有一片平地,方圆不过数十丈,建着几间简陋的石屋,石屋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地府”二字,笔画潦草,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地府。 严格来说,它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联盟。 一个属于天下散修的联盟。 一百多年前,一个自称“秦广王”的散修在苍梧山上立下这块石碑,广邀天下散修前来相聚。 那时候的散修日子不好过,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固定资源,走到哪里都被大门派的弟子看不起。 秦广王说,散修不是没有本事,是没有靠山。 咱们自己给自己当靠山,自己给自己立规矩,不求人,不低头。 如今一百年过去了,地府从最初的七个人发展到了如今的数百人。 没有统一的功法,没有统一的规矩,甚至连统一的领导都没有。 地府的“十殿阎罗”只是一个松散的管理机构,秦广王总揽全局,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各管一摊。 十个王,十个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服谁。 但正因为松散,地府才能在燕国、玄国、夏国三国的夹缝中生存这么多年。 没有一个朝廷把它当成威胁,也没有一个门派有动机去对付一群一盘散沙的散修。 孟婆不是十殿阎罗之一。 在地府的架构中,孟婆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她不参与决策,不争权夺利,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过这个想做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杀人。 孟婆的短剑饮过无数高手的血,她的锁灵散放倒过比她自己修为更高的人。 修为高、话不多,不事儿逼,十殿阎罗中的每一个人把她当成合作伙伴,更不敢小看她,毕竟融丹期的修为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 地府中很多人都以“职位”为称呼,很多相交几十年的人都不知道对方真名是什么。 孟婆的真名也没人知道,被叫了太久的“孟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加入地方时鬼使神差地得了“孟婆”这个称呼,又鬼使神差地沿用至今。 这个用了上百年的代号,借了那神话里奈何桥头端汤老妪的名字,倒也贴切。 毕竟她送人去地府,从不手软。 此刻,孟婆坐在石屋外的青石上,左肩缠着白布,白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浑浊的老眼望着远处的云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屋内,两个人正在吵架。 “我说过不能去!你偏要请孟婆出手!”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鬼头刀,满脸横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329章 地府现状 此人便是楚江王,蕴丹后期,在这地府的十殿阎罗中以脾气火爆著称。 “孟婆受了伤,还得罪了玄国护国寺,估计真如寺也给罪了。 那两个门派是好惹的吗?你也不看看雁门关一役真如寺那和尚出了多大的风头! 你倒好,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现在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瘦削的老者,面容清癯,颏下留着一缕长髯,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哪个寺庙里顺来的佛珠。 此人是宋帝王,同样是蕴丹后期,与楚江王素来不和。 “我当时说‘没问题’了吗?我说的是‘可以试试’。 投票的时候你也投了赞成票,现在出了事就全推到我头上。 楚江王,你要脸不要?” “我投赞成票是因为你说杜西来算无遗策!结果呢? 杜西来自己都差点没跑掉,孟婆受了伤,回来的路上还差点被玄国的追兵截住! 这就是你说的‘算无遗策’?” “战场上的事,谁能算得准?杜西来自己都算错了,你让我算对?” “你——” “够了!” 一声低沉的喝斥从石屋角落里传来。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此人是崔判官,蕴丹后期的修为,在地府中算是大家伙公认的智力担当,所以也会顺道负责内部事务和纠纷调解。 他处事公道,虽然修为不是最高的,但大家都服他。 “你俩吵了三天了,吵出个结果了吗?” 崔判官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在楚江王和宋帝王脸上扫过。 “现在要做的不是互相指责,是商量对策。 孟婆还在外面坐着,你们在里面吵,像什么话?” 楚江王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宋帝王捻佛珠的手停了,也没有再说话。 崔判官走到门口,推开木门。 山风灌进来,带着云海的湿气,几乎要将石屋内的烛火吹灭。 他看着孟婆的背影,沉默了三个呼吸,然后开口了:“孟婆,进来吧。外面凉。” 孟婆似乎在想什么,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走进石屋,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扫过楚江王和宋帝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们不用吵了。这次的事,是我的错。 我不该去。不该贪燕皇给的好处。” 楚江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宋帝王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 崔判官在孟婆对面坐下,看着她左肩上的伤口。 “伤怎么样?” “不碍事。”孟婆摇了摇头,“伤是小伤,主要是血遁术消耗太大了。” “真如寺那个真玄,你跟他交过手没有?” 孟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没有。但我看见他了。他在秦白霜的马下出刀的时候,我就站在百丈外。 那刀光太快了,快到我连他是怎么拔刀的都没看清。 秦白霜的脑袋飞起来的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老身活了快一百九十岁,见过的高手不少。但那一刀,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一刀。” 石屋中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楚江王的脸色变了变,宋帝王似乎有点不信,崔判官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孟婆继续说道: “秦白霜是融丹初期,三十年前我就跟他切磋过。 他的刀法虽然不如我快,但至少能跟我打五十个回合。 可那个真玄,只用了一刀。 真玄那和尚的修为我看不透,但我感觉远不止融丹初期。 而且他那《阿难破戒刀》已经练到了我想象不到的地步。 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崔判官沉默了很久,看光落在窗外,那云海仿佛就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天际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秦广王还在闭关?”他问。 “还在。”楚江王答道,“他说这次闭关不到融丹中期不出关,谁都不见。” 崔判官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众人。 “那咱们自己拿主意。我说几句,你们听听在不在理。” “第一,燕国摇摇欲坠,这是明摆着的事。 雁门关一役之后,燕国武林元气大伤,军队也撑不了多久。 地府虽然是天下散修的联盟,但咱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燕国,关键是还跟玄国对上了一次。 这燕国一倒,咱们的日子不会好过。” “第二,咱们不是燕国的打手。 地府的性质跟幽冥宗不一样,幽冥宗是燕国的国教,跟皇室绑死了。 咱们没有这个包袱。燕国倒了,咱们可以走。” “第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以往玄国走。 玄国地大物博,散修也多,而且玄国朝廷对散修的态度比燕国宽松不少。 不惹事,不闹事,官府不会来找你麻烦。 咱们去那边发展,未必比在燕国差。” 楚江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把地府的总部搬到玄国去?” “不是现在搬。” 崔判官摇了摇头。 “提前布局。 先在玄国几个州府设立联络点,慢慢把咱们的人派过去。 等燕国真撑不住了,那边已经有了根基,搬起来也容易。” 宋帝王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不急不慢。 “崔判官,你这主意倒是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崔判官的眼睛,“玄国的门派会答应吗?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经营了这么多年,突然来了一群外人,他们会怎么想?” 崔判官微微一笑。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咱们不是去抢地盘,是去求生存。 低调一点,谦虚一点,跟当地的门派搞好关系。 能合作的就合作,不能合作的井水不犯河水。 地府成立一百多年,做的就是‘不惹事’的买卖。 这个传统,不能丢。” 楚江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行。搬就搬。不过孟婆的伤还没好,等她伤好了再说。” 崔判官看了孟婆一眼。 孟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屋外,云海再次翻涌,暮色渐浓。 远处的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苍梧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 孟婆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风景。 脑海里浮现出雁门关外那片旷野以及那道血色的刀光和秦白霜的头颅飞起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这辈子杀过无数人,也见过无数人被杀。 那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少顷,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出石屋。 楚江王和宋帝王对视一眼,没有再吵。 崔判官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苍梧山的夜,这便说来就来了。 第330章 法会准备 七月的朔州,日头毒得能把青石板晒出油来。 护国寺知客堂首座明法法师从大雄宝殿后的库房出来时,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应该是辰时三刻。 离盂兰法会还有两日,该准备的东西却还有一小半没到位。 明法今年八十有七,在护国寺待了整整八十年,从一个小沙弥一步步爬到知客堂首座的位置,经手过的法会少说也有上百场。 但今年的盂兰法会不一样。 这是雁门关大捷后的第一次盂兰法会,也是玄国在战场上压过燕国后的第一次佛门盛会。 朝廷重视,各宗各派重视,而且这次盂兰法会还有新的上寺要产生。 连凡净师叔祖都特意从龙泉山传话回来,说“盂兰盆会,重在庄严”。 “师兄,东西都清点好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僧人大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额头上同样挂满了汗珠。 此人是知客堂副首座明远,比明法小十几岁,专门负责对外接待和物资调度。 他在护国寺干了五十多年,论办事能力不比明法差,只是性子急了些,说话做事都风风火火的。 “说。”明法在廊下的阴凉处站定,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一口气灌了大半碗。 明远翻开册子,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供品方面,四十九种素食已经备齐了,鲜果今早刚从京城的果庄运来,香烛、鲜花、净水、莲花也都到位了。 盂兰盆是景德县官窑特制的,今年烧了三个,怕有磕碰。 锡钵饭的钵是新打的,二百二十个,多出来的二十个是备用。” 明法点了点头,放下茶碗。 “法器呢?” “钟鼓磬引磬木鱼钹,库房里都有现成的,已经检查过了,没毛病。 手炉和香碟新订了一批,昨儿傍晚刚送到,还搁在东跨院没拆封。” 明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没拆封?今日必须拆开检查,缺了的赶紧补。 法会当日要是手炉不够用,你让各宗各派的法师们怎么办?” 明远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一会儿就让人去拆。” “文疏呢?” “《盂兰盆疏》《延生疏》《往生疏》都已经抄好了,回向文和祝辞也备了。回向文抄了一百份,祝辞抄了五十份,应该够用。” 明法沉吟片刻,又问:“各宗各派的特殊要求,都安排了吗?” 明远翻到册子的后面几页,一条一条地念: “净土宗那边,广济寺的慈恩方丈说了,他们不搞繁复坛场,但往生莲位要多备一些,念佛号功课要提前安排好。 弟子已经让维那师准备了,到时候派两个知客僧专门盯着。” “天台宗呢?” “天台宗慧闻法师带人来,坛场方面他们要增设法华忏坛和大悲忏坛,仪轨文稿已经提前送过来了,弟子让藏经阁的师兄们核对过了,没问题。” “华严宗。” “普贤行愿坛和华严经幢已经搭好了,《普贤行愿品》的专属赞文抄了三十份,够用了。” 明法一一点头,听到“律宗”两个字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律宗那边,戒定寺还是封寺,这次是弘律寺作为代表,弘忍方丈会来。 他们的要求是坛场不设花哨珍奇供品,严行结夏自恣结界,整肃僧团威仪,严格过午不食戒律前置。” 明远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师兄,这个‘结夏自恣结界’怎么弄?咱们护国寺好几十年没搞过这套了。” 明法想了想,道:“去请戒律堂的师兄们帮忙。他们懂这个。” “行。还有三论宗,缘起寺的慧明禅师圆寂后,本以为他们不参加的,结果是他们新任方丈慧海带队。”明远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 “江湖上都说这慧海才是缘起寺从未透露的底牌,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作为方丈亮相的时候就已经是蕴丹大圆满了。 说正事,三论宗的意思是要求坛场极简,不额外设杂坛,只备最简香烛供品。 这个好办。” “唯识宗呢?” “唯识宗也是从简,没有额外坛位,但他们要提前以唯识义理做观心预备。 这事儿弟子不懂,已经请藏经阁的师兄们写了二十份观心要诀,到时候发给唯识宗的法师们。” 明法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密宗那边呢?曼荼罗寺的宝相大师带队,他们的要求应该比较繁琐。” 明远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语速慢了下来: “是。曼荼罗寺要增设曼荼罗坛、护摩炉,还要备密宗法器和本尊像。 结界真言、手印仪轨的文稿已经送过来了,弟子让藏经阁的师兄们抄了十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宝相大师提前派人传话说,曼荼罗坛他们自己搭,护摩炉也自己带,不用咱们操心。咱们只需要把地方腾出来就行。” 明法松了一口气。 这位宝相大师,虽然脾气火爆了些,但办事还是靠谱的。 “真如寺呢?”他忽然问道,“真恒方丈带队,他们有什么要求?” 明远摇了摇头:“真如寺那边没有提任何特殊要求。真明师兄说,一切从简,按规矩办就行。” 明法点了点头,心中却微微有些意外。 真如寺如今在禅宗的地位,比护国寺也差不了多少了。 换作别的门派,有这样的实力,早就提一堆条件了。 可真如寺偏偏什么都不提,这份沉稳,倒让人高看一眼。 明法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作响。 窗外是护国寺的天王殿,殿前空地上,几十个年轻弟子正在搭设坛场,有的搬桌子,有的摆供品,有的挂经幡,忙得热火朝天。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明远说:“走,去外坛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知客堂,沿着青石甬道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第331章 陆续到达 外坛设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占地极广,方圆数十丈。 坛场分东、西、南、北四区,各区之间用经幡隔开,经幡上绣着梵文咒语,在风中猎猎飘动。 中元坛设在广场正中央,供着释迦牟尼佛、地藏菩萨、目犍连尊者三尊铜像,像前摆着如意尺、香炉、烛台,香炉里已经点上了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日光中散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 普施坛设在中元坛东侧,供着百味饮食、鲜果、香花、净水、莲花,正中摆着一只大盆,盆口约莫三尺见方,盆身画着莲花图案,正是“盂兰盆”。 盆中盛着四十九种素食,每一种都用小碟装着,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层又一层。 孤魂坛设在中元坛西侧,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有“历代祖先”,有“六亲眷属”,还有“无祀孤魂”。 牌位前摆着纸钱和水饭,纸钱叠得整整齐齐,水饭是早上刚煮的,还冒着热气。 明法在坛场中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供品的摆放、香烛的位置、经幡的高低,他都一一检查了一遍。 有几个地方的香烛放得太近了,他让人挪开了一些;有几处经幡挂歪了,他让人重新挂正。 明远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册子,一边走一边在册子上勾画。 “明远。”明法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孤魂坛前那几个正在摆牌位的年轻弟子,“那些牌位,是按各宗各派的顺序排的吗?” 明远连忙上前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是按顺序排的。禅宗在前,华严宗次之,天台宗、净土宗、律宗、三论宗、唯识宗、密宗依次往后。” “真如寺的牌位呢?” “在禅宗区,排在第一排。” 明法点了点头,忽然又开口问道:“斋堂那边,各宗的饮食习惯都安排了吗?” 明远连忙答道:“安排了。北方的来客多备了面食,饮食偏辣的单独备了辣味素菜。真如寺的真玄大师不忌荤腥,但盂兰法会期间全寺茹素,弟子已经单独跟真玄大师解释过了。” 明法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真玄大师怎么说?” “真玄大师说‘入乡随俗’。” 明法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 这位在雁门关外一刀斩杀两个融丹初期的“慈悲禅师”,在护国寺的地盘上,倒是很懂规矩。 “那真如寺的人到了没有?”明法又问。 明远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想了想,道:“昨天傍晚真明师兄派飞鸽传书来,说他们一天前已经从真如寺出发了。按脚程算,今日稍晚些时候就该到了。” 明法“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正要往外坛东侧走,一个知客僧从山门方向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明法面前站定:“师叔,曼荼罗寺的人到了。宝相大师带队,一共十二人,已经在山门外了。” 明法点了点头,对明远说:“你去接一下。我继续检查坛场。” 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山门走去。 曼荼罗寺的宝相大师比明远想象的要来得快。 他本以为对方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结果他刚走到天王殿门口,就看见宝相大师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山门外的石牌坊下。 宝相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袈裟,腰间悬着降魔杵,身后跟着十一个年轻僧人,个个身材魁梧,面容肃穆。他们每人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有的还抬着木箱,显然是自带了坛场用的东西。 明远连忙迎上前去,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宝相大师一路辛苦。贫僧明远,奉方丈之命前来迎接。” 宝相还了一礼,声音洪亮如钟:“明远师父客气了。贫僧带了点东西,麻烦师父安排个地方放一下。” 明远连忙道:“已经备好了。大师请随我来。” 他领着宝相一行人穿过天王殿,绕过放生池,来到大雄宝殿西侧的一处空地上。那处空地是专门给曼荼罗寺留的,约莫五丈见方,四面用经幡围了起来,地上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宝相在空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弟子们说:“搭坛。” 十一个弟子齐声应是,将包袱和木箱放下,开始忙碌起来。 明远站在一旁看着,本想帮忙,但宝相摆了摆手,说:“明远师父忙你的去,我们自己来就行。” 明远也不客气,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回了知客堂。 接下来时辰里,各宗各派的代表陆续到了。 华严宗多林寺的了凡首座带着八个弟子,穿着灰色僧袍,步伐沉稳,一言不发。 明远将他们安排在大雄宝殿东侧的空地上,了凡首座只点了点头,便开始带着弟子们搭设普贤行愿坛。 天台宗慧闻法师来得比了凡首座晚了一盏茶的功夫,带着六个弟子,个个腰悬长剑,精神抖擞。 明远将他们安排在大雄宝殿后方的一处院落里,慧闻法师看了一眼环境,说了一句“多谢”,便带着弟子们进去了。 净土宗广济寺的慈恩方丈来的时候已是午时三刻。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袈裟,面容慈和,身后跟着五个弟子,个个手持念珠,口中默念佛号。 明远将他们安排在大雄宝殿南侧的一处院落里,慈恩方丈只问了一句“往生莲位备了多少”,明远说“一百个”,他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律宗弘律寺的弘忍方丈来得比慈恩方丈稍早一些,午时刚过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下踩着一双草鞋,整个人朴素到了极点。 身后只跟着三个弟子,比他预想的要少。 随着时间流逝,三论宗缘起寺的慧海方丈也到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僧袍,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身后跟着六个弟子。 进了院子便问藏经阁的经卷可否借阅,得知可以后,便带着弟子径直去了藏经阁。 唯识宗来的是一个中年僧人,面容方正,沉默寡言,带着八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接进了自己的院子,关上了门。 第332章 九幽玄元 申时三刻,日头已经偏西。 明法站在普施坛前,将最后一批供品检查完毕,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正要往知客堂走,忽然看见明远从山门方向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师兄,真如寺的人到了。真恒方丈带队,一共九人,已经在山门外了。” 两辆青帷马车沿着官道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真如寺这次的队伍不大。 真恒、真玄两人坐在第一辆马车里,第二辆马车是真圆和如悔,后面则是带着来见世面的年轻弟子。 此刻真圆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正在闭目养神,而真恒和真玄坐在第一辆马车中,面对面靠着车壁。 马车里光线昏暗,车帘只掀开了一道缝,漏进来的夕阳光在真恒脸上画出一道金线。 真玄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看上去像是在打盹。 但真恒知道他没有睡。 “真玄。”真恒开口了。 真玄睁开眼睛,看着师兄。 “你这大半年神神秘秘的,经常不在寺里,到底在忙什么?” 真玄沉默了两个呼吸,直接传音入密。 “师兄,我去了不少地方。” 真玄的声音在真恒脑海中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世得意,“护国寺的藏经阁、栖云寺的后山秘库、缘起寺的石鼓山藏经洞、大玄皇宫的武库、燕国皇宫的秘藏阁......都走了一遍。” 真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但面色没有变化。 “嗯?” “嗯。” “护国寺的藏经阁你也潜入了?”真恒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些波动。 “师兄,《五转龟息功》我已经练到了第五转。 护国寺藏经阁虽然守卫森严,但凡净大师毕竟长期坐镇京城。 我从后山绕进去的,守阁的那老和尚连我的气息都没感觉到。” 真恒沉默了片刻,缓缓闭上眼睛。他的手从衣袍上松开,重新放在膝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着真玄。 “找到了什么?” 真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边缘残破,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石板的材质很特别,不是寻常的青石,而是一种深黑色的、泛着幽光的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这是我从燕国皇宫秘藏阁中找到的。”真玄将石板递了过去。 真恒接过石板,低头看去。石板上的字迹古朴而简练,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那些字有一点模糊,但有几个字他认得出,“九幽玄元”。 “这块石板上的内容,跟法远师叔祖从无边沙漠带回来的那块石板互相印证。” 真玄的声音继续在真恒脑海中响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融丹之上,是通幽境。通幽境修炼的,是九幽玄元。”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说道: “通幽境的核心,应该是神魂可深入九幽缝隙遨游,并以神魂为引,接引九幽玄气入己身。” “九幽缝隙?”真恒的眉头微微一动。 “我在玄国武库里面看见有书记载。 说这方天地之下,还有一层‘九幽’。 九幽之中,到处是缝隙,是裂缝,是天地规则最薄弱的地方。 通幽境的武者,神魂能够深入那些缝隙,在其中遨游、探索、感应。” 真恒的目光落在石板上,手指在那些古朴的文字上缓缓划过。 他没有说话,但真玄知道他在听。 “更重要的是,”真玄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通幽境的突破,不只是修为的提升。是洗精伐髓,而且比抱丹、蕴丹、融丹任何一个阶段的洗精伐髓都更具颠覆性。”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凡胎杂质被彻底涤荡,筋骨如九幽玄铁铸炼、脏腑似幽泉玉髓滋养、全身经脉化作玄元通途。 肉身和神魂都全方位重塑,强度远超真元境巅峰。”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充斥在两人之间,单调而绵长。 真恒将石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还给真玄,收进储物腰带中。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顶的锦缎内衬上,沉默了很久。 “七百年来。”他的声音很是感慨,又有些欣慰,“咱们这一方世界,已经七百年来都没人突破融丹以上的境界了。” 真恒看向真玄的目光充满殷切: “有。七百年前,大玄立国之初,天地灵气的浓度还能支撑通幽境。 后来灵气越来越稀薄,通幽境便越来越难,最后彻底没人能突破了。 可能这也是前人‘焚书’的原因,灵气稀薄的时候,高阶武者越多,灵气就越稀薄。”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觉照祖师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灵气是容器,容器的容量会变化。以前容不下通幽境,是因为容器太小。现在容器变大了,通幽境的路就露出来了。” “对。”真恒点了点头,“但这些路是断的。需要我们自己接上。” 真玄看着师兄,忽然有些感慨: “师兄,说起来我这《五转龟息功》是真好用,特别是在针对神念方面。 我甚至还站在藏经阁五楼的窗户边上,看了半天的经卷,才挑了几本有用的抄录下来。 愚蠢的高阶武者们,还是对自己的神念过于自信了。” 真恒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站在窗户边上?” “嗯,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正好看清字。那些和尚从楼下路过,没有一个抬头看的。” 真玄的语气有些得意,“师兄你练到第几转了?” 真恒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第四转。” 话音刚落,他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另外一件事,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师弟,也难为你了,都这么忙了还要去下毒。” 真玄端着水囊的手都没顿一下,只是继续低头喝了一口水,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喝完水换上一脸懵逼的表情,“师兄,你说什么下毒?你是说我吗?” 第333章 粗糙,真特娘的粗糙 真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帘缝隙中漏进来的那线夕光上,声音不紧不慢: “这半年来,万妖窟的二大王苍狼王和缘起寺的方丈慧明,都死了。 中的是同一种毒,一种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的混合奇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江湖上都在传,说出了一个‘绝命毒师’。 因为大玄有史以来,从来没有过融丹期高手被毒死的先例。 结果这半年,就连续死了两个。” 真玄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水。 “苍狼王是融丹初期,慧明也是融丹初期。 两个人都是在自己的老巢里中的毒,无声无息,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能在万妖窟和缘起寺的核心腹地下毒而不被察觉,这个人不但要精通毒理,还要有极高明的敛息手段。” 真恒转过头,看着真玄的眼睛: “同时跟这一人一妖有仇,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下毒,且又特别擅长各种混合毒药。 师弟,除了你,我真想不到别人。”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单调地重复着,像一首催眠的曲子。 真玄放下水囊,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不是,没有,别瞎说。” 他的表情诚恳得不像话,眼神清澈如水,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真恒盯着他看了足足三个呼吸。 那目光不急不躁,像一面毫无波澜的湖水,却倒映着真玄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不错。单论演技方面,你已经甩开贫僧太多。” “修为也是。”真玄咧嘴一笑。 话音未落,真恒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这一掌来得毫无征兆,真玄的《大黑天寂照肉身法门》虽然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筋骨皮肉坚韧如铁,但真恒这一巴掌是动了真力的。 蕴丹大圆满的掌力透过僧袍,结结实实地砸在肩头,饶是真玄的肉身强悍,也被拍得肩膀一麻,龇了一下牙。 “粗糙。”真恒收回手掌,面色依旧平静,但那语气里的责怪怎么都藏不住,“真特娘的粗糙。” 真玄揉了揉肩膀,一脸无辜地看着师兄。 “你小子下毒的时候,就不能隔的时间长一点吗? 苍狼王和慧明,前后差不多前后脚死的。你是生怕别人联想不到是同一个人干的?” 真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下毒之前,就不能伪造一个毒王人设,先跟缘起寺发生点冲突,做个局? 万妖窟那边也一样,你就不能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下好了,江湖上那些阴谋论者,已经有人开始把幕后黑手指向咱们真如寺了。” 真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真恒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你杀慧观,杀行舟的时候都还伪造了大黑天寺余孽的人设,那是快意恩仇。 你杀慧明,那就是斩草除根,演都不演了是吧? 前者江湖人能理解,后者就未必了。 现在好了,江湖上的那些个阴谋论者已经把咱们真如寺和绝密毒师绑定得死死的,摘都摘不掉。” 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师兄说得对。 以后下毒之前,我一定先伪造个假身份,把杀人动机做足了再动手。 看来我是最近修为了高了有些飘了,确实不能这样。”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至于江湖上那些个污蔑真如寺的人,贫僧解决不了问题,还解决不了制造问题的人么?” 真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真玄那双眼睛太真诚了,真诚到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阿弥陀佛。”真恒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马车继续前行,暮色从车帘的缝隙中渗进来,将车厢内的光线染成一片昏黄。 沉默了好一会儿,真恒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迟疑:“万妖窟那头老狼也就罢了,但缘起寺慧明......”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 但真玄懂他的意思:缘起寺先对真恒出手,但真如寺也已经复过仇了。 他清楚的知道师兄是担心自己堕入魔道。 真玄沉默了。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顶的锦缎内衬上,那上面绣着莲花图案,针脚细密。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师兄,已经结下死仇了。” 他转过头,看着真恒的眼睛:“我怕对方惦记我。” 顿了顿,又道:“也怕对方惦记你。” 真恒叹了一口,喃喃说道,“到此为止吧。” 师兄的意思很明显,慧明已经死了,缘起寺最大的威胁已经没有,让他把仇恨放一放。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玄认真的想了想,“好的师兄,到此为止。”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前提是如果缘起寺也放下的话。” 真恒看着这个比他小了三十岁的师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慧明已经死了,缘起寺群龙无首,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也不敢保证什么。 而且就算现在的缘起寺没有能力,那几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缘起寺呢? 真玄从来都担心的是那些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复仇者。 他怕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 他怕的是对手比不讲规矩,他怕死,也怕身边的人受伤。 所以他格外喜欢斩草除根。 要让所有潜在的威胁,在还没有成为威胁之前,就彻底消失。 “阿弥陀佛。”真恒闭上眼睛,念了一声佛号。 那声佛号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说不动这个师弟。 就像当年他劝真玄“不要修炼得太拼命,欲速则不达”一样,真玄嘴上说“好的师兄”,转头就把训练量又加了一倍。 他管不住这个师弟,从来都管不住。 第334章 法会正式开始 马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真恒睁开眼睛,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低垂着头。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几个农人赶着牛车往村里走,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路尘土。 他放下车帘,忽然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和从容:“说正事。盂兰法会在后天正式开始,然后法会的第二天有比斗。” 真玄坐直了身体。 “如悔如今已经是化劲圆满,会参加化劲级别的比斗。 真圆也到了抱丹后期,会参加抱丹期比斗。 至于蕴丹期——” 真恒顿了顿,“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出手。” 真玄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没什么可说的。 如悔是真悟的弟子,在如字辈中稳居第一,化劲期比斗正是他的舞台。 而且他本人随时都有可能突破抱丹。 真圆就是尘悟寺的老方丈智圆,如今已是抱丹后期,修为和武学都算得上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蕴丹期比斗则是以“自愿”和“挑战”为主,主动报名的名单他还没看到。 但以真恒如今的修为,全天下蕴丹期中能胜过他的,怕是找不出两个。 “对了,”真恒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真玄一眼,“蕴丹期比斗的裁判,由你出任。”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护国寺了空方丈的意思。”真恒补充道。 真玄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推辞的话。 “破字辈的几个年轻弟子呢?”真玄问。 “带出来见见世面。”真恒说,“不参加比斗,只观礼。”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暮色已经很深了。 远处护国寺的轮廓在最后一抹余晖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像是从暮色中生长出来的巨树。 钟楼的钟声悠悠传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倒计时。 盂兰法会,明日正式开始。 ...... 七月十五,天色未明。 护国寺的晨钟敲响时,雾还浓。 钟声从钟楼传出来,一下一下,沉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震得檐角的铜铃跟着嗡嗡作响。 雾里看不清人影,只听见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大雄宝殿方向汇去,杂而不乱,像是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 明法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双手拢在袖中。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从第一声钟响站到现在。 雾气打湿了他的僧袍,他浑然不觉。 “师兄,都安排妥了。”明远从殿内走出来,压低声音,“各宗各派的站位图已经贴在墙上,知客僧每人都发了一份。净坛用的柳枝和净水已备好,香烛也都点上了。” 明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雄宝殿内,灯火通明。 佛像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将殿中数百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密密麻麻,像一片晃动的森林。 各宗各派的僧人按照宗派分区站立,禅宗在东侧,华严宗在南侧,天台宗、净土宗依次往后,律宗、三论宗、唯识宗在西侧,密宗在北侧。 每一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泾渭分明。 真如寺的九人站在禅宗区最前排。 真恒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金色袈裟,是真玄送他的那套,平日舍不得穿,今日是盂兰法会,才从箱底翻出来。 真玄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件半旧的灰色僧袍,腰间悬着长刀,在一众盛装的僧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站在他旁边的真圆都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你就不能换件新的?” 真玄倒是没想到真圆还关注这个,淡淡说道:“新的硌得慌。” 真圆嘴角抽了抽,点了点头。 他听真寂说过真玄的肉身强度比起自己来只强不弱。 要不是打不过对方,真圆都想说“你这老皮子老脸还怕硌?” 辰时三刻,主法和尚入坛。 护国寺方丈了空大师身披紫色袈裟,手持如意,步履沉稳地走到佛前,拈香顶礼。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活计。 殿中数百人同时安静下来。 “香赞。”了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维那师起腔,数百人齐声唱诵:“炉香乍爇,法界蒙熏......” 声音浑厚而悠远,在殿中回荡,震得烛火微微颤动。 唱完香赞,了空持柳枝蘸净水,从佛前开始,绕殿洒净。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柳枝上的净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洒到禅宗区时,了空在真恒面前停了一下,微微点头。 真恒双手合十还礼。了空又看了真玄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洒净毕,大众同诵《大悲咒》。 八十四句梵音,数百人齐诵,声如潮涌,一波接一波,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庄严而肃穆的氛围中。 诵完《大悲咒》,了空领诵《佛说盂兰盆经》。 他念一句,大众跟一句,声音一高一低,一起一伏,像是潮水涨落。 念到“目连泣下,即依教诲,以钵盛饭,往饷其母”一段时,殿中隐隐有啜泣声。 真玄站在那里,嘴唇微动,跟着念诵。 但他的心思却不全在经文上。 从踏入大雄宝殿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来自三论宗的区域。 那道目光不重不轻,不急不躁,却像一根针始终扎在后背上。 真玄没有回头,但神念已经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三论宗新任方丈慧海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平静,嘴唇微动,跟着大众诵经。 但那双眼睛,在诵经的间隙里,总会不动声色地瞟过来。 眼光中没有好奇,更多是审视和敌意。 真玄心中了然。 看来慧海应该知道自己是那个杀了慧观、行舟和慧明的凶手,虽然他没有证据。 这个消息,一定是慧明告诉他的。 慧明在死之前,大概率就已经把这些推论留给了继任者。 真玄甚至能猜到慧明临终前话,无非是说些什么: “真如寺的真玄,就是凶手。贫僧没有证据,但贫僧知道一定是他。你接任方丈之后,要小心这个人,也要为缘起寺讨回这笔血债。” 第335章 《报父母恩咒》和《兰盆赞》 如今慧海坐在三论宗的区域,诵经念佛,面色平静。 但他的目光却早已出卖了他。 真玄面色不变,诵经不停,心中却已经将慧海这个人重新审视了一遍,蕴丹大圆满的修为,根基扎实,不是那种靠丹药堆上去的。 具体年纪未知,但他的神魂告诉他这人比较年轻,此人大概率只比真恒师兄大几岁,应该是不超过八十岁的年轻人。 这个年龄能有这份修为,说明此人天赋极高,且心性极为坚韧。 更让他在意的是,慧海的气场和神魂。 蕴丹大圆满的武者,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顶尖的存在。 但慧海的身上,没有那种“我是高手”的架子。 他站在那里从不引人注目,沉稳得很。 而且以真玄对神魂的敏感,这人的神魂强度比蕴丹大圆满高出了不少,这就有些奇怪了,难不成...... 果然,上寺的底蕴就是不一样。 这种人,比那种锋芒毕露的人更难对付。 因为不容易看出他的底牌。 真玄收回神念,继续诵经。 心里想的却是对方要是敢动手就好办了,就怕对方一直忍,忍到突破到融丹期再来找真如寺的麻烦。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诵经毕,了空领诵《报父母恩咒》。 南无密栗多,哆婆曳,娑诃。 一遍又一遍,声浪在殿中回荡,越来越沉,越来越厚,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殿中有人开始流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信众席前排,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嘴唇不停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赵无忧站在信众席最前排,一身便装,面色肃穆,双手合十,跟着大众诵经。 这位玄国七皇叔今日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香客。 他的到来,明法是知道的。 昨日傍晚,赵无忧的马车刚到护国寺门口,明远就迎了上去。 七皇叔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本王是来参加法会的,不必惊动方丈”,便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安排好的院落。 今日一早,他独自一人到大雄宝殿,跪在信众席前排,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念咒毕,维那师起腔,唱回向文。 延生回向,往生回向,两段。 唱到往生回向时,殿中的哭声更大了。 拜愿。 九拜。 每一拜都是全场俯身,额头触地。 数百人的身体同时伏下去,又同时起来,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动。 三皈依。 自皈依佛,当愿众生,体解大道,发无上心。 自皈依法,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 自皈依僧,当愿众生,统理大众,一切无碍。 早课圆满。 了空转过身,面朝众人,双手合十: “诸位居士,早课已毕。辰时三刻,上兰盆供。 其间一个时辰,诸位可去外坛瞻仰,或去斋堂用些早粥。” 信众们纷纷起身,有的去外坛上香,有的去斋堂用粥,有的跪在佛前不肯起来,还在流泪。 各宗各派的僧人也陆续散去。 真玄注意到,慧海走的时候,目光再次从真如寺的方向扫过。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整整两个呼吸。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六个弟子走出了大殿。 真圆走到真玄身边,压低声音:“缘起寺那位新方丈,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真玄说。 “你认识他?” “不认识。” 真圆沉默了两个呼吸,这真玄师弟说话永远都是满嘴跑火车。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上兰盆供是盂兰法会的正场,比早课隆重得多。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普施坛前已经站满了人。 各宗各派的僧人按分区站立,信众们挤在广场外围,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了空站在普施坛前,身披紫色袈裟,手持如意。 他身后站着两序大众,知客僧分列两侧,手持手炉,香烟袅袅。 钟鼓声中,了空拈香礼佛。 “唱《兰盆赞》。”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 维那师起腔,数百僧人齐声唱诵:“兰盆会启,普度门开......” 声浪在广场上空回荡。 唱毕,了空宣白辞。 他的声音缓慢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流出来的: “以此兰盆供善根,报答父母劬劳恩。存者福乐寿无疆,亡者离苦得超升......” 信众席上,有人又开始流泪。 宣白毕,了空率众三拜。 一拜佛,二拜法,三拜僧。 每一拜都是全场俯身,数百个灰色的、棕色的、紫色的身影同时伏下去,又同时起来。 三拜毕,诵变食真言、甘露水真言、普供养真言。 了空领诵一句,大众跟一句,声音一高一低,像是两个人在对话。 诵真言毕,维那师宣读盂兰盆文疏。 文疏写在一张巨大的黄纸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维那师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文疏中列着各宗各派的名字、各世家大族的名字、各信众的名字,长长一串,念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 念到“真如寺”三个字时,真玄感觉到数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射过来。 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垂目敛息,面色平静。 正念着文疏,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三论宗的区域响了起来。 “了空方丈,贫僧有一事,想请真如寺的真玄大师指教。” 全场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三论宗区域,慧海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但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真玄身上,没有丝毫偏移。 了空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念完了文疏的最后几句,将黄纸放在供案上,转过身,面朝慧海:“慧海方丈请说。” 慧海从三论宗的区域走出来,走到普施坛前。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真玄。 “贫僧近日研读《盂兰盆经》,有一处不解。 听闻真玄大师佛法精深,曾在真如寺开过多次讲座,贫僧想请大师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客气底下的东西。 一个蕴丹大圆满的方丈,当着上千人的面,点名道姓地向另一个僧人“请教”。 显然这在佛门中是一种公开的挑战,当然,是在佛法层面上的挑战。 第336章 突如其来的诘难 真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他感知到了慧海目光中的审视,也感知到了周围数百道目光的聚焦。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他迈步走出队列,走到普施坛前,在慧海对面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四目相对。 “慧海方丈请说。”真玄双手合十。 慧海没有兜圈子。 他直接开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盂兰盆经》云:‘其有供养此等自恣僧者,现世父母、六亲眷属,得出三涂之苦,应时解脱,衣食自然。’ 贫僧想问,若父母眷属已堕三涂,解脱之机,是在供养之时,还是在自恣僧受供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若在供养之时,则与僧何干?若在受供之时,则僧若破戒,供养还有效否?”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问题,懂佛法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陷阱。 它在逼问者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无论选哪一边,都会被对方抓住破绽。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经义的讨论,但放在这个场合,放在缘起寺和真如寺之间的恩怨背景下,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问经,是在问人。 你真如寺的僧人,若破了戒,还有资格受供养吗? 你真玄杀了那么多人,破戒僧一个,你修的到底是什么法? 真玄看着慧海,沉默了两个呼吸。 他读懂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求知,是质问。 真玄顿感没劲,这些年来,从戒定寺开始,陆陆续续总有人会在“破戒”方向挑战他。 要知道就单纯这个“破戒”的话题他可是从小就和真寂打pk,到如今打了整整三十年。 这方面他真的是强得可怕。 真玄看着慧海,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笑了。 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仿佛不再是那个站在人群后面沉默寡言的年轻僧人,而是一个真正在佛前与人对机的高僧。 “慧海方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错了。” 慧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方丈问‘是在供养之时,还是在受供之时’,”真玄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是在逼贫僧从两个里面选一个。 但佛法不是这样学的。 非要分个‘此时’‘彼时’,非要把‘供养者’和‘受供者’拆开来看,这叫‘二边见’,不是中道。” 他从地上捡起两块碎石,握在左手掌心,又将两块碎石握在右手掌心。 然后他走到普施坛前,从供案上取下一盏油灯,托在掌心。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诸位请看,”真玄面朝众人,将油灯举高了几分,“这盏灯,能亮,需要什么?”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一个跪在信众席前排的老妇人答道:“需要油,需要灯芯。” “还有呢?”真玄问。 另一个年轻男子接口道:“还需要火。” 真玄点了点头,将油灯放回供案上。 他举起左手的碎石:“这是油。”又举起右手的碎石,“这是灯芯。”然后将双手合在一起,“油和灯芯放在一起,会不会自己着?” “不会。”有人答道。 “那再加上火呢?”真玄将油灯拿起来,火苗在灯芯上跳动,“油、灯芯、火,三者和合,灯才能亮。” 他放下油灯,转过身,面朝慧海。 “慧海方丈问,超度之功,是在供养之时,还是在受供之时。贫僧告诉你,既不在供养之时,也不在受供之时。” 他伸出三根手指: “超度之功,需要三事和合。 第一,供养者至诚之心,这是‘油’。 第二,受供僧人之德行,这是‘灯芯’。 第三,佛法加持之力,这是‘火’。”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三者和合,功德乃生。缺一不可。” 他收回一根手指,看着慧海的眼睛:“方丈问‘若僧破戒,供养还有效否’。贫僧反问方丈:若灯芯是湿的,能点着吗?” 慧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点不着。”真玄替他回答了,“湿的灯芯,火再大也点不着。破戒之僧,如湿灯芯,自身尚在苦海,如何度人?”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但是,若供养者至诚之心,如烈火一般炽热,能不能把湿灯芯烤干?”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低头沉思。 “能。”真玄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至诚之心,能感佛法加持。感得佛力,则破戒之僧亦能暂时清净,如湿灯芯被烈火烤干,仍可燃起。此谓‘加持’。” 他收回所有手指,双手合十: “所以,方丈问‘供养还有效否’。 贫僧答:若供养者至诚,则有效。 虽僧破戒,佛力不破。 若供养者不诚,则僧虽持戒如律,亦不过是干灯芯无火,点不着。” 他面朝慧海,一字一顿: “方丈执着于‘僧之戒相’,却忘了‘心之诚伪’。 戒相是事,诚心是理。 事理不二,方为中道。 偏执一端,便是二边见。” 慧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真玄的回答,没有落入他设下的“非此即彼”的陷阱。 既承认了戒律的重要性,即破戒之僧如湿灯芯点不着,又给出了补救的可能,那便是至诚之心能感佛力加持。 更重要的是,真玄把问题从“僧”身上拉回到了“心”上。 你不是在问我“破戒僧的供养有没有效”吗? 我告诉你:关键不在僧,在你自己。 慧海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 “真玄大师,贫僧受教了。” 他直起身,转身走回三论宗的区域。 步伐依旧不紧不慢,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从一方面说,今日这一局他是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没有争议,没有余地。 但从另一方面,他也没输。 今日当着上千人的面,向真玄发起佛法挑战,是以能辩赢吗? 并不是。 他是老参,几十年的功夫,怎会不知道这类公案没有标准答案? 他来,能赢最好,不能赢也能看看真玄如何应对。 看这个人在突如其来的诘难面前,是慌乱,是从容,是强词夺理,还是以理服人。 看他的深浅,看他的器量,看他的破绽。 第337章 真是太阴险了 佛法上的输赢,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慧明师叔口中那个“阴险又不择手段”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真玄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稳,还要滴水不漏。 没有慌乱,没有迟疑,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一番“三事和合”的譬喻,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深入浅出却不失法度。 更可怕的是,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实则是在点化他。 真玄说的是“方丈执着于僧之戒相,却忘了心之诚伪”,这话是当众说的,但慧海听得出来,这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你执着于报仇,却忘了自己是个出家人。 慧海心中暗骂一句“妈的真玄,差点被你给绕进去了。” 是自己执着于报仇吗?不是你先把我慧明师兄毒死的吗? 慧海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这人太阴险了。 刚刚这一场,所有人都看见了真玄是在“开示”他,不是他在“挑战”真玄。 一份本来应该是平分秋色的机锋对答,硬生生被那个人变成了居高临下的慈悲开示。 高明。 是真的高明。 慧海在心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急。 今日是佛法,明日是武学。 佛法上辩不赢他,武学上他自信能让真如寺灰头土脸。 明日蕴丹期比斗,才是真正的战场。 那时候,没有人能替他“开示”。 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慧海,你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日。 普施坛前,了空清了清嗓子,面朝众人,声音沉稳而洪亮: “上兰盆供圆满。午时三刻,众僧受食。 诸位居士可在普施坛前继续上香祈福。” 信众们纷纷涌向普施坛,有的上香,有的供花,有的跪在蒲团上默祷。 广场上重新热闹起来。 赵无忧从信众席前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他看了一眼真玄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午时三刻,梆声响起。 鸣梆集众,是护国寺的老规矩。 梆声从斋堂方向传来,“梆、梆、梆”,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各宗各派的僧人陆续入斋堂。 斋堂很大,能容三百人同时用斋。 今日各宗各派加上护国寺本寺的僧人,少说也有两百余人,坐得满满当当。 真如寺的九人被安排在靠近窗口的位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木桌木椅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斋堂正中供着佛像,像前摆着香炉,香烟袅袅。维那师站在佛前,等众人落座完毕,起腔唱供养咒。 “供养清净法身毗卢遮那佛,圆满报身卢舍那佛,千百亿化身释迦牟尼佛......” 二百余人齐声唱诵,声音在斋堂中回荡,震得碗筷微微颤动。 唱毕,大众静默受食。 真玄端起面前的碗,拿起筷子。 斋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碗素菜,一碗汤。 没有肉,还好有豆腐,实际上这年头豆腐也算稀罕物,无论是在别处还是在护国寺的斋堂。 但如今是盂兰法会期间,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如今都要拿出来。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青菜炒得火候刚好,脆生生的,带着一丝甜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远处的大雄宝殿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经幡在风中飘动。 斋堂里很安静。 二百多人同时吃饭,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这是丛林过堂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食毕,维那师起腔唱结斋偈。 “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 二百余人齐声唱诵,声音在斋堂中回荡,越升越高,越传越远。 唱毕,大众起身,鱼贯而出。 真玄走在真恒身后,走到斋堂门口时,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余光扫了一眼。 慧海站在斋堂的另一侧,双手拢在袖中,看着真玄的背影。 真玄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傍晚,暮色四合。 普渡仪式在广场上举行。 孤魂坛前,已经摆满了纸钱、水饭、香烛。牌位上写着“历代祖先”、“六亲眷属”、“无祀孤魂”,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信众们跪在坛前,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低声念着亲人的名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最前排,手里捧着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孔,穿着军装,眉目英挺。 她将画像贴在胸口,嘴唇不停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赵无忧站在信众席最前排,双手合十,面色肃穆,跟着大众诵经。 没有人知道他在为谁超度,也没有人敢问。 七皇叔的私事,不是寻常人能过问的。 了空主持焰口。 他身披紫色袈裟,手持如意,在孤魂坛前焚香、洒净、诵咒。 焰口的仪轨很长,从“启请”到“召请”,从“加持”到“施食”,一整套下来,少说要两个时辰。 各宗各派的做法不同。 净土宗慈恩方丈带着弟子们在孤魂坛西侧念佛,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反复念,念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赶路。 华严宗了凡首座带着弟子们在东侧诵《普贤行愿品》,声音低沉而悠远,像远山的钟声。 律宗弘忍方丈带着弟子们站在最后面,双手合十,默诵经文,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密宗的曼荼罗坛前,宝相大师正在做护摩火供。 火焰在护摩炉中跳动,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结着手印,诵着密咒,声音低沉而急促,像一阵狂风掠过旷野。 他的弟子们围坐在他周围,手中持着密宗法器,铃杵、金刚橛、嘎巴拉碗,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三论宗的区域最安静。 慧海盘膝坐在孤魂坛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喉结也没有滚动,整个也一动不动。 但他的弟子们知道,他是在用心默诵。 三论宗重空性,普度仪式在他们看来,不是外在的形式,是内心的观照。 第338章 法会结束 真玄倒是没有参与任何一宗的仪式,禅宗这一块由护国寺其他人主持。 他站在广场边缘,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那些忙碌的僧人和哭泣的信众。 夜幕降临,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晕在广场上铺开,将那些哭泣的脸、诵经的嘴、合十的手,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真玄在暮色中,听着那些诵经声、哭泣声、钟声、鼓声,混在一起,竟不知不觉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声音在身体里回荡,从耳朵进去,从胸口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空的声音:“送灵。” 孤魂坛前的牌位被一张一张地撤下,纸钱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水饭被泼在地上,米饭和水混在一起,在火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文疏被投入火中,黄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被热浪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向夜空。 大众齐声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千余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越升越高,越传越远,仿佛要冲破夜空,直达天际。 真玄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灰烬在夜空中飘散。 盂兰法会,至此圆满。 信众们渐渐散去。广场上只剩下各宗各派的僧人,在收拾各自的坛场。 真玄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了空从孤魂坛前走过来,在真玄面前停下脚步。 他的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头很好,一双眼睛依然明亮。 “真玄师弟,今日辛苦了。” 真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了空师兄客气了。贫僧什么都没做,算不得辛苦。” 了空微微一笑:“什么都没做,却能让人记住,这才是本事。” 真玄没有说话。 了空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日蕴丹期比斗,裁判的事,拜托了。” 真玄点了点头。 了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大雄宝殿走去。 真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 身后传来脚步声。真恒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回去了。”真恒说。 真玄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朝寺外走去。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的天际,最后一点灰烬已经散尽,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广场上,洒在那些空荡荡的牌位上,洒在那些还未收拾干净的纸钱灰烬上。 盂兰法会正式结束了。 ...... 第二日,天色未明,演武场上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各宗各派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动,旗杆也是新漆的。 禅宗、华严宗、天台宗、净土宗、律宗、三论宗、唯识宗、密宗,八面大旗将演武场围了大半圈。 护国寺的弟子们穿着崭新的白色僧袍,分列演武场四周,腰悬戒刀,面容肃穆。 晨雾还未散尽,贴着青石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 了空方丈坐在主席台上,身披紫色袈裟。 他左手边坐着各宗各派的方丈和首座,右手边空着几个位置。 赵无忧坐在最前排的客席上,一身便装,双手搭在膝上,面色淡淡的。 真玄坐在裁判席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铜锣、木槌和一炷香。 他没有喝茶,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扫过演武场。 化劲期的比斗最先开始。 如悔站在待战区,双手握着那柄戒刀。 刀身通体银白,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被他的掌心汗水浸得微微发暗。 他今年三十六岁,化劲圆满的修为曾经一度是如字辈中稳居第一。 行禅一脉的明心改为如心以后,他就是第二了。 再加上如今真如寺如字辈的师兄弟高手频出,将来自己该不会掉到第五以后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去想那些,只想眼前。 抽签的结果贴在演武场东侧的告示墙上。 如悔排在第三组,对手是灵岩寺的一个年轻弟子,化劲后期。 第一场,十招胜。 第二场对华严宗弟子,二十五招胜。 第三场对曼荼罗寺弟子,三十二招胜。 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准、狠。 每一次出刀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寸距离。 午后申时,决赛。 他的对手是护国寺的一个年轻僧人,法号寂鸣,化劲圆满,比如悔还小两岁。 此人身材颀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毫无装饰。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两人在演武场中央站定,相距三丈。 寂鸣先动。 剑光如匹练,直取如悔的咽喉。 这一剑快得惊人,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剑锋未至,剑风已经将如悔的僧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如悔没有退,刀横在身前。刀剑相交,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两人的身体同时后退了半步。寂鸣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招,剑势从直刺变为横扫,斩向如悔的腰际。 如悔的刀再次格挡。 刀剑相交,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的身形在演武场中央交错,刀光剑影,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招式。 如悔的刀法沉稳厚重,每一刀都像是从山岳中劈出来的,沉甸甸的。 寂鸣的剑法凌厉迅猛,每一剑都像是从雷电中抽出来的,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三十招。 五十招。 八十招。 如悔的刀势越来越猛,每一刀都比上一刀重。 寂鸣的剑势越来越快,每一剑都比上一剑刁钻。 两人的真元都消耗了大半,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但谁都不肯退。 一百招。 寂鸣的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来,如悔举刀格挡,慢了半拍。 剑锋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僧袍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 如悔的身体微微一晃,但没有退。 他咬紧牙关,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直取寂鸣的面门。 寂鸣举剑格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的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但他硬是握住了,反手一剑刺向如悔的胸口。 如悔想要格挡,但他的刀慢了。 慢了一线。 剑尖抵在他胸口,刺破了僧袍,却没有刺进去。 裁判的声音响了起来:“护国寺寂鸣胜。” 第339章 唯唯诺诺和重拳出击 如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格挡的姿势。 胸口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剑尖刺破皮肉留下的。 他没有觉得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手收剑入鞘,看着对手走回护国寺的队列。 又是第二。 为什么又是第二? 三十年前拈花大会他是第二,中寺小比他还是第二,今日还是第二。 这都多少次了?难道自己就是万年老二的命? 如悔收刀入鞘,走回真如寺的队列,在蒲团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 他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 他只是在想,为什么总是差一点?天赋?运气?还是不够努力? 真恒看着如悔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淡:“如悔,你知道你那一刀为什么慢了?” 如悔低着头:“弟子功力不够。” “不是。”真恒说,“你最后一刀,力道、角度、时机,都没有问题。你慢的不是刀,是心。” 如悔抬起头。 “你出刀之前,心里在想什么?”真恒问。 如悔沉默了一会儿,如实答道:“弟子在想,这一刀若被他格开,下一刀该怎么变。” “那他在想什么?” 如悔一怔。 “他在想怎么赢你。”真恒说,“他想的不是‘若你格开我该怎么办’,他想的是‘这一剑要刺穿你的防线’。他没有退路,所以他的剑比你快了一线。”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目光依旧落在演武场上,不看如悔。 “你给自己留了退路。不是不对,是分时候。切磋可以留,决胜的时候不能留。你留了,你就慢了。” 如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茧很厚,虎口的裂痕很深。 “弟子明白了。” “你不明白。”真恒说,“你只是听懂了。听懂和明白,差着十万八千里。” 如悔没有说话。 “回去之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对着木人桩劈一千刀。 不要想招式,不要想力道,不要想输赢。 劈完一千刀,再去吃饭。” 真恒顿了顿:“什么时候你劈刀的时候不想了,你就明白了。” 如悔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弟子领命。” 如琦和如军在这里一定会大为震惊,我破妄禅院一系的绝招除了抄《楞伽经》就是砍木头。 如今这砍木头的绝技居然被师伯学走了! 抱丹期的比斗在申时三刻开始。 真圆站起身来。 他今年七十有五,抱丹后期的修为在抱丹期选手中不算最高,但他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第一场,对天台宗的一个抱丹后期弟子。 二十招,胜。 第二场,对华严宗的一个抱丹后期弟子。 三十招,胜。 第三场,对密宗曼荼罗寺的一个抱丹大圆满弟子。 对方是宝相大师的师弟,法号宝明,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用的是一对铜钹,钹刃锋利如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真圆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对面的宝明,面色平静。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紧张,是兴奋。 宝明先动。 铜钹合在一起,猛地拉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那声音尖锐如针,直刺耳膜。 真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脚步没有乱。 宝明欺身而上,双钹横扫,一上一下,封住了真圆的退路。 钹刃锋利,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尖锐的啸声。 真圆没有硬接。 他的身形一晃,向左偏移了半尺,同时右手按上刀柄。 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从双钹的缝隙中切入,直取宝明的腰际。 宝明收钹格挡,刀钹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抱丹后期的老和尚,刀法竟然如此凌厉。 真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已经劈出,刀光如匹练,取的是宝明的面门。 宝明举钹格挡,刀钹再次相交。 这一次,他退了四步。 真圆的刀势越来越快,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他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劈、砍、撩、扫四种基本刀法,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宝明最难受的位置。 这是苦功,是几十年的苦功。 宝明的呼吸开始乱了。 他是抱丹大圆满,真元比真圆浑厚,但他的刀法不如真圆精妙。 真圆不跟他拼力气,拼的是技巧,拼的是火候。 三十招。 四十招。 五十招。 宝明的铜钹被真圆的刀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两道弧线,砸在地上,将青石板砸出两个坑。 真圆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演武场上安静了片刻。 裁判的声音响了起来:“真如寺真圆胜。” 真圆收刀入鞘,双手合十,朝宝明行了一礼。 他转过身,走回真如寺的队列。 步伐依旧不紧不慢,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但他的手激动得微微发抖。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尘悟寺。 准确说是为了那些在夹缝中生存了两百年的行禅一脉。 他要让他们知道,行禅不差,不差于任何人。 真玄坐在裁判席上,看着真圆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好家伙,这个在真如寺有些和和气气的老方丈居然以弱胜强,还赢得这么干脆? 这算什么? 对内唯唯诺诺,对外重拳出击? 他想起在常委会上,这位副方丈除了遇到行禅的议题会发表观点,其他时候总是从不多话,从不争执,遇到分歧总是说“要不再议议?”。 如今站在擂台上,一把戒刀,一个人,把抱丹大圆满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还真是人还真是不可貌相。 看了得多关注一下行禅一脉了,别人不说,那个如心就很值得培养。 ...... 夜色降临,演武场四周点起了火把。 蕴丹期的比斗是挑战制。 规则很简单:想打谁,站出来,指名道姓。 愿意应战的就打,不愿意的可以认输。 当然,潜规则是挑战者修为不能高于被挑战者两个小境界。 律宗弘忍方丈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身上那件灰色僧袍倒是和真如寺的很像。 腰间系着麻绳,脚踩草鞋,朴素到了极点。 但手中那柄戒刀不朴素,刀鞘通体黝黑。 一看这玄铁就不便宜。 第340章 戒宗VS禅宗二番战 弘忍方丈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面朝护国寺的方向,双手合十:“贫僧弘忍,请护国寺了因师兄赐教。” “哗”地一声,人群里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没想到蕴丹期第一场就有人挑战护国寺高僧。 了因站起身来。 他是护国寺菩提院首座,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袈裟,腰间悬着一柄降魔杵,杵身乌黑,刻满了梵文咒语。 两人在演武场中央站定,相距三丈。 弘忍没有急着动手。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了因。 “了因,三十年前那一掌,贫僧记了三十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贫僧的师弟弘一,在床上躺了三年。三年后他走了。走的时候还在说,‘师兄,算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他让我算了。可贫僧算了三十年,还是没算过去。” 了因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降魔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弘忍,三十年前的事,你我心里都清楚。 弘一先动的手,贫僧自卫还击。 那一掌不重,他卧床三年不是因为它。” 弘忍没有接话。他不需要接。 他知道了因不会认,认了就是承认护国寺理亏。 他也知道了因不能认,换了他在了因的位置,他也不会认。 但他不需要了因认。 他只需要一个由头。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这里、光明正大拔刀的理由。 弘忍拔刀。 戒刀出鞘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刀光如匹练,直取了因的面门。 这一刀不快,但沉。并非刀沉,乃意沉。 刀锋上附着的那股力量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了因没有退。 降魔杵横在身前,刀杵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火光中,两人的影子猛地一晃。 弘忍的第二刀已经劈出。 这一刀比第一刀快了几分,取的是了因的左肋。 了因的降魔杵横扫,刀杵再次相交。 这一次,了因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脚下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 弘忍的眼睛亮了。 三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注的地方。 他的刀越来越快,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重一分,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快一线。 有章法有节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的攻势。 了因的降魔杵沉稳厚重,每一杵都精准地挡在弘忍的刀锋上。 但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不想伤人,尤其不想伤弘忍。 他知道弘忍心里那根刺有多深,换作是他,他不一定比弘忍做得更好。 但他也清楚,再这样下去,输的是他自己。 三十招。四十招。五十招。 两人都是蕴丹中期,打得不可开交。 少过了五招,弘忍的刀势已经到了顶峰。 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刀锋上的真元凝聚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他的呼吸粗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眼睛越来越亮。 了因终于不再只是防守。 降魔杵横扫,杵头砸在弘忍的戒刀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弘忍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虎口一麻,戒刀险些脱手。 他没有退却。 稳住身形,戒刀反手撩起,刀光如匹练,取的是了因的下腹。 了因降魔杵下砸,刀杵相交。弘忍硬扛了这一杵,向前冲了一步,戒刀直刺了因的心口。 了因侧身避开,降魔杵砸向弘忍的肩头。 弘忍没有躲。 他一刀劈向了因的脖颈。 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了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弘忍会这样打。 这是擂台,不是战场。 弘忍这是把擂台当成了战场。 他想收手,但已经收不住了。 千钧一发。 一只手掌从侧面拍来。 不偏不倚,正好拍在弘忍的戒刀上。 戒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插在了数丈外的地面上,刀柄嗡嗡颤抖。 另一只手掌同时拍在了因的降魔杵上,降魔杵同样脱手飞出。 弘忍的身体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抬起头。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真玄站在他和了因之间,负手而立。 “到此为止吧。”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了因深吸一口气,捡起降魔杵,朝真玄点了点头,走回了护国寺的队列。 弘忍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插在远处地面上的戒刀,又看了看真玄。 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有不甘,也有愤怒。 烧了三十年的怒火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口却被人生生堵住,哪怕对方是融丹期高手他也忍不了。 “到此为止?”弘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贫僧还没输,凭什么到此为止?” 他盯着真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容很冷,冷到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贫僧知道,你们禅宗向来都是一丘之貉。特别是护国寺和你们真如寺,从来都是枪口对外。 了因是你的同门,贫僧是外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你当裁判,当然偏着自己人。贫僧眼看就要赢了,你出手叫停。这不是拉偏架是什么?” 演武场上一片哗然,这些话太重了。 重到连主席台上的了空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真玄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弘忍,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弘忍见他沉默,冷笑更浓了。 “怎么,被贫僧说中了?真玄大师,你在雁门关外一刀斩杀两个融丹初期,威风得很。 可那是打燕国人,不是打自己人。 今日你当着八宗的面拉偏架,传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 他说得很快,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三十年的怨气一口气全倒出来。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在乎。 律宗和禅宗本来就是死对头,更何况他憋了三十年的大招被人堵住。 今天他高低要站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禅宗这块招牌撕下一块来。 第341章 “平局”和生死状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放开气势,锁定弘忍。 完完全全且毫不遮掩,像一座山从天上压下来的的威压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连周边火把的火苗都猛地矮了一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距离演武场最近的几排观众同时感到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本能地向后退去。 真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了空捻佛珠的手停了。 赵无忧坐在客席上,眼睛眯了一下。 弘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除了害怕还有身体的本能反应。 融丹期的威压不是他能承受的,那种感觉就像一只兔子被猛虎盯上了。 不,比那更甚。 猛虎盯上兔子,兔子至少还能跑。 他被真玄的气势锁住,连跑都跑不了。 仿佛整个身体不听使唤,双腿灌了铅,喉咙被掐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 他终于清醒了,对,此刻的他冷静又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 真玄看着他,开口了,依旧是声音不大且语气平淡。 “冷静了吗?” 弘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真玄收回气势。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演武场上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弘忍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僧袍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 沉默了片刻,真玄开口了。 “平局。”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商量。 没有人反对,律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弘忍没有反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了因站在护国寺的队列中,看着弘忍的背影,脸色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真玄走回裁判席,在椅子上坐下。 端起那壶还有些烫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面色平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里后悔死了,刚刚说平局的时候,忘记说“谁赞成谁反对了”,不然这逼会装得更圆润一些。 哎,可惜了可惜了,好想再上去说一句。 很快他便被了因从意淫的遗憾中拉了回来。 只见对方缓缓走了过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多谢真玄师弟。”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毕竟也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他知道,要不是真玄出手,他已经去见佛祖了。 真玄双手合十,点了点头,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夜风吹过演武场,将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真恒坐在真如寺的队列中,看着真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如悔低着头,还在想着自己的事。 真圆捻着佛珠,目光在律宗和禅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什么也没说。 ...... 就在护国寺了空方丈问出“还有没有师兄师弟想切磋一下武艺”的时候,慧海站起身来。 他从三论宗的队列中走了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走到演武场中央。 “贫僧慧海,请真如寺真恒方丈赐教。”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今日蕴丹期已经打过一场了,谁也没想到还有第二场。 更没想到的是,挑战方是上寺之一的三论宗缘起寺,被挑战方是中寺的禅宗真如寺。 真恒放下茶盏,看着场中的慧海,面色平静。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正要站起身来,慧海又开口了。 “贫僧有一个请求。”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主席台上的了空身上,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贫僧要和真恒方丈签生死状。”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随后就是一阵嗡嗡的讨论声。 生死状。 签了生死状,擂台就是战场。 不分胜负,只决生死。 各派之间的切磋,无论打得多激烈,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东西。 这是盂兰法会,是佛门盛会,不是江湖仇杀。 无论其他宗派的人说什么,慧海置若罔闻。 他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说出的“生死状”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那双眼中压抑了很久才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却瞒不过有心人。 了空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看了慧海一眼,又看了真恒一眼,沉默了片刻。 “慧海方丈,盂兰法会的比斗,历来点到为止。 签生死状,没有这个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慧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贫僧与真恒方丈切磋,既是切磋,便有失手的可能。 签了生死状,双方都放开手脚,打得痛快。 若是不签,贫僧怕自己放不开,真恒方丈也放不开。 那这切磋还有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切磋,而是来寻仇的。 只知道缘起寺和真如寺有些龌龊,但没听说缘起寺和真如寺是这种深仇大恨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恒身上。 真恒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慧海,而是先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坐在裁判席上,眉头微微皱着,看着慧海,没有说话。 真恒收回目光,整了整僧袍,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在慧海对面站定,相距三丈。 “签。” 一个字,干脆利落。 真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开口。 他知道师兄的性子,平日里温和得像一潭水,不争不抢。 可真如寺这三个字压在他肩上,他就不是真恒了。 他是方丈,是真如寺的脸面。 有人当着八宗的面挑战真如寺,他不可能退。 真如寺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命。 了空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真玄,真玄微微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拿笔墨来。” 明远亲自端来了笔墨和两张黄纸。 生死状的格式是现成的,只需填上名字和日期。 了空提笔,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两张黄纸推向桌案边缘。 第342章 真恒VS慧海 真恒走上前,拿起笔,在左边那张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石头。 慧海走上前,拿起笔,在右边那张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飘逸灵动。 两人将黄纸推回了空面前。 了空看了一眼,盖上护国寺的方丈大印。 朱红色的印泥在黄纸上格外刺目。 “签了生死状,生死各安天命。”了空的声音没有起伏,“两位若是没有异议,便开始吧。” 真恒和慧海同时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慧海的掌先到。 他的掌法诡异莫测,掌风阴冷如冰,不带半分烟火气,但掌心中蕴含的那股力量让人后背发凉。 这一掌取的是真恒的心口,快、准、狠,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真恒没有退。 他的《虎啸龙爪手》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右手五指如钩,直接抓向慧海的手腕。 爪劲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五道尖锐的气流,发出嗤嗤的声响。 爪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两人的身体同时后退了一步。 慧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以他蕴丹大圆满的修为,真恒不应该接得这么轻松。 他深吸一口气,掌势一变。 掌风不再阴冷,而是变得炽热如火,掌心中凝聚着一团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这是三论宗的镇寺绝学《破妄掌》,以破妄为核,一掌既出,如烈火焚天。 真恒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虎啸龙爪手》刚猛凌厉,每一爪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量。 爪掌在半空中不断相交,发出密集的闷响,像夏日雷声,一阵接一阵。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演武场上的青石板在两人的脚下寸寸碎裂,碎石四溅。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将那张张紧绷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慧海的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但他发现一件事,对面的真恒虽然一直在退,一直在守,每一招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或格开,却始终没有露出败相。 明明看着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可那一口气就是不断。 呵呵,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慧海的掌势再次提升。 他不再保留,蕴丹大圆满的真元全力催动,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将真恒笼罩其中。 他要结束这场战斗。 四十招。 五十招。 真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脚步开始有些散乱,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慢了半拍,虎口被震得发红。 但他还在撑着,像一根被压弯了却始终不断的竹子。 慧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真恒的修为明明不如他,真元的浑厚程度也差了一点,可就是打不倒。 每一次他以为下一掌就能结束,真恒都能堪堪挡住。 看来这真恒对战斗的理解、对时机的把握和对对手心理的揣摩,远在他之上。 六十招。 七十招。 慧海的心开始烦躁起来。 他是缘起寺的方丈,是三论宗的脸面,他主动签了生死状,当着八宗的面,却打了快八十招还没拿下。 关键是自己这边是上寺去挑战中寺,本来就站不住脚。 台下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 无所谓了,他是来报仇的,他要让裁判席上的真玄也好好感受一下失去至亲的滋味。 他的掌势变了。 不再是沉稳厚重的攻防,而是变得凌厉狠辣,每一掌都带着不顾一切的杀意。 他要速战速决,他不能再拖了。 真恒挡下了第一掌,退了四步。 挡下了第二掌,退了五步。 第三掌。 慧海将丹田中那颗丹核催动到极致,真元如江河决堤般涌出,尽数灌注到右掌之中。 掌心中的金光刺目欲盲,掌身发出嗡嗡的颤鸣。 这一掌,他用了全力,已经超出了蕴丹大圆满的力量。 真恒瞳孔微缩,身形急退,同时双爪齐出,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爪网。 掌爪相交,一声巨响。 真恒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虎口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但他挡住了。 慧海的脸色变了。 这一掌,他已经用上了超越蕴丹大圆满的力量。 他修炼的敛息功法极其高明,能将融丹初期的修为压制到蕴丹大圆满,但此刻他催动的掌力,已经隐约触及了融丹的门槛。 他以为这一掌能结束战斗,但真恒还是挡住了。 台下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忽然变了味道。 “慧海方丈那一掌......是不是超出了蕴丹大圆满的范畴?” “你也感觉到了?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我也感觉到了。那一掌的威压,至少半步融丹。” 慧海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一直把修为压制在蕴丹大圆满,就是为了光明正大的打死真恒,结果没想到对方这么顽强。 每一次他以为下一掌就能赢,真恒就多撑一招。 一招,又一招,再一招。 他像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不知不觉中,已经将掌力推到了濒临融丹的边缘。 慧海咬紧牙关,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试着再多用两分修为,尽快打死对方。 反正真恒签了生死状,只要杀了真恒,死无对证。 他的掌势彻底变了。 不再是蕴丹大圆满的浑厚沉凝,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霸道、更加不可阻挡的力量。 掌风中蕴含的那股威压,让演武场边缘的观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融丹初期。 全场哗然。 “慧海是融丹期!” “融丹期挑战蕴丹期还让签生死状!这慧海太阴险了!” 真恒抬起头,看着慧海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 怕是无法善了了。 他面色有些难看,但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真恒猜到了慧海的异常,从对方说出要生死状的那一刻他就猜到对方一定有所依仗。 一个蕴丹大圆满挑战另一个蕴丹大圆满,签生死状,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只是在等,等慧海自己撕下伪装。 现在,伪装撕下来了。 慧海一掌拍出,这一掌没有任何保留,融丹初期的全力一击。 掌风如雷霆万钧,将演武场上的青石板掀飞了十几块。 真恒双爪齐出,十成功力全力格挡。 掌爪相交,一声巨响。 第343章 真玄的幽怨 真恒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演武场边缘的青石柱上,青石柱应声而断。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慧海站在那里,很惊讶的看着真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然后他迈步朝真恒走去,右掌再次抬起。 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了。 了空站起身来,面色铁青。 真圆的手按上了刀柄。 如悔握紧了拳头。 但所有人都来不及动了。 慧海离真恒只有不到三丈的距离,以融丹期的速度,一个呼吸就能到。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真恒面前。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真玄。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慧海。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慧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真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就被疯狂取代,他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出。 真玄抬起右手,一掌迎上。 两掌相交,一声闷响。 慧海的身体被震得倒退了三步。 慧海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想到,真玄的修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来不及多想,第二掌已经拍出。 真玄的第二掌也到了。 第二招。第三招。 每一掌都是硬碰硬,每一掌慧海都多退一步。 三掌之后,慧海退了十几步,虎口崩裂,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掌法已经彻底乱了,不是他不够强,是真玄太强了。 强到他的每一掌都被精准地封死,每一次变招都被提前预判。 像是一个成年人在跟一个孩子打架,不是一个量级的。 当然,要是让他知道真玄是压着打的估计还要更破防。 慧海的眼睛红了,他不想打了,他想跑,可惜晚了。 因为真玄的刀已经出鞘。 《阿难破戒刀》。 血色的刀光在夜空中亮起,像一道血色的闪电。 那刀光极细、极薄,在火把的光中几乎看不见。 但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线。 慧海的身体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头颅飞起,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在地上。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从真玄出手到慧海毙命,前后不到两个呼吸。 三掌,一刀。 一个融丹初期的高手,在他面前撑了不到两个回合。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真玄收刀入鞘,低头看着慧海的无头尸体,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真恒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师兄的脉搏。 脉搏沉稳有力,没有大碍。 他松了一口气,看了师兄一眼,随后便扶着对方站起身来。 很快,了空的声音响了起来,平稳而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缘起寺慧海方丈以融丹期修为伪装蕴丹大圆满,签生死状挑战真如寺蕴丹期的真恒方丈。 此等行径,有违佛门戒律,有违比斗规则,有违公平之道。 被真玄师弟斩杀,乃咎由自取。” 全场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该杀”。 更多的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缘起寺的弟子们低着头,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他们的方丈死了,死在擂台上,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们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慧海理亏,他们更理亏。 赵无忧坐在客席上,看着真玄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转身朝寺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真玄大师,改日有空,来京城坐坐。 本王有桩事,想跟你聊聊。” 真玄扶着真恒,点了点头。 赵无忧的目光在真玄背影上停了一瞬,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演武场,将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盂兰法会的比斗,至此全部结束。 ...... 护国寺东跨院的禅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真恒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初,精神头也很好。 真玄坐在他对面,也盘膝坐着,长刀横在膝上。 “师兄。”他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幽怨,“我传你《五转龟息功》,你连我也骗。”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 “那不是跟你学的吗?”他放下茶盏,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玄差点没噎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骗了师兄多少次,从修为到伤势,从下毒到摸尸。 报应,这他妈是报应。 “那你的伤?”真玄问。 “好了。”真恒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白布。 “这是个幌子。刚刚要不是吐几口血,他也不会那么快暴露。 一个融丹初期,打了快一百招还拿不下一个蕴丹大圆满,他急了他就会露馅。” 真玄看着师兄,沉默了两个呼吸。 “师兄什么时候突破融丹的?” 真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有一阵了。” 有一阵了。 真玄没有再问。 他知道师兄的脾气,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问也没用。 就像师兄从来不问他的秘密一样。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真恒看着真玄不再说话,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禅房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巡夜僧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真玄道别以后便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自己禅房的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师兄需要休息,他没有再打扰。 但脑海中翻涌着今日的每一场战斗、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出手。 慧海是神助开启者。 杀了慧海之后,那股冥冥之中的感应又出现了。 神助反馈增幅,又变强了。 这种感觉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从柳长风到白无常,从苦清到慧明,每一次斩杀神助开启者,他的神助就会吞噬对方的一部分力量。 以前他还会去琢磨对方的触发条件是什么、性格缺陷是什么,现在他连想都懒得想了。 反正人都杀了,琢磨那些还有什么用? 第344章 会后盘点收获 真玄盘算了一下这两日装逼的次数。 昨日盂兰法会上,与慧海辨佛,当着上千信众和各宗各派的面,把一场蓄意的挑衅变成了慈悲开示。 那一波,天道给他的反馈直接加在了修为上。 今日在演武场上,他以一招“平局”平息了律宗和护国寺的争端,举手投足间尽显高手风范。 那一波,天道又给了反馈,还是加在了修为上。 前两次反馈,一浪高过一浪。 他的修为本就已到了融丹大圆满的临界点,厚积薄发,只差那一层薄薄的膜。 通幽境的门已经要打开了。 今日这第三波能量依然在酝酿中,即将降下。 而当第三波能量真正降下的时候,真玄正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这次再又吞噬了一个神助者后。 天道的反馈更加猛烈。 而这第一次的反馈却是反馈到了《阿难破戒刀》上。 真玄闭着眼睛,心神沉在识海深处。 那柄刀悬浮在那里,无形无质,它一直在那里,从练成《阿难破戒刀》的那天起就在。 以前它像一柄被供奉在佛龛里的古刀,安静,沉默,纹丝不动。 此刻它动了。 刀身微微一震,一缕极淡的幽光从刀锋上亮起。 光在刀身上游走,所过之处,刀身的纹路像是被重新雕刻了一遍。 真玄的神念探过去,这一次没有被弹开。 刀在接纳他,或者说,刀在教他。 神魂告诉他刀身上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律”。 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万物生灭的内在逻辑,全都刻在这柄刀上。 以前他只能看见最表层的那一道,戒律。 破戒,斩业,护生,这三式全是表象,真正刻在刀身深处的,是“业”。 雁门关外,他一刀斩杜西来,用的是“破业”。 那一刀下去,杜西来的肉身没有碎,魂魄没有散,但整个人从天地间消失了。 严格意义上都不能说是死,而是把这个人杀到“不存在”。 业是因果之链,是存在与天地之间的维系。 斩断了业,维系断了,天地便不再承认这个人。 他的尸身化作风烟,他的痕迹被天地法则一点一点抹去,连轮回都入不了。 那一刀,他用了,但并不完全理解。 此刻,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业”之上,是“因”。 业是结果,因是源头。 斩业是在结果上动手脚,斩因是从源头掐断。 一刀斩出,不是斩断你与天地的联系,是斩断你之所以成为你的那条线。 你出生之前的那个因,你踏入武道的那一念,你与他结仇的那一刻...... 所有导致你出现在他面前的因,一刀斩尽。 你没有出生过,你没有修炼过,你没有与他为敌。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甚至天地间从来没有你这号人,甚至斩掉了所有人关于你的记忆。 真玄的眉心沁出一滴冷汗。 这已经不是刀法了,这是“改写”。 这方天地居然允许武者触碰到这么最高权限? 融丹期能斩业,已经是他见过的最离谱的事。 要斩因,至少需要通幽境。 因为斩因需要神魂深入九幽,找到那条因果线的源头,一刀断之。 神魂不够强,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也找不到。 他继续往下看。 刀身上的纹路不止两层。 第二层纹路下面,还有第三层,被一层幽光遮住了,他看不清楚。 但刀意告诉他,那是“法”。 天地法则是这方世界的根本规则,万物运行的基础。 因果是规则之间的连线,法则是规则本身。 斩因是在规则之间做手脚,斩法是在修改规则。 真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他妈是什么刀? 他深吸一口气,从识海中退了出来。 他仿佛依然能感觉到刀在呼吸,此刻正悬浮在识海深处,刀身上的幽光一明一灭,像心跳,像潮汐,像一个沉睡了万年的巨物在做梦。 梦里有千军万马,有山河破碎,有大能陨落。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看清,但那股苍凉的气息从刀身上弥散开来,压得他识海微微震颤。 这柄刀,见过大世面。 他不再多想。 刀是刀,他是他。 刀再强,也要看握刀的人。 他现在能斩业,已经够了。 并且刚刚的反馈让他往斩因的境界迈了一步,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当然,斩法更是遥远了。 真玄将刀意收回,识海里的刀缓缓安静下来,刀身上的幽光隐去,重新变回沉默的样子。 但真玄知道,它醒了。 就像一条蛰伏在地底的龙,翻了个身,继续睡。 等下一次天道反馈落在刀上,它会再翻一次身。 也许翻到第几次,他就能斩因了。 《阿难破戒刀》。 破戒,斩业,护生,破业,斩因,斩法。 一式比一式不讲道理。 到底是谁创出这门刀法? 真特么越来越像阿难自创的了。 ...... 钦州与幽州交界处,有座三不管的小镇,叫青滩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街两边歪歪斜斜地挤着几十间铺面,卖面的、卖茶的、卖布的、卖棺材的,应有尽有,都破旧得很。 像一群站累了的老头老太太,互相靠着打盹。 镇口第一家是茶摊。 五张条桌,几条长凳,一面破酒旗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 茶摊的掌柜姓刘,五十来岁,年轻时走南闯北,后来腿受了伤,便在这青滩镇扎了根。 他的茶不怎么样,但消息灵通,南来北往的行商走累了都在他这儿歇脚,天南地北的消息便也跟着在这里汇聚。 暮色四合,茶摊上坐了五六个人。 靠路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行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着什么。 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道士,背着一柄桃木剑,道袍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手头不宽裕的那种。 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佩刀的年轻人,像是哪个小门派的弟子,正在低声说着话。 “听说了吗?”那行商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茶,抹了抹嘴,“上面发话了,真如寺升上寺了。” 茶摊上安静了一瞬。 那道士放下茶碗,眉头微微一动: “这佛门八宗四百寺,上寺只有三个,护国寺、栖云寺、缘起寺三足鼎立。 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怎么说加就加?” “规矩是人定的嘛。”行商压低声音。 “说是朝廷和镇武司根据各家寺庙的佛学修养、寺庙贡献、门派实力,储备人才等一项一项评比的。 真如寺这些年做了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345章 大黑天尊者 “雁门关外一刀斩了两个融丹期,那是什么功劳? 再说,人家寺里边也不缺高手。 法远老和尚早就融丹了,老一辈的境心听说也是融丹期,还有那个真玄大师——” 他说到“真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位的修为恐怕也早就融丹期了吧,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晋升的。” 道士沉默了两个呼吸,没有接话。 角落里一个年轻弟子插嘴道:“四大上寺,那缘起寺的慧明老方丈都死了,他们这实力够不到上寺了吧?” 茶摊上又安静了。 行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那道士捻了捻胡须,缓缓开口:“缘起寺的事,你还没听说?” “什么事?” 道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那个年轻弟子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 “盂兰法会上,缘起寺方丈慧海签了生死状,挑战真如寺方丈真恒。” 年轻弟子的眼睛瞪大了:“签生死状?这么狠?” “狠什么狠。”道士冷笑一声。 “慧海是融丹期,用秘法压着修为不让人看出来,装的蕴丹大圆满。 而真恒是蕴丹大圆满,所以他想趁着签了生死状的机会,在擂台上下死手。 结果打了快一百招,他没拿下真恒不说,还被逼得暴露了真实修为。” “后来呢?” “后来真玄出手了。四招,三掌一刀。慧海的脑袋就飞了。” 茶摊上安静得能听见旁边水沟里的蛙叫。 年轻弟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四招杀一个融丹期?” 道士没有接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有人说话。 几个人各自端起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行商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正要抬脚,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年轻弟子忽然说了句:“那缘起寺现在怎么办?刚继任的方丈又死了。” 行商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站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缘起寺已经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在茶摊上回荡了很久。 道士放下茶碗,看着行商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年轻弟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几个人能听见: “钦州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就在盂兰法会之后没几天。 一个大黑天寺的余孽,自称‘大黑天尊者’,趁着缘起寺群龙无首的时候,把人家剩下的真元武者都屠了。” 年轻弟子的脸刷地白了。 “真元三境的武者全死了?” “但凡是留下来死战的,一个不剩。”道士捻胡须的手微微发抖。 “蕴丹期和抱丹期的长老全死了、还有一些留下来死战的化劲期的执事,听说是找到了四十多具尸体。 山门前的石阶被血泡透了,三天三夜都没干。 其他三千多低阶弟子、杂役跑得一干二净。 缘起寺六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就成了废墟。” 茶摊上死一般的寂静。 掌柜的刘老头的茶壶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几个茶客端着碗,忘了喝。 暮色从街口涌进来,将每个人的脸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大黑天寺的余孽?”那个一直沉默的佩刀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几百年前的宗门了。 大黑天寺被灭的时候,功法秘籍散的散、毁的毁,哪来一个这么厉害的高手? 还自称大黑天尊者?骗鬼呢。” 道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道士的眼睛:“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慧海在擂台上想杀真恒,没过几天缘起寺就被人屠了满门。谁跟缘起寺有仇?谁又有这个本事?” 道士端起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不说话。 年轻人没有停,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 “雁门关外,真玄三刀杀两个融丹期。盂兰法会上,真玄三掌一刀杀慧海。 这样的身手,整个大玄找不出第二个。 这人又是出了名的黑心。” 他看着道士,“你说那个‘大黑天尊者’是谁?” 道士放下茶碗,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 “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狠到这个地步。杀完人家方丈以后还要上门杀长老——” “我说了,话不能乱说。”道士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你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 你在这里说这些,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去,你担得起吗?”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说话了。 他旁边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低下头,端起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 道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整了整道袍。 “走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还年轻,嘴上的把门得看好了。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了,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摊,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两个年轻人坐在原地,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说“太巧了”的年轻人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的狠。” 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同伴能听见。 但他没有说“谁”他妈的。 夜风吹过茶摊,那面破酒旗猎猎作响。 街对面的棺材铺已经上了门板,门板上贴着一副白纸黑字的对联,写着“莫道生前事,且看去后人”。 掌柜的刘老头把空碗收进木桶里,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叹了口气。 他没有接话,也不想接话。 他在青滩镇待了二十年,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盏油灯在风中晃了晃,火苗矮下去又窜上来。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茶摊上的几个人陆续散了。 那两个年轻弟子走在最后面,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其中一个人忽然停下脚步。 “师兄,”他低声说,“你说那‘大黑天尊者’,会不会真的是......” “闭嘴。”师兄打断了他,声音很硬,“走。” 两人不再说话,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老槐树下只剩下那面破酒旗,在晚风中孤独地飘着。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一阵接一阵,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第346章 夏国山南观 三个月后。 夏国,太乙山。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这太乙山确实不高,却在夏国道门的版图上重逾千钧。 全真宗祖庭山南观便坐落于此,殿宇依山势层层叠叠,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远远望去像一幅悬在半空中的水墨画。 山门前的石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磨得光亮,这是数百年来无数朝山者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痕迹。 后山深处的议事堂里,茶烟袅袅。 清玄真君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柄拂尘。 他是山南观掌门,也是大夏国师,已是两百岁高龄的他简直算是整个夏国历史上的活化石。 这位大夏国师都已经送走了无任皇帝,自己却已然稳稳坐在山南观掌门和夏国武修第一人的位置上。 岁月在这张脸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法令纹,眉目间那股超然物外的气度,让人见了便不由自主地收声屏气。 他面前摊着一份舆图,图上用朱笔圈出了燕国全境,旁边搁着一封拆开的信函,纸页已经揉出了褶皱。 “燕国完了。” 说话的是坐在他左手边的中年道士。 此人身材魁梧,面膛紫黑,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护法”二字。 姓张,名远山,号护患真人,原因是此人早年间一直在俗世中的药堂工作,经常为病患出头。 他是全真宗的护法长老,蕴丹大圆满的修为,脾气在观里也是出了名的火爆。 此刻他将那份信函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连窗棂上的薄纸都跟着颤了颤: “玄国那边已经把燕国的高端战力打残了,幽冥宗老祖杜西来生死不明,血刀门黄镇山和禁军秦白霜死在雁门关外,白骨观那两个老怪物也跟着陪了葬。 燕国武林这口气,至少二十年缓不过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那片被朱笔圈出的疆域上: “军队更不用说,徐骁的北凉军团已经拿下了燕国四洲六府,燕京以北再无险可守。 按这个速度推进,明年开春燕国就该递降表了。” 清玄真人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山南观后山自种的青芽,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以前是云渊坐的。 云渊去了玄国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先是传信说找到了师父紫云的下落,后来又传信说紫云师叔已经平安出困,再后来便没了音讯。 清玄没有派人去找,他知道云渊的性子,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不该回来的时候找也没用。 “玄国吞掉燕国,是迟早的事。”坐在张远山对面的老道开口了。 此人姓李,名道玄,是山南观藏经阁首座,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副模样,心里想的事情越多。 “听说那左道中的执牛耳的幽冥宗已经开始化整为零,核心弟子分散藏入民间,连他们的掌门任平生都不知所踪了。” 清玄真人又把信展开看了两眼。 信上的字迹工整,是山南观在玄国的暗线用蝇头小楷写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之后,将信折好,递还给张远山。 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 张远山等了一会儿,见掌门不说话,忍不住又开了口: “掌门师兄,还有一件事。 信末尾提了一句,真如寺已经正式晋升上寺了。 与护国寺、栖云寺并列。 佛门八宗四百寺,如今依然是三大上寺,缘起寺没了。” 清玄真人捻胡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远处的山色,晨雾在谷底翻涌,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远处有早起的道士在扫地,笤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从雾里传来,细碎而绵长。 “真如寺......”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就是那个真玄所在的寺院。” 李道玄补充道,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就是雁门关外一刀斩秦白霜、一刀斩黄镇山的那位。 盂兰法会上又出手杀了缘起寺的慧海。 江湖上传闻,此人的《阿难破戒刀》已经练到了传说中的境界,一刀下去,连融丹期的高手都挡不住。” 清玄真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真玄。 云渊上一次传信回来,信中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 信上说“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贫道看不透他的底”,又说“真如寺有此人在,十年之内必成大器”。 云渊的性子清玄是知道的,能让他说出“看不透”三个字的人,全天下找不出几个。 “朝廷那边呢?”清玄真人忽然问了一句。 他没有回头看张远山,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晨雾中。 张远山一怔,没想到掌教忽然问到朝廷,随即立马说道:“兵部那边确实有人在动心思。” 他斟酌着措辞,语速放慢了一些: “上个月,兵部侍郎周文渊上书,说玄国吞燕之后肯定是国力大增。 且对大夏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建议趁玄国还未消化燕国腹地,先下手拿下南陈,扩大战略纵深。 天子将折子留中了,没有批复,但也没有驳回。 据说朝中分为两派,吵了快一个月了。” 清玄真人转过身,看着张远山。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张远山被这目光看得后背微微发凉。 “周文渊?”清玄真人问,“就是那个去年到观里来上香,在贫道面前提了三次‘全真宗乃大夏国教,当为朝廷分忧’的周文渊?” “正是。”张远山点了点头。 清玄真人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笑意很淡,但张远山跟了他几十年,看得出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 有嘲讽,也有不屑,更多的是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 “朝廷要打南陈,那是朝廷的事。”清玄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山色,“贫道不拦着,也不会主动去推。他们要咱们出手,咱们便出手。但有一条你得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郑重起来: 第347章 道门祖庭的想法 “全真宗不是朝廷的刀。咱们是道门,是出家人。 出家人讲究的是清静无为、顺其自然。 朝廷要开疆拓土,那是人间的功业,与贫道无关。 贫道只关心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北齐境内的秘境。那个秘境,咱们盯了二十年了。 里头的东西,才是咱们真正想要的。 朝廷打不打北齐,秘境都在那里。 朝廷打了,咱们进去方便一些; 朝廷不打,贫道也有办法进去。” 他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食指。 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到只有张远山一个人能听见: “第二,玄国佛门的动向。 真如寺晋升上寺,这不是小事。 佛门八宗的格局变了,咱们道门也得跟着变。 护国寺有凡净,真如寺有法远、有境心、有真玄。 三个融丹期,放在哪个宗都是顶梁柱。 咱们全真宗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远山已经听懂了。 他们山南观作为全真祖庭也才三个融丹期,况且云渊真君虽然突破了融丹,但常年在云游,不问观中事务。 与禅宗比起来,全真宗的高端战力并不占优势。 “掌门师兄,”张远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朝廷若是真要对北齐用兵,请咱们出手,咱们怎么办?” 清玄真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眼中有说不出的深意。 “怎么办?该出手时就出手。但贫道不出手,你也不出手。” 张远山一怔:“那谁出手?” “下面的人。” 清玄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着远处的山色。 “全真宗下面还有上清观、太虚宫、白云观、清微派。 这些门派,哪一家不是在咱们的庇护下吃饭的? 朝廷要人,就从他们那里调。 打赢了,功劳是全真宗的;打输了,折的是他们的人。 这笔账,你要自己会算。” 张远山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掌门师兄,上清观的陈观主、太虚宫的林宫主,那都是蕴丹期的老江湖了,他们未必肯听咱们的。” “他们会的。”清玄真人淡淡地说。 “因为贫道给了他们选择。 要么听咱们的,吃一口肉; 要么不听,连汤都没得喝。 大夏国以道门为国教,全真宗是道门祖庭,这个地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六百年来一代一代祖师挣出来的。 谁要是不认这个账,贫道不介意让他们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张远山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 全真宗能在大夏屹立六百年不倒,靠的不是慈悲,是实力。 六百年来,不服全真宗的门派,有的已经不存在了,有的苟延残喘,有的彻底变成了全真宗的附庸。 如今大夏道门,能跟山南观平起平坐的,一个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清玄真人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几分,像是在聊家常,“云渊那边,有消息吗?” 张远山摇了摇头。 “上一次传信回来还是一年前,说是在玄国遇到一个叫真玄的和尚,对方修为深不可测,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了。 弟子派人去玄国找过,没找到。” 清玄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云渊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他说那真玄和尚深不可测,结果这没多久,对方就已经名扬天下了。 哎,随他去吧。 云渊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不想回来的时候找也没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他和真如寺那边交好未必是坏事。 真玄那个人,贫道虽然没见过,但相信云渊的判断。” 张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不懂掌门师兄为什么对一个敌对宗门的和尚这么感兴趣,但他没有问。 清玄真人转过身,整了整道袍,迈步朝后山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对了,北周那个秘境你也让人去查一查。 那秘境都这么久了还是两眼一抹黑,里面到底有什么、到底什么情况,心里都没底。 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张远山连忙打了个稽首:“弟子领命。” 清玄真人没有再说话,迈步走进了晨雾中。 灰色的道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脚步声在青石台阶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散。 张远山站在三清殿中,看着掌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将袖中那封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真如寺已升上寺”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窗外,晨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整座太乙山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太乙山的轮廓在第一抹照样中若隐若现,远处的钟楼传来晚课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张远山和李道玄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议事堂里的茶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玄国,京城。 腊月的风像刀子,从北边的旷野上刮过来,割得人脸生疼。 真玄拢了拢僧袍的领口,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 街上人挤人,挑担的、牵驴的、赶车的,比澜沧府城最热闹的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路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将风声都盖了过去。 他在一家面摊前停下脚步,要了一碗阳春面。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手脚麻利得很,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一气呵成。 他将面碗端到真玄面前,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大师慢用”,便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真玄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面汤是骨头熬的,鲜。 葱花是早上刚切的,香。 他吃得很慢,一口嗦进嘴里慢慢嚼。 “听说了吗?朝廷又要加开恩科了。”邻桌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放下筷子,对同伴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说是要在新设的六府各开一科,专门招收当地的士子。我表兄在幽州那边,上月刚报了名。” 第348章 秘境的本质 此人同伴是个圆脸年轻人,闻言咧嘴一笑: “岂止是恩科。我听说朝廷要在那边设武举,招揽当地的武道散修。 待遇从优,去了就给房子给地,还给安排差事。 我一个远房堂叔,暗劲圆满的修为,上个月已经举家搬过去了。” 真玄听着这些,没有说话。 他吃完面,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继续往北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三进的院落。 院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真如禅院”四个金字,笔力遒劲,是真恒师兄的手笔。 这是真如寺在京城的分院,五十七年前买的,知客堂在此设了一个联络点,专门负责与朝廷和京中各派的联络事宜。 真玄刚踏上台阶,院门便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中年僧人迎了出来,穿着一件青色僧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此人是真如寺知客堂的执事,法号如闻,化劲中期的修为,被真明派到京城常驻,已经两年多了。 “师叔,您可算来了。”真闻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压低声音道,“七皇爷府上的人已经在里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七皇爷?” “赵无忧赵王爷。”真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今儿一早来的,带了两个禁军统领,还有一个文官,说是奉七皇爷之命,请师叔过府一叙。 弟子说师叔出门了,不知何时回来,他们便说不急,等着便是。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 真玄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正堂里坐着三个人,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身披铁甲,腰悬长刀,面容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见了真玄,连忙站起身来,抱拳道:“末将禁军统领罗九海,奉七皇爷之命,恭请真玄大师过府一叙。” 他身后两人也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真玄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带路。” 龙泉山在京城以北三十里处,山不高,却极清幽。 山道两旁种满了梅树,正值花期,淡粉色的花朵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暗香浮动。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而上,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真玄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 他没有问周铁山七皇爷找他做什么,罗九海也没有说。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路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片平地,平地上建着几间木屋,木屋前有一方小小的菜园,菜园里种着几垄青菜,叶子被霜打得有些发蔫。 菜园边上立着一架葡萄藤,藤叶已经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个中年男子正蹲在菜园里拔草,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下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土。 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也看不出这位就是大玄王朝的七皇爷、融丹期的绝世高手赵无忧。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真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坐。”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木屋前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茶汤还冒着热气,不知是准了真玄这时候会到还是他自己就想喝。 真玄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入口苦涩,回甘却很足。 赵无忧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真玄。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真玄大师对秘境很感兴趣,老夫便直说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老夫说一下我们赵家了解的秘境情况。” 真玄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面色也没有变化。 他只是看着赵无忧,等着下文。 赵无忧没有让他等,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秘境的本质,说穿了不值一钱。 上古时期,那些归真境的大能找到空间不稳定的地方,用秘传阵法强行将那一小块空间从天地间切割出来,独立存在。 它连小世界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在原来的土地上修了一间看不见墙的房子。 门一关,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门开了,两边又通了。” 真玄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他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一下。 澜江秘境底下那个嵌在岩层深处的巨大法阵,那些他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精妙到让人绝望的结构浮现在脑海。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只要不是仙法或者什么神力之类的就行。 归真境的手段,虽然依旧可望而不可即,但至少有了出处。 赵无忧看着他,见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便也点了点头。 “看来大师早就有此猜想。那老夫就不废话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老夫知道,真如寺一直在探索灵气复苏之谜。不知道大师有什么收获?” 真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心中已经在飞快地盘算:赵无忧问这句话,是真的想交流,还是在试探? 七皇爷在朝中素来低调,不争权,不夺利,常年住在龙泉山上种菜读书,连朝会都很少参加。 这样的人,忽然对灵气复苏感兴趣,恐怕不只是“好奇”那么简单。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觉照禅师残魂说过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天地灵气是容器,到容器的容量会变化; 从上古大战导致天地碎裂,到碎片在虚空中飘浮; 从灵气潮汐的涨落,到武者与天地之间的相互影响。 他说得很慢,把所有觉照禅师的猜想都说出了出来,一笔一划,不增不减。 说完之后,石桌旁安静了很长时间。 山风从梅林中穿过,将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飘在茶盏里。 赵无忧端着茶盏,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第349章 一个手机 过了许久,赵无忧才放下茶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缓缓升到半空,又缓缓消散。 “觉照禅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果然是惊才绝艳之人。可惜,生错了年代。” 他说的“生错了年代”,真玄懂。 觉照禅师是融丹圆满,在那个年代已经是这方天地能容纳的极限。 他站在这口井的最深处,抬头看见了井口之外的天空,却跳不出去。 不是他不够强,是这口井太浅了。 换作今日,以觉照禅师的悟性和积累,通幽境恐怕早已不在话下。 赵无忧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端起茶壶,给真玄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喝完了这一杯,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那架光秃秃的葡萄藤上。 “觉照禅师的猜想,老夫大部分都赞同。但有一件事,大师可能还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天地是碎片,这是对的。 但总共有几块碎片,我们赵家到现在也没搞清。 六百年来,赵家历代先祖走遍了大玄九州的每一寸土地,翻遍了能找到的每一份古籍,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世界碎片究竟有多少我们不清楚,但是关于这天地灵气,赵家还是知道一二的。” 赵无忧看见真玄面露好奇的表情,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影响灵气的因素,老夫以为有三个。” 他竖起第一根食指: “第一,灵气潮汐。 也就是觉照禅师猜想的那样,这方天地沿着某种固定的轨迹在运动。 离灵气的源头越近,灵气越浓;越远,越稀薄。 像潮水,有涨有落。” 紧接着他又继续说道: “第二,世界等级。 世界越大,灵气越强。一块碎片和十块碎片拼在一起,大小不一样,灵气的浓度也不一样。” 少顷,仿佛是在等真玄消化信息。 他又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灵气和武者之间的关系。 武者数量如果发展到了世界容纳的上限,灵气便会逐渐变弱。 此消彼长,互相制约。” 他说完,收回手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刚好。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赵无忧说的这三个因素,觉照禅师全都提到过,但从未有人将它们放在一起梳理过。 觉照禅师是猜想,赵无忧是总结。 猜想和总结之间,隔着的不是智慧,是六百年的时间沉淀。 六百年来,赵家站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远比任何门派都要多。 “所以,”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六百年前,三国都搞了‘焚书’,也是因为这个?” 赵无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彼时正好是灵气越来越弱的时候。 高阶武者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各门各派的高阶功法被收缴焚毁,理由是‘清查邪典’,实则是给这方天地减负。 灵气就那么一点,武者越多、修为越高,消耗就越大,灵气就越稀薄。 减掉一些武者,灵气恢复得就快一些。 这个道理,六百年前的太祖皇帝就明白了。” 真玄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觉照禅师残魂说过的那句话,“天地灵气,是一个容器。容器的容量是有限的。” 他当时以为这只是灵气潮汐论,现在才明白,那不只是潮汐,更是平衡。 天地在用一种他看不见的方式,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那以前的通幽境和通幽境以上的武者,去了哪里?” 真玄问出了最好奇的问题。 赵无忧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说:“不知道。” 这三个字他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真玄几乎可以肯定,他是真的不知道。 赵无忧此刻的眼神里没有闪烁,没有躲藏,甚至连神魂都没波动一下。 山风又吹了过来,将茶盏里的茶汤吹起了细小的涟漪。 真玄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这一杯泡得有些久,苦味更重了。 他喝了两口,放下茶盏,看着赵无忧的眼睛。 “王爷叫贫僧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赵无忧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笑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壶,又给真玄倒了一杯茶。 茶汤从壶嘴流出,淡淡的黄色,在茶盏里打着旋儿。 “老夫代表赵家,正式提出和禅宗结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格外郑重。 “当然,主要是真如寺和护国寺。目的就是共同携手面对后续可能的天地大变。” 真玄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赵无忧,等着他把话说完。 赵无忧没有让他等。 他放下茶壶,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块,通体黑色,正面是一整块光滑的黑色面板,边缘镶嵌着一圈银色的金属。 它静静地躺在石桌中央。 真玄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东西,这特么不是手机吗。 而且还是华为的。 他前世用过无数部,从几百块的到上万块的,从翻盖的到直板的,从按键的到触屏的。 在后续的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时代,真玄休息时间无时无刻不抱着它。 但此刻他坐在这龙泉山顶的小院里,看着这个躺在石桌上的小方块,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好在他的养气功夫足够好,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赵无忧脸上。 “这是什么?”他语气平淡的问道。 赵无忧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他伸出手,将那个手机往真玄面前推了推,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凝重: “这东西叫‘手机’。 一个月前,有一个异界来客突然造访了我们赵家的云顶秘境。 这便是他随身携带之物。”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别看这盒子小,按照那异界来客的说法,可以通过此物和其他人沟通,而且还能看着对方的面容说话。” 真玄嗤笑了一声,脸上就差写着“你继续忽悠”几个字。 第350章 结盟之议 赵无忧心中暗道一声就知道你不信。 他叹了口气: “真玄,老夫没开玩笑。 这小盒子还有别的功能,有一种叫“游戏”,说是打发时间用的。 他当着老夫的面玩了个什么‘蛋鸡游戏’,确实神异。 可惜,他说咱们这边没有一种叫‘信号塔’的东西,所以没办法通话了。 老夫让人研究了半个多月,也没弄明白这东西的底细。” 真玄伸出手,将手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黑色的面板,光滑的玻璃,边缘的金属边框。 他胡乱按着侧面的按钮,屏幕没有亮。 他又拿在手上看来看去,似乎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玩意儿。 “别看了,这玩意儿没电关机了。”赵无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老夫让那异界来客演示的时候,这东西还能亮。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灭了,再也点不亮。 那异界来客说,这东西需要一种叫‘电能’的东西驱动,电用完了就灭了。 老夫问他电能是什么,他说了半天,老夫也没听懂。” 真玄将手机放回石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看着赵无忧,赵无忧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没有说话。 “王爷方才说,”真玄终于开口了,“有一个异界来客,造访了赵家的云顶秘境。” “是。”赵无忧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 赵无忧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摇了摇头。 “不止。这已经是第二个了。 第一个是两个多月前出现在幽州的一处秘境附近,老夫赶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 死于空间裂缝的撕扯,尸体残缺不全,只剩下一只手还算完整。 那只手里,握着一个和这个差不多的小盒子。 当然,这只是我们发现的,我不确定是不是有没被我们发现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当时老夫查了很久,查不出那人的来历。 他身上穿的衣物、携带的物品、甚至他的身体构造,都与我们这方天地的人截然不同。 老夫当时便有一个猜想,他不是这方天地的人。” “现在呢?”真玄问。 “现在,”赵无忧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老夫更确定了。而且老夫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他没有急着说,而是端起茶壶,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已经近乎无色了,泡了太多次,味道淡得像白水。 但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珍品。 “世界碎片在移动。”他放下茶盏。 “这是觉照禅师猜想的。 老夫想,如果碎片在移动,那它们会不会在向某个方向靠拢? 两块碎片靠得越近,碎片之间会不会相互影响? 秘境本来就是空间不稳定的产物,如果碎片相互影响,那秘境附近最先出现异象,也是合理的,对吗?”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的眼睛: “老夫还在想,会不会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世界,正在慢慢靠近。 靠近到一定程度,空间就会出现裂缝。 那些裂缝,就成了这些异界来客的通道。” 石桌旁安静了下来。 山风停了,梅林不再作响,远处的天际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真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树。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他的心中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世界在靠近。 不是碎片在虚空中无目的地飘浮,而是碎片在向彼此靠拢。 觉照禅师说对了,但只说对了一半。 碎片确实在运动,但它们不是随机运动,而是有方向的。 像江河汇入大海,像溪流奔向湖泊,像所有分开的东西,终将重新聚在一起。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们赵家也不确定世界靠近以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才和我们禅宗结盟,共同抵抗未知?” 赵无忧点点头,很爽快的说了一声“是”。 随后他便站起身来,走到菜园边上,蹲下身,从地里拔出一根萝卜。 萝卜不大,沾着泥土,须根还连着。 他将泥土拍掉,又拿水随意冲洗了一下,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真玄,一半自己啃了一口。 嘎吱。 脆生生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玄国孤注一掷吞掉燕国,是为了夯实自己的实力。”他嚼着萝卜,声音有些含糊,但勉强能听清。 “老夫和皇帝商量过,已经和夏国那边达成了默契。 燕国归玄国,南诏、北齐、北梁这些小国,也归玄国。 夏国那边,他们吃周边南陈、南唐那些地盘。 各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真玄接过那半截萝卜,咬了一口。 嘎吱。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这是暂时的。”赵无忧说,“等这些小国都吃完了,就该轮到玄国和夏国面对面了。到那时候,是联手还是翻脸,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所以老夫要找你们结盟。 这世上,只有实力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而你们真如寺,正好有这个实力。” 真玄没有说话,他啃着萝卜想着心事。 山风又吹了过来,梅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将整座龙泉山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 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面板反射着最后一抹夕阳。 赵无忧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 “大师,老夫该说的都说了。 怎么选,是你的事。 但老夫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给老夫一个答复。” 真玄也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会转告方丈师兄。 至于方丈师兄怎么定,贫僧不敢代劳。” 赵无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木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异界来客还在云顶秘境里。 老夫把他留住了,好吃好喝供着。 大师若是有兴趣,改日可以去看看。 他那张嘴,比他的那个小盒子还有意思。”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木屋。 门没有关,暮色从门口涌进去,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真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在心中给自己今天的演技打了个高分。 如今自己的实力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中也算是体验派的大师了吧? ...... 第351章 林正 天蓝世界,龙国,碧波市。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林正站在治安大队值班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目光落在墙上那面电子屏上。 屏幕滚动着今天的执勤安排和几条内部通报,最上面一条用红字标着“苍云山区域警戒等级提升至乙级”。 他将咖啡一口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推门进了值班室。 “林队,早。”坐在监控台前的小赵转过头来,眼睛有些充血,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 一台是全市治安监控网格,一台是武道协会的武者登记系统界面,还有一台是治安署内部的情报共享平台。 林正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昨晚有什么动静?” “太平。”小赵打了个哈欠。 “全市接警二十三起,十二起纠纷,七起求助,四起轻伤斗殴,没有重案。 苍云山那边,红外监控没有捕捉到异常热源,声波监测站也没有记录到异常频率。 景区管委会的夜间巡逻报告刚才传过来了,一切正常。” 林正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武者登记系统上。 屏幕上是一份刚提交的申请,一名碧波武道大学大三学员申请将武者等级从明劲后期调整为明劲圆满,附带了实战考核视频链接和校方推荐函。 他点开看了两眼,在审批意见栏里勾了“审核通过”。 这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 按照龙国《武者管理条例》,所有明劲期以上的武者必须在治安部门登记备案,等级变动也需要审批。 碧波市登记在册的武者有四千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明劲期占了绝大多数,暗劲期的只有二十一人,至于化劲期? 全省只有三个。 一个是军队教官,一个碧波武道大学的教授,还有一个是碧波武馆的总教练。 抱丹期? 全省一个都没有。 整个龙国,公开的抱丹期武者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大多是靠着前人留下的残缺功法和自己摸索,磕磕绊绊才走到那一步。 这个世界的武道传承是断的,断了几百年了。 “林队,”小赵压低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论坛页面,“网上关于苍云山失踪案的讨论又起来了。你看这条。” 屏幕上的帖子标题用红色字体标注。 “苍云山又有人失踪!四个月第六起了!官方到底在瞒什么?” 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回复已经超过了八百条,浏览量突破了四十万。 林正扫了一眼,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连环杀手,作案手法极其高明,现场不留痕迹; 有人说是邪教献祭,专门挑落单的人下手; 有人说是苍云山里有妖兽,被灵气复苏唤醒了; 还有人把去年灵气复苏的新闻翻出来,信誓旦旦地说苍云山有“空间裂缝”,失踪的人是穿越了。 更让他注意的是几个高频出现的id,翻来覆去地在不同帖子下刷同样的内容,话术高度一致,像是有人在刻意引导舆论。 他把这几个id记了下来,写在一张便签纸上。 “舆情监测系统今早五点已经标红了。”小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经过: “宣传口那边还没动静,但照这个发酵速度,最迟今天下午,上面就该问话了。 林队,咱们要不要先做点什么?” 林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小赵桌上那杯浓得发黑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龙国对网络舆论管得很严,尤其是涉及公共安全和“灵气复苏”这类敏感话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盯上。 但治安署没有权力直接处置网络舆情,那是宣传口和网安部门的事。 他能做的,是把情况如实上报。 “你把今天网上的舆情整理一下,做个简报,包括那几个带节奏的id、主要的传播节点、阅读量的增长曲线,然后报给王队。 具体怎么处理,让他们定。” 小赵点了点头,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林正站起身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第三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苍云山失踪案的卷宗,从第一起到第五起,每一份报案记录、每一次现场勘查报告、每一张照片、每一条走访笔录,都按时间顺序装订在里面。 他翻到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起,七月十三日。 失踪者姓周,名德茂,男,六十四岁,退休教师。 武道修为无,普通人。 家住碧波市城南锦绣花园小区。 七月十三日早上七点出门,乘坐公交车前往苍云山,据调查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每周三雷打不动去苍云山爬山。 当天下午四点,他妻子打电话报警,说联系不上他。 第二天早上,搜救队在苍云山主峰步道三公里处发现了他的登山杖,插在路边的泥土里,周围没有任何痕迹。 林正当时带队出的现场。 他记得很清楚,那根登山杖是铝合金材质的,插在泥土里的深度大约五厘米,笔直,像是被人用力插进去的。 但杖身上没有任何指纹,周围的地面上也没有任何脚印。 他把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登山杖孤零零地立在步道边上的泥土里,周围的泥土干燥,没有踩踏痕迹。 第二起,八月二十日。 失踪者姓陈,名雨桐,女,二十四岁,碧波市一家外贸公司的行政文员。 武道修为无。 八月二十日,周六,她和三个朋友去苍云山野餐。 下午两点左右,她说去上厕所,离开野餐点,沿着步道往山上的方向走。 朋友等了半小时没见她回来,打电话关机,开始沿步道寻找,没找到。 下午四点报警。 搜救队当晚进山,在距离野餐点约两百米处的步道拐弯处发现了她的手机,屏幕碎裂,机身弯曲。 手机周围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其他痕迹。 手机里的数据后来被技术处恢复了,最后一条信息是发给她母亲的,内容是“妈,我到了,山上信号不太好,晚点打给你”。 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零三分。 林正当时调取了苍云山景区入口的监控,陈雨桐和她的朋友是中午十二点十一分进的景区大门。 从大门到野餐点,正常步行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她们大约在一点左右到达野餐点。 陈雨桐两点左右离开野餐点,两点零三分给母亲发了信息,然后手机便被外力摧毁。 第352章 失踪案 第三起,九月五日。 失踪者叫孙建国,男,四十一岁,来自外地云城,来碧波市出差,顺便去苍云山旅游。 武道修为明劲初期。 九月五日下午两点,他一个人进入苍云山景区。 下午四点,他的同事报警,说他应该下午三点回酒店开会,但一直联系不上。 林正调了景区门口的监控,看到他进去,没看到他出来。 搜救队在山里搜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孙建国是明劲初期的武者。 虽然明劲期在武道体系里只是入门,但他的身体素质、感知能力、反应速度都远超普通人。 这样的人,如果是被人袭击或诱骗,不可能毫无反抗,不可能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除非,袭击他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 第五起的失踪者叫李明,男,三十二岁,碧波市一家健身俱乐部的教练。 武道修为明劲后期。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九点,他从家里出来夜跑,沿着苍云山脚下的公路往山门方向跑。 