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穿成小怂包,空间种田乐逍遥》 第一章:灵堂对峙 灵堂内,孝幡在穿堂风中曳动。 未燃尽的线香折断了,灰烬簌簌落在少女的膝头。 她的身后,三个叔伯个个面带哀戚,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恸。 “四弟走得突然,留下这母女三个,我这当大哥的,夜里都睡不着啊……想来想去,还是得有个孩子撑起这个家。” “我家耀祖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听话懂事,过继过来,四弟也算有个香火,两家互相照应着,日子也能过下去。” 阮二冷笑:“大哥说得真动听。当初大丫病重,四弟妹找你借钱治病,你推三阻四,现在倒想起照应了?还不是惦记那抚恤银和田产!” “要说最合适的人选,还得是我家必安。稳重识字,将来光耀门楣!四弟泉下有知,也得挑个有出息的!” 阮三“呸”了一口:“必安读三年书还背不全三字经,也好意思说有出息?要过继也是过继我家的,狗蛋力气大能干活,还能帮弟妹种田!” 三人又吵作一团。 阮大媳妇刘氏见吵嚷无果,干脆把儿子往前一推,压着嗓子说:“去,把盆摔了!摔了就定了,谁也抢不走!” 耀祖闻言,抱起备好的瓦盆就往灵前奔。 可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向供桌。瓦盆脱手飞出,没摔在地上,却砸中了供桌上的牌位。 “啪——” 一声脆裂的清响,灵堂瞬间安静下来。 牌位滚落在地,磕出一道白茬。耀祖趴在地上,膝盖手心都蹭破了皮,又疼又怕,慌乱中正要爬起来,一只素净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没人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今早已经换过了。 她,阮书筠,一代女帝,为护万民与敌国死战,力竭之际,却被亲信一刀穿心。再睁眼,竟成了个任人欺凌的小农女。 这地方男尊女卑,女子不能继承家业,只能任人宰割。与她那个女子称帝、当家做主的世道,天差地别。 昔日她能以女子之身,开创一代盛世,如今不过是换了一方小小天地,又有何惧? 男尊女卑又如何?无权无势又怎样?这世道定的规矩,她偏要一一破了。 耀祖抬头一看,见是阮大丫,眼中浮现一抹嫌弃,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指尖还未相触,那只手却一扬,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耀祖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五道指印红得发紫,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僵在原地,眼神发直,像是被打懵了,连疼都忘了喊。 刘氏最先反应过来,她急步来到耀祖面前,看清他脸上的掌印,声音都变了调,“你敢打我儿子!你个贱丫头!” “你爹死了,娘也死了是吧,没人教养的小杂碎,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刘氏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可巴掌还没落下,阮书筠就已攥住她的手腕。 “啪!” 比刚才打耀祖那下更响。 刘氏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丫头,居然打了她? “你——你敢打我?”刘氏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扑上去,“我跟你拼了!” 阮书筠没退,反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啪!啪!” 一声接一声,像放鞭炮一样。 刘氏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两颊紫红发亮,嘴角都渗出了血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咽咽地往后退,不敢再往前扑。 她扭头看向阮大,眼神又恨又怕,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死了?看着你媳妇被打?还不上去教训她? 阮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步跨上前:“阮大丫!你反了!打侄子还不够,还敢打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 阮书筠大叫一声,打断了阮大的话。只见她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珠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不行……爹……你别——” 下一秒,声音又变了。嘶哑干裂,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阮大,阮二,阮三。” 三人脸色刷地白了,连连后退。 “我人就躺在棺材里,还没入土。你们在我的出殡日,抢我的家产,是要我死不瞑目吗?” “我媳妇被你们气晕,至今昏迷不醒,小闺女高热,烧得不省人事,你们谁去看过一眼?谁去送过一碗药?” “吃绝户吃到亲兄弟头上!你们还是人吗?良心被狗吃了?” 没人敢吭声。 “今儿我话摆在这,这盆只能我大丫摔!谁敢再碰一下,老子今晚就带他一起走!黄泉路上,老子缺人伺候!” 话完,阮书筠身子猛地一抽,眼睛一闭,倒在了地上。 灵堂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没过多久,地上的人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眼。 她撑着地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脸上浮现出困惑。 “大家怎么了?我……我怎么躺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弱蚊蚋。 那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是他们印象里那个畏畏缩缩的阮大丫。 阮二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上前,捡起地上的瓦盆,双手递到阮书筠面前,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没、没事……就是……你爹显灵了,说了几句话。” “大丫啊,你看这吉时也到了……赶紧把孝盆摔了,送你爹走,让他入土为安吧。” 阮书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走到灵前,跪下来。 “爹——” 她将瓦盆高高举起,摔在地上。 杠夫赵老头一挥手:“起棺!” 四个杠夫上前,肩杠上肩,齐声喊了一嗓子:“起——” 棺材被抬起,穿过灵堂,出了大门。 一路吹打,纸钱漫天。 到了山上,杠夫们落棺,准备下葬。 阮书筠跪在一旁,看着那口棺材,忽然,眼皮一跳—— 棺材板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定睛再看,棺材板竟慢慢挪开了一条缝! 阮书筠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杠夫们开始下棺,正要填土,她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一愣。阮书筠走上前,低声道:“我……我还有几句话想跟爹说。这土,我想亲自来填。” 赵老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棺材,叹了口气:“行吧。” 杠夫们扛着铁锹下了山,阮家三兄弟巴不得离这晦气地方远点,脚底抹油跟了上去。 转眼间,坟前只剩阮书筠一人。 她蹲下身,手指叩了叩棺材板,声音平静:“出来吧。” 第二章:棺材里的男人 棺材里静了片刻,然后,那木板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男人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他比阮书筠高出大半个头,一身白衣血迹斑斑。刀剑划开的数道裂口下,露出狰狞的伤痕,有的已结着黑紫色的血痂,有的仍在往外渗血。 发丝散乱地垂在额前,脸上也沾了灰,却掩不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站稳后,他看向阮书筠,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抱歉,实是无奈之举,万望见谅。” 阮书筠收回目光,问道:“被人追杀?” 谢珏点了点头,解释道:“在下姓谢,单名一个珏字。本是扬州人,家中经营些布匹生意。家父得罪了当地豪绅,被构陷下狱,家产抄没,父母俱亡。我侥幸逃出,一路被追杀至此。 昨夜在临近的山道上,将他们暂时甩脱,逃进你们村,想寻个隐蔽之处暂避。见村尾只此一户人家,便翻了进来。寻遍内外,唯有这口尚未钉死的棺木。本想天亮前离开,奈何伤势过重,昏死过去,再醒来,已是起棺之时。” 阮书筠在前世见惯了虚虚实实。这番话里,“被人追杀”或许是真,但“布商之子”的身份未必尽然。他举手投足间那股气度,不像商贾人家能养出来的。 但她并未点破,只是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东西呢?” 谢珏微怔:“什么?” “骨灰盒。” 谢珏僵了一瞬,赶忙从怀中取出陶罐递过去。 阮书筠将陶罐放回棺木,伸手去合棺盖。谢珏上前一步,搭手帮忙。伤口因用力再次崩开,血从衣料里渗了出来,洇湿了胸前一大片。 阮书筠看在眼里,说:“不用帮我。逃命去吧。” “我冒犯伯父灵柩在先,此举权当赔罪。”谢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却咬着牙没松手,直到棺盖合严。 阮书筠不再多言,捡起地上的铁锹,开始一锹一锹往墓穴中填土。谢珏也蹲下身,用手捧土往里填。 最后一锹土落下,坟头堆了起来。 阮书筠把铁锹插在地上,额角沁着细汗,看向他:“土填了,我爹也入土为安了。你可以走了。” 谢珏却没有动。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说:“我无处可去。你可以收留我吗?” “我不白住。我能做护院,能干活,会做饭,识字,也会算账。” 阮书筠神色未变,语气平淡:“你说的这些,并不值得我犯险。” 见谢珏陷入沉思,阮书筠又道:“如果你愿意以入赘之名,与我假成婚,我可以收留你。最多一年,等事情了结,我便给你一封放夫书,还你自由身。” 今日灵堂上,她装鬼上身才保住了家产,但那几个叔伯不会善罢甘休。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招赘。家里有了男人,他们就失去了“过继”的借口。 可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但凡有半分出路,哪个男子愿背“入赘”之名?良家子不肯,地痞无赖她不敢招。想要招赘,难如登天。 如今眼前就有一个合适的人,他走投无路,她进退维谷,正好各取所需。 谢珏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一年为期。这一年里,我会做好一个‘夫君’的本分。” 阮书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微红。 “不用。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也不好男色,不必如此。” 谢珏垂下眼,嘴角微动,像是在忍笑:“姑娘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还有你。我不白占姑娘的便宜。” 阮书筠的脸又红了几分。 她别开目光,语气故作平静:“那样最好。虽然你我合作关系,但我也不养闲人。该你干的活,一样少不了。” 谢珏点头:“应当的。” 阮书筠转身要走,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我现在不能带你回去。” 谢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血衣,明白她的意思:“我天黑后翻墙来找你。” “不用翻墙。”阮书筠说,“咱们可以光明正大点,走门。” 谢珏耳尖微红:“好。” 阮书筠眉头微挑,这人居然还是个脸皮薄的? “到时你就在我家换洗一番,天亮前离开。午时左右,你从村口进来,装作我爹在军中的旧识。就说我爹救过你,你是来送他一程的,问村民我家在何处。” “这样你的身份不会让人起疑,也有借口在我家住下。” 说完,阮书筠往山腰的方向一指:“从这里进去,直走,直到看见一棵很大的枯树,再左转,会看到一个小山洞。那个地方几乎没有人去,你可以先在那里休息。” “好。多谢姑娘。” 阮书筠摆摆手,转身下山。 谢珏立在原地,目送阮书筠的背影渐行渐远,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放夫书”一词,可不属于这个世道。 他正出神,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子。” “昨夜那批杀手,处理干净了?” “是。”暗卫垂首,“但主子的行踪已经暴露在这一片,过不了多久,怕是又会有新的杀手寻来。” “查到是谁的人了?” “有些线索了,和户部有关。” 谢珏眉头微动:“户部?” “是。还有一事,睢阳城一战,将计划泄露出去的,是兵部的人。属下无能,只能查到在兵部,具体是谁还查不出来。” 谢珏淡淡道:“能在兵部和户部都有关系,手眼通天,连许老都查不到,这人身份不简单。” “继续查,有消息再来找我。” “是。” 第三章:空间惊现! 阮书筠没有直接回家。 她需要酸枣仁和柴胡。原身的记忆里,半山腰的干沟边正好有几棵酸枣树,有酸枣树的地方,也常有柴胡。 念头刚落,眼前景象骤然扭曲。不过瞬息,她已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眼前是一处园子,门楣上写着“百草园”三个字。园子被分成十几垄地,靠东边种着一片绿油油的菜苗,叶子肥厚水嫩,挤挤挨挨地长着;靠西边是药圃,草药一垄一垄,长势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角落里有一洼清泉,边上立着一块木牌,写着“灵泉”二字。 阮书筠愣在原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这地方有田有泉,有菜有药,收拾得齐齐整整,却不见半个人影。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回音在园子里荡了一圈,没人应答。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往药圃那边走去。走近了才看清,这药圃里的药材比她想象的还要丰富,不光有常见的草药,竟然还有人参、灵芝、何首乌。这些东西在外头一棵都难寻,这里却像不要钱似的长着。 有灵芝在,倒是不需要酸枣仁了。 可是药圃这么大,她该怎么找柴胡呢? 念头刚起,不远处一个地方就亮起白光。她走过去一看,正是柴胡。 阮书筠心里有了个猜测,她再次默念:黄芩、连翘、金银花。 下一秒,三处地方同时亮起白光。 阮书筠心中一喜——果然,只要她心里想着什么,种着那东西的地方就会发光。 看来这是上天给她的! 半个时辰后,阮书筠揣着从百草园里取的东西,推开了家门。 她走进里屋,见妹妹阮小丫烧得小脸通红,气息急促微弱,连忙搭上她的手腕。 指腹下,脉象浮数而急,乱如走珠。邪热内陷,扰动心神,已是危象。 她心下一沉。 穿来时她喂过一碗药,怎么会更严重了?难道那药没用? 眼下容不得她多想。要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寻常法子是不行了,只能用最险的一招——放血泄热。 可放血需用银针,家里又没有。绣花针太粗,又不干净。她皱着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翻柜子。 几年前,阮四曾送过原身一支银簪。原身舍不得戴,一直收着。 她翻出来,将簪尖在烛火上烧至发红,待其冷却,便捏着阮小丫的十根指尖各刺了一下。 暗红的血珠渗出来。她挨个挤了几滴。 又去打了盆水,脱去阮小丫的衣裳,用帕子敷额头,一遍遍擦拭她的身子。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直到掌下肌肤的灼热渐渐消退,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来到灶间,将柴胡等药材洗净切薄片,捣成粗末,入陶罐加水煎熬。趁这工夫,又回屋给阮小丫喂了温水。 喂完一杯,才转向另一张床上的母亲。 李秀梅躺在那里,面如土色,气息奄奄。阮书筠搭上她的脉——气血逆乱,痰瘀阻窍。 上辈子若不是医武齐修,今天面对昏死的娘、高热的妹,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单靠按穴已不够,必须与针刺并行。 阮书筠将银针擦净,火上烤过,刺入人中和内关。片刻后,又按压合谷、涌泉。 李秀梅的眼皮动了动。 阮书筠没有停,继续按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停手。 李秀梅的情况比她想得还要糟,怕是要再按个两天才能醒。 这时,药也煎好了。 阮书筠端来,一口一口喂给阮小丫。喂完又把了脉,见脉象平稳下来,这才放了心。 只要熬过今晚,小丫就没事了。 她心神一松,疲惫和空虚一起涌上来。腹中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格外响亮。 她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水米未进。 她起身去灶间,翻了一圈,除了从百草园带出来的荠菜,只找到半袋糙米。 阮书筠皱了眉。 按原身的记忆,阮四每三个月会让人送二两银子回来。李秀梅平日里省吃俭用,伙食一直是糙米配野菜,一个月最多一个鸡蛋,还是姐妹俩分着吃。那些银子去哪了? 她将这件事记下,打算等李秀梅醒了再问个明白。 她又去鸡圈转了一圈,伸手去摸窝里的稻草,空的。 几只鸡缩在角落里,咕咕叫着。 阮书筠盯着它们,目光不善:“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给我下个蛋,不然我就吃你们。” 也许是听懂了她的威胁,一只母鸡“咯咯”叫了一声,屁股一撅,滚出一只蛋来。 阮书筠眼睛一亮,弯腰捡起来:“好鸡好鸡,今天不杀你了。” 刚把鸡蛋揣进怀里,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转身看去,谢珏站在院墙根下,身上依旧是那身染血的白衣,脸倒是干净了。 被她这么盯着,他不太自在地咳了声:“我想走正门的,但你锁了。” 阮书筠扭头看了一眼院门,门闩确实拴着。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抱歉,我一直在忙,忘记了。” 话音刚落,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故作镇定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你应该也没有吧?要不要吃一点?” “好。”谢珏说,“那我来做。” 阮书筠也不客气,把鸡蛋递给他,领着他进了灶间:“家里只有糙米和荠菜。你看着来吧。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裳。” “好。有劳了。” 阮书筠回到屋内,有些头疼。 谢珏身量高,只有阮四的衣服能穿,但那些已随葬俗烧了……等等,好像是有一套的。 去年李秀梅听说阮四今年可能要回来,特意给他做了身新衣裳,一直收着没动。 阮书筠在柜子里翻了一遍,终于在底下找到一个包袱。