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第1章 大郎 杨暄是被一杯酒泼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一个三百斤的胖子灌醒的。 滚烫的酒液从唇角溢出来,烧得喉咙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所见是一只肥厚得离谱的手,正捏着一只鎏金酒盏,稳稳地怼在他嘴边。 「大郎怎得醉成这般模样?来来来,此酒是陛下新赐的西域葡萄酿,你我叔侄何须见外?」 声音浑厚,带着一股子北地胡人特有的含混口音。 杨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对面那张脸——圆如铜盘,肉堆眉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憨态可掬,可那缝隙里流出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了一遍。 安禄山。 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余万,即将掀翻整个大唐的那个安禄山。 杨暄的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 铺天盖地的记忆涌入——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他叫陈远,历史系研究生,论文写的就是天宝政局与安史之乱。 昨天还在图书馆熬夜查《旧唐书》,现在他坐在长安城最豪华的酒楼里,面前是安禄山,身上穿的是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 他是杨暄。 杨国忠的长子,太常卿兼检校户部侍郎。 娶的是延和郡主。 杨贵妃叫他一声侄儿。 唐玄宗见了他也要笑着点头。 而在一年多以后的马嵬驿—— 他会被哗变的禁军用弩箭射成刺猬。 「大郎?大郎!」安禄山肥厚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张肉脸上堆满了关切,「你脸色怎的如此难看?莫不是酒不对味?」 杨暄深吸一口气。 他逼着自己笑了一下。 「安叔父说的哪里话。」他抬手接过酒盏,手稳如山,「只是方才恍惚间想起些事来,失礼了。」 环顾四周——朱漆梁柱,锦绣屏风,丝竹之声隐隐从隔壁雅间传来。座中还有七八个人,紫袍绯袍错落,个个面带酒意,觥筹交错。 这是一场为安禄山入京述职举办的接风宴。 杨暄飞速调取脑中的历史知识——天宝十三载,二月。 安禄山最后一次入京朝觐。 他在华清宫面见玄宗,哭诉杨国忠迫害他,玄宗好言安抚,赏赐无数。 不日他便会离京返回范阳,从此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下一次他的军队出现在中原,就是铁骑南下,屠城破关。 距离安史之乱爆发——一年零九个月。 距离马嵬驿兵变——两年零四个月。 杨暄握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 「安叔父此番入京,陛下可还满意?」他不动声色地问。 安禄山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直颤。 「陛下待我如亲子,赐了我好大一匹汗血宝马,还有这葡萄酿。」他摸了摸肚皮,眯着眼看杨暄,「倒是令尊——右相大人,总说我安禄山要反。大郎你说,我像是要反的人吗?」 他指着自己的胖脸,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在座的人都笑了,气氛看上去其乐融融。 但杨暄注意到,安禄山身后站着两个人,不说话,不喝酒,目光沉沉地扫视着满堂宾客。 那两个人的站姿,是军伍中人才有的——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 是安禄山从范阳带来的亲兵。 在长安城最繁华的酒楼里,在满座公卿面前,安禄山身边依然带着杀人的人。 杨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 「安叔父玩笑了。」他举起酒盏,「父亲常在家中说,安叔父是大唐柱石,社稷重臣。来,侄儿敬叔父一杯。」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安禄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声比刚才更响。 「好!好!不愧是右相家的大郎,有气度!」 第2章 父亲 杨国忠的书房在府邸西北角,独立成院。 院中种着两棵合抱粗的桂树,此时虽非花期,枝叶繁密如盖。 书房外站着八个护卫,个个腰佩横刀,见杨暄来了,齐齐行礼让路。 杨暄推门而入。 书房里点着十几盏铜灯,亮如白昼。 杨国忠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什么文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坐。」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杨暄在下首的胡椅上坐下,借着灯光打量这个「父亲」。 杨国忠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外露。 他穿着家常的素色圆领袍,但坐姿笔直,周身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这就是大唐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也是一个早年混迹市井丶靠赌博度日的泼皮无赖。 杨暄心中浮起一股荒诞感——他读了这么多年隋唐史,论文里分析杨国忠的政治得失写了三万字,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叫他大郎。 「今日宴上,安禄山说了什么?」杨国忠放下文书,抬眼看他。 杨暄早有准备。 「回父亲,安禄山席间多有恭维之语,说陛下待他如亲子,又赞父亲治国有方。」他顿了顿,「不过他问了儿子一句话——'你觉得我像是要反的人吗?'」 杨国忠的眼睛倏然眯起。 「他当着你的面说这话?」 「是。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像是在开玩笑。」 杨国忠猛地拍了一下书案,铜灯晃了几晃。 「贼子!此贼分明是在试探!」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早跟陛下说过,安禄山此人狼子野心,养虎为患!他占着范阳丶平卢丶河东三镇,手握二十万兵马,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这不是要反是什么?」 杨暄沉默地听着。 这些话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 杨国忠判断安禄山要反——这是对的。 但他的应对方式完全是错的。 他向玄宗进谗言逼安禄山入京丶暗杀安禄山的心腹吉温丶克扣范阳军饷丶派人在长安绑架安禄山的幕僚…… 每一步操作都在把安禄山逼上绝路,把造反的时间表往前推。 你说得对,安禄山确实要反。 但就是因为你这么搞,他才反得这么快丶这么狠。 「父亲。」杨暄开口了,斟酌着用词,「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亲。」 杨国忠停下脚步,看着他。 「安禄山拥兵二十万,若真有反意,凭我们朝廷目前的兵力……能挡得住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杨国忠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什么意思?」 「儿子的意思是,」杨暄直视父亲的眼睛,「如果安禄山真的反了,我们杨家怎么办?」 杨国忠沉默片刻,然后冷笑一声。 「他反不了。」他语气笃定,「陛下英明神武,会看穿他的把戏。我已经上了摺子,请求陛下召安禄山入朝为平章事,明升暗降,削去他的兵权。只要兵权一夺——」 「他不会来的。」杨暄脱口而出。 杨国忠愣了一下。 杨暄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他迅速找补。 「儿子是说——安禄山此番入京,已经是有备而来。他在陛下面前哭诉,把自己扮成受害者。如果我们再召他入京,他多半会托病不来。到那时候,反而显得我们杨家在逼他。」 杨国忠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反驳。 因为杨暄说的是事实。 历史上杨国忠确实建议过让安禄山入朝当宰相以夺兵权,但安禄山根本不上当。 之后杨国忠又派人去范阳抄安禄山的家——结果什么证据都没抄到,反而打草惊蛇。 一步错,步步错。 第3章 活路 杨暄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杨府大公子的寝具是上好的蜀锦褥子丶鹅绒软枕,比他在出租屋里的硬板床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睡不着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他翻来覆去地梳理时间线,把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天宝十三载二月——现在。安禄山即将离京。 天宝十三载——南诏之战惨败,杨国忠为掩盖败局,谎报军情。大量府兵死于南蛮瘴疠之地,民怨沸腾。 天宝十四载六月——安禄山在范阳誓师,以「讨杨国忠」为名起兵。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东都洛阳陷落。 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 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被迫出潼关野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潼关失守。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玄宗携杨贵妃丶杨国忠及禁军仓皇出逃。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驿。 从现在算起,他有大约两年零四个月的时间。 听起来不短,但在这个通讯靠马丶出行靠腿的时代,两年时间能做的事极其有限。 而且他面临的困局是多层的—— 第一层:他是杨家人。在安史之乱中,杨家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不仅是叛军要杀,连自己人(禁军)也要杀。 第二层:他没有实权。太常卿是个礼仪官,户部侍郎是检校(挂名),真正的军政大权都在杨国忠手里。 第三层:他不能暴露。如果他表现得太反常,杨国忠第一个起疑。一个从前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絝子弟忽然忧国忧民,这比安禄山造反还可疑。 所以—— 要活命,第一步不是改变历史,而是给自己弄一个能脱离长安的合理身份。 翌日清晨,杨暄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起身。 延和郡主还在睡——这位妻子他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只从原身残留的碎片记忆中得知她出身李唐宗室,性格温婉寡言。 杨暄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袍,出门时在廊下遇到了自己的贴身小厮阿福。 「大公子今日怎的起这么早?」阿福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 看来原身确实是个睡到日上三竿的主儿。 「昨夜酒喝多了,反倒睡不踏实。」杨暄随口找了个藉口,「备车,我要去东市。」 「东市?」阿福更惊了,「大公子您不是从来不逛东市的吗?」 杨暄微微一笑。 「从今天开始逛。」 —— 东市是长安城最大的商业区,与西市并称天下两市。 西市多胡商,东市则以大唐本土的高端商铺为主——绸缎庄丶金银铺丶药材行丶牙行,应有尽有。 杨暄的目的不是购物。 他是来摸底的。 如果要在安史之乱中活命,他需要三样东西:钱丶人丶地盘。 钱——杨家现在不缺钱,但杨家的钱在杨国忠手里。他需要自己的资金来源。 人——他需要可信赖的人手,不是杨府的家仆,是真正能为他所用的班底。 地盘——他需要一个安全的根据地。不在长安,不在关中,要远离安禄山南下的主要路线。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脑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对未来的预知。 他知道安禄山会反,知道叛军的进军路线,知道哪些地方会被攻占,哪些地方能守住。 他甚至知道平叛战争的走向——郭子仪丶李光弼崛起,收复两京,安禄山被儿子弑杀—— 这些信息,才是他真正的金手指。 杨暄在东市逛了一上午,走访了三家牙行丶两家镖局丶一家药材铺。 他没有亮出杨府大公子的身份,只穿了一身寻常圆领袍,像个普通的年轻文人。 他在一家茶铺坐下,叫了壶蒙山茶,展开一张粗麻纸,用炭笔写写画画。 纸上画的是一张简略的大唐地图。 几个地名被他重重圈了出来—— 第4章 宴会 申时未至,花萼相辉楼外的御街上,车马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google搜索twkan 杨暄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立在兴庆宫旁的高楼。 朱栏飞檐,层阁相叠,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一层金光。 楼前台阶宽阔,两侧金吾卫持戟肃立,甲叶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响声。 再往里看,宫灯已提前点上,红绡垂幔随风微动,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从楼内飘出来,像一层温软的雾,把整座长安城最后的繁华都笼了进去。 若是不知道一年多后的结局,这地方真像一场太平盛世永不散场的梦。 可惜杨暄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梦底下埋着火种。 「大公子,奴婢听说今日是陛下亲自设宴,为安节度使送行。」阿福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紧张,「相爷已经先一步入宫了,特意让人传话,说您到了之后不可失仪。」 杨暄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紫袍,腰间金鱼袋仍在,玉带也束得妥帖,乍一看还是杨家那个养尊处优的大郎君,只是眼神比前几日沉了太多。 失仪? 他今天来,本就是要失仪的。 只是这「失」,得失得有分寸,失得让杨国忠痛,失得让玄宗恼,失得让安禄山记恨,却又不能一步把自己送进死牢。 杨暄边走边在心里默算。 以玄宗如今的心性,最厌恶的不是臣子无能,而是当众扫他的兴。 今日这场送行宴,是给安禄山体面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安禄山是胡将,是边镇,是玄宗拿来压制朝臣丶彰显「朕能制御四夷」的活招牌。 谁要是在这场宴会上闹出事来,打的不是安禄山的脸,是玄宗的脸。 所以今天这一步,绝不能只是冲着安禄山去。 得先让杨国忠把他推出来。 只有这样,后头那场父子翻脸,才顺理成章。 他踏上石阶时,迎面正碰上几名绯袍官员从侧门而入。 几人看到他,脚步都顿了顿。 「原来是杨大郎。」 说话的是御史台一个中丞,姓裴,年纪四十余,面白短须,说话时眼里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半点不达眼底。 杨暄认得此人。 这人平日最爱在御史台里骂杨国忠结党营私,可一到杨府跟前,腰弯得比谁都低。 「裴中丞。」 杨暄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周全。 裴中丞笑着打量他一眼:「听闻大郎近日颇得相爷看重,想来今日安节度使离京,相爷少不得要借重你这个长子。」 这话表面是捧,实则是在探。 探杨国忠是不是又准备在今日朝宴上出手。 旁边另一个官员也接过话头,笑吟吟地道:「谁不知道右相最疼大郎?今日大郎在,安节度使怕是也要多敬几杯了。」 几人嘴上说得客气,神色却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杨国忠与安禄山的梁子早结下了。 一个掌中枢,一个握边兵,彼此都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如今安禄山离京,玄宗偏要摆出父慈子孝丶君臣和乐的架势,这戏唱得越热闹,底下的刀子就藏得越深。 杨暄心里明白,面上却只淡淡一笑。 「诸公说笑了。今日是陛下赐宴,满堂文武,哪轮得到我一个后辈借重不借重?不过是陪侍末座罢了。」 他这话说得平平。 几名官员却都多看了他一眼。 杨家大郎往日是什么德性,他们不是不知道。 斗鸡走马,吃酒听曲,说他是权门纨絝里的头一份也不为过。 可眼前这人说话不疾不徐,连眉眼都收着,竟有几分和杨国忠全然不同的沉静。 裴中丞目光微闪,正要再说什么,楼前内侍已高声通传:「诸公入席——」 众人只得止住话头。 第5章 玄宗 「陛下驾到——」 楼内忽然一静。 刚才还觥筹交错的群臣齐齐起身,俯首行礼。 玄宗来得不急,步子很慢。 杨暄低头时只看见了一角赭黄衣摆,可等礼毕抬眼,那位大唐天子已经坐上御座。 李隆基老了。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杨暄看到玄宗的第一个念头。 史书里常说他年轻时英姿勃发,开元之治一手缔造,文武之才皆为一代雄主。 可眼前这个人,眉宇间的锐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后的松弛与倦怠。 他依旧威严,依旧能让满堂公卿不敢抬头,可那威严更多来自位置,不再来自锋芒。 他身侧坐下的是杨贵妃。 一室灯火在她入座的瞬间都像亮了一层。 杨暄此前只在原身记忆里模模糊糊见过这位姑母,今日真正见到,才知道「宠冠六宫」四个字不是虚的。 她并非那种锋利逼人的美,而是一种丰润丶华贵丶能把满楼珠翠都压下去的艳。 她一坐下,玄宗脸上的笑便比方才真了几分。 杨贵妃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扫到杨暄时微微一顿,像是有些诧异。 诧异他今日居然没像往常那样先朝她露出讨巧的笑。 杨暄只作不见,随众人再度入席。 玄宗举杯,照例先说些「安卿远镇北边,劳苦功高」之类的话。 满座山呼万岁,安禄山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肉山似的身子伏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臣本胡人,蒙陛下不弃,视臣如子!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圣恩于万一!」 说着说着,那胖子竟真抹起眼泪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楼里不少人低着头,嘴角都在抽。 这戏演得太熟了。 可偏偏玄宗就吃这一套。 他哈哈大笑,亲自命人把安禄山扶起来,又赏酒,又赐肉,甚至还笑着指了指杨贵妃:「阿环,你看这胡儿,动不动就哭,倒比宫里的小儿还会撒娇。」 杨贵妃掩袖一笑:「陛下既认了这个儿子,自该多宠些。」 一句「儿子」出来,席间不少人神色各异。 杨国忠脸上的笑几乎僵了一瞬。 杨暄看得分明。 这就是杨国忠为什么非要弄安禄山不可。 边镇节度使,本就兵强马壮,再加上一个「贵妃义子」的身份,等于半只脚踩进了内廷。 杨国忠今日权势再大,也终究只是外臣。 外臣最怕的,从来不是对手兵多,而是对手能直接把手伸到皇帝耳边。 果然,下一刻安禄山便顺杆往上爬,厚着脸皮冲杨贵妃又跪了一次,口称「阿娘」。 满堂寂了一瞬。 随即笑声四起。 玄宗笑得最响。 杨贵妃也不恼,只是用团扇轻轻掩了掩唇:「你这胡儿,越发没规矩。」 安禄山仰着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得一脸天真:「臣在陛下面前丶在娘娘面前,哪懂什么规矩?只知道天恩似海,不哭不足以表臣之心。」 这话说得油滑,偏又讨喜。 连高力士都适时地陪了一句笑。 杨暄心里发冷。 一个能把脸皮扔在地上任人踩的人,往往比那些死撑着清高的更危险。 因为他不要脸,也就不要底线。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杨暄顺势抬头。 是杨国忠。 杨国忠端着酒盏,像是在听玄宗与安禄山说笑,可眼角却朝他这边扫来,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 第二次示意。 比第一次更明显。 第6章 敬酒 花萼相辉楼中,酒意正酣。 玄宗大概也是高兴了,命人传了羯鼓来,当场让安禄山起舞。 满座哗然。 本书由??????????.??????全网首发 谁都知道,安禄山最擅长装疯卖傻逗皇帝开心。 这胖子别的不说,一身肥肉倒灵活得离谱。 只要玄宗一开口,他便真敢下场献丑。 果然,安禄山哈哈一笑,抖着肚皮就起了身。 羯鼓一响,他那庞大的身子竟当真踩着节拍转了起来。 动作谈不上雅,但胜在怪,胜在出其不意。 偏偏玄宗就爱看这份粗里带滑稽的热闹,笑得直拍案。 杨贵妃也笑,袖中香风轻扬。 群臣只得跟着一起笑。 杨暄却看得愈发清醒。 安禄山每转到御前,头压得都极低。 每转到杨国忠那边,脚步却会重上一分,像是故意在示威。 这不是献舞。 这是试探,是炫耀,是在告诉朝中所有人——看,我安禄山既能让天子开怀,也能在御前横着走。 怪不得后来史书会写,这人「入朝无所惮」。 他现在就已经不惮了。 舞毕,玄宗大悦,直接命人赏赐锦袍丶金带。 安禄山谢恩时,额头都快磕出响来。 偏在这时,杨国忠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 「陛下。」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席间静下来。 玄宗脸上的笑还没散尽,瞥了他一眼:「国忠有话便说。」 杨国忠拱手,面上仍是笑着的:「安节度使远镇北方,劳苦功高,臣自是佩服。只是河北三镇近来军需转运丶兵马调动之事,朝中偶有流言。臣本不欲坏今日雅兴,可若任由流言滋长,反倒有损安节度使清名。」 一听这话,席间的空气立刻变了。 方才那些陪笑的官员都微微低下头,不再出声。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把刀,终于还是要见血了。 安禄山脸上的笑先是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他捧着肚子哈哈一笑:「右相说的是。臣一向最怕旁人说闲话。有什么话,不妨当着陛下的面问个清楚,也好还臣一个清白。」 他说得爽快,眼神却冷。 那冷意甚至不掩饰了,直直朝杨国忠压过去。 杨国忠也不避。 两个当世最危险的人隔着几案对望,笑都挂在脸上,杀气却已经从笑底下渗了出来。 玄宗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杨暄心里一动。 机会来了。 但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把火。 杨国忠显然也察觉到玄宗不悦,于是没有自己继续往下说,而是顺势转头,看向了杨暄。 「大郎。」 这一声叫得堂而皇之。 几乎半个楼的人都朝杨暄看了过去。 「你前日不是与安节度使吃过酒么?」杨国忠语气淡淡,像是长辈随口问晚辈,「当日你回府后,还说有几句话想在御前请教安节度使。今日既然陛下也在,你不妨说来听听。」 话音一落,满座皆寂。 高力士眼皮微抬。 杨贵妃也转过目光。 玄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边,脸上的笑已经淡了三分。 而安禄山,则慢慢眯起了眼。 那一瞬间,杨暄真切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三镇节度使的杀意。 不是虚的。 是真的想把他撕碎。 因为安禄山知道,杨国忠这时候把个后辈推出来,绝不是为了让他敬酒。 杨暄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第7章 逆子 杨暄眼中的寒意,只闪了一瞬。 下一刻,他手腕陡然一翻。 满盏酒液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股辛烈酒气,结结实实泼在了安禄山那张堆满横肉的肥脸上! 「哗——」 酒水四溅。 几滴甚至溅到了安禄山胸前新赐的锦袍上,沿着金线绣边缓缓往下淌,狼狈得不像话。 整个花萼相辉楼,骤然死寂。 连香炉里袅袅上升的烟,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了一下。 刚才还在赔笑的群臣,全都僵住了。 有人举着酒盏,动作停在半空。 有人张着嘴,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连乐工丶舞伎和侍立在两旁的宫娥,也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谁也没想到。 真的谁也没想到。 杨家这位向来只会吃酒听曲的纨絝大郎,竟真敢在御前,在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眼皮子底下,把一盏酒泼到安禄山脸上! 安禄山脸上的笑先是僵住。 然后一点一点消失。 酒液顺着他额头往下淌过眉骨,挂在鼻尖,最后砸落在案几上。 那张原本堆满谄媚和憨态的胖脸,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真相。 冷。 不是寻常人恼怒时的冷。 是草原上饿狼盯住猎物时,那种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撕开喉咙的冷。 杨暄看着他,心里反倒松了一分。 终于。 终于把这张假面撕开了一角。 但他脸上却没有半点得色,反而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又往前逼了一步。 「这一杯,敬你什么?」 杨暄声音不高,却像铁器刮过石面,刺得人耳膜发紧。 「敬你身为胡人,却把自己演成大唐纯臣?」 「敬你拥兵三镇,还敢在御前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还是敬你方才跪在这里,一口一个『阿娘』,把这满朝文武当成聋子瞎子,全都拿来耍弄?!」 最后一句落下,花萼相辉楼里终于炸开了第一声吸气。 「嘶——」 几名坐得靠后的绯袍官员,脸色瞬间白了。 杨暄这已经不是发疯。 这是要把天捅破! 「大胆!」 安禄山终于开口。 他没有立刻暴起,而是缓缓抬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酒。 那动作不快,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从容,只是他擦脸时,手背上的青筋已经一根根鼓了出来。 「杨家大郎。」 安禄山抬起头,盯着他,眼神阴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是吃醉了酒,还是得了失心疯?」 「在陛下面前,如此失仪,莫不是嫌命太长?」 杨暄冷冷一笑。 「我若嫌命太长,今日就不会把这杯酒泼出去。」 「倒是你,安禄山。」 「你口口声声说陛下待你如亲子,可哪家儿子手里握着二十万边兵,还日夜惦记着把刀磨得更快些?」 「哪家儿子见了天子,不先想如何尽忠报国,反倒先哭诉自己受了委屈?」 「又是哪家儿子,一边认着阿娘,一边把河北三镇经营得如同自己私产,连军马粮草都不肯叫中书门下摸透半分?」 一句接一句。 没有一句留余地。 更要命的是,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什么虚浮谩骂,而是直直戳在朝中最敏感丶也最不能摆到御前明说的地方。 席间不少人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因为这些话,大家心里都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没人敢说。 谁敢在皇帝最得意的「忠臣孝子」戏码上,亲手掀桌? 第8章 杀意 「臣教子无方,死罪!」 杨国忠几乎是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他反应极快,姿态也摆得极低。 到了这一步,他必须先把自己和杨暄切开。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切得越快,越狠,玄宗才越可能相信这事不是他背后指使。 「犬子酒后失德,惊扰御前,臣甘领责罚。只是此子一向愚顽,平日里只知斗鸡走马,胸中哪懂什么军国大事?他今日在此胡说八道,必是饮酒过量丶神志昏乱,还请陛下明察,勿为此子疯言坏了雅兴!」 说这话时,杨国忠几乎是咬着牙。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杨暄听着,心中只觉讽刺。 不愧是杨国忠。 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先保住自己。 但这正合他意。 因为他要的,就是杨国忠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把他推出去。 安禄山这时也站了起来。 这胖子个头极高,一站起身,几乎带出一片阴影。 他擦乾净了脸,居然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朝御座拱了拱手。 「陛下。」 他声音低哑,倒比方才少了几分谄媚。 「杨家大郎年少气盛,臣本不该与他计较。只是他这一杯酒,泼在臣脸上是小,泼在陛下天恩上是大。」 「臣这些年镇守边地,夙夜不敢懈怠,怕的不是风刀雪箭,怕的是朝中有人视臣如寇雠,日日欲置臣于死地。」 「今日大郎这番举动,若不是有人平日里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个黄口小儿,何至于此?」 说着,他竟又扑通一声跪下。 「臣请陛下明鉴,给臣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满座群臣只觉得头皮都麻了。 狠。 太狠了。 杨暄方才是明刀劈脸。 安禄山这一手,却是绵里藏针,直捅心口。 他根本不和杨暄纠缠,而是借着这一杯酒,顺势把矛头对准了杨国忠——意思很明白:你儿子敢这么干,背后必定有你杨国忠。 玄宗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臣下结党,最忌讳别人借他的御宴做自己的局。 安禄山这一跪丶一诉丶一请公道,等于一下把杨国忠推进了最尴尬的位置。 果然,玄宗脸色更沉了。 杨国忠跪在下面,后背已是冷汗一层。 他心里把杨暄活剐了八百遍,却还得强压着怒火,先想办法把这一关过去。 「陛下!」 杨国忠重重叩首。 「臣对大唐之心,日月可鉴!安节度使若疑臣,大可拿出证据。可犬子今日所为,确与臣无关。臣若当真要在御前发难,何至于用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孽障?」 这话说得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满朝谁不知道,杨家大郎名声不佳,荒唐事做过不少,却从没显出过什么城府。 若杨国忠真要下手,确实不会用这么个草包。 安禄山听了,却只是冷笑。 「右相这话说得好。可臣也想知道,一个平日只会斗鸡走马的公子哥,今日怎么忽然懂得在御前拿臣的兵权说事了?」 「难不成,是天上神仙附体,教了他这些话?」 杨暄心头微微一凛。 这死胖子不愧是能掀翻大唐的人物,反应太快了。 一句话,竟几乎贴到了真相边上。 当然,他说这话不是怀疑穿越。 而是在故意提醒玄宗:杨暄这些话,不像自己想出来的,更像背后有人教。 这背后的人是谁? 不用说,人人都会先想到杨国忠。 楼里空气已经压得快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贵妃看了看御座上的玄宗,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杨国忠和安禄山,终于轻轻开口: 第9章 父慈子孝 玄宗脸色骤沉。 他恼杨暄掀桌,可更恼安禄山这句「我敢杀你」。 这里是花萼相辉楼,不是范阳军帐。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安禄山再受宠,也不能在御前显出这种凶相。 高力士眼神一冷,立刻喝道:「安节度使!御前失态,成何体统!」 安禄山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像是回过神来,连忙垂首。 「臣失言!臣失言!」 可他眼里的杀意,却一点没消。 杨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反倒定了。 成了。 至少成了一半。 因为从现在开始,玄宗心里不管再怎么偏宠安禄山,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个胡将,骨子里是有凶性的。 而这恰恰是杨暄今天冒死要撕开给众人看的东西。 「陛下!」 杨国忠抓住机会,立刻叩首,「犬子狂悖无状,冒犯安节度使,更惊扰圣驾。臣请将其立刻押下,听候发落!」 他说这话时,声音又急又狠。 不是做戏。 他是真的想先把杨暄拖下去,免得这孽障继续张嘴,再从嘴里吐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玄宗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阶下跪着的杨暄,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安禄山和满头冷汗的杨国忠,许久没有出声。 他在权衡。 权衡这一闹,到底是单纯的少年发狂,还是朝堂党争终于当着他的面撕破了皮。 也在权衡—— 杨暄骂得虽然难听,可安禄山刚才那一瞬间失控露出来的杀意,却也不是假的。 沉默越久,底下跪着的人越煎熬。 满楼公卿几乎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终于,玄宗缓缓开口。 「杨暄。」 「臣在。」 「你今日所为,可知该当何罪?」 杨暄额头抵地,答得极快。 「臣知。」 「御前失仪,辱骂边臣,罪当重处。」 玄宗眯眼看着他:「既知该死,为何还要做?」 杨暄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竟比方才平静许多。 「因为臣怕。」 这两个字出来,连玄宗都怔了一下。 「怕?」 「是。」杨暄道,「臣怕自己今日不说,日后便再没机会说。臣更怕大唐上下,人人都知道有些事不对,却人人都闭嘴。若连臣这种没什么出息的纨絝都不敢把酒泼出去,那往后这满朝文武,怕是更无人敢在陛下面前说一句逆耳之言了。」 这一番话,已经不只是骂安禄山。 也是在骂满朝文武。 骂他们都不敢说真话。 骂他们只敢看戏。 几名方才还低头装死的官员,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可偏偏,没人敢在这时候跳出来反驳。 因为谁跳出来,谁就像那个被骂中的人。 玄宗盯着杨暄,眼神复杂了一瞬。 他不喜欢逆耳之言。 可皇帝有时候也很奇怪。 当满朝都顺着自己说话时,突然冒出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反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但也就只是多看一眼而已。 御前的体面,终究还是要保的。 下一刻,玄宗脸色重新冷了下去。 「高力士。」 「老奴在。」 「把杨暄拿下。」 「拖出花萼相辉楼,交有司议罪。」 话音落下,满楼众人齐齐心头一震。 来了。 第10章 廷杖三十 花萼相辉楼里,一时间静得连呼吸声都浅了。 许多人都在暗自咋舌。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狠。 太狠。 儿子在御前捅了自己一刀,做父亲的,转手就在天子面前请廷杖。 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天子重杖自己的长子,以证清白。 这一刀切下去,切的不只是杨暄的皮肉,更是杨家父子之间最后那点遮羞布。 安禄山跪坐在席上,脸上的酒水已被侍从拭去,面上重又恢复了那副惶恐委屈的模样。 只是他垂下的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阴冷笑意。 好。 杨家父子咬起来了。 今日这一宴,自己虽挨了一盏酒丶一顿骂,可若能藉机叫杨国忠家门先乱,倒也不算白受。 只是他仍不敢再多言。 方才那一句「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已经让玄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寒意,他忘不了。 眼下最好的法子,不是添柴,而是装出无辜。 于是安禄山反倒低下头,做出一副不敢置喙的模样,只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像是还心有余悸。 玄宗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先落在杨国忠身上,又掠过安禄山,最后停在被押着的杨暄身上。 良久。 「准。」 只一个字。 杨国忠额头重重磕地。 「臣,谢陛下明断。」 玄宗却未再看他,只淡淡补了一句: 「高力士。」 「老奴在。」 「楼外廷杖三十。打完之后,再交有司。」 高力士眼皮微微一跳,躬身应是。 三十廷杖。 若打实了,打死一个没有官身丶又惹怒了圣人的相门公子,实在不难。 可玄宗只说「打完后交有司」,却没说是打死还是打活。 这便意味着,杖要落,声势要足,但分寸,却落在了执行的人手里。 高力士心里有了数。 而杨暄,也在这一刻终于真正松下心来。 三十廷杖。 比他预想的更重一些。 但重,才好。 重到足以让满朝相信,他这一场御前掀桌,不是杨国忠授意,更不是杨家演戏,而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打出了相门。 只是这皮肉之苦,也绝非虚言。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经被金吾卫押出花萼相辉楼。 楼外,宫灯连成一线,夜风却冷。 方才楼中歌舞升平丶珠翠生光,楼外却已站满了甲士与内侍,气氛肃杀得像两重天地。 廊下与阶前,不少尚未来得及入宴的低阶官员丶侍从与宫人,也都听闻了里头的祸事,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他们都想看看,那个敢在御前一盏酒泼安禄山丶当众骂右相丶还临走补刀自己父亲的相府大郎,到底会落个什么下场。 很快,刑凳摆了出来。 粗如儿臂的廷杖,也被两名军士拄在地上。 木杖落地时那一声沉响,听得不少人心头发紧。 高力士立在廊下,拂尘搭腕,神色平平。 杨国忠亦跟了出来。 他不看儿子,只看着高力士,低声道:「高将军,御前有御前的体统。今日之事,不能轻。」 高力士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咸不淡。 「右相放心。圣人口谕,老奴不敢打折半分。」 杨国忠听出他话里的软钉子,嘴角抽了一下,却不再多言。 杨暄被按到凳上时,才真正感受到那木凳的硬与冷。 第11章 我弃杨家 而那边,刑杖却还在继续。 十一。 十二。 十三。 每一杖落下,杨暄眼前的光景便暗一分。 耳边的声响也渐渐远了。 他能感觉到血顺着腰侧往下淌,也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痛慢慢变得麻木,像是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可他不能现在昏过去。 至少,不能在二十杖之前。 于是他强撑着一口气,在第十五杖落下时,忽然仰起头,冲着仍跪在地上的杨国忠笑了笑。 那笑里已经带了血气。 「右相放心……」 「日后旁人再说杨家父子一体时……总有人会记得,今日是您亲口……请的廷杖。」 杨国忠双目赤红,几乎恨不得扑上去亲手掐死他。 可他不能动。 他只能跪着,只能请罪,只能做出一副痛心疾首而又大义灭亲的样子。 因为今日这一局,早已不是打不打这个逆子的事,而是自己能不能把自己从这摊泥里拔出来。 二十杖之后,杨暄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可杨国忠却并未因此放心,反而心头愈发发沉。 因为他忽然生出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这个逆子,今天豁出命来闹这一场,图的恐怕根本就不是在御前逞一时之快。 他像是在借自己的手,借陛下的怒,把自己从杨家切出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杨国忠便觉得后颈发凉。 若真如此,那他今日请来的这三十廷杖,岂不是恰恰成了这孽障的垫脚石? 就在这时,第二十五杖落下。 杨暄终于再撑不住,喉间一甜,一口血喷在凳旁青石地上。 血色在灯下缓缓晕开。 围观众人脸色都变了。 再打下去,真会死人。 高力士目光微沉。 他看得出来,再往后几杖,若仍照这个力道落下,人多半就真要废在这里。 可他也更清楚,今日不能让杨暄死。 至少,不能死在花萼相辉楼外。 死在这里,便是御前杖杀相门长子。 这件事的分量,远比打残一个杨暄重得多。 所以到第二十六杖起,他微不可察地偏了偏拂尘。 行刑的军士见状,手上力道随之稍稍收敛一线。 不多。 但足以保命。 三十杖打完时,杨暄已几乎没了人形。 后背血肉模糊,衣衫尽裂,连抬头都做不到。 可在最后一杖落下的瞬间,他仍旧用尽最后一口气,哑声说了一句: 「记住……」 「不是杨家弃我……」 「是我杨暄……先弃了杨家。」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花萼相辉楼外,一片寂静。 高力士看着昏死过去的杨暄,沉默片刻,才道: 「人先送回相府,交有司文书,明日再下。」 这是给他留一口气。 也是给杨国忠留最后一层处置的脸面。 杨国忠从地上起身,膝头已麻,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被抬上担架的杨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从偏门送回去。」 「不许惊动正院。」 「另外,把族谱取来。」 旁边心腹一怔,随即低声应是。 这是……真要动家法丶除名了。 而与此同时,杨府。 夜色已深,内宅却并不安静。 先是一道从宫里传回的急信,随后是相府前院灯火骤起,管事们脚步仓皇,连平日最守规矩的嬷嬷都压不住脸上的惊惶。 第12章 他是我的夫君 那管事忙上前行礼:「郡主,外头风大,这里血气又重,您还是先回院里去吧。相爷已有吩咐,大郎君从偏门进,不许惊动内宅,先安置在西偏院……」 「我知道。」 延和没等他说完,便看向担架上的人。 她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一眼,比她想得还重。 不是简单挨了几杖,而是实打实地被往死里打过。 若非行刑的人最后收了几分力,眼下抬进来的怕已不是活人。 可她脸上仍未见半点失态,只问:「郎中呢?」 采蘩立刻回道:「已在偏院候着了,热水丶净布丶药都备齐了。」 延和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那管事。 「既是相爷吩咐先安置西偏院,那便抬过去。」 那管事听她口气平稳,心里正松了半口气,却又听她接着道: 「我也过去。」 「郡主!」 那管事脸色一变,慌忙拦道:「这不合规矩。大郎君如今是御前待罪之身,相爷那里尚有处置未下,您若过去,万一……」 「万一什么?」 延和看着他。 她说话依旧轻,却轻得叫人不敢胡乱接话。 「万一沾了他的祸,牵累了我?」 管事额头冒汗,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低声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夜府中本就乱,相爷心中正在火头上,郡主若再与此事牵扯过深,只怕……」 「他是我夫君。」 延和打断了他。 还是这五个字。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在院里对采蘩说,而是在偏门口,对着相府管事丶金吾卫和一众下人,当面说了出来。 「他今日是风光也好,是获罪也罢,名分都还在。」 「既然人抬进了杨府,便轮不到旁人拦我。」 那管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目光却撞上延和的眼,心里没由来一虚,终究低头退到一边。 「抬去西偏院。」延和道,「快些。」 一行人这才重新动了起来。 担架入了偏院,老供奉郎中已提着药箱站在门口。 见了杨暄的伤势,他原本还想依规矩先问几句,待看到延和的脸色,便把话都咽了回去,只沉声道:「把人放榻上,火盆再添两个,门窗留一线透气。其余闲人都退出去。」 屋中很快只剩下延和丶采蘩丶郎中和两个得力的婆子。 伤衣被小心剪开。 背上的皮肉一露出来,采蘩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铜盆差点没拿稳。 那已不是寻常杖伤。 大片皮肉绽开,血痂和碎布粘连在一处,越往下看越触目惊心。 纵是老郎中见惯了军中伤患,一时也皱紧了眉头。 「打的人最后留了分寸。」老郎中一边净手,一边低声道,「可前二十杖,是实打实落下来的。伤势重在皮肉与血气,脊骨倒未见断裂,这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采蘩脸色发白:「那……那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老郎中没立刻答,只伸手去摸脉,摸了许久,才道:「今夜若能熬过高热,后头再慢慢将养,命应当还能保住。」 这话说得委婉。 但屋里几人都听明白了。 能不能活,要先看这一夜。 延和站在榻边,看着杨暄那张几乎褪尽血色的脸,忽然问:「人是一直昏着,还是中间清醒过?」 抬人过来的金吾卫已退下,留下来搭话的是相府跟去接人的小厮,闻言忙道:「回郡主,杖打完后,大郎君只在末了说了几句话,随后便晕过去了。路上也一直没醒。」 延和点了点头,不再问。 她转身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接过婆子手里的净布,在热水中绞了,递给老郎中。 老郎中一愣:「郡主,这等秽血之事,交给下人便是……」 「你只管医。」 延和声音不高。 老郎中识趣闭嘴。 第13章 贬为县令,即日离京 管事擡头,小心道:「相爷,是和离……还是休书?」 杨国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那管事当即低下头。 「他还有什么资格写休书?」 「以我名义,告知延和郡主:杨暄身负大罪,前途未卜,杨家不敢再耽误宗室贵女。请郡主自择回府,不必再与此人相守。」 这不是和离,也不是休书。 这是由公爹出面,替儿子把婚事拆开。 等于是把「杨暄已不算杨家人」的意思,写到明面上。 管事心里发紧,却不敢多言,只低头应下。 「还有。」杨国忠声音更沉了几分,「若圣人果真下旨贬谪,地点一到,不必再等。让他领了旨,立刻滚出长安。」 「随身财物丶车马丶仆役,府里按例给一份,不多不少。谁敢私下再贴补,视同抗命。」 「是。」 话说到这里,许多事就已经明了了。 杨国忠不是一时动怒。 他是真的准备把这个儿子,连同血脉丶门第丶婚姻丶前程,一并切乾净。 可命令一层层落下去之后,厅中反倒静了。 杨国忠独坐灯下,忽然想起楼外杖下那张血色尽失的脸,想起那句「不是杨家弃我,是我杨暄先弃了杨家」,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像被人抢先一步,夺了刀。 他本该高兴。 那孽障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自己正好顺势切割,甚至能藉此在圣人面前表一回大义灭亲。 可不知为何,他偏偏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越来越清楚,这不是自己在处理一个闯祸的逆子。 倒像是那个逆子把局做在前头,等着他一步步照着走。 「好,好得很。」 杨国忠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阴冷到了极处。 「若你真是借着这顿杖,借着老夫的手,给自己求一条活路……」 「那老夫倒要看看,你出了长安,能活几日。」 他擡手按在族谱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与此同时,偏院。 药已灌下去半碗。 杨暄烧得厉害,牙关咬得极紧,药勺送到唇边,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采蘩急得直跺脚,老郎中也皱紧了眉。 「再灌不进去,药就白熬了。」老郎中低声道。 延和接过药碗。 她在榻边坐下,先伸手扶起杨暄半边肩背。 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很稳,稳得让杨暄没有被牵动背后伤口太多。 「把灯拿近些。」 采蘩忙照做。 延和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这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成婚以来,二人见面不多,说话更少。 杨暄从前荒唐,她不去管;她在杨府里安静度日,像一潭不见波澜的水。 可今夜之后,很多事都不同了。 这个人被打成这样,却偏偏不是因为酒色赌斗,不是因为市井寻衅,而是因为在天子面前,掀翻了一场谁都不敢掀的局。 她不知他究竟图什么。 却能看出来,他不是寻死。 他是在搏。 延和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捏开了他的下颌。 老郎中和采蘩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延和便把药一勺一勺喂了进去。流出来的,便用帕子拭去,再继续喂。 动作不见温柔缱绻,却很有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决定要做丶便绝不会半途而废的事。 大半碗药,终究还是喂了下去。 老郎中暗暗松了口气。 「今夜若再高热反覆,便仍按这个法子来。」他道,「郡主也不必亲自守着,叫下人看着便是。」 「你先别走。」延和道。 第14章 你离我越远,越安全 偏院外的天,已泛起微弱的晨光。 杨府上下已经传开。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素来安静得像个影子的延和郡主,并没有接下相府递来的那封「摘婚」文书。 她也没有像旁人料想的那样,顺势退回宗室别邸,乾乾净净地把自己从杨暄这摊烂泥里摘出去。 她只是留在了偏院。 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留下,本身就是态度。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时,偏院里的高热却仍未退尽。 榻上的杨暄身上滚烫,额前一片湿汗,像是整个人都被扔进了火里反覆煎熬。 背后的伤口虽已敷了药,可三十廷杖实打实落下来,不是几包药便能立刻压住的。 夜里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到天快亮时,连老郎中都守得眉眼发沉。 采蘩端着新换的热水进来,看了眼榻上,声音放得极轻。 「郡主,您一夜未睡,先去侧间歇一歇吧。这里有奴婢和郎中守着,若人醒了,奴婢立刻叫您。」 延和坐在榻边,没有动,面前放着一盏快凉了的茶,手边是一封已经折好的文书。 她垂眼看着那封文书,片刻,才道:「药再煎一副。」 采蘩欲言又止:「郡主……」 「去吧。」 采蘩只得应声退下。 老郎中替杨暄搭了脉,轻轻放下手,低声道:「热势比后半夜缓了些,若能醒来,把药吃下去,便算闯过第一关了。」 延和点了点头。 老郎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榻上昏沉不醒的杨暄,想起昨夜她问的那句「若要走,该怎么走」,心里愈发有数。 这位郡主,并不是在等他醒来之后,再被动听一遍他的去留。 她是在等他醒来之后,亲口与他说一声自己的去留。 屋里静了一阵。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纸照进来,照见榻上那张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色的脸,也照见延和眼底淡淡一层倦意。 杨暄便是在这时候醒的。 他先是觉得痛。 不是一处痛,是从肩背到腰腿,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骨头,又胡乱接了回去。 稍稍一动,痛楚便像潮水一样往上翻,逼得他胸口一窒,差点当场再晕过去。 紧接着,才是意识一点点归拢。 屋顶。 药味。 灯火熬了一夜之后留下的焦气。 还有榻边一个极安静的身影。 杨暄眼睫颤了一下,费力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延和。 她坐得很直,像是守了一夜也未失半分仪态,只是眉间倦色压不住,让那张原本过于清冷的脸多了点人间气。 见他醒来,她先是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手中那盏凉透了的茶。 「郎中。」 老郎中连忙上前,重新搭脉,又探了探额温,眉头终于松开一点。 「醒了便好。郡主,先喂半盏温水,再把药热一热送来。」 杨暄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厉害,像有火在里面烧。 延和已起身,亲手扶住他半边肩背。 她动作不算娴熟,却十分稳妥,避开了背后的伤处,只把他稍稍抬起些许,然后将温水送到唇边。 杨暄低头喝了两口,嗓子终于缓过一点。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昨夜花萼相辉楼外那三十廷杖他是实打实挨过的,后来如何被抬回府,如何进的偏院,中间都只剩支离破碎的印象。 他原本以为,自己醒来见到的多半是阿福丶老郎中,再不济是几个婆子。 却没想到,是延和守在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守了一夜?」 第15章 认不认,是我的事,我不同意 「这话若放在昨日之前,说不定还算句人话。」延和淡淡道,「可惜,昨日之后,不算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杨暄怔了一下。 延和把手里的文书放到案上,语气依旧清淡,条理却极清楚。 「第一,你昨日在御前闹出那样大的事,长安城里盯着杨家的人,如今也在盯着我。若我此时立刻抽身回宗室,在别人眼里,便是杨家与宗室一起切你。你被贬出长安时,身边连个名义上能替你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你现在伤成这样,就算给你一辆卧车丶三两个仆役,也未必能活着走到剑南。沿途驿站丶州县丶药材丶宿处,若没有一点压得住人的名头,你能指望谁真拿你这个获罪外贬的小县令当回事?」 「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杨暄。 「相爷今日能替你拆婚,明日就能替你把人丶财丶车马一并掐死。你若连我也推出去,等于自己把最后一张还能顶点用的牌,也扔了。」 采蘩站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这些话,若不是亲耳听见,她根本想不到会从自家郡主口中说出来。 杨暄也沉默了。 他一直知道延和并不蠢。 一个宗室出身丶在相府这种地方还能安安稳稳待这么久的人,不可能真是个全然不通世事的温顺女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平日里话不多的郡主,不是看不清局,只是从前懒得开口。 而今一开口,便没有一句虚话。 杨暄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引枕上。 「所以,你昨夜说『等我醒来再说』,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是。」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延和看着他,神色仍旧平稳。 「因为我要同行,是我的决定。」 「但你若不愿带我走,那是你的决定。」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杨暄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点原本总带着疏离感的清冷,照出了几分近乎锋利的意味。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长安这一局,他在御前掀桌丶在杖下断亲,算来算去,算到了玄宗,算到了安禄山,算到了杨国忠,却偏偏没算到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替自己补上最关键的一块空缺。 「你可想清楚了。」杨暄道,「这一走,未必还有回来的一日。」 「长安也未必就是个好地方。」延和道。 杨暄挑了下眉。 延和却已垂下眼,将那封文书拿起来,走到一旁火盆前。 盆中炭火尚温,火星微红。 她没有半分犹豫,手一松,那封写满了相府意思丶宗室体面的文书,便轻飘飘落进了火里。 纸边先是一卷,随后火苗「腾」地一下窜上来,顷刻吞没了墨迹。 采蘩忍不住低呼一声:「郡主!」 延和看着那封文书在火中一点点蜷曲丶发黑丶化成灰,声音很轻。 「相府能递文书,是相府的事。」 「认不认,是我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杨暄,眉眼平静。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比方才那些分析更重。 因为到这里,便不只是权衡利弊,而是明明白白地给出了选择。 杨暄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好。」 「既然你自己选了,那我就不再劝。」 「只是从今日起,你若随我出长安,走的就不是宗室郡主的安稳路,而是我杨暄这条断亲绝门丶前头未必有命在的险路。」 延和道:「我知道。」 「路上可能吃苦。」 「我知道。」 第16章 办三件事,找两个人 「等阿福来了,我要他出去替我办三件事。」 「第一,去西市,找几个我昨日看过的人。第二,把我书房东侧暗格里的那枚私印取来。第三,打听这次押送出京的具体时辰与路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延和听完,没有问他西市要找谁,只问:「人手够不够?」 「不够。」 「那我给你补。」 「你的人,我信得过?」 延和抬眼看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若信不过,昨夜你便不会把命交给我守到现在。」 杨暄一时失笑。 好。 这位郡主,平日里不开口,一开口就专往人要害上戳。 「那便借你两个人。」他道,「要嘴严,腿快,认得长安路数,还不能叫相府一眼看出来是在替我办事。」 「有。」 「再借你一辆车。」 「也有。」 「还有——」 「你先把药喝了。」延和直接打断。 她把方才重新热好的药端过来,放到他唇边,语气平静得不容商量。 「想折腾,先把命吊住。」 杨暄看着那碗黑得发苦的药,眉心跳了跳,最终还是接过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药苦得厉害。 可落进腹中,心却一点点定了。 因为到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是一个躺在偏院里等着被人赶出长安的重伤弃子。 他有了路。 有了同行的人。 也有了把下一步棋走下去的底气。 屋外,天色已彻底亮开。 而杨府这座昨夜还烈火烹油的相门高宅,在晨光里却透出一种将散未散的冷意。 所有人都以为,杨暄挨过廷杖,接下贬谪,便只剩灰头土脸滚出长安这一条路。 却无人知道。 从他睁开眼的这一刻起,这盘棋,才真正开始往后走。 不多时,院外响起了阿福一路压着嗓子却仍掩不住惊喜的声音—— 「公子醒了?!」 杨暄靠在榻上,缓缓抬起眼。 眸底那点因高热而生的混沌,终于彻底散了乾净。 「叫他进来。」 「再把门关上。」 「咱们得赶在相府反应过来之前,先把出长安的路,抢出来。」 话音落下不久,阿福便被采蘩领了进来。 这小厮一路都压着步子,真正跨进屋门时,眼圈却先红了半圈。 昨夜花萼相辉楼外那一顿廷杖,他虽未亲眼见全,却也听得七七八八。 后来担架抬进偏院,连他这种平日里嘴上不着四六的小厮,都没敢往前多看第二眼。 眼下见杨暄终于醒了,阿福先是一喜,随即又被榻上那副惨白模样惊得心头发堵。 「公子……」 他话到嘴边,嗓子却发涩。 杨暄靠在引枕上,背后垫了几层软褥,脸上仍无多少血色,眼神却已完全清醒下来。 「别哭丧。」他看了阿福一眼,「我还没死。」 阿福赶紧把眼角那点湿意一抹,连声道:「呸呸呸,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哪能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杨暄没工夫听他讨巧,只抬了抬下巴。 「过来,我有事交代。」 阿福立刻凑上前去,站得极近,生怕漏听了半个字。 「第一件,」杨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很稳,「去我书房东侧第三架书格后面的暗板里,把那枚青玉私印取来。若书房已封,就别硬闯,先看是谁守着,回来报我。」 「第二件,去西市,替我找两个人。」 阿福一愣:「找人?」 「一个叫崔慎,河东人,三十岁上下,瘦,脸白,右眼角有颗小痣,前些年在京兆仓曹做过书手,后来吃了官司,被撵出衙门,如今多半在西市南口替人抄书写契。」 第17章 罪臣不得久留相府 「移去了哪里?」 「平康坊南口,一家做宗室生意的老柜坊。」 闻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家掌柜受过郡主外祖家的恩,不敢乱说话。东西先入他家暗库,再折现银,比放在杨府稳。」 杨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延和没有看他,只翻开帐册,简明扼要道:「现银可动的不到两千贯,但若把几件压箱底的金器丶珠饰和那两辆车一并折进去,再连同两匹马,今日之内凑出五六千贯,应当不难。」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五六千贯……」 杨暄低低重复了一遍。 若只是贬去姚州赴任,这笔钱已不少了。 可若他要在出长安之前,顺手捞人丶铺路丶买药丶备车丶押下沿途驿站与脚力,那还远远不够。 但至少,已有第一口活水。 「相府那边呢?」他问。 闻伯答得很快:「前厅天一亮就派人封了大郎君原先的书房丶库房和外院帐房。凡属相府门下的车马丶契券丶出入牌符,暂都动不了。」 延和道:「这便是我方才说的第三重。」 「杨国忠不是只想把你赶出去。」 「他是想把你赶得一乾二净。」 杨暄眼神沉了沉。 这倒不出他所料。 若换作自己,既已决定切割,便绝不会留下一点能让对方翻身的余地。 只是杨国忠越急,越说明昨夜花萼相辉楼那一场,对他心里也并非全无震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采蘩刚要出去拦,一道尖细却克制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 「奉相爷吩咐,来给大郎君传个话。」 屋里三人对视一眼。 延和抬了抬手,示意人进来。 来的是前厅一个姓周的管事,平日里专替杨国忠跑外务。 此人最会察言观色,今日进门却连眼皮都不肯多抬一分,显然是得了明确吩咐。 「见过郡主。」 他说完这句,便朝杨暄拱了拱手,连「大郎君」三个字都省了。 「相爷有话:圣旨既下,罪臣不得久留相府。请郎君于巳时之前收拾停当,巳正出偏门,上车离府。」 「另外,相府诸库丶诸房丶诸院,不得再出入取用。若有短缺,自去沿途州县按制支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意思——滚,而且别想再带走相府半根线头。 屋中静了静。 杨暄躺在榻上,没有立刻说话。 延和却先开了口。 「圣旨只说外贬离京,可曾说今日巳时便要把人抬出相府?」 周管事陪着笑,话却不软。 「郡主明鉴。相爷也是替朝廷体面着想。郎君如今是待罪外官,继续留在府中,难免叫外头生闲话。」 「哦。」 延和点了点头,语气仍旧轻缓。 「那我也替你回相爷一句。」 「相府家产,相府要封,我不争。」 「但郡主陪嫁丶宫中婚赏丶宗室随礼,不属相府门库。今日我若带人清点搬走,谁敢伸手,便是伸到了宗室帐上。」 周管事脸色微变。 「郡主,这……」 「你只管回话。」延和看着他,「再告诉相爷,杨暄伤成这样,真要即刻上路,死在半道上是杨家的体面,还是圣人的体面,让他自己掂量。」 这两句话,轻得很。 可一落下来,却把路都堵死了。 周管事再会说话,也不敢当面去跟宗室身份掰扯,更不敢把「死在半道」四字轻易接下来。 第18章 愿随郎君出长安 杨暄打量了他几眼,开门见山。 「仓曹旧案,你替上官担了笔烂帐,挨了二十板子,削了书手名。如今写契卖字,一日连两顿饱饭都难。」 崔慎眼神陡然一变。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因为那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清白事,而是一桩说出去连替自己辩的地方都没有的烂官司。 「郎君找我来,就是为了翻旧帐羞辱我?」 「不是。」 杨暄看着他。 「是为了告诉你,这种帐,你以后不用再替别人担了。」 崔慎沉默。 杨暄又道:「我明日,最迟后日,便会出长安去姚州。路远,局险,缺个能看帐丶写文丶算粮丶做契的人。」 「你跟我走。」 这话太直。 直得阿福都在一旁睁大了眼。 崔慎更是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郎君如今自身难保,倒还想着捞我?」 「不是捞你,是用你。」 杨暄语气很平。 「我用人,不看他此刻是坐在堂上,还是趴在泥里。我只看他值不值。」 崔慎抬起头。 杨暄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你值。」 这两个字,比银子更重。 崔慎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偏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更沉丶更乱的脚步声,像是两个人被撵了一路,被拖到了院门口。 阿福回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公子,另一个也来了!」 下一瞬,一个身量高大丶肩背却略有些塌的汉子被带进门来。 那人三十来岁,皮肤黑,嘴角有旧伤,左手虎口果然横着一道刀疤。 身上酒气未散,眼神却像狼,进门后先扫一圈,最后才死死落在杨暄身上。 「裴照?」杨暄问。 汉子没应,只反问:「是你要找我?」 「是。」 「你知道我是谁?」 「河西军旧卒,安西换防时立过首功,却因替同袍出头,顶撞了押粮都尉,最后军籍没了,功也没了,只落得一身伤。」 杨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不服,所以才还留在长安,不肯走。」 裴照瞳孔骤缩。 这一回,连崔慎都忍不住侧目。 这位杨家大郎今日才刚从廷杖里捡回半条命,怎么却像把他们两人的前尘烂事,都提前翻过一遍似的? 杨暄没有给他们多想的工夫。 他只看着裴照,淡淡道: 「你不是一直想再拿刀,再吃军粮,再堂堂正正挣一份前程么?」 「我给你。」 裴照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笑意却带着点戾气。 「杨家大郎,你自己都要被赶出长安了,还给我前程?」 「对。」杨暄道,「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正缺一把敢杀人的刀。」 屋里一时寂静。 榻上的这个人,分明伤重得连坐都坐不稳,可说出这些话时,偏偏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好像他被贬去的不是天涯瘴地,而是一块等着他去起势的新地盘。 杨暄目光从崔慎身上,转到裴照身上,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今夜,最迟明日,就出长安。」 「你们两个,若愿意跟,便从此跟我去看一条新路。」 「若不愿意,现在就走,我不拦。」 「但出了这道门,往后再想上我的车,就不是今日这个价了。」 话落。 屋里静得只剩下药汤余温未散的苦味。 片刻后,崔慎先低下头,长长一揖。 「崔慎,愿随郎君出长安。」 第19章 是我杨暄,不必再认杨家 不多时,周管事便带着人进了偏院。 这位周管事昨日还算陪着笑,今日却连那点面子上的恭顺都少了三分。 进门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杨暄,目光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随后才向延和行礼。 「郡主。」 「相爷有令,大郎君既要离府,院中诸般物件,还是先理一理为好。免得混了公中之物,后头说不清楚。」 延和坐在榻边,神色平静。 「理吧。」 她答得太乾脆,倒让周管事噎了一下。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想着先用规矩压一压,再借清点之名砍掉一批能带走的东西。 却没想到,延和竟半点不拦。 「既如此,那小的便依例行事了。」 他说着一摆手,身后两个家丁就上前去翻那几口箱子。 箱子里头,无非是些替换衣物丶几件随身器具丶几包药材并一点散碎银钱,瞧着确实寒酸,不像相府大公子离京,倒像是哪家倒霉透顶的小官被发出去听天由命。 周管事看着,心里却半点不松。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是特意摆给他看的。 他目光一转,又落到了案上的帐册和一串小钥上。 「这些是……」 延和连眼都没抬。 「我陪嫁的帐和库钥。」 周管事笑了一下。 「郡主,依小的看,既都在一处院里放着,还是一并查了更妥当。」 「你查得着么?」延和淡淡问。 周管事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延和终于抬起眼,看着他。 「相府公中之物,你奉命来查,可以。」 「我名下陪嫁,宫中赏赐,宗室随礼,你也想查?」 「周管事,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相爷的意思?」 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把周管事直接架在了火上。 若说是自己的意思,那便是逾矩。 若说是相爷的意思,那便等于是让他替杨国忠当面认下「右相要搜宗室郡主陪嫁」这桩事。 这罪名他扛不起。 周管事额头见汗,连忙低头道:「郡主误会了,小的不过是例行问一句,不敢有别的心思。」 「没有便好。」 延和语气仍旧平平。 「那你便把该查的查了,不该碰的手收乾净。」 周管事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可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是闻伯回来了。 他向延和先行了一礼,随即又像是没看见周管事等人一般,只平声道:「郡主,您让老奴去柜坊支的那笔银,已经兑好了。」 这话一出,周管事眼皮猛地一跳。 兑银? 什么银? 兑了多少? 可闻伯后面的话更像一记闷棍,敲在了他头上。 「另有车马行那边也已回话。那辆旧青帷车已改好了外式,另配一辆驮药与细软的副车。再加上两匹河西好马,今日若要出城,随时都能走。」 周管事听得心里发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不是坐在偏院里等着被扫地出门。 说明人家从天亮前就已经在外头把路铺开了! 他下意识朝榻上的杨暄看去。 杨暄没说话,只是半靠在那里,脸色苍白,神色却静。 那种静,不像一个挨了三十廷杖丶今朝便要滚出长安的败犬。 更像一个已经算好了出门先落哪一步的棋手。 周管事心里忽然没由来一慌。 他今日来,是奉杨国忠之命来砍最后一刀的。 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刀砍下去,砍中的未必是杨暄的后路,反倒可能只是砍在对方早就丢出来给他看的皮肉上。 第20章 回望长安,来时的路 屋里又只剩下杨暄丶延和丶闻伯与采蘩。 日头越抬越高,离巳时也越来越近。 杨暄知道,真正的坎,不在偏院,不在封库,也不在周管事这种小人物身上。 而在出城那一刻。 杨国忠若真想让他难看,绝不会只让他静悄悄地从偏门滚出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长安城门前,才是最后一道门槛。 果不其然,巳时未到,前厅那边就又传来话。 这回来的,不是周管事。 而是杨国忠身边最得脸的一名亲随。 来人站在院外,连门都没进,只扬声传话: 「相爷有令,罪官杨暄,巳正由安化门出城,不得绕行,不得迟误。沿途已有京兆府差役等候。若过时不出,相爷便亲自上奏,追加抗旨之罪!」 这话一出,院里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安化门。 那是出城去剑南方向最常走的一道门,却也是人最多丶眼最杂的一道门。 杨国忠把出城的门定在那里,哪里是图方便。 分明是要让整个长安都看看,他杨家的逆子,是如何挨完廷杖丶领完贬谪丶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押着滚出帝都的。 杨暄听完,反倒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延和看向他:「还说好?」 「当然好。」 「他若让咱们从偏门偷偷出去,那才没意思。」 杨暄扶着榻边,缓缓坐直了些。 背后的伤立刻像被火重新燎了一遍,疼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可他还是稳稳撑住了。 「他既想让我在安化门前丢尽脸面,那我便去。」 「不但去,还得当着那一城人的面,堂堂正正走出去。」 延和静了片刻,忽然问:「你站得起来么?」 杨暄看着她,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扶一把,应该还死不了。」 延和没说话,直接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动作仍旧算不上多柔,可很稳。 杨暄借着她的力,一点点站了起来。 背后伤口被牵扯得几乎炸开,额头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腿也发虚,可人到底还是站住了。 闻伯在一旁看着,低声道:「郎君若实在撑不住,便卧车出门也无妨。」 「卧车当然要坐。」 杨暄缓了口气,望向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可出安化门前,我总得站给他们看一眼。」 「不然他们真以为,我是被打断了脊梁,爬着滚出去的。」 半个时辰后。 偏院门开。 前头是一辆改过外式的青帷卧车,后头跟着一辆装药丶细软与乾粮的副车。 再往后,是两匹河西来的好马,裴照亲自牵着,崔慎揣着帐册坐在副车一角,阿福来回小跑着照应,闻伯则领着两个嘴严腿快的老仆在两边压阵。 延和没有乘自己的小轿。 她上了杨暄那辆车。 这一举动,等于是当着满府人的面,把自己的立场摆得不能再明。 周遭廊下丶角门丶甬道旁,不知躲了多少偷看的下人。 有人惊,有人怕,也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倒抽凉气。 这位郡主,是真跟着走了。 车轮碾过石板,一路往府门外去。 到了外头,京兆府的人果然已候着了。 领头的是个录事参军,姓杜,见车出来,先看了看车马数目,又看了看随行的人,脸上虽带笑,眼底却并不客气。 「杨郎君好大阵仗。」 「圣旨是外贬县令,不是赴边开府。带这么多人车,是不是有些逾了?」 杨暄坐在车内,闻言掀开帘子。 第21章 两相争论,所谓章法 长安城门,终究隐没在了身后。 车轮沿着南下官道碾过去,起初还听得见城门口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再走出十余里,耳边便只剩风声丶辘辘车声,和马鼻子里喷出来的一点粗重气息。 杨暄侧身卧在青帷车里,背后垫着软褥,仍觉得每一下颠簸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伤口上来回拖。 安化门前那一口硬撑着立起来的气,到了这时候,才真正散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散下来,疼便格外分明。 延和坐在一旁,见他额上又起了汗,伸手将帘角压低了几分,好挡住外头灌进来的风。 「还撑得住?」 杨暄闭着眼,低低应了一声。 「人还活着。」 延和看了他片刻,没再多说,只将一只小瓷瓶搁在手边。 那是老郎中临走前再三叮嘱过的止痛药末,真到撑不住的时候,便化水服下。 只是这药伤身,走远路的时候不能常用。 杨暄没有去碰。 眼下不过刚出长安,离真正难走的路还远。 若连这点痛都先要借药去扛,后面便更没法撑。 车外,裴照驱马在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路势。 崔慎则抱着那本帐册,坐在副车上默默算着什么。 阿福来回跑得最勤,前一刻还在后头替闻伯传话,后一刻又凑到车边问郡主要不要热水。 这一支刚从长安嘴里硬生生挣出来的队伍,看着像有了模样,实则仍散。 钱在延和和闻伯手里。 帐在崔慎脑子里。 刀在裴照身上。 阿福只能算一双腿。 至于那些跟出来的老仆丶车夫丶陪房和杂役,眼下更像一串临时拴在绳上的散珠子。 人心未定,规矩未立,真若碰上一场风波,绳子一断,便会滚得满地都是。 杨暄清楚这一点。 所以自安化门出来之后,他一路都在闭目养神,不单是为了养伤,更是在等。 等这队伍自己松下来。 也等那些刚被长安城压着不敢冒头的矛盾,一样一样自己冒出来。 果然,太阳刚往西斜了半寸,头一桩事便来了。 前头官道边有个岔口,旁边立着残破界碑,再往前五六里,便有一处小驿。 驿不大,给过往小吏行脚人歇脚足够,若想把眼下这一队人马都塞进去,便有些局促了。 裴照勒住马,先看了看路,又看了看天色,回头道: 「不能再赶了。」 崔慎抬起头。 「前面有驿。」 「我知道有驿。」