他妻子说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跑十公里,从家出发到苍云山山门再折返。 那天晚上他出门后没再回来。 第二天凌晨,他妻子报警。 林正调了公路沿线的监控,看到他从家门口出发,沿着公路一直跑到苍云山山门,然后拐进了景区大门。 景区的夜间监控画面显示,他进入大门后沿着主步道往里跑,跑到听松亭附近,然后人就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外力介入,就是站在那里,然后不见了。 林正觉得就特么很离谱。 他把这段监控看了不下五十遍。 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他的动作。 他跑进听松亭,放慢脚步,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抬起头,看着亭子外面的什么方向。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就完全消失了。 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亭子。 林正当时把这段视频上报给了省厅,省厅技术处的人研究了三天,结论是“视频真实,无剪辑痕迹,原因不明”。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五个人,三个普通人,两个武者。 六个人的社会背景,他全都查过。 周才德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性格温和,与人为善,没有仇家,没有经济纠纷,没有感情纠葛。 陈雨桐是个普通白领,刚入职不到一年,同事说她性格内向,不爱社交,每天两点一线,没有男朋友,没有不良嗜好。 孙建国是云城一家贸易公司的销售经理,来碧波市出差三天,跟碧波市没有任何社会关系。 吴德贵在山脚下住了五十八年,靠采药和种地为生,老实本分,连跟人红脸的事都没干过。 李明是健身教练,收入不错,刚结婚两年,夫妻感情很好,没有任何出轨或外遇的迹象。 五个人,没有任何交集,也没有任何共同的仇家或利害关系。 五个人,就像六条平行线,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去了苍云山,都在苍云山消失了。 林正将卷宗收进抽屉,锁好。 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正,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是队长王建国的声音。 林正放下电话,看了小赵一眼: “你把今天网上的舆情整理一下,做个简报,等我回来再说。” 他拿起桌上那张写了好几个id的便签纸,塞进口袋,出了值班室。 王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 林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王建国一个人,分管副局长刘长河也在,面色不大好看。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夹,里面夹着昨晚失踪案的现场照片和一份打印出来的网络舆情报告。 “关门。”刘长河说。 林正关上门,在对面坐下。 刘长河将那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 “苍云山,昨晚又失踪了一个。第六个了。” 他顿了顿,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登记表推到林正面前: “赵志远,男,四十三岁,碧波市人,明劲初期武者,天行武馆的学员。 昨晚七点一个人上山,到现在没有下来。 打电话一开始还是不在服务区,后面再打是关机,定位最后一次显示在听松亭附近,时间是昨晚七点二十三分。 和平安夜第五个失踪的李明最后出现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林正拿起照片看了看。 赵志远,中等身材,圆脸,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 他又翻了翻登记表,赵志远的职业是碧波市第三中学的体育老师,在天行武馆学武三年,去年通过了明劲初期的认证。 已婚,有一子一女,家住碧波市城东。 “社会关系查过了吗?”林正问。 “今早六点,我让老吴去查了。”王建国接过话头。 “初步看没有异常。赵志远在学校风评不错,学生们喜欢他,同事们跟他关系也好。 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感情纠葛,不存在仇家。 天行武馆那边也问了,馆主说他就是个普通的学员,不惹事,不闹事,每周去两次,练完就走,跟其他学员没有深交。” 林正点了点头,把照片和登记表放下。 六个人,社会背景全部查过,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共性的社会关系。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武道学院读书时,刑侦课的老师讲过一句话: “没有动机的案子,比有动机的案子难查一百倍。 因为没有动机就意味着没有方向,你连从哪里入手都不知道。” 刘长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向林正。 “你的判断呢?” 林正想了想,缓缓开口: “我的判断是,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六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失踪,现场没有任何痕迹,这超出了正常犯罪的范畴。 我怀疑——” 他顿了顿,“可能跟灵气有关。”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刘长河盯着林正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林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第353章 特殊事务处理所 “知道。” “灵气复苏是去年才提出的概念,科学界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你一个治安大队的副队长,跟上面说‘失踪案可能跟灵气有关’,你觉得上面会怎么想?” 林正没有回答,他知道刘长河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世界,“灵气”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存在于古籍和传说中。 龙国立国以来,官方对灵气的态度一直是“不承认、不否认、不讨论”。 直到去年,全国多处监测站的数据同时出现异常,这才不得不承认灵气浓度确实在上升。 但承认归承认,具体怎么应对、怎么解释、怎么向公众交代,谁也没有答案。 林正据理力争: “这六起失踪,我们一直在查社会关系、查动机、查蛛丝马迹。 但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查到。 我建议换个思路,从‘苍云山本身’入手。” 王建国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入手?” “调集专业设备,对听松亭周边区域进行全面地质勘查。 包括地下雷达扫描、磁场监测、声波探测。 另外,我建议请省厅特殊事务处理所介入。” 他说出“特殊事务处理所”这七个字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两秒。 特殊事务处理所,简称特务所,是龙国最高级别的秘密机构之一。 它不属于治安署,不属于军队,不属于任何公开的政府部门,直接向最高层汇报。 它的职责只有一条,即处理所有“超出正常范畴”的事务。 什么是“超出正常范畴”?没有人能给出明确定义。 但林正在建邺武道学院读书时,听说过一些传闻: 某地出现鬼物,特务所的人来了,鬼物消失了; 某地连续多人失踪,特务所的人来了,失踪停止了; 某地邪教组织死灰复燃,特务所的人来了,过后也就恢复正常了。 传闻归传闻,林正从来没有跟特务所的人打过交道,甚至不确定这个机构是否真的存在。 刘长河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特务所的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刘长河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会向上级汇报。但在这之前,你们继续查。把第六起的现场勘查做细,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另外——” 他看着林正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刚才说的‘换个思路’,我同意。 你打个报告上来,申请调集专业设备,对听松亭周边区域进行全面勘查。 理由不能写‘怀疑跟灵气有关’,写‘怀疑地质结构异常导致信号中断和人员失踪’。 明白吗?” 林正点了点头。“明白。” 刘长河站起身来,整了整警服的领口。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王队,苍云山的警戒等级提升到甲级,从今天开始,晚上七点以后禁止任何人员进入景区。 另外,通知碧波武道大学和碧波市的所有武馆以及全市所有单位,让他们提醒自己员工、学员和学生,近期都不要去苍云山。” 王建国应了一声。 刘长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看着林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都凉了,于是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林正,你觉得苍云山里到底有什么?” 林正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六个人在同一个区域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没有任何痕迹。 这不正常。 但所有不正常的事情,背后一定有不正常的原因。”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自己的副手还是这个屌样,老爱说些非常正确的废话。 “你去吧。报告尽快交上来。 勘查设备的事,我去协调。市局的技术科不够用,我去找省厅借。” 林正站起身来,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赵还在埋头整理舆情简报,桌上多了两个空了的咖啡罐。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林队,王队找你什么事?”小赵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林正没有直接回答,径直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苍云山景区的电子地图,用手指将听松亭那片区域放大、再放大。 地图上,听松亭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周围的步道、景点、观景台一目了然。 但地图不会告诉他那下面有什么。 地图更不会告诉他,为什么六个人在那片区域消失了。 “小赵,你在京城武道大学的同学,有没有在省厅技术处或者特务所工作的?” 小赵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特务所?林队,你说是那个特务所?” “嗯。” “我不知道。特务所的人,就算是我的同学进去了,也不会告诉我啊。” 小赵挠了挠头,“不过省厅技术处倒是有几个师兄在。林队你想查什么?” “帮我打听一下,苍云山区域有没有被列入特务所的监测名单。不要明着问,侧面打听就行。” 小赵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到林正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翻起了通讯录。 又是加班的一天,直到晚上九点,林正才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回家路上路过冲拳街的时候,他听见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碧波武道学院的学生在晚练。 他透过栅栏,他看见操场上黑压压站了几百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练功服,正在打一套基础拳法。 动作整齐划一,喊声震天。 操场的另一边,几架训练机甲正排成一列,在月光下中缓缓移动,沉重的脚步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 这个世界,武道和科技是并行的两条线。 武道大学和武馆负责传授武艺,机甲学院和军队负责训练机师。 而最强的武者,才能驾驶最强的机甲。 明劲期的武者能驾驭轻型侦察机甲,暗劲期的能驾驭中型战斗机甲,化劲期的才有资格触碰重型突击机甲。 至于抱丹期,才能驾驭传说中的“龙骑”机甲。 整个龙国只有寥寥数人。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武道传承不断的基础之上。 第354章 一坤年后 转眼又是一个坤年过去了。 众所周知,一个坤年相当于两年半。 破妄禅院的禅房门窗紧闭。 檐下的铜铃结了厚厚一层灰,风吹过时不再叮当作响,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坐在门槛上叹气。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得近乎于无。 这一个坤年里面,前一年半他几乎不在寺里。 之前去过护国寺的藏经阁、栖云寺的后山秘库、大玄皇宫的武库、燕国皇宫的秘藏阁,而这一年半,真玄跑得更远,什么南诏、北周、北齐,南陈的皇宫他都摸进去过。 每次都是夜里去,像一只灰色的蝙蝠,无声无息地飘过高墙,落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翻阅那些蒙尘的古籍残卷。 他翻到了不少东西。 有的刻在石板上,有的写在帛书上,有的记在发黄的纸页里,还有的只是一些零散的只言片语,夹在经卷的缝隙中,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 通幽境。 九幽玄元。 神魂深入九幽缝隙,接引玄气入体。 这些词他见了无数遍,但每一份记载都语焉不详,像是写这些东西的人自己也没搞明白,只是道听途说,随手记下。 后来他不跑了。 后面这一年,他几乎哪儿都没去,就坐在破妄禅院的禅房里,把收集到的所有资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比对、印证、拼凑。 有的对得上,有的对不上,有的互相矛盾,有的根本就是胡扯。 他花了三个月,把那些互相矛盾的东西筛选了一遍,又花了三个月,把剩下的碎片按照逻辑关系拼在一起。 最后的结论让他很欣慰,他总算知道了通幽境的门在哪里,也知道了门的大概方向。 九幽缝隙。 那是这方天地的最底层,是规则最薄弱的地方,是神魂可以触及的极限。 通幽境的武者,需要用神魂深入那些缝隙,接引九幽玄气入体,完成从真元到玄元的质变。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不过对于他来说有着不小的优势。 虽说难在“神魂深入”这四个字,但他的神魂强度早已超越了融丹大圆满,但“深入九幽缝隙”的神魂强度问题已经解决。 剩下就是“路径”的问题,到底怎么做? 如果找不到那条路,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知道悬崖下面有宝藏,但不知道怎么下去。 没有路书,没有向导,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该往哪个方向走。 真玄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禅房中凝而不散,像一缕灰色的烟雾,缓缓升到屋顶,又缓缓消散。 好在他这两年半时间里还是有不小的收获的。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手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些手稿是他这一年整理的成果,摞起来有一尺高,每一页都写满了蝇头小楷,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圈了又圈、改了又改。 他把从各处搜刮来的信息分门别类,编成了三本册子。 第一本叫《九幽缝隙考》,收录了所有关于九幽缝隙的记载; 第二本叫《通幽境臆测》,收录了各种关于通幽境的猜想和推测; 第三本叫《九幽玄元论》,收录了关于玄元修炼的零散资料。 他拍了拍手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放了一挂鞭炮。 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叮当。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真玄师弟,在吗?”真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像是在确认屋子里有没有人,又像是在确认屋子里的人愿意见他。 真玄走过去,拉开门闩。 真明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青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面容比一年前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的修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抱丹中期,气息也比两年前沉凝了许多,但真玄看得出来,他的疲惫不是来自修炼,是来自公务。 “师弟,万妖窟的大大王闭关结束了,听说已经突破到融丹期。” 真明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它出关第一时间就带着三大王和四大王去了山海妖庭。根据情报显示,妖族很有可能要和我们人族再次开战。” 真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静。 他看着真明,沉默了两个呼吸。 “师兄,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万妖窟...”真明刚开始重复,还没说到第四个字,便被真玄打断了: “我是说上一句。” 真明一怔,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道:“真玄师弟,在吗?” 话音刚落,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门板差点拍到真明的鼻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听见门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在。” 真明张了张嘴,举起手想再敲,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他站了片刻,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院门忽然又开了。 一块木牌从门缝里伸出来,挂在了门框上。 木牌上写着八个字:“闭关养伤,谢绝探视。” 字迹潦草,显然是一笔挥就的,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发着亮光。 然后门又关上了。 真明看着那块木牌,嘴角抽了一下。 这块木牌也算是老演员了,许多年前戒定寺派到这边来的内奸就是信了这块木牌,导致苦清等人上了西天。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苦笑了一下。 这位师弟,什么都好,就是怕危险。 还说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到底是这个道理,但修炼之人,哪能没有危险的。 ...... 真如寺的议事厅里,檀香袅袅。 真圆坐在长桌左侧第一席,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头上。 这老登在盂兰法会获得抱丹期第一名后得到了寺内的不少奖励,听说最近刚突破蕴丹。 用真玄的话说就是“老登也是好起来了啊。” 确实,这几年真圆干得是相当不错。 第355章 普渡慈航 作为入了常委会的副方丈,他把行禅一脉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跟寂禅一脉的磨合也比预想的顺利得多。 那法海师叔祖就更不用说了,更早一步就彻底融入了真如寺的生活。 每天跟境心师叔祖在东跨院下棋、喝茶、聊天打屁,偶尔还去持戒堂找真寂切磋。 一开始还胜多败少,到后面却输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搞不懂为啥真寂的修为进步得这么快。 而真寂则确实赚大了,一到切磋的时候就用脸承接伤害,神助反馈下《空性拳》已经是炉火纯青。 两人从最初的十招分胜负,打到了现在的五十招不分上下再打到又是十招分胜负。 只是胜负方不一样了。 真寂坐在长桌右侧第一席,双手抱在胸前,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面色黝黑发亮,修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蕴丹后期,气息浑厚沉凝,比一年前强了不少。 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那副“谁都欠我钱”的样子,连喝茶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真明坐在末席,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他是寺委常委兼宣传部长,每次常委会都要准备一大堆材料。 这两年他把知客堂和宣传部的工作捏在了一起,在云州九府各设了一个联络点,跟镇武司、江湖风媒、说书先生都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 真如寺在江湖上的名声,比两年前好了不少。 总算没有人再公开叫真玄“黑心和尚”,反倒是“普渡慈航”这个外号渐渐深入人心。 当然,这个名号是真明自己想出来的。 他在云州各地联络点统一了口径,让说书先生们在茶楼酒肆里反复讲,讲到老百姓耳朵起了茧子,讲到连三岁小孩都会背。 效果确实不错。 反正至少真明觉得这个“普渡慈航”比“慈悲禅师”好听一些。 三人等了好一会儿,真寂哼了一声。 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真明抬起头,看了真寂一眼,低下头继续整理册子。 果然,一杯茶还没喝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真恒走在前面,真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真玄依旧是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僧袍,腰间悬着长刀,面色白净,气息内敛到了极致。 真寂、真圆、真明也跟着站了起来。 真恒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真寂看着真恒的背影,撇了撇嘴。 本来不想说话的,但还是没忍住。 他放下茶盏,嘴角浮起幸灾乐祸的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真玄:“师弟,你架子可真大,还得师兄亲自去请你。” 真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真玄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喝了两口,才放下茶盏,看了真寂一眼,面色平静如水,回了两个字:“嗯啦。” 真寂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真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这个词他听了无数遍,每一次听到都有一种想把真玄嘴缝上的冲动。 真恒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行了。”他看了真寂一眼,“你也少说几句。” 真寂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不再看真玄。 ....... 真恒从案上那叠文牍中抽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 信封上盖着大玄朝廷的御玺,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先说第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燕国撑不住了。燕国皇帝几天前派人过来,跟我们谈投降条件。” 真寂的眉头动了一下,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 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目光落在真恒脸上。 真明放下了笔,抬起头来。 真玄端着茶盏,继续慢慢喝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三个条件。”真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保留皇室优厚待遇。朝廷答应了。第二,给燕国皇室爵位。朝廷也答应了。”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声音压低了几分: “第三,燕国皇室提出,要把部分后辈子弟分别送进护国寺和真如寺修行。 朝廷在征求我们的意见。”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真寂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感慨了一声: “燕国皇室真是好算计。 把后辈送到我们这里和护国寺,这是在下双重保险啊。” 他看了真恒一眼,声音提高了几分: “方丈师兄,你想过没有,这些后辈弟子,名义上是来修行的,实际上是来政治避难的。 他们把最重要的后辈都送到护国寺和我们这边,就是为了让我们在燕国亡国之后,保他们一条命。 可我们凭什么帮他们?” 真圆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不急不慢。 “真寂师兄说得有道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从容,“但这件事,我们不能只看坏处,不看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燕国皇室虽然亡了国,但他们在燕国经营了六百年,根基深厚。 那些世家、官员、将领,还是有很多人念旧情的。 王朝覆灭嘛,遗老遗少肯定还是不少的。 如果我们收了他们的弟子,这些人就会成为我们的人脉。 将来我们和旧燕一脉的人打交道会方便很多。” 真寂哼了一声:“人脉?那些亡国之人,能有什么人脉?” 真圆微微一笑: “真寂师兄,燕国虽然亡了,但燕国的世家还在,燕国的官员还在,燕国的将领还在。 这些人要吃饭,要生活,要找靠山。 我们佛门是大玄国教,禅宗更是佛门八宗第一。 他们想依附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要?” 真寂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 他看了真玄一眼,想找个人帮腔,却发现真玄端着茶盏,正在慢悠悠地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真玄身上,沉默了两个呼吸。 “真玄,你的看法呢?” 第356章 妖族动向 真玄放下茶盏,想了想。 “收。” 一个字,干脆利落。 真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理由呢?”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燕国皇室能把后辈送到我们这里,他们想活命,我们想扩张。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而且,师兄说得对。 燕国虽然亡了,遗老遗少还在。 这些世家在燕国经营了几百年,手里攥着多少资源?多少生意?多少人脉? 燕国皇室也有不少后手。 我们收了他们的子弟,这些人脉就是我们的。 这笔买卖,不亏。”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过真玄了。 每次他想反驳,真玄就用那种“你开心就好”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有种大人哄小孩的感觉。 真恒点了点头,在信函上批了几个字,放在一边。 “那就收了。回头让知客堂拟个方案,筛选一下资质。 资质太差的,退回。” ...... 大家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聊了会闲天后,真恒从案上又抽出一份文牍,展开来。 这份文牍比刚才那封信函厚得多,少说也有十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附了几张舆图,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妖族的势力分布。 “第二件事。”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妖族的动向。” 议事厅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真寂坐直了身体,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真明放下了笔,真玄放下了茶盏。 真恒的目光在舆图上点了几下,声音不疾不徐: “旧时代灵气稀薄,妖族繁衍慢、领地够活,才愿意和人族签约和平共处。 但灵气复苏之后,情况变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妖族幼崽存活率暴涨。以前一窝崽子能活下来一两个就不错了,现在至少能活一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妖族的数量在爆炸式增长。” 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高阶妖修批量诞生。 灵气越浓,妖族修炼越快。这两年,万妖窟新增了三个蕴丹期大妖,山海妖庭新增了四个,月隐妖域新增了两个。 这个速度很快,从另一个角度也说明他们的积累很深。”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部分纯血妖族血脉返祖。 以前只能在传说中见到的上古妖种,现在开始出现了。 赤焰虎王的幼崽,据说有了一丝上古白虎的血脉; 金雕王的幼崽,据说觉醒了上古金翅大鹏的一丝遗存。” 他收回手指,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妖族三大势力,万妖窟、山海妖庭、月隐妖域,最近交流频繁。 特别是这个月,三大组织高层在山海妖庭密会,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真寂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们在商量什么?瓜分地盘?” “不知道。”真恒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在整合。以前妖族三大势力各管各的,谁也不服谁。现在他们开始坐下来谈了,这说明什么?” 他看了真玄一眼: “说明他们感受到了威胁,说着有了新的想法。 灵气复苏,人类在扩张,妖族也在扩张。 当两个都在扩张的势力撞在一起的时候,结果只有一个。” 他没有说“战争”两个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真明放下笔,面色凝重:“方丈师兄,护国寺那边怎么说?” “了空方丈已经跟凡净大师汇报过了。”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凡净大师的意思是,密切关注,不要主动挑事,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看着真明: “我跟了空方丈、山南观的清玄真人、还有玄国和夏国皇室都交流过。 大家的意思是一致的,如果人妖大战真的打起来,各方一致对外。” 真寂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致对外?说得轻巧。真打起来了,谁冲前面?谁在后面看戏?谁保存实力?谁当炮灰?这些问题不解决,什么‘一致对外’都是空话。” 真圆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 “真寂师兄说得对。所以我们要提前布局。 不能等到打起来了再商量,那时候就晚了。” 真恒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继续跟进。各位也心里有数,回去之后跟各堂口交代一下,该准备的准备,该训练的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 真恒的妖族议题说完以后看向真明,只见对方翻开手中的册子,清了清嗓子。 “第三件事。”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像是念一份例行公文,“关于幽冥宗和地府。” 真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真玄端着茶盏继续喝着。 真明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中回荡: “幽冥宗化整为零,已经进入民间了。 他们的人分散到燕国各地,有的创建了小门派,有的开了武馆,有的做了行商,有的干脆隐姓埋名,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 “目前来看,他们还算老实。没有搞事,没有惹事,甚至连头都不敢露。 但如果他们不老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以现在我们真如寺的体量和实力,也不足为惧。” 真玄放下茶盏,淡淡道: “幽冥宗的事,先放一放。只要他们不惹事,我们也不主动找他们麻烦。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逼得太紧,反而会把它们逼到对立面去。” 真寂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反驳。 真明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翻到下一页。 “地府那边,最近在钦州和岐州发展成员。规模不大,但扩张速度很快。 他们不惹事,不闹事,就是拉人头。 收了不少散修,有燕国逃过来的,也有本地的小门小派弟子。”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真玄:“师弟,你看怎么处理?” 真玄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想了想,大手一挥: “散修联盟,管它作甚。地府又不是邪教,也没见他们杀人放火。 只要他们不踩线,我们没必要主动去找麻烦。” 这次倒是轮到真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本想说“散修联盟也是势力,放任不管迟早会成气候”,但想想地府的所作所为,确实没有跟真如寺发生过任何冲突。 再说了,地府那个孟婆,当年在雁门关外被真玄吓得临阵脱逃。 这种散修组织,确实没有什么凝聚力,没有什么威胁。 真明看了真恒一眼,真恒点了点头。 真明便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地府,暂不处理,持续关注。” 第357章 能者多劳 “还有一件事。”真明没有合上册子,而是翻到了更后面几页,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风满楼。” 议事厅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风满楼,那个专门猎杀神助开启者的神秘组织。 他们成立了五年多,从最初的只杀“同时符合三个条件的人”,变成了现在的“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这两年,死在他们手里的天才武者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了。 有暗劲期,有化劲期的,甚至还有一些抱丹期。 更可怕的是,他们藏得太深了。 没有固定的据点,没有公开的成员名单,甚至连互相之间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护国寺查了很久,连他们有多少人都没查清楚。 “风满楼的人,跑到云州来了。”真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个月前,澜沧府城有一个散修失踪。 查到最后,发现跟风满楼有关。一个月前,苍梧府又有一个小门派的弟子失踪,也是他们的手法。 敢来云州,是多少有点不把我们真如寺放在眼里啊。 要么就是看上了我们真如寺的天才弟子。” 真寂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真恒的面色依旧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具体目标吗?”真玄问。 真明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很谨慎,从不主动暴露。但我在想,与其等他们出手,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真圆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不急不慢:“怎么个‘先下手为强’法?” 真明看了真玄一眼:“我的建议是,派人出去,把风满楼在云州的人全部挖出来。带队的人,我想请如心和如远。” 他顿了顿:“如心是抱丹后期,在真如寺年轻一代中稳居第一。如远虽然只是化劲大圆满,但心思细腻,又聪明,适合做这种需要脑子的活。” 真恒点了点头,看向真玄:“你的徒弟,你定。” 真玄端着茶盏,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他放下茶盏,笑了笑:“风满楼不是到处找天才吗?让如军也去。” 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如军?他修为虽然不低,但他那种性格,不适合做这种......” “让他当饵。”真玄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一个二十四岁的抱丹期,算不算天才中的天才?”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真寂的嘴巴微张,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真明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 二十四岁的抱丹期。整个大玄都找不出几个。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门派都是宝贝疙瘩,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真玄倒好,直接拿自己的徒弟当诱饵。 真玄继续说道,“如军也练了《真如隐神诀》,让他乔装打扮成散修,再把气质也伪装一下,他在明面上查,如远和如心在暗地里查。” 真寂看着真玄,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你也真狠。”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如军那孩子,该出去历练了。整天在寺里打坐念经,能有什么出息?”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那就这么定了。如心带队,如远和如军协助。目标只有一个,把风满楼在云州的人全部挖出来。” ...... 碰头会差不多要结束了,真明合上册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真圆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真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静。 真玄也开始准备下班。 真恒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正要开口说“散会”,真寂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等等。”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还有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真寂看着真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憨厚,憨厚到让真玄后背微微发凉。 “渭源县那边,又发现了一处怪异。”真寂的声音不紧不慢。 “又是地缚灵,杀不死的。 已经害了二十三个人了。 县令派人来求援,说再不管的话,这个地缚灵越长越大,整个县城都要搬空了。” 他看着真玄,笑容更加憨厚了:“还得麻烦师弟再走一趟。”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真玄无语,自己是堂堂上寺常委会成员,不是打手啊,干。 “师兄,我是破妄禅院首座,不是打扫清洁的。” 他说话的语气终于不是平淡了,那里面的幽怨怎么都藏不住。 真寂嘿嘿一笑,那笑容在真玄眼里怎么看怎么欠揍: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怪异好多都是地缚灵,灭也没不掉,杀也杀不死。 整个真如寺,就你那《阿难破戒刀》的真意‘破业’才能把这些东西给清理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作为堂堂普渡慈航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云州百姓送死吧?” 真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真恒一眼。 真恒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真玄深吸一口气,他严重怀疑这些话是真恒教真寂讲的。 将心中那股想要暴起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行。我去。” 真寂笑了,那笑容憨厚得不像话。 “对了,”真寂又补了一句,“师弟,你得尽快去,这次可别又‘闭关养伤’了。” 真玄懒得搭理他。 真恒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散会。” ...... 如远接到任务的第二天傍晚。 暮色正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面前的桌案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茶是普通的白云茶,苍梧山的物产。 如远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舌尖停留片刻,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茶喝到第三盏的时候,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卷宗,摊在桌上。 这些卷宗是知客堂这半年来收集的,每一份都记载着云州境内失踪武者的详细信息。 如远一份一份地翻看,看得极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都要反复看两三遍才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把所有卷宗按地点分类,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第358章 饵 云山县、元月县和丘北县这三个边境县,是失踪天才最多的地方。 如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再次睁眼后,便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 第一封信写给如心:“师兄,请将真如寺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化劲期以上的外来武者名单整理出来,按修为、来历、在云州停留时间排序。” 第二封信写给如军:“师弟,请在三日内准备好行装。你的新身份是楚州散修韩战,来云州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同门师兄。” 第三封信写给师父:“师父,弟子想请陈万山协助。” 三封信写完,他用火漆封了口,叫来院中的小沙弥,吩咐送出去。 ...... 三天后,破妄禅院后院的槐树下,三个人坐成了一个三角形。 如心盘膝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今年三十九岁,抱丹后期的修为在如字辈中稳居第一,但他性格却从不张扬。 如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军坐在最后面,背靠老槐树的树干,双手抱在胸前。 他的身材比几年前又魁梧了一圈,虎背熊腰,倒是越看越像真寂了。 修为已经是抱丹初期,但他低调得很。 如远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三人之间的地面上。 “风满楼在云州的活动,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云山县、元月县和丘北县。”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下,“这三个地方,都是云州和幽州交界的边境县,属于陈家的势力范围。” 如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丘北陈家?” “对。”如远点了点头。 “陈家是云州最大的世家之一,在江湖上经营了上百年,根基深厚。 陈家的大长老陈万山,抱丹大圆满,为人低调,从不惹事,在云州地面上口碑极好。 在边境县这种真如寺力量薄弱的地方,没有陈家这样的地头蛇帮忙,我们连风满楼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师父已经给陈万山写了信。他会帮我们。” 如心接过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如远又看向如军: “你的任务,是当饵。 你是楚州散修韩战,化劲圆满。 你的师兄半年前在苍梧府失踪,你来云州找他。 你要表现得像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到处打听风满楼的消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来了。” 如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化劲圆满?” “对。化劲圆满。”如远看着他的眼睛,“收着打,别露馅。” 如军点了点头。 如远最后看向如心:“师兄,你负责暗面。你在暗中跟着如军,保护他,也观察他周围的人。”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了一遍,才各自散去。 回到禅房的如远,盯着关于风满楼活动的区域又皱了皱眉。 ...... 陈万山接到真玄的信那天,正在书房里喝茶。 信是如远亲自送来的。 他站在陈府的门房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被请了进去。 陈万山的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陈万山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捏着那封信,面色不大好看。 他今年七十有三,抱丹大圆满的修为在云州算得上顶尖。 但这个人有个毛病,胆小,而且还怕麻烦。 陈家三代人的心血,经不起折腾。 真玄的信写得很客气。 大意是说,风满楼在云州作案多起,真如寺有意清剿,但地形不熟,希望陈家能提供协助。 信的最后加了一句:“陈家世代居于云州,风满楼之事,亦关陈家切身利害。望陈施主以大局为重。” 陈万山将信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真如寺和风满楼,一个是顶级势力,一个神神秘秘,两者争斗起来却把他们陈家拉了进去。 特别是这真如寺,都说是江湖正派,但世代住在云州的老陈家可是知道对方不少黑历史,特别是某位破妄禅院首座的黑历史。 陈万山满脸担忧,“如远师侄...”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老朽不是不想帮,是老朽帮不了。 风满楼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老朽在云州住了这么多年,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过。你让老朽怎么帮?” 如远坐在他对面,面色平静。 “陈施主,贫僧不需要您去抓风满楼的人。贫僧只需要您帮忙做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借弟子几个人,在云山县、元月县和丘北县这三处地方帮弟子打听消息。 第二,给弟子的师弟一个散修身份,让他能在云州自由行走。” 陈万山听到这里,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点了点头。 此刻如远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陈施主,弟子告辞了。明日弟子的师弟会到丘北县城,到时候还要麻烦陈施主多关照。”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陈万山坐在长案后面,看着如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桌子上那盏热茶,一口一口地喝着,眼中的神色复杂难明。 ...... 最近几日丘北县连续下着小雨。 如远到了以后便直接住进了陈家安排的客栈里,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窗户临街,能看见对面茶馆进进出出的人。 如远在桌前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 如远看了很久,然后在丘北县西北角的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不在官道旁也不靠村镇,四周是密林和荒山。 如远注意到,最近三个月失踪的四个武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那座山神庙方圆二十里内。 他把舆图折好收进怀中,吹灭了油灯。 接下来的五天,如远没有出门。 他托客栈的伙计买来纸笔,写了一封信,让伙计送到城东的陈府。 信的内容很简单:请陈万山帮忙查一下,丘北县西北角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地契在谁名下。 回信当天傍晚就到了。 第359章 行踪 陈万山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那座山神庙的地契在陈府名下,是陈家祖上购置的产业,已荒废多年。老朽已派人去查看,若有发现,即刻禀报。” 如远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 如军到云山县的第三天,消息就传开了。 前三天他都在茶馆里,一坐就是坐一整天,从早到晚,一壶茶都续了无数遍。 说是来打听师兄的消息,如果有线索可以给重金酬谢。 有人来搭话,他就把其中一个失踪的背景背一遍,说自己他查了大半年,查到云州来了。 “你师兄叫什么?”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问。 “罗震。”如军说。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 如军也不在意,继续喝茶。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舌尖停留片刻,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等什么。 第四天到第六天,他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第七天,有人主动找上了他。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间悬着一柄短刀,面容黝黑,一双手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走的江湖人。 他在如军对面坐下,抱了抱拳。 “韩兄弟,在下陈七,陈府的人。大长老听说你在找风满楼,让在下给你带个话。” 如军放下茶盏,看着他。 陈七压低声音: “云山县西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大宅。 最近半年,有人在附近见过可疑的人出没。 大长老说,你可以去看看,但不要轻举妄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推到如军面前。 纸笺上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大宅的位置。 如军接过纸笺,收进怀中。 “多谢。” “韩兄弟客气了。”陈七站起身来,“大长老还说,陈家在云州经营了上百年,风满楼的事,陈家不会袖手旁观。韩兄弟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茶馆。 如军坐在原地,直到陈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把那壶茶喝完,然后起身,结了茶钱,走出了茶馆。 当天夜里,如军出了城。 他没有骑马,步行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 月亮很亮,将荒草覆盖的小路照得发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密林,废弃的大宅就在密林深处。 如军在密林边缘停下脚步,没有进去。 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第二天,他又去了另外一个可疑之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去,然后每天都站在目标边缘处,站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离开。 他在等。 等风满楼的人注意到他,等风满楼的人觉得他是一个容易下手的目标。 但他不知道的是风满楼的人也在等。 ...... 如远在丘北县待了七天,把陈万山送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反复推敲了无数遍。 他们查了云山县、元月县、丘北县三地的每一个可疑地点,整理了厚厚一沓材料,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 有些线索确实有价值,比如丘北县西北那座山神庙,比如元月县东边一处废弃的矿洞,比如元山县城北的那座常年无人居住的老宅。 如远把这些地点在舆图上一一标注出来,发现它们都远离城镇,都在密林或荒山之中,都便于藏匿和撤退。 风满楼无论选择哪个作为窝点,说明他们对云州的地形很熟悉。 对,熟悉。 如远放下茶盏,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 他写了一封信给如心:“师兄,这几日可曾发现异常?” 如心的回信当天就到了,只有一行字:“一切正常。但如军被人跟踪了。对方很谨慎,没有靠近,跟了一会儿就撤了。” 如远看着这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方很谨慎,没有靠近,跟了一会儿就撤了。 这说明风满楼的人在试探,他们在确认如军的底细,是真的来找师兄的散修,还是别人派来的饵。 如远将信烧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满楼的人在试探,说明他们上钩了。 如远睁开眼,盯着桌上那沓厚厚的材料,看了很久,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 他写了一封信给师父:“师父,弟子请您帮个忙......” ...... 第十一天,如远接到了陈万山的消息。 消息是陈福送来的,此人是陈家在云山县明面上的负责人,也是陈万山身边的老人,在陈府当了几十年的管事,说话做事都沉稳得很。 他将一封信双手递给如远,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如远拆开信,如心的字迹很工整,但这一次的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详细。 “师弟,经过陈家配合和多番查实,风满楼在云州的主要据点就在云山县一座山神庙内。 人数未知。 如军在县内并未吸引出对方。 贫僧建议,三日后动手。 届时贫僧会请陈家派人封锁山神庙周围的退路,协助我们一举将其歼灭。” 如远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看了陈福一眼,陈福低着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告诉陈施主,三日后,请他一定把山神庙给封得死死的。” 陈福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房间。 如远站在窗前,看着陈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如军钓鱼失败了,但又找到了位置,也不是坏事。 ...... 三日后,天色未明。 如远三人带着真如寺的好几个师兄弟,一起出了城,沿着条小路一直往西南方向走。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星光黯淡,荒草覆盖的小路在脚下若隐若现。 一行人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轻。 身后没有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密林越来越密,那条小路也越来越窄。 如军拨开横在路中间的树枝,侧身挤了过去。 密林深处,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庙门歪斜着半开,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干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院墙塌了半边,碎砖散落在荒草中,上面长满了青苔。 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第360章 跳反 如军在庙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黑洞洞的庙门。 庙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 如军的手按上了刀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年轻人,进来吧。” 声音从庙里传出来,苍老而低沉,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链在地上拖动。 如军没有动。 庙里的人似乎笑了一下。 “你在外面站了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找我们吗?怎么,到了门口,反而不敢进来了?” 如军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 供台上的神像没了脑袋,只剩一截光秃秃的躯干坐在那里,身上落满了灰尘。 供桌已经腐朽,几条桌腿歪歪斜斜地撑着,随时都会散架。 供台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五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黑色长袍,面容阴鸷,一双眼睛细长如刀。 他的气息浑厚沉凝,赫然是抱丹大圆满的修为。 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个个腰悬刀剑,气息不弱,至少都是化劲期。 那人看着如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韩战?还是应该叫你如军?” 如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对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如心也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如远,只见对方面无表情。 那人的笑意更深了。 “你们师兄弟三人,一明两暗,以为是自己在钓鱼。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也在钓鱼?” 他抬起右手,身后那七八个人同时拔出了刀剑。 如军的刀也出鞘了。 刀光破开晨雾的瞬间,如军的《真如定慧刀》已经劈了出去。 第七式“定慧一体”。 这一式他练了三年,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的登堂入室,刀势沉稳厚重,如泰山压顶。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尖锐的啸声。 如军知道自己打不过当头那个抱丹圆满,所以一刀便斩向他旁边的抱丹初期。 只见那人似乎是没想到如军这么果断,愣了一瞬,长剑刚举起一半,刀光已经到了他的面门。 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如心也动了。 他的剑比如军的刀更快,剑光如匹练,直取那抱丹大圆满的领头人。 他那自创的《禅剑》第九式,这一剑不以伤人为目的,而是以剑意攻击对手的心神。 那领头人的瞳孔微微收缩,双掌齐出,掌风如雷霆万钧,与剑光撞在一起。 “砰!”一声闷响,两人的身体同时后退了一步。 领头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和尚,剑法竟然如此凌厉。 如远没有拔刀。 他的《真如观心掌》在人群中穿梭,掌风轻柔,不带半分烟火气,但每一掌都精准地拍在对手最薄弱的位置。 真如寺的其他弟子也杀入了战团。 这一次如远带来了六个人,都是如字辈中的精锐,清一色的化劲期修为。 他们两人一组,背靠背,刀剑齐出,将风满楼的人分割包围。 刀光剑影在破庙中闪烁,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拳掌相交的闷响混在一起,将整座破庙搅得天翻地覆。 供桌被掀翻,神像被砍断,墙壁上到处都是刀痕剑孔。 真如寺这边渐渐占了上风。 如心的剑越来越快,那领头人的掌势已经开始乱了。 如军的刀越来越沉,每劈出一刀,跟他对上的化劲圆满就吐一口血。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如军的眼睛一亮,一刀逼退面前的对手,高声道:“陈家主来得正好!请助我等一臂之力,一举将所有风满楼贼人拿下!” 晨光中,陈万山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 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袍,手里没有拄拐杖,步伐沉稳,面色平静。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陈家的人,个个腰悬刀剑,气息沉凝,将破庙团团围住。 如军心中一喜,刀势更猛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如远的眼光闪了闪,脚步不自觉地往如军的方向靠了靠。 陈万山走进破庙,在供台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风满楼的人,而是转过身,面朝如远。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远师侄,”他开口了,难得笑了笑,“这次是老朽赢了。” 如军的刀顿了一下,他的心猛地一沉,转头看向陈万山。 陈万山抬起右手。 那些跟着他来的陈家的人,没有去抓风满楼的杀手,而是将刀剑对准了真如寺的弟子。 风满楼的那个领头人走到陈万山身边,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陈长老。” 如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心的剑尖微微颤了一下。 陈万山的气息变了,那股属于抱丹大圆满的气息,在一瞬间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浑厚、沉凝、如山如岳。 周围的空气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变得凝滞,破庙中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蕴丹初期。 陈万山一直隐藏着修为,又是一个老六。 如军咬着牙,刀横在身前。 如心的剑尖指向陈万山,面色苍白,但没有退。 如远站在两人身后,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万山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三位小师父,你们是聪明人。老朽不想杀你们,但老朽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右手,那二十多个陈家的人同时拔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庙外传来,洪亮如钟,震得破庙的瓦片簌簌落下。 “陈万山,你好大的胆子。” 真寂的身形如同一头下山猛虎,从密林中掠出,一掌拍向陈万山的后心。 掌风如雷霆万钧,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陈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双掌齐出,全力格挡。 “砰!”一声巨响,陈万山噔噔噔噔退了四步。 陈万山的心沉了一下,江湖上不都说这真寂是蕴丹中期吗? 结果这明显不止啊。 刚刚那这一掌他没有直接被打残,是因为他修炼的《玄冰掌》以阴寒著称,正好克制真寂的《空性拳》。 但真寂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掌比第一掌更快,更狠。 陈万山没有硬接,身形急退,同时双掌翻飞,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掌网。 两人在破庙中缠斗了三招,打得天昏地暗。 第361章 预判了真寂的预判 真寂的拳法刚猛霸道,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陈万山的掌法阴寒诡异,每一掌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拳掌相交,发出密集的闷响,将破庙的墙壁震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第五招的时候陈万山掌法就开始乱了,脚步也开始虚浮。 真寂看出了他的疲态,忽然变招。 拳势从刚猛转为空灵,一拳打出,拳意如潮,将陈万山周身三丈之内尽数笼罩。 《空性拳》这一拳,刚中有柔,柔中带刚,虚实难辨。 陈万山的掌法彻底乱了。 他分不清真寂这一拳是实是虚,只能双掌齐出,全力格挡。 “砰!” 真寂一拳轰在陈万山的胸口。 骨裂声清晰可闻。陈万山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墙面被撞出一个大洞,碎砖和灰尘簌簌落下。 他滑落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如远站在一旁,看着陈万山,沉默了一个呼吸。 “师伯,留个活口。” 话音刚落。 “砰!” 真寂的拳头已经落下了,打在他的天灵盖上。 陈万山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一秒后,整个脑袋就碎了。 红的白的流了满地。 他的无头身体也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真寂收回拳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像是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陈万山的尸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收住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如远解释。 但此刻他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刚刚那一拳打下去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神助变强了。 这什么鬼?真寂很惊讶,眼神里写满了“怎么回事”。 如远看着陈万山的尸体,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师伯,师父说,如果你把对方杀了,就把这封信给你。” 真寂接过信,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封口处盖着真玄的私章。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是真玄一贯的风格。 “大老黑,现在你先把你震惊的表情收一收。” 真寂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凭什么听真玄的? 然后又想了想,不对,真玄怎么知道我在震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又动手太快把人给打死了。阿弥陀佛,真是罪过。” 真寂的鼻子差点没气歪。 你个黑心和尚,你杀的人是贫僧的十倍,还灭人家缘起寺满门,居然好意思在贫僧面前念阿弥陀佛? 而且还冒充道德天尊说罪过?真把自己当普渡慈航了是吧?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神助开启者之间可以互相吞噬,想必你方才已经体验过了。 留活口原本是打算摸一摸对方老巢的,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记得把你神助开启者的身份藏好了,别老干刻意用脸挡攻击的蠢事,太明显了。 这你粗糙的做法但凡是个开启神助的人都能看出来。” 真寂的手停住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玄这狗东西居然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神助开启者,甚至还知道自己神助开启的条件是什么。 真寂将信折好,收进怀中。 他站在破庙门口,望着远处的晨光,沉默了很久。 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很气,气的是真玄在信里叫他“大老黑”,气的是真玄说他“刻意用脸挡攻击”很蠢,气的是真玄那副居高临下的语气。 又佩服,佩服的是真玄能算到这一步,能算到他可能会收不住手,能算到这一战的结果,能算到他杀完人后一脸震惊的表情。 他甚至怀疑真玄早就猜到陈万山是风满楼的人。 又欣慰,欣慰的是真玄把这封信写给他,告诉他神助者可以互相吞噬。 也是告诉为什么风满楼会猎杀天才,更在提醒自己把神助开启者的身份藏好。 “哎,这个师弟还真是......要说还得是贫僧大度,只用了三个呼吸的功夫便原谅他目无尊长的行为。”真寂喃喃自语,摇了摇头,转身大步走出了破庙。 回真如寺的路上,如军骑马走在如远身边,一直沉默着。 走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看着如远。 “师兄,你什么时候发现陈万山不对的?” 如心也好奇地转过头来,看着如远。 如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策马走了一段,才缓缓开口。 “陈家是北三县的豪强,在那里经营了上百年。 风满楼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了那么多人,陈万山作为陈家的大长老,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跟我们通报过任何消息。 一个正常的地头蛇,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么害怕,要么担心,总会想办法找人帮忙。 他没有。他一直在沉默。” 如心点了点头。 如远继续说道: “还有就是他的态度转变太快了。 一开始他不想蹚浑水,怕惹麻烦。 后来忽然变得特别配合,我们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我们查哪里他就帮我们查哪里。 一个不想惹麻烦的人,忽然变得这么主动,这不正常。” 如军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他在配合我们,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摸清楚我们来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修为。” 如远的声音很平静,“他给我们提供线索,让我们去查那些窝点,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速度、配合默契、战力强弱。他一直在判断,判断能不能一口气吃掉我们。” 如心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远看着远处的山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我在出发前给师父写了信,请师伯在暗中跟着。不是为了防风满楼,是为了防陈万山。” 如心沉默了,这师弟真可怕,跟他师父一样阴险。 对方早就察觉了不对劲,明面上是用如军做饵,实际上他们三人组都是饵。 如军则低声说了一句:“师兄,你太厉害了。” 如远摇了摇头。 “不是我厉害,是师父教得好。 师父说过一句话,‘事若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 陈万山一开始还表现正常,可能是以为骗过我们以后就越来越不正常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官道两旁的枯草染成一片淡金。 身后,破庙的方向已经升起了浓烟。 如心走的时候点了一把火,将那座藏污纳垢的山神庙烧了个干净。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在黑夜里格外刺目。 如远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向前,朝着真如寺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第362章 真玄还是林远? 真如寺,破妄禅院,禅房大门紧闭。 檐下的铜铃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结了厚厚一层灰,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院中那棵越来越高的老槐树。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着,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从天而降,浩瀚而精纯,像一条看不见的江河,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灌入他的丹田。 天道反馈。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最近没有出过手,没有装过逼,甚至连话都没多说几句,这天道反馈从何而来? 神念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将整座真如寺笼罩其中。 然后他“看见”了,真寂正从山门方向走来,不停跟如远吐槽着你师父说话贼气人。 如远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但嘴角向上,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如心走在最后面,眼中是说不出的轻松。 真玄收回神念,靠在墙上,心里把事情推算了个七七八八。 估计是真寂师兄看了那封信,然后便被他装到了。 料想以如远的性格,在回程的路上肯定要吹捧他,又会被他再装一次。 两波装逼合在一起,天道给了一次大的反馈。 融丹大圆满的瓶颈是他卡得最久的,因为当前整个世界就没有一个通幽境的武者,可以说是前面根本就没有路。 不过这么久了他也不是毫无收获,如今他就准备一举破境。 真玄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紫檀木盒上。 盒子里装着一枚果子,通体呈紫金色,表面光滑圆润,隐隐有星芒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那香味很淡,但闻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连识海都澄净了几分。 玄元果。 法远师叔祖从无边沙漠深处带回来的,据说是对融丹期破境有奇效的天地灵果。 真玄伸手拿起那只木盒,打开盒盖。 玄元果静静地躺在锦缎上,紫金色的光芒在烛光中流转,像一颗微缩的星辰。 他将果子从盒中取出,放在掌心。 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块暖玉,那股淡淡的清香从果皮中渗出,钻入鼻腔,直冲眉心。 真玄没有犹豫,将玄元果放入口中。 果子入口即化,一股温凉的力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没有经过食道,没有经过胃,而是直接化作一股清流,沿着经脉直冲丹田。 那股力量温和而浑厚,像一条被压缩了上千年的江河,终于找到了出口,奔腾而下,势不可挡。 但它不狂暴,不凶猛,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像春水润物,无声无息。 真玄将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那股力量与天道反馈的能量汇合。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融合、激荡,像两条大江汇入同一片海洋,掀起滔天巨浪。 融丹期的武者,丹核早已融入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每一块皮肉、每一个脏腑都是丹田。 那股能量不需要经脉引导,它自己找到了路,在他的身体里奔涌、激荡、重组。 融丹大圆满到通幽境,这道门槛他窥视了很久。 石板上说,神魂可深入九幽缝隙遨游,并以神魂为引,接引九幽玄气入己身。 筋骨如九幽玄铁铸炼,脏腑似幽泉玉髓滋养,全身经脉化作玄元通途,肉身和神魂都全方位重塑,强度远超真元境巅峰。 现在,门开了。 身体在变化,神魂也在膨胀。 他的神魂强度本就远超同阶,此刻天道反馈的能量灌入识海,那道虚影猛地一颤,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稀薄变得凝实。 轮廓不再像一团烟雾,而是一道人形,五官渐渐分明,原来是他自己。 ...... 真玄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电梯里。 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擦得很亮,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白衬衫,深灰色西裤,黑色皮鞋,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研发中心/技术平台部/研发总监。 他低头看了一眼工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林远。 电梯到了十九楼。 门开,嘈杂声扑面而来。 开放式办公区坐满了人,显示器一个挨一个,键盘声噼里啪啦。 墙上贴着的横幅写着“保质保量,准时上线”,旁边是一张巨幅的okr看板,红色、黄色、绿色的便签纸贴得密密麻麻。 一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人从工位上探出头来,朝他挥手:“远哥,晨会了!” 真玄点了点头,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十来个座位,白板上写着“前端周会”四个字。 他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是美式的,不加糖,苦得要命。 他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什么,毕竟自己命也这么苦。 一个接一个人进来,有年轻的面孔,也有头发稀疏的老程序员。 他们叫他“远哥”或者“林老板”,偶尔也有人叫他“林总”。 半个月前他刚升的职,从高级项目经理变成了技术总监,下面管着将近九十号人。 但他不是很喜欢“林总”这个称呼,听着就很难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周会开了四十分钟。 前端架构师讲了一套新的组件库方案,思路很好,但有几个细节考虑得不周全。 真玄在白板上画了几笔,指出了可能的内存泄漏点,又问了一下兼容性的覆盖范围。 架构师一一回答,有几个问题当场没想明白,说回去改了再来。 产品经理汇报了一下需求变更的进度,说是运营那边又提了新要求,首页要加一个活动入口。 真玄看了看排期,说:“砍掉一个优先级最低的需求,把资源腾出来。不能什么都加,加到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运营的对接人也在会上,是个年轻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被他砍需求的时候委屈极了。 眼眶泛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回到工位,打开内部通讯软件,弹窗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cto问q3的技术规划什么时候能出,他回了个“周五”。 hrbp说下个月的团建要统计人数,他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老婆发了消息,说晚上要跟闺蜜吃饭,让他去接孩子放学,他回了一个字: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显示器,想着四十岁以后的人生规划。 第363章 幻境! 工位靠窗,落地窗外是另外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办公桌上除了显示器,还有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快要够到桌面了。 旁边是一个印着“故宫的雪”的感温变色杯。 热茶注入时,杯身上飘起了雪花,他盯着这个杯子看了很久。 研发中心的技术评审会安排在下午两点。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cto已经坐在主位上了,端着保温杯,面无表情。 产品总监坐在左首位,也就是他的对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档。 两边的人分坐长桌两侧,像两军对垒。 评审的内容是q3要上线的一个核心功能,涉及五个模块的联动改造。 产品方提了三个版本的需求,技术方评估了两个版本,双方在两个版本之间拉扯了快一个月,始终没有达成一致。 真玄坐下来,听完产品总监把需求又讲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功能,为什么要做?” 产品总监愣了一下。 “因为竞品已经上了,我们再不上就跟不上了。” “竞品上了,我们就一定要上?”真玄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 “竞品上个月裁员了,我们裁不裁?竞品被骂得狗血淋头,我们也要跟着挨骂?” 产品总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真玄拿过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这个功能的核心价值是什么?用户需要它,还是我们觉得用户需要它?数据在哪里?调研报告在哪里?”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产品经理递过来一份文档,说:“这是上个月的用户访谈记录,二十个样本,其中十六个提到了类似的需求。” 真玄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 “样本量不够,二十个样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再补八十个,下周五之前拿出完整的调研报告。 数据说话,不是凭感觉。” cto放下保温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没有说话。 真玄知道,cto技术出生,也非常重视技术,否则刚刚也不敢这么嚣张。 评审会结束后,真玄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些被擦掉一半的字迹。 有一个词没擦干净,隐约能看出“优先级”三个字。 他想,优先级,什么是优先级? 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告诉你,这个重要,那个紧急,这个必须做,那个不做就完了。 谁都在催你,谁都在逼你,谁都在告诉你他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你的判断力被消耗,你的决策权被稀释,你开始怀疑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这就是管理。 不是指挥别人做事,是在无数条互相冲突的需求里,找到一条能走的路。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办公室的灯已经开始亮了。 天花板上是一排排led灯管,光线白得刺眼。 有人还在敲键盘,有人已经走了,工位空着,显示器还亮着。 茶水间里有人在洗杯子,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混着键盘声、脚步声、说话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曲。 他们叫他林远。 可他是真玄。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然后他想起来了。 真如寺,破妄禅院,长刀,融丹大圆满。 他不是研发总监,他是一个武者。 他在突破通幽境。 心魔察觉到了。 办公区的灯忽然暗了下来。 灯管闪了几下,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键盘声停了,脚步声停了,说话声停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那些面孔模模糊糊,像没有对焦的照片,五官看不清楚,但他们的目光很清晰,清晰到刺骨。 “留下来。”一张嘴在说。“留下来。”另一张嘴在说。“留下来。”无数张嘴在说。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耳朵、从皮肤、从呼吸、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脑海里。 那些声音又轻又柔又密,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推着他,拽着他。 留下来,多好。 不用打架,不用下毒,不用提防有人报仇。 没人叫你黑心和尚,没人要你杀人,你就是林远,研发总监,年薪百万,老婆孩子热炕头。 你前世不就想这样吗? 真玄笑了笑。 他伸出手,握住那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长刀。 “老子辛辛苦苦修炼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不当牛做马。”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你倒好,一上来就给我安排研发总监。管几十个人?还不一样是牛马?写代码写了八年才上岸,你让老子又回去继续写代码?” 心魔没有说话。 “你妈的,你好歹给老子安排个cto啊!通幽期的心魔就这?”真玄一刀劈下去,“你也太小看老子了。” 刀光闪过,办公区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了一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片一片片剥落。 显示器、工位、绿萝、马克杯、led灯管,全都碎成了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那些模糊的面孔、那些刺骨的目光、那些轻柔的耳语,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心魔发出一声嘶吼,不甘心的嘶吼。 它精心编织了这么久的幻境,从工位到代码评审,从okr到美式咖啡,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连茶水间的水声都分毫不差。 它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不留下来。 这里多好,没有打打杀杀,没有血雨腥风。 真玄的声音从裂缝中传出来,“你他妈不知道我们公司的研发总监要负责核心代码逻辑吗?你他妈不知道我最讨厌写代码吗?” 幻境彻底碎了。 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进来,那是他识海的颜色。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将最后一片碎片吞噬殆尽。 真玄睁开眼睛。 禅房还在,油灯还在,蒲团还在。 他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别看他刚刚嚣张,他是真没想到融丹突破通幽境的时候会有心魔啊。 冷不丁给他来这么一下,把他整得都差点以为自己在大玄这几十年是一场大梦。 通幽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比之前更加莹润,但那层淡淡的光泽不再是暗金色,而是一种像月光的银白。 修为已经是通幽一重楼,冥冥之中感受到自己的寿元又增加了两个甲子。 神魂也顺利进阶。 第364章 通幽境 好消息是神魂强度本就远超同阶,天道反馈的能量加上心魔劫的磨砺,厚积薄发,一举突破到大概通幽三重楼的强度。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中的那道人形虚影已经彻底凝实,五官清晰,眉眼之间跟他一模一样。 虚影的轮廓不再模糊,边缘处隐隐有一层幽光流转。 神魂出窍。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从水里探出头来,又像是从壳里钻出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他“看见”了油灯的火苗在跳动,看见窗外月光如水,看见远处巡夜僧人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当然,这些都是用神魂感知的。 感知比眼睛更细腻,能看见灯芯上那一小截焦黑的灰烬,能看见月光中漂浮的每一粒微尘。 他继续往上。 穿过屋顶的时候,神魂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便从空气进入真空。 这方天地在他身下越来越小,护国寺的殿宇楼阁像积木一样排开,云中府城的万家灯火像棋盘上的棋子。 十里,这是他神魂感知的极限。 方圆十里之内,每一棵树木、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巡夜僧人的呼吸,全都清清楚楚地映照在他脑海中。 他“看见”东跨院的禅房里,真恒盘膝打坐,呼吸绵长。 他“看见”西跨院的客房里,赵无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见”山门口,两个值夜的护国寺弟子靠着旗杆打瞌睡。 再往上便是天穹,往下便是九幽。 这地下仿佛有一层膜,很薄,薄到几乎没有厚度,膜上布满了缝隙,细如发丝,密密麻麻,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九幽缝隙,在典籍上读到过这个词,但亲眼“看见”的时候,才明白它为什么叫缝隙。 是这方天地的裂缝,是天地规则最薄弱的地方,是通幽境武者唯一能触及九幽的通道。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感知了一下自己神魂的强度。 通幽一重楼的神魂,只能在九幽缝隙边缘停留一炷香,探查范围仅限于浅层区域。 但他不一样,他的修为突破通幽一重楼的时候,神魂强度直接跳到了通幽三重楼的水准。 他的神魂应该能停留两个时辰,而且能进入到九幽更深的地方。 这就是他的优势。 神魂越强,就能去九幽越深处,修炼就越快。 别人在通幽一重楼只能捡浅层的九幽玄气,稀薄,驳杂,转化效率低。 他能去中层和接近深层的地方,那里的九幽玄气更浓郁,更精纯。 起点不同,终点就不会相同。 他将神魂探入缝隙。 缝隙中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一切人类认知中的空间概念在这里都不适用。 他的神魂在混沌中飘荡,像被泡在深海里,四面八方都是水,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但他能感觉到方向。 哪边的九幽玄气更浓郁,哪边就是深处。 浅层的九幽玄气稀薄得像晨雾,若有若无,要很费力才能捕捉到一缕。 他继续往下,中层。 这里的九幽玄气不一样,不再是稀薄如雾,而是像水中的暗流,一缕一缕地涌动着,浑厚、精纯、带着一种古老而幽深的气息。 他张开神魂的双手,去捕捉那些气息。 第一缕九幽玄气进入体内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被雷劈了一下。 受到了一种从内到外的涤荡。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神魂都在颤抖。 九幽玄气沿着神魂的脉络向下,穿过识海,穿过经脉,穿过脏腑,穿过骨骼,穿过皮膜。 所过之处,真元开始转化,或者说是“炼化”。 真元是铁,九幽玄气是火。 铁被火烧红、烧软、烧去杂质,最后变成钢。 这是完全质变了啊。 一百份真元,炼化出一份九幽玄元。 效率极低,但每炼化出一份,他的身体就强一分,神魂就凝实一分。 骨骼在嘎嘎作响,像被重铸。 脏腑在微微发烫,像被温养。 经脉在缓缓拓宽,像干涸的河道被清淤。 凡胎杂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焚毁、排出。 他的肉身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他的神魂一直在中层停留,没有往更深处去。 通幽三重楼的神魂,中层是极限。 再往下,他承受不住。 他睁开眼睛,禅房里很安静,油灯还在燃着,灯芯上那截灰烬比刚才长了一些。 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息,像清晨的薄雾,若有若无。 九幽玄元。 初阶,稀薄如轻烟,只在体表萦绕半寸。 他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一块精钢锭,握在手中。 真元催动,五指用力。 精钢锭在他掌心像泥巴一样被捏扁,留下五个深深的指印。 他又将一缕九幽玄元凝聚在指尖,轻轻弹在精钢锭上。 “嗤”的一声,精钢锭表面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凹坑,凹坑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定睛一看是被腐蚀过的痕迹。 蚀骨之力。 量不大,只能腐蚀这么一小块精钢。 但如果对手被他这一指弹中,九幽玄元侵入经脉,腐蚀的就是对方的真元和血肉。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 身前三丈之内,一股阴冷幽深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幽寒领域,通幽境独有的能力。 在这个领域里,真元期武者的真元运转会变得滞涩,反应会变慢,战斗力只有不到原先的二分之一。 他收回领域,将九幽玄元灌注到双腿。 身体微微一轻,他试着迈出一步。 人已经出现在了小院子外面。 从蒲团到室外,少说也有五丈,这一步没有任何过程,就是从这里到那里,中间的距离像是被抹掉了。 短距挪移。 跟他《渡厄踏风》的武道真意“缩地”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石板上说通幽一重楼的挪移极限是十丈。 他刚才这一步差不多是五丈,远没到极限。 而且消耗的是真元,九幽玄元只是维持领域的时候才会消耗。 日常使用,九幽玄元的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将九幽玄元收回体内。 那缕稀薄的轻烟在经脉中流转,缓慢,滞涩,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婴儿。 通幽三重楼的神魂,通幽一重楼的修为,达成。 第365章 《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 神魂跑得太快了,境界跟不上。 这就是他的现状。 九幽玄元的转化需要时间,肉身的淬炼需要时间,经脉的拓宽需要时间。 但至少,他已经迈过了这道门槛。 七百年来,这方天地第一个通幽境。 他突然想起刚刚那个幻境。 美式咖啡不加糖,苦得要命。 他笑了一下。 “怎么不给我配一个保温杯泡枸杞呢?”保温杯配枸杞,那才配得上他作为研发总监的气质。 心魔到底还是没见过世面。 ...... 真玄巩固修为用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没有出过禅房,甚至连蒲团都没有离开过。 后来回过头再想还是觉得后怕,得亏是他这具武者身体强悍,不然他都害怕一动不动的枯坐这么久会不会直接痔疮封屁。 丹田中那缕稀薄的九幽玄元从最初的若有若无,渐渐凝聚成了一条细如发丝的溪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每运转一圈,经脉就拓宽一分,九幽玄元就驯服一分。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不急。 作为七百年来的第一个通幽境,可把他牛逼坏了。 前面没有路,真玄自己就是路。 走快走慢都是走,只要在走就行。 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萦绕的那缕幽黑色气息比七天前浓了一分。 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那三本手稿,《九幽缝隙考》、《通幽境臆测》、《九幽玄元论》都还还摊开着,每一页都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把这三本册子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一方面是检查错漏,另外也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别人拿到这三本册子,能看懂吗? 答案是能看懂。 但能突破吗?不能。 因为他写这些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通幽境的门在哪里。 他只是在收集、整理、猜测、拼凑。 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是模棱两可的。 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对哪些错,别人更分不清。 真玄提起笔来,翻开《九幽缝隙考》的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通幽之要,在九幽,在神魂。” 他停了停,又写道: “神魂不强,入不了缝隙。 神魂不强,接引不了玄气。 神魂不强,一切都是空谈。 故欲破通幽者,先强神魂。 神魂之强,苦修可得,丹药亦可助。” 写完这行字,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自己突破是靠神助。 那非神助开启者怎么办?他不知道。 他猜想无非是水到渠成,融丹大圆满时真元积累到临界点时再突破,才会比较稳妥。 当然,如果这方天地继续成长,后续融丹大圆满突破通幽境应该会比他更容易。 他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往下写。 “真元是铁,九幽玄气是火,九幽玄元是钢。 铁经火炼,去芜存菁,百斤铁方得一斤钢。 真元与九幽玄气亦如是。 百份真元,可炼化出一份九幽玄元。 炼化之时,经脉如受千刀万剐,脏腑如在烈火中焚烧。 此为蜕变之苦,必经之路,无可回避。” 他回忆着炼化时的感觉,一字一句地写下来。 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疼痛刻进纸里。 “通幽一重楼,九幽玄元离体极限三十丈,攻击附带蚀骨之力,能伤及敌人表层神魂; 短距挪移最大距离十丈,隐匿时需借助阴影环境; 幽寒领域覆盖范围三丈,仅能让敌人真元运转滞涩三成; 神魂感知覆盖十里,破妄能力局限于凡俗伪装。” 写完这一段,他想起自己在精钢锭上留下的那个凹坑。 腐蚀之力,这是九幽玄元最基础的应用。 但也是最好用的。 跟人动手的时候,一掌拍过去,九幽玄元侵入对方经脉,腐蚀真元,腐蚀血肉,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他想了想,又继续往下写。 “融丹破通幽,有心魔劫。 心魔知你生平,知你软肋,知你最放不下什么。 它不与你硬碰,它只问你一句‘留下来,不好吗?’ 若是应了,便是永堕幻境,神魂被心魔吞噬,百年修为付诸东流。 若是不应,一刀斩之,心魔自消。” 真玄的笔顿了一下。 又想起想起那个研发总监的工位和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他摇了摇头,继续写。 “心魔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以为它在突破的时候才来,其实它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就早已种下。 每一个念头,都是心魔的种子。” 他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些话不应该写进册子里。 这不是功法,这是人生感悟。 但人生感悟这种东西,你自己悟到了是宝贝,写给人家看,人家只会觉得你矫情。 他提起笔,把最后那一段涂掉。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心魔劫出现在突破之时,断不可犹豫,犹豫则永堕幻境。”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玄元果,通体紫金,隐隐有星芒流转,闻之清香扑鼻。 此果对融丹破通幽有奇效,但其效用并非‘助人突破’,而是‘中和’与‘引导’。” 他停了停,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写道: “九幽玄气至阴至寒,入体之时如万载寒冰直刺骨髓。 若无玄元果中和,轻则经脉冻裂,重则神魂冻结,百年修为毁于一旦。 玄元果之‘中和’,如寒夜中一盆炭火,虽不炽热,却足以让人不被冻死。 玄元果之‘引导’,如迷雾中一盏孤灯,虽不明亮,却足以让人看清脚下之路。” 他顿了顿,又写了一行小字: “然,玄元果非必需。 若神魂足够强大,足以承受九幽玄气之阴寒,则可不借外力,强行炼化。 神魂越强,炼化越快,根基越稳。” 这是他自己验证过的。 他的神魂强度远超同阶,所以炼化九幽玄元的过程比别人顺利得多。 玄元果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加速器,不是必需品。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将这三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页都有新写上去的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了经脉图和神魂运行路线图。 他没有学过画图,画得很难看,但胜在清晰。 该标的都标了,该注的都注了,不该写的废话一句都没写。 他将三本册子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然后提起笔来,在新的一页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 第366章 “杰青”真玄 写完这七个字,他停了停,然后继续写。 “夫通幽者,融丹之上,通幽之初。 神魂出窍,深入九幽,接引玄气,炼化玄元。 此为七百年来无人踏足之境,今贫僧幸得破境,不敢自秘,谨将心得体会录之于下,以俟后之来者。”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 这除了是在写功法,更是在写历史,必须要让后人都知道自己的伟大! 七百年来第一个通幽境的突破记录,放在任何一个门派都是镇寺之宝。 但他不想把这份东西藏在藏心阁的最深处,让它蒙尘,让它被遗忘。 他要把它放在善功堂的兑换列表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让所有人都能兑换。 当然不是现在,再等等吧,现在真如寺连个融丹后期都还没有。 而且兑换价格也不会太低。 太低了没人珍惜。 他继续写。 “破通幽者,需三条件备焉。 一曰神魂强度,需能深入九幽缝隙。 若神魂不够强,入不了缝隙,接引不了玄气,一切皆是空谈。 二曰真元积累,需至融丹大圆满。 真元不够浑厚,经不起炼化之消耗,强行炼化只会耗尽真元,伤及根基。 三曰心性坚韧,需能抗住心魔之扰。 心魔不除,幻境不破,永堕其中,不得解脱。 三者缺一,通幽无望。” 他继续往下写,写九幽缝隙的结构,写浅层、中层的区别,毕竟深层他自己的神魂也没进入过。 写每一层九幽玄气的浓度和纯度,写神魂在不同深度能停留的时间极限。 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层大概有多深、玄气大概有多浓、神魂大概要什么强度才能下去。 这些数据不是猜的,是他自己一点点试出来的。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此为贫僧个人之数据,仅供参考。各人神魂强度不同,承受能力不同,不可生搬硬套。” 他将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将他桌上的手稿染成一片淡金。 他低头看着那摞手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最上面那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 真玄太佩服自己了,就这专研武学的劲头、就这教书育人的品质和传承精神,放后世高低得拿个“杰青”。 他将手稿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让晨风灌了进来。 远处的钟楼传来卯时的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晨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半个月了。他在这间禅房里坐了半个月,巩固修为,整理心得,写下了这本《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 从今往后,真如寺的融丹大圆满有了方向,有了路书,有了向导。 不用像他一样摸着石头过河,不用像他一样冒着神魂被冻结的风险去试探每一条裂缝的深浅。 这就是破妄禅院的意义。 不是打打杀杀,也不是争强斗狠,是把路走出来,把经验传下去,让后面的人少走弯路。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将那摞手稿收进储物腰带中。 正要继续修炼,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真玄走过去,拉开门闩。 真明已经站在门外。 “师弟,”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方丈师兄请你过去。月度例会,该开了。” 真玄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来。” 真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院子,脚步声在清晨中渐渐远去。 真玄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他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先闭了一会儿眼睛。 月度例会,每个月一次,风雨无阻。 他前世就最烦这个,觉得浪费时间,没想到穿越到高武世界还要开会。 后来渐渐习惯了,再后来觉得也挺好。 每个月听一听寺里的大事,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知道师兄们在忙什么。 反正不用他管事和操心,只需要坐在那里喝茶,偶尔说几句话。 这种日子,其实也不错。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推开院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迈步走出院子,沿着青石甬道朝议事厅走去。 ...... 议事厅里,檀香袅袅。 那张九尺长的金刚石长桌依旧乌黑发亮,桌面上摆着茶盏、经卷和几本厚厚的册子。 青石地面被岁月磨得油亮,铜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真玄走进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真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真寂和真圆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真明低着头在整理册子。 “人到齐了。”真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开始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从案上那叠文牍中抽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 信封上盖着大玄朝廷的御玺,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第一件事,燕国的事,尘埃落定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朝廷已经正式接纳了燕国皇帝的投降。 燕国从此成为历史,原燕国疆域划入大玄,设兖州、鄞州、衢州、湖州和阳州五个州。” 真寂的眉头动了一下,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 “燕国皇室的后辈呢?什么时候送来?” “下个月。”真恒从信函下面抽出一张名单,推到桌子中央。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修为、根骨评定。 “一共十七人,其中九个根骨上等,五个根骨中等,三个根骨下等。 我们挑上等和中等的,下等的退回去。” 真寂拿起名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九个根骨上等?燕国皇室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不掏不行。”真圆笑着回应。 “他们现在是亡国奴,手里没有筹码,只能资质最好的后辈往外送。 这九个根骨上等的后辈,放在任何一个门派都是宝贝疙瘩。 他们舍得送出来,说明他们是真急了。” 真恒点了点头。 “回头让知客堂拟个接收方案。 吃穿住用,师父安排,都要妥当。 别让人觉得我们真如寺小家子气。” 第367章 真如寺两人上天榜 真明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点了点头。 真恒又看向真明,“第二件事,宣传工作。真明,你说。” 真明放下笔,翻开手中的册子,清了清嗓子。 “宣传工作现在已经变成全寺重中之重。 玄国九州一百零八府已经全部建立各联络点。 跟镇武司、江湖风媒、说书先生的合作关系也都稳定了。 最近一个月,各地说书先生讲真如寺故事的场次增加了三成,听众反响很好。 关于一些我们想主动宣传的内容,是需要额外经费,我这边已经提交了明年度宣传计划和预算。 常务副方丈真寂师兄已经审批了,等下个月过一次常委会就能正式落地。” 他顿了顿,从册子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桌子中央。 “另外,这是江湖风媒最近一个月发布的各门派舆情监测报告。 真如寺的正面评价占比从去年的六成上升到了八成,负面评价主要集中在我们扩张太快、树敌太多。” 真寂哼了一声,“扩张快就肯定要树敌,这个躲不掉。” 真明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说。 “还有几件庙堂和江湖大事。 第一件,无双娘子突破蕴丹期了。 她在岐州举办了一场鉴宝大会,广邀天下英雄参加。 结果倒是去了不少了,却被归墟组织一锅端了。 当然,主要是杀人越货。 据幸存者称,无双娘子自己就是归墟组织的首领之一,属于是里应外合了一把。”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真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归墟。 那个魔子抱团成立的组织,位置在三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 成立没几年,已经吸纳了不少神助入魔的武者。 无双娘子加入归墟,还成了首领之一,这意味着归墟的实力又涨了一大截。 真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归墟这些年发展得太快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 真寂面色铁青,“魔崽子们真够嚣张的。那些参加鉴宝大会的人都没脑子的吗?” 真恒摆了摆手,示意真寂不要动气。 “归墟的事,护国寺和朝廷会盯着。我们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真明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第二件,徐凤年又打了一仗。 主要是燕国一些残余势力不甘心投降,纠集了三万残兵在兖州北部叛乱。 徐凤年率北凉军团平叛,十天之内连破七城,斩杀叛军首领。 据说他在战斗中受了点轻伤,但无大碍。” 真圆呵呵一笑,“徐凤年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但他太爱出风头了,迟早要吃大亏。” 真玄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这徐凤年在连续几场大战以后,修为提升很快。 这人应该是神助者,只是不知道神助触发条件是什么? 是打仗,是杀人,还是赢? 其实近年来江湖中也有人开始讨论过真玄是不是神助开启者,但是介于他的实力和真如寺背景,敢明目张胆蛐蛐的人也不多。 再加上真玄的修为永远都是迷,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从小就开始隐藏修为的超级天才还是神助开启后修为突飞猛进的普通武修。 真恒看了真玄一眼,见他面色平静,便收回了目光。 “继续。” 真明翻到册子的下一页。 “第三件,关于风满楼。” 他看向真寂,“真寂师兄,你来说?” 真寂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眼中也多了一丝郑重。 “风满楼在云州的组织,已经全部拔除了。” 他的开口先说结果。 “这次行动,如远、如心、如军三人功不可没。 尤其是如远,布局周密,心思缜密,没有他,这次行动不会这么顺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提议,给如远、如心、如军三人记甲级上等任务贡献值一次。 如远再单独给一个乙级中等任务贡献值。” 真恒点了点头。 “可以。” 真寂看了真玄一眼,“该说不说,你教徒弟这方面确实不错。” 真玄端着茶盏,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我打架也还行。” 真寂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真明合上册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真恒,又看了看真玄,似乎在斟酌措辞。 “诸位师兄弟,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和方丈师兄商量了一下,觉得现在真如寺作为上寺,核心力量不能完全藏着。” 真寂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真明的声音很平稳: “我们真如寺需要明面上的高端战力。 以前我们藏,是因为我们只是中寺,枪打出头鸟。 现在我们是上寺了,该争的就要争,该亮出来的就要亮出来。” 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看着真明。 “所以?” “所以,”真明从册子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桌子中央,“方丈师兄和境心师伯上了天榜。”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真寂拿起那张纸笺,低头看去。 纸笺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镇武司的官方公告。 “天榜第四,观禅罗汉,真如寺境心禅师。 评语:融丹初期,然根基之扎实、佛法之精深、战力之强悍,远超同阶。 与紫云真人困于秘境五十年而不堕道心,出关后三月破融丹,实为当世奇才。 天榜第八,渡厄尊者,真如寺真恒方丈。 评语:蕴丹大圆满(疑似融丹),然为人沉稳,心思缜密,战力不可小觑。 雁门关外与慧海一战,以蕴丹大圆满之身硬扛融丹期三十余招而不露败相。” 真寂将纸笺放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真恒。 “方丈师兄,这“疑似融丹”又是镇武司弄出来的玩意?” 真恒点了点头。 “嗯。” “那你实际是什么修为?” 真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妈的,真明不是说不藏了吗??? 他看了一眼真玄,真玄端着茶盏,正在慢悠悠地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真寂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骂这两个人都是狗东西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半个呼吸,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真玄。 “师弟,渭源县那个怪异,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真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着真寂,眨了眨眼。 “什么怪异?” 议事厅中更安静了。 第368章 怪异 真圆嘴巴微张,真明猛然抬起头来,真恒准备端茶的手都收回去了。 真寂则瞪着眼睛看着真玄,他想知道对方是故意的还是真忘了。 “师弟,上次月度例会,你说‘我去’。这才过去一个月,你就忘了?” 真玄还真忘得一干二净的,“我闭关了。” 小手一摊,于我无关,“闭关的时候,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真寂无语,“闭关?你之前说‘我去’,然后你就直接闭关了?所以你没去是吧。” 真玄看着他,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当时准备去的。但忽然有所感悟,就闭关了。修炼的事,不能等。”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真明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赶紧打圆场,“真玄师弟最近在闭关,估计是忙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渭源县那个怪异,最近又有了变化。” 议事厅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变化?” 真明从册子中抽出一份加急文书,摊在桌上。 文书是渭源县令周子昂昨夜派人送来的,纸页上墨迹潦草。 “昨日夜里,渭源县城北的怪异忽然变强了。 原本它只能覆盖到城郊的乱葬岗附近,方圆不过三里,偶尔有误入的人被困,但多数还能出来。 这两个月来,陆陆续续困住了二十几个人,也有两三个自己出来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前天夜里不一样。 子时刚过,那东西忽然扩张了。 一夜之间,它的覆盖范围从城郊蔓延到了城区东北角。北大街、县学、城隍庙,全都被那团灰白色的雾气吞了进去。” 真寂的眼睛眯了眯。 “人在里面怎么样?” “出不来。”真明的声音很凝重。 “一个都没出来。那些住在北大街的百姓,很多是在睡梦中被吞进去的。 邻居说听见他们家里有动静,有哭声,有喊声,但没有人敢进去救人。 进去的人,也没有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今早天一亮,县令周子昂派人去查看。 派了三批人,第一批两个人,第二批四个人,第三批六个人。 第一批和第二批都是衙役,第三批是从城防营调来的士兵。 三批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们走进那片雾里,就再也没有出来。” 议事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多了一丝凝重。 真寂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现在县城什么情况?” “乱。”真明翻到文书的第二页。 “消息传开之后,全县城都炸了。 有钱的人收拾细软往外跑,没钱的人挤在城门口求守军放行。 县令周子昂下令关闭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不是不想放人,是怕有人把那个东西带出去。 万一那东西附着在出城的人身上,跑到别的县城去,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真寂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关得住?” “就是关不住。”真明摇了摇头: “城门口已经挤了几千人,有人在砸门,有人在翻墙,有人在跟守军动手。 城防营的士兵内部意见也不太统一,有想跑的,也有不敢跑的,反正都在犹豫。 周子昂说,如果今天之内还没有人过去处理,渭源县城就要自己炸了。”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 “所以,师弟,你得尽快去一趟。再拖下去,整个县城都要没了。” 真玄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没有问“为什么一夜之间就扩张了”,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世界融合,灵气复苏,受益不只是人类。 妖、魔、鬼、怪,所有生灵都在受益。 地缚灵也是一样。 它之前在乱葬岗一直半死不活,不是因为它不想长大,是这方天地容不下它长大。 现在,天地能容下了。 真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我去。”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现在就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师兄,”他看着真寂,“那个地缚灵,杀不死的。你知道吧?” 真寂点了点头。 “知道。所以你的‘破业’真意正好——” “我不是说这个。”真玄打断了他,“我是说,如果它还会继续长大呢?如果它不是自己长大的,是这方天地在帮它长大呢?我杀了它,明天又有一个新的。我杀得完吗?”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真玄,沉默了两个呼吸。 “师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玄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推门而出。 “算了,等我回来再说。” 灰色的僧袍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议事厅中安静了许久。 真寂面色不大好看,倒不是因为真玄,而是他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陌生。 也就这几年的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上赶子出现了一样。 真明合上册子,没有说话。 真圆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不急不慢,但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再次觉得自己做出回归真如寺的决定是多么明智。 一方面是真如寺当下已经成为了玄国三大上寺之一,另一方面是这个世界越来越危险了,背靠大树才好乘凉。 过了好一会儿,真明忽然开口了。 “方丈师兄,江湖上关于地缚灵还许多传说。” 真恒看着他。 “其中最靠谱的,说那地缚灵不是鬼物。”真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家普遍认为,所有的怪异,也就是俗称的地缚灵其实是没有生命的。更像是一个独特的‘域’。” “域?”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域。”真明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感情但只有规则运转的‘域’。” 议事厅中安静得能听见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真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怎么形成的?” 真明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玩意儿一两百年都见不着一次。 渭源县也是倒了血霉了。 它很像是本来在沉睡,但灵气变浓之后,就醒了。” 真寂无语,“所以,是天地在养它?” “我不知道。”真明摇了摇头,“但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东西,比我们想的要麻烦得多。” 真恒端起茶盏,“等真玄的消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管是什么,先查清楚再说。另外,安排游隼给他送信,怪异的事,能查就查,安全第一。” 第369章 空间裂缝? 渭源县城北大街的灯笼早就灭了。 灯笼的主人在怪异出现的第一天就跑了个干净。 整条街只剩下几盏挂在屋檐下的白纸灯笼还在风中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将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斑驳的蛇。 也就是这人运气好,现在县城里面的人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怪异扩张的第二天,县尊周子昂发现太多人跑路直接给封了城。 齐宏斌蹲在抚琴南路的一个客栈二楼窗边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墙壁,左膝着地,右腿半蹲。 他将窗帘掀开一道缝,目光落在北边的天际。 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雾线停在北大街中段,距离他所在的客栈约莫两百丈。 今晚没有再扩张。 这已经是怪异出现的第七天了。 其实也就第一天扩张得最凶,一夜之间从城郊的乱葬岗吞到了城北。 第二天就渐渐放缓。 齐宏斌摸清了这个规律: 怪异扩张集中在第一天,第二天其实就已经是收尾了,到第三天就已经稳定下来,不会连续不停地往外扩。 除非是再次扩张,否则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就这么大范围了。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敢住在离雾线这么近的地方,才敢每天去观察。 他盯着那条雾线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它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才松开窗帘,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是旧伤。 齐宏斌今年四十四,在特殊事务处理所临海市分队干了二十三年,从队员做到分队长。 说起来,特殊事务处理所这个名头听着唬人,实则他们处理的大部分事务,跟“特殊”两个字沾不上边。 临海市登记在册的武者有二千三百多人,明劲期占了绝大多数,暗劲期的只有十几个,化劲期的全省只有三个。 武者多了,麻烦就多。 打架斗殴、以武欺人、在禁武区动手、未经批准私斗致残,这些事归治安部门管,但治安部门的人修为不够,管不了。 于是就得他们出马。 齐宏斌干的最多的活,是去抓那些违反了禁令的武者。 抓回来,查清楚,该罚的罚,该关的关,该废掉修为的报上级批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跟武者打交道打得他看见练武的就烦。 他左肩中过一枪,是一个明劲圆满的武修打的。 那人在闹市区跟人动手,伤了三个路人,齐宏斌追了他七条街,那人急了,直接一个回首掏。 子弹打穿了肩胛骨,齐宏斌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那人被随后赶到的同事按住了,判了七年。 右腿被妖兽咬过一口,说是妖兽,其实就是更强一点的野兽。 跟这一方世界的妖兽肯定没法比的。 那是一只从东海深处游过来的海蛇,大约就相当于人类明劲期修为。 只不过变异后的海蛇很大只,又很聪明,悄咪咪在临海市沿海渔村吃了五个人。 齐宏斌带人去围剿,那畜生从水里窜出来,一口咬在他右腿上。他忍着疼用唐刀砍断了蛇头,自己也差点没撑住。 后背的伤是最重的,被一个邪修用暗器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缝了四十多针,差点伤到脊椎。 那个邪修是个暗劲后期的大高手,在西北边境杀了人,流窜到临海市。 齐宏斌跟了他半个月,在一家小旅馆里堵住了他。 那人用暗器,齐宏斌用刀。 打了不到十个回合,齐宏斌就中了招。 要不是支援来得快,他那次就交代了。 每一道伤疤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差点要了他的命。 但这些故事放到龙国特殊事务处总部那边,就算不上什么了。 总部处理的是真正的“特殊事务”,鬼物、邪教献祭以及...空间异常。 齐宏斌在临海市干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一次邪教组织。 这个邪教的教主有些实力,也是暗劲后期,最爱组织教众一起开银趴。 而那些教众们一个个跟被洗了脑似的,除了武者还有普通人。 后来总所的人就来了,处理完就走了,教主像死狗一样被人拖走。 至于空间异常嘛,其实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两年前那个电话,改变了一切。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关于武者私斗的案卷,电话响了。 是总所打来的。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老齐,来一趟京城。大事。” 他坐最近的一班飞机到了京城。 总所的大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几个人,有政府和军队的大佬,总所的领导,有各分队的队长,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科学家。 大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碧波市苍云山的监控画面,一个人走着走着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从画面里抹掉了一样。 那段视频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让他后背发凉。 “我们找到原因了。”主持会议的是总所副所长罗诚,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之前我们还怀疑是连环杀手或者邪教献祭,甚至猜过是妖兽袭击。 结果都不是,而是空间裂缝。” 大屏幕上切换出一张卫星云图,苍云山区域被红色圈出。 旁边是一张地质雷达扫描图,显示地下有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从地表一直延伸到深处。 “这些裂缝是不稳定的,随机出现,随机消失。 人走到裂缝上,就会被吸进去。 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 能不能回来,我们也不知道。” 齐宏斌坐在第二排,他看着那张卫星云图,看着那条细如发丝的红色标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他在特殊事务处理所处理过各种武者违规事件,也见过几次妖兽袭击,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人会因为“空间裂缝”这种东西消失。 后来的半年里,总所组织全国顶尖的物理学家、地质学家、空间科学家对苍云山区域进行了地毯式勘探。 结果让他们又惊又怕:空间裂缝确实存在,而且不止苍云山一处。 第370章 空间通道和世界等级 全国发现了十七处,临海市就占了其中三处。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临海市的一处空间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 从最初的不规则裂缝,逐渐变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通道。 消息传到最高层,决策只用了一天。 首都特殊事务处理所总部的总工程师叫顾长河,是龙国空间物理学的权威。 他在通道稳定后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团队进行了全方位的探测。 探测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通道是单向的。 这意味着,对面的人过不来,但这边的人可以过去。 “算是好消息吧?”罗诚问。 “这个是好消息,但也有坏消息。”顾长河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静。 “好消息是单向通道,对面的人过不来,我们不用担心被入侵。 坏消息是,单向通道意味着两个世界的能量等级不对等。 如果通道是我们这边单方面通向对面,那我们的世界等级大概率比对方要低。” “世界等级?”有人问。 顾长河想了想,用一种尽量通俗的方式解释: “打个比方,河水最终会汇入大海。 世界能量也是一样,从低等级世界流向高等级世界。 通道之所以是单向的,是因为对面的能量等级比我们高,所以我们能过去,对面过不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齐宏斌记得当时有人问了一句:“对面是什么?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顾长河摇了摇头。 “不知道。能量探测只能告诉我们通道对面有能量在波动,但波动的是什么,是生命体还是自然现象,是生物还是非生物,我们测不出来。 还有,这种空间通道越来越多,证明两方空间在融合。” 顾长河说完所有人脸色大变,和比自己世界等级更高的世界融合,这特么也太可怕了。 要是对面全是哥斯拉,自己这边怎么办? 天天发射核弹吗? “那我们怎么办?” 罗诚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派人过去看。” 有人下意识就说道:“不对啊,这是去了就回不来的单程票!” 罗诚看了对方一眼,“我们龙国从来都不缺英雄。” ...... 派人与否,派人去做什么,派多少人,怎么选人,怎么培训,怎么装备,怎么应对未知风险。 所有问题在三天内全部敲定。 齐宏斌记得那天是六月十五号。 他被叫到总所所长办公室,罗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绝密红章。 “老齐,你看看这个。” 齐宏斌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特殊事务处理所异界探索行动方案”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心跳越快。 临海市的空间通道已经稳定。 根据探测初步猜测,通道另一端存在空气、重力、温度等适宜人类生存的条件。 两方世界在融合。 总所决定派遣一支十人小队进入通道,执行异界探索任务。 “为什么是我?”他放下文件,看着罗诚。 罗诚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齐宏斌脸上: “你是临海市分队的队长,对当地情况最熟悉。 你在特种作战大队待过八年,有实战经验。 你处理过各类武者违规事件上百起,没有一次失手。 你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当打之年。 你有妻子,有一个女儿,家庭稳定,心理素质过硬。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齐宏斌沉默了片刻,“你也知道我有妻子有女儿啊。” “所以你可以选择不去。”罗诚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事是自愿的,不强制。你可以拒绝,没有任何影响。” 齐宏斌又沉默了片刻,想起了自己入党时的宣誓。 然后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三个月,他和另外九名队员接受了高强度的封闭训练。 训练的科目是总所和军方联合制定的,因为他们不知道通道对面是什么。 如果对面是一个科技世界,他们需要掌握先进的作战技能和科技设备操作。 如果对面是一个冷兵器时代,他们需要熟悉冷兵器格斗和古代生存技巧。 如果对面是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他们需要野外求生技能。 如果对面已经被某种生物占据,他们需要应对各种未知的威胁。 所以什么都得练,什么都得准备。 他们练冷兵器,唐刀、苗刀、长剑、短剑,每人选一样,请了全国最好的冷兵器教练来教。 齐宏斌选了唐刀,因为唐刀的长度和重量跟他用惯了的警用长棍差不多。 赵华锋选了苗刀,因为那家伙块头大,力气大,用苗刀正合适。 陈志远选了长剑,因为他在大学时练过击剑,有一定的底子。 孙小婉选了短剑,因为她的优势是灵巧,不是力量。 总所还有五个人,也各自选了喜欢的兵器。 齐宏斌只知道那个和他不太对付的张德宝,选了红缨枪。 他们练野外求生,包括不限于辨认可食用植物、净化水源、搭建庇护所、在没有导航工具的情况下辨别方向。 他们练生存技巧,磨刀、生火、扎营、处理外伤。 总所还请了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根据世界各文明古国的史料,整理了一套“低科技社会生存指南”。 里面有各种古代社会的常见工具、建筑风格、服饰特征、货币形态,以及如何在不了解当地语言的情况下通过手势和简单词汇进行交流。 他们还学了几种基础语言的常用短语。 没人知道对面说什么,所以能做的就是覆盖最可能的情况。 他们甚至学了古语发音技巧,还学了一套通用手语。 万一遇上能交流的,至少有口能开。 语言专家给他们录了音,反复听,反复练。 齐宏斌练得舌头打结,喝口水都疼。 装备方面,总所和军方做了两手准备。 每人一套特制防护服,能防普通刀剑穿刺,能防火,能防一定的冲击。 每人一个战术背包,里面装着压缩干粮、净水药片、急救包、多功能刀具、指南针、火柴、信号弹、手电筒、备用电池。 第371章 准备就绪 武器方面,每人配一把制式手枪,九毫米口径,配三个弹匣。 另外每人选一把冷兵器。 背包里还备了四支自动步枪和两千发子弹,放在领队和副领队的背包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此外,每人还配了几套不同风格的服装。 有仿古的粗布衣裳,按古代东亚农耕文明的样式做的。 有现代风格的便装,夹克、牛仔裤、运动鞋。 还有一套适合在野外活动的迷彩服。 没人知道对面是什么社会形态,所以各种可能都要准备。 有一个让齐宏斌心里更有底:一包金条,一小袋碎银币。 总所请了考古专家和冶金专家,根据世界各大文明古国的史料,用现代的金属重新铸造了一批仿古货币。 金条的纯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 碎银和铜钱是仿东亚古代样式的,万一对面是那个文明形态,能用上最好,用不上也不占地方。 “能骗过去吗?”齐宏斌当时问。 顾长河推了推眼镜,“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带强。” 出发那天是九月十五号。 临海市郊区的那处空间通道已经被军队封锁了,方圆五里内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通道在一座废弃的工厂里面,工厂的厂房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屏幕闪烁,数据跳动。 十个人在厂房里集合。 总所的五个人,临海分队的五个人。 齐宏斌是领队。 他们穿着特制的防护服,背着战术背包,腰间挂着军用匕首和手枪。 冷兵器握在手里,唐刀、苗刀、长剑、短剑,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罗诚站在他们面前,面色凝重。 “同志们,你们即将执行的任务,是龙国有史以来最危险的任务。 通道另一端是什么,我们不知道。 你们会遇到什么,我们不知道。 你们能不能回来,我们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在十个人脸上扫过。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不管你们在那边发现了什么,不管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活着,然后回来。 把那边的情况带回来,把信息带回来。 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退后一步,立正,敬礼。 十个人同时回礼。 齐宏斌走在最前面,他走进那条通道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水里。 或者也不能说是水,是比水更稠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浓雾,又像磨砂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混沌中待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时间在那片混沌中失去了意义。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树林里,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中漏下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有受伤,防护服完好,战术背包还在,唐刀还在,手枪还在。 他打开通信设备,调到预设的频道。 “洞幺洞幺,我是洞拐,收到请回答。” 沙沙沙沙。 “洞两洞两,我是洞拐,收到请回答。” 沙沙沙沙。 他换了好几个频道,没有一个有回应。 通信设备没有坏,是没有信号。 不过这也算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齐宏斌收起通信设备,拔出唐刀,在树干上划了一道记号,然后选了一个方向,朝南走。 他走了一天一夜,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看到任何房屋,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树林越来越密,地面越来越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腐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 空气中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让他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又轻又重,说不上难受,但总觉得不对劲。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灵气。 当然也是后面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灵气是真的充足。 第二天傍晚,他走出了树林,眼前出现了一片农田。 农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低垂着头。 远处有一个村庄,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他没有急着进村,而是先在农田边的灌木丛里蹲了半个时辰,观察着村庄里的人。 那些人穿着灰色的、青色的、蓝色的布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男人在田里干活,女人在院子里晾衣服,小孩在村口追逐打闹。 没有电线杆,没有汽车,没有水泥路。用的工具是锄头、镰刀、扁担,运东西靠牛车和人力车。 这地方的文明形态,很像是古代东亚农耕社会。 齐宏斌从战术背包里取出那套仿古的粗布衣裳,换下身上的防护服。 他换上之后,又在脸上抹了些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白净。 他把防护服和战术背包藏在灌木丛深处,只带了唐刀、匕首、手枪和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装着几块干粮、一小包盐、一壶水、一小块金条、几块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 他朝村子走去。还没到村口,一个坐在大树下乘凉的老人先看见了他。 老人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褂,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道:“后生,从哪里来?” 齐宏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很吃惊。 因为对方说的话他听懂了。 虽然有些音调上的差异,但也算是大差不差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是不是幻觉了。 愣了一个呼吸的功夫,迅速压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抱拳行了一礼,用他平时说话的语气答道:“老人家,小生从外地来,去府城投亲,路过贵地,想讨碗水喝。” 老人点了点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一个妇人端着一碗水出来。 齐宏斌接过碗,一口气喝干,道了谢,又问:“老人家,这里离府城还有多远?” “往南走,翻过那座山,再走两日就到了。” 齐宏斌又行了一礼,转身朝南走。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平静,但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第372章 异界见闻 语言相通。 这意味着什么? 大概率两个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他不理解的关联。 这肯定不是巧合和偶然,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边走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语言完全相通,与龙国普通话无差异。需进一步探究原因。”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山坳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灰白色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雾气的边缘很整齐,像被人用刀切过一样。 雾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光,又像是水面的反光。 齐宏斌停下脚步,蹲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仔细观察了片刻。 他想起出发前顾长河说过的话,“空间裂缝附近通常会有能量波动,表现形式可能是光、可能是热、可能是雾,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他拿出笔记本,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雾气的范围、位置、颜色、密度,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疑似空间异常,待查。” 他没有靠近那片雾气。 训练时教官反复强调过,不确定的东西,不要碰。 他沿着雾气边缘绕了一大圈,继续往南走。 走了两日,他到了一座城池。 那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青灰色的条石砌成,墙面上布满了苔痕。 城门洞开,行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兵穿着铁甲,腰悬长刀,目光锐利。 齐宏斌没有急着进城。 他在城外找了一家茶寮坐下,要了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进出城门的人,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在城门口、客栈、茶楼、酒馆的角落里,留下了特殊事务处理所约定的暗号。 那是他们出发前就约定的联络方式,用炭笔在特定的位置画特定的符号,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看懂。 第七天傍晚,他在一座庙门口的照壁后面,找到了第一个回应。 是孙小婉。 她穿着一件青布衣裙,头发挽成髻,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她蹲在照壁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低着头慢慢啃着。 “齐队。”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齐宏斌能听见,“你怎么才来?” “路上耽搁了。”齐宏斌在她旁边蹲下,“还有谁?” “不知道。我在这等了三天,只看到了你的暗号。” 两人在照壁门口蹲了一会儿,又各自散了。 他们没有住在一起,这是训练时定下的规矩,在没有确认所有人安全之前,不能聚集,不能暴露。 接下来半个月,齐宏斌又找到了两个人。 陈志远在一家客栈的墙上留了暗号,齐宏斌顺着暗号找到了他。 赵华锋是在一家铁匠铺门口被齐宏斌发现的,那家伙正蹲在路边吃面条,吃得满头大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吸溜面条的声音。 临海这边除了他的四个队员,只找到了三个。 而总所的五个人,居然一个都没找到。 他们在一家偏僻的客栈里碰了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话。 “总所的人呢?”陈志远问。 齐宏斌摇了摇头。“可能走散了,也可能......”他没有说下去。 赵华锋放下筷子,面色不大好看。 “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件事。 这里的朝廷抓到了一个‘异人’,说是从别的世界来的,穿着奇怪的衣裳,还会用发出巨响的暗器。 朝廷在各州府都发了悬赏令,说提供异人踪迹者有赏,活捉异人者重赏。” 陈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总所的人被抓住了?” “不一定。”齐宏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但这个消息说明,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到了这里,被当地人抓住了。” 孙小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齐队,如果总所的人真的被抓住了,他们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会。”齐宏斌说得很肯定。 “他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而且就算说了,当地人也不一定信。 你在路边随便拉一个人,跟他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会怎么想?” 赵华锋哼了一声,“会觉得你是疯子。” “所以暂时不用担心。”齐宏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更小心。 手里不要出现任何科技世界产物,不要暴露任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说话之前先过脑子,不要露馅。” 三人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们更加谨慎了。 特别是说话的时候不敢太流利,主要是怕被人听出用词习惯的巨大差别,他们需要时间适应。 他们在异界待了快一年,从这座城走到那座城,从这片土地走到那片土地。 但基本上都是在云州。 好在这个世界总体上还算安全,而且这里是此方世界最大的国家之一玄国的顶级势力——真如寺的老巢所在。 一路走,一路收集信息,一路在暗处留下记号。 这一年里,他们见识了太多太多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东西。 妖兽。 他们在深山里远远见过一头赤焰虎,化劲期的修为,一口火喷出来能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烧成灰。 赵华锋当时说了一句,“这他妈比火焰喷射器还猛一百倍。” 魔修。 他们在一个云州和幽州交界处的小镇见过一个魔修屠村,那人浑身笼罩在黑雾中,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当地的官府派了一个抱丹高手和两个化劲圆满去围剿,打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把人拿下。 齐宏斌远远地看着,手心全是汗。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武力等级很高啊。 在他们天蓝世界中,抱丹高手都可以驾驭“龙骑”机甲了,已经是最强的存在。 而这个世界蕴丹也不在少数,远的不说,那真如寺就有好几个。 他们引以为傲的现代武器,在这个世界可能连自保都做不到。 而且他想的最多的是,自己世界的抱丹高手穿上“龙骑”,能打得过蕴丹高手吗? 如果可以,那融丹高手呢? 第373章 妖魔鬼怪和魑魅魍魉 至于鬼物。 他们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见过一次,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在破屋间飘荡,刀砍上去,像砍在空气里。 当地的和尚来了,用的是法器,折腾了一会儿就把那东西收了。 而怪异,就是现在困住他们的这个东西。 这边的原住民都说这玩意儿几十年才出现一次,杀不死,灭不掉,只能躲着它。 赵华锋蹲在城墙根下啃干粮的时候,曾经嘟囔过一句: “跟他妈打游戏一样,这边的妖是血厚,魔是脑子有病,鬼是打不着,怪是杀不死。 特么的这个世界咋不把魑魅魍魉也给整出来呢?” 齐宏斌当时没接话,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此刻,他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将那壶喝了一大半的茶一饮而尽。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门被推开了。 陈志远第一个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色不太好看。 跟在他身后的是赵华锋,依旧是那件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 两人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齐队,天塌了啊,搁外面都乱套了。”赵华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东北腔还是怎么都藏不住。 他将布包袱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壶就灌了一大口。 陈志远没有坐下,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掀开一道缝,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然后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城门关了,之前还开着一个允许个别情况出城,现在东南西北门,全关了。” “为什么?”齐宏斌问。 “嗨,还不是怕老百姓们跑完了呗,县太爷应该也看出这怪异应该不会再扩散了,但老百姓要是跑完了,他这县令算是当到头了,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问题这老百姓不知道怪异已经稳定了。” 齐宏斌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志远继续说道: “城门口现在挤了几千人,有砸门的,有翻墙的,有跟守军动手的。 守军也在犹豫,倒是有几个当官的还在维持秩序,但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 “守军跑了没有?”齐宏斌问。 “跑了一些,不多。”陈志远摇了摇头。“主要是朝廷对逃兵处罚极重,抓住了就是死罪。” 赵华锋将布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盐。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齐队,咱们现在是真倒霉。被困在这破县城里,出不去了。” 齐宏斌看了他一眼。 “你想想啊。”赵华锋咽下嘴里的干粮,掰着手指头数。 “咱们是黑户,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没有保人。 正常时期还好,拿银子开路,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现在是封城期间,官兵挨家挨户查人,咱们往哪儿躲? 万一被查到,问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没有路引,你怎么答?” 陈志远点了点头。 “华锋说得对。 封城期间,我们的处境比本地人更危险。 本地人至少还有户籍,还有亲戚朋友可以作证。 我们什么都没有,一旦被盘查,身份就暴露了。” 孙小婉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上,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她抬起头,看了齐宏斌一眼。 “齐队,如果被查到了,我们怎么办?” 齐宏斌沉默了片刻。 “真被查到了,就说我们是外地来的行商,路引在路上丢了,银子也被偷了。 说话的时候不要太流利,装出一副倒霉的样子。 这边的人对外地行商虽然不待见,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给点银子,应该能糊弄过去。” “万一糊弄不过去呢?”赵华锋追问。 齐宏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谁也不愿意说那个答案,糊弄不过去,就只能跑。 但跑的结果,大概率不是死就是被抓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齐宏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又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 月光下,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雾线一动不动。 “志远,”他开口了,“你这两天又去观察过没有?” “去了。”陈志远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指着北边的方向。 “今天午后我去了一趟北大街南段,离雾线大概五十丈的距离。 怪异已经完全稳定了,雾线没有移动,雾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只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看见人了没有?” “没有。”陈志远摇了摇头。“北大街整条街都空了,一个人都没有。县学空了,城隍庙也空了。百姓跑了个精光,连野狗都不见了。” 齐宏斌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明天天亮之后,我们再去看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这一次,走近一些。尽可能收集更多信息。 怪异是什么东西,它为什么会出现,它的活动规律是什么,它里面有什么。 这些信息,我们必须带回去。” 赵华锋的脸色变了变,开口道: “齐队,那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地人都说进去了就出不来,咱们——” “咱们是来做什么的?”齐宏斌打断了他。 “咱们是来探索的,不是来旅游的。 这里是异界,不是临海市。 我们在这里多获取一条信息,将来龙国可能就少死一些人。 总所的人在通道里走散了,到现在下落不明。 我们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把该做的事做了。” 赵华锋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陈志远从腰间拔出长剑,在烛光下看了看剑刃。 刃口很利,能照见人影。 他将长剑插回鞘中,点了点头。 “我去。” 孙小婉也站起身来,从包袱里摸出那柄短剑,别在腰间。 “我也去。” 赵华锋叹了口气,将苗刀从包袱里抽出来,插进腰间的皮鞘里。 “行,去就去。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第374章 探索和记录 齐宏斌看着三人,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卯时,天一亮就出发。”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齐宏斌便带着三人出了客栈。 南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门缝里塞着黄纸符咒,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四人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 齐宏斌走在最前面,右手按在唐刀刀柄上。 赵华锋走在最后面,面朝后方,负责警戒。 陈志远和孙小婉走在中间,一左一右,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巷口。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北大街的牌坊。 牌坊是青石砌的,高约两丈,上面刻着“北大街”三个字,笔力遒劲。 牌坊以北,便是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雾线停在牌坊下方。 从远处看,像一道灰白色的幕墙,从地面一直升到半空,将整条北大街拦腰截断。 雾线边缘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霜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齐宏斌在牌坊南侧停下脚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白霜。 指尖触到霜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他迅速收回手指,那凉意随即消散。 “霜比昨天厚了。”他低声说。 陈志远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 “是厚了。但雾线没有往外扩,说明怪异已经稳定了。霜厚可能是其他原因,跟扩张无关。” 齐宏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雾面上。 灰白色的雾气在晨光中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志远,记录。” 陈志远从怀中掏出笔记本和炭笔,翻开空白的一页。 “十一月十二日,卯时三刻。 怪异已完全稳定,雾线未移动。 雾线边缘白霜较昨日增厚约三分。 雾面无异常声响,无异常光亮。 未观察到任何生命迹象。” 陈志远一字一句地记下,字迹工整。 齐宏斌绕着雾线边缘走了约莫百丈,从牌坊东侧走到西侧,又走回来。 每一处都蹲下来观察,每一处都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白霜。 白霜的厚度基本一致,没有明显差异。 雾面也没有任何变化,始终是那种灰白色的、不透光的质感。 “齐队,你看那边。”孙小婉的声音从牌坊东侧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齐宏斌顺着孙小婉的声音看了过去,只见北大街的浓雾似乎被吹“薄”了一些。 他们似乎能通过肉眼看得更清晰一些。 但这奇怪的是这北大街的薄雾中依然一个人也看不到? 按理来说这一段正好是这北大街最热闹的区域才对。 “这个怪异,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他转过身,面朝三人。“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之后,把今天的观察结果整理归档。明天继续。” 四人沿着南大街往回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齐宏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街区,在心中默默记录了一下。 “怎么了?”陈志远手按上了剑柄。 齐宏斌没有回答。 他盯着雾面看了约莫三个呼吸,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 与此同时,在灰白色雾气的深处,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叫王铁柱,今年三十二岁,是渭源县城北郊王家庄的佃农,没有武道修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 七天前,怪异扩张的时候,他正在乱葬岗给他爹烧纸钱。 他爹三年前死了,葬在乱葬岗东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每年的那一天他都要去烧纸,这是规矩。 那天他刚把纸钱点着,雾气就从西边涌过来,灰白色的,像一面墙,无声无息地推过来。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巷子里。 是他从没去过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的墙很高,青砖砌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地上铺的是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他试着往前走,先是听到了连续的马蹄声,走了一会儿,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浓到让人想吐。 他捂着鼻子,沿着巷子往前走。 走了约莫二十步,巷子到头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方圆几十丈,地上铺着青石板,四角种着槐树。 空地正中央有一座大宅门,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沈府”两个字。 门是开着的。 王铁柱站在巷口,不敢进去。 他看见了地上的血迹,从门里淌出来,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外流,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像一条条凝固的蛇,趴在地上。 他想转身跑,但身体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腿在发抖,抖得根本迈不开步子。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女人的哭声,从宅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了的窗户纸。 还有男人的喊声,不是喊救命,是喊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嘶吼。 王铁柱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也不想听,不想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钻,挡都挡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周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铁柱睁开眼睛。 宅门还是那个宅门,血迹还是那些血迹。 但空气中多了一股烟味,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布匹、烧焦的肉,混在一起,呛得他直流眼泪。 他看见火光从宅门里透出来,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在青砖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火烧起来了。 王铁柱想跑,但他的腿终于能动了。 他转过身,拼命往回跑,巷子很长,比他进来的时候长得多。 他跑了很久,久到他的肺像要炸开,久到他的腿像灌了铅,还是没有跑到尽头。 第375章 李玄清 巷子两旁的墙越来越高,越来越暗,最后连头顶的天空都看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前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缝,像一线生机。 他跑,拼命地跑。 终于,他跑出了巷子。 眼前又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王铁柱抬起头。 雾气在变化,灰白色在褪去,暗红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他又站在了那条巷子里。 墙还是那些墙,石板还是那些石板,他又闻到了那股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没有泪水,没有鼻涕,什么都没有。 他又回到了起点。 王铁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团雾气里困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 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干粮都快吃完了。 他只知道,他已经看过那座宅子很多遍了。 每一遍都一样。血迹,哭声,喊声,火光。 每一遍都是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细节,连墙头上的枯草被风吹动的方向都一样。 他试过不进去。 站在巷口不动,等着雾气自己变。 但没用,雾气不会自己变,你必须往前走,必须走进那片空地,必须看着那座宅门,必须听着那些哭声和喊声,必须看着火光从门里透出来。 然后雾气才会变,你才会回到起点。 他也试过跑。 在巷子里拼命跑,往反方向跑,往墙上爬,都没用。 巷子没有尽头,墙爬不上去,反方向跑永远跑不到头。 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走到那片空地,都会看见那座宅门。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困多久。 也许是一辈子,也许是永远。 他现在很害怕,身上一口吃的也没有了。 与此同时,在雾气的另一处,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正盘膝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他叫李玄清,是城外青羊宫的道士,化劲初期的修为。 三天前,他来渭源县城采买药材,路过北大街的时候,怪异扩张,把他吞了进去。 他比王铁柱镇定得多。 被困住的第一天,他就意识到这不是鬼物,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邪祟。 他发现这东西没有意识,没有目的,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它只是一段凝固了时间的历史片段。 他在雾气中走了很久,看见了那座宅子,看见了地上的血迹,听见了哭声和喊声,看见了火光。 他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同样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观察每一个细节。 到了第五遍的时候,他开始注意到了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宅门的匾额上,“沈府”两个字的笔画之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裂纹从“沈”字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府”字的右边,像一道伤疤。 每一遍都一样,裂纹的位置、长度、宽度,分毫不差。 空地四角的槐树,东南角那棵的树干上有一道刀痕。 刀痕很深,入木三分,边缘整齐,像是被人一刀砍出来的。 每一遍都一样,刀痕的角度、深度、位置,分毫不差。 哭声是从宅门后面第三进院子里传出来的。 女人的哭声,有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声音沙哑; 一个年轻些,声音尖细。每一遍都一样,沙哑的哭声先起,尖细的哭声后起,间隔大约两个呼吸。 喊声是从宅门后面第二进院子里传出来的。 男人的喊声,有七八个人,喊的是不同的名字。 王铁柱听不出来,但李玄清听出来了。 他们在喊的是“爹”、“娘”、“大哥”、“三弟”、“翠儿”、“明兰”。 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个人都在喊自己最亲的人。 火光是从宅门后面第一进院子里烧起来的。 先从正堂烧起,然后蔓延到东西厢房,最后烧到后院的粮仓。 火势不大,但烧得很慢,像是有人故意在慢慢烧,一件一件地烧,一间一间地烧。 李玄清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研究了几遍后发现这应该是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将一段已经消失的时间重新投影了出来。 投影里的人没有意识,没有生命,他们只是在重复自己死前最后做过的事。 这座宅子,这片空地,这条巷子,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真实地存在过。 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一场灭门之祸。 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被杀光,尸体被拖到城郊的乱葬岗,草草掩埋。 然后,这段记忆被留在了这里。 