打开,里面除了衣裳、靴子,还有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 她抽出那张公文,上面写着:“今有阮四乙员,为国捐躯,照例给发抚恤银壹百两正……”落款是户部,日期是两个月前。 可阮父是半个月前才战死的。抚恤银的公文,怎么两个月前就批下来了? 第四章:不如我帮郎君擦洗身子? 她压下心中疑虑,将公文单独收好,带着包袱去了灶间。一进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阮书筠咽了下口水。 谢珏假装没听见她肚子叫,把筷子递过来:“姑娘尝尝,味道如何。” 阮书筠夹起一筷送入口中。鸡蛋滑嫩,荠菜清香,火候恰到好处,简单的食材竟被烹出了难得的美味。 她眼睛微亮,诚心赞道:“郎君好手艺!就冲这菜,大鱼大肉来我也不换。” 当然,如果真有,她还是要换的。 谢珏耳根微红:“姑娘谬赞。” 就着这道菜,阮书筠竟吃下了满满一碗糙米饭。 谢珏极有“赘夫”自觉,见她吃完,便收拾碗筷去洗。 阮书筠靠在门边看他忙碌的背影,忽起了几分戏谑之心:“郎君入戏倒快。既如此,不若我帮郎君擦洗身子?” 谢珏背影一僵,侧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张口便要推拒。 阮书筠先一步笑出声,“逗你玩呢。郎君放心,我是正人君子。” “衣服给你放在凳子上了,有事唤我,我就在外面。” 说完,她转身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谢珏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刚刚是让人给调戏了? 阮书筠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亮得很。 她正盘算着后面的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阮大丫,你在家吗?快开门。” 阮书筠被这动静惊了一下,下意识朝灶间望去。 大半夜的,谁会来敲门?难不成谢珏翻墙进来时被人瞧见了? 她愣神的工夫,拍门声又急了几分,像是她再不开,外头的人就要破门而入了。 “阮大丫,你快开门啊!” 阮书筠走过去,抽开门栓,只开了半扇,用身子挡住门缝。 门外站着个小少年,一手提药包,一手挎篮子,正板着脸看她。 阮书筠认出他来,是里正家的小儿子,岁宝。 岁宝见她只盯着自己不说话,脸上更不耐烦了,把药包往她怀里一塞,又把篮子往她手上一搁,丢下一句“我娘让我给你的”,转身就跑。 “谢谢。”阮书筠朝那道跑远的背影道了声谢,端着东西回了院子。 原身的记忆里,里正一家是厚道人,时常接济她们,送吃送喝,帮了不少忙。 阮书筠掀开篮子上的布——五枚鸡蛋,十几个窝窝头。 在乡下,鸡蛋是稀罕物,一户人家每人能吃上一个,都算打牙祭了,更别提一下子拿出五枚。 她在心里记下这份情,把东西拿进屋里。 出来时,谢珏已经站在院中了。 那件青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合身,衬得他肩背挺括,腰身劲瘦。月光映着他侧脸,眉目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没了白日里的血污和狼狈,那张脸比月色还要清隽几分。 阮书筠惊艳之余,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谢珏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衣裳很合身。谢谢。” 阮书筠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烛火和血衣上:“打算烧了?” “嗯。” “好。烧完就去我屋里睡吧。”她朝一间屋子指了指,“等明日你来了,再收拾一间出来。” “对了,你身上的伤——” “不碍事。上过药了,这次不会昏过去。姑娘放心。” 阮书筠也不再多言,转身回屋。检查了阮小丫的情况,便在妹妹身边躺下。 许是这具身体太弱,又或是白日里太累,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时。 若不是哭声太吵,她怕是还能再睡下去。 阮书筠睁开眼,正见阮小丫扑在李秀梅床边,嗷嗷大哭,嘴里喊着“娘,你不要死”。 她心头一紧,急忙下床查看。阮小丫见她过来,却像见了鬼一样,“啊”了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阮书筠先去查看李秀梅,见人没事,才按了阮小丫一个穴位,把人唤醒。 阮小丫慢慢睁眼,见是阮书筠,又要大叫。阮书筠赶忙出声:“小丫,我没死。娘也没死。” 两句话落,阮小丫的瞳孔才渐渐有了焦距。 她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一头扎进阮书筠怀里:“姐姐……我以为你和娘都走了……我怎么叫你们,你们都不应我……” 说着又哭了起来。 阮书筠神情有些尴尬,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低声解释:“我没应你,是睡得太沉了。娘没应你,是还在昏迷。但她最迟明天就会醒。” “不哭了好不好?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姐姐,娘真的会醒吗?”阮小丫啜泣着问。 “会的。”阮书筠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在这儿陪着娘,我去做饭。” 阮书筠来到灶间,先将里正家给的窝窝头搁上锅蒸,又腾出另一个灶,把药包打开熬上。 昨夜她看过了,里正家给的药里有柴胡、葛根、石膏、黄芩、甘草,正好对症。 想到这,阮书筠又将昨日早上熬过的药渣翻出来,拨开一看——紫苏、荆芥、防风、陈皮、生姜、甘草。 全是发汗解表的温散药,治寻常风寒还凑合,可阮小丫已是高热不退,用这些无异于火上浇油。 身为大夫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还敢开这样的方子,要么是庸医,要么是存心。而那人是刘氏带来的,诊金和药钱都比镇上贵一成,怕是和刘氏脱不了干系。 阮书筠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伴着里正徐天和的喊话。 “大丫,在家吗?” “在。”阮书筠应了一声,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徐天和,身后跟着谢珏,再往后是一群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大丫。”徐天和率先开口,“这位谢公子,说是你爹在军中的旧识,特来吊唁的。方才在村口问路,正好叫我遇上了,我就将人带来了。” “不过你爹昨日就下了葬,你带他去坟上看看,也是全了他这一片心意。” 阮书筠学着原身的样子,怯怯地看了谢珏一眼,小声道:“知道了。谢谢里正叔,进来吃个饭再走吧?” 徐天和摆摆手:“吃过了,我还有事要忙。人送到就走。你娘和你妹怎么样了?要是不行,还是去镇上请大夫来看看。” “好多了,喝了您给的药,小丫的烧退了不少。” 徐天和面露疑惑:“小丫不是喝了好几天的药?李大夫开的那些,没用?” “没用,还越来越严重了。”阮书筠叹了口气,“叔,我把那些药渣拿给您,您哪天去镇上,方便带去让别的大夫瞧瞧吗?” “行。你拿来吧。” 阮书筠回到灶间,把旧药渣包好,递到徐天和手里。 徐天和接过药渣,正要走,后头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 第五章:她不是阮大丫! “哟,里正哥也在呢?” 刘氏拨开人群走出来,身后跟着耀祖。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死死盯在谢珏手边的肉和米上。 “听说四弟的旧识来了?就是这位公子吧?长得倒是不错。还带了东西来?真是有心了。” 耀祖从她身后探出头,嘴角亮晶晶的,伸手拽刘氏的袖子:“娘,我要吃肉!” 刘氏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嘴上却说得格外大声:“急什么?这是人家给大丫的。大丫要是懂事,自然知道该孝敬爷奶、孝敬大伯。你一个孩子,急什么?” 耀祖瘪着嘴,眼睛还黏在肉上,扭头冲阮书筠喊:“你们一家的赔钱货,吃这么好的肉,也不怕折寿?赶紧把肉给我!” “伯娘。”阮书筠细声细气地开口,“这些东西是谢公子送给我爹的祭礼。您要是想要,我去坟前问问我爹,他要是托梦说行,我连夜给您送去。” 刘氏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声“呸”道:“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老娘又不是死人,吃什么祭礼!” 耀祖弯腰抓起一块石头,朝阮书筠砸过去:“你敢咒我娘死!我打死你!” 阮书筠刚要躲开,谢珏却先一步抓住了那颗石头,握在手中。 他看着刘氏和耀祖,冷声道:“你们这一家好没道理。先是以‘孝道’压人,后又要动手骂人。这肉是我给恩公的祭礼,就是扔了喂狗,也不会给你们。” 刘氏脸色一变,叉腰就骂:“哎哟,你一个外来的野男人,也敢管我们阮家的家事?你算哪根葱哪根蒜?” “什么恩公不恩公的,谁知道你是真是假?我看你就是图谋不轨,想骗我侄女的家产!” 她指着谢珏,唾沫星子飞溅:“大丫,你爹刚死,你就让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进门,你是想让你爹死不瞑目吗?” 阮书筠身子缩了一下,低声道:“伯娘,这是爹的意思。爹半年前便来信说了,他在战场上救了一个人,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便让那人登门,家里也好有个男人顶门户。” 谢珏适时接话,语气沉稳:“恩公半年前便与我说过这话,说家中只有妻女,若他不在了,让我务必来一趟。所以今日我来,一为吊唁,二为报恩。” 刘氏被噎了一下,嘴硬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来演这一出的?我看就是你这丫头想霸着你爹留下的家产,编出这样的鬼话。” “你爹尸骨未寒,你就这么急着找男人,你个小蹄子,还要不要脸?” 阮书筠眸底划过一抹冷意,却更快地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伯娘……您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件事,娘也知道。您要是还不信,等娘醒了,您问她……娘总不会骗您吧?” “我、我只是想……爹说的,家里有个男人,就不会有人来抢我们的田了……伯娘要是觉得不好,我、我让他走就是。” 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整个人缩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热闹的村民们见了,也纷纷议论起来。 “这刘氏也太过分了,阮四刚走,就来欺负孤儿寡母,有她这么当伯娘的吗?” “你们忘了昨天灵堂的事?要不是阮四显灵,他那点家产早被兄弟们吞了。” “我说刘氏怎么这么急呢,原来是肥肉要到外人手上了,啧,真不是人。” ……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刘氏的脸涨得通红,反驳道:“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怕大丫被骗了!我——” “够了。”徐天和沉声打断她,“阮四家的事,和你们大房无关。你要真心怜惜大丫她们,给点银子比什么都管用。” 说完,他转向阮书筠,语气缓下来:“大丫,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你爹不在了,里正叔能帮的,一定帮。” 阮书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谢里正叔。” 徐天和摆摆手,又看了谢珏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刘氏见讨不到好,只能先咽下这口气,准备回去和阮大商量,再来收拾这贱丫头。 她拽着耀祖就要走。才迈出一步,小腿窝猛地一痛,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哎哟!”刘氏痛叫一声,霍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剩一个瘦弱的丫头还站在原地,正是整日与阮大丫形影不离的陆桃花。 刘氏爬起来,指着她骂:“是不是你打的?” 陆桃花吓得退了两步,脸都白了:“不、不是我……我哪敢打刘婶……” 刘氏盯着她看了两眼,到底也知道这丫头的性子,和阮大丫一样,胆小怕事,哪来的胆子打人? “哼,最好不是。”刘氏啐了一口,“要是叫我知道是你,看不打死你!” 说完,拽着耀祖一瘸一拐地走了。 陆桃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方才的怯意一扫而空,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阮大丫,你果然不一样了。 想要招赘立门户?我偏不让你如意。我过不上的好日子,你也休想过上! 阮书筠透过门缝,看着刘氏狼狈远去的背影,心情才舒畅了些。 她转过身,见谢珏正直直地盯着她,挑眉道:“我脸上有花?这么看着我?” “花没有,倒是有泪花。”谢珏将帕子递过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这扮猪吃虎的本事,炉火纯青。若不是昨日已认识了姑娘,我怕也要被骗过去。” 阮书筠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神色如常:“大家都有一层保护面,郎君亦是。” 谢珏笑了一声:“姑娘说的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看姑娘方才的动作,姑娘还会武功?” 第六章:上门试探 “略懂一些拳脚。”阮书筠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目光落在桌上的肉和米上,话锋一转,“你身上还有银子?” “没有。抵了件东西,换了二十两银子。”谢珏说着,鼻翼微动,皱了皱眉,“姑娘是不是在熬药?好像快糊了。” 阮书筠神色一变,快步走向灶间。 好在只是汤药收得浓了些,还没糊。她将药汁倒进碗里,又把昨日采的灵芝添水熬上,准备等会儿喂给李秀梅。 谢珏提着肉和米跟进来,问道:“姑娘还没用饭吧?我来做。” “好啊,那就辛苦郎君了。”阮书筠端着药碗要走,忽又顿住,“麻烦郎君多做一份菜,我稍后送去给里正叔。” “好。” 阮书筠回到主屋,见阮小丫还守在李秀梅床前,便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小丫,娘很快就会醒的,别担心。” 阮小丫抬起头看她,小声问:“姐姐,刚刚大娘是不是来了?我听见她在外面骂人。” “是来了。不过已经被里正叔赶走了。” “她是不是又来抢咱们的东西?”阮小丫眼眶又红了,“爹在的时候,叔伯和伯娘就常欺负咱们,抢咱们的东西。现在爹走了,他们更不会放过咱们了。” “不会的。有姐姐在,姐姐会把他们赶跑的。”阮书筠替她擦掉眼泪,语气坚定,“娘会醒,你会好起来,咱们的日子也会好起来。” 阮小丫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先把药喝了。”阮书筠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喂给她,“喝完药,等会儿有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呀?” “肉。” 阮小丫眼睛一亮:“是里正伯伯拿来的吗?” “不是。”阮书筠说,“是一位哥哥买来的。爹以前救过他,他现在是来报恩的。” “那……那个哥哥会留下来吗?他会不会和姐姐成亲呀?”阮小丫问。 “会啊。”阮书筠帮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小丫想去看看那个哥哥长什么样子吗?” “想!”阮小丫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那小丫把这碗药喝完,我就带你去看。” “好!”阮小丫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端起药碗,咕噜咕噜往下灌。 阮书筠看她小脸皱成一团,把温水递过去,笑着夸道:“我们小丫真棒。” 阮小丫连灌了几口温水,才觉得那股苦涩劲儿散了些,瘪着嘴说:“姐姐,这个药好苦……后面还要喝吗?” “当然要喝,直到高热完全退了才行。”阮书筠伸出手,让阮小丫牵着,带她往灶房走。 可到了门口,阮小丫又缩了回去,躲在阮书筠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姐姐……我想回去了。” 阮书筠本以为她是害怕,但见她眼睛又在往里面瞟,不由笑了:“小丫是害羞了?” 阮小丫小脸一红,点了点头。 阮书筠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软,摸了摸她的头,朝灶房里面扬声说:“郎君现在可有空出来一下?” “姑娘稍等,这碗菜盛出来就好。”谢珏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谢珏走了出来。 “姑娘唤我何事?” “没什么大事。”阮书筠侧了侧身,把身后的阮小丫露出来,“是我妹妹想来看看她未来的姐夫。” “姐夫”二字一出口,谢珏的耳尖微微泛红。 他顺着阮书筠的视线看过去,正对上阮小丫探出来的目光。四目相对,阮小丫的小脸瞬间涨红,“嗖”地缩回了阮书筠背后。 谢珏低笑了一声:“我长得很吓人吗?小丫怎么这般怕我?” 阮小丫慌忙摆手:“不是不是!哥哥——不,姐夫生得很好看,比岁宝的哥哥还好看!” 谢珏弯下腰,蹲到阮小丫面前,与她平齐:“岁宝的哥哥是谁呀?” “就是……就是里正伯伯的儿子。” “噢。”谢珏认真地点点头,又道,“那小丫看清我长什么样了吗?要不要再仔细看看?万一我脸上有疤有胎记,你姐姐岂不是要跟我过一辈子了?” 阮小丫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害羞,立刻抬起头,为了看得更清楚,还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谢珏跟前,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来。 “如何?小丫可还满意我这个姐夫?”谢珏笑着问。 阮小丫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她点点头,转身扑进阮书筠怀里,小声说:“姐姐,姐夫好好看……我喜欢这个姐夫。” 阮书筠被这一口一个“姐夫”叫得耳根也有些发热,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小丫满意就行。饭菜也好了吧?咱们先吃饭。” 有了方才那番互动,阮小丫的羞怯散了大半,吃饭时还主动给谢珏倒了杯茶。 谢珏接过茶,说了声“谢谢”,又给她碗里夹了几块肉。 阮小丫看着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鼻头一酸,忽然掉下泪来。 “姐姐……我觉得现在好幸福,像做梦一样。我好怕梦醒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阮书筠用手帕替她擦眼泪,声音温柔:“不是梦。以后每一天,咱们都会这么幸福。” “等会儿吃完,小丫帮姐姐把这碗肉送去给里正伯伯,好不好?” “嗯!”阮小丫使劲点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幸福地眯起眼睛,“姐姐,白米饭好好吃,肉也好香好甜!” “咱们留一点,等娘醒了,也给娘吃,好不好?” 阮书筠刚要回答,门外传来敲门声。 “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 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瘦弱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阮书筠在记忆里搜了一圈,认了出来,是陆桃花。 “桃花,你来找我啦?”阮书筠学着原身待陆桃花的态度,语气亲昵。 陆桃花见她待自己和从前一样,心下闪过一丝疑惑,面上却不显,忧心忡忡地问:“大丫,听说你娘和你妹妹都病倒了?现在怎么样了?” 阮书筠叹了口气,眉间拢上一层愁绪:“娘还生死未卜……妹妹喝了里正叔给的药,倒是好了不少。” 陆桃花也跟着叹了一声,愤愤道:“你那些叔伯真不是人!你们家都这样了,他们还想着把你们往死里逼。” “不过昨天你可真聪明,居然能想到装鬼上身这招,把他们都吓退了,家产也保住了。”她看着阮书筠,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大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第七章:你得了什么机缘? “桃花,你在说什么呀?什么鬼上身?”阮书筠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见她装傻,陆桃花直接道:“你昨日不是在灵堂装成你爹上身了吗?你还打了你的伯娘和弟弟呢!” “啊?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当时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没什么意识,后来好像还晕倒了。等我醒过来,叔伯他们就让我摔盆,说什么我爹显灵了……” 她顿了顿,看向陆桃花,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困惑,“桃花,你说,我爹真的显灵了吗?” 陆桃花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应该……是你爹显灵了吧。他在天有灵,看不得你们娘仨被欺负,所以才上了你的身,把那些人都吓退了。” “我还以为你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才像换了个人似的呢。” 阮书筠嗔了她一眼:“桃花,你胡说什么呢,我要真得了什么机缘,不得第一个同你说呀?” “不过你今日倒是有些奇怪,说的话怎么跟套话似的?” 陆桃花伸手挽住阮书筠的胳膊:“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昨儿那一出,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你没事就好,我也就是瞎操心。” 她的目光往院子里瞟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听说你们家来人了?我那会儿瞧见里正叔领了个生面孔过来,是谁呀?” “是我爹在军中救过的人,听说我爹走了,特来吊唁的。” “哦……”陆桃花拖长了尾音,“那他是短住几天,还是长住下去?” 说到这,阮书筠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他是我爹给我找的赘婿。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成亲。” “赘婿?”陆桃花拉着阮书筠的手紧了紧,“大丫,不是我说……你爹在军中认识的人,未必知根知底。这人什么来路,家里什么情况,你们都不知道。万一他是个犯过事的,或者家里还有妻小,你怎么办?” “再说了,你爹刚走,你就招赘婿进门,村里人该怎么说?那些长舌妇,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大丫,你可别犯糊涂。” 阮书筠看着她这副担忧却另有所图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桃花,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这事是我爹定下的,他生前已经安排好了,我总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这人我看着还不错,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就别替我操心啦。” 陆桃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倒是跟我说说,那人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回头让我舅在镇上帮你打听打听,看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总比你两眼一抹黑强。” “他叫谢珏,扬州人,家中独子,父母双亡。” “扬州人啊……那可真够远的。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倒也……适合做赘婿。”陆桃花笑了笑,松开阮书筠的手,“行啦,你心里有数就成。我先回去了,你娘和你妹还病着,你忙你的。” “好,你慢走。” 陆桃花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目光在灶房的方向停了一瞬,这才走了。 阮书筠关上门,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原身的这位好姐妹,可不是什么善茬。那些话里话外,句句都藏着试探,想摸清谢珏的底细,想让她打消招赘的念头,更想弄清楚她这个“阮大丫”到底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这次她没有如愿,必还有后手。 不过也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这位“好姐妹”后面还能使出什么招来。 她正想着,院中传来阮小丫的声音:“姐姐。” 阮书筠回头一看,阮小丫正朝她走来。 “小丫怎么出来了?吃完饭了吗?” “嗯嗯。姐姐一直没回来,我就出来看看。是陆桃花来了吗?” 阮书筠听她直呼陆桃花的名字,微微挑眉:“对。小丫觉得她怎么样?” 阮小丫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 阮书筠笑了笑:“小丫说实话就好,姐姐不生气。” 阮小丫这才开了口:“姐姐,我不喜欢她……她总欺负你心软,喊你帮她干活,出了事还让你背锅。她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从来不给你,可你有点什么,她就装可怜,你就把东西给她了……” “还有上回你攒了半吊钱,她跑来说她娘病了要抓药,哭得稀里哗啦的,你就全借给她了。后来呢?她娘好好的,那些钱全拿去买肉吃了!” “姐姐,她这次过来,是不是看见咱们家有肉了,又要来借肉?” “或许吧。不过姐姐不会借的,以后任何东西都不会借了。” 阮小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阮书筠点了点她的鼻子,“走吧,我们进去吃饭。” 回到灶房,见谢珏正在帮她过滤药汤,阮书筠才想起来自己还煎着药。 这记性,真是不行了。 “多谢郎君,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谢珏的视线落在那碗汤药上:“姑娘这药里,加了灵芝?” 阮书筠看向他,没答,反问:“郎君懂医术?” “略通一二。”谢珏道,“只是没想到,姑娘家中这般光景,还用得起灵芝。” “运气好,山上挖到的。” 谢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那姑娘运气确实不错。” 见谢珏没有多问,阮书筠心里对他多了几分满意。 “我吃好了,郎君可以收拾碗筷了。”阮书筠留下这句,端起药碗,转身往里屋走去。 她来到李秀梅床边,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比昨日平稳了许多,气血虽仍虚弱,但那股逆乱之势已消了大半。再针灸一次,快的话,今晚就能醒。 阮书筠取出银簪,将簪尖在烛火上烤过,找准穴位,一一刺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收了银簪,又将晾在一旁的汤药端过来,一勺一勺喂给李秀梅。 喂完最后一口,她正要起身离开,却见李秀梅的眼皮动了动。 第八章:你很像我一个旧人 阮书筠动作一顿,盯着她的脸。 那双眼皮又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阮书筠脸上。 “大……丫……” “我在。”阮书筠应道。 李秀梅的眼泪涌了出来:“你爹……你爹他……” “爹昨日已经入土了。”阮书筠说,“我亲自填的土,后事办得很妥当。” 李秀梅闭上眼,嘴唇直抖。半晌,她才又睁开眼,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小丫呢?小丫……在哪儿?” “在灶房呢,烧已经退了,人好好的。” 李秀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握住阮书筠的手,声音断断续续:“是娘没用……你们没有事……就好。” 她抹了把泪,又问:“这孝盆,是哪房摔下的?” “是我摔的。”阮书筠简单带过,“昨日灵堂上,叔伯们为了摔盆大吵一通,把爹的牌位都撞了下来。爹看不下去,便上了我的身,显了灵,让我把这孝盆给摔了。” 她没有告诉李秀梅实情。一来自己前后变化太大,怕她起疑;二来那些事,在她眼里太过出格,说出来只怕要急出个好歹。 李秀梅愣住了:“大丫,你……你怎么能摔盆?那是男丁的事,你一个姑娘家……”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是娘没本事,没给你爹生下个儿子……家里没个男人顶门户,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外人该怎么看咱们啊!” “要不……还是从你叔伯他们那边过继一个孩子来?好歹有个男丁,以后你和你妹妹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阮书筠闻言,心里并不意外。她早就猜到李秀梅会说出这样的话。在这个男尊世道里活了半辈子,这些念头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一时半刻能改的。 她神色未变,淡淡道:“娘,过继了别人家的孩子,这点家当还能是咱们的吗?人家是真来给爹当儿子的,还是来占咱们这点东西的?” “更何况叔伯们对我们如何,娘你也清楚。过继他们的孩子,无疑是招豺狼进门,往后我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差,到最后,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李秀梅被她这两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那……那怎么办?你们姐妹两个,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靠男人撑出来的。”阮书筠说,“这件事娘别操心了,爹临死前都安排好了。” 她将说给里正听的那套话又搬了出来,最后道:“爹半年前就写信来同我说过,怕你多想,才没告诉你。往后有人问起,娘只说半年前便知道了。” “娘先好好歇着。等晚上,我带谢珏来见你。还有些事,我也想问问娘。”阮书筠给她掖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她给的信息太多,李秀梅又刚醒,得让她缓缓。 李秀梅怔怔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这真的是她的大丫吗? —— 谢珏洗好碗筷后,便在院中劈柴。阮小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见阮书筠端着药碗出来,谢珏停下动作,问道:“伯母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阮书筠见小丫要往屋里跑,出声拦住,“小丫乖,晚些再进去看娘好不好?娘现在睡下了。” “那好吧。”阮小丫又坐了回去。 阮书筠走到谢珏身边:“郎君的伤如何?劈柴不会扯着伤口吗?” “不碍事。”谢珏说,“只是柴不多了,劈完这些,我得上山再砍一些。” 阮书筠的目光落在他腰腹处,那里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明显是伤口崩裂,渗出血来了。 “郎君有药吗?” “有。”谢珏答。他以为阮书筠会问,一个逃亡之人,怎会随身带着药。可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跟我来”,便转身进了屋。 谢珏眼眸微动,跟了上去。 阮小丫看着他们先后进去又关上了门,心里嘀咕:姐姐和大哥哥今天就要成亲了吗?那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当姨姨啦? 阮书筠拎起桌上的水壶,往盆里倒了些水。 这水是从百草园带出来的灵泉水,方才熬药时加了些,李秀梅竟提前醒了。若这泉水对伤口也有用,那可真是个宝贝了。 她把盆端到谢珏面前:“郎君脱衣服吧。” 谢珏一怔,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姑娘这是……” 阮书筠见他想歪了,解释道:“郎君误会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闻言,谢珏那股不自在才淡了些:“我无碍,多谢姑娘挂心。” “无碍?那这血是哪来的?”阮书筠看了眼他的腰腹,语气淡淡,“郎君既然与我达成合作,入赘到我家,那这一年里,你便是我的人了。郎君的命,自然也是我的。” “怕郎君半路死了给我添麻烦,还请郎君不要推辞。” 听着这副带命令口吻的话,谢珏心头一颤,思绪被拉回了那一年的冬天。那人也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 “好。”他应了一声,抬手解开衣襟。 衣衫褪下,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阮书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凝住。 他身上的伤比她预想的多得多。尤其是后背,伤痕纵横交错,一道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触目惊心。 正面倒好了许多,只有几道旧疤。可腰腹处那道新伤,足有半条手臂长,横在腰侧,皮肉外翻。虽已止了血、上了药,却因没能及时清理,伤口边缘发红发肿,有化脓的迹象。 饶是前世见惯了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此刻看着这些狰狞的伤痕,她还是沉默了一瞬。 她想过他身上的伤不会少,却没想到会多到这个地步。 谢珏见她眉头微蹙、目光定在自己身上不动,以为她被吓到了,低声道:“抱歉,吓着姑娘了,我这就穿上。” “不必。”阮书筠将帕子浸入水盆,拧干,“我没被吓到,只是有些意外。”她抬眼看着他,“你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 第九章:会有点疼,你忍着些 谢珏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姑娘从何看出来的?姑娘去过地牢?” 面对谢珏的试探,阮书筠神色自然:“你后背的那些鞭痕,不像追杀留下的。手腕和脚踝上还有被绳索勒过的旧印子。再加上你说过,你家是被豪绅构陷下狱,你应当也脱不了身。” “所以我猜你是从地牢逃出来的。” 谢珏轻笑了一声:“姑娘眼力不错。是,我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 阮书筠没有问下去,拿着帕子向他腰腹上的那道伤口擦去,“会有些疼,郎君忍着些。” “多谢姑娘。”谢珏低头看着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帕子沾了灵泉水,触感微凉,碰到溃烂的皮肉时,他的腰腹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瞬。 阮书筠的手停了停,没抬头:“是有些疼,但再不清干净,伤口会溃烂化脓,到时候郎君这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郎君要是受不住,叫出来也行,我不笑话你。” “我受得住,姑娘继续吧。”谢珏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头顶。明明身形不同,可她的言行举止,却让他恍惚觉得,眼前人与记忆中的那道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谢珏正想着,阮书筠已经将他正面的伤口清理干净。 “转过去。” 谢珏依言转身。 阮书筠又替他清理后背的伤,手上动作没停:“药呢?给我吧。” 谢珏有些不好意思:“已经够麻烦姑娘了,我自己来就好。” “有的地方你够不着,别再扯着伤口。”阮书筠伸出手,“药给我。” 谢珏不好再推辞,将药瓶递了过去。 阮书筠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你这金疮药不错,怪不得伤成这样没怎么处理,还能——” 她没说下去。 谢珏替她接上:“还能活到现在。” 阮书筠没有应声,她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撒完了,才道:“郎君吉人天相,往后定会顺遂。” “借姑娘吉言。” “郎君身上的伤不宜用力。伤好之前,那些重活就不用干了,山上砍柴的事,我去。”阮书筠把药瓶还给他,继续道,“这几日,我都会来给你清理换药。” “不过光外敷还不够,还得喝药。我……” 阮书筠话没说完,谢珏已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钱袋:“这里还有十五两银子。除去药钱,应当还能剩些,都交给姑娘。” 阮书筠也不客气,接过来:“行。都是一家人,我就不跟郎君客气了。” “我现在去山上,家里交给郎君了。若有人来捣乱,不管是谁,郎君不用给面子,直接轰出去就行。” “好。” 阮书筠转身往外走。 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栽去—— 谢珏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回一带。她整个人被他拽得转了半个方向,肩侧贴上他裸露的胸膛,几乎跌进他怀里。伤药和体温的气息瞬间将她笼住。 阮书筠下意识抬手撑住他的肩,掌心下是温热的皮肤和紧实的肌肉。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锁骨下方那颗小痣,近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温热,且不稳。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多谢郎君。” 谢珏收回手,移开视线:“姑娘当心脚下。” 阮书筠“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些发红。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 “郎君柴也别劈了,等我回来劈。” “好。” 阮书筠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阮小丫蹲在不远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小丫,怎么了?”阮书筠走过去,问。 阮小丫仰着脸,认真地问:“姐姐,你和大哥哥刚才是在成亲吗?那你的肚子里,现在是不是有娃娃了呀?” 阮书筠愣了一下,耳尖的红还没褪去,又被这话噎得添了几分。她蹲下身,点了点小丫的鼻尖:“小丫头,胡说什么呢?” 阮小丫眨巴着眼睛:“翠花姐姐就是这样呀。成亲那天有肉吃,吃完肉就拉着二狗哥进了屋。没多久,肚子里就有娃娃了。姐姐和姐夫刚才也关了那么久的门……” “打住打住。”