裴照道,「可驿里地方浅,院墙矮,后头贴着林子,若真叫人摸进来,半夜刀子从哪边伸进来都不知道。与其进那种地方,还不如拣官道旁开阔处扎一夜,起火守马,反倒看得更清楚。」 崔慎眉头一皱。 「荒野宿营,水火都不便。眼下大郎还带着重伤,药要热,水要净,人要休整。再者,咱们今日刚出长安,沿路州县和驿站都在看。放着正经驿不住,偏在道旁扎营,旁人会怎么看?」 「看?」 裴照冷笑了一声。 「我只管能不能活过今夜,不管旁人怎么看。你那套帐本和规矩,若是夜里让人一把火烧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崔慎这人,原先在仓曹里做书手,虽落魄了,骨子里却还是有股文吏的讲究。 他最见不得这种张口闭口只会刀兵的粗法子,当下便道: 「裴兄既说夜里怕有人摸来,那更该住驿。住驿,有墙,有门,有正经差役做见证;真出了事,也可追责可拿人。若宿在野地,出了乱子,谁认?」 「认不认你那几张纸,比命还金贵?」 裴照眼里已带了火气。 「你在长安吃的是烂文书的亏,到现在还觉得凡事都得靠一纸规矩来兜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 第22章 规矩先立,各司其职 看完之后,杨暄才回过头来。 「裴照说今夜不能进驿,没错。」 崔慎神情一滞。 裴照眼神一亮。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可还没等他开口,杨暄已接着道: 「崔慎说不进驿,后路和名分上都不好看,也没错。」 这一下,两人都不说话了。 杨暄缓缓道: 「你们争的不是宿处。」 「你们争的是,这支队伍以后到底按什么活。」 「谁也压不住谁,谁也不服谁,是不是?」 没人应声。 可这便是默认了。 杨暄也不需要他们答。 「既然今日把话顶到这儿了,那便索性说开。」 他转过头,看向所有人。 「咱们这些人,是刚从长安城里被人撵出来的。」 「命是捡来的,路是抢来的,后头还跟着不知道多少眼睛。我那绝了情分的右相父亲想我死在路上,长安里想看咱们烂在半道的人,也绝不会少。」 「这种时候,谁若还把自己当相府下人丶宗室陪房丶西市书手丶河西旧卒,各按各的脾气行事,那这队伍便不用走到姚州,三五日里自己就能散乾净。」 风从官道上吹过去。 没人说话。 杨暄撑着伤,声音不大,字却落得很稳。 「所以,从今日起,规矩先立。」 他说到这里,目光先落在崔慎身上。 「崔慎。」 「在。」 「钱粮丶帐册丶路引丶文书丶宿站丶沿途应付官面的话,全归你总理。你不只是个写契的书手,从现在起,你管的是咱们这条路上还能不能有吃的丶有住的丶有一张嘴能说得过人。」 崔慎神色一震,立刻拱手。 「慎领命。」 杨暄又看向裴照。 「裴照。」 「在。」 「车丶马丶人丶刀丶夜里巡哨丶遇事先站哪边,你来定。你不是西市烂赌鬼,从现在起,你看的是这队伍今夜会不会被人摸进来,明日会不会有人半路逃了。」 裴照胸口一热,也沉声应下。 「裴照领命。」 「闻伯。」 「老奴在。」 「内务丶药材丶女眷丶老仆丶灶火丶行囊,全归你统筹。什么东西放主车,什么东西放副车,什么东西夜里不能离人,什么东西该先舍,都要你心里有数。」 闻伯稳稳拱手。 「老奴明白。」 「延和。」 延和原本便扶着他一只手臂,闻言抬起眼。 「你不只同我一道走。」 「这队伍里凡是还愿认规矩丶认体面丶认长远的那部分人心,你来压住。」 「我若有疏漏,闻伯和采蘩之外,最先替我看着的是你。」 这一句比前头都重。 延和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杨暄最后才看向阿福。 「你腿快,眼活,从现在起,专管跑腿丶传话丶盯细处。」 「谁传了不该传的话,谁私下藏了钱,谁夜里偷懒躲哨,谁看着老实实则心不在这队里,你先报我。」 阿福本来还觉得自己在这些人里最不顶用,听到这话,反倒一下子挺直了腰。 「小的记住了。」 杨暄说到这里,才真正把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身上。 「还有一条。」 「从今日起,所有现银丶散钱丶可折换之物,先报帐,再入册。谁若私藏盘缠,不论多少,一经查出,立刻逐出队伍。」 这话一出,后头几个杂役和老仆神色都变了变。 第23章 守夜规矩,暗中窥探 车边,延和扶着杨暄重新上车,才道: 「你方才那番话,不只是立规矩。」 「嗯?」 「也是在叫他们知道,你虽伤重,却不是躺着等人抬的人。」 杨暄靠回软褥,闭了闭眼。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人心这东西,最会看强弱。」 「我若今日躺着不出面,他们表面仍会照办,心里却只会各算各的。到了夜里,真有风吹草动,第一个散的就是这支队。」 延和没有否认。 她想了想,忽然道: 「你说私藏盘缠便逐出队伍,可若真有人藏了呢?」 杨暄眼也未睁。 「那要看是谁。」 「若是怕死丶怕饿,偷偷给自己留一小口活命钱,我会记着,但未必立刻办他。」 「若是拿着我的粮丶我的车丶我的名分,还想着半路卖消息换价,那就不能留。」 延和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车外很快忙了起来。 崔慎果然拿着路引去驿里周旋,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借来了热水丶粗米和一间靠里的小灶屋。 闻伯带着人把药炉先安进去,又把主车和副车头尾相接,围着那片背风地摆成半弧。 裴照回来后,什么都没多说,只沉着脸将外头三层哨一层层分下去,连火堆起几处丶马拴哪边都定得极细。 天彻底黑下来时,这支白日里还显得有些寒酸散乱的队伍,终于像是勉强有了个样子。 火光一起,风声便显得更大。 官道夜里空旷,偶尔有行脚商旅远远经过,看见这边火势和守夜人影,也不敢轻易靠近。 药在小灶屋里慢慢煎着。 闻伯把晚食分下去,不过是粗米粥和一点腌肉乾。 比长安自然差得多,可对这些今日一路紧绷着的人来说,能有热食下肚,已足够稳心。 杨暄喝了半碗粥,又被逼着灌下药,脸色总算比傍晚时好了一点。 夜更深时,外头的争执声却又起了一回。 阿福掀帘进来,压着声音道: 「公子,后头有个姓董的老仆,说自己从前跟的是郡主外祖家,不肯跟杂役轮一拨守夜,嫌裴照安排得太低。」 杨暄睁开眼,想了想。 那人大概四十多,白日里没什么存在感,做事也算麻利。 可这种时候拿「从前跟谁」来说嘴,便是还没把心思从旧门第里拔出来。 「裴照怎么说?」 「裴大哥说,今夜只有守得住和守不住,没有贵贱高低。那董老仆不服,就僵住了。」 杨暄靠着引枕,淡淡道: 「你去告诉那姓董的。」 「今日夜里,他要么守哨,要么现在就带着他那点体面,自己走回长安。」 阿福眨了眨眼。 「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 阿福应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头便安静了。 延和在旁听着,没有出声。过了片刻,才道: 「那姓董的,从前确实是在我外祖家门下当差,比寻常陪房更有些脸面。」 杨暄偏头看她。 「你是嫌我压得重了?」 「不是。」 延和摇了摇头。 「我是在想,你今日这规矩一立,往后队里很多人怕都要慢慢换过一遍脑子。」 「总得换。」 杨暄望着帘外摇曳的火光。 「不把脑子换过来,他们到姚州也只是多几张吃饭的嘴,成不了人。」 这话说完,两人都静了片刻。 夜色越发深了。 风吹得车帘轻轻鼓起,远处偶有犬吠,转瞬又没入黑里。 第24章 驿站歇脚,小卒刁难 天将明时,官道外那两双眼睛先退了。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裴照是在换最后一轮哨时看见的。 东边天色才泛出一线惨白,沟后那片夜里一直不动声色压着人的黑,便像被风轻轻掀开了一角。 两个原本贴在土坡与林影里的轮廓,一前一后,极快地隐了下去。 不像撤,更像是看够了,该回去交差了。 裴照立在火堆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再也辨不出什么,才把手里那半截烧黑的木棍往火里一捅。 火星炸开,映得他眉眼更沉。 他知道,这一夜不过是开头。 对方既已露了脸,便绝不会只看一眼就算完。 果然,天色彻底放亮后,这股看不见的压力便换了种法子,落到了明面上。 队伍收整上路,比头一天利落了不少。 闻伯夜里几乎没怎么睡,却仍把行囊丶药炉丶车上轻重物件重新调了一遍。 崔慎把昨日才收上来的散钱丶路引丶过所与赴任文书分门别类裹进两层油布,贴身带着。 阿福则真如杨暄昨日安排的那样,一早便沿着车丶马丶人跑了一圈。 谁夜里守哨打了盹,谁半夜起夜时多瞟了两眼主车,谁偷摸把自己的铺盖往里挪了半尺,都被他记得七七八八。 最有用的,反倒是那姓董的老仆。 昨日还端着体面,不肯与杂役同轮守夜,今早再见着裴照时,已老老实实拱手问吩咐,不敢多半句废话。 有他带头,其他人就更不敢有什么怨言了。 杨暄靠坐在车中,听完阿福的回报,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评。 立规矩,不是昨夜吼那几句便算了。 规矩真正的力道,从来都在第二天。 若第二天众人还能照着新规矩往前走,那昨夜那些话,才不是一阵风。 车队出发不久,前头官道边便渐渐多了行旅痕迹。 挑柴的丶赶驴的丶押小货的商脚子,还有三三两两往县里去的吏员,皆在晨雾未散时与他们打了个照面,又各自错开。 到巳时前后,驿道旁一面掉了半边漆的木牌才从前头树影里露出来。 上书两个字。 永兴。 牌下便是驿。 说是驿,其实也不大。 黄土夯墙,门楼低矮,外头拴马桩倒不少,只是桩上旧绳磨得发亮,像是常年迎来送往,却又舍不得多花一点钱修整门面。 驿前一口井,井边立着木架,晾着几件粗布号衣。 往里看去,前院堆着草料,后头两排厢房,正中一间值房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若是寻常过路小吏,到这里歇个脚,倒也够了。 可杨暄一行车马丶人手丶药炉丶陪房都带着,这处地方便显得局促。 更要命的是,它不只是个歇脚处。 它是驿。 是驿路规矩真正落地的第一道门。 车还未停稳,门里已有两名驿卒慢吞吞走出来,一个看马,一个看车。 看似散漫,目光却都落得很实,尤其在主车和后头那几只包得最紧的木箱上,多停了好几息。 崔慎轻轻吸了一口气,翻身下车,先整了整衣襟,才把文书包袱抱在怀里。 昨日那一场争执之后,他与裴照都已明白,自己的活,究竟该在什么时候顶上去。 今天这第一道门,便是他的。 「烦请通报。」 崔慎立在驿门外,声音不高,却很清。 「我家大郎奉诏赴剑南姚州盐井县任,途经此地,验文换水,借灶歇马。」 那两名驿卒闻言,对视一眼,却没立刻让人进去。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挠了挠脖子,慢悠悠道: 「奉诏赴任?」 「什么官身?」 「盐井县令。」 第25章 按律办事,写进驿簿 周驿丞这一回看得比那两个驿卒细了些,可越看,眉头便皱得越厉害。 看完之后,他却没有立刻放行,而是慢吞吞道: 「文书是有。」 「可你们这车数丶人头,不对。」 崔慎心中一凛。 果然来了。 他低头道: 「还请周驿丞明示,哪处不对?」 周驿丞用指头点了点过所。 「此处写得明白,赴任官眷一行若干,准带从人若干,车若干。可你们现在,副车多了一乘,杂役也多出两口。按驿律,这便叫逾制。」 话音一落,后头众人心都提了起来。 逾制。 这两个字在驿路上,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临时添了人手丶借了车马;往大了说,便能往「藐视制令丶违限赴任」上扯。 而一旦沾上「违限」二字,后面便全是口子。 杨暄终于睁开了眼。 延和也微微坐直了些,神色却仍稳。 崔慎抱着文书,不卑不亢。 「副车并非额外添置。」 「主车载伤者与女眷,药材丶细软丶灶具若全压在主车上,路上颠簸,反倒有碍病人。至于多出的两口人,一个是替药炉,一个是替伤马,皆是路上临时调补。」 周驿丞淡淡道: 「我不听解释,只看文书。」 「文书不齐,便不能进驿。」 崔慎眼神微沉。 他已经听出来了。 对方要的根本不是解释。 而是要把他们卡在「文书不齐」这一步上。 只要今日把人晾在门外,明日再拖半日,后头再寻个藉口,便可轻轻松松在「赴任有误」上做文章。 这不是普通驿吏见人下菜碟。 这是有人提前把菜都摆好了,只等他们自己往里走。 崔慎正要再开口,车帘却在这时被人从里轻轻掀开。 杨暄扶着车壁,慢慢下了车。 他动作很慢。 慢得仿佛每一步都在牵扯伤口。 可他脚一沾地,原本还带着几分散漫之意的周驿丞,眼神就先变了变。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人伤得不轻。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血色,立在那里时背脊虽挺得直,右手却一直压在肋侧,像是稍一松劲,整个人便会散下去。 一个重伤未愈的赴任县令。 一个明晃晃挨过重责丶却又偏偏没死透的杨家大郎。 这一下,事情的意味便和方才不一样了。 杨暄看着周驿丞,开口第一句却不是自报家门。 「你姓周?」 周驿丞下意识拱了下手。 「是。」 「在这永兴驿做多久了?」 「七年。」 「七年。」 杨暄轻轻点头。 「那你应当知道,驿路盘查,先验的是什么。」 周驿丞眼神一闪。 「自是先验文书。」 「文书之后呢?」 「核人头丶车数丶时限……」 「再之后?」 周驿丞一时竟顿住了。 杨暄看着他,淡淡道: 「再之后,是看来人是什么身份,走的什么差事,有无急病丶有无家眷丶有无诏命压身。」 「你既做了七年驿丞,不会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吧?」 这话一落,门前几人神色都变了。 周驿丞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 「郎君这是要拿身份压驿?」 「不。」 杨暄摇头。 第26章 替人做事,内外勾连 周驿丞背后那一点强撑出来的气势,这一下终于塌了大半。 他盯着杨暄和延和,片刻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 「二位误会了。」 「在下并非故意为难。」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只是近日驿路上逃人丶私商混杂,规矩不得不紧一层。」 「既然文书无误,那便……那便请入驿歇脚。」 这话一出,后头不少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崔慎却没有顺势收手,反而往前半步。 「既如此,方才周驿丞所言我家逾制之事……」 周驿丞脸色一僵。 「不过是例行问询。」 「并无定论。」 「那拦水丶拦灶呢?」 「底下人不懂轻重,说错了话。」 崔慎这才点头。 「好。」 「那我便只把这句记下。」 周驿丞看着他,心里几乎在咬牙。 这书手模样的人,瞧着斯文,落刀却比那老兵还阴。 他不跟你撕破脸。 也不逞一时口舌。 他只把你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一句句钉回你身上。 这种人,将来若真让他在地方衙门里坐稳了,怕是比提刀的更难缠。 门终于开了。 队伍缓缓进驿。 闻伯先带人把药炉和主车安顿到靠里避风处,阿福跟着去打水,裴照则照旧没松手,进门先看墙丶再看井丶再看马厩,把后院和侧门走向看了个遍。 崔慎表面仍在核对借灶借房的名目,心里却已定了三分。 这第一道门,算是过去了。 可也正因为过去了,他反而更确定一件事。 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若只是普通驿吏见钱眼开丶见人下菜,方才那番为难绝不会那么准。 不给水,不借灶,先掐病人与女眷最要紧的地方;再拿「逾制」「误期」来卡,直指赴任路上的命门。 这一整套路数,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想到这里,崔慎抱着帐册,快步去了后院。 后院小屋中,杨暄已靠在榻上,闻伯正在替他换药。 方才在门前那一场对峙,看着只是几句话,实则已让他额上又起了一层冷汗。 伤口被衣料一磨,连药布边角都渗出了些淡红。 延和站在窗边,正看着院中来回走动的驿卒。 崔慎进门先拱手,才道: 「大郎。」 「那周驿丞,绝不是临时起意。」 杨暄嗯了一声。 「你看出来了?」 「是。」 崔慎压低声音。 「他卡的太准。」 「若只是看咱们人多车杂,最多会先在草料丶水钱上起心思,再不济也只是想多讨几贯银子。可他一开口便是『逾制』丶『误期』,还先拦水火和药灶,这不像捞油水,倒像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他,咱们最怕什么,他便先掐什么。」 杨暄缓缓点头。 这和他想的一样。 对方不是要一口咬死他。 而是要用这些不大不小丶偏偏又恶心得很的手段,一路把他磨下去。 磨得误期。 磨得伤重。 磨得队伍人心散。 磨到他哪怕活着到姚州,也已是一条半死的狗。 这种法子,才最像长安里那帮人惯会用的手。 延和转过身来。 「那周驿丞,未必知道自己是在替谁做事。」 「不错。」 杨暄道。 「这种人,多半只是接了一句话,或者收了一份意思。」 第27章 外传消息,以静制动 傍晚时,阿福果然带回了消息。 他一进屋,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压着嗓子道: 「公子,打听着了。」 「三日前,有一骑从长安下来,半夜过的驿,没歇脚,只在值房里待了一盏茶工夫。」 「是官差?」 「看着像,可号衣外头罩了蓑,脸也没露清。驿里一个烧水的老头说,那人走后,周驿丞第二天就把近几日的赴任簿子全翻了一遍,还特意问过,最近有没有从长安贬出来的官。」 屋里几人神色同时一沉。 这就算坐实了。 周驿丞不是偶然犯浑。 他是等着他们来。 阿福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又道: 「还有一件事。」 「那两个上午老盯着咱们看的驿卒,方才有人瞧见,其中一个去后门给外头递过一回东西。是张折起来的纸,塞进了卖草料那人的袖口里。」 裴照眼神一厉。 「你看清了?」 「小的没亲眼看着纸上写什么,可递东西是真。」 阿福道。 「采蘩姐姐那边也看见了,说那驿卒回来时,鞋上沾的是后墙那片烂泥,不是前院的土。」 这一下,连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永兴驿里,果然有人在往外传消息。 杨暄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沉默片刻,反而笑了一下。 「好。」 「真好。」 众人都看向他。 「昨夜外头有眼睛,今日驿里又有手脚。既然他们这么想知道咱们是什么成色,那咱们也该回他们一份礼。」 崔慎最先反应过来。 「大郎是想……」 「给他们一点能带回去交差的东西。」 杨暄抬起头,眼里慢慢浮出一点冷意。 「不然,他们今夜怎肯好好睡?」 说到这里,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路引和驿簿。 「崔慎,待会儿你去前头再和周驿丞补一句话。」 「就说我伤势反覆,明日大概不能早起赶路,需得午后才能动身。」 崔慎心头一动。 「可咱们明日……」 「明日卯时前就走。」 杨暄淡淡道。 「火不灭,车不卸,全都做出明日要迟行的样子。」 「我倒要看看,外头接了这消息的人,会不会连夜换地方等我们。」 屋中几人相视一眼,呼吸都轻了些。 这是他们出长安后,第一次真正不只是被动挨看,而是顺手往外丢了一口钩子。 钩子不大。 却足够试人。 裴照咧了下嘴,笑意却带着刀锋。 「这法子好。」 「若外头真有人等着咱们午后慢行,那明早咱们一拔营,他们便要扑个空。」 「更重要的是。」 杨暄轻声道。 「谁急着把这句话送出去,谁便是最该盯着的人。」 外头暮色渐沉,驿中灯火一盏盏点起。 ...... 这一夜,果然没太平。 暮色压下来后,永兴驿里外的声气便一点点变了。 白日里进进出出的行脚人丶小吏丶驮货商脚子,到了这时候大半都散了。 前院的井台边只剩一只木桶斜靠着,绳索湿漉漉垂在井口,风一吹,桶沿便轻轻碰一下石沿,发出极细的一声空响。 驿里的灯火也不算多。 值房一盏。 后院檐下一盏。 再有两处灶房的火星子,勉强把院墙边那层薄薄的夜色映出点轮廓。 乍一看,不过是寻常驿站入夜的样子。 第28章 揪出内鬼,准备收网 「那脚夫现在呢?」 「回铺盖堆里了。」 「像没事人似的,方才还和姓董的老仆抢了一勺热汤。」 杨暄听完,没有立刻起身发难。 他只是问: 「他是咱们原先带出来的人,还是路上补的?」 阿福想了想。 「不是咱们偏院里带出来的老人。」 「是今早进永兴驿前,闻伯怕车后装药那口箱子太沉,临时从路边雇来搭手的两个脚夫之一。另一个天还没黑就替驿里搬草去了,这一个说自己脚上磨破了皮,求着要在咱们这边混口热饭,闻伯见他确实老实,也就先留了一夜。」 崔慎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留得太巧了。」 「不止巧。」 杨暄淡淡道。 「还够贪。」 若只是驿里外头自己的人,拿了消息,多半传完便走。 偏偏这人传了消息,还要回队里继续吃这一口热饭,甚至还想顺着明日的假时辰继续往后跟。 这种人,最好用。 也最容易开口。 因为他不是什么死士。 他只是一张长了腿丶认钱不认命的活嘴。 延和这时也从帘外进来了。 她披了件素青外衫,发间只用一支木簪绾着,脸上未施脂粉,灯下看去,反倒比白日更显得眉目清冷。 采蘩跟在她身后,把门口那道帘又压严了几分。 「我那边也看见了。」 延和没坐,只站在窗边。 「不止那一回。」 「方才那驿卒送完泔水回前院时,鞋底沾的是侧门外那片湿泥,不是灶房和马厩边的干土。说明他不是顺手绕过去,而是本就奔着那边去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另外,采蘩还看见那脚夫回去后,先摸了摸自己铺盖底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杨暄眼皮微抬。 「他还藏了东西?」 「未必是东西。」 延和道。 「也可能只是藏钱的地方。」 杨暄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轻。 却叫屋里几人都明白过来。 若那脚夫真是个纯粹卖消息的,心里头最先记挂的,不会是上家。 而是银钱。 钱藏哪儿。 到了手没有。 后头还拿不拿得到。 「大郎,现在拿人么?」 裴照不知何时也进了屋。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石头直接落地。 「我手里的人已经散开了。」 「只要您点头,侧门丶马厩丶前院值房三个口子,我一收便能把人全掐死在里头。」 杨暄看了他一眼。 「掐死容易。」 「可掐死之后呢?」 裴照眼神一顿。 「您是说……」 「这一夜忙到现在,咱们要的不是一条腿。」 杨暄慢慢坐直了些,背后的伤一下被牵得发麻,可他脸上并没露出来。 「咱们要的是,这条腿往哪边走,谁牵着,后头还通不通别的门。」 崔慎立刻接上了这句话。 「所以不能当场捉赃。」 「得让他以为自己还没露。」 「不错。」 杨暄点头。 「裴照。」 「在。」 「你把外哨再松一层。」 这话一出,裴照先是一怔。 第29章 审问内奸,应对措施 不过片刻,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不大。 像是有人刚要起身,便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紧接着是草席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再然后,便什么都没了。 安静得很。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屋里的人都知道,人已经拿住了。 又过了一阵。 裴照把人带了进来。 那脚夫年纪不大,二十来岁,脸瘦,眼活,一看便不是个肯安分卖力气的。 此刻他双手被反拧在背后,嘴上没堵,可也不敢乱喊,只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额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郎丶郎君……」 「小的冤……」 「冤字先别喊。」 杨暄看着他,语气很淡。 「你若真冤,待会儿自然有你喊的时候。」 那脚夫一下噎住。 裴照把一只脏兮兮的小纸卷往案上一拍。 「草席底下摸出来的。」 「还有这个。」 他说着,又从腰后扯出一小串铜钱。 铜钱不多。 约莫二三十文。 可对一个临时脚夫而言,已算得上一笔今晚不该有的横财。 「纸卷还没来得及烧。」 「钱也还没藏热。」 「你若还想喊冤,我倒想听听你怎么圆。」 那脚夫脸色一下白了。 他本还想咬死不认。 可如今纸卷丶钱丶铺盖底下藏的地方,一样样都被人翻得明明白白,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杨暄却没急着拆纸。 他只是问: 「叫什么?」 「小丶小的姓杜,行五。」 「家是哪儿的?」 「蓝田边上的……」 「怎么跟到这儿来的?」 那脚夫咽了口唾沫。 眼神乱飘。 显然还在想,哪一句该说,哪一句不该说。 杨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别想着熬。」 「你这种人,不是死士,也不值谁替你收尸。」 「今晚你若把话说清,我未必就要你的命。」 「你若还想着替人硬扛……」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了抬手。 裴照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五指按在那脚夫肩胛上,只略一发力,便听见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那脚夫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你明早会消失在永兴驿里。」 「驿里会说你夜里喝多了,自己掉进沟里淹死了。」 「外头那几个等消息的人,也只会当你命不好,换个人再来。」 「你死不死,他们根本不会多看第二眼。」 屋里一片死寂。 那脚夫原先还抱着的一点硬气,被这几句话碾了个粉碎。 因为他知道。 这话是真的。 他本就不是什么顶要紧的人。 若不是贪了那点银钱,又觉得不过是递几句话丶送两个时辰,不会出人命,他压根不敢沾这种事。 可沾了就是沾了。 现在刀真压到脖子上,他第一个想的,也不是上家。 而是自己这条命。 「我说!」 他忽然把头一低,声音都变了调。 「郎君,小的说!」 第30章 大郎喝药,驿站动静 延和瞧见他脸色变了半分,什么都没说,只抬手把那盏已经温下来的药推了过去。 「大郎,喝药。」 杨暄眼神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接过药盏,一口口咽了下去。 药很苦。 可苦劲落到喉里,反倒叫人更清醒。 他放下碗,缓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阿福。」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小的在。」 「后半夜你再跑一趟。」 「一来,盯着柴房那边,别真叫那脚夫吓破胆乱喊。」 「二来,去侧门外和前院之间绕一圈。若那递纸的驿卒还想再来看风色,你记住他。」 「记住长相丶步子丶偏哪条腿使劲。」 「明日就算人堆里撞见,我也要能认出来。」 阿福胸口一挺。 「公子放心,小的记人最不差。」 杨暄点了点头。 然后才看向窗外。 此时夜已深了。 驿里的灯火比先前少了两盏。 可后院角落里那堆火却一直没灭。 火不灭,说明他们这队人还在守。 也说明,外头的人会继续信。 信他们明日午后才会动。 信他们眼下这点布置,只是在自保,还远没到能反口咬人的地步。 可只有杨暄自己知道。 从那脚夫袖子里第一张纸递出去时起,这张网便已经不只是别人撒给他的了。 他也在反手往回收。 这一夜,永兴驿里仍旧安静。 至少表面上是。 杨暄慢慢闭上眼,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冷意。 药苦劲压下去后,背上的疼反倒更清楚了。 不是一下子扎进骨缝里的那种狠疼。 而是细细密密,一层一层往上翻,像杖伤下头原先被一口气摁住的火,此刻终于寻着缝隙,一点点钻了出来。 屋里灯火不旺。 火苗缩着,映在窗纸上,只够把几个人的影子照得微微发虚。 杨暄靠在榻边,闭眼歇了片刻,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倦色已被强压了回去。 延和看着他,没劝他躺。 她知道,这时候劝也无用。 阿福从门边轻手轻脚绕回来,先瞄了一眼榻边几人,才压着嗓子道: 「公子,柴房那边看过了。」 「姓田的那脚夫哭了两回,求了三回饶,倒没真敢乱喊。」 「看他的样子,像是怕极了,可还不死心,总偷眼往门口瞟。」 杨暄点点头。 「驿卒呢?」 「还没再冒头。」 「不过前院西边那道短墙外,像有人踩过两回。」 「小的没敢追出去,只把脚印记下了,回来时又故意从旁边拖了半道扫帚,混了混痕。」 裴照瞥了阿福一眼,倒是难得没挑剔,只低声道: 「不追是对的。」 「这时候往外追,追得着还罢,追不着,反倒先把自己这边惊亮了。」 崔慎此时正摊着那张从脚夫袖中搜出来的纸卷,借灯火又看了一遍。 纸上字不多。 真正值钱的,也不是字。 而是那三两句看似散碎的消息,已经足够叫外头的人在一条官道上把埋伏摆得像模像样。 主车有伤者。 副车载药。 明午后起行。 若杨暄一行真照这个路数走,天近午后离驿,车慢丶人乏丶药火不熄,主车又必然行不快,只需在前头挑个狭路丶陡坡或林子边略一拦,便够把这支队伍弄出一身狼狈。 第31章 周密准备,晨前出驿 杨暄听到这里,忽然开口: 「那便靠你看。」 裴照抬起头。 杨暄看着他,不疾不徐道: 「明早咱们不是为赶路而走。」 「是为了让午后那一拨人扑个空。」 「既然要看他们扑空,便总要给他们留点能看的痕。」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你带两个人,提前半个时辰出驿。不是为探路,是为挑路。」 「看哪一段最像他们会等人的地方。」 「坡缓处不去。」 「道宽处不去。」 「要去就去能停马丶能藏两三拨人丶又离水和草料路不远的地儿。」 裴照眼神一动。 「三岔亭以南那段。」 「我今日进驿前瞧过一眼,那边左边是浅林,右边是旧土沟,前头还有个断碑。」 「若要等病车丶慢车,那地方最顺手。」 崔慎立刻接上: 「而且三岔亭再往前两里,正好有一处卖草料的小棚。」 「若今夜那脚夫口中的『草料贩子』真不是随口扯谎,倒正对得上。」 阿福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那不就是了?」 「明儿咱们只要提早从驿里走,等他们午后在三岔亭一带扑个空……」 「扑空之后会如何?」 杨暄淡淡问他。 阿福一滞。 「会……会骂娘?」 崔慎没忍住,抬手扶了扶额。 裴照却低低笑了一声。 「骂娘算轻的。」 「若只是外头收钱办事的,会先疑心消息是不是错了。」 「若他们背后还另有回话的人,那第一件事便是赶紧往回补信。」 「一补信,线就更长。」 杨暄点头。 「正是要他补。」 「今夜这脚夫送出去的是假安稳。」 「明日扑空后,补回去的便是真惊疑。」 「只要后头的人信了惊疑,后手就会变。」 「一变,咱们便能多看见一层。」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人心里都明白了。 事情议定之后,几人不再多说。 阿福先退了出去,照杨暄的吩咐再去后头绕看一遍。 崔慎则抱着那纸卷与自己抄下的几行驿簿留痕,去隔壁再誊一份,以免天亮前出什么岔子。 屋里彻底静下来时,已近后半夜。 杨暄独坐片刻,才慢慢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这一下靠下去,伤口牵动,背脊深处那股隐痛几乎要沿着气一路往上窜。 他闭着眼缓了一阵,耳边却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延和回来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先把一只手覆到他腕上。 那手微凉。 稳得很。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 「内院那边都敲过了。」 「有两个眼神不稳的,我已叫采蘩盯住。」 「闻伯那边也收得差不多了,真要带走的药和钱物,卯时前能全沉到后车。」 「只是你明早上车前,得先把药再换一遍。」 「外头人看你是伤者,不代表你真能拿这副身子去硬熬。」 杨暄睁开眼,看着她。 灯下她神色极淡。 并不柔。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知道,她方才出去这一趟,不是走个过场。 她是在替他把那半支本该散的队伍,一寸寸按回去。 杨暄忽然笑了笑。 第32章 扑空反应,棚边休整 天色真亮起来时,车队已过了三岔亭北头。 裴照提前回来一趟,在车旁低声道: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看着了。」 「三岔亭南边旧土沟那头,昨夜确实有人歇过。」 「火埋得浅,马粪还是温的。」 「人应当没少于五个。」 「里头有两个脚底发沉,像旧军。」 「其余几个,不像是一路养出来的。」 杨暄挑开帘子: 「草料棚呢?」 「开着。」 「棚下两个看火的汉子,一早就没了。」 「那口大锅还温着,像是走得急。」 杨暄听完,只淡淡笑了笑。 「好。」 「那就说明,昨夜那三百文没白花。」 裴照也笑,却带着一点冷意。 「午后他们若真在那边等人,等到日头过中也等不着主车,怕是要把肠子都等青了。」 杨暄放下车帘。 「等青了才好。」 「等青了,才会急着往回找人。」 「急着找人,后头那条线才会动。」 午后,三岔亭南。 断碑旁那道旧土沟里,果然有人等。 起初等得还稳。 前后都有人看着。 浅林边还拴着三匹耐跑的马。 可从日头慢慢爬过头顶开始,那股稳便一点点散了。 先是最外头盯道口的汉子回来说: 「没见车。」 再过半刻,又有人回: 「还是没见。」 等到草料棚那边最后一个装作打盹的汉子也跑回来时,领头那人终于变了脸色。 「永兴驿那边不是说,主车伤重,午后才好动?」 「人呢?」 旁边有人低声道: 「会不会是驿里递错了话?」 「还是咱们叫人看穿了?」 领头那人狠狠咬了咬牙。 「看穿?」 「若真看穿,今早便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多半是驿里那头叫人抢了先,或是那脚夫吃不住事,嘴歪了。」 「去个人,立刻往回补话。」 「再去一个,沿南边官道追印子。」 「这回若再扑空,后头怪下来,不是三百文能了的。」 日光斜过去时,一骑快马已离了三岔亭。 马蹄卷起一溜灰。 灰往北扬。 正是永兴驿和更北头长安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长安,相府。 杨国忠正坐在廊下看一份部中送来的公牍。 面上无波。 像这天底下再没什么事值得他多抬一下眼皮。 可等那封从驿路绕着手递回来的消息送到他案上时,他只看了前两行,指尖便微不可察地停了一停。 人已于卯时前拔营。 午后扑空。 随侍幕僚站在侧下,等了几息,才低声道: 「相爷,南边的人说,怕是那边先觉出味了。」 杨国忠把纸折上。 「觉出味?」 「若只是觉出味,未必会走得这么利落。」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 却叫廊下站着的人都不敢接。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我这个儿子,原先只会在长安城里闹狠。」 「如今出了城,倒像忽然学会了拿绳子。」 第33章 郡主硬气,人分四层 刀口刚离布,杨暄肩背便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这一下极轻。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可延和看得出来。 他不是不疼。 是早把疼养成了不说的本事。 布巾一层层揭开时,闻伯在旁边低低吸了口气。 昨日夜里折腾得太厉害,原本刚收住的几处杖痕边上又浸出一线血来,虽不算大开,却也绝称不上安稳。 闻伯压低声音: 「郎君,这一日若再不停,只怕晚间又要起热。」 杨暄道: 「那便晚间再说。」 「眼下还不到歇的时候。」 延和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却淡淡道: 「眼下自然不到歇的时候,可若真把人熬塌了,后头便连做局的人也没了。」 「我不是闻伯,不会同你一遍遍讲保命的好话。」 「我只问你一句。」 她把新药缓缓压上去,语气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一路往后,是要靠你一个人拿命去顶,还是要把旁人的手也用起来?」 杨暄沉默了片刻。 车外马鼻轻喷,棚边有人小声说话,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车中那点闷意也吹得轻了一些。 他这才道: 「自然是用旁人的手。」 「那便别把自己先烧乾。」 延和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说,只专心把药敷好,再用新布一层层扎稳。 阿福蹲在车门边,原本还提着气,听到这里,忍不住偷偷抬眼瞧了瞧。 他总觉得,自打出了长安,公子和郡主说话的路数便一点点变了。 不是更软。 反倒更硬。 可这种硬,又不是相府里那种句句往死里顶的硬。 像两个人都知道眼下站在一条绳上,谁都没工夫说好听的,只能拣最管用的话讲。 药换完后,闻伯把那只小清册递到车里。 「郎君,趁着这一停,老仆也把这一日头里能点清的东西先收了个底。」 「现银丶散绢丶药材丶换路引时余下的零碎丶车马草料,大体都在这里了。」 杨暄接过,先没翻。 他问: 「有没有少?」 闻伯顿了顿。 「明面上没有。」 这话一出,车中几人目光都动了动。 明面上没有。 那便是暗地里未必真乾净。 杨暄这才把清册摊开。 闻伯的字不算漂亮,却极稳。 一项项,记得极细。 现银多少,散钱几串,药材分哪几包,几辆车各压着什么,哪一匹马昨夜跑过,哪一匹马今日该缓,都列得明白。 他看得不快。 可一页翻过去,心里便渐渐有了底。 钱不算多。 比他在长安时预想的还要更紧。 药不算少。 却也经不起再来两场像永兴驿那样的折腾。 车马如今还能撑,可若再叫人沿途卡上两回草料和住铺,这支队伍的筋骨便真要显出来了。 至于最要紧的,不在帐上。 在人身上。 杨暄把清册合上,抬眼问: 「今早出驿后,谁最先往后看?」 阿福一愣,随即精神一振。 「小的记着呢。」 「前头那两个跟马的小厮还好,虽也回头看,可都是盯路。」 「有三个心思最浮。」 「一个是原先跟后杂车的老仆妇,姓梁。」 第34章 延和当家,偷粮盘查 杨暄把清册搁回榻边,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末了,落到延和身上。 「那这一层一层,怎么摆?」 延和像是早就在等他这句。 【记住本站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她开口时,不急不缓: 「第一层,不动。」 「各归各位,反倒要更明。」 「第二层,给稳话,也给甜头。」 「叫他们知道,只要照规矩跟着走,到了姚州,不是没活路。」 「第三层,不靠吓。」 「靠分隔。」 「嘴软的人最怕凑一处乱传,你便把他们拆开,压在稳的人身边,叫他们想说也没那么方便。」 「至于第四层……」 她停了一停,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冷。 「第四层不必急着动。」 「先看。」 「看他自己往哪边伸脚。」 「若真往外伸了,再砍也不迟。」 杨暄看着她,片刻后,忽然点头。 「好。」 「这一摊,交你。」 车里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阿福更是下意识睁大了眼。 交你。 这三个字说得轻。 可一落下来,意思便不同了。 延和此前虽一直在车队里压人心丶稳内院,可说到底,仍像是在杨暄身边帮着看。 如今这句一出,便是明明白白把「这一层一层的人心和内务秩序」交到她手里了。 延和倒没作势推辞,只问: 「若我动了你原先相府里带出来的人,你也不拦?」 「你先看好再动。」 「看好了,便不必问我。」 杨暄说完这句,声音到底还是轻了半分。 换药之后,伤处那股麻热渐渐透进骨缝,人虽比先前清明,体力却实打实地往下走。 闻伯看出他气色在慢慢落,忙道: 「郎君,话已说清,余下的让他们去办。」 「您歇一刻。」 杨暄没反驳。 只是闭上眼前,又交代了一句: 「今日这一停之后,第二层的人里,先挑两个嘴稳些的,给他们明白话。」 「叫他们知道,今早这一走不是乱。」 「是主车故意换时辰。」 「但话只到这里。」 「再深,不必说。」 崔慎立刻应下。 这话极值钱。 不说,下面只会更浮。 全说,又太多。 只把最能稳住人的那一截放出去,正好。 杨暄阖上眼后,车里说话声便都轻了。 延和先起身下车。 阿福和闻伯也跟了下去。 只剩崔慎和裴照还在车旁。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先走。 末了,倒是裴照先嗤笑一声: 「你方才那四层分法,倒还真像回事。」 崔慎把袖子拢了拢。 「你也别笑我。」 「真往后走,刀口上的事还得靠你。」 「我如今不过是替郎君先把纸上和人心里的东西分清些。」 裴照听了,没再刺他。 只低声道: 「那便分清些。」 「省得后头真见了血,还要替不该护的人挡刀。」 卖浆棚这一停,只歇了两刻钟。 两刻钟后,车队再起。 第35章 处罚分明,替您着想 延和没再看他们。 她的目光,最后落到董六身上。 「至于你。」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董六忙躬身: 「小人在。」 「你方才替他们圆话,是真觉得这事不大,还是怕我顺着粮袋往下查?」 董六背后微微一紧。 这句话,便比前头所有话都更重。 他立刻低头: 「小人不敢。」 「只是怕队里为这半袋粮起了人心……」 「人心不是你怕不怕,它就不起。」 延和看着他,声音仍不重。 「你若真怕人心乱,方才第一句该是请我快查。」 「不是替他们拖。」 董六后背已微微见汗。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路上最叫人难防的,也许不是坐在主车里的杨暄。 而是这位先前人人看作只是跟着受苦的郡主。 她不大声。 也不急着办人。 可她每一句都落得极准。 准得像一把不见血的薄刀。 延和没再追他。 只淡淡道: 「你先下去。」 「往后你仍管马。」 「但你这匹马,是不是还骑得稳,我会再看。」 董六心头一沉,却不敢多说,只得低头退下。 等三人都散开后,采蘩才低声道: 「郡主,为何不直接办了那董六?」 「因为他还没真伸手。」 延和道。 「眼下办了,旁人只会觉得主车心狠,不会真明白哪儿错。」 「可留着他看,他自己便会越来越紧。」 「紧久了,脚下自然要露。」 采蘩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不远处,闻伯把这一场看了个全。 等回到主车边时,他才低声对杨暄道: 「郎君,郡主这一手,压得比老仆想得还稳。」 杨暄靠在车壁上,眼底那点倦色还在,唇角却缓缓压出了一点很淡的笑。 「不然呢。」 「她若只会跟着我吃苦,早在长安便不该把那封文书烧了。」 夜色渐沉时,队里果然没再因为那半袋粮翻出新的乱。 梁婆子老实了。 周二也明显比白日更收着。 董六则整整一晚,都没再多说一句不该多说的话。 崔慎入夜后拿着那本新清出来的细册,又往主车来了一趟。 他把册子递给杨暄,低声道: 「公子,今日这一番分层丶换位丶压人之后,队伍至少能稳上一段。」 「往后若再有人想乱,便不是无心之失了。」 杨暄翻了一页,轻声道: 「那才好。」 「无心之失最难办。」 「真到了知道错还往上踩的时候,刀反倒好落。」 崔慎点点头,正要退下,却忽然想起一事。 「还有一桩。」 「今日傍晚,后头追来的第二道零碎消息,已经过宗室那边的路子散回长安了。」 「说延和郡主不仅没回宗室避祸,还一路替主车看人丶压局丶稳队。」 「宗正寺和几家宗室府上,怕是都已听见风声。」 杨暄抬眼: 「笑她的人多,还是改口的人多?」 崔慎想了想。 「眼下大抵一半一半。」 第36章 强留之意,替谁说话 延和这时也掀开后车帘子,看了那边一眼。 没想到经过前面那一出后,今日外头就有人换了新法子。 刀没亮,可招式比亮刀还黏。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她轻声道: 「这是见硬的不成,改来软的了。」 杨暄点了点头,示意崔慎先别急。 随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铺口前后都听清。 「你叫什么?」 那青衫小吏一愣,忙又躬身: 「小人不过是替铺上跑腿的,不值当污了县令耳朵。」 「您叫小人一声跑腿的便是。」 这就更有意思了。 连名字都不肯报。 事却做得这般周到。 杨暄笑了一下。 「名字都不报,话却说得这样满。」 「看来你家主事是真替我想得周全。」 那人听见这句,脸上笑更浓。 「不敢,不敢。」 「只是尽些微末心意。」 杨暄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还按着未曾收好的药布。 伤色是真的。 脸上的倦意也是真的。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不软。 「既然是心意,那我也不叫你白费这份心。」 「热汤留下。」 「净水留下。」 「若还有乾净草料,也一并留下。」 「至于补文书丶补留档丶再请批章这些事,就不劳你了。」 那人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了一下。 「县令这话,小人便听不懂了。」 「小人是真替您着想。」 「您如今伤成这样,再往前赶,若路上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 「差池?」 杨暄直接打断了他。 「差池二字,谁担?」 那人一下没接上。 杨暄没给他喘气的空当,直接往下压: 「永兴驿昨日验过我的路引丶官身丶随行名录,也验过我的伤。」 「时限丶车数丶人数丶宗室家眷同行,全部留了底。」 「你今日若真是替我着想,要么就照前站留痕放我过去。」 「要么,就当着我的面写一份新记。」 「写清楚,是你们这处铺口要我停,要我补,要我再请章。」 「再写清楚,若因此误期,误的是谁的期,由谁担责。」 车前一片安静。 那人脸上的笑,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这事最难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可以笑着劝。 可以借着「为伤者好」的名头往前凑。 却绝不敢真把「是我留你」四个字写到纸上。 一旦写了,事就不是温言相劝,是官面留官。 留的还是奉诏赴任丶又带着宗室随行的人。 这锅,他一个跑腿的扛不起。 他后头的人,也未必愿意明着扛。 那人沉了两息,又想把话往软里带。 「县令误会了。」 「小人绝无强留之意。」 「只是这一路规矩多,后头州县查得细,小人想着先替县令补齐,往后能省不少麻烦……」 崔慎终于上前一步,直接把话接死: 「永兴驿已留过。」 「你这里若再起新文,前后不一,后头查得只会更细。」 「你家主事若真懂规矩,就不会出这种主意。」 「除非,他要的本就不是替我们省麻烦。」 「而是替后头的人留一根能缠住我们的线。」 第37章 有路可走,盐路乱了 延和看了一眼那边低头忙活的铺口小吏,淡声道: 「往后再遇这种人,别只看他说得软不软。」 「得看他想把你往哪儿带。」 「嘴上说替你省事的人,未必不是最想让你出事的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话是说给闻伯丶阿福,也是说给后头队里那些还没完全长出警惕心的人听的。 杨暄点头。 「把这句话记下。」 「以后谁再说『先住一夜也无妨』『补一道章更稳妥』『慢一点更周全』,先别急着信。」 「先问他一句,这好处到底落谁身上。」 裴照一直没插嘴。 直到此刻,他才看了那铺口后头一眼,低声道: 「郎君,这夥人后头未必是同一路。」 「永兴驿那回,是驿里活嘴加外头接线的人。」 「这一回,反倒像有人先把我们前站留痕都摸清了,才故意拿规矩来缠。」 「能把路引丶时限丶伤势丶宗室随行这些全串起来想的,不像粗手。」 杨暄睁开眼,看向前头官道。 「当然不是粗手。」 「硬刀砍不下来,才会换成软绳。」 「再往后,怕是还会有人拿人情丶拿体面丶拿官面情分来试。」 「今天只是个头。」 阿福听得背后一凉。 「那咱们以后岂不是走哪儿都有人笑着等?」 杨暄笑了笑。 「怕什么。」 「笑着等,总比拿刀堵好。」 「拿刀,说明他急。」 「笑着等,说明他心里还没底。」 「他越想把我慢慢磨住,就越说明他眼下还不敢狠狠干下死手。」 这话一出,车前几人心里都稳了些。 是这么个理。 若后头的人真铁了心要立刻弄死他们,就不会一层层换法子。 既然法子还在换,就说明对方自己也还在看丶在算丶在掂量。 那他们就还有路可走。 半个时辰后,草料添完,水袋换好,车队重新上路。 这一次,没人再提歇半日的事。 连先前最怕累的几个杂役,都把嘴闭得紧紧的。 他们也许不懂路引留痕,不懂州县批章。 但他们看得懂一件事。 方才那人笑成那样,最后还是得把水和草料乖乖送出来。 那就说明,主车这边赢了。 而这一路,谁赢,他们这些人就得先跟着谁站。 官道向南。 日头一点点偏过去。 杨暄靠在车里,身上还是疼,可脑子比昨日更清楚。 外头的刀法,已经变了。 这说明长安那边看他,也已经跟最初不同了。 最初他们觉得,他只是个被打断了骨头丶赶出长安的逆子。 现在他们知道,这个人会咬人。 既会借势,也会留痕,还会顺着别人给的套子反手套回去。 那接下来,来的人只会更像样。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 「崔慎。」 崔慎催马上前。 「郎君。」 「从今天起,沿途每一处停留丶每一次验文丶每一回加水换马,都单记一份。」 「谁说了什么,谁笑得最早,谁不肯报名字,谁总提『为你们好』,都记上。」 崔慎先是一怔,随后立刻明白过来。 「郎君是想反着看线?」 「对。」 杨暄闭目道: 「他们既爱留痕,我也给他们留一份。」 第38章 盐井现状,两手准备 「姚州盐井县,顾名思义,是个全靠盐井养活的地方。」 「县衙看着还在,可本地人说起那地方,十句里有六句不提县令,只提井口丶牙行和马帮。」 「还有一层更怪。」 「沿途几个行商一提姚州,都不是先说瘴气,也不是先说蛮地,而是先问一句,『你是去看井,还是去看人』。」 阿福挠了挠头。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姚州那地方,井和人,可能不是一回事。」 杨暄坐直了些,伤口被牵得发紧,脸色也白了一层。 可他眼神却比白天更亮。 「你接着说。」 崔慎也不卖关子,直接往下压: 「我今天把这几天听来的零碎话,拢了三层。」 「第一层,是官面。」 「盐井县有县衙,有县令,有胥吏,有帐册,看着像样样不缺。」 「第二层,是地面。」 「真正碰井丶运盐丶走货丶抽头的,多半不是县衙里那些人,而是牙行丶马帮丶井户头丶还有本地吃熟路的白手套。」 「第三层,是上头。」 「州里未必真管得住下面,可州里一定有人在吃这口。」 「不然这么乱的盐价,这么乱的路子,不会一路都没人按住。」 裴照把刀收回鞘里,声音很平: 「也就是说,咱们去的不是个穷地方。」 「是个钱多丶手杂丶规矩烂透了的地方。」 「对。」 崔慎点头。 「而且越乱,越说明它不是一块死地。」 「死地不值当这么多人伸手。」 阿福这回是真听明白了。 他愣了半晌,才低声道: 「我原先还当,姚州就是个把人扔过去等死的烂地方。」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 「这地方,好像还真能养人?」 杨暄笑了一下。 「不是好像。」 「是本来就能养。」 「只是以前养的是别人,不是县衙。」 这句话一落,火边几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他们这一路南下,嘴上说的是赴任。 可心里其实都明白,这趟不是去做什么太平官的。 长安把人打出来,不是为了让他去边地享福。 杨国忠也好,别家看戏的人也好,谁都默认了一个结果: 杨暄去了姚州,多半不是病死,就是烂死。 烂在帐里,烂在人情里,烂在那种人人看着都有路丶其实处处都把你往泥里带的边地下盘里。 可若那地方本身就是一块肥肉呢? 那这趟路的意思,就全变了。 延和这时也走近了。 她方才一直没插嘴,只在旁边听。 等听到这儿,她才开口: 「若真是这样,姚州第一难,不在外头。」 「在县衙里。」 崔慎点头。 「正是。」 「若县衙还稍微有点样子,新县令一到,哪怕有人掣肘,至少还有个壳能站。」 「可若县衙早被掏空了,那咱们一落地,面对的就不是一群下官。」 「而是一整个早分完了肉的盘子。」 「你坐的是县令位,可底下的人未必认县令。」 闻伯听得慢,想得却实。 他把锅盖盖上,沉声道: 「那郎君到时是先抓帐,还是先抓人?」 「都不是。」 杨暄回得很快。 「先抓壳。」 第39章 自求多福,长安来信 「明白。」 google搜索twkan 崔慎点头应下。 这场火边的议事,一直说到夜深。 后头阿福都困得打了两个哈欠。 闻伯也把药重新热过一遍,催着杨暄收声。 「郎君,够了。」 「再说下去,药就白换了。」 杨暄这回倒没硬撑。 他点了点头,叫众人散了。 第二日再上路时,崔慎明显话少了。 但眼睛更活了。 路边卖盐货的小贩,过路的脚商,押药材的夥计,甚至两个在树荫下歇脚的旧驿卒,他都能过去搭上两句。 问得不显山不露水。 先问天气,问路,问前头哪段山道不好走。 再顺着说到哪州哪县的货多,哪州哪县盐贵。 最后才像无意一样,把姚州两个字丢出去。 一丢,反应果然都不太一样。 有人先皱眉。 有人先骂脏。 有人则下意识朝四周看一眼,像怕被谁听见。 还有一个押货汉子,听见「盐井县」三个字后,居然先笑了一声。 那笑不是好笑。 是那种「你们真要去那儿,那就自求多福」的笑。 崔慎把这些全记下了。 到了下午歇脚时,他已经又添了满满一页。 裴照扫了一眼,只见上头除去价目和地名,还多了不少词。 「怕。」 「怨。」 「躲。」 「馋。」 裴照问: 「这也记?」 「当然记。」 崔慎把纸一折。 「郎君说了,不止看话,也要看说话时像什么。」 「姚州那地方,真相未必先藏在帐里。」 「也可能先藏在人脸上。」 裴照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到了傍晚,长安。 右相府书房里,灯火未灭。 杨国忠人没到,几个替他看线丶理信丶盯南路回报的幕僚先争起来了。 一人压着声音道: 「再这样下去不成。」 「人既没在永兴驿停住,又没在后头铺口绊住,说明他一路都在防,而且防得比先前还细。」 「要我说,就该再压一层,把他拖死在半道上。」 另一人却摇头。 「拖?」 「怎么拖?」 「永兴驿那回,他能借路引反压。铺口这回,他能借前站留痕反压。再往后若还只是这么一层层送手过去,他只会越磨越稳。」 「与其替他磨人,不如先放。」 「放他去姚州那等烂地,自有人替我们看他怎么死。」 先前那人冷笑了一声。 「你真信他会自己烂掉?」 书房里静了静。 没人立刻接这句话。 因为事到如今,谁都看出来了。 这个被赶出长安的杨家逆子,至少不像最开始看着那样好烂。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后头才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争这个,没用。」 几人立刻收声,起身垂手。 是杨国忠。 他没有走出来,只隔着屏风道: 「他既然还想走,就让他走。」 「走得越远,离长安越远。」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也冷了一层。 第40章 好自为之,骨硬易折 信封是素面的。 无款。 无印。 连纸都不是时下贵人惯用的那种细滑宫笺。 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黄麻纸。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显得更用心。 太寻常,往往就是故意不想叫人看出寻常背后的那只手。 崔慎把信接过去,先没拆,指尖一捻,便觉出里头只薄薄一张。 杨暄道: 「拆。」 崔慎应声,抽出信纸,先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眉头便蹙了一下。 不是因为话狠。 而是因为话太软。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既已出长安,便当知进退。」 「姚州虽远,未必不是活路。」 「今后若肯守分赴任,不问旧事,不生他念,自有人替你把南路的麻烦收一收。」 「人贵知止,骨硬易折。」 「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 没有称谓。 连一句「某某敬上」都无。 像是写信的人根本不在乎他知不知道是谁。 因为对方真正要看的,也从来不是回信。 而是看信之后,他会怎么站。 官道上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槐树下穿过去,把那封薄薄的纸吹得轻轻一颤。 阿福最先憋不住。 「这算什么?」 「打一棍,再递颗枣?」 闻伯站在车边,脸色也沉。 他不识那么多弯弯绕,却识得一句「骨硬易折」。 这不是劝。 是隔空在摸骨头。 崔慎把信又看了一遍,低声道: 「郎君,这信写得很怪。」 「既不像相府一贯的口气,也不像单纯来示好的。」 「更像……」 「更像在替几路人一并探。」 杨暄接过话,声音不高。 「对。」 「写信的人未必只有一只手。」 「这封信,谁都能借着它看看我。」 「相府想看我是不是已经被磨软了。」 「旁的人则想看,我若真去了姚州,是打算把头埋进沙里,还是还想在泥里翻身。」 裴照眯起眼。 「要不要把送信的先扣下?」 那挑担人脸色刷地白了,腿都软了半寸。 「郎君,小的真只是拿钱送信……」 「不必。」 杨暄抬了抬手。 「这种人,扣了也没用。」 「他连自己替谁跑腿都未必真知道。」 那挑担人听见这句,像是捡回半条命,站都站不稳了。 杨暄却没让他立刻走。 他只问了一句: 「给你信的人,什么样?」 那挑担人忙道: 「三十来岁,穿得像个外地客商,话不多,给钱倒利索。」 「他说话时带点北边口音,可又不像纯关中人。」 「最要紧的是,他没自己露面太久,把信给我后就进了茶棚后头,像是还有人在等他。」 崔慎听完,心里又沉了一层。 这就对了。 这封信,本就是专门拿来过手的。 过几层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要让杨暄知道,有人在看。 也要让后头的人知道,杨暄已经知道有人在看。 这是张贴在半空里的试纸。 第41章 往前看,往后看 「听明白了么?」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暄忽然问。 那挑担人猛地点头。 「明丶明白。」 「那就去。」 那人不敢再多留,忙弯腰拾起担子,几乎是逃一样往来路去了。 人走远后,阿福才低低吸了一口气。 「公子。」 「这话真要让他们传回去?」 「不然呢?」 杨暄看着灰烬。 「人家都把试纸贴到我脸上了,我若只会藏,岂不白叫他们试这一回?」 崔慎沉吟片刻,道: 「可这么一来,后头盯着咱们的人恐怕更多。」 「本来就不会少。」 杨暄淡淡道。 「区别只在于,原先他们看我,是看一条会不会在路上死掉的落水狗。」 「现在,他们得开始想另一件事。」 「想我若真去了姚州,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裴照在旁抱臂站着,忽然问: 「你是故意让他们怕?」 「不。」 杨暄摇头。 「是故意让他们各自想。」 「怕是一路。」 「贪是一路。」 「观望又是一路。」 「只要他们心里起的念头不是一条,那这封信就没白来。」 崔慎心里一震。 到这一步,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主角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是单纯回信。 是在反着撒饵。 给相府的,是「这人没被磨软」。 给别家观望者的,是「姚州那地方,或许真会被他弄出点东西」。 给那些本就贪着盐井与边地路子的,则是「这个贬官到了边地,不是去守着烂衙门发霉,而是要狠狠干事」。 这些人未必都会立刻下场。 可只要有人先动心,那后头的路数便会不一样。 闻伯想得没他们深。 可他也知道,杨暄这是又把本该压下去的一层火,自己挑明了。 他低声叹了口气。 「郎君,您这一路,是生怕后头的人太清闲。」 杨暄笑了笑。 「他们若太清闲,就会一直拿咱们当路边野草。」 「只有叫他们先互相猜起来,咱们这边才好真往南走。」 延和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那句『起势地』,说给外头听,也是在说给自己人听吧。」 杨暄没有否认。 「是。」 「这一路走到现在,外头的人总在试我会不会缩。」 「可队里的人,其实也在看。」 「看我到底只是为了活,还是活下来之后,真有往前狠狠乾的意思。」 这话落下,阿福第一个把胸口挺起来。 他虽不懂太多盘面。 可「起势地」三个字,他听懂了。 这不是去苟活。 是去抢。 抢活路,抢钱路,抢以后不再任人捏圆搓扁的那一口气。 裴照没说话。 可看向主车的眼神,却比先前更沉。 若说前面那些夜钓丶扑空丶撕软绳,还只是让他觉得这位郎君会做局。 那今天这一封信,便是让他看明白了另一层。 这人不但会做局。 还真敢把「我要起势」几个字,借着别人的手反放出去。 这种人要么死得快。 要么,真能狠狠干出点东西。 第42章 三个人,四道门 白天那封信烧过之后,队伍里的气息便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乱。 而是更绷。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一根原先只拉了七分的弓,忽然又往后扣了半寸。 这种绷,最先显在裴照身上。 他原本就不多话。 这两日更少。 白天赶路时,他骑在前头,看地形,看路边草痕,看哪个挑夫走路时老爱把眼睛往主车上飘。 夜里宿地一扎,他就沿外圈一遍遍转,连马槽边的粪土都要用脚尖拨两下。 阿福私底下同崔慎嘀咕: 「裴头儿这两天像要咬人。」 崔慎却摇头。 「不是要咬人。」 「是要挑刀。」 阿福没听懂。 「咱们自己不是有刀么?」 「有,不够。」 崔慎把纸折好,压低声音。 「姚州那地方,照如今摸出来的路数看,到了地头,缺的绝不会只是一个会写文书的,一个会看人心的。」 「还得有真能压场丶真能跑山路丶真能在关键时候替主车挡一刀的人。」 阿福眨了眨眼。 「那就招呗。」 崔慎瞥了他一眼。 「问题就在这儿。」 「不是谁提着刀丶骑过马丶吹自己见过血,就真能上咱们的车。」 这话阿福倒是听明白了。 这一路上,想靠过来的人,其实已经有了。 有的是冲着杨家旧名。 有的是看见主车里坐着个赴任县令,觉得好歹有口公门饭。 还有些人则更直接,看中的不是饭,是以后到了边地可能分出来的油水。 只是裴照先前一直没松口。 谁来,他都只看,不收。 直到这一日傍晚,前头过了一处叫石盘岭的小驿铺,裴照才第一次主动停了马。 那地方不大。 一边是破亭,一边是草料棚。 棚下坐着三个人。 一个断了半截左耳,肤色晒得发黑,腰背却还挺直,正低头拿布擦一把旧横刀。 一个年纪更轻,虎口厚,脚边靠着根短枪,像是走镖走散了路。 还有一个披着灰布短褂,腿边放着马鞭和麻绳,看着像常年跟马帮混饭的路数。 三人本都在喝粗茶。 见车队过来时,那个缺耳的先抬了眼。 只这一眼,裴照就勒住了马。 因为那不是江湖人见车队时爱有的贪眼。 是看队形。 看谁押尾,谁护中,谁是真做主。 「你认得我?」 裴照先开口。 那缺耳汉子把刀横在膝上,没起身,只拱了拱手。 「认得一半。」 「你像边军里出来的。」 「还像河西那一线待过。」 裴照眼神这才真冷了一分。 「你呢?」 「鲁成。」 那人答得乾脆。 「前年从凉州边上退下来的,耳朵是跟吐蕃人抢坡口时丢的。」 「如今跟货队混饭。」 旁边那拿短枪的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 「我叫陈野,原在凤翔军里跑过斥候,后来押过两趟镖。」 最后那个马帮汉子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窦平。」 「人没你们那么讲究,就是会看马,会认山道,也敢夜里走路。」 第43章 心快嘴快,再看十天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跪进土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裴照直到此时才现身。 他从黑处走出来,看了眼还喘着气的陈野,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夜摸贼。 那贼不是什么大人物。 就是个顺路摸马的小偷。 可一场小偷,也够看出人了。 裴照问陈野: 「你急什么?」 陈野脸一热。 「我怕他先摸进来……」 「怕没错。」 裴照打断他。 「可你怕得太早。」 「守夜不是比谁先冲。」 「是比谁更能忍住那一下。」 陈野低下头,不说话了。 裴照又看向窦平。 「你为什么不先动?」 窦平挠了挠脸。 「他还没真下手。」 「山路上这种人多,若只是在外头探两步便扑上去,闹不好把别处的眼也惊了。」 「等他真伸手,再套,省劲。」 裴照没夸。 只点了下头。 最后,他看鲁成。 鲁成答得更简单。 「我看的是人往哪边跑。」 「人只要别往主车冲,先断腿就行。」 一旁阿福听得直吸凉气。 这三句一摆,谁高谁低,已很清了。 陈野快。 窦平滑。 鲁成最稳。 第二道门是押车。 次日上路时,裴照故意把最沉的那辆副车交给三人轮着押。 那车里装的不是钱。 是药材丶文袋和几样不能湿不能丢的细物。 按理说不惹眼。 可真遇到坑坡烂路时,这种车最考人。 太近主车,容易乱。 太远,又容易叫人钻空。 前头过一处塌边土道,右边是坡,左边是碎石坑。 窦平先看了一眼地。 「车得偏半轮。」 陈野不服。 「偏了更险。」 「不偏才翻。」 窦平蹲下抓了把土,往坑边一洒。 那土顺着边沿往下溜了一截。 「这边底空了。」 「重车一压就塌。」 鲁成一句废话没说,直接扛起粗杠,把车头生生往外抬了半寸。 三人费了好一阵,才把副车平平送过去。 等车一过,后头果然塌下去一小块。 阿福看得头皮发麻。 若方才真按陈野那股劲直压过去,这车八成得歪。 车一歪,药材和文袋还在其次。 主车势必要停。 而这一路上,很多麻烦,就是等你停那一下。 陈野自己也明白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可窦平却没乘机抖威风,只咧嘴笑了笑。 「斥候看人快。」 「山道得再慢一层。」 这句话不算刻薄,倒让陈野的火没处发。 第三道门是闭口。 这一门来得更阴。 傍晚扎营前,宿地旁恰有两拨过路脚商也来借地歇脚。 这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见鲁成几人跟着车队忙前忙后,便很自然地凑过去套话。 先问是打哪儿来。 第44章 宁缺毋滥,山路临近 等三人退下后,阿福终于忍不住问: 「裴头儿,陈野其实挺厉害的,怎么不先收?」 裴照把烟饼扔进火里,头都没抬。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刀快,不等于能用。」 「快刀若握不住,比钝刀更坏事。」 「咱们现在不是缺敢冲的人。」 「是缺能听令丶能闭口丶能到边地不先替别人长胆的人。」 这话一出,崔慎心里顿时一动。 不只是挑刀。 这其实也是挑未来在姚州站哪一层的人。 鲁成这种,能压外圈。 窦平这种,能跑山路丶认马帮丶认暗道。 至于陈野,真磨出来,便会是一把极好使的快刀。 可若磨不出来,也只能算祸根。 闻伯听得不全懂。 可他最明白一件事。 人一多,药和粮的压力便重。 于是他蹙眉问: 「郎君,这两人真留下?」 「留。」 杨暄这时才从车里开口。 「鲁成和窦平,先留外圈。」 「陈野再看。」 「往后十天,他们不算自己人,也不算外人。」 「按车队规矩吃丶按车队规矩走,谁若坏规矩,一样能赶。」 阿福这才反应过来。 这比直接收更狠。 不是给你一口饭,你便算进了门。 而是让你先站在门槛上。 能站稳,才有下文。 延和这时也看了那三人离去的背影一眼,低声道: 「留得好。」 「这一路往南,既要叫外头知道你不是没人,也不能叫自己这边先被杂人挤烂了。」 崔慎笑了笑。 「郡主这话,是文武都照住了。」 「本就是一回事。」 延和淡淡道。 「人若只多,不分层,不如不多。」 「到姚州之前,咱们这队里,每多一个人,便该多一分用处。」 「若只多一张嘴,那是祸,不是势。」 杨暄听了,微微点头。 然后,他看向裴照: 「除了这三人,路上还有没有别的?」 「有。」 裴照答得很快。 「还有四五个想贴上来的。」 「可要么眼里太贪,要么脚下太虚,要么一身江湖横气,听不得令。」 「这种人,带进姚州,比外头的人还麻烦。」 杨暄道: 「那便都挡在路上。」 「记住一句。」 「咱们不是在收流民,也不是在摆门面。」 「是先攒能下井丶能压衙丶能跑山道的骨架。」 「不配上车的,就别让他沾车边。」 裴照沉声应下。 这话他爱听。 因为这正是他这两日一直在做的事。 宁缺。 也不能滥。 夜色慢慢压下来。 鲁成和窦平第一次被允许坐进外圈火边,虽还没挨到主车一层,却已比白日近了半步。 陈野则默默坐在更外头,一边擦枪,一边回想自己这两日到底急在了哪几处。 没人去安慰他。 也没人去轻看他。 因为车队里每个人都明白。 裴照这四道门,筛的看似是新来的人。 第45章 硬拼山民,前县典史 话音未落,前头坡弯那边忽然跌出来一个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人五十来岁,身上青灰短袍已被山枝扯破了几道,头发散了半边,左臂像是挨了一棍,软软垂着。 最怪的是,他怀里不是护着钱袋。 而是死死抱着个油布包。 人一跌出来,他连滚都顾不上滚,第一反应竟还是把那油布包往怀里再压紧一寸。 阿福只看一眼,便脱口而出: 「不是逃财的。」 裴照已不需他提醒。 因为那人背后紧跟着又冲出四个「山民」。 说是山民,却破绽很大。 脚上穿的是能跑快路的窄口靴。 手里拿的也不是劈柴斧,而是磨得很利的短柄刀和木棒。 而且他们一冲出坡口,第一眼看的也不是车队。 是那中年人怀里的油布包。 「别叫他把包带走!」 其中一个压着声喝。 这句一出,裴照眼里立刻冷了。 他没下令全队扑上。 只抬手一点: 「鲁成,窦平,左。」 「陈野,跟我,从右压。」 「阿福,把副车往后拽半丈,别叫主车卡在坡口。」 「崔慎,记脸。」 「闻伯,守车。」 一连串吩咐下去,几乎不带停。 车队的人立刻便动了。 鲁成最先从左边碎石坡切下去。 他不快,却准。 一刀不冲人喉,只奔最前头那「山民」的膝弯。 对方显然没料到坡口后还会埋出个这样稳的狠手,忙要变向。 可脚下刚一偏,碎石便滑。 鲁成的刀背已狠狠干在他腿上。 那人扑通一声栽倒。 右边,裴照更直接。 他没拔全刀,只半出鞘,拿刀鞘先砸后一人手腕。 「咔」的一下不算大。 可那人手里的短刀已飞出去。 陈野这回终于把前两天那股急火压住了。 他没一见人便扑最前头,而是先抢到了那中年人和坡沟之间的位置,把一条退路先堵死。 等第三个「山民」要斜着去抢油布包时,他这才一枪杆横扫,把人直接拍得歪出去。 窦平则最滑。 他没有去硬拼。 而是顺着坡下那道半人高的矮灌木绕出去,专拦最后头那个想折回林子报信的。 马帮汉子的麻绳甩得比昨夜更熟。 一套一拽,人便被拖得仰面砸进湿泥里。 不过片刻,四人已倒了三个。 剩下那一个见势不对,转身就想往沟下钻。 裴照抬眼扫了一眼地形,没追。 他只喝了一句: 「陈野!」 陈野心领神会,长枪往前一点,不奔人,只奔脚边那块松石。 枪杆一挑,松石滚下去,正挡在那人膝前。 那人收脚不及,整个人重重扑倒。 鲁成赶上,一膝压住后背,反手便把他双腕拧了。 这一切快得很。 快到那中年人都没完全回过神。 他还半跪在地上,怀里的油布包死死不松,胸口一起一伏,眼神里全是劫后没散的惊。 直到杨暄的车往前缓缓靠近,他才猛地抬头。 主车里的人并未下车。 只掀着半边帘,脸色仍是病后的白,眼睛却静。 「你是什么人?」 那中年人张了张口,喉咙先哑了一下。 第46章 知道太多,县衙无能 宿地一安下,闻伯便先替韩季通正了肩。 只听「咔」地一声,副车里顿时闷出一阵汗。 阿福在外头听得自己肩膀都疼了一下。 「这老吏倒真能忍。」 「能忍,说明还没到绝处。」 崔慎在旁低声道。 「真到绝处的人,方才那坡口上,就该先把包扔了换命。」 「他没扔。」 「说明这包里的东西,比命还重,至少在他眼里是。」 等伤势收拾得差不多,天也擦黑了。 韩季通终于被带到主车边。 这回他没再抱得那么死。 可那包仍压在腿上,像是随时都能重新攥紧。 杨暄看着他,没先问包里有什么。 而是先问: 「你既是盐井县前典吏,为什么会在山道上逃命?」 韩季通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都轻轻爆了两下。 最后,他才哑着声道: 「因为小人不想再替他们做假帐了。」 「也因为……小人知道得太多。」 崔慎顺势问: 「他们是谁?」 韩季通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又像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好一阵,他才低声吐出几个字: 「井户头。」 「牙行掌事。」 「马帮头。」 「还有……县里丶州里那些吃乾股的人。」 阿福在旁听得都愣了。 这老吏一句话,竟把他们前头一路拼出来的那张粗图,一下说实了大半。 韩季通继续道: 「小人原先只是掌旧册丶旧契丶旧井课。」 「可后来越做越不对。」 「帐上官井有数,地上出盐却对不上;井户名册看着齐,里头却有许多空名丶死人名;还有几口最出盐的大井,帐面上明明写着归官,实际……实际早被人用白手套和假契分了出去。」 他声音越说越低。 像每一个字都不是从喉咙里出,是从旧帐烂纸里刮出来的。 崔慎听得眼皮直跳。 这已经不是普通烂帐了。 是从井丶人丶货到衙门壳子,全被掏空了一遍。 「所以你带出来的是帐?」 杨暄终于看向那个油布包。 韩季通这回没再躲。 他慢慢把包放到膝上,一层层解开。 里头先是油纸。 油纸里,是三册旧簿,两张折得极小的契纸,还有一份边角都磨得发软的井口分图。 火光一映,那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改痕便露了出来。 阿福只看一眼便头疼。 崔慎却呼吸都轻了。 这种东西,若是真的,便不是简单「有用」。 而是能在到任前,先替他们把盐井县的半条命脉摸出个大概来。 韩季通手指按在其中一本旧簿上,声音发涩: 「这是三年前的井课旧簿。」 「这是后来被改过一次的分运册。」 「这两张契纸,一张是假的,一张……原本是真的,后来被人换了名头。」 「小人原想把这些送到州里去。」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苦笑了一下。 「可走到半路,小人才想明白。」 「州里若真肯管,县里也不会烂成这样。」 这话说得极平。 可平得叫人心里发冷。 因为它不是猜。 是一个在烂帐里泡了多年的人,最后得出的结论。 杨暄没有立刻去翻那些簿册。 第47章 先看什么,终到盐井 韩季通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把胸口那口憋了一路的血气吐出来了一些。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不全是戒。 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疲。 「郎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小人今日敢抱着这些东西往您这边逃,不是因为小人真有多信您。」 「是因为小人知道,再不逃,就真只剩死路。」 「可小人也知道,您若真想在盐井县坐稳,光靠县令印信没用。」 「那地方……」 他喉头滚了滚,像是终于要把最要紧的一句话吐出来。 火边众人都看着他。 韩季通慢慢道: 「从来不在县衙手里。」 山风正从坳地上头压下来。 火焰被吹得一低。 杨暄垂眼,看着韩季通膝上的旧簿和分图,片刻后,才慢慢抬手,把最上头那本井课簿拿了起来。 纸张发潮,边角发软。 ...... 坳地里的火,一直烧到后半夜。 韩季通那条肩刚正回去,人还虚着,额头和鬓角却都是汗。 可他偏不肯躺,只坐在火边,把那几本旧簿一册一册摊开,像生怕自己一闭眼,这几张纸就会再落回别人手里。 杨暄也没回车里。 他披着外衫,坐在火边一块平石上,腿上盖了条薄毡,手里翻的是那本三年前的井课旧簿。 簿子一翻开,先冲出来的不是帐。 是潮气和旧纸发霉的味道。 边角发软,纸页上还有几处被油手摸出来的黑印。崔慎坐在旁边,一页页接过去看,越看,眼神越沉。 「井课没问题。」 他低声道。 「至少最早这一本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后头这本分运册。」 他说着,把两本册子并到一处,手指往两页数字上一压。 「同一口井,同一月,前头井课记的是出盐一百七十六担,后头分运册写出去的,却只剩一百一十二。」 「少掉的这六十多担,不是一天少的,是一点点抹掉的。」 「有的改在脚力名下,有的改在损耗,有的乾脆往空名里塞。」 阿福蹲在火边,听得牙都酸了。 「这还能算帐?」 「这不是算帐。」 韩季通抱着那条伤臂,声音发哑。 「这是洗帐。」 「真要只是偷几担盐,底下人自己分一分,也不至于烂成这样。能把帐洗成这样,说明上上下下都有人接。」 杨暄翻到后头两页,忽然停住。 那页边角有一道很浅的批痕,像是被人临时改过,又急着拿湿布抹了一遍,没抹净。 他抬眼看向韩季通。 「这是青岙井的页?」 韩季通喉头动了动,点头。 「是。」 「这几页最脏。」 「也是小人原先最不敢碰的。」 「因为旁的井,顶多是井户头和牙行多咬两口。青岙井不一样,它牵的人多,谁都说它归官,谁都知道它不在官手里,可谁都不肯把这句话说破。」 火光压了一下,又跳起来。 杨暄没顺着往下问「到底在谁手里」,而是把簿子一合,换了个问题。 「明日一进盐井县,我先该看什么?」 韩季通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杨暄会继续追着帐问,追着莫三问,追着谁吃分例问。 没想到,这位新县令先问的,却是进城第一眼该看什么。 这才是会做事的人。 第48章 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更像一块被人草草圈起来的旧集。 城墙不高,夯土都发黑了,北边墙角还塌了一截,只用木栅和乱石临时补着。 城门上头挂着半块旧匾,字早看不清,风一吹便咯吱作响。 门外没有多少等着进城的百姓。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倒是有个搭得歪歪斜斜的棚子,棚下摆着两张木案,一个穿短褐的帐房模样汉子正埋头记着什么,旁边还坐着两个拿短棍的闲汉。 几辆货车到了门口,不见人查路引,也不见人问籍贯。 先问的是装了什么。 「药材几篓?」 「盐巴几包?」 「过门钱放下。」 「修路费丶净沟费丶井水费一并算。」 其中一辆车上的商人当即变了脸。 「这不是上月才收过?」 棚下那汉子连头都没抬。 「上月收的是上月的。」 「你若嫌多,也可以不进。」 那商人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争,只能咬牙掏钱。 阿福看得眼皮直跳。 「这也叫县城门?」 「这是吃路口。」 韩季通低声道。 「名义上是修城补沟,实际上大半都进了外头几家的手。」 「衙门未必不知道,只是懒得管,也不敢真管。」 杨暄没有作声,只坐在车里看。 直到主车到了门前,棚下那人才终于抬头。 他原本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可等看见前头车边挂着的官样木牌,又见后车里还有女眷随行,脸上才微微变了变。 「这是……」 崔慎骑马上前,把文书递过去。 「奉诏赴任,盐井县新令到。」 那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竟没立刻起身行礼,而是下意识朝城门里看了一眼。 像是先想看看,这事该由谁来接。 这一眼,杨暄看见了,韩季通也看见了。 韩季通嘴角微微一沉。 这说明连城门口这点人,都不觉得「新县令到」是需要立刻站起来的大事。 过了两息,那汉子才匆匆站起身来,脸上硬挤出一点笑。 「原来是县尊到了。」 「小的眼拙,竟没认出来。」 「只是衙门那边昨夜还没接着信,一时没备好人手……」 崔慎淡淡道: 「文书在此,人已到城门,衙门难道还要再问一遍真假?」 那汉子面皮一僵,忙说不敢,转头便叫一个闲汉往里跑。 可那跑腿的也不见多慌。 一路小跑归小跑,姿势却懒,像去报的不是新县令入城,是哪家铺子里又来了一车布。 杨暄收回目光,淡淡说了句: 「进。」 车队穿过城门时,县里那股味道更重了。 不只是咸。 还杂着烂泥丶药渣丶牲口粪和一层说不清的潮腥。 街道不宽,两边铺子搭得乱七八糟。有卖粗盐的,有收皮货的,有摆着破木盆卖草药根子的。 