但什么原因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些死者临死前的恐惧、绝望、不甘,渗入了这片土地,融入了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寸泥土。 它们在这里沉睡了几十年,也许上百年,直到灵气复苏,直到天地大变,直到这方世界开始苏醒,它们也跟着醒了。 李玄清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他不想再看了,他已经看够了,他已经猜到了这段历史的全貌,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出去了。 但也仅限于此了,他只能一个人出去。 这个怪异这个困着的人,他一个都救不了。 因为他只能“打破”规则,突破“空间”,没办法让“规则”消失,这也是为什么怪异杀不死的原因。 他迈开步子,朝巷子外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往回跑。他迎着那支从街北涌来的黑色洪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马蹄声越来越响,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那些黑色的骑兵,看见了他们手中雪亮的长刀,看见了马匹口中喷出的白气。 他没有躲,迎着他们走过去。 杀死最后一个骑兵以后,这片空间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 裂纹从马头向四周蔓延,骑兵尸体、街道、建筑、天空,一切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碎片在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李玄清已经出现在北大街的一片空旷的街道上,背后依然是灰白色的雾气。 脚下不再是碎砖烂瓦,是烧焦的木梁,是干涸的血迹。 头顶也不再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暗道一声“总算出来了。” 随后便迈开步子,朝南边走去。 第376章 怪异没了 李玄清刚从雾气中走出来,脚还没站稳,脑海中还是这几日的痛苦回忆。 这几天里他经历了同一段历史十七遍。 每一遍都一样,黑色的骑兵,雪亮的长刀,沈府门前的血迹,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嘶吼,从正堂烧起来的火。 十七遍,每一遍的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这方天地的一个“疮疤”。 想着心事的他,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道长。” 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玄清转过身,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中年人站在牌坊东侧的巷口。 那人腰间悬着一柄长刀,手按在刀柄上,通过对方那微微发白的指节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来人修为不高,暗劲期的样子,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不像寻常的江湖武人。 齐宏斌走到李玄清面前,抱了抱拳。 “道长,请问里面是什么情况?” 李玄清看了他一眼,这人的口音有些怪,咬字的方式跟本地人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没有多想,伸手指了指身后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里面是一个域。”他的声音很沙哑,“有它自己的规则。你想出来,就得打破它的规则。而且只能自己打破,别人帮不了你。” 齐宏斌的眉头皱了起来,“规则?” “对。那片域里面有一套自己的规则,误闯入的人要参与到‘故事情节’中去,想办法破坏‘原定故事结果’,然后便能打破规则。 我是杀光那队骑兵,影响了最终结局,就出来了。 当然,不同的人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改变结局。 也许可以把骑兵引开,也许可以劝离沈家人,实力不济也可以通过找援兵。 总之处理的方式不一样,但只能靠自己,无论是智力还是武力,只要改变结局就行。 当然,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是在‘规则’中。” 齐宏斌沉默了两个呼吸。 他正要问第二个问题,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抬起头。 发现天空中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那人站在半空中,脚下没有任何东西,就那么悬在那里。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剪影。 李玄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凌空虚渡。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刚碰到剑柄便停住了,因为他知道拔剑也根本没用。 很快他便认出了那个人。 他在青羊宫听师兄们说起过,真如寺有一位大师,四十出头的年纪,修为已是融丹期。 雁门关外一刀斩了燕国禁军大将,一刀斩了血刀门老祖。 江湖上叫他“普渡慈航”。 没等两人多想,天空中的真玄已经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血红色的刀光从刀鞘中迸射而出,劈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上。 没有声音。 灰白色的雾气猛地一颤,然后开始翻滚。 像一锅烧开的水,从中心向四周翻涌,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雾气中出现了裂纹,细如发丝,密密麻麻,从雾气深处向外蔓延。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片雾气像一面被锤子砸碎的镜子,碎成了无数碎片。 碎片在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北大街从雾气中露了出来。 青石板路面,两旁的店铺,县学的棂星门,城隍庙的飞檐翘角,全都在。 街上站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穿着棉袄,有的穿着单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被子。 他们站在那里,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像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更多的人陆续从街巷中走出来。 哭声、喊声、笑声混在一起,在北大街的上空回荡。 李玄清站在牌坊南侧,看着那片消失的雾气,嘴巴微张。 他在青羊宫学了三十年道术,读过的典籍堆起来比他的人还高,行走江湖也许多年。 无论是典籍上还是行走江湖时听到的传说,都有同一个认知:怪异杀不死。 不是难杀,也不是杀起来麻烦,是根本杀不死。 它们是这方天地的“疮疤”,是规则本身。 但这个和尚一刀就把怪异劈没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玄清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真玄从天空中落下来,落在牌坊前。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面容白净,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像个能一刀劈碎怪异的绝世高手。 齐宏斌站在巷口,手还按在刀柄上,仿佛石化了一般。 那个和尚从空中落下来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条北大街。 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齐宏斌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指头动不了。 真玄的神念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 方圆数里之内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那些从雾气中走出来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他们的神魂波动混乱而微弱,像风中的残烛。 但有两道神魂波动却有些不一样。 准确的说是这两道神魂给他感觉不太一样,一道格外“暴戾”,还有一道格外“贪婪”。 能这么敏感察觉异常,得益于真玄突破通幽境时候,神魂简直是得到了史诗级强化。 这两人似乎感受到了真玄的目光,对视一眼以后一左一右分别逃跑。 真玄拔刀。 长刀出鞘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血红色的刀光一闪而没,快得像一道闪电。 往东侧群中跑的那个家伙,头颅从脖子上滑落。 他的身体还站着,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头颅已经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牌坊的基座旁边。 而另外一个也是头颅在同一瞬间飞起。 两颗头颅并排躺在牌坊基座旁边,眼睛都睁着,瞳孔涣散。 从真玄拔刀到两人毙命,不到一个呼吸。 北大街上的哭声和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呆住了。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 真玄弯腰,蹲下身,在两具尸体上摸索了片刻。 他从对方身上摸出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着几瓶丹药、几块银锭、还有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归”字。 果然是归墟组织的魔崽子。 第377章 齐宏斌的秘密 真玄从第二个魔子身上摸出一个小瓷瓶和一本薄薄的册子,瓷瓶里装着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册子上写满了蝇头小楷,记录着最近一个月来归墟组织在云州的活动和接下来的计划。 他将这些东西收进储物腰带里,站起身来。 北大街上一片死寂。 剩下的幸存者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人张着嘴,有人捂着嘴,有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真玄感觉到了这些目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北大街,在那些惊恐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牌坊南侧。 李玄清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面色苍白。 他总觉得这“普渡慈航”杀完人之后做立马摸尸这个事情很奇怪。 而且摸得很仔细,从头摸到脚,连鞋底都翻过来看了。 这种摸尸的熟练程度是真不像一个出家人,和这个“普渡慈航”也不太搭配啊。 真玄的目光从李玄清身上移开,落在了牌坊东侧。 齐宏斌站在巷口,嘴张得有点大。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后撤半步。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转身就跑的姿态。 他的训练告诉他,在任何不确定的情况下,都要做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准备。 真玄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笑容的意思很明确:别紧张,我不是坏人。 李玄清看见那个笑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齐宏斌更是头皮发麻,可怕! 他看见那个笑容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和尚想干什么? 他在训练中学过一门课,叫“行为预判”。 教官说,你要观察对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变化,从中判断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但现在他发现,这门课白上了。 真玄收回笑容,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北大街的晨光中。 灰色的僧袍在最后一抹余晖中一闪,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他飞走的时候,又大有深意的看了齐宏斌一眼。 齐宏斌站在原地,看着真玄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短褂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玄清直起身来,走到齐宏斌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北大街上的幸存者渐渐回过神来,看着那些从街巷中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过了好一会儿,李玄清才开口。 “你知道刚才那个和尚是谁吗?” 齐宏斌摇了摇头。 “真如寺,真玄。江湖上叫他‘普渡慈航’。” 齐宏斌没有说话,默默记住这个名字了。 似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李玄清才开口:“他刚才......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齐宏斌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吧,那笑容确实像打招呼;说“不是”吧,他又找不出别的解释。 他只知道一件事,反正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被那个和尚“打招呼”了。 李玄清叹了口气,转身朝城南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大街。 晨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在那些从雾气中走出来的人脸上,照在那两具无头尸体上。 一切都很好,很平静,除了那两具尸体和地上那滩血。 齐宏斌在巷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过身,朝客栈走去。 他面色看似平静,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那个笑容。 齐宏斌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大堂。 赵华锋已经从楼上下来了,背着包袱,手里提着苗刀,站在楼梯口等他。 他看见齐宏斌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 “齐队,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齐宏斌从他身边走过,朝楼上走去,“收拾好了就走。南门集合。” 赵华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跟在齐宏斌身后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背起包袱,提着苗刀,走出了房间。 几个人在客栈门口碰头。 孙小婉和陈志远已经到了,两人都背着包袱,手里提着兵器,面色凝重。 “走。”齐宏斌说。 四个人沿着南大街往南门走。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有些是从北大街那边跑过来的,有些是听说怪异消失了、从藏身处出来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齐宏斌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了几个词,“和尚”、“一刀”、“雾气没了”、“杀人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南门的时候,城门已经开了。 守城的士兵站在门洞两侧,正在检查进出城门的行人。 齐宏斌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领头的士兵手里,抱了抱拳。 那士兵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们四个人,挥了挥手。 四个人走出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约莫五里地,齐宏斌才放慢脚步,随后便带队进入一个路边茶摊休息。 一口热茶下肚,缓了缓神,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来。 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把笔放下。 他想了想,又重新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一月十二日,渭源县城。 怪异被真如寺僧人真玄一刀清除。该僧人疑似已注意到我。 其杀人后曾对我微笑,意图不明。 建议后续行动避开该僧人势力范围。” 他将笔记本合上,塞回怀里。 赵华锋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齐队,那个和尚长什么样?” 齐宏斌想了想。 “灰色僧袍,腰里挂着刀,光头。看着像个读书人。” “长得凶吗?” “不凶。” “那你怎么吓成这样?” 齐宏斌没有回答,他想骂一句你妈的要不你试试被融丹期高手盯上是什么感觉? 赵华锋又想问别的,但看见齐宏斌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便和孙小婉聊上了。 此刻的齐宏斌端起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旁边的陈志远头上。 自己这个异能没问题啊,对方确实是头上什么都没有。 其实齐宏斌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不想说,也不敢说。 从空间通道进入这个世界以后,他便能看到这个世界土著人头上的字,而且那些字还有不同颜色。 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走过空间通道以后是穿越到了游戏世界。 第378章 ??? 当然这些话他只在脑子里想过,从来没说出口。 第一次看见那些字,是他穿过通道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二天。 那天他蹲在路边啃干粮,一个挑着柴禾的农夫从他面前走过。 那农夫头上顶着一行字,悬浮在空气中。 显示的是“无威胁”,灰色的,淡淡的。 齐宏斌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那行字还在。 他又盯着路过的另一个人看,是个妇人,头上也是“无威胁”,灰色的。 他连着看了好几个人,都一样。 后来他遇到了第一个武者。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短褂,腰里别着短刀,他的头上顶着一行字,“较危险”,淡黄色的,比那些灰色的字亮一些。 齐宏斌当时心跳得很快,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字不是他的幻觉。 再后来,他通过多渠道信息确认,“较危险”三个字是针对他现在的修为判断的。 而头上有淡黄色“较危险”的武者,确实都是暗劲期。 他试探过小队的其他人。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的人......有点不一样?” 赵华锋啃着干粮,头都没抬,“哪不一样?修为比我们那边的强吗?” “就是......说不上来。” 赵华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陈志远倒是想了想,说了一句“这里的人说话口音跟我们差不多”,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齐宏斌知道,他们看不见那些字。 只有他能看见。 他开始留意这个世界武者的修为。 暗劲期是淡黄色的“较危险”。 化劲期是深黄色的“危险”。 有一次他在山道上远远看见一群人骑马经过,居中那人气息深沉,隔着百丈远都让他后背发凉。 那人头上顶着一行字是“很危险”,淡红色的。 齐宏斌当时蹲在路边的草丛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行人走远之后,他才从草丛里出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人是抱丹期强者。 蕴丹期他没见过。 但他在心里猜过,无非是红色的“非常危险”呗。 毕竟抱丹期已经是淡红色,蕴丹期应该会更红一些,更深一些,很合理吧。 直到今天。 那个叫真玄的和尚从天空中落下来的时候,齐宏斌下意识地朝他的头上看去。 他愣住了。 那个和尚的头上确实有字,但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颜色。 那行字是很普通的黑色,显示了三个问号。 “???” 齐宏斌盯着那三个问号看了很久。 他试图从这三个问号中读出什么东西,是危险等级无法评估?是他的能力对这个人无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和尚是他目前为止见过最恐怖的人,没有之一。 齐宏斌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来。 “走吧。” 他没有看赵华锋,径直朝官道上走去。 孙小婉在后面喊了一声“齐队,我们去哪?”,他没回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三个问号,以及真玄最后飞走时看他的那一眼。 ...... 真玄回到破妄禅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后申时。 他走进禅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长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丹田之中,那股熟悉的感觉正在缓缓消散。 在渭源县城当着那两人拔刀消除掉怪异那一刻,天道反馈便已开始酝酿。 那股纯粹能量没有涌向修为,没有涌向肉身,而是精准地落入了识海深处那柄无形无质的刀中。 刀身微微一震,一缕幽光从刀锋上亮起,沿着刀身上的纹路缓缓游走。 这柄刀的第二层纹路仿佛被一层幽光遮着。 但此刻那层幽光淡了一些,像是一层纱被风吹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的一小截纹路。 一炷香时间内,天道反馈的能量一直往刀身上灌注。 刀身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那层幽光也越来越淡,但终究没有彻底散去。 他距离“斩因”的武道真意又近了一步,但门还没有打开。 真玄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横在膝上的长刀。 刀鞘还是那个刀鞘,刀柄还是那个刀柄。 再等等,这柄刀一定会砍出不一样的效果。 真玄闭上眼睛,继续运功,对于他来说,修炼得越猛离“死”就越远。 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 真玄睁开眼睛,没有起身。 神念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僧人,穿着一件青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知客堂的执事弟子,法号如澜,化劲初期的修为,是真明的徒弟,专门负责接待来寺中拜访的外客。 “进来。” 如澜推开院门,快步走进禅房,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师叔,北凉州正阳宗的大长老武长空前来拜访,说是想见师叔一面。人已经在知客堂等着了。”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正阳宗?他在脑海中搜了一遍,确认自己跟这个门派没有任何交集。 他认识的正阳宗的人一个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也没有正阳宗的地盘。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如澜摇了摇头。 “弟子问过,武长老只说‘有一事想当面请教真玄大师’,不肯多说。 弟子看他面色不大好看,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心头。 正阳宗虽然远在北凉州,但弟子对那边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 真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澜顿了顿,继续说道: “正阳宗是北凉州三大豪强之一。 他们的根基在丹道,北凉州七成的丹药生意都攥在正阳宗手里。 朝廷那边,他们的后台是北凉王徐骁。 徐骁的几个贴身供奉都是正阳宗的人,连徐凤年的武道启蒙师父也是正阳宗的长老。” 真玄忽然开口问道,“徐凤年现在什么修为?” 如澜一个愣神,倒是没想到师叔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小王爷去年就已经破境到蕴丹中期了。” 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己这位师叔当年人榜第四十多的时候,小王爷已经是人榜前三,估计是因为这个?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展开来,看了一眼。 “师叔,正阳宗明面上有三位蕴丹期高手。 掌门武长天,蕴丹初期; 太上长老陈伯阳,蕴丹中期; 还有一位就是来的这位大长老武长空,蕴丹中期。 下面还有抱丹期五人,化劲期四十余人。 在北凉州,能跟他们掰手腕的门派就两家。” 第379章 上门道歉 真玄点了点头。 北凉州虽然不算大玄最富庶的地界,但关键是地方够大。 而且是被徐家当老巢经营的,正阳宗能搭上北凉王这条线,还能把丹药生意做到七成的份额,这个门派的根基和人脉,比大多数中寺都要深厚。 “走吧。”真玄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如澜一眼。 “你方才说,他面色不大好看?” “是。”如澜点了点头,“弟子看着,像是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眼眶发青,眉心紧锁,喝茶的时候也心神不宁的样子。” 真玄没有再问,迈步走出了院子。 如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朝知客堂走去。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远处的钟楼传来晚钟的声响,悠远绵长。 真玄越发喜欢听这寺庙的晨钟暮鼓,总是能让他心神都安宁一些。 知客堂在真如宝殿的西侧,是一座三间的厅堂,青砖灰瓦,古朴庄重。 堂中陈设简朴,一张长案,几把椅子,案上放着茶盏和果盘。 墙上挂着一幅“宾至如归”的字轴。 此刻,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正坐在客位上,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面色确实不大好看,眼下的乌青很重,眉心有两道深深的竖纹。 真玄踏进知客堂的瞬间,武长空便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发出“吱”的一声响。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正阳宗武长空,拜见真玄大师。”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能有些紧张。 真玄皱了皱眉,走到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 “武施主不必多礼,请坐。” 武长空直起身来,在客位上坐下。他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如澜端上茶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武长空也端起茶盏,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堂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铜炉中檀香燃烧的“噼啪”声。 “真玄大师,”武长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贫道此来,是来赔罪的。”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着,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锦盒是紫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盒盖上刻着精细的云纹。 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小瓷瓶,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蕴神丹”三个小字。 “十瓶蕴神丹,每瓶十粒,是贫道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师笑纳。” 真玄看了那锦盒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武长空。 “武施主,贫僧跟你正阳宗素无往来,跟你也素不相识。 你今日登门,开口就是赔罪。 贫僧倒想问问,这罪从何来?” 武长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两个呼吸,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尽,缓缓开口。 “半个月前,正阳宗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在幽州和北凉州交界处的云雾山历练,跟贵寺的两位小师父起了冲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捧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那几个人是正阳宗‘元’字辈的弟子,领头的叫元朗,化劲大圆满,在正阳宗年轻一代中排名第二。 他们当时在云雾山发现了一株五百年份的赤灵芝,正打算采摘,贵寺的如璋、如琦两位小师父也到了那里。” 武长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元朗那孩子年轻气盛,见灵芝只有一株,便说是自己先发现的,该归正阳宗。 如璋小师父不肯相让,双方就起了争执。 一开始只是口角,后来......动了手。” 真玄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武长空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中更加没底。 “元朗是化劲大圆满,带了三个化劲后期的师弟。 如璋、如琦两位小师父都是化劲圆满,二对四。 元朗以为胜券在握,但他没想到,如璋小师父的《真如七杀拳》刚猛凌厉,如琦小师父的刀法刁钻诡异,两人配合默契,四个正阳宗弟子竟被逼得节节后退。”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打了不到三十招,元朗就挂了彩。 他的三个师弟也好不到哪去,有两个被如璋小师父的拳劲震伤了内腑,还有一个被如琦小师父的刀锋划破了左臂。 四个人狼狈不堪,最后是元朗咬牙喊了一声‘走’,才从云雾山上退了下来。” 真玄放下茶盏,看着武长空。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武长空被这目光看得后背微微发凉。 “这只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元朗回去之后,找了他的师叔。” 武长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无奈对面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和尚是连缘起寺都敢灭门的狠人,只能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元朗的师叔姓陈,名玄风,抱丹初期,在正阳宗长老中排名最末。 他听了元朗的话,只说了一句‘正阳宗的弟子不能在外面被人欺负’,便带着元朗和另外三个弟子,连夜赶回了云雾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在云雾山找了三天,找到了如璋、如琦两位小师父。” 堂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玄风没有通报姓名,没有说明来意,直接动了手。” 武长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抱丹初期的修为,拿下两个化劲圆满的年轻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他又错了。” 真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如璋、如琦两位小师父虽然只是化劲圆满,但他们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如璋正面硬撼,拳法刚猛;如琦侧翼策应,刀法刁钻。 陈玄风以抱丹初期对化劲圆满,本应是碾压,但打了三十招,他不但没有拿下两人,反而被如琦的刀划伤了右臂。” 武长空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第380章 真玄要看到诚意 “陈玄风急了便不再留力,全力出手。 抱丹初期的真元全力爆发,如璋、如琦终究差了一个大境界。 如璋被他一掌震伤左肩,如琦被他的拳风扫中胸口,两人都吐了血。 但他们没有退,咬紧牙关,硬是又撑了十招。 最后,如璋拼着左肩的伤,一拳轰在陈玄风的胸口; 如琦拼着胸口的伤,一刀劈在陈玄风的左肋。 陈玄风当场吐血,肋骨断了三根。”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响。 武长空偷偷看了一眼真玄的表情,见真玄面不改色,才继续说道: “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 陈玄风带着元朗等人退回了北凉州,如璋、如琦两位小师父也离开了云雾山。 陈玄风回去之后,跟掌门说了实话。 他说‘那两个小和尚是真如寺的弟子,师父是真玄’。 掌门当时没有说话,回去核实了一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真玄的眼睛: “门派核实完了之后,第二天一早,掌门就把陈玄风关了禁闭,把元朗和他那三个师弟也关了禁闭。 然后他对我说,‘师兄,你去一趟真如寺。带着赔礼去,带着诚意去。不管真玄大师提什么条件,都答应。’” 武长空端起茶盏,一口喝干。 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但他喝得很急,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大师,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他放下茶盏,双手放在膝上。 “正阳宗的弟子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理亏在先。 陈玄风身为长辈,对晚辈出手,更是错上加错。 贫道此来,一是赔罪,二是请大师开个价。 正阳宗愿意赔偿,多少都行。”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真玄,等着他的回答。 真玄端起茶盏,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如澜站在一旁,垂手而立,面色平静,但他的心中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知客堂干了十几年,接待过各门各派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事。 但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一个大派的蕴丹中期大长老,大老远从北凉州跑到云州,来给两个化劲期的晚辈赔罪。 武长空的修为比真玄师叔差得远,但他在北凉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正阳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他坐在真玄师叔对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澜看了武长空一眼,又看了真玄一眼,心中涌起无限的佩服。 他想起自己刚入知客堂的时候,师父真明说过一句话: “咱们真如寺的底牌,有法远老祖,有你方丈师伯,还有你真玄师叔。” 他当时半信半疑,现在信了。 真玄放下茶盏。 “武施主,如璋和如琦现在何处?” 武长空连忙道: “回大师的话,两位小师父当日在云雾山虽然受了伤,但伤势不重。 据正阳宗在云雾山的眼线回报,他们离开云雾山之后就回了真如寺。 算算日子,应该早就到了。” 真玄点了点头。 他最近要么在闭关,要么就在外面打黑工。 如璋和如琦回来,但他不知道这件事。 真恒师兄单独交待他什么,大概是觉得两人受的伤不重,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不值得打扰他闭关。 “武施主,你说陈玄风被关了禁闭。” “是。掌门亲自下的令,禁闭半年,不许出山门半步。” “元朗和他那三个师弟呢?” “也一样。禁闭半年,每日抄写《道德经》十遍。”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武长空,微微一笑。 武长空看见这个笑容,瞬间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武施主,贫僧问你一句话。” “大师请说。” “如果如璋和如琦不是贫僧的弟子,如果真如寺不是上寺,正阳宗会怎么做?” 武长空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说。 说“会当没发生过”是实话,但太伤人;说“不会”是假话,骗不了眼前这个人。 真玄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桌上那只锦盒推了回去。 “武施主,这十瓶蕴神丹,贫僧不能收。” 武长空的脸色变了。 “大师——” 真玄摆了摆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武长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大师说得对。十瓶蕴神丹,确实不能收。” 说完他便从储物腰带中取出另一只锦盒,比第一只大了一倍,紫檀木的,盒盖上刻着更精细的云纹。 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蕴神丹”三个小字。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一些的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果子,通体呈淡金色,表面光滑圆润,隐隐有星芒流转。 “再加二十瓶蕴神丹,一枚玄元果。大师,这是正阳宗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真玄看了一眼那枚玄元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武长空的心提了起来。 他在正阳宗当了三十年大长老,跟各门各派打过无数次交道,讨价还价的事他见多了。 但像真玄这样的,他头一回见。 不说话,不提条件,不摇头,不点头,就那么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他满意还是不满意,你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你说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讨价还价都让人心慌。 堂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真玄放下茶盏。 “武施主,贫僧听说,正阳宗的丹药生意做得很大。” 武长空一怔,连忙点头。 “是。正阳宗在北凉州有十七家药铺,在幽州、钦州、岐州也有分号。 每年经手的丹药,少说也有五十万两。” “那贫僧再要一样东西。” “大师请说。” “从今往后,正阳宗每年向真如寺供应的丹药价格按市价的七成算。 蕴神丹至少每年三十瓶。 这样,贫僧才能看到你们的诚意。” 武长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三十瓶蕴神丹,市价七成。 一年三十瓶,十年就是三百瓶,还有其他丹药。 这不是一次性的赔偿,是长期持续且源源不断的输血啊。 他沉默了片刻。 第381章 跳过中间环节 “大师,三十瓶蕴神丹,正阳宗拿得出来。 但市价七成,这个价格...... 正阳宗在北凉州十七家药铺,给各大门派的价格都是市价的九成。 七成,这是成本价了。” “贫僧知道。”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武施主方才说,不管贫僧提什么条件,都答应。那贫僧不就提了么?” 武长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又想起临走前掌门武长天说的话,咬了咬牙,抱拳道: “行。三十瓶蕴神丹,和每年供应的其他丹药都以市价七成结算。 贫道替掌门应了。” 真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双手合十。 “武施主,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贫僧的两个徒弟受了伤,要养伤,要吃药。 正阳宗的诚意,贫僧收到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这话说得客气,但武长空听得懂。 往后的意思是,如果正阳宗老老实实供应丹药,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正阳宗耍花样,那就不是“往后再说”了。 武长空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大师宽宏大量。贫道告辞了。” 真玄还了一礼。 “武施主慢走。” 武长空直起身,转身走出了知客堂。他的步伐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如澜站在堂中,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脑海里全是“跑这么快,师叔在江湖中人心里有这么可怕吗?师叔人好,说话又好听,不至于啊?”这种疑问。 他转过身,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只锦盒,三十瓶蕴神丹,一枚玄元果。 这些东西放在拍卖会上,少说也值二十万两白银。 但如澜知道,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些丹药和果子,是武长空刚才答应的那件事。 丹药供应按照市价七成。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把正阳宗的丹药生意撕开了一个口子。 如澜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 他走到桌案前,将两只锦盒收好,双手捧着,走到真玄面前。 “师叔,这些东西,送到破妄禅院吗?” 真玄点了点头。 “蕴神丹送到破妄禅院。玄元果送到藏心阁,给方丈师兄。” 如澜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知客堂,手里的锦盒沉甸甸的。 他的脚步很快,面色平静,但他的心中一直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武长空坐在客位上,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发白; 真玄师叔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面色平静。 两个人,两个境界,两种心境。 一个在求,一个在等。 求的人把姿态放到了最低,等的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茶,然后就把好处揣进了兜里。 如澜忽然想起师父真明说过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终究是弱肉强食。 谁掌握了武力,谁就有话语权。” 还好我真如寺现在人人如龙。 ...... 转眼又是两年。 破妄禅院的院门打开了。 真玄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他已经两年没有回过真如寺了。 这两年来,他几乎不在寺里。 他跑遍了大玄九州,从云州到幽州,从朔州到钦州,从楚州到北凉州,甚至还去了一趟夏国。 每到一处,他便打听当地有没有怪异出没。 有,就去;没有,就走。 他在苍梧府的深山老林里待了七天,找到了一处被雾气吞没的废弃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二十年多前的一场瘟疫让这里成了无人之地,后来便生出了怪异。 他站在村口,拔刀,一刀劈下。雾气散了, 村庄从雾气中露了出来,破败的房屋、长满荒草的院子、倒塌的围墙,一切都在。 他在村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活人,便转身离开。 他在幽州北部的雪山里找到了三处怪异。 第一处在一片冰封的湖泊上,雾气贴着冰面流动,像一条灰白色的。 他一刀劈下去,冰面裂开了一道缝,湖水从裂缝中涌上来,将雾气冲散。 第二处在一座废弃的矿洞里,洞口被雾气封住了,进去的人出不来。 他走进矿洞,在里面待了一小会儿,然后一刀将雾气劈散。 第三处在一座大型古墓里,雾气从墓道口涌出来,将方圆百丈内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他走进墓道,然后拔刀。 里面只有十几具干尸,估计是被困死在里面的盗墓贼。 他念了一遍往生咒后便离开了。 真玄在朔州和燕国旧地的交界处待了半个月。 那里的怪异最多,大大小小七八处,有的是废弃的军营,有的是被屠灭的村庄,有的是古战场。 真玄一一找过去,一一拔刀。 他不需要知道怪异的规则,只是用他的武道真意就可以了。 所以一般“找怪异”的时间比较多,处理怪异则是分分钟的事。 对了,他还去了一趟夏国。 夏国的道门对怪异的态度跟佛门不同,他们不叫“怪异”,叫“孽障”。 处置的方式也不一样,他们用符箓镇压,用阵法封印。 当然,也只能做到封印了,说是封印,实际上就是在外围搞个迷阵,不让普通人误闯进去。 真玄到了夏国之后哪里都没去,直接就奔着那些有“孽障”出没的地方。 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夏国道门的人后来发现了,不知道是谁干的,议论了很久。 这一年里,他消灭的怪异少说也有二十处。 天道给他的反馈,起初还是老样子,每次消灭怪异之后,神助的增幅就会变强一些。 但到了第三个月,情况变了。 那天他在幽州北部的雪山上,一刀劈开了一片雾气,雾气散尽之后,天道反馈降了下来。 不是以往那种增强神助,而是直接将一股浑厚到不可思议的力量直接灌入他的身体。 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过渡,就是赤裸裸地“灌顶”。 真玄当时站在雪地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这特么什么意思?天道演都不演了? 之前的神助,好歹还有个“触发条件”的说法。 我装逼,你奖励,合情合理。 现在呢?他消灭怪异,天道就直接灌顶,直接跳过中间商? 这说明什么?说明天道不装了。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 后来他得出了一个猜想:怪异是微型空间碎片。 每一个怪异,上面带着一套扭曲的、残缺的、不完整的“伪规则”。 他拔刀消除掉那些伪规则之后,微型空间碎片就融入了这方天地。 世界又变强了一丝,虽然很少很少,但蚊子腿也是肉。 天道给他的奖励,就是因为他在帮世界“吃肉”。 消灭的怪异越多,世界变得越强,天道给他的奖励就越大。 这个逻辑很简单:你帮我,我帮你。 你让我变强,我也让你变强。 第382章 通幽二重楼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真玄跑得更勤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各地怪异的情报,每到一处就去找当地的镇武司或者门派打听。 知客堂也帮他收集了不少线索,真明专门在册子里列了一份清单,标注着九州各处的怪异分布。 他按图索骥,一个一个地找过去。 这一年,是他在进入通幽境之后修为进展最快的一年。 按理来说修为越高修炼越慢,到了通幽境,每一步都是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要靠自己去摸索。 但他有天道好爸爸,简单粗暴,直接有效。 如今,他的修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通幽二重楼。 通幽三重楼,一重两甲子。 加上之前突破通幽境时增加的寿元,他的寿元又多了一百二十岁。 他今年四十多岁,按这个算法,他还有五百多年的寿命。 这五百年寿命让康熙看到他不得羡慕死啊? 这一天脑海里全他妈是韩磊的歌声了,“愿烟火人间,安的太平美满,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不好意思,现在我普渡慈航是真的还能再活五百年了。 当然,修为的提升不只是寿元的增加。 通幽一重楼时,他只能接引浅层的九幽玄气,稀薄,驳杂,转化效率低。 现在到了二重楼,他能接引中阶九幽玄气了。 玄元的纯度比一重楼时提升了一倍,与肉身、神魂的契合度也达到了八成。 这意味着他炼化玄元的速度更快,损耗更小,战斗力更强。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变化。 经脉比一重楼时拓宽了三倍,九幽玄元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不再像以前那样稀薄如轻烟。 脏腑完成了玄元滋养改造,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带着九幽玄元的阴寒,却又带着肉身的温热。 两种力量在体内交织、融合,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丹田中的九幽玄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轻烟,而是凝实如薄雾,萦绕在体表一寸之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幽黑色气息,像一层薄纱,若有若无。 这层薄纱不只是好看,它自带微弱的阴寒威压,修为不够的人靠近他,就会觉得浑身发冷,真元运转滞涩。 神魂也更强了。 之前他的神魂只能在九幽中层停留不到半个时辰,而且只能“待”在那里,不能动,不能看,只能被动地感受玄气的流动。 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神魂能在中层停留整整两个时辰,而且还能捕捉九幽玄气的流动轨迹。 他知道哪些地方的玄气更浓,哪些地方的玄气更纯,哪些地方的玄气是死水一潭不能碰。 他可以主动去寻找更好的玄气来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动地等着玄气自己飘过来。 肉身的杂质也被涤荡了七成。 抱丹、蕴丹、融丹三次洗精伐髓,每一次都以为已经把杂质排干净了,但到了通幽境才知道,以前排的都是表层。 真正的杂质藏在脏腑深处、骨骼缝隙、经脉壁上的细微裂痕里,不是真元能触及的。 只有九幽玄元,这种至阴至寒的力量,才能渗透到那些犄角旮旯,将最后的杂质一点一点地剥离、焚毁、排出。 他的脏腑强度现在堪比玄铁宝器。 真玄试过用内力冲击自己的心脏,那股力道足以震碎一块青石,但心脏只是微微颤了一下,便恢复了正常。 而且气血与九幽玄元已经形成了循环,气血滋养脏腑,玄元淬炼气血,两者相辅相成,生生不息。 ...... 雪落苍山,万籁俱寂。 破妄禅院外新种的腊梅开了满树,红花映着白雪,香气在寒风中时断时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梵唱。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膝上横着那柄长刀,双目微阖。 他在盘点着这两年的收获,也在计算着这两年的得失。 唯一可惜的是《阿难破戒刀》一直还处在第一层“破业”的真意上。 刀要慢慢磨,路要慢慢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师弟。” 真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真玄睁开眼睛,起身开了门。 真明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的面色红润,眼神中却有些沉郁之气,看来这些年来经年累月的烦心事不少。 “师兄。”真玄双手合十。 真明还了一礼,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说道:“今日腊月初八,按例要开一次常委会。法远师叔祖和境心师叔也到了,师弟过去一趟吧。” 真玄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取了长刀挂在腰间,随着真明出了院门。 两人沿着青石甬道往方丈院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雪下得不大不小,远处的钟楼、藏经阁、真如宝殿,全都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晨钟已经敲过了,余音还在山间回荡,与松涛声混在一处,说不出的安宁。 ...... 议事厅里檀香燃了半寸,青烟在穿堂风中散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 金刚石长桌两侧坐了十七个人,真恒在主位,法远和境心在他左右。 其他人依次往下,真玄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如今最末尾的位置早就被人抢着坐了,一方面是有师兄生怕他又一开会就“躲懒”,第二方面大家都知道真玄的强,也不好意思再让他坐最角落里。 这是半年多来真如寺最高战力第一次聚齐。 真恒没有急着开口。 他将面前那叠文牍推到一旁,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舆图上。 舆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妖族近三个月来的活动轨迹,红的扎眼,蓝的刺目。 红的是妖族越界的地点,蓝的是真如寺设防的位置。 红的密密麻麻,蓝的稀稀拉拉,看一眼就知道谁占上风。 “先说妖族。”真恒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下。 “万妖窟、山海妖庭、月隐妖域在最近一年来,抱丹期及以下的小妖频繁越界。 大妖不敢来,但全是小妖的小股渗透。 抢灵药、劫商队、杀散修,打完就跑。 苍梧府陈家的一处灵药园被洗劫,看守的两个化劲期供奉一死一伤。 陈家跟我们合作了六十多年,寺里一成的灵药都是从他们家进的。 陈家家主陈伯渊写了信来,字里行间都是哭穷,说再这样下去只能关门。 他关门不要紧,我们的药库还得重新找低价供应商。” 真寂双手抱在胸前,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陈家的事我知道。 上个月底我让真悟带了两个化劲期弟子去苍梧府蹲了七天,连个小妖的影子都没见着。 刚撤回来,第三天药园又被抢了。 这帮畜生比泥鳅还滑,专门挑我们换防的空档下手。” 第383章 妖族的试探 真明翻开册子,补充道: “不止陈家。 青石关那边,一支商队被山海妖庭的小妖截了。 商队是护国寺的关系户,押运的一批丹药和法器被抢了个精光,价值少说也有五万两。 护国寺派了一队人去追,追了几天,追到幽州边境的一处山林里,连小妖的影子都没摸着。 领队的那个抱丹期长老回来之后跟了空方丈说,一方面确实追不上,对方对地形太熟了,每一条小道、每一个山洞都了如指掌。 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真圆捻着佛珠,缓缓开口: “妖族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我们会不会为了这些小冲突大动干戈。 最近一年来,大大小小的越界事件不下二十起,我们每一次都派了人,每一次都扑了空。 这说明什么?说明妖族早就摸透了我们的巡逻规律、换防时间、支援路线。 他们不是随便抢,是精心策划过的。” 境修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捻胡须的手指动得很慢。 “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妖族的繁衍速度和修炼速度都变快了,幼崽存活率也变高了。 而且那山海妖庭的白龙王居然能把妖族都团结起来,这个也是出乎我们意料的。 再过三年或者再过十年会不会攻守易型? 朝廷应该也看清楚了这一点。” 境心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看清楚有什么用?朝廷现在自顾不暇。 北边刚吞下燕国,五州之地还没消化完,官员派了,驻军也设了,但燕国旧部的势力还在。 那些世家、那些将领,表面上臣服,暗地里谁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都这与了,上个月又开始打南诏。 朝廷哪里顾得上妖族?巴不得我们佛门内部铁板一块,帮他们稳住南边的局面。” 真寂哼了一声: “铁板一块?护国寺可没把我们当铁板。 上个月珍宝楼的拍卖会,他们把最好的几件拍品截走了,连招呼都没跟我们打一声。 朝廷要在北凉州新建一座寺院,他们二话不说就把名额占了。 联合哨站的事,他们联合栖云寺在幽州边境设了三个哨站,把我们排除在外。 结果呢?三个月被妖族端了两次,死了三个化劲期,伤了六个。 搞不定才想起来找我们。” 真明从文牍中抽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 信封上盖着护国寺的方丈大印,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了空方丈昨日派人送来的。 信上说,下个月十五,护国寺邀请栖云寺和我们去京城议事,共商对抗妖族的大事。 信写得客气,用词是‘恭请’、‘盼复’,但字里行间那意思,是要我们出人出力。” 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 “真寂师兄说得在理。 护国寺这些年仗着凡净大师的名头,在朝廷和各门派之间左右逢源,好处拿尽了。 现在真如寺也成了上寺,明面上手里攥着三个融丹期,他们就开始防着我们了。 但话说回来,护国寺毕竟还是禅宗的上寺,凡净大师也还在。 他们开口召集,我们不去,于理不合。 而且朝廷那边的态度也要考虑,朝廷可不希望看到佛门内部分裂。” 真寂看了他一眼,“所以呢?我们就该去给他们当差?” 真圆摇了摇头。 “不是当差。是去谈。谈条件,谈分工,谈利益分配。 他们不是要我们出力吗?可以。 但怎么出、出多少、出了之后拿什么回报,这些都要摆在桌面上说清楚。 不能像以前那样,护国寺说什么就是什么。” 真玄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去。但不是去给护国寺抬轿子,是去看看朝廷的意思。 凡净大师是国师,朝廷对妖族的策略他一定知道。 我们去是为了弄清楚朝廷到底想怎么打。 另外,护国寺要我们出力,就得拿出诚意来。 联合哨站的事他们把我们排除在外,现在出了事又来找我们,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 “而且,我们自己也要有所动作。 苍梧府、青石关、北凉州边境,这三个地方我们自己设哨站。 人手从镇岳堂和护持堂调,不够的再从外门弟子中抽。 费用从寺库里出。 不能让小妖觉得真如寺的地盘是随便可以进出的。” 真明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点了点头。 “师弟说得对。但哨站设了之后,怎么跟护国寺那边的协调? 万一两边的哨站同时发现妖族,是各自为战还是统一行动?” 真恒看了他一眼: “先各自为战。等京城议事之后,看护国寺的态度再定。 他们要是愿意合作,我们就合作;他们要是还想把我们当外人,我们就自己干。” 法远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众人。 “护国寺的事先放一放。真恒,你接着说异人的事。” 真恒从文牍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书,放在桌上。 文书足有二十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附了几张画像和几张看不懂的图纸。 他将文书翻开,先抽出第一张画像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护国寺在幽州边境抓到的一个异人。 此人自称叫‘王磊’,来自一个叫‘天蓝世界’的地方。 出现的地点是幽州北部的苍云山附近,那里有一处空间裂缝,镇武司的人已经盯了半年。 此人修为不高,明劲中期的样子,但身上带着一件法器。” 他从画像下面抽出一张图纸,是一把短管的火铳,但比寻常的火铳精致得多,枪身上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这件法器,形状像一个小盒子,但能发出巨响,射出的暗器能穿透化劲期武者的护体真元。 护国寺的鉴定师研究了一个月,拆开看了里面的构造,认定那不是武道功法,不是符箓阵法,而是一种纯粹的‘器’。 不需要真元催动,普通人扣一下机关就能用。 而且那个暗器的速度,比抱丹期高手射出的暗器还快。” 真寂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不需要真元?普通人也能用?” “对。”真明接过话头,“而且威力很大。护国寺做过测试,那件法器射出的暗器,能在十丈内穿透一寸厚的铁板。化劲期武者的护体真元,挡不住。” 堂中安静了片刻,境心的脸色变了变。 “一寸厚的铁板?化劲期的护体真元都挡不住?那如果是抱丹期呢?” 真明摇了摇头。 “不知道。护国寺没测过,也不敢测。 万一挡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那个异人交代,在他们那个世界,这种法器叫‘枪’,有很多种。 他带的这个是最小的,叫‘手枪’。 还有比这大得多的,有的能隔着几百丈杀人,有的能一击摧毁一座房屋。 他描述的时候,护国寺的鉴定师当场就变了脸色。” 第384章 异人和法器 法远捻胡须的手停了。 “这种法器,异人手里还有多少?” “不知道。”真恒的声音有些沉。 “目前被朝廷和各门派控制的异人一共有九人,其中七个人身上带着类似的法器。 有两个人带的法器比那个‘手枪’大得多,护国寺的人研究了半天,没敢拆,怕拆坏了。 另外十六个人没带法器,但他们说在他们那个世界,这种东西很常见,普通人就能买。” 真寂有些无语,他觉得这玩意儿太犯规了,似乎是在提问,又像是在确认: “这些东西要是流到江湖上,谁还练武?练了几十年,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扣一下机关?” 真恒看了他一眼,“据可靠线报,异人们也要练武的。但他们练武的目的,是可以掌握更厉害的‘器’。” 真寂眼睛睁得溜圆,他不想说话了,就“手枪”都已经很厉害了,还有更厉害的? 那低阶武者还怎么打? 真圆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所以护国寺那边才急着召集议事?不只是为了妖族,也是为了异人?” “应该是。”真恒点了点头: “异人出现的频率在增加,前年发现了四个,去年发现了十七个。 今年到现在为止有记录的异人资料就已经有一百三十二人了。 这些还是有迹可查的,没被我们发现的还有多少? 而且出现的地点越来越靠近人口密集的区域。 上个月有一个异人直接出现在了京城城郊,被巡逻的禁军抓住了。 身上带着两件法器,一件是护国寺见过的那种‘手枪’,还有一件他没来得及用。 禁军说,那人被围住的时候,手一直在往腰间摸,要不是动作慢了半拍,后果不堪设想。” 真明的脸色凝重起来,“京城城郊?那不是离皇宫只有三十里?” “对。”真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以朝廷也很紧张。 凡净大师亲自去看了那个异人,回来之后跟皇帝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皇帝就下了一道密旨,让各州府加强巡查,发现异人第一时间上报,不得私自处置。” 真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各门派私下处置的还少吗?” “大门派朝廷管不了,主要是不允许世家势力参与。”真明翻开册子,找到其中一页。 “北凉州那边,徐骁抓到一个异人,没上报朝廷,直接留在了王府里。 那个异人是个黄头发绿眼睛的,说话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 后来过了快半年,找了个非常厉害通译官跟对方同吃同住,才勉强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那人说自己是‘探险家’,来这边是为了‘发现新大陆’。 徐骁觉得有趣,把人留在王府里当客卿,还给了他一个院子住。” 境心的嘴角抽了一下,“黄头发绿眼睛?那不成妖怪了?徐骁胆子倒是不小。” 真寂哼了一声,“徐骁这北凉王自从灭燕以后就越发嚣张了,他儿子也已经是蕴丹中期,再加上手握重兵,连朝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留一个异人在王府,谁能说什么?” 真恒摆了摆手。 “徐骁的事先不管。说回异人本身。 还有一个重要的情况,有极少部分异人非常滑溜。 他们仿佛能够看穿我方世界之人的真实实力,只跟实力弱于自己的人打交道。 遇到修为比自己高的,转身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真明的脸色更难看了,“看穿实力?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真恒摇了摇头。 “但护国寺的鉴定师有个猜测。 他们判断也许不是看穿,是感知。 就像我们武者的神念一样,那个世界的人可能有某种特殊的感知能力。 只不过我们这边的人练了几十年才能把神念练出来,而他们那边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有。” 法远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深邃。 “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能感知对手实力的人,永远不会跟你正面交手。 你强他就跑,你弱他就来。 这种对手,比妖族还难对付。” 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 “法远师叔说得对。妖族至少是明刀明枪地来,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 异人呢?他们根本不会给你出手的机会。 你永远在追,他永远在跑。等你追累了,他回来继续干他的事。” 真玄一直没有说话,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他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其实他在两年多之前,赵无忧找他结盟的时候就知道异人这个事情了。 当时还在想这“异人”难不成就来自于自己前世的世界? 后来才逐渐发现这些异人来自于“天蓝世界”,和自己前世的世界高度相似,又不太一样。 根据两年前被皇室抓住的异人的说,他们那里是有“机甲”存在的。 真玄所在的世界可没有这种“高科技”玩意儿。 听到这里,他放下茶盏,问了一句:“目前有没有异人主动找上门来拜师学艺的?” 真明点了点头: “有的。 护国寺收了一个,栖云寺收了一个,曼荼罗寺也收了一个。 其他小门派就不太清楚了。 异人比较擅长伪装,不排除有异人已经融入了我们世界普通人的生活。 这些人修为不高,明劲期到暗劲期,但胜在可塑性强,对这边的武道体系一无所知,从头学起反而比本地的年轻人更容易上手。 护国寺那边反馈说,收的那个异人练了三个月《金刚拳》,已经能打出一成火候了,进步比本地弟子快得多。” 真寂的眉头一挑。“进步快?会不会是那边本来就练过?” “不会。”真明摇了摇头。 “护国寺查得很严。 那个异人刚来的时候连马步都扎不稳,拳架子都是散的,一看就是从来没练过武的。 进步快是因为他肯吃苦,每天练六个时辰,比本地弟子还拼。 还有就是悟性比较高。 但缺点是身体根骨较差,体内杂质比较多。” 境心忽然开口:“这些异人,要是心术正,收了也无妨。要是心术不正,那就是养虎为患。” 真恒点了点头。“所以收异人不是不行,但要有规矩。” 他看向法远和境心,“师叔祖、师父,你们怎么看?” 第385章 各方势力都在布局 法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收可以。但要立三条规矩。 第一,底细没摸清的,不能进核心堂口。 第二,让他们从杂役做起,观察一年再说。这一年里,不准接触功法秘籍,不准进入藏心阁,不准单独外出。 第三,每个异人身边都要安排一个可靠的老弟子盯着,每日的行踪、接触的人、说的话,都要记录在案。” 境心点了点头。 “法远师叔说得对。 还有一条,不能让他们互相接触太多。 万一他们之间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络方式又混进来一群人就不太好了。 我们收了一个,就等于收了一窝。” 真寂也点了点头。 “我同意。而且不能给他们任何特权。 待遇跟普通杂役弟子一样,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练一样的功。 不能因为他们是异人就格外优待,也不能因为他们是异人就格外苛待。 一视同仁。” 真圆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恢复了正常。 “那如果异人表现出色,想收为亲传弟子呢?” 堂中安静了一瞬。 真恒看了一眼真圆,“你自己定。” 又看向真玄: “但有一条,收徒之前,底细必须查清楚。来历不明的人,不能进破妄禅院。 破妄禅院是真如寺武学研创的核心,容不得半点闪失。” 真玄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知道了。” 真明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方丈师兄,还有一件事。如果我们这边收了一个,其他的异人会不会闻风而来?” 真恒想了想: “为了保险起见,后续如果我们有收异人,这消息不要对外公开。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真明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真恒从文牍中又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桌子中央。 纸笺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是快马传回来的情报。 “还有一件事。镇武司那边传来消息,说在燕国旧地发现了一个异人聚居点。 十几个异人聚在一起,搭了几间木屋,在深山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镇武司的人去查了,发现这些人都是普通老百姓,没有武道修为,也没有带法器。 问他们怎么来的,他们说‘彼此是一栋楼的邻居,晚上还正睡觉,就一下子都出现在这边了’。” 真寂的眉头一挑,“睡着觉还能过来?” “不知道。”真恒摇了摇头,“镇武司的人也只是远远地观察了几天,确认这些人没有恶意,就撤了。临走之前留了几个人在附近盯着。” 法远捻胡须的手停了。 “异人跨界而来已经形成规模化的现象。 今天来了十几个普通人,明天可能来几十个武者,后天可能来几百个带法器的。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谁也不知道后面会来什么。” 真圆的声音压得很低。“法远师叔,您觉得,异人会不会大规模降临?” 法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不是武力上的准备,是制度上的准备。 如果有一天成百上千的异人出现在大玄境内,朝廷会怎么办?各门各派会怎么办?我们真如寺怎么办? 这些问题,现在就得想,不能等事情发生了再想。” 真恒点了点头: “师叔说得对。 寺里面专门设一个异人情报组,由镇岳堂的真武亲自抓。 人手从各个堂口调。 所有关于异人的消息,不论大小,全部收集归档。 另外,跟护国寺、栖云寺、镇武司建立情报共享机制。 异人的事,不是一家一寺能解决的。” 真武在册子上记了几笔,问道:“方丈师兄,咱们这个组织需要多少人手比较合适?” “你先从各关键堂口抽调三个人,不够再补。 初期不需要太多人,关键是效率。 消息要快,判断要准。” 真恒顿了顿,又看向真明,说道: “接着刚刚说的,如果异人主动找上门来想拜师,先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 把人稳住,然后上报。 由我和法远师叔、境心师叔一起决定收不收。” 真明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又记了几笔。 真寂忽然开口:“真明师弟,幽冥宗现在什么情况?” 真明对幽冥宗的信息很清楚,几乎是张口就来: “化整为零,散入民间后目前来看还算老实,没有搞事。 但谁知道他们是在积蓄力量还是真的认命了?” 真寂哼了一声,“幽冥宗那种门派,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还来不及,哪有心思搞事?” 真圆摇了摇头。 “真寂师兄,不能掉以轻心。 幽冥宗虽然散了,但他们的底蕴还在。 功法、丹药、法器,这些东西不是散就能散没的。” 真恒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幽冥宗的事,先放一放。 目前最重要的是两件事:京城议事和异人。 京城议事我去,真玄跟我去,法远师叔祖和师父留下看家。 异人的事,知客堂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散会。” 法远和境心站了起来,一前一后走出了议事厅。 真寂、真圆、真明跟在后面。 真寂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真玄一眼。 “师弟,你那个徒弟如军,最近修为涨得有点快。你盯着点,别让他走歪了。”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议事厅里只剩下真恒和真玄。 真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真玄,有些感慨: “真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越来越乱了?” 真玄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是啊,越来越可怕了。 不过这世道要是不乱,怎么显得出我们真如寺的本事?”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真玄的肩膀,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真玄坐在椅子上,端着空茶盏,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舆图上。 红蓝标记犬牙交错,红的密密麻麻,蓝的稀稀拉拉。 妖族在那边等着,护国寺在这边既有竞争又有合作,异人还从不知道的地方涌进来。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迈步走出了议事厅。 夜风扑面,带着初夏的凉意。 他加快了脚步,朝破妄禅院走去。 推开院门,走进禅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九幽玄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比昨天又浓了一分,炼化的速度依旧缓慢。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朝廷、世家、妖族、佛道两门、异人、幽冥宗、地府、归墟、风满楼,各方都在布局,各方都在等。 等对方先出手,等对方先犯错。 而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 强到不管谁出手,他都能接得住。 第386章 护国寺的底线 腊月初九,朔州落了今冬第一场雪,护国寺方丈禅院的门窗紧闭。 了空方丈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卷宗,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的目光却落在窗棂外的雪幕上,一动不动。 了戒和了心坐在他对面,两人肩上都落了一层薄雪,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 了空方丈收回目光,将卷宗推到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盏,靠在墙上,目光在两位师弟脸上扫过。 “真如寺的人明日就到。议事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了戒捻佛珠的手停了,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缓缓开口: “方丈师兄,真如寺这些年扩张得太快。 行禅一脉归宗,燕国皇室后辈拜入,正阳宗每年低价供应丹药。 如字辈和破字辈弟子修为突飞猛进。 桩桩件件,都是在夯实根基。 如今的真如寺,又有了上寺的名头,这...” 了心双手抱在胸前,接过话头: “法远突破融丹,境心突破融丹,真玄也突破了融丹。 明面上三个融丹期,朝廷那边对真如寺的评估调了又调,从‘中等威胁’调到了‘高等威胁’,现在干脆不标威胁等级了,只写了一句‘实力评估中’。” 了空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真玄。”了心的声音压低了。 “江湖上叫他‘普渡慈航’,可咱们都知道他以前叫什么。 雁门关外一刀斩秦白霜、一刀斩黄镇山,盂兰法会上刀杀慧海。 每次出手都是碾压,每次出手都看不出深浅。 咱们寺里的密档里对真玄的评估改了七次,从‘疑似融丹初期’改到‘疑似融丹中期’,改来改去,都是‘疑似’。” 了戒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 “了心师弟说得对。真玄这个人,才是真如寺最危险的底牌。 法远老了,自顾自修行的时间比较多;境心半辈子困在秘境里,出来以后性子跳脱;真恒要坐镇方丈之位不能轻动。 只有真玄,年轻,修为高,出手狠,而且从不按常理出牌。” 了心立马补充说道: “方丈师兄,真如寺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了。 他们现在是上寺,跟我们平起平坐。 以他们的扩张速度和高端战力的厚度,再过十年二十年,恐怕就不是‘平起平坐’了。” 他放下双手,坐直了身体。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先内部达成一致,护国寺对真如寺的态度必须明确,到底是以合作为主,还是以竞争为主?” 了空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怎么看?” 了戒捻佛珠的手停了: “我觉得还是以合作为主。 真如寺不是我们的敌人,禅宗同气连枝。 灵气复苏,妖族蠢蠢欲动,异人从不知道的地方涌进来。 这种时候,佛门内部不能乱。 护国寺和真如寺打起来,便宜的是妖族和那些异人。 而且,凡净师叔祖虽然能压住法远和境心,但还有一个真玄呢? 万一真的撕破脸,护国寺能承受多大的代价?” 了心却不太同意,摇了摇头: “了戒师兄,你说的我都同意。 但合作不是单方面的。 真如寺这些年扩张,有没有顾及过护国寺的感受? 他们自己设哨站,疯狂扩张这些事,哪一件跟护国寺商量过?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护国寺这个禅宗老大?” 了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合作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 了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护国寺是禅宗上寺第一,这个地位不能丢。 真如寺要发展,可以,但不能踩到我们的头上。 对妖族的防务要以我们为主,资源分配他们也不能插手。” 了戒听完这霸王条款人都麻了。 “了心师弟,你这是在逼真如寺和我们对着干? 如果被人发现我们佛门内部不团结,到时候吃亏的是谁?还不是我们两家。” 了心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踩在我们头上?” “我没说让他们踩在我们头上。” 了戒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我是说,合作要有合作的样子。 该让的让,该争的争。 南线的防务,真如寺确实比我们做得好,让他们主导,没问题。 但北线的资源分配,我们不能松口。 朝廷那边的结盟,护国寺和真如寺应该统一口径,一起跟朝廷谈。 这样两家都能拿到更多的好处。”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没有说服谁。 了空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放下,目光落在两位师弟脸上。 “你们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真如寺想不想跟我们翻脸?”了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是想取代护国寺,还是只是想做大做强,不一定要踩着我们上位?” 了戒和了心同时沉默了。 了空继续说道: “我跟真恒打过多次交道。 这个人,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子。 他当方丈这些年,真如寺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夯实根基,不是争名夺利。 真玄就更不用说了,他要是想争,早就争了。 以他的实力,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不是难事。但他没有。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真如寺,教徒弟,改良功法,偶尔出去办事。” 了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方丈师兄,你是说,我们多虑了?” “对,我们完全没有必要把真如寺当成敌人。”了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也不能把他们当成小弟。 他们是上寺,跟我们平起平坐,这个定位要清楚。 合作是主调,竞争是辅调。 能合作的就合作,该竞争的就竞争。 但不要主动挑事,不要撕破脸。 只要真如寺不踩我们的底线,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了心沉默了片刻,“方丈师兄,你说的底线是什么?” “第一,不能动护国寺在朝廷的地位。凡净师叔祖是国师,这个不能变。 第二,不能动护国寺在北线的资源分配。南线让给他们,北线是我们的。 第三,不能动护国寺核心传教区域。” 了戒点了点头:“这三条,可行。” 了心也点了点头。 “我也同意。但有一条,真如寺的底牌,我们必须摸清楚。 这样将来应对变局的时候,我们心里才有数。” 第387章 凡净老和尚的猜想 了空看着他:“怎么摸?” 了心笑着说道: “真玄那个级别的高手,派谁去都是送。 我意思是从侧面了解。 真如寺这两年不是收了不少弟子吗?燕国皇室的后辈,各地世家送来的子弟,还有一些普通百姓。 这些人里,总有一两个是我们能接触到的。 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需要在日常交流中,留意一下真如寺内部的情况。 真玄的修为、真恒的真实实力、法远和境心的状态,这些东西,迟早会从这些人口中漏出来。” 了戒也觉得靠谱,也补充道: “了心师弟这主意可行。 不需要他们主动打听,只需要在日常闲聊中,留意一下就行。 真如寺收的那些年轻弟子警惕性不高,我们的人稍微接近一下,不难。 就算获取不到关键信息,把信息东拼西凑也能看出点什么。” 了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这件事,了戒师弟你来安排。 但有一条,不能暴露。一旦被发现,立刻切断联系。 真如寺的人不是傻子,尤其是真玄,他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你们派去的人,绝对不能让他起疑。” 了戒抱拳道:“明白。” 禅房中安静了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将整座护国寺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了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冷风裹着雪片涌进来,吹得案上的卷宗哗哗作响。 “凡净师叔祖还在等着。走吧,该跟师叔祖汇报了。” 三人走出禅房,沿着回廊朝方丈禅房走去。 凡净大师的禅房在寺院的最深处,是一座两层的木质楼阁。 楼前种着两棵古松,枝干虬结,积雪压弯了松枝,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了空在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僧袍,敲门后听到一声“进来”,然后便推门而入。 凡净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洗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不像一个融丹大圆满的绝世高手。 但他的气息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仿佛他就是这间禅房的一部分。 了空在凡净对面坐下,了戒和了心坐在他身后。 三人双手合十,朝凡净行了一礼。 凡净睁开眼睛,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笑了笑。 了空心中暗道今天师叔祖心情不错。 “都商量好了?” 凡净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了空点了点头。 “商量好了。对真如寺的态度,以合作为主,竞争为辅。” 凡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了心忍不住开口了。 “师叔祖,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真如寺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了。弟子担心,长此以往,护国寺在禅宗中的地位会受到影响——” “会受影响,然后呢?”凡净打断了他,语气平淡,“然后护国寺就不是禅宗第一了?了心,你在护国寺待了八十年,见过多少门派起起落落?” 了心一怔。 “见过不少。” “那你见过哪个门派是靠‘打压别人’保住地位的?” 凡净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闷锤,敲在了心心口上。 “护国寺能屹立六百年不倒,靠的不是打压别人,是自己够强。 别人强,我们更强。别人快,我们更快。 这才是护国寺的路。 你打压真如寺,打压这个打压那个,你打压得过来吗?” 了心低下头,没有说话。 凡净收回目光,看向了空。 “了空,你继续说。” 了空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想还是师叔祖霸气,继续开口道: “师叔祖,弟子以为,真如寺不是我们的敌人。 禅宗同气连枝,这是大局。 灵气复苏,天地大变,妖族蠢蠢欲动,异人从不知道的地方涌进来。 这种时候,佛门内部不能乱。 护国寺和真如寺,能合作的就合作,该竞争的就竞争。 但不要主动挑事,不要撕破脸。” 凡净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 他把刚刚商量好的三条底线挨个又复述了一遍。 完了补充道: “这三条底线之内,护国寺可以跟真如寺全面合作。 之外的,寸步不让。” 凡净的目光落在三人脸上。 “了空说得对。 真如寺的崛起,挡不住。 与其挡,不如借。 借他们的势,来应对更大的变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两年前,雁门关外,我跟杜西来那一战,你们都知道。” 了戒和了心同时坐直了身体。 了空也收敛了心神,认真听着。 “那一战,杜西来被我打伤了左肩,逃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的达摩面壁图上。 “后来我让护国寺在燕国的暗线查了半年,没有查到杜西来的任何消息。 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了戒的眉头皱了起来。 “师叔祖,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杜西来是融丹后期,全天下能杀他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受了伤,但没到跑不掉的程度。 他为什么不回幽冥宗?为什么不联系他的弟子?为什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除非他死了。” 禅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凡净收回目光,看着了空,声音幽幽道: “当时在场的融丹期,除了我,就只有赵无忧和尘空禅师。 但只有一个人,在杜西来逃跑之后,消失了半个时辰,说是去摸尸了,但到底干了什么,谁知道呢。” 了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师叔祖说的是真玄?” 凡净点了点头。 “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个能在雁门关外一刀斩杀两个融丹初期的人,且他的轻功《渡厄踏风》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武道真意是‘缩地’。 一步迈出,十丈距离转瞬即至。 这种人,应该能追上并杀死一个受了伤的对手吧?” 了戒三人脸色变了。 “师叔祖,您是说杜西来已经死了?死在了真玄手里?” “我不知道,也没有证据。”凡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们想想,杜西来失踪了三年多。 三年里,幽冥宗化整为零,散入民间。 一个融丹后期的老祖失踪三年,本身就不正常。 他们不查?不派人去追?除非他们已经找过了,根本就没找到。” 了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杜西来真的是真玄杀的,那真玄的修为......” 第388章 结盟条件 “至少是融丹后期。”凡净替他说了。 “而且他的《阿难破戒刀》,已经练到了我无法理解的地步。 原本我认为,能杀融丹后期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三个。 我算一个,天榜第一的裴千刃算一个,夏国清玄真人算一个。 实际上我算漏了一个,剩下那个我有八层把握是真玄。” 禅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凡净老和尚语不惊人死不休: “还有,你们莫要忘了,真玄有能消灭怪异的能力。 老衲反正做不到。 而且,以真玄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这两年他疯狂找怪异这件事情你们不觉得很诡异吗? 你们该不会觉得老头子我是天下无敌吧?” 了戒捻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了心的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了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师叔祖,”了空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是说,真玄可能已经是融丹大圆满了?” “我不知道。”凡净的回答很干脆。 “但我知道一件事。 真如寺敢在云州战线上要主导权,不是因为他们狂妄,是因为他们有底牌。 这张底牌,就是真玄。 他的修为,他的刀法,他清除怪异的能力,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 面对这样的人,合作比对抗明智。” 了空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 了戒和了心也跟着行礼。 凡净摆了摆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三人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禅房。 雪还在下,将整座护国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了空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了戒和了心说了一句话。 “去准备吧。明日辰时,议事正式开始。 真如寺的人到了,该谈的谈,该让的让。 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护国寺小家子气。” 了戒和了心同时抱拳。 “是。” 三人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声在雪中渐渐远去。 京城,皇宫。 养心殿的烛火烧了大半夜,灯芯已经剪了三回。 大玄皇帝赵煦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折,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今年六十有六,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眼下的乌青很重。 七皇叔赵无忧坐在御案左侧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上,面色平静。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脚下一双黑布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王爷,倒像个富贵闲人。 镇武司总司长贺州同坐在他对面,身披铁甲,腰悬长刀,面容方正,浓眉如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的修为刚突破到融丹,论武力已经是朝中文臣武将中的第一人。 “一年了。”赵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从提出结盟到正式谈判。朕跟真如寺谈了一年,七皇叔你跑了多少趟真如寺?” 赵无忧想了想。“三趟。” “三趟。” 赵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真如寺现在已经是上寺了,跟护国寺、栖云寺平起平坐。 朕的七皇叔跑了三趟,才把结盟的事谈下来。” 赵无忧摇了摇头。 “陛下,不是真如寺难谈,是这世道变化太快。 两年前,我们想跟真如寺结盟,是看中了他们的实力。 两年后的今天,我们想跟真如寺结盟,是因为不结盟不行了。” 贺州同点了点头。 “七皇叔说得对。 灵气复苏的速度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妖族的繁衍速度和修炼速度都在暴涨,山海妖庭的白龙王已经整合了三大妖族势力,下面的小妖越界事件一年比一年多。 异人出现的频率也在增加,去年有记录的异人资料就有一百三十二人,今年只会更多。 朝廷忙着吞并周边小国,自顾不暇,必须借助江湖门派的力量。” 赵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真如寺,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明明是他们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们,可谈起来,他们就是不松口。” 赵无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他们确实很谨慎。 真如寺的方丈真恒,做事滴水不漏。 他想要的不是朝廷的施舍,是平等合作。 朝廷给不了的,他不强求。 朝廷能给的,他要拿到明面上,白纸黑字写清楚。” 贺州同放下茶盏。“ 七皇叔,那依你之见,朝廷跟真如寺的结盟,该怎么定?” 赵无忧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措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赵煦脸上。 “两条原则。 第一,平等。真如寺不是朝廷的下属,是合作伙伴。朝廷不指挥他们,他们也不干涉朝廷。各司其职,互不侵犯。 第二,互惠。朝廷给真如寺资源和支持,真如寺帮朝廷稳住南线。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赵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平等?朝廷跟一个门派平等?” “陛下,真如寺不是普通的门派。”赵无忧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们明面上就有三位融丹期,有数千僧众,有几百年的底蕴,有云州九府的支持。 这样的势力,放在大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方诸侯。 朝廷不跟他们平等,他们也不会低头。 与其僵着,不如主动拉拢。” 贺州同点了点头。 “七皇叔说得对。而且真如寺近期在南线的防御上,确实比朝廷做得好。 苍梧府、青石关真如寺自己设的哨站,反应速度比朝廷的驻军快得多。 小妖越界,他们能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处置。 朝廷做不到。” 赵煦沉吟了一会儿,“结盟可以。具体怎么定?” 赵无忧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臣跟真恒方丈谈了一年的结果。核心只有两条。” 赵煦接过折子,翻开来看。 “第一,朝廷与真如寺结成战略同盟,共同应对灵气复苏、妖族异动、异人跨界等一切威胁大玄安危的事务。 双方平等相待,消息互通,互不干涉内政。 朝廷不指挥真如寺,真如寺不干预朝政。” 赵煦的目光在“平等相待”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继续往下看。 “第二,朝廷在云州对妖族的防御事务上,委托真如寺全权负责。 朝廷不插手云州的具体防务,但每年向真如寺提供一批修炼资源和物资支持,具体数量双方每年商定。 真如寺承诺,全力阻击一切威胁,不让任何妖邪越过云州。” 赵煦将折子合上,放在案上。 “就这两条?” 第389章 真如寺的底气 “就这两条。”赵无忧点了点头。 “真恒方丈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 他说,真如寺是佛门寺院,不是藩镇。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体面的地位和足够的生存空间。 其他的,他们自己会挣。” 赵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两条,朕可以答应。但朕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真如寺的底牌,到底有多厚?他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威胁? 今天跟朝廷结盟,明天会不会翻脸? 后天会不会拥兵自重?” 赵无忧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臣不敢保证。 但跟真玄打过几次交道,对他的为人有一些了解。 这个人,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性子。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真如寺,教徒弟,改良功法,偶尔出去办事。 他不跟朝廷争权夺利,也不跟其他门派争名夺胜。 他想要的,就是真如寺能安安稳稳地发展下去。 至于其他的,他不在乎。” 贺州同补充道: “陛下,镇武司对真玄的性格做过专项评估。 评估报告上说,此人行事风格极为谨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杀人很多,但都是因为对方威胁到了他或者真如寺。 这种人,不会主动挑事,也不会主动扩张。 只要朝廷不踩他的底线,他不会有任何动作。” 赵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变得坚定。 “行。结盟。七皇叔,你全权负责。明日跟真如寺的人签协议。条件就按折子上写的办,不用改了。” 赵无忧站起身来,抱拳道:“臣领旨。” 贺州同也站起身来,抱拳道:“陛下英明。” 赵煦摆了摆手。 “都去吧。朕累了。” 赵无忧和贺州同对视一眼,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雪还在下,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赵无忧站在廊下,对身边的贺州同说了一句话。 “贺大人,下月的议事,你跟我一起去。” 贺州同点了点头。 “七皇爷,真如寺那边,真玄会来吗?” “会。”赵无忧的声音很肯定,“这种场合,真恒一定会带他来。不是因为需要他说话,是因为需要他坐镇。有真玄在,真恒谈判的时候底气都不一样。” 贺州同苦笑了一下。 “一个和尚,让朝廷上下如临大敌。说出去,谁信?” 赵无忧看了他一眼。 “贺大人,你说错了。 不是一个和尚,而是一个大概率都是融丹大圆满的绝世高手。 如果真玄真的突破了通幽境,别说朝廷,整个天下都会重新评估真如寺的分量。” 贺州同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赵无忧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雪中。 雪落无声。 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护国寺的灯火还亮着,皇宫的灯火也亮着。 两处灯火,隔着京畿之地遥遥相对,像两双眼睛,注视着这个越来越混乱的世道。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赵无忧和赵煦聊着真如寺的几个时辰前,真如寺这边,破字辈的破防突破了。 冬日的阳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在他面前的蒲团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盘膝坐着,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丹田中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像一条被束缚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的方向。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他才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暗劲圆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茧很厚,虎口的裂痕很深。 这两年多来,他每天卯时起床,子时才歇,练拳、练刀、打坐、诵经,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同辈的师兄弟们都说他“拼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拼命,是害怕。 他害怕的东西太多。 怕自己不够强,怕这方天地变化太快,怕真如寺的崛起只是一场梦,怕那个他记忆中的未来不会到来,更怕那个未来到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准备好。 破防站起身来,推开窗扉,远处的真如宝殿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经幡在风中飘动。 他望着那栋熟悉的建筑,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书上说,这是大变革的前夜,是旧秩序崩塌、新秩序诞生的转折点。 书上说,这个时代涌现出了一大批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搅动了天下的风云,改变了武林的格局,也重塑了这方天地的规则。 可问题是,他记忆中的“历史”,跟正在发生的“现实”,越来越不一样了。 雁门关外那一战后,真玄师叔祖在盂兰法会后又把尘悟寺给灭了。 当然,江湖上的人都这么说的。 然后真如寺成为三大上寺之一。 这跟他的记忆中的真如寺已经不是“细节出入”了。 是这方天地完全没有按照他记忆中的轨迹走。 破防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这两年多来,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历史可以改变,那他的“先知”还有什么用? 他以为自己是手握剧本的主演,结果搞不好到最后他只能当个跑龙套的。 所以他加倍努力。 好消息是真如寺变强了。 史书上写的那个真如寺是“稳步发展”,但现在看起来明明是“一飞冲天”的才对。 法远老祖突破了融丹,境心老祖突破了融丹,真玄师叔祖更是深不可测。 真恒方丈对外是蕴丹大圆满,但破防从师父如悔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猜到,方丈的修为远不止此。 这样的真如寺,比他记忆中的那个真如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他想站在时代之巅,想在后世的史书上留下自己名字,就必须比现在更拼命。 因为在这个灵气复苏、天才辈出的时代,平庸就是原罪。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破防转过身,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如悔,穿着一件青色僧袍,看起来精神头很好。 “师父。”破防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如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破了?” “是。弟子昨夜突破到了暗劲圆满。” 如悔点了点头,走进禅房,在蒲团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破防在他对面坐下,等着师父开口。 如悔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破防,你知道这些日子外面发生了一些大事吗?” 破防摇了摇头。 第390章 时代之巅 “有异界来客降临到我们这方世界。”如悔的声音很平静,但破防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朝廷和各门派已经抓了不少,但还有更多的混入了民间。 他们穿着我们的衣服,说着我们的话,走在街上你根本分辨不出来。” 破防脸色大变,当然,是装的。 天蓝世界嘛。 他在后世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三个世界融合的源头之一,是科技与武道并存的异世界。 大变革的序幕,就是从异人降临拉开的。 “师父,这些异人......危险吗?” “有的危险,有的不危险。”如悔摇了摇头,“镇武司那边说,他们带了一种叫‘枪’的法器,普通人扣一下机关就能杀死化劲期的武者。” 破防沉默了。 如悔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朝廷已经跟真如寺结盟了。 方丈师兄亲自谈的,条件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朝廷不插手云州针对妖族的防务。 消息还没对外公布,但应该快了。 后续我们如字辈和你们破字辈,都会进入抵抗妖族的一线。” 破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如悔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修炼上的事,便起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迈步走了出去。 破防关上门,走回蒲团上坐下。 目光落在墙上的影子中,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兴奋。 大时代,真的来了。 异人降临,妖族异动,灵气复苏,天地大变。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身处其中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就在其中,而且是切切实实地站在这个时代的风口上。 破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破防去斋堂用早饭的路上,遇见了真远师叔祖。 真远是真字辈中年纪较小的一个,四十出头,化劲大圆满的修为。 他在寺里分管杂务,是也扫心寮的副堂主,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对破防一直很好。 破防刚入寺的时候,根骨评定只是中上,在同期弟子中不算出挑。 真远不知道怎么就看中了他,隔三差五给他带吃的,教他练功,指点他经文。 破防那时候还有点被迫害妄想症,觉得真远师叔祖是不是有啥想法,难道是要夺舍? 后来他长大了,明白了。 真远师叔祖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根骨好、悟性高,是因为真远师叔祖对谁都好。 这个人天生一副菩萨心肠,见不得别人受苦。 此刻真远正站在斋堂门口的槐树下,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脚下一双布鞋磨得露出了脚趾。 他的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一股憨厚之气,看起来不像个化劲期的高手,倒像个种地的老农。 “师叔祖。”破防走过去,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真远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憨厚,但破防总觉得哪里不对。 “破防,师叔祖要走了。” 真远开口了,声音不大。 破防愣住了。 “走?去哪儿?” “还俗。回家。”真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家里来了信,说我爹身体不行了,家里的生意没人照看。 几个兄弟都不成器,只有我学过武,见过世面。 他们让我回去。” 破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真远师叔祖的家在幽州,是做粮食生意的。 不大不小,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 真远师叔祖年轻的时候被家里送到真如寺学武,本想着学成了回去继承家业,没想到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师叔祖,你考虑清楚了?”破防的声音有些发涩。 真远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考虑的,我爹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家里的生意这几年也不好做,几个兄弟争来争去,把好好的家业快折腾散了。 我要是不回去,对不起我爹。” “可是师叔祖,你在真如寺待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才坐到这个位置......” “位置不位置的,不重要。”真远打断了他,“破防,你还年轻,不懂。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我爹养我一场,我不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不管他。” 破防沉默了。 他知道真远师叔祖说得对。 孝道大于天,父母在不远游。 可他就是不甘心,真远师叔祖已经是化劲圆满,随时有可能突破抱丹,在“真”字辈中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是中坚力量。 再过几年,灵气彻底爆发后,真字辈的每一个师叔祖,都会成为江湖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些事,他不能跟真远师叔祖说。 他不能告诉真远师叔祖,百年后的史书上,真如寺是玄国最强大的势力之一,能跟朝廷平起平坐。 他不能告诉真远师叔祖,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大时代里,真字辈的每一个人,都是站在时代之巅的存在。 因为这些都是“未来”,而未来还没有来。 他说出来,真远师叔祖也不会信。 “师叔祖,你什么时候走?”破防问。 “明天一早。” 破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在槐树下,看着真远师叔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那背影宽厚而敦实,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又像是每一步都在告别。 破防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晨钟敲响,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禅房。 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真远师叔祖那张憨厚的脸。 他知道真远师叔祖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他回去了,就会陷进家里的那些烂事里,生意、家族、人情往来,一样一样把他拴住,拴到他再也走不动。 等他想回来的时候,真如寺已经不是现在的真如寺了。 真字辈的师叔祖们,有的突破了蕴丹,有的当了首座,有的名震江湖。 而他可能还在幽州某个粮食铺里,跟几个不争气的兄弟吵架,跟刁钻的客户讨价还价,跟收税的官吏赔笑脸。 破防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禅”字上。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 他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时代之巅。 然后将纸折好,收进怀中。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又把纸拿出来了。 划掉刚刚的“时代之巅”,再旁边重新写下了“苟王之王”四个字。 他想了想,时代之巅太危险了,还是在真如寺苟着好。 苟到一百多年后,他还能看到大学宿舍的儿子们叫他祖宗。 想到这里的破防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第391章 冲突加剧 三月后,幽云边境,苍梧山脉北麓。 暮色从谷口灌进来,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妖兽皮毛烧焦的臭味,让人闻之欲呕。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狼妖的尸体,最大的那头体型堪比牛犊,通体灰黑,脖颈处一道刀痕深可见骨,鲜血还在往外渗,将枯黄的草叶染成暗褐色。 如军蹲在那头狼妖尸体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拭刀身上的血迹。 他的灰色僧袍被利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袖缺了一大截,露出小臂上一道刚结痂的伤痕。 脸上也有几道血痕,是战斗中被碎石溅到的,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贴在皮肤上。 他身后站着六个人,三个如字辈的化劲期弟子,三个破字辈的暗劲期弟子。 一个个都挂了彩,有的缠着绷带,有的用布条勒着伤口,面色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 “师叔,都清理干净了。”一个破字辈的年轻僧人走上来抱拳。 此人法号破阵,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敦实,方脸浓眉。 他是如悔的弟子,也是破防的师兄,在破字辈中算是比较出挑的一个,这次跟着如军出来历练,已经跟妖族交过三次手,身上添了五道伤疤,没喊过一声疼。 如军点了点头,将长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刚刚在战斗中被一头狼妖撞了一下,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挫伤了。 他没有在意,目光扫过周围的山林。 暮色中,远处的山脊上还有几缕未散的妖气,灰黑色的,像烟一样在风中飘散。 “伤亡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破阵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咱们这边,轻伤四个,重伤一个,没有阵亡。 重伤的是破军师弟,左臂被咬了一口,骨头没断,但肉被撕下来一大块,已经包扎过了,应该能养好。” 如军点了点头。 “妖修那边呢?” “抱丹期一头,化劲期两头,暗劲期五头。全部击毙,无一漏网。” 破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但很快又收敛了。 如军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到一块凸出的青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三个月了。 从真如寺全面接管云州开始,整整三个月。 镇岳堂、护持堂、破妄禅院,三个堂口轮番抽调人手,在云州和幽州交界处的苍梧府、青鸾府、源洱府边境三条战线上同时与妖族交手。 小规模的冲突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三天一大仗,五天一场血战。 如军带队在苍梧山脉北麓已经待了四十多天。 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十场,斩杀的妖修少说也有上百头。 但他的小队也从最初的十二人减到了现在的七人。 五个同门,有的死了,有的重伤被送回寺里,有的还在养伤。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面孔。 如楼,化劲中期,被一头化劲大圆满的豹妖一爪掏穿了胸口,当场就没了气息。 如晴,化劲初期,被一群狼妖围攻,力战而亡,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残缺不全。 如迦,化劲后期,断后的时候被妖修的毒刺射中了后颈,毒素扩散太快,还没送到后方就咽了气。 如军睁开眼睛,将水囊塞回怀中。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干粮和一小包盐。 他掰了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得像石头,但他咽了下去。 干粮是出发前从斋堂领的,放了四十多天,已经发霉了,他让人晒了晒,继续吃。 “师叔。”破阵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刚才收到寺里的信隼。”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小的竹筒,双手递了过来。 如军接过竹筒,拧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是真明的笔迹。 他展开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破阵注意到他的脸色,“师叔,什么情况?” 如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纸条折好,塞进怀中,沉默了两个呼吸,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化劲大圆满的如明师兄,在青鸾府被一组狐妖阴死了。 真恒方丈的亲传弟子如俊师兄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已经还俗回家的真远师叔,在幽州抵抗妖族的时候也死了。 行禅一脉的如空师兄和他的三人小队,在哀牢府遭遇一大队狗妖,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雪山剑派赶去支援的时候,发现他们的尸首都已经被分食干净了。” 队伍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风穿过枯树的呜咽声。 破阵站在如军身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身后的几个弟子也沉默了,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别过头去,有人咬紧了牙关。 真远,那是真寂师伯祖的师弟,他跟真寂师伯祖的关系一直很好。 而且在寺里面的人缘是出了名的好,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特别是各个如字辈的弟子,入寺第一站都是扫心寮,而真远师叔就是负责扫心寮的。 如空师兄就更不用说了,行禅一脉的化劲后期,在如字辈中算是老人了。 为人豪爽,爱交朋友,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他的三人小队,另外两个也是行禅一脉的,都是化劲期的好手。 三人一起出的任务,一起死的。 如军坐在青石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暮色已经散尽,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枯黄的草地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收拾东西,准备回寺。方丈师伯的命令,让我们先撤回去。” 破阵抬起头,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第392章 定策 但看到如军那双平静到没有表情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弟子们挥了挥手。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弟子们四散开去,收拾兵器的收拾兵器,包扎伤口的包扎伤口,整理行装的整理行装。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回真如寺的路上,如军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破阵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又闭上了。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了大半日,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在一处路边的茶寮歇脚。 茶寮不大,几间茅草屋,几棵歪脖子槐树。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见了几个浑身是伤的和尚,吓了一跳,连忙端茶倒水,嘴里念叨着“大师们辛苦了”。 如军没有说话,在角落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破阵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师叔,方丈师伯祖为什么突然把我们叫回去? 苍梧山脉那边的战事还没结束,我们这一撤,那些妖族不就更嚣张了吗?” 如军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但方丈师伯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理由。既然让撤,我们就撤。” 破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如军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不再说话。 ...... 真如寺,藏心阁。 夜已经深了,楼中的灯火还亮着。 铜炉中的檀香燃了大半,青烟袅袅,在烛光中散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 墙上那幅本承禅师的面壁图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画中的老僧微微垂目,嘴角挂着笑意。 藏心阁的内室不大,此刻只坐了六个人。 真恒已经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捻佛珠的手指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心情。 真寂坐在他左手边第一席,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此刻他的面色铁青,眼眶泛红,但嘴唇紧抿,一句话也没有说。 真远的死讯他前天就知道了。 那天傍晚,他正在持戒堂批阅文书,如澜送来了一封信,是幽州那边的一个小门派托人转交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 “真远师父于本月十一日,在幽州北境抵抗妖族时力战身亡。 尸首已由当地百姓收敛,暂寄于城外土地庙中。 请真如寺速派人来接。” 真寂看完信,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信折好收进怀中,继续批阅文书。 但他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发抖。 真玄坐在真寂对面,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面色平静。 但他的目光不时扫过真寂,将师兄那副强撑着的模样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真圆坐在末席,此刻也不再是那副智珠在握的表情。 如空是他的师侄,行禅一脉的老人,跟了他二十多年,从一个小沙弥一路修炼到化劲后期。 他带的那两个破字辈弟子,也是行禅一脉最好的好苗子。 三个人,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真圆接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在禅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天亮的时候,茶壶已经空了好几轮。 境心坐在真恒右手边,双手抱在胸前,面色也不大好看。 那个真远的年龄小,是他进秘境之后才入的寺。 但这小子还俗的时候还特意来跟法远师叔和其他境字辈辞行,每个人磕了三个头,说“师叔保重”。 境心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俗了就好好过日子”。 结果他还是拼了命。 法远坐在最上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他已经一百七十多岁了,见过太多生死,早已不是那种会轻易动怒的年纪。 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藏心阁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真恒放下茶盏,开口了: “把抱丹期和抱丹期以下的弟子撤回来,是我的意思。”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真恒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下: “万妖窟、山海妖庭、月隐妖域,三大妖修组织已经正式结盟。 这三个势力中,目前来看,实力最弱的是万妖窟,离我们最近的也是万妖窟。”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桌子中央。 纸笺上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是知客堂这三个月来收集的情报汇总。 “万妖窟的大大王是只山君,融丹中期的修为。老二苍狼王,早就死了。” 真恒说到这里,看了真玄一眼,这一眼很平淡,但在座的人都懂。 真玄端着茶盏,面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真恒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三大王是一条巨蟒,刚突破融丹初期。 四大王是一只蕴丹大圆满的花豹。 下面还有蕴丹期的妖修三头,抱丹期的十多头,化劲期及以下的小妖不计其数。” 真寂的拳头攥紧了。“一个融丹中期,一个融丹初期,四个蕴丹期。这个实力,放在整个大玄,已经不比上寺弱了。” 真恒点了点头。 “所以我把低阶弟子撤回来。 我的意思是,咱们真如寺的高端战力,完全强于万妖窟。 没有必要再消耗低阶弟子的性命了。” 藏心阁中安静了一瞬。 境心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你是说,直接端掉万妖窟?” “对。”真恒的声音很平稳。 “三大妖族势力中,万妖窟离我们最近,实力最弱,而且跟我们早有旧怨。 与其让弟子们在边境线上跟他们打消耗战,不如集中力量,一劳永逸。” 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 “方丈师兄说得对。万妖窟如果不除,云州的边境线永远不得安宁。 今天派一队小妖来骚扰,明天派一队来劫掠,防不胜防。 我们的弟子再能打,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且,如空他们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真寂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真远也不能白死。” 他说的“真远”两个字,咬得很重。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把你们叫来。这件事,需要我们一起定。” 第393章 百分之一百? 法远睁开眼睛,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声音苍老而沉稳: “山海妖庭和月隐妖域离我们很远。 就算他们要大规模跨越千里来支援万妖窟,一路上要经过那么多人类区域,不可能不暴露。 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就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万妖窟连根拔起。” 境心点了点头: “法远师叔说得对,关键是快。 不能给他们求援的时间,不能给他们转移的时间,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真圆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恢复了正常。 “那这次,谁去万妖窟?” 真恒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我亲自去,真玄和我一起负责对面的两个融丹期,真寂在外围守株待兔,把那些跑路的全部解决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真恒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 “师弟,你给师兄透个底。你对上那头融丹中期的山君,有几成胜算?” 藏心阁中安静得能听见铜炉中檀香燃烧的“噼啪”声。 真玄放下茶盏,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真寂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但眼中的光却亮了几分。 “不错啊师弟,对上融丹中期都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了。” 真玄也笑了,那笑容很憨厚,憨厚到让人觉得他接下来说的话一定很谦虚。 然后他开口了:“师兄,我的意思是一招便能打死它。” 藏心阁中安静了整整两个呼吸。 境心的嘴巴微张,真圆捻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法远捻胡须的手指顿了一下。 真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真玄,又看了看真恒,然后低下头,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妈的,忘记开闪避。 真恒看着真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就好。”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回到破妄禅院禅房的真玄立马修炼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比“一”时的模样深深刻进真寂等人脑海里还是因为他装逼装得越来越顺滑,这次天道降下来的能量也不算小。 而且还是与时俱进那种。 真元三境开启神助以后,天道降下来的能量就是武者真玄,很快便能和他自己的真元融合。 等到如今已是通幽二重楼了,天道则降下来九幽玄元,都不需要真玄再神魂出窍进入九幽再引入九幽玄气炼化真元。 一步到位就是舒服。 ...... 五日后,十万大山,千峰岭。 冬夜的寒气从谷底漫上来,将整片山林冻得一片死寂。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光秃秃的山脊上,将那些嶙峋的岩石照得像一具具蹲伏的白骨。 山风穿过枯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只野兽在远处低吼。 万妖窟的洞口在半山腰上,被一层厚厚的枯藤遮住。 洞口的岩石被多年的妖气侵蚀成了暗黑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真恒蹲在洞口上方三十丈处的一棵老松树上,灰色的僧袍与树皮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已经压到了最低,心跳慢得像冬眠的蛇,整个人的气息完全消散在了夜风中。 《真如神隐诀》第四转,混俗。 他修炼这门功法已经有些时日,虽然还没到真玄那种“从因果层面抹去自身存在”的程度,但将气息压制到同境界的融丹期武者完全感知不到的地步,已经绰绰有余。 对,反正真恒从不承认自己把《五转龟息功》练到了第四转的“龟公”境。 他侧头看了一眼十丈外的另一棵松树。 真玄蹲在那棵树的枝丫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块长在树上的疙瘩。 他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收敛”,是“不存在”。 真恒知道师弟已经把那《五转龟息功》练到了第五转“龟孙”境,但每次亲眼见到时,还是会觉得这第五转太犯规。 明明人就蹲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但真恒的神念扫过去,那里就特么什么都没有。 是彻彻底底的“无”。 真恒收回目光,从松树上无声无息地飘落。 他的脚尖点在枯草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形在月光中一闪,便到了洞口左侧的一块岩石后面。 真玄几乎同时落在了洞口右侧。 两人对视一眼,真恒伸出手指,朝洞内指了指,又朝自己指了指,意思是“我走左边,你走右边”。 真玄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也不管对方懂没懂,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洞口的黑暗中。 真恒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的真元运转到极致,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洞道。 洞道很深,弯弯曲曲,越往里走越宽敞。 洞壁上每隔十几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幽幽的绿光将洞道照得阴森恐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妖气,混着潮湿的腐朽气息。 真恒的神念已经全开,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尽数笼罩。 他能感知到洞道两侧的岔路中,有无数道强弱不一的妖气在沉睡。 最弱的如同风中残烛,最强的那几道浑厚沉凝,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 其中一道在东侧,浑厚中带着一丝刚突破后的虚浮。 那是巨蟒,刚突破融丹初期,境界还在稳固中。 另一道在西侧,阴冷而狡诈,气息不如巨蟒浑厚,但更加凝练。 那是花豹,蕴丹大圆满,以速度见长。 真恒收拢神念,脚步不停。 他在岔路口停下脚步,朝右侧的真玄看了一眼。 真玄正站在右侧的岔路口,灰色僧袍在夜明珠的绿光中几乎看不见。 真恒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左侧的岔路。 洞道越来越窄,但那股浑厚的妖气越来越浓,浓到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真恒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每一步都踩在洞道中最不起眼的碎石上,不发出任何声响。 走了约莫百丈,洞道忽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 第394章 手撕巨蟒 真恒在东侧岔路的尽头停下脚步。 眼前洞穴正中央有一方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花朵,花瓣在绿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水潭边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光滑如镜。 一条巨蟒盘踞在青石上。 它的身躯长约二十丈,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绿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头颅呈三角形,足有水缸大小,一双竖瞳细长如刀,此刻正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每呼吸一次,便有淡淡的黑气从鼻孔中喷出,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缓缓盘旋,最终又被它吸回去。 真恒在洞口站定,神念无声无息地锁定巨蟒的头颅。 他的右手从僧袍中缓缓伸出,五指微曲,指尖凝聚着五道凌厉的真元。 《虎啸龙爪手》。 这门功法他修炼了数十年,早已炉火纯青。 五道爪劲如同五柄无形的利刃,在指尖吞吐不定,随时可以脱手而出。 巨蟒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它的竖瞳猛地睁开,细长如刀的瞳孔中映出洞口那个灰色的人影。 真恒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息间便到了巨蟒面前。 右手五指如钩,直取巨蟒的左眼。 这一爪快到了极致,爪未至,爪劲已经将巨蟒左眼周围的鳞甲压得微微凹陷。 巨蟒的瞳孔猛地收缩,头颅猛地一偏,避开了左眼,但爪劲还是擦着它的左颊划过,将三片鳞甲撕了下来。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在绿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巨蟒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尖锐刺耳,在溶洞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它的尾巴猛地横扫,如同一根巨大的铁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真恒的腰际。 真恒没有退。 他左手成爪,迎向那条横扫而来的尾巴,五指如钩,硬生生抓住了巨蟒的尾尖。 爪劲透体而入,将尾尖的鳞甲捏得寸寸碎裂,鲜血从指缝中涌出。 巨蟒的嘶吼变成了惨叫。 它猛地甩尾,想要挣脱真恒的钳制,但真恒的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在它的尾巴上,纹丝不动。 真恒的右手已经再次抬起。 这一爪,取的是巨蟒的七寸。 巨蟒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知道这一爪若是抓实了,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它猛地张开嘴,一股漆黑的妖气从喉咙深处涌出,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朝真恒的面门罩去。 黑雾中蕴含着剧毒和腐蚀之力,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被腐蚀成细密的白色泡沫。 这是巨蟒压箱底的保命手段,毒雾的毒性之烈,足以在几个呼吸内将蕴丹期武者的护体真元腐蚀殆尽。 真恒的左手松开了巨蟒的尾巴,身形急退,同时双爪在身前交错,五道爪劲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毒雾挡在身外。 爪劲与毒雾相交,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毒雾在爪劲的撕扯下迅速消散,但爪劲也被毒雾腐蚀得千疮百孔。 巨蟒抓住这个机会,猛地从青石上弹起,张开血盆大口,朝真恒的头颅咬去。 它的獠牙足有数尺长,牙尖上滴着透明的毒液,在绿光中泛着幽光。 真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右手五指如钩,直取巨蟒的上颚;左手五指如钩,直取巨蟒的下颚。 双爪齐出,一上一下,封死了巨蟒咬合的所有角度。 巨蟒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它想收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真恒的右手抓入了巨蟒的上颚,五指深深嵌入血肉之中,爪劲透体而入,将上颚的骨骼震得寸寸碎裂。 左手抓入了巨蟒的下颚,同样五指嵌入血肉,同样爪劲透体而入。 巨蟒的嘴巴被真恒的双手撑开,合不拢,也挣不脱。 它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翻滚,尾巴疯狂地抽打着洞壁,将碎石打得四散飞溅。 但真恒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扣在它的上下颚上,任凭它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开。” 真恒低喝一声,双臂猛地向两侧一分。 “咔嚓——” 骨肉撕裂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巨蟒的头颅从嘴巴开始,被真恒的双手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鲜血和脑浆从撕裂处喷涌而出,将真恒的灰色僧袍染得一片殷红。 二十丈长的身躯在地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从真恒出手到巨蟒毙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松开双手,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将破布扔在巨蟒的尸体上。 叹了一口气,自己什么时候和真玄一样了,杀个妖搞得这么恶心。 转过身,朝洞道外走去。 与此同时,主溶洞中。 山君盘踞在青石上,金黄色的竖瞳半睁半闭。 它今晚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闷得慌。 它已经活了几百年,从一头普通的虎妖一步步修炼到融丹中期,这种直觉救过它无数次命。 每次大难临头之前,它都会有这种感觉。 山君的眼睛猛地睁开。 它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从东侧岔路的尽头传来。 那波动很弱,弱到如果不是它刻意将神念扩散到最大范围,根本发现不了。 但它的直觉告诉它,那是真元波动的残留,而且是融丹期高手交手后留下的。 它的神念探了过去,“真如寺的和尚,好大的胆子。” 山君站起身来,五丈长的身躯在青石上舒展开来,金黄色的皮毛在夜明珠的绿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爪子从肉垫中伸出来,每一根都有半尺长,锋利如刀。 它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从青石上一跃而起,几个起落便到了洞口。 然后它停住了。 洞口站着一个年轻僧人。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山君的竖瞳猛地收缩。 第395章 “早啊,小脑斧” 不对劲。 就在刚刚,它的神念还扫视着整座万妖窟,从洞口到洞底,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明明就只有和老三在打斗的老和尚。 也不能这么说,外围躲着还躲着个蕴丹大圆满的小家伙,它已经传音让老四去收拾对方了。 但为什么它面前会有个人???? 神念告诉他这里应该一无所有才对啊。 山君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意,它活了几百年,见过不少高手,但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遇到。 “早啊,小脑斧。” 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山君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缝隙。 它想说话,想质问,想威胁,但真玄没有给它机会。 长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血红色的刀光在月光中亮起,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从刀鞘中迸射而出,劈向山君的头颅。 那刀光极细、极薄,在月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线。 山君想躲。 它的身体比它的念头快,在刀光亮起的一瞬间就开始向左侧闪避。 但刀光太快了,快到它刚偏了小半寸,刀光已经到了它的脖颈。 炉火纯青的《阿难破戒刀》,但这一招真玄连武道真意都没用。 甚至九幽玄元也没用。 这一刀斩掉了对方的虎头。 山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动,还在向左侧闪避,但它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它想低头看自己的脖颈,但它的头颅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它看见了。 它的身体站在洞口,保持着向左侧闪避的姿势,但头颅已经飞到了半空中。 月光下,那张虎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竖瞳中还倒映着那道血色的刀光。 头颅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砸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一块青石旁边。 五丈长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从真玄拔刀到山君毙命,不到一个呼吸。 融丹中期的万妖窟大大王,一刀毙命。 真玄收刀入鞘,低头看着山君的无头尸体,陷入沉思。 还真别说,这大金渐层看着还挺好撸的样子,要不下次直接打服了养一个在寺里? 他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闭上眼睛,将神念扩散开去,将整座万妖窟方圆十里之内的一切尽数笼罩。 东侧岔路尽头,巨蟒的尸体已经凉透了,鲜血还在往外渗。 西侧岔路深处,两道气息正在缠斗,一道浑厚沉凝,是真寂;一道阴冷狡诈,是花豹。 两道气息打得难分难解,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真玄睁开眼睛,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洞口。 西侧岔路的尽头,是一个比主溶洞小一些的洞穴。 真寂和花豹正在青石旁缠斗。 真寂的《空性拳》刚猛霸道,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拳风所过之处,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但他的拳法不只是刚猛,更带着一种空灵飘忽的意味,看似一拳打向花豹的头颅,拳到半途忽然转向,取的是花豹的腰腹。 花豹的速度极快,在真寂的拳风中穿梭,如同一道金黄色的闪电。 它的爪法凌厉,每一爪都直奔真寂的要害,爪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一人一妖已经缠斗了半炷香的功夫,谁也奈何不了谁。 真寂的拳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旗鼓相当的对手了,上次还是法海师叔祖陪他切磋的时候。 花豹的爪越来越刁钻,越来越狠。 它的呼吸也开始急促,心跳越来越快。 它的速度虽然快,但真寂的拳法太精妙了,每一拳都封死了它的退路,逼得它不得不硬碰硬。 它的真元消耗比真寂快得多,再打下去,输的肯定是它。 花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它要拼命了。 它的身形猛地一滞,双爪齐出,爪尖凝聚着两团青色的妖气,朝真寂的胸口抓去。 这一爪它用上了全力,爪风之凌厉,将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真寂双拳齐出,迎向那两团青色的妖气。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了花豹身后。 真玄。 他站在花豹身后一尺处,右手抬起,五指微曲,掌心朝外。 一股炽热的气息从他掌心弥散开来,那气息灼热如火,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黑天焚业大悲手》,一掌拍出。 掌风落在花豹的后背上。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嗤”。 像是烧红的铁条插入了雪堆。 花豹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它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头开始,像瓷器一样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砰”的一声,整个身体炸开了,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消散在溶洞的空气中。 从真玄出掌到花豹蒸发,不到一个呼吸。 蕴丹大圆满的万妖窟四大王,一掌蒸发。 真寂的双拳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真玄,你又抢我人头!” 真寂收回双拳,瞪着真玄,眼中满是幽怨。 真玄面色不变,淡淡道:“师兄,你们打了快半个时辰了,天都快亮了。再不解决,小怪都要跑光了。”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洞道深处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小妖,咬了咬牙,身形一晃,便朝洞道中追了过去。 真玄站在洞口,看着真寂的背影消失在洞道深处,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朝洞外走去。 洞外的空地上,真恒已经在了。 他蹲在山君的无头尸体旁边处理妖丹,正用一块破布擦拭手上的血迹。 见真玄出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真玄身后空荡荡的洞口,问道:“解决了?” “嗯。” “真寂呢?” “在清理小怪。” 第396章 真寂突破融丹了 真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破布扔在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山君的无头尸体上又看了看远方刚刚真玄一掌拍死花豹的方向,然后开口了: “师弟,你以后打很弱的对手就别用《黑天焚业大悲手》或者《真如观心掌》了。 你这把对手打得渣都没有,我们又损失了一颗蕴丹大圆满的妖丹。” 真玄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如梦方醒,疯狂点头。 心里暗想着:“对啊,这蕴丹大圆满的妖丹我自己用不上,徒弟还能用啊。” 真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该说对方什么时候好。 精明的时候格外精明,但偶尔犯傻的时候也是够蠢的。 月光下,千峰岭的密林一片寂静。 远处的天际,最后一抹火光正在消散。 万妖窟的火焰还在烧,浓烟在月光中散作一团巨大的黑色云团,缓缓升向夜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真寂从洞口走了出来。 他的灰色僧袍上溅满了血迹,都是妖修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新的爪痕,不是很严重,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但他的眼中满是兴奋,嘴角挂着笑意。 “清理干净了。抱丹期的十一头,化劲期的三十多头,暗劲期及以下的数不过来,反正全杀了。” 真恒点了点头。“走吧,回寺。” 三人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真寂忽然开口,语气中满是幽怨。 “真玄,你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抢人头。我跟那头花豹打了快半个时辰,眼瞅着就要赢了,你倒好,一掌把人拍没了。连妖丹都不给我留。”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师兄,你清几个抱丹期都受了伤,我是担心你安全。。” 真寂的脸黑了:“几个?真玄你不识数吧?抱丹期的妖丹我都拿回来十一个了。” “差不多,不也还是受伤了吗?” “我只是陪他们玩玩儿!” “好好好,师兄说得都对。” 真寂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想要暴起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真恒,又看了一眼真玄,发现两个人都在笑。 算了,不跟狗东西计较。 真寂收回目光,大步朝山下走去。 月光下,三个灰色的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身后的万妖窟还在燃烧,火焰映红了半边天,在黑夜中格外刺目。 走了约莫一里地,真恒忽然开口了。 “真寂,你快要突破融丹了吧?” 真寂的步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真恒继续说道: “花豹以速度见长,蕴丹大圆满的妖修里,能跟它打成平手的人族武者不多。 你能跟它缠斗半个时辰不分胜负,说明临近突破已经不远了。” 真寂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真玄一掌拍没了。” “他是他,你是你。”真恒的声音很平稳,“你要跟他比,那你就别修炼了。” 真寂觉得今天这真恒师兄的话怎么也这么气人。 真玄继续说道,“你今天跟花豹这一战,对你自己的帮助,比十颗蕴神丹都大。” 真寂沉默了,他知道真恒说的是实话,跟花豹这一战,他从头到尾都在生死之间游走。 花豹的爪好几次擦着他的要害划过,差一点就让他重伤。 但也正是这种生死之间的压力,逼出了他的潜力。 修为又精进了一分,虽然幅度不大,但他能感觉到。 “师兄说得对。”真寂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今天这一战,我确实有收获。” 真玄走在最后面,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没有说话。 月光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道上,像三条通往远方的路。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火焰的灼热和血腥的气息。 远处的天际,最后一抹火光正在消散,浓烟在月光中散作一团巨大的黑色云团,缓缓升向夜空,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千峰岭恢复了平静。 ...... 回寺后的半个月后,天色未明。 破妄禅院的晨钟还没敲响,院门便被拍得山响。 “真玄!真玄!出来!” 真寂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檐下的铜铃嗡嗡作响。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过年时得了新衣裳的孩子,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在检查四个徒弟的修为。 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神念探出去,便感觉到真寂的气息比半个多月前浑厚了一大截,丹田中的丹核已经完全与神魂融合,真元如潮水般在经脉中奔涌,浑厚而圆融。 融丹初期,而且境界已经稳固了。 难怪了...... 真玄收回神念,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如远、如军、如琦、如璋四人盘膝坐在他面前,也听见了院门外的动静,面面相觑。 “师父,真寂师伯他......”如远开口了,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突破了。”真玄淡淡道,“融丹初期。” 四个弟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如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如军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如琦和如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羡慕。 融丹期。 那是他们师父的境界,是真如寺最高端的战力。 如今真寂师伯也迈入了这个行列,真如寺的实力又涨了一大截。 “真玄!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真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得意,“我突破了!融丹初期!你出来,咱俩切磋切磋!” 如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看了师父一眼,发现师父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真玄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真寂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僧袍,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铁塔。 他的面色红润,眼中精光四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三”的气势。 至于为什么是第三,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真玄,也打不过法远师叔祖。 但是不影响他找真玄切磋就是了。 第397章 再次检查修为 “师弟,你出来了?”真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打一场。我刚突破,正好试试手。”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不带半分烟火气,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真寂的瞳孔猛地收缩,双拳齐出,全力格挡。 “砰!” 一声闷响,真寂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摔在院外的青石地面上,滑出去好几丈远,撞在甬道对面的墙上才停下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面色涨红,也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气的。 “你——!” “师兄,切磋完了。” 真玄收回手掌,淡淡道,“你回去吧,我忙得很,还要教徒弟。” 说完,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真寂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发肿的双手,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扇门,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破妄禅院的方向,嘟囔了一句“下手真黑”,便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院门内,四个徒弟坐得笔直,面色如常,但眼中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真玄走回蒲团上坐下,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他闭上眼睛,神念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将四个徒弟笼罩其中。 如远盘膝坐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他的气息沉稳圆融,丹田中的真元运转顺畅无碍,仿佛一条静静流淌的大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浑厚的暗流。 抱丹中期,而且根基打得极牢,显然这些年来从未懈怠。 真玄的神念探入他的丹田,感知到那颗丹核的运转轨迹。 每一次旋转都精准而稳定,真元的吞吐量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如军坐在如远身后,身材比几年前又魁梧了一圈,虎背熊腰,坐在蒲团上像一座小山。 他的气息浑厚沉凝,真元的量比如远还大,但精纯度稍逊一筹。 抱丹中期,根基也扎实,只是运转之间带着一丝隐隐的躁意,像一团被压住了的火,虽然被圈在固定的范围内,但始终没有熄灭。 真玄的神念在他丹田中停留了片刻,确认那层“止观”法门还在,嗔心没有扩散,才收回神念。 如璋坐在如军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的气息刚猛凌厉,真元运转之间带着风雷之声,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刃。 抱丹初期,境界已经稳固,但根基不如如远扎实,真元的精纯度也差了一些。 如琦坐在最后面,面色平静,气息内敛。 他的真元量不如如璋浑厚,但精纯度极高,运转之间细腻圆融,像一条清澈的小溪,没有半分杂质。 抱丹初期,根基扎实,真元的运转路线比如璋更加合理,显然在细节上下过功夫。 真玄睁开眼睛,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如今你们都已经是抱丹期的高手。 放十年前,这抱丹期已经是一个门派的底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武道的路很长,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后续如果遇到突破的瓶颈,或者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随时来找师父。” 四人齐声应是。 如远抬起头,看着师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师父,万妖窟的事......是您和方丈师伯一起去的?”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几个徒弟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崇拜。 “我听真寂师伯说,您砍了那头融丹中期的山君。”如远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就一刀。” 真玄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真寂师伯当时在和那花豹缠斗呢,他说的话你也信?” 如远低下头,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 云州,苍梧府城,天宝阁总部后院。 暮色洒在屋檐上,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院中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齐宏斌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打磨他那柄唐刀。 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那张黝黑的面孔。 两年半。 他在这个叫“乾元大世界”的世界待了整整两年半。 两年半前,他带着三个队员从空间通道里走出来,做好了面对一切未知的准备。 结果没多久就让他遇到了这个世界原住民都搞不定的怪异。 渭源县城北大街那片灰白色的雾气,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后背发凉。 后来他又亲眼看见那个和尚从天空中落下来,一刀劈开了那片雾气。 只看见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在暮色中一闪,然后雾气就碎了,像一面被锤子砸碎的镜子,碎成了无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那和尚头顶上顶着三个问号。 齐宏斌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三个问号的影子。 他在这方世界待了两年多,见过的高手不少。 至今没听说过还有其他人能消灭怪异,至今也没再看见过有人的脑袋上挂着问号。 就只有那个和尚。 这两年他打听过那个和尚的消息,知道对方叫真玄,是真如寺破妄禅院的首座,江湖上人称“普渡慈航”。 他又打听到,真如寺是大玄三大上寺之一,真玄是寺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修为深不可测。 他还打听到,怪异之所以杀不死,是因为怪异是这方天地的“疮疤”,是规则本身,只能躲,不能灭。 但那个和尚灭掉了,而且一刀。 为什么离谱的事情总让自己遇到? 齐宏斌睁开眼睛,继续磨刀。 磨刀石在刀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这两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和三个队员在云州苍梧府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安顿下来,一边修炼一边收集情报。 这方世界的灵气比他来的那个世界浓郁得多,修炼的速度也快得多。 也许是厚积薄发。 一年的时间,他们四个就都从暗劲期修炼到了化劲期。 第398章 天宝阁黄级护卫 赵华锋那家伙块头大,力气大,练了一手刚猛的拳法。 陈志远练了剑法,走的是轻灵的路子,化劲初期的修为,剑法已经小有成就。 孙小婉练了短剑,身法灵巧,擅长偷袭和刺探。 齐宏斌练了唐刀,走的是刚柔并济的路子。 他的刀法不如赵华锋刚猛,不如陈志远轻灵,但胜在实用,每一刀都简洁有效,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年前,他们四个一起加入了天宝阁,成了“黄”级护卫。 天宝阁的护卫分天地玄黄四级,黄级是最低的一级。 但在天宝阁,暗劲和明劲的护卫连“级”都没有,能入级,说明他们已经算是天宝阁认可的战力了。 齐宏斌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天宝阁的待遇不错,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俸禄。 最重要的是,天宝阁的库房里有很多修炼资源,他们可以用贡献点兑换。 丹药、功法、兵器,应有尽有。 据说,这天宝阁的后台是真如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他们刚刚加入天宝阁没两个月,人妖冲突就越发加剧了。 齐宏斌不知道妖族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猖狂,他只知道自己所在的天宝阁护卫队被调到了云州和幽州交界处的一个物资中转站,负责押运丹药和法器到前线。 他亲眼看见过妖族的袭击。 那是一队狗妖,化劲期的有两头,暗劲期的有二三十头。 它们从山林中冲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有的正面牵制,有的侧翼包抄,有的断后。 天宝阁的另一支护卫队,十二个人,全军覆没。 齐宏斌当时蹲在物资中转站的墙头上,远远地看着那片战场,手心全是汗。 他想冲上去帮忙,但他的理智告诉他,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那十二个同僚一个一个地倒下。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里全是那些狗妖的嘶吼和同僚的惨叫。 后来他听说,不止他们天宝阁,好多门派的弟子都在边境线上跟妖族打仗。 真如寺、护国寺、灵岩寺、曼荼罗寺,各大门派都派了人去。 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回来。 齐宏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他只知道,这方世界没有太多法律约束,实力强大才是硬道理。 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自己,保护队友。 他一度觉得自己是最倒霉的那个,在天蓝世界过得好好的,先是被选中成为“探索异界”的排头兵,然后再异界中遇到怪异,然后还特么又碰见了百年不遇的人妖争霸。 这是要哪样?? 不过好在最近似乎转运了,好消息是前几日传来的。 万妖窟被灭了。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消息传得乱七八糟。 有人说是朝廷派大军去剿的,有人说是护国寺的凡净大师出的手,有人说是真如寺的普渡慈航一刀把万妖窟的大大王砍了。 还有人说是三大上寺一起派出高手,直接端了对方老巢。 齐宏斌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但他知道,万妖窟被灭了以后,云州和幽州边境上的小妖确实少了很多。 物资中转站周围安静了下来,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接到妖族的袭击报告了。 护卫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抱丹期高手,在天宝阁干了二十多年。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拉着齐宏斌的手说:“老齐,这回咱们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万妖窟那帮畜生,早该有人去收拾了。” 齐宏斌当时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将碗中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这两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干,他和总所的两个同志联系上了。 帝都特务总所的五个队员,他找到了两个,一个叫王志祥,一个叫张浩。 两人从空间通道出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钦州了。 好在两人在一个小镇上安顿下来后,平日里以行商的身份做掩护,暗中收集情报。 王志祥和张浩在阴差阳错之下并没加入什么门派,否则人妖冲突加剧那会儿两人估计得成炮灰。 要知道钦州才是最惨的,本来就靠海,离那大岛上的山海妖庭最近不说,再加上钦州本土原本最大的势力缘起寺残了。 哎..... 好在二人也算苟活了下来。 至于帝都总所的另外三个人,王志祥说他们根本就没走出空间通道。 “齐队,我们进来的时候,通道不稳。”王志祥当时蹲在城外的土地庙后面,压低声音说: “我亲眼看见老李被吸进了空间裂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一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老孙和老周也差不多,我们五个,只有我和张浩活着出来了。” 齐宏斌沉默了很久,拍了拍王志祥的肩膀,没有说话。 这两年他还利用暗号接触了不少从龙国那边过来的异人。 大多数跟他一样,是空间通道稳定后国家派过来的,然后就地“转化”成了本地人。 但在他的试探之下,绝大多数人是没有“特殊能力”的能力。 但只有两个人,跟他一样,能“看见”别人头顶上的字。 其中一个便是王志祥,还有一个是后期找到的靳成刚。 “老齐!老齐!”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打断了齐宏斌的思绪。 齐宏斌抬起头,看见赵华锋从院门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带着笑意。 “周队让我们出任务。”赵华锋走到他面前,将文书递了过来,“说是有一批药材要从苍梧府运到澜沧府,让我们护送。三天的路程,快的话两天就能到。” 齐宏斌接过文书,展开来看了看。 文书的字迹工整,是天宝阁的格式,盖着红色的印章。 内容跟赵华锋说的一样,从苍梧府到澜沧府,押送一批药材,报酬是每人五十两银子外加二十贡献点。 “就我们四个?”齐宏斌问。 “周队说这次任务简单,我们四个够了。”赵华锋咧嘴一笑,“万妖窟都被灭了,路上应该不会有妖修了。而且澜沧府是真如寺的地盘,最为安全,咱们就当出去散散心。” 齐宏斌点了点头,将文书折好收进怀中,站起身来,将唐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走。叫上志远和小婉,半个时辰后出发。” 赵华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第399章 山海妖庭 东海之滨,碧波万顷。 浪涛拍打着悬崖底部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溅起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山海妖庭坐落在东海深处巨大的一座孤岛上,岛屿四面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海底暗沟通向外界。 岛上遍布奇花异草,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议事大殿建在岛屿最高处,整座大殿由白色的珊瑚石砌成。 殿中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一片通明。 殿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避水珠,将海风中的湿气尽数挡在门外。 白龙王盘踞在大殿正中的玉台上。 他的身躯约莫三十丈,比万妖窟的山君大了近一半,但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甲,每一片都如同上好的美玉,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头颅似龙非龙,头顶生着一对短角,角尖微微泛金。 