阮书筠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往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门是关着的,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姐姐刚才是在给大哥哥上药,他受伤了。” “哦……”阮小丫似懂非懂,“那上完药,就会有娃娃了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呀?”阮小丫满脸失望。 阮书筠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小丫,这事说来话长。反正不是成了亲、关在一间屋子里就会有娃娃的。” 她揉了揉阮小丫的脑袋,岔开话题:“我现在要去山上。小丫是在家待着,还是跟我一起去?” “我要跟姐姐一起去!”阮小丫立刻又高兴起来。 “行。那你去灶房把那盘肉端出来,我们先去里正伯伯家送肉,再上山。” “好耶!”阮小丫转身就往灶房跑。 阮书筠家在村尾,挨着后山,里正家在村中。去里正家要穿过半个村子。 刚拐过巷口,就碰见了几个婶子坐在老槐树下搓麻绳。 “哟,大丫,小丫。”打头的是赵老头的媳妇,王婶,嗓门最大,“小丫的高热好了?你们姐妹俩这是往哪儿去啊?” “嗯,昨夜就退了烧,好了一大半了。我们去里正叔家送东西。”阮书筠停下脚步,应了一声。 “烧退了就好,瞧小丫这几天瘦的。”旁边的李婶接过话,“你娘呢,醒了没?都晕了好几天了,可别出什么事。” “今天中午醒了,休养些日子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婶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大丫啊,听说你家来了个男人?是咋回事?” 几个婶子齐刷刷看过来,耳朵都竖起来了。 阮书筠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是我爹在军中救过的人,听说我爹走了,特来吊唁报恩的。爹半年前就写信来说过这事,说他要是回不来,就让那人来家里,也好有个男人顶门户。” “哦——”王婶拉长了调子,和旁边几个婶子交换了个眼色,“那就是赘婿了?” 阮书筠点了点头。 “那是好事啊!”李婶一拍大腿,“大丫,你爹想得长远。家里有个男人,就有了顶梁柱,你和你娘、你妹妹往后就不用怕被人欺负了。” 阮书筠还没开口,旁边就传来一声冷笑。 “什么长远,他就是个蠢货。自家人不信,倒信起外人来了。” 第十章:二伯娘的算计 说话的是阮二媳妇张氏,手里搓着麻绳,眼皮都没抬。 “这么大个事儿,也不去跟族里商量,私下就做了决定,你爹这脑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我们三房又不是没儿子,不能给他过继?偏要找个不知底细的外人。” “也不知是来报恩的,还是来惦记那点东西的。”她终于抬起头,往阮书筠这边瞟了一眼,嘴角一撇,“大丫,你可别被人哄了。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去。” 阮书筠低着头,声音轻轻的:“二伯娘,这是我爹的意思。他生前安排好的事,我照着做就是了。” “至于那人是什么来路……爹信他,我就信他。” 张氏嗤笑一声:“你信?你一个丫头片子,见过几个人,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再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爹才认识他几年,就能把人看透了?” “大丫,二伯娘可都是为你好。咱们是一家人,还能害你不成?” “你要是还把我当二伯娘,就听我一句劝,赶紧把那个男人打发走。家里没个男人顶门户,也不用怕,往后必安就是你亲哥。 他读书可好了,先生都说他将来能考上举人。等他中了举,你们姐妹可就是举人老爷的妹妹,谁还敢欺负你们?” “大丫,你好好想想,是信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强,还是信自家人强?” 阮书筠被张氏一顿说,头埋得更低了:“二伯娘,我爹不会害我的……你能别说我爹了吗?他都已经……走了。” 王婶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死者为大。人家大丫家的事,你一个二伯娘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她爹安排好的,她照做就是了。你再说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惦记那点田产和抚恤银呢。” 张氏脸色一僵,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摔:“王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惦记她家那点东西?我们二房再不济,也不至于眼红她那几亩田几两银子。” “我好心好意替她打算,倒成了我惦记了?我是怕她年纪小被人骗,好心当了驴肝肺!行,你们都觉得我多事,那我就不说了。往后出了什么事,可别来找我哭!” 王婶被她一通抢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旁边的李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丫还赶着去里正家呢,别耽误了正事。” 阮书筠趁机拉着阮小丫:“二伯娘,婶子们,我先走了。” 张氏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你这小蹄子也是个向着外人的,好东西不紧着爷奶叔伯,倒跑去孝敬里正,也不知里正是你爹还是你祖宗。”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眼珠子一转,弯腰捡起麻绳,也不跟人搭话了,快步就往家走。 这事得赶紧跟公婆说,别去晚了,一口肉都捞不着。 —— 阮书筠来到里正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岁宝的半张脸。岁宝看见是她,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耐烦:“阮大丫你来干啥?昨日不是刚给你们送了吃的和药吗?还想要啥?” 阮书筠没跟他计较,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我来送东西的。” “你能送什么好东西?难不成是肉吗?”岁宝嘟囔了一句。关于谢珏带肉和大米来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他自然也听说了。那会儿他就想去要一点尝尝,却被爹拦住了。 他心里不免有些埋怨,他家平日里没少帮衬阮家,如今阮家有肉吃了,竟也不想着分他们一点。 阮书筠闻言,哪还不明白岁宝这态度是怎么回事。她没解释,只掀开篮子上的布,端出一碗满满的肉。 “那会儿人多,不方便给,就多做了一碗,送过来给你们尝尝。” 岁宝愣住了,眼睛直直盯着那碗肉,嘴角亮晶晶的。 “岁宝,这是我姐姐给你们家的,你就收下吧。”阮小丫在一旁帮腔。 岁宝回过神来,正要伸手去接,一道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大丫小丫,你们来了?咋在外面站着呢,快进来坐。”说话的是里正的媳妇赵氏,她从灶房出来,笑着迎上来。 “家里的柴要没了,我还得带小丫上山捡一些,就不进去了。”阮书筠把那碗肉递过去,“谢珏带了些肉来,我们也吃不了多少,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 赵婶哎哟了一声,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你家也不宽裕,留着自己吃——” “婶子就别推了。”阮书筠把碗塞到赵氏手里,“婶子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一直记在心里,就是没什么能报答的。如今不过是送碗肉过来,算得了什么。” “这……你……哎,你都这么说了,我这不收都说不过去了。”赵氏接过碗,“那婶子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刚刚烙了一锅饼子,本想着晚点儿给你们送去,既然你来了,也省得我们跑一趟。” 她拍了拍岁宝,“岁宝,去,拿些饼子给大丫他们。” 岁宝“哦”了一声,转身跑进灶房,不一会儿用布包了几个饼子出来,往阮书筠手里一塞,别别扭扭地说:“给你。” 阮书筠接过来,道了声谢。 “婶子,那我们先走了,还得上山捡柴呢。” “行,那婶子就不留你们了。山上路不好走,你多看着点小丫。”赵氏叮嘱道。 阮书筠应了一声,牵着阮小丫离开了。 岁宝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忽然说:“娘,你觉不觉得阮大丫有点不一样了?” 赵氏叹了口气:“大丫家苦啊。家里唯一的男人走了,她娘又是个软性子,她再不撑着,她们娘仨怕是要被叔伯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岁宝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反正三哥还没成亲,要不让三哥娶了大丫呗?这样大丫家不就好了?” “你小子,胡说什么呢!”赵氏抬手要打,岁宝笑嘻嘻地一躲,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赵氏摇了摇头,心里却忍不住多想了一下。 大丫那丫头,以前见了人都不敢抬头,今儿个说话虽然还是轻声细语的,但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第十一章:我要报官把你抓起来 后山上,阮书筠按着原身的记忆,找到了一处枯木集中的地方。 她把阮小丫安顿在一棵大树下,指着不远处说:“小丫,你就在这儿捡,别走远。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药材,有事就大声喊我。” “好。”阮小丫乖巧地应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根枯枝。 阮书筠走远了些,确认四周无人,才寻了个隐蔽的树丛后面,闭上眼,心中默念百草园。 下一秒,眼前景象扭曲,人已站在了园中。 前两次都是匆忙进出,只来得及在药圃那边挖药材。这回总算得空,她抬眼往菜圃方向望去——绿油油的一片,最前面种着小白菜、荠菜、韭菜、萝卜这些常见菜,再远一些,有几垄她不认识的菜苗,齐齐整整地长着,看着就喜人。 阮书筠没有急着摘,而是站在原地,心里默念了一个念头。 “辣椒。” 念头刚落,菜圃某处亮起一道白光。她走过去,是一垄辣椒苗,青红相间的辣椒挂满了枝头。 “蘑菇。”又一处亮起。是几段腐木,上面长着一簇簇肥嫩的蘑菇。 她眼眸微动,又默念了一个与菜圃无关的:“鸡。” 没有动静。 “兔。” 依旧没有。看来这园子里只有菜和药,没有活物。 阮书筠走到药圃前,见昨日刚摘的灵芝又重新长了出来,肥厚的菌盖和之前一模一样,怔了一下。 她又去看柴胡、连翘、黄芩、金银花,拔过的地方竟全都重新长好了,和原来分毫不差。再转到灵泉边,昨日取水后降下去的水位,如今也回到了原处。 心里彻底确定,这百草园里的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百草园在手,药圃和菜园取之不尽。光卖药材就能赚钱,但镇上收药材的药铺不多,像灵芝这类珍贵药材,偶尔卖一两次还行,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与其卖给别人,不如自己干。 她会医术,又有源源不断的药材,完全可以先支个医摊,给人看病配药。等攒够了本钱,再租间铺面,把生意做大。 但具体怎么操办,晚上回去还得好好想想。 阮书筠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取了些要用的药材和菜,退出了百草园。 她把东西放进篮子,朝阮小丫那边走去。远远地,就看见妹妹蹲在地上,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捆枯枝。 听见脚步声,阮小丫抬起头,见是自家姐姐,立刻指着地上的枯枝,邀功似的喊:“姐姐,你看我捡了好多!” 阮书筠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嗯,我们小丫真能干。” “姐姐,你找到药材了吗?”阮小丫问。 “找到了。”阮书筠把篮子递过去,“还采了些好吃的东西。” 阮小丫往篮子里瞅了一眼,见是蘑菇,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姐姐,这个能吃吗?会不会有毒啊?我听说以前村里有人吃了山上的蘑菇,口吐白沫,人就没了……” “蘑菇有有毒的,也有没毒的。”阮书筠语声温和,“我们采的这个没毒。小丫要是害怕,晚上吃肉就好,姐姐吃蘑菇。” 阮小丫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那炒好了之后,我先吃。我吃完没事,姐姐你们再吃。” 阮书筠失笑道:“小傻瓜,有风险的事,姐姐不会让你去做的。” “你在这边坐着歇会儿,姐姐再捡些枯枝,咱们就回家。” 阮小丫摇摇头:“姐姐,我不累,我陪你一起捡。” 阮书筠转到另一边捡枯枝,刚弯腰,就瞥见旁边的草丛动了一下。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拨开草叶,一只灰褐色的兔子趴在草丛里,后腿渗着血,正瑟瑟发抖。 她伸手过去,将它提了起来。 “哇!姐姐抓到兔子了!”阮小丫在不远处看见了,拍着手跑过来,“姐姐好厉害!” 阮书筠掂了掂:“还挺肥,晚上可以加餐了。” 阮小丫刚咧开的嘴角一下子收了回去,嘴唇慢慢抿紧。 阮书筠注意到她的神情,问:“小丫,是不是不想我杀了它?” 阮小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姐姐,小兔子好可爱……我不想它死。” 她低着头,不敢看阮书筠,像是知道自己说这话不对——家里好不容易有肉吃,她却不让杀。 阮书筠心里软了一下,把兔子递到她面前:“那小丫想怎么办?” 阮小丫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姐姐,我们养着它好不好?它的腿受伤了,等它伤好了,我们再放它走。” “养?”阮书筠故意逗她,“拿什么喂?我可不会养兔子。” “我养!我割草喂它!”阮小丫急忙说,“我不怕累,天天去割草都行!” 阮书筠看着她认真的小脸,不忍再逗,莞尔道:“好了,不逗你了。既然小丫喜欢,那咱们就带回去养。” “好耶!”阮小丫刚高兴起来,又皱起眉,“可是小兔子的伤怎么办呀?姐姐能治好它吗?” “当然能。”阮书筠把兔子递过去,“你先抱着。” 阮小丫有些害怕,手伸出去又缩回来。阮书筠对着兔子,板起脸说:“你这条小命是我妹妹救的,你要是敢咬她,我立马把你变成红烧兔肉。” 说完,又对阮小丫道:“我已经威胁过它了,它不敢咬你。放心抱。” 阮小丫这才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兔子的背,见它没有挣扎,才放下心:“姐姐,它真的不咬我!” 阮书筠笑了笑,把篮子递给阮小丫,自己将捡好的枯枝捆成一束,扛上肩,一手牵着她,往山下走去。 日头又偏了些,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气迎面扑来。阮小丫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怀里抱着那只兔子,走路都带蹦的。 阮书筠忽然觉得,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日子,似乎也挺好。 然而,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多久。 她牵着阮小丫走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张氏尖利的嗓音——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也敢赖在我侄女家?你算什么东西?识相的就自己滚出去,别等我们报了官,把你抓起来!” 第十二章:上门找事了! 谢珏面前站着两个人,除了二伯娘张氏,还有奶奶老刘氏。 他像没听见一样,手里的扫帚从左边划到右边,将落叶拢成一堆。 张氏见他这副样子,更急了,几步冲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你耳朵聋了?我跟你说话呢!阮大丫都不敢给我摆架子,你一个外来的野男人,还敢跟我摆起架子来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人来,把你捆了送官!” 谢珏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张氏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 见谢珏的手抬了起来,张氏吓得又往后一缩,险些踩到身后的老刘氏。 然而谢珏只是换了只手拿扫把,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扫地。 张氏脸上挂不住,拔高音量,试图掩饰方才的尴尬:“你——你以为我怕你?我只是不想把事闹得那么难看!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图什么,不就是冲着她爹那一百两抚恤银吗?” “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哪怕你和阮大丫成了亲,也拿不到一个铜板。这一百两是孝敬她爷奶的,你什么也捞不着。” 张氏骂了半天,见谢珏始终不吭声,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她眼珠一转,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年轻人,我这也是为你好。有手有脚的,去哪儿不能混口饭吃?非要赖在她这儿图什么?那丫头有什么好的?一个赔钱货,你还真打算跟她过一辈子?” “你要是愿意走,我们给你拿二两银子,够你路上花的了。要是不走,到时候人财两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珏刚要回答,院门忽地被推开。 阮书筠牵着阮小丫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目光从张氏身上扫过,又落在老刘氏脸上,最后停在谢珏身上。 “奶奶,二伯娘。你们怎么来了?” 张氏没想到阮书筠会忽然回来,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听到就听到了,她还能把自己怎么样? “大丫,你回来得正好。”张氏扯出一个笑,“你奶奶有话跟你说。” 阮小丫紧攥着阮书筠的手不放。阮书筠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没事,松开手走了过去。 “奶奶。”阮书筠在老刘氏面前站定。 老刘氏抬起那双吊三角眼,目光冷冷地剜了她一眼:“你爹死得早,留下你们娘仨,没个男人撑门户,就是被人欺负的命。你娘那个软性子,撑不起这个家。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有多大本事?” “你爹也是糊涂,临了临了,不把家产托给自家族人,反倒招个外乡人来。他这是信不过自家人?” 阮书筠低着头:“奶奶,这是爹……” “你爹已经死了。”老刘氏打断她,“他就是活着,这个家也轮不到他做主。你现在就把这个外乡人赶出去。明天我们就请族长和里正来,把必安过继到你爹名下。以后你们就和你二伯他们一起过。” 阮书筠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张氏身上,像是在看什么。 