还有几处门脸看着像茶肆,里头坐的却不是喝茶的人,而是一群短衫汉子,眼睛跟刀背似的,谁从街上过都要扫一遍。 最怪的是,县里明明来了新官,街边百姓却没多少围看。 像不是没看见。 而是见惯了,不稀奇。 又或者,他们压根不觉得这车队真能管到自己头上。 阿福越看越别扭。 「公子,这地方瞧着不像县城。」 「像个谁都能来咬一口的破集。」 杨暄道: 第49章 质询 阿福看得直发愣。 「他们昨夜还在衙里喝酒?」 「不止昨夜。」 韩季通轻声道。 「这边有些人,拿衙门当歇脚棚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书办像是怕韩季通多说,立刻接过话头: 「县尊一路辛苦,不如先往后堂歇歇。」 「下官已叫人去寻县丞和主簿,待人齐了,再为县尊接风丶接印,也更周全。」 杨暄走到公案前,指尖在灰上轻轻一抹。 一道清晰的指痕便出来了。 他问: 「今日谁当值?」 书办道: 「都当值,都当值。」 「盐课边册呢?」 「这……在库里。」 「库钥匙呢?」 「在库吏那里。」 「库吏人呢?」 那书办额角终于见了汗。 「今早似是去后街点验旧粮……」 问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轮辘辘响。 不是他们的车。 是另一队盐车。 那声音从县衙西边墙外过去,压得很沉,像车上装得满。 更怪的是,衙里几个老差听见这声音,第一反应竟不是出去看,而是都装没听见。 杨暄抬头。 「什么车?」 没人答。 片刻后,还是韩季通哑着嗓子开了口。 「青岙井的车。」 「这个时辰,正该过县里。」 「往西市后场去,称重,拆包,再转给牙行的人。」 崔慎眼神一下沉了。 「照理说,官井出盐,不该先过县衙点册?」 韩季通苦笑了一下。 「照理说,是。」 「可这地方,照理的事,早就没人照着办了。」 门里那书办脸色彻底变了。 「韩季通,你已不是县中吏员,怎敢在县尊面前胡言……」 「胡言?」 杨暄终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你来告诉我。」 「城门口先收的是什么钱,衙门里谁在当值,库钥匙在哪儿,盐车过县为何不先点册,县丞为何偏偏在我入城这日去了南场看井?」 「你若能一句句说明白,我便当他是胡言。」 院里一下安静得很。 那书办张了张口,竟一个字都接不上。 因为这几句,句句都是实口子。 门口的杂费是真的。 县里的人不把当值当回事是真的。 盐车不走衙门门路,也是真的。 最要命的是,杨暄一进门,便没被前头那点笑脸和推脱绕住,反而顺着一块歪匾丶一层灰丶一阵车轮响,把整座县衙最不体面的地方,全翻到了明面上。 延和站在一旁,忽然淡淡补了一句: 「县尊还未接印,衙里就已这样忙着替他说『改日更周全』。」 「看来这盐井县,真是个离不得你们的地方。」 那书办背后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杨暄没再为难他。 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他转身走到院中,站定,朝西边那堵旧墙后又听了一会儿。 车轮声还在。 一辆接一辆。 熟得像走的根本不是一座县衙旁边的路,而是自家院墙外头那条道。 他这才淡淡开口: 「崔慎。」 「在。」 「把今天入城后看见的都记下。」 第50章 薄礼 第一拨到的,不是县丞,也不是主簿。 两个穿短褂的小厮,抬着一只红漆旧盒进来。 后头还跟着个圆脸男人,三十多岁,鞋面乾净,手却细,像是常年拨算盘的。 他一进院,先不看堂上,只先扫了眼四周,最后才满脸堆笑地拱手。 「田家小管事田承义,替家主给新县尊送个接风薄礼。」 「边地寒酸,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是一点本地井盐丶一对药材,外加两匹细布,权当先贺县尊到任。」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话说得轻。 可院里几个人一听「田家」两个字,神色都细细变了一下。 韩季通站在副车边,眼神更是沉了半寸。 这田家,不是县里最大那只手。 可这几年青岙井的盐往外转,西市牙行洗帐,里头都有田家的影子。 杨暄却没去碰那盒子,只问: 「谁让你先进来的?」 田承义笑容一顿。 「小的……小的听说县尊今日到任,想着先来贺一声,也是本地人一份心意。」 「印还未接,衙门位次未定,县里官吏还没到齐,你田家倒先把礼送到堂前了。」 杨暄看着他。 「心意不小。」 田承义背后汗意一下就起来了。 这话要说重,也不算太重。 可偏偏压得人难受。 因为它不是骂。 是把你送礼背后的那点门道,当着满院人的面,轻轻点明了。 这时候,崔慎已把笔提起来了。 杨暄道: 「记。」 「田家,田承义,县令未接印前送礼入衙。时辰丶礼单丶进门时说的话,一并记清。」 「礼不拆,放院中,贴封条。」 「谁送的,谁带来的,谁经手入门的,都写上。」 田承义脸上那点笑,这回是真的要挂不住了。 他原本来这一趟,就是替后头的人看人。 若这新县令贪,便顺势把礼送进后堂。 若这新县令横,便看他当场翻脸,把话柄露出来。 谁料眼前这一位,既不收进后头,也不当场喝退,只一句「贴封条」,便把这份礼变成了堂前留痕的东西。 以后谁还敢说没送过? 谁还敢说只是寻常拜门? 连裴照都多看了崔慎一眼。 这法子不见刀。 可真贴了封条,送礼的人心里反倒会更硌得慌。 田承义后头还想再解释两句,院门口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送来的不是盒子,是两篓山菌丶一坛药酒,外带一卷上了油纸的帐礼单。 来的是西市盐行的掌柜胡荣。 他看见院中那只已被放到边上的红漆盒,脚下先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笑意更圆了些。 「看来田家倒是腿快。」 「那小的也不敢落后。」 「胡掌柜。」 杨暄淡淡叫出他。 胡荣笑容一滞。 他原先还当,这位新县令才刚进县,未必连盐行里哪几家有头有脸都认得出来。 如今听见对方张口便叫破自己身份,心里先是一跳。 杨暄却没再多说,只又重复了一遍: 「照田家那份样子记。」 「礼一并封。」 「今日谁来,都按这一例。」 这一下,院里就更安静了。 前后不过一会儿工夫,盐井县里最会闻风的两家人,便都撞到了同一堵墙上。 墙不硬。 可它不让你绕。 第51章 交接 「接印吧。」 杨暄开了口。 许敬尧忙示意旁人把印匣捧上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那匣子也是旧的,边角都磨出了白,锁扣上还沾着一点绿锈。 捧匣的差役动作倒是小心,像是这东西虽旧,里头装的终究还是官家的命根子。 印匣摆上案后,许敬尧又递上一份薄薄的交接文书。 「县尊到任,旧印在此,县中公房丶钱粮丶户籍丶盐课诸事,后续再由下官等细细禀明。今日先把到任文书和接印手续过了,后头也好叫县里上下知道,盐井县已迎来新主。」 说得极顺。 顺得像他心里早把这套词磨过不止一遍。 杨暄没立刻伸手,只把那份交接文书拿起来,看了两眼。 薄。 太薄了。 薄得像只想让他先按个手印,把名分定住,至于后头那些该连着印一起交出来的烂帐丶破册丶空库,都能再往后拖。 他把文书放下,问: 「盐井县现有几册,今日到了几册?」 许敬尧一愣。 「县尊的意思是……」 「户籍册丶钱粮册丶盐课边册丶库房封存册丶皂隶花名册丶今日当值名簿。」 杨暄一项一项往下数。 「这些,今日接印时,该在堂上出现几样?」 许敬尧额角的汗意,终于也慢慢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位年轻县令就算有点心气,到了盐井县这种地方,第一日也总要先把印接下来,求个名正言顺。 谁料他不拦接印。 却先问册。 这一问,就正好问到了最不能当众摆开的地方。 曹文炳在旁边咳了一声,想把话接过去。 「县尊一路劳顿,这些细册本也该后续慢慢……」 「慢慢?」 杨暄抬眼看他。 「我从长安被一道诏命打到这儿,路上没见谁肯让我慢慢走。」 「如今到了盐井县,倒忽然事事都能慢慢了?」 堂下顿时静得更厉害。 许敬尧心里一沉,嘴上却还得陪着笑。 「县尊说得是。」 「只是库房这边钥匙在库吏手中,盐课边册又牵着南场那头,今日一时仓促……」 「仓促便记仓促。」 杨暄转头看向崔慎。 「另起一张单子。」 「就叫《接印缺册单》。」 「今日堂上本该到而未到的,谁掌丶谁拖丶谁不在,由谁回话,一项项写。」 崔慎当场提笔另起一页。 堂下许敬尧丶曹文炳丶库吏丶何六几个,脸色全都有些变了。 这玩意一写下来,味道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盐井县也不是没来过官。 可那些人要么先被接风酒灌一轮,要么先被后堂热茶软话拢住,真到了堂上,多半都是一句「改日再看」。 哪有像这位这样,第一日接印,先立一张缺册单的? 更要命的是,院门还开着。 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一个个都把耳朵竖着。 谁缺册,谁拖着不交,等于全叫人听见了。 田承义和胡荣站在边上,已经彻底不敢把这位新县令只当个好打发的贬官看。 这人不躁。 可他下手的地方,专挑最叫人难受的口子。 就在这时,延和从东廊那边缓缓走了出来。 她没穿什么太扎眼的华服,只换了身乾净利落的常服,外头披了件浅色罩衫,发髻也不繁。 可她人一出来,廊下那张小案一摆,采蘩把那只旧铜手炉往旁边一放,场中的味道还是一下子变了。 第52章 梳理 田承义最先反应过来,忙拱手道: 「小的只是替主家尽礼,不敢惊扰县尊,若还要留条子,怕是……」 「怕什么?」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延和在廊下抬眼。 「你方才不是还说,是本地人一份心意?」 「既是心意,留个名,怕什么?」 田承义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胡荣心里更是发苦。 今日这场面,原本是他们来试人。 如今却像自家把名字丶态度丶站位,全亲手送上了案。 许敬尧想替众人缓一缓,便赔笑道: 「县尊新到,先安顿也要紧。至于这些条子,不如明后日再慢慢……」 「慢慢两个字,今日我已听够了。」 杨暄看着他。 「许县丞,你若真想替我分忧,便先把今日能办的事办清。」 「至于明后日,再说明后日的。」 这话一落,许敬尧便知道,今日这一场,自己是半点便宜也别想占到了。 接下来,堂上的人开始一个个报姓名丶报差使。 门子报了。 库吏报了。 何六也报了。 轮到外头那些送礼和看热闹的人时,场面一度有些发僵。 因为谁都知道,一旦真留了名,今日来这一趟,便不再只是「顺路看看」。 可偏偏,县尊没赶他们走。 郡主也坐在旁边。 堂门大开着。 这时候谁若转身就跑,心虚两个字,立刻就会贴到脑门上。 于是一个报。 两个也报。 到后来,连几个原本只想在门口伸个脖子看一眼的牙行夥计,都被崔慎顺手问了名字和所跟的东家。 阿福在旁边看得直想咂嘴。 这哪是接印。 这分明是借着接印,把盐井县牌桌边最先探头的那一圈人,全先摸了个脸熟。 等这一场终于散下去时,天色已经偏了。 堂外的人陆续退走。 有人走得快。 有人走前还强撑着笑,说明日再来拜见。 还有人离院时脚步明显发急,像是恨不得赶紧把今日见着的这些话,先往外头送一轮。 许敬尧和曹文炳告退时,脸上仍挂着官样笑。 可那笑里头,已不剩多少轻慢了。 尤其许敬尧。 他原本还当,自己在盐井县吃了这么多年老衙门的油,一位从长安打出来的年轻人到了地头,总得先摸黑几回。 如今才发现,对方也许不熟这里的人。 可对方熟官。 熟这种烂衙门最爱怎么拖,怎么绕,怎么先把你拢进后堂再一点点磨没气。 这便麻烦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后,正堂里总算静了些。 阿福先跑去把院门关了一半,闻伯去盯着后头安置行李,采蘩则带人把那几份礼继续封好,连封条都重贴了一遍。 韩季通始终没多说话。 可他看着院里那几份礼,和堂上那张已写满一半的缺册单,眼里那点压了一路的闷气,竟微微散了些。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新县令不够硬。 他怕的是新县令只会硬。 只会一上来拍桌骂人,骂完之后,照样被这地方的烂泥一点点裹进去。 可今日这一场接印看下来,他忽然明白。 眼前这位杨县令,怕是根本没打算在第一日就闹出大动静给人看。 崔慎把那几页纸整理好,送到杨暄案前。 「郎君。」 「今日这堂,够看出不少东西了。」 第53章 对帐 杨暄又看向裴照。 「今夜你不必先动人。」 「让鲁成丶窦平各看一路。」 「县丞丶主簿丶何六丶门口那几个最活的,谁往哪边跑,谁去见谁,先记。」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照点头。 「陈野呢?」 「让他跟何六。」 杨暄淡淡道。 「那人腿快,嘴快,心也躁。」 「正好让他去盯一个同样心眼多丶脚步滑的。」 裴照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拿人磨人了。 「明白。」 等人都散出去后,堂里只剩下杨暄丶崔慎丶韩季通丶延和和闻伯几个。 闻伯先让人搬来两盏灯,又从后头取了药来,盯着杨暄喝了半碗。 杨暄也没争。 药一入口,苦味便在舌根散开。 可他像根本没尝见,只看着案上那张缺册单。 没过多久,外头脚步声便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 先送来的是户籍册。 这册子厚得像县里人丁极旺。 再送来的是徭役簿和皂隶花名。 薄得恰似这衙门里本就没几个人能真干活。 最后送来的,是库房封存册和盐课边册。 送册的小吏一进门,眼睛先往杨暄脸上偷扫了一下,随即便低着头把东西放到案边。 「县尊。」 「能送来的,都先送来了。」 崔慎眼皮都没抬。 「能送来的?」 那小吏喉头一梗。 「还有几本……还在理。」 「记上。」 杨暄淡淡道。 「哪几本还在理,谁手里理,为何理。」 那小吏脸都白了,只能连声称是。 人一退下,崔慎便先把几本册子摊开了。 堂中烛火不算亮。 旧纸一翻开,潮味丶灰味丶霉味便一起扑上来。 有些页角甚至发软发黑,像不是刚从案上拿出来的。 倒像从谁家床底丶墙缝丶旧箱里临时扒出来的。 崔慎先翻户籍册。 越翻,眉头越皱。 「不对。」 「哪儿不对?」 阿福这会儿也回来了,跑得额头一层汗,闻言立刻凑上前。 崔慎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 「户籍册上,盐井县现有编户一千三百二十六。」 「可这徭役簿上,能摊到今年春徭的人头,只有七百八十一。」 阿福没听明白。 「少了这么多?」 「不只少。」 韩季通接过话。 「还得看少的是哪种人。」 他靠过去,扫了两眼,伸手点了几处。 「你看这里。」 「这几户明明还在编户里,徭役簿却被批了『井上代折』。」 「还有这里。」 「明明是壮丁名下,却记成病废。」 「再看这一页。」 「一家两丁,户籍册在,徭役却直接空过去了。」 崔慎眼神越来越沉。 「也就是说,县里不是没人。」 「是有人根本不往公役里落。」 韩季通点头。 「对。」 「该出人丶该出力丶该给官面办事的人,被人一层层摘出去了。」 第54章 先剁小的 崔慎一页一页往下对。 越对,声音越低。 「青岙井,今春三月,旧井课记出盐一百七十六担。」 「分运册改后,成了一百一十二。」 「边册再往下走,只认了九十七。」 「再看四月。」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旧册一百八十三。」 「分运一百二十。」 「边册九十八。」 「五月更狠。」 「旧册一百六十九。」 「边册直接掉到八十四。」 阿福听得头都大了。 「这不是明抢么?」 「若只是明抢,反倒好查。」 崔慎把三册往中间一推。 「你看,他们不是每月都按一个数往下抹。」 「有时抹成损耗,有时抹成潮坏,有时抹进转运路折,有时乾脆抹进『州里暂借』。」 「这说明写帐的人不是一个。」 「至少有三层手,在不同地方各抹一道。」 韩季通眼里那点疲意,慢慢变成了发沉的冷。 「井户头先吃井口。」 「牙行再洗货帐。」 「马帮和脚夫头目再从路上吃一层。」 「进城后,称重那边还有人能再动手。」 「最后走到州里,剩多少丶报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青岙井名义上是官井,实际却是谁都能咬一口。」 崔慎忽然问: 「那县衙拿什么?」 韩季通看了他一眼。 「空名。」 「空文。」 「再加一口能让上头说得过去的官面样子。」 「县里名义上还管着井。」 「印信也还在。」 「可真到了出盐丶过秤丶转运丶卖出去丶洗回帐这一步,县衙能插进去的地方,早被一层层挤没了。」 闻伯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那这地方还算什么官井?」 韩季通低低吐出一口气。 「算一块挂着官名丶养活外头一串人的肉。」 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外头风吹过旧窗纸,发出一点轻轻的扑响。 杨暄垂着眼,看着那三册簿子。 半晌,他才问: 「只青岙井如此?」 「别的井没这么肥。」 韩季通答得很快。 「可路数差不多。」 「只不过青岙井最肥,牵的人最多,也最没人敢碰。」 「其余几口井,有的归田家压着,有的走胡荣那条盐行线,有的明着还在衙门点册,暗里却早和外头分了帐。」 崔慎听到这里,终于把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彻底串起来了。 他看向杨暄,声音发紧。 「郎君。」 「盐井县穷,不是因为这里出不起盐,也不是因为这地方人少地薄。」 「是因为这里最值钱的东西,根本没往县里落。」 「钱不是没有。」 「是都被别人装走了。」 杨暄抬起眼。 烛火映着他那张还带病气的脸,显得更白。 可他眼底那点神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对。」 「姚州之穷,不是没钱。」 「是钱都被人装进口袋里了,县衙手里只剩张空皮。」 这句话落下,堂里的几个人心里都跟着一紧。 第55章 送上门来 堂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可心里几乎同时浮出一个名字。 何六。 门口丶皂隶丶街面丶传话丶杂费棚丶衙门外线。 这种人,正好卡在「大鱼不值先碰,小鱼又太轻」的那层中间。 最适合拿来开刀。 崔慎先开口: 「何六今日堂上站位,靠许敬尧左手。」 「方才又第一时间往西市后场跑。」 「杂支录和皂隶花名都能和他搭上边。」 「再加上城门口那笔活钱……」 他没说完。 因为已经够了。 杨暄也没立刻拍板。 他只是又翻了几页册子,把几处名字丶几处划痕丶几项杂支和几笔盐课损耗一一看完。 许久之后,他才把纸页合上。 「明天一早。」 「先不碰县丞,也不碰主簿。」 「先从门口的人开始。」 「把皂隶花名丶当值名簿丶城门杂费丶巡夜补役丶衙前净沟这几项,拎到堂前一项项对。」 「谁在位,谁回话。」 「谁说不清,谁先站出来。」 阿福眼睛一下亮了。 「公子,这是要拿何六开第一刀?」 「还不算刀。」 杨暄道。 「先让他把脸抬起来。」 「他若够聪明,明日会自己缩。」 「他若还敢仗着旧规矩往前顶,那便正好。」 裴照问: 「我做什么?」 「你带鲁成。」 「明日站衙口。」 「人不用多。」 「但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今日衙门门口这层旧气,已经不是原先那层旧气了。」 裴照点头,眼底慢慢沉了下去。 这是他熟的活。 堂外更深处,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犬吠。 窦平也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更直接。 「何六进西市后场,没有去喝酒。」 「是去见胡荣身边一个常跟盐车的夥计。」 「两人没说几句,何六便把怀里那小包递过去了。」 「像是银,也像是纸。」 崔慎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有点冷。 「这倒好。」 「咱们刚把接印缺册单写出来,衙门里的人就开始往外递东西。」 「比咱们想得还急。」 杨暄看着灯下那几本烂册,声音不高。 「急,才说明打得疼。」 「若今天这一场接印只是热闹,他们不会这么急着补话。」 「正因为他们知道,这次不是来个坐印混日子的,才会连夜往外串。」 韩季通听到这里,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闷气,忽然像被拨开了一层。 他在盐井县熬了这么多年。 最绝望的时候,不是看见假契丶假帐丶假名。 是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发现所有人都把这些问题当常事。 像烂泥烂久了,连人都不觉得臭了。 可眼下,这堂里几个人翻着这些旧册,越翻越冷,越看越清。 那股臭味,终于又被当成臭味闻出来了。 杨暄站起身时,灯影跟着晃了一下。 他病还没全好,起身动作并不快。 可这一刻,堂里几个人却都跟着抬起了眼。 「帐,今晚先到这儿。」 「崔慎,把能对上的全记成单。」 第56章 盘问 杨暄把碗放下,指尖在那张杂费单上轻轻一点。 「那就让他来。」 「阿福。」 「在。」 「把堂上的案搬到前院檐下去。」 阿福一愣。 「不在堂里问?」 「不。」 杨暄淡淡道:「今天先不关门。衙门口能看见的地方,最适合立规矩。」 延和这时也从东廊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没睡太久,神色却很稳,只看了一眼檐下那片地方,便明白了杨暄的意思。 昨夜是在正堂里翻帐。 今天,就得把帐搬到人前去。 她对采蘩道:「把昨夜那几份封礼也挪到廊下,不拆,就摆着。」 采蘩轻声应下。 阿福这回反应极快。 那几份礼一摆出来,今日谁要还敢说县衙里一切如旧,便是睁着眼说瞎话了。 不到一刻钟,前院就布置妥了。 檐下摆了一张旧案,案上放着昨夜对出来的几册文书。 院门半开,既不关死,也不任人乱闯。 裴照没进堂,只带着鲁成站在衙门口石阶边,两人一左一右,身上都没摆什么架子,可光是往那儿一站,便和昨日那几个站得松松垮垮丶只像看热闹的老差完全不是一路。 尤其鲁成。 那张缺了半边耳的脸往门边一压,旧刀垂在手边,什么都不用说,衙口那股「谁来也就那样」的旧散气,已经先被压掉两分。 日头刚从云后头冒出来一点,街面上便开始有人朝县衙这边探头。 先是几个起早的脚夫。 再是城门棚子那边的人。 又过一会儿,连西市口卖粗盐丶卖草绳丶卖木桶的铺面里,都有人借着送货丶送水丶问差的名头往衙门口靠。 盐井县的人不是不爱看热闹。 他们只是早习惯了,衙门里没什么真热闹可看。 可今天不一样。 昨天那场接印的风,夜里已经吹了一轮。 谁都知道新县令没被拖去后堂,也没接了印就装聋作哑,而是连夜把帐摊了出来。 今日一早又把案摆到了檐下,这便不是走过场了。 不多时,何六便到了。 他今日换了身还算整齐的皂衣,腰带扎得紧,脚下靴子也收拾过,显然不是临时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不算太慌,反倒带着一点熟门熟路的滑。 这人一进门,先看案,再看人,最后才拱手。 「县尊一早便传小的,不知有何吩咐?」 杨暄没让他近前,只淡淡道: 「站那儿。」 何六脚下一顿,还是依言停在院中。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城门棚子里记帐的短褂帐房,另一个则是个拿短棍丶膀子粗的闲汉,看着像是平日专替人堵路丶赶人丶撑场面的。 两人原本还想跟着何六往里走,裴照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往门边横了一步。 「止步。」 那拿短棍的闲汉本能想回一句狠话,眼神却先碰上了鲁成。 那一瞬,他嘴边那点横气竟硬生生卡住了。 何六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笑着朝杨暄道: 「县尊,这位是城门那边管记帐的,另一位是平日帮着看棚子丶赶乱人的。昨儿不是说到城门杂费么?小的想着,既要问,就该把能回话的人一道叫来。」 阿福在旁边听得差点翻白眼。 这货嘴上倒真会摆样子。 乍一听像是替县令省事,实际上却是在说,城门口那一摊不是我何六一人经手,你要碰,碰的就是一整串旧规矩。 杨暄却像没听出来,只嗯了一声。 「你既把人带来了,也好。」 第57章 狗急跳墙 赵算盘原本还想顺着何六的话往「旧例」「边地不易」那套词上绕,一听这话,心里先凉了半截。 他嘴唇动了两下,额头当场冒出一层细汗。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这都不是一回一回死记的。平日谁得空便去收拾一下,脚力钱也是看着给……」 「看着给?」 崔慎把笔一搁,淡淡道: 「杂支录上每笔都有数,有的还记了名字。你既然能往簿上写,今日便该说得清。」 赵算盘彻底接不上了。 他不是没见过问帐的官。 可那些人问帐,问的是上头大数,是库里够不够,是这个月有没有银。 这种问法,底下人最会糊。 眼前这位不一样。 他问的是棚歪没歪,沟清没清,谁拿的钱,谁干的活。 这还怎么糊? 院门外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 「上个月还收了我两回净沟钱。」 「修个屁的沟,雨一来照样满街泥。」 「那棚子前儿还塌过一角,还是我们自己拿木杆顶住的。」 这些声音原本很小。 可一旦有人开口,后头便止不住。 何六脸色终于变了。 他最怕的不是县令问。 是县令把这些问法摆到人前,让百姓也跟着一块儿对。 因为帐上那点虚,衙里人可以装不知道,外头走惯那条路的人却全看在眼里。 他当即往前半步,脸上的笑也淡了。 「县尊新到,查帐本是该的。可盐井县这地方不是长安,底下人混口饭吃,都靠一点旧情面丶旧规矩。棚子那边收的钱,谁都不是一个人独吞。真要一笔笔抠,后头很多活便没人肯做了。」 这话一出,院里那点气顿时又变了。 软的说不通,便开始抬旧规矩。 再说得直白些,就是提醒杨暄,这一摊牵的不只是何六和赵算盘,还有后头一串靠着这口活钱过日子的杂人。 你若非要捅破,便是跟整条地面线过不去。 阿福听得心里直冒火。 这已经不是回话了。 这是当着衙门口,拿一整套地方潜规矩来压新县令。 偏偏他说得还冠冕堂皇。 像自己不是在护脏钱,而是在护盐井县这地方的「活路」。 杨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何六心里反倒一紧。 「旧规矩?」 「你倒提醒我了。」 他转头看向阿福。 「把鼓抬出来。」 阿福一怔,随即眼睛一亮,扭头就往门边跑。 没多会儿,两个老差便在他喝令下把那面裂了口的鸣冤鼓拖到了院中。 鼓皮旧,鼓架也歪。 可一摆到人前,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杨暄这才慢慢开口: 「衙门的旧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没人敢答。 「是朝廷命官到任,衙中人当值守规,不得擅离,不得抗命,不得借公门之名私收杂费,不得以差役之身养外头闲汉丶拦百姓路。」 「我昨日入城,你衙门人不齐。」 「昨夜传册,你名不对册。」 「今早回话,你口不对簿。」 「如今在我衙门口,还敢把『混口饭吃』和『旧规矩』摆到一处,替那些脏帐撑门面。」 杨暄看着何六,声音一点点压下去。 「何六,你是觉得我年轻,还是觉得这盐井县真就没人管得了你?」 最后一句落下时,檐下安静得连风声都显了出来。 何六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两分。 第58章 交锋 见此情景,裴照终于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人没拔刀,只往前半步,左手一扣那闲汉的手腕,右手刀鞘顺着对方小臂一压一挑。 只听「啪」的一声,那根短棍已飞出去半丈,砸在院中青砖上,滚了两滚才停。 那闲汉疼得脸色一白,本能还想挣。 鲁成已从旁边压过来,一脚踢在他膝弯上,动作不重,却正好让他整个人扑通跪下。 从头到尾,不过两息。 门外围看的那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吸气,这边人已经被按到了地上。 更吓人的,是裴照那股利落劲。 他没骂人,也没放狠话,只把那闲汉手腕往后一拧,淡淡道: 「衙门里,谁许你带棍上阶的?」 何六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那拿短棍的闲汉一跪,后头那个赵算盘腿都软了半截,差点没当场瘫下去。 杨暄直到这时,才真正把那方旧印拿到手边。 「何六。」 「你方才说,若办了你,后头很多活便没人肯做。」 「我现在告诉你。」 「盐井县最不缺的,就是肯做事的人。缺的是有人把该做事的路让出来。」 他把印往案上一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火气。 「阿福,记。」 「在!」 「皂隶头何六,身在公门,抗命回话不清,花名不实,当值不实,借衙门旧例为城门杂费撑口。即刻停差,拿下,候查。」 「城门棚子今日先封帐。」 「旧簿丶散钱丶收条丶木牌,一样不许挪。」 「谁敢动,按同罪记。」 阿福答得那叫一个响亮,提笔的手都跟着有点发热。 何六一听「停差」「拿下」四个字,整个人都急了。 「县尊!」 「小的纵有不是,也得等县丞丶主簿回了话……」 「等他们来,我自然问他们。」 杨暄看着他,目光冷得很。 「你先把自己的话回明白了,再替别人操心不迟。」 何六还想挣,裴照已经松开门边那闲汉,径直走到他面前。 「自己跪,还是我帮你?」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何六嘴唇发抖,眼底那点横气终于一点点散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若真在这时候硬顶着不跪,下一刻裴照就会让他比门边那个更难看。 可他若跪了,这一跪传出去,盐井县地面上那层靠着他撑起来的旧威,也就塌了一半。 他僵在那儿,像被人拿刀架在脸和骨头中间,往哪边躲都不对。 最终,还是膝弯一软,重重落了地。 这一跪落下时,门外有不少人心里都跟着一跳。 何六在盐井县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可正因为不大,他才最像这地方旧秩序的一个活影子。 他熟门熟路,知道哪儿能伸手,哪儿能递话,哪儿能压外头百姓两句,哪儿又能替里头的人把事抹平。 很多年里,盐井县地面上的人一提衙门,不一定先想到县丞主簿,却一定绕不过一个何六。 如今这人就在衙门口,当着满街人的面,被新县令按跪下了。 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新来的不是来坐印的。 是真要拿人开口。 杨暄没给众人太多回神的工夫。 他转头又看向赵算盘。 「你回去。」 「把棚子那边这三月的收帐簿丶收钱木牌丶支钱条子,全带来。」 「半个时辰。」 第59章 乱帐 许敬尧心里暗骂一声,只得赔笑: 「县尊新到,做事利落,是盐井县之福。只是何六再怎么糊涂,也不过是个皂隶头,城门口那点活钱,也养着不少差役和脚夫。若当真一刀切了,怕是底下人心里会乱。」 「乱?」 杨暄轻轻把那方旧印压在纸边。 「人心会乱,是因为原先有人靠这口糊涂钱活得太安稳。」 「既然不安稳了,正好让他们想一想,以后这日子该怎么过。」 他看向阿福。 「把何六押去东厢,单独看着。」 「赵算盘回来前,不许旁人见他。」 「是。」 阿福答得乾脆,心里那口火还没散,带着两个老差便把何六架了起来。 何六还想说话。 「县尊,小的……」 「你昨夜有机会说实话。」 杨暄看都没再看他。 「今早又有机会说。」 「你自己不要。」 「那便等我把帐一笔笔算完,再听你说。」 何六被拖走时,腿脚都还有些发软。 门外围看的那些人,也跟着往两边让了一让。 谁都看得出来。 新来的县令这是认真了,就是不知道能撑几天。 许敬尧望着何六被拖走的背影,心里那点侥幸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衙门里那些原本还想装糊涂丶看风向的人,都得重新掂量了。 何六虽不是什么大人物。 却是盐井县一连串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如今这条链条断了,其他人再想像以前那样躺着赚钱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院外风声未停。 衙门里的事,却还没完。 不到半个时辰,赵算盘便一路小跑着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搬木匣的小脚夫。 他脸色比早上还白,袖口和衣摆都蹭了灰,显然是被人逼着从棚子底下丶旧案缝里把东西全掏出来的。 「县尊……」 「簿子丶收条丶散钱木牌丶月末对帐纸,都在这里了。」 杨暄没急着翻,只叫崔慎和韩季通当场接手。 木匣一开,里头零七碎八,乱得很。 有记杂费的旧册。 有收钱后临手划的木牌。 有谁家车过门丶哪日少给了两文丶哪次脚夫闹嘴被多加一笔的边角纸。 阿福看得眼都花了。 崔慎却越翻越快。 这种乱,不是坏事。 越乱,越说明这口活钱平日没人真按官样留底。 越说明它本来就是给人摸着黑分的。 韩季通只看了几页,便指着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条低声道: 「这笔不对。」 「净沟钱支给了一个叫柳七的。」 「可我记得,城门外那条沟,往年都是田家的人领脚夫去清。钱若真支到柳七头上,十有八九只是借名。」 崔慎抬眼看了他一下。 「柳七?」 「县里有这个人?」 「有。」 韩季通想了想。 「城南柳记布行的夥计。」 「可这种人不该来领净沟钱。」 杨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却没多说,只把「柳」字先记进了心里。 过了午时,衙门口的人不减反增。 这也难怪。 何六被按,城门口的帐箱被掀,衙门里一早就把地面旧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盐井县这种地方,消息传得快,腿也快。 到了这时候,真正该坐不住的人,总该出手了。 第一个来的,还是田承义。 第60章 柳慎行 杨暄看着那两口新算盘,忽然问: 「胡掌柜平日也常替官里备这些东西?」 胡荣笑容圆润。 「哪里哪里,只是盐井县偏远,衙里若一时缺了文房丶缺了细纸,西市这边总得有人补一补。」 「不止文房吧。」 杨暄语气平平。 「后场过秤丶盐货转卖丶牙行留底,这些事,想来你也很熟。」 胡荣眼神一闪。 这一闪极快。 可还是被杨暄和崔慎一并看见了。 他立刻又笑起来。 「县尊说笑。小的不过做些买卖,哪里敢碰官井的边。」 「不敢碰最好。」 杨暄照样点头。 「那你也列个单子。」 「西市盐行近半年经手过哪些井货,跟哪几家脚行丶马帮丶牙口往来,又替谁家转过帐,明日送来。」 胡荣心里那点笑意顿时发苦。 这位新县令,像是根本不怕人来递手。 谁递,他便顺势往上摸。 而且摸得还不是虚的。 他比田承义更明白,今日这单子当然不能真按实写。 可也正因为不能按实写,他才知道,这一回是真麻烦了。 礼又被封在廊下。 算盘没进屋。 纸也没开包。 衙门里外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滋味已和昨日完全不同。 昨日他们还觉得,这位新县令只是会看丶会记丶会摆场子。 今天才发现。 他不只会摆。 是真的干实事的。 午后又有两拨帖子送来。 一拨是南河脚行,送的是草料和骡药,说愿替衙里跑几趟急脚。 另一拨则是城南几家杂铺凑的薄礼,说新官到任,愿为县里添些修房木料。 人没一个是大人物。 可越是这种碎礼,越说明盐井县这张利益网里并不是只有一两家。 人人都想先看看,这位新县令的手到底会不会伸到自己头上。 崔慎把这些礼单丶帖子丶说辞一一记下来,越记越多。 一个个看似都在赔笑。 其实都在报门路。 杨暄一面观察,一面慢慢把这些人都记在心里。 盐井县这地方,真像一块被人拿钝刀切久了的肉。 不是谁一口吞完。 而是一层层,一丝丝,谁都剜一点。 到了傍晚,前院总算静了些。 裴照从外头回来,衣摆上沾着点灰,进门后只说了一句: 「送礼的人走完后,都往三个地方去了。」 「哪三个?」 「田家宅子,西市后场,还有城南一间小布行。」 韩季通本还在低头翻赵算盘带来的旧纸,听到「城南小布行」时,手指忽然一停。 「哪家布行?」 裴照道:「门脸不大,牌子旧,叫柳记。」 崔慎抬起头。 「柳记?」 韩季通的神色慢慢变了。 「若真是城南柳记,那掌柜该叫柳慎行。」 「这人我见过几回,不算显眼,平日最常做的,是替人代买丶代卖丶代签丶代垫脚钱。看着像个处处都沾一点的和气买卖人。」 「可有些假契上,我见过他的字。」 杨暄目光一顿。 「哪几份假契?」 韩季通回想片刻,低声道: 「青岙井边上,有一口小副井的转租契。」 「明面上不归田家,不归胡荣,也不归井户头。」 第61章 地主之谊 杨暄靠回椅背,眼底终于慢慢透出一点冷意。 今日这一整天,看似都在应付送礼丶各家探口风。 可查到这一步,值了。 盐井县真正的大鱼,虽然还没露脸。 可那层遮脸的布,已经先被摸着了。 他看着案上那几张纸,淡淡道: 「先别动柳慎行。」 「何六这番杀鸡儆猴,够他们今晚乱上一阵了。」 「等他们都以为我还盯着城门口这摊小钱,再去看一看,这位城南柳记掌柜,到底替多少人挂过名,又替多少口井洗过帐。」 崔慎点头,眼神也一点点亮起来。 「明白。」 「我先顺着赵算盘这箱旧纸丶南河脚行的礼单,还有胡荣送来的包纸,把柳记往来先理出来。」 「韩季通理旧契。」 「裴照盯人。」 「只要这人真是挂帐的白手套,今晚过后,他自己也会坐不住。」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前院廊下,那些被封着的礼一份份摆着,像一排没拆开的哑炮。 杨暄望着院外那层沉下来的夜色,神色很平静。 他有预感,真正的突破口就在柳慎行身上。 ...... 夜色渐渐褪去。 衙门前院的廊檐下,昨日那些封着条子的礼盒丶锦匣丶绸缎,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 正堂里,杨暄正与崔慎核对着昨日理出的一叠新单子。 何六被当众拿下丶城门杂费口被封的消息,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在盐井县的街头巷尾传遍了。 这就像是在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水面看似只冒了几个泡,水底下却已经暗流汹涌。 「郎君,昨日咱们摸出柳慎行这条线,今日田家和胡荣那边,怕是会有新动作。」 崔慎将手里的一份口供压在镇纸下,声音里透着几分警惕。 杨暄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很平:「他们昨日送礼被拒,今日自然要换个法子。硬的他们现在还不敢来,软的又碰了壁,多半是要找别的地方下口。」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采蘩挑帘进门,手里捧着几张熏了香丶洒了金粉的拜帖,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 「郎君,郡主。」采蘩走到案前,将拜帖呈上。 「方才县衙后角门来了几拨人,说是田家丶胡荣家,还有城南几位大户的女眷,递了帖子,想来给郡主请安。」 杨暄闻言,放下茶盏,目光在那几张花里胡哨的拜帖上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你看。」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翻看帐簿的延和。 「我说什么来着。前院的石头太硬,他们啃不动,便想从内宅的水里找条软路走。」 延和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拜帖上。 她没有立刻接,只是端详着那洒金的纸面和隐隐透出的浓俗香气,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请安?」延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我是朝廷册封的郡主,她们是商贾豪强之妻。按大唐的规矩,她们有什么资格给我递帖子请安?」 崔慎在旁边听得心里一跳。 这就是宗室。 哪怕是被贬谪到了这偏远的剑南道,住着漏风的破衙门,骨子里的那层规矩和名分,也是这些地方豪强永远够不着的。 采蘩低声回道:「她们说,郡主初到盐井县,舟车劳顿,她们身为本地女眷,理应来尽一尽地主之谊。还带了不少本地的特产丶名贵料子,说要献给郡主。」 「地主之谊?」延和冷笑了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捏起一张拜帖,看都没看内容,便直接丢在了地上。 「她们这是把盐井县当成她们自家的后院了。」延和转头看向杨暄,「她们以为,你这个县令是个难啃的骨头,我这个跟着你一起被贬到穷乡僻壤的郡主,就一定是个受了委屈丶眼皮子浅丶见了几匹绸缎和几颗珠子就能被哄住的内宅妇人。」 第62章 内宅敲打 然而,当她们走到角门前时,却发现事情和她们想的有些不一样。 门口站着两个老差,面无表情,像两根木桩子。 田家的管事婆子上前递了帖子,陪着笑脸道:「两位差爷,田家和胡家的夫人来给郡主请安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老差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等着。」 田夫人和胡夫人一愣。 她们在盐井县横行惯了,什么时候在县衙门口受过这种冷遇? 「差爷,我们可是递了帖子的……」胡夫人忍不住开口。 「递了帖子也得等着。」那老差语气生硬,「郡主正在午歇,没传唤,谁也不许进。」 田夫人脸色微变,刚想发作,却被胡夫人拉住了。 「罢了,到底是长安来的,讲究些也是有的。咱们就等一等。」胡夫人压低声音道,「别为了这点小事,坏了大事。」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刻钟。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两位平时养尊处优的夫人站在毫无遮挡的角门外,被晒得额头冒汗,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有些花了。 直到她们的耐心快要耗尽时,角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采蘩冷着脸走了出来。 「郡主起了。几位夫人,随我进来吧。」 田夫人和胡夫人如释重负,连忙带着丫鬟婆子跟了进去。 一进内宅,她们立刻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氛。 县衙的前院破败不堪,可这内宅,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庭院里的杂草被清理得乾乾净净,青石板上甚至看不到一丝灰尘。 更让她们心惊的,是那些伺候的下人。 内宅里的丫鬟婆子,行走间连一点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听不到,每个人都低着头,规矩严明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没有人在廊下说笑。 没有人东张西望。 整个内宅,静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田夫人和胡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的那点轻视和底气,在这股无声的规矩面前,已经不知不觉地散去了一半。 走到内堂阶下,采蘩停住了脚步。 「规矩,我先说在前头。」采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郡主千金之躯,非诏不见外臣。今日破例见你们,是郡主宽恩。进去之后,不得直视郡主,不得喧哗,不得擅自开口。听明白了吗?」 田夫人和胡夫人被她这通气派震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下意识地点头。 「还有。」采蘩瞥了一眼她们身后那些捧着礼盒的丫鬟,「这些下人,没资格进内堂。把东西留在廊下,人在外头候着。」 「这……」田夫人有些急了,「这都是献给郡主的……」 「留丶在丶廊丶下。」采蘩加重了语气,眼神如刀。 田夫人不敢再争,只得让丫鬟们把礼盒放下。 采蘩这才转身,挑开了内堂的厚重门帘。 一股极淡丶极雅丶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尊贵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田夫人和胡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这香气她们从未闻过,只觉得吸入肺腑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两人低着头,跟着采蘩走进了内堂。 堂内光线略暗,四周挂着厚重的织锦帷幔,将外头的暑气隔绝得乾乾净净。 正中设着一道细密的珠帘。 珠帘后,隐隐约约端坐着一个人影。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端坐在上位丶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直直地压了下来。 「跪。」 闻伯站在珠帘外,声音低沉而威严。 田夫人和胡夫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们在盐井县,除了逢年过节拜佛,什么时候给人行过这种大礼? 可在这个内堂里,在这股铺天盖地的规矩和气场面前,她们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民妇田氏(胡氏),拜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第63章 好地方 「朝廷派县尊来,是理政安民的。不是来要饭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们拿着从这盐井县丶从那几口盐井上刮下来的油水,跑到我面前来装善人,装地主之谊。你们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朝廷的王法是摆设?!」 这一番话,如雷霆劈下,震得田夫人和胡夫人头晕目眩。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深居内宅的郡主,开口不是谈胭脂水粉,不是谈家长里短,而是直指县衙的帐目和盐井的油水! 这哪里是个好糊弄的内宅妇人? 这分明是和前院那个活阎王县令穿一条裤子的煞星!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田夫人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民妇们绝无此意啊!民妇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延和冷冷地看着她,「只是觉得,县尊在前院按了何六,封了城门杂费口,你们田家和胡家坐不住了,便想从我这里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拿点好处,让我吹吹枕边风,把这事揭过去,对不对?」 心思被当面戳破,田夫人和胡夫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延和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田夫人那件蜀锦的衣摆上,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田夫人,你这件双丝暗花蜀锦的料子,织法倒是独特。若我没看错,这是城南柳记布行的手艺吧?」 「柳记」两个字一出,田夫人和胡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们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骇。 柳记? 她怎么会知道柳记?! 那可是挂着青岙井大帐的白手套,是盐井县豪强们最隐秘的底牌。 前院的县令昨夜才开始翻册,怎么今日内宅的郡主,就连柳记的名字都能随口点出来? 田夫人的声音都在发抖:「郡……郡主好眼力……这确实是……是柳记买的料子……」 「这就对了。」延和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珠帘后显得莫测高深,「我听县尊说,这柳记布行不仅布织得好,这帐,也算得极好。不仅城门口的净沟钱有他的份,就连脚行的垫帐,甚至南场那边的一些『零碎』,都有柳掌柜的影子。看来,这柳记在盐井县,还真是个不可或缺的『好地方』啊。」 「轰」的一声。 田夫人和胡夫人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 她们终于明白了。 县衙不是在瞎查。 新县令也不是只盯着城门口那点苍蝇肉。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何六只是个幌子,县衙真正的刀尖,已经无声无息地抵在了柳慎行的喉咙上! 而她们,还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捧着几盒珠子跑来内宅献殷勤。 这简直是把自己的脖子往人家的刀刃上送! 「民妇……民妇不知道什么柳记的帐……」胡夫人已经吓得语无伦次,连连磕头,「民妇真的只懂内宅之事,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啊!」 「不知道最好。」 延和收起了那一丝冷笑,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你们记着。」 「这盐井县的衙门,是朝廷的衙门。这县衙里的规矩,是大唐的规矩。」 「前院的帐,县尊会一笔一笔地查清楚。后院的规矩,我也定下了。」 「你们带给我的那些东西,怎么拿来的,就怎么给我拿回去。」 「回去转告你们的当家人。」 「县尊若要传唤他们,自然会在前院正堂,光明正大地问话。少在后头搞这些蝇营狗苟的试探。」 「若再有下一次,这县衙的角门,你们就永远别想进来了。」 「送客。」 最后两个字落下,闻伯立刻上前,声音洪亮: 「两位夫人,请吧!」 田夫人和胡夫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内堂的。 她们浑身被冷汗浸透,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全靠身边的丫鬟婆子搀扶着,才勉强走出了县衙的角门。 那些被原样退回来的礼盒,此刻像是一块块烫手的烙铁,砸在她们的心口上。 上了马车,田夫人整个人瘫软在软垫上,脸色惨白如纸。 第64章 连夜谋划 夜色愈发浓重,盐井县的街巷里早早没了人影。 这地方的规矩向来如此,天一黑,家家户户闭门闭户,除了打更的梆子声和偶尔窜过街角的野狗,再听不见半点多余的动静。 可今夜的城南,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紧绷。 城南多是些卖粗布丶杂货丶竹木器具的铺子,白日里乱糟糟的,到了夜里便成了一片死寂的黑影。 柳记布行就夹在这片黑影中间,门脸只有两间宽,旧木板门严丝合缝地闭着,连门缝里都没透出半点灯光。 但在柳记后院的那条窄巷里,却有两个人正像壁虎一样贴在生满青苔的矮墙上。 陈野的呼吸有些重。 他不是累,是兴奋。 自打在鬼见坡被裴照半留着跟了队伍,他一直想找个机会真正露一露手里的刀。 今日傍晚,裴照把他叫出来,只说了一句「城南柳记,盯死,跑了人拿你是问」,他便知道,自己立足的机会来了。 「别喘这么大声。」 裴照的声音极低,像是一缕贴着墙根溜过去的夜风,只有陈野一个人能听见。 陈野咬了咬牙,把身子往下压了压:「裴大哥,里头半天没动静了,咱们就在这儿乾耗着?」 「耗着。」裴照的目光死死盯着柳记后院的那扇角门,「耗到里面的人比你更急。」 「那田家和胡家的人不是刚进去没多久吗?」陈野压着嗓子问,「咱们不趁着他们都在,直接冲进去一锅端了?」 裴照偏过头,在暗色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 「端了谁?」 「田承义只是个管事,胡荣也只带了两个随从。你现在冲进去,他们可以说是在谈买卖,说是在对旧帐。你拿什么办他们?」 「县尊要的不是这几个人头。」裴照转回视线,「要的是能把他们主家一块儿钉死的帐。」 陈野似懂非懂地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横刀刀柄。 他虽然是从凤翔军里出来的斥候,腿脚快,胆子大,但真论起这等按捺心性的熬鹰手段,他比裴照差得太远。 院墙里头。 柳记布行的后堂,此时正点着一盏如豆的如意灯。 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方桌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柳慎行坐在桌边,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笑容丶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用两句好话圆过去的脸,此刻已经是一片惨白。 他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叠着一层,连擦都顾不上擦,只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田承义和胡荣。 这两人是连夜从后街的小巷子绕过来的,身上都披着深色的斗篷,进来时连院子里的狗都没惊动。 「柳掌柜,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田承义端着个空茶盏,大拇指在杯沿上一下下地摩挲着,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今日内宅里的那位郡主,已经把你的名字点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县衙那帮人不是在瞎猫碰死耗子,他们是冲着青岙井的帐来的,而且,已经摸到你这里了。」 柳慎行嘴唇哆嗦了一下:「田管事,胡掌柜,两位东家,你们可得救我啊!我这些年替几家顶着名,过着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新来的县令是个活阎王,何六那么滑的人,今早一句话没对上,当场就给按下了。他要是拿我,我这身板可扛不住廷杖啊!」 胡荣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柳掌柜,咱们相交多年,自然不会看你受苦。」胡荣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这里是两百两马蹄金。你今夜就走,带着家小,顺着南河的水路下蜀中,或者去黔中道。只要出了剑南道的界,这辈子就别回来了。」 柳慎行看着那包金子,非但没有半点喜色,眼角的肉反而剧烈地抽搐起来。 两百两金子,确实是一笔能让人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的巨款。 但前提是,他得有命花。 白手套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官府查帐,而是主家让你「走」。 在盐井县这地方,「走」往往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路。 第65章 半路抢帐 「柳掌柜果然是个痛快人。」田承义站起身,拍了拍柳慎行的肩膀,「这火一烧,过去的烂帐就全成了灰。你安心上路,路上若是遇到什么难处,田家和胡家的名头,在蜀中还是能管点用的。」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柳慎行低着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本接着一本地往火盆里扔。 足足烧了半个时辰,那一摞帐册才全部化为灰烬。 胡荣用茶水浇灭了火盆里最后一丝余烬,确认连片带字的纸屑都没留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时辰不早了,柳掌柜,趁着夜色,赶紧走吧。后巷我已经让人备了辆骡车,到了南河渡口,会有一条小乌篷船等着你。」 「是,是。」柳慎行抱起桌上那包金子,转身去里屋叫醒了熟睡的婆娘和一个半大的夥计,匆匆收拾了两个包袱。 田承义和胡荣没有多留,他们知道县衙的眼睛可能正在某处盯着,不能在这里久待。 两人确认帐册烧毁后,便压低斗篷,从另一侧的偏门悄然离去。 直到确认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柳慎行原本佝偻的后背才猛地挺直了。 他一把推开正在抹眼泪的婆娘,快步走到床榻边,伸手在床底的青砖上摸索了一阵,用力抠出其中一块。 青砖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木匣。 这才是真正的命根子。 方才烧掉的,不过是他平日里用来应付上面检查的「二道帐」。 里面记的数目虽然也对不上官府的明帐,但并没有牵扯出最核心的利益分配。 真正记录着青岙井每日真实出盐量,以及田家丶胡家丶井户头丶马帮各自抽成比例的铁证,也就是所谓的「底帐」,一直被他死死地藏在这里。 柳慎行把油布包贴身塞进怀里,用腰带死死扎紧,只觉得那块木匣比刚才那两百两金子还要沉重。 「快!走!」 他低喝一声,拉着婆娘和夥计,提着包袱,吹灭了如意灯,摸黑向后院的角门走去。 角门外,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丶看不清面容的汉子。 柳慎行心里打鼓,他知道这汉子肯定是田家或胡家派来「送」他的。 但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走这辆车,他连城南这片街区都出不去。 「上车!」他压低声音,把婆娘推上车厢,自己也紧跟着爬了上去。 赶车的汉子一言不发,一扬鞭子,骡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骨碌碌」的闷响,向着巷子深处驶去。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高的封火墙。 骡车刚驶出不到五十步,经过一处拐角时,赶车的汉子忽然勒住了缰绳。 「吁——」 骡子喷着响鼻停了下来。 车厢里,柳慎行浑身一紧,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停了?」 没人回答他。 只听见车外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柳慎行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这一看,他的魂差点飞了一半。 那个赶车的汉子,此刻已经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而在骡车的前方,巷子的正中央,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横刀。 刀鞘的尾端,还残留着一丝刚刚击打过人体后颈的力道感。 正是裴照。 「柳掌柜。」裴照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身形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么晚了,带着家眷和细软,是要去哪儿啊?」 柳慎行头皮发麻,但多年在商场和灰线里打滚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快跑!往回跑!」 他一把将夥计推出车厢,自己也连滚带爬地往下跳,试图顺着来时的路逃窜。 第66章 认帐 裴照单手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朝陈野偏了偏头:「把人捆了,嘴堵上。那婆娘和夥计也一并带走,先扔进县衙后院的柴房里看着。」 「好嘞!」陈野麻利地抽出腰间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柳慎行捆了个结实,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裴大哥,那两个东家怎么说?」陈野压低声音问,「他们估计还没走远,要不要我追上去,把他们也……」 「不可。」裴照打断了他,「抓柳慎行,是抓潜逃的疑犯。抓田承义和胡荣,凭什么?凭他们半夜来城南散步?在没有把这木匣子里的东西理清楚丶变成铁案之前,动了他们,就是打草惊蛇,反而会逼得本地豪强狗急跳墙,直接跟县衙动刀子。」 陈野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裴照说得在理,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提着柳慎行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夜风更凉了。 这场发生在城南窄巷里的短兵相接,没有惊动任何人。 骡车被留在了原地,裴照押着柳慎行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向着县衙的方向遁去。 …… 子夜时分,县衙正堂。 几盏风灯将堂内照得通明,杨暄坐在上首,崔慎和韩季通分别坐在两侧的案前,案上摆满了笔墨纸砚。 延和没有在前院,内宅那边的规矩已经立下,今夜是男人们见真章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裴照大步跨入堂中,将手里那个油布包裹的木匣重重地放在了杨暄面前的公案上。 紧接着,陈野押着五花大绑的柳慎行走了进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强迫他跪在堂前。 「郎君,人拿到了。」裴照拱手复命,「在城南后巷截住的。田家和胡荣确实去了,逼他烧了一堆假帐。这孙子狡猾,真帐一直藏在贴身的衣服里。」 杨暄看着那个油布包,眼底的光芒终于亮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看帐,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慎行。 此时的柳慎行,哪里还有半点「柳掌柜」的和气模样? 头发散乱,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把他嘴里的东西拿掉。」杨暄淡淡道。 陈野上前,一把扯掉破布。 柳慎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猛地磕起头来:「县尊饶命!县尊饶命啊!小人只是个跑腿过帐的,那青岙井的肉,小人连汤都没喝上几口啊!」 「没喝上几口?」杨暄冷笑了一声,伸手解开油布包的结,露出里面那个扁平的木匣。 「嗒」的一声,锁扣被挑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本帐册,纸质比县衙里的那些破烂边册要好得多,边缘甚至还有些发黄,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 崔慎和韩季通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杨暄将帐册推给他们:「看一看。这才是盐井县的真面目。」 崔慎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只看了一眼,他的双手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愤怒。 「郎君……」崔慎的声音都有些劈叉了,「这……这哪里是贪墨,这简直是挖大唐的国库!」 他一把将帐册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咬牙切齿地念道: 「天宝十三载四月,青岙井实出粗盐六百八十担!」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死寂。 阿福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六……六百八十担?可昨日咱们在县衙那本边册上看到的,明明只有九十八担啊!」 韩季通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他虽然早就知道青岙井被贪得多,但也没想到数额会巨大到这种地步。 「往下念。」杨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块冷硬的寒铁。 崔慎的手指顺着帐页往下划:「这六百八十担里……田家抽走两百担,胡荣的盐行拿走一百五十担。井户头留下八十担作为各路工钱和耗损。」 「剩下的两百五十担呢?」杨暄问。 第67章 断粮断药 晨光破晓,盐井县街面上的气氛却已经和往日大不相同。 昨夜城南柳记那场悄无声息的抓捕,虽然没有惊动太多人,但在盐井县这种地方,真正的消息从来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风向闻出来的。 田家宅院的书房里,田承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走掉?」 坐在上首的田家家主田伯庸,手里转着两枚核桃,发出一阵令人心烦的喀啦声。 他年近五十,面皮白净,看着像个和善的富家翁,可那双三角眼里透出的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田承义咽了口唾沫,低着头道:「昨夜我与胡荣亲眼看着他把帐烧了,也看着他上了骡车。可今早去渡口接应的人回报,柳慎行根本没到。再去后巷看,那赶车的汉子被打晕在路边,人丶车,还有那包金子,全不见了。」 胡荣坐在下首,此时已经是如坐针毡。 「不用想了。」胡荣咬着牙,「肯定是县衙的人干的。昨天内宅那位郡主把话挑得那么明,他们怎么可能不盯着城南?柳慎行这狗东西,怕是早就防着咱们,暗地里留了底帐!」 田伯庸手里的核桃猛地一停。 「底帐?」 「他要是敢把底帐留着,现在只怕已经全摆在杨暄的案头了。」田伯庸的声音冷得掉渣,「六百八十担的帐,一旦翻出来,咱们几家谁也跑不掉。就连州里那位,也会跟着沾一身腥。」 「家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田承义急道,「难道就这么干等着他升堂问罪?」 「等?」田伯庸冷笑了一声,「在盐井县这地界,还轮不到一个刚断了奶的长安小儿来问我的罪。」 他把核桃拍在案上,站起身来。 「他不是要立规矩吗?他不是要查真帐吗?」 「那就让他查。」 「不过,他得有命查下去才行。」 田伯庸看向田承义和胡荣,眼神变得极其阴狠。 「去。通知下面的人,从今天起,切断县衙的一切用度。西市的米行,不许卖给县衙一粒米;南街的药铺,不许卖给县衙一两药。还有城外运柴炭的脚夫,谁敢往县衙送一根柴火,打断他的腿!」 胡荣有些迟疑:「田翁,这……这可是公然对抗官府啊。若是上面怪罪下来……」 「上面?」田伯庸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他杨暄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被亲老子打断了腿丶赶出长安的弃子!你以为州里会为了他出头?只要他不把青岙井的帐捅上去,州里巴不得他死在这个穷乡僻壤。」 「再说了。」田伯庸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我们又没杀官造反。我们只是『无粮可卖』『无药可医』。边地缺医少药,这是常理。他杨暄若是自己熬不住,病死饿死在县衙里,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命薄。」 胡荣听罢,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但随即也被这股狠劲激发了凶性。 「好!我这就去办。县衙里几十张嘴要吃饭,那个杨暄身上还有廷杖的伤。我看他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 县衙正堂。 崔慎和韩季通已经熬了整整一夜,眼眶熬得通红,但两人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郎君,对上了。」 崔慎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卷宗双手呈给杨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以柳慎行交出的底帐为准,再比对咱们手头的边册丶户籍册和徭役簿。过去三个月,青岙井流失的官盐,总计一千七百四十担。」 「这其中,田家占了三成,胡荣的盐行占了两成半,井户头拿了一成半用来打点上下。剩下的三成,全部交给了莫三。」 杨暄接过卷宗,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上扫过,眼神冷如寒星。 韩季通在一旁补充道:「不仅是盐。这上面还记着,为了掩盖这些帐目,柳慎行通过柳记布行,虚报了七十多笔修桥铺路丶购买耗材的假帐,将亏空全部摊到了衙门的杂支和百姓的头上。」 「铁证如山。」崔慎重重地拍了一下公案,「郎君,只要咱们现在升堂,把柳慎行提出来对质,田家和胡家一个也跑不了!」 杨暄没有立刻说话,他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堂口,望着外头渐渐明亮的天色。 「升堂不急。」 杨暄的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沉稳。 第68章 人心惶惶 杨暄转头看向裴照,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裴照。」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裴照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带上鲁成和陈野,去一趟县衙后院。」杨暄语气冰冷,「把常平仓那把破锁给我砸了。」 韩季通一惊:「郎君,常平仓里只有半仓发霉的豆皮,那根本没法吃啊!」 「我知道没法吃。」杨暄冷冷道,「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官府的粮仓是空的。把那半仓发霉的东西给我抬出来,堆在衙门口的大街上。告诉百姓,这就是县衙仅有的存粮。」 「崔慎。」 「在。」 「你带着文书,立刻拟一份告示,贴在衙门口。就写:县衙无粮,常平仓空虚,新任县令恳请本地乡绅商贾,开仓平价售粮,以解县衙断炊之急。若有囤积居奇丶恶意断粮者,按大唐律,以谋逆同罪论处!」 崔慎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谋逆同罪! 这个罪名太大了,大到在任何一个州县,都没有人敢轻易扣下这样的一顶帽子。 可杨暄偏偏就敢。 他这是把豪强们暗地里的脏手段,直接掀到了官面上的阳光下,逼着他们表态。 你不是不卖粮吗? 那好,我现在以官府的名义正式发文。 你不卖,就是囤积居奇,就是想饿死朝廷命官,就是谋逆。 「是!我这就去写!」崔慎眼中精光大盛,立刻提笔蘸墨。 「阿福。」杨暄又叫了一声。 「公子吩咐。」 「去内宅,告诉延和。前院断了粮,内院的规矩不能乱。从今天起,每日只熬一锅粥,所有人,包括我在内,一律减半供应。任何人敢私自出衙觅食丶或者接受外人的馈赠,立刻乱棍打出!」 「这……」阿福看着杨暄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眼眶有些发酸,「公子,您的身体……」 「去传话!」杨暄加重了语气,不容置疑。 「是……」阿福抹了把眼睛,转身跑向内宅。 随着杨暄的一道道指令下达,原本因为断粮断药而有些慌乱的县衙,瞬间就像是一台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战车,轰隆隆地运转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 常平仓那把生锈的铁锁被裴照一刀劈开。 几袋散发着浓烈霉味和鼠尿味的豆皮和陈糠,被鲁成和陈野像扔垃圾一样,重重地扔在了县衙前院的石阶上。 崔慎写好的告示,也端端正正地贴在了衙门外八字墙最显眼的位置。 街面上那些原本躲在暗处看笑话丶或者被豪强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他们以为新县令会暴跳如雷,会派差役去街上强买强抢,甚至会向田家和胡家低头服软。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县令居然把官府最丢人的底裤(空粮仓)直接扒下来扔到了大街上,还反手扣下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这一下,看热闹的人再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半仓发霉的豆皮,不仅是在打豪强的脸,也是在告诉所有盐井县的百姓:你们的官府,被这帮人掏空到了什么地步。 …… 日头渐渐升高。 田家书房里,气氛却比清晨时更加压抑。 田伯庸看着下人抄回来的那份告示,握着核桃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谋逆同罪……」田伯庸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猛地将那张纸撕得粉碎,「他一个贬官,也敢扣这么大的帽子!他真以为凭一张告示,就能从我田家嘴里掏出粮来?」 田承义在一旁擦着冷汗:「家主,这小子太邪门了。他不按常理出牌啊。现在大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咱们田家和胡家联手,想饿死朝廷命官。虽然没人敢明着骂,但这风向,对咱们很不利啊。」 胡荣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一进门就嚷嚷道:「田翁,不好了!西市那边有几个小粮商,看了告示害怕了,偷偷装了半车粗粮想往县衙送,被咱们的人在街口拦下了。」 第69章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 就在这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想跑?」 砰的一声,后罩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延和郡主站在门外,一身素服,神色冰冷。 她身后跟着闻伯和采蘩,两人手里都提着灯笼。 董六和周二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破碗直接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郡……郡主……」董六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延和没有走进那间散发着汗臭和糠酸味的屋子,她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如电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我白天让阿福传过话。内院的规矩,不许私自出衙,不许接受外人的馈赠。看来,有人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延和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董六。」延和叫出了他的名字。 董六浑身一颤:「小……小的在。」 「你觉得县衙断了粮,县尊护不住你们了,所以想拿衙门里的消息,去换外头的一顿饱饭,是吗?」 「小的不敢!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嘴上胡说……」董六拼命地磕头。 「不管你是胡说,还是真有此心。」延和打断了他,「这支队伍,不需要两面三刀的滑骨头。闻伯。」 「老奴在。」 「把董六拖出去,重责二十棍。打完之后,直接扔出县衙。他既然觉得外头的饭好吃,就让他去吃个够。」 「是!」闻伯一挥手,身后两个强壮的仆妇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鬼哭狼嚎的董六拖了出去。 周二吓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裤裆里已经湿了一大片。 屋里的其他差役和外围人手,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延和看着他们,语气渐渐放缓,却依旧带着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我知道你们怕。」 「怕饿死,怕豪强,怕这盐井县的地头蛇。」 「但我告诉你们。县尊之所以不妥协,不是为了他自己逞英雄,而是为了重塑这县衙的威严,真正的让你们在盐井县活下去!」 延和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 「你们以前跟着何六,跟着县丞主簿,吃的是人家剩下的残羹冷炙,活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现在县尊要给你们争的,是堂堂正正站着吃饭的规矩!」 「熬不住的,现在就可以滚。」 「想留下的,就把嘴闭紧,把心收稳。天塌下来,有县尊顶着。没粮,我们一起喝粥;没药,县尊自己忍着痛。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动摇军心……」 延和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董六就是下场。」 说完,她转身离去。 后罩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鲁成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抱着那把缺了口的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郡主……比咱们军里的那些校尉还狠。」 窦平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菸,眼神却亮得出奇:「狠才好。不狠,压不住这帮软骨头。这地方,我算是看明白了,跟着软蛋只有死路一条,跟着硬茬,没准真能拼出一条活路来。」 …… 前院正堂。 杨暄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廷杖之伤并未痊愈,加上这一天一夜的劳心劳力,又断了伤药,伤口处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 崔慎和韩季通还在核对着最后的帐目,两人也是饿得头晕眼花,但谁也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郎君。」裴照从外面走进来,带来了一阵夜风的凉意,「内宅那边,郡主发落了董六。人已经打完扔出去了,后院的心,算是稳住了。」 杨暄微微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延和做得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背部的剧痛,「非常之时,当用重典。董六这种人,早晚是个祸害,借这个机会踢出去,比留着强。」 