一双竖瞳呈淡金色,半睁半闭,看不出喜怒。 他是龙族后裔,体内流淌着上古青龙的血脉,虽然稀薄,但在这方天地已经算得上是顶尖的存在。 他在山海妖庭经营了数百年,将一众海妖收归麾下,与万妖窟、月隐妖域并列为妖族三大势力。 此刻他盘踞在玉台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每呼吸一次,便有淡淡的金光从鼻孔中喷出,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缓缓盘旋,最终又被他吸回去。 这是龙族独有的修炼法门,吞吐天地灵气,淬炼肉身,提纯血脉。 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鸾妖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巨猿妖王。 青鸾的身材修长,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面容阴鸷,一双眼睛细长如刀。 她是融丹中期的修为,在山海妖庭中排名第二,以速度见长。 巨猿则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虎背熊腰,浑身上下覆盖着浓密的黑毛,一双眼睛铜铃般大小,满是凶光。 他是融丹初期的修为,以力量著称,一双铁拳能开山裂石。 “大王。”青鸾在玉台前三丈处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声音清脆,“万妖窟出事了。” 白龙王的竖瞳缓缓睁开,淡金色的瞳孔中映出青鸾那张阴鸷的面孔。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青鸾,等着下文。 青鸾深吸一口气,将胸膛中的浊气吐尽,声音压得更低了: “万妖窟被连根拔了。山君死了,巨蟒死了,花豹也死了。 蕴丹期妖修,一个没跑掉。 抱丹期及以下的小妖,逃出来的不到两成。”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白龙王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谁干的?” “是真如寺。”青鸾点了点头,“从逃出来的小妖那里得到的情报,是真如寺的和尚。去了三个人,一个方丈真恒,一个破妄禅院首座真玄,还有一个持戒堂首座真寂。” 巨猿妖王站在青鸾身后,闻言眉头皱了起来,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嘴: “三个人?万妖窟那边光蕴丹期就有好几头,融丹期有两头,山君还是融丹中期。 三个人就把万妖窟端了?” “情报不会错。”青鸾的声音很平静: “逃出来的小妖亲眼看见的。真恒去了巨蟒的洞府,真玄则找上了山君。 没多久两人就出来了。” 巨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青鸾继续说道: “真如寺比我们预估的要强不少。 真恒的修为可能已经接近融丹中期,真玄更不用说,能短时间杀掉融丹中期的山君,这份实力,至少在融丹后期。”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大王,我们之前对真如寺的评估,恐怕要重新做了。” 白龙王没有说话。 他盘踞在玉台上,竖瞳半睁半闭,看不出任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万妖窟那帮废物,本王早就说过,靠不住。 山君那厮,占了十万大山那么好的地方,修炼了几百年,才练到融丹中期。 老二被人阴死了都不敢报复,靠山我们以后才敢跟人类开战的废柴。 给他再多的资源,也是浪费。” 青鸾和巨猿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白龙王直起身来,三十丈长的身躯在玉台上舒展开来,银白色的鳞甲反射出金属光泽。 他的竖瞳完全睁开了,淡金色的瞳孔中闪过寒光。 “不过,真如寺的实力确实超出了本王的预估。三个人,端掉万妖窟,这份战力,放在人族宗门里,已经是顶尖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青鸾,你继续派人盯着真如寺。他们的动向,他们的高手,他们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 青鸾抱拳道:“是。” 白龙王重新盘踞下来,眼睛半睁半闭,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不过,不着急。本王马上就要突破到融丹大圆满了。” 青鸾和巨猿的身体同时一震。 白龙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中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届时,本王会觉醒部分龙族血脉。 哪怕是传说中的通幽境,本王也不是没有一战的实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到时候,本王会让真如寺集体去见他们的佛祖。一个不留。” 青鸾低下头,抱拳道:“大王神威。” 巨猿也跟着抱拳,瓮声瓮气地重复了一遍:“大王神威。” 白龙王摆了摆爪子,示意他们退下。 青鸾和巨猿对视一眼,转身走出了大殿。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了。 白龙王盘踞在玉台上,竖瞳望着殿顶的避水珠,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张开嘴,一团淡金色的光芒从喉咙深处涌出,在空气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辉。 要是真玄看见这妖丹,就知道比他师兄挖的山君那颗大了近一倍,表面流转着隐隐的龙纹。 很快白龙王收回妖丹,闭上眼睛,继续运功。 大殿中恢复了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倒计时。 第400章 护国寺再次讨论 雪后的护国寺,檐角垂着冰挂,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方丈禅房的门窗紧闭,铜炉中的檀香已经燃了大半,青烟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里缓缓流转。 了空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份从云州送来的密报。 他已经看了不下五遍,每一遍都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次。 真如寺召回低阶弟子是初九的事。 他们的人亲眼看见真如寺的小队从各边境府撤回,有些还挂了彩。 同一天,真恒、真玄、真寂三人离开了真如寺,往南去了。 第二天,万妖窟就没了。 了戒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佛珠,节奏不紧不慢。 了心坐在了戒旁边,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静,但心里却不平静。 “方丈师兄,”了戒开口了,声音不大。 “真如寺把低阶弟子撤回去,是为了腾出手来干大事。 这一点,咱们之前都猜到了。 但咱们没猜到的是,他们干得这么干脆。 初九撤人,初十动手,十一消息传出来。 前后不到三天。” 了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还烫,他没有急着咽,含在口中停了片刻,才慢慢吞下去。 “真如寺这一仗,不只是快,而且还干净。”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万妖窟的地形咱们都知道,千峰岭易守难攻,洞口在半山腰,只有一条窄路上去。 里面岔路多得像蜘蛛网,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去,找路都得找半天。 利用神念则容易打草惊蛇。 可就这样还是被真如寺三个人摸进去了。 山君死了,巨蟒死了,花豹死了。 蕴丹期的妖修一个没跑掉。” 了心放下双手,身体前倾了一些。 “所以问题就来了,他们怎么做到的? 千峰岭的地形,就算真玄能砍了山君,其他人呢? 真恒对巨蟒,真寂对花豹,万一有一路拖了后腿,被其他妖修缠住,局面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了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了戒捻佛珠的手停了,接过话头: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所有可能。 真玄杀山君,不会超过三招。 真恒杀巨蟒,不会超过半盏茶。 剩下的人只需要拖住花豹,等他们腾出手来,就是一锅端。” 禅房中安静了片刻。 了空望着远处的天际,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转过身。 “凡净师叔祖上次不就说过,真玄的修为不止融丹中期。”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师叔祖说雁门关外那一战之后,杜西来不是逃了,是死了。死在真玄手里。你们自己不相信。” 了戒和了心同时抬起头,脸色变了变。 很显然哪怕这个事情是从凡净师祖嘴里说出来的,都不太那么容易让人相信。 “师叔祖说当时没有证据,只是推测。 可问题就是这推测才是最符合逻辑的。” 了空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一口喝干。 “所以师叔祖才说,如果杜西来真的死了,杀他的人一定是真玄。 而且真玄的真实修为,应该是融丹大圆满。” 了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凡净师叔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还在心里嘀咕过,觉得师叔祖太高看真玄了。 融丹大圆满?那是什么概念?天榜第一的裴千刃也不过如此。 真玄才四十出头,怎么可能? 可现在,万妖窟的事摆在这里。 山君是融丹中期,在十万大山横行了多少年,结果就这么没了。 了心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所以,师叔祖之前的推测是对的。真玄是融丹大圆满,而且他的《阿难破戒刀》已经练到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步。” 了空没有说话,了戒也没有说话。 哪怕是现实摔在脸上,很多时候都不那么容易让人接受。 禅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了戒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方丈师兄,咱们之前对真如寺的评估,全部要推翻重来。 一个融丹大圆满的高手,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镇国级的存在。 更何况真如寺不止真玄一个高手。 法远、境心、真恒,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了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了心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上。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想打压真如寺,想在京城议事的时候给真恒使绊子,想在资源分配上卡真如寺的脖子。 现在想想,真是自不量力。 “方丈师兄,”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之前我说那些话,是我想岔了。 真如寺的实力,已经超过了我们的预估。 以他们现在的战力,我们就算倾尽全力,也压不住。 与其硬碰硬,不如主动顺其自然。 我们两家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了空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很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摘下墙上挂着的舆图,摊在桌上。 舆图上标注着大玄九州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各门各派的势力范围。 真如寺在云州,护国寺在朔州,中间隔着梧州和岐州。 了空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梧州北部一直延伸到岐州东部。 “这条线以北,所有的资源分配、传教区域、对妖族的防务,护国寺说了算。 这条线以南,真如寺说了算。 两家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了戒看着那条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方丈师兄,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去谈。”了空打断了他,“凡净师叔祖是国师,这个地位不会变。真如寺不会跟朝廷争这个,他们也没兴趣争。他们要的是云州的主导权,不是朝堂上的话语权。” 了心点了点头: “方丈师兄说得对。真如寺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在夯实根基,不是在争名夺利。 他们要的是发展空间,不是虚名。” 了空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从壶嘴流出,带着淡淡的黄色,在茶盏中打着旋儿。 第401章 对付异人的手段 “说完了真如寺,说说异人。”他放下茶壶,目光落在了戒身上,“了戒,你把幽州那边的事,详细说一说。” 了戒放下佛珠,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牍,展开来。 文牍上的字迹工整,是知客堂整理的情报汇总,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 “两天前,幽州北境。一支异人军队在降临时遭遇了一小队妖修。” 他的手指在文牍上移动,一字一句地念。 “异人军队共三百人,领队的叫‘指挥官’,暗劲大圆满的修为。 队员大多是暗劲期和明劲期,分三个大队,每个大队下设三个小队。 他们携带了多种法器,除了之前见过的‘手枪’,还有两种新东西。” 他从文牍中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长管状的,有支架,旁边标注着“炮”字。 另一样是圆筒状的,前端有个喇叭口,标注着“火箭筒”三个字。 “这个‘炮’,能在几百丈外发射弹丸。 弹丸的速度极快,化劲期的妖修根本来不及躲。 一炮打过去,护体妖气像纸糊的一样,当场毙命。” 了戒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这个‘火箭筒’更邪门,弹丸自带推力,发射后还能拐弯。击中目标后会炸开,方圆几丈之内寸草不生。” 了心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几百丈外?还能拐弯?这比抱丹期高手的暗器还厉害。” “不止。”了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据情报说,天蓝世界那边还有更强的法器。能隔着几十里地杀人,一击能摧毁一座城池。不过这些法器太大,搬不过来。” 禅房中安静了片刻。 了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捻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妖修那边呢?什么反应?” 了戒翻到文牍的下一页: “妖修那边有两个抱丹期、六个化劲期。 一开始被打懵了,六个化劲期在第一轮攻击中就死了四个。 剩下两个化劲期受了重伤,仓皇后撤。 两个抱丹期也被炸伤了,但他们反应快,立刻散开,用速度和身法躲避法器的瞄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异人的法器虽然威力大,但有两个致命的弱点。 第一,弹药有限。打一发少一发,打完了就是一堆废铁。 第二,瞄准慢。法器的瞄准全靠肉眼,妖修一旦散开,用高速移动来躲避,他们就打不中了。” 了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所以,那两个抱丹期活了下来?” “活了下来,但受了轻伤。”了戒点了点头。 “妖修那边死了六个化劲期,异人这边损失了一百人。 妖修的两个抱丹期冲进人群,一掌一个,跟砍瓜切菜一样。 但是距离太近又有可能被火箭筒打中。 弹药消耗殆尽之后,异人便只能任人宰割,显然妖修还不清楚这一点。” 了心放下茶盏,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 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但眼中多了一丝凝重。 “所以,异人的法器虽然强,但他们的本体是脆弱的。 不到真元三境,没有真元护体,一刀砍下去,跟砍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他们的弹药是从天蓝世界那边带过来的,打一批少一批,用完了就没了。” 了戒点了点头:“了心说得对。所以,对付异人,最好的方式不是跟他们正面硬拼,而是想办法消耗他们的弹药。” 了空“嗯”了一声,“真要有和异人对上的一天,直接打他们补给就行了。弹药抢走,人员杀掉。异人的本体终归是太弱了。” 了戒的眼睛亮了: “方丈师兄说得对。而且,我们不需要跟他们硬拼。 派几个蕴丹期的高手,潜入他们后方,找到他们的仓库,一把火烧了。 比什么都管用。” 了心补充道: “还有他们的指挥层。异人的军队虽然装备精良,但指挥官的修为普遍不高。 领队的那个‘指挥官’,不过是化劲初期。 派一个抱丹期的高手,摸到他的营帐,一刀砍了。 下面的士兵群龙无首,就是一盘散沙。” 了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幕中。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过,”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异人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他们的法器,确实值得研究。” 了戒和了心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天蓝世界的体系跟我们不同,他们的法器不需要真元催动,普通人就能用。 如果我们能仿制出来,给低阶弟子装备上,对付妖族的时候,就能少死很多人。” 了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当然,仿制的事不急。先把情况摸清楚,再慢慢来。” 了戒点了点头:“方丈师兄说得对。我已经让人盯着幽州那边了,一有消息就报回来。” 了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牍哗哗作响。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了戒和了心,“异人的人数在增加。这都已经开始成建制出现了。” 了心的眉头皱了起来:“方丈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早做准备。”了空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提醒一下赵煦他们,看能不能把那些异人收拢起来,给他们一个身份。 愿意学武的,就教他们。愿意种地的,就给他们地。 别让他们到处乱跑,也别让他们聚在一起搞事。” 了戒捻佛珠的手停了,想了想,缓缓开口:“方丈师兄说得对。异人也是人,只要不惹事,咱们没必要赶尽杀绝。” 了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明日一早,派人去真如寺送贺礼。 了戒,你来安排。 了心,你把菩提院的人手清点一下,挑几个机灵的,派到幽州去盯着异人的军队。 不要打草惊蛇,远远地看着就行。” 两人同时抱拳:“是。” 了空转过身,走出了禅房。 第402章 禅宗之幸 雪还在下,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远处的天际。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山。 他收回目光,朝凡净禅房的方向走去。 凡净大师的禅房在寺院的最深处,是一座两层的木质楼阁。 楼前种着两棵古松,枝干虬结,积雪压弯了松枝。 了空在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僧袍,推门而入。 凡净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双目微阖。 了空在凡净对面坐下,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师叔祖,万妖窟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是真如寺干的。” 凡净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空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了空深吸一口气,将胸膛中的浊气吐尽,然后继续说道:“师叔祖之前的推测是对的。真玄至少是融丹大圆满。” 凡净捻胡须的手停了,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真如寺出了个真玄,是禅宗之幸,也是佛门之幸。 灵气复苏,妖族蠢蠢欲动,异人从不知道的地方涌进来。 这种时候,多一个融丹大圆满的高手,就多一分底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护国寺跟真如寺的关系,就按你们商量的办。云州给他们,北线我们守住。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有一条,老衲要说清楚。” 了空抬起头,看着凡净。 “护国寺是禅宗上寺第一,这个地位,不是靠打压别人得来的,是自己挣来的。 你们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更强。 真如寺有真玄,护国寺也要有自己的底牌。” 凡净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了空双手合十,深深一揖,然后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禅房。 雪还在下,将整座护国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了空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朝方丈禅院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凡净禅房的方向。 那间小小的木楼安静地卧在雪中,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了空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 太原的冬天比云州来得更早。 崔府后院的腊梅开了满树,淡黄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崔文则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站了许久。 信是如远托人捎回来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跟他说了寺里的近况,问了家中长辈的安好,末了加了一句,“儿子已突破抱丹中期,师父说根基还算扎实,可以往更高处走了。” 崔文则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水,就那么端着空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大哥,是我。” 崔文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崔文则放下茶盏,说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崔文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是崔文则的胞弟,今年五十有六,在朝中任吏部侍郎,论官位比崔文则还高半级。 但此刻他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显然心里有事。 跟在他身后的是崔文远,兄弟中排行第三,任河东节度使麾下兵马使,常年在军中,难得回来一趟。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刀,面容黝黑粗糙。 他在门口站定,朝崔文则抱了抱拳,算是行过礼。 崔文则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 崔文瀚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抹了抹嘴,开门见山地说:“大哥,明远和明义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崔文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崔文瀚,等着下文。 崔文瀚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名单上写着几行字,是崔家旁支几个年轻子弟的名字和近况,字迹工整,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大哥,明远今年二十七了。 他在真如寺待了十五年,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熬成了抱丹中期的高手。 放在任何一个门派,这都是顶梁柱的料子。 真如寺再好,可他终究是个和尚。” 崔文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咱们崔家是太原第一大族,在朝在野都有根基。 明远要是还俗,凭他的修为、本事,加上家里的人脉,进可在朝中谋个实职,退可执掌家业。 哪一样不比当和尚强?” 崔文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些烫,他没有咽,含在口中停了片刻,才慢慢吞下去。 “明义呢?”他问。 崔文瀚从名单下面抽出一张纸笺,推到崔文则面前。 纸笺上写着几行字,是如义的修为评估,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明义是化劲圆满,马上就要突破抱丹了。 三弟那边正缺人手,河东节度使麾下有几个统领的位置空着。 让明义去军中历练几年,积累军功,将来也好有个前程。 他在真如寺学了一身本事,回来正好用得上。” 崔文远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大哥,二哥说得对。明义那孩子,从小就有股子狠劲,适合在军中发展。 河东那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去了,我不会亏待他。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北边吞了燕国,现在对周边小国虎视眈眈,朝廷接下来要整军备武。 军中急需有真本事的人。 明义是化劲圆满,这份修为放在军中,已经是统领级别的了。 再加上咱们崔家在朝中的人脉,他升迁的速度不会慢。 五年之内,混个将军不成问题。” 崔文则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崔文瀚见他不开口,又补了一句: “大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明远是真玄大师的嫡传大弟子,在真如寺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你现在让他还俗,等于前功尽弃。 可你有没有想过,真如寺再强,那也是佛门寺院。 咱们崔家是太原第一大族,在朝在野都有根基深厚,如果——” 第403章 还俗之议 崔文则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如果什么?” 崔文瀚一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崔文则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在崔文瀚和崔文远脸上扫过。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晓得,他越是这副模样,心里想的事情越多。 “你说真如寺再强,那也是佛门寺院。我问你,万妖窟是怎么没的?” 崔文瀚的眉头皱了起来,崔文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崔文则不紧不慢地说: “前几日,真如寺把抱丹期及以下的弟子全部收了回去。 明远的师弟如军也回了寺。 第二天,万妖窟就没了。 山君死了,巨蟒死了,花豹也死了。 蕴丹期的妖修一个没跑掉。” 崔文瀚的脸色变了变:“大哥,你是说,万妖窟是真如寺灭的?” “不是我说,是铁剑门说的。”崔文则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盖着铁剑山庄的标记,一把小小的铁剑,印在火漆上,清晰分明。 “这是韩千山今日一早派人送来的。 信上说,万妖窟覆灭的当天夜里,有人看见真恒、真玄、真寂三人从千峰岭方向回来。 三个人,灭了万妖窟。 山君是融丹中期,跑都没跑掉。”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崔文远的脸色变了,崔文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崔文则继续说道: “铁剑门的情报,从来没有错过。他们说根据多方消息查证,山君是真玄大师解决的。 你们想想,一个能杀死融丹中期妖兽的高手,他的徒弟,该有多大的分量?” 崔文瀚放下茶盏,喉结滚动了一下:“大哥,你是说,明远在真如寺的价值,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不是大得多,是大到我们无法想象。”崔文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真玄虽然没上天榜,但实力明显比排在天榜第四的境心大师强。 明远是他的嫡传大弟子,这份师徒情分,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文瀚脸上: “你说让明远还俗,进可入朝为官,退可执掌家业。 我问你,朝中那些官,哪个能比得上真玄的嫡传弟子? 那些家业,哪个能比得上明远在真如寺的前景?” 崔文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崔文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可你有没有想过,明远眼看就要三十了。 他要是继续待在真如寺,这辈子就是个和尚。 你这一脉的香火,谁来继承?” 崔文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崔文远继续说道: “明远是长房长孙,按规矩,这家业是该他继承的。他现在在真如寺,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 家里的事,他管不了。生意上的事,他更不懂。 就算他将来成了真如寺的方丈,那又怎样? 崔家的家业,难道交给外人打理?” 崔文则这次没打断对方,等对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世道,变了。”崔文则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灵气复苏,妖族蠢蠢欲动,异人从不知道的地方涌进来。 以前的规矩,现在不灵了。以前的门路,现在走不通了。 以前觉得稳当的靠山,现在未必靠得住。” 他收回目光,看着崔文远: “咱们崔家能在太原立几百年不倒,靠的是什么? 不是官位,不是家业,是对大势的判断。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押注,什么时候该收手。 这些事,爹教过我,我也教过你们。” 崔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大哥,你是说,现在的大势,是依附真如寺?” “是依附,也是合作。”崔文则纠正道。 “真如寺是佛门禅宗的上寺,是大玄三大上寺之一。 融丹期高手最少都有三人。 这样的实力,放在整个大玄,能跟他们掰手腕的就只有皇室和护国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真如寺这一批高手还都比较年轻。 真恒才七十,真寂还不到七十,特别是真玄,才四十出头,他们还能活多少年? 融丹期可是有二百四十岁的寿元。 真玄还有两百年都是在巅峰期里。 这两百年里,真如寺能发展到什么程度?明远作为真玄的嫡传大弟子,又能走到哪一步?” 崔文瀚和崔文远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崔文则继续说道: “铁剑门的消息,不只是万妖窟的事。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 崔文瀚和崔文远同时抬起头。 “异人成建制地出现了。三百人的军队,有‘炮’,有‘火箭筒’,能隔着几百丈杀人。 化劲期的妖修,一炮就没了。” 崔文则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人心口上。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今天有异人,明天不知道还有什么。 咱们崔家,需要真如寺这样的靠山。” 崔文瀚的脸色变了变,崔文远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崔文远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可明义那边怎么办?他已经化劲圆满了,再待下去,也是给真如寺当打手。不如回来,到军中历练几年,积累些战功,将来也好有个前程。” 崔文则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明义的事,我还没说完。” 他走回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的字迹潦草,是真如寺知客堂的格式,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这是真明大师写来的。信上说,明义已经突破了抱丹期。就在前几天。” 崔文远的瞳孔猛地收缩,崔文瀚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抱丹期?”崔文远的声音有些发涩,“明义突破了抱丹期?” “对。”崔文则点了点头,“真寂大师在信上说,明义是在跟妖族交手的战场上突破的。那一战,他一个人杀了三个化劲期的妖修,还重伤了一个抱丹期的。战后第二天,他就突破了。” 书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404章 真恒也要吐槽了 崔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想想,刚刚说“当打手”的话说得太轻巧了。 能在战场上突破抱丹期的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打手”? “所以,”崔文瀚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大哥的意思是,明远和明义,都不能还俗?” 崔文则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不是不能还俗,是现在不能。”他放下茶壶,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铁剑门的消息,你们都听见了。 万妖窟被灭,异人成建制出现,这世道越来越乱。 在这种时候,明远和明义在真如寺,比回来更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真如寺正在用人之际。 万妖窟虽然灭了,但山海妖庭和月隐妖域还在。 妖族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卷土重来。 现在正是‘如’字辈弟子崭露头角的时候。” 崔文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对。这世道,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世道了。 以前咱们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现在不行了。” 崔文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沉默了两个呼吸。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铁剑门的韩千山,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崔文瀚和崔文远同时坐直了身体。 “他说,真如寺的底牌,比我们想的还要厚。 真玄的修为可能是融丹大圆满。” 崔文远的瞳孔猛地收缩,崔文瀚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差点没掉地上。 “融丹大圆满?”崔文远的声音有些发抖,“凡净大师不也就融丹后期?” 崔文则摇了摇头:“不知道。韩千山没说,可能他也不知道。但他既然敢在信里写这句话,说明铁剑山庄那边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书房中安静了很久。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崔文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让他人都清醒了几分。 “大哥,我听你的。 明远和明义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让他们继续待在真如寺,跟着真玄好好修炼。 崔家的未来,押在真如寺身上。” 崔文瀚也点了点头:“我也同意。大哥说得对,这世道变了,咱们的脑子也得跟着变。” 崔文则看着两个兄弟,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我写封信给明远,让他安心在寺里修炼,不要惦记家里的事。 另外,让账房再支一万两银子,买些丹药和药材,送到真如寺去。 明远和明义在那边,不能让他们缺了东西。” 崔文远抱拳道:“大哥放心,这事我去办。” 崔文则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崔文瀚和崔文远站起身来,朝崔文则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崔文则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幕中。 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太原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远处甚至都分不清是云还是山。 他脑海中翻涌着这些年的事。 崔文则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变得坚定。 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明远吾儿,见字如面。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你在寺中好好修炼,不要惦记家里。 崔家的未来,押在真如寺身上,也押在你身上。”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停,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如义已突破抱丹,为父甚慰。你们兄弟二人,在寺中互相照应,不可懈怠。” 他将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远处,崔府的门房还亮着灯。 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将信封交给门口的管家,说了一句“连夜送出去”,便关上了窗。 ...... 云州,澜沧府,真如寺。 方丈禅院的茶室里,炭炉上的水刚烧开,壶嘴冒出白乎乎的热气。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 他提起水壶,先往茶壶里注了半壶热水,手腕轻轻一转,水便将壶壁烫了个通透。 然后他将水倒掉,用竹匙从茶罐中取出一撮茶叶,投入壶中。 茶叶是苍梧山的白云茶,条索紧结,色泽翠绿,投入壶中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他又提起水壶,将水注入壶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水流细如发丝,沿着壶壁缓缓流下,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他盖上壶盖,等了约莫十几个呼吸,才将茶汤倒入公道杯中。 真恒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在楚州学的。”真玄将公道杯中的茶汤分入两只茶盏,推了一杯到真恒面前,“天宝阁的陆小姐喜欢喝茶,我去她那里蹭饭,一来二去就学会了。” 真恒端起茶盏,凑近闻了闻,茶香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 他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比你之前泡的那些确实强多了。” “我之前泡的也不差。”真玄端起自己的茶盏,也抿了一口,“只是平时懒得折腾,抓一把茶叶扔壶里,开水一冲就完事。今天跟师兄喝茶,不能马虎。” 真恒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 茶室中很安静,只有炭炉中偶尔传出细微的噼啪声。 “如俊那小子,昨天又卡住了。”真恒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真如定慧刀》第七式‘慧剑斩尘’,我跟他说了多少遍,这一式不在发力,在心境。 他不听,非要一刀一刀地劈,刀都卷刃了,还是没悟。” 真玄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真恒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他是我的亲传弟子,根骨不错,也肯下苦功。 本来悟性也不错的,但咋就长成一根筋脑子了? 遇到什么事都想以力破法。” 第405章 老怀大慰的真恒 “上次他卡在化劲圆满,我让他回去读《金刚经》,他读了三个月,还是没突破。 后来是如远实在看不下去了,拉着他下山转了一个月,才开了窍。” 真玄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师兄想说是徒弟的问题?” 真恒看了他一眼:“我是想跟你说,教徒弟不容易。” “我的徒弟倒是不让我操心。”真玄的语气很平淡,但真恒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丝得意。 “如远不用说了,如军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如璋和如琦兄弟俩配合默契,一个正面硬撼,一个侧翼策应,单打独斗各有短板,合在一起就是一把好刀。” 真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没有接话,狗东西又在他面前秀了。 该说不说这真玄教徒弟确实是把好手。 真恒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沉默了两个呼吸。 “境心师父和法远师叔祖,又跑了。” 真玄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前日一早走的,说是要去幽州看看异人的军队。 法远师叔祖还特意来破妄禅院找了我一趟,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 我说没有,他就跟境心师父俩骑着马走了。” 真恒放下茶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们俩一个在后山闭关了三十多年,一个在秘境里困了五十年,出来以后看什么都新鲜。 去年一年,师父跑了六趟,去了楚州、岐州、钦州、幽州、朔州,连南诏都跑了一趟。 法远师叔祖更夸张,八趟。 听说还去了一趟东海,在海边站了三天,说要看日出。” 真玄摇了摇头:“由他们去吧。这个年纪还能折腾,是好事。” 真恒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真寂突破了。” “我知道。”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融丹初期,境界已经稳固了。他来找我切磋,我一掌把他拍飞了。” 真恒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下手注意点轻重。” “不重。”真玄放下茶盏,语气很平静。 “我要是下手轻了,他会觉得跟自己差距不大,下次还敢来。 不得把我烦死? 一掌拍飞,他就知道差距了。 以后再来找我的次数也会少一些。” 真恒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你说,真如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光景?”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法远师叔祖是融丹中期,境心师父是融丹初期,我和真寂也融丹了。 境真师叔蕴丹大圆满,法海师叔祖蕴丹后期,真武和真悟都是蕴丹初期,境修师叔蕴丹初期,真圆蕴丹中期。 这样的实力,放在十年前,我做梦都不敢想。” 说完缓了缓,看了一眼真玄,“你呢?你现在修为比我高多了,《五转龟息功》也练到了最高境界,我完全看不透你。” 真玄犹豫了一秒,还是老实说道:“已经突破到通幽境了。” “嘶。”真恒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随口一问还挖出来个大瓜,“你小子又在闷声发大财?这条路居然被你走通了!?” 真玄点了点头,“走通了。我把突破通幽期的要点总结了一下,写了本册子。等寺里面有人突破到融丹后期我再拿出来。” 真恒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老怀大慰,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凡净大师说那天榜第一的裴千刃最近准备突破境界,请他护法,作为交换就是给一份突破心得。 我还说厚着脸皮为了求一份,结果你小子真够争气的。” 真玄小声说了一句“略有所得。” 再多说就会显得自己骄傲。 这样最好,既保持了谦虚,又把逼装圆满了。 他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面色平静。 真恒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刚刚说到融丹后期,我问你一件事。” “师兄请说。” “从融丹中期到融丹后期,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真玄放下茶盏,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是‘化’。” “化?” “对,化。” 真玄伸出右手,五指微曲,一缕淡金色的真元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朵小小的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清晰可见。 “融丹初期到中期,是真元与肉身的进一步融合。 真元遍布四肢百骸,周身皆可存真元。 这是量的积累,只要肯下苦功,迟早能到。” 他将莲花收回掌心,那缕淡金色的真元消散在空气中。 “但从中期到后期不一样。 中期到后期,不是量的积累,是质的蜕变。 真元不再是‘储存’在身体里,而是‘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水融进土里,你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土。” 真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真玄继续说道: “融丹后期最关键的标志,是真元化域的扩展。 中期时,领域不过三丈。 到了后期,能达到五丈甚至六丈。 但领域的扩展不是靠苦练能练出来的,是‘化’出来的。 你越是想把领域撑大,它越撑不大。 你放下这个念头,它反而会自己长大。” 他顿了顿,看着真恒的眼睛:“师兄,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试着扩展领域?” 真恒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 “别试了。”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这个念头,顺其自然。你越是刻意去扩展,越容易把自己框住。这就像握在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真玄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起,朝真恒挑了挑眉,“师兄,你问这么细,是不是快突破了?” 真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看他:“别问,问就是没有。” 真玄的笑容更深了: “师兄,我观你的气息最近一直在变,从咱们去万妖窟以后,你的气息就在变化,跟这一战有关系?” 第406章 师兄弟闲聊 真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盏,看着真玄。 “把你的眼神收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这个眼神,跟真寂一样欠揍。” 真玄嘿嘿一笑,端起茶盏,不再追问。 茶室中安静了片刻。 真恒忽然开口: “对了,《真如神隐诀》在寺里推广得不错。 真慧那边统计了一下,修炼这门功法的弟子,已经超过了二百人。 连境字辈的几个师叔都在练。” 真玄点了点头: “好事。这门功法虽然名字改了,但内核没变。 练到第三转‘无相’,就能避开大部分神念探查。 练到第四转‘混俗’,就能在比自己修为高的人面前隐藏修为。 对在外行走的弟子来说,多一重保障。” 真恒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见过这样自卖自夸的,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慢慢喝。 “师兄,还有一件事。”真玄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 “最近有弟子跟我抱怨,说斋堂的素斋越来越难吃了。 米饭没以前香,青菜炒得太老,豆腐汤寡淡无味。 以前好歹还能吃,现在连吃都吃不下去了。” 真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这种事?” “有。”真玄点了点头,“如远跟我说的。他说不止一个人抱怨,如字辈和破字辈的弟子都在说。有的弟子干脆自己开小灶,在禅房里偷偷煮面吃。被真寂师兄抓到了好几次,训了一顿,但没罚。” 真恒倒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回头让真明查一查,看看是不是采购上出了什么问题。 斋堂的素斋,是寺里弟子的基本保障,不能马虎。”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无肉不欢。” 真恒瞪了他一眼,潜台词也很明显——“你也好意思?” 茶室中又安静了下来。 炭炉中的炭已经烧了大半,火光暗了下去,室内的温度也比刚才低了一些。 真玄伸手拨了拨炭炉中的炭块,火光照在他脸上。 “还有一件事。”真恒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轻松了几分,“如字辈目前修为最高的,是如心。” 真玄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真恒。 “如心今年才四十四岁,抱丹大圆满,马上就要蕴丹了。”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如字辈蕴丹第一人,怕是要被行禅一脉拿走了。” 真玄放下拨炭的铁钳,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如心蕴丹我一点也不惊讶,按照我的想法他应该更快蕴丹的。 前段时间我远远看了他一眼,修为扎实,根基稳固,很明显是故意在抱丹大圆满多待了些时日。 以他的资质,能走到这一步,不意外。”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要怪就怪如悔不争气。他比如心还大两岁,才刚突破抱丹大圆满。如字辈第一人的位置,是他自己让出去的。” 真恒看了他一眼:“你的徒弟呢?如远和如军不都抱丹中期了?” “那是他们自己努力。”真玄端起茶盏,语气很平淡,“我这个当师父的,不过是推了他们一把。” 真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雪已经停了,远处的钟楼传来申时的钟声。 “师弟。”真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 真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茶。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淡,“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咱们真如寺都得站着,不能倒。”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 茶室中又安静了下来。 炭炉中的炭已经烧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炉中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窗外的雪地上,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 真玄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正欲离开,又坐下了。 “怎么了?”真恒开口问道。 “如远来了。” 两人又各自喝了一杯茶,房门才被“咚咚咚”敲响了。 “方丈师伯,师父,有两波狂徒拜山。” ...... 如远推开茶室的门时,真玄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淡,但如远跟了师父这么多年,一眼就读懂了。 他迈进门槛,双手合十,先朝真恒行了一礼,又朝真玄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说: “师父,这周是徒儿负责真如寺的防务。” 真玄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看着他。 如远垂下眼帘,又抬起来,补充道:“迎客寮今日是如幻师兄当值,他临时有事,请徒儿代为看管。” 真玄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真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心里更是对着如远又高看了三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朝门外走去。 真玄跟在他身后,如远走在最后面。 三人沿着青石甬道往真如宝殿的方向走。 雪已经停了,风却比先前更紧,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甬道两旁的松柏上积着厚厚的雪,枝干被压得弯了下来,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说两波人,都是狂徒?”真玄走在真恒身侧,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如远快走两步,与师父并肩,压低声音说: “第一波其实就一个人,叫秦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化劲初期的修为。 他指名道姓要见方丈师伯,说‘我有一策可保真如寺站在门派巅峰两百年’。” 真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心里想的却是这人说话的方式倒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看抖音评论区的日子。 如远继续说道: “知客堂的师兄问他什么策,他不肯说,非要当面跟方丈师伯讲。 问他师承来历,他说自己是散修,无门无派。问他从何处来,他说从钦州来。 再细问,便不肯多说了。” 第407章 狂徒拜山 “口气倒是不小。”真恒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还有一波呢?”真玄问。 如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一波是两个人,自称‘异世来客’,说要和真如寺谈合作。 他们倒是客气,递了名帖,还带了一份见面礼。 知客堂的师兄看了一眼名帖,上面写的是‘天蓝世界·龙国·特殊事务处理所’和‘天蓝世界·龙国·第五集团军’,职务没写。” 真玄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这也可以算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接触这帮异界来客了。 看部门应该是军队和类似749部门的先过来了。 “这两个人又是什么修为?”真玄问。 如远想了想: “前面那个特殊事务处理所的人,显露出来的气息是化劲中期,但他身边那个人是化劲后期。 两个人都不高,但身上带着法器。 我之前看见他们两人腰间都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旁边还挂着一个黑色的铁疙瘩,形状跟护国寺那边传过来的‘手枪’图纸一模一样。” 真恒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如远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人穿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绕过藏心阁,来到了议事厅。 议事厅不大,陈设简朴。 正中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放着茶盏和几本经卷。 墙上的窗棂透着光,将厅内照得通明。 真恒在主位坐下,真寂已经到了,坐在左手边第一席,双手抱在胸前,面色不大好看。 真玄坐在右手边第一席,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如远站在门口,朝厅内看了一眼,然后退到廊下,将门带上。 “让秦梦生先进来。”真恒的声音从厅内传出来。 如远应了一声,转身朝迎客寮的方向走去。 先走进来的是秦梦生。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脚下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水。 面容白净,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走进议事厅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厅中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真恒坐在主位,面色平和,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寂坐在左手边,双手抱在胸前,浓眉如戟,一双眼睛像两把刀子。 真玄坐在右手边,端着茶盏,目光淡淡的,像他的目光不像是看人,更像看一件寻常物件。 秦梦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是化劲初期的修为,放在江湖上已经不算低了,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三头猛兽盯住的兔子。 那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然后走到厅中央,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散修秦梦生,拜见真恒方丈、真寂大师、真玄大师。” 真恒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秦梦生在客位上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秦梦生。 他的目光很平和,语气也很随和,像在跟一个晚辈闲聊。 “听说秦施主有一策,可保我真如寺站在门派巅峰二百年?” 秦梦生抬起头,目光与真恒对视。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方丈,在下这一策,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魄力。但若做成,真如寺的根基之稳固、人才之鼎盛,将远超当世任何门派。” 真寂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没有说话,但那笑容里的不以为然谁都看得出来。 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秦梦生看见了那丝冷笑,但没有理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在下的策略,分两条。第一条,是贡献点制度。”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天下门派,收徒之后,师父教徒弟,徒弟学本事。 师父有空就多教,没空就少教。徒弟学得好不好,全看师父用不用心。 这种制度,太依赖个人,太不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在下建议,真如寺设立一套完整的贡献点体系。 弟子完成门派任务,获得贡献点。 用贡献点,可以兑换功法、丹药、兵器、甚至向寺中高手请教的机会。 这套体系的好处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公平。能者多劳,劳者多得。不再论资排辈,不再看师父心情。 第二,激励。弟子们有了目标,修炼的劲头自然就上来了。 第三,筛选。能在这套体系中脱颖而出的人,一定是既有本事又有毅力的人。 这些人,才是门派未来的栋梁。” 真寂听完脸色有些古怪,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真恒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真玄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面色平静如水。 秦梦生见三人没有打断他,心中一定,继续说道:“第二条,是打破师徒制度的桎梏,建立授课制度。”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里全是热切。 “现在的门派,一个师父带几个徒弟,徒弟学到的东西,全看师父会什么、愿意教什么。 这种制度,有两个致命的缺陷。 第一,师父的水平决定了徒弟的天花板。 第二,徒弟的数量决定了门派的人才上限。” 他伸出一根手指: “在下建议,真如寺设立常设的讲堂。 化劲期的长老定期给明劲期、暗劲期的弟子授课,抱丹期的长老定期给化劲期的弟子授课,蕴丹期以上的高手定期给抱丹期的弟子授课。 不拘泥于师徒名分,不拘泥于堂口界限。 谁的课讲得好,弟子就去听谁的。 谁能学到东西,谁就是赢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这样一来,弟子的天花板不再是自己的师父,而是整个寺院的最高水平。 任何一个有天赋、肯努力的弟子,都能接触到寺中最顶尖的武学和最精深的佛法和武功。” 第408章 又见重生者 “天才不会被埋没,庸才不会被迁就。 这套制度一旦建立,真如寺的人才培养速度,将远超任何门派。” 秦梦生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看着真恒,等着这位方丈的反应。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真恒捻佛珠的手停了,他看了真寂一眼,真寂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转向真玄。 秦梦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目光也跟着落在真玄身上。 这位真如寺破妄禅院的首座,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梦生第一反应就是对方的尿包真大。 不对,都什么时候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又仔细看了看三人的表情,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升起,不对劲啊。 自己这一套东西,那是经过了时间检验的,是后世真如寺崛起的关键东西。 以这三位大佬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到里面的优势吧? 真恒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施主,你说的这些,老夫听了很感慨。”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秦梦生。 “但老夫想问你一句,你说的这套贡献点制度和授课制度,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听来的?” 秦梦生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上。 “方丈,这......是在下自己琢磨出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眼中的光也暗了几分。 真恒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说道: “秦施主,你可能对我们真如寺不太了解。” 他的声音很平和,像在跟一个晚辈解释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说的贡献点制度,真如寺十多年前就开始实施了。 你说的授课制度,真如寺也实施了十多年。 破妄禅院的职责之一,就是为全寺传授高阶禅武。 常设的讲堂,每个月都有。 各堂口的弟子,都可以去听。” 秦梦生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十......十多年前?”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十多年前。”真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而且确实正如你所说,这个制度建立起来以后,真如寺的人才培养速度加快了很多。” 他又看向真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对吧,师弟?” 秦梦生的目光猛地转向真玄。 真玄正好放下茶盏,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目光很平淡,但在秦梦生眼里,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在钦州那个破旧的房间里,对着油灯写下那套方案时的兴奋。 想起自己翻来覆去地修改、推敲、完善,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自己手握改变天下的钥匙。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先知。 可现在,真恒告诉他,这套制度,真如寺已经实施了十多年。 十多年前,他秦梦生的新灵魂都还没接管这具身体。 秦梦生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光已经散了。 “难怪......”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难怪真如寺这么强......可究竟是哪里错了呢?” 真玄看着他这屌样,已经猜到了对方大概率是个重生者。 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化劲初期,能说出贡献点制度和授课制度,说明他见过或者经历过类似的东西。 一个散修,无门无派,专程从钦州跑过来。 听见贡献点和大学授课制度被使用了以后跟见鬼了一样。 不是重生者是什么。 “看来在未来的日子里真如寺很牛逼啊。”这个概念在真玄脑海中闪过。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压下心中那股想要用《真如观心掌》拍过去看看对方记忆的冲动。 作为一个曾经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拥有很高道德水平的真男人实在干不出无冤无仇的情况下就直接打死对方的事情来。 他想起万妖窟那头黑熊,也是个穿越者,临死前眼中闪过的茫然,既有对死亡的恐惧,更有对“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困惑。 穿越者有,重生者自然不会迟到。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真玄放下茶盏,看了秦梦生一眼,目光里不是同情或者怜悯,只是看穿一切之后的平静。 过了好半晌,秦梦生才回过神来。 他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镇定了许多。 他站起身来,朝真恒抱了抱拳。 “方丈,在下今年二十一岁,化劲初期,想拜入真如寺。”他的声音有些涩,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真如寺收我这种年纪较大、又有一定修为的人吗?” 真恒看了真寂一眼,真寂微微点了点头。 真恒又看了真玄一眼,真玄端起茶盏,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真恒收回目光,看着秦梦生,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秦施主,你且先住下。此事容我们讨论一下,三日内给你答复。” 秦梦生抱拳,深深一揖:“多谢方丈。” 他转过身,走出了议事厅。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了。 ...... 迎客寮的窗户半开着,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陈远志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今年五十五岁,在特殊事务处理所干了三十三年,从一线队员一路做到副所长,经手过的“特殊事务”少说也有上百件。 但此刻坐在这间陌生的禅房里,他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茶陈香醇厚,但在他嘴里品不出什么滋味。 第409章 龙国高层 坐在他对面的是周卫国,第二集团军参谋长,四十七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黑得像锅底。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军装,没有肩章,没有领花,只有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 此刻他正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已经在迎客寮里坐了半个多时辰。 茶换了两遍。 第一遍是竹风甘露,清香淡雅; 第二遍是白云茶,陈香醇厚。 周卫国喝得津津有味,一盏接一盏,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 陈远志只抿了两口便不再碰了,他的目光始终在窗外和房门之间来回游移。 “老陈,你说他们会见我们吗?”周卫国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问道。 他的声音很沉,像闷雷滚过天际,即便压低了也嗡嗡作响。 陈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两个呼吸,才缓缓开口: “会的。他们既然让我们进来了,就不会晾着我们。” 周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积着厚厚的雪,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这地方,跟咱们那边不一样。”周卫国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安静,太安静了。没有车声,没有机器声,连人说话的声音都轻。” 陈远志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来之前应该有心理准备啊。” “可不止是心理准备。准备工作都做了三个月,我可比你老实多了。你个老小子一把年纪了还旷了课古代语言的课。” 周卫国摇了摇头,“年纪大了,学了学不会,何必浪费时间。” 说完又有些感慨,“没想到这边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 陈远志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这几个月来的一幕幕。 三个月前,龙国高层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派更高层级的人进入异世界。 做出这个决定的依据是一份由特殊事务处理所和军方联合提交的绝密报告。 报告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两个世界的融合不可避免,龙国必须在异世界建立稳定的支点,否则将在融合过程中失去主动权。” 科学家的研究显示,空间通道虽然目前是单向的,只能从龙国这边过去,对面过不来。 但通道本身在扩大,频率在增加。 天蓝世界正在向那个未知的世界靠拢,融合只是时间问题。 更关键的是,龙国对那边一无所知。 每一批进入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没人知道是具体什么情况,甚至过去的人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有可能之前进入的人都牺牲了。 也有可能之前进入的人都活下来了,散落在各地。 所以龙国需要派级别更高的人过去,整合在对面世界幸存者的力量,建立一个能够真正代表龙国的“支点”。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去不回。 陈远志和周卫国是第一批被选中的。 两人都是化劲中期的修为,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有足够的经验和判断力。 临行前,上级只交代了一句话:“活着过去,活着整合,活着等消息。” 倒是陈志远的媳妇万分不舍,问,“老陈,你想没想过这次去可能是一去不回。” 陈志远满眼不舍的回了一句“那便一去不回。” 两人通过空间通道进入这个世界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适应环境、熟悉语言、伪装身份。 然后他们开始用事先约定的暗号,在云州、幽州、朔州三地寻找先期进入的龙国人。 第六个找到的,是齐宏斌。 说来也是运气好,两人穿越新世界以后就在云州苍梧府附近。 然后便在苍梧府城东的一个小镇上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后面画了暗号。 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三角形,是特殊事务处理所约定的“集结点”标记。 三天后,齐宏斌出现了。 齐宏斌腰间悬着唐刀,面容黝黑粗糙,身上还穿着天宝阁的制服。 他看见陈远志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临海市分队分队长齐宏斌,向首长报到。” 陈远志当时心中一热,但面上不动声色。 三人找了一家偏僻的茶寮,包了一个隔间,关上门,这才开始长谈。 齐宏斌坐在两人对面,双手捧着茶碗,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他没有先说自己的经历,而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两位领导,我先说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这些人里,有极少一部分,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后获得了会获得一种特殊的能力。 这种能力是能看见这个世界土著头顶上的字。 那些字会显示对方对我们的威胁程度,而且颜色会随着我们实力变化而变化。” 陈远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卫国放下茶碗,身体前倾了一些。 齐宏斌继续说道: “我暗劲期的时候,看暗劲期的土著,头顶上是淡黄色的‘较危险’。 看化劲期,是深黄色的‘危险’。 看抱丹期,是淡红色的‘很危险’。 有一次我在山道上远远看见一个蕴丹期的高手,头顶上是大红色的‘非常危险’。”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现在我化劲初期了。 我看暗劲期,已经是绿色的‘安全’。 看化劲期,是淡黄色的‘较危险’。 看抱丹期,是深黄色的‘危险’。 看蕴丹期,是淡红色的‘很危险’。” 陈远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心中微微一震,因为他自己穿过空间通道之后,也获得了同样的能力。 他看这个世界的人,头顶上确实有字。 齐宏斌说的这些,他都已经简单验证过了。 他没有打断齐宏斌,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齐宏斌收回手指,看着两人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有一位,我看不透。” 陈远志的目光凝住了。 “真如寺的真玄大师。”齐宏斌的声音更低了。 “之前我在渭源县城观察怪异,结果那位从天上落下来,一刀劈开了怪异。 我离他不到五十丈,看得清清楚楚。 他头顶上不是任何颜色的危险等级,是三个黑色的问号。”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但那三个问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而且截止当前再也没遇到过。” 陈远志和周卫国对视一眼。 第410章 渡厄尊者、镇律罗汉、普渡慈航 陈远志没有说话,但他的脑海中已经在飞速运转。 他有同样的能力,他知道齐宏斌说的是真的。 能让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什么都看不见,要么是真玄的修为高到超出了能力的感知上限,要么是真玄修炼了某种能屏蔽感知的功法。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后来我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大半个云州和幽州。”齐宏斌继续说道,“见过不少门派,见过不少高手。但综合来看,我觉得真如寺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门派,而不是护国寺。” 周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理由呢?” “理由有三。”齐宏斌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真如寺藏得太深了。护国寺的凡净大师是天榜第二,这是明面上的。 可真如寺呢?法远老祖闭关多年,境心老祖从秘境出来后突破了融丹期,真恒方丈也是融丹期融丹期。 真玄大师就更不用说了,从出道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摸清楚过他的底。”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真如寺的年轻一代太强了。我见过他们的如字辈弟子,二十出头就到抱丹期的,不止一个。 这个人才培养速度,远超护国寺。”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 “第三,万妖窟被灭了。 真如寺就去了三个人,灭了万妖窟。 万妖窟的山君是融丹中期,护国寺如果凡净大师不去,他们应该做不到。” 陈远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你的建议是?” 齐宏斌看着他,一字一顿:“如果要正式接触此世界势力或者释放友好态度,应当把真如寺放在第一位。护国寺可以往后放,甚至可以不去。但真如寺,必须去。” 陈远志和周卫国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 此刻,陈远志坐在真如寺迎客寮的椅子上,脑海中翻涌着齐宏斌说的那些话。 他再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 “老周,”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齐宏斌说的那个能力,我也有。”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所以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陈远志的声音很平静,“他暗劲期看化劲期是深黄色的‘危险’。我现在化劲中期,看抱丹期应该是什么颜色?” 周卫国想了想:“深黄色。” “对。深黄色。”陈远志的目光落在窗外。 “这个世界的武者等级划分很严格。 差一个境界,颜色就不同。 可齐宏斌说真玄头上是三个问号,确实很离谱。” 周卫国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你信他。” “我信。”陈远志的回答很干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像是丈量过一样。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僧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两位施主,方丈有请。” 陈远志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还了一礼。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年轻僧人的头顶,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深黄色的字,在虚空中悬浮着,清清楚楚。 “危险”。 化劲期看抱丹期,是深黄色的“危险”。 这个年轻僧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是抱丹期的高手了。 陈远志的心中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这世界的武道太强了,要知道在整个龙国,总共都没几个抱丹期。 这些人都是国家底蕴,是要穿“龙骑”机甲的最强战士。 可这真如寺的一个年轻弟子,就达到了这个境界。 周卫国没有异能,看不见那些字,但他从陈远志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了什么。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走到陈远志身边。 “请带路。”陈远志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年轻僧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迎客寮。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接缝上,精准得像是在走一条画好的线。 陈远志和周卫国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青石甬道朝真如宝殿的方向走去。 雪已经停了,风却比先前更紧,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陈远志走在年轻僧人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背上。 那灰色的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的青布带系着一个简单的结。 他想起齐宏斌说过的话,“真如寺的年轻一代,比护国寺还强。” 他当时没有太在意,现在他感触颇深。 三人穿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绕过藏心阁,来到了议事厅。 年轻僧人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陈远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议事厅。 厅中陈设简朴,正中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放着茶盏和几本经卷。 墙上的窗棂透着光,将厅内照得通明。 三个人坐在案后,正中的是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僧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气息沉凝如渊。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浓眉如戟,双手抱在胸前,面色不大好看。 右手边坐着一个面容白净的僧人,端着茶盏,目光淡淡的。 陈远志的目光在三人的头顶上扫过。 正中那人的头顶上,是暗红色的字,“非常危险”。 很明显,这是融丹期,而且还是融丹期里面比较强的。 他左手边那个魁梧僧人的头顶上,则是大红色,但颜色比正中的那位浅一些。 同样是“非常危险”。 嘶,这位应该是真寂大师,这真寂大师什么时候也融丹了? 真如寺是真得太苟了。 陈远志的目光落在右手边那个白净僧人的头顶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三个问号。 黑色的,悬浮在虚空中,像三只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陈远志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特殊事务处理所干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很多诡异的东西也接触过。 但此刻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他想起齐宏斌说“那三个问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他也忘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然后走上前去,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天蓝世界龙国特殊事务处理所副所长陈远志,携第二集团军参谋长周卫国,拜见真如寺渡厄尊者、镇律罗汉、普渡慈航。” 第411章 展示实力 真恒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陈远志脸上,平静、淡然。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陈远志站在厅中央,抱拳的姿势还保持着。 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不重,不冷,却像一面镜子,将他从头到脚照了个通透。 过了一会儿,真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 “两位请坐。” 他指了指左侧的空椅子。 陈远志和周卫国在客位上坐下。 椅子是酸枝木的,硬,坐上去凉飕飕的。 陈远志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周卫国倒是坐得实在,但也没有靠椅背,两只大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知客僧端上茶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又给三位主人续了水,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将风声和雪光一并挡在了外面。 真恒端起茶盏,朝两人举了举:“天蓝世界的事,老衲略有耳闻。两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陈远志也端起茶盏,回敬了一下,抿了一口。 茶是新的,还是白云茶。 他放下茶盏,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我们天蓝世界龙国想与贵司洽谈合作事宜。” 正要开口继续,右手边那个白净僧人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你们能代表龙国?”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陈远志的后背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看向真玄。 那位破妄禅院的首座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陈远志深吸一口气。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刁。 说“能”,万一将来龙国不认,就是失信于人; 说“不能”,那此行还有什么意义? “大师,”他沉稳地开口,“在下临行前,龙国最高层授予了全权谈判的权限。在下所说的话、做出的承诺,都代表龙国的态度。当然,最终协议需要双方确认,在下不能替龙国签字。” 他的回答很谨慎,既表明了身份的分量,又留了余地。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继续慢慢喝着,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陈远志心中松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看了周卫国一眼,周卫国微微点头。 “方丈,大师,”陈远志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在下此行,是代表龙国,希望与真如寺建立长期的战略合作关系。” 真恒放下茶盏,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战略合作?” “是。”陈远志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下知道,这个提议来得突然。但龙国是带着诚意来的。在下可以先向三位介绍一下龙国的基本情况。” 陈远志说完便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比巴掌大一圈,表面光滑,边缘有一圈银色的边框。 他按下侧面的一个按钮,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周卫国从他手中接过电脑,放在桌上打开。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真寂眉头紧皱,手按上了刀柄。 虽然没有拔刀,但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猛虎。 真恒捻佛珠的手停了,目光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面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真玄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扫过,又落在陈远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三位不必紧张。”陈远志的声音很平稳,双手摊开,放在桌上,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这是天蓝世界的器物,叫‘电脑’。 它不是武器,它是一种能按照程序自动、高速处理海量数据的现代化智能电子设备。 当然,我用它是准备播放影像。 龙国特意准备了一段视频,想让三位对天蓝世界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他顿了顿,看了周卫国一眼。 周卫国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了。 画面从高空俯瞰一座巨大的城市,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立交桥层层叠叠,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城市的血管中奔涌。 镜头拉近,穿过玻璃幕墙,进入一间宽敞的厂房。 厂房里整齐排列着几百台巨大的机器,机械臂在流水线上高速运转,火花四溅。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戴着安全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 真寂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看得出,那些机器在造东西。 而且造得很快,快到他看不清每一个零件的细节,只看见一个又一个成品从流水线上滑下来。 画面切换。 一片广袤的平原上,一辆辆墨绿色的军车排成整齐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 军车后面是一门门巨大的火炮,炮管指向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镜头再转,一群士兵端着步枪从镜头前跑过,步伐整齐,喊声震天。 空中,几架战机呼啸而过,尾部喷出白色的气浪,在蓝天上画出几道长长的弧线。 真寂的目光落在那几架战机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看得出,那是会飞的东西不是妖兽,而是金属做的、能载人、能飞的东西。 而且飞得很快,快到他这个融丹期的高手都未必追得上。 画面再次切换。 一座巨大的船坞里,一艘航空母舰正在建造。 龙骨已经成型,甲板正在铺设,数不清的工人在上面忙碌着,像一群蚂蚁在搬运食物。 镜头拉远,船坞旁边还停着几艘已经完工的军舰,舰炮指向海面,雷达在缓缓旋转。 真寂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画面切换到最后一个段落。 一座巨大的实验室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正在调试一台机甲。 机甲高约两丈,通体银白色,胸口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机甲的手臂上有数不清的管线,连接到旁边的一台仪器上,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真玄总算看到点不一样的了,这玩意儿在他的前世可没有。 此刻他坐直了身体,盯着那台机甲,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视频结束了。 屏幕暗下来,变成了黑色的镜面。 第412章 真玄的问题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真恒靠在椅背上,看着陈远志,没有说话。 真寂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开。 真玄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演戏他却是专业的,只见他开口问道:“那个会飞的铁鸟,能飞多高?多快?” 周卫国答得很快:“最高能飞到两万丈,最快速度能超过声音传播的速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传播的速度,大约是每秒一百一十丈。” 然后想了想,又开口说道,“哒、哒、哒”。 看了一眼满脸懵逼的真恒和真寂,“秒是计时单位,刚刚就是三秒。” 真寂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是融丹期的高手,全力施展普通轻功,一息之间能掠出三四十丈。 每秒一百一十丈,他连大鸟的影子都摸不到。 暗自想着这龙国的法器确实厉害啊。 “那艘大船,能装多少人?”真玄又问。 “五千人。”周卫国伸出五根手指,“还可以搭载几十架那种会飞的铁鸟。” 真寂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五千人。 他们真如寺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六千来人。 这一艘船,都快能装下一个真如寺的人了。 真玄没有再问,仿佛是陷入了沉思。 陈远志见三人没有更多的疑问,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三位,龙国与真如寺的合作,不是临时起意。 龙国是带着诚意来的。在下可以先向三位介绍一下龙国的基本情况。”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展开来,放在桌上。 纸笺上画着山川河流的轮廓,有城池的标志,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个和电脑一样,是他还在天蓝世界时,龙国官方提前准备好的资料。 “龙国在天蓝世界,是一个大国。国土面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人口十四亿。”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念一份精心准备的报告,“龙国的实力,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工业制造能力。龙国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从采矿到冶炼,从零件加工到整装成品,全部可以自主完成。 这一点,在下相信三位应该有所了解,贵寺接触过的‘法器’,比如手枪,龙国可以在一个月内生产百万支。 弹药的产量更高。” “第二,科技研发能力。 龙国的科研体系涵盖物理、化学、生物、材料、能源等数十个领域。 天蓝世界的基础科学理论,与贵方世界截然不同,但两者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龙国已经在研究如何将两个世界的技术体系进行融合。”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 “第三,组织动员能力。 龙国可以在短时间内调动大量人力物力,集中力量办大事。 这一点,在下相信在任何世界都是稀缺的资源。” 真恒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不紧不慢。 他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秒懂师兄的意思,让自己这个见多识广的男人来发问呗。 “天蓝世界,有多少个国家?” 陈远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个普渡慈航有点东西啊,他问的问题都有些刁。 不是问“龙国有多强”,而是问“天蓝世界有多少个国家”。 潜台词就是在问你龙国在天蓝世界的位置是什么? 是霸主,还是之一?还是打酱油的? “目前,天蓝世界有主权国家一百九十三个。”陈远志的回答很直接。 “龙国是其中综合实力最强的之一。 但天蓝世界不是统一的国家,各国之间的利益冲突、意识形态分歧、资源争夺,一直没有停止过。” 真玄点了点头,又问:“龙国最大的对手是谁?什么实力?”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陈远志和周卫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深。 上一个是在问“龙国是什么位置”,这一个是在问“龙国有什么威胁”。 陈远志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他没有回避。 “龙国最大的对手,是一个叫‘联邦’的国家联盟。”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 “联邦由天蓝世界最强大的几个西方国家组成,国土面积、人口总数、经济总量都不如龙国,但他们的科技水平在几个关键领域领先于龙国。 尤其是在军事技术和半导体技术方面,他们比龙国的领先了半代左右。”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联邦在天蓝世界经营了上百年,盟友遍布全球。龙国在国际事务中,时常处于被孤立、被围堵的境地。” 真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追问,但陈远志知道,这个和尚已经把他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天蓝世界中,龙国遇到的最大困境是什么?” 这一次,陈远志沉默得更久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盏,看着真玄。 “资源。”他的声音有些涩。 “龙国的人口多,工业规模大,对能源、矿产、粮食的需求量极大。 但龙国本土的资源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需求,必须从海外进口。 而海外的资源,大部分掌握在联邦及其盟友手中。 龙国进口资源的通道,随时可能被切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而且,天蓝世界的资源正在枯竭。 石油、天然气、煤炭,这些传统能源的开采成本越来越高。 龙国虽然大力发展新能源,但短期内无法完全替代传统能源。 如果找不到新的能源来源,龙国的发展将会受到严重制约。” 真玄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真恒注意到,他喝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估计这师弟也在消化信息。 “所以,”真玄放下茶盏,“龙国想在这个世界找资源?” 陈远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让他措手不及。 他本以为真玄会问“龙国为什么要跟真如寺合作”,没想到对方直接跳过了这个环节,问到了更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否认。 “是。”他的回答很干脆。 “但不是全部。资源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龙国需要在这个世界建立一个支点。 两个世界正在融合,龙国不能坐等结果。 龙国需要在融合的过程中有话语权、有主动权。” 第413章 龙国的诉求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真恒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想了一会儿才问道: “陈施主,你说的这些,老衲听明白了。 但老衲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龙国要跟真如寺合作? 你们那边有一百九十三个国家,我们这边也有不少国家和门派。 为什么偏偏是真如寺?” 陈远志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天的核心。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牍,双手递了过去。 “方丈,在下先给您看一样东西。” 真恒接过文牍,展开来。 文牍上的字迹工整,是陈远志亲手抄录的。 内容不多,只有几页,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龙国考古部门在天蓝世界发现的一些遗迹资料。”陈远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些遗迹的年代,距今至少数千年。 遗迹中发现的壁画、石刻、器物,与贵方世界的某些特征高度相似。 尤其是在武道体系方面。 遗迹中记载的修炼境界,从明劲、暗劲、化劲,到抱丹、蕴丹、融丹,再到通幽、归真,与贵方世界的武道体系几乎完全一致。 还有,在天蓝世界中,只有我们龙国和贵世界的夏国及玄国才是语言相通的。 联邦国家都是异族。”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真玄则心里暗道一句“好家伙,这是被龙国人发现盲点了啊。” 陈远志继续说道: “龙国的科学家据此提出了一个假说,天蓝世界与贵方世界,在数千年前是同一个世界。 后来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两个世界分裂了,各自演化出了不同的文明体系。 如今空间通道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两个世界正在重新融合的迹象。” 真恒将文牍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你说的这些,老衲姑且信了。”真恒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老衲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真如寺?真如寺为什么要和你们合作?” 陈远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该亮底牌了。 “因为真如寺足够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下在这个世界待了几个月,走过云州、幽州、钦州,接触过不少门派。 护国寺很强,凡净大师是天榜第二。 但真如寺的底蕴、高端战力、人才培养体系,在在下看来,更胜一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龙国要寻找的合作伙伴,不是最强的,而是最有潜力的、最可靠的、最值得长期投入的。 在下以为,真如寺符合这些条件。 而如果在两个世界确定要融合的情况下,我们龙国的整合实力和文化相通一定是真如寺的最佳选择。” 真寂舒服了,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表情里的受用谁都看得出来。 心里想着真如寺在我这个常务副方丈带领下是越来越牛逼了啊,都火到异界去了。 真恒看了真玄一眼,见真玄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真恒收回目光,“龙国的诉求是什么?” 陈远志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最关键的环节到了。 “龙国的诉求,有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希望与真如寺建立长期的战略合作关系。 双方信息互通、资源共享,共同应对两个世界融合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挑战。”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希望龙国人在云州及云州周边地区可以自由活动。 龙国不会派人来做间谍,不会搞破坏,不会干预真如寺的内部事务。 龙国人只是想要一个相对安全的活动空间。”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声音更加郑重了: “第三,希望真如寺能够接纳龙国的年轻人拜师学艺。 龙国不会强送,不会走后门。 资质好的,按真如寺的规矩考核;资质不够的,不送。 龙国只希望,真如寺的大门,不要对龙国人关上。” 他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真恒,等着回答。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真恒捻佛珠的手停了,他看了真寂一眼,真寂微微点头。 他又看了真玄一眼,真玄放下茶盏。 “三件事,都不是小事。” 真玄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要活动空间,要拜师资格,要资源共享。真如寺给贵国提供这么多便利,那真如寺能得到什么?” 陈远志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都说玄国人说话喜欢绕来绕去吗,咋这个真玄大师每次都问得这么直接,这么干脆。 没有客套,没有铺垫,直接就是“你能给我什么”。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和尚,是真他妈不好对付。 实力又强,又不要脸,还完全没有客套的意思。 周卫国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沉,但语气很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大师问得好。”他从军装内衬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机甲,轮廓粗犷,线条刚硬,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标注着“真元核心”四个字。 “这是龙国研发的‘龙骑’机甲。”周卫国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这台机甲的驱动方式,不是天蓝世界的电力、燃油,而是真元。 只有抱丹期以上的武者,才能将真元注入核心,激活机甲。” 他的手指移到机甲的四肢和背部: “机甲的材料是龙国最新的合金,强度和韧性远超贵方世界的精钢。 穿上这台机甲,抱丹期武者的防御力可以提升到蕴丹期的水平,攻击力可以提升到蕴丹中期的水平。 而且,机甲内置了辅助战斗系统,可以自动锁定目标、预判对手动作、优化发力角度。” 真寂的眼睛亮了。 他放下双手,身体前倾,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这玩意儿,真能行?”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兴奋。 周卫国点了点头: “已经装备上了,效果超出预期。 但有一个问题,龙国没有足够的抱丹期武者来驾驭这些机甲。 虽然能量产,但形成规模的蕴丹战力还是遥遥无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恒脸上: “但如果真如寺愿意合作,龙国可以将‘龙骑’机甲的技术共享给真如寺。 贵寺的抱丹期弟子,可以成为第一批真正的‘龙骑士’。” 第414章 元能和科技的结合 议事厅中安静了很久。 “除了机甲,我们还在研发其他真元驱动的科技产品。” 周卫国的手指在纸笺上移动。 “这是‘元能淬火器’。”他指着第一个像茶壶一样的物件。 “贵方世界的兵器锻造,靠的是炭火和水淬。 温度和降温速度都有限制,锻造出来的兵器,硬度够了韧性不足,韧性够了硬度不够。 这个淬火器能将真元转化为可控的高温热源,温度比炭火高三倍,而且可以精确控制。 用这个淬火器锻造出来的兵器,硬度和韧性可以同时提升一个档次。”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物件上,那是一个圆筒状的器具,底部有几个出风口: “这是‘元能锻炉’。 它用真气或者真元驱动内置的风机,可以产生持续稳定的高压气流。 用这个锻炉配合淬火器,锻造一柄上品长刀的时间,可以从三天缩短到一天。 而且成品的品质更稳定,废品率更低。” 真寂的眼睛亮了,他虽是持戒堂首座,更是常务副方丈,管着寺里的戒刀锻造,比任何人都清楚锻造兵器的难处。 真如寺的戒刀,用的是澜沧江底的铁砂,材料本身不差,但锻造工艺跟不上。 十块铁砂下炉,能出一柄上品戒刀就不错了。 剩下的九块,不是硬度不够,就是韧性不足,只能当普通兵器用。 如果这个元能锻炉和淬火器真能提升锻造效率和品质,真如寺的兵器供应就能上一个台阶。 周卫国的手指移到第三个物件上,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方形盒子,表面有几个指示灯: “这是‘元能探测仪’。它能感知方圆百丈内的真元波动和灵气浓度。 用来寻找灵脉、矿藏、甚至追踪隐藏的武者,都比肉眼和神念更精准。” 真恒好奇的看着那个方形盒子,沉默了两个呼吸。 “这个探测仪,对蕴丹期以上的武者也有效?” 他问。 周卫国点了点头: “有效。真元波动越强,探测仪的反应越明显。 蕴丹期武者的真元波动,在一里之外就能被探测到。 如果对方刻意收敛气息,探测距离会缩短,但不会完全失效。” 真恒没有再问,心里想的却是得搞一个试试。 周卫国收回手指,看着真恒: “这些设备,是用真气或者真元去驱动专业的工业设备,提升锻造、探测、冶炼等关键环节的效率和质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龙国在天蓝世界,有完整的电力系统和能源网络。 日常的生活,比如烧水、照明、取暖这些用电就够了,不需要浪费真元。 但在锻造、探测、冶炼这些领域,电力有它的极限,真元却能突破这个极限。 这才是真元与科技结合的正确方向。” 真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卫国脸上。 “你说的这些,老衲听明白了。”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老衲有一个问题,这些设备,需要什么修为的武者才能驱动?” 周卫国答得很快: “元能淬火器和元能锻炉,化劲期就够了。 元能探测仪要求低一些,暗劲期神念强度才能操作。 龙骑机甲,需要抱丹期的真元和身体强度才能满足驾驶要求。 当然,还有一些小设备,明劲期或者筑基期武者就能用。 我在这里主要说的是科技和元能的结合是一种更适应新世界的研发方向。”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玄看了周卫国一眼。 “这些设备,你们带过来了吗?” 周卫国摇了摇头: “没有。 这些原理其实都很简单。 还有很多设备目前只是图纸和概念。 我们需要时间研发,也需要贵方提供真元三境的武者配合测试。 没有真实的真元数据,龙国的研发只能停留在理论阶段。” 真玄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有意思。”他说。 三个字,不多,但陈远志听得出,这已经是肯定的态度了。 真恒和两个师弟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开口: “两位施主说的这些,老衲记下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战略合作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定的。老衲需要时间,需要跟寺里的长老们商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老衲可以给两位一个初步的答复。 真如寺的大门,对龙国是开着的。 具体怎么开、开多大,需要谈。 两位先住下,容老衲慢慢安排。” 陈远志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方丈。” 周卫国也站起身来,抱拳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比陈远志生硬,但同样郑重。 真恒摆了摆手,示意如远带客人去安顿。 如远从门外走进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远志和周卫国跟着他,走出了议事厅。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了。 真寂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机甲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方丈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兴奋,“这东西要是真能行,咱们的抱丹期弟子,战力能翻一倍。” 真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真玄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师兄,我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陈远志,不简单。那个周卫国,也不简单。” 真恒看着他点了点头。 真玄看着真恒: “师兄,这个世界的变化,比我们想的还要快。 妖族的威胁还没解除,异人又来了。” 旁边的真寂也深以为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玄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裹着雪粒涌了进来。 真寂还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机甲图纸,一动不动。 他盯着图纸上那个粗犷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真恒。 “方丈师兄,这东西要是真的,咱们真如寺的抱丹期弟子,就能正面硬撼蕴丹期了。” 真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所以,这件合作,对真如寺来说,是机遇,也是风险。 机遇是实力能上一个台阶。 风险是龙国到底想要什么?他们真的只是想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我们和龙国合作,是不是就等同于和联邦为敌了? 龙国有机甲,联邦应该也有。” 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事,慢慢想。”真恒站起身来,将桌上的文牍收好,“先把秦梦生那边安排妥当再说。” 远处,迎客寮的方向,一盏灯笼在暮色中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他望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走出了议事厅。 ...... 第415章 厅局级起步的真玄 第二天,迎客寮的东厢房里,秦梦生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茶都换了三遍。 第一遍是白云茶,他喝了两盏,品不出什么滋味。 第二遍是普洱,他只抿了一口便不再碰了。 第三遍是雀舌,他倒是一口气灌了三杯,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盘膝坐在窗前的蒲团上。 这是他在真如寺迎客寮里找到的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在的位置。 背靠墙壁,面朝房门,整个房间尽收眼底。 他盯着窗外的景色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昨天白天在议事厅里的每一句话。 “你说的贡献点制度,真如寺十多年前就开始实施了。你说的授课制度,真如寺也实施了十多年。” 真恒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秦梦生知道,那不寻常。 不寻常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哪里错了呢?”他喃喃自语,“为什么历史会改变呢?说到贡献点制度的时候真恒方丈看了真玄大师一眼,难道真玄大师是变量?” 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有人回答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梦生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门被推开了。 是一个破字辈的年轻和尚,自称破法。 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秦施主,方丈请你过去。” 秦梦生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点了点头。 “多谢小师父带路。” 破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朝院外走去。 秦梦生走在破法身后,目光落在那灰色的僧袍上。 他能感受到这个小和尚和他修为差不多,应该也是化境期。 他重生后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大展拳脚,以为凭借前世的经验和见识,可以在这个武道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 可现实是,他二十一岁了,化劲初期。 而真如寺随便出来一个江湖上都毫不知名的小和尚,也是化境期。 秦梦生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很快又收敛了。 方丈禅房的门虚掩着。 破法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 秦梦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真恒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经卷,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秦梦生一眼,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秦梦生在蒲团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秦梦生脸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秦施主,老衲跟真寂、真玄两位师弟商议过了。” 秦梦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真如寺愿意收你。”真恒缓缓开口道,“但有一个条件。” 秦梦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方丈请说。” “你要跟其他弟子一样从杂役做起。”真恒看着他,一字一顿。 “为期一年。这一年里,你不能接触功法秘籍,不能进入藏心阁,不能单独外出。 你的日常,就是扫地、劈柴、挑水、做饭。 一年之后,寺里会根据你的表现,决定是否收你为正式弟子。” 秦梦生愣住了。 他本以为,以他的修为和见识,就算不能直接拜在哪个首座门下,至少也能当个内门弟子。 可真恒告诉他,要从杂役做起。 扫地。劈柴。挑水。做饭。 他在钦州那个破房间里对着油灯写下那套方案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但他没有犹豫。 “好。”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弟子愿意。” 真恒看着他,笑了笑。 “你倒是爽快。”真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不过老衲丑话说在前头,杂役不好做。 真如寺的杂役,每天卯时起床,亥时才能歇。 一日三餐,自己解决。 没有功绩点,没有月例,什么都没有。 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走。” 秦梦生摇了摇头:“弟子不走。” 真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推到秦梦生面前。 木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杂役”两个字,笔画工整,涂着红漆。 “拿着这个,去扫心寮找真晖师叔。他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差事。” 秦梦生双手接过木牌,捧在掌心。 木牌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着真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多谢方丈。” 真恒摆了摆手。秦梦生直起身,转身走出了禅房。 他面色平静,但握着木牌的手指格外用力。 破法还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点头。 秦梦生也朝他笑了笑,“小师父,扫心寮怎么走?” 破法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带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朝寺院深处走去。 暮色已经很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与此同时,迎客寮的西厢房里,灯火通明。 陈远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龙国考古遗迹的资料,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笺上写写画画。 周卫国坐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中。 两人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卫国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老陈,你说那个真玄,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远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在议事厅里,他一共问了五个问题。五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在要害上。” 周卫国坐直了身体,看着他。 陈远志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 “第一个,‘你们能代表龙国吗?’这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份和权限。 第二个,‘天蓝世界有多少个国家?’这是在探龙国的国际地位。 第三个,‘龙国最大的对手是谁?什么实力?’这是在探龙国的威胁。 第四个,‘龙国遇到的最大困境是什么?’这是在探龙国的软肋。 第五个,‘龙国想在这个世界找资源?’这是在逼我们自己说出真实意图。” 他收回最后一根手指,看着周卫国: “五个问题,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废话,也没有问过一个多余的问题。 这种人,放在咱们龙国,至少是厅局级的水平。” 第416章 陈远志的分析 周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点了点头:“他确实懂政治。” “不是懂,是精通。”陈远志的声音更低了。 “你注意到没有,他问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表情很平静,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我们最不想被问到的地方。 简直就不是在聊天,像是在审我们。 从头到尾,真恒方丈只说了开场和收尾,中间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是真玄在把控。”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想起白天在议事厅里的那一幕,真玄坐在右手边,除了喝茶,从头到尾没有换过姿势。 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龙国最柔软的地方。 “老周,你说真玄到底是什么修为?” 周卫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道:“有异能的是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陈远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在议事厅里,我看真寂大师,头顶上的字是大红色的‘非常危险’。 这跟外面说真寂大师是蕴丹大圆满对不上。” 周卫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真恒方丈呢?头上的字是血红色。 同样是融丹期,但比真寂大师深一些,我猜他应该是融丹中期了。” 陈远志的声音更低了,“可真玄呢?三个问号,黑色的,和齐宏斌说的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老周,你想想。真恒是血红色,真寂是大红色。真玄比真恒还强,强到我的异能什么都看不见。那是什么境界?” 周卫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这个世界待了好几个月,当然知道武道境界划分:融丹之上,是通幽。 “你是说——”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那个猜测太离谱了。 陈远志替他说了出来:“通幽期。”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远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千百年了,这方世界没有出过一个通幽期。 玄国的天榜第一裴千刃,也不过是融丹大圆满。 夏国的清玄真人,同样卡在融丹大圆满。 凡净大师虽然是天榜第二,但那是融丹后期。 他们都在找通幽的路,找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找到。” 他转过头,看着周卫国:“可真玄找到了。四十出头的通幽期。”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陈远志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真如寺这帮老六太能藏了。 现在看来,真玄的修为才是真如寺真正的底牌。 这张底牌,护国寺没有,天下任何门派都没有。”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放下。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所以我才说,这个人不好对付。 修为高不可怕,可怕的是修为高还聪明,聪明还低调,低调还足够苟。” 陈远志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你有没有注意到? 真玄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那张机甲图纸一眼。 真寂看得眼睛都直了,真恒也看了好几眼。可真玄呢?他只问了一句‘这些设备,你们带过来了吗’,然后就再也没有问过机甲的事。” 周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他对龙骑机甲不感兴趣?” “不是不感兴趣,是不需要。”陈远志的声音越发笃定。 “他肯定是通幽期。 龙骑机甲能把抱丹期的战力提升到蕴丹期,但蕴丹期的战力离通幽太远了。 虽然我不知道通幽境到底有多强,但我今天看真玄的表现。 杀蕴丹大高手可能在他眼里跟碾死蚂蚁也差不多了太多了。”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真如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老周,”陈远志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趟,值不值?” 周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夜色,月光下,真如寺的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值不值,现在说了不算。”他的声音很沉,“但我知道一件事,真如寺,我们是来对了的。” 陈远志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 “你说,真如寺会答应合作吗?” “会。”周卫国的回答很干脆,“但不是现在。真恒方丈说要商议应该不是托词。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他一个人说了算。” 陈远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龙国考古遗迹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是遗迹中发现的壁画摹本。 壁画上画着一个人,头顶上仿佛有灵魂出窍。 壁画的下面,用古文字写着几行字,写的就是通幽期: “玄元初引破尘樊,神魂一探九幽寒。 缝隙潜龙吞幽雾,丹核化烬换冥澜。 蚀骨玄力涤凡垢,锻体成钢百毒残。 三重天阶凝本源,归墟深处叩冥坛。” 陈远志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老周,”他忽然开口,“你说,两个世界融合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周卫国没有回答。 他也在看那张图,看着那个人头上的神魂。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龙国都需要盟友。而真如寺,是最好的选择。” 陈远志点了点头,将资料合上,收进皮包里。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 周卫国“嗯”了一声,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陈远志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白天在议事厅里的那一幕。 满脑子都是那三个问号,难怪齐宏斌说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他也忘不了了。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不再去想。 但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 秦梦生被破法领走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真玄站在破妄禅院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转身进了禅房。 这两天他几乎没有出手,只是在议事厅里问了几句话。 但陈远志和周卫国两人那一副我很佩服但我不能说的表情,还是让真玄知道自己又装上了。 天道给他的反馈来得很快。 第一波是昨天稍晚些的时候,他在蒲团上刚坐定,一股浑厚的能量从天而降,沿着脊柱向下。 那能量不似以往那般炽烈,反而带着一种深秋寒潭的凉意,所过之处,经脉壁上的细微裂痕被一层幽光覆盖,像是镀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修为从通幽二重楼往前推了一大截。 第417章 九幽奇珍 虽然还没到三重楼的门槛,但他能感觉不远了。 丹田中那缕九幽玄元已经转化了七层,从稀薄的轻烟变成了凝实的薄雾,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温顺地沿着固定的轨迹游走。 而且他的神魂也更强了,初步估算了一下,如今的神魂强度,大概相当于通幽大圆满的水准。 真玄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那层淡金色的光泽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玉石,温润而不刺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缕幽黑色的气息从掌心渗出,在指尖缠绕,如同活物。 他收起玄元,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识海。 那道人形虚影悬浮在识海中央,与他面对面,五官清晰,眉眼之间跟他一模一样。 真玄将神念探入虚影,然后他便“看见”了九幽。 神魂强度已经足够支撑他整个人“沉”下去。 这种感觉与以往完全不同,以前的神魂出窍,像是站在井口往下看,能看见井底,但下不去。 现在他直接跳进了井里,这里便是九幽深层。 他之前在九幽中层停留过几次,在深层只能撑不到半个时辰。 如今他的神魂强度堪比大圆满,他估摸着能在深层待上整整两个时辰。 四周的九幽玄气不再是中层那种稀薄的暗流,而是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玄气潮汐,在虚空中缓缓涌动。 真玄的神魂在潮汐中穿行,捕捉着每一条玄气的流动轨迹。 如果说中层的玄气是随机的、无序的,飘到哪里是哪里。 那深层的玄气不同,它们有自己的固定通道,像地底的暗河,在九幽深处沿着固定的脉络奔涌。 哪条通道的玄气更浓,哪条通道的玄气更纯,哪条通道的玄气是死水一潭,他如今已经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他顺着一条深黑色的玄气通道往下,越往下玄气越浓,浓到几乎凝成了液体,从他的神魂表面滑过,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偶尔能看见一些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是九幽奇珍。 真玄在第一层深层通道里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不敢靠近。 深层通道的玄气潮汐太猛,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走。 如今他的神魂强度够了,便不再畏惧。 他靠近左侧岩壁上的一个光点。 那是半个手掌大小的花类,通体呈冰蓝色,像一朵微缩的雪花。 它扎根在岩壁的缝隙中,周围三尺之内没有任何玄气流动,仿佛它把所有的玄气都吸干了。 “冰魄幽莲。” 当然,这名字是真玄自己现取的,主打一个像什么就叫什么。 这玩意儿形如雪莲,色如寒冰,能吞噬周围的九幽玄气转化为精纯的神魂养料。 很像古籍上说的“九幽白莲”,服之可温养神魂,增强神念。 但他觉得“冰魄幽莲”四个字更贴切,也更好听。 他小心翼翼地将神魂之手探过去,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神魂蔓延上来,冻得他整个虚影都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手,而是用神念将整株冰魄幽莲从岩壁上剥离,收入神魂之中。 那株幽兰在他掌心微微发光,寒意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温凉的触感,像握着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玉。 他没有急着炼化,而是继续往下潜。 深层通道的玄气潮汐越来越猛,玄元的浓度也越来越高。 他的神魂在潮汐中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每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的神念。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每吸收一缕玄气,炼化后的玄元纯度都比中层高出三成不止。 又潜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在另一条岔道的尽头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悬浮在玄气潮汐的正中央,纹丝不动。 周围的玄气像漩涡一样绕着它旋转,但到了它身边三尺处便自动分开,像是在躲避什么。 “玄冥石。” 这东西他在古籍上见过,九幽深处的玄气凝结体,蕴含着极其精纯的九幽玄元。 炼化之后,不仅能大幅提升玄元的量,还能将玄元的纯度推向一个新的层次。 更重要的是,玄冥石能淬炼肉身,将骨骼和脏腑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凡胎杂质彻底剥离。 古籍上说,玄冥石千年难遇。 就算在九幽深处,也要看运气。 不过真玄运气向来不错,他的神魂缓缓靠近那块玄冥石。 旋涡的力量很强,推得他的虚影微微倾斜,但他稳住身形,一点一点地向前挪。 距离越近,那股排斥力越强,到了三尺之内,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往外推,每进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硬闯,而是放慢速度,顺着漩涡的节奏,在推力和吸力的间隙中一步步靠近。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玄冥石的表面。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指尖涌入,顺着神魂的脉络向上,直冲识海。 那股力量很温和,不像冰魄幽莲那样彻骨,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像是把一整座山压进了他的神魂里。 他将玄冥石收入神魂之中,不再停留,沿着来路向上浮去。 从九幽深层回到识海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水中探出了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冰魄幽莲和玄冥石,将两样东西放在面前的木盘上。 冰魄幽莲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将整个禅房照得如同深海。 玄冥石静静地躺在它旁边,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但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真玄将冰魄幽莲送入口中。 灵物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力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直冲眉心。 那股力量很轻柔,像春天的细雨,无声无息地渗入识海深处。 识海中那道人形虚影微微一颤,虚影表面的幽光又浓了几分,轮廓也更加凝实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又强了一截。 虽然幅度不大,但那种充实感很实在,像是往一个半满的水桶里又加了一瓢水。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玄冥石,没有急着炼化。 这东西需要的时间太长,现在不是时候。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将玄冥石收进储物腰带中,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 丹田中的九幽玄元缓缓流转,比昨天又浓了一分。 目前全世界就他一个通幽期,而且关键是他的神魂强度到了通幽大圆满,这九幽深处只有他一人能进,简直就像老鼠掉进米缸里。 真玄暗自下了个决定,每天花一上一个时辰去九幽深处碰运气。 第418章 共商大举 东海深处,碧波万顷。 浪涛拍打着山海妖庭所在的孤岛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岛上奇花异草终年不败,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议事大殿由白色珊瑚石砌成,将海风中的湿气尽数挡在门外。 殿中数十颗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一片通明,珠光映在白玉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龙王盘踞在大殿正中的玉台上,银白色的鳞甲在珠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的身躯比一年前又粗壮了一圈,头颅似龙非龙,头顶那对短角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淡金色,角尖隐隐有血色纹路。 融丹大圆满。 他的气息与一年前截然不同,浑厚、沉凝、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霸道。 这是独属于龙族血脉觉醒后的威压,即使不刻意释放,也让殿中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青鸾站在玉台左侧,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面容依旧阴鸷。 巨猿站在玉台右侧,虎背熊腰,浑身上下覆盖着浓密的黑毛,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半睁半闭。 殿中还有第四个人。 那是一个瘦削的老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绦。 面容枯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他的气息深沉内敛,与青鸾、巨猿不相上下,赫然也是融丹期的修为。 此人名号“黑风”,本体是一头黑风豹,在山海妖庭中排名第四。 “老四,”白龙王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浑厚,像闷雷滚过天际,“月隐妖域那边,怎么说?” 黑风抱拳道:“大王,属下已经将请帖送到了。月隐妖域的几位妖王看了请帖,说容他们商议几日,再给答复。” “商议?”白龙王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商议什么?本王请他们来共襄盛举,他们还要商议?” 黑风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大王,属下不敢多问。但从他们的语气来看,似乎有些顾虑。” “顾虑?”白龙王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是顾虑本王吞并他们,还是顾虑人族那边?” 黑风没有回答。他知道白龙王不需要他回答。 白龙王盘踞在玉台上,竖瞳半睁半闭。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本王突破融丹大圆满的消息,传出去了没有?” “传出去了。”青鸾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属下已经让探子散了出去。如今大半个玄国都知道,大王已经突破到融丹大圆满了。” 白龙王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等。他们若来,本王扫榻相迎。他们若不来——”他顿了顿,竖瞳中闪过一丝寒光,“本王亲自去请。”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巨猿站在玉台右侧,双手抱在胸前,面色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瓮声瓮气:“老大,你说的共襄盛举,到底是个什么举?” 白龙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青鸾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熊,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装了什么?” 巨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装了大王。” 青鸾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 白龙王收回目光,声音提高了几分:“天榜第一的裴千刃,死了。” 巨猿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死了?”他的声音有些兴奋,“怎么死的?” “突破通幽境的时候,身死道消。”白龙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消息是一个月前从玄国传出来的,本王让人核实了半个月,确认无误。” 巨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不是人族,但对玄国天榜第一的名号还是如雷贯耳的。 裴千刃,剑神,融丹大圆满,大玄公认的第一高手。 凡净大师在他手下走不过八十招,夏国的清玄真人跟他交手三次,三次都是平手。 这样的人,死了。 巨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龙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老大,那岂不是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玄国裴千刃身死道消,你又突破到了融丹大圆满。老大已经天下无敌了啊!” 白龙王看了他一眼,竖瞳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收敛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青鸾皱了皱眉,接口道:“老熊,你少说两句。大王虽然突破了,但离‘天下无敌’还远。” 巨猿一怔:“怎么还远了?” “裴千刃虽然死了,但玄国还有凡净,夏国还有清玄真人。”青鸾的声音压得很低。 “凡净是天榜第二,许多年前便已是融丹后期。 清玄真人是大夏国师,同样是融丹后期。 这两人联手,大王未必能赢。” 巨猿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了想,又道:“那就一个一个打。大王先打凡净,再打清玄,一个一个收拾。” 青鸾摇了摇头: “你想得太简单了。人族虽然内斗不断,但面对妖族的时候,他们比谁都团结。 你打凡净,清玄真人不会袖手旁观。你打清玄真人,凡净也不会坐视不理。 更何况,还有真如寺。” 巨猿的脸色变了变。 真如寺三个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 “真如寺那几个和尚,”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确实麻烦。” 青鸾没有再看他,转向白龙王,抱拳道: “大王,属下以为,裴千刃之死,对我们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机遇是人族顶尖战力少了一个,挑战是剩下的那些人,会更谨慎,也更团结。” 白龙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青鸾继续说道: “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异人的数量在暴增,而且开始建立势力了。 他们在云州北部建了一个据点,把那些天蓝世界过来的异人聚集在一起,教他们修炼,还派人在各地搜集情报。” 巨猿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异人也把咱们当成敌人?” “当然。”青鸾看了他一眼。 “在异人眼里,咱们跟野兽没有区别。 他们要在玄国立足,就要跟玄国各势力打交道,到最终还是会和咱们抢地盘、抢资源。 他们不会因为咱们也是‘异类’就对咱们手下留情。” 巨猿的拳头攥紧了。 青鸾收回目光,看着白龙王: “大王,属下以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人族顶尖战力少了一个,异人还没成气候,各大门派还在观望。 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候一举打残玄国南线的高层战力,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妖族就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如果越往后拖,人类恐怕会越强,毕竟人类又新加入了‘异人’势力。” 白龙王竖瞳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但他没有说话。 青鸾继续说道: “大王让老四去请月隐妖域的那几位,属下以为正是时候。 月隐妖域虽然实力不如我们,但他们的插翅虎王是融丹中期,金翅大雕王是融丹初期,蛮牛王也是融丹初期。 加上我们三个,再加上大王,一共七个融丹期。 这股力量,足以横扫玄国任意一派的顶尖势力。” 第419章 天榜第一陨落后的现状 巨猿的眼睛亮了,黑风的眼睛也亮了。 白龙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本王当然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三人,“要不然,本王怎么可能让老四去请那几个老东西?” 他直起身来,三十丈长的身躯在玉台上舒展开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中回荡,震得避水珠都微微颤动。 “本王要的,不只是一场胜利。本王要的,是让玄国从今往后,再无人敢挡我妖族的路。” 巨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大王神威!” 青鸾和黑风也同时抱拳:“大王神威!” 白龙王重新盘踞下来,眼睛半睁半闭,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等月隐妖域的回信。他们若来,一切好说。他们若不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本王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 同一轮明月,照在朔州护国寺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了空方丈盘膝坐在凡净大师的禅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 茶已经喝完了,他没有续水,就那么端着空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凡净大师坐在他对面,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 禅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师叔祖,”了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裴千刃的事瞒不住了。他身死道消的消息传出去了,而且山海妖庭专程去找了月隐妖域。接下来可能会有大动作......” 凡净大师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的达摩面壁图上。 那幅画挂了几十年,纸页已经泛黄,但画中的达摩依旧栩栩如生,一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 “哎。”凡净大师深深叹了口气。 “老衲是看着他进去的。”凡净大师的声音有些感慨。 “他在山洞口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朝老衲抱了抱拳,说了一句‘凡净大师,等我出来,请你喝酒’。然后他就进去了。” 了空没有说话。 他知道师叔祖不需要他说话。 “老衲在山下等了七天七夜。”凡净大师的声音更轻了,“第七天夜里,山上传来一声巨响。” 他收回目光,看着了空: “老衲原本还在想,突破的动静怎么大吗?老衲又等了三天,他没有出来。 老衲才意识到,他可能失败了。 赶上去的时候,山洞已经塌了,半座山都塌了。老衲用神念扫了三遍,没有扫到任何生命气息。” 了空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盏是空的,又放下了。 “师叔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裴千刃为什么会失败?他不是已经融丹大圆满了吗?不是已经摸到通幽境的门槛了吗?” 凡净沉默了很久,久到了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了空能听见。 “老衲不知道。老衲这辈子,见过不少高手突破。 蕴丹破融丹,有人用了三十年,有人用了三年,有人一朝顿悟便迈了过去。 但融丹破通幽,老衲没见过。 不仅老衲没见过,护国寺六百年的典籍里,也没有任何记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老衲甚至不知道,裴千刃找到的那条路,是不是对的。” 了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师叔祖的意思,不是裴千刃不够强,是这条路没有人走过。 你走在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上,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你永远不知道。 直到你迈出那一步。 “师叔祖,”了空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我们还要继续找那条路吗?” 凡净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笑了,眼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找。为什么不找?裴千刃失败了,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失败。他走的那条路不通,不代表所有的路都不通。”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续上水,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得要命,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而且,老衲有一个猜想。” 了空坐直了身体。 “裴千刃失败,也许不是因为路不对,可能是因为他的神魂不够。” 凡净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老衲给他护法的时候,曾用天眼通看过一眼他的神魂。 他的神魂强是强,但老衲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我猜是神魂强度没有完全达到融丹大圆满的极限。” 了空没有说话。 他知道师叔祖的天眼通,毕竟这门眼功自己也练了。 天眼通有时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师叔祖说“差了点东西”,那就一定差了点东西。 “所以,”凡净收回目光,看着了空,“老衲准备再闭关一段时间。” 了空吓一大跳,感觉打断对方,“师叔祖......” 凡净知道他是误会了,笑了笑,“不是闭死关,是静修。老衲要把神魂再往上提一提,提到老衲能感知到的极限。然后,老衲再看路。也许,路就自己出来了。” 了空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弟子静候师叔祖佳音。” 凡净摆了摆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岐州,天台宗,栖云寺。 藏经阁灯火通明。 尘空禅师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栖云秘录》。 他已经翻了大半个晚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秘录上记载了栖云寺数百年来所有高手突破的心得体会,蕴丹破融丹的有九例,融丹破通幽的,一例都没有。 他将秘录合上,放在案上,略做沉思。 “方丈师兄,”坐在他对面的是栖云寺罗汉堂首座照心,声音压得很低。 “裴千刃的事,已经传遍了。 江湖上议论纷纷,越说越离谱。 有人说是他功法有问题,有人说是他闭关的地方风水不好,还有人说是他得罪了天道,天道不让他突破。” 尘空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都是胡说八道。” “师弟知道。”照心叹了口气。 “可江湖上的人,就爱听这些。 他们不愿意相信,一个融丹大圆满的绝世高手,会因为‘突破失败’这种原因死掉。 他们宁愿相信是阴谋、是暗算、是天罚,也不愿意相信,那条路本来就走不通。” 尘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不是路走不通,是裴千刃走得不对。” 照心抬起头,看着他。 “裴千刃的剑法,天下无双。但他的神魂,不如他的剑法。” 尘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蕴丹破融丹,靠的是真元。 融丹破通幽,靠的是神魂。 裴千刃的真元够了,但神魂不够。所以他失败了。” 照心的眉头皱了起来:“师兄,你怎么知道?” “凡净大师猜的。”尘空的回答很干脆。 第420章 “真玄能走通吗?” “他说他也没有证据,但老衲觉得不需要证据。 老衲只知道一件事,这条路,迟早会有人走通。 不是裴千刃,就是凡净,不是凡净,就是真玄。 总有一人,会迈出那一步。” 照心沉默了,他在想怎么真玄也在名单里面。 尘空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裴千刃的死,是人族的损失,也是给人族的警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它告诉我们,这条路不好走。 但它也告诉我们,这条路是存在的。 只要存在,就有人能走通。” 照心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 远处是栖云寺的轮廓,飞檐翘角,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师兄,”照心忽然开口,“你说,真玄能走通吗?” 尘空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不知道。但老衲知道,真如寺的法远和境心,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真恒就更不用说了,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真玄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脱颖而出,说明他不仅有天赋,还有运气。 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老衲听说,真玄这两年一直在各地清除怪异。别人躲都来不及,他倒好,主动去找。你说,他图什么?” 照心想了想,摇了摇头。 “老衲也不知道。”尘空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照心倒了一杯,“但老衲知道,这个人无利不起早,无论干什么事都有所图。” 照心喃喃道,“难不成清除怪异能有助于突破?” ...... 云州,沧澜府,真如寺。 真玄盘膝坐在破妄禅院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手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方砚。 这是他第三次翻开自己写下的这本册子。 第一次是刚写完的时候,从头到尾校对了三遍,改了几处措辞。 第二次是突破通幽二重楼之后,在最后一页加了几行关于九幽玄气炼化的心得。 这一次,是因为裴千刃。 裴千刃死了。这位天榜第一,剑神,融丹大圆满,曾经是所有大玄武者面前的一座大山,就这么塌了。 当初消息传来的时候真明面色不太好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师弟,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裴千刃是融丹大圆满,他突破失败了。” 真玄没说话,只是笑。 真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了真玄一眼,那目光里充满了担忧。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禅房,脚步声在甬道上渐渐远去。 此刻,真玄坐在蒲团上,将那本《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翻到“神魂篇”那一章,提起笔来,在原有的文字下面另起一行。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刻进纸里的。 “通幽之要,首在神魂。 神魂不强,入不了九幽缝隙,接引不了玄气,一切皆是空谈。 然神魂之强,非止于‘量’,更重于‘质’。 融丹大圆满之修者,神魂之量已至极境,然质之蜕变,百中无一。” 他停了停,又写道: “何为质变?识海之中,神魂本无形无相,如烟如雾,散则弥漫,聚则成团。 质变者,神魂凝为实体,轮廓分明,五官清晰,如真人立于识海。 未至此境者,不可尝试破通幽。” “若神魂未凝而强行闯入九幽,会如何?” 他自问自答,笔锋转得更慢了。 “九幽玄气至阴至寒,质如铅汞,重于万钧。 未凝之神魂入内,如纸船入海,瞬息即被压扁、撕裂、粉碎。 玄气沿神魂裂缝倒灌入识海,识海本为虚境,受玄气侵蚀,如滚汤泼雪,顷刻崩塌。 神念四散,无法收拢,修者初则神智昏乱,继而七窍流血,终则神魂炸裂,肉身虽在,魂魄已无。 此谓之‘身死道消’,非药石可救,非外力可挽。” 他搁下笔,看了看这段文字,觉得太过直白,但想了想,又觉得这种事本就该直白。 生死之间,容不得半点含糊。 他继续写道: “故破通幽之前,修者当自审神魂。如何自审?” 真玄提起笔来,沉思片刻,然后落笔。 “融丹大圆满之修者,神魂虽不能出窍远游,然内视识海、感知神魂之强弱,却是人人可为之基本功。 破通幽之前,自审神魂,当观三事。” “其一,观其形。识海之中,神魂本无形无相,如烟如雾。 然修炼日久,神魂渐凝,便会显形。 初时如一团薄雾,聚散无常; 继而如浓云,轮廓初现; 再而如真人倒影,五官模糊; 终而如镜中照影,眉目清晰。 未至‘浓云’之境者,不可尝试破通幽。 至于‘浓云’与‘倒影’之间,尚有漫漫长路,不可急躁。” 他写到这里,想起自己当年的情形。 算了,自己是例外,作为魂穿者神魂强度本来就更强,这些年来还吃了不少加强神魂的天材地宝。 他继续写道。 “其二,观其质。 神魂之质,在于‘韧’与‘纯’。 韧者,承受外力而不散;纯者,凝而不杂、净而不浊。 如何观韧?可于打坐之时,以神念自锁识海,令神魂承受自身神念之压迫。 若神念稍强,神魂便有撕裂之痛,便是韧不足。 若神念全力施压,神魂纹丝不动,方为韧足。” “如何观纯?可于夜深人静之时,内视神魂之底色。 底色浑噩如浊水者,杂念未净,神魂不纯; 底色清透如琉璃者,杂念已去,神魂始纯。 此二者,皆需日积月累之功,非一朝一夕可成。 丹药可助,然根基在己。” “其三,观其量。神魂之量,在于感知之远近、清晰之程度。 融丹大圆满之修者,神念展开,可覆盖方圆百丈。 故量与质并重,不可偏废。” 他搁下笔,看了看这三条,觉得还不够。 他想了想,又提笔补了一段。 “神魂之质变,非一日之功。 水磨工夫,日积月累,可使其凝; 天材地宝,温养滋补,可使其强。 老衲一路行来,服过蕴魂神莲、九转凝神果,亦曾以养魂木日夜温养,方有今日之神魂。 然丹药只是助缘,根基在己。 若无日复一日之打坐凝练,再多天材地宝亦是枉然。” 他顿了顿,又写道: “老衲见过有人服食灵药无数,神魂却始终凝而不纯,如沙聚之塔,一触即溃。 此乃只知借外力,不知修内功。 神魂之道,外力可助其速,不可替其基。 切记。” 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将几处说得太绝对的地方改得委婉了些,又将一处前后重复的句子删掉。 然后他将那本《通幽篇》合上,放在案头。 这条路是他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把路上的坑坑洼洼都标记了出来,把哪段路好走、哪段路危险都写得清清楚楚。 后来者不需要像他一样摸着石头过河,只需要照着这本册子,一步一步走,便能少摔很多跟头。 他闭上眼睛,继续运功。 丹田中的九幽玄元缓缓流转,又浓了一分。 第421章 新情报 镇武司总司衙门坐落在京城青龙大街东侧,占地三进,青砖灰瓦,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沉郁的光。 门前两尊石狮的头都快被摸得抛光了。 这些年往来禀报军情的武官们只要路过就会忍不住顺手摸几下。 贺州同坐在二堂的长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三遍。 他从下午坐到现在,手里的那份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褶子。 密报上的字迹很潦草,是暗线仓促写就的,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山海妖庭与月隐妖域已达成共识,半个月后同时出兵。 他端起茶盏,发现又是白水,皱了皱眉,放下。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远处的皇宫金顶在暮色中格外壮丽。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案上拿起那份密报,塞进袖中,大步走出了二堂。 从镇武司到七皇爷府,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贺州同没有骑马,他走得很快,一路上遇到的巡城士兵纷纷侧身让路,抱拳行礼,他视若无睹,脚步不停。 七皇爷府坐落在京城东北角的永宁坊,是一座三进的院落,不算特别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 门前的石阶被清水冲洗过,青石板的缝隙里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 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铺开,将门楣上“耀王府”二字照得清清楚楚。 赵无忧的封号便是“耀王”,老皇帝当初看他剑法天赋极高,心里想的就是自家儿子能“剑耀九州”。 贺州同走进了七皇府的后院。 赵无忧正蹲在菜园里拔草。 七皇爷一年四季都这打扮,灰色长袍,布鞋沾泥,手里捏着一把锄头,跟城外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来了”,便继续手上的活计。 贺州同在菜园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放在石桌上。 密报的封口处盖着镇武司的绝密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七皇爷,出大事了。” 赵无忧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过来坐下。他拿起密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笺。 纸笺上的字迹工整,内容不多,只有短短几行。 赵无忧看完,将纸笺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面色没变,但贺州同注意到,他点纸笺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山海妖庭和月隐妖域达成了一致。”贺州同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趁着裴千刃身死道消的机会,一举打残我们人族的高层战力。目标,是护国寺。” 赵无忧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确认的有多少个融丹期?” 贺州同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两根,只留下食指。 “七个。山海妖庭四个,月隐妖域三个。 白龙王是融丹后期,青鸾王、插翅虎王都是融丹中期,巨猿王、金翅大雕王、蛮牛王、黑风王是融丹初期。七个融丹期,倾巢而出。” 赵无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七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裴千刃刚死,他们就动了。时机掐得倒是一点不差。” 贺州同没有接话。 他知道七皇爷不需要他接话。 赵无忧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贺州同。 “消息准确吗?那只鸟怎么说?这种情况得动用这条线的信息了吧。” 贺州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七皇爷说的“那只鸟”是谁。 那是镇武司在妖族中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在万妖窟潜伏了几十年,从未启用过。 万妖窟被灭之后,那颗棋子辗转到了月隐妖域,如今已经是插翅虎王身边的近侍之一。 “是的七皇叔,臣也正想说这个。”贺州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鸟一号传过来的消息确实和密报不一样。 妖族确实想趁裴千刃身死道消之际跟我们打一场,但真实做法是声东击西...”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几日后,妖族会非常高调地前往护国寺周边,摆出一副要围攻护国寺的架势。 但所有的融丹期力量,会悄然南下,直扑栖云寺。 他们的目标,是一举消灭栖云寺所有融丹和蕴丹期的力量。 至于护国寺那边,只派蕴丹期以下的妖修去虚张声势。”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赵无忧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他走回案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狗日的,还跟我们晚上兵法了。” 他缓缓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白龙王这头畜生,比我们想的要狡猾得多。” 贺州同点了点头。 “臣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妖族真的倾巢而出围攻护国寺都还好,凡净大师是融丹后期,而且还有了因、了戒和了心,而且朔州离京城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调集各派高手驰援。 可如果他们的真实目标是栖云寺......”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无忧已经听懂了。 栖云寺虽然也是上寺,但底蕴不如护国寺深厚。 寺中明只有尘空禅师一个融丹中期和照心一个融丹初期,加上两个蕴丹大圆满的长老。 如果妖族七个融丹期突然杀到,栖云寺连半天都撑不过。 而护国寺那边,如果只派蕴丹期以下的妖修去虚张声势,凡净大师未必敢轻举妄动。 他不知道妖族来了多少融丹期,不知道对方是真是假,他只能守在寺里,等。 等真相浮出水面,等援军到来,等一切尘埃落定。 可到那时候,栖云寺已经没了。 赵无忧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变得坚定。 “以最快的时间通知护国寺、栖云寺和真如寺,希望他们派出各自方丈或者话事人,共商布防大事。 时间定在明日,地点就在你镇武司。 我来召集,你来安排。” 贺州同抱拳道:“臣领旨。” “还有,”赵无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鸟一号这条线,从今日起,由你亲自接管。 所有的情报,直接报给我,不经任何人的手。 白龙王能在山海妖庭坐稳几百年,不是吃素的。 万一这条线被挖出来,我们要确保损失降到最低。” 贺州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七皇爷的意思。 “臣明白。” 第422章 七个融丹期 赵无忧摆了摆手。 贺州同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了。 赵无忧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丛翠竹上,洒在青石地面上。 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来,铺开一张白纸。 他先给护国寺写了信。 信上只说了一件事:妖族近期有大动作,请护国寺派方丈前来京城议事。 他没说妖族有多少融丹期,没说妖族的真实目标是什么,只说了一句“事关重大,望方丈务必亲至”。 他又给栖云寺写了信。 措辞比给护国寺的更急切一些,加了“十万火急”四个字。 最后是真如寺。 他想了想,在信上写了两行字: “真恒方丈台鉴,妖族七融丹欲犯,请方丈携高手来京共商。 另,请转告真玄大师,此事非他不可。” 写完之后,他将三封信分别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叫来门外的侍卫,吩咐连夜送出去。 侍卫接过信,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无忧站在窗前,望着那匹马消失在夜色中以后,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他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和衣躺下。 好半天没睡着,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的横梁,脑海中翻涌着贺州同说的那些话。 七个融丹期。 白龙王是融丹后期,青鸾王和插翅虎王是融丹中期,其余四个是融丹初期。 这股力量,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存在。 