老刘氏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就见阮书筠一把夺过谢珏手里的扫帚,朝张氏身上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张氏手臂上挨了一下,疼得她“哎哟”直叫。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下又落在她肩膀上。 “二伯娘你别动!”阮书筠一边打一边喊,声音又急又慌,“你身上有条蜈蚣!好大一条!我帮你打下来!” 张氏一听“蜈蚣”二字,吓得脸都白了,哪还顾得上生气,又跳又叫:“在哪儿?在哪儿?” “别动别动!它爬到你背上了!” 阮书筠追着她打,扫帚一下接一下。张氏被打得满院子跑,边跑边尖叫,头发散了,鞋子也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谢珏站在一旁,面色如常,眼底却浮起一丝笑意。 “打到了打到了!”阮书筠终于停下来,喘着气,指着地上说,“二伯娘你看,蜈蚣跑了。” 张氏低头一看,地上什么也没有。她喘着粗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着阮书筠。 “你这贱蹄子,这哪来的蜈蚣?我看你就是故意寻由头来打我!你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张氏抬手就要扇下去。 可巴掌刚挥到半空,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了。随后一甩,张氏踉跄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谢珏挡在阮书筠身前,语气平静:“这位大婶,大丫好心帮你赶蜈蚣,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想打人?恩将仇报也没你这么理直气壮的。”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珏骂道:“你——你算什么东西?我们阮家的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插嘴!” “我是大丫未来的相公。有人要打她,我自然要挡。”谢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张氏被噎得说不出话,又狠狠瞪向阮书筠:“你——你这贱蹄子,就这么让这个野男人欺负你二伯娘?” 阮书筠从谢珏身后探出头,声音怯怯的:“二伯娘,我……我真的看到蜈蚣了……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你别生气,我、我给你赔不是……” 老刘氏见门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阴沉着脸扫了一眼,沉声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大丫,奶奶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个外乡人,你留不住。过继的事,不是你和你死去的爹能说了算的。这个家,你爷和我才说了算。”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他打发走。不然,我就让族长和你几个叔伯来,到时候,可就不是商量了。” “对了,听说你今天还给里正家送肉了?”她话锋一转,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这吃里扒外的小蹄子,有好东西不先想着你爷奶,倒跑去孝敬外人。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你现在去,把剩下的肉和大米都拿出来。” 第十三章:阮书筠的计划 阮书筠垂下眼:“是……奶奶,我这就去。” 她刚转身,张氏一把拦住:“娘,我去拿,免得这丫头偷偷把东西藏起来,就给我们一点。” 老刘氏想了想,觉得在理,便道:“大丫,你站着别动。” 阮书筠停下来,低头的瞬间,唇角勾了一下。 张氏快步走进灶房,一阵翻找后端着碗肉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娘,就剩这半碗肉了,也不知她把东西藏哪去了。” 老刘氏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阮书筠低声解释:“奶奶,我没藏。这些是谢珏送给爹的祭礼,我们就留了一点点,剩下的都供在爹的坟前了。” “你们若是还想要,只能去爹的坟前拿了。” 这话一出,门口围观的村民顿时窸窸窣窣议论起来。 “阮四还没过三七呢,这当奶奶的就上门来欺负人了,也不怕遭报应……” “可不是嘛,孤儿寡母的,好不容易有口肉吃,还来抢,有这么做奶奶和伯娘的吗?” “我看他们抢了这点还不够,怕是还要上坟山,去拿阮四的祭礼呢!” “阮四在底下看着呢,他们要敢动坟前的东西,怕是又要显灵了,带不走大的,小的总能带走。” 老刘氏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猛地转过身,朝门口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我拿我儿子的东西,天经地义!谁敢再嚼舌根,我撕烂她的嘴!” 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老刘氏又转回头:“剩下的东西你给了你爹,那就算了。但三天后,那个外乡人要是还在你家,就别怪我心狠。到时候不光是他,连你和你娘,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说完,她狠狠剜了阮书筠一眼,端着碗转身走了。张氏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娘,你等等我啊!” 众人见热闹看完了,便也三三两两散了。阮书筠走过去把门关好,刚转过身,阮小丫就哭着扑进她怀里。 “姐姐,奶奶他们又抢我们的东西了……连姐夫都要被赶走,我们该怎么办啊……” 阮小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是阮必安过继到我们家,我们就要跟二伯他们一起住,他们比山上的豺狼还吓人,会把我们吃掉的,呜呜呜……” 阮书筠蹲下身,看着妹妹的眼睛,声音温柔:“不会的,小丫。姐姐不会让他们的计划成真。只是姐姐现在不适合和他们硬碰硬,所以得做出退让的样子。” “阮必安不会过继到咱们家,更不会住进来。你姐夫也不会走。姐姐有办法对付他们。” 阮小丫啜泣着,眼睛红红的:“真……真的吗?姐姐,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吗?” “当然可以。”阮书筠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姐姐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抢东西,所以提前把剩下的肉和大米藏好了。那半碗肉是故意留下的,还有用。” 阮小丫含着泪水的眼睛里浮现出好奇:“姐姐,那半碗肉能有什么用处啊?” 阮书筠还没开口,谢珏已经接了过去:“你姐姐在那半碗肉里下了大黄粉。” 阮书筠眉头一挑,看了谢珏一眼,她没跟他说过这事,他倒猜到了。 阮小丫更迷糊了,看看谢珏又看看阮书筠:“姐姐,这是你和姐夫商量好的吗?为什么我不知道呀?大黄粉又是什么?” 阮书筠莞尔道:“姐姐没有和他商量过,是他聪明,自己猜到的。至于大黄粉……小丫可以理解为吃了之后,会一直想往茅房跑的东西。” 阮小丫“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所以姐姐是要教训他们!” 阮书筠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嗯,我们小丫真聪明。好了,都哭成小花猫了,快去洗洗脸,我给兔子看看伤口。” 阮小丫重重点头,把兔子交到阮书筠手里,跑去洗脸了。 谢珏瞥了一眼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我还以为今晚能加道菜。” “本来是的。”阮书筠把兔子放在桌上,检查它后腿的伤,“但小丫不忍心,所以它现在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金疮药对它的伤有用吗?”谢珏问。 “有,但剂量要很少。”阮书筠抬眼看他,“对了,我去山上摘了些蘑菇。” 谢珏脸色微变。 阮书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又补了一句:“没毒的。不过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烧好了给我吃。” 她将篮子递过去,继续说:“这里面有你们三个人的药。你也懂医术,帮我分好研磨好,行吗?” 谢珏接过来,点了点头:“好,那我现在去分。” 阮书筠从水壶里倒了些灵泉水进碗,用帕子蘸了,擦洗兔子后腿的伤口。兔子疼得直哆嗦,却没挣扎,只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还挺乖。”阮书筠从手边拿起金疮药,挑了一丁点儿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兔子趴在她腿上,渐渐不抖了。 谢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分药,把篮子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该切的切,该捣的捣,动作利落。阮书筠抱着兔子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靠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郎君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阮书筠没走,就坐在石桌边看他忙。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了一层暖色,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大黄粉的事,郎君怎么猜到的?” 谢珏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姑娘低头笑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 “那怎么确定是大黄粉的?”阮书筠又问。 “去灶房的时候,见药臼里还剩点粉末,闻了一下,就知道了。” “看来郎君不光聪明,观察力也强。”阮书筠夸了一句。 —— 晚饭依旧是谢珏做的。 蘑菇炒鸡蛋,荠菜汤,还有几个热过的窝窝头。阮小丫闻到香味,肚子咕咕叫,乖乖去摆筷子。 见菜分成了两份,她好奇地问:“姐夫,怎么有两份呀?又要给谁送去吗?” “嗯,你娘不方便过来,得麻烦小丫送过去了。”谢珏说。 “郎君倒是心细。”阮书筠把兔子安顿在墙角的稻草窝里,洗了手过来坐下,“小丫,你不是想去看娘吗?她这会儿差不多该醒了。你把菜端过去,正好陪娘一起吃。” 一听能见娘,阮小丫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 吃完饭,谢珏去洗碗。阮书筠到李秀梅屋里看了一眼,见她醒着,精神比白天好了些,便出来叫谢珏。 “郎君,走吧,我带你去见娘。” 第十四章:谁偷了抚恤银? 谢珏擦了擦手,跟在她身后。 李秀梅靠在床头,见女儿领了个高个子男人进来,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阮书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说:“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谢珏。爹安排的那个人。” 谢珏站在几步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伯母。” 李秀梅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才开口:“是个好孩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哪里人?” “扬州。”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都没了。” 李秀梅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 她又看了看阮书筠,声音低了下去,“大丫,你爹……真的安排好了?” 阮书筠点头:“爹半年前就写信来了,娘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信翻出来给你看。” 李秀梅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看着谢珏,叮嘱了一句:“大丫是个好孩子,你务必好好待她。” 谢珏垂眼:“伯母放心。” 阮书筠见李秀梅没什么要问的了,便对谢珏说:“郎君不是还要去熬药吗?去吧。” 谢珏应了一声,退出屋子。 阮小丫趴在床边,拉着李秀梅的手,小嘴不停:“娘,今天奶奶和伯娘来了,想打姐姐,姐夫挡在前面护着姐姐,才没让伯娘打到。姐夫是好人!” “姐夫对我也很好,带来的肉自己都没吃几块,全夹给我了。” “还有家务活,姐夫身上有伤也一直在干,还给我们熬药喝。” 李秀梅惊讶地看向阮书筠:“大丫,这……是真的?他真给我们干活?” “真的。”阮书筠说,“娘,他要是不干活,要他当赘婿做什么?” 李秀梅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可……自古哪有男人干活的道理?他能给咱们当赘婿,已是天大的恩赐了。大丫,你说……他会不会对咱们家有什么目的?” 阮书筠被逗乐了,轻笑道:“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娘,我之前就说了,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规矩也是人定的。他当赘婿,就得做好赘婿的本分。至于别的目的——” “娘,您看看咱家,一穷二白,头顶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叔伯,有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 李秀梅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在理。除了几亩地,家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她稍稍放下心,可想到阮小丫方才的话,心又提了起来。 “大丫,你奶和二伯娘今天来了?她们又来找你们麻烦?又要东西了?你们没事吧?” 阮书筠正要提银子的事,见李秀梅主动问起,便顺着说:“娘,我们没事,她们拿了半碗肉就走了。” “娘,爹之前每三个月寄来的二两银子,咱们都花到哪儿去了?” 李秀梅愣了一下,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阮书筠也不催,就坐在床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都……都给你爷奶了。你爹没说过要给,是他们自己上门来要的,说你爹当兵吃皇粮,就该孝顺他们。我要是不给,就要把你们姐妹卖了……” “后来他们每个月都来,娘不敢不给。有一回你病了,烧得厉害,娘去你爷奶家借钱抓药,跪在门口求了半天,他们一个铜板都没给。最后还是赵嫂子借的。”李秀梅说着,眼圈红了。 “再后来你爹又寄银子回来,娘就只给了一两,想着留些给你们姐妹用。可你爷奶知道了,又上门来骂,你大伯娘二伯娘也跟着来吵,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孩子饿得哭。娘心一软,又……” 李秀梅说不下去了,低头抹眼泪。 阮书筠把帕子递给李秀梅,等她擦完眼泪,又问:“那爹的抚恤银呢?还在我们这儿吗?” 李秀梅愣了一下:“抚恤银?不是……不是你收着的吗?” 阮书筠没有回答。她早就找过了——柜子里、抽屉里,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都翻遍了,没有那一百两银子。 她原以为是李秀梅拿了藏在了别处,或者是又给了那一家子。可这两天看他们的态度,分明还惦记着这笔银子,说明他们以为抚恤银还在自己手上。 银子没长脚,不会自己跑。一定是被人拿了。 阮书筠闭了闭眼,沉下心去搜寻原身的记忆。这一次,终于找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阮父出殡的前一晚,阮大丫正在灵堂守灵,忽然听见屋里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她起身过去查看,刚踏进房间,眼前一个黑影一晃,人就倒下了。 怪不得她穿来的时候头顶又痛又流血,脑子一直不太清明,原来是被那个黑影砸的。 这一砸,也让她到现在才想起这个细节。 李秀梅见女儿沉默不语,脸色渐渐变了,心也揪了起来:“大丫,这银子……是不见了吗?” 阮书筠没有瞒她:“娘,爹出殡前一日,我听见屋里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过去查看,刚进房间就被人砸晕了。银子,一定是被那个人拿走了。” 李秀梅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怎……怎么会被人偷了?是谁干的?” 阮书筠的目光沉了沉:“想知道是谁偷的,很简单。” 她朝阮小丫招招手:“小丫,你过来,姐姐交给你一件事,你明天去做。” 阮小丫凑过来,阮书筠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小丫的眼睛越听越亮,听完后使劲点头:“姐姐,我知道啦!我明天一定会完成这个重任的!” 李秀梅看着姐妹俩神神秘秘的样子,忍不住问:“大丫,你和小丫说什么了?” 阮书筠唇角勾了勾:“娘,这件事对你来说或许冲击有点大。为了您的身体着想,还是别知道了。”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们就能知道偷钱的人是谁了。” 李秀梅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见女儿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第十五章:竟然是她! 次日晚上。 阮书筠把阮小丫哄去睡了,从屋里出来,见谢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郎君是在等我?” 谢珏抬眼看过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庞,眉眼不算惊艳,却有一种沉静的味道。明明和记忆中的那张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她的身影、她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却总让他恍惚。 阮书筠眼角微挑:“郎君这是在透着我,想着谁?” 谢珏被抓了包,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耳尖有些泛红:“想起了一个故人。” 阮书筠搬了把板凳,在他身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是郎君的心上人?” 谢珏的耳后根更红了,半晌才“嗯”了一声。 阮书筠来了兴趣,继续问:“那那名姑娘,可喜欢郎君?” 谢珏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应当是不喜欢的。我们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面。” “那郎君倒是很深情了。”阮书筠说,“不过有缘自会相见,上天定会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珏苦笑了一声,“怕是不成了,我与她……已是相隔两界。”