第70章 夜劫盐车 夜色深沉,盐井县的城头只挂着两盏半明半暗的灯笼,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县衙后罩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杨暄换上了一身玄色紧袖长袍,腰间束着宽皮带。 这一身打扮虽然利落,但他每走一步,额角的冷汗便跟着往外渗。 背上那三十廷杖留下的烂肉,经过这两日的折腾和断药,早已经肿胀发炎。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冷得像一块经年的寒冰。 「郎君,您的伤……」 裴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把饮过血的横刀,压低声音劝道。 「此去青岙井的盐道凶险,莫三手底下都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您留在县衙坐镇,属下带鲁成丶陈野去办就行。」 「不行。」杨暄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裴照,眼神坚若磐石。 「这是我们在盐井县真正见血的第一仗。我如果不亲自到场,怎么压得住那些常年跋扈的地头蛇?怎么让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百姓和商贾相信,这盐井县的天,我是真的要把它翻过来?」 裴照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沉沉地应了一声:「是。属下拼死也会护郎君周全。」 院子里,鲁成丶窦平丶陈野三人已经牵着马等候多时。 马蹄上包了厚厚的破布,连马嘴都上了嚼子,确保在夜行时不会发出声响。 杨暄走到马前,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翻身上马。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五骑人马如幽灵般从县衙后角门悄然滑出,融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 青岙井通往外州的盐道,有一处名叫「一线天」的隘口。 这里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堪堪能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的土路。 平时这条路难走得很,可对于那些想要避开关卡丶趁黑运送走私盐的马帮来说,这却是一条绝佳的隐秘通道。 三更时分,山风呼啸着穿过隘口,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杨暄一行五人已经在这里埋伏了近一个时辰。 裴照和陈野伏在左侧的石壁上方,鲁成和窦平守在右侧,杨暄则隐在隘口后方的一处枯树林中。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兵刃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来了。」 裴照的耳朵贴在冰凉的石头上,低低地说了一句。 地面开始传来轻微而有节奏的震动。那是重载马车压在硬土路上的声音。 不多时,一支长长的车队从远处的黑暗中缓缓现出轮廓。 打头的是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手里举着防风的火把。 中间是十几辆盖着厚厚防雨油布的大车,每辆车旁边都跟着四五个手持长刀短棍的壮汉。 走在队伍最中间一辆马车旁的,是一个身材精瘦丶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人。 这人一双眼睛如同夜猫子般在黑暗中四处踅摸,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精明与狠辣。 正是莫三。 「都打起精神来!」莫三压低嗓音,对着前后的人喝道。 「今晚这批货,田翁和胡掌柜催得急。只要过了这一线天,到了前头的南河渡口,上了船,每人赏三贯钱!」 底下的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声,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们根本没把这趟差事放在心上。 在盐井县,谁不知道莫三爷运的货,连县太爷见了都得绕道走? 更何况现在县衙里那位新来的,正被田家和胡家断了粮药,饿得在衙门里喝糠粥呢,哪还有力气管外头的事? 车队渐渐驶入了「一线天」的深处。 就在第一辆马车即将穿过隘口最狭窄的地方时,异变突生。 「动手!」 一声低喝从半空中炸响。 裴照如同一只从天而降的苍鹰,手里的横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劈打头那个骑马汉子的面门。 那汉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眼前一道雪亮的白光闪过,「噗嗤」一声,大半个脑袋就被削飞了出去。 第71章 售卖官盐 「三更半夜,一百多担官盐。」 杨暄的声音如同催命的丧钟。 「莫三,你倒是告诉我,这大唐的王法里,哪一条写着,商贾可以私自运送官盐出境?」 人赃并获。 莫三知道,今天这事已经不能善了了。 这位新县令根本不是来查帐的,他是来要命的。 「兄弟们!」莫三突然面露狰狞,歇斯底里地大吼,「他杨暄只有几个人!今天要是被他把盐截回去,咱们谁都活不了!杀了他!田翁有赏!杀了他!」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护院壮汉虽然忌惮杨暄的官服,但想到这批盐若是丢了,田家和胡家绝不会放过他们,当即恶向胆边生,举着刀枪就朝杨暄冲了过去。 「找死!」 裴照怒喝一声,横刀一扫,逼退了眼前的敌人,如同一头猛虎般扑向莫三。 隘口内再次爆发了惨烈的厮杀。 杨暄端坐在马背上,身姿笔挺,没有丝毫退让。 他手中的连弩不断射出,每一次弓弦扣动,必定有一名试图靠近的壮汉惨叫倒地。 他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度而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里衣,顺着后背往下流,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陈野的长枪在人群中上下翻飞,这小子杀得兴起,满脸是血,却越战越勇:「痛快!这可比在长安城里当缩头乌龟痛快多了!」 鲁成则是最稳的一个,他死死护在杨暄马前一丈的地方,任何想要偷袭的人,都被他那把厚背长刀无情地斩作两段。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盐的咸涩味,在隘口里弥漫开来。 莫三带来的那些人,原本就是些仗势欺人的乌合之众,顺风仗打得凶,一旦遇到裴照他们这种真正的杀胚,心里的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扔下兵器,哭喊着朝四周的山林里逃窜。 莫三也想跑,但他刚转过身,一截冰冷的刀锋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裴照满脸杀气地站在他身后,刀刃已经切开了他脖颈上的一层油皮。 「再动一下,脑袋搬家。」 莫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战斗结束了。 风依旧在吹,地上的火把还在劈啪作响。 杨暄缓缓策马走到莫三面前。 「县……县尊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莫三磕头如捣蒜,早没了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 「奉命行事?」杨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那我今天就给你指一条明路。带着你手下这些没死透的人,把这十几车盐,一车不少地给我赶回县衙。」 莫三愣住了:「赶……赶回县衙?」 「怎么,你不愿意?」杨暄语气渐冷。 「愿……愿意!小人愿意!」 莫三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挥着剩下几个吓破胆的活口,重新把马车套好。 裴照走到杨暄马侧,低声道:「郎君,真要把这些盐拉回城里?田家和胡家若是看见了,怕是会直接发疯。」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杨暄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他们断了县衙的粮药,想在暗地里把我困死。那我就在明面上,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到大街上。我倒要看看,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他们怎么把这批走私的官盐洗白。」 …… 天色大亮。 盐井县的街市上,早起的百姓和商贩们正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虽然昨天县衙贴出了告示,说豪强断粮是谋逆,但大多数人还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远远地躲着县衙。 谁都知道,田家和胡家在盐井县一手遮天,新来的县令斗不过他们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车轮滚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第72章 收买人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一斗米换两斤盐? 这在盐井县简直是破天荒的价格!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知道,平时那些豪强控制着盐价,老百姓想吃口好盐,那得花上大价钱。 现在新县令居然直接拿截回来的走私盐来换粮食,而且价格如此公道! 人群中,几个平时备受豪强打压的小粮商和药铺掌柜对视了一眼,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县尊大人!」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大着胆子挤出人群,「您……您说话算数?真的拿这些好盐换米?」 「本官堂堂朝廷命官,一言九鼎!」杨暄拔出地上的横刀,「有米有药的,现在就可以去后院过秤换盐。谁若是敢在路上拦阻你们,这把刀,就是他的下场!」 那汉子一咬牙,猛地一跺脚:「干了!这日子反正也快过不下去了,县尊大人都不怕死,咱们怕个球!我家里有半车糙米,这就给县衙推来!」 「我药铺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我也去拿!」 「我家有柴火,我这就去背!」 随着第一个人的带头,原本寂静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些早就对田家和胡家积怨已久的底层商户和百姓,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跑回家去搬运物资。 短短半个时辰内,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一袋袋粮食丶一捆捆药材被送进县衙,换出来的,是一包包雪白的官盐。 崔慎和韩季通在堂内听见外头的动静,跑出来一看,两人都激动得红了眼眶。 「活了!这盘死棋,被郎君生生给下活了!」崔慎的声音都在发抖。 韩季通看着那个站在石阶上丶身姿笔挺的年轻县令,心里的那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盐井县的民心,已经有一半落到了这位新县令的口袋里。 阳光洒在盐井县的街头上,照亮了那些换到官盐的百姓脸上久违的笑容。 杨暄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这一切,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他知道,田家和胡家的断粮之局,已经被他彻底粉碎。 他不仅截住了白手套莫三,拿到了走私官盐的铁证,更是用这些盐,换来了县衙生存下去的物资,以及最宝贵的民心。 这一战,是他来到姚州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立威。 远处的田家大宅里,听闻消息的田伯庸气得砸碎了最心爱的茶盏,脸色铁青。 「好一个杨暄……好一个破釜沉舟……」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盐井县这块铁板,已经被杨暄硬生生地凿进了一根无法拔除的钢钉。 ...... 县衙前院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了午后才渐渐平息。 堆在墙角的粮食和柴炭已经冒了尖,库房里更是塞满了各种应急的药材和布匹。 那些拉回来的走私盐,除了一部分用来平价兑换物资外,剩下的都被崔慎严严实实地封存进了县衙内库。 这是县衙自建衙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仓廪充实」。 正堂后的内室里,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闻着便觉得揪心。 杨暄趴在榻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那件玄色的长袍已经被血浸得僵硬,紧紧地贴在后背上,脱下来的时候,几乎是连着皮肉一起撕扯。 「忍着点。」 延和郡主坐在榻边,手里拿着绞好的热毛巾,声音虽然极力保持着平静,但微微发颤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绪。 当杨暄在马背上强撑着主持完换盐的大局,回到后宅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如果不是裴照眼疾手快接住他,这一下非得摔出个好歹来。 「不碍事……」 杨暄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倒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这点伤,比起昨天晚上抢回来的那些东西,值了。」 第73章 两道告示 正说着,裴照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洗净,换了一身乾净的劲装,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煞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崔先生,人已经审过了。」裴照走到案前,端起茶壶猛灌了一口水,「莫三是个软骨头,一看到咱们刀上的血还没干,不用大刑就全招了。」 崔慎眼睛一亮:「他怎么说?」 「他和柳慎行交代的一模一样。」裴照冷笑道。 「青岙井的盐,每月有三成是交给他,由他联络马帮趁黑运出州界。沿途的关卡早就被打点好了。卖盐的银子,田家拿大头,胡荣拿小头,还要抽出一部分送往州里。他手里甚至还有一份每次运盐的底单,就藏在他城南的姘头家里,陈野已经带人去抄出来了。」 「太好了!」崔慎激动地站起身来,「柳慎行的真帐,加上莫三的底单和口供。这一下,田伯庸和胡荣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辩不清楚了!」 韩季通却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皱着眉头道:「崔先生,裴护卫。虽然证据确凿,但咱们现在毕竟人手有限。田家在城外有庄园,蓄养了不少护院庄客。若是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直接冲击县衙,咱们这几十号人,怕是抵挡不住啊。」 裴照闻言,冷哼了一声,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们敢来,我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昨夜那一战,兄弟们的血已经热了。」 崔慎摆了摆手,示意裴照不要冲动。 「老韩的担忧有道理。郎君说过,我们不是来这儿当土匪的。既然要立威,就得在官面上站得住脚,让对方有苦说不出,有怒不敢发。」 崔慎在公案后踱了两步,脑海中回忆着杨暄之前的交代,眼神渐渐明亮起来。 「传令下去。」崔慎当机立断,「第一,立刻将柳慎行和莫三的口供整理成铁案卷宗,封存备查。第二,以县衙的名义,再贴两道告示。」 「第一道告示,就写:因青岙井屡现走私大案,盐课流失严重。为保大唐税赋,县衙即日起,暂行接管青岙井的一切出盐丶记帐丶放货事宜。原井户头停职查办,所有盐商提货,必须到县衙换取新版盐票!」 韩季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直接从他们嘴里把肉抠出来啊!」 「不错!」崔慎冷笑,「郎君拼了命抢回来的局,岂能只换几袋米面?这盐井,本就是朝廷的,现在咱们有帐在手,名正言顺地收归县衙管辖,田家就算再气,他敢明着抗拒吗?抗拒,那就是证实了他们与走私案有关!」 「那第二道告示呢?」裴照问。 「第二道告示……」崔慎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读书人特有的狡黠。 「就写:昨夜县衙护卫在城外剿灭一夥劫掠商旅的山匪,缴获无主赃物若干。县尊念及本县百姓疾苦,特开义市,以赃易粮。此举大快人心,县衙将上报州府,为护卫请功!」 「绝了!」韩季通忍不住拍案叫绝,「把莫三的人定性为『山匪』,把走私盐说成是『无主赃物』。田家和胡家就算明知道那些盐是他们的,也绝对不敢来认领!谁认领,谁就是山匪同党,就是走私官盐的罪魁祸首!」 「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崔慎提起笔,刷刷刷地开始起草文书。 …… 这两道告示一贴出去,整个盐井县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早上换盐只是让百姓们尝到了甜头,那么这两道告示,则是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县衙,要正式接管盐井了。 田家宅院内。 田伯庸听完管事的汇报,气得直接掀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书案。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像一头发狂的老狮子,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杨暄小儿!他竟敢把莫三打成山匪,把我的盐说成无主赃物!还要接管青岙井!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胡荣坐在一旁,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这一次他们是彻底栽了。 「田翁……」胡荣颤抖着声音说道,「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点齐了庄客,趁夜把县衙给……」 「蠢货!」田伯庸猛地回头,指着胡荣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猪粪吗?他现在名正言顺地把告示贴了出去,全城百姓都看着!你现在去攻打县衙,那就是公然造反!是谋逆!你以为州里的人会为了咱们,去背一个谋逆的罪名吗?」 第74章 接管盐井 「诸位。」 杨暄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从长安到这里,我们一路被追杀,被下绊子,被冷眼相待。到了这盐井县,又被地头蛇断粮断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个破衙门里。」 他端起手边的一杯热茶,举向众人。 「但今天,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何六被拿,柳慎行归案,莫三落网,青岙井的盐权,从今天起,正式划归县衙!」 杨暄看着眼前这批人。 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生死考验后,终于被彻底拧成了一股绳,变成了一个真正能扛事丶能打硬仗的班底。 「这杯茶,我敬诸位。」 杨暄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众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无论文武,全都神情肃穆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誓死追随郎君!」裴照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誓死追随郎君!」 鲁成丶陈野等人也跟着跪下,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崔慎和韩季通则是深深地作了一揖。 ...... 翌日清晨。 薄雾还未在南河的水面上散去,一队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地从盐井县衙驶出,直奔城南十里外的青岙井而去。 带队的是裴照。 他骑在最前面,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腰间横刀,背后还背着一把硬弓。 跟在他身后的,是鲁成丶陈野丶窦平,以及县衙里挑选出来的十几个身强力壮丶昨日刚跟着沾了荤腥的旧差役。 韩季通骑着一头温顺的骡子,走在队伍中间。 他虽然是个文吏,但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比谁都激动。 去青岙井。 这是他当年在县衙当典吏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盐井县的人都知道,青岙井名义上是朝廷的官井,但实际上,县衙的人连井口的边都摸不到。 那里有田家和胡家派去的监工,有马帮的护院,有牙行的人手,俨然就是一个针插不进丶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但今天不一样了。 昨天那两道贴在县衙门口的告示,就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硬生生地把这个独立王国的外壳给劈开了一道口子。 「韩主事,前头就是青岙井的卡子了。」 窦平指着前方山坳处的一排木栅栏,压低声音提醒道。 韩季通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驱使骡子走到裴照身边。 「裴护卫,前头的木栅栏是第一道关。平日里都是井户头的人守着,没有田家或胡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裴照抬头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在大唐的疆域上,朝廷的官井,什么时候轮到商贾的手令来放行了?」 他没有减速,反而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加速,朝着那排木栅栏直冲过去。 「什么人!站住!这里是青岙井重地,闲人免进!」 栅栏后的几个监工听到马蹄声,立刻提着齐眉棍和朴刀冲了出来,大声呵斥。 裴照连话都懒得回,距离木栅栏还有十余步时,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竟然直接从那半人高的木栅栏上飞越了过去! 「砰!」 战马落地,裴照顺势抽出腰间横刀,刀背狠狠地拍在为首那个监工的胸口上。 那监工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土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县衙办差,奉命接管青岙井!谁敢阻拦,以抗拒官府丶同谋走私论处!」 裴照勒住战马,横刀斜指,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山坳中炸响。 鲁成和陈野等人也随之赶到,几人如下山猛虎般冲入卡子,三下五除二便将剩下那几个还没回过神来的监工全部缴了械,踹翻在地。 卡子一破,后面的路便再无阻碍。 一行人长驱直入,很快便来到了青岙井的核心区域。 第75章 作废旧票 「县尊有令。」韩季通提高音量,对着四周的监工和盐丁喊道。 「青岙井从今日起,一切劳作照旧。所有盐丁的口粮和工钱,县衙会按规矩一文不少地发放!但是……」 韩季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所有帐房管事丶库管,立刻交出你们手里的帐本丶盐票底根丶运货记录和工户名册!谁敢私藏一张纸,隐瞒一个字,柳慎行和莫三就是你们的下场!」 在裴照等人的武力震慑和「柳慎行丶莫三落网」的心理打击下,那些原本还想顽抗一下的帐房管事们彻底崩溃了。 不到一个时辰,几大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到了院子中央。 里面装满了青岙井近三年来的所有帐册丶盐票底根丶出入库记录和人员花名册。 「封箱!带走!」 裴照一挥手,差役们七手八脚地将樟木箱子搬上了带来的马车。 没有杀戮,没有停工,也没有全面清洗。 杨暄的第一步棋,走得异常精准且致命。 他不碰那些繁杂的生产环节,也不去惹怒底层的盐丁和监工,而是直接掐住了青岙井的「大脑」——帐本和盐票。 …… 夜幕降临,县衙正堂。 几盏风灯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 崔慎和韩季通坐在公案后,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正是白天从青岙井拉回来的帐册。 杨暄靠在椅背上,背上的伤痛虽然还在折磨着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亮。 「郎君,这简直就是一本糊涂帐,而且是故意做糊涂的帐!」 崔慎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弄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越算,脸色就越难看。 「从这三年的总帐来看,青岙井每年的实际出盐量,至少在两万石以上!可是,真正作为盐课上缴到官仓里的,连五千石都不到!」 「不到三成。」杨暄冷冷地接了一句。 「何止是不到三成!」韩季通在一旁气愤地翻着一本名册。 「郎君您看,这上面登记的煮盐工户和盐丁,足足有八百多人。可实际上,县衙户籍册上在编的盐户,只有不到三百人!剩下的五百多人,全都是田家和胡家私自从外地弄来的流民和隐户。他们不入官籍,不用交税,等于是豪强用大唐的盐井,白白养着他们自己的私兵和苦力!」 崔慎将一份盐票底根递给杨暄。 「还有这个。郎君,您看这盐票。以前县衙发出去的盐票,全都是空头票。田家和胡家拿到空头票后,想填多少数字就填多少数字。哪怕一车拉出去一百担盐,票面上也只写十担。只要城门和沿途的关卡打点好了,这多出来的九十担,就成了他们白赚的私盐!」 杨暄接过盐票,随手翻看了几张,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 出盐量隐瞒。 劳动力隐匿。 盐票造假。 这三管齐下,等于是在大唐的国库上生生地挖出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难怪他们敢断我的粮,难怪他们敢在县衙面前如此跋扈。」 杨暄将盐票扔在桌上,「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着一条源源不断的金河流。」 「郎君,咱们现在有了这些真帐,是不是立刻上报州府,将田伯庸和胡荣缉拿归案?」韩季通问道。 杨暄摇了摇头。 「上报州府?你以为州里那些人,对青岙井的亏空真的毫不知情吗?」 杨暄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韩季通的头上。 「柳慎行和莫三的口供里说得很清楚,这笔烂帐里,至少有两成的利润,是换成了真金白银送往州里的。我们现在如果把帐本捅上去,州府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抓田家,而是想办法把我们捂死,把这笔烂帐彻底抹平!」 崔慎停下手中的算盘,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郎君说得对。我们现在手里的刀还不够锋利,若是强行向上捅,只会引来更大的反扑。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暄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帐册面前。 「不急着动所有人。」 「田家丶胡荣,还有州里那些伸手的官员,这笔帐咱们慢慢算。」 第76章 软硬兼施 中午时分。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县衙后角门外,悄然停下了一辆不起眼的青色小马车。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丶戴着毡帽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门前,将一张名帖和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塞进了守门老差役的手里。 「劳烦差爷通禀一声。」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焦急和讨好. 「就说城东四海牙行的宋东家,想求见县尊大人。只要县尊大人肯见一面,四海牙行愿意出双倍的价钱,换取县衙的新版盐票。」 老差役颠了颠手里的银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等着吧。县尊大人正忙着呢,见不见你,还得看大人的心情。」 消息很快传到了内室。 杨暄正靠在榻上喝着延和亲手熬的药汤,听到崔慎的禀报,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四海牙行?」 「郎君,这四海牙行也是田家的外围产业之一,专门负责在城里倒腾盐票和联系外地客商。」崔慎解释道。 「看来,他们是真坐不住了。」 杨暄将空药碗递给延和,眼中精光四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田伯庸想靠装死来熬过这一关?做梦。」 「崔慎,去告诉那个姓宋的。」 杨暄的声音平稳而冰冷。 「想换新盐票,可以。让他带着真金白银,按大唐官盐的市价,一分不少地到县衙大堂来买。至于他田家以前的那些私下承诺和旧盐票,县衙一概不认!」 「是!」崔慎兴奋地领命而去。 ...... 县衙前院的正堂内,光线略显昏暗。 四海牙行的东家宋掌柜站在堂中,微微低着头。 他是个面相白净丶留着山羊胡的精瘦汉子,虽然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但袖口处露出的上等蜀锦内衬,却昭示着他在这盐井县的财力与地位。 宋掌柜来之前,心里是打着鼓的。 这位新县令昨天刚把莫三像死狗一样拖过大街,今天一早又派如狼似虎的护卫接管了青岙井。 田家和胡家现在都避其锋芒,他这个夹在中间的牙行掌柜,若是稍有不慎,只怕也会落得个和柳慎行一样下大狱的下场。 但田伯庸的死命令压在头上,他不得不来。 杨暄没有坐在高高的公案后,而是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衣,坐在堂侧的一张太师椅上。 裴照按刀立于他身后,眼神像锥子一样在宋掌柜身上刮来刮去。 「宋掌柜是吧?」杨暄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刚才在门外说,想用双倍的价钱换县衙的新版盐票?」 宋掌柜赶紧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回县尊大人的话。小人代表四海牙行,也是代表那些被滞留在城里的外地客商,来给县尊大人赔个不是。前些日子县衙缺粮少药,那是底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大人。如今大人接管青岙井,乃是名正言顺,小人们自然应当拥戴。」 宋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双手捧着递上前。 「这盒子里,是两百两赤金,还有几颗从南边来的上好避尘珠。权当是给县尊大人压惊养伤的一点薄礼。至于盐票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杨暄的脸色。 「田翁和胡掌柜托小人给您带句话。青岙井归了县衙,这面子,大人您已经挣足了。从今往后,盐井出盐的帐面上,只要是入官仓的那份,田家愿意主动让出两成利,绝不让县衙的兄弟们再喝一天的糠粥。」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崔慎冷笑了一声:「让出两成利?宋掌柜,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青岙井九成以上的盐都被你们私吞了,现在吐出两成来,就想把这事平了?」 宋掌柜被崔慎一怼,脸色微变,但他并没有慌乱,反而挺直了腰杆。 「崔主簿此言差矣。」宋掌柜看着杨暄,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强硬,「县尊大人,盐井县的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大人雷霆手段,确实震住了不少人。但您可曾想过,就算县衙接管了卤井,若没有我们四海牙行牵线搭桥,没有田家和胡荣的马帮护送,这盐,卖给谁?」 第77章 贪得无厌? 「大人若是觉得不够,小人回去再跟田翁……」 「不用了。」杨暄打断了他,「这钱,本官收了。」 宋掌柜大喜过望:「多谢大人成全!那新盐票的事……」 「盐票的事,不急。」杨暄将锦盒递给身后的崔慎,语气变得模棱两可。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官初来乍到,县衙里大几十号兄弟要吃饭,本官背上的伤也需要好药。这钱,就算是你们补交的前期欠帐吧。」 「至于你们说的合作……」 杨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本官总得先看看你们的诚意。四海牙行想包揽新盐票,可以。明日午时,带着现银来县衙大堂。本官要公开售卖第一批新版盐票。你们若是真有本事,就把这第一批盐票全买下来。只要银子进了县衙的库房,这盐你们想怎么运,卖给谁,本官一概不过问。」 宋掌柜愣住了。 公开售卖? 这和他们预想的「私下发配额」完全不一样。 如果公开售卖,那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拿出真金白银来买盐票,而且价格绝对不会低。 这等于是在用他们的钱,来填补县衙的亏空! 「大人,这……这公开售卖,只怕不合规矩吧……」宋掌柜还想再争取一下。 「怎么?宋掌柜刚才不是还说,要替县衙分忧吗?」 杨暄的眼神瞬间变冷。 「若是连这点现银都不肯出,本官怎么相信你们是真的想合作,还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着州里的人来救你们?」 「本官乏了。送客。」 杨暄一挥衣袖,转身向后堂走去。 裴照冷着脸走上前:「宋掌柜,请吧!」 宋掌柜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再谈下去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了正堂。 …… 宋掌柜前脚刚走,延和便从堂后的屏风处走了出来。 她看了看崔慎手里捧着的那个紫檀木锦盒,又看了看杨暄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你收了他们的金子,又给他们留了个公开买盐票的口子。你就不怕外头的人以为你是个贪得无厌丶见钱眼开的庸官?」 延和轻声问道。 「贪得无厌?」杨暄坐回太师椅上,冷笑了一声,「我若是不表现得贪婪一点,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把藏在地窖里的真金白银拿出来?」 崔慎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郎君的意思是,您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合作,这只是缓兵之计?」 「田家和胡家在盐井县盘踞多年,他们的根基不仅仅是几口盐井,还有庞大的现金流和州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杨暄目光深邃地分析道。 「如果我今天直接拒绝了宋掌柜,甚至把他抓起来,田伯庸就会立刻狗急跳墙。他们会动用外面的马帮和土匪,封锁盐路,甚至直接袭击县衙。我们现在的人手,还不足以同时应对内部的叛乱和外部的强敌。」 杨暄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个错觉。让他们以为,我杨暄不过是一个想要中饱私囊的贪官。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他们就会暂缓动用武力。」 「明日公开售卖新盐票,就是我要逼他们大出血的第一步。」 「他们为了保住垄断地位,绝不敢让新盐票落入其他小商户的手里,必然会倾尽全力来买。一旦他们的现银大量流入县衙的库房,他们的现金流就会枯竭。」 「没有了钱,他们拿什么去打点州里的关系?拿什么去养那些外围的马帮和打手?」 延和听着杨暄的这番谋划,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钓鱼。」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杨暄的真实目的。 「你是在用这第一批新盐票做饵,把他们藏在暗处的财力一点点榨乾。同时,也是在拖延时间,给裴照练兵丶给崔慎理帐争取喘息的机会。」 杨暄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知我者,延和也。」 「不过。」延和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第78章 银钱用处 「开售!」 崔慎一拍惊堂木,朗声宣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今日县衙放票,首批共计一千担青岙井官盐的提货票。底价每担三贯钱,价高者得!当场银货两讫,绝不赊欠!」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每担三贯钱! 这底价,足足比以前黑市上的私盐价格高出了五成! 这位新县令,是真的要把豪强们的骨髓都榨出来啊! 几个原本还想凑热闹的小盐商,一听这价格,再看看田承义那阴沉得快要杀人的脸色,吓得纷纷缩了回去。 田承义冷哼了一声,大步走上前。 「一千担,我们田家全包了。每担三贯五百文!」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三贯五百文! 一千担就是三千五百贯现银!这在偏远的盐井县,绝对是一笔能把普通人砸死的天文数字。 田家这不仅是在买盐,更是在向全城的人宣告:就算县衙出了新规矩,青岙井的盐,依然只能姓田! 谁敢跟田家抢,就是找死! 崔慎看了一眼田承义,又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宋掌柜和胡荣派来的人,知道这些人私底下早就达成了默契,今天就是来包场的。 「三千五百贯。还有人出价吗?」崔慎环顾四周。 无人应答。 「好!成交!」崔慎一拍桌子,「验银,交票!」 田家的庄客们走上前,打开了那几口红木箱子。 白花花的银锭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足足三千五百贯的现银,晃得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花了。 县衙里的那些旧差役,更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崔慎和韩季通亲自带人清点丶称重。 确认无误后,崔慎将那一叠新版盐票交到了田承义的手里。 「田管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着这些票,你们随时可以去青岙井提盐。」 崔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田承义捏着那叠薄薄的盐票,感觉像是在捏着自己大腿上的肉一样疼。 这三千五百贯,几乎抽乾了田家和胡家近半年的现金流。 虽然这笔钱买来的盐运出州界后还能赚回来,但此时此刻,看着真金白银如流水般进了县衙的库房,他的心都在滴血。 「县尊大人好手段。」田承义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对崔慎说道,「希望大人拿了这笔钱,晚上能睡得安稳。」 「不劳田管事费心。」崔慎毫不退让地回敬道,「县尊大人睡得安稳得很。」 田承义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去。 …… 随着商贾们的散去,县衙的大门再次紧紧闭上。 但县衙内部的气氛,却如同过年一般沸腾了起来。 后堂的内库里,那几口装满白银的箱子被一字排开。 杨暄站在箱子前,看着这些真金白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三千五百贯,加上昨天收的那两百两金子。」杨暄伸手抓起一把银锭,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这才是我们在姚州,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第一笔底气。」 以前在长安,他是相府大公子,过手的金银不知凡几。 但这笔钱不一样,这是他用命丶用计丶用刀,在这片吃人的边地里硬生生抢出来的。 这是他能用来招兵买马丶安身立命的本钱! 「郎君,这笔钱该怎么入帐?」崔慎拿着帐本,神色有些激动,也有些犯难,「如果全部走县衙的明帐,那年底州府来查帐的时候,咱们可就得把大头交上去了。」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闻伯,此时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这位在长安宗室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对钱财的管理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 「郎君。」闻伯恭敬地说道,「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79章 贼探库房 随着第一笔现银的分配完毕,县衙上下顿时焕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拿到补发薪水的旧差役们,干起活来脚下都生了风。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衙役,彻底死心塌地地倒向了这位新县令。 裴照带着鲁成等人,揣着沉甸甸的银票,开始频繁出没于姚州周边的村落和黑市,寻觅着可以招揽的亡命之徒。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崔慎则换上了便装,带着阿福,悄悄走访城中那些被打压得擡不起头来的老工匠。 整个县衙,就像是一台加满了灯油的机器,开始轰隆隆地高速运转起来。 然而。 当财富暴露在阳光下,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暗处贪婪的目光。 深夜。 县衙后院的库房重地。 陈野抱着长枪,靠在库房外的石柱上打着盹。 虽然今天刚发了饷银,大家都很兴奋,但连日来的疲惫还是让他忍不住眼皮打架。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突然,陈野的耳朵微微一动。 作为凤翔军里出来的斥候,他虽然平时有些毛躁,但对于危险的直觉却异常敏锐。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有出声,而是悄无声息地将身体隐藏在石柱的阴影中。 在库房侧面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如同壁虎般的黑影。 那黑影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像是一滴融入夜色的墨水,顺着墙壁悄悄滑落,目光死死地盯在库房那把刚刚换上的精铁大锁上。 那里面,装着县衙今天刚入库的现银。 黑影的手中,倒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刀刃上涂着哑光的涂层,在月色下没有一丝反光。 这不是普通的毛贼。 陈野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呼吸放得极缓。 那黑影在确认四周无人后,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贴着墙根,一步步向库房的大门逼近。 十步。 五步。 就在黑影伸手准备去探那把铁锁的瞬间。 「谁!」 陈野如同一头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毒蛇般的残影,直刺那黑影的后心! 这一枪又快又狠,封死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然而,那黑影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没有回头,而是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面一扭,堪堪避开了枪尖。 同时,他手中的短刃顺势一撩,竟然顺着陈野的枪杆切了过来!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野只觉得双手一麻,枪杆差点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这人的力气和招式,绝对是军中出身的高手! 「有贼人!抓贼!」陈野自知单打独斗未必能速胜,立刻扯着嗓子大吼起来。 这一嗓子,瞬间惊动了整个县衙。 正在厢房里和衣而睡的裴照听到动静,连鞋都没穿,提着横刀就冲了出来。 鲁成和窦平也紧随其后。 那黑影见行迹败露,知道今晚是无法得手了。 他冷冷地看了陈野一眼,没有丝毫恋战,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大鸟般拔地而起,直接翻上了丈许高的院墙。 「想走?!」 裴照怒喝一声,手中的横刀脱手掷出,化作一道流星,直奔那黑影的后背。 黑影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用手中的短刃格挡。 「铛!」 横刀被震飞,但黑影也因此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落在墙外的巷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等裴照和陈野翻过院墙追出去时,那条黑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的青石板上,留下了几滴殷红的鲜血。 「裴大哥,让他给跑了!」陈野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 第80章 好自为之 夜,越来越深。 打更人的梆子声从前街远远传来,已经过了三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从墙头传来。 那声音极小,几乎被风声掩盖,但在裴照这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耳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来了。」裴照低喝一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野和鲁成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 「嗖!」 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从墙头跃下,直扑库房大门。 他的速度比上次更快,动作更加轻盈,显然是有备而来。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机会再靠近库房半步。 裴照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猛地从阴影中窜出。 他手中的横刀带着凌厉的刀风,直取黑影的下盘。 黑影显然没有料到县衙的防备如此森严,但他反应极快,身形在半空中生生拔高了三尺,堪堪避开裴照这致命的一刀。 同时,他手腕一翻,两枚透骨钉如同毒蛇吐信般射向裴照的面门。 「雕虫小技!」裴照冷哼一声,横刀在身前舞出一团刀花,「叮叮」两声脆响,将透骨钉击飞。 黑影借着反震之力,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库房,而是死死盯着裴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你是何人?为何三番五次夜闯县衙?」裴照横刀斜指,沉声喝道。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裴照。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不说话?那就打到你开口!」 鲁成大吼一声,挥舞着厚背长刀,如同一辆战车般碾压过去。 陈野也从侧面杀出,长枪如龙,封死了黑影的退路。 三人瞬间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中,裴照越打越心惊。 这黑影的武功路数,阴毒狠辣,招招致命。 他用的不是军中常见的长兵器,而是一对短小精悍的峨眉刺。 这峨眉刺在他手中如同活物一般,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而且,他的身法极其诡异,如同鬼魅般在三人之间穿梭,即使是面对裴照和鲁成丶陈野三人的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军中高手!」裴照心中暗道。 就在这时,黑影突然虚晃一招,逼退鲁成,然后借势向后跃出丈许。 他没有继续缠斗,而是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圆滚滚的黑球,猛地砸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黑球炸裂开来,一股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小心暗器!」裴照大喝一声,挥刀护住全身。 当白烟散去,那黑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让他跑了!」陈野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裴照没有说话,他走到黑影刚才站立的地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着地面。 青石板上,留下了几滴殷红的鲜血。显然,在刚才的混战中,黑影还是受了伤。 「裴大哥,你看!」陈野突然指着库房的木门,惊呼道。 裴照顺着陈野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库房厚重的木门上,赫然插着一把精巧的飞刀。 飞刀的尾部,还钉着一张字条。 裴照走上前,拔下飞刀,取下字条。 字条上,只有寥寥四个字。 「好自为之。」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裴照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这四个字,不是警告,而是宣战。 田家和胡家,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那股势力,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他们不再满足于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而是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把字条拿给郎君。」裴照将字条递给陈野,「告诉他,这姚州的天,要变了。」 第81章 着手准备 库房夜盗事件后的第二天,整个盐井县衙笼罩在一层外松内紧的气氛中。 杨暄背上的杖伤经过延和两日的精心换药,虽然还未痊愈,但已经结了厚厚的血痂,勉强能够下地行走。 他拒绝了卧床休养的建议,披上一件宽大的青色袍子,直接来到了后院的议事堂。 堂内,崔慎丶裴照丶韩季通丶闻伯,以及刚刚在内宅立下规矩的延和,已经悉数到场。 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那枚折冲府的军牌,就像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杨暄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都看到了吧。」他指了指桌上那枚有些斑驳的生铁军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田家和胡家不仅有钱,还能驱使军方的高手。我们昨晚能防住,是因为陈野警觉,裴照身手好。但如果今晚来的是十个丶二十个这样的人呢?」 堂内一片死寂。 裴照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很清楚,以目前县衙的防御力量,如果真的遭遇数十名军中高手的突袭,绝对是死路一条。 「郎君。」闻伯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钱既然已经拿到了,下一步,咱们就得赶紧用这笔钱,把命买下来。」 「不错。」杨暄点了点头,「今天叫大家来,就是为了定下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盐井进帐,库房夜盗,这说明我们在姚州已经从『讨饭』变成了『吃肉』。既然要吃肉,就得有护住这块肉的本事。从今天起,县衙的资源分配和行事重心,必须全面转向『养势』。」 杨暄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脸上扫过。 「我把第一笔盐利分成了四份:养队伍丶补药材丶收消息丶拉关系。这四件事,必须同时推进,缺一不可。」 「裴照!」杨暄第一个点到了裴照的名字。 「属下在!」裴照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你拿走暗帐里的两千贯。」杨暄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冷冽的决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天之内,给我拉起一支五十人的精锐。不要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街头混混,我要的是见过血丶敢拼命丶能听军令的汉子。刀枪剑戟丶弓弩皮甲,能买的买,买不到的,找崔慎想办法打。钱不够,再来找我。」 裴照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 五十个敢战之士,这不仅需要钱,更需要眼光和手腕。 「郎君放心,属下就是把姚州周边的黑市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人给您找齐了!」 「崔慎。」杨暄转向崔慎。 「学生在。」崔慎拱手道。 「你负责稳住帐面和县衙的日常运转。」杨暄吩咐道,「用公帐里的钱,把县衙上下打点好。同时,你和韩季通一起,利用活帐的资金,在城里城外给我广布眼线。田家丶胡家丶牙行丶脚夫,甚至州里的动静,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这叫『收消息』。」 「另外,」杨暄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要放出风去,就说县衙要重修兵器库和盐井设施,高薪招募工匠。不管是什么匠人,只要手艺好,待遇从优。」 崔慎心领神会,他知道杨暄这是在为后续控制青岙井的生产环节做铺垫。 「学生明白。」崔慎应道。 「延和。」杨暄最后看向延和。 延和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听。 「后宅的内务,药材的采购,还有伤员的安置,全交给你。」杨暄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柔和,但也透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你用剩下的活帐资金,不仅要稳住我们自己的人,还要试着去拉拢那些在田家手底下受委屈的底层商户和女眷。这叫『拉关系』。」 延和明白他的意思,在男人们在前面拼杀的时候,她需要用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手腕,在后方编织一张柔韧的网。 「交给我吧。」延和简短地回答道。 分工明确后,杨暄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门外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 「买命的能力,我们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眼神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但光有命还不够。我们既然来到了姚州,就不能一辈子只当个守着几口盐井的县令。我们要用这笔钱,买出一条能让我们扩盘的资格!」 第82章 招募乡勇 田家大宅里,田伯庸得知了杨暄公开上报州府的消息,气得差点吐血。 「竖子!他这是要断了我们的后路啊!」田伯庸愤怒地咆哮着,「他以为有州府撑腰,我就动不了他了吗?传信给黑风寨的独眼龙,让他加快动作,务必在杨暄的兵马练成之前,给他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在距离姚州城数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寨中,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彪形大汉正把玩着手中的一锭银子,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五百贯?田老头还真是下血本了。」独眼龙冷笑道,「告诉兄弟们,擦亮刀枪,准备干活。这盐井县的县太爷,他的脑袋,我独眼龙要了!」 姚州城外,风云变幻。 google搜索twkan 而在城内,杨暄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三天后,一个身材魁梧却面黄肌瘦的年轻汉子来到了县衙门口。 他看着门前张贴的招募告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当他摸到怀里那几张薄薄的药方,想到家中病重的老娘,他终于咬了咬牙,走上前去,撕下了那张告示。 「我……我是工匠。」汉子对着门口的差役说道,声音嘶哑而低沉,「我懂打铁,也懂修补盐井里的绞车。你们这告示上写的,只要手艺好,给双倍工钱,可是真的?」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衣衫破旧,但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确实是个常年干粗活的匠人。 「跟我来吧。崔主簿正等着你们这些人呢。」差役领着汉子走进了县衙。 这汉子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 在金钱的诱惑和县衙「保安全」的承诺下,越来越多对田家心怀不满丶生活困苦的工匠,开始悄悄地向县衙汇聚。 ...... 五天后,黄昏。 盐井县衙的后院校场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丶酒气,以及经年不散的血腥味。 裴照站在点将台上,双手按刀,冷冷地看着台下这群刚刚被他从姚州周边的黑市丶深山和流民营里搜罗回来的「人」。 足足六十多号人。 他们当中,有断了一只胳膊丶却仍能单手抡起三十斤铁骨朵的退伍老兵; 脸上刺着配字丶因为杀人越狱而亡命天涯的悍匪; 常年在盐道上刀口舔血丶因为分赃不均被东家追杀的马帮散汉; 还有几个饿得眼睛发绿丶像饿狼一样盯着别人脖子的军户子弟。 这群人,打眼一看,没有一个是善茬。 他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喝骂,有的毫无顾忌地往地上啐着带血的唾沫,还有几个甚至当着裴照的面,在比较谁手里的刀更锋利。 「裴大哥,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陈野站在裴照身边,看着下面这群乌烟瘴气的家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哪是招兵,这分明是把周边的恶鬼都给聚到县衙里来了。」 「郎君要的是能打硬仗的刀,不是只会站班的泥塑。」裴照语气冰冷,没有理会陈野的担忧。 就在这时,后堂的门被推开。 杨暄在崔慎和阿福的陪同下,缓步走上了点将台。 他身上的伤虽然还没全好,但步伐已经稳健了许多。 一身素净的青衫,在这群凶神恶煞的亡命徒面前,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单薄。 看到县令出现,台下的喧闹声稍微小了一些,但依然有人在交头接耳,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桀骜。 在他们看来,这个传闻中敢跟田家硬碰硬的新县令,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白面书生。 要不是看在裴照手里那把刀和白花花的银子份上,他们才懒得来这破县衙。 杨暄走到台前,目光在这六十多号人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愤怒,没有威严,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漠。 「裴照。」杨暄淡淡地开口。 「在!」 「我让你去招兵,你带回来的,是一群野狗。」杨暄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却清晰可闻。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直娘贼!你骂谁是野狗呢?」一个满脸横肉丶光着膀子的壮汉猛地拔出腰间的杀猪刀,指着台上的杨暄怒吼道,「老子在黑风道上砍人的时候,你这小白脸还在吃奶呢!」 第83章 亲访匠师 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亡命徒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裴照刚才那一刀,展现出的速度和力量,绝对是久经沙场的杀人技。 杨暄看着台下那些被震慑住的野狗,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连我手下的一招都接不住,你也配说自己能打?」杨暄的声音如同寒冰般刺骨,「在这姚州,能杀人不算什么本事。因为田家丶胡家,还有外面的马帮丶土匪,他们手底下的杀手,比你狠十倍!」 杨暄在台上踱着步,目光如炬。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你们以为,我花重金把你们找来,是让你们来县衙享福的吗?」 「错!」 「我是让你们来卖命的!」 杨暄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校场上回荡。 「田家断我的粮,胡家断我的药,外头还有人想拿我的脑袋去换赏钱!这姚州,就是一个吃人的大泥潭!我杨暄,就是要带着你们,从这个泥潭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但是!」 杨暄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栏杆,震得栏杆嗡嗡作响。 「我不要只会逞凶斗狠的废物,我不要一有危险就脚底抹油的懦夫,我更不要不听军令丶私自乱来的刺头!」 「刚才跟着王五一起起哄丶拔刀的,自己站出来。拿了安家费的,把钱留下。裴照,发给他们一人二两路费,让他们滚出县衙。若是敢在外面泄露县衙的半句风声,杀无赦!」 杨暄的话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人群中一阵骚动。 那几个刚才叫得最欢的汉子,此刻面面相觑,虽然心有不甘,但在裴照和鲁成等人的武力震慑下,最终还是乖乖地交出了安家费,领了路费灰溜溜地走出了县衙。 一次简单的筛选,六十多号人,直接走了一小半。 剩下的四十人,看着台上那个看似文弱丶实则狠辣无比的新县令,眼中终于多了一丝敬畏。 杨暄看着剩下的这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留下来的人,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匪徒,不再是散兵游勇。你们是我盐井县衙的护旗手,是我杨暄手里的刀!」 「裴照!」 「在!」 「从现在起,这四十人交给你。按照凤翔军的规矩,给我往死里练!我要他们在十天之内,懂得什么是令行禁止,什么是同生共死!」 「练得好的,赏肉赏酒,每月足额发放军饷!练不好的,直接打发去修城墙!」 「属下领命!」裴照大声应道,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崔慎。」杨暄又叫到了崔慎。 「学生在。」 「立刻去城里,把最好的皮匠和铁匠都给我找来。用暗帐里的钱,给他们每人配齐横刀丶皮甲和连弩。我要用最硬的装备,把这群野狗武装成真正的恶狼!」 「是!」 安排完一切,杨暄转身走下点将台,留下一群已经被彻底镇住的汉子。 这群人虽然骨子里依然桀骜不驯,但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被绑在了杨暄这艘战船上。 要么跟着这位疯狂的县令一起杀出个前程,要么,就一起在这姚州的泥潭里粉身碎骨。 …… 当天夜里,县衙的后院里燃起了熊熊篝火。 裴照没有立刻开始操练,而是让人抬来了几大缸烈酒和几头烤好的肥羊。 「兄弟们,郎君说了,今天第一天,咱们先喝酒吃肉!」裴照举起一大碗酒,大声说道,「喝完了这碗酒,明天开始,谁要是敢在操练的时候偷懒,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干!」 四十个汉子齐声怒吼,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这群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痛快的一顿饭了。 在酒精的刺激下,他们心中的那股野性和对未来的渴望,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第84章 请贤出山 「黄老丈。」崔慎轻声唤了一句。 老者停下手里的铁锤,抬起那只仅剩的浑浊独眼,警惕地看着门口的三人。 「你们是谁?老汉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身上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若是来讨债的,就请回吧。」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者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样粗糙。 杨暄摘下头上的斗笠,走进了这间连直起身都困难的棚屋。 「黄老丈,我们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请你出山的。」杨暄看着老者,语气诚恳。 老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乾笑。 「请我出山?后生,你莫不是在消遣老汉?我这把老骨头,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能干什么?」 「你能干的事很多。」杨暄环视了一圈棚屋内简陋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在了老者手中那根敲打了一半的铁条上。 「姚州第一匠师,『千手黄』。当年青岙井最深的那口老卤井,就是你带着人,凭着一双手和几张旧图纸,硬生生给凿出来的。你的手艺,比这盐井县里所有的刀加起来,都要值钱。」 听到「千手黄」和「老卤井」这两个词,老者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只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光。 但他很快又掩饰了过去,重新低下头,继续敲打着手里的铁条。 「后生,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千手黄』,只有一个瞎了眼丶快要入土的糟老头子。你们走吧,别打扰我干活。」 杨暄没有动,他看着老者,眼神深邃。 「黄老丈,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杨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 「当年你因为不愿意帮田伯庸在出盐的斤两上做手脚,被他以『损坏井架』的罪名,不仅打瞎了一只眼,还赶出了青岙井,落得个家破人亡,只能带着小孙子在这棚户区里苟延残喘。」 老者的手猛地停住了,铁锤重重地砸在砧铁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霍然抬头,死死地盯着杨暄,仅剩的那只眼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 「你到底是谁?!」 「我叫杨暄。」杨暄毫不避讳地迎上老者的目光,「现在的盐井县令。」 「县令?」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和嘲讽。 「原来是县尊大人。怎么,田家嫌老汉我碍眼,连在这破棚子里等死都不允许了,要劳动县尊大人亲自来拿人?」 「你错了。」杨暄摇了摇头,「我不是田家的人,我也不是来拿你的。我刚才说了,我是来请你出山的。」 杨暄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放在了老者面前的砧铁上。 「田家不用你,我用你。」 老者看着那锭闪闪发光的银子,咽了一口唾沫,但他却没有伸手去拿。 「县尊大人,老汉我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心还没瞎。田家在盐井县一手遮天,你一个新来的县令,就算有心用我,又能护得住我吗?我若是跟你走了,只怕明天我这唯一的孙子,就会横尸街头。」 老者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这才是姚州底层工匠最大的悲哀。 他们有手艺,有本事,但他们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在豪强面前,他们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黄老丈,你这话就错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崔慎此时开口了,他指了指门外,「你可知道,昨夜县衙的库房被盗,贼人是谁?」 老者摇了摇头。 「是折冲府的高手。」崔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但他们连库房的门都没摸到,就被我们县衙的人给打跑了。」 「田家的白手套柳慎行和莫三,现在正被关在县衙的死牢里。青岙井的旧帐和出货的口子,也已经被县衙接管。」 崔慎每说一句,老者的眼睛就亮一分。 「黄老丈,我家郎君不是以前那些只知道收黑钱丶当泥菩萨的县令。他不仅敢查帐,更敢杀人!田家现在连县衙的门都不敢进,你还怕他护不住你?」 老者听着崔慎的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85章 推心置腹 离开棚户区的时候,杨暄没有直接带老黄头回县衙。 他知道,县衙的目标太大,田家和胡家的眼线无处不在。 如果让老黄头直接进县衙,不仅会立刻暴露他们的意图,还会给老黄头爷孙俩带来杀身之祸。 「阿福。」杨暄吩咐道,「你在城西找一处隐秘的宅子,把黄老丈和他孙子安置进去。对外就说是你远房的亲戚来投奔。找两个可靠的兄弟,十二个时辰暗中保护。」 「是,郎君。」阿福机灵地点头。 「另外,」杨暄转头看向崔慎,「延和不是在城里盘下了一间闲置的药铺吗?就以药铺后院为掩护,悄悄建立一个暗作坊。把招募来的可靠工匠,分批次秘密转移到那里去。」 「明面上,县衙继续大张旗鼓地招募泥瓦匠和木匠,修缮县衙的围墙和房屋,吸引田家的注意力。暗地里,让老黄头带着人在暗作坊里,根据他脑子里的图纸,先给我们打造一批新式的采卤工具和提纯设备。」 崔慎听得暗暗心惊。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郎君这是要在田家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建立起一套完全独立于旧势力的生产骨架啊! 「郎君高明!」崔慎由衷地赞叹道。 杨暄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吸了一口这带着些许咸腥味的空气。 「工匠比刀更难得。」杨暄低声说道,「刀能杀人,工匠却能生钱。等我们的新设备造出来,等裴照的刀练得锋利了。这姚州的牌桌上,就该我们来做庄了。」 ...... 夜幕降临,盐井县城西那间闲置药铺的后院里,却亮着昏黄而隐秘的灯光。 这间药铺是延和用活帐里的钱,托一个面生的商客出面盘下来的。 名义上是准备重开药铺,实则后院已经被彻底打通,改造成了一个宽敞的暗作坊。 四周的院墙都被加高了三尺,上面还布置了带刺的荆棘和碎瓦片。 阿福带着几个可靠的差役,分作两班,十二个时辰在院外巡逻。 暗作坊内,炉火通红。 十几个被崔慎暗中招募来的老工匠,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听着老黄头讲解。 老黄头虽然瞎了一只眼,背也有些佝偻,但一旦站在这炉火和图纸面前,他整个人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宗师般的气度。 「这青岙井的卤水,底子深,卤气重。以前田家用的那些竹筒和麻绳,不仅提拉费力,而且腐蚀得极快,三五个月就得换一批。」 老黄头手里拿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棍,在沙盘上画出一个个复杂的结构。 「我们要想把出盐的量提上去,就得换法子!不用竹筒,改用牛皮和铁皮混合制成的软桶;不用麻绳,改用精钢打制的铁索。还有这绞车,必须加上齿轮,利用畜力或者水力,把提卤的速度提高三倍以上!」 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技术和想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在老黄头口中说出来,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信服力。 「黄老丈,这些东西,咱们真能造出来?」一个年轻些的铁匠忍不住问道。 「怎么不能?」老黄头瞪了他一眼,「只要有上好的精钢,有熟牛皮,有县尊大人的支持,老汉我就能把这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真的!」 「好!黄老丈说得好!」 一声清朗的赞喝从院外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杨暄在崔慎和裴照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暗作坊。 杨暄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他的手里,还提着两坛未开封的陈年烈酒。 「见过县尊大人!」工匠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准备行礼。 「都不用多礼。」杨暄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今晚没有县尊大人,只有杨暄。」 他走到老黄头面前,将一坛酒重重地放在那张摆满图纸的桌子上。 「黄老丈,这几天辛苦了。我带了姚州城里最好的烈酒,特地来敬诸位一杯!」 杨暄的话,让在场的工匠们都愣住了。 在他们以往的认知里,官员都是高高在上丶作威作福的。 第86章 盐井巨贪 「大人……」一个年轻的木匠眼眶红了,他猛地跪在地上,「我……我愿意跟着大人干!」