而人族这边,裴千刃刚死,凡净大师还在。 理论上是人族这边的融丹高手更多,但都属于不同的门派,怎么才能把大家拧成一股绳,这是个问题。 赵无忧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 他不想再想了,想得越多,心里越没底。 但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黑暗中爬来爬去,怎么都赶不走。 翌日午后,三寺的人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护国寺。 了空方丈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身后跟着了戒和了心。 三人在镇武司门口下了马车,面色都不太好看。 了戒跟在他身后,面色黝黑,嘴唇紧抿,一句话也不说。 了心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贺州同亲自到门口迎接,将三人引到二堂。 二堂中已经摆好了座椅,长案上放着茶盏和果盘,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了空在客位坐下,了戒和了心坐在他身后。 贺州同给三人倒了茶,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贺大人,”了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七皇爷的信,贫僧收到了。信上只说‘妖族七融丹欲犯’,没说是哪七个,也没说要犯哪里。贫僧想知道,镇武司的情报,到底有多确凿?” 贺州同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牍,双手递了过去。 “方丈,这是镇武司在妖族内部的高层暗线传回来的情报。 这条线镇武司经营了几十年,从未启用过。 这次要不是事态紧急,老夫也不敢轻易动用。” 了空接过文牍,展开来看。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看完之后,他将文牍递给身后的了戒,了戒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又递给了了心。 “七个融丹期,声东击西,真实目标是栖云寺。” 了空的声音很平稳,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贺大人,这条暗线的情报,之前验证过吗?” 贺州同点了点头。 “验证过。三个月前,妖族内部有一次高层会议,讨论的就是这次行动。 暗线把会议的议题、参会人员、讨论内容都传了回来。 老夫让人从其他渠道交叉验证了三次,全部吻合。” “也就是说,妖族的计划,已经定了。”了空看着他。 “定了。” 了空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栖云寺的人到得比护国寺晚一些。 尘空禅师走进二堂的时候,面色还算平静,照心跟在他身后。 “贺大人,”尘空禅师在客位上坐下,开门见山。 “七皇爷的信,贫僧收到了。信上说‘十万火急’,贫僧连夜从岐州赶来,跑死了三匹马。 现在,贫僧想知道,到底急在何处?” 贺州同将那份文牍又递了过去。 尘空禅师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微微一抖,文牍差点掉在地上。 照心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脸色难看无比。 “七个融丹期......”尘空禅师的声音有些发涩,“白龙王是融丹后期,青鸾王和插翅虎王是融丹中期,其余四个是融丹初期。贺大人,你确定?” “确定。”贺州同的声音很平稳。 尘空禅师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变得沉凝。 “目标是栖云寺?” “是。护国寺那边只是佯攻,只派蕴丹期以下的妖修去虚张声势。 所有的融丹期力量,都会直扑栖云寺。” 尘空禅师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照心坐在他旁边,喉咙几次滚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真如寺的人到得最晚。 真恒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面容儒雅温润,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二堂,在客位上坐下。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贺州同脸上。 “贺大人,贫僧来晚了。路上遇到一点事,耽搁了半日。” 贺州同连忙道:“方丈客气了。方丈能来,臣已经感激不尽。”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了真玄一眼,真玄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赵无忧从后堂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了许多。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第423章 蹭茶喝和吃瓜的真玄 “诸位都到了,老夫就直说了。 妖族的动向,贺大人已经跟诸位说过了。 七个融丹期,声东击西,目标是栖云寺。 臣请诸位来,不是为了通报消息,是为了商议对策。” 二堂中安静了片刻。 赵无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堂中格外清晰。 “老夫的意思是。”他开口了,语速不快。 “老夫亲自带人去栖云寺。 护国寺和真如寺,各出两位融丹期。 加上栖云寺的尘空禅师和照心大师,老夫再请雪山剑派的岑白衣出手,凑足八个融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八个对七个,数量占优,哪怕打不过,大家也能全身而退。” 了空方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赵无忧,目光平静,但语气中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七皇爷,凡净师叔祖不会去栖云寺。” 赵无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了空方丈这话让他感觉计划赶不上变化。 栖云寺的尘空禅师也皱了皱眉,自己这边都生死关头了,凡净大师还不出手? “护国寺的担子,七皇爷您清楚。 妖族倾巢而出,七个融丹期,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分兵。 万一最终根本没有去栖云寺,而是所有人掉转头来攻护国寺呢? 凡净师叔祖一走,谁来守护国寺?” 赵无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了空说的是实话。 护国寺是禅宗上寺,是大玄国教,是朝廷的脸面。 护国寺若出了事,了空担不起,他赵无忧也担不起。 “所以,”了空方丈的声音很平稳,“凡净师叔祖留守护国寺。了戒师弟可以跟七皇爷去栖云寺,贫僧也要去。” 赵无忧的眉头皱了起来。 “了空方丈,你也去?” “去。”了空方丈的回答很干脆,“护国寺有凡净师叔祖坐镇,够了。贫僧去了栖云寺,多一个融丹期,多一分胜算。” 赵无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真恒身上。 “真恒方丈,您这边呢?” 真恒放下茶盏,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端着茶盏,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恒收回目光,沉吟了两个呼吸,缓缓开口。 “真如寺出两个人。贫僧去,我师父境心大师也去。” 赵无忧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真玄大师呢?” 真恒摇了摇头。 “真玄师弟另有要事,不便出手。不过,境心师父的《空性拳》已经炉火纯青,足以应付融丹中期的对手。” 赵无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真玄,真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真玄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还是师兄了解自己啊。 赵无忧收回目光,不再追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护国寺出两人,了空方丈和了戒大师。 真如寺出两人,真恒方丈和境心大师。 栖云寺两人,尘空禅师和照心大师。 加上老夫,再加上雪山剑派的岑白衣。 一共八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八个融丹期,对妖族七个。 白龙王是融丹后期,老夫和了空方丈、真恒方丈三人联手,应该能拖住他。 剩下的五个对六个,我们至少能拖住对方。” 真恒放下茶盏,开口了。 “七皇爷,贫僧说几句。” 赵无忧看着他。 “八个对七个,数量上是占优。 但您想过没有,白龙王是融丹后期,我们这边没有融丹后期。 您、贫僧、了空方丈,三人联手,能拖住他多久?五十招?一百招? 在这段时间里,剩下的五个对六个,青鸾王和插翅虎王都是融丹中期,我们这边能跟他们正面抗衡的,只有尘空禅师和贫僧。 可贫僧要去拖白龙王,尘空禅师一个人,能挡住两个融丹中期吗?” 赵无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且,”真恒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 “巨猿王以力量著称,了戒大师的《金刚掌》虽然刚猛,但未必能挡住他。 金翅大雕王以速度见长,照心大师很少与人动手,恐怕会吃亏。 蛮牛王横冲直撞,境心师父虽然拳法精妙,但他的实战经验还是缺了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二堂中安静得能听见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赵无忧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尘空禅师坐在角落里,一脸沉重,而照心坐在他旁边,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妖族把他们栖云寺作为主攻方向,是把他们当软柿子捏吗?? 了空方丈捻佛珠的手停了又动,动了又停,节奏居然难得的乱了。 了戒双手抱在胸前,面色铁青,嘴唇紧抿。 真恒面色平静,在座这么多人只有他最淡定了。 毕竟师弟已经突破到通幽境,实打实的天下第一人,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转头看了一眼真玄,只见师弟坐在他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来蹭茶喝和听八卦的。 赵无忧终于开口了。 “真恒方丈说得对,八个对七个,数量上我们占优,但质量上我们吃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二堂中几个人能听见。 “老夫跟地府的秦广王,有些交情。 此人虽然亦正亦邪,但说话算话。 他前不久刚突破到融丹中期,老夫打算请他出手。” 了空方丈抬起头看着赵无忧。 “七皇爷,秦广王是地府的人。 地府虽然在燕国旧地活动,但他们终究是左道旁门。 请他出手,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老夫去说。”赵无忧打断了他。 “而且,秦广王虽然出身左道,但这些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地府在燕国旧地收拢散修,庇护了无数无依无靠的人。 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了空方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尘空禅师的眼睛亮了一下,多一个融丹,就更加安全。 真恒放下茶盏,看着赵无忧。 “秦广王肯出手?” 第424章 九对七 “肯。”赵无忧的回答很干脆,“老夫跟他有超过五十年的交情。 当年他在幽州被仇家围杀,是老夫救了他一命。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现在老夫开口,他不会拒绝。” 真恒点了点头。 “那就九个。九个对七个,数量上我们占绝对优势。白龙王是融丹后期,老夫、七皇爷、了空方丈三人拖住他,剩下的六个对六个,怎么打都不会输。” 赵无忧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三日后,护国寺、栖云寺、真如寺各派高手,在岐州栖云寺集结。 老夫去请秦广王,雪山剑派那边,老夫也会派人去请。 诸位回去准备,三日后见。”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赵无忧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二堂。 真恒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七皇爷,贫僧有一个问题。” 赵无忧看着他。 “秦广王虽然是融丹中期,但他毕竟是左道旁门。他来了之后,听谁的指挥?万一他在战场上不服从调遣,甚至临阵倒戈,我们怎么办?” 赵无忧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真恒方丈放心。老夫跟秦广王打交道多年,这个人,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既然答应了出手,就会出全力。 至于指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战场之上,各凭本事。老夫不指挥他,他也不指挥老夫。大家一起打妖族,打完各走各的路。”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二堂。 真玄跟在他身后,灰色的僧袍在暮色中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 赵无忧站在二堂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到舌根发麻。 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 三日后,护国寺。 晨雾还没散尽,贴着青石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将整座寺院笼罩在半梦半醒之间。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廊下的灯笼没有点,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在寂静的晨色中格外清脆。 凡净大师盘膝坐在方丈禅房的蒲团上,双目微阖。 他的面前没有茶,没有经卷,只有一柄降魔杵横在膝上。 杵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 了心坐在他对面,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又时不时看了看在旁边坐着一声不吭的真寂。 他紧张啊,紧张的来源是未知。 镇武司的情报说妖族会来佯攻,只派蕴丹期以下的妖修。 但情报是情报,战场是战场。 万一妖族临时变卦,万一白龙王亲自带队来攻,护国寺能不能扛得住? 他不知道。 凡净大师也不知道。 但他们必须守在这里。 还好,真如寺又安排了真寂来支援。 了心其实有些疑惑,一方面是疑惑这真寂什么时候突破融丹的,另外一方面更疑惑的是虽然这次妖族大举进攻的目标没有真如寺,但真如寺一点都不担心的吗? 真恒和境心去了栖云寺,真寂来了他们这边。 真如寺就留下法远和真玄守家? 看来真如寺对这两位信心十足啊。 “师叔祖,”了心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巳时了。” 凡净大师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了心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冷风裹着雾气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极目远眺,望向北边的天际。 天际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凡净的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北边传来,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将神念扩散到最大范围,根本发现不了。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了心睁开了眼睛,将神念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方圆数里之内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他没感受到什么。 这也正常,毕竟凡净师祖的修为比他强大多。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受妖兽的气息越来越浓,从一道变成两道,从两道变成四道,从四道变成无数道。 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从北边涌过来。 一旁凡净大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那些气息的强弱。 最强的不过蕴丹大圆满,大多数是蕴丹期和抱丹期。 没有融丹期的气息,一道都没有。 了心也感知到了。 他的脸色先是微微一变,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大石头。 “师叔祖,来的都是蕴丹期以下的妖修。一个融丹期都没有。”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庆幸。 凡净大师没有说话。 他的神念继续扩散,没有融丹期的气息,确实没有。 但他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妖族既然敢来,就一定有所依仗。 也许融丹期的妖修藏在更远的地方,等他的神念扫过去之后再靠近。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场试探,试探护国寺的反应速度,试探凡净大师会不会出手。 了心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转过身,看着凡净大师,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师叔祖,要不要杀出去?” 凡净大师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摇了摇头。 “不杀。” 了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来的都是蕴丹期以下的妖修,弟子一个人就能杀退他们。 杀退了他们,弟子再去栖云寺支援——” “了心。”凡净大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怎么知道这些蕴丹期妖修后面没有其他埋伏?” 了心一怔。 “因为它们不想跟我们打。”凡净大师的声音很平静,“只要我们不出去,它们就不会进来。可如果我们杀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了心已经听懂了。 如果他们杀出去,那些蕴丹期以下的妖修不是对手,会跑。 万一妖族的融丹期藏在更远的暗处,等他们追出去之后再杀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万一是调虎离山怎么办? “可是师叔祖,”了心的声音有些发涩,“栖云寺那边——” “栖云寺那边,有他们自己。”凡净大师的声音依旧平静,“了空去了,真恒去了,赵无忧去了,尘空也在。九个融丹期,对妖族七个,应该不会输。” 第425章 栖云寺战场 了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望向北边的天际。 那片黑压压的妖云停在了距离护国寺约莫二十里的地方,不前进了。 他能看见那些妖修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有的在空中盘旋,有的落在地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像是在等什么。 它们也知道自己是来虚张声势的。 它们也知道自己不会真的攻寺。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等人族出来。 了心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收回目光,走回蒲团上坐下,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禅房中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山风中隐约传来的妖修嘶吼声,和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凡净大师没有动。 了心也没有动。 真寂更不会动,他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打主力的。 辅助就要有辅助的觉悟。 唯一担心便是老巢里面只有法远师叔祖和真玄师弟。 又仔细一想,真玄这狗崽子从进寺到现在就从来没吃亏过,真恒师兄也是老奸巨猾,随即便放下心来。 三人就像三尊石像,坐在那间小小的禅房里,任凭时光从指缝间流走。 护国寺的晨钟没有敲。 午钟也没有敲。 了心和凡净很担心调虎离山,其实那群妖修更怕,他们都知道自己是“饵”,知道自己的“炮灰”,生怕护国寺的融丹大能冲出来把他们全部宰了。 看护国寺似乎没什么动静,蕴丹期的大妖们长出一口气。 暗道小命算是保住了。 ...... 同一时间,岐州,栖云寺。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站着九个人,各色的僧袍和长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尘空禅师站在最前面,他的面色还算平静,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发白。 照心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手心全是汗。 了空方丈站在尘空禅师右侧,九环锡杖杵在地上,铜环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了戒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面色黝黑。 真恒站在左侧,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境心站在他旁边,双手拢在袖中,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赵无忧站在最后面,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纹。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将每一处可能被妖族突破的方位都记在了心里。 岑白衣站在赵无忧旁边,一袭白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银白。 此刻他的面色也不大好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秦广王站在最角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鬼头刀。 他面容方正,浓眉如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刚突破融丹中期不过半年,境界刚刚稳固,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比在场任何人都浓。 “来了。” 尘空禅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南边的天际。 六道黑影从天边压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当先一道青色的影子,身形修长,双翅展开足有十丈,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很明显是青鸾王。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金色的影子,双翅展开比青鸾王还宽,每一根羽毛都在暮色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的是金翅大雕王。 第三道是一道黑色的影子,身形瘦削,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这是本体为黑豹的黑风王。 第四道是插翅虎王,它身形庞大,虎背熊腰,一对翅膀短而宽,每一次扇动都在空气中炸开一团气浪。 第五个蛮牛王,它身形比插翅虎王还大一圈,浑身上下覆盖着浓密的鬃毛,四蹄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最后一个巨影的身形比蛮牛王还高半个头,浑身上下覆盖着浓密的黑毛,一双眼睛铜铃般大小,满是凶光,巨猿王也到了。 六个融丹期。 人族这边九个。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六道身影后面扫来扫去,白龙王呢? 尘空禅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神念已经扩散到最大范围,方圆十里之内,只有这六道融丹期的气息。 没有白龙王。 了空方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镇武司的情报,想起贺州同说的那句话,“所有的融丹期力量,都会南下,直扑栖云寺。” 所有的融丹期不应该是七个?为什么只有六个? 白龙王在哪里? 是藏在暗处,等他们放松警惕之后一击必杀? 还是根本没有来栖云寺,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了空方丈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意。 他看了一眼赵无忧,赵无忧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安。 “白龙王没来。”照心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侥幸。 赵无忧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管白龙王在哪里,先把这六个打残。打残了,再去寻白龙王。”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六道身影上,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对手的强弱。 青鸾王是融丹中期,以速度见长。 插翅虎王也是融丹中期,以力量著称。 巨猿王、金翅大雕王、蛮牛王、黑风王都是融丹初期。 人族这边,融丹中期的有尘空禅师、了空方丈、真恒、秦广王四个。 融丹初期的有了戒、境心、照心、赵无忧、岑白衣五个。 五个融丹中期对两个融丹中期,四个对四个融丹初期。 数量上占优,质量上也占优。 但白龙王不在。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妖族那边也愣住了。 青鸾王悬浮在半空中,目光扫过栖云寺广场上那九个人族高手,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翅膀微微顿了一下,差点没稳住身形。 九个。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九个融丹期。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不是说人族一团散沙吗?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插翅虎王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双翅猛地一收,停在了青鸾王身边。 “这他妈怎么打?”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青鸾王能听见。 青鸾王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九个身影上,从尘空禅师看到照心,从了空看到真恒,从赵无忧看到秦广王,从境心看到岑白衣,最后落在了戒身上。 第426章 九对六 九个。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六个对九个,怎么打? 她看了一眼插翅虎王,插翅虎王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打不了。 但不能跑。 白龙王虽然没有来,但他们来了。 他们如果跑了,白龙王不会放过他们。 更何况,人族九个融丹期,也不会让他们轻易跑掉。 青鸾王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寒意压了下去。 “打。”她说,“尽量保全自己,拖时间,等白龙王解决完那边过来,我们稳赢。” 插翅虎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双翅猛地展开,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将周围的空气压得微微扭曲。 巨猿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双拳在胸前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金翅大雕王的双翅收拢,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从空中俯冲下来。 蛮牛王的四蹄在虚空中刨了两下,黑风王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六个融丹期,六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六头从笼中放出的猛兽,朝栖云寺扑去。 尘空禅师的长剑抬了起来。 了空方丈的九环锡杖举过了起来。 真恒的右手五指如钩,爪劲在指尖吞吐不定。 赵无忧的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青鸾王。 秦广王的右手握住了刀柄。 九对六。 大战,一触即发。 ...... 九道身影同时动了。 尘空禅师的长剑最先递出,剑光如匹练,直取青鸾王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试探,没有留手,用的是《栖云剑法》中最凌厉的一式“云破天开”。 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将青鸾王胸前的羽毛压得紧贴在身上。 青鸾王双翅一振,身形猛地拔高数丈,避开了这一剑。 她的翅膀边缘锋利如刀,在拔高的同时横扫而出,翅尖划过一道青色的弧线,削向尘空禅师的脖颈。 尘空禅师长剑回撤,剑身横在身前,翅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青鸾王的翅尖在剑身上划出一串火星,巨大的冲击力将尘空禅师震得后退了三四步。 了空方丈的九环锡杖从侧面砸了过来。 锡杖沉重如山,砸向青鸾王的腰际。 青鸾王来不及躲避,只能用左翅硬接。 锡杖砸在翅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青鸾王的身体被砸得横移了数尺,左翅传来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赵无忧的长剑从背后刺来,剑尖直取青鸾王的后心。 青鸾王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猛地扭身,右翅横扫,将赵无忧的长剑荡开。 但她的动作已经慢了半拍,剑尖还是在她的左肋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染红了一片青色的羽毛。 三招,青鸾王就挂了彩。 另一边,插翅虎王也陷入了苦战。 刚刚退出和青鸾大战的尘空禅师的长剑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奔插翅虎王的要害。 他的身法飘忽不定,在插翅虎王的爪风中穿梭,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怎么也打不中。 而尘空禅师却不只是在闪避,他的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落在插翅虎王最难受的位置。 不是咽喉,就是心口,不是心口,就是丹田。 插翅虎王不得不分出六成的精力来防守,进攻的威力大打折扣。 尘空恨透了这帮妖修,他妈的这是奔着要灭他们栖云寺来的啊,要不是有镇武司的情报,后果不堪设想。 而秦广王的鬼头刀从侧面劈了过来。 他的刀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劈、砍、撩、扫四种基本刀法,但每一刀都重如山岳,快如闪电。 刀锋上附着的真元呈暗红色,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一刀劈在插翅虎王的左前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插翅虎王吃痛,猛地转身,右爪拍向秦广王的面门。 秦广王举刀格挡,爪刀相交,一声巨响,秦广王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但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因为尘空的剑已经从背后刺了过来。 插翅虎王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猛地侧身,剑擦着他的右肋划过,砸在了空处。 但他闪避的瞬间,秦广王的刀已经撩到了它的左后腿。 “噗嗤”一声,刀劲透体而入,插翅虎王的左后腿传来一阵骨裂般的剧痛。 他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甩腿,将秦广王的刀一脚蹬开,身形拔地而起,双翅猛地展开,在空中稳住身形。 低头一看,左后腿上一道深深的刀痕,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腿往下滴。 他的左翅也受了伤,每一次扇动都疼得钻心。 巨猿王那边的战况更为惨烈。 了戒的《金刚掌》刚猛霸道,每一掌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正面硬撼巨猿王的双拳。 掌拳相交,发出沉闷的巨响,了戒每次都被震退数步,但他不退反进,掌势越来越猛。 照心的剑法轻灵飘逸,从侧面策应,每一剑都刺向巨猿王的关节和腋下。 巨猿王力大无穷,但动作不够灵活,照心的剑像毒蛇一样,一次次在他的身上留下伤口。 巨猿王打了不到二十招,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剑伤,虽然都不深,但鲜血顺着黑毛往下淌,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的左肩被了戒一掌劈中,整条左臂都抬不起来了。 金翅大雕王的处境更糟。 他的对手是境心和赵无忧。 境心的《空性拳》精妙绝伦,每一拳都打在金翅大雕王最难受的位置。 他的拳法不是刚猛的路子,而是空灵飘忽,看似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金翅大雕王的速度虽然快,但每次他想加速脱离,境心的拳头就会出现在他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变向。 赵无忧的长剑从正面刺来,剑法刚猛凌厉,每一剑都带着风雷之声。 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重如山岳,快如闪电。 金翅大雕王的翅膀边缘虽然锋利,但不敢硬接剑锋,只能左躲右闪。 蛮牛王的对手是刚刚腾出手的秦广王。 蛮牛王横冲直撞,四蹄踏在虚空中,每一次冲锋都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但秦广王不跟它正面硬撼,每次蛮牛王冲过来,他就闪身避开,用掌风从侧面攻击。 第427章 老六真恒 岑白衣则从另一侧策应,剑光封锁蛮牛王的退路,逼得它一次次改变方向。 蛮牛王的背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鲜血顺着鬃毛往下淌。 它的左前腿被了戒一掌劈中,肿得老高,每一次迈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黑风王的对手是赵无忧和境心。 黑风王以速度见长,身形飘忽不定,在两人的围攻中穿梭。 但赵无忧的剑法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境心的拳法也比他预想的要刁钻得多。 他左突右闪,始终找不到突破的机会。 左臂被赵无忧的剑刺穿了一个窟窿,右腿被境心一拳打折了。 ...... 战局从一开始就向人族倾斜。 妖族少了一个白龙王,没想到人族来了这么多融丹,简直是巨坑。 六个对九个,数量上吃亏,质量上更吃亏。 青鸾王和插翅虎王虽然是融丹中期,但人族这边的融丹中期更多,尘空禅师、了空方丈、秦广王,以及一直游走在战场边缘、不显山不露水的真恒。 真恒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战场核心。 他将《五转龟息功》运转到极致,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低到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在战场的边缘游走,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局外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没有释放过任何威压。 他在等。 等妖族最薄弱的时刻,等妖族被人族的围攻耗尽精力的时刻,等妖族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战场上的时刻。 然后,一击致命。 巨猿王是第一个。 它的对手又换了,被了戒和照心逼得节节后退,浑身是血,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戒的掌风和照心的剑光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道灰色的影子。 真恒出现在巨猿王身后三尺处。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 前一瞬,他还在十丈之外,像一块石头一样蹲在广场边缘的石柱旁边。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巨猿王的身后,右手抬起,五指如钩。 《虎啸龙爪手》。 这一爪,他蓄谋已久。 爪劲透体而入,直取巨猿王的后心。巨猿王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猛地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了。 真恒的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抓入了他的后心,爪劲震碎了脊椎,从胸口穿出。 巨猿王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想喊却喊不出声。 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在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从真恒出手到巨猿王毙命,不到一个呼吸。 了戒愣住了。 他掌风已经拍出,却发现对手已经倒下了。 他收回手掌,看着巨猿王背上的那个血洞,又看了看真恒,嘴角抽了一下。 很想说一句你们真如寺怎么都是这样? 打架很阴就算了,还动不动就这么血腥。 他分明看见刚刚真恒把巨猿王的心脏掏出来了,还捏了捏,就特么离谱。 真恒没有说话,身形一晃,又消失在了战场的边缘。 黑风王是第二个。 他被赵无忧和岑白衣逼得左支右绌,左臂已经废了,右腿也受了伤,速度大不如前。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赵无忧的长剑和岑白衣的剑光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道灰色的影子。 真恒出现在黑风王身后一丈处。 这一次,他没有用爪,他刚刚反思了一下确实用爪有点血腥。 只见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刀,《真如定慧刀》一刀斩刀。 刀光一闪,快如闪电。 黑风王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猛地转身,但刀光已经到了他的咽喉。 “咔嚓”一声,头颅飞起。 黑风王的无头尸体僵在原地,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然后轰然倒地。 从真恒拔刀到黑风王毙命,不到一个呼吸。 赵无忧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黑风王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真恒,撇了撇嘴,暗道真恒方丈是真会抢人头。 蛮牛王是第三个。 它是四个融丹初期妖修中最后一个倒下的。 岑白衣的剑光将它逼得无处可逃,它的背上、腿上、脖子上全是伤口,鲜血流了一地。 它感觉到了恐惧。 它想跑,但境心的拳风封住了它的退路。 它想冲,但秦广王的刀光逼得它不得不回头。 就在它犹豫的那一瞬间,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它的侧面。 真恒。 他的右手五指如钩,一爪抓向蛮牛王的咽喉。 蛮牛王感觉到了危险,猛地低头,用弯角去顶真恒的胸口。 但真恒的身形太快了,快到它根本来不及反应。 爪劲透体而入,喉管被撕碎,气管被切断。 蛮牛王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秦广王收回刀,有些警惕的看了真恒一眼,明明刚刚没感受到这人的气息,却瞬间出现,又瞬间结果了一个大妖。 这个人,从头到尾出了三次手。 三次,杀了三个融丹初期。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青鸾王感觉到了不对。 她一边与尘空禅师、了空方丈缠斗,一边用余光扫视着整个战场。 巨猿王倒下了,黑风王倒下了,蛮牛王也倒下了。 三个融丹初期,全死了。 金翅大雕王还在苦撑,但已经浑身是血,翅膀被赵无忧打得千疮百孔。 插翅虎王也被剩余的人逼得节节后退,左后腿受了伤,右翅根部还在往外渗血。 而人族那边,九个融丹期,一个都没少。 青鸾王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边只剩三个了。 六对九都打不过了,现在三对九,还打个锤子? 插翅虎王打得眼睛都已经开始泛红了,瞳孔中闪烁着血色的光芒。 面前围拢的人类似乎是想生擒他。 就因为剩下三妖当中他的速度最慢? 太特么欺负妖了。 他浑身上下的真元开始狂暴地涌动,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赵无忧感觉到了那股狂暴的气息,脸色大变。 “他要自爆!” “退!”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战场上炸开。 岑白衣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形急退,瞬息间便退到了十丈之外。 赵无忧紧随其后,长剑横在身前,真元全力催动,护住周身。 但尘空禅师和秦广王离插翅虎王太近了。 插翅虎王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浑身上下的羽毛根根竖起,每一根都像一柄锋利的匕首。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中透出血红色的光芒。 第428章 危机解除 “退!”尘空禅师暴喝一声,身形急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插翅虎王的身体炸开了。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栖云寺都仿佛在颤抖。 血红色的光芒从插翅虎王的身体中迸射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地面被掀翻,碎石四溅。 尘空禅师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撞在大雄宝殿的柱子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左肋被一块碎石击中,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秦广王更惨,他离插翅虎王最近,跑得还最慢。 爆炸的威力几乎全部落在了他身上。 他的鬼头刀挡在身前,刀身被炸得弯曲变形,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击中了他的胸口,肋骨断了三根,口中鲜血狂喷。 了空方丈退得稍远一些,但也被气浪扫中,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青鸾王在插翅虎王自爆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双翅猛地扇动,燃烧精血。 气息在一瞬间暴涨,凭空从融丹中期飙升到融丹后期,然后全速逃跑。 她的羽毛从青色变成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样。 但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到连神念都捕捉不到。 一道血色的残影从战场上划过,朝北边的天际掠去。 青鸾王跑了。 用血遁秘术,燃烧了七成的精血,以巨大的代价跑了。 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北边的天际。 金翅大雕王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真跑不了。 他几乎快要被打残了,飞不高,也飞不快。 他的身上全是伤口,鲜血流了一地,连站都站不稳了。 作为融丹初期的妖族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境心的《空性拳》一拳轰在金翅大雕王的背上,拳劲透体而入,震碎了他的脊椎。 金翅大雕王的身体猛地一僵,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金翅大雕王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明明是在说“饶命”,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便彻底没了气息。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妖修的尸体。 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妖族死了五个融丹期,跑了一个。 人族赢了。 但不是没有代价。 了空方丈站在广场中央,九环锡杖杵在地上,铜环在暮色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落在插翅虎王自爆留下的那个大坑上,沉默了很久。 “插翅虎王自爆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融丹中期的自爆,威力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尘空禅师靠在大雄宝殿的柱子上,没有说话。 他的左肋还在往外渗血,他的面色苍白如纸,但他此刻却是最轻松的人。 栖云寺的危机总算解除了。 “青鸾跑了。”他说,“燃烧精血强行提升修为,伤了根基,没有三五年恢复不了。三五年内,她不敢再出来。” 了空方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真恒身上。 真恒站在广场边缘,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 僧袍上没有沾一滴血,他的呼吸平稳,他的手没有抖。 从头到尾,他只出了三次手。 了空方丈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真恒方丈,好手段。” 真恒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只觉得还得是师弟的方式好用,主打一个花小钱办大事。 了空方丈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朝大雄宝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白龙王没有出现。”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是啊,白龙王呢? 山海妖庭和隐月妖域总共七个融丹期,这只来了六个。 白龙王始终没有出现。他在哪里?他去了哪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 三天前,云州,澜沧府。 钟楼的晚钟刚刚敲过,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与松涛声混在一处,说不出的安宁。 寺中的弟子们像往常一样做着晚课。 真如宝殿中檀香袅袅,诵经声低沉而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殿宇间缓缓流淌。 没有人知道,两道黑影正从南边的天际无声无息地靠近。 白龙王的身躯在山门外三里处的一处山脊上落了下来。 他将身形压得很低,银白色的鳞甲在暮色中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三十丈长的身躯盘踞在山脊的背阴面,从真如寺的方向看过来,什么都看不见。 赤尾蝎王落在他身边。 它的体型比白龙王小了一圈,但依然庞大得惊人。 通体呈暗红色,甲壳上布满了狰狞的棘刺,一条尾巴高高翘起,尾尖的毒针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它的八条腿粗短有力,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老龙,就是这里?”赤尾蝎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复眼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扫视着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寺院。 白龙王没有回答。他将神念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探向真如寺的深处。 藏心阁、真如宝殿、持戒堂、斋堂、扫心寮、破妄禅院。 一道、两道、三道......他将每一道气息都仔细甄别了一遍。 没有融丹期。 一道都没有。 最强的几道气息不过是大概十个蕴丹期,全是他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那个据说深不可测的真玄,不在。 那个老而不死的法远,也不在。 白龙王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不对。”他的声音很低,“真玄和法远应该在寺里。情报上说,真恒去了栖云寺,境心也去了,真寂去了护国寺。但真玄和法远留在了真如寺。” 赤尾蝎王也探出了神念。 它的感知不如白龙王敏锐,但也能清晰地察觉到,那座寺院里确实没有融丹期的气息。 眼神闪了闪,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老龙,这就是你说的‘深不可测’的真如寺?”它的声音中满是不以为然,“就这你还找我帮忙?我一个人就能把这座寺院翻个底朝天。” 第429章 老阴逼白龙王 白龙王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没有理会赤尾蝎王的嘲讽,而是将神念再次探了出去,这一次更加仔细,一寸一寸地扫过破妄禅院的每一间禅房。 还是没有。 真玄不在,法远不在。 白龙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计划本来是完美的,佯攻护国寺,主攻栖云寺,自己则带着赤尾蝎王直取真如寺。 人族的高手被调去了栖云寺和护国寺,真如寺必定空虚。 他亲自出手,加上赤尾蝎王这个融丹后期的帮手,覆灭真如寺不过是举手之劳。 灭了真如寺,再去栖云寺那边收拾残局。 而栖云寺足足安排了六个融丹,在护国寺凡净不敢轻举妄动的情况下,六个融丹即便是打不过,但拖住应该没问题。 等他和赤尾蝎王腾出手来,胜算就大了。 可现在,真玄和法远不在。 白龙王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人族猜到了他的计划? 不,不可能。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连自己手下的妖王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 那只孔雀妖传到人族的情报,虽说不是他故意泄露的,但也能称得上一句将计就计。 他早就察觉了那只鸟不对劲,对于这次的“猎人”行动格外上心。 英明神武的他怎么会被这“妖奸”骗过? 他要让人族以为他的目标是栖云寺,把人族的高手都调去岐州,然后自己来抄真如寺的老巢。 抄完真如寺再去栖云寺一网打尽。 可现在,真玄不在。 白龙王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恼怒。 “老龙,你到底打不打?”赤尾蝎王不耐烦了,“你要是怕了,我自己进去。一座没有融丹期的寺院,我半炷香就能解决。” 白龙王没有理会它。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打。不管真玄在哪里,真如寺就在那里。先毁了真如寺再说,这叫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他顿了顿,瞳孔中闪过冷光。 “而且,以我们俩的实力,就算真玄突然出现,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他再强,也不过是融丹期。 本王只要唤醒先祖血脉,就算是通幽初期,本王也有一战之力。 那真玄最好期待自己真的不在真如寺,否则只会成为咱俩的一盘菜。” 赤尾蝎王的复眼闪了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才像话。” 两股融丹期的气息同时释放出来。 白龙王的气息浑厚沉凝,带着龙族血脉特有的霸道与威严,如同泰山压顶,从山脊上铺天盖地地压向真如寺,每一缕都重若千钧。 而赤尾蝎王的气息则是阴冷狠毒。 真如寺中,正在做晚课的低阶弟子们忽然觉得不对劲。 先是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变得困难。 然后是心跳加速,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再然后是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坐都坐不稳。 如远勉强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心里并不平静。 他感觉到了那两股气息。一股在南边,浑厚霸道,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 另一股也在南边,阴冷狠毒,像一条毒蛇从黑暗中探出头来。 两个融丹期。 如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过身,走出禅房,沿着青石甬道朝真如宝殿走去。 一路上,他遇到了如军。 如军从后院的方向走过来,面色铁青,嘴唇紧抿。 “师兄,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如远的声音很平稳,“至少都是融丹期。” 如军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师父呢?法远师叔祖呢?” “在。”如远的回答很干脆,“师父在破妄禅院修炼呢。” 如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两人快步朝真如宝殿走去。 真如宝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小百号人。 法海站在最前面,看不出任何表情。 境修站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中, 真武站在法海身边,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真圆站在真武旁边,双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 “所有弟子听令。”法海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蕴丹期以下的弟子,退入真如宝殿。蕴丹期及以上的,跟我留在这里。” 没有人动。 法海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听见吗?” “师叔,”真武的声音很平稳,“我们听见了。但真如寺是大家的真如寺。妖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不能躲在后面。” 法海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一起。” 南边的天际,两道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白龙王的身躯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银白色的鳞甲反射着最后一抹夕阳,像一条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巨兽。 赤尾蝎王跟在他身后,八条腿在虚空中快速移动,尾针高高翘起,针尖上凝聚着一团幽蓝色的光芒。 法海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融丹期,真如寺就有好几个。 但白龙王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融丹期都要强。那种浑厚、那种霸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可一世,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融丹大圆满。 法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真武的面色也变了。 面对这种级别的高手,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蕴丹期对融丹大圆满,差距太大了,大到连拼命都显得可笑。 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他的心中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但他没有退。 法海走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朝南边的天际行了一礼。 “真如寺法海,恭迎两位施主。不知两位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白龙王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从法海身上扫过,又扫过真武、真圆、境修,然后收回了目光。 一群蕴丹期,在他眼里跟蚂蚁没有区别。 “老龙,你跟这些蝼蚁废什么话?”赤尾蝎王的声音从白龙王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杀意,“直接碾过去就是了。” 白龙王的尾巴抬了起来。 他要一尾巴把这群人扫平,然后进去把整座寺院拆了。 就在他的尾巴要落下的那一瞬间,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山门前。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 第430章 真玄出手 前一瞬,山门前还空空荡荡,只有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沉默着。 下一瞬,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了那里,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真玄。 法海的眼睛亮了。 真武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真圆对旁边的如心小声说道,“去安排弟子准备打扫一下”。 白龙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能看见真玄,但他的神念告诉他那里什么都没有。 哪怕是现在,他的神念扫过去,反馈回来的信息依然是那里没有人,只有虚无。 离谱啊,这是练了哪门子邪功? 这种错位感让他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意。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高手,但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遇到。 白龙王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赤尾蝎王也感觉到了不对。 它的复眼死死地盯着那个灰色的身影,尾针上的幽蓝色光芒明灭不定。 “老龙,这个人不太对劲。” “我知道。”白龙王打断了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赤尾蝎王能听见,“这个人就是真玄。融丹期,修为不低。但他的功法很诡异,一会儿一定注意他拔刀,我们就第一时间躲。” 赤尾蝎王的复眼闪了闪,尾针上的幽蓝色光芒稳定了下来。 “一个融丹期而已。老龙,你一个人就能收拾他。我进去把那些蕴丹期的蝼蚁处理了,然后我们一起去栖云寺。” 白龙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真玄,脑海中飞快地运转。 真玄的气息确实在融丹期的范畴内,没有超出。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第六感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了。 “动手。”白龙王的声音很冷,“我对付真玄,你对付其他人。快。”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动了。 三十丈长的身躯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山脊上俯冲而下,直扑真玄。 他的右爪探出,五根爪趾如同五柄利刃,爪尖凝聚着银白色的真元。 这一爪,他用上了十成功力。 他已经不打算先试探一下真玄的深浅了,这和尚诡异得很。 真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拔刀,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白龙王的爪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爪风已经将真玄的僧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地上的碎石被卷起,四散飞溅。 就在白龙王的爪尖距离真玄的面门不到三尺的时候—— 真玄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随意挥了挥手。 但他的手掌所过之处,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不是气浪。 是九幽玄元。 白龙王的爪与真玄的手掌相交。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没有火花。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像是烧红的铁条插入了雪堆。 白龙王感觉到自己的爪劲在触碰到真玄手掌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他的真元打在真玄的手掌上,就像水滴落入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然后,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从真玄的掌心涌出,沿着他的爪趾向上蔓延。 那股力量与真元完全不同。 真元是热的,是阳刚的,是充满生机的。 而那股力量是冷的,是阴柔的,是带着死亡气息的。 它所过之处,白龙王的真元像冰雪遇到了岩浆,瞬间消融。 白龙王瞬间感受到了恐惧,他想收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股力量沿着他的右爪一路向上,穿过手腕,穿过小臂,穿过肘关节。 所过之处,他的鳞甲变得灰白,失去了光泽,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 “砰!” 白龙王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山脊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他从坑中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爪。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极致的冷。 那股阴寒的力量还残留在他体内,像一条毒蛇,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游走,吞噬着他的真元。 白龙王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不是没有受过伤,不是没有遇到过强敌。 但这种力量,他从未见过。 那不是真元,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比真元更高级更可怕的东西。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修炼的不是真元!那是什么?” 真玄没有回答。 他收回右手,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白龙王脸色猛然一变,忽然想起了那个传说。 那个关于融丹之上、关于通幽境的传说。 传说中,通幽境的武者修炼的不是真元,而是“九幽玄元”。 那是一种来自九幽深处的力量,阴寒、霸道、不可抗拒。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和尚是通幽境??? “不可能。”白龙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裴千刃都突破不了,你怎么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真玄已经动了。 一步。 从山门到山脊,少说也有三十丈的距离。 但真玄这一步迈出去,他的人已经站在了白龙王面前三尺处。 他的脚落地的瞬间,中间的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直接从起点跳到了终点。 白龙王有点慌,他想退,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念头。 感觉到生死危机的他本能间抬起来右爪,想要格挡,但他的动作在真玄面前,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 真玄抬起右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比刚才那一掌快了十倍。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细线,那是空间被撕裂的痕迹。 九幽玄元的阴寒之力如同实质,将周围的空气都冻住了。 白龙王拼尽全力,双爪齐出,挡在身前。 “砰!” 一声闷响,白龙王的身体再次倒飞出去。 这一次,他飞得更远,砸得更重。 他的双爪垂在身侧,十根爪趾断了六根,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他的胸口塌了一块大块,鳞甲碎了不知道多少,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显然已经受了重伤。 赤尾蝎王站在一旁,呆若木鸡。 第431章 老阴逼的赞美 它看见了白龙王被打飞,看见了白龙王的爪子断了,看见了白龙王的胸口塌了。 真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那股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寒威压,让它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它想逃,但它的腿不听使唤。 八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老龙......”它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人,是通幽境。” 说完便拼了命的逃了出去。 白龙王从碎石中爬出来,浑身是血。 他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疯狂,浑身上下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古老而霸道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龙族血脉,强行唤醒。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从三十丈膨胀到三十五丈,从三十五丈膨胀到四十丈。 鳞甲下的肌肉隆起,每一块都像是用精钢铸成的。 断掉的爪趾处开始长出新的血肉,银白色的真元变成了淡金色,在他体表流转,如同一层流动的熔岩。 他的竖瞳从淡金色变成了深金色,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一股不属于融丹期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浑厚、霸道、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压。 通幽境。 白龙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那股来自远古龙族血脉的力量。 他的修为在一瞬间突破了融丹的桎梏,迈入了通幽的门槛。 虽然不是真正的通幽,只是血脉觉醒带来的短暂爆发,但足够了。 “和尚,”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在山谷中回荡,“你以为只有你是通幽?” 真玄看着他,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白龙王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四十丈长的身躯在空中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右爪探出,爪尖凝聚着真元,直取真玄的头颅。 这一爪,他再次用上了全力。 他要让这个和尚知道,龙族血脉的力量,不是凡人能抗衡的。 真玄没有躲。 他依然是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掌拍出。 九幽玄元与龙族玄元在半空中相交。 “轰!” 一声巨响,以两人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地面寸寸碎裂,碎石被气浪卷起,四散飞溅。 山脊上的岩石被掀翻,树木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白龙王的身体再次倒飞出去。 这一次,他飞得更远。 他从山脊上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了山脚下的乱石堆里。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他从乱石堆中爬起来,浑身是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爪,断了。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骨头碎了,血肉模糊,软软地垂在身侧。 他的胸口又塌了一块,这一次塌得更深,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 他的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自己都已经是通幽了。 虽然只是血脉觉醒带来的短暂爆发,但那是实打实的通幽。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打不过? 真玄从山脊上走了下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面色平静,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他的灰色僧袍上没有沾一滴血,呼吸也异常平稳。 他走到白龙王面前,停下脚步。 “你的龙族血脉,很强。”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他顿了顿,看着白龙王的竖瞳,一字一顿。 “但也是空有通幽境的肉体,真正的通幽,不是这样。” 白龙王的脸色一变再变,它仿佛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脑海里开始回放自己精彩的一生。 从一条小白蛇一路进化到了白螭?阶段,再进一步就可以到虬龙,可惜了。 可笑的是自己在几个月前还嘲笑过裴千刃,嘲笑他不够强,嘲笑他运气不好,嘲笑他走错了路。 还以为裴千刃的死便是妖族重写命运的契机。 结果眼前这个和尚,居然迈过了那传说中的一步。 白龙王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竖瞳中的疯狂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和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他妈太阴了。” 真玄得到老阴逼的赞美后有些高兴,作为回报,他决定加快送他下去的节奏。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下。 掌风落在白龙王的头顶。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像是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树叶。 白龙王的头颅骨在掌下碎裂。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四十丈长的身躯横在乱石堆中,银白色的鳞甲在暮色中泛着最后一丝光泽,然后彻底黯淡下去。 从真玄出手到白龙王毙命,不过几个呼吸。 赤尾蝎王才刚跑到第二个山脊,转头看见白龙王死的不能再死,浑身发抖。 它全程看见了白龙王的死,看见了那个和尚一掌拍碎白龙王的头颅,看见了白龙王四十丈长的身躯轰然倒地。 它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一定是通幽境。 这个和尚是真正的通幽境。 白龙王真特娘的高估自己了,还说什么自己唤醒血脉以后和通幽境也可一战。 是啊,你战是战了,被人秒杀也是战,害死老子了。 赤尾蝎王一边跑一边骂。 真玄转过身,闪现在山脊上。 赤尾蝎王的复眼中满是恐惧。 它的尾针高高翘起,针尖上凝聚着一团幽蓝色的光芒,随时准备刺出去。 “你......”它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能杀我。我是黄金沙漠的......” 话没有说完。 真玄抬起右手,一掌拍下。 赤尾蝎王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它的复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头开始,像瓷器一样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砰”的一声,整个身体炸开了,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消散在暮色中。 最终留下一颗头和一颗完整的妖丹。 真玄收回手掌,点了点头,还得是二重楼的通幽境,九幽玄元控制得真好。 把对方打气化的同时还能把头和妖丹留下。 他站在山脊上,暮色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灰色僧袍染成一片暗金。 山风吹过,僧袍微微飘动。 山门内,法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山门外,白龙王的尸体横在乱石堆中,鲜血汇成了小溪,顺着碎石往下淌。 赤尾蝎王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证明它曾经来过。 第432章 “血腥味太重了,影响香客上香”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真玄转过身,朝破妄禅院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把山门外的尸体处理一下。血腥味太重了,影响香客上香。” 法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真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串刚刚被吓掉的紫檀佛珠,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挂回手腕上。 “是得收拾一下。”他的声音有些涩,“这乱糟糟的也不太像话,我安排弟子把山门外收拾干净。” 真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另一边。 众人简单处理了伤势,也运功调息了一下。 栖云寺广场上的血迹还未干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碎石溅起的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 尘空禅师靠在大雄宝殿的柱子上,左肋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住了,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将灰色的僧袍染得一片片发黑。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睛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照心蹲在他身边,右肩的伤已经包扎好了,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每擦一下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积蓄力气。 了戒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左臂肿得像发面馒头,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了,但他的面色还算平静,只是嘴唇紧抿,一句话也不说。 了空方丈站在广场中央,消耗过度有些虚脱的他氪了一颗小还丹以后几乎满血复活。 尘空禅师靠在大雄宝殿的柱子上,仰头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栖云寺,保住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赢得惊险。 如果不是镇武司的情报,如果不是赵无忧请来了秦广王,如果不是真如寺出了两个融丹期,栖云寺此刻怕是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秦广王从地上站起身来。他的鬼头刀插在身旁的碎石堆里,刀身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 他的右臂已经好了一些,虎口伤口也不再渗血。 简单包扎以后,便用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蹲下身,将刀身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擦完之后,他将鬼头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站起身来,面朝赵无忧。 “七皇爷。”他的声音低沉,“老夫欠你的人情,今日还了。” 赵无忧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秦广王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朝寺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七皇爷,如果还有下次,老夫要收钱。” 赵无忧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秦广王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岑白衣从广场边的石阶上站起身来。 他的右臂之前被划了一道口子,白色的衣袖染得一片殷红。 如今已经用了金疮药,也包扎得严严实实,他走到赵无忧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七皇爷,别忘记您答应的事情。” 赵无忧看着他,点了点头。 “忘不了。雪山剑派的丹药供应,从下个月开始,朝廷按市价的七成结算。 二十年不变。” 岑白衣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谢谢,只是又抱了抱拳,跟真恒打了个招呼便转身朝寺外走去。 广场上只剩下赵无忧和三上寺的人。 尘空禅师靠在大雄宝殿的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什么。 照心蹲在他身边,低着头,手中的剑已经擦干净了,但他没有收剑入鞘,就那么握着,剑尖抵在地上。 了戒坐在石阶上调息。 了空方丈站在广场中央,九环锡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暮色越来越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很快又归于沉寂。 了空方丈终于开口了。 “白龙王一直没有出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了空方丈抬起头,看着赵无忧。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七皇爷,白龙王到底去了哪里?” 赵无忧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了空,又看了一眼真恒。 “不知道。但他一定去了什么地方。也许是在暗处等我们放松警惕,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也许白龙王去了护国寺,也许去了真如寺。 了空方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赵无忧身上移开,落在真恒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很想开口请真恒、赵无忧、尘空禅师一起去护国寺看看。 但他却很难开这个口,特别是真恒就在的情况下。 护国寺有凡净师叔祖和了心坐镇,真如寺还派来了真寂支援。 而真如寺只留下了真玄和法远守家。 真如寺出了两个人来支援栖云寺,又出了一个人去支援护国寺。 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开口? 了空方丈闭上了眼睛。 真恒一直在看着他。 从了空方丈说“白龙王一直没有出现”的那一刻起,真恒就在看他。 他看见了空方丈的目光从赵无忧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身上,又移开。 看见了空方丈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真恒知道了空在想什么。 其实他也在想白龙王到底去哪里了。 但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担心。 不是因为他不把白龙王放在眼里,而是因为真玄在真如寺待着。 用真玄自己的话说就是“稳得一批”。 这个从六岁就被他带回寺里、瘦得像猴儿一样的小屁孩,如今已经是通幽境了。 七百多年来,这方天地第一个通幽境。 白龙王要真去了真如寺?那不过是给师弟送人头。 不对,应该是送龙头。 第433章 “练手” 按照他的估计,真玄能告诉自己他突破了通幽境,那这小子真实实力肯定不是刚突破通幽那种。 他太了解真玄了。 真玄屁股一撅他就知道对方拉什么屎。 真恒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诸位,贫僧说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白龙王去了哪里,我们谁也不知道。 但他既然没有来栖云寺,就一定去了别的地方。 护国寺、真如寺,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空方丈脸上。 “与其在这里猜,不如一起去看看。 贫僧提议,我们先去护国寺。” 了空方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看着真恒,嘴唇微微发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真恒方丈......” “护国寺和真如寺都是禅宗一脉。”真恒打断了他,语气平淡,“真如寺有难,护国寺不会坐视不管。护国寺有难,真如寺也不会袖手旁观。” 了空方丈的手不抖了。 他双手合十,朝真恒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涩。 “阿弥陀佛。” 赵无忧点了点头。 “一起去。老夫也去。” 尘空禅师从柱子上直起身来,左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皱眉。 他看了看真恒,又看了看了空: “贫僧也去。” 七个人,七匹烈风马,从栖云寺出发,一路向北。 了空方丈骑在最前面,九环锡杖挂在马鞍旁,铜环在风中叮当作响。 他归心似箭,他在担心护国寺,也担心凡净师叔祖和了心。 赵无忧跟在他身后,面色也不大好看。 他是七皇爷,白龙王消失是他们朝廷的情报出了问题,别看目前战果累累,要真是护国寺或者真如寺出了事,那真是不敢想... 真恒骑在第三位,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马不快不慢,跟在了空方丈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 七匹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声如擂鼓,扬起一路尘土。 从岐州到朔州,两八百里路。 七个人换马不换人,跑了一天一夜。 翌日傍晚,暮色再次降临时,护国寺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中。 了空方丈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护国寺的山门。 山门完好,殿宇完好,经幡还在风中飘动。 他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另一半还悬着,白龙王来过没有?凡净师叔祖有没有受伤?了心有没有出事?还有真寂是个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停住了。 护国寺山门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妖修的尸体。 有狼妖,有豹妖,有熊妖,有蛇妖,最大的那头是一只蕴丹大圆满的虎妖,通体漆黑,身长三丈有余,脖颈处一道深深的刀痕,头颅几乎与身体分了家,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 尸体旁边,十几个人正在忙碌着。 有的在剥皮,有的在抽筋,有的在取妖丹,有的在搬运尸体。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 了空方丈认出了其中几个人。 真圆蹲在一头豹妖的尸体旁边,手里握着一柄短刀,正在小心翼翼地剖开豹妖的腹部,寻找妖丹。 他的手很稳,刀尖精准地切入筋膜和血肉的缝隙,三两下便取出一颗青色的妖丹,放进腰间的布袋里。 真武站在一头熊妖的尸体旁边,双手抓住熊妖的两只前腿,猛地一用力,将整张熊皮从尸体上剥了下来。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浑然不觉,将熊皮叠好,扔在身后的木车上。 法海站在那头最大的虎妖尸体旁边,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然后弯下腰,一掌拍碎虎妖的头骨, 从碎骨中取出一颗拳头大的妖丹。 妖丹通体漆黑,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将妖丹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进怀中。 如心蹲在法海身边,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他的剑法快,杀妖也快,杀完之后就开始收拾残局。 此刻他面前的尸体最多,少说也有五六具,全都是一剑毙命,伤口精准地刺穿了咽喉或心脏。 了空方丈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 凡净大师盘膝坐在那里,双目微阖,降魔杵横在膝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了心坐在他身后,双手合十,正在低声诵经。 而石阶最边上,一个灰色的身影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他的周身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如果不是肉眼看见,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真玄。 了空方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玄不是在真如寺吗?什么时候来的护国寺? 他的目光从真玄身上移开,在人群中又扫了一遍。 七匹马在山门前停下。 了空方丈翻身下马,九环锡杖从马鞍旁取下来,杵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凡净大师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师叔祖,弟子来晚了。” 凡净大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了空方丈直起身,目光扫过山门外那些妖修的尸体。 他数了数,一共十一具,全是蕴丹期的。 其中有两具的气息残留还在,浑厚沉凝,分明是蕴丹大圆满的修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师叔祖,这边什么情况?” 凡净大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真玄,然后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那些蕴丹期的妖修在远处停了半天,跟我们对峙着。 然后真玄就带着人杀过去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地上那堆妖修的尸体,又指了指真玄,“真玄说是让真如寺的弟子们练练手呢。” “半个时辰,十一个蕴丹期,一个都没跑掉。 法海杀了三个,真武杀了两个,真圆杀了两个,如心杀了三个。 还有一个是真寂杀的,那头蕴丹大圆满的虎妖想跑,跑出去不到百丈,就被真寂追上去砍了。 真玄还怪他师兄出手太快了,应该留给法海和真圆练手的。” 了空方丈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真寂,又看了一眼真玄。 第434章 “抱歉,拿错了。” “师叔祖,白龙王有来这边吗?” 凡净大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从始至终,只有蕴丹期,一个融丹期都没有。” 了空方丈的心沉了下去。 白龙王没有来护国寺,也没有去栖云寺。 那他去哪里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真玄。 真玄依旧闭着眼睛,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了空方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真玄师弟,那条妖龙有去你们真如寺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真玄身上。 真玄睁开眼睛。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到底说不说? 说,白龙王是他杀的,赤尾蝎王也是他杀的。 两个融丹期,一个融丹大圆满,一个融丹后期,全死在他手里。 这份战绩一旦说出去,真如寺在江湖上的地位将再上一个台阶,朝廷也会重新评估真如寺的分量。 更重要的是,那些还在暗中觊觎真如寺的势力,会重新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当然,最最最最重要的是还能装逼。 不说,他的修为应该还能多藏一段时间。 白龙王的死会成为悬案,江湖上会猜测、会议论、会互相猜疑,真如寺还能继续闷声发大财。 但是他不确定的是藏不藏得住,毕竟那白龙王有点太大了,变身啊不,激活血脉以后有整整四十丈长。 跟他妈哥斯拉一样。 他估计真如寺外围已经有不少人看见了。 看了一眼真恒,只见真恒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当他的目光与真玄对上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轻,两人之间的默契让他秒懂。 真玄收回目光,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僧袍,将右手伸入储物腰带中,摸了一会儿,摸出一颗头颅。 通体暗红,复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的惊恐中。 残留的气息告诉大家这是个融丹后期。 “赤尾蝎王!” 赵无忧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出了这颗头颅,不禁低呼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黄金沙漠的赤尾蝎王,融丹后期,毒功天下无双,据说连融丹大圆满的高手都不愿意跟它交手。 了空方丈有点懵逼,什么情况? 凡净大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真玄搞什么鬼? 真玄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头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将头颅塞回了储物腰带中,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抱歉,拿错了。” 了空方丈的嘴角抽了一下,赵无忧的眼皮一跳。 尘空禅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真玄将手再次伸入储物腰带中,这一次,他摸出了一颗更大的头颅。 熟到的头颅在暮色中泛着最后一丝光泽,竖瞳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涣散了,但那股与生俱来的霸道与威严还残留在眉宇之间。 断口处的血肉还在往外渗血,将青石地面染得一片殷红。 白龙王。 赵无忧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他走上前一步,盯着那颗头颅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银白色的鳞甲,竖瞳,头顶那对短角,角尖微微泛金,是白龙王,没错。 了空方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真玄师弟,白龙王它——” “去了真如寺。”真玄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和赤尾蝎王一起。两个融丹期,一个融丹大圆满,一个融丹后期。想趁真如寺空虚的时候抄我们的老巢。” 他顿了顿,将白龙王的头颅举高了一些,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现在都在这里了。”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无忧看着那颗头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龙王居然死了?” “嗯。”真玄的回答很干脆,“要头吗?卖给你。”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真玄大师,你是怎么做到的?” 真玄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 “它们自己送上门作客,贫僧总不能把它们赶走吧?” 赵无忧的嘴角再次抽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从他认识这个和尚从出道到现在,对方就特么没有一句实话。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马前,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然后他看着真玄,沉默了两个呼吸,缓缓开口。 “真玄大师,老夫代表朝廷,代表赵家,谢谢你。 白龙王一死,妖族百年内无力和人族翻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份恩情,朝廷记下了。赵家也记下了。” 真玄将白龙王的头颅塞回储物腰带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七皇爷客气了。贫僧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赵无忧看着他,没有说话,半晌才收回目光,策马朝京城的方向去了。 了空方丈站在原地,看着真玄,唯一的想法是当年被他要过来去剑川路破局的蛟龙如今已经升天了。 他转过身,走到凡净大师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师叔祖,弟子去安排晚课了。” 凡净大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了空方丈直起身,朝大雄宝殿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真玄师弟,无论怎样,真如寺的香火情,护国寺记下了。” 真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了空方丈的身影消失在大雄宝殿的门内。 山门外,真如寺的弟子们还在忙碌着。 剥皮的剥皮,抽筋的抽筋,取妖丹的取妖丹,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越来越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十一具妖修的尸体便全部处理完毕了。 真圆走过来,朝真玄双手合十。 “师弟,十一颗妖丹,全取出来了。蕴丹大圆满的一颗,蕴丹后期的一颗,蕴丹中期的两颗,蕴丹初期的七颗。 皮和筋骨也都剥下来了,骨头和血肉也收起来了。” 真玄点了点头。 “带回寺里。妖丹送到善功堂,血肉和筋骨给我留着,那玩意儿好吃。” 第435章 通幽三重楼 只见真玄依旧闭着眼睛,呼吸绵长,仿佛凡净大师说的事与他无关。 实际上本来就与他无关,自从两天前在真如寺装了一波大的以后,他这两天一直在研究他那已经推到“斩因”阶段的《阿难破戒刀》。 来到这边以后也是叫真寂压阵,给其他蕴丹期的师兄弟们难得的练手机会。 至于自己,当然是修炼了。 不修炼很容易死的。 这世界越来越可怕,居然已经有“伪”通幽境高手了。 又耐着心神在内心演练了一下刀法,暗叹一声还得是装逼修炼才快啊。 了空又看了一眼那堆妖修的尸体,目光落在那头最大的虎妖身上,脖颈处的刀痕光滑如镜,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怎么这真寂出手越来越像真玄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 ...... 云州,澜沧府,真如寺。 当夕阳西斜时,真玄才从禅房中走出来。 他在蒲团上坐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禅房的门窗紧闭,檐下的铜铃轻轻摇响了不知道多少回,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不知道多少片。 如军每日清晨将斋饭放在院门口,傍晚来收,发现送去的饭菜纹丝未动,便又端了回去。 第七天傍晚,院门开了。 真玄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白净的面孔看起来与七天前没什么不同。 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眉宇间多了一层极淡的幽光,像深秋月夜的水面,不起波澜,却有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莹白如玉,隐隐有一层幽黑色的气息在皮下流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走。 那气息很淡,淡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无时无刻不在。 九幽玄元。 通幽三重楼。 七天前,他在护国寺山门外当着凡净大师、了空方丈、赵无忧和尘空禅师的面,从储物腰带里摸出白龙王的头颅时,那股天道反馈便如决堤的洪水般灌入他的丹田。 那股能量浑厚、精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气息,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在等他。 他当时面色不变,将白龙王的头颅塞回腰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中的九幽玄元正在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怎么都压不住。 好在他忍住了。 从护国寺回真如寺的路上,他骑马走在真恒身后,面色平静,呼吸平稳,但丹田中的九幽玄元已经翻涌了无数次。 每一次翻涌,经脉壁就被撑大一分,脏腑就被淬炼一次,骨骼就被重铸一遍。 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重新组装,每一寸筋骨、每一块皮肉、每一个脏腑都在经历着从内到外的蜕变。 他没有在路上突破,而是忍着那股翻涌,一直忍到破妄禅院的禅房里,关上门,盘膝坐下,才将心神沉入丹田。 这一坐,就是七天。 此刻他站在石阶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的力量。 通幽三重楼,一重两甲子。 他今年四十有九,从突破通幽境至今,不过数年光阴。 通幽一重楼增寿两甲子,二重楼再增两甲子,三重楼又增两甲子。 加上融丹期本就有的二百四十岁寿元,如今他的寿元已经超过了六百岁。 怕死的真玄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六百岁啊,足够他看这方天地翻多少个跟头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帝王将相,求仙问道、炼丹服药,折腾一辈子也不过想多活几十年。 他倒好,四十多岁就拿到了六百年的寿命,而且还有往上走的空间。 他睁开眼睛,抬起右手。 心念一动,九幽玄元从掌心涌出。 不再是通幽二重楼时那种稀薄的薄雾,而是一团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的墨色气机,在他掌心三尺之内缓缓流转,像一朵黑色的云。 那云中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很明显感觉到是来自于更深层的、从规则层面散发出来的寒意。 低境界的武者靠近他,不需要他动手,光是这股威压就足以让他们镇死。 甚至不用刻意为之,通幽境三重楼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域”,是九幽本源意志的投影,低阶武者根本扛不住。 他将九幽玄元收回体内,又将神念探入识海。 识海中那道人形虚影已经彻底凝实,不再是“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神魂体”。 五官清晰,眉眼之间跟他一模一样,甚至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都分毫不差。 神魂体站在识海中央,周身萦绕着一层幽黑色的光芒,与他的本体遥相呼应。 他将神魂体从识海中释放出来。 神魂出窍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畅。 没有阻碍,没有凝滞,像从水里探出头来一样自然。 神魂体悬浮在他身前三尺处,与他对面而立,四目相对。 他心念一动,神魂体便朝院外飘去。 穿过院墙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阻力,但那层阻力在神魂体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碎。 神魂体飘过破妄禅院的院墙,飘过青石甬道,飘过真如宝殿前的广场,一直飘到山门外。 方圆几十里之内,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巡夜僧人的呼吸,全都清清楚楚地映照在他的神魂感知中。 他又将神魂体往下探。 九幽。 这一次,他直接沉入深层,再往下。 九幽最深处,有一片他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在通幽二重楼时就感知到了那片区域的存在,但每次想要靠近,神魂体就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 他知道那是警告,是九幽本源意志在告诉他:你的神魂还不够强,下去就是死。 现在,警告消失了。 神魂体穿过深层通道,穿过那片浓稠得近乎凝成液体的玄气潮汐,来到了一片空旷的、无边无际的虚空。 九幽归墟。 这是九幽的最底层,是这方天地与九幽之间的最后一层屏障。 第436章 九幽本源 虚空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只有一种原始混沌的玄气在缓缓流动。 那些玄气的纯度,比深层通道高了何止几倍,每一缕都蕴含着足以让通幽境武者疯狂的力量。 虚空中有一道意志。 它就在那里,无处不在,像空气,像水,像光。 它没有情绪,没有目的,只是“存在”。 九幽本源意志。 真玄的神魂体在虚空中停住,感受着那道意志的存在。 它没有抗拒他,也没有接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他将神魂体往前探了一寸。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从虚空中涌来,顺着他的神魂体向上,直冲识海。 那股力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所过之处,他的神魂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幽光,那幽光与九幽归墟中的玄气产生了某种共鸣。 借用规则之力。 九幽本源意志允许他借用极小一部分九幽的规则。 虽然只是极小一部分,甚至不到万分之一,但已经足够了。 通幽三重楼的标志,不是九幽玄元的量,不是神魂的强度,而是这一步: 与九幽本源意志建立联系,借用九幽的规则之力。 真玄收回神魂体,睁开眼睛。 夜风从谷中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院中的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枯叶。 心念一动,一股极其细微的九幽玄元从指尖渗出,渗入枯叶之中。 枯叶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叶片上的脉络开始发光,幽黑色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叶面上流淌。 然后,枯叶开始“活”过来,也可以说是被九幽玄元的力量“固化”了。 叶片变得坚硬如铁,边缘锋利如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轻轻一弹,枯叶飞出,钉在院墙上,入石三分。 当然,借用九幽规则之力不止是这一点功能,真玄的生命力与九幽本源绑定。 只要九幽不灭,玄元不竭,肉身便可无限修复,这对于一个极端怕死的人,简直是最好的礼物。 他收回目光,走回禅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九幽玄元在体内缓缓流转,比七天前又浓了一分,经脉壁上的幽光更加凝实,脏腑表面的那层薄膜也更加坚韧。 至于生命力与九幽本源绑定,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九幽归墟深处延伸出来,穿过九幽缝隙,穿过识海,穿过丹田,与他体内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块皮肉、每一个脏腑相连。 只要九幽不灭,玄元不竭,肉身便可无限修复。 也不能说是完全不死,是只要还有一缕九幽玄元在体内,伤势就会自动愈合,断骨会自己接上,皮肉会自己长好,连脏腑被击碎都能重新凝聚。 头都能再长一个。 真玄忍不住又笑了,高武世界好啊,自己再练练是不是都能长生不死了? 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像极了前世玩的游戏里那些自带“复活甲”的boss,打死了还能站起来,站起来了还能继续打。 当然,前提是九幽不灭。 九幽会不会灭?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九幽灭了,那这方天地也不在了。 他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从储物腰带中取出那本《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又加了几行字。 “通幽三重楼,神魂可入九幽归墟,与九幽本源意志建立联系,借用极小部分规则之力。 此为通幽境之极致,亦是通幽与归真之间第一道门槛。 未至此境者,不可尝试破归真。” “归墟之中,玄气纯度为深层通道十倍不止,然吸收极为困难,需以神魂为引,以规则为媒,缓缓接引。 操之过急,则神魂受损;强行吸收,则玄气反噬。切记。” 他搁下笔,将册子合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这七天来的每一个细节。 九幽归墟。 那道意志。 那股规则之力。 他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睁开眼睛。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声,不轻不重。 “真玄师弟,方丈请你过去。明日的常委会,法远师叔祖和境心师叔也会到。”是真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真玄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拉开院门。 真明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青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面色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知道了。”真玄点了点头,迈步走出院子。 暮色已经很深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师弟,”真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方丈师兄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明天的常委会,可能要讲一些大事。方丈师兄说,让你心里有个数。” 真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事。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事。 毕竟真恒提前跟自己说过了。 真明在岔路口停下脚步,朝真玄行了一礼,转身朝知客堂的方向走去。 翌日辰时,真如宝殿偏殿议事厅。 那张金刚石长桌依旧乌黑发亮,桌面上的茶盏、经卷、笔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青石地面被岁月磨得油亮,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十七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十五个寺委常委外加法院和境心两位特邀参会人员都到齐了。 真恒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寂坐在他左手边第一席,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双浓眉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真玄依旧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今天换了一杯前世爱喝的花茶,倒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法远坐在真恒右手边第一席。 这位真如寺年纪最大的老祖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到了极点,但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第437章 法远师叔祖也是老六 境心坐在法远旁边,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恒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今日的常委会,有两件大事要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议事厅中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真恒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真玄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但真玄读得出其中的意思:你准备好了吗? 真玄放下茶盏,微微点了点头。 真恒收回目光,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 “第一件事。相信诸位最近都有所耳闻,江湖上也有一些传说。 贫僧今日算是正式向诸位确认这个信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真玄师弟,已经走通了七百年来无人走通的路。他突破到了通幽境。” 议事厅中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法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半睁半闭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他盯着真玄看了很久。 境心的反应更大。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盯着真玄,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复杂。 他们其实之前就有所猜测,问题是猜测归猜测,但真实确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通幽境?”境心的声音有些发抖,“七百年来第一个通幽境?” 真恒点了点头。 “七百年来第一个。” 境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真玄,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好。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说话。 真寂的反应比法远和境心都小一些,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师弟,你什么时候突破的?”他的声音有些紧。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段时间了吧。” 真寂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再问。 就知道在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准话。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破妄禅院门口被真玄一掌拍飞的场景,那时候真玄应该已经是通幽境了。 现在想想,自己算不算与通幽境高手交战过了? 真寂越想越激动,恨不得回去就跟徒弟分享自己的牛逼瞬间。 真恒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从案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几个字,字迹工整,是真玄的手笔。 “真玄师弟的突破心得,已经整理成了系统性的文字,记录在这本册子里。”真恒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从今日起,寺中弟子可用贡献点兑换《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 境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善功堂首座,管着寺里的贡献点兑换,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册子的分量。 “方丈,”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稳,“兑换这本册子,需要多少贡献点?” 真恒看了真玄一眼,真玄点点头。 “五千点。”真恒说。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境修沉吟了一会儿。 五千点,这个数字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一个蕴丹期弟子做一年的任务,大概能攒一千多贡献点。 五千点,够一个蕴丹期弟子埋头苦干三、四年。 但放在融丹期高手身上,就不一样了。 融丹期高手要是认真接任务做,贡献点会赚得也更快。 五千点,估计一年的积累就够了。 “这个定价,是贫僧和真玄师弟反复商议过的。”真恒的声音很平稳,“太低了,不珍惜。太高了,换不起。五千点,不高不低,刚刚好。” 境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真恒看了他一眼:“境修师叔,善功堂对话的事情,你来安排。” 境修抱拳道:“方丈放心,老衲明白。” 真恒点了点头,目光从境修身上移开,落在法远脸上,忍不住笑了笑。 “法远师叔祖,”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 “说到善功,您这次可是收获不小。 《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都可以兑换十几次了。 要不您亲自说说,这次出去有什么收获?” 法远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盏,靠在椅背上。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老衲这次出去,确实收获不小。”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放在桌上。 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真明接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又将清单递给真恒。 “先说资源。”法远的声音不紧不慢: “玄元果,五枚。 这东西老衲之前找了好几年,也只找到三枚。 这次出去,在山海妖庭的宝库里找到了五枚。 妖族不懂炼丹,这些东西在他们手里就是摆设,放在老衲手里就不一样了。” 真寂的眼睛亮了一下。 玄元果,融丹期破境的天材地宝,市面上有价无市。 他刚突破融丹初期不久,距离中期还有一段路,但这东西先备着总没坏处。 “南葛赶黄草,七株。”法远伸出七根手指,“这东西产自绝望海深处灵岛,百年难遇一株。山海妖庭的宝库里放了三株,月隐妖域的宝库里放了四株。老衲一锅端了。” “三转虎杖花,四朵。这东西四百年一转,山海妖庭的白龙王在岛上种了一棵,养了三百年,好不容易开了四朵,还没舍得吃。老衲都带回来。” 法远说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说道。 “还有各种丹药、矿石、药材,零零总总,老衲懒得一一列举了。清单上都写着,诸位自己看。” 真明拿起清单,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心惊。 除了刚刚说的还有千年何首乌十一株,碧血温玉三块,万年钟石乳半斤,九幽玄铁二十斤,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矿石和药材,堆起来少说也有上百斤。 第438章 此处应该有掌声 “除了资源,老衲还杀了不少妖修。”法远放下茶盏,声音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蕴丹大圆满的,老衲杀了一个。 蕴丹后期的,两个。 蕴丹中期和初期的九个。 有些跑了。 抱丹期及化境期的小妖,老衲懒得数了。” “化劲期以下的,老衲没动。那些小妖翻不起什么浪,留着它们,等它们长大了再杀,妖丹更大,品质更好。”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境心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着法远那张平静的老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这位师叔年龄这么大了杀性还不小,平日里看着像一截枯木,不声不响的,谁知道做起事来这么狠。 真圆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尘悟寺听到的那些关于法远的传说。 说这位老祖年轻时就以狠辣著称,杀人从不手软,后来年纪大了,脾气收敛了,大家都以为他转了性子。 现在看来,哪里是转了性子啊,分明是把锋芒藏起来了而已。 真明管着知客堂,对江湖上的消息比谁都灵通。 山海妖庭和月隐妖域的老巢被端了这件事,他早就收到了风声,但他一直以为是哪个神秘高手干的,没想到是自家师叔祖。 真玄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面色平静,心里想的却是旅行青蛙总算回来了。 不错不错这次带的东西不少。 实际上法远这种打法和算计,这种“趁你病要你命”的狠劲他其实老早知道。 他看了真恒一眼,发现真恒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不是你的风格吗? 法远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交换,嘿嘿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闭上眼睛,像在养神,又像在回味什么。 真恒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师叔祖这次出去,收获确实不小。但老衲今天要说的事,不只是这些资源和妖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变得郑重起来。 “真玄师弟的突破,已经证明了通幽境不是传说。而且,根据他的反馈,通幽境之上,还有路。”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恒身上。 “通幽境共三重楼,每突破一重楼,增寿两甲子。”真恒伸出三根手指,“三重楼,增寿三百六十年。加上融丹期本就有的二百四十年寿元,通幽境圆满的武者,可以活到六百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六百岁。”真寂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些发涩,“那不是跟陆地神仙差不多了?” “差不多。”真恒点了点头,“所以老衲今天要说的是,大家都有机会。灵气在变浓,天地的上限在提升,通幽境的门已经打开了。” 他看着法远: “法远师叔祖,您已经是融丹中期。 以您的积累和悟性,两年内必有突破。 五、六年内到了融丹大圆满,再往前走一步,就是通幽境。” 法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真恒又看向境心:“师父,您虽然突破融丹晚一些,但您的根基扎实。论积累,您不比任何人差。一步一步走,不要急,总能走到。” 境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恒的目光落在真寂身上:“真寂师弟,你突破融丹之后,修炼的速度一直没有放缓。这说明你的路走对了,继续走下去,不要停。” 真寂没有说话,但那受用的表情谁都看得出来。 真恒最后看了真玄一眼,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真恒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第二件事,真寂忽然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方丈师兄,贫僧有一事要说。” 真恒看着他,点了点头。 真寂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面色严肃,眉头紧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要说大事了”的气势。 “《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的重要性,在座诸位都清楚。 这是七百年来第一本通幽境的修炼心得,是真玄师弟的心血,也是真如寺的镇寺之宝。”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一些,像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公文。 “如此重要的典籍,放在善功堂,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 贫僧以为,必须采取以下措施,确保万无一失。”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善功堂的守卫力量要加强。 从今日起,持戒堂每天派两名化劲期弟子在善功堂值守,轮班制,每班两个时辰,交接必须有记录,签字画押,不得有任何疏漏。”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兑换《通幽篇》的弟子,必须经过严格的资格审查。 抱丹期以下的弟子,暂时不得兑换; 抱丹期及以上的弟子,必须经过方丈或贫僧的书面批准,方可兑换。”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通幽篇》的存放位置,必须保密。 善功堂的库房要增设三道禁制,分别是阵法、符箓和机关。 这三道禁制,由藏心阁、持戒堂和镇岳堂各负责一道,互不统属,互相监督。 任何一道禁制被触发,另外两道必须第一时间响应。” 他收回三根手指,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更加郑重了。 “第四,兑换记录的档案,必须单独存放。 每三个月汇总一次,报送方丈和贫僧审阅。 任何异常情况,比如同一个弟子频繁兑换、外寺弟子冒名兑换、兑换后典籍外流等等,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不得隐瞒,不得拖延。” 他说完这四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真恒,等着方丈的回应。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真寂等了两个呼吸,见没有人说话,眉头皱了起来。 此时不应该有掌声吗? 老衲这一套又一套的措施既保障了安全,又显示了智商。 他很期待地转过头,看向真玄。 第439章 快要被气死的真寂 真玄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正好也看向自己。 但为什么那目光像是在看二傻子似的? 真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真玄,你那是什么眼神?”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真玄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师兄说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全。” 真寂的脸更红了。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真玄这话里的敷衍。 那种“嗯嗯你说得都对”的语气,比直接反驳还让人难受。 “方丈师兄!”真寂猛地转过头,看着真恒,“我抗议!” 真恒端着茶盏,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师弟你说。” 真寂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抗议真玄用脸部表情对我做出人格歧视的行为!” 议事厅中安静了整整两个呼吸,似乎是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真玄!!!” 真寂的声音陡然拔高,还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窗棂上的薄纸哗哗作响。 “我这还不是为了真如寺好! 你这个《通幽篇》这么重要,是你的劳动成果,肯定要保护好啊! 我提这些措施,哪一条不是为你着想? 你倒好,自己不重视也就罢了,还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什么意思?!啊!”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真寂,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师兄,你看你,又急。” 真寂的鼻子差点没气歪,他最烦真玄说这句话,搞得好像自己脾气很差似的。 真玄将茶盏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说:“在善功堂兑换《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不代表《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就放在善功堂。” 他毫不在意的说道:“《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还是在我这里。有人兑换了,直接来破妄禅院找我不就行了?”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真明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真圆的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境心的嘴角翘了起来,但没有笑出声。 真恒端着茶盏,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苍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上。 “善功堂那里,”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个兑换令牌就好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真恒。 真恒点了点头,强忍住笑意,努力把会议拉回正常。 “是这个意思。”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羞辱: “《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放在哪里,都没有放在真玄那里安全。 善功堂那里放个兑换令牌,谁兑换了,拿着令牌去破妄禅院找真玄师弟那边看册子。” 他看了真寂一眼:“师弟,你觉得呢?” 真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看真恒,又看看真玄,再看看议事厅中其他人。 真明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动。 真圆捻着佛珠,面色平静,但那捻佛珠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境心双手抱在胸前,眼里全是笑意。 法远师叔祖最过分,演都不演了,就差直接笑出声来。 真寂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好的师兄。” 说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别过头去,不再看真玄和真恒。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第二件事。” 议事厅中安静了下来。 真恒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要确认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听。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方丈应有的庄重: “世界融合,灵气复苏,这是大势。 真如寺虽然已经完成了冲击上寺的目标,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真如寺要制定并实施下一个五年发展规划。” 议事厅中安静了下来。 真明翻开册子,提起笔,准备记录。 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身体微微前倾。 就连法远也睁开了眼睛,把目光投了过来。 真恒从案上抽出一份厚厚的文牍,放在桌上。 文牍的封面用朱笔写着“真如寺五年发展规划(草案)”几个大字,字迹工整,是真明的手笔。 “这份草案,是寺委秘书长境澄师伯主导,由藏心阁、知客堂和善功堂联合起草了三个月,几易其稿,老衲看了三遍,做了少量修改。 今日先议大方向,细节下次常委会再逐条讨论。”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像是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公文。 “五年规划的总体目标是: 围绕‘世界融合、灵气复苏’的中心大局,坚持‘立足云州、辐射周边、稳中求进、高质量发展’的总基调,以扩大规模为主线,以提升战力为核心,以人才建设为根本,以资源整合为保障,力争五年内将真如寺建设成为佛门八宗综合实力第一的寺院。” 真玄听完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看真恒,又看了看那份文牍,这玩意儿咋总感觉这么耳熟。 真寂也有些懵逼,这话说得太官腔了,他听着别扭,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真明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管着知客堂和宣传部,这种公文式的语言对他来说驾轻就熟,甚至还有些亲切。 真恒伸出三根手指。 “五年规划的核心指标,老衲归纳为三个‘翻番’。 第一,分寺数量翻番。 目前真如寺在云州有七处分院,五年内要增加到二十处。 不只是在云州,幽州、钦州、岐州,都要设分院。 第二,在册弟子数量翻番。 目前寺中在册弟子三千二百人,五年内要增加到七千人。 第三,高端战力翻番。 融丹期要增加到八人,蕴丹期要增加到二十人,抱丹期要增加到六十人。” 真寂的眉头皱了起来。 “方丈师兄,这个目标是不是定得太高了?融丹期增加到八人,咱们现在满打满算——” 第440章 真如寺新五年计划 “现在满打满算,已经有四人了。”真恒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法远师叔祖、境心师父、贫僧、真寂师弟、这已经是四个了。 还有真武、真悟、境真师叔、法海师叔祖,都是蕴丹大圆满或者后期,五年之内突破融丹,不是不可能。” 真寂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真恒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同志们,老衲说一句不好听的。” 他说“同志们”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说过无数遍。 但真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说道这里,真恒顿了顿,“‘同志们’这个词是来自于异人所在的世界,意思为志同道合人的,老衲觉得很不错,我们真如寺的众多师叔师伯和弟子们,不就是志同道合吗?” 见众人点头,他继续说道: “如今天地大变,机遇与挑战并存。 我们不扩张,别人就会扩张。 我们不发展,别人就会超越。 真如寺能在短短几十年内从一个中寺做到上寺,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代人的拼搏。 现在接力棒到了我们手里,我们这一代人,不能掉链子。” 真明倒是一脸平静,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方丈强调,机遇与挑战并存,不可掉链子。” 真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说完了五年规划的大方向,老衲再说一件具体的事。” 他从文牍中抽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 “天蓝世界的高层,主动接触了真如寺。”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天蓝世界?”真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就是那个异人来的地方?” “对。”真恒点了点头。 “那个世界的龙国,派了代表过来。 领头的是特殊事务处理所的副所长,叫陈远志,还有第二集团军的参谋长,叫周卫国。 两个人都是化劲期的修为,但身上带着法器。” 他从信函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桌子中央。 纸笺上写着几行字,是陈远志和周卫国的姓名、职务、修为,以及他们带来的合作意向。 “他们的诉求有三条。”真恒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希望与真如寺建立长期的战略合作关系。 第二,希望龙国人在云州及周边地区可以自由活动。 第三,希望真如寺能够接纳龙国的年轻人拜师学艺。” 真寂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自由活动?拜师学艺?他们想干什么?” “想在这个世界建立一个支点。”真恒的声音很平稳。 “两个世界正在融合,龙国不能坐等结果。 他们需要在融合的过程中有话语权、有主动权。 贫僧跟陈远志谈过一次,这个人思路清晰,说话实在,不像是来搞事的。” 真圆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节奏不紧不慢。 “方丈师兄,龙国给了什么条件?” 真恒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放下茶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龙国愿意共享他们的科技。 包括他们本土科技产品以及元能淬火器、元能锻炉、元能探测仪这些真元科技产品。 这些东西,能大幅提升真如寺的锻造、探测和战力。” “龙骑机甲呢?”真圆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能把抱丹期战力提升到蕴丹期的铁疙瘩?” “对,也在里面。”真玄点了点头,“但前提是,真如寺要接纳龙国的年轻人。他们需要抱丹期以上的武者来驾驭机甲,而龙国自己没有足够的抱丹期。”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真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又动,动了又停。 真明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着真恒。 “方丈师兄,贫僧以为,这件事可以谈。龙国要的是生存空间,我们要的是资源和技术。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真圆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声音平稳而从容: “但有一条,不能让他们在云州自成一体。 他们的人,必须融入真如寺的体系,不能另搞一套。” 真恒点了点头: “这件事,老衲会继续跟龙国谈。具体条款,下次常委会专题讨论。 接下来老衲要说另一件事。” 他看着真玄: “真玄师弟在突破通幽境的时候,感受到了天地本源的意志。 这件事,让他自己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真玄身上。 真玄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通幽境,神魂可入九幽。 归墟之中,有天地本源的意志。”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那道意志告诉贫僧,世界融合,不可逆转。” 议事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结合天蓝世界与本方世界的空间通道,正在变得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宽阔。 贫僧判断再过几年,最多十年,两个世界就会完全融合。” 法远的眼睛睁开了,像是听见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事情。 “世界融合之后,天地会变大,天地的上限会继续提升。 通幽境不是终点,归真境才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贫僧有一个感觉。 只融合一个天蓝世界,天地本源是不完整的,而且还差比较多。 所以贫僧认为,大概率还有一方大世界。” 议事厅中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真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世界?你是说,有三个世界在互相靠近?” “不确定。”真玄摇了摇头,“但贫僧有这个感觉。天蓝世界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法远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变得深邃。 “老衲年轻时,曾在一本残卷上见过一句话:‘三界归一时,天地重开日。’ 老衲当时以为是前人的臆想,现在听真玄这么一说,也许不是臆想,是预言。” 真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师叔祖,那本残卷还在吗?” “不在了。”法远摇了摇头,“老衲年轻时翻阅过,后来就找不到了。也许是被人拿走了,也许是老衲记错了。” 议事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第441章 “提前做准备” 真明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面色凝重。 真恒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真恒用这个姿势的时候就意味着接下来要说重要的话。 “同志们,形势已经很清楚了。 世界融合,不可逆转。 天蓝世界只是一个开始,还有另一个世界在靠近。 三界归一的进程,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快。”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 “老衲提几点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成立‘应对世界融合专项工作组’,由老衲担任组长,真寂、真玄担任副组长,真明担任秘书长。 工作组下设情报组、外联组、资源组三个小组,各司其职,定期汇报。” 真寂点了点头。 真玄端着茶盏,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真恒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对待天蓝世界的异人,总的原则是‘积极接触、审慎接纳、加强管理、防范风险’。 具体来说,就是老衲之前说的三条: 底细没摸清的,不收;收了之后,从杂役做起,观察一年;每个异人身边,都要安排一个可靠的老弟子盯着。 这三条,是底线,任何人不得突破。” 真明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方丈强调,三条底线不可突破。” 真恒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天蓝世界的科技产品,要组织专人研究。 能用、好用、适合真如寺的,就引进;不适合的,不盲目跟风。 这件事,由破妄禅院牵头,藏心阁配合。 真玄师弟,你来负责。” 真玄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知道了。” 真恒收回手指,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众人。 “还有,龙国的年轻人要来拜师,可以。 但不能搞特殊化,不能搞‘异人班’。 他们必须跟本地弟子一起上课、一起修炼、一起考核。 能跟上就跟,跟不上就淘汰。 真如寺不收废物,不管你是哪里来的。” 真寂点头,深以为然,“方丈师兄这句话,贫僧爱听。” 真恒直起身,走回座位坐下。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五年规划的事,应对世界融合的事,都是大事。 老衲今天只定方向,具体的方案和措施,下次常委会再逐条讨论。”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声音提高了几分。 “散会之前,老衲再说一句。 世界融合,是危机,也是机遇。 抓住了,真如寺就能上一个台阶。 抓不住,就会被时代淘汰。 诸位回去之后,把今天的精神传达到各堂口。 让每一个弟子都知道,真如寺正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真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真寂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真玄。 “师弟,你那本《通幽篇》,贫僧回头来换。”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五千贡献点,贫僧够。到时候你别装作不在就行了。” 真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师兄来之前让真明提前通报一声,贫僧好提前做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把册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免得你来了还得等。” 真寂的嘴角抽了一下,气人,真特娘的气人,他甚至怀疑真玄是不是觉醒了气自己的天赋。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议事厅,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朔州,护国寺。 最近这段时间凡净难得在朔州护国寺的总寺这边。 此刻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际。 夕阳将护国寺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钟楼的铜钟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了心说那是风不够大,凡净没有接话,他沿着回廊朝方丈禅房走去。 走到方丈禅房门口时,门从里面开了。 了空站在门内,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师叔祖,弟子正准备去请您。” 凡净摆了摆手,走进禅房,在主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了空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亮,是今年的新茶,了空知道师叔祖不爱陈茶。 凡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空脸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你今天一整天心神不宁,老衲隔着半个寺院都感觉到了。” 了空放下茶盏,看着凡净,面露苦笑: “师叔祖,真如寺那边的事,弟子在斟酌。不是心神不宁,是在想几件事。” 凡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哦?说来听听。” 了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才缓缓开口道: “第一件事,真玄突破通幽境,这条路是走得通的。弟子在想,这对禅宗意味着什么,对护国寺意味着什么。” 凡净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真如寺有了通幽境,护国寺在禅宗的地位会不会受影响。 师叔祖,你知道弟子不是在意虚名,是在想,护国寺怎么跟真如寺相处。 是继续当我们的禅宗之首,还是换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 “第三件事,师叔祖的修为。弟子在想,真玄的突破心得,护国寺有没有可能拿到。 师叔祖卡在融丹后期这么多年,弟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说完这三件事,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凡净,等着师叔祖的回答。 凡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了空,你做了这么多年方丈,护国寺在你手里,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了空想了想,如实答道: “弟子不敢说进步了多少,但至少没有退步。 各堂口的运转比以前顺了,弟子们的修为也比十年前上了一个台阶。 至少真元三境的弟子比以前多多了。” “你呀,真是谦虚了。”凡净笑了笑,有些无奈,“你方才说的三件事,老衲一件一件回答你。” 他放下茶盏,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442章 护国寺和赵家 “第一,真玄突破通幽境对禅宗意味着什么。 老衲告诉你,意味着禅宗多了一个通幽境的底牌。 禅宗同气连枝,真如寺强了,禅宗就强了。 这就是好事。”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护国寺怎么跟真如寺相处。 你方才说的‘换一种方式’,老衲觉得很好。 护国寺不需要当禅宗之首,只需要当禅宗的一份子。 真如寺有了通幽境,那是真如寺的本事。护国寺要做的,不是跟真如寺比高低,是把自己的事做好。 护国寺能屹立六百年不倒,靠的不是打压别人,是自己够强。 这个道理,老衲跟你们说过很多次。”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第三,老衲的修为。了空,老衲知道你是在为老衲操心。 但老衲问你一句,你觉得真如寺会把突破的心得拿出来分享吗?” 了空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 “师叔祖,弟子觉得会。但不是现在,也不会白给。” 凡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详细说说。” “因为真恒方丈是个聪明人。”了空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 “通幽境的突破心得,放在真如寺,只能造福真如寺一家。 拿出来,往小说能造福整个佛门,往大说是造福整个大玄和人族。 这笔账,真恒算得比谁都清楚。 但他不会白给。他会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跟合适的人谈条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弟子以为,真恒会先观察。 观察护国寺的态度,观察朝廷的态度,观察各门各派的态度。 谁对真如寺好,他就对谁好。谁支持真如寺,他就给谁好处。 好在护国寺这些年对真如寺的态度,弟子自认为还算公允。 该争的争了,该让的让了。弟子从来没有刻意打压过真如寺,但也没有刻意讨好过。 真恒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护国寺不是敌人。” 凡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了空,你比老衲想的要看得远。” 了空摇了摇头。 “不是弟子看得远,是弟子知道,护国寺要想在接下来的大变局中站住脚,不能单打独斗。 真如寺是禅宗的一份子,是人族的一份子。真如寺强了,禅宗就强了,人族就强了。 这个道理,弟子还是懂的。” 凡净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达摩面壁图上。 “老衲年轻的时候,脾气比你急得多。 那时候老衲觉得,护国寺是禅宗之首,谁都不能超过护国寺。 后来老衲老了,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要认输,是想通了什么叫‘强大’。” 他收回目光,看着了空。 “真正的强大,不是压着别人不让别人强大,是自己够强大,强大到别人压不住。 护国寺要做的,不是防着真如寺,是把自己做强。 真如寺有通幽境,护国寺也要有自己的底牌。 老衲如今略有所得,也到了融丹大圆满,离那条路就差一步。” 了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师叔祖,您觉得,真玄的突破心得,能帮您找到那条路吗?” 凡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老衲不知道。但老衲知道一件事,真玄能突破,说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至于怎么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法。 裴千刃走的路,不通。真玄走的路,通了。 老衲要做的,不是照搬真玄的路,是从他的路里,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了空,你不用担心老衲。 老衲活了一百八十多岁,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庸才。 真玄是天才,裴千刃也是天才。 但老衲不是天才,老衲只是一个活得够久的老和尚。 活得久了,就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了空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了。” 凡净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老衲再坐一会儿。” 了空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禅房,他望着远处真如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凡净禅房的方向。 那间小小的木屋安静地卧在月色中,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了空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半炷香的功夫,他推开禅房的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从案上抽出一份空白的文牍,提起笔来。 他要拟一份方案,一份关于护国寺未来发展的方案。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这一夜,护国寺方丈禅房的灯,亮到了很晚。 ...... 翌日午后,皇宫,养心殿。 赵煦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手里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都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赵无忧坐在御案左侧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上,面色平静。 贺州同坐在他对面,此刻他的眉头也微微皱着。 “皇叔,”赵煦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朕再问你一遍,真玄的修为真的已经到了通幽境吗?” 赵无忧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点头。 他回答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陛下,这个问题臣已经回答过三遍了。 真玄是通幽境,七百年来第一个。 关于这点,臣也反复跟国师确认过好些次。” 赵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横梁上画着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七皇叔,朕记得,老祖宗的秘典上写过,融丹期以上的武者,会被这方天地排斥出去。 怎么真玄突破到了通幽境,还在真如寺待得好好的?” 赵无忧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可能正如我们讨论的那样,这方天地变了。 以前容不下通幽境,是因为天地不够大。 现在天地在剧变,容得下更高级别的武修了。” 第443章 修为高还阴险狡诈 赵煦沉默了很久又才缓缓开口: “所以,”他放下茶盏,看着赵无忧,“真玄的修为现在是天下第一人?” 赵无忧想了想,“实至名归,而且实战得可能还要更强一些。” 贺州同点了点头: “七皇爷说得对。而且真玄那个人,臣研究过。他从不出手没有把握的战斗。能偷袭绝不正面打,能下毒绝不拔刀。修为高不说还阴险狡诈......” 赵煦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贺大人,你对真玄的评价,倒是很......实在。” “陛下,臣只是实话实说。”贺州同面色不变,“镇武司对真玄的性格做过专项评估。评估报告上说,此人行事风格极为谨慎,杀人虽然很多,但从不会主动挑事,属于‘安全’人物。” “七皇叔,”赵煦忽然开口,“你说,真如寺有了通幽境,会不会对朝廷有想法?” 赵无忧想了想,回复道: “陛下,臣跟真玄打过几次交道。 这个人,对权力没有兴趣。 他在真如寺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插手过朝政,从来没有结交过朝臣,从来没有向朝廷要过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他要的,就是真如寺能安安稳稳地发展下去。至于其他的,他不在乎。” 贺州同补充道: “陛下,镇武司对真如寺的评估也显示,真如寺的扩张,主要集中在武学传承和人才培养上。 他们在云州设分院、收弟子、抢资源,都是为了夯实自己的根基,不是为了跟朝廷争权夺利。 只要朝廷不干涉他们在云州的事务,他们不会跟朝廷翻脸。” 赵煦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那朝廷对真如寺的态度,就按七皇叔说的办。 不主动挑事,不主动打压,该合作的就合作,该让的就让。 但有一条,不能让他们插手朝政。” 赵无忧抱拳道:“陛下英明。” 贺州同也跟着抱拳:“陛下英明。” 赵煦摆了摆手:“都去吧。朕累了。” 赵无忧和贺州同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两人并肩走出了宫门,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 楚州,镇南王府。 赵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 密报上的字迹工整,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真玄突破通幽境。 白龙王和赤尾蝎王被杀。 真如寺五年规划。 他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皱了皱眉。 “王爷,二公子来了。”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赵睿说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赵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修为已经是抱丹后期,气息浑厚沉凝,显然这几年没少下苦功。 他在赵睿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放下,抹了抹嘴。 “爹,你找我?” 赵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放在桌上,推到赵恒面前。 赵恒拿起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 赵恒已经习惯了队长的“新闻”,每次他觉得队长已经到顶了,队长就会再往上蹿一截。 从抱丹到蕴丹,从蕴丹到融丹,现在直接通幽了。 他已经麻木了。 “哦。”他把密报放下。 赵睿等着他多说几句,等了半天,结果等来这碎嘴子儿子的一个“哦”。 “你就这个反应?”赵睿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恒放下茶盏,摊了摊手。“爹,那你让我什么反应?拍桌子喊‘队长牛逼’?” 赵睿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多跟你队长走动走动?”赵睿端起茶盏,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队长现在是通幽境,是天下第一人。你跟他有这份交情,不知道珍惜?” 赵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爹,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想走动似的。 我给他写了多少信?少说也有二十封。 他回了几封?六封还是七封?平均三封回一封。 我上次写信说想去真如寺看他,他回信说‘最近忙,等闲了再说’。 我等了三个月,又写信问‘闲了没有’,他回‘还没有’。” 赵睿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那你就不能直接去?” “去了呀!”赵恒一拍大腿,声音提高了几分。 “上个月我专门跑了一趟真如寺,带了楚州的桂花酿,还带了醉仙楼的八宝鸭。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在闭关。 真寂大师接待的我,全程板着脸,跟我欠他钱似的。 我在寺里住了一天一夜,连队长的影子都没见着。 八宝鸭我自己吃了,桂花酿我自己喝了,吃完我去找谢云帆玩了几天。” 赵睿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口,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闷了。 “你说,我还能怎么走动?”赵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生无可恋。 “队长那个人,你越找他,他越躲。你不找他,他反而偶尔给你回封信。 我已经摸透他的脾气了,谁都不能打扰他修炼,亲爹都不行。” 赵睿放下茶盏,突然觉醒了八卦属性,看着他问道:“你见过他亲爹?” “那倒没有。”赵恒挠了挠头,“我就是打个比方。”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恒儿,”赵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爹是觉得,你跟真玄大师有这份交情,别断了。这世道越来越乱,多个朋友多条路。真玄大师虽然不爱搭理人,但他是真把你当朋友的。” 赵恒愣了一下,看着父亲,发现父亲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爹,你也知道?” “他在剑川路救过你的命,在楚州替咱家挡过浮生双邪。” 而且,你以为爹是什么人?爹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真玄大师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你对他好一分,他记你十分。” 赵恒沉默了片刻,然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那倒也是。 队长虽然不爱回信,但他每次回信都写得很认真。 我上次说想突破抱丹后期,他回了一整页,把突破的要点一条一条列出来,比家里供奉讲得还清楚。” 第444章 闪光弹 赵睿看了他一眼。 赵恒挺了挺胸膛,“我现在是抱丹后期,在楚州年轻一代里排第——” “行了行了。”赵睿摆了摆手,不想听他吹嘘,“你媳妇快生三胎了,你少在外面晃,多在家里陪陪她。” 赵恒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爹,你说我儿子以后要是拜队长为师,队长会不会收?” 赵睿看了他一眼,“你儿子还没出生,你就想好让他当和尚了?再说了,真如寺收徒弟有规矩,根骨不够不收,心性不行不收。你儿子什么根骨,你现在就知道?” “我的儿子,根骨能差吗?”赵恒理直气壮。 赵睿端起茶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你当年根骨也就一般”的意思。 赵恒读懂了,但他假装没看见。 “行吧。”赵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爹,我先回去了,我的新小妾还独守空房呢。” 赵睿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滚滚滚滚”。 赵恒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爹,你说队长现在通幽境了,能活多少岁?” 赵睿想了想,“融丹期能活二百四十岁。传闻通幽境一重楼增寿两甲子,大概能活三百六十岁。” 赵恒嘟囔了一句“那队长得看着我曾曾曾孙长大”,便推门走了出去。 窗外,暮色已经很深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老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让赵睿精神一振。 他转过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走出了书房。 ...... 一个多月后,鄞州、漾濞府城,碧波街。 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在台上拍着惊堂木,口沫横飞。 “话说那日,妖族七大融丹倾巢而出,山海妖庭的白龙王、青鸾王、巨猿王、金翅大雕王,月隐妖域的插翅虎王、蛮牛王、黑风王,还有黄金沙漠的赤尾蝎王,一共八个融丹期,八个啊!” 说书先生姓孙,五十多岁,在澜沧府城说了二十年的书,最擅长讲江湖厮杀。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声音陡然拔高。 “八个融丹期和无数蕴丹大妖,分兵三路。 一路佯攻护国寺,一路主攻栖云寺,一路直扑真如寺! 白龙王亲自带队,还带上了黄金沙漠的赤尾蝎王!一个融丹大圆满和融丹后期,去抄真如寺的老巢!” 听众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问:“后来呢?真如寺扛住了没有?” 孙先生嘿嘿一笑,折扇“啪”地一合,在桌上一拍。 “扛住了?岂止是扛住了!真如寺的普渡慈航,一个人,两掌,把白龙王和赤尾蝎王全宰了! 白龙王四十丈长的身躯,从山脊上滚下来,砸出一个大坑! 赤尾蝎王连尸体都没留下,只剩一颗脑袋和一颗妖丹!” 茶馆中炸开了锅。 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喃喃自语“通幽境,肯定是通幽境”。 孙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别急,这只是开胃菜。老朽再跟你们说说栖云寺那边。 护国寺的了空方丈、真如寺的真恒方丈、栖云寺的尘空禅师、雪山剑派的岑白衣,还有朝廷的七皇爷赵无忧,九个融丹期,对妖族六个。 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听众们异口同声。 孙先生折扇一展,声音提高了几分。 “六个融丹期妖修,死了五个,跑了一个。 巨猿王、黑风王、蛮牛王、金翅大雕王、插翅虎王,全死了。 青鸾王燃烧精血跑了,没有三五年恢复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神秘起来,压得很低。 “但最阴的,不是普渡慈航。” “那谁最阴?”有人问。 孙先生嘿嘿一笑,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 “是真如寺的方丈,渡厄尊者。 这位真恒方丈,从头到尾没有进入战场核心。 他应该是修炼了一门隐藏气息的功法,一直蹲在战场边缘,谁也不注意他。 等巨猿王、黑风王、蛮牛王被打得浑身是伤、注意力全部放在正面敌人的时候,他忽然从背后杀出来。 一爪一个,三爪三个融丹期,全死了。 从头到尾,他只出了三次手。” 茶馆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这也太阴了吧?” “可不是嘛!真如寺从上到下,就没一个不阴的。” “你们忘了真如寺那个法远老祖? 听说趁着妖族倾巢而出的时候,一个人把山海妖庭和月隐妖域的老巢全端了。 宝库搬空,守家的妖修杀光,连化劲期的小妖都没放过。 临走还放了一把火,把两个妖庭烧了个精光。” “这算什么?老朽听说,法远老祖连那些还没孵化的妖蛋都捡走了。说是带回来给弟子们当补品。” “妈呀,这也太狠了吧?” “上梁不正下梁歪嘛,真如寺一个比一个阴。” “你们听说了吗? 真如寺那个如远,江湖上叫他‘孤裁和尚’,前阵子在幽州跟一个抱丹圆满的妖修交手,打着打着忽然转身就跑。 那妖修追了十里地,追到一个山谷里,忽然脚下一软,掉进了一个大坑。 坑里全是铁蒺藜和迷烟。 等它爬出来,如远已经在坑边等着了,一刀就把脑袋砍了。” “这算什么?真如寺那个如军,从头到尾不说话,跟人打架也不说话的那个。 有一次他跟一个妖修打了半个时辰,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妖修脸上一扔。 妖修以为是暗器,一掌拍碎了,结果那东西炸开,强光闪得它睁不开眼。 如军上去就是一刀,干净利落。” “那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异人那边的法器,叫‘闪光弹’。 啧啧啧,真如寺这些和尚真是活学活用啊,异人打仗就是这样的,先丢各种炸弹闪光弹,然后用法器冲上去突突突。” “阴不阴险老朽不知道。 老朽只知道,这一仗打完,大玄境内的小妖少了一大半,现在出远门都安全多了。” “说得对,真如寺这帮和尚,苟是真的苟。但问题是人家在办正事啊。” 茶馆中笑声一片。 有人拍桌子,有人叫好,有人往桌上扔铜板。 孙先生收了钱,折扇一展,笑眯眯地说:“诸位若想听真如寺那些苟王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好!”满堂喝彩。 ...... 第445章 龙国人现状 青鸾府城的暮色来得比别处更早。 这座位于云州最东端的城池,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山脊,谷底的街道便已经暗了下来。 街面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但行人却少了。 陈远志站在城东一座二层小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大半个时辰,一动没动,像一截生了根的木头。 周卫国坐在他身后的桌旁,面前摊着一份舆图和几本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又圈。 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舆图上画了几条线,又涂掉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老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你站了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了?” 陈远志没有回头,将茶碗放在窗台上。 “我在想,真如寺这一仗打完,大玄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 周卫国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妖族总共九个融丹期,死了八个,跑了一个。 白龙王和赤尾蝎王也死了。 短期内,妖族翻不起什么浪了。” “短期。”陈远志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老周,你说的‘短期’,是多短?” 周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二三十年吧。”他终于开口了: “至少二十年内,妖族不会大举进犯。 至于二十年之后,那要看灵气复苏的速度,看妖族的繁殖速度,看山海妖庭和月隐妖域剩下的那些妖修能不能重新整合起来。” 陈远志茶盏捧在手里,感受着茶汤透过瓷壁传来的温热。 “二十年。”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二十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而且,据说,消息不保真啊。 据说真如寺判断十年内我们天蓝世界将全部接入。” 周卫国眼睛瞪大,一双无情铁手死死捏住陈远志的手臂,“真的?” “老周,别激动,这是刚传来的消息,而且我也说了消息不保真。” 陈远志要淡定不少,“但从真如寺有些激进的五年计划来看,大概率就是要应对世界融合以后的新局面。” 周卫国缓了好久才让激动的心平复下去,“所以我说,真如寺这一仗,不只是替自己打的。”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是替整个玄国打的,也是替我们打的。” 陈远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混着孩童的嬉闹和犬吠,在这座府城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安详。 “老陈,你说真如寺这次的表现,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吗?” 陈远志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然后才缓缓开口。 “真玄是通幽境,这一点我们之前就知道了。 齐宏斌说看见他头上是三个问号,我也看见过。 所以真如寺能打赢这一仗,不意外。 但真如寺打得这么干净利落,说实话,我没料到。” 