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说道:“抱歉,提起郎君的伤心事了。” “无碍。”谢珏不愿在这话题上多做交谈,说道,“如今已是亥时,姑娘说的偷抚恤银的贼人,今晚真的会来?” “一定会来。”阮书筠语气笃定。 “姑娘很自信。”谢珏看着她,“心中可是有人选了?” “差不多吧。”阮书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门上,“反正就在那三房之中。” 而她让阮小丫去做的事,就是让她分别去耀祖、必安面前“抱怨”,说家里有五十两银子,是谢珏给的“陪嫁”。但因为婚事成不了,谢珏明天就要带着这笔银子离开。阮小丫还央求他们回去跟父母说说,别赶姐夫走,到时候可以分些银子给他们。 偷银子的人,听到谢珏要带走五十两的这个消息,一定坐不住。 话音刚落,阮书筠和谢珏的脸色同时微变。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院墙的方向。 “来了。”谢珏低声道。 阮书筠没有应声,只迅速站起身,拉着他退到了灶房门口,借着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院墙上,一只手扒住了墙头,紧接着一个黑影翻了过来,动作不算利落,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那人四下张望了一眼,快步走到院门前,轻轻抽开门栓,探出头去。 不一会儿,另一个黑影闪了进来。两人都穿着深色衣裳,蒙着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看,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高个子轻轻把门关上,两人没有迟疑,径直朝一间屋子走去。 谢珏压低声音:“他们对你家很熟悉。进来后直奔那间屋子——那是你之前放抚恤银的地方?” 阮书筠点头:“看来上次来偷银子的,也是他们。” 或许是家里多了谢珏这个“外人”,这两人比上一次谨慎了许多。高个子轻轻推开房门,只开了一条缝,矮个子则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对着屋内吹了一口气。 一缕淡淡的烟气飘了进去。 两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烟气散尽了,才推门而入。 从灶房这边看过去,已经看不见屋内的情形了。阮书筠下意识抓住谢珏的手腕,低声道:“走。” 谢珏的视线落在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挣开,任由她牵着往那边走去。 时机还没到,两人没有进屋,只在门外停住,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内传来翻找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在翻抽屉、翻柜子。 “怎么没有?”一个压低的女声,带着几分急躁。 “再找找,上次她就是把那一百两藏在了柜子里。”男声也压得很低,但语气比女声要冷静。 “我都把这个柜子翻遍了,别说银子了,铜板都没瞧见。你说那小蹄子是不是骗我们的?根本就没有那五十两!” “应该不会。她一个小孩子,哪会说谎?要不去床上找找?是不是放在身上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往床边移去。片刻后,女声又响起来:“这床上怎么没人?那小蹄子跑哪去了?” “估计是去她娘那屋睡了。不过咱们的方向可能错了,那钱是那外乡人带来的,得去别的屋子找。你的迷烟呢?还有吗?” “你当这迷烟不要钱呢?就这一回,用完了,没了。” “你刚才就得少用一点,现在用完了,咱们怎么办?万一那男人是个硬茬,咱们又被发现了……” “瞧你怂成这样,白瞎这一身肉了。你没看见那外乡人长啥样?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哪里是你的对手。真被发现,就像我上次砸那小蹄子一样,给他砸晕了,不就行了?” 翻找的声音又响了一阵,女声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过这次我要分二十两。镇上新来了批胭脂,说是宫里娘娘都在用,我也要买来试试。” “你这小妖精,你不擦这些东西都美到我心坎里了。行,今晚你好好伺候我,把我伺候爽了,我给你三十两。” “你这话说的,我哪次没把你伺候痛快?我这活儿,可比你媳妇儿要好上千万倍。” “你这小妖精,说得我都想要了。赶紧把银子找到,去老地方痛快痛快。” 两人正要往外走,忽然—— “啊!是贼!家里进贼了!” 两个黑影还没反应过来,一根扫帚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阮书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手里的扫帚抡得虎虎生风,一下接一下,专往头上、背上招呼。 “哎哟!”女声尖叫起来,“谁打我?” “有贼!有贼!”阮书筠一边打一边喊,“谢珏快来帮我抓住这两个贼!” 男的黑影被扫帚打得东躲西闪,嘴里骂道:“你——你个赔钱货——” 话没说完,扫帚又狠狠落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嗷”了一声,话全咽了回去。阮书筠手里的扫帚一下比一下重,专往他身上肉多的地方招呼,打得他抱头鼠窜,嘴里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两个身影从一开始骂骂咧咧到有气无力的求饶,再到没了声音,阮书筠才给谢珏使了个眼色。 谢珏会意,一只手拎着他,像拎小鸡似的,另一只手扯掉了他脸上的蒙面布。 月光下,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是阮二。 阮书筠走到另一个黑影面前,扯下她的面纱。当看到那张脸时,眼眸浮现出惊讶。 竟然是她。 第十六章:没钱还、就去死 陆桃花的娘,张美琴。 阮书筠的目光从已经被打晕的张美琴身上收回来,看向想要跑、却被谢珏摁在地上的阮二。她故作惊讶:“二伯,你、你怎么和桃花的娘一起扮作贼人,来我家偷东西啊?” “什么贼人!”阮二嘴硬道,“我不是贼人,我就是刚好路过你们家,进来看看……看看你娘和你妹的病怎么样了。至于桃花他娘,也是在路上碰到的。” “啊?”阮书筠歪了歪头,“亥时了,大家都睡了,就二伯和桃花娘不睡,穿着一样的衣服,又一起路过了我家。二伯,我只是胆子小,又不是傻子。” 阮二理亏,脸色涨红,拔高音量道:“你、你别胡说八道!我说是这样就是这样的!你还不赶紧让这个外乡人放开我,否则我要你好看!” “行。”阮书筠笑了笑,“那就当二伯和桃花娘是偶然穿着一样的衣服,又偶然碰到一起,又偶然路过我家。那既然是来看我们的,为何要翻墙?为何要往屋内放迷烟?又为何要进去翻箱倒柜?二伯,你是不是该解释解释?” 阮二被这一连串追问堵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拔高音量,恶狠狠道:“阮大丫,我可是你二伯!你殴打叔伯是大不孝!我要是说出去,你和你妹都会被逐出族谱,你娘也得完蛋,全家都得完蛋!你更完蛋,不但要被逐出族谱,还得挨板子,没准还要坐牢!”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你好好想想这后果!你是要害得你们家都完蛋,还是听我的话,把那五十两交出来,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见阮书筠不说话,阮二以为她怕了,语气又软了下来,换上一副“为你好”的嘴脸:“叔伯肯定还是疼你的。这外乡人走了,你们也不用怕,等必安过继来,你们就是我阮二罩着的,没人敢欺负你们。保管你们过得快活,顿顿有米饭和蛋吃。如何?要不要听二伯的话?” 阮二还在喋喋不休,阮书筠已经懒得听了。 果然,人至贱则天下无敌。 她抬手打断他,语气淡了下来:“二伯,我殴打叔伯是什么罪名,我不知道。但我殴打贼人,是万万没有问题的。”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只是胆子小,不是没脑子。你说我要是嚎一嗓子,把村里人都喊过来,完蛋的是我,还是二伯和你的淫妇呢?” 阮二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敢!我是你二伯!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倒有些难了。”阮书筠不紧不慢地说,“以二伯娘的性子,要是知道你和桃花她娘搞在一起,还一起来偷银子,想必二伯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二伯,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可以不把今晚这件事说出去,并且替你保守你和桃花她娘的……事。” 阮二看着她这副平静从容的神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不是那个被刘氏骂两句就低头掉泪的阮大丫了。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你……你想要什么?” “把我爹的一百两抚恤银还给我。”阮书筠说,“二伯别想着狡辩,说没偷。我能在这儿等着你,说明这事儿我清楚得很。” “没有!”阮二急急道,“一百两花完了!没了!” 阮书筠也不急,只转过头,看向谢珏:“还请郎君去一趟里正家,说我们村进贼人了,就在我家,让里正叔召集全村人来抓贼。” 谢珏点头,抬步就走。 “等下!”阮二急得喊了一声。 谢珏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阮二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咬牙道:“我手上没有一百两……上次拿到银子后,分了四十两给她,我得了六十两。这几天花得厉害,只……只剩下十两了。” 阮书筠没接话,只看向谢珏:“郎君还是去请里正叔来吧。” “等等!等等!”阮二彻底慌了,“我、我就是开了个玩笑……手里还有三十两,真的只有三十两了……这两日去了镇上的青楼,花了不少……” 阮书筠眉头微皱,心里觉得恶心,但见阮二不似作假,便问:“那三十两在哪儿?” 阮二本想撒谎说在家,但对上阮书筠那双清明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藏在……藏在茅房里了。” “谢珏,你带着他现在去那里把银子拿过来。” 谢珏拎着阮二去了茅房。阮书筠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还昏在地上的张美琴,蹲下身,在她身上搜了搜。 手探进袖口时,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她抽出来,打开一看——四十两银子。 她掂了掂,倒是省事了。 片刻后,谢珏拎着阮二回来了。阮二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抖着手递过来,脸色比茅房里的泥还难看。 阮书筠接过来打开——三十两。 加上从张美琴身上搜出来的四十两,一共七十两。她心里默算了一下,还差三十两。不过看阮二这副样子,剩下的怕是真被他挥霍掉了。 “二伯,账我先记着。”阮书筠把银子收好,“剩下的三十两,你慢慢还。不急。” 阮二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吭声。 阮书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美琴,淡淡道:“今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你记住——没有下次。” “二伯要是忘了,我不介意帮二伯娘想起来。” 阮二连连点头,拖着还在昏迷的张美琴,连滚带爬地走了。 院门关上。 谢珏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她手里鼓鼓囊囊的布包:“你倒是不怕他反悔。” “他不会。”阮书筠把银子揣好,“他的把柄在我手里,比欠条还管用。” 阮书筠抬头看了看月亮,伸了个懒腰:“夜深了,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今晚多谢郎君了。” 谢珏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应该的。” 第十七章:你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阮二吓得结巴了:“我……我我已经说了钱藏在哪儿,上次我也没砸你,是她砸的,跟我没关系!” 阮书筠看着他这副惊怕的样子,轻笑道:“二伯别紧张。我只是想让你把她送回家,二伯应该有这个时间吧?” 阮二看着她手里还掂着石头的样子,仿佛他要说没时间,那石头就会落到他头上,连连点头:“有,当然有时间。” “那就好。”阮书筠转头看向谢珏,“劳烦郎君去找银子了。” 谢珏点头,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双手沾满了泥污。 “姑娘数数,对得上不对。”他把袋子递给阮书筠。 阮书筠接过,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泥,顿了一下,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弄脏郎君的手了,去擦洗一下吧。” 谢珏“嗯”了一声,接过帕子,倒也没推辞。 阮书筠把袋子里的银子倒出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她将银子收好,走过去解开了阮二和刘美琴身上的绳子。 “天快亮了,二伯的速度可要快些了。” 阮二哆嗦着问:“她……她还有气吗?” “当然有。”阮书筠说。她又不是冲着砸死刘美琴去的,下手时收着力道,避开了致命处。不过虽如此,这伤也不轻,没个一段时日怕是下不了床。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谢珏把手洗干净,用帕子擦干,看着阮二扛着刘美琴仓皇离去的身影,说道:“我原以为姑娘是在恐吓那女人,没想到姑娘会来真的。倒是让我惊讶了。” 阮书筠收回目光,淡淡道:“我这人吃不了一点亏。既然没钱还,那就拿命抵。” 这一砸,也是给原身报仇。若不是刘美琴那一砸,原身不会死,她也不会来到这里,占用人家的身子。所以不管刘美琴有钱还是没钱,这一砸都逃不掉。 可惜,不能就这么砸死她。 谢珏见阮书筠这副可惜的样子,轻笑一声:“姑娘在可惜什么?可惜没能直接砸死她?” 阮书筠老实承认:“是啊。他们这种作恶的人,就该早些下地狱。” “恶人往往命长。”谢珏说,“不过姑娘今日这一砸,他们怕是要记恨在心了。日后必会寻机报复,姑娘不怕?” “我还没有怕过的事。”阮书筠淡淡道,“欺负我的人,下场都是死。只不过分早死晚死罢了。他们若是还敢来,那他们的命也就到这儿了。” 她见谢珏正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便问:“郎君这般看着我,可是我的话有什么问题?还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谢珏收回目光,“只是姑娘的话,让我又想起了那个故人。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性子也与姑娘颇为相似。” “两日后,老刘氏就要再次上门了。姑娘可有应对之策?” “正想和郎君说这事呢。”阮书筠说,“郎君手上可有户籍?” “假户籍?有。” “那就好。郎君明早把户籍给我吧。”阮书筠打了个哈欠:“天快亮了,郎君也回屋歇息吧。” 谢珏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未动,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门外传来一声鸟叫,谢珏身形一闪,已到了院外。 “主子。”暗卫现身,单膝跪地。 “可查到阮大丫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暗卫低声道,“属下查了好几回,还托了千问阁去查。她就是在清水村土生土长的丫头,身份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顿了顿:“不过……她的父亲阮四,曾是将军手下的兵,在军中担任挽马校尉,死在了睢阳那一战中。” 谢珏眼眸微动:“知道了。下去吧。” 暗卫又问:“主子可需要属下监视她?” “不用。”谢珏淡淡道,“你的实力不如她,会被察觉。” 暗卫一怔,似是没想到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也没敢多问,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谢珏回到屋内,看着那间已经熄了烛火的屋子,眼眸晦暗不明。 阮大丫,你会是和我一样,从另一世界过来的人吗? —— 两天后。 阮书筠正在灶房熬药,阮小丫气喘吁吁跑进来:“姐姐,不好了!我看到奶带了一拨人过来,有叔伯,好像还有族长!” 阮书筠神色未变,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不紧不慢地说:“娘再喝这一次药就差不多了。你把药端去给娘,之后就和娘一起待在屋里,别出来。” 阮小丫摇头,小脸上满是担忧:“不行!我不能让姐姐一个人面对那些坏人!我要和姐姐一起!” 阮书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姐姐不会被欺负的。小丫听话,快进去。” 见阮小丫还在犹豫,她干脆把阮小丫抱起来,一手端着药碗,往李秀梅屋里走。 “这样,要是姐姐真被欺负了,你就提着扫帚来帮我,好不好?” 阮小丫这才点了头:“那我和娘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要姐姐受了欺负,我一定出来保护姐姐!” 李秀梅靠在床头,紧张地看着阮书筠:“大丫,你真能解决吗?实在不行,咱们就听他们的,把那公子送走,过继孩子来吧……” “娘,不许说这种丧气话。”阮书筠把药碗放在床边,“咱们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这次听了他们的,让他们过继孩子来,等着咱们的就是屋子被占,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吃得比狗都不如,到后面,他们还会把我和小丫卖了。” 她看着李秀梅,语气不轻不重:“娘要是想看到这种场面,不管自己的死活,也不管我和小丫的死活,那我听你的,这就去把谢珏送走。” 李秀梅急了:“大丫,娘不是这个意思。你爹走了,他们到底是你的叔伯,总不能真的一点旧情不念,往死里逼咱们吧?” “怎么不会?”阮书筠说,“以前的事娘忘了?灵堂上逼过继的事忘了?抚恤银被偷的事忘了?奶上门抢肉的事也忘了?” 李秀梅说不出话来,眼眶泛红。 阮书筠语气柔和了几分:“娘,要想过好日子,咱们谁也靠不了,只能靠自己。咱们得先自己立起来。” 说完,她给李秀梅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刚走到院子里,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阮大丫,开门!” 第十八章:极品亲戚再次上门 阮大的声音又粗又急。 阮书筠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群人。 老刘氏阴沉着脸打头,身后跟着阮大、刘氏、阮二、张氏,还有族长和几个族里的长辈,一个个面色不善。 老刘氏吊三角眼扫过来,声音又冷又硬:“三天到了,那个外乡人呢?走了没有?” “奶奶,他没走。” 老刘氏脸色一沉:“我说过,三天之内把他打发走。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奶奶的话我记着呢。”阮书筠低着头,语气却稳得很,“只是爹的安排,我不能不听。