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工匠跪了下来。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那粗糙的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老黄头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只浑浊的独眼,终于忍不住湿润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世态炎凉,看透了人心险恶。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官员,敢在他们这些贱民面前,说出这样掏心窝子的话。 「好!好一个『有我一口肉吃,绝不让你们喝汤』!」 老黄头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仰起头,也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老黄头被烈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但他却笑得无比畅快,「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放下酒坛,看着杨暄。 「大人,既然你拿我们当兄弟,老汉我也不能藏着掖着了。」 老黄头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的木材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已经发黄丶有些残破的旧帐册,以及一张画满了密密麻麻线条的羊皮图纸。 「这是……」崔慎凑上前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青岙井真正的底细。」老黄头将帐册和图纸郑重地交到杨暄手里。 「这张图,是青岙井底下所有卤脉的走向图。当年田伯庸为了霸占这口老井,逼我把图交出来。我拼着瞎了一只眼,也没给他。有了这张图,我们就能找到出卤量最大丶纯度最高的卤眼,不用再像瞎子一样乱打井。」 老黄头又指了指那本旧帐册。 「这本帐,是我当年偷偷记录的青岙井真实的耗损帐。里面清楚地记着,一担卤水能熬出多少盐,需要耗费多少柴炭,人工的损耗是多少。」 老黄头冷笑一声。 「田家和胡家这几年做假帐,把损耗报得奇高,藉机私吞了大量的官盐。有了这本帐,大人您就能清清楚楚地算出,他们到底贪了朝廷多少钱!」 杨暄紧紧地握着这两样东西,感觉手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一份技术图纸和一本帐册,更是老黄头几十年的心血,是他对县衙丶对杨暄的彻底信任! 「黄老丈,多谢!」杨暄郑重地向老黄头深深地作了一揖。 「大人折煞老汉了。」老黄头赶紧侧身避开,「大人,这图纸上的新设备,我已经带人打造出了一套雏形。只要再有三天时间,就能全部完工。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去青岙井,给田家那些王八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打井手艺!」 「好!」杨暄眼中精光大盛,「三天后,我亲自带你们去青岙井!」 …… 深夜,县衙书房。 崔慎借着烛光,仔细核对着老黄头交出的那本耗损帐,越算,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郎君……」崔慎放下算盘,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颤,「算出来了。」 「多少?」杨暄端坐在书案后,语气平静。 「根据黄老丈的耗损帐,再结合我们之前从青岙井收缴来的名册。姚州盐井真正的潜在产出,至少是田家现在报上去的……五倍!」 「五倍?!」 一旁站着的裴照和韩季通同时惊呼出声。 杨暄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猜到田家贪得多,但也没想到会贪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五倍的产出! 如果全部折算成现银,那将是一笔足以在剑南道掀起滔天巨浪的恐怖财富。 这已经不是一个偏远县城的土财主能吞得下的数目了。 「难怪……」杨暄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难怪折冲府的军牌会出现在县衙的库房外。难怪田伯庸敢公然截杀县衙的护卫。」 这姚州,根本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烂县。 这是一个被层层黑幕掩盖着的丶流淌着黄金和白银的巨大聚宝盆! 「郎君。」崔慎咽了一口唾沫,「这笔帐若是捅出去,整个剑南道的天都要塌了。咱们……咱们真的要继续查下去吗?」 第87章 恩威并施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十几个婆子和女使战战兢兢地分成了三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延和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件货物。 她知道,这三列人里,绝对有田家丶胡家,甚至牙行安插进来的眼线。 杨暄在前院大张旗鼓地招人,那些地头蛇不可能不在后院里埋钉子。 「我知道,你们来县衙做事,图的是一口饱饭,一份安稳。」 延和站起身,缓步走到她们面前。 「县衙现在有钱了,也有粮了。只要你们肯安分守己地做事,我保证你们每个月拿到的例钱,比在外面任何大户人家都要多两成。」 听到「多两成」三个字,不少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和喜色。 「但是!」 延和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县衙的饭,也不是谁都能吃的。」 「从今天起,后宅的规矩,我来定。」 延和走到第一列,这是五个年纪稍长的婆子,主要负责厨房和粗使。 「你们五个,负责后宅的柴米油盐。每日的采买,必须由闻伯亲自过目画押。谁若是敢在菜钱上克扣一文,或者在饭菜里夹带不乾净的东西……」 延和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那口装戒尺的箱子。 「董六是怎么被赶出县衙的,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我不介意让你们尝尝那三十杀威棒的滋味。」 几个婆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称不敢。 延和走到第二列,这是四个负责伺候伤员和清洗衣物的女使。 「你们四个,负责照看裴护卫手底下的那些伤兵。他们是在前面替县衙拼命的人,你们伺候他们,必须像伺候主子一样尽心。药怎么熬,绷带怎么洗,都有大夫交代。谁要是敢敷衍塞责,导致伤员病情恶化,我拿你们试问!」 四个女使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低头应是。 最后,延和走到第三列,这是三个年纪最轻丶容貌也最标致的女使。 她们被招进来的名义,是负责打扫书房和近身伺候。 延和看着这三个人,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她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豪强们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把漂亮女人安插到官员身边,不仅能刺探机密,关键时刻还能吹吹枕头风,甚至下毒暗杀。 「你们三个。」延和走到一个穿着翠绿衣衫丶眉眼含春的女使面前,停下了脚步,「叫什么名字?」 「回……回夫人的话,奴婢叫翠儿。」女使有些紧张地回答,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延和身后的书房方向飘去。 「翠儿。」延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冷笑一声,「你的手保养得真好,一点都不像个干粗活的下人。」 翠儿心里猛地一沉,赶紧把手缩回了袖子里:「奴……奴婢以前在绣庄里干活,不怎么做粗活……」 「是吗?」 延和没有拆穿她,而是转身对所有人宣布了后宅最核心的规矩。 「后宅分内外两层。厨房丶洗衣院丶马厩,是外围。书房丶内库丶以及我和县尊大人的寝屋,是内层。」 「外围的人,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踏入内层半步。内层的人,没有我的手令,也绝不能私自与外界接触!」 「更重要的一点,」延和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刺穿了每个人的耳膜,「无论前院发生什么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问,不许看,更不许往外传!谁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和腿,就别怪我管不住手里的戒尺!」 规矩立下,三口箱子被打开。 碎银和铜钱发了下去,这是赏; 新布料发了下去,这是恩; 而那些戒尺,则被闻伯分发给了几个最可靠的老家丁,悬挂在后宅的各个显眼处,这是威。 恩威并施之下,原本心思各异的下人们,终于被这套严密的规矩暂时压服了。 …… 入夜,县衙书房。 杨暄刚从城西的暗作坊回来。 老黄头那边的新设备已经初具雏形,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第88章 军队雏形 「这安神香,确实不错。」延和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翠儿以为延和没有察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夫人若是喜欢,奴婢明晚再送些来……」 「不用明晚了。」 延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霆般的震怒。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来人!」 随着延和一声令下,两个如狼似虎的老家丁立刻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将翠儿按倒在地。 「夫人!夫人饶命啊!奴婢做错什么了?」翠儿吓得花容失色,拼命挣扎。 「做错什么?」延和冷笑一声,将那紫铜香炉重重地摔在翠儿面前,香灰散落一地,「你以为这软骨草的味道,能瞒得过我的鼻子吗?说!是谁指使你在香里下药的?」 翠儿听到「软骨草」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夫人说什么……这香真的是崔主簿……」 「还敢攀咬崔主簿?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延和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决绝得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拖下去!打!打到她肯开口为止!」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县衙后宅宁静的夜空。 这一顿板子打得极重,不仅打在翠儿的身上,更是打在后宅所有下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在暗中观望丶甚至心怀鬼胎的人,听到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全都吓得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看起来温婉端庄的郡主夫人,不仅有着比县令更敏锐的嗅觉,更有着不输于县令的狠辣手腕!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翠儿就招了。 她确实是田家安插进来的眼线。 那软骨草是田承义交给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杨暄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废人,从而彻底失去对抗田家的能力。 书房内,杨暄听着外面的动静,看着延和拿着翠儿的供状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震撼。 他知道延和有能力稳住后宅,但他没想到,她的手段会如此雷厉风行,甚至比自己还要果决。 「招了。」延和将供状放在杨暄的书案上,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是田家的人。」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杨暄问道。 「打断双腿,明天一早,扔到田家大宅的门口。」延和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顺便告诉田伯庸,县衙的后宅,不是他想伸黑手就能伸进来的地方。他若是再敢派人来,送来的就不是活人,而是尸体!」 杨暄看着眼前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姚州本地那些暗中关注着县衙动静的人,很快就会发现。 在这座县衙里,不仅有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更有一面坚不可摧的盾。 而从这一夜开始,那些原本只把延和当成一个落魄郡主的下人们,私底下已经悄悄改了称呼。 他们不再叫她「郡主」,而是带着深深的敬畏,称她为—— 「夫人」。 ...... 十五日。 整整十五日,盐井县衙的后院校场上,哀嚎声丶叫骂声丶兵器碰撞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没有一刻停歇。 裴照用最残酷丶最血腥的凤翔军练兵之法,将那四十个桀骜不驯的亡命徒,硬生生地扒了一层皮。 不听号令者,打! 阵型散乱者,打! 遇敌退缩者,打! 每天都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每天都有人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但裴照从不手软,他的横刀随时都在出鞘的边缘,谁敢有半点怨言,迎接他的就是雷霆般的镇压。 而在棍棒和鲜血的另一面,是杨暄用暗帐砸出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和堆积如山的酒肉。 只要你扛得住练,只要你听军令,大碗的酒丶大块的肉,管够! 每个月足额的三贯钱军饷,一文不少地发到手里! 在这样极致的冰火两重天之下,这群原本只知道在街头斗狠丶在山林里劫道的「野狗」,终于开始发生蜕变。 第89章 黑风峡血战 日上三竿,一支由五辆大车组成的队伍从城西的暗作坊驶出,缓缓向城外的青岙井进发。 裴照骑着一匹黑马走在最前面,鲁成和陈野分别护在车队的两翼。 三十名刚刚换上县衙差役服色丶腰挎新横刀的护盐手,紧紧地护卫着车队。 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却让沿途的百姓和商贾纷纷避让。 田家大宅的高阁上,田伯庸阴沉着脸,看着这支车队出城。 「终于出来了。」田伯庸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通知独眼龙,肥羊已经出圈。让他手脚麻利点,别留下活口。」 「是,田翁。」身后的管事领命而去。 …… 从姚州城到青岙井,有一段十几里的山路。 其中有一处名叫「黑风峡」的地方,两面是茂密的松林,中间只有一条崎岖的土路,地势险要,历来是盗匪最喜欢设伏的地方。 当裴照的车队进入黑风峡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山风穿过峡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 裴照猛地勒住缰绳,举起了右手。 「停!」 整个车队瞬间停止了前进。 三十名护盐手虽然还有些紧张,但长期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们立刻抽出了横刀,迅速结成了防御阵型。 「裴大哥,怎么了?」陈野握紧了长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太安静了。」裴照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旁的松林,「这林子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话音刚落,只听见「嗖」的一声尖啸! 一支冷箭从右侧的松林中射出,直奔裴照的面门! 裴照冷哼一声,横刀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铛」的一声将冷箭劈飞。 「有埋伏!结阵御敌!」 随着裴照的一声怒吼,黑风峡两旁的松林里,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宰了这些穿官皮的狗腿子!」 上百名手持刀枪丶面目狰狞的悍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松林中冲了出来,瞬间将裴照的车队团团包围。 为首的一个悍匪,骑着一匹高大的黄骠马,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砍刀,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独眼龙! 「哈哈哈哈!」独眼龙猖狂地大笑着,用大砍刀指着裴照,「兄弟们,田老爷说了,这些狗官差的脑袋,一个值十贯钱!都给老子往死里砍!」 面对三倍于己的悍匪,那三十名初次上阵的护盐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刀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虽然经历了半个月的地狱式训练,但毕竟还没有经历过这种真正的生死血战。 看着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悍匪,不少人的心里生出了一丝退意。 「慌什么!」 裴照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手中的横刀斜指苍穹,宛如一尊战神般立于阵前。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你们忘了郎君是怎么教你们的吗?」 裴照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黑风峡中炸响。 「后退一步者,杀!」 「擅离阵型者,杀!」 「杀敌一人,赏钱五贯!杀敌三人,官升一级!」 在死亡的威胁和重赏的诱惑下,这群「野狗」骨子里的凶悍终于被激发了出来。 他们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冲上来的悍匪,原本颤抖的双手,再次握紧了刀柄。 「杀!」 随着独眼龙的一声令下,悍匪们如同潮水般涌向了车队。 血战,瞬间爆发。 裴照身先士卒,他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了匪群。 横刀化作一道道死亡的闪电,每一刀挥出,必定带起一抹凄厉的血光。 「挡我者死!」 裴照如同砍瓜切菜般,瞬间连斩四五名悍匪,硬生生地在敌阵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直奔独眼龙而去。 第90章 豪强自危 「大当家死了!」 「大当家被杀了!」 悍匪们看到独眼龙惨死,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士气瞬间崩溃。 他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纷纷扔下兵器,转身逃向两旁的松林。 「穷寇莫追!护住物资!」 裴照勒住战马,大声下达了命令。 一场血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黑风峡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三十名护盐手,战死了五人,重伤七人,其余人人带伤。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哭喊,也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拄着带血的横刀,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悍匪尸体,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凶光。 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彻底褪去了懦弱和恐惧,蜕变成真正野兽的凶光。 他们扛住了! 在这场三倍于己的绝对劣势下,不仅护住了物资,还斩杀了匪首独眼龙,杀退了黑风寨的悍匪! 裴照看着这群满身是血的汉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郎君想要的那支能打硬仗的刀,今天,终于算是真正铸成了! 「收拾同袍的遗体,包扎伤口。」裴照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独眼龙的脑袋,继续前进!去青岙井!」 ……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了姚州城。 田伯庸正在书房里悠哉游哉地喝着茶,等着独眼龙送来捷报。 突然,大门被猛地推开,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一样。 「田翁!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田伯庸皱了皱眉,放下茶杯,「独眼龙那边得手了?」 「不……不是……」管事结结巴巴地说道,「独眼龙……独眼龙死了!黑风寨的上百号人,被县衙的那几十个护卫,杀得大败而归!县衙的车队,已经平安抵达青岙井了!」 「什么?!」 田伯庸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黑风寨的悍匪,竟然打不过几十个刚招募的流氓地痞? 「田翁……」管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地补充道,「而且……裴照还让人把独眼龙的脑袋,悬挂在了青岙井的卡子上……现在整个姚州城都在传,说……说县衙的军队,天下无敌……」 田伯庸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新县令,已经不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了。 ...... 黑风峡一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仅仅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姚州城。 独眼龙的人头被高高悬挂在青岙井外新立的木栅栏上,那颗面目狰狞丶死不瞑目的头颅,成了县衙武力最直接丶最血腥的宣告。 曾经,姚州百姓提到黑风寨无不谈虎色变,连本地驻军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这股凶悍的土匪,竟然被县衙刚刚招募的几十个护卫杀得大败,连大当家都被斩了首! 这对于姚州的震动,无异于一场地震。 普通的百姓和商户在震惊之余,心中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们苦田家和黑风寨久矣,这位新来的县太爷,似乎真的是个能替他们做主丶能打硬仗的活阎王。 但对于姚州那些真正坐在牌桌上吃肉的人来说,这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杨暄不仅握住了青岙井的盐利,用这笔钱养出了刀,更可怕的是,他还通过「千手黄」等工匠,开始对盐井的生产设备进行大规模改造。 有钱,有刀,有技术。 杨暄正在以一种极其蛮横且高效的姿态,将自己的根系死死地扎进姚州的地底,甚至开始威胁到这片土地上原有的统治者。 田家大宅,正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田伯庸坐在太师椅上,一夜未眠让他原本就有些苍老的面容显得更加憔悴,但那一双眼睛,却透着如恶狼般的凶光。 第91章 赴鸿门宴 当天下午,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由田家的大管事田承义亲自捧着,送到了县衙的大门口。 请帖送达的时候,杨暄正在后院的书房里,听着崔慎汇报青岙井新设备的安装进度。 「郎君,田伯庸这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了。」崔慎看着案上的请帖,眉头微皱,「望江楼是姚州最大的酒楼,背靠南河,易守难攻。田伯庸把地点选在那里,绝对没安好心。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不仅是鸿门宴,更是摊牌宴。」 杨暄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请帖上烫金的「田」字,眼神深邃如潭。 「他在青岙井失了权,在黑风峡折了兵,暗杀和截杀的手段都用尽了。现在只能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他这是想借着姚州地头蛇的威势,甚至可能是州里的压力,来逼我妥协。」 「那郎君去还是不去?」裴照在一旁按着刀柄,沉声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杨暄淡淡一笑,「他既然把台子搭好了,我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县令怕了他田家?」 「可是郎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崔慎焦急地劝阻道,「您现在的安危,关系着整个姚州大局。万一田伯庸狗急跳墙,在望江楼设下埋伏……」 「他不敢杀我。」杨暄打断了崔慎的话,语气中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我是朝廷命官,是宰相之子。他田伯庸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谋杀朝廷命官。他摆这个局,是为了压服我,不是为了杀我。」 杨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更何况,这姚州牌桌上的客人,也该是时候见一面了。我倒要看看,田伯庸背后,到底站着哪些神仙。」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延和端着一盅刚熬好的燕窝粥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素净的襦裙,穿上了一件端庄大气的深紫色对襟长裙,头发也梳成了正式的凌云髻,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气场十足。 「你要去赴宴?」延和将燕窝粥放在案上,看着杨暄问道。 「嗯。」杨暄点了点头,并没有瞒她,「田伯庸在望江楼设了局。」 「我跟你一起去。」延和的语气很平淡,却又坚定。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三人都愣住了。 「郡主,这万万不可!」崔慎大惊失色,「望江楼鱼龙混杂,且不说田家可能设下埋伏,单是那种场合,您千金之躯,怎能涉险?」 「是啊夫人,有属下保护郎君就足够了。」裴照也跟着劝道。 杨暄看着延和,眉头微蹙:「延和,这不是儿戏。这场宴席,刀光剑影都在暗处,你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延和没有理会崔慎和裴照的劝阻,她径直走到杨暄面前,目光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杨暄,你忘了我们离开长安时说过的话吗?」 延和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我们同乘一条船。你若是在前面翻了船,我留在后宅,一样是个死字。」 她指了指桌上的请帖。 「田伯庸既然敢大张旗鼓地摆这桌宴席,就说明他要动用的,不仅仅是江湖手段,还有官场规矩。你虽然是县令,但毕竟是个被贬的罪臣之子。在那些地头蛇和可能出现的州府官员面前,你的身份,压不住他们。」 延和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了一丝独属于宗室贵女的傲然。 「但我能。」 「我是大唐的延和郡主。只要我坐在这张桌子上,田伯庸也好,州里的官员也罢,谁敢在明面上动你一根寒毛,那就是谋逆,是造反!」 「你去打你的刀光剑影,我去替你压住那些见不得光的官场规矩。这,才是一场完整的局!」 杨暄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震撼。 他知道延和说得对。 田伯庸摆下鸿门宴,最大的底牌,必定是某位能压住他杨暄官阶的大人物。 而延和的郡主身份,虽然没有实权,但在这种讲究尊卑的场合,却是一面最坚固的免死金牌。 「好。」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笑意。 「既然田伯庸想看戏,那我们夫妻二人,就陪他好好唱完这出大戏!」 第92章 真实帐目 「报——」 一名庄客匆匆跑上楼来,单膝跪地。 「田翁,县衙的人来了!」 「带了多少人?」田伯庸猛地坐直了身子。 「只有十个护卫,但……」庄客咽了一口唾沫,「但县尊大人是和夫人一起坐着马车来的。」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夫人?」田伯庸愣了一下,「那个延和郡主?」 郑渊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间睁开,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本打算用官阶和州府的威压来逼迫杨暄就范,可如果延和郡主也来了,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那可是正经八百的李唐宗室,虽然不受宠,但在名义上,连他这个州司马都得行大礼! 「这小狐狸,竟然把女人推出来当挡箭牌!」田伯庸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慌什么。」郑渊冷哼一声,重新恢复了镇定,「郡主又如何?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剑南道,宗室的名头,可当不了饭吃。准备迎客!」 …… 望江楼下,马车缓缓停稳。 裴照带着十名全副武装的护盐手,如同一堵铁墙般将马车护在中间。 他们身上穿着崔慎新打制的牛皮暗甲,腰间挂着精钢横刀,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在黑风峡血战中淬炼出来的骇人杀气。 田家的那些护院庄客原本还想上前盘问搜身,但被裴照那冰冷如刀的眼神一扫,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杨暄先下了马车,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延和扶了下来。 延和今晚的打扮,可以说是将大唐宗室的贵气展现到了极致。 她没有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庄客,而是微微扬起下巴,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般,在杨暄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望江楼。 两人沿着楼梯拾级而上,裴照带着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当他们踏入顶层雅座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对年轻夫妇的身上。 杨暄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雷老虎丶胡荣等人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了坐在主位的郑渊身上。 他没有丝毫的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下官盐井县令杨暄,见过郑司马。」杨暄微微拱手,行了一个平级之间的常礼,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官阶高而表现出任何卑躬屈膝。 郑渊没有立刻还礼,而是坐在椅子上,目光阴沉地盯着杨暄,试图用官威先压他一头。 然而,还没等郑渊开口,延和已经上前一步。 她没有看郑渊,也没有看田伯庸,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清冷而威严。 「大唐宗室,延和郡主在此。诸位,见本宫为何不跪?」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望江楼的顶层。 整个雅座内瞬间死寂。 田伯庸等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原本是来给杨暄一个下马威的,谁能想到,这宴席还没开始,这位郡主夫人就直接把身份搬了出来,反客为主! 郑渊的脸色也僵住了。 他本想拿大,但大唐律例森严,宗室在前,他一个五品官员若是不跪,那就是大不敬之罪。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是硬抗,杨暄明天就能参他一本。 「下官……姚州司马郑渊,参见延和郡主。」 郑渊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站起身,走到延和面前,深施一礼。 州司马一低头,田伯庸丶胡荣等人哪里还敢站着,纷纷离席,跪倒在地。 「草民参见郡主千岁!」 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就在延和这一句话之间,气势瞬间逆转。 「都平身吧。」延和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没有理会郑渊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原本属于郑渊的主位旁,安然落座。 杨暄则微笑着在延和身边坐下。 郑渊被逼得只能退到了客座,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第93章 同流合污? 「杨县令……」郑渊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这帐目……这帐目兹事体大,切不可轻信一面之词。依本官看,不如先把帐册交给州府,由本官亲自查核……」 「交给州府?」杨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郑司马,这姚州水太深,下官怕这帐册一出县衙的门,就会不小心落入河里,被水泡烂了。」 杨暄将帐册重新收回袖子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既然敢带着这本帐来,就没打算和你们鱼死网破。」 「我杨暄要的,不是田家满门的脑袋,我也没兴趣去断大人们的财路。我要的,是在这姚州城里,有我杨暄说话的份!」 杨暄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杨暄是个不懂官场的愣头青,要跟他们死磕到底。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在以退为进,用这本帐册做筹码,来和他们谈分赃! 田伯庸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郑渊则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肯谈条件,只要贪钱,那就好办! 「那杨县令的意思是……」郑渊试探着问道。 「青岙井,从今往后归县衙全权管辖,县衙负责出盐丶记帐。田家和胡家,可以继续负责外运和销售。但利润……」 杨暄伸出五根手指,目光在田伯庸和郑渊脸上扫过。 「利润,我要五成。剩下的五成,你们怎么分,我不管。州里的那一份,以后由我县衙直接拨付,绝不少大人一文钱。」 「五成?!」田伯庸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狮子大开口!青岙井是我们田家几代人的心血……」 「田翁!」郑渊猛地打断了田伯庸的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郑渊心里很清楚,现在主动权完全在杨暄手里。 如果杨暄真的把帐本捅上去,大家都得死。 现在杨暄愿意让出五成利润,而且承诺州里的那一份不少,这对于郑渊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田家损失了多少,他才不关心。 「好!」郑渊一拍桌子,竟然代替田伯庸答应了下来,「杨县令快人快语,本官佩服。就按你说的办!从今往后,青岙井归县衙管,利润五五分成!」 田伯庸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他知道,自己被郑渊彻底抛弃了。 「既然司马大人同意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杨暄站起身,端起酒杯,「这杯酒,下官敬大人。」 郑渊也端起酒杯,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根本不存在。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杨暄放下酒杯,目光突然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雷老虎。 「雷老大,听说你手底下兄弟多,门路广。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来县衙谋个差事?」 雷老虎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县衙?」 「不错。」杨暄笑着说道,「县衙现在正缺人手押运官盐。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让你做县衙的巡检,以后你们马帮运盐,就是名正言顺的官差。」 这是赤裸裸的挖墙脚! 田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杨暄这是要把他在姚州所有的羽翼,一根一根全部剪除! 雷老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田伯庸,又看了一眼大权在握的郑渊和深不可测的杨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该站在哪一边。 「承蒙县尊大人看得起,草民……不,卑职愿意效犬马之劳!」 雷老虎单膝跪地,大声应道。 一场鸿门宴,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杨暄不仅没有被压服,反而借着延和的郡主身份和手里的致命帐本,反客为主,逼迫州府妥协,彻底剥夺了田家对青岙井的控制权,甚至还当面挖走了田家的重要盟友。 当杨暄和延和走出望江楼时,夜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袂。 「你真的打算和他们同流合污?」延和看着杨暄的侧脸,轻声问道。 「同流合污?」杨暄冷笑一声,目光看向漆黑的南河,「我不过是先给他们画一张大饼,稳住州里的人罢了。」 第94章 激起民变 「那依刺史大人的意思,下官该如何?」杨暄不动声色地问道。 「很简单。」刘温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从今日起,州府将派驻一名『盐课监察使』长驻盐井县。青岙井的所有出盐丶记帐丶放货,都必须由监察使签字画押方可作数。至于你之前承诺给州里的那部分利润……」 刘温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霸道。 「刺史大人觉得,二八分帐,比较合理。州府拿八成,你县衙留两成。毕竟,县衙只是个办事的衙门,大头的担子,还得州府来挑。」 二八分帐! google搜索twkan 还要派监察使直接夺权!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明抢! 站在杨暄身后的崔慎和裴照气得脸色铁青。 他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基业,州里的人上下一张嘴,就要拿走八成,还要把县衙彻底架空,变成他们赚钱的傀儡! 「刘大人,这只怕不合规矩吧?」杨暄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冰冷起来。 「规矩?在这剑南道,刺史大人的话就是规矩!」刘温猛地一挥马鞭,「杨暄,别以为你手里握着那本旧帐册,就能要挟州府。本官告诉你,真要把事情闹大了,田家固然是个死,你这个滥用职权丶私自募兵的县令,也得跟着陪葬!」 「本官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是还不交出帐本和青岙井的控制权,这盐井县,就要换个主人了!」 说完,刘温也不等杨暄回话,猛地一拨马头,带着一百名州兵,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盐井县城,直接住进了城中最大的客栈。 …… 县衙书房。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崔慎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破口大骂,「州里这些贪官污吏,平时收黑钱的时候装聋作哑,现在看到咱们把肉切好了,就想跑过来直接端锅!郎君,绝对不能答应他们!」 裴照也是满脸杀气:「郎君,给属下一百人,今晚属下就带人去把那个姓刘的狗官脑袋剁了!」 「胡闹!」杨暄冷喝一声,打断了裴照的鲁莽之言,「他是州府长史,代表的是刺史。杀了他,就等于公然举旗造反,到时候朝廷大军压境,我们全得死!」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青岙井夺走?看着兄弟们拿命换来的钱被他们抢去?」裴照不甘心地问道。 杨暄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揉着眉心,陷入了沉思。 刘温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以为,用五成利润和那本旧帐册,能够暂时稳住州里的人,给自己争取几个月的时间来发展壮大。 但他低估了这些贪官的贪婪,也高估了郑渊在州府的话语权。 刺史直接下令,长史亲自带兵施压,这是要用绝对的官僚机器来碾压他。 如果硬抗,县衙现在虽然有了一点武力,但绝对抗衡不了一州的驻军。 如果妥协,交出青岙井和帐本,那他杨暄就彻底成了一只没牙的老虎,不仅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连自己和延和的性命都保不住。 进退维谷。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连滚带爬地跑进书房,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郎君!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崔慎呵斥道。 「命案!死人了!」阿福喘着粗气说道,「刚才城南柳记布庄的后巷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死的是……是青岙井的一个老盐丁,叫王全的!」 杨暄猛地站起身来。 「怎么死的?」 「被人活活打死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阿福咽了一口唾沫,「而且……而且现场还留着一块田家庄客的腰牌。」 田家的人打死了盐丁? 杨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走,去现场看看!」 …… 城南柳记布庄的后巷,此时已经被县衙的差役封锁。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杨暄带着裴照和崔慎赶到现场,拨开人群,走到了尸体旁。 第95章 包围田宅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如同夏日里第一声炸雷,瞬间撕裂了盐井县城清晨的宁静。 这面悬挂在县衙门外丶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被敲响过的鸣冤鼓,此刻正被杨暄亲自握着鼓槌,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擂击着。 杨暄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 他的动作极具力量感,每一次挥动鼓槌,都仿佛要将这面破旧的大鼓敲碎。 鼓声传过街巷,穿透瓦檐,落在了每一个早起的姚州百姓耳中。 「怎么回事?县衙的大鼓怎么响了?」 「是谁在击鼓鸣冤?看那身形……好像是县尊大人亲自在击鼓!」 「走!快去看看!」 出于看热闹的天性和对这位传奇新县令的好奇,街头巷尾的百姓开始像潮水一般向县衙门口汇聚。 当他们赶到时,县衙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停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尸体旁边,跪着几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妇孺,正是老盐丁王全的家属。 裴照带着四十名全副武装的护盐手,神情肃穆地列阵在两侧。 「咚——!」 杨暄敲下最后一锤,将鼓槌扔在地上,转过身,面对着越聚越多的百姓。 「诸位乡亲!」 杨暄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透着一股直抵人心的悲愤。 「就在昨夜,青岙井的老盐丁王全,被人当街活活打死在城南的暗巷里!」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老盐丁王全,在城西棚户区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老人,平时为人忠厚,怎么会突然横死? 杨暄走到尸体旁,猛地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 一具遍体鳞伤丶惨不忍睹的尸体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不少胆小的百姓吓得捂住了眼睛,而那些认识王全的工户和盐丁,则是眼眶通红,双拳紧握。 「王老丈犯了什么死罪?要遭受这等酷刑?」杨暄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如同寒冰般刺骨,「他没有犯法!他只是想要来县衙,替你们,替所有在青岙井卖命的盐丁,讨要被田家克扣了三年的口粮和血汗钱!」 「就因为这个,他被人活活打死了!凶手甚至嚣张到,把这块腰牌留在了现场!」 杨暄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刻着「田」字的腰牌,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田家!是田家乾的!」 「畜生!他们不仅喝我们的血,现在还要我们的命啊!」 「王老丈死得冤啊!」 人群中,几个混在其中的县衙暗探立刻带头高呼起来。 这股愤怒的情绪如同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底层工户丶盐丁和普通百姓积压已久的怒火。 在姚州,田家就像是一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 他们世世代代在盐井里熬干了血汗,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动辄还要遭受监工的毒打。 如今,新县令好不容易给他们带来了希望,田家竟然又使出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段来杀人灭口! 「县尊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成百上千的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县衙门前,哭喊声震天动地。 杨暄看着眼前这汹涌的民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本官乃朝廷命官,既然吃了大唐的俸禄,就绝不容许这种草菅人命的恶霸在姚州横行!」 杨暄猛地拔出裴照腰间的横刀,直指城东田家大宅的方向。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日,本官就带你们去田家,讨回一个公道!拿回属于你们的血汗钱!」 「去田家!讨公道!」 「杀了田伯庸,替王老丈报仇!」 数千名愤怒的百姓和盐丁,在杨暄的煽动下,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随手抄起街边的扁担丶锄头丶甚至是石块,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浩浩荡荡地向城东涌去。 杨暄走在最前面,裴照和护盐手紧紧护卫在侧。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讲究法理的文官,而是一个引领暴动的狂徒。 …… 城中最大的客栈内。 第96章 弃车保帅 刘温见镇住了场面,心中暗自得意,他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杨暄。 「杨县令,你好大的胆子!身为一县父母,不思安抚百姓,反而带头煽动民变,你该当何罪?!」 刘温以为,在一百名精锐州兵面前,杨暄一定会低头认罪。 然而,杨暄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地直视着刘温。 「长史大人此言差矣。」杨暄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街道,「下官不是在煽动民变,下官是在替天行道,顺应民心!」 「顺应民心?」刘温怒极反笑,「你带人冲击良善之家,也叫顺应民心?」 本书由??????????.??????全网首发 「良善之家?刘大人,你看看这周围的百姓!」 杨暄猛地一指那些衣衫褴褛丶满脸悲愤的盐丁和工户。 「他们世世代代在青岙井熬盐,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而田家,靠着克扣他们的口粮,私吞官盐,在这城里建起了堪比王侯的宅邸!昨夜,他们更是当街打死了想要进京告状的老盐丁王全!」 「敢问长史大人,如果田家算是良善之家,那这些被他们压榨致死的百姓算什么?」 杨暄的话,字字诛心,瞬间再次点燃了百姓们的怒火。 「狗官!你和田家是一夥的!」 「连他一起打!」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往州兵的阵型里扔石头。 「放肆!准备放箭!」刘温气急败坏地下达了命令。 「谁敢放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照怒喝一声,带着四十名护盐手,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到了杨暄身前。 他们没有长枪,只有横刀。 但他们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和结成的鸳鸯阵型,却让那些州兵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是真正见过血丶杀过人的气势! 「刘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杨暄站在裴照等人的身后,语气幽冷,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 「你今天若是敢在这里下令放箭,射杀这姚州城数千名百姓。明日,『剑南道州兵屠戮平民丶激起姚州大乱』的摺子,就会摆在长安城大明宫的御案上!」 「你猜猜,到时候,当今圣上是会杀我这个被贬的县令,还是会拿你这个州府长史,以及你背后的刺史大人,来平息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杨暄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刘温的死穴。 刘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佩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敢赌。 他只是想来压价分钱的,可不是来背负「激起民变」这种诛九族罪名的! 如果真的在这里血流成河,惊动了长安的高层,刺史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杨暄看着刘温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豪赌,赢了。 「刘大人。」杨暄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依然透着不可抗拒的威压,「这姚州的水,已经沸了。你若是不想被烫死,现在,最好带着你的人,退到一边去。」 「这里的事,由我盐井县令,全权处置!」 县衙大鼓,民意如洪流。 刘温坐在马背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退?他堂堂州府长史,带着一百正规军,如果被一个下县县令带着一群暴民逼退,他的颜面何存? 回了州府,刺史大人岂能饶他? 可若是不退,杨暄刚才那番「惊动长安」的威胁,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大唐虽然现在边将势大,但如果在腹地闹出几千人规模的民变,朝廷的雷霆之怒绝对不是他一个州府长史能承受的。 冷汗,顺着刘温的额头滑落,浸透了他的绯色官服。 「刘大人。」 杨暄向前走了一步,语气中没有了刚才的锋芒,反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 「大人来盐井县,是为了求财,为了稳固剑南道的盐课。而不是来平叛的,对吧?」 杨暄这句话,可谓是递给刘温的一个绝佳的台阶。 第97章 田家覆灭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田家这座在姚州屹立了数十年的庞然大物,就被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田伯庸被裴照从密室里揪了出来。 这位曾经在姚州一手遮天的地头蛇,此刻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杨暄的脚下。 「杨暄……你……你不得好死!」 田伯庸恶毒地盯着杨暄,嘶哑着嗓子咒骂道。 「我死不死不知道,但你田家,今天是死定了。」 杨暄没有理会他的咒骂,而是转头看向崔慎。 「崔慎,立刻查抄田家所有帐目丶地契丶盐票。裴照,把田伯庸和他的亲信全部押入县衙死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随着田家被抄,这场轰轰烈烈的民变,终于在杨暄的刻意引导下,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百姓们发泄完了怒火,在县衙差役的安抚下,也渐渐散去。 姚州城,似乎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更深的暗流。 …… 深夜,县衙后堂。 杨暄靠在太师椅上,揉着酸痛的太阳穴。今天的这一场豪赌,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虽然成功逼退了刘温,借民意拔除了田家这个最大的毒瘤,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刘温退兵,只是因为害怕民变失控,一旦州府缓过劲来,依然会向他索要那八成的利润。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桩引发民变的命案。 「裴照,查得怎么样了?」杨暄睁开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裴照。 白天的时候,杨暄在带领百姓冲击田家之前,就暗中给裴照下了一道密令:去查王全命案的真正凶手。 杨暄很清楚,田伯庸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杀一个老盐丁,更不可能蠢到把自己的腰牌留在现场。 这是一场极其拙劣,却又极其致命的栽赃。 裴照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递上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带血的碎布片。 「郎君,属下仔细检查了王老丈的尸体,并在案发那条暗巷的墙角处,找到了这块碎布。」裴照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布料的材质和织法,不是普通百姓用的粗布,也不是商贾富户穿的绸缎。」 「这是什么?」崔慎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地问道。 「这是军中专用的麻布,用来缠绕刀柄防滑的。」裴照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而且,这布片上残留着一种特殊的松香气味。这种松香,只有姚州城外的折冲府驻军,在保养弓弩时才会使用。」 杨暄的瞳孔骤然收缩。 折冲府! 又是折冲府! 库房夜盗时,留下了折冲府的军牌;这次命案栽赃,又留下了折冲府的线索! 「看来,这姚州城里,不仅有州府的贪官,还有一双躲在军营里的黑手。」杨暄的语气冷得像冰,「他们故意杀死王全,留下田家的腰牌,就是想激怒百姓,挑起县衙和田家的死斗,甚至是引发民变。」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崔慎不解地问道,「折冲府是军方,难道他们也想插手盐务?」 「不仅是插手,他们是想通吃!」 杨暄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了起来。 「如果今天我被刘温逼得退让,或者在冲击田家时发生了大规模的流血冲突。折冲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平叛』和『剿匪』的名义,派大军进城!」 「到时候,无论是田家丶州府,还是我们县衙,全都会被军方以『乱党』的罪名一网打尽。这姚州的盐井和那五倍的财富,就全落入折冲府的口袋里了!」 崔慎和裴照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等毒辣的连环计,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若不是杨暄今天走钢丝般地把握住了民意的火候,逼退了刘温,这姚州城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人间地狱了。 「好一个折冲府。」杨暄冷笑连连,眼中闪烁着如狼一般的凶光,「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暗处玩阴的,那我就把他们逼到明面上来!」 「崔慎,明天一早,你代表县衙,去城中最大的客栈拜访刘温长史。」 第98章 合作共赢 听闻此言,刘温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田家的家产!这可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巨款! 他急忙翻开那本名册,越看心跳得越快。 这杨暄,不仅手段狠辣,而且深谙官场之道。 他知道州府来人是为了求财,所以一棒子打死田家后,立刻就把这块最肥的肉端了出来,用来堵州府的嘴! 「算他杨暄还懂点规矩。」 刘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将名册和盐票收入袖中,但语气依然拿捏着。 「不过,田家的家产是一回事,青岙井的盐课又是另一回事。刺史大人要的二八分帐,杨暄打算怎么交代?」 「关于此事,我家郎君有一个新的提议。」 崔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郎君说,二八分帐,县衙不仅连喝汤都算不上,连日常维护盐井丶养活工匠的钱都不够。如果州府硬要逼迫,县衙只能停了青岙井的工,大家一拍两散。」 刘温脸色一沉:「他敢威胁本官?」 「大人息怒。郎君的意思是,既然州府觉得五五分帐太少,那不如换一种分法。」 崔慎微微一笑,抛出了杨暄真正的底牌。 「从今往后,青岙井所有的出盐量,县衙如实上报州府。但利润的分配,不再是简单的按比例分。而是……保底加分红。」 「保底加分红?什么意思?」刘温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意思是,县衙每年保证向州府缴纳十万贯的盐课。这笔钱,不管青岙井当年出不出盐,县衙就算砸锅卖铁也如数奉上。」 「十万贯!」刘温倒吸了一口冷气。 要知道,以前田家在的时候,每年上缴给州府的孝敬,撑死也就三四万贯。 杨暄一开口,直接翻了三倍不止! 有了这笔保底的巨款,他刘温回了州府,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功一件! 「这十万贯只是保底。」崔慎继续说道,「除此之外,青岙井每年超出十万贯利润的部分,县衙与州府,三七分帐。州府拿三,县衙留七。」 刘温听完,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十万贯保底,这绝对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至于超出部分的三七分帐,虽然州府拿得少了,但只要青岙井的产量能上去,那也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数字。 更重要的是,杨暄的这个方案,给了州府一个极其体面的台阶。 州府既拿到了钱,又不用承担任何经营和维护盐井的风险,更不用派人去和县衙那些杀神整天勾心斗角。 「杨县令,倒是好算计。」刘温深深地看了崔慎一眼,「不过,他凭什么保证,每年能拿出十万贯来保底?若是他拿不出,又当如何?」 「大人放心。」崔慎自信地笑了。 「我家郎君已经请到了姚州最好的工匠,正在对青岙井的设备进行全面改造。不出十日,青岙井的产量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年底县衙交不出十万贯,我家郎君愿意辞去县令之职,任凭州府处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温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拒绝。 「好!」刘温一拍桌子,「本官就信他杨暄一次。你回去告诉他,这个方案,本官代刺史大人答应了。田家的案子,就由你们县衙全权处理。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以后再敢煽动刁民闹事,本官绝不轻饶!」 「多谢长史大人成全。」崔慎深深一揖,任务完成,功成身退。 …… 当崔慎带着刘温的口信回到县衙时,杨暄正站在牢房外,看着里面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田伯庸。 曾经的姚州首富,如今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发霉的稻草上。 「郎君,刘温答应了。」崔慎走到杨暄身边,低声汇报导,「十万贯保底加三七分帐,他拿着田家的名册,高高兴兴地带兵回州府了。」 「他当然会答应。」杨暄冷笑一声,「贪官的眼里只有钱。只要给足了钱,他们连亲爹都能卖,更何况是一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田家?」 「郎君,这十万贯的保底,咱们真的能拿得出来吗?」 崔慎虽然在刘温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第99章 精盐银山 「哈哈哈哈……」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田伯庸突然发出一阵凄厉而绝望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不甘。 「杨暄……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 田伯庸死死地盯着杨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折冲府……那是一群真正的饿狼……他们比我狠一万倍!我田伯庸在黄泉路上等着你……我等着看你被他们撕成碎片的那一天!」 杨暄没有理会田伯庸恶毒的诅咒。 他转身走出了牢房,对着外面的裴照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给他个痛快吧。明天一早,贴出告示,就说田伯庸畏罪自杀。」 「是。」 牢门再次关上,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一切归于平静。 姚州城最大的地头蛇,曾经不可一世的田家,就这样在杨暄的借刀杀人之计下,彻底覆灭。 ...... 随着田家这座大山轰然倒塌,盐井县的权力格局迎来了彻底的洗牌。 县衙全面接管了青岙井的生产运作。 州府拿到了十万贯的保底承诺满意而归,杨暄终于扫清了阻碍青岙井发展的最后一道明面上的障碍。 那些躲在暗处的折冲府饿狼,杨暄现在还顾不上。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青岙井那五倍的潜在产出,变成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三天后。 青岙井。 这座曾经被田家和胡家私兵严密把控的聚宝盆,如今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裴照手下的护盐手接管了所有的关卡,一面面代表着县衙的黑色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盆地中央,那口最古老丶出卤量也最大的「老龙井」旁,此刻正围满了人。 所有人都在紧张的期待着什么。 老黄头站在一口新打造的巨大绞车旁,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那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在他身后,十几个赤裸着上身丶肌肉虬结的盐丁,正紧张地握着绞盘的把手。 杨暄丶崔慎丶韩季通等人站在不远处,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这一切。 「放桶!」老黄头一声令下。 一个用熟牛皮和铁箍特制而成的巨大软桶,顺着精钢打制的铁索,迅速坠入深不见底的卤井中。 这种软桶比以前的竹筒容量大了足足三倍,而且入水极快,不会像竹筒那样浮在水面上。 仅仅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铁索猛地绷直,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起!」 老黄头猛地挥下手臂。 「嘿哈!」 十几个盐丁齐声怒吼,同时发力推动绞盘。 「嘎吱——嘎吱——」 新式绞车上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这种加装了齿轮组的绞车,极大地节省了人力,十几个人的力量被成倍地放大。 不到片刻,那个装满黑褐色卤水的巨大牛皮软桶便被拉出了井口。 「哗啦!」 随着机关打开,浓稠的卤水如同瀑布般倾泻入旁边特制的过滤池中。 「好!好快的速度!」韩季通激动得直拍大腿,「以前用竹筒和麻绳,提一桶卤水至少要一炷香的时间,而且容量还小。现在这速度,简直神了!」 众人见状也不由啧啧称奇。 这还不算完。 过滤后的卤水顺着新铺设的竹槽,直接流入了旁边新建的巨大熬盐灶房。 灶房里,老黄头根据那张羊皮图纸改进了火道和铁锅的结构。 以前的灶台受热不均,浪费柴炭不说,熬出的盐还容易发苦发黑。现在的连环灶,不仅火力猛,而且受热均匀。 随着灶火的熊熊燃烧,锅里的卤水开始沸腾丶蒸发丶结晶。 几个时辰后。 当第一锅雪白丶细腻的精盐被铲出来,堆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第100章 盐道拦路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盐井县发生的变化,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 青岙井的新设备全面铺开,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雪白精盐被运出盆地。 由于盐的品质极高,加上县衙给出的批发价相对公道,那些外地客商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入姚州。 雷老虎的马帮生意好得让人眼红,每天都有几百匹骡马满载着盐包,在盐道上络绎不绝。 真金白银,如同流水一般,哗哗地流进了县衙的库房。 县衙不再是那个连差役都发不出薪水的破落衙门。 杨暄兑现了他的承诺,所有在青岙井做事的工户和盐丁,工钱翻倍,一日三餐管饱。 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盐丁,现在不仅身上长了肉,脸上也有了笑容,干起活来更是卖命。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保护好这位杨县令,他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而裴照那边,扩军的进展也极其顺利。 有了黑风峡一战的威名,加上县衙给出的极其丰厚的军饷和安家费,周围几个州县的退伍老兵丶游侠刀客,纷纷慕名而来投奔。 短短一个月,三百人的「护盐军」便初具规模。 这三百人,全部装备了崔慎从外地秘密采购的上好精钢横刀丶制式皮甲,甚至还有五十把极为难得的军用制式连弩。 裴照将他们分成三个百人队,日夜在校场上操练军阵。 当这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悍卒整齐划一地走在盐井县的街道上时,那股冲天的杀气,让城里的那些地痞流氓和旧势力的残余分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铁打的营盘,终于在杨暄的手中,彻底成型。 …… 县衙后院,花厅。 延和正坐在一张堆满了帐本的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仔细地核对每一笔开销。 这一个月来,随着财富的暴增,后宅的内务也变得极其繁重。但延和凭藉着她出色的管理能力和之前立下的严规,将整个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现一丝纰漏。 「夫人。」闻伯快步走进花厅,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崔主簿那边刚刚送来了这个月的总帐单。」 「念。」延和放下朱笔。 「是。」闻伯翻开帐册,声音洪亮,「本月青岙井共计出产精盐八万担。扣除给州府的保底和分红丶县衙的日常开销丶护盐军的军饷和装备采购丶以及盐丁的工钱……」 闻伯咽了一口唾沫,激动地说道: 「咱们县衙内库的净结余,足有五万贯现银!」 五万贯! 一个月! 延和听到这个数字,握着朱笔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这笔钱,就算放在长安城的那些皇亲国戚眼里,也是一笔巨款。 而这,仅仅是一个偏远下县一个月的结余。 「知道了。」延和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恢复了平静,「把这笔钱,全部换成金条和便于携带的飞钱,存入密库。记住,这笔帐,除了你我丶郎君和崔主簿,绝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 「老奴明白。」闻伯恭敬地退下。 延和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株原本枯萎的腊梅,在充足的养分和悉心照料下,竟然在初冬的时节,提前绽放出了几朵娇艳的花骨朵。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时,裴照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后院,脸色铁青,身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乾的血迹。 「夫人,郎君在书房吗?」裴照语气急促。 延和心中一沉,那股隐隐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在书房。出什么事了?」 「盐道上出事了。」裴照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雷老虎的马帮,被扣了。」 「被谁扣了?」延和眉头紧锁,「黑风寨不是已经被剿灭了吗?还有哪股土匪敢动县衙的盐车?」 裴照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三个冰冷的字。 「折冲府。」 延和的瞳孔骤然收缩。 ...... 姚州城外六十里,落魂谷。 第101章 强行扣押 「吁——」 雷老虎猛地一勒马缰,高高举起右手。 身后的马帮队伍顿时停了下来,汉子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纷纷摸向了腰间的解腕尖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的军阵。 雷老虎翻身下马,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堆起那套在江湖上惯用的讨好笑容,大步走向前方的拒马。 「哎哟,各位军爷,辛苦辛苦!」 雷老虎离着还有十几步远,便拱起双手,满脸堆笑地喊道。 「小的是姚州四海马帮的雷老虎,这趟是替盐井县衙运送一批官盐。不知各位军爷在此设卡,可是有什么公干?」 站在拒马后方的一名折冲府校尉,冷冷地瞥了雷老虎一眼,眼中无喜无悲。 这名校尉身材魁梧,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刀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官盐?」 刀疤校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声音如同破锣般嘶哑难听。 「瞎了你的狗眼!这姚州地界上,哪来的什么官盐?老子接到的密报,是有一夥穷凶极恶的流寇,打着县衙的幌子,在这里走私私盐!」 雷老虎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对方这摆明了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硬要把这批合法的官盐扣上「走私」的帽子。 在这荒郊野岭,折冲府的兵说你是走私,你就是走私,就算是告到刺史那里,刺史也未必敢为了一个马帮去得罪这些骄兵悍将。 「军爷,您这可真是误会了啊!」 雷老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盐井县衙签发的路引,还有新版的盐票,上面可是盖着县尊大人的官印呢!您过目,您过目!」 刀疤校尉连看都没看那文书一眼,只是朝旁边的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名士兵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雷老虎手中的文书,看也不看,直接「撕啦」一声,将其撕成了粉碎,然后随手一扬。 漫天的纸屑如同雪花般在谷底飘落。 雷老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紧拳头,却又不敢有任何动作。 撕毁官府的通关文书,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打的不仅是他雷老虎的脸,更是那位杨县令的脸。 「你……」 雷老虎身后的几个脾气暴躁的马帮汉子见状,顿时怒火中烧,拔出腰间的尖刀就要冲上前去。 「都给老子退下!」 雷老虎猛地回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死死地瞪着那几个冲动的汉子。 