周卫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龙王是融丹大圆满,赤尾蝎王是融丹后期。 原本以为这两个加在一起,就算真玄是通幽境,也应该有一场恶战。” 陈远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结果呢?白龙王被砍了头,赤尾蝎王被打得只剩一颗脑袋。 真如寺那边,除了山门外被打碎了几块青石板,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真玄的修为不只是‘刚突破通幽’那么简单。” 周卫国点了点头。 陈远志又想起自己用异能看真玄时,那三个黑色的问号,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后背发凉。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稳,“我们当初选择真如寺作为合作伙伴,是对的。” “简直可以说是相当英明。”周卫国纠正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当时我跟你说,护国寺是禅宗第一,应该先去护国寺。 你说服我先来真如寺。现在看来,你才是对的,我们已经在青鸾府站稳了脚跟。 还有好多国家的人还在为怎么跟本地势力相处发愁。” 陈远志摇了摇头,“不是英明,是运气。而且我相信齐宏斌的判断。” 周卫国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而且,老陈,我们赌对了。”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对了,靳成刚那边有消息了吗?”陈远志忽然开口。 周卫国从桌上那叠册子中抽出一张纸笺,推了过来。 “今天下午刚到的。 他在信上说,龙国目前在云州登记在册的人员已经有八百三十七人,分布在云州九府三十二县。 青鸾府这边最多,有三四十一人。 当然,目前在整个玄国的龙国人估计已经不下五千。” 陈远志接过纸笺,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 纸笺上的字迹工整,是靳成刚的手笔,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姓名、年龄、原单位、现住址、修为、目前从事的工作。 他在“青鸾府”那一栏停了片刻,将三四十一人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纸笺放在桌上。 “八百三十七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我们过来的时候,第一批加上第二批,一共是六五十二人。现在多出来的,是后来自己穿过通道过来的?” “对。”周卫国点了点头。 “通道越来越稳定,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的是国家派过来的,有的是自己误打误撞进来的。 还有的是活不下了想来闯一闯,听了消息主动找过来的。 成分很杂,不好管。” 陈远志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好管也要管。这些人散在外面,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所以我让靳成刚在青鸾府设了一个联络点,把所有能找到的人都登记造册。” 第446章 法雨寺 周卫国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分类统计。” 陈远志凑过去看。册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几类人。 第一类,官方派遣人员。共六百五十二人,包括第一批和第二批。 这些人有组织纪律,服从安排,是他们在异界的骨干力量。 其中四三十七人在各门各派谋了差事,十五人在青鸾府从事后勤、情报、联络等工作。 第二类,主动投靠的民间人员。 共一百二十九人,有的是在空间通道稳定后自己过来的冒险者,有的是在龙国就听说过异界消息、主动寻找通道过来的。 这些人成分复杂,有武者,有军人,有商人,还有几个是搞科研的。 他们中大部分人愿意接受统一安排,但也有几个刺头,不太服管。 第三类,尚未联系上的。 约莫五六十人,散落在云州各地,有的可能已经融入了本地社会,有的可能还在漂泊。 这些人最难找,也最让人担心。 陈远志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听调不听宣”五个字,用红笔圈了又圈。 “这是谁?” 周卫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叹了口气。 “马明远,原龙国特种作战大队的中校,化劲初期的修为。 他是第二批过来的,到了这边以后,没有去指定的集合点,而是自己跑到了幽州。 靳成刚派人去找了他三次,他都说‘我知道了,有事我会帮忙’,但就是不肯回青鸾府。” “他在幽州做什么?” “开武馆。”周卫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他在幽州边境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武馆,收了不少本地弟子,日子过得挺滋润。 靳成刚跟他谈过,他说‘我服从命令,但我有自己的活法’。 你把他叫回来,他也不会闹,但也不会帮你做事。” 陈远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种人,强求不来。只要他不惹事,不叛变,就随他去吧。” 周卫国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翻到下一页。 “再说说我们的武装力量。”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目前能调动的,有四类。” “第一类,各门各派的人。他们在门派里学武,领门派的俸禄,平时我们不动用他们,以免暴露。 但真要到了关键时刻,这些人是我们最可靠的力量。” “第二类,青鸾府的常驻人员,包括我和靳成刚。 我们配备了制式手枪和冷兵器,修为从暗劲期到化劲期不等。 这批人是我们的大脑和中枢,不能轻易动用。” “第三类,散落在各地的民间人员。 其中一部分有战斗经验,配备了冷兵器和少量枪械。 这批人是我们最灵活的棋子,可以随时调动,但问题是他们分布太散,集结需要时间。” “第四类,普通人。 没有武道修为,也没有战斗经验。 他们在青鸾府和周边县城做各种营生,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这批人不能打仗,但能帮我们收集情报。” 陈远志听完,沉默了很久。 “枪械方面呢?我们有多少?” 周卫国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清单,递了过去。 “制式手枪,五百六十三支。 自动步枪,四百三十二支。 子弹,五万二千发。 闪光弹,一百三十颗。 烟雾弹,一百四十六颗。 还有一台元能探测仪,是我们的人就地取材研发的,能感知方圆三百丈内的真元波动。” 陈远志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这些装备,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了。 但问题是,我们的对手如果真的和本地势力动手,这点力量还不够看吧?” 周卫国摇了摇头。 “不够。所以我们需要真如寺。 老陈,你想想,本地势力的抱丹期和蕴丹期高手的破坏力太强了,我们这点人、这点枪,能顶什么用? 只有我们有自己的高手,才能镇得住场面。” 陈远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这些数字和人名。 八百多号人,一千支枪,五万发子弹。 这点力量,放在天蓝世界,已经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但放在这个世界,在如同真如寺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估计人家一个融丹高手就能把他们全部送走。 所以他们需要真如寺,既需要真如寺的保护,又需要真如寺的“背书”。 有真如寺在,龙国人在云州就是安全的。 没有真如寺,他们什么都不是。 “老周,”他睁开眼睛,看着周卫国,“你说,真如寺会答应跟我们合作吗?” 周卫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会。但不是现在。真恒方丈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他需要时间观察我们,确认我们不是来搞事的。 只要我们老老实实,不惹事,不闹事,真如寺不会把我们往外推。” 陈远志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沉住气。不能急。”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远志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披衣起身,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靳成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脚下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水。 他的面色不大好看,眼下的乌青很重,显然一夜没睡。 “老靳?”陈远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 靳成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侧身挤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陈远志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在房间里铺开。 “说。” 靳成刚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 纸笺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汗水浸湿了,墨迹晕开了一片。 “这是我在鄞州那边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丑国人在那边聚集了。” 陈远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鄞州也就是旧燕国故地。 他拿起纸笺,展开来看。 纸笺上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丑国人,约莫二百余人,聚集在鄞州北部的法雨寺附近。 领头的叫“史密斯”,据说是丑国军方的人,化劲中期的修为。 他们携带了大量装备,包括自动步枪、迫击炮、反坦克炮和火箭筒。 他们的目标,是法雨寺。 陈远志将纸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法雨寺?他们去法雨寺做什么?” 第447章 抢灵脉 “抢灵脉。”靳成刚的声音更低了,“法雨寺下面有一条灵脉,灵气浓度比周边高出三成。丑国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这条灵脉能大幅提升修炼速度,打算占了法雨寺,把灵脉据为己有。” 陈远志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法雨寺的实力呢?” “弱。”靳成刚的回答很干脆。 “法雨寺原本有一个抱丹大圆满的大长老,前些年坐化了。 现在寺里最高的战力,不过是抱丹初期方丈和几个化劲期的执事。 丑国人要是真动手,法雨寺连半天都撑不过。” 陈远志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丑国人倒是会挑软柿子捏。”他停下脚步,看着靳成刚,“只敢在燕国旧地动手。那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据说是先礼后兵。”靳成刚走到桌前,指着纸笺上的几行字。 “史密斯会先派人去法雨寺谈判,说要‘购买’法雨寺的地皮。 如果法雨寺不肯卖,他们就硬抢。 丑国人在天蓝世界就是这么干的,到了这边,还是那套做派。” 陈远志冷笑了一声。 “买?他们拿什么买?拿丑元买?法雨寺的和尚要丑元有什么用?” “所以说是‘先礼后兵’。”靳成刚摇了摇头,“礼是假的,兵是真的。他们就是在找一个动手的借口。” 陈远志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他一口喝干,放下茶盏。 “丑国人屁都不懂。 法雨寺虽然弱,但它是禅宗的下寺。 以前法雨寺在燕国也就罢了,现在燕国已经灭亡,而且禅宗同气连枝。 动了法雨寺,就是怕是禅宗的护国寺和真如寺都不一定坐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尤其是真如寺,真如寺大概率都不会坐视不管,再加上前段时间真如寺的破字辈弟子还丑国人起过冲突。” 靳成刚的眉头皱了一下,“老陈,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丑国人不懂这个世界的规矩。” 陈远志打断了他: “他们在天蓝世界横行惯了,以为到了这边也能为所欲为。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佛门八宗,盘根错节,你动一个,就是动一群。 而且,法雨寺下面的那条灵脉,真如寺会不知道? 你信吗?” 靳成刚摇了摇头,“我不信。真如寺的情报网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密。” “所以,”陈远志转过身,看着靳成刚,“丑国人这次,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陈远志缓缓开口:“成刚,你去提醒一下。” 靳成刚一怔,一脸懵逼,“提醒一下?提醒丑国人?为什么要提醒丑国人?” 他手指着陈志远,就差骂他是不是有病。 陈远志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的意思是,提醒真如寺。” 陈远志的声音很平稳。 靳成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陈,真如寺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事了吧?” 陈志远眼皮都没抬, “我知道他们知道。 但知道和‘被提醒’是两回事。我们主动去提醒,就是要告诉真如寺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不是丑国人的同伙。丑国人在鄞州搞事,跟我们无关。我们提前报信,是表明态度。 第二,我们有情报能力。丑国人的动向,我们能查到。这说明我们的情报网络是有用的,是真如寺可以借重的。 第三,我们站在真如寺这一边。不管丑国人想干什么,我们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 他收回手指,看着靳成刚。 “你明白了吗?” 靳成刚的眼睛亮了一下,“老陈,你这是拿丑国人当投名状啊。” “不是投名状,是表明立场。”陈远志纠正道,“我们在云州待了这么久,真如寺对我们一直不冷不热。不是他们不信任我们,是我们没有拿出让他们信任的东西。现在,机会来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 “老靳,你辛苦一趟,把丑国人的情况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 包括他们的人数、装备、修为、聚集地点、行动计划,越详细越好。 整理好了,我亲自送去真如寺。” 靳成刚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来。 两人在昏黄的烛光中忙碌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在晨雾中回荡。 ...... 两天后,陈远志独自一人骑马到了真如寺。 他没有带周卫国,也没有带其他人。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想让丑国人提前得到风声。 真如寺的山门依旧庄严肃穆,石阶被清水冲洗过,青石板的缝隙里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 知客僧将他引到迎客寮,奉了茶,退了出去。 陈远志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他的面色平静,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沙弥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在陈远志对面坐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陈施主,方丈有请。” 陈远志站起身来,跟着小沙弥走出了迎客寮。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整座真如寺染成一片淡金色。 方丈禅房的门虚掩着。 小沙弥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 陈远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真恒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经卷,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忽然抬起头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陈施主,请坐。” 陈远志在蒲团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他的面色还算平静。 “方丈,在下此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要禀报。” 真恒的目光落在陈远志脸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陈施主请说。” 陈远志从怀中取出那份整理好的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方丈,丑国人在鄞州北部聚集,人数约两百人左右,领头的叫史密斯,化劲中期的修为。他们携带了大量武器,目标是法雨寺。” 真恒接过报告,翻开来看。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看完之后,他将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法雨寺?”他的声音很平。 第448章 史密斯 还没等他开口,陈远志的补充就来了,格外干脆: “他们想抢灵脉。法雨寺下面有一条灵脉,灵气浓度比周边高出三成。丑国人打算占了法雨寺,把灵脉据为己有。” 真恒继续喝茶,动作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施主,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在下的情报网络。”陈远志如实答道,“鄞州那边,在下安排了几个人。他们传回的消息,应该可靠。”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远志等了一会儿,见真恒没有追问,便又开口了。 “方丈,在下斗胆问一句,真如寺打算怎么应对?” 真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施主,你觉得真如寺应该怎么应对?” 陈远志一怔。 他没想到真恒会反过来问他。 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方丈,在下不敢妄言。” 但丑国人在天蓝世界横行惯了,以为到了这边也能为所欲为。”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中带着意味深长。 “陈施主,老衲有一件事想问你。” “方丈请说。” “丑国人在鄞州聚集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而是先来告诉老衲?” 陈远志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方丈,在下是龙国人,不是丑国人。 丑国人在这个世界做什么,跟在下无关。 但在下知道,真如寺是真如寺的朋友。朋友有难,在下不能坐视不管。” 真恒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陈施主,你倒是会说话。” 陈远志摇了摇头。“方丈,在下不是在说话,在下是在陈述事实。龙国与真如寺的合作,在下是认真的。” 真恒没有再问。 他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陈施主,你的消息,老衲收下了。 法雨寺的事,老衲自有打算安排。” 陈远志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真恒摆了摆手,“虽然老衲早已收到消息,但还是要感谢你们。” 陈远志心里巨震,赌对了啊这是。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禅房,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知客僧送他到山门口,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陈施主慢走。” 陈远志还了一礼,翻身上马,策马朝青鸾府的方向去了。 ...... 法雨寺的晨钟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殿脊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德宏方丈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山门外的方向。 昨日夜里,真如寺的信隼到了。 信是法海亲笔写的,只有几行字: “德宏师侄,老衲已动身。但路途遥远,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能到。在此之前,师兄务必守住。” 德宏看完信,在禅房里坐了一夜。 法海禅师既然说要来,那就一定会来。 他只是不确定,法雨寺能不能撑到法海到的那一天。 山门外十里处,一片隐蔽的山谷中。 史密斯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拿着一架望远镜,正在仔细观察法雨寺的地形。 他们已经在这里扎营了整整两天,他自己更是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合过眼。 史密斯来这个他自己觉得颇为神异的世界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内他见过不少同事死在这个世界的武道之下,当然知道这个世界武道的厉害之处。 在这个比天蓝世界还要更丛林法则的地方他适应得很快。 唯一无法理解的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信佛就是信道? 我主耶稣就这么没牌面吗? 我主耶和华一个动感光波打出去,所有人都得跪。 实际上在天蓝世界,他带兵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一个普通士兵一路爬到中校。 阿富汗去过,叙利亚他也去过。 他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情报决定胜负。 所以他在动手之前,花了整整半个月做功课。 法雨寺的战力,他摸得很清楚。 方丈德宏,抱丹初期。 下面还有十三个化劲期的执事,上百个暗劲期和明劲期的年轻弟子。 没有蕴丹期,没有抱丹后期。 这样的实力,在他眼里就是三个字——“能吃下”。 策略就是集中火力先把那个叫德宏的和尚头领干了,剩下就好办了。 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法雨寺的靠山。 史密斯还是做过功课的,法雨寺属于禅宗。 禅宗是大玄最大的佛门宗派,下面有护国寺、真如寺、灵岩寺等数十座寺院。 这些寺院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松散联盟,还是紧密一体?一家被攻击,其他家会不会来援?会来多少人?来多快? 这些问题,他有些拿不准。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情报,问了所有能问的人,得到的回答都很模糊。 有人说“禅宗同气连枝”,有人说“各寺自管自的”,莫衷一是。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法雨寺在燕国旧地,离禅宗大派护国寺和真如寺都很远。 真如寺在云州,护国寺在朔州,而法雨寺在鄞州。 两地相距何止五千多里,中间隔着幽州和朔州。 就算两寺接到求救就派人出发,如果派高手步行,全力运转轻功,五千多里的路程,至少也要走上个四五天。 骑上这边的特产烈风马也跑上三天。 这是他算过的时间。 三天。 法雨寺能撑三天吗? 史密斯又看了一眼望远镜里的法雨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座寺院,连一天都撑不住。 但他没有大意,他做了三手准备。 第一手,速战速决。 他带了一百六十七个人,一百六十支自动步枪,四十支手枪,十六具火箭筒,八门迫击炮,还有两门反坦克炮。 弹药充足,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攻坚战。 法雨寺就算是乌龟壳他也要带人给敲碎了。 他计划在半个时辰内拿下法雨寺,控制灵脉。 第二手,情报封锁。 他在山道各处设了三个观察哨,方圆十里之内,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如果真的来救援了,他至少能提前半个时辰知道。 第三手,预备队。 他在山谷里留了十几个人,两具火箭筒,作为预备队。 万一正面进攻受阻,这十几个人可以从侧面迂回,打乱敌人的阵脚。 万一真有人来了,这十几个人可以拖住他们一段时间,给主力争取撤退的时间。 “长官,都准备好了。”副官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史密斯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丈。 “按计划行动。”他的声音很平静。 “第一小队从正面佯攻,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山门。 第二小队从东侧绕到后山,第三小队从西侧包抄。 迫击炮先打三轮,把他们的阵脚打乱。”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灵脉,不是杀人。能逼退就逼退,逼不退再打。我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第449章 支援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史密斯又看了一眼法雨寺的方向,然后从岩石后面站起身来,整了整作战服,朝山下走去。 辰时三刻,第一发炮弹落在法雨寺山门前。 “轰!” 青石板被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四溅。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连续三轮炮击,将山门炸得面目全非。 德宏从大雄宝殿中冲出来时,看见的是满地的碎石和浓烟。 “方丈!”德静从侧殿跑过来,面色苍白,“山门外来了很多人,拿着法器,正在往山上冲!” 德宏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的真元运转到极致,双掌齐出,掌风将面前的浓烟吹散。 “所有明劲期弟子,退入殿内!暗劲期及以上,跟我守在外面!”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寺院中回荡。 年轻弟子们纷纷退入大雄宝殿,关上了殿门。 德宏和几个化劲期的执事守在殿门外,目光死死地盯着山门方向。 第一批冲上来的是二十多个丑国士兵,端着自动步枪,一边射击一边往上冲。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打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德宏的护体真元在身周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子弹打在上面,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响,弹头变形掉落,堆在他脚边。 但他的真元在快速消耗。 抱丹初期的护体真元,能挡住子弹,但挡不了太久。 每一颗子弹都在消耗他的真元,二十多支枪同时开火,他的真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他身后的几个化劲期执事,情况更糟。 化劲期的护体真元比抱丹期薄得多,子弹打在上面,虽然也能挡住,但每一颗都震得他们气血翻涌。 其中一个执事的左臂被一颗流弹擦过,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方丈,这样下去不行!”德静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的真元撑不了多久!” 德宏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撑不了多久,但他不能退。 他一退,身后的弟子们就暴露了。 那些明劲期的弟子,在子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就在这时,枪声忽然停了。 德宏抬起头,看见一个黄头发绿眼睛的中年男子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 史密斯。 他在德宏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容满面。 “方丈,我再说一遍。灵脉给我,你们买,而且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还是很有诚意的,丑国人就这样,什么都能拿来做生意。 德宏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摇了摇头。 “施主,法雨寺的灵脉,是法雨寺两百年的根基。不卖。” 史密斯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再劝,只是抬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 “第二队,第三队,一起上。” 山门两侧,同时涌出四十多个士兵,将德宏团团围住。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德宏的护体真元在密集的射击下剧烈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但他还在撑,他不知道自己派出的四个去攻击侧翼的化劲弟子怎么样了,但感觉多半是凶多吉少。 他知道真如寺的人正在路上,也知道只要再多撑一段时间,说不定援军就到了。 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山门外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异人都是远程攻击,过来就会被打死。 可惜法雨寺这边的掩体都被炸了个七七八八。 德宏的真元已经消耗了七成,几个化劲期执事全都挂了彩,有两个已经退到了殿门口,靠墙喘气。 德静最惨,左肩被一颗子弹击穿了护体真元,弹头嵌在骨头里,整条左臂都抬不起来了。 史密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这个老和尚这么能打。 半个时辰,一千多发子弹,四枚火箭弹,居然还没有把他打垮。 本来以为零伤亡的,结果侧翼摸上来四个化劲,一阵鸡飞狗跳以后自己这边死了三十几个人。 法克,亏大了。 他现在更不能急。。 “迫击炮,继续打。”他的声音很平静,“火箭筒,瞄准那个方丈。其他人,不要停。” 炮弹和子弹再次如雨点般倾泻而来。 德宏的护体真元终于碎了。 那层淡金色的光罩在最后一颗子弹的冲击下,像玻璃一样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德宏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的脚下没有后退半步。 “方丈!”德静大喊一声,拖着受伤的左臂冲了上来,挡在德宏面前。 其他两个执事也冲了上来,四个人并肩站在殿门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弟子。 史密斯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最后一遍。灵脉给我,你们走。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德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史密斯的笑意收敛了。 他抬起右手,正要下令最后一轮攻击——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边飞来。 史密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观察哨在方圆十里内设了三个,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才对。 可这个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观察哨没有报告? 实际上法海半月前带着如心、如璋、如琦在幽州边境办事,接到真恒的信隼后,直接从幽州出发。 幽州与鄞州接壤,从幽州边境到法雨寺,不过九百多里。 法海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山门前。 蕴丹后期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像一座山从天而降,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灰色僧袍,腰悬长刀,从空中落下来,稳稳地站在山门前。 如心、如璋、如琦。 史密斯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自己的情报不完整,愤怒自己的观察哨形同虚设,愤怒自己算好了一切,却没有算到增援来得这么快。 但他没有时间愤怒了。 “撤退!”他猛地转身,大吼一声。 但法海不给他机会。 老僧的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史密斯面前。 他的真元化域全力展开,方圆五丈之内,所有子弹都被那层淡金色的光罩挡住,没有一颗能穿透。 如心、如璋、如琦三人从三个方向冲入敌阵。 如心的剑光如匹练,剑背拍在一个士兵的后颈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他的身法极快,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倒一个人。 如璋的拳法刚猛霸道,一拳轰在一个士兵的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如琦的刀背横扫,将三个士兵同时砸倒在地。 他的刀法刁钻诡异,每一次出刀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让人防不胜防。 第450章 战后总结 法海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用真元化域护住了德宏和那三个执事。 “德宏师侄,老衲来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德宏靠在殿门上,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但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双手合十,“法海禅师,不晚。刚刚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有一百多个丑国士兵倒在了地上。 史密斯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脑子还在转。 他猛地转身,朝山道下方冲去。 但他的脚步刚迈出去,一道灰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如心。 年轻的僧人站在他面前,长剑横在身前,面色平静。 “施主,你要去哪里?” 史密斯的右手摸向腰间的手枪,但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如心的剑背已经拍在了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他的手腕断了。 史密斯惨叫一声,跪在了地上。 如心从怀中取出一根绳索,将他的双手绑在身后。 “师叔,都解决了。”他朝法海喊道。 法海点了点头。 “山谷里还有十几个,你去处理一下。” 如心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山道拐角处。 又过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 德宏靠在殿门上,看着那些被打死的丑国士兵被拖走,沉默了很久。 他的僧袍上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法海大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老衲给真如寺添麻烦了。” 法海摇了摇头,“德宏师侄,你这话说的。法雨寺和真如寺行禅一脉,几十年的交情了。这点事,算什么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 “当年老衲在尘悟寺的时候,你们法雨寺的上一任方丈没少帮老衲。这份恩情,老衲一直记着。” 德宏的眼眶微微泛红,“师父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也会欣慰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 德宏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打晕的丑国士兵,又看了一眼法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法海禅师,贫僧有一个问题。” “请说。” “这些异人,会不会再来?” 法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然后缓缓开口。 “会。但不是这些了。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更厉害的法器,更周密的计划。他们想要灵脉,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 德宏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那法雨寺——” “法雨寺的事,真如寺不会坐视不管。”法海打断了他,“老衲先把这异人头领押回真如寺,然后亲自去这些丑国异人老巢带话。” 德宏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多谢。” 法海还了一礼,转过身,看了如心一眼。 “走,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四人在一处山脊上停了下来。 法海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都说说吧。” 法海将水囊塞回怀中,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第一次跟异人作战,有什么感想?” 如心想了想,缓缓开口。 “他们的指挥官不蠢。他知道法雨寺的实力,知道可能会来援,还提前预留了一点预备役。” 他顿了顿,又道:“他的情报不完整。有一些信息差,是他的致命伤。” 法海点了点头。“还有呢?” “他们的法器,对低阶武者威胁很大。”如心继续说道。 “化劲期的护体真元,虽然能挡住子弹,但消耗很大。 一颗子弹消耗的真元,够打一掌的。 一百颗子弹,就能把一个化劲期的真元耗光。 如果是明劲期、暗劲期的弟子,根本挡不住。 今天如果不是师叔来得及时,德宏方丈可能很快就撑不住。” 法海又点了点头,看向如璋。 如璋想了想。 “弟子觉得,他们的指挥官在战术上没有大问题。 主要是一直都在远程攻击,先用迫击炮饱和打击,再用自动步枪压制,最后用火箭筒对付高手。 如果今天守寺的没有师叔,只有德宏方丈一个人,法雨寺大概率是撑不住。 我们的应对方式是直接派出高手,尽量跟他们近距离作战。” 他顿了顿,又道: “他的撤退计划有问题。 预备队离主战场远了点,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那些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虽然有可能是他们的指挥官没有考虑到我们的速度很快。 如果他让预备队离得更近一些,至少能多拖一会儿。 当前,前提条件是实力差距不大。” 法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看向如琦。 如琦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弟子在想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异人之中也出了高手呢? 如果他们是抱丹期,甚至是蕴丹期,亲自带队冲锋,用他们的热武器,再加上武道实力对付我们,我们还能这么轻松吗?” 山脊上安静了片刻。 如琦继续说道: “今天史密斯的修为不高,所以他只能站在后面指挥,不敢冲在前面。 但如果他的修为跟师叔一样高,他就可以一边打一边指挥,甚至亲自出手。 到那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热武器,还有同级别的高手。” 法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如琦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异人不会永远弱下去。他们在学习,在适应,在成长。 今天来的只是化劲期的领队,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抱丹期、蕴丹期了。 今天他们用的是步枪和火箭筒,下次可能用的就是更厉害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弟子。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嘲笑他们弱,是研究他们怎么变强。 他们的法器,我们要研究。他们的战术,我们要研究。他们的弱点,我们更要研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回去之后,每人写一份总结报告。 把今天的战斗从头到尾复盘一遍,把自己的心得体会写下来,把对异人的分析写下来。 三天之内,交到破妄禅院。 好好写,这可能是要拿到全寺分享的。” 三人齐声应是。 法海收回目光,又看了如琦一眼。 “如琦,你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好。回去之后,你再想一想,如果有一天,异人之中真的出了高手,我们该怎么应对。 到时候我安排你在全寺做汇报。” 如琦抱拳道:“弟子明白。” 法海点了点头,身形拔地而起,朝南边的天际飞去。 如心、如璋、如琦跟在他身后,四道灰色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 法雨寺的山门前,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了。 第451章 各种消息满天飞 这段时间江湖上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消息传得快,像澜沧江春汛时的水,一夜之间漫过堤坝,流进了大玄九州的每一条河汊。 当然最先传开的是真玄突破通幽境的事。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们把“普渡慈航”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出各种花样的段子。 有的说他是在十万大山的万丈悬崖上悟的道,有的说他是吃了九幽深处的仙草才破的境,还有的说他是跟天外来的仙人学了一招半式。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没边。 但真正让江湖人津津乐道的,却不是真玄本人。 是如远。 “你们知道吗?那位孤裁和尚,十多年前拈花大会上,是凭一己之力赌来的前程!” 澜沧府城碧波街的茶馆里,一个穿青布短褂的行商放下茶碗,抹了抹嘴,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邻桌的几个人立刻凑了过来。 “怎么个赌法?”有人问。 那行商嘿嘿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吊足了胃口,才开口道: “十多年前,真如寺拈花大会,如远还是崔家的公子,叫崔明远。 那届拈花大会第一名,根骨上上等,武学上上等,悟性上中等,心性上上等,毅力上中等。 你们猜,他选了谁当师父?” “普渡慈航呗。”一个年轻后生脱口而出,“谁不知道这如远大师是普渡慈航的弟子。” “对喽。”行商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拍,“他选了真玄。” 行商接着补充道: “可那时候的真玄大师,不过是破妄禅院的一个年轻首座,对外宣称化劲圆满,人榜排第四十一。 所有人都觉得崔明远疯了,放着地榜高手真恒方丈不选,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榜首座。 太原崔家的长辈摇头叹息,说他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他堂弟崔明义当场就说了句‘你疯了’。”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后来呢?”有人追问。 “后来?”行商哈哈一笑: “后来真玄三刀劈了苦明法王,五掌毙了苦清方丈,刀斩浮生双邪,单人覆灭万妖窟,雁门关外一刀斩了两个融丹初期。 再后来,就是通幽境,刀斩白龙王。 你们说,如远这一把,赌得值不值?” 茶馆中炸开了锅。 “这哪是赌啊,这是开了天眼!” “可不是嘛,人家十多年前就看出来了,咱们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所以说,人家是孤裁和尚,你我只是喽啰。”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感慨如远的眼光毒辣,有人赞叹真玄的修为深不可测,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能不能也找个潜力股拜师。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老朽在江湖上混了六十年,见过无数拜师收徒的事。 但像如远这样的,头一回见。 因为他眼光好,更是因为他胆子大。 你们想想,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顶着全家的期望,顶着拈花大会第一名的光环,放着明面上的最强方丈不选,选了一个排名靠后的首座。 这是什么? 这是把前程押在了一个‘未知’上。”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你们别忘了,那时候真如寺对外宣称的最高战力,不过是抱丹后期的真恒方丈和一个闭关多年的蕴丹期老祖。 真玄是什么?人榜第四十一,放在云州才能勉强排上号。 如远选他,等于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押上了自己的一生。” 茶馆中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人,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老者放下茶碗,“太原崔家能屹立几百年不倒,靠的不就是这种眼光和胆量?如远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半是师父教得好,一半是他自己选得对。” 消息传到太原崔家的时候,崔文则正在书房里喝茶。 如远托人捎回来的信就摊在桌上,信上说他已经到了抱丹后期,真玄师父亲自指点了一门新的功法,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爹,儿子在寺里一切都好,师父对儿子很好。勿念。” 崔文则将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冽,回甘绵长。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发呆了很久。 崔文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牍,面色不大好看。 他在崔文则对面坐下,将文牍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道: “大哥,江湖上都在传如远的事。 说他是‘赌’来的前程,说他是‘押注’押对了。 这些话,要不要压一压?” “压?为什么要压?”崔文则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湖人爱嚼舌根,让他们嚼去。 如远当年选真玄大师,是他自己的主意,也是他自己的本事。 崔家没有替他做主,也没有替他铺路。 这一点,真玄大师心里清楚得很。” 崔文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崔文则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回去告诉账房,从下个月起,给真如寺的供奉再加一成。不用说明理由,就说崔家的一点心意。” 崔文瀚抱拳道:“是。” ...... 各种消息传到岐州的时候,已经变了样。 一个走江湖卖艺的老头在路边茶摊上歇脚,对周围的几个散修说:“你们听说了吗?镇武司要携八大门派一起去真如寺拜山,说是要共商通幽大计。” 几个散修面面相觑,有人问:“八大门派?哪八门?” 老头掰着手指头数:“护国寺、栖云寺、铁剑门、灵岩寺、曼荼罗寺、多林寺、雪山剑派、沧浪剑派。八大派齐聚真如寺,阵仗大着呢!” “镇武司也去?”另一个散修追问。 “怎么不去,镇武司领导,贺州同亲自带队!”老头一拍大腿,“说是真如寺掌握了通幽境的秘密,要拿出来跟各派分享。这可是关系人族未来的大事,谁敢不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岐州飞到钦州,从钦州飞到幽州,从幽州飞到朔州,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有人说镇武司已经发了公函,各派都回了信,日子都定好了,就是下个月十五。 有人说真如寺已经在准备了,临时斋堂搭好了,客房也收拾了,就等各派上门。 还有人说真玄大师已经答应亲自讲解通幽之秘,各派高手都可以现场提问。 茶馆酒肆里,大街小巷中,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跃跃欲试。 但没有人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 ...... 第452章 暴怒的贺州同 镇武司总司的衙门坐落在京城青龙大街东侧,青砖灰瓦。 贺州同坐在二堂的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份密报,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砰!”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查!给我一查到底!到底是谁在传这个谣言!” 他的声音在二堂中回荡,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站在最前面的是镇武司总司主簿沈文渊,面容清瘦,留着一缕短须,看着贼眉鼠眼的,但其实为人很正派。 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牍,面色也不大好看。 “司正,属下已经查了三天。”沈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条理清晰。 “谣言最先出现在岐州,然后迅速扩散到钦州、幽州、朔州,现在连南诏那边都有人在传。 传播的速度太快,不像是一两个人的口口相传,更像是有组织地在推波助澜。” 贺州同的眼睛眯了起来:“有组织?谁的组织?” 沈文渊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查到。但从传播的路径和节奏来看,不像是一般的江湖闲话。属下怀疑,有人在背后操纵。” “操纵?”贺州同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好大的狗胆。竟敢编排我们镇武司去真如寺拜山?还他妈我亲自带队?我贺州同是比别人多两个脑袋吗?” 沈文渊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牍。 贺州同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站起身来在二堂中来回踱步。 他走得很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夏日的急雨打在瓦片上。 “你想想,”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沈文渊,声音压低了,但那股憋屈劲儿怎么都藏不住,“真玄现在是通幽境。他要是误以为我真去拜山,误以为镇武司想搞什么名堂,你猜他第一个会找谁?” 沈文渊抬起头,看着贺州同,没有说话。 贺州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找我!他第一个来找我!我一个融丹初期,在他面前能撑几招?三招?两招?还是一招?” 沈文渊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贺州同现在已经有感觉脖子上的脑袋只是暂存在这里的,语气里带着委屈,“按照我们的线报,那白龙王都没好像也就五招之内头就被砍了吧?” 贺州同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哪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是怕他。”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强行挽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是怕真如寺那边误会。 万一他们以为朝廷想搞什么名堂,万一生出嫌隙,这责任谁担得起? 江湖上传播的谣言,非常不利于团结。” 沈文渊抬起头,正色道: “司正说得是,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能说。 真如寺现在是大玄三大上寺之一,真玄更是天下第一人。 朝廷跟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个时候出这种谣言,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所以,”贺州同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平稳: “你亲自去一趟真如寺。把这件事当面跟真恒方丈说清楚。 告诉他们,镇武司没有这个打算,也做不了这个主。 让他们有个准备,别被人当枪使。” 沈文渊抱拳道:“属下领命。” 贺州同摆了摆手。 沈文渊转身走出了二堂,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贺州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马勒戈壁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搞鬼?等老夫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京城的天际在最后一抹余晖中渐渐模糊。 ...... 真如寺,破妄禅院。 禅房的门窗紧闭,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中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手臂。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十几本泛黄的古籍和几卷帛书。 这些是他让如远从藏心阁搬来的,全是关于阵法的一些典籍。 他先是又独自去了一趟澜江秘境,然后花了半个月时间,把这些典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有些内容他以前看过,有些是第一次见。 但不管是看过还是没看过的,他这一次都看得格外仔细。 每一个阵法纹路、每一个符文结构、每一处阵眼布置,他都要反复琢磨好几遍。 他要搞明白一件事。 澜江秘境底下那个嵌在岩层深处的巨大法阵,那包含封禁阵、传送阵、洗髓池核心的三层结构,那些精妙到让人绝望的符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以前他修为不够,看不懂。 现在他已经是通幽三重楼,神魂强度远超通幽大圆满,对天地规则的感知远超从前。 再看那些古籍,很多东西忽然就通了。 比如阵法的本质。 以前他觉得阵法就是画符、摆石头、念咒语,弄好了就能挡人、困人、杀人。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只是表象。 阵法的本质,是用特定的纹路和结构,去撬动天地间的规则之力。 规则是山,阵法是杠杆。 你不需要搬动整座山,你只需要找到那个支点,然后用杠杆轻轻一撬,山的重量就会帮你做剩下的事。 但问题是,你要找到那个支点。 澜江秘境底下的那个法阵,布阵者找到了支点,而且不止一个。 三层结构,三层规则,层层嵌套,环环相扣。封禁阵用的是“隔绝”规则,传送阵用的是“挪移”规则,洗髓池核心用的是“净化”规则。 三套规则在同一个阵法中并行运转,互不干扰,互相支撑。 这种手段,已经不是“技巧”了,是“境界”。 真玄将手中那本《阵法基础》合上,放在一边。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画图。 他先画了一个大圆,代表阵法的外围轮廓。 然后在圆内画了三层同心圆,代表封禁阵、传送阵、洗髓池核心的相对位置。 第一层,封禁阵。 他用的是“隔绝”规则,符文结构以“封闭”和“阻断”为主。 他在纸上画了几种常见的封禁符文,然后在旁边标注了它们各自的规则支点。 第453章 阵法之秘 第二层,传送阵。 这层最复杂,符文的种类和数量是外层的三倍不止,而且彼此之间互相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画了一个简化的传送阵结构图,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 第三层,洗髓池核心。 这层最精妙,它不主动运转,而是被动吸收天地灵气。 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里的规则支点,不是“封闭”,不是“挪移”,而是“转化”。 把天地灵气转化为洗髓池水,把无序的能量转化为有序的滋养。 这需要的不是蛮力,是耐心。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幅简陋的草图,沉默了很久。 澜江秘境底下那个法阵,以前看得不详细,以为通幽境就能搞,现在看来布阵者大概率是归真境。 而且不是刚突破的归真境,是那种在归真境浸淫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手。 他对自己的判断越来越确定了。 真玄将草图推到一边,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九幽玄晶。 这是他之前在九幽归墟深处找到的。 当时他的神魂体在归墟中探索,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玄元波动。 他顺着波动找过去,在一条岔道的尽头发现了这块九幽玄晶。 它悬浮在虚空中,周围三尺之内没有任何玄气流动,仿佛它把所有的玄气都吸干了。 他的神魂体将玄晶收入囊中时,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指尖涌入,顺着神魂的脉络向上,直冲识海。 那股力量很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像是把一整座山压进了他的神魂里。 九幽玄晶,布阵的绝佳材料。 它本身蕴含着极其精纯的九幽玄元,可以作为阵法的能量核心,也可以作为符文刻印的载体。 而且它对天地规则有天然的亲和力,用九幽玄晶刻画的符文,规则之力可以发挥到极致。 真玄将九幽玄晶放在桌上,又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一把小刀。 刀身通体银白,刀刃锋利如丝,这是他专门让真武找人打造的刻刀,刀尖细如发丝,可以在九幽玄晶上刻出最精细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九幽玄晶固定在桌上,右手握住刻刀,刀尖抵在玄晶表面。 然后他闭上眼睛。 神识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将整块九幽玄晶笼罩其中。 他能感知到玄晶内部的每一条纹路、每一处杂质、每一丝玄元的流动。 他要在玄晶上刻画一个阵法。 不是澜江秘境底下那种复杂到让人绝望的大型法阵,而是一个小型的、简化的“封禁阵”。 只有一个规则支点,只做一件事:隔绝。 他要验证一件事。 通幽境的神魂、九幽玄晶的材质、他对规则的理解,三者结合,能不能把这阵法复刻出来。 刻刀落下。 刀尖在玄晶表面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 真玄的手很稳,稳得像焊在铁砧上的铁块。 他的神识时刻监视着刀尖的走向,确保每一条刻痕的深度、宽度、角度都精确到毫厘。 第一笔,是一道弧线。 从玄晶的左上角开始,向右下方延伸,画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弧线的深度是头发丝直径的一半,宽度是头发丝直径的两倍,角度是四十五度。 不差一丝一毫。 第二笔,是另一道弧线。 与第一道弧线相交,形成一个闭合的环形。 环形的周长、弧度、交点,全都符合他在纸上画好的草图。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一道又一道纹路在玄晶表面浮现,越来越密,越来越复杂。 真玄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手依然很稳。 刻到第十二笔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玄晶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 他把刻刀放下,拿起桌上的草图,对照着玄晶上的纹路,一笔一笔地核对。 第十二笔的弧度,比草图上画的差了半度。 半度的偏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阵法中,这半度可能就是成功与失败的区别。 规则之力是精确的,差一丝,就是差千里。 他将玄晶上的纹路用神识抹去,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刻得更慢。 每一笔都要反复确认三遍,确认角度对了、深度对了、宽度对了,才刻下一笔。 第十三笔、第十四笔、第十五笔...... 刻到第二十笔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偏差,是他在仔细感受消耗。 刻刀在九幽玄晶上刻画,消耗的不是体力,是神念。 每刻一笔,他的神念就消耗一分。 二十笔下来,他的神念已经消耗了一成。 第二十一笔、二十二笔、二十三笔...... 这一次,他一口气刻到了第三十笔。 封禁阵的核心纹路,全部完成了。 剩下的,是外围的辅助纹路,用来稳定阵法的运转、防止玄元外泄。 他歇了歇,继续刻。 第三十一笔、三十二笔、三十三笔...... 刻到第四十笔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块九幽玄晶,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 弧线、直线、圆环、节点、交叉点,所有的纹路都按照他的设计,精确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还差最后一步。 激活阵法。 真玄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九幽玄晶上。 九幽玄元从掌心涌出,沿着他刻画好的纹路缓缓流转。 玄元所过之处,那些纹路开始发光,幽黑色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玄晶表面流淌。 光越来越亮,纹路越来越清晰。 当最后一缕玄元流遍整个阵法时,玄晶表面猛地一亮,然后便收敛回去,如同之前未激活时一样。 那层幽黑色的光芒缩进了玄晶内部,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 但真玄的神识能感知到,玄晶内部的阵法正在缓缓运转。 规则之力,被撬动了。 他拿起玄晶,握在手中。 一股隔绝之力从玄晶中弥散开来,将他身体周围五丈之内笼罩其中。 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个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的封禁阵,虽然阵法的强度和澜江秘境底下那个法阵比起来,几乎可以说是天壤之别的差距。 但它确确实实运转了。 它的规则支点,确确实实被撬动了。 第454章 九幽玄晶 真玄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九幽玄晶放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起笔来。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九幽玄晶,可承载规则之力,为布阵之上佳材料。 然刻画极为困难,非通幽中后期之神魂,不可为之。” 他停了停,又写道: “阵法之要,不在纹路之繁简,而在规则支点之精准。 支点偏一丝,阵法废千里。”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将那张写满字的白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重新拿起九幽玄晶,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其中。 阵法还在运转。 那股隔绝之力弥散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将以他为圆心的五丈范围和周围的世界隔开了一层。 虽然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掌心的玄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归真境的大能能用阵法撬动天地规则,他也能了。 虽然只是撬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方向对了,路就有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 “师父。”如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弟子有件事想跟师父说。” “进来。”真玄收起法阵,将九幽玄晶收进储物腰带,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古籍和帛书。 如远推门而入,在蒲团上坐下,抱丹后期的修为,根基扎实,真元运转之间圆融无碍。 “什么事?”真玄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如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师父,江湖上那些传言,您听说了吗?” “什么传言?”真玄抿了一口茶,面色平静。 “镇武司携八大门派拜山的事。”如远的声音很平稳,“弟子查过了,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具体是谁,暂时还没查到。但弟子以为,这不像是一般的江湖闲话,更像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远继续说道: “弟子还查到一件事。 谣言的源头,不在云州,在幽州。 而且,传播的路径很有规律。 先从幽州传到岐州,再从岐州传到钦州和朔州,最后才传到云州。 这说明背后的人,对江湖上的消息网络很熟悉。” 真玄放下茶盏,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应该怎么应对?” 如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弟子以为,不宜大动干戈。 查是要查的,可以利用镇武司去查,他们现在应该比我们还慌。 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 谣言止于智者,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散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弟子以为,这件事也许不是坏事。” “哦?”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湖上都在传师父突破通幽境的事,不管谣言怎么传,核心只有一个:真如寺出了通幽境。 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那些眼红真如寺的势力,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只会更忌惮,不会更放肆。” 真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去告诉真明,让他写一份通稿。 就说真如寺是佛门寺院,不参与江湖纷争,也不怕江湖纷争。 各派若想来交流武学、探讨佛法,真如寺扫榻相迎。 但若有人想借机生事,那就先自己掂量掂量自己。。” 如远抱拳道:“弟子明白。” 他站起身来,朝真玄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禅房。 ...... 知客堂的檀香刚点上不久,青烟还在铜炉口盘旋,没来得及散开。 真明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名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名帖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大玄通用的楷书,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名帖的落款让他眉头紧锁,“天蓝世界·丑国·联邦特别事务委员会”。 这个名头,他在陈远志那里见过类似的。 龙国叫“特殊事务处理所”,丑国叫“联邦特别事务委员会”,换汤不换药。 “师兄,人已经在迎客寮等了半个时辰了。” 如澜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道: “一共三个人,领头的叫亨利·摩根,说是丑国在这个世界的全权代表。 化劲中期的修为,带了两个随从,都是化劲初期。” 真明放下名帖,问道,“他们有没有说来做什么?” “说了。说是要谈俘虏的事。” 如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法雨寺那一战,我们抓了史密斯和一百多个丑国士兵。 摩根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回这些人。” 真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任何代价? 真是实力不强口气挺大。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真玄师弟。” 从知客堂到破妄禅院,青石甬道两旁的松柏在暮色中静默如塔。 真明走得很快,僧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走到破妄禅院门口时,院门虚掩着,他敲了三下门。 “师弟,有事。” “进来。” 真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真明推门而入,在蒲团上坐下。 真玄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几本古籍,手边放着一块漆黑的石头,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看了一眼,也没有多问。 知道师弟经常会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小时候就很多瓶瓶罐罐,现在变成了石头。 “丑国人来了。”真明开门见山,“领头的叫亨利·摩根,说是丑国的全权代表。他们要谈俘虏的事,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真玄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化劲中期?” “是。带了两个随从,都是化劲初期。” 真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吧,去见见。” ...... 迎客寮的西厢房里,三个天蓝世界丑国人正襟危坐。 当先一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 他的面容方正,颧骨高耸,一头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油抹得发亮,眼睛是蓝色的,很浅的蓝,像冬天结了冰的湖水。 此刻他正一口一口地喝着茶,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身后坐着两个人,看起来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的手都放在膝盖上,离腰间的手枪不到三寸。 门被推开了。 第455章 “不够” 亨利·摩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显得急切。 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灰色僧袍的身影上,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那一瞬间的失神还是出卖了他,刚刚他很明显惊讶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压制住,但在真玄的神识中,清晰得像黑夜中的萤火。 三个问号。 黑色的,悬浮在那个和尚的头顶上。 “难不成通幽期就是黑色问号?” 摩根暗自想,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亨利·摩根,联邦特别事务委员会负责人,前来拜会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 他的大玄官话说得很标准,咬字清晰,但还是能听出明显的异国口音。 真玄在主位坐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摩根等了两个呼吸,见真玄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直起身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盒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大师,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打开盒盖。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培元丹”三个字。 这是他们从天蓝世界带过来的丹药,虽比谈不上多珍贵,但对化劲期以下的修炼颇有裨益。 旁边还放着几块拳头大的矿石,通体银白,表面隐隐有电弧跳动,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 “这是‘雷光石’,”摩根解释道,“天蓝世界特产的矿石,蕴含纯净的电能。我们的人正在研究如何用这种矿石驱动法器,目前已经有了一些进展。” 真玄的目光在那几块雷光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看了真明一眼。 真明走上前,拿起一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 丹药呈淡黄色,圆润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又拿起一块雷光石,凑近看了看,矿石表面的电弧跳得更急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摩根的官话说得不错。”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学了多久了?” 摩根一怔,没想到真玄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个呼吸,如实答道:“两年。从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开始学。每天四个时辰,雷打不动。” “两年能学到这个程度,不容易。”真玄点了点头,“你以前来过玄国?” “没有。”摩根摇了摇头,“但在天蓝世界,我学过一些东亚历史,也大概了解一点龙国的语言和文字,这边的语言和龙国很相似。” 真玄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丑国在天蓝世界,跟龙国的关系怎么样?” 摩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大师对天蓝世界很了解?”他没有直接回答。 “略知一二。”真玄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龙国的人来过,聊过一些。你们那边的事,贫僧多少知道一点。” 摩根沉默了两个呼吸,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个和尚知道天蓝世界,说明龙国跟他说的东西不少。 龙国在真如寺身上下的本钱,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如果龙国已经把天蓝世界的基本格局、各国实力都告诉了真如寺,那他手里的筹码就少了一大半。 “很紧张。”他终于开口了。 “龙国和丑国在天蓝世界对峙了几十年,谁也不敢先动手,但谁也不会退让。 到了这个世界,情况也没变。 我们在找资源,他们也在找。” 真玄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带了多少人过来?” 摩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战术性地抿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大师,这个数字是丑国的机密——” “贫僧不问你们的部署,只问人数。”真玄打断了他,“龙国在云州登记在册的有八百多人。你们呢?” 摩根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五千到一万之间。具体数字,在下不方便透露。但我们的主力在幽州和钦州,鄞州只是前沿据点。” 真玄没有再问。 摩根坐在对面,表面从容,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被这个和尚牵着鼻子走。 对方不问俘虏,不问赔偿,甚至不问他的来意,先问天蓝世界的局势,再问丑国的家底。 每一句话都像是闲聊,但每一句话都让他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回答就是报家底,不回答作为求人一方又显得很没有诚意。 他在谈判桌上是老手了。 三十年的外交生涯,跟几十个国家的人打过交道,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 强势的、软弱的、狡猾的、老实的,他都有办法应付。 但今天这个对手,他有些拿不准。 这个和尚看似在喝茶,但随口问几个问题,然后等他自己把底牌翻出来。 哎,形势逼人啊。 “大师,”摩根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 “在下此来,是想谈俘虏的事。 法雨寺一战,贵寺俘获了我方一百五十六名人员,其中包括指挥官史密斯中校。 我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回这些人。” 真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切代价?” “一切代价。” 摩根的回答很干脆。 “那你说说,你们能拿出什么?” 摩根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清单,双手递了过来。真明接过,放在真玄面前。 清单上的字迹工整,是大玄文字,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 丹药类:培元丹一百瓶,凝气丹五十瓶。 矿石类:雷光石二十块,赤焰铁十块,寒玉五块。 热武器类:制式手枪五百支,配套子弹五万发,自动步枪两百支,子弹三万发,轻机枪二十挺,子弹一万发,火箭筒十具,榴弹四十枚。 还有一栏,写着“情报”两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丑国已知的关于龙国在玄国活动的全部情报。” 真玄看完,将清单推到一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就是你说的‘一切代价’?” 摩根看着对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心猛的沉了一下。 这张清单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跟这边几个权限最高的人反复沟通、反复争取才拿到的授权。 每一件东西都是丑国在这个世界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可这个和尚只看了一眼,就表达“不够”的意思。 不是都说和尚六根清净吗,那眼前这个屌毛算什么? 第456章 搞敲诈 “大师。”他的声音有些涩: “这已经是我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培元丹和凝气丹是我们从天蓝世界带过来的存货,用一瓶少一瓶。 热武器虽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但威力您应该清楚,五百支枪足够装备一支不小的队伍了。” 真玄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法雨寺下面那条灵脉,你们想要。 但你们不知道那条灵脉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条普通的灵脉,是鄞州北部灵气的源头。 你们占了法雨寺,要是在灵脉上大兴土木,断了灵脉,方圆三百里内的天地灵气都会受到影响。 到时候受害的不只是法雨寺,是鄞州北部的所有生灵。” 摩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在下确实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情报上只说法雨寺下面有灵脉,灵气浓度比周边高出三成。没有说过这是灵气的源头。” 真玄听到这里撇了撇嘴,你当然不知道,我随口说的嘛。 但依然面无表情说道,“所以你们的情报不完整。”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你们以为只是抢一座寺院,占一条灵脉。 但你们不知道,要是一不小心破坏这条灵脉,就是跟整个鄞州北部的生灵为敌。 这笔账,你们算过吗?” 摩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真玄继续说道:“你们抓到的那些人,贫僧可以放。但你们要答应三个条件。” 摩根坐直了身体。 “第一,你们的赔偿要加一倍。培元丹两百瓶,凝气丹一百瓶。雷光石四十块,赤焰铁二十块,寒玉十块。热武器的数量不变,但子弹各加五万发。” 摩根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他清单上的多了一倍。 太特么肉疼了,他刚想再砍价,但真玄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你们在玄国的一切活动,必须向镇武司报备。 在云州,不能私设据点,不能私自招募人手,不能私自收集情报。 你们的人,只能在指定区域内活动。 超出指定区域,必须有镇武司的批文。” 摩根的脸色变了。 这个条件,比第一条狠十倍。 这是在掐丑国的脖子,把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活动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大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条件,在下做不了主。需要国内——” “你可以回去商量。”真玄打断了他,“但你的那些人,贫僧不会一直养着。一天一个人,一两银子。从今天开始算。” 摩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惜不能通知天蓝世界那边,不然真他妈想告诉他们带几百吨金子过来。 不过他估计,随着世界剧变,很快这里的货币应该也会变了。 到了那个时候,桀桀桀,他摩根家族一定要让这个世界的土著见识一下什么是金融战。 还在意淫着以后的幸福生活,就听见那和尚的声音: “一百五十六个人,一天就是一百五十六两银子。 一个月就是四千六百八十两,四舍五入五千两。 很合理吧?” 这句话把摩根干沉默了,他很想现在就带队把龙国人灭了。 该死的龙国人到底跟这和尚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这个土著连四舍五入都知道。 “第三,你们手中关于联邦在玄国活动的情报,全部交给镇武司。不是部分,是全部。” 摩根继续沉默。 第一条是割肉,第二条是断臂,第三条是卖盟友。 三条加在一起,足以让他在国内的政敌抓住把柄,骂他丧权辱国。 但他没有退路。 那些俘虏里,是丑国在这个世界第一批人,他们知道的秘密太多,多到一旦被撬开嘴,丑国在这个世界积攒的所有家底都会暴露。 尤其是史密斯,他知道丑国在幽州、钦州、鄞州三地的所有据点位置,知道丑国在这个世界的情报网络架构,知道丑国接下来三年的扩张计划。 这些秘密,如果被其他势力拿到,丑国在这个世界就彻底被动了。 “大师,”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第三条,在下可以答应。第一条和第二条,在下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真玄站起身来,“三天之后,贫僧等你的答复。”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摩根先生,你的大玄官话说得不错。” ...... 摩根在迎客寮里坐了很久,坐到腿都发麻了。 “摩根先生,”坐在他身后的随从压低声音,“这个牧师,到底什么来头?” 摩根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翻涌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那个和尚头上的三个问号。 黑色的,悬浮在虚空中。 他在天蓝世界没有这种能力。 穿过空间通道之后,第二天一觉醒来,他忽然就能看见这个世界土著头顶上的字了。 灰色的“无威胁”,黄色的“较危险”,红色的“很危险”,暗红色的“非常危险”。 每一种颜色对应一个修为层次,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但那个和尚头上的黑色问号还是第一次见到。 更可怕的是,那个和尚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瞳孔收缩只是一瞬间,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个和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摩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而且,很可悲的是,那和尚看自己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这个人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他修为很恐怖。这个世界的通幽境,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摩根站起身来,“走吧,回幽州。”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真如寺的方向。 ...... 破妄禅院的禅房里,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那块刻好阵法的九幽玄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他将玄晶收进储物腰带。 微微眯着眼睛,在想一个问题。 摩根进门的那一刻,他眼里的震惊和齐宏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陈远志第一次见他时,也是一模一样。 瞳孔收缩,甚至神魂都有轻微波动,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真玄不知道。 但他很明确一点,这些异人应该不是所有人看到他都会震惊。 有意思,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异人,来自同一个世界,有同一种能力? 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57章 破妄禅院的公开课 破防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了整整大半个时辰。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浓墨般的黑,斋堂方向的炊烟还没升起,整座真如寺沉在一种介于夜与昼之间的灰蓝色里。 他推开禅房的门,冷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晨色中像一幅未干透的墨画。 他没有去斋堂,而是径直往后院走去。 早课之前,他习惯先打坐半个时辰。 这是他入寺以来养成的规矩,这么多年了从未间断。 哪怕是在边境跟妖族厮杀了几个月,回到营地的第一件事也是找个僻静处盘膝坐下,将紊乱的气息理顺了才去休息。 如悔说他这是“执念”,他不否认。 重生在这个大时代里,他必须得对得这一张超时空船票。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真气缓缓运转,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 他的修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化劲中期,根基扎实,真气的纯度在同辈中也算上乘。 但此刻他的心思不在修炼上。 他在想今天上午的大课。 三天前,方丈真恒在晚课时宣布了一件事: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师叔祖要开一次公开课,讲异人。 这可不是那种闭门论道的小范围交流,而是全寺公开的大课,真字辈、如字辈、破字辈的弟子都可以去听。 消息传开的时候,斋堂里差点没炸锅。 破防当时正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听见这个消息,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个呼吸。 因为震惊,更因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在后世的史书上,这个时期被记载为“大变革时代”。 那是三个世界开始融合的起点,是旧秩序崩塌、新秩序诞生的转折点。 史书上说,这个时代涌现出了一大批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搅动了天下的风云,改变了武林的格局,也重塑了这方天地的规则。 而他,正站在这个时代的正中央。 破防打坐完毕,去斋堂匆匆用了早粥,便往后山演武场走去。 他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灰色的僧袍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在活动筋骨。 破防扫了一眼,心中暗暗咋舌,少说也有二三百人,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盘膝坐下。 妈的,他都来得够早了,但前面还是已经坐满了。 破字辈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伸长了脖子往主席台的方向看。 破防的师兄破阵坐在他旁边,腰间悬着那柄从边境带回来的戒刀,刀鞘上还残留着之前和妖族战斗过的痕迹。 哎,这师兄还真是节省,换个刀鞘又花不了几个钱。 “听说今天的大课,先是如琦师叔讲。”破阵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他跟异人交过手,就在法雨寺那一战。” “我知道。”破防点了点头,“如琦师叔那一战,斩了三个异人,还生擒了他们的指挥官。” “可不是嘛。”破阵的声音更低了,“我还听说,真玄师叔祖要亲自演示异人的法器。那些法器叫‘枪’,扣一下机关就能打死化劲期的武者,你说邪门不邪门?” 破防没有接话。 枪嘛,他太熟悉了啊,后世连元能导弹都整出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演武场正中央那个简陋的主席台上。 一张长案,一把椅子,案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茶盏。 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但他知道,该来的人,都会来。 破阵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破防没有听进去。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后世史书上的那些记载。 史书上说,真如寺在大变革时期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和包容性。 当其他门派还在纠结于异人的身份和来历、还在争论该不该接纳异人的时候,真如寺已经开始了与龙国人的深度合作。 史书上说,真如寺那“灵活多变”的政策,在这个时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行禅一脉的入世历练,让真如寺在与异人接触的过程中占尽了先机。 他们有人在外面跑,有人跟异人打交道,有人收集情报,有人建立关系网。 当其他门派还在闭门造车的时候,真如寺已经把触角伸到了异人社会的各个角落。 史书上还说,真如寺高层在这个时期展现出了惊人的远见卓识。 他提出的“兼容并包、为我所用”八字方针,成了真如寺后续几十年发展的总纲领。 破防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辰时三刻,晨雾散尽。 如琦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演武场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腰间悬着长刀,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如果说真玄四个徒弟中谁的外貌最像他,那必然是如琦了。 他在案后站定,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双眼睛,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贫僧如琦,破妄禅院弟子。今日受法海祖师之命,先跟大家说说在法雨寺跟异人交手的经历。” 他吐词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破防坐直了身体。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他很兴奋,而且这种兴奋颇为奇异。 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上没有法雨寺之战,可能某本县志上有,就算有估计也只是一段简短的记载,寥寥数语,连参战人员的名字都列不出来。 而此刻,他即将听到亲历者的讲述。 如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展开来。 纸笺上的字迹工整,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总结。 “先声明,贫僧不是想吓唬谁,是想告诉大家,异人的打法变了。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一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的战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贫僧在法雨寺亲眼看见,他们的战术是这样的。 第一轮,迫击炮或者其他炮。炮弹从天上掉下来,覆盖整个战场。 不止是打人,还会打掩体。 德宏方丈身后的殿门、院墙、石柱,全被炸碎了。 你们想想,没了掩体,化劲期的弟子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拿什么挡子弹?” 第458章 如琦讲课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如琦没有停,继续说道: “第二轮,步枪齐射。 几十个人同时开枪,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枪不会瞄准某一个人,而是覆盖整个区域。 你往左躲,子弹往左打。你往右躲,子弹往右打。你站着不动,子弹打得更准。 德宏方丈的护体真元,就是在这一轮被打碎的。” 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第三轮,火箭筒。等你的护体真元碎了,等你的弟子们死的死、伤的伤,他们的单兵重武器才登场。 火箭弹一发就能炸塌半面墙,一发就能把一个化劲期的高手炸飞。 德宏方丈的一个师弟,就是在这一轮被炸断了一条腿。”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伸出三根手指。 “贫僧总结了三句话。 第一句,不给距离。 一旦发现异人,第一时间拉近距离,不要给他们发挥火力的空间。 第二句,不给时间。 冲进去之后,速战速决,不要拖。 第三句,不给机会。 能生擒就生擒,不能生擒就灭口,不要给他们二次反击的可能。”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举手提问。 如琦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过了一会儿如琦收回纸笺,看着台下数百双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贫僧说的‘不给距离、不给时间、不给机会’,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你给异人距离,他们就用炮火覆盖你。 你给异人时间,他们就用步枪压制你。 你给异人机会,他们就用火箭筒解决你。” 他顿了顿,又道:“贫僧在法雨寺,从山门冲到德宏方丈身边,用了不到十个呼吸。这十个呼吸里,贫僧躲了七发子弹。” 台下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仿佛感受到了那一波接一波,一环扣一环的火力覆盖。 一个破字辈的年轻僧人举手站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青涩:“如琦师叔,那咱们怎么破他们的打法?” 如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问得好。贫僧在法雨寺一战后想了想,有几个简单的方案。 第一,化劲期以下的弟子,不跟拿自动步枪的异人正面交手。 你们的速度不够快,反应不够快,护体真元也不够厚。 而自动步枪发射子弹速度很快,正面交手,就是送死。” 第二,化劲期及以上的弟子,必须把轻功练到至少小有成就。 异人的子弹速度是每秒一百丈,你的身法越快,他们越打不中你。 你的身法越诡,他们越不知道你下一步会往哪去。” 说道这里他又补充了一下,“刚刚说的‘秒’是异人的计时单位,大概相当于小半个呼吸。” 然后如琦继续说道: “抱丹期以上的高手,必须学会在异人的火力网中寻找缝隙。 他们的火力覆盖不是密不透风的,总有空隙。 找到空隙,冲进去,拉近距离,靠近了以后,那就是我们的主场了,一刀一个很轻松。” 说完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让破字辈的少部分弟子感觉瘆得慌。 如琦目光扫过台下:“这三条对策,不是贫僧一个人想出来的。是我师父指点过的,贫僧只是验证了一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又一个弟子举手站起来,这回是个如字辈的化劲后期,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如琦师弟,如果异人也有抱丹期的高手,带着武器冲锋,我们的抱丹期能打得过吗?” 如琦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这个问题,贫僧也想过,但没有答案。 目前为止,根据势力的信息,还没见过抱丹期的异人。 但贫僧知道一件事,异人不会永远弱下去。 他们在学习,在适应,在成长。 今天来的只是化劲期的领队,明天来的可能就是抱丹期、蕴丹期了。 到时候,咱们的对手就不只是他们的法器,还有他们的武道。” 他顿了顿,又道:“具体的,一会儿我师父会讲。贫僧只讲法雨寺的战斗经验。别的,不敢多说。”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破防听着听着,也忍不住笑了。 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见过类似的战术总结,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而在当下,如琦师叔就已经把这些经验总结了出来,并且在全寺公开分享。 这说明真如寺的信息流转效率极高,说明破妄禅院的教学体系已经成熟,说明真玄师叔祖的培养方式是对的。 让经历过实战的弟子来讲实战经验,让最有发言权的人来教最需要这些知识的人。 这不是师徒制的单线传授,而是网状的知识共享。 每一个弟子都能从其他人的经验中学习,每一个人的成长都不再局限于自己的师父。 破防想起后世的史书上有这样一段记载: “真如寺之强,不在功法之高深,而在制度之完备。 贡献点制度、授课制度、实战经验分享制度,三制并举,使人人皆可为师,人人皆可为徒。 此乃真如寺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之根本。” 他当时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只觉得是史官的溢美之词。 此刻坐在这座演武场上,听着如琦师叔的讲述,看着周围师兄弟们专注的神情,他才真正理解了那段话的分量。 制度,才是真如寺最大的底牌。 如琦又回答了几个问题,从异人的射击习惯到他们的弹药携带量,从他们的指挥体系到他们的撤退方式。他回答得很详细,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对待,从不敷衍。 到了巳时三刻,如琦收了纸笺,双手合十,朝台下行了一礼。 “贫僧讲完了。下面,请师父来讲异人的来路。” 他退到一旁,在主席台侧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主席台上空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期待着那个灰色僧袍的身影出现。 破防的目光也落在那张空椅子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镇武司对真玄的评价: “真玄,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通幽境,天下第一人。 曾大力推行授课制度,改良贡献制度。” 第459章 《初识异人》 “培养四位如字辈弟子,皆为人中龙凤。 其人性情沉稳,心思缜密,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江湖人称‘普渡慈航’,然真如寺内部,弟子多对其敬而不畏,亲而不狎。” 这段记载,他读过无数遍。 但此刻坐在这里,等着那个人走上台来,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敬而不畏,亲而不狎”的感觉。 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而是润物无声的引导。 台下安静了下来,很明显大家都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演武场入口走了出来。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真玄的步伐不紧不慢,走上主席台,在案后站定,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两口,才抬起头来看向众人。 “都来了?” 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跟一群老朋友聊天。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破防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这位大佬已经是通幽期了啊。 但此刻,坐在破防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喜欢喝茶,会开玩笑,会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惊人的话。 果然,只见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贫僧今日讲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异人的来路。第二,异人的实力。第三,怎么跟异人打交道。” 演武场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真玄缓缓开口: “先说第一件事。异人从天蓝世界来。 那个世界的文明体系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也练武,但世界灵气导致他们不以练武为主,主要还是发展‘科技’。 科技是什么?简单理解就是不用真元,只靠工具和知识来改造世界。” 他的手指在桌上那把手枪上点了点: “刚刚如琦说的枪,就是科技的产物。” 他又从枪里面拆出一颗黄澄澄的铜壳弹,将子弹举高了一些,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子弹’。 扣动这把枪机关,撞针撞击子弹底火,火药燃烧产生高温高压气体,将弹头推出枪管,射向目标。 原理不复杂,但制造工艺很精细。 不是咱们这边能仿制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讲一门与己无关的课。 但台下的破防听得目瞪口呆,这真玄师叔祖是真的牛逼啊,对枪的了解得也太透彻了。 “不同的枪威力不同。”真玄将子弹放在桌上。 “贫僧做过测试,这把手枪的有效杀伤距离是五十丈。 在这个距离内,化劲初期武者的护体真元,能抵挡一发。 化劲中期,能挡三五发,真元就耗尽了。 化劲后期,能挡十几发。”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点了点。 “抱丹初期,护体真元能挡住手枪子弹,但消耗很大。 一颗子弹消耗的真元,够打一掌的。 一百颗子弹,就能把一个抱丹初期的真元耗光。”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当然,你们肯定不会傻到站在那里让他们打。” 说完下面又是笑声一片。 他拿起那把手枪,握在手中。 “贫僧演示一下。”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真玄转过身,面朝演武场东侧的木靶。 那些木靶是方才如琦让人搬来的,一排五个,相距十丈,每个都有碗口粗。 真玄抬起右手,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声音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也刺耳得多,许多前排弟子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都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排木靶。 第一个木靶的中间出现了一个洞,弹头穿过了木靶,嵌在后面的土墙上。 木靶周围的木屑还在簌簌落下,洞口边缘有一圈焦黑,是火药燃烧留下的痕迹。 真玄又扣了两下扳机。 “砰!砰!” 连续两声巨响,第二个和第三个木靶的中间也出现了洞。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从举枪到射击几乎没有间隔,仿佛这柄法器在他手里已经用了很久。 真玄将手枪放在桌上,转身面朝众人。 “看清楚了吗?”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这法器也太厉害了!” “化劲期的护体真元都挡不住?” “你刚刚看见那个弹孔没有?木靶那么厚,一枪就打穿了。” “师叔祖说化劲初期都只能挡一下,那暗劲期不是一枪一个?” 真玄没有制止议论,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两口。 等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方块,放在桌上。 方块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一圈银色的边框,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手机’。 天蓝世界龙国人的器物,用法是用电驱动。 可以千里传音,可以隔空见人,可以查阅各种信息。” 他顿了顿,又道: “但在这边,没电了,就成了废铁。 “电能,是一种天地间的能量,异人可以利用这种能量做很多事情。”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 破防没有笑。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手机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个在后世中人人都有的东西,但在当下,在这座演武场上,这东西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来自科技世界的造物,摆在一位武道宗师的手中,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体系,在这个瞬间产生了交集。 真玄将手机收回袖中,又从桌上拿起那把手枪,在手中转了转。 “这是最低级的法器。 比这大的还有步枪、机枪、火炮、火箭筒,甚至能飞的铁鸟、能下海的铁船、能隔着千里杀人于无形的东西。” 他将手枪放回桌上,“这些东西,威力大,但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需要弹药。弹药打完了,就是一堆废铁。” 台下安静了片刻,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个如字辈的弟子举手站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抱丹中期的修为,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异人为什么要来咱们这边? 他们在天蓝世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 第460章 大智若愚 真玄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面朝台下数百人。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灰色僧袍染成一片淡金。 “贫僧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们听好了。” 台下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异人来到咱们这边,不是偶然。” 真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刻进了空气里: “世界在融合。 两个世界在互相靠近,空间通道在扩大,异人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密。 这不是某个人的意志,是这方天地的意志。”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低阶弟子大多数人都是不知道世界融合的。 破防在后世的史书上读到过“世界融合”无数次。 但此刻,从真玄师叔祖嘴里说出来,这四个字的重量完全不同。 他现在是不是也算历史的亲历者了? 真玄的目光扫过台下,从如字辈的师侄看到破字辈的小辈,从各堂口的执事看到藏心阁的长老。 “贫僧之前突破通幽境的时候,神魂深入九幽归墟,感受到了天地本源的意志。 那道意志告诉贫僧,世界融合,不可逆转。 天蓝世界是第一个,但不一定是最后一个。”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有人面色大变,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交头接耳。 破防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在后世知道,世界融合的进程持续了十来年。 天蓝世界、当前的乾元大世界、还有一个被称为奥法大世界的三个世界在十几年的时间里逐渐靠近、碰撞、融合。 最终,三个世界合而为一,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更大的世界。 但那是后世才知道的事。 而在当下,在真玄师叔祖说出这句话之前,除了极少数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世界在融合。 当然,实际上还会有两个小世界也一同融合,只不过小世界基本上属于是被忽略不计了。 破防看着周围师兄弟们震惊的面孔,心中居然是有些羡慕。 这就是真如寺啊,乾元大世界第一门派,后世新世界的第一门派。 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 他知道他们即将经历什么,知道这个世界即将面临什么,知道真如寺将在这场大变革中扮演什么角色。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历史按照它自己的轨迹展开。 真玄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贫僧知道,这个消息对你们来说很突然。 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不知道就不存在。”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世界融合,对咱们来说,是危机,也是机遇。 危机是,会有越来越多的异人来到咱们这边,他们带着法器,带着科技,带着完全不同的文明体系。 他们会跟咱们抢资源,抢地盘,抢话语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 “机遇是,天地的上限在提升。 以前融丹期就是天花板,现在通幽境已经走通了,归真境也在不远的将来。 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走到那一步。”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眼中无比兴奋,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默默念经。 一个破字辈的年轻弟子举手站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稚嫩,开口问道: “师叔祖,世界融合之后,咱们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真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贫僧不知道。但贫僧知道一件事,不管变成什么样,真如寺都会站着,倒不了。” 他的声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 真玄又回答了几个问题,从异人的社会结构到天蓝世界的国家格局,从异人的法器种类到怎么辨别异人的伪装。 他回答得很详细,但有些问题他只是一带而过,有些问题暂时不方便说的他干脆不回答。 破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佩服。 师叔祖的尺度拿捏得极好。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简直是分寸极佳。 他回答的问题,都是真如寺弟子应该知道的。 他不回答的问题,要么涉及真如寺的核心利益,要么涉及天蓝世界龙国或者丑国的秘密,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破防真的很感慨,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真玄师叔祖,除了武力惊人,就认知、智商和处事这几方面都是完全碾压很多普通弟子的。 难怪自家师祖的原话说: “真玄师弟知进退,明得失,该藏的时候藏得比谁都深,该露的时候露得比谁都亮。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他当时觉得这评价有些夸张,此刻才明白,那评价不但不夸张,甚至还不够。 午时三刻,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这时一个声音从台下响了起来。 “师叔,弟子有一事请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源头。 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接近四十岁的僧人,应该是如字辈。 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动作恭谨而从容。 破防认得他,这是如字辈中比较低调的一个师兄,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但修为扎实,根基稳固。 真玄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说。” 那弟子直起身,目光与真玄对视,“师叔,弟子想请教,突破通幽境的关键是什么?” 演武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弟子脸上,又齐刷刷地转向真玄。 数百道目光,数百颗心跳,数百种期待。 破防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上的衣袍,心跳比方才快了几分。 这特么是干货中的干货啊,即便是来自后世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进入通幽境。 他比其他人都清楚的知道通幽境意味着什么,这特么一百年后通幽境都依然是站在世界最顶端的人。 他想知道师叔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真玄看着那个弟子,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没有嘲讽和敷衍,反倒是长辈看晚辈时的温和。 第461章 今晚加练 “怎么,刚晋升到抱丹期就在想通幽?”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那弟子的脸微微泛红,但没有退缩,只是抱了抱拳:“弟子只是好奇。” “好奇好。”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有好奇心,才有进取心。” 他看着那弟子,话锋一转:“你现在有多少贡献点?” 那弟子一怔,没想到师叔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弟子入寺十六年,但贡献点一直在用着。目前就积攒了一共八百二十点。” 真玄点了点头:“今天刚好把《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挂到善功堂了。五千点一本,努努力,多存贡献点吧。” 台下弟子们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传说中的通幽之秘居然被挂到了善功堂。 那弟子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弟子明白。多谢师叔指点。” 他坐下了,面色看起来平静,但握着佛珠的手指却更紧了。 演武场上的气氛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真玄端起茶盏又喝了两口,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破防看着这一幕,除了敬佩还是敬佩。 这通幽境的突破心得说句不好听的那可是“天下武者梦寐以求的无上秘典”。 没听见前段时间江湖小道消息说镇武司携八大门派准备拜山,共求通幽之秘吗? 但在当下,在真玄师叔祖嘴里,它只是一本放在善功堂里、可以用贡献点兑换的册子。 五千点。 一个蕴丹期的弟子埋头苦干两年,认真做做任务就有了。 这是什么?这是开放,是共享,是“人人皆可为尧舜”。 难怪后世史书上的说真如寺之兴,兴在开放。 功法不藏私,心得不独享。 以贡献点换知识,以知识换实力,以实力换生存。 此乃真如寺能在三界融合之乱世中屹立不倒、反而越做越强之根本原因。 他当时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觉得史官说得太绝对了。 此刻他才明白,史官不是在说大话,只是在陈述事实。 真玄将手枪收进袖中,整了整僧袍。 “今日就到这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去之后,把今天听到的东西好好想一想。想不明白的,问师兄,问师父。再想不明白的,来破妄禅院找贫僧。” 他双手合十,朝台下微微躬身:“阿弥陀佛。” 数百人同时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台上躬身还礼,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多谢师叔!” “多谢师叔祖!” 声浪在演武场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殿脊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真玄点了点头,转身朝台下走去。 灰色的僧袍在日光中一闪,便消失在了演武场的入口处。 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低头沉思,有的还在比划着手枪射击的动作。 破阵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从如琦师叔那里借来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纸。 “师叔祖讲得真好啊,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清楚的课。 破防,你说师叔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跟龙国人到底谈了多少东西?” 破防也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真玄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破妄禅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安静地卧在半山腰上,院墙上的青藤在冬日的阳光下绿得有些突兀。 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寂静的山色中格外清晰。 破防收回目光,跟着人流往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平静,但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今天的大课,他会记一辈子。 因为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了站在时代正中央的感觉。 真如寺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兼容并包,开放共享,不藏私,不独享。 这些在后世史书上被反复称颂的品质,在当下的真如寺已经生根发芽。 破防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他加快了脚步,朝自己的禅房走去。 回到禅房,他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着运功,而是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今日真玄师叔祖大课,讲了三件事。异人的来路,异人的实力,如何应对异人。”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刻进纸里,“师叔祖说,世界在融合。三个世界在互相靠近,这不是偶然,是天地本源的意志。” 他停了停,又写道:“师叔祖还说,通幽境之上,还有归真境。天地的上限在提升,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走到那一步。” 他搁下笔,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暮色。 远处的真如宝殿金顶在月光中若隐若现,经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破防重新提起笔来,在小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这个时代,我参与了。” 他将小本子合上,收进抽屉里,然后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丹田中的真气缓缓流转,他的呼吸越来越绵长,心跳越来越平稳,整个人渐渐沉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破防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甩出脑海,沉入丹田。 真气如江河奔涌,一波接一波,一浪高一浪。 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膜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快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了。 ...... 暮色四合时,破梦刚刚结束了一天的修炼。 他如今总算没有在扫心寮后院那间逼仄的禅房里了。 此刻他面前摊着一本《真如锻气诀》的抄本,是用来给他把一身驳杂的真气转修成真如寺基本真气用的。 也刚好稳住他化劲初期的根基,不至于在杂役的劳作中把修为荒废掉。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暗紫,又从暗紫沉入墨黑。 隔壁传来师兄弟们说话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听得不大真切,但那股子兴奋劲儿,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我今天晚上要加练,世界融合了,异人越来越多,我辈最重要的便是自强!” 第462章 杂役生活 说话的是破志,跟破梦同一批入寺的杂役,后来分到了镇岳堂,性子急,嗓门大,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把见闻翻来覆去地讲好几遍。 “我也加练! 真玄师叔祖那才叫厉害,你知道他怎么演示那‘手枪’的吗? 砰砰砰三枪,三个木靶,弹孔全在正中间,分毫不差!” 这回是破念的声音,比破志沉稳些,但那股子崇拜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破梦靠在墙上,听着隔壁的议论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些师兄弟,来自五湖四海,有世家子弟,有散修后人,有普通百姓家的孩子。 他们不知道世界在融合,不知道天蓝世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科技”两个字怎么写。 但他们已经在讨论异人的打法,讨论法器的弱点,这就是真如寺。 今天他本来也想去听听的,但是介于这次公开课的内容是《初识异人》,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自己对异人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还不如把这一天的时间用来认真修炼。 破梦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走进真如寺的山门,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脚下是一双沾满泥水的黑布鞋。 那时候的他在钦州那个破旧的山洞里,对着油灯写下了贡献点制度和授课制度的方案,以为自己手握改变天下的钥匙,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真如寺会把他当成宝贝供起来。 结果呢? 结果真恒方丈告诉他,你说的这些,真如寺已经做了十多年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后来方丈说,真如寺愿意收他,但从杂役做起。 一年。 这一年里,不能接触功法秘籍,不能进入藏心阁。 扫地、劈柴、挑水、做饭,什么都干。 他答应了。 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后世的他每天都在想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去。 他也很清楚的知道大变革要来了,知道世界在融合,知道三界归一的进程不可逆转。 但他更知道,他一个人的力量,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大时代面前,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所以他几乎是没有犹豫便加入真如寺。 扫心寮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要苦得多。 每天卯时起床,先去后院的水井边打水,把斋堂门口那几口大缸灌满。 一担水百来斤,从水井到斋堂二百来步,他每天要挑上百趟。 他虽有修为在身,但扫心寮的规矩是干活不能使用真气。 他的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又磨破,再结痂。 反反复复了大半个月,才终于长出茧子来。 挑完水去劈柴。 后院的柴房里堆着从后山砍来的松木,碗口粗,一斧子劈下去,木屑四溅。 他刚开始劈的时候掌握不好力道, 要不是把木桩直接砍成两半,要不就是斧头经常卡在木头里。 后来慢慢摸到了门道,看木纹,找缝隙,顺着纹理劈,一斧一个。 劈完柴去扫地。 真如寺大得很,光是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就有方圆几十丈。 他拿着那把比他个头还高的大扫帚,从东扫到西,从西扫到东。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他扫了三百多天,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板有条缝、哪块石板有个缺口。 扫完地去斋堂帮忙。 摘菜、洗米、烧火,什么活都干。 斋堂的师父们不太爱说话,但人都不错。 有时候看他干得累了,会多给他舀一勺菜,或者在碗底藏个馒头。 他每次都默默地吃了,不说什么客气话,但心里记着。 晚上亥时才能歇。 回到那间逼仄的禅房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他会盘膝坐在蒲团上,运转《真如锻气诀》,把白天消耗的真气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一条干涸的溪流重新有了水。 他是重生者,但他没有骄傲。 不对,他应该是骄傲过。 他以为自己手握剧本,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世界呼风唤雨。 结果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真如寺的贡献点制度,已经实施了十多年。 真如寺的授课制度,已经实施了十多年。 他以为自己是先知,其实他只是个后知后觉。 从那天起,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他不再想“我是重生者”这件事,不再想“我比所有人都知道得多”这件事。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最普通的杂役弟子,扫地、劈柴、挑水、做饭。 他认真地扫好每一块石板。 他认真地劈好每一根木柴。 他认真地挑好每一担水。 他认真地做好每一顿饭。 他知道这些事看起来很卑微,但他更知道,一个人连卑微的事都做不好,凭什么去做大事? 扫心寮的首座是真晖师叔祖,一个六十来岁的抱丹期高手,面容方正,话不多,但做事极有章法。 他每天都会来后院转一圈,看看柴房里的柴够不够,看看水缸里的水满不满,看看院子里的落叶扫没扫干净。 他从不多说什么,只是看。 看完了,点点头,就走了。 破梦不知道真晖师叔祖对他的评价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被批评过,因为他真的用心在做了。 三个月后,真晖师叔祖让他开始接触功法。 是《真如七杀拳》的前三式。 说是“接触”,其实就是让他自己看拳谱,自己琢磨,不懂的可以问,但没人会专门教他。 他花了半个月,把前三式练得像模像样,但他不露声色,装作一个普通杂役该有的进度,不快不慢,不显山不露水。 半年后,真晖师叔祖开始让他跟着如字辈的师兄们一起上早课。 他每天寅时起床,先干完自己的杂活,然后赶到藏心阁后面的小佛堂,站在角落里,听如字辈的师兄们诵经、打坐、论法。 九个月后,真晖师叔祖让他开始接触《真如定慧刀》,给了他一本抄本,让他自己练。 他每天傍晚干完活,一个人跑到后山的竹林里,对着月光一刀一刀地劈。 一年后,他通过了考核。 第463章 修炼才是他唯一的答案 考核那天,真晖师叔祖坐在扫心寮的正堂里,面前放着一碗茶。 破梦站在他面前,双手合十,汇报这一年的收获。 在这一年里想通了很多事,无论是刚重生时的那种迷茫和恐惧,还是那种兴奋和不知所措。 亦或是他扫过的每一块石板,劈过的每一根木柴,挑过的每一担水,做过的每一顿饭。 他终于明白了。 重生不是用来骄傲的,是用来敬畏的。 敬畏这个世界,敬畏这个时代,敬畏那些比他走得早、走得快、走得远的人。 真晖师叔祖听完,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去藏心阁领法号吧。” 破梦的鼻子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正堂。 藏心阁的首座是境岳师叔祖,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僧,须眉皆白,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永远在打瞌睡。 破梦跪在蒲团上,境岳师祖问了几个佛经上的问题,他一一作答。 然后境岳师祖拿出戒刀,在他头上落了七刀。 青丝散落一地。 “秦梦生,从今日起,你便是真如寺破字辈弟子。 赐法号破梦。” “破梦”二字,取自“破妄寻真,梦醒归真”。 破梦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发丝,心中居然在想着不是因为自己俗名秦梦生才叫破梦的吗? 罢了罢了。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 这一世,他终于在真如寺扎下了根。 受戒之后,他被分到了如心门下。 如心是如字辈中修为最高的,已经是蕴丹期,他有一门自创的剑法,叫《禅剑》。 武学天赋和悟性在如字辈中独树一帜。 破梦对这个师父很满意。 如心话不多,但做事极有章法。 他从不苛责弟子,也从不过分溺爱。 他给破梦的指导,每一次都在点子上; 他给破梦的丹药,每一粒都是自己省下来的。 破梦有时候会想,如果后世的历史书上有一页是写如心的,那一定是一行很小的字,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在他心里,师父的分量重得不能再重。 此刻,破梦坐在扫心寮的禅房里,听着隔壁师兄弟们的议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啧啧啧,师叔祖是真舍得啊,那本《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就放在善功堂的架子上,跟那些普通功法排在一起,谁都能看!” “谁说不是呢,通幽境的突破心得啊,就这么放着让大家兑换。” “我今天下午刚去善功堂兑换丹药,亲眼看见的。就在对话列表的功夫篇里面。” “那有人换了吗?” “听说还没。五千贡献点,不是小数目。 但肯定有人已经在攒了,你没看今天大课上那个如字辈的师叔问师叔祖了吗? 你想想,连抱丹期的师兄都在问了,那些蕴丹期的师叔师伯们能不动心?” 破梦的眼皮跳了一下。 通幽境的突破心得,在善功堂公开兑换? 这在他前世活好像也没听说过哪家门派会把这种级别的秘典公开放在善功堂里啊? 难道是自己级别不够? 都说功法不传六耳,心得不授外人。 这是江湖上千百年来的规矩。 越是高深的功法,越是要藏着掖着,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传内不传外。 可真玄师叔祖还真就这么干了。 把《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放在善功堂里,谁有贡献点谁就能看。 这是什么?这是要把通幽境的路,铺给所有人走。 此刻他对师叔祖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在后世知道真如寺最终会站在世界之巅,知道真如寺会成为三界融合后最大的势力之一。 原来在这个时候,真如寺已经展现出了格局。 不藏私,不独享,不把知识当成私有财产,而是把它当成可以共享、可以传承、可以让所有人受益的东西。 他们把功法放在善功堂里,谁有本事谁换。 他们把心得写在册子里,谁有贡献点谁看。 你行你就上,你菜就多练。 破梦忽然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隔壁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他没有理会,径直穿过院子,朝善功堂的方向走去。 暮色已经很深了,月亮悄然爬到东边山上,破梦走得不快不慢。 他走到善功堂门口的时候,门还开着。 善功堂的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僧人,化劲期的修为,面容方正,正坐在案后整理文牍。 见破梦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师叔,弟子想看看功法名录。” 那执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大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破梦走到木板前,目光从下往上扫。 杂役篇、入门篇、进阶篇、高深篇。 每一个大类下面又分若干小类,每一门功法后面都标注着兑换所需的贡献点。 他的目光一路往上,停在最上面那一行。 “《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破妄禅院首座真玄著,兑换所需贡献点:五千。”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本典籍为真如寺镇寺之宝,蕴丹修为之下兑换者须经方丈或常务副方丈书面批准。 兑换后可在破妄禅院首座禅房中查阅,不得外借,不得抄录,不得带出破妄禅院。” 听说是一回事,看到是另外一回事。 此刻破梦有点懵,他在善功堂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没有觉得冷,反倒感觉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破梦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因为“从杂役做起”而离开,庆幸自己在扫心寮的那一年没有偷懒,庆幸自己拜在了如心门下,庆幸自己坐上了真如寺这艘大船。 他知道世界剧变之时,也是旧秩序崩塌新秩序诞生之时。 无数门派会在这场大变革中灰飞烟灭,无数高手会在这场大洗牌中跌落神坛。 但真如寺不会。 回到扫心寮的时候,隔壁的议论声已经停了。 师兄弟们大概都睡了,或者还在黑暗中各自想着心事。 破梦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真气缓缓流转,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一世,值了。” 然后他沉入丹田,不再想任何事情。 真气如江河奔涌,一波接一波,一浪高一浪。 他能感觉到,那层通往化劲后期的薄膜正在松动,像春天的冰面下的暗流,随时都会破冰而出。 在这个时代,慢一步,可能就是落后一生。 而他,不想落后。 唯有修炼才是他唯一的答案。 第464章 司正来访 两个月后,破妄禅院。 檐下的铜铃结了薄霜,风吹过时不再叮当作响,而是沉闷的噗噗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院中那棵老槐树那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中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手臂。 墙角那丛翠竹倒是还绿着,只是叶尖泛了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早已完成的《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 他翻开册子,逐页校阅,虽已读过无数遍,仍不时提笔在空白处添几行批注。 有些是修炼时的新体悟,有些是对旧说法的修正,零零碎碎,不成系统,但每一条都是他用亲身经历换来的。 俗话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两个多月前那场公开课的情景,还在脑海中翻涌。 那天他在演武场上讲了半个多时辰,从异人的来路讲到异人的实力,从手枪的原理讲到世界融合。 台下数百双眼睛,有震惊,有好奇,有兴奋,有迷茫。 他讲完之后,数百人同时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台上躬身行礼。 然后便是那股熟悉的感觉,就在那一刻从天而降。 天道反馈来得又快又猛,九幽玄元在他体内奔涌、激荡、融合。 那一波能量涌入丹田,九幽玄元猛地一颤,不到通幽大圆满,但已经往那个方向又迈了一大步。 还是当天,第二波能量则精准地落入了《真如破邪印》的经脉路线中,沿着特定的轨迹奔涌而去。 后来真玄估计应该是陆续有人去善功堂看了那高高挂起的《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小装了一波。 《真如破邪印》是真如寺专门用来克制邪魔歪道的印法,他修炼这门印法有些年头了,早已达到登堂入室的境界。 如今天道替他捅破了最后一层纸。 他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一道淡金色的光印在虚空中浮现,碗口大小,印面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与以往不同,不再是单纯的金色,而是金中透白,像是被什么更纯粹的东西浸透了。 《真如破邪印》的武道真意,名为“除魔破邪”。 这真意不在杀伤,在“净化”。 印出之时,禅光所及,一切邪祟之气皆如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邪祟的怨念、鬼物的阴气、魔修的戾气,在这道真意面前,没有抵抗的余地。 可惜,这门印法对他如今来说,已经用不上了。 九幽玄元至阴至寒,来自九幽深处的本源之力,对鬼物、邪祟的阴寒之力都还猛。 他掌心的九幽玄元一放,那些阴邪之物连逃都来不及。 如果头铁就会被玄元中蕴含的规则之力吞噬殆尽。 完全可以说是鬼物邪祟的爸爸。 而《真如破邪印》再好,也只是工具。 修为到了这个份上,工具的好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将光印收回掌心,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天道若把这波反馈落在《阿难破戒刀》上,他说不定又能在“斩因”基础上再推进一步。 但天道的心思,从来不是他能揣度的。 给什么,便收什么。 目前自己的归真境的神魂,通幽三重楼的修为,《阿难破戒刀》卡在“斩因”,这《真如破邪印》倒是炉火纯青了,有些浪费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房间角落的那张石桌前。 桌上摆着七块九幽玄晶,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这三个月来,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阵法研究上。 从藏心阁搬来的古籍翻烂了好几本,刻刀用坏了数把,九幽玄晶耗费了十几块,才终于摸到了门道。 七块玄晶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彼此之间的距离、角度、高低,全都经过精密计算。 每一块玄晶的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弧线、直线、圆环、节点、交叉点,复杂得像一张精密的蛛网。 这些纹路是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笔都精确到毫厘,差一丝便要重来。 他将右手按在桌上,九幽玄元从掌心涌出,沿着桌面蔓延到七块玄晶之中。 玄晶表面的纹路同时亮起,幽黑色的光芒在符文间流转,像七条被唤醒的游龙。 然后,一股浓郁的灵气从阵法中心弥散开来,像无形的雾气,在室内缓缓扩散。 这房间里的天地灵气,比外面浓厚了将近三倍。 这就是他最近三个月的劳动果实,通过七块玄晶构成的阵法,将这天地灵气汇聚在一起,搞出了一个小型聚灵阵。 不过这七块玄晶日夜不停地运转,也只够覆盖这间禅房。 但这就够了。 他在自己的禅房里修炼,要那么大的范围做什么? 真玄将阵法关闭,玄晶表面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走出禅房,站在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弟。”真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镇武司贺州同司正前来拜会,说想见你一面。 人已经在知客堂等着了。 他说不是公事,是私谊。 但我看他面色,不像只是来叙旧的。”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贺州同?这位镇武司总司长,融丹初期的修为,朝中武将中修为第一人,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突然跑到真如寺来,还指名道姓要见他? 还私谊,自己跟对方有个锤子的私谊。 他整了整僧袍,迈步走出院子。 知客堂的檀香刚点上不久,青烟还在铜炉口盘旋。 贺州同坐在客位上,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今日没穿官袍,只一件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刀鞘乌黑,毫无装饰。 面容方正,浓眉如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真玄踏进知客堂的瞬间,贺州同便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快,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真玄大师,冒昧来访,叨扰了。” 真玄还了一礼,在主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直接开门见山。 第465章 贺州同的解释说明 “贺大人百忙之中抽空来真如寺,想必不是来喝茶的。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贺州同没想到真玄这么直接。 他缓缓坐下,感受到真玄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淡到若不是刻意去感知,根本不会察觉。 但贺州同察觉了。 他是融丹初期,在这个境界浸淫了多年,对力量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 那股气息不是真元,而是一种从规则层面渗透出来的东西。 它不像真元那样炽烈,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冬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彻骨的冰冷。 贺州同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这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对危险的预警。 就这一瞬间,已经感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这还是真玄故意把修为收敛到通幽一重楼的结果,否则真玄怕贺州同吓尿了。 “大师,”贺州同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夫此次前来,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当面恭贺大师晋升通幽境。七百年来第一人,实至名归。” 真玄放下茶盏,看着他:“贺大人客气了。第二件呢?” 贺州同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牍,双手递了过来。 文牍的封口处盖着镇武司的绝密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第二件,是向大师说明一件事。 这两个月来,江湖上流传的‘镇武司携八大门派拜山’的谣言,绝非镇武司所为。 老夫已经查了两个月,今日才把来龙去脉查清楚,便马不停蹄赶来真如寺,当面跟大师说清楚。” 真玄接过文牍,没有打开,放在桌上。 “贺大人请说。” 贺州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 “两个月前,谣言刚起的时候,底下的人起初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江湖人在嚼舌根,但老夫觉得没这么简单,便派了人去查。 查了半个月,查不到源头。 又查了半个月,查到幽州,结果过了半个月,源头又查到岐州。 前几日,终于查到了。” 他直起身,看着真玄的眼睛,一字一顿,“是归墟。”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归墟?那个魔子抱团成立的组织?” “正是。”贺州同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老夫派人查了两个多月,从云州查到幽州,从幽州查到岐州,从岐州查到钦州。 线索断了好几次,每断一次就要重新来过。 前前后后折了七个弟兄,才把这条线捋清楚。” 他从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真玄面前。纸笺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条线和几个红圈。字迹潦草,是匆忙写就的。 “归墟最近把老巢换到了钦州路居府附近。 具体位置还没查到,他们的据点藏得很深。 老夫派了三批人去探,都没结果。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的首领,‘无双娘子’江映月,已经突破到了蕴丹大圆满。”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江映月。 楚州江家的掌上明珠,江月题章会的发起人之一。 当年他在楚州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神助触发条件是“举办大型活动”,性格缺陷是“嗔”和“慢”的结合体。 没想到几年不见,她已经从暗劲巅峰一路突破到了蕴丹大圆满。 神助开启者只要敢无视副作用,那成长速度确实惊人。 “老夫查到的信息,都在这份文牍里。”贺州同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归墟目前在路居府外围的势力范围大概方圆百里,核心成员七十余人,外围成员近两百人。 修为最高的就是江映月,蕴丹大圆满。 下面还有两个蕴丹期中期的副手,一个叫‘黑无常’,一个叫‘白无常’,都是左道旁门出身,手段狠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夫此次来,不只是向大师说明情况。 老夫还要给大师一个态度,归墟虽然只是一个魔崽子抱团的组织,但危害不小。 今天能在江湖上散布谣言,明天就能做更过分的事。 镇武司打算近期动手,荡平归墟。 老夫想问大师一句,真如寺有没有兴趣参与?” 真玄看着贺州同,摇了摇头,“贺大人,你们镇武司解决就好,真如寺没兴趣。” 贺州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和尚的脾气,说不去,就是不去。 再问也是浪费口舌。 “不过,”真玄话锋一转,“贫僧可以给贺大人一个建议。归墟在钦州路居府,离栖云寺不算远。贺大人若需要帮手,不妨先去栖云寺问问。听说尘空禅师欠你们镇武司一个人情。” 贺州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真玄行了一礼。 “大师指点,老夫记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老夫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跟大师当面说清楚。 镇武司是大玄的镇武司,不是某个人的镇武司。 老夫在镇武司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要搞‘携八大门派拜山’这种事。 一来老夫没这个资格,二来老夫也没这个脸面。 大师是通幽境,天下第一人。 老夫就算再不懂事,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所以,老夫今日来,是想请大师相信,镇武司跟真如寺的关系,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生分。 该合作的合作,该来往的来往。 老夫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大师想必也不是。” 真玄看着贺州同,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贺大人言重了。贫僧从来没怀疑过镇武司。 谣言的事,查清楚了就好。 真如寺和镇武司的关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贺州同抱拳还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第466章 归墟搞事情 “大师,老夫再多嘴一句。归墟的事,镇武司会尽快处理。不管大师去不去,老夫都会给大师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荡平归墟之后,老夫会派人把结果送到真如寺。到时候,大师若有兴趣了解详情,随时派人来镇武司问。”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管真如寺出不出手,镇武司都会把归墟的事办了。 至于办完之后,真如寺领不领这个情,那是真如寺的事。 他不强求,也不指望。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贺州同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知客堂。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了。 真玄坐在椅子上,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那份文牍上。 归墟。 钦州路居府。 江映月,蕴丹大圆满。 真是好大的狗胆,蕴丹大圆满都敢这样搞事情了吗? 真以为自己抓不到你们这群下水道的老鼠?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走回了破妄禅院。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真玄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想了半天,他怕镇武司那帮废物又把人放跑了,决定还是自己亲自送江映月一程。 没有急着运功,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 想了一会儿,提起笔来,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江映月的生辰八字,他当然知道。 楚州三美之一,江月题章会的发起人,楚州地面上,知道她生辰八字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当年在楚州的时候,无意间听赵恒提起过。 那碎嘴子说起楚州三美,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 他知道生辰八字就够了。 不需要发丝,不需要指甲,不需要贴身衣物,不需要心头血。 那些浅层媒介,是给修为不够的人用的。 媒介与目标的联系越强,咒法的锁定就越深。 但若施术者自身的修为足够高,高到远超目标,那便不需要任何媒介。 修为和神魂的差距,就是最好的媒介。 通幽三重楼对蕴丹大圆满,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的神念可以直接跨越千里,锁定她的神魂本源,不需要任何外物来搭桥。 《七钉裂魂咒》这些年来真玄很少用,但对咒法本身还是掌握得很透彻的。 若无媒介,咒法仅能干扰对手神念、滞涩其内力运转,难以致命。 若持有发丝、衣物等浅层媒介,可将命钉钉入浅层次神魂,造成持续痛苦。 若持有血液、指甲、生辰八字等深层媒介,则完全锁定其命格,七钉直刺神魂本源。 生辰八字,便是深层媒介。 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是他在天地间留下的第一道痕迹。 那八个字里,藏着一个人的命格、气运、因果线。 有了生辰八字,便等于抓住了他在天地间的那根线头。 顺着线头往下捋,便能找到他的神魂本源。 而江映月的生辰八字,太好找了,甚至街边茶楼的说书先生都能把她的生辰八字倒背如流。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映月的面容。 清冷,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当年在望江楼上,她就是这副模样,从头到尾没有笑过,没有皱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种冷漠,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真玄睁开眼睛,将那写了生辰八字的纸笺拿起来,凑到油灯前点着了。 火苗舔上纸页,橘黄色的火焰从边缘开始吞噬,一点一点向中心蔓延。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那八个字连同灰烬一起,散落在桌面上。 随后便盘膝坐好,再次闭上眼睛。 神魂从识海中探出,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的眉心延伸出去,穿过虚空,指向远方。 归真境的神魂在九幽归墟中穿透层层玄气潮汐,找到隐藏在深处的命格线,甚至比找九幽玄晶要容易一些。 神念穿过虚空,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云州向南延伸。 穿过澜沧府,穿过苍梧府,穿过楚州边境,直抵钦州路居府。 他“看见”了一座隐藏在深山中的院落,院墙高耸,墙头上布满了荆棘和碎玻璃。 院中灯火通明,几个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他的神念越过那些人影,停在一座小楼前。 楼高三层,窗棂上雕着精细的花纹。 楼中没有灯火,只有一个人影盘膝坐在三楼的蒲团上。 江映月。 他的神念顺着生辰八字那条线,一路往下捋,便找到了她的神魂本源。 像一根针找到了线头,像一条河流找到了入海口。 没有阻碍,没有迟疑。 神念探入她的眉心,在她的神魂本源上留下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 第一步,锁定。 完成。 随后便开始凝聚命钉。 以他现在的神魂和修为,凝聚命钉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何止十倍。 以前需要半炷香才能凝聚一枚,如今只需要一个呼吸。 他毫不停歇,继续凝聚。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每一枚命钉都细如发丝,通体呈幽黑色,钉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每一枚命钉都消耗他一成的九幽玄元和神念。 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突破蕴丹武修了。 九幽玄元浑厚如海,神念凝实如铁,凝聚七枚命钉,不过消耗了他不到三成的玄元和神念。 第六枚、第七枚。 七枚命钉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排成一圈,缓缓旋转。 每一枚命钉都通体幽黑,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第二步,凝聚命钉。完成。 他神念锁定了千里之外那道神魂本源上的标记,然后引导着第一枚命钉,从虚空中刺入。 第一钉,碎识海。 钦州,路居府,深山院落。 江映月盘膝坐在三楼蒲团上,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散在身后,面色清冷,没有任何表情。 她今天又乔装打扮,悄无声息的完成了一次神助触发,那股从天而降的能量还在体内流转,将她的修为又往前推了一小截。 修为已经离融丹期不远了。 第467章 咒死和突破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刺入了她的识海,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地扎进了她的神魂深处。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物感,像有什么不属于她的东西在她的神魂中生根发芽。 她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明显感觉到识海正在被一股诡异的力量侵蚀。 这股力量不猛烈,却绵密如丝,无孔不入。 像水银一样渗入她识海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无法集中神念,无法调动真元,甚至连思考都变得滞涩起来。 她想要抵抗,想要将那根“针”逼出去,但她的神念在那枚命钉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命钉上的梵文亮起,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烙在她的神魂上,她的识海像被搅浑的湖水,再也映照不出任何东西。 第一钉,碎识海。完成。 真玄没有停。 第二枚命钉从虚空中浮现,无声无息地刺入江映月的眉心深处。 这一钉钉的不是识海,是神魂的根部。 命钉刺入的瞬间,江映月的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撕裂,无比疼痛,感觉什么东西“断裂”。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 她的神念在一瞬间溃散了大半,再也凝聚不起来。 很快,第三钉,断武脉钉入丹田的一瞬间,她的丹核出现裂纹,真元无法运转。 第四钉,第五钉,第六钉,第七钉...... 七钉齐发,隔空咒杀。 从锁定目标到七钉钉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没有反噬,没有任何不适。 通幽三重楼咒杀蕴丹大圆满,差距太大了,大到他连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两口。 这便是修为碾压的好处,你做任何事,都不会付出代价。 千里之外的钦州路居府,深山院落中。 江映月还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双手结印置于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但她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呼吸已经停了,心跳已经没了。 甚至连神魂都早已经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她就这样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楼下的护法们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修炼,有的在睡觉。 没有人感觉到任何异常,没有人听见任何声响,没有人看见任何影子。 真玄睁开眼睛,收了神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心念一动。 九幽玄元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朵小小的黑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清晰可见,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他收回玄元,莲花消散。 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江映月死了。 归墟群龙无首,短期内翻不起什么浪。 等镇武司查到她的死讯,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仵作会验尸,会写一份详细的验尸报告,会说“死因不明,疑似走火入魔”或者“经脉逆行,五脏俱焚,疑似修炼功法出了岔子”。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贫僧报仇向来是从早到晚。 之前还想着圣人论迹不论心,结果这无双娘子也没老实多久时间。 好消息是这江映月应该吞噬过好几个神助者,这不刚解决完对方自己的神助又涨了一大波。 真玄正要闭上眼睛继续运功,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师弟。”真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真玄起身拉开院门。 真恒站在门外,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月光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间漏下来。 “夏国那边传来的消息。” 真恒端起茶盏,没有喝,握在手中,“山南观掌门,清玄真君,突破通幽境了。” 真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清玄真君。 大夏国师,道门第一人,全真宗祖庭山南观的掌门。 此人在融丹境卡了不知多少年,与玄国的裴千刃并列为当世两大巅峰。 裴千刃突破失败身死道消,没想到清玄真君突破成功了。 “确认了?”真玄问。 “确认了。”真恒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山南观已经对外公布了消息。 赵无忧那边也传回了消息,说是暗线亲眼看见清玄真君从闭关洞中走出来,气息与从前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 “清玄真君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 此人行事极为霸道,说一不二。 当年佛道论战,他在谈判桌上一拍桌子,对面护国寺的长老愣是没敢接话。 听说他只是那股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头,看着真玄: “如今他突破了通幽境,恐怕不会平静。 此人的性子,不是那种突破之后关起门来修炼的人。 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真玄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知道师兄说的“有所动作”是什么意思。 “师兄的意思是?” 真恒摇了摇头。 “没什么意思。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清玄真君这个人,心思深沉,做事从不莽撞。 他既然敢公开宣布突破,就一定有所图,咱们得防着点。 以前佛道之争都是上三寺顶着,特别是护国寺。 现在,你才是个儿高的那个。”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修为高了就这点不好,玄国的、佛门的、禅宗的,有啥屁事都得顶上。 真羡慕那些六亲不认的人啊。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盏茶,真恒便起身告辞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夏国,太乙山。 藏经阁后的密室里,檀香袅袅。 密室不大,四壁无窗,只在高处开了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长案,张远山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碗茶,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位护患真人如今也已经是融丹初期,在山南观中排名前三。 他管着观中的对外事务,佛门的动向、朝廷的态度、各门各派的反应,都是他关注的重点。 第468章 佛道之争 此刻张远山眼下的乌青证明他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坐在他对面的是青莲峰峰主李道玄,须眉皆白,面容清癯。 再旁边是护法长老王清源,身材魁梧,面膛紫黑,一双眼睛却很亮。 两人都是蕴丹大圆满的修为,在两人山南观中一个排名第五一个排名第六。 三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谁都没有说话。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走了进来,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黄色的丝绦,手持一柄拂尘。 面容方正,浓眉如刀,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却亮得惊人。 清玄真君。 大夏国师,全真宗祖庭山南观掌门,赫然是通幽境的修为。 他在主位上坐下,拂尘搭在臂弯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平静,但三人被这目光看得后背微微一紧。 “都说说吧。”清玄真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玄国佛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远山坐直了身体,从案上那堆文牍中抽出一份,双手递了过去。 “掌门,这是最近三个月的情报汇总。情况不容乐观。” 清玄真君接过文牍,翻开来看。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捻胡须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先说玄国境内。”张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佛门这两年声势暴涨,护国寺和真如寺人才辈出,连带着整个禅宗都水涨船高。 以前在玄国还能勉强立足的几个道门小派,已经被挤得没了活路。 上个月,青城观在幽州的分观被迫关闭,观主带着弟子回了夏国。 白云观在钦州的分观也撑不下去了,说是香火太少,入不敷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玄国境内,已经没有一家道门教派能站住脚了。 佛门虽然没驱赶,但道门各派也都被挤压得不再有生存空间。 佛门的寺院开得到处都是,百姓信佛的越来越多,信道的人越来越少。” 李道玄补充道: “上个月,贫道的师侄在云州游历,住在客栈里,隔壁房间的商人听说他是道士,第二天就换了房间。 就怕跟道门扯上关系,得罪了佛门。 你们想想,道门在玄国已经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密室中安静了片刻。 清玄真君没有抬头,继续翻看文牍。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几分。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张远山的声音都郑重了几分。 “最严重的是,佛门已经开始向夏国渗透了。 护国寺在夏国边境设了两个联络点,说是‘文化交流’,实际上就是传教。 真如寺更直接,他们在北凉州的分院离夏国边境不到三百里,行禅一脉那个叫真圆的带着人,隔三差五就往夏国跑。 名义上是游历,实则是摸我们的底。” 他从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清玄真君面前。 纸笺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红圈。 “掌门请看,这是佛门在夏国边境的活动据点。 西和州这边,真如寺的人至少来过三次。 贺州那边,护国寺的人也来过两次。 他们打着‘交流’的旗号,跟边境上的小门派接触,送丹药、送功法、拉关系。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夏国边境上的小门派就要被他们拉过去了。” 王清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不止是小门派。 上个月,钦州那边有个叫‘清风观’的小道观,观主带着三十几个弟子,集体皈依了佛门。 皈依的不是禅宗,是净土宗。 广济寺的慈恩方丈亲自去收的。 清风观在钦州立观百年,就这么没了。” 李道玄恨恨的说道: “百年道统,毁于一旦啊。 今日是清风观,明日就可能是白云观、青城观。 佛门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啊。” 清玄真君将文牍合上,放在桌上,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着。 “所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稳,“佛门已经踩到我们家门口了?” 张远山点了点头: “掌门,弟子说句不好听的。 佛门这是在蚕食。 他们不跟我们正面开战,就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挤我们的生存空间。 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李道玄接过话头,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掌门,佛门在玄国已经把道门连根拔起了。 玄国九州,现在还有哪一家正经道门教派能站住脚?一家都没有。 留下的全是听指挥的。 以前我们还能说,‘玄国是佛门的地盘,道门在那边本来就不好过’。 可现在,他们把手伸到了夏国。 夏国是道门的地盘,六百年来都是。 他们这是想再次掀起佛道之争?” 清玄真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们的意思是佛门已经成了心腹大患,必须要应对?” 三人同时点头。 清玄真君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摘下那卷舆图,摊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玄国画到夏国,从佛门的势力范围画到道门的势力范围。 “正面开战,代价太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佛门有真玄,贫道也是通幽境。 最顶尖战力上,我们不吃亏。 但佛门顶层力量比我们强得多,三上寺加起来,融丹期至少有十个。 