他老人家临终前就定下的事,我要是反悔,爹在底下也不安心。” “你少拿你爹来压我!”老刘氏声音拔高了,“你爹死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今天这个外乡人,必须走!” 阮大在旁边帮腔:“大丫,你奶奶也是为了你好。一个外乡人,不知根不知底的,你留他在家,传出去像什么话?” 刘氏也跟着嚷嚷:“就是!你要是舍不得,我们替你赶!今天非把这个野男人撵出去不可!” 她说着就要往院子里闯。 阮书筠侧身挡在门口,抬起头,目光从老刘氏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族长:“族长爷爷也来了?正好,有些事,我想请族长爷爷做个见证。” 族长愣了一下,捋了捋胡子:“什么事?” “我和谢珏的婚书已经送去官府了。”阮书筠说,“过几日盖了印就下来。谢珏入了我家的户籍,是我名正言顺的赘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刘氏脸色铁青:“你……你什么时候去送的?” “昨日。里正叔陪我去的。族长爷爷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里正叔。” 老刘氏:“送婚书?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爹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找男人,还要不要脸了?” 刘氏也跟着骂起来:“就是!一个黄花大闺女,主动送上门去贴男人,呸!真不嫌丢人!我们阮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阮书筠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老刘氏见她这副模样,更来劲了,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诉你,这婚书,你赶紧去给要回来!咱们阮家丢不起这个人!你爹死了,你娘是个没主意的,这个家就得听我的!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奶奶,还认阮家的列祖列宗,就乖乖去把婚书要回来,把那外乡人赶走!” “奶奶……”阮书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婚书已经送去了,官府接了,怎么……怎么要得回来……” “怎么要不回来?你去说,说你不嫁了,说你是被那外乡人骗了!”老刘氏声音又尖又利。 “我……我……”阮书筠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整个人缩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被吓坏了。 看热闹的村民们交头接耳。 “这老婆子也太狠了,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可不是嘛,人家爹安排的,婚书都送官府了,还让人去要回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族长皱了皱眉,看了老刘氏一眼:“行了,婚书送都送去了,让她去要回来,这不是为难孩子吗?” “为难?”老刘氏瞪过来,“族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请你来是让你做个见证,过继孩子的,你怎么还帮着那小蹄子说话呢?” 族长脸色一沉,正要说话,阮书筠忽然抽噎着开口:“奶奶……我……我去要……我去要还不行吗……您别生气……”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身子都在发抖。 李秀梅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声音又轻又哑:“娘……大丫已经够苦了……您就别逼她了……” “你还管上老娘了!”老刘氏冲着李秀梅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有脸说话!” 刘氏也说:“四弟妹,这事可都得怪你啊,你说你要是能生出个男孩,四房也不会没个顶梁柱啊,也不用招赘或者过继啊!” “我要是你,我都愧疚死了,都想寻条河跳了,还给阮家的祖宗们赔罪。” 李秀梅嘴唇哆嗦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是……是我的问题,我……” 阮书筠拉住李秀梅的手,挡在她面前,说:“奶奶,伯娘,您们骂我可以……别骂我娘……” “哟,还护上了?”刘氏冷笑一声,“四弟妹,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顶撞长辈,没大没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 老刘氏脸色铁青,往前逼了一步:“你让开!” 阮书筠没有动。 “我让你让开!”老刘氏抬手就是一巴掌—— 阮书筠没有躲,但那一巴掌没有落到她脸上。 李秀梅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阮书筠,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一掌。巴掌落在她后脑勺上,她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摔在地上。 “娘!”阮书筠蹲下去扶她。 李秀梅半边脸磕在地上,额角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她却顾不上疼,只紧紧攥着阮书筠的手,声音发颤:“大丫……没事……没事……” “四弟妹,你这又是何必呢?”刘氏站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娘又没用力,你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老刘氏也冷冷道:“装什么?我打的是她,又不是你。你跑出来挡什么?” 阮书筠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再掉泪。她盯着老刘氏,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老刘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里正徐天和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壮年。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秀梅,又看了一眼阮书筠脸上的泪痕,眉头皱了起来。 老刘氏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里正,你来得正好。这丫头不听长辈的话,我教训教训她,天经地义。” “教训?”徐天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秀梅额角的血,“把人打成这样,叫教训?” 老刘氏张了张嘴,正要辩解,徐天和已经摆了摆手,沉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他走到阮书筠面前,语气缓了几分:“大丫,你娘伤得怎么样?” 阮书筠扶着李秀梅站起来:“里正叔,我娘没事……只是磕破了皮。” 徐天和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不大,却稳稳压住了场子:“婚书的事,是官府定的。有意见,去衙门说。在人家门口闹事,还动手打人,是要我赶人出村吗?” 第十九章:送你们去见官! 众人回头,只见里正徐天和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了一眼李秀梅额角的伤,又看了一眼阮书筠脸上的泪痕,眉头皱了起来。 老刘氏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嘴硬道:“里正,这丫头不听长辈的话,我教训教训她,难道还错了不成?” “教训?”徐天和看了她一眼,指着李秀梅的额角说,“那大丫她娘这伤是怎么回事?” 老刘氏眼珠一转,立马换上一副委屈的嘴脸:“里正啊,你可要给我老婆子做主啊!这死丫头不听话,我说她几句,她就跟我顶嘴,还拿她死去的爹来压我!我气不过要打她,她娘自个儿凑上来的,这能怪我吗?” 张氏也跟着嚷嚷:“里正,这丫头不光顶撞长辈,还在肉里下毒!那碗肉端回去,我们一家人吃了,拉了一整夜,人都快拉死了!这是要杀人啊!” 老刘氏见有张氏帮腔,哭得更凶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嚎道:“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孙女往我碗里下毒,想毒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我们老两口一把屎一把尿把她爹拉扯大,到头来养出这么个白眼狼,连亲奶奶都要害,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她正哭得起劲,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里正伯伯,她们骗人!” 众人回头,只见阮小丫跑了过来,一头扑到阮书筠身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姐姐没有不听话!这婚事是爹安排好的,她们知道姐姐把婚书送去官府了,就骂姐姐不要脸,还要打姐姐,让姐姐去把婚书要回来!” “娘求奶奶别骂姐姐了,奶奶和伯娘就反过来骂娘,还说要让娘去跳河!姐姐求奶奶别骂娘了,奶奶又要打姐姐,娘替姐姐挨了这一巴掌!里正伯伯你问问大家,大家都亲眼看到的!” “还有……还有那碗肉!是她们上门来抢的,姐姐才没有下药!里正伯伯你们也吃了那碗肉,不也没事吗?她们就是陷害姐姐!” 老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前就要打阮小丫:“你个小贱蹄子,再胡说八道,我今儿就打死你!” 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徐天和挡住了。 “够了。”徐天和厉声道,“那碗肉我们家也吃了,怎么一点事都没有?你们拉了一夜,莫不是自己吃了别的东西,吃坏了肚子?这也赖到孩子头上?” “刘婶子,大丫她爹刚走,你们就上门来闹,又是抢肉又是打人,还逼孩子退婚书,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老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徐天和抬手止住了。 “婚书的事,官府定了就是定了。你们要是对这件事有异议,就亲自去找县老爷说。” 老刘氏听到“去找县老爷”几个字,脸色顿时白了。阮大和刘氏面面相觑,眼里都露出了怯意。他们平日里连镇上的衙门都不敢靠近,更何况去见县老爷? 徐天和见他们不说话,冷哼一声:“怎么?都不敢去找县老爷?那往后要是再为这件事闹,我就亲自带人去衙门,让官老爷来评评理。” 阮三一直没吭声,这时压低声音对老刘氏说:“娘,里正说得在理。这事儿咱不占理,再闹下去讨不到好,万一真见了官……” 阮大也凑过来,压低嗓门:“只要婚书还没下来,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咱们不如……”他附在老刘氏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刘氏听着,那双吊三角眼里渐渐泛出精光。 “行,这次就先放过这小蹄子,我们走。”老刘氏说完,转身就走。 徐天和看着老刘氏等人离去的背影,又对围观的村民说:“行了,没事了就都散了,别在人家门口堵着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阮书筠走上前:“里正叔,多谢您了。要不是您来,今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徐天和叹了口气,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是我来晚了。方才在家给宇儿杀鸡,耽误了工夫。”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年轻人,“宇儿,把篮子给大丫。” 李秀梅连忙道:“里正哥,这……这怎么使得?鸡肉多稀罕的东西,该留着给宇儿补身子才是。我们欠你这么多人情还没还呢,怎么好再收你的东西……” “大丫上次不也给我们送了满满一碗肉吗?”徐天和笑着看向阮书筠,“咱们两家,用不着客气。大丫,你收着。” 阮书筠接过篮子,大大方方地道了谢:“多谢里正叔,多谢开宇哥。” 她转头对阮小丫说:“小丫,去屋里把昨日买的糕点拿出来。” 阮小丫应声跑进屋里,不一会儿捧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阮书筠接过来,直接塞进徐开宇手里。 徐开宇一愣,连忙推辞:“大丫,这怎么好意思……” “里正叔说了,咱们两家用不着客气。”阮书筠笑了笑,语气自然,“里正叔帮了我们这么多,一包糕点算什么?你要是不收,往后我们可不好意思再收里正叔的东西了。” 徐开宇还要推辞,徐天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大丫都这么说了,你就收下吧。” 徐开宇这才没再推,接过糕点:“多谢。” 他抬起头,不由多看了阮书筠两眼——眼前的大丫,和他记忆里那个见人就低头、说话细声细气的丫头,好像不太一样了。 徐天和温和地对阮书筠说:“大丫,去给你娘上药吧,我们就先走了。往后他们要是再上门来,你只管让小丫来喊我。” “好。”阮书筠应道。 徐天和带着徐开宇走了。阮书筠把门关上,扶着李秀梅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正要起身去拿伤药,谢珏已经把药瓶递到了她面前。 阮书筠接过药瓶,莞尔:“多谢郎君。” 阮小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们把奶奶她们赶跑了!我们好厉害呀!” 李秀梅却是满脸担忧,眉头紧锁:“大丫,这事儿……真能就这么过去了?他们……会不会还来闹啊?” 第二十章:你是不是喜欢我 阮书筠本想哄她说解决了,但转念一想,她娘这性子太软,遇事就慌,一味退让。若自己总说“没事”,她怕是永远也硬气不起来。与其哄着,不如让她早些认清现实。 “没有彻底解决。”阮书筠如实说道,“婚书还没下来,一切都有变数。” 李秀梅脸色又白了几分:“那……那怎么办?他们要是趁着婚书没下来的空档,对我们做什么,可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阮书筠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不管他们使出什么法子,只要我们母女一心,总能趟过去。” 李秀梅看着女儿那双沉静的眼睛,不知怎的,心里竟安定了些。 阮小丫歪着脑袋看看姐姐,又看看娘,小嘴嘟囔着:“姐姐说了没事就一定没事,娘你就别担心啦!” “对啦,在门口的时候,我发现岁宝的哥哥总是在看姐姐!他是不是也喜欢姐姐呀?” 阮书筠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小丫,你胡说什么呢?” 阮小丫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姐姐我没胡说!他真的看了你好几眼,我都瞧见了!” 李秀梅也被这话逗得忘了刚才的担忧,嗔了阮小丫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怎么不懂啦?”阮小丫不服气地嘟起嘴,“翠花姐姐说,男孩子一直看一个女孩子,就是喜欢她!” 李秀梅哭笑不得:“那是人家懂礼,多看了你姐姐两眼罢了。你个小人精,就你眼尖。” “才不是呢。”阮小丫说,“姐夫就是这么看姐姐的!那要这么说,姐夫也不喜欢姐姐咯?可他要是不喜欢姐姐,为什么要给姐姐当相公?又为什么要护着姐姐?” 这连珠炮似的问题,把三个人都问得没了声。 阮小丫见状,索性转过头,直直盯着谢珏:“姐夫,你喜欢我姐姐吗?” 谢珏怔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阮书筠忽然开了口:“小丫,你的小兔子是不是还没吃午饭?要不要去喂它点胡萝卜?” 阮小丫一听到“小兔子”,立马把刚才的追问抛到了脑后,跳下凳子就往灶房跑:“对哦!我差点忘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不见了。不一会儿,她抱着一根胡萝卜跑出来,蹲到墙角喂兔子去了。 阮小丫的话让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秀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站起身:“大丫,娘有些累了,先回屋歇着了。” 她一走,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墙角兔子啃胡萝卜的声音。阮书筠轻咳了一声:“小孩子的话,郎君别往心里去。婚书的事,少则三天,多则半月就能下来。” 她站起身:“我去把昨日挖的草药拿出来晒晒。郎君自——” “我帮你。”谢珏没等她把话说完,已经起了身。 —— 和以往不同,今日的晚饭阮书筠打算亲自下厨。 其实说是下厨,不如说是煮粥。用徐天和今日给的鸡肉,炖一锅香菇鸡肉粥。 谢珏跟在她身后进了灶房,自觉坐到灶膛前添柴烧火。阮书筠把鸡肉洗净切丁,又将鲜香菇洗净切片,动作算不上娴熟,却也有条不紊。 “姑娘会做饭?”谢珏看了一眼她拿刀的姿势。 “不会,但煮过几回粥。”阮书筠头也没抬,“以前在东……”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说了什么,停住了。 谢珏眼睛微眯:“东什么?” 阮书筠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自然地说:“在镇上的东街集市上,喝到过一碗好喝的粥,便问了老板这粥怎么煮。” “原来如此。”谢珏收回目光,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声音淡淡的,“我还以为姑娘去过东边的什么地方,在那边煮过粥呢。” 阮书筠下鸡肉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鸡肉拨散在锅里:“郎君说笑了。我一直在清水村长大,哪里去过别的地方。” 谢珏没再追问,而是说:“那姑娘可曾想过,去别处走走?” “自然想过。等日后生意做起来了,我要去游历四方,看看这世间的大好河山。”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煮得开了花,和鸡肉、香菇的鲜香融在一起,浓郁的白雾氤氲在灶房里。阮书筠用勺子缓缓搅动,粥越来越稠,米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连灶膛前添柴的谢珏都多看了两眼锅里的粥。 “可以吃了。”阮书筠舀起一勺尝了尝,咸淡正好,香菇的鲜和鸡肉的嫩都炖进了粥里。她盛了三碗,一碗让阮小丫端去给李秀梅,一碗递给谢珏,一碗留给自己。 阮小丫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做的粥好香啊!” 谢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绵软浓稠,鸡肉嫩滑,香菇的鲜味在口中散开。 “味道很好。”谢珏说。 吃完饭,谢珏照例收拾碗筷去洗。阮书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把药瓶和干净的布条摆好。等他回来,便抬了抬下巴:“坐。” 谢珏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主动解开衣襟,露出腰腹间缠着的布条。