他很清楚,对面那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野战军。 自己这几百个拿短刀的马帮汉子,要是敢冲击折冲府的军阵,对方甚至不需要近战,只需要一轮强弓劲弩的齐射,就能把他们射成刺猬。 更重要的是,一旦动手,那就等同于「武装抗拒朝廷大军」,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杨县令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他们。 喝退了手下,雷老虎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他微微作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这位校尉大人。」 雷老虎从袖口里摸出两个沉甸甸的金锭,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兄弟们都是赚口辛苦饭吃。既然军爷说要查验,那便查。这点小意思,权当是给兄弟们买几碗酒喝,驱驱这谷底的寒气。还望校尉大人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刀疤校尉看着递到面前的金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但他却没有伸手去接。 「雷老虎,你当老子是要饭的叫花子吗?」 刀疤校尉突然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踹在雷老虎的胸口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雷老虎猝不及防,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大当家的!」 「干什么!当兵的就能随便打人吗!」 马帮的汉子们彻底炸锅了,纷纷拔出刀,红着眼睛向前逼近。 第102章 亲自护盐 盐井县衙,后院书房。 杨暄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姚州地形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图上勾勒着青岙井未来的扩建规划。 按照老黄头的测算和崔慎的财务预算,如果将现有的设备再扩大一倍,并打通另外两条废弃的旧井脉,青岙井的产量还能再翻一番。 到那时,县衙每个月的净利润将达到恐怖的十万贯。 有了这笔钱,他不仅可以把护盐军扩充到一千人的规模,甚至可以开始涉足兵器冶炼和战马贸易。 在这乱世将至的前夜,手里握着一支精锐的私军和一座源源不断生钱的盐井,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郎君。」 门外传来了裴照低沉而急促的声音。 「进。」杨暄头也没回,继续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书房门被推开,裴照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身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外面带进来的肃杀之气。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延和与崔慎。 两人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出什么事了?」杨暄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放下手中的炭笔,转过身来。 「雷老虎的马帮出事了。」裴照咬着牙说道,「在落魂谷被折冲府的人设卡拦下。三百车精盐,连同五百多头骡马,全部被扣押。雷老虎被折冲府的一个校尉踹断了两根肋骨,十几个兄弟被打伤。」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杨暄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光芒。 「折冲府?」杨暄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 「查缉走私流寇。」崔慎上前一步,递上一份刚刚快马送回来的破损文书。 「他们不仅撕毁了县衙签发的路引和盐票,还放出话来,说就算是郎君您亲自去,他们也照扣不误。」 「好一个查缉走私流寇。」杨暄冷笑了一声,「这吃相,可比田伯庸和刘温难看多了。」 「郎君,这摆明了是明抢!」裴照按住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折冲府这是看着咱们青岙井赚了钱,眼红了!田家倒了,州府退了,现在轮到这群军汉来摘桃子了!」 「他们不是来摘桃子的,他们是来绝户的。」 延和走到书桌旁,在一把紫檀木椅上坐下,语气虽然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凌厉。 「折冲府的都尉贺兰进,此人我以前在长安时曾有耳闻。」延和分析道。 「此人贪婪成性,且极其骄横。他这次选在落魂谷设卡,不仅仅是为了抢这三百车盐,更是要切断咱们姚州对外唯一的商道。」 崔慎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地补充道:「夫人说得对。咱们青岙井现在的产量太大了,姚州本地根本消化不了,必须依赖外销。一旦商道被折冲府卡死,不仅这三百车盐打了水漂,以后咱们的盐一斤也卖不出去。」 崔慎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盐卖不出去,现银就断了。可是咱们护盐军的军饷丶几千名工户和盐丁的口粮丶新设备的维护,每天的开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不出半个月,咱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点家底,就会被彻底拖垮。这才是折冲府真正的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 杨暄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腊梅。 事情的脉络已经很清晰了。 田伯庸使用的伎俩暗杀和断粮。 而代表州府的刘温也只是用官威对他施压。 折冲府却根本不讲道理,用的是最简单粗暴,却也最致命的物理封锁。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精妙的算计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折冲府是正规军,他们不需要跟你讲道理,只要往路中间一站,你所有的财富和谋划,就都成了泡影。 「郎君!」裴照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锺。 「咱们护盐军现在有三百兄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虽然比不上折冲府的千军万马,但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要郎君一声令下,属下愿率三百死士,杀向落魂谷,把盐车夺回来!」 第103章 剑拔弩张 半个时辰后。 盐井县衙的大门轰然洞开。 杨暄身穿绯色县令官服,头戴乌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驶出县衙。 在他身后,裴照率领着三百名全副武装丶杀气腾腾的护盐军,排着整齐的军阵,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紧紧相随。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 姚州城内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都震惊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城外的方向进发。 落魂谷。 google搜索twkan 阴冷的谷风在峭壁间呼啸穿梭,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折冲府的那名刀疤校尉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那柄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横刀。 在他身后的空地上,是被强行扣押的三百辆盐车和五百多头骡马。 折冲府的士兵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生火烤肉,有的则毫不掩饰贪婪的目光,用刀尖挑开盐包的缝隙,看着里面那雪白细腻的精盐,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 「娘的,老子在边关吃了一辈子带沙子的苦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玩意儿。」 一个老兵用手指沾了一点精盐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乖乖,真他娘的咸鲜!这一包得值多少钱啊?」 「值多少钱也是咱们贺兰都尉的!」旁边一个什长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 「听都尉大人说,那个新来的县令简直富得流油,一个月能从井里榨出几万贯现银!咱们兄弟在边关拼死拼活,连军饷都经常被克扣,凭什么他一个贬官能吃得这么肥?」 「就是!要不是都尉大人下令,咱们乾脆直接冲进盐井县,把那个狗屁县令砍了,把盐井抢过来得了!」 士兵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言语中充满了对县衙的蔑视和对财富的极度渴望。 在他们这些骄兵悍将眼里,地方上的文官不过是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软骨头,只要刀子一亮,那些文官连裤裆都会吓湿。 就在这时,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轰!轰!轰!」 那声音极具压迫感,仿佛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而是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在整齐行军时才能发出的声音。 刀疤校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他一把抓起横刀,站起身来。 「全军戒备!」 随着校尉一声大吼,原本还在烤火丶闲聊的折冲府士兵迅速丢下手中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抓起武器,列成了整齐的防御阵型。 谷口的薄雾逐渐散去。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姚」字。 紧接着,一支三百人的军队,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开进了落魂谷。 刀疤校尉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走在最前面的,是整整一百名手持长矛的重甲步卒。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玄色皮甲,虽然不如折冲府的明光铠坚固,但却极其精良,绝非普通州兵那种破烂货可比。 在他们身后,是一百名腰挎精钢横刀的刀手,以及一百名背背强弓丶手持军用制式连弩的弩手。 三百人,鸦雀无声,只有甲叶碰撞和脚步落地的声音。 那股冲天的杀气,即便是在折冲府这些老兵看来,也绝对不容小觑。 「这……这是盐井县的兵?」 刚才还在吹嘘的老兵,此刻握着刀柄的手不由得微微出汗,「他们从哪弄来这么精良的装备?连军用连弩都有!」 刀疤校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设下军卡,那个软弱的县令就会乖乖地派人来送钱求饶。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拉出了一支能与正规军硬碰硬的精锐武装。 在这三百悍卒的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年轻文官。 正是杨暄。 在他身侧,裴照按刀而立,宛如一尊煞神。 第104章 悍不畏死 「格杀勿论?好大的口气。」杨暄的眼神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剑,直刺李狂的内心。 「我乃朝廷亲封的五品县令,身上穿着绯色官服,头顶着大唐的青天。你一个区区从七品下的折冲府校尉,也敢对我说『格杀勿论』?」 李狂被杨暄的气势所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又强作镇定地挺起胸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子只认我们都尉大人的军令!」 「军令?」杨暄猛地从袖口中抽出一份盖着刺史大印的文书,狠狠地拍在拒马的木柱上。 「你看清楚!这是州府签发给盐井县的青岙井专营批文!这批盐,是完完全全的官盐!你拦截官盐,形同劫掠朝廷府库,按大唐律,当斩立决!」 李狂看了一眼那份批文,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仍然咬牙死撑:「老子不认字!谁知道你这文书是真是假?这年头,伪造官文的流寇多了去了!」 「你不认字没关系,总有人认字。」杨暄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宛如黄钟大吕,「我且问你,你拦截这批盐车,可曾向剑南节度使府报备?可曾有兵部的行文?」 李狂顿时语塞。 他们这次设卡,完全是贺兰进为了眼红青岙井的利润而私下采取的行动,怎么可能有兵部的行文。 「没有兵部行文,没有节度使将令,擅自调动大军在内地设卡,拦截官府车队。」 杨暄盯着李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狂,你不仅是劫掠府库,你这叫图谋造反!」 「放屁!」李狂被「造反」这两个字刺激得勃然大怒,「你少他娘的血口喷人!我们贺兰都尉对大唐忠心耿耿,岂容你一个酸儒污蔑!」 「忠心耿耿?」 杨暄冷笑连连。 「如果他真的忠心耿耿,就不会干出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你们折冲府一年的军饷是多少?十万贯?二十万贯?你信不信,只要我今天把这三百车盐砸在这里,明天,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就会送到长安尚书省的案头!折冲府擅开边衅丶劫掠地方丶图谋不轨的摺子,会像雪片一样飞向御史台!」 杨暄的话,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一下地砸在李狂的心头。 「到那个时候,朝廷震怒,节度使大军压境。你们那个贺兰都尉或许还能凭着关系保住一条狗命,但你呢?」 杨暄的声音犹如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蛊惑和恐吓。 「你,还有你身后的这几百个兄弟,就是贺兰进推出来的替罪羊!你们的人头,会被挂在姚州城的城门上,被风乾,被鸟啄!」 李狂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不傻。他很清楚,大唐的文官系统有多么可怕。 如果杨暄真的把事情闹大,扣上一顶「造反」的帽子,朝廷绝对会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你……你少拿长安来压我!」李狂咬着牙,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别忘了,你只是个被贬的罪臣!右相大人早就不认你了!长安谁还会听你的?」 「右相是不认我了,但他丢不起这个人!」 杨暄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狂傲与不屑。 「我杨暄就算是一条狗,那也是相府门里出来的狗!除了我爹,谁敢打断我的腿?你们折冲府敢动我,就是在打当朝右相的脸!你猜猜,杨国忠为了挽回相府的颜面,会不会把你们整个折冲府连根拔起?」 这一刻,李狂彻底慌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带狂傲之色的年轻文官,突然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像一个不讲理的恶霸。 「铿!」 李狂被逼到了绝境,猛地拔出横刀,刀尖直指杨暄的咽喉:「你真以为老子不敢杀你?!」 「唰!唰!唰!」 随着李狂拔刀,他身后的折冲府士兵也纷纷举起武器,杀气瞬间爆发。 然而,杨暄面对那近在咫尺的刀锋,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甚至主动向前迈出了一步,让那冰冷的刀尖直接抵在了自己的绯色官服上。 「你杀啊。」杨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狂,嘴角带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我杨暄今天就站在这里。只要你的刀往前送一寸,我的命就是你的。」 李狂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第105章 獠牙 盐井县的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没有了田家私兵在街头的横行霸道,没有了旧胥吏敲诈勒索的鸡飞狗跳,整座城池在初冬的寒风中,透着一股难得的安宁。 县衙后院,杨暄独自一人站在阁楼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已经被他彻底打上烙印的边地小城。 距离他被廷杖重伤丶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赶出长安,仅仅过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google搜索twkan 这半年来,他从一个空有县令头衔的光杆司令,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的凶险与算计,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低头看向县衙的前院。 那里灯火通明,裴照正带着几十名轮值的护盐手在巡夜。 这些士兵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手中的横刀在灯笼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三百人的护盐军,虽然名义上是县衙的衙役,但骨子里却已经被裴照用凤翔军的残酷军法,练成了一支绝对忠诚丶悍不畏死的私人武装。 他们有最好的装备,拿最高的军饷,只听从杨暄一个人的命令。 杨暄的目光又投向城外的方向,那是青岙井的所在。 虽然隔着十几里地,但他仿佛能听到老黄头那台新式绞车发出的轰鸣声。 那是这座城市跳动的心脏,是源源不断为他输送新鲜血液的聚宝盆。 每个月五万贯的净利,足以支撑他在这片乱世中,撬动任何他想撬动的杠杆。 而在这座县衙的内宅,延和用她那带有宗室印记的铁腕与智慧,将大后方打理得如同一块铁板。 没有后顾之忧,他才能放开手脚在前面厮杀。 财权丶军权丶内政。 三位一体,一个微缩版的诸侯营盘,已经在这偏远的姚州大地上,悄然成型。 杨暄知道,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棋子,他终于有资格,在这大唐的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第一子。 「郎君,夜深了,风大。」延和拿着一件狐皮大氅,轻轻披在杨暄的肩上。 杨暄握住她微凉的手,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两人并肩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在想折冲府的事?」延和轻声问道。 「落魂谷那一场,只是开胃菜。」杨暄的眼神变得深邃,「贺兰进那种骄兵悍将,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他一定会报复,而且手段会比田伯庸狠毒百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延和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与之柔弱外表不符的坚韧,「咱们现在有钱丶有人丶有粮,就算他折冲府倾巢而出,咱们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是啊,有底气了。」杨暄微微一笑,「不过,姚州这潭水,还是太浅了。等解决了折冲府这个麻烦,我们也是时候,把手伸得更长一些了。」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长安,右相府。 这座权倾天下丶奢华至极的府邸,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书房内,几盏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当朝右相杨国忠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正闭着眼睛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由两名美貌的侍女为他揉捏着太阳穴。 安禄山已经离京返回范阳,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国忠每天都要在皇帝丶太子丶安禄山以及各路朝臣之间周旋,心力交瘁。 「相爷。」 书房外,传来了一名心腹幕僚低沉的声音。 「进。」杨国忠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幕僚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铜管,神色极其凝重。 「相爷,剑南道传回来的密报。八百里加急。」幕僚双手将铜管呈上。 杨国忠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剑南道? 难道是鲜于仲通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他接过铜管,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一卷密信。 当他展开密信,目光扫过上面的第一行字时,他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第106章 贺兰进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杨国忠咬着牙,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我杨国忠玩了一辈子的鹰,没想到最后竟然被这小畜生给啄了眼!」 「相爷,大公子如今在姚州手握重金和私军,俨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幕僚担忧地说道,「而且他竟然敢煽动暴民跟州府硬碰硬,若是事情闹大,朝廷追究下来,恐怕会牵连到相府啊。」 「牵连?」杨国忠冷笑一声,「他早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我恩断义绝了!他这是在向我示威!他是在告诉我,没有我杨国忠,他杨暄一样能活得风生水起!」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杨国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再去追究杨暄当初的算计已经没有意义了。 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杨暄在姚州建立的那个「铁打的营盘」,已经拥有了影响剑南道局势的能力。 如果这股力量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必须彻底毁灭。 「传信给鲜于仲通。」杨国忠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告诉他,姚州那个小畜生,已经触犯了朝廷的底线。让他暗中给折冲府的贺兰进递个话,只要贺兰进能把那小畜生连根拔起,青岙井的盐利,本相做主,分他两成!」 「相爷,您这是要……」幕僚心中一惊,借刀杀人? 「既然他那么喜欢玩火,那本相就添一把柴,看看他能不能在这场大火里活下来!」杨国忠冷冷地说道。 …… 同一时刻。 长安城,东宫。 太子李亨正坐在书案后,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关于姚州情报的密折。 李亨的脸色十分凝重,他的幕僚李泌正恭敬地站在一旁。 「太子殿下,这杨暄在姚州的做法,简直是胆大妄为至极。」李泌轻声说道,「私募军队,掌控盐铁,煽动暴民逼退州府。这哪里是一个县令,这分明就是一个拥兵自重的草头王。」 李亨放下密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杨国忠那个老匹夫,一直把持朝政,打压东宫。本宫原本以为,他那个长子在花萼相辉楼发疯,只是杨家内部的一场闹剧。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李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李泌,你觉得,这杨暄,是真的跟杨国忠决裂了,还是杨国忠故意布下的一招暗棋,想要在剑南道培养自己的私人武装?」 李泌沉吟了片刻,答道:「殿下,臣以为,决裂是真的。杨暄在御前的表现,以及杨国忠后来的绝情,都不像是在作伪。而且,杨暄在姚州的做法,完全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杨国忠老谋深算,不会下这么险的一步棋。」 「如果他真的跟杨国忠决裂了……」李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要拉拢杨暄?」李泌微微皱眉,「可他毕竟是杨家的人,而且行事太过疯狂,就像是一条疯狗,容易反噬。」 「疯狗好啊。疯狗只要给骨头,就能咬人。」李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剑南道姚州的位置上。 「杨国忠现在肯定也收到了消息,他绝对不会容忍这个逆子脱离他的掌控。很快,剑南道就会有一场好戏看了。」李亨冷笑着说道,「传令我们在剑南道的暗桩,密切关注姚州的一切动向。如果杨暄能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 李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本宫,不介意给他递一把更快的刀,让他去狠狠地咬杨国忠一口!」 ...... 姚州城外八十里,折冲府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啪!啪!啪!」 浸泡过盐水的粗大皮鞭,狠狠地抽打在人的后背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刀疤校尉李狂被剥去了上衣,死死地绑在帐中的木桩上。 他的后背早已经是血肉模糊,皮开肉绽,但这位在边关厮杀多年的汉子,硬是咬紧了牙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大帐正中央的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中年将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一双倒三角眼中闪烁着残忍而暴戾的光芒。 此人,正是姚州折冲府的最高军事长官,都尉贺兰进。 第107章 封锁 贺兰进的毒计,很快就化作了一道道冰冷的军令,在姚州大地铺开。 大唐军方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仅仅三天时间,姚州四周通往蜀中腹地丶剑南道核心区域以及江南的各大官道,全部被折冲府的重兵封锁。 那些曾经热闹非凡的驿道上,如今布满了削尖的拒马丶深挖的壕沟,以及一排排手持强弓劲弩的边关冷血士卒。 任何试图通过的车马,都会遭到极其严厉的盘查,稍有异动,甚至直接被乱箭射杀。 雷老虎的马帮,首当其冲地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大当家的,走不通啊!」 一个满脸是血的马帮汉子,骑着一匹瘸腿的骡子,跌跌撞撞地逃回了盐井县城外的一处隐秘集结点。 「前面三十里外的黑松林,折冲府在那边设了三道卡子。咱们的人刚靠近,话还没说上一句,对面就直接放箭了!死了三个兄弟,十几头骡子被抢了,盐全被扣了!」 雷老虎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他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换路!走水路!从金沙江那边绕出去!」雷老虎咬着牙吼道。 「也走不通!」另一个负责探路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绝望地喊道,「金沙江的渡口全被折冲府的战船封锁了。他们甚至在江面上拉了铁索,连一只渔船都过不去!」 「往南呢?走小路?」 「南边更惨,折冲府的人把进山那几条常走的小道都封了,说是防备南诏的蛮夷。咱们有几车盐试图从那些明路摸出去,直接被他们连人带车推下了悬崖!」 绝望的情绪,在马帮汉子们中间迅速蔓延。 他们不怕土匪,因为土匪也是为了求财,给点买路钱总能过。 但折冲府这是铁了心要绝他们的后路,这是不讲理的军方降维打击。 在正规军的绝对封锁面前,他们这些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马帮,简直就像是纸糊的玩具一样脆弱。 盐运不出去,这就意味着他们彻底断了生计。 …… 盐井县衙,户房。 崔慎看着堆积如山的帐本和外面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退货单,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郎君,情况比咱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崔慎将一份最新的统计清单递给坐在主位上的杨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折冲府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们以军方的名义,彻底切断了姚州对外的所有商道。不仅是雷老虎的马帮出不去,就连外地的那些大商贾,也根本进不来。」 杨暄接过清单,目光迅速在上面扫过。 「短短五天时间,原本已经订出去的三万担精盐,全部被滞留在青岙井和县衙的仓库里。那些外地客商因为拿不到货,不仅要求全额退还定金,甚至还有人嚷嚷着要咱们赔偿损失。」崔慎苦笑着说道,「而且,因为盐运不出去,城里的米价丶药价已经开始疯涨了。」 「现银流还剩多少?」 杨暄放下清单,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回郎君。」崔慎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为了安抚那些客商,退还定金,加上这几天护盐军的日常开销,以及青岙井几千名工户的工钱,咱们帐面上的活钱,已经像流水一样见底了。」 「帐面上若不再出岔子,最多还能硬撑十天。」崔慎的语气极其沉重,「可明天就是青岙井发工钱的日子,外头那批客商也已经在催着退定金。只要再被他们逼着吐出去一笔现银,别说十天,三五天都未必撑得住。到那个时候……」 崔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杨暄和在场的裴照等人都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没有钱,那三百名如狼似虎的护盐军就会变成哗变的乱兵;没有钱,青岙井那几千名盐丁和工户就会暴乱。 铁打的营盘,如果没有金钱作为血液,瞬间就会崩塌。 折冲府的这一招「封锁盐道」,简直就是釜底抽薪,直接打在了杨暄最致命的软肋上。 这不再是暗杀,不再是官场上的推诿扯皮,而是赤裸裸的战争行为。 军阀用他们手中绝对的武力,向地方文官展示了什么叫做不讲理的强权。 第108章 郡主陪嫁 盐井县衙,前院。 往日里井然有序的县衙,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几十名来自剑南道各地的客商,正把县衙的二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挥舞着手里的提货契书,扯着嗓子大声叫嚷着。 「退钱!把我们的定金退回来!」 「折冲府把路都封死了,你们的盐根本运不出去!我们在这耗了七八天了,人吃马嚼的,这损失谁来赔?」 「对!必须退钱!要不然今天咱们就不走了,砸了你这破衙门!」 客商们的情绪极其激动,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甚至已经开始推搡挡在门前的护盐手。 这些护盐手虽然装备精良,但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商人,他们也不敢真的拔刀砍人。 更糟糕的是,连护盐手队伍内部,也开始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情绪。 「听说了吗?县衙库房里的现银已经空了。」一个年轻的刀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道。 「我也听说了。青岙井那边几千号人等着发工钱呢。要是真没钱了,咱们下个月的军饷还能发得出来吗?」 「折冲府这招太狠了,直接掐断了咱们的脖子。没钱,谁还卖命啊……」 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传染。 书房内。 外面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房间,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抖。 杨暄正在默默地检查着一把精钢打造的连弩,往箭匣里压着弩箭。 在他脚边,放着几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压缩乾粮丶金创药,以及用来作为敲门砖的顶级精盐。 他已经决定要亲自去走一趟那九死一生的南诏古道。 但外面的局势,却让他迟迟无法迈出这县衙的大门。 「郎君,外面的商贾快压不住了。」崔慎满头大汗地跑进书房,声音焦急,「他们扬言如果不退现银,就要去砸了青岙井的库房。而且……护盐军那边,人心也有些浮动。」 杨暄停止了压箭的动作,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只要能打通南诏古道,带回第一批战马和药材,这盘死棋就能彻底盘活。 但是,折冲府的封锁太快丶太狠,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 如果他现在带人离开,群龙无首的盐井县衙,绝对撑不过三天就会因为资金断裂而彻底崩盘。 「还有多少现银可以动用?」杨暄沉声问道。 「回郎君,加上库底的碎银子,不足三千贯。」崔慎苦笑着摇头,「昨夜还能勉强算出十天的活路,可今天一早这些客商堵门逼着退钱,帐面一下就被抽空了。外面那些客商的定金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贯。更别提明天就是青岙井发工钱的日子了。咱们……咱们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握着连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难道,真的要被贺兰进那个莽夫,用这种最下作的手段给活活憋死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幽香飘入房间,伴随着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 杨暄和崔慎同时抬起头,眼中都闪过一抹惊艳与错愕。 走进来的,是延和。 但此刻的延和,却与往日里那种荆钗布裙丶素面朝天的打扮截然不同。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华贵的紫红色宫廷大袖衫,衣襟和袖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云纹。 头上梳着高高的惊鹄髻,斜插着一支步摇,步摇顶端那颗龙眼大小的南珠,在烛光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的柔和光晕。 这套行头,是她作为大唐皇家宗室丶正三品延和郡主的正式礼服。 自从离开长安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 在她身后,阿福和闻伯两人,正吃力地抬着三个沉重的大红酸枝木箱子。 「夫人,您这是……」杨暄愣住了。 延和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杨暄面前,眼神中透着坚定。 她转头看向闻伯,微微点了点头。 第109章 南诏古道 县衙前院,客商们的叫骂声已经达到了顶点,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冲击县衙的暴乱。 「嘎吱——」 紧闭的二门突然被推开。 在一群全副武装的护盐手簇拥下,盛装打扮丶雍容华贵的延和郡主,宛如神明降临一般,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股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和上位者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喧闹。 客商们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叫骂,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妇人。 「砰!砰!砰!」 三个酸枝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台阶上,箱盖敞开,里面的奇珍异宝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疯狂的财富光芒。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延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贪婪的商人,声音清冷而威严,「你们怕县衙破产,怕你们的定金打了水漂。现在,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延和随手拿起一颗夜明珠,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然后毫不心疼地扔回了箱子里。 「这是大唐皇家御赐的珍宝。这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抵得上你们那一整车的盐!」 延和的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众人,那些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客商,此刻在这股庞大的财富和威压面前,纷纷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县衙没有破产,更不会欠你们一文钱!」延和的声音陡然提高,「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想要退钱的,立刻拿着你们的契书去崔主簿那里登记。我用这些皇家御赐的珍宝做抵押,一文不少地退给你们!但是,拿了钱走出这扇大门,从今往后,姚州青岙井的精盐,你们一粒也别想再拿到!」 「第二,」延和顿了顿,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却充满了蛊惑力,「把定金留在县衙。县尊大人已经亲自去打通新的商道。只要你们肯等,等新商道一通,所有留下来的客商,提货量翻倍,价格再降一成!」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这是最简单的御下之术,但在绝对的财富实力支撑下,却发挥出了最完美的威力。 客商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贪婪。 江南来的大豪商最先看清了局势。 他们一眼就认出那些珠宝绝对是真货,而且价值连城。 有了这些珍宝做底,县衙根本不可能破产。 更何况,青岙井精盐的利润太诱人了,「提货量翻倍丶价格降一成」,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夫人息怒!小人愿意等!」一个江南豪商带头喊道,「县尊大人为了咱们的生意亲自去奔波,咱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呢?小人的定金不退了!」 「我也不退了!」 「我信得过县尊大人,信得过夫人!」 风向瞬间逆转。 在绝对的实力展示面前,恐慌被贪婪和信任所取代。 那些原本闹事的客商,不仅不再要求退钱,反而纷纷表示愿意继续支持县衙。 而那些护盐手们,在看到这几大箱子财宝后,心中的疑虑也瞬间烟消云散。 有这么多钱在,他们还怕发不出军饷? 一个个立刻挺直了腰杆,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起来。 一场足以摧毁盐井县的断粮危机,就这样被延和用一种极其强悍丶极其奢华的方式,硬生生地镇压了下去。 …… 半个时辰后。 姚州城南门外,一处偏僻的树林里。 杨暄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腰间挎着横刀,背上背着连弩。 裴照丶雷老虎以及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护盐军死士,已经牵着满载货物的骡马,整装待发。 延和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即将远行的杨暄。 「家里的事,我已经平息了。军饷和工钱,今天下午就会发下去。」延和的声音很平静,「你只管去做你要做的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姚州这块地盘,就乱不了。」 杨暄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等我回来。」杨暄翻身上马,猛地一拉缰绳。 第110章 土人战士 「既然没有说理的地方,那就不讲理。」杨暄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咱们带了三十车上好的精盐,不是来化缘的,是来做买卖的。只要是做买卖,利益就是最好的道理。」 雷老虎咽了口唾沫,心里暗自叫苦。 利益? 跟那些连字都不认识丶只会用毒镖和砍刀说话的土人讲利益? 这位县尊大人虽然在姚州城里手段通天,但毕竟是长安来的公子哥,根本不知道这十万大山的规矩。 在这里,人家把你杀了,盐一样是人家的,谁跟你做买卖? 裴照紧紧跟在杨暄的马后,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他那双锐利的鹰眼,像是在审视战场一般,不断地评估着周围的地形。 「郎君,这地方不对劲。」裴照突然压低了声音,「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了。 原本在林间偶尔还能听到的鸟叫虫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的「吧唧」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杨暄微微眯起眼睛。 跟随他进山的这二十名护盐军死士,都是裴照从几百人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悍卒。 他们虽然没有穿戴沉重的铠甲,但每个人都配备了最精良的横刀和连弩。 此刻,他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二十个人迅速收拢阵型,将装满精盐的骡马护在中央,弩箭悄无声息地上弦,刀口微微出鞘。 「咻——」 就在这时,一声异常尖锐的异响突然撕裂了寂静的空气。 那声音不是弓箭的破空声,而更像是某种竹管吹奏出的尖啸。 「有埋伏!结阵!」裴照爆喝一声。 话音未落,两侧的密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呜啦啦!呜啦啦!」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冠上丶灌木丛里窜了出来。他们犹如猴子一般灵活,在藤蔓间来回荡跃。 雷老虎大惊失色,手中的开山刀猛地一挥,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枚小拇指粗细丶淬着幽蓝毒液的竹镖被他险险格挡开来。 「是吹箭!大家小心,箭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雷老虎声嘶力竭地吼道。 二十名护盐军死士没有丝毫慌乱,他们迅速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将杨暄死死地护在最中央。 前排的士兵举起包着生牛皮的圆盾,后排的士兵则端平了连弩,透过盾牌的缝隙,冷冷地锁定了那些在林间穿梭的黑影。 「不要放箭!」 就在护盐军准备扣动扳机的一刹那,杨暄突然沉声喝止。 裴照转头看向杨暄,眼中满是不解:「郎君,他们要杀人!」 「他们如果真的要杀人,刚才就不是吹竹哨,而是直接放漫天的毒镖了。」杨暄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他们在示威。雷老虎,用他们的土话喊话。」 雷老虎擦了一把冷汗,赶紧扯开嗓子,用一种异常生涩且音调怪异的土话大声呼喊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林间的那种怪叫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片刻之后,前方的灌木丛被人粗暴地拨开,几十名赤裸着上身丶皮肤上画满了各种诡异图腾的土人战士,手持着厚重的苗刀和吹箭,如同狼群一般将杨暄等人团团包围。 这些土人战士的眼神中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对唐人的刻骨仇恨。 他们像打量猎物一样,贪婪地盯着那些装满精盐的骡马,以及护盐军手中精良的武器。 人群分开,一个头上插着几根色彩斑斓野鸡毛丶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项炼的土人首领走了出来。 他身材并不高大,但肌肉虬结,宛如一块黑色的生铁。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骑在马上的杨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雷老虎赶紧上前两步,点头哈腰地用土话跟对方交流。 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那个土人首领突然勃然大怒,猛地举起手中的苗刀,指着杨暄,叽里呱啦地大骂起来。 第111章 盐马贸易 短短的十几步距离,杨暄走得闲庭信步。 当他走出刀阵,站在铎蒙面前时,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土人战士,此刻看着杨暄的眼神,已经从仇恨变成了一种夹杂着敬畏的复杂情绪。 在他们原始的信仰里,能够无惧刀阵的人,都是受神明眷顾的勇士。 「现在,我可以跟你谈买卖了吗?」杨暄看着额头见汗的铎蒙,语气依然平缓。 铎蒙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握着苗刀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你……你想谈什么?」铎蒙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杨暄转身,走到一辆装满精盐的骡马前,抽出腰间的横刀,随手一划,割开了麻袋的封口。 「哗啦啦……」 雪白细腻的精盐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铎蒙和那些土人战士的眼睛瞬间直了,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在十万大山里,盐比金子还要珍贵。 他们平时吃的,都是那种苦涩丶带着毒素的岩盐,甚至有时候还要靠舔舐岩石上的盐硷来补充体力。 像这样雪白丶纯净的精盐,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你们手里的刀,太钝了。你们射出的毒镖,也只能用来打猎。」杨暄指着那一地的精盐,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这三十车盐,只是个见面礼。我要用它,换你们手里的滇马,换你们山里的药材。」 铎蒙看着那些盐,又看了看杨暄,眼中的贪婪与疑虑交织在一起。 「唐人的官,从来不讲信誉。」铎蒙咬着牙说道,「你今天给了我们盐,明天就会带着大军来抢回去!」 「我不是来抢你们的,我是来给你们指一条活路的。」杨暄冷眼看着他,「姚州折冲府的贺兰进,已经封死了所有的商道。他不让我们活,同样,他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们难道想一辈子躲在这阴暗的山林里,像野兽一样苟延残喘吗?」 听到「贺兰进」这个名字,铎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 折冲府的军队,没少在边境上屠杀他们的族人。 「你要怎么做?」铎蒙的语气终于软化了下来。 「打通这条古道。」杨暄指了指南方,「我出精盐丶布匹丶铁器;你们出战马丶药材,还有……你们的弯刀。」 杨暄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只要我们联手,这姚州地界,贺兰进说了就不算。我保证,从今往后,你们部落再也不用吃带沙子的苦盐,你们的勇士,可以穿上唐人的铁甲!」 铎蒙死死地盯着杨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一个魔鬼的诱惑,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良久。 铎蒙猛地将手中的苗刀插在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好!我铎蒙,就信你一次!如果你敢骗我们,哪怕是追到长安,我也要把你的心挖出来!」 杨暄看着终于屈服的土人首领,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步棋,成了。 这三十车精盐,换回来的不仅仅是救命的战马,更是他彻底掀翻折冲府的底气。 「走。」铎蒙拔出地上的苗刀,冲着手下大喊了一声。 土人战士们立刻收起了武器,主动在前方开路。 雷老虎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直到此刻,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看着杨暄的背影,眼中的敬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位县尊大人,不仅能在官场上翻云覆雨,在这不讲理的蛮荒丛林里,他比那些蛮夷还要蛮横,还要可怕。 「郎君,就这么相信他们?」裴照走到杨暄身边,低声问道。 「利益的捆绑,比任何誓言都可靠。」杨暄翻身上马,目光深邃地看向前方的密林深处。 南诏古道的风,似乎变得更加凛冽了。 ...... 南诏古道深处,一处地势稍显开阔的谷地。 这里是蒙舍诏旁支部落的一处隐秘营地。 四周用粗大的圆木扎起了寨墙,高耸的望塔上,几个涂着花脸的土人弓箭手正警惕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第112章 震慑土人 此言一出,周围的土人们顿时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声。 骨突更是挥舞着那把沉重的斩骨刀,将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一刀劈成了两段,示威地看向唐人的阵营。 裴照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犹如一头盯上猎物的猎豹。 「郎君,属下请战。」裴照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机。 杨暄看着裴照,又看了一眼那个犹如人熊般的骨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裴照。」 「属下在!」 「在长安的时候,我教过你,对付流氓要用拳头,对付官僚要用律法。」杨暄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些喧闹的土人,「但在这里,在这片没有律法的蛮荒之地,唯一能让他们听懂的语言,只有血。」 杨暄拍了拍裴照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别留手,打服他。我要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刀,比他们山里的石头更硬。」 「喏!」 裴照猛地一把扯下身上的皮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短打,提着那柄千锤百炼的横刀,大步走进了篝火旁的空地。 看到一个身材明显不如骨突魁梧丶甚至连铠甲都不穿的唐人军汉走出来,土人们发出了一阵轻蔑的哄笑。 骨突更是轻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唐狗,细皮嫩肉,一刀,劈了你!」 裴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斜指地面。 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而是变回了那个曾在河西边关的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丶杀人如麻的悍卒。 「杀!」 骨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手握着那把沉重的斩骨大刀,借着冲刺的惯性,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裴照的头顶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夹带着呼啸的风声,如果劈实了,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头牛也会被一分为二。 雷老虎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那把大刀即将落下的瞬间,裴照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脚步十分诡谲地向左侧滑出了半步。 「轰!」 斩骨大刀重重地劈在了裴照刚才站立的地方,泥土飞溅,地面上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就在骨突一刀劈空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裴照的反击如雷霆般降临。 「唰!」 一道冰冷的刀光在篝火的映照下骤然亮起。 太快了!快到那些围观的土人根本没有看清裴照是如何出刀的。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在空地中回荡。 骨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那握着斩骨大刀的右臂,从手腕处被齐刷刷地切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落在燃烧的篝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当啷!」 断手连同那把沉重的大刀一起掉落在地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土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部落里最强壮丶最凶狠的第一勇士,竟然在这个连铠甲都没穿的唐人军汉面前,连一招都没走过! 这怎么可能?! 骨突痛苦地捂着断臂,惨嚎着连连后退。 但他眼中的凶悍并没有完全褪去,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用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还要继续拼命。 「找死。」 裴照眼神一寒,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如影随形般欺身上前,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狠狠地抽在骨突的膝盖弯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骨突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裴照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骨突的胸口,手中的横刀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113章 战马入城 「你……你能保证,以后每个月都有精盐?」铎蒙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杨暄。 「我杨暄的命,现在就攥在这条商道上。」杨暄傲然道,「我若活着,姚州的盐井就一直在我的手里。只要盐井在,你的盐就不会断。」 「好!」 铎蒙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自己的手掌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他将带血的手掌伸向杨暄。 「我们南诏人,认血不认字!唐人的官,我跟你结这个血盟!」 杨暄没有犹豫,同样拔出短刀,划破手掌,与铎蒙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两股鲜血交融。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剑南道南端格局的交易,就在这阴暗丶充满瘴气的原始丛林里,以最原始丶最血腥的方式达成了。 「雷老虎!」杨暄收回手,大声喝道。 「小人在!」雷老虎赶紧跑上前,脸上的恐惧已经被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立刻清点货物,与铎蒙头人交接。」杨暄转头看向裴照,「裴照,带兄弟们去挑马。记住,只要最好的滇马。」 「喏!」 整个营地顿时忙碌了起来。 土人们欢天喜地地扛着一袋袋雪白的精盐,那兴奋的模样仿佛过年一般。 而裴照则带着护盐军,在部落的马圈里精挑细选。 滇马虽然不如陇右的突厥马高大神骏,但它们骨骼粗壮,四肢短健,异常耐粗饲,而且在山地和丛林中的奔跑能力和耐力,是任何战马都无法比拟的。 看着一匹匹膘肥体壮的滇马被牵出来,杨暄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有了这批战马,裴照手下那三百名装备精良的重装步兵,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蜕变成一支机动性极强丶冲击力恐怖的重装骑兵。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就是真正的战场王者。 贺兰进以为封锁了商道就能把他困死,却不知道,他这一封锁,反而逼出了一支足以撕裂整个姚州军镇的恐怖力量。 「郎君。」裴照牵着一匹头马走到杨暄身边,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神色,「一共八十匹上等滇马,全都在这里了。」 杨暄翻身骑上一匹战马,感受着马背传来的力量感,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裴照。」 「属下在!」 「告诉兄弟们,把这八十匹马给我当祖宗一样伺候好,活着带回姚州。」杨暄目光遥望北方的姚州城方向,眼中杀机毕露。 「等这批马进了城,就是咱们跟折冲府,彻底算总帐的时候!」 ...... 日后,姚州城南门。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沙尘,在空旷的城门外打着旋儿。 原本因为折冲府封锁商道而变得冷清的南城门,此刻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 因为,消失了整整五天的杨县令,回来了。 「轰!轰!轰!」 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从古道方向传来,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向远处眺望。 在浓重的尘土中,一面绣着「姚」字的黑色大旗率先破雾而出。 紧接着,一支浑身散发着彪悍杀气的马队,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众人的视线。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身穿绯色官服的杨暄。 在他身后,裴照率领着二十名护盐军死士,骑在雄健的滇马上,排成整齐的楔形阵型。 而在这支精锐小队的后方,雷老虎的马帮兄弟们,正赶着整整八十匹没有配鞍的上等滇马,浩浩荡荡地朝着城门驶来。 这八十匹战马,毛色发亮,肌肉虬结,虽然经历了长途跋涉,但依然精神抖擞,不时发出阵阵高亢的嘶鸣。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战马! 大唐立国以来,战马就是军方的绝对禁脔,是国之重器。 除了边防重镇的折冲府和左右羽林军,任何地方州县,哪怕是刺史,也绝不敢私自成规模地蓄养战马。 第114章 兵临城下 杨暄转头看向裴照。 「裴照。」 「属下在!」裴照上前一步,身上的杀气仿佛要满溢出来。 「这八十匹马,全部配给最精锐的护盐军死士。」杨暄下达了命令,「老黄头那边早就准备好了马鞍和马镫。给你一天时间,能不能让他们在马上稳住阵型?」 「回郎君,这些兄弟都是见过血的悍卒,只要马具齐备,半天就能上马砍人!」裴照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好。」杨暄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天起,青岙井的防卫等级提升到最高。所有护盐军,甲不离身,刀不入鞘。弓弩手全部配发破甲箭。」 「郎君是料定,贺兰进会直接派兵攻打咱们?」崔慎心中一凛。 「不是攻打咱们,是来『剿匪』。」杨暄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青岙井的位置上,「大唐军镇无故攻打州县是死罪,贺兰进没那个胆子。但他绝对敢让手下的兵卸去军牌,伪装成流寇,趁夜偷袭。」 「青岙井现在是我们的命脉,那里堆满了盐和刚运回来的药材。只要拿下青岙井,他就能彻底切断我们的粮道,把这批战马也据为己有。」杨暄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那咱们就在青岙井,给他布下一座修罗场!」裴照按住刀柄,咬牙切齿地说道。 …… 同一时刻,折冲府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五天前还要压抑十倍。 「砰!」 贺兰进猛地将一个名贵的汝窑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底下的将领们一身,却没人敢去擦拭。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贺兰进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双眼赤红。 「老子下令封锁了所有的官道和水路,你们信誓旦旦地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结果呢?那个姓杨的小白脸,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他娘的带回了八十匹滇马!」 贺兰进一把揪住负责封锁南面小道的校尉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八十匹战马!那是一支骑兵!他杨暄一个县令,组建骑兵想干什么?想造老子的反吗?!」 那校尉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都……都尉大人,咱们把常走的明路都封死了啊。谁……谁能想到,那个疯子竟然敢带人走南诏古道。那里可是生苗子的地盘,进去了九死一生啊!」 「他没死!死的是你们的脑子!」贺兰进一把将校尉推倒在地。 他喘着粗气,重新坐回虎皮交椅上,但那双手却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愤怒过后,是深深的忌惮和无法抑制的贪婪。 贺兰进很清楚,一支拥有八十匹战马丶三百名重甲连弩步兵的地方武装,意味着什么。 如果任由杨暄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三个月,整个姚州地界,就再也没有折冲府说话的份了。 更重要的是,杨暄手里不仅有马,还有那座日进斗金的青岙井。 那可是每个月几万贯的真金白银! 有了这笔钱,他贺兰进完全可以招兵买马,甚至去长安买一个更大的官职。 「都尉大人。」脸上的鞭伤还没好的李狂,阴沉着脸走上前来,「杨暄此举,已经触犯了大唐的军法底线。私蓄战马,形同谋逆。咱们现在有了充足的藉口,可以直接调大军平了他!」 「平了他?你拿什么平?」贺兰进瞪了李狂一眼,「杨暄手里有刺史府的批文,有右相府的背景。你现在派兵大张旗鼓地去攻打盐井县,明天长安的御史就能把弹劾老子的奏摺堆满尚书省!」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李狂不甘心地咬着牙。 「当然不。」 贺兰进眼中闪过一抹异常恶毒的光芒,他站起身,走到一张挂在木架上的姚州地形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青岙井的位置。 「他杨暄不是喜欢招募流民吗?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里没有几股流寇?」贺兰进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 「李狂。」 「末将在!」 「去挑五百个最精锐的老兵,让弟兄们把身上的明光铠都脱了,换上破烂的皮甲。所有人的折冲府军牌,全部集中收缴销毁。武器也不要用制式的横刀,换成大刀丶长矛丶甚至是斧头。」 第115章 盐井夜战 夜。 青岙井的盐场外围,除了几盏在寒风中摇曳的昏暗灯笼,再无一丝光亮。 巨大的铁索绞车在夜色中静止着,宛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表面上看,这座日进斗金的盐井与往常的冬夜并无二致,安静丶祥和,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然而,在那些隐蔽的暗影处,杀机早已如满弦的弓,蓄势待发。 「嘎吱——」 老黄头踩着满地的枯枝,弓着腰,像一只老鼠般穿梭在第一道壕沟后方的防御阵地里。 他那双粗糙得如同树皮般的手,在一架粗制滥造的重型床弩上仔细地摸索着机括,确认每一处连接都牢固无误。 「老丈,这玩意儿真能射穿折冲府的步兵阵?」一名年轻的护盐军刀手紧紧握着刀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前几天刚被裴照招进来的散汉,虽然见过血,但一想到今晚要面对的是五百名大唐正规野战军,握刀的手心还是忍不住直冒冷汗。 老黄头直起身,用沾满机油的袖子擦了擦额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你当老汉我当年在安西军的器械营是吃乾饭的?」老黄头拍了拍那粗大的弩臂,「虽然没有上好的柘木,用的都是些杂木拼凑,但射出这小臂粗的精钢弩枪,百步之内,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头水牛,也能给它钉死在地上!」 「都闭嘴。噤声。」 黑暗中,传来裴照低沉而冷酷的训斥。 裴照没有穿他那件标志性的皮甲,而是和所有人一样,换上了便于在夜间近身肉搏的黑色短打。 他手里提着那柄刚刚磨过丶泛着幽冷寒光的横刀,犹如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豹子,死死地盯着正前方通往姚州城的必经之路。 三百名护盐军死士,被裴照分成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一百名手持军用连弩的弩手,依托着深壕和拒马,负责在敌军冲锋时进行覆盖式的火力压制。 第二道,是五十名长矛手,他们的任务是在敌人填平壕沟丶突破拒马后,用长矛阵顶住敌人的第一波肉搏冲击。 最后一道,也就是裴照亲自率领的一百五十名精锐刀手和那八十名刚刚跨上滇马的雏形骑兵。 他们是这道防线最后的底牌,也是随时准备反扑的利刃。 杨暄没有在后方的县衙安坐。 他身穿一件不起眼的玄色披风,站在盐场最高的一座望塔上。 从这里,他可以俯瞰整个青岙井的防线,也能第一时间观察到敌军的动向。 崔慎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本帐册,虽然他是个文官,但此刻也强迫自己站在了这即将化为修罗场的第一线。 「郎君,子时快过了。他们……会不会不来了?」崔慎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们一定会来。」杨暄的目光如同夜鹰般锐利,穿透黑暗,「贺兰进那种人,贪婪一旦被点燃,就不可能熄灭。他今晚不仅要抢马,更要屠场。」 就在杨暄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寻常的异响。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而是无数双穿着软底鞋的脚,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种声音很轻,但在异常安静的冬夜里,却汇聚成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没有火把,没有战马嘶鸣,甚至没有沉重的铠甲碰撞声。 五百名伪装成流寇的折冲府老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借着夜色的掩护,已经悄然摸到了距离青岙井第一道防线不足两百步的地方。 李狂脸上涂满了黑灰,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嗜血光芒的眼睛。 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宣花板斧,这是他为了伪装流寇特意换上的武器。 「校尉大人,前面就是盐场的围栏了。」一名斥候压低声音汇报,「连个巡夜的影子都没有,看来那帮泥腿子全都在被窝里睡大觉呢。」 「哼,一群乌合之众,也配跟老子们斗?」李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板斧,向前狠狠一挥。 「弟兄们,杀进去!放火!抢钱!抢马!一个活口也别留!」 第116章 形势危急 「停下!有壕沟!」 后面的人拼命想要刹住脚步,但巨大的冲锋惯性却让他们身不由己,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地跌入那道死亡深渊。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壕沟里就堆满了残肢断臂和痛苦挣扎的躯体。 李狂硬生生地在壕沟边缘停住了脚步,他看着脚下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目眦欲裂。 「填沟!用尸体填!用木头填!给老子冲过去!」李狂状若疯狂地咆哮着。 就在折冲府士兵慌乱地试图寻找东西填平壕沟的时候。 望塔上,杨暄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乱作一团的敌军,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老黄头。」杨暄的声音穿透夜空。 「来嘞!」 壕沟后方,老黄头猛地抡起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重型床弩的机括上。 「崩——」 一声震耳欲聋的弓弦炸响声,仿佛要撕裂人的耳膜。 一支小臂粗细丶长达两丈的精钢重型弩枪,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动能,从黑暗中呼啸而出。 这根本不是射箭,这简直就是发射了一根攻城巨木! 那根重型弩枪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直接扎进了折冲府最密集的人群中。 「噗!噗!噗!」 最前面的一名士兵连人带盾被瞬间贯穿,弩枪余势不减,犹如串糖葫芦一般,接连洞穿了六名士兵的胸膛,最后狠狠地钉在了一棵大树上。 那巨大的冲击力,甚至将那棵大树震得剧烈摇晃,落叶如雨。 鲜血丶碎肉丶破碎的内脏,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这一击,不仅带走了六条人命,更彻底击碎了折冲府士兵的心理防线。 「床弩!是军用的重型床弩!」 「他们不是县衙的衙役!他们是正规军!」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折冲府的军阵中蔓延。 面对壕沟的阻挡和重型床弩那种非人力的恐怖杀伤,这些老兵终于感到了胆寒。 「不要退!谁敢退后一步,按军法从事!」李狂挥舞着板斧,拼命想要稳住阵脚。 但杨暄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裴照。」杨暄站在高高的望塔上,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那片混乱的黑暗。 「该你们了。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护盐军!」 「喏!」 黑暗中,裴照猛地一把扯下面罩,发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怒吼。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晚!杀!」 「杀——」 一百五十名精锐刀手,从壕沟两侧的隐蔽通道中如猛虎下山般杀出。 他们没有结阵,而是采取了最凶险的散兵肉搏战术,直接撞进了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折冲府军阵中。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原本为了夜袭而熄灭的灯笼,此刻被撞翻的火盆点燃,引燃了周围的木栅栏和枯草。 跳跃的火光将这片犹如修罗场般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一张张因厮杀而扭曲丶狰狞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丶内脏的腥臭味以及木材燃烧的焦糊味。 「杀!」 裴照浑身浴血,犹如一尊来自地狱的杀神。 他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卷了刃,每一次挥舞,都必定带起一蓬滚热的鲜血。 一名伪装成流寇的折冲府老兵狂吼着挺起长矛,直刺裴照的面门。 裴照不退反进,左手一把死死攥住那锋利的矛杆,任凭矛刃划破掌心鲜血直流。 他借着对方一愣的瞬间,右手的横刀顺着矛杆欺身直进,「噗嗤」一声,生生切开了那名老兵的咽喉。 「稳住阵脚!不要乱!」 李狂在乱军中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手中的宣花板斧已经砍翻了三名护盐军刀手。 折冲府毕竟是大唐的正规野战军,在经历了最初的连弩压制丶壕沟陷阱和床弩的恐怖打击后,这些在边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们,凭藉着强悍的心理素质和战斗本能,渐渐稳住了阵型。 