我们这边算上紫云和云渊才三个融丹。 打起来,顶层先垮,中层再强也撑不住。”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三人。 “而且,你们想过没有。 佛道两门开战,谁最开心? 一是朝廷。 不管是玄国朝廷还是夏国朝廷,都巴不得我们两败俱伤。 我们打得越狠,朝廷越高兴。 等我们打残了,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我们听还是不听? 二是异人。 现在异人什么情况你们也都清楚,我们和佛门要打得太厉害了,异人占便宜。” 张远山的脸色变了变,“掌门的意思是不打?” 第469章 舆论战 “不是不打,是不能正面打。”清玄真君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佛门用温水煮青蛙,我们也用温水煮青蛙。 他们蚕食我们的地盘,我们就蚕食他们的声望。 不费一兵一卒,慢慢耗。” 李道玄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掌门的意思是,舆论?” “对。舆论。”清玄真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密室中的四个人能听见。 “你们在玄国安排了一些人手,让他们在江湖上散布一些消息。佛门的扩张、真如寺的手段、真玄的修为,这些东西,都可以拿来用。”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 “不用编造,不用捏造,只需要把事实说出来,稍微换一个角度。 比如,缘起寺被灭这件事。真相是什么?是缘起寺先动的手,真如寺反击。 但玄国江湖上没人敢说,或者都在装作不知道。 但如果我们特意强调‘真如寺灭了缘起寺满门’,江湖人会怎么想?” 张远山的眼睛亮了,“他们会觉得真如寺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对。”清玄真君点了点头。 “再比如,佛门在夏国边境传教。 真相是什么?是‘文化交流’。 但我们可以说,‘佛门狼子野心,欲以宗教渗透颠覆夏国道统’。 这话重不重?重。但有没有依据?有。他们确实来了,确实在传教,确实在拉拢小门派。 我们不说谎,我们只说他们想听的那一面。”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舆论战,打的是持久战。 今天散一条消息,明天散一条消息,后天再散一条。 一条两条没人信,十条八条呢?百条千条呢? 时间长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何况我们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王清源点了点头: “掌门说得对。 而且,我们不止可以打舆论战。 还可以暗中扶持佛门内部的反对派。 佛门八宗,不是所有人都服真如寺。 律宗、密宗、华严宗,哪一家没有自己的想法? 我们可以给他们支持,让他们去跟真如寺斗。 佛门内部乱了,我们就有了喘息之机。” 清玄真君看了他一眼: “这个事,你去办。记住,不要暴露。 一旦暴露,立刻切断联系,不要让人查到山南观头上。” 王清源抱拳道:“弟子明白。” 清玄真君又看向张远山: “舆论的事,你来负责。 先从玄国开始,慢慢扩散到夏国。 不要急,不要躁。 这是一盘大棋,需要慢慢下。” 张远山抱拳道:“弟子明白。” 清玄真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月光从通风口漏进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佛门在玄国把道门连根拔起,这是事实。 贫道认了。 但他们把手伸到夏国来,贫道不能忍。 夏国是道门的地盘,六百年前是,六百年后也是。 佛门要来,可以。 但来了就别想走。” 他收回目光,看着三人:“都去吧,按计划行事。注意保密。” 三人站起身来,朝清玄真君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密室。 清玄真君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舆图上,红蓝标记犬牙交错,像两军对垒的阵势。 蓝色的是道门,红色的是佛门。 在玄国境内,几乎全是一片红色,蓝色寥寥无几,像被围困在孤岛上的残兵。 而在夏国境内,蓝色虽然还占着大半,但边境线上已经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像蔓延的火势, 正在一点一点向内地渗透。 看了一会儿,他将那卷舆图收好,放回原处。 ...... 半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对于江湖而言,半年足够让一场风波的余波扩散至整个天下。 尤其是当这场风波牵扯到佛门八宗三上寺的真如寺时。 玄国,梧州,江城。 一座普普通通的酒楼,坐落在普普通通的街巷之中。 江城的武者在整个玄国排不上号,抱丹境便能在这座小城里横着走,至于蕴丹期? 那是各大门派长老级别的存在。 至于更高?江城人没见过,也不想见。 “你们听说了吗?东海云家被灭门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腰里别着一口单刀,刀鞘磨损得厉害,一看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物。 此人姓赵,单名一个“横”字,化劲中期的散修,在江城这地界算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云家?”同桌的年轻人瞪大了眼,“东海云家?那可是有抱丹境老祖坐镇的世家!” “抱丹境?”赵横嗤笑一声,端起了酒碗,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用拇指摩挲着碗沿,“云家老祖抱丹不假,可你知道杀他的是谁?” 年轻人摇头。 赵横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真如寺的人。” 酒楼里本就嘈杂,但赵横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方圆三丈之内竟没了声响。 不是因为他声音大,而是因为那三个字本身就带着分量。 “真如寺......”年轻人喃喃重复了一遍,脸色变了变,“可是,云家和真如寺有什么仇怨?” “仇怨?”赵横冷笑,“云家老祖的嫡长孙,十年前在真如寺听经时犯了色戒,被逐出了山门。云家觉得丢了面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跟真如寺作对,给真如寺使了不少绊子。结果呢?”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全没了”的手势。 “可这也......”年轻人欲言又止。 “这也太狠了?”赵横替他说了出来,“你是想这么说,对不?” 年轻人没吭声,算是默认。 赵横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却没有急着喝,而是望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像是在思考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道:“你知道缘起寺是怎么没的吗?” “缘起寺?”年轻人一愣,“不是说是被大黑天寺的余孽报复了吗......” “呵呵。”赵横打断了他,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复杂: “缘起寺刚和真如寺交恶,就遇到了大黑天寺余孽?有这么巧?” 第470章 议论纷纷 “缘起寺当年那也是三大寺上寺,方圆千里的香火地,怎么可能被大黑天寺余孽给灭了?” 年轻人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赵横也没再往下说,而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老弟,江湖这潭水,深得很。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到处说。”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转身便走。 年轻人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身旁一直没说话的老者这时才缓缓开口:“小陈,你初入江湖,有些事还看不明白。赵横那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怎么说?” 老者捻着胡须,眯起了眼:“真如寺,怎么说呢......你敬它也好,畏它也罢,都无所谓。但你千万别惹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别惹真如寺年轻一辈武者。”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个和尚都喜欢......”老者斟酌了半天,最终选了一个在他看来最贴切的词,“钓鱼。” “钓鱼”这个词,在玄国江湖流传甚广。 起因是一桩旧事。 许多年前有个叫戒定寺的门派,每次对真如寺使阴招、下绊子,都被真如寺真玄给演戏骗着发生冲突然后趁机处理掉对方。 当年的戒定寺法王和方丈也都不是莽夫,但还是中了招。 关键是整个江湖上都差不多快十年以后,遇到了真如寺的如远使用同样的招式才反应过来当年戒定寺是被真如寺阴死了。 这件事后来在江湖上传开,有人在讨论真玄为什么不直接下手。 江湖同道讨论以后得到的结果是真玄应该是要占大义的名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在江湖人看来,却又是另一层意思,这人,太特么阴了。 阴死对方不说,直接还占个名分。 从那以后,江湖上便多了一个说法:真玄爱“钓鱼”。 他等着别人先出手,等着别人犯戒,然后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给予对手最致命的打击。 戒定寺的法王和方丈,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可江湖不在乎真相。 江湖在乎的是故事。 “真如寺的那些老阴货,又钓鱼了。” 这话在玄国武者之间流传甚广,说来也怪,明明是骂人的话,可说起来的时候,大多数人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恶意,反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你看我就说吧”的幸灾乐祸。 玄国人太了解真如寺了。 真如寺是什么地方? 玄国佛门三上寺之一,禅宗核心道场,百年来香火不绝。 你若是好人,真如寺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你若是什么坏人......那你就得小心了。 因为真如寺会真的像江湖上的恩怨门派一样,跟你喊打喊杀,用他们的话说,实力才是真理。 所以玄国人对真如寺的感情很复杂。 真如寺这些年做了多少善事,大家有目共睹。 灾年施粥,荒年减租,疫年赠药,玄国境内的百姓没少受真如寺的恩惠。 但真如寺的手段,狠起来比谁都狠。 缘起寺的下场,戒定寺的遭遇和妖族的结局,这些事都摆在那儿,没人能当作没看见。 可你要说真如寺是大反派? 玄国人大都摇头。 “反派?不至于。真如寺没欺负过平民百姓,也没欺压过小门小派。那些倒霉的,都是自己作死。” 这就是玄国人的普遍看法。 ...... 可在夏国,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夏国,青云城。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三个人正围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浊酒。 这三人是夏国一个小门派“清风剑派”的长老。 说是长老,其实整个门派也就十几个人,掌门也不过是抱丹初期的修为,放在整个夏国,连三流门派都算不上。 但正因为门派小,他们才更关心江湖上的大事。 因为这关系到他们该如何站队,该如何自处。 “听说没有?真如寺又出事了。”说话的是二长老周鹤,四十多岁,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 “出什么事?”三长老宋平夹了一粒花生米,漫不经心地问。 “有人在江湖上散播真如寺的黑历史。”周鹤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得还挺狠的。什么‘佛面兽心’‘伪善宗门’‘杀人不眨眼的大和尚’,怎么难听怎么说。” 大长老方元坐在主位,一直没吭声,这时才缓缓开口:“你笑什么?” “我笑?”周鹤一愣,“我不该笑吗?真如寺这些年已经跑到我们夏国来了,终于有人收拾他们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方元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周鹤,你觉得是谁在散播这些消息?” “谁?”周鹤想了想,“缘起寺的旧部?再不然,就是戒定寺,反正是真如寺的仇敌呗......” “都不像。”方元打断了他。 “为什么?” 方元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想想,真如寺在玄国的地位,那是百年来经营出来的,不是几个谣言就能动摇的。 散播这些消息的人,目的不在玄国,而是在我们夏国。” “在我们夏国?”周鹤不解。 “对。”方元点了点头,“玄国人了解真如寺,知道真如寺的底细,所以这些消息在玄国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可在夏国,真如寺本来就是外来户,本来就被人看不惯,这些消息一传过来,那就是火上浇油。” 宋平放下筷子,接话道: “方师兄说得对。 我前几日在茶馆里听人说起真如寺,差点没把人给骂死。 说什么真如寺的和尚都是表面慈悲、内里狠辣的骗子,说什么真玄就是个披着袈裟的屠夫,越说越离谱。” “那你怎么看?”方元问。 宋平沉吟了片刻,说:“我怎么看?我觉得......真如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坏。” “怎么说?” 第471章 议论纷纷2 “你们想啊,真如寺在夏国确实做了不少事。”宋平掰着手指头算。 “三年前,夏国北边闹瘟疫,是真如寺派了僧人来义诊赠药。 一年前,青云城发大水,是真如寺分寺开仓放粮,救了半个城的人。 这些事,做不了假。” 周鹤哼了一声:“做点善事怎么了?那是他们应该做的。他们占了夏国那么多香火地,收了多少香火钱,做这点事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宋平看了他一眼,“二师兄,咱们清风剑派也是吃香火的,你问问掌门师兄,咱们做过几件善事?” 周鹤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方元这时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真如寺在夏国名声不好,是有原因的。”他说。 “一来,他们是外来户,夏国人天生排外。 二来,真如寺的实力太强了,强到夏国本土的道门都压不住他们,这种压制,自然会招来嫉恨。 三来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院门方向,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 “真如寺的手段,确实够狠。 当年缘起寺旧事,虽然都知道是对方先对真恒方丈出手,且明面上来说找不出真如寺半点毛病。 可咱们都明白,那是一场灭门。 灭的是佛门同修,杀的是和尚。 这种事,放在哪个国家,都不会让人舒服。” 周鹤和宋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方元将杯中茶喝完,站起身,负手望着院中的那棵老树。 “所以我说,外面那些人骂真如寺,不是没有道理。 但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真如寺就算真有什么黑历史,那也是跟那些大门大派之间的恩怨,跟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没关系。 咱们别去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师弟,目光认真起来: “记住,以后在外面说话,别跟着骂真如寺。 真如寺的和尚是不是伪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真如寺的和尚咱们惹不起。” ...... 时间一晃,又过了半年。 暮色四合,太乙山的轮廓在最后一抹余晖中渐渐模糊。 山南观藏经阁后的密室里,灯火将四壁照得一片通明。 张远山坐在黄花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牍,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些是从夏国各地联络点送来的情报汇总,记录了近半年来江湖上关于真如寺的各种议论。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李道玄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喝着茶,节奏不紧不慢。 王清源坐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面色阴沉。 “师兄,这是上个月的舆情汇总。”张远山从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李道玄面前。 “真如寺在西和州的传教活动,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们已经发展了几百个信众,还在州城边上买了一块地,说要建分院。 当地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摆明了是看风向。” 李道玄拿起纸笺,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几百个信徒?这才多久功夫。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西和州就要被佛门给渗透干净了。” 王清源从角落里站起身来,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纸笺,拳头攥紧了。 “掌门那边怎么说?” “掌门说,按计划行事。”张远山从文牍中又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桌子中央。 “舆论战的效果已经出来了。 玄国那边,茶馆酒肆里关于真如寺的议论越来越多,虽然玄国人不太当真,但至少说明我们的消息渠道是通的。 夏国这边效果更好,尤其是边境三个州,老百姓对佛门的印象已经很差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笺上点了点。 “上个月,邰洲那边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真如寺的和尚在街上化缘,被几个地痞围住了,骂他是‘伪善和尚’。 那和尚没有还手,只是念了声佛号就走了。 可第二天,那几个地痞就被打了。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但所有人都说是真如寺派人干的。 消息传开,邰洲的老百姓对佛门更反感了。” 李道玄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叫‘欲加之罪’。不是我们编的,是他们自己惹的事。 那几个地痞被打,也许跟真如寺没关系,也许是他们自己得罪了别人。 但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真如寺的和尚来了,然后地痞就被打了。 这就够了。” 王清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效果是有了,但速度太慢。 按照这个进度,没有三五年,根本动摇不了真如寺的根基。” “不急。”张远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掌门也说了,这是一盘大棋,要慢慢下。 舆论战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等佛门的声望垮了,我们再去收拢那些被佛门挤压的小门派,不费一兵一卒。” 三人在密室中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下一步的计划反复推敲了几遍,才各自散去。 确实,这一年里,江湖上多了许多关于真如寺的议论。 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后来渐渐成了茶馆酒肆里的固定话题。 说书先生们翻来覆去地讲,听众们翻来覆去地听,越听越觉得真如寺这座佛门圣地,底子并不那么干净。 最先传开的,是戒定寺的事。 那日傍晚,钦州碧波城的茶馆里坐满了人。 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放下茶碗,抹了抹嘴,压低声音对邻桌的几个人说: “你们知道戒定寺是怎么没的吗?对外说是苦清方丈自残三掌,真玄大师被迫反击。 可你们想想,苦清一个抱丹圆满,自残三掌之后修为跌到抱丹后期,真玄那时候对外可是化劲圆满。 一个化劲圆满,能一刀劈了抱丹后期?这不是明摆着钓鱼吗?” 邻桌一个年轻后生皱起眉头:“你是说,真玄大师故意隐藏修为,引诱苦清出手?” 行商嘿嘿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们自己琢磨琢磨,真玄大师那时候要是早就是抱丹期了,他藏着不露,等苦清出手了才亮刀。 这不是钓鱼是什么?” 第472章 纷纷扰扰3 “戒定寺的法王苦明也是,在澜江秘境门口挑衅真玄的徒弟,被真玄一刀劈了。 苦清来讨公道,又被一刀劈了。 而且每次真玄大师都‘带伤险胜’。 你说巧不巧?”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黑心和尚不是白叫的”,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但没有人真的在意。 玄国的武者们对真如寺的态度,从来都是又敬又畏。 敬的是真如寺确实能打,万妖窟说灭就灭,白龙王说砍就砍。 畏的是真如寺的手段,从上到下,从方丈到弟子,没一个是好惹的。 惹了护国寺,最多被教训一顿;惹了真如寺,那就不好说了。 至于那些黑历史,玄国武者们心知肚明,但没人觉得真如寺是反派。 戒定寺的事,归根结底是戒定寺先动的手。 苦明以大欺小,苦清以势压人,被反杀了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缘起寺的事更不用说,慧观带人偷袭真恒,打伤了真如寺方丈,真如寺报复回来,天经地义。 江湖人讲究的就是这个,你砍我一刀,我还你一刀,谁也别喊冤。 至于真玄喜欢演戏钓鱼,那是他的本事。 人家能藏住修为,那是人家的能耐。 你被钓了,只能怪自己眼力不够。 玄国武者们嘴上说着“黑心和尚”,心里却是服气的。 真玄的实力摆在那里,通幽境,天下第一人,不服不行。 况且真如寺做事有底线。 从不欺负弱小,从不滥杀无辜。 死在他们手里的,要么是仇家,要么是妖邪,要么是主动挑衅的。 这一点,江湖上谁都说不出什么。 戒定寺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缘起寺是偷袭在先。 那些被灭的门派,哪一家不是先动了手? 真如寺从来不主动挑事,但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挑事的人。 有人说真如寺是“面善心黑”,这话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服气。 有人说真如寺是“笑面虎”,这话也是褒贬参半。 但他们知道,真如寺的刀,从来只砍该砍的人。 ...... 梧州与夏国交界的青羊镇上,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茶摊。 掌柜的姓孙,年轻时走南闯北,后来腿受了伤便在此处扎了根。 他的茶不怎么样,但消息灵通,南来北往的行商走累了都在他这儿歇脚,天南地北的消息便也跟着在这里汇聚。 这日傍晚,暮色从谷口灌进来,将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茶摊上坐了五六个人,靠路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行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道士,背着一柄桃木剑,道袍袖口磨得发白。 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佩刀的年轻人,像是哪个小门派的弟子。 那行商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茶,压低声音道: “你们听说了吗? 玄国那个真如寺,又往西和州派人了。 这回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光明正大地去。说是‘文化交流’,实际上是去传教的。” 那道士放下茶碗,眉头微微一动:“真如寺?就是那个出了通幽境和尚的真如寺?” “可不是嘛。”行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普渡慈航,通幽境,天下第一人。 可你们知道这位普渡慈航以前叫什么吗? 黑心和尚。黑心啊,你们想想,一个和尚,被江湖人叫黑心,那是什么成色?” 角落里一个年轻弟子插嘴道:“我听说,这位真玄大师杀人不眨眼,跟他动过手的,没一个活下来的。” 行商嘿嘿一笑: “何止是杀人不眨眼。 听说他最爱演戏,明明修为比人家高出一大截,偏要装成旗鼓相当,等人家出全力了他才一刀砍了。 对了,还有那玄国的缘起寺,听说也是被真如寺灭的。 你们想想,一个佛门寺院,灭另一个佛门寺院,这算什么?这不是魔教才干的事吗?” 那道士捻了捻胡须,缓缓开口: “贫道听说真如寺在玄国一手遮天,谁敢说个不字,轻则被排挤,重则被灭门。 护国寺是禅宗上寺,都得看真如寺的脸色行事。 玄国那些道门小派,更是被挤得没了活路,一个个灰溜溜地回了夏国。” 年轻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霸道?” “霸道?”行商冷笑一声: “何止是霸道。真如寺那帮和尚,面善心黑。 表面上慈悲为怀,普渡慈航,暗地里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真玄大师,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 可你们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吗?数都数不过来。” 茶摊上安静了片刻,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在夏国人心中,于玄国人心中真如寺的形象截然不同。 特别是最近一年,真如寺的形象简直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了形象了。 玄国人觉得真如寺不好惹,但至少讲道理、有底线。 夏国人却觉得真如寺就是一群伪善的和尚,嘴上说着慈悲为怀,手里握着杀人的刀。 真如寺在夏国边境的传教活动,更让夏国人觉得这是赤裸裸的入侵,是佛门对道门的挑衅。 那道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贫道听说,真如寺已经在西和州站稳了脚跟,收了不少信徒。 再这样下去,咱们夏国的道门怕是要被他们挤垮了。 那些小门小派,本来就日子难过,佛门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行商端起茶碗,一口喝干,放下,抹了抹嘴: “挤垮?我看没那么容易。 山南观的清玄真君也突破了通幽境,咱们夏国也有通幽境了。 真如寺想过来,得问问清玄真君答不答应。 掌门真人闭关那么多年,一朝破境,岂是吃素的?” 那道士点了点头: “清玄真君是咱们夏国的国师,道门第一人。 他老人家既然突破了,就不会坐视佛门在夏国胡来。 贫道听说,山南观已经在调兵遣将了,要跟真如寺掰掰手腕。 听说张远山护法亲自带队,在西和州边境设了三个联络点,专门盯着佛门的动静。”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暮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第473章 开闪避 茶摊上的几个人陆续散了,各自带着心事走进夜色中。 真如寺,藏心阁,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 真明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牍,每一页都记录了近一年来江湖上关于真如寺的各种议论。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窗外那丛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从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真恒面前。 “方丈师兄,这是知客堂近收集到的舆情汇总。情况不太乐观。”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拿起那张纸笺,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 “戒定寺的事,缘起寺的事,真玄师弟的修为,全都被人翻出来了。” 真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而且,这些议论不是自然流传的,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从传播的路径和节奏来看,跟上次‘镇武司携八大门派拜山’的谣言如出一辙。 先从一个地方冒出来,然后迅速扩散到各地,像有人在指挥一样。” 他翻开另一份文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比如,戒定寺的事。 最先是在幽州传开的,三天之内就传到了岐州和钦州,第四天就传遍了整个玄国。 这不是口口相传能做到的,一定是有人在不同地方同时放出了消息。 同样的,缘起寺的事,也是这个节奏。 先是在朔州出现,然后迅速扩散。 我们查了传播的节点,发现有几个关键人物,都是江湖风媒。 但问了一圈,都说消息是听别人说的,找不到源头。” 真恒放下纸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横梁上那幅木雕已经有些年头了,雕的是佛祖拈花,迦叶微笑。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查到源头了吗?” 真明摇了摇头: “没有。对方的藏得很深,每次都是通过不同的渠道放出来的消息。 有时候是江湖风媒,有时候是说书先生,有时候是茶楼酒肆里的闲客。 查来查去,查不到幕后的人。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消息的源头不在玄国。 玄国的江湖风媒我们大多有联络,谁在替谁办事,心里都有数。 但这次的消息,不像是从我们熟悉的路子出来的。” 他顿了顿,从文牍中抽出一张信纸,推到真恒面前。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是幽州联络点的急报。 “这是昨日刚收到的。 幽州那边有个说书先生,喝了酒之后跟人吹牛,说他那些段子是从夏国那边传过来的。 当时没人当真,但我们的暗线记下了。 第二天去问那说书先生,他矢口否认,说是喝醉了胡说八道。 但我们的暗线注意到,他说‘夏国’两个字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 真恒缓缓开口:“夏国?” “大概率是。”真明点了点头。 “而且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每次消息放出来的时机都很讲究,都是在佛门有大动作之后,或者是在真如寺有重大消息公布之后。 比如,真玄师弟那场公开课之后不到半个月,关于戒定寺的议论就冒出来了。 比如,我们在西和州传教的消息传回玄国之后,关于真如寺‘面善心黑’的说法就开始扩散。”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 “这说明对方一直在盯着我们,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甚至可能在我们内部有眼线,虽然不一定是高层,但至少能接触到我们的行动计划。” 真恒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 “走,去破妄禅院。叫上真玄师弟,一起议一议。” 真明应了一声,收起桌上的文牍,跟在真恒身后走出了知客堂。 两人沿着青石甬道朝破妄禅院走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另一边,真玄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墙角那十八块九幽玄晶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阵法还在运转,房间里的天地灵气比外面浓厚了将近七倍。 没有错,这聚灵阵又被真玄改良过了,主打一个学者型和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真恒和真明一前一后走进院子,便站起身来。 “师兄,怎么了?” 真恒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感受到周边的灵气,挑了挑眉,“你这是又给升级了?师弟在阵法上的造诣越来越高了。” 真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略懂一二。” 真恒嘴角一抽,妈的忘记开闪避,早知道就不夸他了。 真明坐在他旁边,从文牍中抽出一份汇总,放在桌上。 石桌冰凉,真明用手拂了拂上面的落叶,开口问道: “江湖上最近关于真如寺的议论,你听说了吗?” 真玄在两人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先闻了闻茶香,才抿了一口。 然后才不急不缓的说道: “听说了。说贫僧是黑心和尚,说真如寺面善心黑,说我们灭了缘起寺满门。 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没什么新鲜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真明看着他的表情,见他没有丝毫动怒的意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位师弟的脾气,不在意的事从不放在心上,但这次的事,怕是不能不在意了。 “不是新鲜不新鲜的问题,”真明的声音很郑重,将那份汇总推到真玄面前: “是这些议论在扩散,而且是有组织地扩散。 玄国境内还好,大家知道底细,不信那些东西。 但夏国那边不一样,夏国人对我们不了解,听了这些议论,对真如寺的印象很不好。 长此以往,我们在夏国的传教活动会受阻,影响我们的五年扩张计划。” 他翻开文牍,指着上面几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 “尤其是西和州那边,我们刚收了几百个信众,就有人在街上骂我们是‘伪善和尚’。 虽然骂的是和尚,但那些信众听了,心里能没有想法? 再这样下去,我们在夏国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就要被这些议论毁掉了。”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真玄脸上,“师弟,你的看法呢?” 真玄想了想,开口问道:“师兄,这些议论,哪一句是假的?” 真恒一怔。 第474章 通幽大圆满 “戒定寺的事,是不是真的?是。 缘起寺的事,是不是真的?是。 贫僧是不是喜欢隐藏修为?也是。 这些事,人家没说谎,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 至于他们怎么解读,那是他们的事。 我们堵不住天下人的嘴,也堵不住天下人的脑子。” 真明的眉头皱了起来。“师弟,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不是不做,是不要急着做。”真玄放下双手,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先看看,看看这些议论会发展成什么样。 如果只是街谈巷议,由它去。 如果找到了在背后持续操纵的人,到时候再出手,一网打尽。 现在出手,反倒打草惊蛇。 对方藏在暗处,我们跳到明处,吃亏的是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这些议论传了这么久,真如寺的香火少了吗? 弟子少了吗?没有。反而更多了。 因为江湖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们知道真如寺做事有底线,知道真如寺从不欺负弱小。 那些所谓的黑历史,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江湖恩怨。 你杀我,我杀你,天经地义。” 真明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这个师弟确实很通透。 真明这时候却有些着急,“师弟说得有道理。但夏国那边——” “夏国那边的事,不着急。”真玄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夏国是道门的地盘,我们在那边传教,本来就容易引起反弹。 加上这些议论,反弹会更厉害。 但这不是坏事。 反弹越厉害,说明我们做对了。 他们越怕什么,我们越要做什么。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议论是从夏国传过来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夏国的道门坐不住了。 他们怕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们怕,我们就赢了。” 真恒看着真玄笑了笑。 这个师弟,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那就先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真明,你让各联络点继续收集情报,重点留意夏国那边的动向。 一旦发现幕后的人,立刻上报。 不要打草惊蛇,先把网撒下去,等鱼都进来了再收。” 真明抱拳道:“是。” 真恒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朝院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师弟,你这最新的聚灵阵?” 真玄毫不犹豫:“安排!” 真恒哈哈大笑,大步走出了院子。 真明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甬道上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真玄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暮色中。 他当然知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些议论的节奏、传播的路径、放出来的时机,都带着明显的策划痕迹。 从幽州到岐州,从岐州到钦州,从钦州到云州,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时间和地点都掐得极准。 正如真明师兄说的那样,这绝不是自然传播能做到的。 但他不在乎。 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那些议论让他又装到了。 特别是江湖上议论真如寺“面善心黑”的时候。 那段时间,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是关于真如寺的闲话。 有人绘声绘色地讲真玄钓鱼的故事,有人添油加醋地说缘起寺的灭门惨案。 真玄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禅房里修炼。 但那股熟悉的感觉从天而降,九幽玄元在体内奔涌、激荡、融合,将他从通幽三重楼推到了通幽大圆满。 这可是通幽大圆满啊。 人在家中坐,修为从天上来。 后来“真如寺是伪善和尚集中营”的说法又传到玄国,茶馆里炸开了锅。 有人替真如寺说话,有人跟着起哄,吵得不可开交。 反正说到伪善就必然逃不过普渡慈航大师,必然逃不过真玄的传奇故事。 结果便是后面又有神助能量来得又快又猛,直接砸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那柄无形之刀猛地一颤,刀身上的纹路又亮了几条。 阿难破戒刀的武道真意在斩因这一境界又向前走了一步。 此刻真玄丹田中的九幽玄元已经凝实到了极致。 那团幽黑色的气息不再像是薄雾,而是像水银一样厚重,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浑厚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通幽大圆满了。 作为七百年来第一个通幽境,也是七百年来第一个通幽大圆满。 他的寿元已经超过了六百岁,可他今年才五十出头。 他还有五百多年的时间,去走那条还没有人走过的路。 归真境。 而那柄存在于识海深处的无形之刀,刀身上的纹路正在一条一条地亮起。 从“破戒”到“斩业”,从“斩业”到“斩因”。 每一层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破戒斩的是戒体,斩业斩的是业力,斩的是存在之基,而斩因斩的是因果之源头。 一刀下去,不只是杀死一个人,而是让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天地间关于他的一切痕迹,全部抹去。 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东西证明他来过。 他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阿难破戒刀》的“斩因”。 这道真意他还没在谁身上用过,有点过于狠了。 真玄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识海。 那柄刀悬浮在识海正中央,刀身漆黑如墨,隐隐有幽光流转。 刀身上的纹路他已经能看清大半,从刀柄到刀尖,密密麻麻。 每一条纹路都对应着天地间的一道规则。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刀的刀柄,刀身上的幽光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将他的整条右臂笼罩在一片幽黑之中。 他睁开眼睛,收回玄元,然后便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走回了禅房。 九幽玄晶在角落的石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阵法还在运转。 他不再去想那些议论,不再去想幕后的人,不再去想佛道之争。 那些事,有真恒和真明去操心,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变强。 强到佛门道门之争,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强到这盘棋无论怎么下,他都可以有掀桌子的资本。 第475章 十万火急 笔架山的杜鹃花开得正盛,从山脚一路烧到半山腰,像是谁把晚霞裁了一块铺在山上。 但真如寺的僧人们无人有暇欣赏这暮春景致。 辰时三刻,藏心阁二楼的议事厅大门“砰”地推开,真明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手中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急报,纸页上的墨迹还未干透,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的面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眉宇间那股书卷气被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取代。 “快!飞符传讯!方丈请各位常委立刻到藏心阁议事!”他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惊起了几只在檐下栖息的飞鸟。 半个时辰前,真恒正在方丈禅房批阅文牍。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各分寺送来的月度报告,他一份一份地看,用朱笔在需要改进的地方批注。 窗外阳光正好,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翻开下一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丈师兄,真明师兄请您立刻去藏心阁,有紧急大事!” 是如澜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真恒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什么也没问,将桌上的文牍摞成一叠推到桌角,整了整僧袍,推门而出。 他的步伐很快,僧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但他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与此同时,破妄禅院里,真寂正站在老槐树下教导几个破字辈的弟子练拳。 今天是真寂的公开课,他的《空性拳》全寺第一,刚猛凌厉,每一拳打出都有风雷之声。 但他今日没有出手演示,只是站在那里,用低沉的声音讲解拳理。 “空性拳的要义不在力,在‘空’。空不是没有,是无限可能。你们练了这么多年,还在用死力,这是把自己框住了。” 破防站在最前面,听得最认真。 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化劲后期,在破字辈中算是出挑的,但这次听真寂师伯讲课,都觉得自己的拳法还有太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真寂正要继续往下讲,一个知客僧从院门外快步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 “师叔,方丈请您立刻去藏心阁议事。真明师兄说,十万火急。” 真寂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练”,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步伐极快,几步就消失在了甬道的拐角处。 破防站在原地,看着师伯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他在真如寺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知客僧用“十万火急”四个字。 镇岳堂的演武场上,真武正在带队训练。 几十个弟子两两对练,刀光剑影,喊声震天。 真武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如炬地盯着每一组弟子的招式。 “如峰,你的刀偏了三分。劈出去之前先看对手的肩膀,肩膀一动,你就知道他要往哪边闪。” “破缺,你太急了。对手还没动你就先动了,这不是先发制人,是自乱阵脚。” 他正说着,一个传令兵从场外跑来,递上一张纸条。 真武接过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转身就走。 走到场边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所有人继续练,不准偷懒。”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真圆从东跨院赶过来的时候,僧袍的扣子都没系好。 他正在跟几个行禅一脉的弟子商议夏国边境传教的事,收到消息后二话没说就往外走。 明心跟在他身后,面色也不大好看。 “师父,出什么事了?”明心压低声音问。 “等我去了就知道。”真圆的回答很简短,步伐没有停。 藏心阁二楼,长案上已经摆好了茶盏和文牍。 金刚石桌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能照见天花板的横梁。 窗外的古松枝干探进檐下,松针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真明站在长案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急报,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中的凝重怎么都藏不住。 真恒第一个到。 他走进议事厅,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真明手里的急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真寂第二个到。 他最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在左手边第一席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浓眉紧锁。 真武第三个到。 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劲装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他在真寂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真明身上。 “师弟,到底什么事?搞这么大阵仗?” 真明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的座位。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等人齐。 真武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面色沉了下来。 真圆和真悟一前一后走进来。 真圆在主位右侧坐下,真悟则往后面坐,面色沉稳。 “什么情况?” 真圆刚一坐下,面对真恒,开口就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真恒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等人都到齐了再说。” 境修境空等常委也陆续到了。 真玄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原本是在闭关的,也被这“十万火急”四个字召唤来了。 但他依然是步伐不紧不慢,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走进议事厅时,他看了一眼众人的面色,什么也没说,在真武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境心和境真也到了。 两位老僧坐在长桌右侧,面色平静,但眼中都带着一丝凝重。 真恒看大家有些紧张,于是笑了笑,说道: “今日开这个常委扩大会议,有两件大事要说。第一件,贫僧先要恭喜境真师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坐在长桌右侧第三位的灰袍老僧身上,嘴角浮起笑意: “师叔闭关半年,一朝破境,真如寺又添一位融丹高手。 这是寺里的大喜事,也是佛门的大喜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境真身上。 这位在秘境里困了五十年的老僧,面容方正,沉默寡言,眉毛已经白了,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僧袍,整个人朴素得像寺院里打杂的老头。 第476章 全面融合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浑厚、沉凝、圆融,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分明是融丹初期的修为。 境真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而低沉:“方丈客气了。老衲不过是运气好,当不得‘大喜’二字。” “师叔太谦虚了。”坐在他对面的真圆放下茶盏,笑着接话。 “蕴丹破融丹,这道坎拦住了多少人? 师叔能迈过去,靠的不是运气,是几十年的积累。 这份厚积薄发,才是真本事。” 境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本就不善言辞,在秘境里困了五十年,越发不爱说话了。 但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轻视。 真恒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声音变得正式起来: “法远师叔祖还在闭关,今日就不惊动他了。 他老人家闭关前说了,寺里的事,咱们自己定,不用等他。 今日临时召集诸位,是因为出了一件大事。 真明,你来说。” 真明站起身来,走到长案前端,面朝众人。 他没有翻开文牍,那些数字和细节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诸位,今日临时召开这个常委扩大会,确实是因为出了一件大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前些日子,真玄师弟闭关感悟天地本源的时候,察觉到天地大变。 而且这次的变化和之前不一样,属于是重大变化。 真玄师弟特意叮嘱,让我们大家重点关注近期的大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相信大家也都已经感知到了,修炼又容易了一些。 至少贫僧这些天运功,真元的运转速度比一个月前快了将近一成。 这一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真武坐在长桌右侧第二席,闻言点了点头,接口道: “师弟说得对。 贫僧也有感觉,一个月前炼化一粒凝元丹需要三天,现在两天半就够了。 速度快了不说,真元的纯度也比之前高了。” 他是镇岳堂首座,负责对外征战,对修为的变化比谁都敏感。 真明坐在真武对面,放下手中的笔,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册子,声音平稳而从容: “方丈师兄、真寂师兄,知客堂这边也收到了各方联络点的反馈。 云州、幽州、钦州、岐州,各州的联络点都有类似的报告。 当地的散修、小门派的弟子,都说修炼速度变快了。 有些卡在瓶颈多年的武者,最近陆续突破了。” 他顿了顿,从册子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桌子中央。 纸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标注着地点、人物、修为和突破时间。 “比如,澜沧府城有个散修,姓王,名德贵,卡在化劲圆满十几年了,本来以他的年龄来说跟本就没有突破希望的,一周前忽然突破了抱丹。 苍梧府有个小门派的掌门,姓李,名元朗,蕴丹初期卡了七八年,前几天也突破了。 这样的例子,这半个月来各州都有,少说也有二三十例。”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众人面色各异,有的眉头紧锁,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真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难得一脸严肃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这次召集大家开会的核心目的,不是讨论修炼变快的事。 修炼变快只是表象,根源在另一件事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根据最新情报,本世界和天蓝世界已经全面融合。全面融合的那天,正是真玄师弟察觉天地大变的那一日。”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真武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体前倾:“全面融合?什么意思?之前不是还在说通道在扩大、异人在增多吗?怎么突然就‘全面融合’了?” 真明翻开册子,找到其中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条理依然清晰: “真武师兄,通道的扩大不是匀速的,是加速的。 去年这个时候,通道的宽度不过三丈,能同时通过的人不过几十个。 到了今年年初,通道已经扩到了百丈,能通过的人多了几十倍。 这个月初,通道彻底稳定了,不再是一个‘通道’,而是两个世界直接接在了一起。” 他从册子中抽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 舆图是新画的,用的是天蓝世界那边的制图方式,山川河流标注得极为精细,比本世界的舆图详细了何止十倍。 舆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具体的情况是这样的。”真明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声音不疾不徐: “这绝望海原本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现在,那片海域里直接嵌进去了三块巨大的陆地。”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舆图上。 真明的手指指着最北边的一块陆地,上面标注着“北寒大陆”四个字: “这块大陆,是天蓝世界‘联邦’的地盘。 联邦由几十个国家组成,以丑国为首,是龙国最大的对手。 这块大陆幅员辽阔,资源丰富,但气候寒冷,大半土地常年被冰雪覆盖。 联邦的人口大约有二十五亿,武道修为普遍不高,但他们的科技水平在几个关键领域领先于龙国。” 他的手指移到中间那块陆地上,标注着“中央大陆”: “这块大陆最大,是天蓝世界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区域。 龙国就在这块大陆的东侧,占据了约三分之一的面积。 这块大陆上还有上百个其他国家,大的有十亿人口,小的只有几十万人。 各国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既有合作也有对抗。” 他的手指移到最南边那块陆地上,标注着“南洋群岛”: “这块其实是群岛,大大小小上万个岛屿,横跨数万里海域。” 第477章 杀鸡儆猴 “这里资源丰富,但开发程度不高,很多岛屿还是无人之地。 目前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块肥肉,但谁也没有真正站住脚。” 他收回手指,抬起头看着众人: “这三块区域,就是天蓝世界的主要陆地。 它们不是‘搬’过来的,是直接嵌入了我们的绝望海。 从今往后,我们和天蓝世界之间,不再有通道,不再有阻隔,我们就在同一个世界里。” 议事厅中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真武被震惊得不行,之前有听真玄师弟说过,世界会融合。 但真正融合的样子,确实太令人震撼了。 他目光变得沉凝:“也就是说,天蓝世界两百个国家和百亿人口,一夜之间就成了我们的邻居?” “也不能算是一夜之间。”真明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几天。 最先融合的是北寒大陆,然后是中央大陆,最后是南洋群岛。 前后大约三天。 三天之内,海面上升了数丈,海岸线改了,岛屿移动了,整个世界都变了。” 真圆眉头紧锁,他是行禅一脉的首座,管着寺外的传教和联络事务,对这种大势的变化比谁都敏感。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缓缓开口:“百亿人口,两百个国家。这已经不是‘压力’两个字能形容的了。这是天翻地覆。” 真恒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副模样,心里想的事情越多。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百亿人口,两百个国家,这是挑战,也是机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天蓝世界的人到了我们的地盘上,他们需要修炼资源,需要功法传承,需要灵丹妙药。 这些东西,我们有的是。 他们的科技产物,他们的制造能力,他们的组织方式,这些东西,我们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各取所需,这是合作的基础。 但前提是,我们不能乱。 真如寺是上寺,是禅宗的核心,是玄国南境的定海神针。 我们不能乱,我们乱了,云州就乱了,玄国就乱了。”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众人还在消化那“百亿人口”带来的震撼。 真恒却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他的目光变得比方才更加深沉。 “还有一件事,老衲必须提醒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凝重: “云州,是整个大玄、乃至整个乾元大世界灵气最浓郁的区域之一。 这一点,在座诸位心里都有数。” 众人的面色微微一变。 真武放下茶盏,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已经猜到了方丈要说什么。 真恒继续说道: “龙国那边传回来的情报里,特意提到了一件事。 天蓝世界的科学家用他们的‘元能探测仪’对整个世界做过一次粗略的扫描。 结果显示,云州地下的灵脉密度,是钦州的一点五倍,是岐州的一点七倍。 根据他们以往的经验,猜测云州的灵气密度大概率是中央大陆的三倍,北寒大陆的五倍,甚至南洋群岛的七倍。 而且,云州境内还蕴藏着大量天蓝世界急需的稀有矿产:玄铁矿、寒玉矿、元晶矿,这些东西,在他们那边要么没有,要么储量极少。” 真明翻开面前的文牍,从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桌子中央。 纸笺上画着一张简易的图表,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各区域的灵脉密度和矿产分布,云州那块被涂成了深红色,旁边标注着一个大大的“十”字。 “这是陈远志传回来的扫描结果摘要。”真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真寂眼中闪过深沉的警觉:“方丈师兄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会有人来抢?” 真恒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不是‘会有人’,是已经有人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寒意。 “丑国人在鄞州抢法雨寺的灵脉,你们还记得吧? 那只是一个开始。如今世界全面融合,云州的灵气浓度和矿产储量,很快就会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天蓝世界。 到时候,盯着云州的,就不只是一个丑国了。” 真圆思索了一小会儿,开口问道: “方丈师兄,老衲斗胆问一句。龙国那边,是什么态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在了点子上。 真恒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龙国的态度很明确。 他们说,云州是真如寺的地盘,也是龙国盟友的地盘。 龙国尊重真如寺在云州的领导地位。” 真武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但眼中的凝重没有散去:“龙国这话,是真是假?” “真假不重要。”真恒摇了摇头,“重要的是,龙国需要云州的资源,也需要真如寺的高端战力。这一点,龙国比我们清楚。” 真寂哼了一声,面色依旧不好看:“所以,我们这是被架在火上了?” “不是被架上火,是站在了风口。”真恒纠正道,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风口上,站得稳,就能飞。站不稳,就会被吹倒。 老衲今日说这些,是要诸位心里有数。 云州是宝地,也是险地。 宝地在手,险地也在手。 怎么守住这块宝地,怎么化解这方险地,是咱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头等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真玄身上:“真玄,你修为最高,眼界也最宽。你说说,如果有人来抢云州,咱们怎么打?” 真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师兄,我的意思很简单,杀鸡儆猴,谁来就杀谁。 杀到对方怕了,杀到对方不敢再有野心就行。 云州的资源摆在那里,就像一块肥肉挂在墙上,肉不消失,让惦记的人消失不就完了。” 第478章 一个都没有 真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而真寂则是眼皮子轻轻跳动,师弟这人,杀性还是这么强。 真玄继续说道:“云州的资源只能是真如寺的,我都没惦记他们,他们还敢惦记我?”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真恒看着真玄,笑意更深了。 能让怕死的师弟说出这么霸道的话,他掐指一算,对方大概率修为又突破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所以,老衲今天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守土有责’。 云州是真如寺的根基,是真如寺的命脉。 谁要动云州,谁就是真如寺的敌人。 对敌人,真如寺从不手软。这一点,老衲希望诸位记住。” 真寂点了点头,重新接过话头: “方丈师兄说得对。所以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定一个调子,拿出一套方案。 面对世界融合的大变局,真如寺不能被动应对,要主动出击。” 他从案上抽出一份厚厚的文牍,放在桌上。 文牍的封面用朱笔写着“应对世界融合专项方案”几个大字,字迹工整,是真明的手笔。 “这份方案,是真明师弟带着知客堂的人熬了七天七夜赶出来的。 老衲看了三遍,改了几处,又请方丈师兄审了一遍。 今天先议大方向,细节下次常委会再逐条讨论。”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像是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公文:“方案的总体思路是十六个字:稳住阵脚、摸清底细、分清敌友、逐步推进。”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 “稳住阵脚,就是把真如寺自己的事做好。 寺内的运转不能乱,弟子们的心态不能乱,各堂口的职责不能乱。这是基础。” “摸清底细,就是搞清楚天蓝世界各国的实力、立场、意图。 谁可以合作,谁必须提防,谁可能成为敌人,这些都要摸清楚。 没有情报,就没有决策。” “分清敌友,就是根据摸清的底细,确定谁是我们可以争取的朋友,谁是我们必须防范的对手。 不搞一刀切,不搞盲目排外,也不搞来者不拒。” “逐步推进,就是不急于求成。 世界融合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我们的应对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到位的。 一步一步走,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他收回手指,目光扫过众人: “这十六个字,是总纲。具体的措施,方案里写了七条。 老衲念一下,诸位听听。” 他从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念道: “第一条,在云州各府增设联络点,专门负责与天蓝世界各国的接触和信息收集。 原有的联络点要扩充人手,增加预算,提高效率。” “第二条,成立‘异人事务管理委员会’,由方丈师兄担任主任,老衲和真明师弟担任副主任。 委员会下设三个组:情报组、联络组、处置组。 各司其职,分工协作。” “第三条,对天蓝世界各国的态度,采取‘区别对待’原则。 龙国是盟友,要深化合作;丑国是潜在对手,要谨慎接触;其他国家,根据具体情况,一事一议。” “第四条,加快对天蓝世界科技产物的研究和引进。 元能淬火器、元能锻炉、元能探测仪,这些已经在用的东西,要扩大规模。 龙骑机甲,要组织专人研究,争取早日实现量产。” “第五条,加强弟子们对天蓝世界的认知教育。 真玄师弟上次的公开课效果很好,以后要常态化。 每季度至少安排一次大课,由破妄禅院牵头,各堂口配合。” “第六条,在夏国边境的传教活动要谨慎推进。 夏国道门对我们的敌意越来越大,舆论战已经打了两年,我们在夏国民间的形象不太好。 这种情况下,不宜冒进,要稳一稳。” “第七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真如寺的高端战力,要保持威慑力。 世界融合之后,天蓝世界那边也会有高手涌现。 虽然目前还没出现能与融丹期抗衡的战力,但这不是我们放松警惕的理由。 方丈师兄、境心师叔、境真师叔、老衲,还有真玄师弟,都要保持状态,随时准备应对。” 他念完这七条,将纸笺放回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口气喝了半盏才放下。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份文牍上,有的在思索,有的在盘算,有的已经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真武第一个开口: “师兄,第七条老衲没意见。 但有一条,老衲想问问清楚。 天蓝世界那边,到底有没有能跟融丹期抗衡的战力?我们的情报,到底准不准?” 真明看了他一眼,从文牍中抽出一张纸笺,推到真武面前。 纸笺上的字迹工整,是陈远志传回来的情报,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龙国那边传过来的最新情报。 天蓝世界的武道体系与我们差不多,但修炼速度比我们慢得多,因为他们的灵气浓度长期处于低位。” 他的手指在纸笺上点了点: “天蓝世界最顶尖的高手,目前是龙国的一些老牌武者,修为在抱丹初期到中期之间。 丑国那边也有几个抱丹期的高手,但数量比龙国少。 穿上机甲以后相当于蕴丹期的实力。 至于蕴丹期和融丹境,天蓝世界依然一个都没有。” 真武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么久了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真明的回答很肯定。 “陈远志说,天蓝世界的灵气稀薄,长久以来都只要极少数人修炼到抱丹期,所以高层武道传承是断的。 现在的武道体系,是他们从古籍和遗迹中重新整理出来的,不完整,有缺陷。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那么渴望跟我们合作,他们需要完整的武道传承。” 真寂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在高端战力上,我们占绝对优势。 但在中低端战力上,他们的热武器对我们的威胁很大。” 第479章 敌我优势分析 “对。”真明点了点头: “而且,他们的热武器在全面融合之后,不再受弹药限制了。 以前子弹和炮弹会越打越少,现在两个世界是一体的,有天蓝世界的制造能力的支撑,有些大规模杀伤性的热武器的威胁比以前大了不少。 火箭筒、迫击炮、反坦克炮,甚至传说中的导弹,这些重武器的威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从文牍中抽出一张图纸,推到桌子中央。 图纸上画着一辆巨大的铁疙瘩,有履带,有炮管,外形粗犷,线条刚硬,标注着“主战坦克”四个字。 “这是天蓝世界陆地上最强的武器之一,叫‘主战坦克’。 全重几十吨,装甲厚半尺,一般的刀剑砍上去连痕迹都留不下。 它的主炮能发射穿甲弹,有效射程两千丈,一发就能炸塌半座山。”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这种东西,天蓝世界有几十万辆。” 议事厅中安静了许久。 真圆面色还算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在行禅一脉干了几十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种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 几十万辆“主战坦克”。 这个概念,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一辆主战坦克就已经够难对付了,几十万辆是什么概念? 那是能把整个云州犁一遍的概念。 真武靠在椅背上,他一直负责对外征战,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数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一个人的修为再高,也架不住几十万发炮弹轮番轰炸。 何况还有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导弹”、“战机”、“航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边境跟妖族打仗,那时候觉得几百个妖修已经是天大的麻烦了。 现在跟天蓝世界的军力一比,妖族的那些妖修,简直不值一提。 真明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翻开文牍的另一页,声音平稳了几分:“不过,大家也不用太过担心。天蓝世界的这些武器,威力虽大,但有两个致命的弱点。”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第一,打仗就是打经济。天蓝世界有种说法,炮弹一响,黄金万两。这些弹药的造价是非常高的。 还有就是全面融合之后,他们的供应链被打乱了,短期内弹药补给是个大问题。” “第二,目标太大。 主战坦克几十吨重,几十丈外就能听见它的轰鸣声。 我们的武者只要提前发现,完全可以避开它的正面火力,从侧面或后方攻击。 坦克的装甲虽然厚,但侧面和后方的防御要弱得多。 抱丹期的高手全力一击,打穿它的装甲不是问题。” 他放下文牍,看着众人: “所以,对付天蓝世界的军队,不能跟他们正面硬拼。 要用我们的优势,打他们的劣势。 他们的优势是火力猛、射程远,我们的优势是机动性强、反应快。 只要拉近距离,进入他们的火力盲区,他们的重武器就成了摆设。 还有,我们如果直接进入对方的地盘,这对于天蓝世界来说杀伤力是巨大的。” 众人好奇的看向他,真明则是看了一眼真寂,然后缓缓说道: “我们以真寂师兄为例,他融丹期的修为,如果进入天蓝世界,能直接把对面杀穿。 但天蓝世界的人总不可能用大规模的武器打自己所在的城镇吧? 更别说真玄师弟了,如果真玄师弟愿意,甚至可以一夜之间屠尽一国所有高层。 所以高阶战力就是咱们最大的依仗。” 真武点了点头,面色好了一些。 他是镇岳堂首座,负责对外征战,对这种战术性的问题比谁都敏感。 真明说的这些,他在跟丑国人交手的时候就已经验证过了。 “还有一件事。”真恒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龙国那边,已经联系上他们的大部队了。 陈远志和周卫国,已经在去新大陆的路上了。 他们的任务,是跟龙国高层建立稳定的联系渠道,把这边的情况通报回去,也把那边的情况传回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这意味着我们的盟友,在全面融合之后,不但没有削弱,反而更强了。 龙国是天蓝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强大的军力,有十几亿人口。 而对方也需要我们这个盟友。” 真圆听到这里,面色恢复如常,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 “方丈师兄说得对。我们和龙国的关系也是底牌之一。 有了龙国这个盟友,我们也算是打入了天蓝世界内部了。” 真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真玄身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聊天。 “师弟,这次世界融合的事,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早知道。你说说,接下来咱们最该注意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他的事。 他向来都只负责装逼和砍人来着。 看着所有人注视过来的目光,真玄想了想,才说道: “师兄,世界融合之后,最该注意的不是武器,是人。”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天蓝世界有两百个国家,百亿人口。 这些人里,有龙国这样的朋友,有丑国这样的潜在对手,还有更多的,是那些观望的、摇摆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这些人,才是我们要争取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武器再厉害,也要人来操作。地盘再大,也要人来占领。资源再多,也要人来开发。 谁争取到了更多的人心,谁就能在新世界站稳脚跟。” 真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提起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师弟说得对。人心,才是最大的资源。” 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师兄,还有一件事。 天蓝世界那边,也有自己的‘江湖’。 他们的‘江湖’不在山门里,在公司里、在实验室里、在军队里。 他们的高手不在深山老林,在科研院所、在军工企业、在决策层。” 第480章 调整目标 真玄放下茶盏,看着真恒: “所以,我们的‘情报网络’不能只盯着江湖,还要盯着朝廷、盯着军队、盯着那些大公司。 天蓝世界的‘宗门’不是寺院,是财团、是集团、是联盟。 我们要跟他们打交道,就要了解他们的规矩,学会他们的语言。”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真明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悟目光落在真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真恒看着真玄,点了点头,笑了笑: “师弟说得对。我们的情报网络,要升级了。 不只要盯着武者,还要盯着朝廷、军队、财团。这件事,真明,你来牵头。 需要人手,从各堂口调。需要银子,从寺库里支。” 真明抱拳道:“是。” 真恒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同志们,世界融合的事,先议到这里。 最后,说说我们两年多前定的那个五年规划的进展。” 他从案上抽出一份厚厚的文牍,翻开第一页。 “五年规划定了三个‘翻番’:分寺数量翻番,在册弟子数量翻番,高端战力翻番。 如今时间过半,任务也完成过半。 老衲先说几个数字,你们听听。”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核对的账目。 “分寺方面,原定五年内从七处增加到二十处。 现在已经建成的有十六处,还有四处正在选址或建设中。 年底之前,二十处分寺的目标就能完成。 这十六处分寺,云州境内有九处,幽州有三处,钦州有两处,岐州有一处,楚州有一处。 分布比原计划更广,覆盖的区域也更多。” “在册弟子方面,原定五年内从三千二百人增加到七千人。 现在在册弟子已经超过六千人,年底之前突破七千不成问题。 这些新增的弟子,有各地世家送来的子弟,有散修投奔的,有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有从天蓝世界过来的异人。 成分比以前杂了,但整体素质不降反升。 原因是我们的考核标准没有放松,进来的人都是过了关的。” “高端战力方面,原定五年内融丹期增加到八人。 现在法远师叔祖、境心师父、境真师叔、贫僧、真寂师弟,已经五人了。 真圆、真武、真悟、法海师叔祖,都是蕴丹大圆满,三年之内突破融丹,问题不大。 八人的目标,应该能按期完成。” 他合上文牍,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 “这三个翻番,是老衲两年前定的。 当时有人觉得定高了,现在回头看,不但不高,还可能低了。 不是老衲有先见之明,是这世道变化太快。 两年前谁能想到,天蓝世界会这么快就跟我们融在一起?” 真寂放下手中的笔,坐直了身体。 他的面色比刚才好了不少,眼中的凝重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方丈师兄说得对。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两年前我们还在跟妖族打仗,现在妖族被打残了,天蓝世界又彻底融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真武点了点头,接口道: “师兄说得是。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好事。 世界越大,机会越多。 真如寺能在云州做到第一,就能在新世界做到第一。 关键是我们有没有这个胆量,有没有这个本事。” 真圆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方丈师兄、真寂师兄、真武师兄,老衲说几句。” 真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真圆放下佛珠,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五年规划的目标,总体完成得不错。 但老衲以为,我们不能满足于此。 世界变了,我们的目标也要跟着变。 原定的三个翻番,现在看来,只能算是‘保底’。 老衲建议,在五年规划的基础上,再做一个‘三年提升计划’,把目标往上调一调。” 真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往上调?怎么调?” 真圆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分寺数量从二十处增加到三十处。 重点不是数量,是质量。 我们要在幽州、钦州、岐州、楚州这些关键区域,布下足够多的棋子。 不求每个分寺都大,但要每个分寺都精。 能独当一面,能撑起一片天。”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在册弟子数量从七千人增加到一万人。 百亿人口涌入,意味着我们有了一个巨大的人才库。 天蓝世界那边不缺有天赋的年轻人,缺的是完整的武道传承和系统的培养体系。 这些,我们都有。我们有贡献点制度,有授课制度,有完善的晋升通道。 这些东西,对天蓝世界的年轻人来说,是致命的吸引力。” 他收回第二根手指,只留下食指,声音更加郑重了: “第三,高端战力的目标不变,但要求更高。 融丹期八人,这是底线。 老衲希望,三年之内,真如寺能有三位以上的通幽境大能。” 议事厅中安静了片刻。 真寂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师弟,三位通幽境大能,这个目标,是不是定得太高了? 通幽不是白菜,不是想有就有的。” 真圆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真玄,微微一笑: “师兄,我们有通幽第一人,有着突破通幽境的经验,更有真玄师弟从九幽深处带回来的天材地宝。 再过三年,增加两个通幽境,很难吗?” 真寂张了张嘴,他觉得真圆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增加两个通幽境,核心还不是在真恒师兄和法远师叔祖身上,难点没在你真圆头上你当然可以哇哇叫。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懒得说了,只是看向真恒。 而真恒此时也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像是在考虑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第481章 导弹来袭 “真圆师弟的提议,老衲觉得可行。 三年提升计划,可以搞。 但具体怎么搞,目标定多少,措施怎么落实,这些都要再议。 今天先把方向定下来,下次常委会再逐条讨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老衲提几点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五年规划的原定目标,年底之前必须全部完成。 这是硬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各堂口回去之后,对照自己的任务清单,查漏补缺。 缺什么补什么,慢了就加快。 完不成的,年底总结会上,自己跟大家说明原因。” 他继续说道: “第二,‘三年提升计划’的起草,由真寂师弟牵头,各堂口配合。 半个月之内拿出初稿,下个月的常委会专题讨论。 初稿要有数据、有分析、有方案,不能只有想法。”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世界融合的事,各堂口要传达到每一位弟子。 让他们知道世界在变,真如寺在变,他们自己也要变。 不变,就要被淘汰。 这是老衲说的,也是大势所趋。” 他收回手指,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同志们,世界融合是大势,谁也挡不住。 我们能做的,不是挡,是借。 借这个大势,把真如寺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十年后,二十年后,真如寺能不能成为新世界的‘第一寺’,就看我们这一代人怎么走。”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从真寂看到真圆,从真明看到真武,最后落在真玄身上。 那目光中有期许,有信任,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散会。”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真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真寂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真玄。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师弟,你那个聚灵阵,什么时候给持戒堂也装一个?” 真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师兄,方丈师兄定的,两千贡献点一套。不讲价。” 真寂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气得不行,“方丈师兄太不要脸了,你给他布置了好几个以后他就开始要收贡献点了???” 他不敢找真恒,只是瞪了真玄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众人正准备鱼贯而出,真恒也正要将桌上的文牍收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真玄站在原地没动。 这位师弟的面色,在短短一个呼吸之间变了。 真恒在方丈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真玄无数种表情,懒散的、戏谑的、淡漠的。 但他从未见过真玄露出这样的神色。 这是一种极度专注下的凝重,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忽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怎么了?”真恒放下手中的文牍,声音不大,但问出这三个字的瞬间,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极其隐晦的危机感,从南边的天际压过来。 那感觉不像是武者气息,没有真元的波动,没有杀意的铺展,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危险”信号,像是有某种东西正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朝这边靠近。 真寂刚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真武、真圆、真明也纷纷驻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真玄身上。 真玄抬起头,望向议事厅顶部的横梁,仿佛他的目光能穿透那数尺厚的砖石,直抵苍穹。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漫不经心。 “应该是异人的导弹来了。”他的语气平淡,众人却能听出冷意,“朝我们真如寺飞过来的。”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 真寂的脸色骤变,真武眼睛瞪得老大,真圆捻佛珠的手停了,面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但没有人动。 因为他们发现,真玄虽然说了“导弹来了”四个字,可他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没有起身,没有拔刀,没有催促众人躲避,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盏茶,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 真寂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真玄,又看了看真恒,发现方丈师兄的面色虽然凝重,但也没有丝毫慌乱。 两位师叔祖境心和境真更是稳如泰山。 “走吧,出去看看。” 真恒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大步朝门外走去。 众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走出藏心阁,站在二楼的廊檐下。 南边的天际,一道白色的尾迹正朝这边延伸,速度快得惊人。 那尾迹在碧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像是有人用粉笔在青石板上画了一道。 白线的尽头,一个细小的黑点正在急速放大。 导弹。 真如寺的僧人们也感觉到了异样。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停下对练,抬头望向天空。斋堂里正在准备午膳的师父们放下手中的菜刀,走到门口张望。 藏心阁里整理典籍的执事们推开窗户,探出头来。 上千道目光,同时聚焦在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上。 真寂忽然发现,那枚导弹飞到真如寺上空约两百丈处时,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在半空中浮现,以真如寺为中心,将整座寺院笼罩其中。 那光罩薄如蝉翼,透明如琉璃,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只倒扣的金碗,将整座真如寺护在下面。 导弹撞上光罩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炸开,橘红色的火焰吞噬了方圆数十丈的天空,浓烟滚滚,碎片四溅。 爆炸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将远处的云朵撕成碎片,将山腰的松林吹得伏倒在地。 但光罩纹丝不动。 那层淡金色的薄膜只是微微闪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转了几圈,便恢复了平静。 然后它又安静地悬在那里,透明,沉默,坚不可摧。 爆炸的碎片从光罩两侧滑落,像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弧线滚落下去,掉在山门外空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 从导弹撞上光罩到爆炸结束,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两个呼吸之后,天空恢复了平静。 第482章 护山大阵 那层淡金色的光罩依旧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远处山腰上被气浪吹断的松枝,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廊檐下,众人沉默了片刻。 真恒站在最前面,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望着那层淡金色的光罩。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转过头,看着真玄问道,“这就是你鼓捣了一年多的护山大阵?” 真玄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闻言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上次公开课之后就开始布了。 九幽玄晶做阵眼,刻了七层封禁阵,叠了三层聚灵阵供能。 融丹期的全力一击,能破一层,但真元消耗完了,第二层还在。” 真武从后面走上来,仰头望着那层已经隐入虚空的光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师弟,你这阵法,也太离谱了吧?这可是导弹啊。 天蓝世界那边说是能炸塌半座山的导弹。你一个光罩就给挡住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老衲看见过天蓝世界的大型火炮,一发下去,半个山头都没了。 听说这导弹比炮弹还强。 结果在你这里,连个响声都没听见?不对,响声是听见了,但寺里连块瓦片都没掉!”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惹得廊下几个年轻弟子纷纷侧目。 “这叫什么?这就叫‘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你打你的导弹,我开我的光罩,你打完了,我还在喝茶! 师弟,你这一手,老衲服了!心服口服!” 真圆看着那层已经看不见的光罩,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真明看着真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师弟,这个阵法,能不能在全寺推广?”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九幽玄晶只有九幽深处才有。师兄要是能弄到材料,贫僧可以帮忙布阵。至于推广嘛。” 真玄顿了顿,说道: “镌刻阵法需要神魂修为至少是融丹大圆满,而且,融丹大圆满也就是能入门。 所以推广的意义不大。” 真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确实,融丹大圆满的神魂才堪堪能入门,那别说真如寺,就是放眼整个乾元大世界,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真寂站在最边上,双手抱在胸前,面色还是那副“谁都欠我钱”的样子。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那层光罩消失的位置和真玄之间来回游移。 “师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你就这么肯定,这玩意儿挡得住?万一挡不住呢?那可是一发导弹。要是落在议事厅上,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真玄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走到真寂面前,也撇了撇嘴。 “挡不住也没关系。贫僧的《度厄踏风》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一步就能出寺。 师兄你的轻功也不错,应该能跑得掉。 至于其他人嘛……” 他看了一眼真武和真圆,耸了耸肩,“那就不好说了。” 真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真玄!你——!” “开玩笑的。”真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正经: “师兄放心,这个阵法的核心是九幽玄晶。 九幽玄晶来自九幽归墟,用的是天地本源的规则之力。 天蓝世界的导弹再厉害,也只是一般武器的极致。 它打不破规则。” 他顿了顿,转身面朝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而且,这个阵法不止一层。 贫僧在九幽玄晶上刻了七层封禁阵,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第一层被破了,第二层还在。第二层被破了,第三层还在。 想破七层,得连续攻击七次,而且每次的攻击力都要超过融丹大圆满的全力一击。”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 “天蓝世界要是有这个本事,早就杀过来了。 再说了,就算他们真有这个本事,贫僧也不怕。大不了再加固几层。 九幽玄晶贫僧还有存货,再叠上个几层,估计核武器都打不穿。 当然,除了这些手段,师弟我还另有诀窍,能保证到真如寺的安全。” 说完还神秘一笑。 议事厅外的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真武的眼皮跳了一下,真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寂看着真玄那张白净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这家伙,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整天不是在闭关就是在喝茶,结果一出手就是这种手笔。 九幽玄晶、七层封禁阵、三层聚灵阵,这些东西他听说真玄搞的时候还有些不以为意,结果真玄还真就布成了护山大阵。 而且听他的口气,这还只是“第一版”。 后面还有“加固版”,还有“核武器都打不穿”的版本。 真寂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 他不再看真玄,转过头,望向南边的天际。 那道白色的尾迹已经散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缕薄雾在风中飘散,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真恒站在廊檐最前面,负手而立。 他望着那道正在消散的尾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众人。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那冷意不像真玄的笑容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更深沉内敛,像深冬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彻骨的冰冷。 “还说散会的。”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么快就来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走吧,讨论讨论。”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议事厅。 灰色的僧袍在门框处一闪,消失在了门内的阴影中。 真寂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跟在后面,步伐沉稳,面色铁青。 真武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真圆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面色平静,但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真玄站在廊檐下,没有急着进去。 他抬起头,天空恢复了碧蓝,只有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僧袍,迈步走进了议事厅。 第483章 三叉戟-3型洲际弹道导弹 京城,西山。 龙国最高决策机构的秘密会议室设在地下八十米深处,四面由一米厚的合金钢板包裹,外层还浇筑了一层特殊材料,是玄铁矿粉末混合了现代工艺。 既能隔绝神念探查,也能抵御电磁脉冲攻击。 据说乾元大世界物产丰富,还有很多类似玄铁矿的天材地宝。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形的黑檀木会议桌,十二把椅子,桌上每两个座位之间嵌着一块液晶显示屏。 天花板上没有吊灯,取而代之的是四块柔光面板,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如昼,却没有一丝刺眼的感觉。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子地图,实时显示着龙国周边、以及新融入的绝望海三大陆块的动态情报。 红色、蓝色、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缓缓移动,每一点都代表着一支部队、一个据点、或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目标。 此刻正是龙国标准时间早上七点十七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人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有的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坐在主位上的老人姓姜,名单名一个“岷”字,是龙国最高决策层中分管安全与外交的负责人。 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方正,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像两把手术刀,能把你从外到内剖个通透。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 面前摆着一杯浓茶,茶汤已经泡成了酱油色,他却一口没喝。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军装,肩上的将星在柔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此人是龙国国防部副部长兼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姓沈,名砚秋。 沈砚秋的身材不算魁梧,但腰背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而锐利。 此刻他的手指正按在桌上那块液晶屏的边缘,屏幕上是几幅从间谍卫星传回来的实时图像。 他右手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面容清秀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凌厉。 此人姓秦,名若兮,是龙国对外情报部门的负责人。 秦若兮的履历在座的都知道。 她在特殊事务处理所干了十五年,从一线情报员一路做到副所长,三年前调任现职。 她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妩媚,有的只是冷静和算计。 她的面前也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翻译好的情报摘要。 姜岷右手边坐着的人,在场的都熟悉。 此人姓严,名单一个“述”字,是龙国最高决策层中分管科技与工业的负责人。 六十岁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显然是个不讲究穿着的人。 他在龙国科技界有着“定海神针”之称,主导过数个国家级重大科技专项,龙国的元能探测仪、元能淬火器、龙骑机甲的核心技术,都有他的影子。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技术专家,姓顾,名长风,是龙国空间物理学的权威,也是特殊事务处理所的首席技术顾问。 顾长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白净,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出一组组数据,投影在墙上的大屏幕上。 陈远志和周卫国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 陈远志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夹克,面容黝黑粗糙,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周卫国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军装,没有肩章,没有领花,只有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 他的身材比陈远志魁梧得多,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但他的面色也不好看,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会议室里十二把椅子,坐了十一个人。 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正在外地视察的一位负责人的,此刻正通过加密视频连线参会。 屏幕上的老者坐在另一间会议室里,面前也摆着茶和烟,面色同样凝重。 墙上的挂钟指向早上七点二十分。 姜岷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人齐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开始吧。” 秦若兮直起身,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让屏幕对着在座的人。 “诸位,今天早晨六点十一分,我们的‘天眼’系统监测到一次异常的热源发射。”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发射地点是脚盆国北陆地区的一处秘密军事基地。 这个基地不在我们之前的监控名单上,藏得很深,建在一座山的腹地里,洞口朝东,从卫星上很难发现。” 她按下播放键,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红外影像。 画面中,一道白色的尾迹从山体中钻出,直冲云霄,速度快得惊人。 尾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像有人用粉笔在黑色的幕布上画了一道。 “发射物,初步判断为‘三叉戟-3’型洲际弹道导弹。”秦若兮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这是丑国去年才部署在脚盆国的最新装备,射程一万两千公里,可携带多枚分导式核弹头。 当然,根据我们的情报,这次携带的不是核弹头,是高爆常规弹头,但即便如此,一枚的威力也足以摧毁半个小城镇。” 她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一条红色的轨迹线,从脚盆国北陆地区出发,向西偏南方向延伸,穿过东海,穿过大陆架,指向乾元大世界。 “弹道计算已经完成。”秦若兮的声音更加平静了,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落点,乾元大世界,玄国云州。”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第484章 赌国运 沈砚秋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擦完之后,他将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轨迹线上。 “云州。”他开口了,声音低沉,“那个地方,是真如寺的老巢。” 没有人接话。 严述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 他将文件放下,看着秦若兮。 “脚盆国的动机,查清楚了吗?” 秦若兮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念道: “脚盆国在天蓝世界的时候就想扩张,这一点在座的都清楚。 但龙国在旁边,他们动不了。 他们只能把目光投向其他地方。” 她翻过一页,继续说道: “乾元大世界融合之后,脚盆国那边就一直蠢蠢欲动。 他们做了大量的情报工作,派人伪装成游客、商人、学者,进入乾元大世界的各个区域,收集情报。 他们的重点,放在玄国云州。” 她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脚盆国对云州的评估是:灵气浓度极高,资源丰富,但本地势力的高端战力分布不均。 真如寺很强,但真如寺之外的门派,实力远不如真如寺。 他们认为,如果能一举消灭真如寺的高端战力,剩下的门派,在热武器面前不堪一击。” 严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哪里来的自信?真玄是通幽境,他们不知道?” “知道。”秦若兮的回答很干脆,“但他们不知道通幽境到底有多强。” 她翻开另一页: “脚盆国的情报显示,真玄的修为是通幽境,但从未出手过,给了他们侥幸的空间。 他们认为,通幽境的威能是玄国朝廷和真如寺联手制造的舆论烟幕弹。 目的是震慑各方势力,防止有人觊觎云州的资源。” 严述捻胡须的手停了,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看了陈远志一眼,陈远志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而且,”秦若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丑国在背后推了一把。” 她按下播放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的影印本。 文件是丑国军方的内部备忘录,抬头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内容被翻译成了龙文。 “这是我们的情报人员三天前从丑国国防部的一位高级官员那里拿到的。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丑国将向脚盆国部署‘三叉戟-3’型洲际弹道导弹并提供技术支持,条件是脚盆国在乾元大世界打开局面之后,优先与丑国共享云州的灵脉资源和玄铁矿。”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丑国这是拿脚盆国当枪使。” “脚盆国自己也知道。”秦若兮点了点头,“但他们愿意当这把枪。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算盘。” 她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段: “脚盆国的决策层,一直有一个‘赌国运’的传统。 从明治维新到珍珠港,从珍珠港到泡沫经济,每一次都是在绝望中赌一把。 这一次,他们也在赌。 赌真如寺没有那么强,赌真玄的修为是假的,赌丑国会全力支持他们,赌云州是一块肥肉而不是一块铁板。” 秦若兮合上文件,看着在座的人: “他们的赌注,就是这三枚导弹。 第一枚打真如寺,第二枚打云州镇武司,第三枚打云州最大的散修聚集地青云山庄。 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云州的高端战力一网打尽。”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严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柔光面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秦若兮,“脚盆国这一把,赌得够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像是感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砚秋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将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地图上,那条红色的轨迹线在屏幕上格外刺目。 “陈远志。”沈砚秋忽然开口,目光转向长桌最末端。 陈远志坐直了身体,肩膀微微收紧,目光与沈砚秋对视,没有丝毫躲闪。 “你在乾元大世界待了三年多,跟真如寺打交道最多。”沈砚秋的声音充满了疑惑,“你觉得,真如寺扛得住吗?” 陈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刚续的,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放下茶杯,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 “真如寺的真实实力,比我们当初评估的要强得多。 真玄大师是通幽境,这是实打实的,不是烟幕弹。 除了真玄,真如寺还有好几个融丹期的高手。 方丈真恒,持戒堂首座真寂,还有法远老祖、境心师叔、境真师叔,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存在。” 他顿了顿,然后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但是,导弹不是武者。 导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蕴丹期的高手都来不及反应。 本官看过资料,‘三叉戟-3’的末端速度是每秒七千米。 从发射到命中,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 蕴丹期高手从发现导弹开始跑,估计都跑不出导弹的杀伤半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意: “所以,如果真如寺没有提前准备,这一枚导弹打下去,真如寺的高端战力,至少折损一半。”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砚秋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陈远志一眼,欲言又止。 严述捻胡须的手停了,目光落在陈远志脸上,看了两个呼吸,然后移开了。 秦若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姜岷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咚咚”两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通知真如寺。”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很清楚,“必须通知。就算来不及,也要通知。这是态度。” 沈砚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与姜岷对视:“同意。” 严述点了点头:“同意。” 屏幕上那位老者也点了点头:“同意。” 第485章 懵逼的陈远志 姜岷的目光落在陈远志身上:“现在通知,还来得及吗?” 陈远志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不及了。 乾元大世界那边,我们没有建立实时通信的基站。 最快的方式是派战斗机飞过去,但战斗机的速度赶不上导弹。 导弹已经发射了,就算现在起飞,也赶不上,而且战斗机的飞行距离也不够。”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真如寺那边没有我们的联络点。 我们的人都在青鸾府和苍梧府,离真如寺最近的也在五百里外。 等他们赶到,导弹早就落地了。” 姜岷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秦若兮忽然开口了:“姜部长,能不能用卫星电话?乾元大世界那边,我们的勘探队带了几部卫星电话过去。” 陈远志摇了摇头: “卫星电话的信号,乾元大世界那边收不到。 那边的电磁环境跟天蓝世界不一样,我们的通信设备需要基站中转。 没有基站,卫星电话就是一堆废铁。”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严述捻胡须的手停了,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柔光面板上。 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既然来不及,那就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等结果出来,再决定下一步。” 沈砚秋转过头,看着他:“严部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严述说话不急不慢: “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与其慌乱,不如等。 等导弹落地,等真如寺的结果出来。 如果真如寺扛住了,我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如果真如寺没扛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如果真如寺没扛住,龙国在乾元大世界的布局就要全部推倒重来。 因为真如寺是龙国在乾元大世界最重要的盟友,没有之一。 姜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了起来。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等。”他说,“但不等死。秦若兮,调集所有能调集的卫星,盯着真如寺。我要看到实时画面。” 秦若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 墙上的大屏幕画面切换,几幅卫星图像同时铺展开来。 每一幅都对准了乾元大世界云州的同一个区域。 第一枚导弹已经进入了云州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屏幕。 导弹的速度越来越快,末端速度已经超过了每秒七千米。 它在画面中只是一个细小的黑点,但那黑点代表着毁灭。 陈远志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周卫国坐在他旁边,比陈远志镇定一些,他的目光也死死锁在导弹的飞行轨迹上。 沈砚秋摘下眼镜,再次用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严述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秦若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动不动。 屏幕上那枚导弹越来越近。 真如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藏心阁、破妄禅院,每一座建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导弹距离真如寺上空越来越近。 三百丈。 两百五十丈。 两百丈。 陈远志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变了。 导弹在距离真如寺上空约两百丈处,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在半空中浮现,以真如寺为中心,将整座寺院笼罩其中。 那光罩薄如蝉翼,透明如琉璃,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只倒扣的金碗,将整座真如寺护在下面。 导弹撞上光罩的瞬间,画面猛地一亮。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炸开,橘红色的火焰吞噬了方圆数十丈的天空,浓烟滚滚,碎片四溅。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远处的云朵撕成碎片,将山腰的松林吹得伏倒在地。 但那层光罩纹丝不动。 秦若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第二枚和第三枚导弹的实时画面。 第二枚导弹在镇武司爆炸了。 整个镇武司几乎被夷为平地,周边云州百姓死伤无数。 第三枚导弹落在青云山庄的后山上。 那里本来就是一片荒山,除了一个巨大的弹坑和满地的碎石,什么都没有。 这一枚属于是打歪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秦若兮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秋的眼镜擦了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嘴唇微微发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严述的茶杯悬在嘴边,忘了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真如寺顶上那层淡金色的光罩,捻胡须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姜岷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敲了。 他看着屏幕,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远志。 陈远志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看着屏幕上那层已经隐入虚空的光罩,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真如寺的任何人从来没有提过。我甚至不知道真如寺有这样的东西。” 沈砚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和真如寺接触了这么久,连这都不知道?” 陈远志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然后缓缓开口: “沈部长,本官是真不知道。 真如寺从来没有展示过这个光罩,真玄大师从来没有提过,方丈真恒也从来没有提过。 本官在真如寺待了两年多,见过他们修炼、讲课、切磋,见过他们跟妖族打仗、跟异人打交道,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本官甚至不知道这个光罩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它是怎么运行的。本官什么都不知道。” 第486章 必须重新评估 严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层已经看不见的光罩的位置。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应该是阵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乾元大世界上古就有阵法,真如寺这个很像护山大阵。” 他顿了顿,又道: “乾元大世界的阵法传承,在我们的情报中,已经断了几百年。 现存的阵法大多是简化版,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事。 比如封禁、比如驱邪,比如小范围的灵气汇聚。 但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个光罩消失的位置: “这个阵法,能挡住洲际导弹,应该是上古失传的护山大阵。 真如寺居然有这样的东西,而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秋消化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真如寺的实力,我们要重新评估。”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只是他们的高端战力,还有他们的防御体系。” 他顿了顿,转向严述,“老严,你负责科技与工业,又看过这么多乾元大世界的资料,了解阵法的核心是什么吗?” 严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关于阵法的记载很少,但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可以知道,阵法和神魂有关,而且至少需要通幽境的修为才能尝试部署大型阵法。” 姜岷若有所思的说道:“那又是和咱们这个老朋友真玄有关了,他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沈砚秋感慨道:“龙国跟真如寺的合作,要重新定位了。” 他转过头,看着姜岷,声音沙哑而低沉: “姜部长,本官建议,把真如寺的威胁等级调到最高。 把他们的防御能力、阵法造诣,全部重新评估。 我们对真如寺的了解,太少了。我们对真玄的了解,更少。” 姜岷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秦若兮将笔记本电脑转回自己面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真如寺实力评估·修订版》,右下角标注着“绝密”二字。 她看了几行,抬起头,看着姜岷:“姜部长,那这份评估报告,全部重写?” 姜岷点了点头。 “脚盆国那边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知道结果了吗?” 秦若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截获的通信记录。 那是脚盆国那个秘密军事基地与外界的通信,被龙国的情报系统截获并翻译了出来。 “他们知道了。”秦若兮的声音很平静,“就在几分钟前,他们收到了卫星图像。图像上,真如寺完好无损,那个光罩挡下了导弹。” 她顿了顿,又道:“他们的反应,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他们在问丑国:‘怎么回事?不是说真如寺没有任何防御热武器的手段吗’” 沈砚秋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丑国怎么说?” 秦若兮翻了翻文件,找到其中一页:“丑国的回复是:‘情报有误,真如寺的防御体系超出预期。建议暂停后续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严述捻胡须的手停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暂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他们想暂停,脚盆国能答应吗?” 秦若兮摇了摇头:“不答应。脚盆国的回复是:‘三枚导弹已经全部发射,没有暂停的可能。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秋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他看着屏幕上那段通信记录,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脚盆国这一把,赌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判: “他们赌真如寺没有准备,真如寺有。 他们赌真玄那通幽期的修为和真元三境可能差不多,结果恰恰相反。 他们赌丑国会全力支持,丑国已经开始犹豫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这一把,他们输得干干净净。” 姜岷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远志身上。 “陈远志。” 陈远志坐直了身体。 “你继续留在云州,跟真如寺保持接触。”姜岷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有一条,真玄是聪明人,我们不用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也不能让他觉得,龙国是在利用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真如寺,是我们的朋友。一个值得尊敬、值得深交的朋友。” 陈远志站起身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是。” 姜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姜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陈远志走在最后面。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又看向屏幕。 真如寺的大雄宝殿金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经幡在风中飘动,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平静,安详,波澜不惊。 陈远志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电梯的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按下了“地面”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地下八十米的秘密会议室留在了身后。 ...... 脚盆国,东都,永田町。 首相官邸地下指挥中心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墙上五块巨大的液晶屏同时亮着,每一块都在播放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卫星图像。 正中间那块屏幕上,真如寺的轮廓清晰可见。 大雄宝殿的金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经幡在风中飘动,一切如常。 仿佛那一枚造价千万美元的洲际导弹,从来没有存在过。 指挥中心里站了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第487章 全国警戒 首相佐藤一郎站在最前面,双手撑着长条桌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已经松开了,衬衫领口也已经解开。 六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块屏幕,瞳孔里映出真如寺殿顶的飞檐。 他的身后站着防卫大臣山本七十七身材敦实,圆脸,小眼睛,此刻面色比死人还难看。 外务大臣田中英树站在山本身边,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内阁官房长官松井诚一站在角落里,面色也不平静。 “图像确认了吗?”佐藤终于开口了。 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刺耳。 山本七十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又抬起来: “确认了。三枚导弹,第一枚在真如寺上空爆炸,寺院完好无损。 第二枚击中镇武司,目标建筑全毁。 第三枚偏离弹道,落入青云山庄后山的无人区。” “完好无损。”佐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枚造价千万美元的‘三叉戟-3’,打在一座寺庙上,对方完好无损。”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山本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真如寺没有任何防空手段吗?你不是说那个和尚的修为再高也怕菜刀吗?” 山本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面上。 “首相阁下,”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我们的情报——” “你们的情报已经废了。”佐藤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三枚导弹,一枚被人挡了下来,一枚只炸了一座镇武司,一枚打偏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在乾元大世界三年多的布局,一夜之间全废了!”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的大屏幕前,指着真如寺的图像,手指微微发抖: “你看看这个地方!它就在那里,毫发无损!而我们发射了导弹,打了他们! 你告诉我,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山本没有说话,田中也没有说话。 松井站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佐藤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首相阁下,”他的声音很轻,很稳,“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 松井没有躲闪,目光与佐藤对视,一字一顿: “真如寺那个和尚,叫真玄的,江湖人称‘普渡慈航’,但实际上穷凶极恶。 我们的情报说,他在乾元大世界杀过的人比你们朋友圈的人还多。”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片刻。 佐藤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不再有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种转变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后背发凉。 “通知全国,进入战备警戒状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自卫队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基地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防空系统全部开机,反导系统二十四小时待命。 沿海地区的雷达站,从现在开始,每半小时向我汇报一次。 有不明闯入者就直接射杀。” 山本立正,敬了一个军礼:“是。” 佐藤又看向田中: “外务省立刻启动对龙国的紧急沟通渠道。 不管用什么方式,我要知道龙国对这件事的态度。 他们知道了多少?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不会借机向我们施压?” 田中扶了扶眼镜,点头道:“明白。本官立刻去办。” 佐藤最后看向松井: “官房长官,起草一份声明。 措辞要谨慎,不要承认任何事。 就说‘脚盆国一贯致力于维护地区和平与稳定,从未参与任何针对乾元大世界的不友好行动。’ 这一类的废话,你知道怎么说。” 松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佐藤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块屏幕。 真如寺的图像还停在那里,大雄宝殿的金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盯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那个和尚,”他说,“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有人回答。 佐藤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山本脸上,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那个光罩,你觉得是什么?” 山本一怔,没想到首领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不像是任何已知的防空系统。” “我知道。”佐藤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我问的是,它意味着什么。” 山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松井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佐藤身边,并肩站在屏幕前。 他看着真如寺的图像,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意味着我们惹了一个不该惹的敌人。” 佐藤没有说话。 松井继续说道: “也意味着,我们的情报系统,从头到尾都是废的。 他们说真如寺没有对热武器的防护手段,真如寺有。 他们说导弹万无一失,结果三枚导弹,一枚被人挡了,一枚打偏了,只有一枚打中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在场每一个情报官员的心上: “我们花了三年多时间,投入了数亿美元的情报资源,结果连对手的基本底细都没摸清楚。 这不是情报失误,这是情报失败。 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失败。” 指挥中心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佐藤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在安静的走廊上渐渐远去。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丑国。 华盛顿特区,白宫战情室。 这间战情室建于六十年前,经历过无数次改造,如今四面的墙壁上嵌满了液晶屏幕,实时显示着全球各地的情报动态。 第488章 亨利,你怎么看 此刻正值丑国东部时间晚上七点十七分,窗外暮色沉沉,室内灯火通明。 长条桌旁坐了九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头金发丑国总统,看不出什么表情。 国防部长霍华德第一个开口。 这个六十五岁的老军人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褐色液体溅了出来,他浑然不觉。 “一枚上千万美元的导弹,打在一座寺庙上,对方毫发无伤。 谁能告诉我,那是什么鬼东西?” 中央情报局局长卡特推了推无框眼镜,调出放大的图像,缓缓说道: “我们的情报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种东西的记录。 听说乾元大世界的阵法传承早就断了,现存的阵法连个像样的防御都做不了。 但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那层已经看不见的光罩:“但这个应该就是传说中失传的护山大阵。真如寺有这种东西,而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国家安全顾问米勒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语气尖刻: “三年多,投了几十亿,连人家有什么底牌都没摸清楚? 卡特,你这局长是怎么当的?” 卡特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米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行你上。” “够了。”总统布坎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闭上了嘴。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东西,对脚盆国意味着什么?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国务卿戴维斯放下咖啡杯。 这个女人五十出头,一头银灰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永远慢条斯理。 “对脚盆国来说,赌输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军事顾问帕特里克接过话头。 他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面容冷峻,说话像在念作战简报。 “总统先生,我直说了。脚盆国这次不是‘赌输了’三个字能概括的。 三枚‘三叉戟-3’,第一枚被人挡了,第二枚只炸了一座镇武司,第三枚打偏了。 投入产出比简直低到犯罪。”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但对于我们来说,这笔账不亏。” 霍华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亏?我们提供技术支持,我们部署导弹,我们帮他们制定计划。现在事情砸了,你说不亏?” “我说不亏,是因为我们拿到了情报。”帕特里克调出一组数据,投影在大屏幕上。 “在发射之前,我们对真如寺的真实实力一无所知。 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他们有护山大阵,还是能挡住洲际导弹那种。 只这一条信息,值多少钱?” 他环顾四周: “而且,我们只出了技术,没出人。 烧的是脚盆国的钱,后面要死也是死他们的人。 我们损失的,不过是几个技术人员和一套装备。 这点代价,换一个对真如寺真实实力的精准评估,不亏。”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霍华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再反驳。 戴维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面色平静。 卡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米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哈里森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笔,开口了。 这个六十五岁的老军人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的。 “帕特里克,你说得对。我们拿到了情报。 但你想过没有,真如寺的和尚不是傻子。 他们查导弹的来源,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等他们查到导弹是脚盆国发射的,技术是我们提供的。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在乾元大世界的利益?” 帕特里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总统的目光却落在亨利摩根身上,“亨利,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长桌的最末端,亨利·摩根坐在那里。 他在乾元大世界待了两年多,是在座的人中唯一一个和真玄打过交道的。 摩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大屏幕前。 他看着真如寺的图像,沉默了两个呼吸,才转过身来。 “总统先生,诸位,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帕特里克说得对,这次行动不是全无收获。 我们知道了真如寺有护山大阵,知道了真玄的阵法造诣远超预期。 这些信息,确实是花钱也买不到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帕特里克漏算了一件事。 真玄这个人,不会因为你只提供了技术就不找你算账。 在他眼里,脚盆国是动手的刀,我们是递刀的人。 刀要付出代价,同样递刀的人也要赔。 区别只是谁付出的代价更多。” 霍华德的眉头挑了一下:“你是说,他会报复我们?” “不一定是报复。”摩根摇了摇头。 “也有可能是让长记性。 真玄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为了泄愤。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为了告诉别人一件事,那就是惹了他就要付出代价。 代价付够了,他就停了,这个人很记仇。 龙国有句古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这真玄报仇是从早到晚。”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我以为,脚盆国这次会遭到真玄的报复。 而且报复不会轻。 多半是会让脚盆国在乾元大世界三年多的经营,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种。” 米勒的脸色变了变:“那我们呢?” “我们?”摩根想了想,语气平静: “我们最多赔点钱,割点肉。 真玄不会对我们下死手,因为我们不是主谋。 但他会让我们知道,这件事我们也有份。 他会开出条件,我们答应,事情就过去了。” 戴维斯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摩根脸上:“你怎么知道他会开出条件?而不是直接动手?” “因为他是聪明人。”摩根的回答很干脆。 “聪明人不会做没有收益的事。 杀了我们的人,对他没有好处。但让我们付出代价,对他有好处。 而且会让我们知道,下次我们再想递刀的时候,会先想一想,递这把刀的代价是什么。” 第489章 “越耍花样,代价越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卡特摘下眼镜,消化着摩根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行动不是失败,是一次代价高昂的情报收集。” 卡特的语气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脚盆国支付了主要代价,我们支付了次要代价。我们拿到了情报,脚盆国拿到了教训。” “就是这个意思。”摩根点了点头。 “而且,我认为这笔买卖不亏。 因为我们知道了真玄的底牌,知道了真如寺的防御能力。 这些东西,用常规手段永远拿不到。 脚盆国替我们交了学费,我们学到了东西。” 霍华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但我们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几个技术人员和一套装备。” 他看着摩根的眼睛:“是我们的信誉。脚盆国替我们冲锋,我们抽身不管。以后谁还敢替我们办事?” 摩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的声音愈加平静: “将军,在乾元大世界,我们的信誉不值钱。 因为我们在那边没有任何根基。 脚盆国替我们冲锋,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们的信誉,是因为他们有他们的野心。 他们有他们的算盘。我们只是互相利用。 既然是互相利用,就不存在谁对不起谁。 这点其他国家也不是傻子,大家也都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将军,你以为真玄查不到我们? 他迟早会查到的。等他查到的时候,我们是承认还是否认? 承认了,就是告诉我们参与了。否认了,就是告诉他我们在撒谎。 撒谎的代价,恐怕比承认的代价大得多。” 霍华德不说话了。 总统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摩根,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亨利,你在乾元大世界待了两年多,跟真玄打过交道。你觉得,他会开出什么条件?” 摩根想了想,摇了摇头: “本官不知道。 但本官知道一件事,他不止是乎资源,也在乎地盘,更在乎的安全。 在乎没人敢再打他的主意。 所以他开出的条件,一定是能让我们记住的。 不会我们破产,但会让我们肉疼。 肉疼到下次想递刀的时候,会犹豫。” 他端起水杯,将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看着总统的眼睛。 “所以我的建议是,准备好付出代价。 可以讨价还价,但不要拖延时间和耍小聪明。 他开出条件,我们答应,事情就过去了。 越耍花样,代价越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我跟真玄打交道的经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总统站起身来,走到大屏幕前。他看着真如寺的图像,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转过身。 “卡特,重新评估真如寺的实力。我要一份完整的报告,三天之内。” 他看向霍华德:“脚盆国那边,告诉他们,这件事我们管不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他最后看向摩根:“亨利,你继续盯着乾元大世界。真玄开出条件的时候,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件事你全权负责。” 摩根点了点头。 总统整了整西装领口,大步走出了战情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 大玄,云州。 暮色从澜沧江面漫上来时,贺州同的马队在真如寺山门前停住了。 五匹烈风马,满身风尘。 贺州同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导弹炸的是云州镇武司,他手底下的云州分司,四十七个人,活下来的只有不到七个。 知客僧如澜早已在山门口等候,引着贺州同穿过青石甬道,绕过真如宝殿,来到藏心阁。 贺州同走得很快,面色看不出什么,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心里想的事情越多。 藏心阁二楼的议事厅里,油灯点着。 真恒坐在主位,真寂坐在左手边,真玄坐在右手边。 三人的茶盏都摆在面前,但谁都没有动。 贺州同走进来,抱拳行了一礼,在客位上坐下。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归墟的事,办完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牍,放在桌上。 文牍的封面上写着“归墟覆灭行动报告”几个字,封口处盖着镇武司的朱红大印。 “钦州路居府的老巢端了。 核心成员七十余人,击毙六十一个,抓获十二个。 外围成员两百余人,击毙一百四十余个,抓获六十余个。 缴获丹药、法器、金银不计其数。 归墟在玄国境内的势力,已经完全覆灭。”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然后继续说道: “但是,无双娘子江映月,没有找到。 老巢里没有她的尸体,也没有她逃脱的痕迹。 审了抓获的归墟成员,说法不一。 有人说她在行动前一天晚上还在,有人说她几天前就不见了。查不清楚。”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真寂撇了撇嘴。 而真玄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贺州同等了一个呼吸,见三人都不开口,便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无双娘子的事是他们镇武司又拉完了,真如寺不多说但不代表他们没有意见。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话锋一转。 “归墟的事,只是其一。本官今日来,是为另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纸笺,展开来放在桌上。 “今天早晨六点十一分,脚盆国向云州发射了三枚洲际导弹。 第一枚打真如寺,第二枚打镇武司,第三枚打青云山庄。”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情报摘要。 但他放下纸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云州镇武司,当值人员六十七人。 司正一人,副司正两人,主簿三人,巡查队长六人,队员五十五人。 六十七人,当场阵亡五十五人,重伤十一人。 重伤的人里,有三个没撑到今天中午。 活下来的,算是正好去京城述职的沈鹤年,不到十个。” 第490章 贺州同的试探 贺州同看着真恒,一字一顿:“副司正刘策,双腿断了,还在太医院躺着,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主簿周文远,右眼瞎了,左耳也聋了,但人还活着。云州镇武司,算是没了。” 真恒拿起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眼中的光暗了一瞬。 “朝廷怎么安排?” “阵亡的抚恤,受伤的医治,缺额的补充。”贺州同的回答很干脆,“皇上亲口说了,云州镇武司的牌子不能倒。人在,牌子在。人没了,牌子也要在。” 真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贺州同的目光落在真玄身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前面那些,都是铺垫。 “方丈,本官还听说一件事。”他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江湖上的闲话,“打向真如寺的那枚导弹,被什么东西挡下来了。真如寺毫发无损。”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真恒的脸。 真恒捻佛珠的手没有停,节奏不变。 “嗯。” 就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承认。 贺州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如寺承认了有东西挡下了导弹,但不想多说。 够了。 他不需要更多。 他得到了确认,真如寺有某种防御手段,能挡住洲际导弹。 这就够了。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 他是镇武司总司司正,他的职责是替朝廷摸清一切该摸清的东西。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方丈,本官斗胆问一句。挡下导弹的,是不是阵法?”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真恒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放下茶盏。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 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的一声。 “贺施主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再问?” 贺州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方丈,本官今日来,是替皇上传一句话。”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皇上说,真如寺的那个阵法,能不能在皇宫和镇武司总司也各布一个? 价钱好商量。真如寺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 天材地宝,金银细软,功法秘籍,只要真如寺开口,朝廷绝不说一个不字。” 真恒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又看了真玄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显:这是你的事,你定。 真玄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贺州同。“布阵,可以。但有两点。” 贺州同坐直了身体。 “第一,布阵需要九幽玄晶四十九块,每块拳头大小。”真玄伸出食指。 “这玩意儿只有九幽深处才有。 整个乾元大世界,能进九幽深处的人,只有贫僧。 材料的事,朝廷不用操心,只能贫僧自己去取。” 贺州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听懂了。 真玄说“朝廷不用操心”说得是客气,但是强调了朝廷确实操不了这个心。 九幽深处,只有通幽境能进去。 整个大玄,就真玄一个通幽境。 材料只能由真玄自己去取,朝廷帮不上忙,也插不上手。 但真玄愿意自己去取,意味着他接了这个活,更意味着朝廷欠了真玄一个很大的人情。 “第二,布一个阵需要半个月。 皇宫一个,镇武司总司一个,就是一个月。朝廷要等。” 贺州同点了点头,“大师,材料的事朝廷帮不上忙。那朝廷能帮什么忙?” “银子。”真玄的回答很干脆,“布阵不是做善事。一个阵,一千万两。不讲价。还有就是朝廷开放宝库让我任选六件天材地宝。” 贺州同没有犹豫,“一千万两一个阵,两个阵两千万两,以及六件天材地宝,本官替皇上应了。” 他应得这么快,不是因为他大方,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整个乾元大世界,能布这种阵的人,只有真玄一个。 大玄朝廷完全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你嫌贵,可以不买。 但你不买,威力更大的导弹来了怎么办? 让皇上提桶跑路吗? 还要不要脸了? 而且他知道,真玄愿意接下这个活,也不止是因为那两千万两银子,是因为真如寺需要朝廷这个盟友。 导弹打过来了,云州镇武司被炸了,朝廷需要一个安全的指挥中枢。 真如寺能给,朝廷需要,这笔买卖就成了。 但贺州同万万没想到的是此刻的真玄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啊,妈的,是不是开价低了。 满脑子都是要不要临时涨价。 贺州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他没有急着走。 真恒看了他一眼,知道还有下文。 果然,贺州同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办成了布阵的大事,他的语气开始随意了一些,“方丈,本官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针对这次脚盆国的悍然出手,本官和七皇爷准备亲自去东都一趟,讨个说法。真如寺这边,有什么安排?” 真恒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玄国朝廷的安排,不必考虑真如寺。” 贺州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听懂了。 “不必考虑真如寺”不是“真如寺没有安排”,而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干各的”。 真恒没有说真如寺会做什么,也没有说真如寺不会做什么。 他只是告诉贺州同:你的事,我不干涉。我的事,你也别问。 贺州同端起茶盏,将这一杯也喝完了,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方丈这么说,本官就放心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本官怕真如寺有什么安排,跟朝廷的安排撞上了,反倒不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试探了真如寺的态度,又给了真如寺面子。 你不告诉我你有什么安排,没关系,我只要你保证不跟我撞车就行。 至于你想做什么,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真恒看着他,点了点头:“贺施主放心,真如寺的和尚知道轻重缓急,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第491章 “请大师通融一下” 贺州同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方丈的话,本官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朝真玄。 “大师,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天地人》三榜中的天榜,每两年一更新。这是老规矩。 真玄大师如今是通幽境,天下第一人。 如果不排在天榜第一,那我们镇武司的榜就没有公信力了。” 他看着真玄,一字一顿:“本官知道大师不爱出风头,不爱上榜。但本官斗胆,想请大师通融一下。” 真玄还在考虑着其中利弊,而真恒已经放下茶盏,开了口: “贺施主,这个主,贫僧替真玄师弟做了。上榜。” 贺州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方丈,多谢大师。”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真寂放下茶盏,看着真玄,“师弟,你倒是狮子大开口啊,一千万两一个阵,啧啧啧。你还真敢开价。” 真玄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妈的没看见贺州同答应得这么快吗? 也不知道这真寂师兄是少了一根弦还是故意揭他伤疤。 他“呵呵”冷笑了一句,“嫌贵?那让他们自己去布。” 真寂笑了笑,总算看见真玄吃瘪的时候。 真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缓缓开口: “归墟的事,镇武司办得不利索。好不容易端了老巢,还让江映月跑了。” 真寂哼了一声: “可不是嘛。派了这么多高手和供奉围剿一个蕴丹期的女人,还能让她跑了。 镇武司那帮人,本事不大,架子不小。” 真玄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没有说话,脸上有些古怪。 真寂看了他一眼,“师弟,你笑什么?” 真玄放下茶盏,“江映月没有跑。” 真寂一怔:“什么意思?” “她死了。”真玄的语气平淡,“死了不知道多久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整整两个呼吸。 真寂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真恒目光落在真玄脸上。 “你杀的?”真恒问。 “嗯。” “什么时候?” “都好久了。” 真寂放下茶盏,看着真玄,“你怎么杀的?” 真玄看了他一眼,,“咒死的。” 他顿了顿,又道:“得罪了方丈还想跑?”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片刻。 真寂看着真玄那张白净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你妈的真玄,这是搞习惯了啊,一有这种斩草除根的事情就把锅推到自己和真恒师兄身上,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 东海之滨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更早。 太阳还没完全沉入海平面,山峦的阴影便已经拉得很长,将整座小山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昏暗之中。 这座山太小了,小到连名字都没有。 十万大山中任意找出一座都比这座小山包大上不少。 山不高,林不密,洞口被一丛枯藤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跟山壁上的裂缝没什么两样。 洞中很暗。 没有夜明珠,没有灯火,只有洞顶几道天然形成的裂缝透进来几缕微光,勉强能看清洞内的轮廓。 青鸾王盘踞在洞最深处的一块青石上,双翅收拢,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的羽毛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青翠欲滴了,而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像落满了灰尘的绸缎。 但若仔细看,能看见羽毛根部新生的绒毛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钻,颜色比旧羽更加鲜亮。 她在这里坐了整整两年半。 两年半前的那天,她从栖云寺的战场上逃出来,燃烧了七成精血,换来了那条命。 她飞过岐州,飞过钦州,飞过幽州,一路向东南飞来。 她不敢停,不敢回头,甚至不敢落地。 如今两年半时间过去了,她的伤也没有完全好利索。 那些消息是她养伤期间,派了几个小妖出去打探回来的。 小妖们回来的时候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实: 白龙王死了,赤尾蝎王也死了。 死在真如寺的山门外。 白龙王还唤醒了龙族血脉,修为短暂飙升到了通幽境。 但那个叫真玄的和尚,很快就把白龙王砍死了。 四十丈长的身躯从山脊上滚下来,砸出一个大坑。 青鸾王当时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自己在栖云寺战场上临阵脱逃时,心里还在害怕白龙王会找她算账。 白龙王是什么脾气?吃了这么大的亏,折了这么多妖王,他一定会暴怒,一定会追查,一定会拿她祭旗。 她躲在这座无名山洞里,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就怕白龙王派人来找她。 结果白龙王死了。 青鸾王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开始觉得自己当年临阵脱逃的决策真是太明智了。 她听了本能的话,很从心的活到了现在。 白龙王没听,死了。赤尾蝎王没听,也死了。插翅虎王没听,自爆了。巨猿王、金翅大雕王、蛮牛王,一个都没跑掉。 只有她,活得好好的。 她站起身来,抖了抖翅膀。 灰蒙蒙的旧羽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翠欲滴的新羽。 精血燃烧的亏空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她吃了两年半的天材地宝,也不过恢复了七成。 但好在,命保住了。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两年半,她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待了两年半,几乎没有见过太阳,没有吹过海风。 她怕暴露,怕被人发现,怕护国寺和真如寺的和尚又来找她麻烦,不过现在,她觉得自己应该安全了。 已经过了这么久,应该不会有人记得她这只小角色了。 青鸾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闭关的石室。 洞道很窄,只能容她侧身通过。 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听周围的动静。 没有异常。她放下心来。 然后她走进了山洞大厅。 大厅很宽敞,是这处洞穴唯一像样的空间。 她平日里只是路过,从不在这里停留。 第492章 赔不是和请吃饭 但此刻,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大厅里站着一排大妖。 十几头,整整齐齐,从头到尾排成一列,像是人类货架上的货物,又像柜台上的算盘珠,仿佛是谁用尺子量过距离一样,每一头之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青鸾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神念在踏进大厅的瞬间就扫了出去,方圆百丈之内,除了她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但这些大妖站在这里,她的神念居然没有发现它们。 这不正常,除非—— 除非它们不是自己进来的。 她看向那些大妖,它们的表情让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为首的那头黑熊,蕴丹大圆满的修为,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但它的眼睛是瞪着的,瞪得溜圆,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像两颗嵌在木头里的玻璃球。 两只前爪垂在身侧,爪尖微微发抖,但身体纹丝不动,像是被人从头顶钉了一根看不见的钉子。 它身后是一头花豹,蕴丹后期,皮毛在月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它的表情比黑熊更精彩。 嘴闭得紧紧的,像是被缝上了,但它的眼睛在飞快地转,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像两颗弹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它的尾巴本来是翘着的,此刻夹在两腿之间,夹得死死的。 它的四条腿微微弯曲,像是在蹲马步,又像是想跪但跪不下去。 花豹旁边是一条巨蟒,蕴丹中期,通体漆黑,盘踞在地上。 它的身体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头搭在身体最上面,下巴搁在自己的鳞片上,两只竖瞳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再往后是一头灰狼,蕴丹初期,体型比寻常狼妖大了一倍。 它的四条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膝盖不停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但它的身体一步都没有移动,像被胶水粘在了地上。 它的耳朵竖着,一会儿朝前,一会儿朝后,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像两个雷达在扫描。 再往后有狐,有鹿,有鹰,大大小小十几头,什么种类的都有,什么修为的都有,从蕴丹大圆满到蕴丹初期,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青鸾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目光从那些大妖身上移开,落在它们中间。 那里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光头的轮廓。 那个人站在黑熊和花豹之间,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 月光从洞顶的裂缝中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张白净的面孔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青鸾王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显然认出了这个人是真玄。 双腿开始不停发抖,自己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一个人。 青鸾王瞬间破防,“真玄!”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隐姓埋名躲了两年半!你还要赶尽杀绝吗!”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座山洞都在嗡嗡作响。 但那些大妖纹丝不动。 没有一头被她的声音惊动,甚至连耳朵都没有动一下。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真玄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一缕幽黑色的气息从掌心渗出。 这气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出现的瞬间,大厅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这股气息也很轻,轻到像一阵微风,但它落在青鸾王身上的时候,她感觉整座山都压在了她背上。 她的双腿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当然不想跪,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那股气息压在她身上,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小青。”真玄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不礼貌哦。” 青鸾王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人叫她“小青”。 但此刻她不敢反驳,甚至不敢在心里反驳。 那股幽黑色的气息还在她身上压着,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大......大师......”她的声音沙哑,“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真玄收回右手,那股幽黑色的气息消散在空气中。 青鸾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新生的羽毛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 “别怕。”真玄的语气依旧平淡,“贫僧这次来,不是来杀人的。” 青鸾王抬起头,看着真玄。 她的眼神中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那......大师来做什么?” 真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展开来,放在洞壁上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纸笺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几个红圈,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转过身,面朝那排大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贫僧今日来,是给诸位赔不是的。”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那些大妖的眼神还是散的,但它们的耳朵动了。 它们听得见,只是不敢动。 “贫僧这个人,最不喜欢的便是打打杀杀。”真玄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但有时候,不打不行。 打完了,心里又过意不去。 所以贫僧想了个办法,请大家吃顿饭,算是赔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大妖,大手一挥:“这次咱吃自助餐,管够。” 大厅里继续安静,没有妖说话。 花豹的弹珠眼睛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在判断这和尚是不是在开玩笑。 灰狼的耳朵转得像雷达,左三圈右三圈,像是在搜索“自助餐”是什么意思。 白狐的嘴巴终于合上了,但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里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 野猪的眼睛不瞪了,眯了起来,像是在思考“赔不是”三个字的含义。 蜈蚣的百足不抖了,整条身体僵成了一个完美的“s”形。 而青鸾王趴在地上,看着真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她活了几百年,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过无数敌人,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敌人。 把他们妖族杀得支离破碎以后跑来说“请大家吃饭”。 第493章 微微一笑很倾城的真玄 青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怕自己说错话然后被和尚反手一掌拍死。 她不想死,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把伤养好。 她低着头,不敢看真玄,也不敢看那些大妖。 她只敢看着地面,看着灰尘在月光中缓缓飘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真玄。 “大师,”她的声音很低,“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你怎么找到我的?” 大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些原本眼神涣散的大妖,齐刷刷转过头来。 黑熊的眼睛亮了,花豹的耳朵竖起来了,巨蟒的头抬起来了,所有大妖的目光都落在真玄身上。 它们太想知道答案了。 它们被抓来的时候,还在各自的洞府里,有的在修炼,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跟小妖交代事情。 然后一个灰色的影子出现在面前,一掌拍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这座山洞里了。 它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抓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它们只知道一件事,跑不了。 真玄看着那些大妖,没有说话,只是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颇为友善的笑容在月光中,在那些大妖眼里,显得比什么都恐怖。 那笑容里没有解释,也没有答案,仿佛是在说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找到你就够了。 所有大妖都收回了目光,重新盯着地面,盯着灰尘,盯着自己爪尖。 没有人再问了。 青鸾王趴在地上,看着真玄那张白净的脸,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她这辈子都惹不起。 不止是因为她不够强,更是因为她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特别是刚刚那咧嘴一笑,让她后背现在都是凉的。 真玄转过身,面朝那些大妖,拍了拍手。 “好了,诸位。贫僧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斋饭,跟我走吧。” ...... 世界融合后的第二周,碧波市的天色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笔直的金线。 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慢悠悠的,像冬天的小雪。 陆知行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 蝉鸣已经不太听得到了,但树叶还绿着,绿得发亮。 同桌赵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知行,你这几天看新闻了吗?” 陆知行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了。” “央视一套、二套、四套、十三套,全在播同一件事。”赵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我妈说这是‘紧急情况’,让我今天放学直接回家,哪儿都不许去。” 陆知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磊的脸圆滚滚的,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此刻脸色却绷得紧紧的。 “我爸妈也是。”陆知行坐直了身体,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课本,随手翻了翻,又合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书,大概是觉得手里应该拿点什么东西。 电视上那些画面这两日一直在脑子里转,赶都赶不走。 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新闻发布厅的讲台后面,面前摆着好几支话筒,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但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 “我国政府的‘特殊事务处理所’,于八年前就一直在密切关注这一现象。 截至目前,我国已累计向异世界派遣人员逾万人,其中大部分已与国内建立联系,人员安全,状况稳定。” 陆知行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说到“异世界”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更像是...... 怎么说呢,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可以说出来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电视上还放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光头和尚,站在一座古寺的山门前,双手合十,面容平静。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近了镜头拍的,但那个和尚的轮廓很清晰,光头,灰色僧袍。 新闻里说这里叫“乾元大世界”,是一个以武道为主的世界,那里的武者能飞天遁地,一拳能崩山裂石。 而自己这方世界和对方世界已然融合在了一起。 赵磊当时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嘟囔着“这不就是武侠小说吗”。 虽然自己世界也有武道,但远没有新闻上说的这么夸张。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电视,又缩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但他听见他妈在厨房里叹了口气,那种叹气声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陆知行的父亲昨晚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满脸疲惫,眼下乌青很重。 他在碧波市治安大队工作,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吃饭的时候,陆知行问他:“爸,世界融合是真的吗?” 他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便不再说话,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吃完把碗一推,说了句“我去单位了”,就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陆知行听见他在走廊上接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陆知行把课本塞回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还没写过几个字。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乾元大世界,武道世界,世界融合。” 字写得很难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纸里。 班会课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没拿课本,只拿了一份报纸。 往常班会都是被占用了的,但今天她只是把报纸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五十多张脸,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同学们,今天这节课,不讲课本。”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来讲一讲,今天讲的是世界融合基础常识。” 第494章 世界融合后 说完顿了顿,“大家都知道最近发生的这件大事。”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有人坐直了身体,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 赵磊在桌子底下掐了陆知行一下,疼得陆知行龇了一下牙。 王老师没有急着说话。 她端起讲台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拿起那份报纸,展开来。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大号字体印着一行字,“世界融合,新时代开启”。 旁边配了一张巨大的地图,用红蓝两色标注着新旧大陆的位置。 “同学们,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经过了反复斟酌才决定说出来的事,“我们所在的天蓝世界,与另一个叫‘乾元’的世界,已经完全融合了。”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乾元大世界·武道体系。”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乾元大世界,是一个以武道为主的世界。”她的手指在黑板上移动。 “他们的武道体系,分为三大阶段。 第一阶段,是真气期,包括明劲、暗劲、化劲三个境界。 第二阶段,是真元期,包括抱丹、蕴丹、融丹三个境界。 第三阶段,是天地期,包括通幽和归真两个境界。” 她在“蕴丹”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转过头看着学生们: “大家都知道,蕴丹期的高手,在我们这个世界,是没有的。 但在乾元大世界,每个大门派都有几位,甚至十几位。”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坐在最后一排的陈浩举手站了起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好奇:“王老师,那蕴丹期的高手有多强?”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蕴丹期的高手便能短时间飞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蕴丹之上,还有融丹期和通幽期。乾元大世界已经有人突破到那个境界了。据说,寿元能增加到六百岁以上。” 教室里的惊呼声更大了。 赵磊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陆知行的心跳也加快了几分。 六百岁,这是什么概念? 从明朝活到现代,差不多也就这么久了。 王老师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乾元大世界·势力分布。” 她的粉笔点在“玄国”两个字上。 “玄国,是乾元大世界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之一。”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这个国家以佛门为国教,朝廷与门派并存。 最强大的佛门势力,是‘三上寺’。护国寺、栖云寺,以及——” 她的粉笔顿了一下,在第三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真如寺。” 陆知行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想起电视上那张照片,那个灰色僧袍的光头和尚。 新闻里好像提过一句,真如寺和龙国已经达成了战略合作关系,但当时他光顾着震惊了,没记住名字。 “真如寺,是禅宗的核心寺院之一,也是最近二十年崛起最快的门派。” 王老师放下粉笔,转过身面朝学生们: “他们的方丈叫真恒,天榜第九,‘渡厄尊者’。 寺中还有多位融丹期的高手。 当然,真如寺最出名的,便是破妄禅院的首座,真玄大师。”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真玄”两个字,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通幽境·天下第一人”。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天下第一人?那不就是最厉害的?” “通幽境?刚才不是说蕴丹期已经能飞行了,融丹期能打穿一座小山,那通幽境那得有多强?” “能活六百岁?那不是跟神仙一样了?” 王老师抬起手,示意学生们安静。 等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她才继续说道: “乾元大世界还有另一个强国,叫夏国。 夏国以道门为国教,与玄国并立。 两国之间虽然有过摩擦,但近几十年来一直保持着和平。 不过......”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佛门和道门之间,一直存在着竞争。尤其是最近两年,这种竞争越来越明显了。” 她从报纸下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举起来给学生们看。 纸上印着一张地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佛门和道门的势力范围。 “同学们,世界融合之后,我们天蓝世界的人,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了: “那边的武道高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也强得多。 抱丹期在我们这边已经是顶点了,但在那边,只能算是中等水平。 蕴丹期才算得上高手,融丹期是顶尖,通幽期也不是没有。” 她放下那张地图,目光扫过全班: “所以,国家正在制定新的教育政策。 体育课要改革,武道训练要纳入必修课。 将来,你们的课程表上,会增加一门‘基础武道’必修课 武道的学习,不再和以前一样属于选修了。” 赵磊的眼睛亮了,他在桌子底下又掐了陆知行一下,这次力气更大,疼得陆知行差点叫出声来。 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知行,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也能练武?飞天遁地,一拳打穿一堵墙?” 陆知行揉了揉被掐疼的胳膊,白了他一眼:“你先把你那一百八十斤减下来再说吧。” 赵磊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又转过头去跟后面的同学说小话去了。 陆知行没有理他,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一行字上。 “真玄”,通幽境,天下第一人。 这个叫真玄的和尚,到底有多强? 他想起昨晚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帖子。 有人说通幽境能进入九幽深处,有人说通幽境能凌空飞行千里,有人说通幽境能已经控制更高阶的能量。 帖子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骂发帖的人是“小说看多了”,有人转发点赞。 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自己这边已经确确实实和那个叫乾元大世界的地方融合了。 那些飞天遁地的武者,真的存在。 以后免不了两个世界人要开始打交道。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十五岁的这一年。 第495章 新编《基础武道·入门篇》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刘,三十出头,身材魁梧,以前是省队的散打运动员,退役后考了教师资格证,在碧波市第三中学教了五年的体育。 当然他还有一个身份,碧波市武道协会会员,暗劲期高手。 今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学生们先跑三圈热身,而是把他们带到操场边的树荫下,让他们坐下。 几十个少年坐在草地上,有的盘腿,有的抱膝,有的干脆躺着,望着头顶那棵大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脸上、身上、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老师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学生们都有点不习惯。 平日里刘老师上课总是笑呵呵的,说话也风趣,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同学们,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世界融合了。从今往后,我们的世界不再是孤立的,对面那个叫‘乾元’的世界,会跟我们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把手机举起来,让前排的学生能看清。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光头和尚,站在一座古寺的山门前,双手合十,面容和蔼慈悲。 “这个人,叫真玄。”刘老师的声音很平稳,“乾元大世界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通幽境大能,目前公认的天下第一人。” 陆知行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看着很年轻,面容白净,五官清秀,一点都不像能一拳打穿一座山的样子。 他穿着灰色僧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仿佛与周边的环境融为一体。 “同学们,你们可能觉得,这些离你们很遥远。” 刘老师收回手机,目光扫过众人: “但我要告诉你们,不远了。 国家正在制定新的教育政策,武道训练很快就会纳入必修课。 你们这一代人,将亲眼见证、亲身参与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他从身后搬出一个纸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基础武道·入门篇》。 “这是国家体育总局和武道协会联合起来修编的教材,今天刚送到。 在原先的基础上又结合了乾元大世界筑基四练的要诀重新修编的新教材” 刘老师弯腰从箱子里拿出几本,递给前排的学生,让他们往后传,“一人一本,不要弄丢了。从下周开始,每周一、三、五下午的体育课,改成武道训练课。” 学生们七手八脚地接过册子,翻开来,教室里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 赵磊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幅人体经脉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穴位和经脉路线。 他看了两眼,感觉和之前的没太大的区别啊,又把册子翻到第一页,重新看起。 陆知行没有急着翻。 他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看着封面上那行字,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从筑基四练到真气三境,每一个境界都有详细的描述,从特征到标志,从修炼方法到注意事项,条理清晰,图文并茂。 他翻到倒数三页的简要说明上,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抱丹期,真元初凝,丹核悬于丹田,寿元增至一百六十岁。” 一百六十岁。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蕴丹期,丹核与神魂初步绑定,寿元增至两百岁。 融丹期,丹核与肉身、神魂、真元彻底融合,寿元上限可达二百四十岁。” 他的手指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只写了一行字: “通幽境三重楼,一重两甲子。 通幽境神魂可入九幽,接引玄气,一重楼的寿元可达三百六十岁以上。” 赵磊和旁边几个同学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通幽境就一个人?就是那个真玄?” “那不就是天下第一吗?” “会不会有其他人也突破了,只是还没公布?” “你管他呢,反正咱们这辈子都到不了那个境界。” 刘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学生们安静。 “同学们,书发下去了,你们回去自己看。 武道训练课从下周开始,到时候我会详细教你们怎么练。”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我要提醒你们,武道不是打架,是修身,是养性,是保家卫国。 练武的目的是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保护他人,不是欺负弱小、逞强斗狠。 谁要是拿学到的本事去欺负同学,别怪我不客气。 当然,我不客气都是小事,关键是特殊事务处理所可能也会不客气。” 他的目光在几个平时爱惹事的男生身上扫过,那几个男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有的还在翻那本小册子,有的已经塞进了书包里,有的边走边比划着书上的招式,动作生硬,看着像在跳大神。 赵磊走在他旁边,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陆知行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低着头,看着脚下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水泥路,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世界融合之后,天蓝世界的人是不是也修炼到那个蕴丹期的境界? 如果能,需要多久?如果不能,又是因为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但他知道,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 世界融合了,两个世界的人要开始打交道了。 武道、科技、文化、制度,所有的一切都会碰撞、融合、重组。 而他,就站在这个时代的起点上。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陆知行一眼就看见了他父亲的车,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对面的树荫下,引擎盖还冒着热气,显然刚停不久。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书包放在脚边。 第496章 紧急集合 父亲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给你的。”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陆知行接过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上印着几行字,抬头是“碧波市少年武道培训班招生简章”。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报名截止日期”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妈给你报的名。”他父亲发动了车子,声音很平静,“下周六开始上课。每周六周日,在碧波武道大学。你自己骑车去,我不送你。” 陆知行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点了点头。 “好。”他说。 车子驶出校门,拐上主路。车窗外,行人如织,车流如梭,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街边的广告牌还是那些卖饮料、卖手机的,不过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居然多了武道培训班的广告。 一个穿着练功服的年轻人摆着一个出拳的姿势,旁边用大号字体写着,“新时代,新武道,新未来。” 要知道武道一直在天蓝世界不太受欢迎,倒不是因为抱丹期不强,而是突破到抱丹期性价比太低了。 好多人练了六七十年,起早贪黑,到最后也只能到化劲,还是干不过枪。 陆知行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两个呼吸,然后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温暖,明亮,像新生的希望。 车子拐进桃源路的时候,夕阳正从后视镜里照进来,晃得陆知行睁不开眼。 他拉下遮阳板,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 老孙家的面馆、邮政局门口的邮筒、那棵被台风刮歪了还没扶正的梧桐树,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他父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收音机里播着晚报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 陆知行伸手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爸,通幽三重楼,真的能活六百岁?” 他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父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你妈昨天给你报的那个班,去上上也好。 学点东西,将来总用得上。”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走。 拐进翠屏路的时候,陆知行看见前面小区大门口那棵老榆树了。 他爸每次回来都停在那棵树下面,说那里阴凉,夏天不晒。 手机响了,是震动,嗡嗡嗡的,在安静的驾驶舱里格外刺耳。 他父亲从储物箱上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半个呼吸,然后划开了。 “我是陆鸣。” 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接工作电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但陆知行注意到,他爸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小到陆知行只听见一些嗡嗡的声响,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他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像是手机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忽然绷紧了,把他爸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拉紧了。 “知道了。马上到。”他爸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储物箱。 车子已经拐进了小区大门,停在了老榆树下面。 他爸没有熄火,只是拉开了车门锁。 “知行,你自己上去。冰箱里有菜,你妈今晚加班,你自己热一下吃。” 陆知行张了张嘴,想问他出了什么事,但看见他爸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什么也没问,拎起书包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爸已经挂了倒挡,方向盘猛的一打,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子便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窜出了小区大门。 陆知行站在老榆树下,手里还拎着那个沉重的书包,目送那辆银灰色的轿车消失在翠屏路的拐角。 街对面的包子铺还在冒着热气,几个刚放学的学生在铺子门口排队,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他觉得刚才那一幕像是幻觉。 他站了约莫两个呼吸,转过身,朝单元门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叹了叹气,晚上又是一个人了。 陆鸣的车子在桃源路上开得飞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过车了,上一次还是十年前,他老婆半夜突发阑尾炎,他抱着她冲进急诊室的时候。 那时候是急,现在是另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闷得慌。 电话是署长办公室打来的,只有一句话:“全体人员,四十分钟内到单位集合。” 没有说原因,没有说任务,什么都没有。 他在治安管理署干了将近二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紧急集合,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连一句“有重大任务”都没有,只有“马上到”三个字。 他把车停进单位大院的时候,看见旁边那排车位上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有几辆他认得,是林正的、是小赵的、是老周的。 还有几辆他不认得,但车身上印着特勤的标识,是特殊事务处理所那边的车。 陆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两个呼吸,才推门下车。 大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没有人抽烟,没有人说笑,甚至连咳嗽的声音都听不见。 那种安静不太正常,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老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鸣转过身,看见林正从办公楼的方向走过来。 林正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捏着一个没拆封的口罩,面色跟他差不多,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陆鸣问。 “不知道。”林正把口罩塞进口袋,压低声音,“电话是刘署长亲自打的,就一句话,‘马上到’。我问了一句什么事,那边已经挂了。” 两人并肩往办公楼里走,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497章 全员到齐 有治安大队的,有刑侦大队的,有技术处的,有后勤保障的,甚至还有几个平时坐办公室、从不出外勤的文职人员。 陆鸣认出了其中不少人,有的跟他同在一个大队,有的只是面熟,叫不上名字。 但不管认不认识,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凝重、疑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全到了。”林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陆鸣看了他一眼。 “全员到齐。”林正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我走过来的时候数了一下,治安大队的、刑侦大队的、技术处的、后勤的、办公室的、还有特勤的,全到了。一个不缺。” 陆鸣的眉头皱了一下。 全署一百多号人,战斗编和非战斗编的全部到齐,这种阵仗他只在每年的总结大会上见过。 但现在是晚上,是下班时间,而且没有提前通知。 最大的活动厅在办公楼三楼,平日里是开全体大会和搞培训用的,能坐两百来号人。 陆鸣和林正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谁都没有说话。 活动厅里的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的表情纤毫毕现。 陆鸣扫了一眼四周,看见了几张熟面孔。 治安大队的老周坐在前排,双手抱在胸前。 刑侦大队的小赵靠在最后一排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什么都没看。 技术处的几个人挤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 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在猜测,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信息。 但所有的猜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出大事了。 至于出了什么大事,没有人知道。 陆鸣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老婆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知行吃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活动厅前门被推开了。 碧波市治安管理署署长刘建国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主席台上,没有坐下,也没有寒暄,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扫过全场。 活动厅里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刘建国今年五十五岁,在碧波市干了将近三十年,从一个小民警一步步做到署长。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此刻他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张脸,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紧急召集大家,是因为出了一件大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活动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乾元大世界玄国,和脚盆国,开战了。” 活动厅里安静了整整一个呼吸。 然后,像炸开了锅。 “什么?!” “脚盆国?跟乾元大世界?” “怎么打的?什么时候?” “开战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一波高过一波。 陆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在反复回荡“开战了”三个字。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林正,林正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刘建国抬起右手,示意众人安静。 等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他才继续说道。 “起因,是六月二十一日早上六点十一分,脚盆国向玄国发射了三枚三叉戟-3型洲际弹道导弹。”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通告。 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讲台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三枚导弹,分别打向三个目标。第一个目标,是真如寺。第二个目标,是玄国云州镇武司。第三个目标,是青云山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打到青云山庄的那枚,偏离了弹道,落在一片无人区,没有造成伤亡。 打到镇武司的那枚,击中了目标。云州镇武司当值人员六十七人,当场死亡五十五人,重伤十一人。 重伤的人里,有三个没能撑过来。 周边平民也收到波及,总共死亡一百七十九人,重伤二百五十三人。” 活动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陆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和林正关系好,后者是单位里负责整理乾元大世界资料的接口人。 他想起对方说过,云州镇武司,那是镇武司在云州的分支机构,是维护社会治安、处理江湖纷争的官方力量。 跟他们的治安管理署,干的是一样的活。 六十七个人,不到十个活下来。 “打到真如寺的那枚,”刘建国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被真如寺的护山大阵拦截了。寺院完好无损,没有人员伤亡。” 活动厅里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露惊讶,有人在低声问“护山大阵是什么”。 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刘建国还没有说完。 刘建国从讲台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四天后,也就是今天早上,玄国出兵了。 派出军队和镇武司高手,大概四个蕴丹期对玄国本土脚盆国势力进行清理,还有四个蕴丹期和两个融丹期高手秘密潜入脚盆国,对脚盆国的军队、政府高级官员和关键场所进行了重点打击。”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双眼睛。 “具体战果,还在统计中。 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脚盆国在乾元大世界三年多的经营,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脚盆国本土的军事基地被摧毁,情报网络被连根拔起,关键人物的伤亡情况,暂时还没有确切数字。” 活动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陆鸣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干了二十年治安工作,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战争,是洲际导弹,是蕴丹期、融丹期的高手,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 第498章 会议记录强调 刘建国放下文件,双手重新撑在讲台上。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很多疑问。 为什么脚盆国要打玄国?玄国为什么这么快就报复?这场仗会打多久?会不会波及到我们? 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们。 因为答案,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那就是世界变了。 以前我们只需要管好碧波市这一亩三分地,抓抓小偷,管管打架,偶尔处理几个违规的武者。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的邻居,不只是隔壁县、隔壁省,还有大洋彼岸的国家,还有另一个世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十分钟后,会有国家玄国事务专家、特殊事务处理所陈远志副所长结合实战视频,给大家讲一下蕴丹期以及融丹期高手的破坏力。 这次是全国治安管理署和特务所系统同步接入,各单位的同事都在线上。 开会期间,所有人把手机关掉,不要交头接耳,不要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他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主席台后面的大屏幕亮了,上面出现了一个会议室画面,画面中有几十个小方格,每个方格都是一间会议室,坐满了穿着警服或便装的人。 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 没有人笑,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等着那个还没有亮起来的方框。 全国各地,同一时间,都在等待同一件事。 刘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三十分整。 他没有催促,没有回头去看技术员,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这种时候,领导的不动声色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不急,下面的人就不慌。 他稳得住,整个系统就稳得住。 台下的陆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多想,只是在等。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但他猜到今天坐在这里看到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他一辈子对“力量”这两个字的理解。 大屏幕上,那个黑色方框终于亮了。 陈远志坐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背后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乾元大世界的舆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没有打领带。 面容比上次在电视上出现时又消瘦了几分,颧骨更突出。 “同志们好。”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特殊事务处理所副所长陈远志。 今天受部里委托,给大家讲一讲乾元大世界蕴丹期和融丹期高手的破坏力。 在开始之前,我强调几点会议纪律。”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头前扫过,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全国每一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第一,今天的会议内容,全部按绝密管理。 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泄露。 包括家人、同事、上级,不该知道的,一个字都不能说。 谁泄露,谁负责。 大家都是各条战线上的老同志了,应该知道轻重。” 台下没有人动,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绝密两个字,不是写在文件封面上的装饰,是写在档案里、跟着你一辈子的。 “第二,会议期间,所有人员不得录音、不得录像、不得拍照、不得做任何形式的记录。 笔记本收起来,手机全部关闭,不得放在桌面上。 各单位负责人会后自查,发现违规的,按相关条例严肃处理。” 陆鸣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的电源键,长按了几秒,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的更深处,拉上了拉链。 前排的老周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弯下腰,塞进了脚边的公文包里。 技术处的小王更干脆,直接把电池扣了出来。 活动厅里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 关手机,收起来,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没有人觉得麻烦,没有人觉得小题大做。 因为龙国人的治安管理部队的纪律就是刻进骨子里的。 “第三,会议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需要离开的,向本单位负责人报告,批准后方可离场。” 刘建国站在主席台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像两把锥子,从左边钉到右边,从右边钉到左边。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动,他不在乎当着全国同行的面让人把他请出去。 陈远志等了两秒,确认全国各地都已落实纪律要求,才从桌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六月二十一日六时十一分,脚盆国向玄国云州发射了三枚三叉戟-3型洲际弹道导弹,每枚搭载一千公斤高爆常规弹头。这是第一枚导弹的飞行轨迹。”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红色的弧线,从脚盆国北陆地区出发,向西南方向延伸,穿过东海,越过海岸线,指向乾元大世界的云州。 “飞行时间,五十八分钟。末端速度,每秒七千米。” 画面切换。一枚导弹从天边飞来,速度快到画面中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尾迹。 导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弹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是第二枚导弹,目标是云州镇武司。” 画面定格在导弹击中目标前的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整个屏幕被橘红色的火球吞没。 浓烟翻滚,碎片四溅,冲击波将周围建筑的玻璃幕墙震得粉碎。 火光中,几栋二三层的青砖楼房建筑群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废墟。 废墟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烟、灰尘、和还在燃烧的火焰。 陈远志没有说话,画面继续播放。 废墟被一点一点清理出来。 担架从废墟中抬出来,白布下面盖着什么,白布上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碎石和尘土上。 一具,两具,三具......镜头拉远了,画面定格在一片狼藉之中。 第499章 玄国的报复 没有人说话,活动厅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云州镇武司,当值人员六十七人。阵亡五十五人,重伤十一人。重伤的十一人中,三人伤重不治。幸存者,九人。” 陈远志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云州镇武司的职责,相当于龙国的治安管理署加特殊事务处理所。 他们干的活,跟我们在座的各位一样。” 画面再次切换。 这回是真如寺。 镜头拉得很近,能看清山门上的匾额。 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将整座寺院笼罩其中,导弹撞上去的瞬间,光罩猛地一亮,然后火球炸开了。 爆炸的威力在半空中释放,但那层光罩纹丝不动。 只是微微闪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这枚导弹,被真如寺的护山大阵拦截。 寺院完好无损。” 陈远志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同志们,护山大阵的威力大家也是看见了,这个东西目前看是可以抵挡大规模杀伤性热武器的。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蕴丹期和融丹期高手的破坏力。” 陈远志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不是模糊的卫星图像,也不是监控探头拍下的黑白画面,而是彩色清晰且带着日期时间戳的录像。 画面的右下角标注着拍摄位置,“东都·千代田区”。 时间是今天凌晨,准确地说,是凌晨三点刚过。 画面是从一栋高层建筑的楼顶拍摄的,视角很高,能俯瞰大半个东都。 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几条主干道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偶有几辆出租车亮着顶灯驶过,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光带。 忽然,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整栋楼都在震。 一道灰白色的气浪从画面左侧涌来,像海啸一样席卷过整片街区。 路灯灭了,大楼的灯光一层接一层地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从一栋楼蔓延到另一栋楼。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不像是爆炸,更像是天上的雷砸在了地上,震得画面中的玻璃幕墙嗡嗡作响。 拍摄者的呼吸声在录像中格外清晰,粗重、急促,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镜头转了方向,对准了气浪涌来的地方。 那里是东都的防卫省大楼。 大楼还在,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整栋建筑的正面被什么东西从上到下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从楼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将大楼分成了左右两半。 大楼的内部结构暴露在夜空中,钢筋、混凝土、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框架,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五脏六腑都翻了出来。 楼顶上的直升机停机坪塌了一半,残存的半边斜挂着,一架没来得及起飞的直升机歪倒在上面,旋翼已经断了,机身上嵌满了碎玻璃。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道裂缝上。 “这是今天凌晨,玄国对脚盆国的反击行动。 画面中这位,是玄国七皇叔,赵无忧。 融丹中期修为。” 他按下播放键,画面继续。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夜空中掠过,速度快到镜头只捕捉到一瞬的残影。 那人的身形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就在防卫省大楼正前方约莫五十丈处。 他悬停在那里,灰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毫无装饰。 赵无忧。 录像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隔着屏幕传来的压迫感。 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朝大楼的方向轻轻一挥。 没有蓄力,没有运气,甚至没有任何前兆的动作,就那么随手一挥。 一道青白色的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快得不像是在飞行,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剑气落在大楼正面的墙壁上,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是无声无息地切了进去。 从楼顶到地面,从上到下,笔直的一条线。 大楼的正面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刃劈开,混凝土断面光滑如镜,钢筋的断口整整齐齐。 一剑,只是一剑。 一栋十几层的大楼,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赵无忧悬停在半空中的身影上。 “融丹期高手的标志,是真元化域和真元凝形。 赵无忧的剑气,是真元凝形的极致表现。 他的剑意已经凝练到了可以脱离剑身、外放百丈的程度。 这一剑的威力,不亚于一发重磅航弹。 但它的精确度,是任何热武器都比不了的。” 他又按了一下播放键。 画面中,赵无忧的身影从防卫省大楼前消失了。 没多久,他便已经出现在了三公里外的一处军事基地上空。 镜头拉近,能看见基地里的士兵正在慌乱地奔跑,有的在往车上装东西,有的在往地下掩体里跑,有的举着枪朝天空射击,子弹的轨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光点。 赵无忧没有躲。 那些子弹打在他身周三尺处,便自动弹开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的真元化域,将那一片区域变成了他的绝对领域。 子弹进入这个领域,要么被弹开,要么被绞碎,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再次抬起右手,这一次不是一指,而是五指齐出。 五道剑气同时激射而出,分别落向基地的不同位置。 指挥大楼的楼顶被掀飞,弹药库发生殉爆,油库燃起冲天大火,停机坪上的几架直升机被剑气扫中,像玩具一样被抛到半空中,摔在地上炸成一团火球。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燃烧的基地上。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急着继续,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刚才那些画面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再转一转。 “融丹期高手在乾元大世界的定位,同样属于是战略级的威慑力量。 一般情况来说,那边的国家战争不到生死存亡之际也不会派出融丹期高手。” 第500章 融丹高手的威能 “一个融丹期高手,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对一个国家的核心军事目标进行毁灭性打击。 他们不需要补给,不需要休整,甚至不需要后勤保障。 他们本身就是武器,而且是这个世界上最精确、最灵活、最难防御的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 “而且,他们可以潜入敌人内部。 没有尾迹,没有信号,没有任何可以被探测到的特征。 当他们进入你的领空的时候,你的雷达屏幕上什么都不会有。 等你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动手了。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大约过了两个呼吸,他放下茶杯,继续按动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画面换了。 这一次是卫星图像,分辨率极高,能看清地面上的每一个人。 拍摄地点是东都赤坂地区的某个高级住宅区,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一分。 画面中,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从夜空中落下来,落在一栋三层小楼的门前。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卫星的镜头都跟不上他的移动轨迹。 前一帧还在半空中,下一帧已经站在了门口。 还是赵无忧。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在门上。 那扇防盗门像纸糊的一样向内飞了出去,砸在玄关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然后他走了进去。 卫星图像看不到室内的画面,但能看见那栋小楼的灯光在几秒钟之内全部熄灭了。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大约半分钟后,他从门里走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黑色的劲装,没有沾一滴血,甚至连褶皱都没有多一道。 他走到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卫星的方向。 那一眼,像是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直直地看进了每一间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陆鸣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意。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了,从画面中彻底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空荡荡的门口。 “这是脚盆国在乾元大世界情报网络的负责人,龟田正雄的住所。 龟田本人,抱丹初期的修为,在脚盆国算是前三的高手。 但在赵无忧面前,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这段录像告诉我们一件事,在融丹期高手面前,个体的武力差距是无法用数量来弥补的。 你修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武,在人家面前,可能连一招都接不住。 这不是天赋的问题,是境界的碾压。” 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东都国际机场。拍摄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画面是从航站楼的监控探头拍下的,视角固定,但能看清整个出发大厅。 大厅里还有不少旅客。 有的在排队办理登机手续,有的坐在椅子上等飞机,有的在免税店里闲逛。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然后,大厅的玻璃幕墙碎了。 不是一块,是整面墙。 从东到西,从地面到天花板,几十块钢化玻璃在同一瞬间炸裂,碎片像暴雨一样倾泻进大厅。 旅客们尖叫着四处奔逃,有人摔倒了,有人被碎片划伤了,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个灰色的身影从破碎的玻璃幕墙外飞了进来,还是赵无忧。 他悬浮在大厅中央,距离地面约莫一丈。 没有落地,就那么悬在那里。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朝机场塔台的方向虚虚一抓。 画面切换到塔台内部的监控。 塔台里的管制员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对讲机里喊话,有人在往楼下跑,有人蜷缩在桌子底下发抖。 然后,天花板裂开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砸开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的。 混凝土碎块、钢筋、电线、管道,从裂缝中掉下来,砸在地上、桌子上和人身上。 塔台的主体结构开始倾斜,整栋建筑向一侧歪了过去,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画面切回出发大厅,赵无忧已经不见了。 大厅里一片狼藉,玻璃碎片、行李箱、散落的个人物品、还有倒在血泊中的人。 有人已经不动了,有人还在抽搐,有人捂着自己的断臂在尖叫。 尖叫声没有声音,录像没有录音,但每一个看着画面的人,都在脑子里补出了那声音。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 “融丹期高手在科技世界中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的破坏力,而是他们的不可预测性。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目标是什么。 你的雷达找不到他们,你的导弹锁不定他们,你的军队拦不住他们。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想追,追不上。你想防,防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他们不需要摧毁所有的目标。 他们只需要摧毁几个关键的节点,你的整个体系就会瘫痪。 机场瘫痪了,军队指挥不灵了,政府运作停摆了,你还怎么打? 大约过了十秒钟,陈志远放下茶杯,继续按动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画面换了。 这一次东都附近另一处秘密军事基地。 时间戳显示的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比赵无忧的行动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画面是从卫星上拍的,分辨率极高,能清晰地看见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停机坪上停着几架战斗机,机库门口堆着弹药箱,指挥大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夜空中俯冲下来。 他的速度同样快得惊人,但和赵无忧那种近乎瞬移的极速不同,这个人的速度更厚重、更沉实,像一块从天外飞来的陨石,带着不可阻挡的动能砸向地面。 他没有悬停,没有蓄力,甚至没有选择角度。 他直接砸进了停机坪正中央。 落地的瞬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水泥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碎,碎块向四面八方飞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第501章 实力展示 一架战斗机的机翼被一块脸盆大的水泥碎块击中,金属蒙皮像纸一样被撕开,油箱破裂,航空燃油汩汩流出。 “这是贺州同。融丹初期。玄国镇武司总司司正。” 陈远志的声音平稳,像是在介绍一位同事的履历。 贺州同从烟尘中走出来。 几个士兵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举起自动步枪朝他射击。 子弹打在他身前三尺处,便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弹头变形、碎裂、掉落,堆在他脚边,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叮当声。 贺州同随手一挥那士兵便全部阵亡。 他的右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光泽,像一道凝固的阴影。 “贺州同的刀法,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 他的真元浑厚程度在同境界中名列前茅,每一刀都重如山岳。” 陈远志按下播放键。 贺州同挥出了第一刀。 刀光如匹练,横扫而出,斩在指挥大楼的正面。 大楼的正面从中间裂开,不是赵无忧那种精细的切口,而是像被人用巨锤砸开的一样,碎块崩飞,钢筋扭曲,整栋建筑向后仰了一下,然后轰然塌陷。 从上到下,一层压一层,像叠罗汉一样,每层楼板都砸在了下一层上。 烟尘腾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贺州同没有停,他转过身,朝机库的方向走去。 第二刀劈出,刀光落在机库的钢架结构上。 整个机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掰开,钢梁向两侧弯曲、断裂、倒下,屋顶塌了下来,砸在里面的战斗机和弹药堆上。 弹药殉爆,火光冲天,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车辆掀翻,将士兵掀飞。 从贺州同落地到机库坍塌,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 “贺州同和赵无忧,都是融丹期,但风格截然不同。 赵无忧走的是轻灵精准的路子,他的剑气能精确地切断一栋大楼的承重结构,而不伤及周围建筑。 贺州同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他的刀法不讲精度,只讲威力。 一刀下去,方圆数十丈内,不分敌我,不分目标,一律摧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 “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真元储备,足以支撑他们连续作战数日。 如果有足够的丹药,他们的真元恢复速度,比消耗速度快得多。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一直打下去。 直到所有目标都被摧毁,他们才会停下来。” 活动厅里,陆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一直打下去。 这五个字,比刚才看到的任何画面都让他后背发凉。 一枚导弹打完了就没了,一架战斗机投完弹就得回去补给。 但这两个人不需要。他们本身就是武器,而且是永远不会耗尽的武器。 陈远志按下遥控器,画面切换了。 这一次不是卫星图像,也不是监控探头,而是手机拍摄的视频。 画质很差,镜头在剧烈晃动,显然拍摄者正在奔跑。 视频的右下角标注着拍摄位置,脚盆国东都,永田町。 时间是今天早晨九点五十一分。 画面的背景是国会议事堂。 那栋建筑在画面中静静地矗立着,灰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忽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议事堂正门前方的广场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飘在雪地上。 “这是玄国派出的蕴丹期高手之一,镇武司供奉,‘青云道人’。 蕴丹后期修为。他的任务,是对脚盆国政府高级官员进行定点清除。” 陈远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画面中,青云没有走进议事堂,而是站在广场中央,闭上了眼睛。 蕴丹期的神念,可以覆盖方圆数十丈,在这个范围内,每一道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大约两个呼吸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画面中。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三楼。 手机拍摄的画面看不到室内的情景,但能看见那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声急促的尖叫,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从那栋楼里走了出来,来到广场中央,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神念扫向了旁边的另一栋楼。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 “蕴丹期高手的身法速度,虽然没有融丹期那么恐怖, 但也远远超过了抱丹期。 他们的轻功全力施展时,普通人的肉眼根本捕捉不到他们的移动轨迹。 而且,他们的神念可以穿透普通的墙壁,锁定藏身在建筑内部的每一个目标。 对他们来说,一座戒备森严的政府大楼,和一栋空房子没有区别。 这神念,就像雷达一样,扫描过去精准高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他们的攻击方式极其多样。 可以用掌、用拳、用刀、用剑,也可以用暗器、用毒、用迷烟。 他们都是老江湖,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少的力气、造成最大的杀伤。 不恋战,不贪功,目标明确,一击即走。 等你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等你追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下一个目标了。” 陈远志按下遥控器,画面继续播放。 这一次,是多个视频同时出现在屏幕上,分成了四格。 每一格都是一个不同的地点,但都是同一时间,同一类内容。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 “这四个,都是玄国派出的蕴丹期高手。 他们的修为从蕴丹初期到蕴丹后期不等,但每一个都有独立完成任务的能力。 他们的目标,是脚盆国在乾元大世界三年多来建立的情报网络,以及这个网络在国内的支持体系。”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左上角这个,叫‘云鹤’,蕴丹中期,以轻功见长。 他拿走的那个公文包里,是脚盆国外务省关于乾元大世界行动的绝密档案。 右上角这个,叫‘靳无敌’,蕴丹后期,以剑法著称。 他杀的那栋别墅里的人,是脚盆国在乾元大世界情报网络的副负责人。” 第502章 妖兽来袭 “左下角这个,叫‘罗缺’,蕴丹初期,以拳法闻名。 他清理的那栋写字楼,是脚盆国一个极右翼财团的总部,这个财团一直在暗中资助脚盆国在乾元大世界的扩张行动。 右下角这个,叫‘寒鸦’,蕴丹中期,擅长暗杀和审讯。 他留了一个活口,因为那个人还有用。”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同志们,这些人不是士兵,不是特工。 他们是武者,是修行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武道高手。 他们不需要训练,不需要装备,不需要情报支援。 给他们一个目标,他们就能自己去踩点、自己去策划、自己去执行。 他们的专业技能,比最精锐的特种部队还要强。 因为特种部队需要团队配合,需要后勤保障,需要通信联络。 他们什么都不需要。 一个人,就是小型特战队。” 陆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了,这些人的实力真他妈离谱。 但他又不敢闭太久,怕错过任何信息,怕漏掉任何可能对他有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继续盯着那块屏幕。 陈远志按下了播放键。最后一个画面,是东都郊区的一处秘密基地。 拍摄角度是从基地内部的一处监控探头拍下的,画质清晰,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时间是早上十点二十三分。 画面中,基地的走廊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地上全是血,墙上全是弹孔,天花板上全是刀痕。 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爆门被从中间劈开,两扇门板向内倒在地上,门板上的划痕光滑如镜,像被激光切割过一样。 一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魁梧,穿着一件黑色劲装,右手提着一柄鬼头刀,刀身上的血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他应该是在用神念检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一小会儿后,他便提起鬼头刀,踩过地上的尸体,朝基地的出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画面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走廊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满墙的血迹、和那两扇被劈开的防爆门。 陈远志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那两扇防爆门上。 “这个人,是玄国散修地府组织的‘楚江王’,蕴丹大圆满。 也是这次行动中修为最高的蕴丹期高手。 他清理的这个基地,是脚盆国在乾元大世界情报网络的总部。 基地里有一百三十七人,包括文职人员、情报分析员、行动人员、还有从各国招募的雇佣兵。 二十分钟不到,全部清除。 没有一个活口。” 活动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鸣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这样的高手,潜入了龙国,潜入了碧波市,潜入了他们的单位,他们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坐在这个活动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陈远志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扫过镜头,像是在看全国每一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是融丹期和蕴丹期高手是展示牌,接下来的时间让大家看看高阶妖兽的破坏力。” 陈远志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这一次,不是夜晚的昏暗色调,而是白天的明亮光线。 画面的右下角标注着拍摄位置,“奈良·奈良公园周边”。 时间是今天下午一点十七分。午后阳光正烈, 街道上人来人往,游客如织。 奈良公园里,一群群游客正在喂食那些温顺的鹿,孩子们的笑声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来。 然后,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道巨大的青色影子从东边飞来,掠过城市上空,将阳光整片整片地吞没。 街道上的人抬起头,看见了一生中最后的东西。 青鸾王。 它的身形修长而优雅,双翅展开足有十余丈宽,每一根羽毛都泛着青翠欲滴的光泽,在阳光下像一块流动的翡翠。 它的尾羽拖在身后,长而飘逸,划过天空时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光痕。 它的姿态从容而高傲,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城市,像在看一片属于自己的草场。 “这是青鸾王。融丹中期。山海妖庭的二号人物。” 陈远志的声音平稳,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两年多前,青鸾王参与了妖族对玄国栖云寺的围攻,在七个融丹期妖修中她是唯一一个活着逃出去的。 那一战,妖族死了六个融丹期。 白龙王、赤尾蝎王、插翅虎王、巨猿王、金翅大雕王、蛮牛王,全死了。 只有她跑了。” 画面中,青鸾王在奈良上空盘旋了一圈。 它的飞行轨迹很清晰,先是从东边飞过来,在市中心上空绕了半圈,然后折向北边,掠过兴福寺的五重塔,又绕回来,在南边的奈良公园上空悬停了片刻。 很明显它是在观察。 像一个猎人在进入猎场之前,先看清每一处地形、每一条退路、每一个猎物的分布。 然后,它动了。 它的双翅猛地一振,身形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俯冲向地面。 它的目标是奈良国立博物馆前的那条街道,正逢周末,游客最多的时候。 街道上挤满了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举着相机拍照的外国游客,有排队买冰淇淋的孩子。 青鸾王的身体没有落地。 它在距离地面约莫两丈的高度猛地拉平,双翅向两侧展开,像一把巨大的青色镰刀,贴着街道的宽度横扫过去。 它的翅膀边缘锋利如刀,翅尖划过建筑物的外墙时,砖石碎裂,混凝土迸溅。 翅根扫过街道时,那些站在街上的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整片整片地倒下。 人群完全是被切开的。 翅膀的边缘太锋利了,锋利到被切开的身体甚至没有立即流血,而是先错位,然后鲜血才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暗红。 第503章 妖兽来袭2 青鸾王没有停。 它在街道尽头拉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折返回来。 第二趟,第三次。 每一次俯冲,都有数十条人命消失在它的翅下,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地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博物馆门前的广场、公园入口的售票处、停车场旁边的纪念品商店,每一个地方,都是它事先观察好的。 整条街道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青鸾王飞过的地方,遍地尸骸。 有人在跑,在尖叫,在哭喊,在寻找自己的孩子。 但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人的声音还没有传到它的耳朵里,它已经飞过去了。 从青鸾王第一次俯冲到它最后一次拉起,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街道上便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安静,死寂。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青鸾王悬停在半空中的那一刻。 它的身上没有沾一滴血,青色的羽毛依然光洁如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同志们,你们刚才看到的,是融丹期妖兽白天在人群最密集的时刻发动的袭击。 青鸾王不是野兽,它是妖王。 它有智慧,有耐心,有战术。 它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才能造成最大的杀伤。” 画面切换。 这一次是静冈县,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一分。 画面是从一架新闻直升机的航拍拍下的,能看见整片山区。 山脚下有一片居民区,是静冈县的一个小镇,人口不多,但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午后的阳光照在屋顶上,宁静而安详。 然后,地面裂开了。 从半山腰开始,山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掰开,岩石崩裂,树木倒伏,烟尘冲天而起。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长,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延伸到居民区的边缘。 从裂缝中钻出来的东西,比裂缝本身还宽。 它的身躯漆黑如墨,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金属光泽。 它的头部有一对巨大的螯肢,每一只都有两丈长,螯肢的尖端锋利如刀,轻轻一夹,就能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齐根剪断。 它的身体一节一节地蠕动着,从裂缝中爬出来,越爬越长,越爬越宽。 当它的后半截身体从山体中拖出来的时候,它的长度已经超过了二十五丈。 “这是铁背蜈蚣,蕴丹后期,也是当年山海妖庭的余孽。” 陈远志的声音没有起伏,“山海妖庭覆灭后,铁背蜈蚣逃了出来,流窜到十万大山深处。” 铁背蜈蚣从裂缝中完全爬出来后,它的身躯横亘在公路上,将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数百条腿同时运动,在地面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痕迹。 它的目标很明确,它朝居民区的方向爬去,那一片依山而建的住宅。 它的身躯在山坡上碾过,所过之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被压扁。 它的身体太重了,重到每经过一栋房子,那栋房子就从屋顶开始向下坍塌,墙壁向外倾倒,瓦片四溅,碎成一片废墟。 废墟里偶尔传出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就被淹没在墙体倒塌的轰鸣声中。 铁背蜈蚣的螯肢伸进一栋还没完全倒塌的房子里,夹住了什么东西,缩回来,送进嘴里。 它的嘴在咀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嚼脆骨。 然后是下一栋,再下一栋。 它的前进速度不快,但每一栋被它压过的房子,都变成废墟。 航拍画面拉远,能看见整片居民区。 铁背蜈蚣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宽约两丈、长约数百丈的废墟带。 废墟带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小镇的边缘,横跨了整个居民区。 废墟带两侧的房子完好无损,而废墟带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碎砖、碎瓦、和从碎砖碎瓦缝隙中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 画面切换。 这一次是名古屋,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拍摄角度是从一栋高层公寓的楼顶俯拍的,能看见大半个城市。 阳光正好,城市繁华依旧。 街道上车水马龙,商场里人头攒动,一切都是和平年代该有的样子。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砸地面。 黑风熊从西边的街道尽头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铁背蜈蚣还要大,浑身覆盖着浓密的黑毛,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 它的肩高超过了六丈,站在地面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它的脑袋比一辆汽车还大,嘴巴张开时能看见满嘴的獠牙,每一根都有半尺长,在阳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竖直,像两道裂缝,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这是黑风熊,蕴丹大圆满。” 黑风熊没有飞,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名古屋的街道上。 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要震一下,柏油路面被踩出深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柏油熔化,冒着青烟。 它走过的地方,路灯杆被撞弯,停放在路边的车辆被踩扁,消防栓被撞断,水柱冲天而起。 它的身体太大了,大到正常的人类街道装不下它。 它每走一步,都要踩碎几辆车。 每过一个路口,都要撞倒几根电线杆。 每经过一栋建筑,都要在墙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凹坑。 但它没有停,目标是一栋商场。 那栋商场有七层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挂着“夏季大促”的红色横幅,里面人声鼎沸。 黑风熊走到商场门前,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商场的正面。 它的爪子比挖掘机的铲斗还大,指甲像一排弯曲的匕首,深深嵌入玻璃幕墙中。 然后它用力一推。 整栋商场向后仰了一下,玻璃幕墙碎裂,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商场里面的人开始尖叫,开始跑,开始往楼梯口挤。 黑风熊没有停,又推了一下。 商场的正面开始倾斜,从底部开始坍塌,一层压一层,像叠罗汉一样。 烟尘腾起,遮住了半个街区。 商场里的人被困在废墟中,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第504章 还有鬼物 画面继续播放。 这一次是名古屋港区,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拍摄角度是从一艘货轮的甲板上拍的,背景是港口的大型储油罐和卸船机。 一头巨猿蹲在储油罐顶上,它的体型比黑风熊还要大一圈,浑身上下的肌肉隆起,毛发浓密,在阳光下泛着黑铁般的光泽。 他双手抱着一根卸船机的悬臂,用力一拔,悬臂像一根树枝一样被扯了下来。 “这是黑背巨猿,蕴丹大圆满,以力量见长。” 巨猿王举起那根卸船机悬臂,朝储油罐砸去。 一声巨响,储油罐被砸穿,燃油喷涌而出,像黑色的喷泉一样冲向几十丈高的天空。 巨猿王走到附近,慢慢悠悠的放了一把火。 火光冲天而起。半个港口被火海吞没。 火海中有人在跑,浑身是火,跑了几步就倒下了。 巨猿王站在火海前享受这场游戏。 陈远志按下了暂停键。 “同志们,你们刚才看到的这些妖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它们不是野兽,它们是妖王。 它们有智慧,有组织,有战术。 它们刻意选择在白天、在人群最密集的时候动手。 因为白天人多,因为白天能见度高,因为它们想让更多的人看见。 它们在制造恐惧。 恐惧比死亡更可怕,恐惧会传染,恐惧会让一座城市在没有被攻破之前就先崩溃。” 活动厅里,有人开始呕吐。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拍着他的背,递纸巾。 没有人觉得他丢人,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吐。 陈远志没有催促,等了片刻,等那人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往下讲。 “而且,妖兽的破坏力是人类的十倍、百倍。 在乾元大世界,妖兽不比人类强,实际上山海妖庭直接被打残了便能证明这一点。 而他们破坏力更大,本质上因为它们是妖兽,非我族类。 人类武者在战场上,不管多冷血,至少还保留着一些底线。 他不会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不会去碾碎一辆装满游客的旅游大巴,不会去烧毁一座挤满了平民的商场。 但妖兽会。 因为在妖兽眼里,人类不是同类,是食物。 你吃一头猪的时候,会在乎那头猪是公是母、是老是少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铁背蜈蚣碾过的那片居民区,有六百三十七户人家。 截至我们收到的最新数据,确认死亡的已经超过一千二百人,失踪的还有三百多人。 黑风熊推倒的那栋商场,里面当时有超过两千人。 目前从废墟中挖出来的幸存者,不到三百人。 巨猿王点燃的港口,死了多少人,还没有确切数字。 因为在火海里的人,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活动厅里,没有人说话。 陆鸣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捏得发白。 一千二百人、两千人。 这些数字他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在电视里的自然灾害报道中见过,在地震、海啸、台风中见过。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数字会是妖兽造成的。 陈远志让大家缓了缓,又再次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这一次,是深夜。 拍摄时间是今天凌晨零点零三分。 画面的右下角标注着拍摄位置是“京都·京都站前”。 白天那些妖兽肆虐的画面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即将播放的内容,让每一个人的后背都冒起了寒意。 京都站前的广场上,夜班公交车正在进站,末班车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安静,平常,没有任何征兆。 然后,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在广场中央凭空出现。 它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晕开。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状的东西。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便利店灯光和出租车顶灯。 它的脸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它的四肢修长得不正常,手指比手臂还长,脚趾比小腿还长。 “这是‘祟’。蕴丹初期的鬼物。没有实体,纯能量体。” 陈远志的声音没有起伏。 “物理攻击对它无效。 子弹打过去,穿过它的身体,打在后面的墙上。 火箭弹炸开,气浪从它身体里穿过去,它纹丝不动。 它能穿墙,能飞行,能隐形,能附身。 它的攻击方式是吞噬生人魂魄,被它吞噬的人,身体完好无损,但魂魄已经没了,只剩一具空壳。” 画面中,祟在广场上飘荡。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次飘动都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它的身体不断地膨胀、收缩、再膨胀,像一个巨大的气球在呼吸。 每一次膨胀,它的身体就会变得更大一些,颜色也会更深一些。 灰白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深灰色,深灰色变成黑色。 广场上的人开始倒下。 祟伸出它那条比身体还长的手臂,轻轻拂过一个人的头顶。 那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然后他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 祟的身体颜色又深了一分。 它的手臂又伸向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它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次拂过都精准地夺走一条人命。 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 广场上的人开始跑了。 尖叫着,哭喊着,四散奔逃。 但祟的速度比他们快。 它飘到一个正在奔跑的女人身后,伸出手臂,轻轻拂过她的头顶。 女人的身体还在往前冲,但她的眼神已经空了。 她跑了几步,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祟的身体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像一团凝固的墨汁悬浮在广场上空。 但它没有停,它张开了嘴。 实际上就是整张脸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黑洞。 黑洞里传来一种声音,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像是婴儿在母体中发出的那种含混的呜咽。 第505章 妖鬼的由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发出同一种声音。 广场上那些倒下的人,身体开始微微发光,淡蓝色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那些光从他们的身体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飘向祟张开的黑洞,被它吸了进去。 那些人的身体在光被抽走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皮肤发灰,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像一具在沙漠中暴晒了无数年的干尸。 祟的黑洞合上了。 它的身体又变回了灰白色,轻盈地飘在空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它朝下一个目标飘去。 从祟出现到它离开,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京都站前的广场上,整整齐齐地躺着几百具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们的表情都很安详,安详得不像是死了,更像是睡着了。 但每一个看见这些尸体的人都知道,他们永远不会醒来了。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魂魄。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 “鬼物的可怕之处,不是它们的破坏力,而是它们的不可知性。 它们从哪来来?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出现?不知道。它们的弱点是什么?不知道。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子弹打不死它们,炮弹炸不死它们,火烧不死它们,水淹不死它们。 目前已知能对鬼物造成有效杀伤的,只有乾元大世界的破邪法术。 比如真如寺的《真如破邪印》,比如护国寺的《金刚伏魔咒》。 我们龙国龙虎山的天师一脉也有法术对鬼物造成伤害,不过也仅限于化境期的鬼物。” 陈远志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镜头。 活动厅里压抑的沉默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些凝重的面孔、攥紧的拳头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这些奋战在治安一线的老同志们,此刻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 果然,前排有人举手了。 是治安大队的老周,五十多岁,在碧波市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此刻他的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举手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陈所长,我有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意,“这些妖兽和鬼物,是从哪里来的?它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脚盆国?” 活动厅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大屏幕,等着陈远志的回答。 这个问题,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问的。 从看到青鸾王在奈良屠杀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妖兽不是人类,没有组织,没有纪律,没有统一的指挥。 但它们同时出现在脚盆国的多个城市,分工明确,时间精确,配合默契。 这肯定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有预谋的行动。 而比这个行动本身更可怕的,是它背后的那个问题。 到底是谁,有能力指挥一群融丹期和蕴丹期的妖兽? 陈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这一次,不是夜晚的昏暗色调,不是白天的明亮光线,而是卫星从太空中拍摄的高清图像。 画面上是脚盆国京都远郊的一片山地,山不高,林不密,灰蒙蒙的晨光中能看见山脚下有一片空地。 时间是昨天傍晚五点零三分。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僧袍,光头的轮廓。 他站在空地的正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随意,晨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将他的僧袍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身边,左边蹲着一排妖兽,右边飘着一排鬼物。 妖兽们蹲得整整齐齐,从头到尾,从左到右,像小学鸡一样排排坐好。 青鸾王蹲在最前面,双翅收拢,紧贴着身体,那双在奈良上空不可一世的青金色竖瞳,此刻连抬都不敢抬起来。 它的头低着,喙几乎碰到了地面,尾羽拖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缩在墙角的家禽。 铁背蜈蚣盘成一圈,头贴着尾巴,整个身体蜷缩成一个完美的圆,数百条腿全部收拢在身体下面,没有一条敢伸出来。 它的头埋在自己盘起的身体中央,螯肢紧紧闭合,像一根被卷起来的黑色水管,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黑风熊坐在地上,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低着那颗比汽车还大的脑袋。 它的耳朵耷拉着,眼睛盯着地面,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紧紧地夹着,没有一丝缝隙。 巨猿王蹲在黑风熊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双在名古屋港口泛着暗红色凶光的眼睛,此刻盯着地面。 它的嘴紧紧闭着,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鬼物们同样排得整整齐齐,灰白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从大到小,从头到尾,像一串被穿在线上的珠子,每一颗之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祟飘在最前面,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它身后的那些鬼物,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有的已经在往后缩了,退了一点点,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场面诡异极了,和几个小时以后四处作乱的它们完全不一样。 此刻它们只是或蹲或站或者飘那里,老老实实得像一群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那个和尚就站在它们中间。 卫星图像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和尚的嘴唇在动。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在对那一排妖兽和那一排鬼物说话。 嘴唇的开合节奏很稳,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又像是在训斥。 青鸾王听他说了几句,连连赔笑点头。 铁背蜈蚣盘成的那个圆,又紧了一圈。 黑风熊虽然看着一脸疑惑,但也不敢多问,耳朵耷拉得更厉害了,整个脑袋都快垂到了地上。 巨猿王在旁边抓耳挠腮,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和尚说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抬起右手,大手一挥。 那一排妖兽同时站起身来一哄而散。 青鸾王第一个起飞,双翅展开,消失在天际。 铁背蜈蚣钻进地下,地面隆起一道土垄,朝东边延伸。 黑风熊迈开大步,每一步都跨出数丈,朝东边跑去。 巨猿王跟在后面,从一栋屋顶跳到另一栋屋顶,朝东边飞掠。 那一排鬼物同样朝东边飘去,灰白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第506章 “管这叫慈航普度???” 从那个和尚挥手到最后一头妖兽消失在画面中,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妖兽们跑得很快,但众人都感觉它们不像是执行命令,而像是它们想逃命。 它们想离那个和尚越远越好。 空地上只剩下那个和尚。 他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他灰色的僧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的身影一闪,便从画面中彻底消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活动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眨眼。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块屏幕,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空地。 那些刚刚还在肆虐的妖兽和鬼物,那些在奈良屠杀、在静冈县碾碎、在名古屋推倒、在京都吞噬的妖兽和鬼物,在那个和尚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那个和尚,只是站在那里,说了几句话,挥了挥手。 然后那些把脚盆国搅得天翻地覆的妖兽和鬼物,就被他赶走了。 陆鸣的手从膝盖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空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青鸾王那不可一世的青金色竖瞳在那个和尚面前连抬都不敢抬起来,铁背蜈蚣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将头埋在身体中央,黑风熊夹着尾巴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狗,巨猿王哆嗦着嘴唇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些妖鬼,每一只都足以毁灭一座城市。 但在那个和尚面前,它们只是听话的狗。 陈远志的声音从大屏幕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打破了寂静。 “这位大师便是真如寺破妄禅院首座,真玄大师。 通幽境修为,目前公认的天下第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即便是融丹期的妖修和鬼物,在真玄大师面前也得老老实实的。” 场面又轰了一声,大家作为龙国治安管理署的工作人员,在前几天的扫盲班里早就已经知道了这真玄大师是谁。 所有人的反应几乎都差不多,“你他妈告诉我这叫慈悲大师????”,“疯了吧,乾元大世界管这人叫慈航普度?” 陈远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平稳了许多,说了一件让所有人安心的事情: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这些妖兽和鬼物能到脚盆国,是不是也能到龙国? 你们在想,这个和尚能驱赶它们去脚盆国,是不是也能驱赶它们来我们这里?” 他停了片刻,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答案是能。只要真玄大师愿意,他可以驱赶这些妖兽和鬼物去任何地方。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不会。” 活动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 “因为真如寺,是我们龙国的战略合作伙伴。 真玄大师,是我们龙国的朋友。”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的影印本。 文件的标题清晰可见,《龙国与真如寺战略合作备忘录》。 签署日期是两年多前,那时候世界融合还没有发生,空间通道还只是传说。但龙国已经行动了。 “这份备忘录,是我亲自去真如寺谈的。” 陈远志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那时候世界还没融合,我是龙国先遣团队中的一员。 祖国给予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一方异世界里获取足够多的信息,站稳脚跟。 还好我们不负所望,和真如寺达成了合作。 当时我们去了两个人,从京城出发,辗转三天三夜,到了云州澜沧府真如寺的山门前。 接待我们的是真如寺知客堂首座真明大师。 谈了整整七天,最后是真恒方丈一锤定音。”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指着文件中的条目。 “合作内容,重要的就三条。 第一,真如寺向龙国开放武道传承体系,包括筑基四练、真气三境、真元三境的完整修炼路径。 龙国可以派遣人员进入真如寺学习,真如寺也可以派僧人来龙国交流。 第二,龙国向真如寺开放科技研发成果,包括元能淬火器、元能锻炉、元能探测仪,以及龙骑机甲的整条技术资料。 第三,双方建立情报共享机制,龙国在云州设立联络点,真如寺在京畿地区设立联络点,互通有无。” 他收回手指,目光扫过镜头,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平稳。 “所以,同志们,不用担心真玄大师会把妖兽和鬼物赶到龙国来。 真玄大师是我们的朋友,朋友不会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朋友只会在你有危险的时候,挡在你的前面。 脚盆国觊觎云州已久,悍然对真如寺发起偷袭,所以是真如寺的敌人,真玄大师便让妖兽和鬼物去了脚盆国。” 活动厅里,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种吐气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陆鸣自己也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陈远志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又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古朴的禅房,檀香袅袅,阳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几道明亮的光斑。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坐在长案后面,面容儒雅温润,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沉思。 “这是真如寺方丈,真恒大师。 融丹中期大高手,现在疑似融丹后期了。 天榜第九,绰号‘渡厄尊者’。” 陈远志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敬意: “两年前,他还专程来我们龙国在乾元大世界的据点访问过,当时我陪了他整整三天。 真恒大师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他不喝酒,不吃肉,不近女色,一辈子青灯古佛,但他懂得我们这个世界。他知道什么是飞机,什么是导弹,什么是芯片,什么是人工智能。 他不懂技术,但他懂人。 他知道我们龙国人想要什么,也知道我们龙国人在怕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说:‘陈施主,真如寺和龙国的关系,不是谁依附谁,是肩并肩往前走。你们有的,我们没有。我们有的,你们没有。合在一起,就是最强的。’” 第507章 陈远志的提醒和要求 活动厅里安静了片刻。 陆鸣盯着那张照片上真恒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个和尚看起来很慈悲的样子,不像一个武者,更不像一个能在战场上击杀融丹期妖修的绝世高手。 但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陈远志关掉了大屏幕上的照片,画面切回了会议室界面。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镜头。 “同志们,我今天说了这么多,放了这么多视频,不是要吓你们。是要让你们知道几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乾元大世界的高阶武者,很强。 蕴丹期可以一掌打穿山体,融丹期可以一剑劈开大楼,通幽境的威能我们不知道,不过从目前来看,轻轻松松驱赶妖兽和鬼物跨越数千里。 这些力量,是我们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我们必须正视它,研究它,学会和它共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妖兽和鬼物,比人类武者更危险。 因为它们没有人性,没有底线,没有怜悯。 在它们眼里,人类就是食物。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有一天,妖兽和鬼物出现在龙国,出现在我们的城市,出现在我们的人民面前,我们要有预案,要有措施,要有能力保护他们。”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有盟友。 真如寺是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真玄大师是我们的朋友,真恒大师是我们的朋友。 这份盟友关系,已经持续了两年多。 我们也将会长期把这份友好互助、共同发展的友谊运行下去。” 他收回手指,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同志们,不用担心。 把心放回肚子里,把精力放到工作上。 我们的情报网络要继续完善,我们的应急响应机制要继续强化,我们的城市防御体系要继续建设。 这些东西,真玄大师帮不了我们,真恒大师也帮不了我们。 这是我们的活,是我们治安管理署和特殊事务处理所必须扛起来的担子。 盟友可以是一时的靠山,但不能靠一辈子。 路,还得自己走。”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今天的会议,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各单位回去之后,按各署长刚才布置的要求,组织讨论,撰写心得,汇总上报。 讨论的时候,重点思考三个问题。 第一,如果妖兽袭击我们的城市,我们有没有疏散预案? 第二,如果鬼物出现在我们的辖区,我们有什么办法预警和封锁? 第三,如果高阶武者潜入,我们能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上报? 这三个问题,不是上级问你们的,是你们自己问自己的。 想清楚了,写明白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镜头微微点了点头。 “散会。” 大屏幕暗了下去。活动厅里的灯光亮了起来,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陆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块黑掉的屏幕上,脑海中翻涌着刚才看到的一幅幅画面 林正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陆,走了。” 陆鸣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还是湿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着林正往外走。 走廊上的人很多,但说话的人比刚才多了。 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在交换意见,虽然声音都压得很低,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陆鸣和林正走到楼梯拐角,林正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陆鸣。 陆鸣摆了摆手,林正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老陆,你说这真玄大师,是不是太阴了?”林正叼着烟,眯着眼睛。 “融丹期都特么强得离谱,听说他早就是通幽境,还是天下第一人。 他要是亲自去脚盆国,一巴掌一个,一天就能把脚盆国的高层全拍死。 他不去,还驱赶一群妖兽和鬼物去。 那些妖兽和鬼物在脚盆国杀人放火,跟他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在山头上站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天大的罪孽,都是妖兽和鬼物背。 他倒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还是那个普渡慈航。”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和真如寺为敌。” 林正弹了弹烟灰,脸色正了正: “就这真玄大师一个人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这人修为高也就罢了,我看他那性格像是那种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也不要面子的人。 他想跟你讲道理的时候可以给你讲道理,不想讲道理的时候就会直接挥拳头。 刚刚听说这位普渡慈航还是个破戒僧,哎,不知道上面是怎么给对方定位的,太危险了。 绝对的x因素。 蒜鸟蒜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我说老陆,你真不来一杆吗?” 陆鸣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那一扇窗户,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好不容易才戒掉的,别诱惑我。” 林正心有余悸,“我得再来一杆,妈的,刚刚那些妖兽杀人的画面太勾八恶心了。特别是那蜈蚣,吃人的时候像在咬脆骨。”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从远处漫过来,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 陆鸣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林正,你说我儿子现在去上那个武道培训班,还来得及吗?” 林正把烟掐灭在墙上的灭烟器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我回去也给我闺女报上。” 陆鸣掏出手机,按着电源键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好几条未读消息。 老婆发了两条,一条是“到家了吗”,一条是“知行已经吃了,你别担心”。 儿子发了一条,只有几个字:“爸,没什么事吧?” 他想了想,也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第508章 后续影响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场风暴从东海之滨席卷到世界每一个角落。 丑国,华盛顿,白宫战情室。 布坎南面前的咖啡已经换了四杯,他一口没动。 墙上那些液晶屏幕还在播放着卫星图像,但没有人看了。 这些画面已经刻进了每一个人的脑子里,更像是一个梦魇,让人夜不能寐。 “最终数字出来了。”国防部长霍华德的声音沙哑,手里那份报告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脚盆国全境,确认死亡......十二万八千四百二十三人。失踪四万一千二百人。重伤七万三千人。轻伤不计其数。” 战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霍华德没有停,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奈良,青鸾王造成九千四百人死亡。 静冈县,铁背蜈蚣造成五千三百人死亡。 名古屋,黑风熊推倒的那栋商场,死亡三千七百人。 港口那场大火,死亡六千六百人。 京都,祟,死亡两千八百人。 横滨......”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横滨,蕴丹大圆满的赤焰蟒造成了三万两千人死亡。 那枚战术核弹引爆后,爆炸中心方圆五公里内,一切化为灰烬。 横滨港区的码头、仓库、办公楼、居民区,全部夷为平地。 死亡人数里,有将近八成是核爆造成的。” 他放下报告,摘下眼镜,用手指捏着鼻梁,像是在按压什么看不见的疼痛: “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超过两千亿美元。 港口设施全部损毁,三个大型储油罐区被烧毁,两个汽车工厂被夷平,一个芯片制造基地被炸成废墟。 脚盆国未来五年,别想缓过来。” 布坎南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霍华德,“一头妖兽,造成了两千亿美元的损失?” “对,就这一头。”霍华德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赤焰蟒在横滨港区盘踞了将近两个小时。 它的体型太大,热武器打不穿它的鳞甲,战斗机不敢低飞,导弹打不中。 它喷出的火焰能覆盖整条街道,脚盆国拿它没办法。 后来脚盆国调动了‘金刚’级驱逐舰,从海上发射了一枚战斧巡航导弹,搭载了战术核弹头。 四万吨当量。 赤焰蟒当场毙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核爆本身造成的损失,比赤焰蟒还大。 爆炸中心方圆五公里内,一切化为灰烬。 横滨港区的码头、仓库、办公楼、居民区,全部夷为平地。 死亡人数里,有将近八成是核爆造成的。” 战情室里,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中央情报局局长卡特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擦完之后,他将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布坎南,声音很低,“总统先生,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他按下桌上的遥控器,墙上的大屏幕切换出一张卫星图像。 画面上是一片山区,山林茂密,沟壑纵横,灰蒙蒙的晨光中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赤焰蟒在横滨肆虐之前的位置,脚盆国北陆地区的山区。 它在这里蛰伏了将近三天。” 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红色的轨迹线,从山区出发,一路向东,穿过田野、穿过城镇、穿过高速公路,直奔横滨港。 “它的行进路线是一条直线。它知道横滨在哪里,知道怎么走最近,知道什么地方人多、什么地方好走、什么地方有水源可以补充体力。” 卡特放下遥控器,目光扫过战情室里的每一个人,“它不是野兽,它是有智慧的。它的行动,不是本能,是命令。” 战情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国家安全顾问米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看着卡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所以,那个和尚不只是在复仇,他还在展示。展示他的力量,展示他的手段,展示他能做到什么。” “是展示,更是威慑。”国务卿戴维斯接过话头,声音平稳,但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意: “他在告诉天蓝世界的所有国家,他能让妖兽和鬼物去脚盆国,也能让它们去任何地方。 丑国、龙国、熊国、联盟,任何一个国家,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让那些东西出现在你的国土上。” 卡特点了点头,翻开面前那份文件,指着其中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 “而且,妖兽和鬼物不是消耗品。 它们是能回来的。 除了横滨那枚核弹炸死了的赤焰蟒,其他妖兽全都跑了。 青鸾王跑回了东海,铁背蜈蚣钻进了地下,黑风熊居然是游回去的,巨猿王跑回了深山老林。 祟最过分,发现没人能伤到它,直接又飘去大阪了,目前还在持续伤害中。” 他抬起头,看着布坎南: “总统先生,它们只是暂时回去了。 但下次那个和尚再挥手,它们还会再来。” 布坎南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张卫星图像上移开,落在卡特脸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亨利那边有消息吗?” “有。”卡特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纸笺,递了过去,“亨利·摩根已经和真如寺取得了联系。他说,真玄大师开出了条件。是一份清单,大概有几十页厚。” “清单?” 卡特将纸笺放在桌上,推到布坎南面前。纸笺上的字迹工整,是大玄文字,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每一行后面都标注着数量。布坎南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 “天材地宝类:千年何首乌五十株,万年钟石乳三十斤,九幽玄晶一百块,碧血温玉两百块,玄元果五十枚,等等。 矿藏类:玄铁矿五百吨,寒玉矿三百吨,元晶矿两百吨,赤焰铁一百吨,等等。 科技产品类:战神机甲完整技术资料一份,元能探测仪生产线五套,元能淬火器生产线五套,元能锻炉生产线五套,卫星通信基站全套设备及技术资料。” 第509章 杀人灭口必备好物 清单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乃丑国对真如寺造成的损失之赔偿。不讲价。不接受分期。三个月内交付。” 布坎南将那页纸笺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柔光面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东西我初步预估总价值都已经超过四千亿美元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倒是敢开价。” “他开这个价,就是不想让我们还价。” 摩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总统先生,他不是在谈判,他是在下命令。 他说四千亿,就是四千亿。你说三千九百亿,他不会理你。你再多说,他就直接已读不回。 他的态度很明确,要么答应,要么不答应,没有讨价还价。” 布坎南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脚盆国呢?他知道脚盆国已经破产了吗?” “知道。但他不在乎。” 摩根的回答很干脆。 “他说,脚盆国的事,是脚盆国的事。丑国的事,是丑国的事。 脚盆国赔不起,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丑国赔得起,是丑国的问题。 他是来收账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战情室里,没有人说话。 布坎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清单上,沉默了很久。 那些数字,那些物资,那些技术资料,每一样都是真如寺需要的,每一样都是丑国有的。 那个和尚把丑国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然后一刀一刀地割。 四千亿,不多不少,正好是丑国在乾元大世界多年来投入的总和。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他算得倒是清楚。” “他算得清楚,是因为他有算的资本。”摩根的声音很平。 “总统先生,您看见那段卫星视频了吗?那些妖兽和鬼物在那个和尚面前的样子。 青鸾王在奈良屠杀了九千多人,在那个和尚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祟在京都吞噬了一千八百条人命,在那个和尚面前浑身发抖。 那些东西不是野兽,它们智慧不比人差,它们的恐惧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个呼吸,摩根的声音更低了,“总统先生,我们惹不起这个人。” 布坎南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目光扫过战情室里的每一个人。 “答应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些咬牙切齿: “清单上的东西,三个月内凑齐,送到真如寺。 从今天起,丑国在乾元大世界的一切行动,全部暂停。 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与真如寺发生任何形式的冲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这段卫星视频,封存。谁泄露,谁负责。” 霍华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位国防部长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封得住个der,又不是只有丑国有卫星。 中央情报局局长卡特将那份清单收进文件袋里,封口,盖上绝密印章。 米勒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这位丑国著名的安全顾问想的却是要不要换个国家生活,这里太他妈不安全了。 戴维斯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领口,走出了战情室。 这位国务卿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安静的走廊上渐渐远去。 布坎南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大屏幕上。 屏幕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花白,眼下乌青,像老了十岁。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段卫星视频里的最后一个画面: 那个和尚站在空地上,妖兽和鬼物排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 那个和尚挥了挥手,它们便散了。 法!法!法!真他妈听话啊。 那个和尚,到底有多强?通幽期真的这么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惹真如寺了,哪怕只是借刀杀人。 ...... 万里之外的乾元大世界,云州,澜沧府,真如寺。 破妄禅院的禅房里,檀香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里散作若有若无的细丝。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归真境·窥道篇”几个字,墨迹还未干透,是几天前刚写下的。 他的手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方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显然有几天没用了。 真玄没有翻那本册子,也没有提笔写字,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的周身没有任何气息波动,没有真元的流转,没有玄元的阴寒,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变化。 他坐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 但若有人仔细看,会看见他的眉心有一道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在流转,像一条细小的游龙,在皮肤下面缓缓游走。 那光芒很淡,淡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的每一次闪烁,都牵动着方圆百丈之内天地灵气的微妙变化。 半个月了。 从妖兽们肆虐脚盆国的那天算起,已经过了整整半个月。 那天的情形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那群妖兽是他在十万大山和山海妖庭附近挨个“收集”的,毕竟他的神魂早就已经超越了通幽大圆满,那群妖物的气血足得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田地里的金龟子一样明显。 找这大妖的时候就跟雷达扫描一样,轻轻松松。 那个叫“崇”的鬼物是去脚盆国的路上发现的,碰巧遇上了,就准备一起打包带上的。 结果没想到这个叫“崇”的鬼物还特么是个“鬼奸”,主动又给他提供了一些鬼物的藏身之处,真玄也就全部收下了。 整编了一个鬼物小分队,让“崇”当了队长,结果特么的这群阿飘胆子太小了。 崇飘在鬼物队列最前面的时候就瑟瑟发抖,它身后的那些鬼物,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不过该说不说,从后续的结果来看,这些玩意儿还挺好用,直接免疫物理攻击。 他决定过段时间多找几个鬼物收编了,真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好物。 第510章 归真一重,窥道境 真玄记得自己当时就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将通幽大圆满的威压释放了那么一瞬。 那一瞬,青鸾王的翅膀猛地一缩,铁背蜈蚣的身体又紧了一圈,黑风熊的耳朵耷拉得更厉害了,巨猿王的嘴闭得更紧了。 祟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贫僧给你们两条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第一条,替贫僧办一件事。办完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贫僧不管。第二条,贫僧现在就送你们去见佛祖。” 没有妖选第二条,鬼也不想见佛祖。 它们办完事之后,那股从天而降的能量便来了。 不是以往那种涓涓细流般的灌注,而是排山倒海,像决堤的洪水,从天地之间涌入他的丹田。 那能量浑厚、精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气息,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在等他。 他当时没有细想,只是将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股能量在体内运转。 三天。 他坐了整整三天。 那股能量在他体内奔涌、激荡、融合,将他的修为推到了通幽大圆满的极限。 他以为自己会突破到归真境,但那一层膜始终没有破。 结果第二天,也就是妖物肆虐的第四天,天道反馈又来了。 而且是一波又一波的来,然后,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天道反馈降下来,有的加在修为上,有的加在刀法上,有的加在他的肉身强度上。 真玄一开始还觉得有些恍惚,后来渐渐想明白了。 应该是又让他给装到了。 估计是天蓝世界其他国家那些看见卫星视频的人,那些看见妖兽和鬼物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人,那些在屏幕前倒吸一口凉气的人又让他装了个大的。 毕竟这种非主动的装逼最为致命。 那些人,有的在丑国,有的在龙国,在天蓝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敬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汇聚成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被天道转化为最纯粹的反馈,灌入他的身体。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禅房里,闭关、修炼。 但天道在替他收割。 第八天夜里,他感觉到那层膜终于碎了。 准确的说不是碎裂,更像是是消融。 像冰块在温水中缓缓融化,像雾气在晨光中渐渐散去,无声无息,自然而然。 他的丹田中,那团凝实如汞的九幽玄元猛地一颤,然后开始“蒸发”。 玄元从液态变成了气态,从气态变成了无形,从无形变成了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东西。 规则。 那一刻,天地变了。 他的感知不再局限于“方圆多少丈”,而是直接“看见”了天地本身的脉络。 头顶的云层不再是云层,是无数细小的水汽颗粒在风的推动下缓缓飘移。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地面,是岩石、泥土、水流、矿脉在无数年的岁月中沉积、挤压、断裂、抬升。 远处的山峦不再是山峦,是大地的褶皱,是板块的碰撞,是亿万年风霜雨雪的雕琢。 他“看见”了风。 既不是风吹过树叶,也不是风吹过水面,而是风本身。 空气从高气压区流向低气压区,在地转偏向力的作用下形成漩涡,在遇到山峦时抬升,在冷却时凝结成云。 他“看见”了雨。 不止是雨滴从天上掉下来,还有水汽在上升过程中遇冷凝结,从微小到肉眼看不见的凝结核,一点一点长大,直到空气托不住它们,才落向地面。 他“看见”了雷。 不是闪电划破夜空,而是云层中正负电荷的分离与积累,是电场强度超过空气的击穿阈值时,那一瞬间的放电。 他“看见”了天地间最基础的那些规则。 风、雨、雷、电、寒、热、刚、柔。 它们一直在那里,从未改变,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现在他看见了,那些规则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从最小的尘埃到最大的星辰,无一例外。 归真一重,窥道境。 ...... 真玄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皮肤没有太多光泽,没有任何气息,看起来跟普通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但此刻他的一拳打出去,不再是真元、玄元的推动,而是规则本身的体现。 他不需要用力,不需要蓄势,不需要计算角度和力道。 他只需要“想”,天地会自动替他完成剩下的事。 真玄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挥。 一道极细的风刃从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快得像是没有经过空间。 风刃落在墙角那块九幽玄晶上,玄晶从中间被切开,断口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分子层面分离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力量,而是规则。 他在那一瞬间“告诉”天地,这块玄晶应该从这里分开,天地照做了。 而推动这一切的,不再是九幽玄元。 归真境修炼的是九天玄元。 九幽玄元来自九幽深处,至阴至寒,带着死亡与寂灭的气息。 它是通幽境武者的根本,是深入九幽、接引玄气、淬炼肉身的核心。 但九天玄元不同,它来自九天之上,至阳至刚,带着生机与创造的力量。 它不需要从九幽深处接引,不需要神魂深入归墟,不需要承受阴寒反噬。 它无处不在,在风中,在雨里,在阳光中,在月光里,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它不需要“接引”,只需要“感知”。 你感知到了,它就来了。 你感知得越深,它就越多。 你感知得越广,它就越纯。 真玄将九天玄元从掌心引出,那缕银白色的光芒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活的游龙。 它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气息,像是雨后的山林,像是春天的原野,像是万物复苏的那一刻。 他将九天玄元收回体内,闭上眼睛,感受着它与九幽玄元的不同。 九幽玄元是“沉”的,沉到地底,沉到九幽,沉到万物寂灭的深处。 九天玄元是“升”的,升到高空,升到九天,升到万物生发的源头。 第511章 对于规则的理解和运用 一阴一阳,一沉一升,一死一生。 通幽境修的是“死”,归真境修的是“生”。 从死到生,从灭到发,从阴到阳。 这是质变,是升华,是脱胎换骨。 跟他之前预想的也比较接近,通幽境圆满后,武者褪去九幽玄元的阴寒戾气,舍弃肉身本源之力的桎梏,从“借用天地力量”蜕变為“体悟、契合、执掌天地规则”,彻底脱离凡俗武道、真元武道范畴,踏入真正的超凡道境。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晨风从窗外灌进来。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刚画完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天地间那些无形的脉络。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蒲团上坐下,拿起那本已经写了半个月的《归真境·窥道篇》,翻开以后,提起笔来。 他要写,写他这半个月的每一个发现、每一次感悟、每一次失败和每一次突破。 自己是破妄禅院的首座,是执掌真如寺武学研创的那个人。 他的职责不是自己变强,是把路走出来,把经验传下去,让后来的人少走弯路。 这笔墨,落在纸上,便化作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归真一重,名曰窥道。 窥者,从门缝中看也。道者,天地运行之根本规则也。 窥道者,初见规则,如盲人摸象,虽不得全貌,然已触其皮毛。” 他搁下笔,看了看这两行字,觉得太过文绉绉,又提起笔来,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说人话就是,以前打架靠力气,现在打架靠‘讲道理’。 你跟天地讲道理,天地就帮你打架。” 他继续写。 “破归真者,需三条件备焉。 一曰神魂之蜕变,二曰玄元之升华,三曰心境之空明。 三者缺一,归真无望。 神魂之蜕变,非指强度,而指‘质’。 通幽境之神魂,虽能出窍、能深入九幽、能接引玄元,然其本质仍属‘魂’之范畴,未脱肉身桎梏。 归真境之神魂,已非‘魂’,而是‘神’。 神者,与天地同源、与规则同体,可游离于肉身之外,感知天地间无处不在的规则脉络。” 他写下“与规则同体”四个字时,笔锋顿了一下。 这四个字,他想了很久。 准确说不是想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那天他突破的时候,他的神魂从识海中飘出来,飘到半空中,飘到云端之上。 他“看见”了风的方向,“看见”了雨的轨迹,“看见”了雷的闪光是电场强度超过击穿阈值时那一瞬间的必然。 那一刻他才明白,天地“决定”风往哪儿吹、雨往哪儿落,更是规则在“规定”它们必须这样吹、必须这样落。 规则不是命令,是“理”。 天地万物,莫不循理而动。 他继续写。 “玄元之升华,非指量,而指‘质’。 通幽境之九幽玄元,虽浑厚如海、凝实如汞,然其本质仍属‘阴’之范畴,未脱九幽之限。 归真境之玄元,已非九幽,而是九天。 九天玄元者,至阳至刚,生机勃勃,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它不需要从九幽深处接引,只需要感知。 感知越深,玄元越浓; 感知越广,玄元越纯。 一念动,则九天应之。 一念静,则万物寂之。” 他抬起右手,一缕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在空气中缓缓流转。 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出现的一瞬间,禅房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气息,像是雨后的山林,像是春天的原野。 “九天玄元与九幽玄元,一阴一阳,一沉一升,一死一生。 通幽境修的是‘死’,归真境修的是‘生’。 从死到生,从灭到发,从阴到阳。此为质变,为升华,为脱胎换骨。” 他将光芒收回体内,继续写道。 “归真一重·窥道境,核心能力有四。 一曰规则初探,二曰战力蜕变,三曰身法神通,四曰肉身不朽。” 他一条一条地写,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刻进纸里的。 “规则初探者,可窥见并借用单一基础天地规则。 风、火、雷、电、热、寒、雨、雷皆可随心引动。 然其力尚微,仅能操控小范围内之天象,如凝霜、聚雨、引细雷等。 攻击之时,拳脚裹挟天地之力,不再依赖玄元、真元之蛮力,威力大增,一击可摧垮千丈山峦。 领域亦随之蜕变,以规则为核心,周身百丈内,可轻微篡改基础环境规则,如凝固空气、禁锢水流、压制敌方真元运转。” 他写到这里,想起自己那天在后山测试规则初域时的情景。 他站在一块青石上,心念一动,以他为圆心,方圆百丈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 一只从头顶飞过的山鹰撞进了领域,翅膀扇动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它拼命地扇,但每一次扇动都要比平时多用数倍的力气。 他收回领域,山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头也不回。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写。 “战力蜕变者,彻底碾压通幽境武者。 通幽境之域场,在归真境之规则面前如纸糊之墙,一触即溃。 归真境一拳一脚,皆裹挟天地之力,非通幽境之玄元所能抗衡。 拳可摧山,脚可裂地,一击之威,远非真元三境所能想象。 然需注意的是,归真境之战力,不在力量之大小,而在规则之深浅。 掌控的规则越深,你的战力就越强。 掌控的规则越广,你的手段就越多。” 他搁下笔,沉默了两个呼吸。 这些文字,是他用半个月的时间、无数次尝试换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身法神通者,可瞬息百里。 身法融入天地轨迹,无迹可寻,常规探查、追踪手段完全失效。 通幽境之空间跳跃,靠的是玄元之推力,范围有限、灵活性有限。 归真境之瞬移,靠的是规则之‘让路’。 你‘告诉’天地你要从这里到那里,天地‘让’出一条路来,你便瞬间到了。 没有过程,没有轨迹,只有起点和终点。” 第512章 拜码头的来了 真玄写到这里,心念一动,整个人便从蒲团上消失了。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藏心阁的屋顶上。 从他起身到落地,中间没有任何过程,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他只是“想”了一下,天地便替他完成了剩下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破妄禅院的方向,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身形一闪,又回到了蒲团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继续写。 “肉身不朽者,彻底涤荡九幽阴寒残留,周身气机返璞归真,敛尽一切威势。 形貌可随心微调,看似寻常凡人,无半点武道强横气息,却自带天地空灵气韵。 肉身彻底与天地灵气同源,无需刻意修炼,天地元力无时无刻自发滋养身躯,肉身不朽、百病不生、万毒不侵。 低阶武者之攻击,打在归真境身上,如清风拂面,不留痕迹。” 他写完这行字,放下笔,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将光秃秃的枝干照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的意识已经飘到了窗外,飘到了山门外,飘到了千里之外。 半个月了。 从妖兽肆虐脚盆国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出过门,没有见过外人,甚至连真恒师兄都只见了两面。 他一直在闭关研究,一直在记录。 但天道没有亏待他,该发的工资一分钱没少给他。 每一次有人提起“普渡慈航”四个字,每一次有人讨论“通幽第一人”,每一次有人看见那些妖兽肆虐的画面,每一次有人看见那段卫星拍摄的妖兽在他面前像小学鸡一样的视频时,天道都会给他反馈。 神助,每一次都在变强。他已经记不清这半个月里开启了多少次神助,只记得每一次反馈都精准地落在他最需要的地方。 有两次加在了《阿难破戒刀》上,那柄识海深处的无形之刀又亮了几条纹路,距离“斩法”只有一步之遥。 剩下的都加在了修为上,让他一举突破到了归真窥道这个传说中的境界。 真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满月上。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白净的面孔映得如同玉雕。 夜风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 又过了几日,真如寺的山门便再也没清静过。 最先到的是高丽国。 来的是外务省的一位次官,姓朴,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严严实实。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是翻译,两个是秘书,手里都提着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知客僧如澜将他们引到迎客寮东厢,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朴次官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在厢房中扫了一圈。 这间厢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长案,几把椅子,案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素点。 他在等,等真如寺的人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僧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青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在朴次官对面坐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贫僧真明,知客堂首座。朴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朴次官连忙站起身来,双手递上一份名帖,用生硬的大玄官话说道:“高丽国外务省次官朴正熙,奉总统之命,前来拜会真如寺方丈真恒大师。” 真明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朴施主此来,所为何事?” 他没有说“方丈很忙”之类的话,也没有说“方丈稍后便来”,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朴次官,语气平淡。 朴正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来的路上准备了无数套说辞,每一种可能都考虑到了。 但他没想到,真如寺派来接待他的,不是方丈,不是常务副方丈,而是一个知客堂首座。 这说明高丽国在真如寺眼里,排不上号。 他将心中的不快压了下去,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在下此来,是想与贵寺建立长期友好的合作关系。 高丽国虽然是小国,但在天蓝世界也算有些根基。 贵寺若有什么需要,高丽国一定尽力配合。” 真明听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朴正熙的眼睛,缓缓开口,“朴施主,贫僧说句不好听的。高丽国能拿出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朴正熙的脸微微涨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真明说的是实话。 高丽国有什么?论资源,不如龙国;论技术,不如丑国;论军力,不如熊国;论人口,不如联盟。他们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 “不过,”真明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几分。 “高丽国若是有年轻人想来真如寺学武,贫僧可以做主收下。 按规矩考核,能过的就收,不能过的,贫僧也没办法。 另外,贵国若是有信众愿意供奉真如寺,贫僧也可以安排人过去看看。” 这话说得含蓄,但朴正熙听懂了。 “供奉”二字,在乾元大世界意味着什么,他做过功课。 意味着真如寺要在高丽国设立联络点,意味着真如寺的僧人可以在高丽国活动,意味着高丽国每年要向真如寺缴纳一定数量的银两或物资。 这已经不能算对等的合作关系了,但朴正熙没有犹豫,因为高丽国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大师放心,在下回去之后,一定向总统汇报。 高丽国虽小,但信众的虔诚之心,不比任何人差。” 真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朴正熙秒懂,跟龙国差不多,端茶送客呗。 果然,只见真明站起身来,“朴施主,今日先到这里。具体的事,改日再议。贫僧让人送施主下山。” 看吧,逐客令来了。 朴正熙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厢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大师,在下斗胆问一句,真玄大师他......” 第513章 持续拜码头 “真玄师弟在闭关。”真明打断了他,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朴施主见谅。” 朴正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接下来几天,又有十几个国家的代表陆续到了。 有南洋群岛的,有南亚大陆的,有中东地区的,还有几个来自黑洲的。 真明一一接待,该收的收,该推的推,该拖的拖。 他的标准很简单:这地方真如寺有没有兴趣? 有兴趣,就坐下来谈。没兴趣,就给几句客套话打发走。 黑洲那几个国家的代表,真明连茶都没上几盏。 不是他势利,是真如寺的人力物力有限,不可能全世界撒网。 黑洲那地方,穷山恶水,灵气稀薄,人口虽多但武道根基浅薄,收几十个弟子回来,培养十年也出不了几个像样的。 这种地方,真如寺没兴趣。 那几个代表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真如寺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真正让真明打起精神的,是那些真如寺有兴趣的地方。 南洋群岛的代表来的时候,真明亲自到山门口迎接。 南洋群岛那地方,虽然不是什么大国,但地理位置重要,海上通道四通八达,往来的商船络绎不绝。 若是在那里设一个联络点,对真如寺的情报收集和物资转运都有好处。 而且南洋群岛的华人多,信佛的也多,香火不会差。 谈了一个多时辰,真明和南洋群岛的代表达成了初步意向:真如寺在新加坡、吉隆坡和曼谷分别设立三个联络点,每个联络点派驻十五名僧人,负责传教和收徒。 南洋群岛每年向真如寺供奉价值玄国五十万两同等的资源、矿产和药材。 南洋群岛的年轻人可以优先进入真如寺学武,考核标准适当放宽。 南洋群岛的代表走的时候,满脸笑容,连连道谢。 真明送到山门口,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便转身回去了。 熊国的代表团到的时候,是九月十二的午后。 来的是熊国外交部副部长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五十多岁,身材魁梧,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敞着。 他的大玄官话说得不太好,但意思能表达清楚。 真寂亲自到山门口迎接。 这位常务副方丈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灰色僧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但面色依然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连笑都笑得很勉强。 “伊戈尔先生,一路辛苦。”真寂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伊戈尔还了一礼,用生硬的大玄官话说道: “真寂大师,久仰大名。本官此来,是奉总统之命,与贵寺商谈合作事宜。” 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真寂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丈师兄已经在藏心阁恭候。伊戈尔先生请。”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 伊戈尔走得很慢,目光不时扫过四周,打量着这座古寺的一砖一瓦。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并不平静。 他在熊国外交部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但今天这场面,他是头一回见。 因为他要见的不是一个国家的元首,也不是某个地方政权的统帅,而是几个和尚。 但这些和尚在天蓝世界已经成了一个符号。 毕竟在天蓝世界同时能让脚盆国破产、让丑国低头的组织还没出现过。 藏心阁二楼的议事厅里,檀香袅袅。 真恒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几只茶盏。 真玄坐在他右手边,灰色的僧袍,腰间的长刀,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伊戈尔踏进议事厅的瞬间,目光立马便落在了真玄身上。 他在卫星视频上见过这个人,但亲眼看见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个人就坐在那里,却好像不存在一样。 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他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意。 他看了一眼真玄,见对方也眯着眼睛打量自己,后背寒意更甚。 急忙收回目光,在真恒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真恒接过,翻开来看。 文件是用大玄文字写的,字迹工整,内容不多,只有几页。 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真恒看完,将文件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伊戈尔,“熊国的诚意,贫僧看到了。但贫僧有一个问题。” “方丈请说。” “熊国想要什么?”真恒开口就是问题关键。 伊戈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 “方丈,熊国想要的东西,跟龙国一样。 武道技术和人才。 熊国在乾元大世界没有根基,没有盟友,没有立足之地。 但熊国有军力、有核武库、有丰富的能源储备。 这些东西,是真如寺需要的。” 真恒没有说话,他看着伊戈尔,等着下文。 伊戈尔继续说道: “熊国不求与真如寺结盟,只求与真如寺合作。 平等的、互惠的、长期的合作。 熊国不干涉真如寺在内的事务,也不要求真如寺为熊国做任何事。 熊国只想在乾元大世界有一个立足之地。” 真恒抿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 然后看了真玄一眼,只见真玄微微点了点头。 又看向真寂,真寂也颔首。 真恒沉吟了片刻,看着伊戈尔,“熊国的条件,贫僧可以答应。但有几点,贫僧要说清楚。” 伊戈尔坐直了身体。 “第一,熊国在云州可以设一个联络点,但不能超过十个人。 联络点的工作人员,必须在真如寺登记造册,不得私自活动,不得私自收集情报。” “第二,熊国的年轻人想来真如寺学武,可以。 但必须跟其他国家的弟子一样,从杂役做起,按规矩考核。 能过的就收,不能过的,贫僧也没办法。” “第三,熊国的科技产品和其他资源,真如寺可以买。 但价格但一定要公道。” 伊戈尔听得很认真,每一条都在心里记下了。 等真恒说完,他点了点头,“方丈的三条,在下都可以答应。但在下也有一个请求,想请方丈通融。” “说。” 第514章 熊国和联盟 “熊国在云州的联络点,能不能设在真如寺附近? 不必在寺内,在附近就行。 熊国想离真如寺近一些,这样方便沟通交流。” 真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可以。澜沧府城有一处空置的宅院,位置不错,离寺也不远。伊戈尔先生若是有兴趣,可以派人去看看。” 伊戈尔大喜,连忙点头,“多谢方丈!多谢方丈!” 他正要说什么,真恒端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茶,然后放下,看着伊戈尔,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伊戈尔先生,贫僧也有一件事,要跟先生商量。” “方丈请说。” “真如寺想在熊国境内传教。” 真恒的语速很慢,仿佛一边说话一边留给对方思考的空间。 “熊国地广人稀,灵气充沛,信众基础也好。 贫僧想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分别建设分院,派一些个弟子过去,传经讲法,收徒授业。 熊国若是有兴趣,贫僧还可以在远东地区再设几个联络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伊戈尔听懂了。 真如寺要的不是“联络点”,是“分院”。 分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真如寺要在熊国境内建寺,意味着真如寺的僧人要在熊国境内活动,意味着熊国要允许真如寺在熊国传教。 伊戈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方丈,熊国的情况,您可能不太了解。 熊国的主流信仰是东正教,教会在国内影响力很大。 传教的事,牵扯到法律、宗教、民族、外交等多个方面,不是在下一个人能定的。 而且,东正教会那边,肯定会反对。”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伊戈尔继续说道: “不过,方丈的要求,在下会如实向总统汇报。 熊国虽然不是宗教国家,但法律保障信仰自由。 设分院的事,走正规程序,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不急。”真恒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贫僧等得起。伊戈尔先生回去之后,慢慢商量。商量好了,给贫僧一个答复就行。” 伊戈尔知道,这不是“不急”,是“必须”。 真恒说“等得起”,不是因为他有耐心,是因为他有底气。 熊国不答应,真如寺可以去找别人。 联盟会答应,龙国会答应,甚至丑国都会答应。 熊国不是唯一的选择,真如寺是。 “方丈,本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目光转向真玄,语气变得诚恳,“真玄大师,本官代表熊国,感谢您。” 真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伊戈尔先生客气了。贫僧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伊戈尔摇了摇头: “大师做的事,不是分内之事。 脚盆国那些右翼军国主义势力,在天蓝世界横行了几十年,扩张、侵略、否认历史,从不知悔改。 丑国不想管他们,龙国管不了他们,联盟拿他们没办法。 大师这一次,打的是他们的野心,打的也是他们的气焰。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份情,熊国记下了,因为熊国也是他们觊觎的目标。” 他说完,站起身来,朝真玄深深一揖,又朝真恒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联盟的代表团到得最晚,是九月十四的傍晚。 来的是联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何塞·费尔南德斯,六十出头,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严严实实。 他的大玄官话说得很好,几乎没有口音。 真恒和真玄在藏心阁接待了他。 费尔南德斯走进议事厅,在真恒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 “方丈,大师,联盟的情况,本官先说一下。 在世界融合之前,联盟往乾元大世界派了一支先遣队,一百五十五个人,都是精锐。 他们的任务是收集情报,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但他们在钦州北部山区遭遇了一群妖兽,一百五十五个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 带队的那位上校,叫汉斯·迈尔,是个日耳曼硬汉,但回来的时候,他的左臂没了,右眼也瞎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那些妖兽有组织,有战术,有智慧。 它们知道先打指挥官,知道切断退路,知道围点打援。 联盟的军队在全世界都是顶尖的,但在那些妖兽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费尔南德斯抬起头,看着真恒,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方丈,联盟不是脚盆国。 脚盆国还有丑国撑腰,联盟没有。 联盟的国家多,人口多,利益纠葛多。 妖兽不来还好,来了就全完了。 联盟拿不出丑国那样的军力,拿不出龙国那样的组织能力,拿不出熊国那样的资源。 联盟能拿出的,只有钱和技术。”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联盟想用这些,买一条活路。” 真恒接过文件,翻开来看。 文件的内容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联盟愿意向真如寺开放的市场清单,包括科技产品、工业制品、医疗设备、药品等。 第二部分,是联盟愿意向真如寺提供的技术清单,包括卫星通信、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材料等。 第三部分,是联盟愿意向真如寺支付的“供奉”方案。 真恒的目光在第三部分停留了很久。 方案写得很详细,分三档。 第一档,每年供奉白银五百万两,真如寺在联盟境内设三个联络点。 第二档,每年供奉白银一千万两,真如寺在联盟境内设五个联络点,并可派驻不超过一百名僧人。 第三档,每年供奉白银两千万两,真如寺在联盟境内设十个联络点,并可派驻不超过三百名僧人,还可在大国首都设一个分院。 真恒看完,将文件放在桌上,看着费尔南德斯,“联盟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费尔南德斯苦笑了一下,“方丈,联盟没有选择。先遣队的教训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没有武力,连自保都做不到。联盟没有武力,只能买。” 第515章 师叔祖受伤了 真恒没有说话,他看向真玄,只见真玄放下茶盏,看着费尔南德斯,开口了: “费尔南德斯先生,联盟的条件,贫僧可以答应。但贫僧也有几个条件。” 费尔南德斯坐直了身体。 “第一,联盟境内,不许有丑国和脚盆国的情报网络,不许有任何势力借着联盟的地盘,做对真如寺不利的事。 这两条,是底线。做不到,贫僧就去别的地方。” “第二,联盟的分院,选址要由真如寺定,联盟不能干涉。 分院建成之后,联盟要提供必要的安保和后勤支持。 费用由联盟承担。” “第三,联盟的年轻人想来真如寺学武,可以。 但必须跟其他国家的弟子一样,从杂役做起,按规矩考核。 能过的就收,不能过的,贫僧也没办法。 联盟不能搞特殊化,不能走后门。” “第四,联盟的供奉,每年一交,不能拖欠。 拖欠一年,联络点减半。 拖欠两年,分院关闭。 拖欠三年,贫僧亲自去联盟收账。” 他说“收账”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费尔南德斯听得出里面的深层含义。 他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那些妖兽在这个和尚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 “大师的四条,联盟都能做到。”费尔南德斯的声音有些发涩。 “但联盟需要时间。 丑国和脚盆国的情报网络,不是一天能清除的。 联盟需要时间,需要真如寺的理解和支持。” “时间,贫僧给。”真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但联盟也要给贫僧一个期限。” 费尔南德斯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三年之内,联盟境内不会有丑国和脚盆国的情报网络,不会有任何势力借着联盟的地盘做对真如寺不利的事。” 真玄放下茶盏,看着他,“三年。好。三年后,贫僧去联盟。到时候,贫僧要看结果。” 费尔南德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真恒站起身来,还了一礼。 费尔南德斯直起身,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只剩下真恒和真玄。 真恒将最后一口茶喝完,看着真玄,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笑了。 “联盟这一趟,你倒是会开价。” “不是开价,是立规矩。” 真玄的语气很平淡,“他们想要护身符,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真恒摇了摇头,“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又是跟龙国人学的?” “跟赵恒学的。”真玄端起茶盏,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了,“说起午餐,赵恒那小子写信来说他在楚州开了一家酒楼,生意不错,问我有没有兴趣入股。” 真恒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还入股?” “没入。我跟他说,贫僧是出家人,不搞这些。” 真恒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然后又开口道:“明天还有一波。” 真恒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天蓝世界南美洲那边还有几个小国,东欧那边也有几个。真明接待不过来,你去帮帮忙。” 真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恒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人家赵恒每次给你写信,写好几封你才回一封,这样不好。” “这次我回了。” “怎么回的?” “贫僧说,酒楼的事,贫僧不管。但楚州的桂花酿,可以多寄几坛。” 真恒愣了一下,“你迟早得把你真寂师兄气死。” 这句话还挂在真恒嘴边时,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是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但敲得很快。 真恒放下茶盏,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转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真明站在门外,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眉宇间那股书卷气被一种说不出的凝重取代。 “方丈师兄,真玄师弟。”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法远师叔祖有请。” 真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法远师叔才是寺内的卷王,自从在外面逛开心以后,又开启了常年在后山的闭关生活。 平日里从不见人,连他这个方丈要见都要提前通报。 也就是真玄有特殊地位,随时可以去和法远师叔祖交流修炼经验。 今日主动派人来请,必定是出了大事。 “什么事?”真恒站起身来。 真明看了两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眼里有犹豫,也有担忧。 “法远师叔祖应该是突破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但好像......受了点伤。” 真恒的面色微微一变,真玄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走。”真恒只说了一个字,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真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往后山走。 真明没有跟来,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参与的。 夜风从山谷中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石路面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的松涛声如潮水般起伏,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真恒走得很急,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但真玄看得出,师兄的心并不平静。 法远师叔祖是真如寺硕果仅存的老祖,是真如寺的定海神针。 虽说如今真玄这根针更粗一些,但法远师叔祖早年间对真如寺的庇护之功是谁都没法否定的。 两人穿过那片竹林,绕过那块形似卧牛的巨石,再往上走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那处隐蔽的山洞前。 洞口被一丛灌木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也看不出这里有个洞口。 但此刻,洞口的灌木被人仔细地拨开了,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边缘的枝叶还带着新鲜的水汽,显然是刚拨开不久。 真恒侧身钻了进去,真玄跟在他身后。 山洞不深,却极宽敞。 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将洞中照得如同白昼。 洞中央摆着三个蒲团,中间那个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便是法远。 此刻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的眉毛和胡子还是白的,但那种白不再是银白,而是一种灰败的白。 但他的气息,与以往截然不同。 第516章 九幽异变 真玄的目光落在法远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股气息浑厚、沉凝、圆融,与周围的环境若即若离,像是随时可以融入天地,又随时可以挣脱而出。 这是通幽境的标志,神魂已经与天地本源建立了联系,开始从“借用力气”向“体悟规则”蜕变。 但那股气息并不稳定。 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翻滚,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有时浑厚如山,有时又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散。 一强一弱,一起一伏,像一个人的心跳。 法远师叔祖确实突破了通幽境,但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真恒在法远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他脸上写满了担忧: “师叔祖,您这是......” 真恒的声音有些发涩。 法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真玄一眼。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庆幸。 他笑了笑,“老衲突破了。” 声音沙哑而低沉,“这通幽境果然神妙。但突破过程中出了点岔子,受了些伤。” 真玄在他对面盘膝坐下,目光落在法远的脸上,仔细打量了片刻。 他的神魂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将法远整个人笼罩其中。 法远的丹田中,那团凝实的九幽玄元正在缓缓旋转。 但旋转的速度不均匀,时快时慢,像一台运转不灵的机器。 玄元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雾气在萦绕,那不是九幽玄元的颜色,阴冷、死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 不像是这方天地的东西。 “师叔祖,您是怎么伤的?”真玄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问在点子上。 法远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 “七天前,老衲在闭关中感觉到那层膜终于松动了。 神魂出窍,深入九幽,接引玄气,一切都很顺利。 老衲按照你写的《通幽篇》一步步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就在老衲的神魂进入九幽边缘的时候,老衲发现了一件事。” 他看着真玄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九幽跟你在《通幽篇》里写的不太一样。有东西在那里。” 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法远继续说道: “老衲的神魂刚进入九幽边缘,就看见一团黑影从远处飘了过来。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骑着一匹没有血肉的马,手里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矛。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凝固的烟雾,眼睛是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老衲一掌拍过去,那东西就散了。不堪一击。” 真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玩意儿听起来确实不强。 “但老衲刚把那个打散,又来了两个。 老衲一掌一个,又打散了。 然后又一个接一个来。”法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它们不强,但数量多。而且老衲刚刚突破,神魂出窍控制得还不够熟练。每一次出手都要比平时多用几倍的力气,消耗很大。”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打了不知道多久,老衲记不清了,大概拍死了几百个吧。 等周围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老衲的神魂已经有些虚了。 那些东西虽然被打散了,但它们在消散之前,都会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渗进老衲的神魂里。 一缕两缕不碍事,但几百缕下来,老衲的神魂就受了伤。” 他睁开眼睛,看着真玄,目光中有一丝苦涩:“老衲以为,通幽境的路是你走过的,应该是安全的。没想到,九幽已经变了。” 真玄沉默了两个呼吸,没有说话,他确实有段时间没去九幽了。 看了真恒一眼,真恒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神魂从识海中探出,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的眉心延伸出去,穿过洞壁,穿过山岩,穿过大地,直抵九幽。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 但这一次,他的感知比以往更加敏锐。 归真境的神魂,已经不再是“魂”,而是“神”。 与天地同源,与规则同体,可游离于肉身之外,感知天地间无处不在的规则脉络。 他的神魂穿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像一滴水沉入深海。 九幽玄气在他身边流转,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在虚空中奔涌。 然后他看见了九幽边缘,这里原本是一片空旷的虚空。 之前是除了玄气,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那里有了别的东西。 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在虚空中缓缓飘荡,雾气的边缘,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在缓缓凝聚。 先是骨架,然后是筋脉,然后是皮肉,最后是铠甲和兵器。 死灵骑士?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凝固的烟雾。 它的眼睛是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它的马也是半透明的,四蹄踏在虚空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它们在九幽边缘游荡,三五成群,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真玄的神魂继续往下探。 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都有。 有的在游荡,有的聚在一起,像一支正在集结的军队。 而且还有别的“生物”,比死灵骑士还要弱一些,他看都懒得看几眼。 但在九幽中层的深处,他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影,比死灵骑士大了好几倍,悬浮在虚空中,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幽绿色光点。 它的身体是完整的,不是半透明的,而是实体的。 它的头上戴着一顶王冠,王冠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光。 啥玩意儿?巫妖王吗? 它的眼睛是两团幽绿色的火焰,比死灵骑士的更亮,更冷。 它没有动,只是悬浮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九幽深处。 真玄的神魂在它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巫妖王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像逃命一样,飞快的飘走了。 真玄收回神魂,睁开眼睛。 洞中很安静。 法远看着他,真恒也看着他。 “九幽确实变了。” 真玄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边缘和中层都有骑士在游荡,数量不少。 还有一些其他的亡灵生物。 中层的深处还有一个更大的,戴着王冠,周身环绕着幽绿色的光点。它比死灵骑士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