第117章 援军赶到 望塔上。 杨暄将下面的惨烈战况尽收眼底。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 「郎君,防线快撑不住了!」崔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敌军的军阵太严密,咱们的刀手冲不进去。要不要……要不要把那八十名骑兵派上去?」 「现在派骑兵,就是去送死。」杨暄目光死死地盯着折冲府后方的黑暗,「在没有撕开他们的步兵方阵之前,骑兵冲上去,只会变成长矛手活靶子。」 「可是……裴照他们快死光了!」崔慎急得直跺脚。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起势以来,面临的最惨烈丶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考验。 如果跨不过这道坎,他杨暄就只能是一个永远被军镇踩在脚下的跳梁小丑。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响起。 杨暄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未在人前出过鞘的百炼精钢剑。 这把剑,是他在离开长安时,高力士派人暗中送给他的。剑不名贵,但剑刃极薄,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崔慎,你留在这里。」 杨暄一把扯下身上的玄色披风,露出里面那身干练的黑色短打。 「郎君!您要做什么?您是县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崔慎大惊失色,想要伸手去拦。 「千金之子?」杨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眼神狂傲睥睨,「在这边关烂泥地里,只有拿命搏出来的枭雄,哪来的千金之子!」 「我杨暄的兵在前面拼命,我若只敢躲在后面看,这姚州,我拿什么服众!」 杨暄没有理会崔慎的阻拦,他提着那柄精钢长剑,大步走下望塔,直接冲向了最前线那血肉横飞的绞肉机。 「县尊大人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护盐手余光瞥见了杨暄的身影,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犹如一针强心剂,瞬间打入了濒临崩溃的护盐军阵营。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他们看到,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丶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绯色县令,此刻竟然提着剑,亲自走到了这泥泞与鲜血交织的第一线! 「郎君!这里危险!退回去!」裴照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回头冲着杨暄嘶吼。 杨暄没有退。 他走到裴照身边,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前方如狼似虎的折冲府士兵。 「我杨暄的命,就站在这里!」 杨暄的声音,在火光和喊杀声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护盐军死士的耳朵里。 「今日,要么我们一起把这群狗娘养的杂碎剁成肉泥!要么,我杨暄,陪你们一起死在这青岙井的烂泥里!」 文官亲自督战,而且是站在最前线与士兵同生共死。 这种震撼,对于这些出身底层的刀手来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誓死追随郎君!」 裴照猛地将手中卷刃的横刀掷出,反手拔出一把备用的解腕尖刀,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狂啸。 「誓死追随郎君!杀!」 原本已经力竭丶濒临崩溃的护盐军死士,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灵魂深处最狂暴的野性。 他们彻底放弃了防守,完全不顾刺向自己的长矛,用一种以命换命的打法,疯狂地扑向了折冲府的军阵。 一名刀手被长矛贯穿了肚子,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死死地抓住矛杆,用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中的横刀送进了对方的胸膛。 另一名刀手被砍断了右臂,他像疯狗一样扑上去,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敌人的咽喉,直到两人一起滚入血泊之中。 疯了。 全他娘的疯了。 李狂看着眼前这群突然变成疯狗的地方武装,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 正规军的军阵再严密,也怕这种完全不要命的自杀式攻击。 在护盐军这种近乎疯狂的反扑下,折冲府那引以为傲的长矛方阵,竟然开始出现了动摇,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118章 代价惨重 「大当家的来啦!乾死这帮折冲府的狗崽子!」 雷老虎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引导着这股黑色的洪流,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折冲府军队最薄弱的侧翼。 本书由??????????.??????全网首发 「蛮夷!是南诏的生苗子!」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折冲府的军阵瞬间大乱。 这些老兵在边关没少和南诏土人交手,他们太清楚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有多么可怕。 一旦被他们近身缠住,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撕咬。 「稳住!左翼变阵!长矛手迎敌!」 李狂目眦欲裂,拼命挥舞着板斧,试图调动兵力去堵住侧翼的缺口。 但是,太迟了。 土人的冲击速度极快,根本没有给折冲府士兵变阵的时间。 「噗嗤!咔嚓!」 沉闷的肉搏声瞬间在侧翼爆发。 土人战士们完全不顾对方的长矛刺入自己的身体,他们凭藉着惊人的耐痛力,硬顶着矛尖冲上前,手中的苗刀丶竹矛疯狂地朝着折冲府士兵的脸上丶脖子上招呼。 有的土人甚至直接扑上去,用牙齿撕咬对方的喉咙。 这种完全不讲章法丶只求同归于尽的原始打法,瞬间打崩了折冲府左翼的防御。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严密的军阵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土人们犹如潮水般涌入阵中,将折冲府的士兵分割包围。 「铎蒙头人!别让他们跑了!」雷老虎在乱军中大声用土话喊道。 那名曾在南诏古道上与裴照交手的土司头领铎蒙,此刻正挥舞着一把新换上的大唐精钢横刀,宛如一尊杀神。 那把刀,正是杨暄在达成交易时送给他的「诚意」。 「杀光这些唐人军汉!用他们的头颅祭奠我们的山神!」 铎蒙狂吼着,一刀将一名折冲府什长的半个肩膀砍了下来。 有了土人的突然介入,战场的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已经陷入绝境的护盐军死士们,看到援军如同神兵天降,士气顿时大振。 「兄弟们!郎君的暗手到了!这帮狗娘养的死定了!」 裴照浑身是血,但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猛地一挥手中那把沾满碎肉的解腕尖刀,指着正前方阵脚大乱的折冲府中军。 「护盐军!随我反冲锋!杀!」 「杀!杀!杀!」 残存的一百多名护盐军死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跟着裴照,如同一把尖锥,狠狠地凿进了折冲府已经混乱不堪的正面防线。 腹背受敌。 这是兵家大忌,更是致命的死局。 折冲府的士兵虽然悍勇,但在前面有一群不要命的护盐军死士,侧后方还有几百个如狼似虎的南诏土人疯狂撕咬的情况下,他们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败了……我们被包围了!」 「快逃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第一声,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还在死撑的老兵,终于丢下了手中的武器,转身朝着黑暗中疯狂逃窜。 兵败如山倒。 一旦失去了军阵的约束,这些所谓的精锐老兵,在近身肉搏中甚至还不如那些发狂的土人。 「不要跑!回来!督战队何在!砍了那些逃兵!」 李狂挥舞着板斧,连连砍翻了两个试图逃跑的手下,但根本无济于事。 整个五百人的大阵,就像是被铁锤砸碎的冰块,瞬间四分五裂。 「李狂!拿命来!」 乱军之中,一声犹如炸雷般的爆喝响起。 裴照犹如一头猎豹,踩着满地的尸体,几个起落便冲到了李狂的面前。 李狂看到浑身是血丶杀气腾腾的裴照,眼中的疯狂终于被一丝恐惧所取代。 但他知道今天已经无法善了,只能咬着牙,抡起那把沉重的宣花板斧,朝着裴照当头劈下。 第119章 吃掉折冲府 「承诺,自然会兑现。」杨暄转头看向崔慎,「崔主簿,打开青岙井的暗库,拨五百件制式皮甲,两百把横刀,全部交给铎蒙头人。」 「郎君,这……」崔慎有些迟疑,「私赠兵器给蛮夷,这可是大罪啊。」 「大罪?」杨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指着地上那些折冲府士兵的尸体,「我连大唐正规军都杀了几百个,还怕什么私赠兵器的大罪?」 「给他。」杨暄语气强硬。 「是。」崔慎不敢再多言。 铎蒙听到杨暄不仅给了盐,还要给铠甲和兵器,顿时激动得单膝跪地,用土人的最高礼节向杨暄致敬。 有了这些装备,他的部落就能在十万大山里彻底崛起。 「杨县令,以后,你就是我们蒙舍诏永远的朋友!」铎蒙大声吼道。 杨暄点了点头,没有再理会铎蒙。他走到被五花大绑丶如同死狗一般的李狂面前。 李狂抬起头,用一种怨毒而又恐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杨暄。 「杨暄,你敢杀官兵……都尉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刺史大人也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着抄家灭族吧!」李狂声嘶力竭地诅咒着。 杨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你以为,贺兰进派你们脱掉军服丶不带军牌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杨暄蹲下身子,拍了拍李狂那张沾满泥土的脸。 「他就是想把你们当成弃子。赢了,抢走我的盐和马;输了,你们就是流寇,死有余辜,跟他折冲府没有任何关系。」 李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虽然暴躁,但并不蠢。他当然明白贺兰进的险恶用心,只是刚才被贪婪冲昏了头脑。 「不……不可能……」李狂喃喃自语。 「其实,我本可以杀了你。」杨暄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抵在李狂的咽喉上。 李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留着你,比杀了你更有用。」 杨暄突然收回了长剑,转头看向裴照。 「裴照,找几个激灵的兄弟,把这家伙的手脚挑断,舌头割了。然后,把他和那些折冲府士兵的尸首,全部给我堆到折冲府大营的门外!」 「我要让贺兰进看看,这就是来我盐井县抢东西的下场!」 杨暄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绝。 他不仅要杀人,更要诛心。 ...... 黎明破晓,一轮残血般的红日艰难地撕开云层,将光芒洒在满目疮痍的青岙井盐场上。 这片烂泥地,此刻还冒着余温未散的黑烟。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几欲作呕。 护盐军的刀手们正在默默地收拢着同伴的尸骨,有的汉子跪在血泊中,抱着兄弟残缺不全的身体,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战争,从来都是一台无情的绞肉机。 杨暄站在高高的望塔上,看着下方的惨状,那张年轻清俊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悲悯,只有犹如寒冰般的冷酷。 「郎君,战场清点完毕。」 崔慎快步走上望塔,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那发颤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余悸。 「折冲府五百来犯之敌,战死三百一十二人,重伤七十四人,剩下的全被生擒,无一人逃脱。咱们……咱们赢了!」 「赢了?」杨暄转过头,深邃的眸子盯着崔慎,「崔主簿,你管这叫赢了?我花了无数真金白银丶耗费几个月心血才拉起来的底牌,一夜之间死伤过半。这不叫赢,这叫惨胜!」 崔慎心头一紧,赶紧低下了头。 「郎君息怒,只要人在,青岙井在,咱们就能随时再拉起一支队伍。」 「来不及了。」杨暄望向北方姚州城的方向,语气森寒,「贺兰进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们已经等不及要拔掉我这根刺了。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发育,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折冲府彻底吃掉!」 「吃掉折冲府?!」崔慎倒吸了一口冷气,「郎君,折冲府可是大唐的正规军镇啊!贺兰进手里至少还有一千兵马,咱们现在护盐军死伤惨重,拿什么去吃?」 「用他贺兰进自己的刀,吃他自己的肉。」杨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大步走下望塔,径直来到了盐场的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黑屋前。 第120章 铁证如山 半个时辰后。 杨暄看着手中那份沾满鲜血丶按着手印的供状,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铁证如山! 有了这份供词,贺兰进就不再是大唐的折冲府都尉,而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满门抄斩的反贼! 「崔慎。」杨暄转过头,看向一直等在门外的崔主簿。 「属下在。」 「立刻将这份供状抄录三份。一份用八百里加急,派最可靠的死士,直接送往长安御史台;一份送往剑南节度使府;最后一份原件,留在我们自己手里。」 「郎君,您这是要……」崔慎看着杨暄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杀机,心头猛地一跳。 「反客为主!」杨暄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供状,声音犹如金石掷地。 「裴照!」 「属下在!」 浑身是血的裴照大步走来,他身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凛冽杀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集合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兄弟!」杨暄眼中寒芒四射,「带上那些折冲府士兵的尸体,带上李狂这个废人,跟我去姚州城!」 「郎君,咱们去哪?」裴照握紧了刀柄。 「去折冲府大营!」杨暄翻身上马,那身被鲜血染红的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我要让贺兰进看看,这就是来我盐井县抢东西的下场!」 …… 日上三竿。 姚州城,折冲府大营。 贺兰进坐在中军大帐的虎皮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但那茶水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的眼皮一直在剧烈地跳动,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萦绕在心头。 按照计划,李狂的五百精锐在子时就应该攻破青岙井,抢走那些战马和白银。 可是现在天都已经大亮了,前线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报——!」 就在这时,一名满头大汗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凄厉得犹如夜枭。 「都尉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贺兰进猛地一拍桌子,强压住内心的恐慌,怒喝道,「李狂呢?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李校尉……李校尉他回不来了!」斥候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青岙井……青岙井那边……咱们的五百弟兄,全军覆没了!」 「啪!」 贺兰进手中的汝窑茶盏瞬间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全军覆没?!」贺兰进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双眼赤红得仿佛要吃人。 「那可是五百精锐老兵!就算是对上吐蕃的铁骑也能撑上几个时辰!他杨暄一个小小县令,凭什么能吃掉我五百人?!」 「是……是南诏的土人!」斥候绝望地哭喊道,「几百个南诏的生苗子,突然从咱们的侧翼杀出来,跟县衙的护盐军前后夹击!弟兄们没有防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啊!」 「南诏土人……」 贺兰进像被抽乾了力气一样,颓然地跌坐在交椅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案板上鱼肉的年轻文官,竟然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提前埋下了这样一支要命的伏兵! 完了。 五百精锐全军覆没,折冲府的实力瞬间折损了一半。 更要命的是,一旦这件事败露,他贺兰进纵兵劫掠地方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都尉大人!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啊!」一名副将焦急地喊道,「那杨暄是个心狠手辣的疯子,他现在打了胜仗,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准备?准备什么?」贺兰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疯狂的光芒,「立刻传老子的将令!擂鼓!聚将!全军甲胄在身,弓弩上弦!只要他杨暄敢靠近大营一步,给老子直接乱箭射死!」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聚将鼓声,在折冲府大营上空轰然炸响。 整个大营瞬间陷入了极度的紧张和混乱之中。 然而,贺兰进的反应,还是太迟了。 第121章 宣誓效忠 面对这足以将自己射成刺猬的箭阵,裴照等护盐军死士没有丝毫退缩,他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眼神中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然而,杨暄却没有动。 他端坐在马背上,看着气急败坏的贺兰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造反?屠杀正规军?」 杨暄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对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贺兰进,你真当这姚州是你一手遮天的独立王国吗?」 杨暄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沾着血迹的宣纸,高高举起。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手下校尉李狂的亲笔供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你贺兰进下令,让五百精锐脱去军服丶收缴军牌,伪装成十万大山里的流寇,趁夜突袭青岙井,意图劫掠朝廷盐场,屠杀地方官员!」 杨暄的话语犹如一道道惊雷,在折冲府大营内轰然炸响。 那些原本紧绷着弓弦的士兵们,眼中纷纷闪过震惊和错愕的神色。 他们虽然知道昨晚有行动,但底层的士兵并不知道具体的内幕。 现在听到杨暄当众揭穿,军心顿时开始动摇。 「你胡说!那是诬陷!是你严刑逼供!」贺兰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放箭!给老子放箭!射死这个逆贼!」 但是,没有一支箭射出。 大唐的军法极其森严,如果杨暄说的是真的,那贺兰进纵兵劫掠就是死罪,谁敢在这个时候放箭射杀朝廷命官,谁就是同谋,是要诛九族的! 「贺兰进,你怕了?」 杨暄冷眼看着营门上那个气急败坏的军阀,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这份供状,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了长安御史台,同时也送给了一份给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大人。你觉得,长安的那位右相大人,在看到这份供状后,是会保你这个贪婪无度的边关武夫,还是会顺水推舟,把你满门抄斩,以平息这场兵变的风波?」 「当啷——」 贺兰进手中的佩刀掉落在地上。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营门的城垛上,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原本以为可以凭藉绝对的武力碾压这个年轻的文官,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在武力上硬生生地抗住了他的袭击,更在政治上,用一份铁证,直接掐住了他的死穴。 在长安那位权倾天下的右相面前,他贺兰进,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蚂蚁。 「杨暄……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贺兰进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杨暄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头桀骜不驯的边关恶狼,终于被打断了脊梁,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打开营门。」杨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贺兰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开门……」他无力地挥了挥手。 「吱呀——」 沉重的包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那些原本手持弓弩的折冲府士兵,纷纷后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他们看着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血衣文官,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杨暄一夹马腹,带着裴照和一百多名护盐军死士,犹如得胜的君王一般,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这座象徵着姚州最高武力的折冲府大营。 中军大帐。 杨暄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原本属于贺兰进的虎皮交椅上。 贺兰进则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一样,面如死灰地站在下方。 他身后的那些副将丶偏将,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兰进,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不跟你绕弯子。」 杨暄把玩着案上的一枚铁核桃,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 「你纵兵劫掠的铁证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句话,你和你手下的这些将领,明天就会变成囚车里的死囚。」 第122章 战后安排 盐井县衙,后堂。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屋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杨暄换下了一身血衣,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常服,端坐在主位上。 在他下首,崔慎丶裴照丶老黄头以及刚刚被带进城的雷老虎,依次而坐。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浴火重生后的狂热与敬畏。 昨夜那一战,彻底打断了姚州折冲府的脊梁,也彻底奠定了杨暄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绝对霸主地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伤亡和抚恤的册子,都造好了吗?」杨暄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静。 「回郎君,已经全部造册完毕。」崔慎站起身,恭敬地递上一本厚厚的帐册,「昨夜一战,我护盐军战死一百二十七人,重伤致残者四十二人。按照您的吩咐,战死者,抚恤翻倍,每人发放安家费一百贯;重伤致残者,县衙供养终生,每月发放两贯钱的养家费。」 崔慎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这笔抚恤银子发下去,加上昨夜损毁的兵器丶床弩,以及给南诏土人的封口费……咱们青岙井这一个多月攒下来的几万贯家底,几乎全被抽空了。」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这个大唐普通府兵一年军饷也不过十几贯的时代,杨暄给出的抚恤,简直高得令人发指。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规矩立下了,人心就散不了。」 杨暄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我杨暄的规矩就是:跟着我卖命的,活着,我让他吃香喝辣;死了,我养他全家老小!这笔钱,一文都不能少,今天天黑之前,必须亲手交到每一个战死兄弟的家属手里。谁敢在这笔钱上动半点心思……」 杨暄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我诛他九族!」 「喏!」崔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命。 「老黄头。」杨暄的目光转向坐在末座丶一直局促不安的首席工匠。 「小人在!」老黄头吓得赶紧站了起来。 「昨夜若没有你连夜赶制的壕沟和床弩,青岙井守不住。你居首功。」 杨暄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从今天起,县衙后院的西跨院全部划给你。我再给你拨两万贯的专款,你要人给人,要铁给铁。我给你一个内部的头衔——『姚州军器监』。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打造出足够装备五百人的精良甲胄,还有,那种重型床弩,我要三十架!」 老黄头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小人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杨暄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看向裴照。 裴照此刻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那张冷峻的脸上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裴照。」 「属下在!」裴照挺直了腰背。 「护盐军死伤过半,但活下来的,都是真正的百战精锐。从今天起,护盐军扩编至八百人!」杨暄的声音掷地有声,「那八十匹滇马,你要亲自训练,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一支能冲锋陷阵的重装骑兵!」 「属下遵命!」 「另外,」杨暄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贺兰进虽然成了我的狗,但我不相信他。我要你带五十名最精锐的兄弟,以『协防』的名义,正式进驻折冲府大营。从今往后,折冲府的兵怎么调,将怎么派,你替我盯着。但凡有异动,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大堂内鸦雀无声。 派自己的私人卫队直接进驻大唐正规军镇,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一旦被长安知道,这绝对是谋逆的大罪! 但裴照没有丝毫犹豫,他单膝跪地,声音如铁:「属下明白!只要属下一息尚存,折冲府的刀,就只能指着郎君敌人的方向!」 论功行赏完毕,杨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雷老虎。」 「小人在!」雷老虎赶紧上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昨夜他跟着土人冲杀,虽然没立下什么大功,但也算是彻底交了投名状。 「你这次做得不错。」杨暄看了他一眼,「去库房领两千贯赏钱,算是我给马帮兄弟们的辛苦费。」 第123章 听风阁成立 「散了吧。」杨暄挥了挥手。 众人纷纷退下,大堂内只剩下杨暄一人。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正准备起身回后宅休息。 就在这时,崔慎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神色异常凝重。 「郎君,听风阁的第一份密报,刚从成都府(剑南节度使驻地)送来。」 杨暄眼神一凝,接过密信,拆开火漆。 信上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已暗中调遣『铁算盘』赵明理,以清查盐铁之名,带队秘密前往姚州。」 杨暄看着密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鲜于仲通……杨国忠的铁杆亲信。」 杨暄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军方的刀刚被我折断,文官的软刀子就递过来了。看来,长安的那位右相大人,是真的等不及了啊。」 ...... 夜色深沉,姚州城外的一处破败驿站内。 这里原本是朝廷传递公文的必经之路,但自从折冲府封锁商道丶姚州大乱之后,这处驿站便渐渐荒废,只剩下几个老迈的驿卒苟延残喘。 但今夜,这处破败的驿站却迎来了它久违的生机。 驿站的后院被一圈严密的护盐军死士死死把守,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立刻格杀。 而在那间漏风的堂屋里,几十个穿着各异丶操着不同口音的人正襟危坐。 他们中有常年跑单帮的马贼,有在各大州府码头扛活的苦力头子,有在青楼楚馆里迎来送往的老鸨,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皂吏服饰的低级公人。 这些人,都是雷老虎在这半个月里,用青岙井的精盐和白花花的银子,从剑南道各个角落里砸出来的「眼睛」和「耳朵」。 杨暄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常服,坐在主位上。 雷老虎像一只温顺的老狗一样站在他身侧,裴照则按刀立于门后,犹如一尊煞神。 「都到齐了?」杨暄扫了一眼底下这群三教九流的人,语气平淡。 「回县尊大人,剑南道十五州,四十八县,凡是能搭上线的暗桩头目,全都在这儿了。」雷老虎恭敬地回答道。 底下的人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虽然在各自的地盘上都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但在这个敢把折冲府正规军踩在脚下丶把刀疤校尉挑断手筋挂在营门外的姚州霸主面前,他们温顺得就像一群绵羊。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们手里沾过多少血。」杨暄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玉扳指,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今天把你们叫来,只为一件事。」 「从今往后,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听风阁』的暗谍。」 杨暄站起身,走到一个满脸横肉的马贼头子面前。 「你,负责蜀中通往汉中的商道。我要知道每天有多少车粮草运往前线,有多少流民涌入关内。」 他又走到一个涂脂抹粉的老鸨面前。 「你,负责成都府的各大青楼。那些达官贵人喝醉了酒说了什么胡话,节度使府的幕僚们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我都要一字不落地知道。」 最后,杨暄的目光落在一个低级皂吏的身上。 「你,负责渗透进州府的文书房。凡是发往长安的公文,或者长安发来的密令,我要比刺史大人更早看到内容。」 杨暄的话语犹如一道道惊雷,炸得这群人头晕目眩。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 这分明是在编织一张足以颠覆整个剑南道政局的恐怖大网! 「县尊大人……」那个马贼头子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道,「这事儿风险太大了,要是被节度使府或者长安那边查出来,咱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怕死?」 杨暄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盐票,随手扔在桌子上。 「这是青岙井下个月的盐引。只要你们能把情报源源不断地送来,这些盐引,就是你们的。你们可以拿去换现银,也可以直接提盐去黑市上卖。利润,我杨暄一文不取,全归你们。」 堂屋内瞬间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第124章 铁算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护盐手单膝跪在签押房门外。 「县尊大人,节度使府的巡察使赵明理,已经带着随从,进了姚州城南门了!」 杨暄和崔慎对视了一眼,嘴角的冷笑越发浓郁。 「走。」杨暄整理了一下官服,大步走出签押房,「去会会这位剑南道有名的『铁算盘』,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姚州城,南门。 一辆极其低调的青蓬马车在十几名节度使府牙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城中。 马车内,坐着一个乾瘦如柴的中年文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颌下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须。 他手里正拨弄着一把紫檀木做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车厢内回荡,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市侩气。 此人,正是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手下的头号酷吏,「铁算盘」赵明理。 「大人,姚州到了。」随行的书办在车窗外恭敬地禀报。 赵明理停止了拨弄算盘,撩开窗帘,一双三角眼冷冷地扫视着这座边远小城。 他本以为,经过前段时间折冲府封锁商道和传闻中的「流寇夜袭」,这座小城应该是一副破败萧条丶民不聊生的景象。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个令他极度震惊的画面。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丶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一车车装满货物的骡马在街道上有条不紊地穿行。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街头巡逻的,不是那些衣衫褴褛丶无精打采的州府衙役,而是一队队穿着统一黑色劲装丶腰挎制式横刀丶眼神极其锐利的精悍汉子。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战乱的边远穷县? 这繁华程度,甚至快赶上剑南道的几个大州府了! 「这……这怎么可能?」赵明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人,看来传言非虚。」书办压低声音说道,「这位杨县令,确实有通天之能。短短几个月,不仅把姚州打理得铁板一块,还拉起了一支这么强悍的私人武装。」 「通天之能?哼,不过是仗着相府的背景,鱼肉乡里丶强取豪夺罢了!」 赵明理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嫉恨与阴毒。 「鲜于大人交代过,右相对这个逆子已经动了杀心。只要我能查实他私吞盐利丶拥兵自重的罪证,将他扳倒,这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这日进斗金的青岙井,就是咱们节度使府的囊中之物了!」 赵明理放下窗帘,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去县衙!本官倒要看看,他杨暄有多大的本事,能瞒得过我这把铁算盘!」 …… 盐井县衙,大堂。 杨暄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看着缓步走上堂来的赵明理,嘴角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下官盐井县令杨暄,不知赵巡察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杨暄站起身,微微拱手。 赵明理没有回礼,他只是冷冷地上下打量了杨暄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扒皮抽筋的猎物。 「杨县令客气了。本官奉节度使大人之命,巡察剑南道各州县盐铁之务。」赵明理背着手,语气倨傲,「听闻姚州青岙井最近出了一种新盐,产量极大,利润丰厚。本官特来查验一番,看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偷税漏税丶私营中饱的腌臢事。」 一上来就扣大帽子,这是酷吏惯用的伎俩。 换作一般的县令,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但杨暄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大人说笑了。青岙井乃是朝廷的盐场,下官一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所有帐目皆清晰明了,随时经得起上官查验。崔主簿,去把青岙井这几个月的帐册全部搬上来,请赵大人过目。」 「喏。」崔慎早有准备,立刻吩咐几个杂役,将两口装满帐册的大樟木箱子抬上了大堂。 第125章 右相家信 「锵!锵!锵!」 就在这时,大堂两侧的屏风后,突然冲出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护盐军死士。 他们手中的连弩已经上弦,冰冷的箭头死死地锁定了赵明理和那些牙兵。 裴照手按刀柄,犹如一尊铁塔般挡在杨暄身前,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谁敢动郎君一根汗毛,杀无赦!」裴照一声暴喝,震得大堂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赵明理吓得脸色惨白,连退了好几步,指着杨暄颤声吼道:「杨暄!你……你敢暴力抗法?你这是造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造反?」 杨暄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惊慌失措的赵明理,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赵大人,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姚州县衙,何时养过私兵了?」 「你胡说!这些拿着连弩的亡命之徒,难道是鬼吗?!」赵明理气急败坏地指着裴照等人。 「他们当然不是鬼。」 杨暄拍了拍手。 「贺兰都尉,赵大人说你手下的兵是私兵,你该怎么回答他?」 随着杨暄的话音落下。 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身材魁梧丶身穿大唐明光铠的将领,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折冲府正规军,大步走进了县衙大堂。 来人,正是姚州折冲府都尉,贺兰进! 贺兰进先是恭敬地向杨暄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不善的目光盯着赵明理。 「赵巡察使,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贺兰进冷冷地说道:「这些在姚州城内巡逻的,还有保护青岙井的,全都是我折冲府的兵马!杨县令看我们折冲府军费紧张,特意出资帮我们改善了装备。我们这是在军政协同,共同保卫大唐的盐场!」 「你若说他们是私兵,那本都尉是不是可以告你一个诬陷大唐正规军镇的罪名?!」 赵明理目瞪口呆地看着贺兰进,又看了看站在上面似笑非笑的杨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折冲府都尉,堂堂大唐正规军的最高长官,竟然在给一个县令当保护伞?! 军政勾结! 这姚州的天,到底是谁在做主?! 面对全副武装的折冲府军队,以及贺兰进那几乎能杀人的冰冷目光,「铁算盘」赵明理彻底瘫软在了椅子上。 他那把引以为傲的紫檀木小算盘,早就掉在了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好……好一个军政协同……」赵明理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指着杨暄和贺兰进,「你们……你们这是狼狈为奸!我要上报节度使大人,我要上报朝廷!」 「悉听尊便。」 杨暄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不过赵大人,姚州山高路远,盗匪猖獗。你回去的路上,可千万要小心些,别一不留神,被十万大山里的蛮夷割了脑袋。」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赵明理的耳朵里,却犹如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连折冲府都能彻底掌控的疯子县令,绝对干得出半路截杀朝廷命官的事情! 「杨……杨大人息怒。」赵明理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强撑着站起身,冲着杨暄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既然姚州盐政清明,并无违制之处,下官……下官这就告辞!」 说完,赵明理带着那群同样吓破了胆的书办和牙兵,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县衙大堂。那仓皇的背影,就像是一群被狼群撵着的丧家之犬。 看着赵明理等人消失在门外,贺兰进转过头,冲着杨暄单膝跪地。 「郎君,要不要属下派人在半路上……」贺兰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自从臣服杨暄后,这位曾经的军阀头子,已经彻底把自己代入到了「杨家军」家将的角色中,甚至连称呼都从「县尊」改成了更显亲近的「郎君」。 「不用。」 杨暄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第126章 落魄军官 几天后,这封跨越了千山万水的家书,终于摆在了杨暄的案头。 盐井县衙书房内。 杨暄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杨国忠」三个大字,眼神极其平静。 幕僚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抹傲慢的微笑。 「杨县令,右相大人对您可是舐犊情深啊。只要您点个头,交出青岙井的盐权,节度使大人立刻派兵护送您回长安。这穷乡僻壤的,哪里比得上长安的繁华?」 杨暄没有理会幕僚,他随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信的内容并不长,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威严。 先是斥责他在姚州「胡作非为丶有辱门风」,接着笔锋一转,又说「念及父子之情,不忍见其流落边荒」,最后抛出了条件:只要交出盐井,不仅可以免去责罚,还能让他回长安在六部谋个清闲差事。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驭人权术,也是杨国忠用来对付政敌的惯用伎俩。 可惜,他用错了对象。 「舐犊情深?」杨暄看着信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当然清楚,一旦自己交出盐井,失去兵权,回到长安的下场是什么。 不是被软禁终生,就是在一杯毒酒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杨县令,您看……」幕僚见杨暄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催促道。 杨暄抬起头,看了幕僚一眼。 然后,在幕僚惊愕的目光中,杨暄缓缓将那封象徵着右相权威的家书,放在了书案旁的烛火上。 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笺。 「杨暄!你疯了!那可是右相大人的亲笔家书!」 幕僚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抢夺,却被裴照一把按住了肩膀。 杨暄静静地看着那封信化为灰烬,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 「回去告诉鲜于仲通,也转告长安里的那位右相大人。」 杨暄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我杨暄,既然走出了长安城,就没打算再像条狗一样爬回去。」 「青岙井是我的,姚州是我的,这剑南道的南边,也是我的。想要盐?想要我的命?」 杨暄走到幕僚面前,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让他自己带兵来拿!」 幕僚被杨暄的气势震慑得连连后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灰溜溜地逃离了县衙。 看着幕僚离去的背影,崔慎有些担忧地走上前。 「郎君,您当众烧了右相的家书,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鲜于仲通这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撕破脸是迟早的事。」杨暄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大唐疆域图。 「安禄山在范阳的动作越来越大,大唐的这艘破船,马上就要沉了。我们不需要再顾忌长安的脸色了。」 就在这时,雷老虎匆匆走进书房,神色极其激动。 「郎君!听风阁刚传来急报!」 雷老虎递上一份密折,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 「在距离姚州三百里外的一个破落镇子里,咱们的暗谍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谪流放到剑南道的落魄军官!」 「一个落魄军官,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崔慎皱了皱眉。 「不!郎君,这人可不简单!」雷老虎咽了一口唾沫,「暗谍说,这人虽然天天在酒肆里买醉,但一身的杀气连咱们马帮最狠的兄弟都心惊胆战。而且,这人姓李,名光弼!」 「你说什么?!」 一直平静如水的杨暄,听到这个名字,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李光弼! 大唐未来的中兴名将! 那个在安史之乱中,与郭子仪齐名,甚至在战术指挥上还要更胜一筹的绝世统帅!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流落到了剑南道! 「备马!」杨暄一把抓起桌上的横刀,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狂热。 第127章 末将李光弼 「李将军,一个人喝酒,未免太没意思了些。」杨暄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掌柜的,上好酒!」 柜台底下的掌柜哪敢不从,连滚带爬地抱出了一坛还没开封的陈年竹叶青。 杨暄亲自拍开泥封,给李光弼的大海碗里倒满。 清冽的酒香瞬间在酒肆里弥漫开来。 李光弼这才缓缓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杨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你……是谁?」 「盐井县令,杨暄。」 听到「杨暄」这两个字,李光弼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凝聚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排场,原来是当朝右相的公子,姚州城里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李光弼端起那碗竹叶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好酒!可惜了,是奸臣儿子请的酒,喝着有点反胃。」 「大胆!」裴照勃然大怒,「锵」的一声拔出半截横刀。 「退下!」杨暄头也不回地冷喝一声。 裴照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李光弼一眼,不甘心地退回原位。 杨暄看着李光弼,脸上并没有被激怒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李将军既然嫌这酒反胃,为何还要喝得乾乾净净?」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更何况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酒,老子喝了,就当是替天行道了。」李光弼冷笑着,用油腻的袖子擦了擦嘴。 「看来,李将军对我,或者说对我父亲,成见很深啊。」杨暄淡淡地说道。 「成见?」李光弼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他身上颓废的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百战沙场淬炼出来的铁血杀气。 「杨国忠专权跋扈,蒙蔽圣听,排除异己!整个大唐的朝野,被他搞得乌烟瘴气!我李光弼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你今天带着这些兵卒来找我,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把我抓回长安去向你那奸相父亲邀功?」 面对李光弼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杨暄依然端坐在长凳上,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李将军,如果我是来杀你的,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杨暄抬起眼眸,直视着李光弼。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真正的帅才。而这个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 「大乱?」李光弼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大唐如今天下承平,四海宾服。你一个在姚州称王称霸的纨絝子弟,竟然敢在这里妄言天下大乱?怎么,难道是你杨家准备谋反不成?」 「天下承平?四海宾服?」 杨暄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李光弼,你在朔方军待过,难道你看不出边关的虚实?!」 杨暄站起身,目光如炬,步步紧逼。 「安禄山身兼范阳丶平卢丶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大唐精锐铁骑近二十万!他近年来以『防备契丹』为名,疯狂囤积粮草丶打造兵器。更可怕的是,他正在暗中将三镇的汉将全部换成他的胡人亲信!」 「一个胡人将领,手握大唐三分之一的兵力,不受朝廷节制,只知安禄山,不知大唐皇帝!你敢说,这叫天下承平?!」 杨暄的话,犹如一道道惊雷,狠狠地劈在李光弼的心头。 李光弼脸上的讥讽之色瞬间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安禄山在边关的所作所为,他甚至曾经向安思顺进言过安禄山的野心,结果换来的却是连降三级和流放。 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被天下人唾骂为「奸相之子」的纨絝,竟然对边关的局势洞若观火!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李光弼的酒意彻底醒了,他死死地盯着杨暄。 「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最多再有一年,安禄山必反!」 杨暄走到酒肆那破烂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言。 「一旦安禄山起兵,范阳铁骑南下,中原大地那些久不经战阵的府兵根本不堪一击。叛军会长驱直入,直逼洛阳丶长安。到那时,大唐的盛世将彻底沦为一片焦土,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第128章 军事堡垒 「好!好一个愿为郎君效死!」 杨暄上前一步,双手用力将这位大唐未来的军神扶了起来。 杨暄的手掌宽厚而有力,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李光弼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自从被贬谪剑南,他看尽了世态炎凉和官场倾轧,原以为满腔抱负只能在这穷乡僻壤化为一抔黄土。 却没想到,今日竟能遇上一位真正懂他丶敢用他,且胸怀吞吐天下之志的明主。 「裴照。」杨暄转过头,吩咐道,「带李将军去镇上的客栈沐浴更衣,换上一套乾净的明光铠。一个时辰后,我们启程回姚州!」 「喏!」 裴照虽然心中对这个酒鬼还有些疑虑,但既然郎君已经认下此人,他自然不会有半点违逆。 一个时辰后。 当李光弼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连裴照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浑身酸臭丶胡子拉碴的醉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披玄铁明光铠丶腰悬横刀丶身姿挺拔如苍松的铁血战将。 他面容冷峻,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深邃的目光中透着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来的威压。 这股气势,绝不是那种靠关系爬上来的将领所能拥有的,这是在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杀将之威。 「末将李光弼,甲胄在身,请恕不能全礼。」 李光弼走到杨暄的马前,抱拳沉声说道。 「无妨,上马吧。今日,我带你去看一看你未来的兵。」 杨暄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率先朝着北方的姚州疾驰而去。 数十骑如旋风般卷出永平镇,在官道上扬起漫天烟尘。 一路上,李光弼紧随杨暄身后。 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这支护卫队伍。 他发现,这十几名黑衣护卫不仅骑术精湛,而且彼此之间的站位隐隐成阵,始终将杨暄护在最核心的位置。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人所用的横刀,材质竟然比他当年在朔方军中见过的百炼钢还要好上几分。 「郎君。」 李光弼催马赶上杨暄,忍不住开口问道。 「末将有一事不明。姚州不过是剑南道最南端的一个下县,即便有盐井之利,也不过是些散碎银两。郎君何来如此雄厚的财力,打造出这样一支精锐的私卫?」 杨暄迎着风,淡淡一笑:「李将军,你对青岙井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明白了。」 日落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姚州地界。 李光弼原本以为,经过传闻中折冲府的封锁,姚州应该是一副百业凋敝的惨状。 然而,当他远远看到那座巍峨的青岙井营盘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这哪里是一座产盐的矿井? 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 营盘外围,挖出了深达一丈的宽阔壕沟,壕沟底部倒插着削尖的削竹和铁蒺藜。 壕沟内侧,是一排高达两丈的坚固木栅栏,木栅栏之间每隔十步便设有一座高达三丈的望楼。 望楼上,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方圆数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更让李光弼这位行家心惊的是,这座营盘的防御布局并不是杂乱无章的。 望楼的位置丶栅栏的弧度丶甚至是营门前那片刻意留出的开阔地,都隐隐契合了兵法中排兵布阵的精髓。 若是没有三倍以上的正规军,休想在短时间内强攻下这座营寨。 「好一座铁桶阵!」 李光弼忍不住赞叹出声,眼中满是惊艳。 「不知是哪位高人布下的此等防御工事?这等手笔,就算放在边关重镇,也足以抵挡蛮夷数万大军的围攻了。」 「这是我县衙军器监老黄头的手笔。」 杨暄勒住马缰,指着前方的营盘说道。 「不过,这只是死物。真正的利剑,在营盘里面。」 营门大开,杨暄带着李光弼长驱直入。 刚一进大营,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便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第129章 连弩与马镫 李光弼扔掉长枪,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大唐的军用强弩造价昂贵,且上弦极慢。想要形成持续的压制火力,没有数千名训练有素的弩手,根本做不到。郎君这三百人,太少了。」 杨暄闻言笑了起来。 「李将军,你刚才说,大唐的强弩上弦太慢,无法形成持续火力?」 杨暄转过头,冲着不远处的一座营帐招了招手。 「老黄头,把咱们的新玩意儿抬出来,给李将军开开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好嘞!」 伴随着一声略带得意的吆喝,老黄头带着几名工匠,嘿咻嘿咻地抬出了五个盖着黑布的沉重木箱。 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暄走上前,一把扯开了其中一个木箱上的黑布。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把造型奇特的弩机。 这些弩机比大唐现役的擘张弩要大上一圈,弩身上方不仅没有常规的望山,反而多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弩臂两侧还加装了复杂的机括和拉杆。 「这是何物?」 李光弼眉头微皱,走上前去,拿起一把弩机仔细端详。 以他多年的军旅经验,竟然从未见过这种形制的兵器。 「此物名为『连弩』,或者叫诸葛连弩的改良版。」 杨暄眼中闪过一抹自信的光芒。 这是他根据前世的记忆,结合老黄头高超的木工技艺,耗费了大量财力和精力才打造出来的终极大杀器。 大唐虽然也有连弩,但大多笨重且容易卡壳,根本无法用于大规模野战。 而他手里这款,是经过了无数次试验后的完美成品。 「裴照,给李将军演示一下。」 「喏!」 裴照上前,熟练地端起一把连弩。 他将弩身上方的木匣子打开,从旁边的箭袋里抓起一把特制的短小精钢弩箭,一股脑地塞进匣子里。 整整十支弩箭,瞬间装填完毕。 随后,裴照双手握住弩机,对准了五十步外的一个扎着铁甲的草人。 李光弼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裴照的动作。 他想看看,这奇怪的玩意儿到底有何威力。 只见裴照并没有像使用普通弓弩那样费力地用脚蹬拉弦,而是右手握住弩臂上的拉杆,猛地向后一拉,随后迅速向前一推。 「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紧接着,「嗖!」的一声厉啸。 一支精钢弩箭犹如黑色闪电般射出,狠狠地扎在五十步外的铁甲草人上,甚至射穿了那一层薄薄的铁甲。 但这还没完! 裴照的手臂犹如不知疲倦的机械,疯狂地重复着拉丶推的动作。 「咔哒!嗖!」 「咔哒!嗖!」 「咔哒!嗖!」 一连串的厉啸声在校场上密集响起,仿佛暴雨倾盆。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木匣子里的十支弩箭被倾泻一空。 五十步外的那个铁甲草人,已经像刺猬一样插满了弩箭。 其中有几支,甚至直接穿透了铁甲,深深地钉入了内部的木桩之中。 全场死寂。 李光弼呆呆地看着那个插满弩箭的草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猛地扑上前,一把抢过裴照手中的连弩,仔仔细细丶上上下下地摸索着每一个机括,仿佛在看一件不属于人间的神器。 作为一名统兵大将,他太清楚这种兵器意味着什么了! 射速!恐怖到极致的射速! 普通弓弩手,即便是军中最精锐的射士,射出一箭后,重新上弦瞄准,最快也要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在这个间隙,敌军的骑兵足以冲出几十步的距离。 而这种连弩,完全省去了繁琐的上弦过程,只需简单地拉推拉杆,就能在瞬息之间射出十支弩箭! 第130章 统帅三军 「这……这是……」李光弼伸手摸着那个精钢铁环,声音都在发颤。 「高桥马鞍,以及……双边马镫。」 杨暄走到李光弼身边,轻声解释道:「有了这两样东西,骑手的双脚就有了着力点,身体就被牢牢地固定在马背上。哪怕是一个从未骑过马的新兵,只要稍加训练,就能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不仅如此。」 杨暄从旁边的一名骑兵手中接过一根沉重的长枪,递给李光弼。 「李将军,你可以试想一下。有了马镫的借力,骑手在冲锋时,就不再需要用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他们可以腾出双手,将长枪夹在腋下,藉助战马冲锋的恐怖动能,直接撞向敌人!」 「轰!」 杨暄的话,犹如一颗核弹在李光弼的脑海中轰然炸裂。 作为大唐最顶尖的骑兵将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直以来,大唐的骑兵虽然勇猛,但在马上使用兵器时,力量主要来自于骑手自身的手臂腰腹。 而有了高桥马鞍和双边马镫,骑手丶兵器丶战马,三者彻底结为一个整体。 冲锋时的力量,不再是人力,而是整匹战马数千斤的狂暴动能! 这是划时代的变革! 足以颠覆现有所有骑兵战术的降维打击! 安禄山的范阳铁骑虽然精锐,但他们依然在使用传统的单边马镫或者无马镫战术。 如果让他们在战场上遇到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丶冲锋动能成倍增加的怪物骑兵,那绝对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李光弼缓缓后退了两步,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八十名重装骑兵,又看了看旁边那几箱足以倾泻死亡箭雨的连弩。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杨暄在酒肆里对他说的那句「碾碎范阳铁骑」,绝不是一句狂妄的空话。 这是一个局。 一个早在几个月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姚州这片土地上悄然铺开的惊天大局。 这位被世人唾骂的「奸相之子」,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凭藉着一己之力,打造出了一套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新式军阵! 「噗通!」 李光弼突然双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黄土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顾忌自己名将的骄傲,也没有再因为杨暄的身份而有任何的迟疑。 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将额头深深地贴在泥土之中。 「末将李光弼,有眼无珠,竟不知郎君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扭转乾坤之器!」 李光弼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狂热的虔诚。 「末将愿为郎君执鞭坠镫,赴汤蹈火!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看着彻底臣服的李光弼,杨暄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剑南道,乃至在整个大唐的争霸之路上,终于补齐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杨暄缓缓走到李光弼面前,从怀中摸出一枚代表着护盐军最高指挥权的青铜虎符,郑重地递到了李光弼的面前。 「李将军,请起。」 杨暄的目光扫过校场上的三百步卒,扫过那八十名重装骑兵,最后定格在李光弼那张写满坚毅的脸庞上。 「从今日起,这三百连弩手,这八十重骑,以及姚州未来所有的兵马,全部交由你李光弼一人统帅!」 「我要你用最严苛的军法,最残酷的训练,把他们变成一群只认军令丶不畏生死的铁血恶狼!」 李光弼猛地抬起头,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 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将整个天下托付的重任。 「末将,领命!」 李光弼霍然起身,他转过身,面向校场上的士兵。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落魄的醉汉,也不再是那个谦卑的下属,而是变回了那个在朔方边镇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冷血统帅。 「所有人,听令!」 李光弼的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所有士兵心头一颤。 「从今天起,你们以前练的那些花拳绣腿,全都给我忘掉!我会用范阳军的标准,甚至比范阳军残酷十倍的标准来操练你们!」 第131章 残酷训练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青岙井大营依山而建,外围一圈下来足有两里地。 二十圈,那就是整整四十里路!还要负重三十斤! 这哪里是练兵,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队伍中,几个原本是黑风寨出身的悍匪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更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连口热汤都没喝,就让人跑四十里,把咱们当牲口使唤呢……」 「谁在说话?滚出来!」 李光弼的耳朵何等敏锐,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光头汉子。 光头汉子索性心一横,把手里的横刀往地上一扔,大步跨出队列,梗着脖子喊道: 「老子说的!老子是来跟着杨郎君吃香喝辣的,不是来受你这个鸟气的!老子在黑风峡砍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喝猫尿呢!」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李光弼。 李光弼没有暴怒,脸上的神色反而十分平静。 他缓步走到光头汉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觉得,我在这大营里,说话不管用?」 「老子只服裴老大和杨郎君!」光头汉子傲慢地抬起下巴。 「好。」李光弼点了点头,突然毫无徵兆地拔出腰间佩刀。 刀光一闪。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犹如喷泉般从无头尸体中喷涌而出,溅了周围士兵一身。 光头汉子的那颗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在黄土中,眼睛还瞪得老大,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吓傻了,就连一直站在前排的裴照也是瞳孔骤缩。 「李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裴照大惊失色,上前一步大声质问。 这光头汉子好歹是他带出来的老兄弟,罪不至死啊。 李光弼缓缓将染血的横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拭乾净,转过头,目光冰冷地逼视着裴照。 「裴副将,你是在质疑本帅的军法?」 李光弼将沾染着鲜血的虎符高高举起,声音犹如九幽寒冰。 「郎君将这枚虎符交给我,这大营里,我就是天!军令如山,违令者丶乱军心者丶不敬上官者,杀无赦!」 「裴照,你作为副将,御下不严,致使营中出现抗命之徒。按照大唐军法,当受五十军棍!但念在初犯,本帅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光弼一指地上的尸体,又指向那群吓得瑟瑟发抖的士兵。 「你现在,立刻背上负重,带头跑!若是完不成,本帅连你一起砍了!执行命令!」 裴照死死地咬着牙,双拳紧握。 他看着李光弼那毫无感情的眼眸,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拳头。 「喏!」 裴照没有再说一句废话,直接解开身上的铠甲,背起一个装满沙石的沉重背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校场。 有了副将带头,再加上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作为威慑,其余的士兵再也不敢有半点迟疑,纷纷发疯似地背上沙袋,拼了命地跟了上去。 这,仅仅只是这场魔鬼训练的开端。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青岙井大营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白天,是挑战人体极限的体能操练和枯燥乏味的阵列演练。 李光弼对阵型的要求苛刻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 三百连弩手必须在高速奔跑中,听到画角声的瞬间完成列阵丶上弦丶击发,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三个呼吸。 为了训练他们的胆量,李光弼甚至亲自披着重甲站在五十步外的靶子旁边。 他下令连弩手闭着眼睛听声辩位,朝着他身边的木桩齐射。 只要有一个人的手抖了一下,或者偏离了指定的位置,整个小队都要连坐受罚,被剥光衣服绑在木桩上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 第132章 开源之法 坐在书案后的杨暄,静静地听着崔慎的汇报。 他的神色十分平静,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刚刚泡好的蒙顶茶。 「崔主簿,你心疼银子了?」 杨暄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能不心疼吗?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啊!」崔慎长叹一声,「郎君,咱们是不是该让李将军稍微放缓一点训练的进度?或者,削减一下伙食标准?」 「绝无可能。」 杨暄收起笑容,语气斩钉截铁。 本书由??????????.??????全网首发 「银子赚来,就是为了花的。钱没了,青岙井还在,我们可以再赚。可若是兵练不好,等大乱一起,范阳的铁骑踏破剑南道的时候,咱们就是有再多的银子,也只能变成任人宰割的肥羊。」 杨暄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深邃地盯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 「崔慎,你的眼光还是局限在姚州这一隅之地了。你要记住,我们现在养的不是兵,而是在买命!买我们所有人在这场乱世中活下去的命!」 「夫君说得不错,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是连命都没了,守着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一道清冷而温婉的声音突然在书房门口响起。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延和郡主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手里端着一盅刚刚熬好的莲子百合汤,缓步走了进来。 虽然身处边陲,但她身上那股属于皇家宗室的雍容华贵之气,却未曾减损半分。 反而在经历了姚州的风风雨雨后,更添了几分从容与坚韧。 「夫人怎么来了?」杨暄快步迎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汤盅,顺势握住了她那柔若无骨的柔荑。 「听闻崔主簿在为军费的事情发愁,我身为这县衙的内宅主母,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延和郡主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满脸愁容的崔慎。 「崔主簿不必太过忧心。前些日子,我已经暗中派人,将我当年陪嫁过来的几件御赐珠翠,通过可靠的商贾送到了成都府的当铺死当。」 延和郡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换回来的五千贯飞钱,明日一早就会送入县衙的库房。这笔钱,足够支撑大营那边再挥霍半个月了。至于半个月后……」 她抬起头,那双剪水秋瞳中闪烁着对杨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相信夫君,定能找到破局之法。」 崔慎听闻此言,震惊得无以复加。 堂堂大唐郡主,竟然为了丈夫的私军,变卖皇家御赐的陪嫁! 这等气魄,这等情深,简直闻所未闻。 「主母大义!属下替护盐军三百将士,叩谢主母!」 崔慎眼眶微红,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杨暄握着延和郡主的手微微用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他的大后方。 「半个月,足够了。」 杨暄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重新看向崔慎。 「所以,开源才是解决之道。」 「通知军器监的老黄头,青岙井的连环灶再增加三十口!绞车增加二十台!我要让青岙井的产盐量,在下个月翻一倍!」 「翻一倍?!」崔慎大吃一惊,「郎君,姚州和周边几个州府的盐市早就饱和了。就算产出再多的盐,卖给谁去啊?折冲府的贺兰进虽然现在被咱们压制住了,但通往成都府的官道依然被各大豪强和州府的眼线盯着,咱们的盐很难大批量运出去。」 「谁说我们要把盐运到成都府去卖?」杨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不卖给成都府?」崔慎愣住了。 「雷老虎呢?让他滚进来见我!」杨暄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片刻之后,一身锦缎长袍丶打扮得像个富家翁的雷老虎,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如今的雷老虎,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刀口上舔血的马帮头子了。 自从接手了「听风阁」之后,他展现出了惊人的情报天赋,硬是把一群走南闯北的马贩子和三教九流的江湖人,揉捏成了一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 第133章 乱世将至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杨暄一步跨上前,从暗探手中接过那个沾满鲜血的竹筒。 竹筒上的火漆已经被磨损了大半,透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捏碎火漆,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密信。 随着目光扫过信上的文字,杨暄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异常骇人的精光。 「郎君……出了什么事?」 崔慎颤声问道,他很少看到杨暄露出这种表情。 杨暄缓缓抬起头,手指死死地捏着那张信纸,骨节发白。 「天,要塌了。」 他将信纸扔在书案上,声音犹如寒冬腊月的北风般冰冷刺骨。 「范阳大军异动,安禄山以『防备契丹』为名,斩杀数十名汉将,粮草正大批运往幽州!」 崔慎和雷老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安禄山要反了! 这不再是一句停留在推演中的战略预测,而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事实。 斩杀汉将丶囤积粮草,这分明是在拔除军中的异己,为大规模的叛乱做最后的清场和物资准备。 「郎君,这……这怎么可能?」 崔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虽然知道天下将乱,但当这一天真的快要到来时,他那长年受儒家忠君思想薰陶的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安禄山可是圣上的乾儿子啊!他手握三镇兵权,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造反?」 「因为他要的,不仅仅是三镇节度使,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杨暄将那张沾染着血迹的密信重重地拍在书案上,目光中透着一股洞悉历史的悲凉与嘲弄。 「乾儿子?在权力和皇座面前,别说是乾儿子,就算是亲儿子,也照样会拔刀相向。」 「大唐承平太久了,久到连长安城里的那些权贵都忘了,边关的那些胡人将领,骨子里流淌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忠义,而是弱肉强食的狼性!」 「雷老虎!」 杨暄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这位听风阁的主事。 「属下在!」雷老虎浑身一震,立刻抱拳应道。 「立刻派人妥善安置这位送信的兄弟,用最好的金疮药,请最好的郎中,绝不能让他死了!」 杨暄指着地上的暗探,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传我的死命令。听风阁在北方的所有暗桩,即刻进入蛰伏状态,不要再去刺探那些核心的军机了。」 「安禄山既然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汉将,就说明范阳军内部的清洗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现在去刺探,只会白白送命。」 「告诉他们,保住性命,只要听到范阳大军南下开拔的马蹄声,立刻用八百里加急,或者飞鸽传书,把消息传回姚州!」 「喏!」 雷老虎知道事态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招来两名心腹,小心翼翼地将昏死过去的暗探抬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杨暄重新坐回书案前,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疯狂加速。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安史之乱爆发于天宝十四载的十一月。 而现在,已经是天宝十四载的初秋。 最多还有两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那场将大唐盛世彻底埋葬的浩劫,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郎君,既然咱们已经得到了安禄山异动的确切情报,要不要……立刻上报长安?」 崔慎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毕竟,右相大人还在朝中。如果他能提前做好防备,或许……」 「上报长安?怎么报?以什么名义报?」 杨暄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 「你觉得,我那个满脑子只有权术的父亲,会相信一个远在剑南道丶刚刚和他撕破脸的逆子送去的情报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信了,他又该如何向圣上禀报?」 杨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灰蒙蒙的天空。 第134章 积蓄力量 此言一出,整个兴庆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在整理乐器的梨园弟子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唐玄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精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杨国忠。 「杨国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唐玄宗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着一股雷霆之怒的压迫感。 杨国忠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他虽然贪婪跋扈,但并不蠢。 这些日子以来,安禄山在范阳的动作越来越大,不仅频繁调动兵马,还找各种藉口向朝廷索要粮草军械。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在范阳安插的几个眼线,竟然在短短半个月内全部失去了联系。 这种种迹象,无一不在表明,那个被皇帝视为「乾儿子」的胡人胖子,真的要反了! 如果这个时候他还不站出来撇清关系,一旦安禄山起兵,他这个右相绝对会成为第一个被拿来祭旗的替罪羊! 「陛下明鉴!」杨国忠壮着胆子抬起头。 「臣并非无风起浪。近半月来,安禄山以『防备契丹』为由,擅自斩杀了范阳军中三十余名立过战功的汉将,全部换上了他自己的胡人亲信。不仅如此,他还暗中截留了河北道上缴的秋粮,囤积在幽州城内。这……这分明是囤积居奇,图谋不轨啊!」 「一派胡言!」 唐玄宗猛地一拍龙榻,怒喝一声。 「安禄山对朕忠心耿耿,朕视他如己出!他防备契丹,是为了保我大唐北疆安宁;他更换将领,是因为那些汉将骄横跋扈,不服管教!至于截留粮草……北疆苦寒,将士们多备些粮草过冬,又有何不可?!」 唐玄宗指着杨国忠的鼻子,厉声训斥道。 「你这个右相,不思为国分忧,整日里就只知道在朝堂上党同伐异,排挤功臣!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糊涂了,连谁是忠臣丶谁是奸贼都分不清了?!」 「臣不敢!臣万死不敢!」杨国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臣只是……只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够了!」 唐玄宗厌烦地挥了挥手。 「念在你平日里也算勤勉的份上,今日之事,朕就不予追究了。但若再有下次,你敢在朕面前妄言安禄山谋逆,朕绝不轻饶!退下吧!」 「臣……遵旨。」 杨国忠浑身瘫软地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兴庆殿。 刚走出大明宫的丹凤门,一阵秋风吹过,杨国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完了。 圣上已经彻底被安禄山那个胡人胖子给蛊惑了。 大唐的这艘巨轮,正在圣上的亲自驾驶下,朝着万丈深渊加速狂奔。 「相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心腹幕僚迎上前来,看着脸色苍白的杨国忠,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国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圣上听不进劝,那咱们就只能早做打算了。传令下去,立刻将相府在长安城外庄子里的金银细软,分批转移到剑南道去。告诉鲜于仲通,让他给我死死地盯住剑南的门户。那里,将是我们杨家最后的退路!」 说到这里,杨国忠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让他感到无比厌恶,却又在此时显得有些莫测高深的身影。 他的那个逆子,杨暄。 几个月前,杨暄在花萼相辉楼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安禄山的鼻子骂他有反骨。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杨暄是疯了,是在自寻死路。 可现在看来,那个逆子,竟然是整个长安城里,唯一一个看清了真相的人! 而且,根据鲜于仲通传来的密报,杨暄在姚州不仅没有饿死,反而搞出了好大的阵仗,甚至连折冲府的正规军都被他收服了。 前几日,他更是当众烧毁了自己的家书,摆明了是要彻底脱离相府的掌控。 「这个逆子……」杨国忠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长安守不住,所以才故意自污,跑到姚州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拥兵自保?!」 第135章 全面备战 姚州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疯狂运转,钱粮丶兵器如同流水般汇聚。 就在听风阁的走私渠道刚刚稳住军费窟窿时,杨暄却突然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切断青岙井的对外售盐。 姚州县衙,书房。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屋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就连摇曳的烛火,似乎都被这股压抑的氛围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郎君,您三思啊!若是现在切断青岙井的对外售盐,咱们的进项可就彻底断了!」 崔慎站在书案旁,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沓帐册,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这位向来精打细算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姚州大管家,此刻的声音里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大营那边李将军练兵的消耗成倍翻涨,军器监老黄头日夜开炉打造重甲,也是个无底洞。」 「咱们现在全靠听风阁在黑市走私精盐回流的黄金飞钱来支撑。」 「若是此刻突然将青岙井全面封存,停止一切外售转为内部军需囤积,不出一个月,咱们县衙的库房就能跑老鼠!」 杨暄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崔慎。 「崔慎,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若是命没了,咱们就算守着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杨暄伸手敲了敲桌面上那封沾染着暗探鲜血的密报,声音低沉而有力。 「安禄山已经开始大规模斩杀汉将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范阳军内部的清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距离他彻底撕破脸皮,举兵南下,最多只剩下一两个月的时间。」 「一旦战火燃起,天下大乱,大唐的铜钱就会变成一堆废铜烂铁。到了那个时候,真正能保命的,只有粮食丶生铁,以及能杀人的刀!」 「从明日起,青岙井所有的产盐,除了留足姚州本地百姓的日常所需,其余的一两都不准卖出剑南道。全部转入地下地窖,作为战时军需囤积起来。」 杨暄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透着一股果决的杀伐之气。 「另外,把库房里剩下的现银,全部拨给雷老虎。让听风阁的马帮,不惜一切代价,去南诏丶去周边各个州府,疯狂收购粮食丶草药和生铁。」 「只要是能用于打仗的物资,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哪怕比平时高出三倍也在所不惜!」 崔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帐册重重地合上。 他知道,自家郎君这是要进行一场豪赌,一场押上了整个姚州身家性命的豪赌。 「属下明白了。明日一早,属下便亲自去青岙井督办此事。就算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大营里的弟兄们饿着肚子上阵!」 …… 夜色渐深。 杨暄离开书房,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县衙的后宅。 还未走近正房,他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麦香和草药味。 推开半掩的院门,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十几口大铁锅正架在灶台上沸腾着。 延和郡主褪去了平日里华贵的丝绸长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 她正挽着袖子,指挥着县衙里的丫鬟和临时招募来的民妇,将煮熟的麦子和肉乾混合在一起,用力地揉捏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乾粮团子。 在院子的另一侧,还有十几个妇人正在飞快地裁剪着乾净的麻布,将其放入滚水中熬煮消毒,制作成战场上急需的金创绷带。 看着那个在烟熏火燎中忙碌的倩影,杨暄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位出身高贵的李唐宗室之女,原本应该在长安城的深闺中,享受着锦衣玉食和奴仆成群的奢靡生活。 如今,却跟着他在这偏远的西南边陲,洗尽铅华,做着这些粗鄙的活计。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忙?」杨暄走上前,轻声问道。 延和郡主抬起头,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灰痕。 她看到杨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但手里的活计却没有停下。 「听崔先生说,郎君下令全城备战。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带着后宅的女眷们,多赶制一些便于携带的乾粮和绷带。」 第136章 剑南节度使 「冲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裴照面罩拉下,手中那柄加长的陌刀向前一挥。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 八十匹高头大马在双边马镫和高桥马鞍的加持下,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犹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连弩手的阵型狂飙突进。 「放!」 连弩阵中,指挥的校尉一声怒吼。 「嗖!嗖!嗖!」 没有箭头的木质训练弩箭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密集地砸在重骑兵的铠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然而,这些弩箭根本无法迟滞重骑兵冲锋的脚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就在重骑兵即将撞上盾墙的千钧一发之际,李光弼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散!」 裴照猛地一拉马缰,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地在盾墙前三步的地方完成了转向,带着身后的骑兵从连弩阵的两翼擦身而过,卷起一阵狂风。 即便是演练,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依然让前排举盾的士兵们浑身湿透,双臂发麻。 李光弼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这支已经初步成型的军队,那张常年冷酷如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点将台上的杨暄。 「郎君,刀已磨快。随时可以痛饮敌血!」 杨暄走到点将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校场。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那些士兵沾满汗水与尘土的铠甲上,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三百步兵,八十重骑,再加上外围折冲府的上千名常规守军。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一点一滴丶耗尽心血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校场上,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昂首挺胸,目光狂热地注视着点将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在他们眼中,杨暄不仅是给他们发饷银的县令,更是带领他们在黑风峡斩将夺旗丶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弟兄们!」 杨暄深吸了一口气,暗运内力,让自己的声音犹如洪钟般在整个校场上空回荡。 「我知道,你们这几个月来,受尽了苦楚,流尽了汗水!你们中有些人,甚至在梦里都在咒骂李将军的严酷,咒骂我这个不通人情的县令!」 校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要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杨暄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斜指着北方。 「北边的胡人,已经磨亮了他们的马刀!最多还有两个月,战火就会烧遍整个大唐!到时候,长安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可以跑,但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兄弟姐妹,能跑到哪里去?!」 「大唐的天下,已经烂透了!指望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军来保护你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杨暄的声音愈发高亢,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天下大乱,我们不求加官进爵,不求封妻荫子!我们只求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口饱饭吃,能让我们的家人不被胡人的马蹄践踏!」 「我杨暄在此立誓,只要你们握紧手中的刀,只要你们的后背交给我!这姚州,这剑南道,就是咱们兄弟安身立命的铁打营盘!谁敢来犯,咱们就剁碎了他喂狗!」 短暂的死寂之后,校场上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万胜!」 「愿为郎君效死!」 「杀!杀!杀!」 狂热的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天空中的阴霾。 ...... 剑南道治所,益州。 相比于偏远荒凉丶肃杀之气渐浓的姚州,益州地处天府之国腹地,沃野千里,商贾云集。 上不了架感言 很抱歉,这本书要到此为止了,因为成绩不行,卡上架了。 很惭愧,本书的成绩不好,不过小庆是有心理预期的,也没那么难受。 但上不了架是没想到的。 作为一个新人,能够签约已经心怀感恩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对不住给我签约的编辑大大,浪费了他的一个签约名额。 至少我觉得人家给我内投过稿,是对我的小说有所期待的,但我没能做好。 接下来聊聊关于本书的问题。 有读者觉得主角作为杨国忠长子,应该要在长安做出一番作为,而非与其断绝关系。 但我在构思本书时,他原本就是一个从县城发展,利用安史之乱逐鹿天下的故事。 至于将主角设为杨国忠长子,一是开头能直接亮出大唐权力中枢的主要角色,例如杨国忠,安禄山,唐玄宗等。 其次也是为了让主角有一个重回长安的动力,并且在后续剧情上产生更多的剧情冲突。 本身我就没打算写一个朝堂权谋故事,怕自己笔力不够,写崩。。。 我会将这本书剩余存稿晚上一次性放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本书我会总结这本书的经验教训,争取能再通过签约,写出成绩,加油! 另外,感谢书友【松明山人】【兰亭醉梦吟流觞】对本书的大力支持,感谢! 第137章 兵发姚州 听到这里,鲜于仲通的后背不由得渗出了一层冷汗。 重装骑兵! 那可是连朝廷精锐边军都难以大规模配置的战场大杀器。 杨暄一个被贬谪的纨絝子弟,凭什么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在那个偏远的地方,拉起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恐怖武装? 这已经不是什么拥兵自重了,这简直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雷,直接威胁到了他剑南节度使的统治根基。 「相爷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 鲜于仲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那名首席幕僚。 幕僚环顾了一下四周,从袖口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递给鲜于仲通,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右相大人三天前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手书。」 鲜于仲通一把接过密信,快速拆开。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躁和狠厉。 信中,杨国忠明确表示,长安局势有变,他已经开始着手将家族的资产向剑南道转移。 至于杨暄,杨国忠在信尾只留下了八个字: 「逆子失控,就地格杀!」 看着这冷酷无情的八个字,鲜于仲通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虎毒尚且不食子,杨国忠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和最后的退路,竟然连亲生儿子都能毫不犹豫地下达绝杀令。 但短暂的震惊过后,鲜于仲通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有了右相大人的这道密令,他就彻底没了顾忌。 在此之前,他虽然对杨暄的种种逾越之举感到愤怒和忌惮,但碍于对方毕竟是杨国忠的亲生骨肉,他一直投鼠忌器,不敢采用太过激烈的手段,只能派酷吏赵明理去查帐试探。 结果被杨暄当众打脸,连自己派出的使者都被当面烧了家书,让他这个节度使颜面扫地。 现在,既然杨国忠已经亲自发话了,那姚州那块流油的肥肉,他鲜于仲通就不客气地吃下了。 「传本帅军令!」 鲜于仲通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姚州县令杨暄,勾结山匪,私铸兵器,意图谋反!本帅身为剑南节度使,有守土安民之责,绝不容许此等逆贼祸乱一方!」 他伸手指向堂下那名魁梧的军务将领:「果毅都尉张武听令!」 「末将在!」张武大步迈出,双手抱拳,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煞气。 「本帅命你即刻点齐左营三千精锐步卒,五百轻骑,对外宣称『平剿南诏叛蛮』,星夜兼程,直扑姚州!」 鲜于仲通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透着不留余地的决绝:「告诉将士们,本帅不要活口!只要杨暄的人头,以及青岙井那座聚宝盆。凡是胆敢抵抗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破城之后,姚州府库财物,赏赐三军!」 「末将领命!定提杨暄首级来见节帅!」张武轰然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白虎堂。 张武率领的三千五百大军,装备精良,粮草充足。 五百轻骑作为先锋,犹如一道旋风般在官道上席卷而过,沿途的驿站和村落根本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支凶悍的军队杀气腾腾地向南推进。 步卒方阵紧随其后,长枪如林,步幅整齐划一,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张武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目光轻蔑。 在他看来,姚州那点兵力,不过是土鸡瓦狗,他甚至已经在幻想着破城之后,如何瓜分青岙井那惊人的财富了。 随着这道军令的下达,整个益州城外的剑南军大营,瞬间犹如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轰鸣着运转了起来。 战马嘶鸣,旌旗蔽日,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益州城外的宁静,一股肃杀的战争阴云,开始向着南方的姚州疯狂蔓延。 …… 两天后。姚州城,听风阁的秘密据点。 「报——!」 一名浑身是血丶衣衫褴褛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据点大院,刚喊出一个字,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气喘如牛。 他的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显然是经历了难以想像的狂飙突进。 第138章 范阳起兵 杨暄没有理会崔慎的恐慌,也没有打断李光弼的狂热,他静静地走到书案前,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 鲜于仲通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看来,是我那位好父亲,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杨暄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一定是察觉到了长安的危局,准备把剑南道打造成他最后的避难所。而我这个不听话的逆子,就成了他必须清除的隐患。」 杨暄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沛然而出。 google搜索twkan 「诸位,不要对长安,对朝廷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从鲜于仲通大军出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打上了叛逆的烙印。」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引颈就戮;要么,就拿起你们手中的刀,把这三千五百人,给我硬生生地嚼碎了,咽下去!」 「姚州,就是我们在这个乱世中唯一的立足之地。谁敢来抢,谁就得拿命来填!」 杨暄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一刀劈在面前的书案上,木屑四溅,杀气四溢。 「传我军令!」 杨暄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在书房内回荡。 「姚州全城,即刻进入最高战时戒备。四门紧闭,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裴照,你立刻带领三百连弩手,进驻姚州城墙。把所有的滚木礌石丶猛火油丶床弩全部搬上城头。」 「喏!」裴照双手抱拳,厉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李将军!」杨暄转头看向李光弼。 「末将在!」李光弼上前一步,浑身散发着犹如实质般的杀气。 「那八十重骑,是我们最后的底牌,绝不能轻易暴露在城墙的攻防战中。你带着重骑兵,潜伏在青岙井大营,随时准备作为一支奇兵,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剑南军致命一击。张武的五百轻骑,就交给你来对付了。」 「末将领命!定叫那张武有来无回!」李光弼眼中精光爆射,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崔慎!」杨暄最后看向大管家。 「属下在!」崔慎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挺直了腰板。 「你负责统筹城内的所有物资调配。发动城内的百姓,组织担架队和运粮队。告诉他们,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想活命,就得跟咱们一起拼。」 「属下明白!」 一道道军令如同雪花般飞出县衙,姚州城这座刚刚运转起来的战争机器,瞬间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街道上,原本熙熙攘攘的商贩和行人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全副武装丶神情肃杀的士兵。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咯吱声中缓缓关闭,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商人们惊慌失措地聚集在街道上,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辆外表低调却难掩贵气的马车停在了长街中央。 延和郡主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的素色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身象徵着李唐宗室身份的华贵郡主正装。 她神色从容,步履平稳地走到惊慌的商贾和百姓面前。 「诸位乡亲,客商。」 延和郡主的声音清脆而有力,瞬间压过了街道上的嘈杂。 「剑南军无故犯境,意图屠城。我家郎君已在城头督战。我乃大唐宗室,当朝郡主。今日,我与姚州共存亡。凡愿协助守城丶运送物资丶救治伤员者,战后县衙必有重赏。若有临阵脱逃丶蛊惑人心者,军法无情!」 她那端庄从容的气度,以及代表着皇家威严的身份,犹如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城内惶恐的人心。 大批的妇女和青壮开始自发地聚集起来,熬煮金创药丶撕扯绷带丶搬运乾粮。 而在折冲府大营内。 贺兰进看着大批接管城防的护盐军,脸色灰败,浑身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和节度使大军正面硬刚的地步。 「杨暄,你疯了!那可是三千五百正规军,你这是在带着我们所有人送死!」 贺兰进冲着刚刚视察完防务的杨暄绝望地怒吼。 第139章 兵临城下 然而,当张武率领着后续的三千步卒,气喘吁吁地赶到姚州城下时,他预想中城头大乱丶守军仓皇逃窜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姚州城,死一般寂静。 城墙上,一面面玄色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方,一排排身披皮甲的士兵犹如生根般钉在原地,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惊慌失措,只有一双双冷漠而充满杀意的眼睛,透过女墙的垛口,死死地盯着城下的剑南军。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反倒让张武的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躁。 此时的姚州城楼上。 杨暄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狂风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动他如渊渟岳峙般的身姿。 他看着城下耀武扬威的五百轻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列阵的三千步卒,神色古井无波。 「李将军。」杨暄转过头,看向身旁全副披挂的李光弼。 「末将在。」李光弼上前一步,铁甲铿锵作响。 杨暄从袖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虎符,没有丝毫迟疑,直接递到了李光弼的面前。 「城外这三千五百人,是鲜于仲通的精锐。这一仗,关系到姚州数十万生灵的存亡,也关系到咱们未来的宏图霸业。我不通军阵,就不在这里外行指导内行了。」 杨暄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从现在起,姚州城防,全权交由你来指挥。无论是护盐军,还是折冲府的兵马,皆听你一人号令。敢有违令者,你可先斩后奏!」 李光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异彩。 为将者,最怕的不是敌军势大,而是主帅瞎指挥。 杨暄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权,让这位在朔方军中饱受倾轧的名将,感受到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 「末将,定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有来无回!」 李光弼双手接过虎符,转身走向城楼中央的指挥台。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全变了,仿佛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苏醒的杀神。 「贺兰进!」李光弼一声暴喝。 原本缩在后面的折冲府都尉贺兰进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跑上前来:「末……末将在。」 「把你折冲府的人,全部顶到第一线垛口去!」李光弼目光如电,根本不给贺兰进讨价还价的余地,「告诉你的手下,谁敢后退半步,本将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贺兰进脸色惨白,他知道李光弼这是要拿他的兵当炮灰去消耗敌军的锐气。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咬牙领命,连踢带打地将折冲府的士兵赶到了最危险的前沿。 「裴照。」李光弼再次下令,「三百连弩手,退居二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给连弩上弦。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行事!」 一系列军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姚州城墙上的防线犹如一台精密的仪器,迅速运转起来。 城外大军压境,城墙上剑拔弩张,而姚州城内,却也并不太平。 危机降临,人心的幽暗便如同杂草般疯狂滋生。 城西一处幽静的宅院内,几名姚州本地的富商和乡绅正秘密聚在一起,个个面色惶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诸位,这可如何是好?那可是剑南节度使的大军啊!」一名胖乎乎的绸缎商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杨县令这摆明了是要造反,咱们要是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城破之日,张武那杀神还能给咱们留全尸吗?」 「是啊!鲜于节度使代表的可是朝廷,咱们只是生意人,犯不着为了杨县令把九族都搭进去。」 另一名乡绅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我小舅子就在西门当差。依我看,不如咱们凑一笔重金,买通西门的守卫。趁着半夜,偷偷打开城门放张将军进来。只要咱们立下献城之功,不仅能保住身家性命,说不定还能在这乱局中捞上一笔!」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纷纷点头附和,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之后加官进爵的幻影。 然而,他们的美梦还没做完,管家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正堂。 「老爷!不好了!」管家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半个时辰前,县衙派来了一队甲士,说是郡主娘娘要在后堂设坛,为全城将士祈福,请了夫人和大小姐过去。现在……现在全城有头有脸的家眷,都被请进了县衙,连大门都被封死了!」 「什么?!」 第140章 血腥攻防 延和郡主无视了脚下的鲜血,环顾四周,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姚州城,还没破。姚州的规矩,也还在!」 「自即刻起,县衙将打开官仓,平价售粮。任何人只要安分守己,绝不会饿死。但若再有胆敢妖言惑众丶趁火打劫者,这,就是下场!」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这一番恩威并施,瞬间将城南即将爆发的骚乱死死地镇压了下去。 百姓们在恐惧之余,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在乱世中被庇护的安全感。 姚州城的内部,终于在这位宗室贵女的铁腕之下,彻底稳如磐石。 就在城内秩序重新恢复的同时,城西一处隐秘的地下地窖内。 县衙大管家崔慎正满头大汗地核对着帐册。 地窖里堆满了成箱的药材和生铁,这是他们目前最紧缺的战略物资。 「雷大当家,城外的剑南军已经围上来了,这城门一关,咱们的商道可就彻底断了。」 崔慎看着面前的雷老虎,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大营里的药材和箭矢消耗极大,如果不能及时补充,这仗打不了几天!」 雷老虎拍了拍崔慎的肩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稳如泰山的自信。 「崔管家把心放在肚子里。」雷老虎压低了声音。 「我听风阁的马帮,走的从来就不是朝廷的官道。咱们之前在南诏古道蹚出来的那几条暗线,张武的那些斥候根本摸不到。」 「只要青岙井的精盐能源源不断地运出去,南诏的土司就会拼了命地把咱们需要的草药和生铁送进山里。」 「更何况,我已经让手底下的兄弟在周边州府散布消息,说剑南军要在姚州屠城。」 「那些手里屯着粮食和药材的黑市商人,现在都指望着咱们的精盐保命呢。只要有钱有盐,这姚州城的血库,就断不了!」 听到这番话,崔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好!只要后勤不垮,咱们就跟张武耗到底!」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战斗,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城外,张武等了许久,见城内始终没有动静,心中的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 「传令步卒,立刻攻城!先登者,赏百金,官升三级!」 张武拔出佩剑,歇斯底里地怒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三千剑南步卒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扛着云梯,举着盾牌,犹如一片汹涌的黑色潮水,朝着姚州城的南门疯狂扑去。 城墙上,贺兰进看着那漫山遍野冲过来的敌军,吓得两股战战,连拿刀的手都在发抖。 「放箭!快放箭啊!」贺兰进惊恐地大叫。 「闭嘴!」李光弼一脚将贺兰进踹翻在地,目光死死地盯着城下不断逼近的敌军方阵。 四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就在敌军冲到距离城墙不到一百五十步的地方时,前排的数百名剑南军士兵突然感觉脚下一空。 「啊——!」 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平整的黄土地突然大面积塌陷。 一条宽达一丈丶深达两丈的巨大壕沟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战场中央。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根本来不及收住脚步,犹如饺子下锅一般,接二连三地栽进了壕沟里。 壕沟底部,密密麻麻地倒插着老黄头精心削尖的竹刺和淬了毒的铁蒺藜。 沉重的铠甲不仅没能保护他们,反而加速了他们的下坠。 利刺瞬间贯穿了他们的躯体,将壕沟变成了一座血肉模糊的屠宰场。 后方的士兵想要停下,但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推搡着,依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跌落。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阵型,瞬间因为这条隐秘的壕沟而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停滞。 「就是现在!」 李光弼眼中精光暴闪,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弓箭手,抛射!三段连击!」 第141章 剑南惨败 城楼上。 李光弼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犹如蚁群般密集涌来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终于沉不住气了吗。」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张武为了抢功和破局,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犯了兵家大忌——将所有兵力拥挤在一个狭窄的地形中,并且放弃了所有的预备队和侧翼掩护。 现在的剑南军,就像是一头瞎了眼丶只知道往前冲的蛮牛,把最柔软的腹部,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姚州军的刀锋之下。 「贺兰进,让你的折冲府兵马退下,去两翼警戒。」 李光弼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 贺兰进如蒙大赦,这几天他的手下死伤惨重,早就到了崩溃的边缘,听到这道命令,连忙带着残兵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 「裴照。」李光弼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直冲云霄的肃杀之气,「你那三百连弩手,藏了整整两天了,也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裴照眼中精光大盛,猛地一把扯掉披在身上的麻布披风,露出了里面精良的铠甲。 「连弩手,上前!」 随着裴照一声令下,三百名早就蓄势待发丶憋足了劲的护盐军精锐,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迅速填补了折冲府士兵退下后留出的空缺。 他们每十人一组,三人一排,瞬间在城墙垛口处结成了三段式的射击阵型。 三百把造型奇特丶泛着幽光的精钢连弩,齐刷刷地探出了女墙。 此时,城下的剑南军冲车,已经逼近到了距离城门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张武在后方看着这一幕,眼中甚至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狂热。 只要冲车撞上城门,姚州城就完了! 然而,下一瞬,城头上响起的一阵奇异声响,却让他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三百把连弩同时拉动拉杆丶机括咬合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整齐得犹如一个人发出的,在嘈杂的战场上,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韵律。 「放!」 裴照手中陌刀猛地劈下。 「嗖嗖嗖嗖嗖——!!!」 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那一瞬间的恐怖。 不是普通弓箭那种抛射的稀疏箭雨,而是犹如暴雨倾盆丶狂风过境般的密集平射! 三千支精钢打造的短小弩箭,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内,被三百把连弩疯狂地倾泻而出。 它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犹如一道由钢铁和死亡交织而成的黑色狂潮,狠狠地砸进了城下那拥挤不堪的剑南军阵列中。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贯穿的沉闷声响,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最恐怖的交响乐。 冲在最前面的剑南军盾牌手,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手中的包铁木盾,在近距离的精钢弩箭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弩箭轻易地射穿了盾牌,射穿了他们身上的皮甲,深深地钉入了他们的骨肉之中。 前排的士兵犹如割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这还没完! 连弩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它那令人绝望的射速。 第一排士兵刚刚射完匣子里的十支弩箭,立刻后退一步,第二排士兵已经补上了位置,继续倾泻火力;接着是第三排…… 连绵不绝!毫无间隙!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城下那片狭窄的攻击面上,已经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精钢弩箭。 剑南军的攻势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不仅是遏制,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推着冲车的数十名壮汉,在第一波箭雨中就被射成了刺猬,沉重的冲车失去了动力,孤零零地停在城门前。 后方涌上来的士兵,被前方倒下的尸体绊倒,又被新一轮的箭雨收割。 整个剑南军的阵型,彻底陷入了混乱和崩溃的边缘。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张武在后方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第142章 安禄山反 「逃……必须逃回成都府……」 张武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猛地一拽马缰,准备掉头逃命。 然而,一柄滴血的陌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裴照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不可一世的果毅都尉。 「张都尉,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裴照的声音冷酷如冰。 张武浑身僵硬,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刺骨寒意,他那原本嚣张跋扈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别……别杀我……我是鲜于节帅的人……杀了我,节帅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张武颤声求饶。 「节帅?」裴照嗤笑一声,「等他有命活过这个冬天再说吧。」 裴照刀背一转,重重地拍在张武的后脑勺上。 张武两眼一翻,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昏死过去。 「绑了!押回县衙听候郎君发落!」 裴照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将张武五花大绑。 夕阳的余晖洒在姚州城外。 这场实力悬殊的攻防战,以一种极其震撼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城墙上,杨暄静静地看着下方正在打扫战场的护盐军,脸上并没有太多得胜后的狂喜。 他知道,张武的先锋军覆灭,虽然证明了姚州新军的强悍战力,但这只是开胃小菜。 鲜于仲通手中,还有整整三万剑南主力。 一旦那个胖子得知先锋全军覆没的消息,必定会陷入暴怒,不惜一切代价发起倾巢之战。 姚州城,终究还是太小了,挡不住三万大军的长期围困。 「郎君。」李光弼走到杨暄身旁,身上还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此战大获全胜,敌军先锋几乎全歼,斩首两千余级,俘虏八百,缴获兵甲无数。我军仅阵亡一百余人,重伤几十人。」 这个战损比,即便是放在大唐最精锐的边军中,也是足以彪炳史册的奇迹。 「李将军指挥若定,当居首功。」杨暄微微颔首,目光却依然望着北方,「但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李光弼顺着杨暄的目光看去,沉声道:「郎君是在担心鲜于仲通的主力?」 「不是担心,是我们在和时间赛跑。」 杨暄收回目光,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光芒。 「算算日子,北方的消息,也该传到成都府了。只要那个消息一到,鲜于仲通的这三万大军,就是一盘散沙。」 李光弼心中一凛,他想起杨暄之前对安禄山必反的预言。 难道说…… 就在这时,雷老虎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城楼,手里死死地捏着一个带着三道红翎的竹筒。 「郎君!听风阁八百里加急!北方的天……真的塌了!」 杨暄接过竹筒,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转头看向李光弼,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李将军,准备拔营吧。姚州太小,施展不开。咱们,该去成都府,会一会那位鲜于节度使了。」 ...... 姚州城外的大捷,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剑南道南部。 而与此同时,在数百里之外的剑南道治所——成都府。 繁华的锦江两岸依旧是画舫如云,商贾云集。 成都府的达官贵人们,还在为了几斛西域香料丶几匹蜀锦争得面红耳赤。 在他们看来,鲜于节度使派出三千五百精锐去剿灭一个姚州下县的叛逆,不过是杀鸡用牛刀,手到擒来的小事。 然而,节度使府邸的白虎堂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仿佛能将人冻僵的死寂。 鲜于仲通坐在那张象徵着剑南道最高权力的虎皮交椅上,他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胖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细长的眼眸中,布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血丝。 在他的案头,摆着两份沾染着泥土与血迹的战报。 第一份,是张武的副将拼死送回来的绝笔: 「先锋军全军覆没!张都尉被敌军生擒!姚州叛军不仅拥有威力恐怖的连发弩机,更藏有一支装备着怪异马具的重装铁骑。我军三千步卒,被其一击凿穿,毫无还手之力……」 第143章 人心惶惶 「大帅,您说什么?」副将没听清。 「本帅说退兵!全部退回城内!死守成都府!」 鲜于仲通突然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去剿灭杨暄?去他娘的杨暄! 现在连长安都快保不住了,连他的靠山杨国忠都自身难保了,他还去打个屁的仗! 现在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死地龟缩在成都府里,手里握着这三万大军,把成都府变成一座铁桶般的堡垒,观望天下的局势。 刚刚还杀气腾腾的三万大军,在听到这道莫名其妙的退兵命令后,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google搜索twkan 将领们面面相觑,士兵们交头接耳,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军阵中迅速蔓延。 回到节度使府的鲜于仲通,彻底陷入了疯癫与极度的猜忌之中。 「节帅,如今长安危在旦夕,杨暄又在南边虎视眈眈,咱们腹背受敌啊!」一名偏将大着胆子建言,「依末将之见,不如派人去姚州,与杨暄讲和……」 「噗嗤!」 偏将的话还没说完,鲜于仲通猛地拔出旁边亲兵的佩刀,一刀捅进了那名偏将的心窝。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鲜于仲通满头满脸,让他那张胖脸显得格外狰狞。 「讲和?本帅是剑南节度使!他杨暄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帅向他低头?!」 鲜于仲通拔出带血的钢刀,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猪,环视着堂内噤若寒蝉的众将。 「传本帅死令!全城戒严!敢有言降者丶言和者丶惑乱军心者,杀无赦!把城里所有的粮食和壮丁都给我徵收到军营来!谁敢藏匿一粒粮食,满门抄斩!」 成都府,这座天府之国的心脏,在鲜于仲通的疯狂下,瞬间变成了一座充满血腥与恐怖的巨型囚笼。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 大明宫,兴庆殿。 曾经歌舞升平丶夜夜笙歌的皇家禁苑,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死寂。 唐玄宗李隆基披散着花白的头发,犹如一头暴怒而又苍老的狮子,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踱步。 他脚下,散落着一地的碎瓷片和几具刚刚被金吾卫拖出去的宦官尸体。 就在半个时辰前,平卢节度使安禄山造反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第一个送军报的信使,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直接下令杖毙了。 「谎报军情!这是谎报军情!」唐玄宗指着大殿外,声音嘶哑地怒吼着,「安禄山是朕的乾儿子!朕待他恩重如山,他怎么可能造反?这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是太子?还是杨国忠?!」 然而,当第二封丶第三封,乃至十几封从河北道各地拼死送出来的求援血书堆在他面前时,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千古一帝,终于崩溃了。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他被那个表面憨厚丶实则狡诈如狐的胡人胖子,彻彻底底地欺骗了。 「陛下!陛下息怒啊!」 右相杨国忠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瓷片上,顾不上膝盖被扎得鲜血淋漓,连连磕头。 他现在的脸色,比鲜于仲通还要惨白十倍。 安禄山造反,打的旗号竟然是「清君侧,诛杨国忠」! 这不仅把造反的屎盆子扣在了他的头上,更是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杨国忠!」唐玄宗猛地转过身,一脚重重地踹在杨国忠的胸口。 杨国忠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你不是一直说安禄山有反骨吗?!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削他的兵权吗?!现在他真的反了!你满意了?!」 唐玄宗指着杨国忠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咆哮,「十五万大军!他们现在已经打到了黄河边上!你告诉朕,大唐的军队在哪?!」 「陛下……臣……臣早就说过安禄山狼子野心啊!」杨国忠哭丧着脸,试图辩解,「是陛下您……您不信臣啊……」 「你还敢狡辩!」唐玄宗抓起案几上的一方端砚,狠狠地砸向杨国忠。 杨国忠不敢躲闪,被砸得头破血流。 第144章 智取雅州 伴随着苍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一千余名身披玄色厚重皮甲的步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沉重的皮靴踩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在他们后方,是三百名背负精钢连弩丶腰挎横刀的精锐射手,他们眼神锐利如鹰; 而在队伍的最核心处,八十名全身包裹在冰冷明光重甲之中的钢铁骑士,犹如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私语,没有散漫。 这支由杨暄一手倾注心血打造丶由朔方名将李光弼亲自用鲜血和军法操练出的新军,展现出了大唐承平日久后极为罕见的铁血军纪。 哪怕是行军途中的短暂休整,也没有人敢擅自脱离队列半步。 杨暄骑着一匹通体雪白丶神骏非凡的大宛良驹,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暗金色的山文甲,外罩一件抵御风寒的玄色大氅,眼神深邃而冷峻,宛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在他们的身后,姚州城的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 他们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乾粮和酒水,眼神中没有面对寻常军队时的恐惧与躲闪,只有一双双充满敬畏与期盼的眼睛。 正是这支军队,护住了姚州的盐井,护住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 「郎君,前方再有五十里,便是雅州地界了。」 李光弼策马来到杨暄身侧,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指着前方连绵起伏丶宛如巨兽蛰伏的山脉说道。 「雅州乃是成都府的南部门户,城墙由青石垒砌,异常坚固。」 「守将赵廷,是鲜于仲通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忠,曾在边军中历练过,不是个酒囊饭袋。咱们若想顺利北上,这颗钉子,必须得拔掉。」 杨暄微微颔首,从怀中掏出那份由听风阁探子冒死连夜送来的加密情报。 「赵廷此人,有些愚忠。」 杨暄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听风阁的暗桩回报,鲜于仲通在成都大搞清洗丶甚至当堂杀人的消息传到雅州后,赵廷不仅没有动摇,反而下令用巨石封死城门,强征了城内数千民夫上城墙协防,甚至将城内的存粮全部收归军库,摆出了一副要与城池共存亡的死硬架势。」 「冥顽不灵的老顽固!」 一旁的裴照冷哼一声,粗壮的大手猛地按住腰间那柄饮过血的陌刀刀柄。 「郎君,给末将五百人!末将愿做先锋,哪怕是用牙咬,半日之内,也必将那赵廷的项上人头给您取来!」 杨暄转头看了裴照一眼,目光在那重装骑兵的队列上扫过,却摇了摇头。 「裴照,你的重骑兵和连弩,是姚州军用来一锤定音的底牌,是用真金白银和老黄头的心血砸出来的,不是用来填城墙的消耗品。」 「强攻雅州,就算最后能把城打下来,咱们这点辛辛苦苦攒下的老底也要折损大半,到了成都城下拿什么打?」 「那郎君的意思是?」 李光弼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他知道杨暄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杨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目光望向雅州方向。 「赵廷虽然忠心,但他手底下的兵,却未必愿意给鲜于仲通那个疯子陪葬。既然他想守这座孤城,那我们就给他演一出好戏,把他的军心彻底抽乾。」 ...... 两日后,雅州城下。 黑压压的姚州军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处高地上扎下大营。 令人意外的是,姚州军没有急着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也没有立刻发起试探性的冲锋。 李光弼只是派出了一支百人骑兵队,在城外耀武扬威地绕了一圈,顺便将几十颗之前在姚州城下斩杀的剑南军将领的首级——其中包括了那名嚣张的副将,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距离城门不足一箭之地的地方,堆成了一座小型的京观。 那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狰狞,就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雅州守军本就脆弱的心头上。 雅州城楼上。 守将赵廷双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城垛上,看着城外那座军容严整丶杀气腾腾的敌营,又看了看那座刺眼的京观,额头上不由得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都尉大人……」 第145章 反推成都府 话音未落,副将猛地一挥手。十几名早就串通好的心腹亲兵一拥而上,瞬间将赵廷扑倒在地,死死地按住他的手脚。 「你们干什么?!造反吗?我杀了你们!节帅不会放过你们的!」 赵廷拼命挣扎,破口大骂,目眦欲裂。 「造反的不是我们,是你!」 副将一把夺下赵廷的佩剑,冷冷地看着他。 「你为了你那可笑的忠诚,要拉着全城兄弟和无辜百姓陪葬。你不仁,就别怪兄弟们不义!」 「来人!把赵廷绑了!打开南门,迎接姚州大军入城!」 随着副将的一声令下,雅州城那厚重的丶原本被巨石封死的南门,在守军疯狂的搬运下,终于从内部缓缓地打开了。 城外,杨暄立马于中军大帐前,看着那洞开的城门和城内冲天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雷老虎的听风阁,干得不错,记首功。」 李光弼在一旁也是心悦诚服地抱拳:「郎君料事如神,洞察人心。从内部分化敌人,兵不血刃拿下雅州这等坚城,此等手段,末将佩服之至。」 「进城。」杨暄一挥马鞭,声音冷厉。 「传令下去,入城之后,姚州军秋毫无犯。有敢劫掠百姓丶欺辱妇孺者,无论军阶高低,立斩不赦!我们要让这剑南道的百姓好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王师!」 「喏!」 黑甲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驶入雅州城。 没有预想中的屠杀和洗劫。 姚州军入城后,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接管了城防,分出兵力扑灭了残火。 次日清晨,杨暄更是当众宣布免除雅州百姓今年的所有赋税,并开仓放粮。 虽然被烧了一部分,但姚州军自带了充足的补给,足以稳定民心。 这一番恩威并施的操作,让原本惶恐不安丶以为要大祸临头的雅州百姓瞬间安定了下来,甚至在街道两旁爆发出了阵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雅州不战而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两天内传遍了整个剑南道。 沿途的邛州丶眉州等军事重镇的守将,在见识了姚州军那恐怖的重甲铁骑丶听闻了其秋毫无犯的军纪后,再对比成都府内那个已经陷入疯狂屠杀丶人人自危的鲜于仲通,纷纷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望风而降! 姚州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原本只有一千余人的队伍,在收编了沿途的降军并进行初步整编后,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壮大到了近万人,声势浩大。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底。 当第一场冬雪飘落在剑南道广袤的土地上,将山川染成一片苍茫的时候。 杨暄率领的姚州大军,终于跨越了数百里的征途。 黑压压的军阵,宛如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伴随着震天的战鼓声,彻底笼罩在了成都府高耸的城墙之下。 高耸厚重的青石城墙外,没有震天的喊杀声,也没有如蝗的箭雨。 姚州军只是静静地驻扎在那里,每天按时生火做饭,按时操练阵型。 那八十名重装骑兵每天都会绕着城墙巡视两圈,马蹄踏碎冰雪的沉闷声响,就像是敲击在城内守军心头上的丧钟。 这种引而不发丶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沉默,反而比真刀真枪的攻城更加折磨人。 城内,节度使府。 白虎堂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酒气。 鲜于仲通披头散发地瘫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硕大的酒樽。 他那原本富态圆润的脸庞,此刻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堂下的青砖地面上,还残留着一滩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色血迹。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名跟随了他五年的心腹将领,仅仅因为抱怨了一句「城中存粮只够半月」,便被他拔剑当场斩杀。 「叛贼……都是叛贼!」 鲜于仲通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猛地将酒樽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杨暄是叛贼!安禄山是叛贼!连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也想拿本帅的人头去换荣华富贵!」 第146章 抗旨不遵 信中写道,安禄山的大军势如破竹,已经连克河北数十城,洛阳失陷,潼关危在旦夕。 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百官出逃。 唐玄宗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带领宗室和百官,向蜀中逃亡。 杨国忠在信中痛哭流涕,承认自己当初没有听从杨暄的劝告,导致了今日的弥天大祸。 他现在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这个被他亲自贬谪到边荒丶却奇迹般拉起了一支强悍军队的儿子。 「……为父知你心有怨气,然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安禄山打着诛杀为父的旗号,一旦长安城破,杨家必遭灭族之祸!」 「今圣上有旨,命你即刻率姚州大军北上勤王,护驾入蜀!事成之后,剑南节度使之位,便是你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切记!切记!速速发兵,救为父于水火!」 看完这封泣血求援信,杨暄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在他那个便宜父亲的眼里,自己这个儿子,终究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牺牲丶也可以随时拿来救命的工具。 杨暄将血书放在一旁,随后缓缓展开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上的内容与血书大同小异,无非是封杨暄为「剑南道招讨使」,命他立刻率领麾下所有兵马,星夜兼程北上,前往汉中一带接应皇帝的车驾,并严令他沿途剿灭一切叛军,不得有误。 大帐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李光弼和裴照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杨暄,等待着这位主帅的决定。 这不仅是一封家书,更是一道代表着大唐最高权力的圣旨。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抗旨不尊,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更何况,写信求援的,是杨暄的亲生父亲。 「郎君……」崔慎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这圣旨……接还是不接?若是接了,我们便要立刻放弃眼前垂手可得的成都府,率军北上。北方的战局瞬息万变,安禄山的叛军如狼似虎,我们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不能去!」裴照猛地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吼道,「郎君,咱们好不容易才在剑南道打下这份基业,兄弟们流了多少血?凭什么长安那些当官的惹出了烂摊子,却要让咱们剑南的弟兄去拿命填?那安禄山十五万大军,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裴将军慎言!」一名刚刚归降不久的折冲府偏将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这可是圣旨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大唐臣子,岂能抗旨不尊?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都是乱臣贼子了!更何况,右相大人毕竟是郎君的生父……」 「放屁!」裴照怒目圆睁,一把揪住那名偏将的衣领,「当初鲜于老贼派人来杀咱们的时候,圣旨在哪里?现在他们快没命了,想起咱们来了?郎君,末将只认你,不认什么圣旨!」 大帐内顿时吵成了一团,降将们顾及皇权威严,主张奉旨勤王;而姚州军的老底子则坚决反对去给朝廷当炮灰。 「都给我闭嘴!」 杨暄突然沉声喝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帐内的所有喧哗。 杨暄拿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帐内所有的将领。 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神祇。 「勤王?护驾?」杨暄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浓浓的嘲弄,「这大唐的江山,是谁败坏的?是坐在兴庆宫里沉迷酒色的皇帝,是那个贪婪无度的右相,是那些尸位素餐的满朝文武!」 他将圣旨高高举起,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主张奉旨的降将。 「现在他们把天下搞得大乱,自己拍拍屁股准备逃跑,却要我们剑南的子弟,用血肉之躯去给他们挡刀?凭什么?!」 「就凭这轻飘飘的一道圣旨?就凭一个随时可以舍弃我的父亲?!」 杨暄的话,字字诛心,犹如重锤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杨暄,不是他杨国忠养的一条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狗,剑南的子弟,更不是他们李家王朝的炮灰!」 杨暄猛地将那卷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圣旨,连同那封写满求生欲的血书,毫不犹豫地扔进了一旁烧得通红的炭火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