阮书筠拆开布条,伤口比她预想的恢复得好,新生的嫩肉已经长了出来,没有再渗血。 “恢复得不错。”她拿起帕子,蘸了灵泉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再换几次药,应该就差不多了。” 谢珏垂眼看着她的手,动作很轻,帕子擦过皮肤的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烛火映着她的眉眼,看不清情绪,只有睫毛偶尔轻颤一下。 阮书筠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看什么?” “没什么。”谢珏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 阮书筠没再说话,将帕子放下,拿起药瓶,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又拿起干净的布条,绕着他的腰腹缠了一圈,拉紧,手指偶尔碰到他腰侧的皮肤,触感温热。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布条摩擦的细微声响。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虫鸣一阵一阵,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缠好最后一圈,阮书筠将布条塞好,正要收回手,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臂。 谢珏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左手臂上,忽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块蝴蝶形状的印记。 谢珏瞳孔骤缩。 第二十一章:前世之事 那里有一块蝴蝶形状的印记,殷红如血,与她身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谢珏的思绪被拉回了曾经。 他见过这个印记三次。 第一次,是他九岁那年。北方大旱,颗粒无收,他随流民一路南逃,饿得皮包骨头,倒在街边,气息奄奄。几个同样饿疯了的人围过来,眼里闪着绿光。 在他以为自己要成为他们的食物时候,一辆马车停在面前,有人赶走了那些人。 一个少女从车上下来,脱下身上的袄子盖在他身上,又把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她说:“别害怕,我在。” 他记得她抬手解袄子的时候,袖子滑落,手臂上露出一只红色的蝴蝶。 第二次,是在传胪大典上。他中了状元,跪在大殿里听鸿胪寺官唱名。她端坐在高位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女的模样,眉眼间多了凌厉和威严。 她走到他面前,问他的策论,问他治国之策,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诛心。最后,她钦点他为翰林院修撰,说:“谢卿,朕很看重你,好好替朕做事。” 他抬起头,看见她手臂上那只红色的蝴蝶,在龙袍的袖口若隐若现。 第三次,是在战场上。他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倒在地上,胸口被人一刀穿心,血洇湿了大片衣襟。他冲过去抱住她,她睁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寒窟。 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 “兵符在我体内,我死后,剖开我,取出兵符。” “见兵符如见我,凤鸣交给你了,谢阁老。” 她死在了他怀里。 他用了三年,布下一张大网,将她所有仇人一一清算。将那名亲手杀她的人,用尽世上所有法子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仇人皆死,大仇得报,他也没了活下去的心思,本想随她而去,却想起她说过的话——她想要的太平盛世,是百姓安居,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他花了十多年,又将那个已经走向败亡的王朝一步一步拉了回来。最后盛世回来了,他也撑不住,劳累死了。 或许是上天怜悯,竟给了他一次重活的机会,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阮书筠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臂,眼神像是陷入了什么遥远的记忆里,不由得皱了皱眉。 说来也怪,这个印记竟然与她前世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这个是小的。她原以为这是原身天生就有的,可前几日李秀梅看到后,却一脸疑惑,问她:“大丫,你手臂上什么时候有这个印记了?我记得你以前没有的。” 阮书筠出声,打断这安静,“郎君为何这般看着我的手臂?” 谢珏被这道声音拉回现实,他喉结滚动,薄唇张了张,最终只是道:“姑娘这印记很独特,似蝴蝶,可是一直天生的?” 谢珏的神色和语气都很自然,阮书筠也未往深处去想,她回道:“不是天生的,是后面才长出来的。” 谢珏说:“原来如此。那姑娘和我那故人着实有缘了,她也曾在你一模一样的位置,有着这蝴蝶印记。” “大小可也一样?” 谢珏说:“应当不一样。我未曾仔细看过。” “郎君可信鬼神之论?” 谢珏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阮书筠轻笑一声:“那倒是巧了。我以前也不信,现在信了。” 谢珏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为何现在又信了?” 阮书筠没有回答,反问:“那郎君为何又信了?” 谢珏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姐,姐夫,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呀?” 阮小丫揉着眼睛走过来,一脸迷糊。 “小丫怎么醒了?”阮书筠问。 阮小丫打了个哈欠:“我做了个梦,梦里一直在找茅房,好不容易找到了,刚要尿尿,发现底下有只小兔子,把我吓醒了。”她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幸好有小兔子在,不然我就尿床上了。” 阮书筠被逗笑了:“那小兔子可是救了你一命呢。要是尿床上被人知道,小丫可就羞死了。” 阮小丫用力点头:“所以为了报答小兔子的恩情,我明天要早早起来,给它摘最新鲜的草吃!” “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阮书筠揉了揉她的头,“现在回去睡觉好不好?” 阮小丫看看阮书筠,又看看谢珏:“那姐姐你们呢?” “我们也去睡。”阮书筠说,“现在就回去。” 阮小丫抿了抿唇,问出了一个让阮书筠措手不及的问题:“姐姐,姐夫,你们为什么不睡在一起啊?不睡在一起,还会有小孩吗?” 阮书筠一时语塞。谢珏看了她一眼,替她解了围:“婚书还没下来,我同你姐姐还不是夫妻。若是睡在一起,会坏你姐姐清白的。” 阮小丫“噢”了一声,似懂非懂:“那婚书下来了,姐姐和姐夫就会睡在一起了吗?那什么时候姐姐才会有小孩呀?” 阮书筠哭笑不得:“小丫,你很想要我有小孩吗?” 阮小丫点点头,又摇摇头:“姐姐你一直在照顾我,我也想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你的孩子。我要当一个好姨姨。” 阮书筠心里软了一下,声音柔了几分:“小丫不用想着回报我。我是你姐姐,这是我应当做的。好了,快去睡吧,明早还要去给小兔子摘草呢,去晚了太阳可就出来了。” 阮小丫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屋。 阮书筠转过身,发现桌上的药瓶和布条已经被谢珏收好了。 “郎君可知道自己有一个很招人喜欢的优点?” “什么?” “心思细腻,很注意细节。”阮书筠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拿起桌上的匣子,“天色不早了,郎君早些歇息。好梦。”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 谢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只红色的蝴蝶。 世上真会有这么巧合、对得上的事吗? 你真是阮大丫,还是……女帝阮书筠? 第二十二章:后山遇险 第二天一早,阮书筠在灶房生火熬药。 谢珏劈完柴走过来,靠在灶房门口,见她脸上蹭了一道灰,像个小花猫,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阮书筠没有错过他这一闪而过的情绪,她问道:“郎君在笑什么?” 谢珏再次忍笑,“姑娘脸上有灰。” 阮书筠用手背蹭了蹭脸,没蹭掉,反而又添了一道。谢珏没忍住笑了一声,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拨火棍,弯腰把灶膛里的柴拢了拢,火势旺了起来。 “姑娘负责赚钱养家就好,这些活儿还是我来做。” 阮书筠抬眼看他的侧脸,晨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火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郎君这后半句话接错了,应该是我负责赚钱养家,郎君负责貌美如花。”阮书筠说。 “也可以。只要姑娘不会因为我不干活,把我赶走就好。”谢珏说。 阮书筠很快变脸道:“那不行。我还是需要一个贤夫良夫的。” 谢珏轻笑了一声,忽然走到阮书筠的面前。 阮书筠正疑惑谢珏想干嘛,就见谢珏抬起手,手指在蹭过她的脸颊,指腹擦过颧骨。 阮书筠一怔。 “姑娘的脸上有几道灰,姑娘若直接就擦,那很快一张脸都会是。”谢珏适时解释,神色看起来同往日一般。 阮书筠脸上浮现一层薄红,但却还在故作镇定地说:“那多谢郎君了。” 谢珏没有再看她,他来到灶前,看了眼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粥,拿出了四个碗,一一盛满。 “姑娘等会儿是不是要去后山?”谢珏把其中一碗粥放到阮书筠面前,问。 阮书筠说:“是的。小丫想去给小兔子采草,我顺便去捡点柴回来。” 谢珏说:“我的伤势差不多好了,用力也不会崩裂伤口,可以干活了。我同姑娘你们一起去,我来砍柴。” “好啊。”阮书筠也不跟他客气,“有你在,我们也能带更多的柴火回家,不用两天就要去后山捡柴。” “好。”谢珏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吃完饭,阮小丫已经抱着小竹篮在门口等着了,兔子跟在脚边蹦来蹦去。 “姐姐,快走快走!”她催着。 阮书筠擦了手,从灶房出来,背上背篓,又从墙角拿了柴刀递给谢珏。三人一兔,沿着屋后的山路往上走。 原身虽然常来山上捡柴,但大多只在前林转,固定的那一两个地方,村里人也都去那里。时间久了,那片林子的柴火被捡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细碎的枯枝。 阮书筠看着前面越来越密的山林,心里盘算了一下。她和谢珏都有武功,就算带着阮小丫,遇到豺狼也能应付。与其在前林捡人家剩的,不如往深处走走。 “我们往里走。”她说。 阮小丫攥着阮书筠的衣角,声音发紧:“姐姐,里面……里面有狼,还有老虎。我听村里人说,以前有几个人走深过,再也没出来……” 阮书筠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松:“不怕,有姐夫在。他武功高强,哪怕来十只老虎,也能全杀了。” 谢珏失笑:“姑娘倒是高看我。来十只老虎,我或许能杀掉,但却难保姑娘和小丫还能站着。” 阮小丫一听,眼圈都红了,快要哭出来。 阮书筠瞪了谢珏一眼。谢珏会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虽然打不死十只老虎,但带你们全身而退,不成问题。” 阮小丫咬着嘴唇,还是不敢往前走。 阮书筠正要说不去了,阮小丫忽然攥紧双拳,小脸绷得紧紧的:“姐姐,我不怕!有你和姐夫在,我相信姐夫!” 谢珏笑了笑:“行。小丫要是走不动了,就告诉我,我背你。” 阮小丫用力点头。 三人继续往深处走。路越来越窄,荆棘藤蔓交错缠绕,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谢珏走在前面,挥着柴刀开路,一刀一刀把挡路的枝条砍断。阮书筠牵着阮小丫跟在后面,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碎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枯木林立在不远处,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枝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姐姐!这里好多枯枝呀!”阮小丫松开阮书筠的手,蹲下去捡,“都不用砍树了!” 阮书筠也松了一口气,把背篓放下,开始捡柴。谢珏收了柴刀,走到一棵枯树前,抬脚一踹,树干应声断裂。他把树拖到一边,从阮小丫手里借过小柴刀,将枯树砍成几段。 “姐夫好厉害!”阮小丫拍着手。 阮小丫蹲在地上捡枯枝,阮书筠弯腰把柴捆成一束,谢珏在另一边劈树干,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 兔子从阮小丫的篮子里跳出来,在落叶堆里嗅来嗅去,一会儿又蹦回她脚边。 “姐姐,兔子好像在找吃的。”阮小丫说。 “那边有嫩草。”阮书筠抬了抬下巴。阮小丫抱着兔子跑过去,蹲在草地里,看着兔子小口小口地啃草,眼睛弯成了月牙。 阮书筠捆好一束柴,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谢珏已经把枯树劈完了,正把柴往背篓里装。 谢珏点头,把最后一捆柴放进背篓,正要背起来,忽然脸色一变。阮书筠也几乎同时僵住了,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的草丛。 草丛在动。 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走出来。 阮小丫还在那边蹲着看兔子,浑然不觉。阮书筠心脏猛地一缩,压低了声音,不敢喊太大声:“小丫,过来。” 阮小丫抬头看她,见姐姐脸色不对,愣了一下,赶紧抱起兔子跑过来。 草丛被拨开,一匹灰色的狼走了出来。 它体型不算大,但骨架结实,毛色灰褐,一双黄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们,嘴里呼出白气。它没有立刻扑过来,只是在原地站着,前腿微微弯曲,像是在打量眼前的猎物。 “别动,”他声音很低,“别跑,别叫,别让它以为我们怕了。” 阮小丫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攥着阮书筠的衣角。兔子在她怀里瑟瑟发抖,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 灰狼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谢珏慢慢放下背篓,手握住了柴刀,侧身挡在阮书筠和阮小丫前面。 第二十三章:准备后事吧 谢珏把柴刀递给阮书筠:“它们应该会同时进攻,把我们拆散。你拿着柴刀,保护好小丫……和自己。” 阮书筠没有接。她从背篓里抽出一根小臂粗的木棍,说:“我使不惯刀,用这个顺手。” 话音刚落,两头狼同时动了。 第二匹直扑谢珏,第一匹朝阮书筠猛冲过来。 谢珏侧身避开,柴刀横斩,与那头灰狼缠斗在一起。阮书筠则抱着阮小丫往旁边一闪,第一匹狼扑了个空,落在地上,立刻调转方向,又朝她扑来。 “小丫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阮书筠低声说,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灰狼再次扑来,张开嘴,阮书筠看准时机,双手握棍,狠狠砸在它的背上。 “咔嚓”一声,木棍断成两截。 灰狼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又爬了起来,嘴里淌着血,眼睛却更加凶狠。 阮书筠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棍,她握紧它,做好了赤手搏斗的准备。 灰狼低吼一声,又要扑过来—— 一把柴刀从旁边飞来,正中狼头。灰狼应声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谢珏没了武器。 那匹狼见状,发出一声低吼,趁他手中空虚,猛地扑了过来。谢珏闪身避让,但那狼反应极快,在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将他扑倒在地,张开大口就要朝他的咽喉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那匹狼忽然僵住,哀嚎一声,栽倒在旁边。 谢珏喘着气,侧头一看,狼的脖子上赫然插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他抬头向前方看去,阮书筠正朝他走来,手里还捏着另一根。她伸出手。谢珏犹豫了一下,搭上去,被她拉了起来。 “多谢姑娘相救。” “我也该谢你。”阮书筠说,“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杀了那只狼,我也腾不出手来。” “我没出手,姑娘也能解决。”谢珏看了一眼地上那匹狼脖子上的银针,“是我多此一举了。” “郎君这话可说错了。”阮书筠摇了摇头,“我虽然能解决,但多少会带点伤。那个时间,不够我把银针拿出来。所以郎君的出手,很及时。该谢郎君的。” 谢珏闻言,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姑娘这银针,可是淬了毒的?” “正是。”阮书筠说,“前两日去镇上买了两副银针,一副淬了毒,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见谢珏神色微变,笑了笑,“郎君放心,我不会用在你身上的。” 阮小丫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头狼,拍着手跳了起来:“姐姐姐夫好厉害!把两只大灰狼都打死了!” 阮书筠却没有笑。她蹲下身,看着阮小丫的眼睛:“狼是群居动物,这里不远处一定还有不少狼。血腥味很快就会把它们引过来,我们要赶紧走。” 阮小丫吓得脸又白了,赶紧抱起兔子,紧紧跟在阮书筠身边。 谢珏重新背上背篓,阮书筠牵起阮小丫,三人一兔快步往山下走去。 他们离开不久,一个男人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看着地上那两具狼尸,眼眸森冷。为了把狼群引到这里,他特意放了一只野兔在这边,结果还是没能要她的命。 阮大丫,你的命可真大。不知道下一次,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 回去后,谢珏正要整理柴火,把它们堆到墙角,阮书筠忽然喊他:“郎君,过来坐下。” 谢珏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阮书筠转身进了屋,提着小药箱走出来。 “郎君脖子那里被爪子划了一道口子,没感觉吗?”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 谢珏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还没碰到伤口,阮书筠已经出声拦住:“手不干净,不能摸,会加重。” 他收回手,这才感觉到脖子一侧火辣辣地疼,大约是方才被狼爪带到的,当时没顾上。 “麻烦姑娘了。”他说。 “小事。”阮书筠拿帕子蘸了药水,轻轻擦在伤口上,“你这伤,也算是因我们而起。” 她动作很轻,帕子擦过皮肤,凉丝丝的。谢珏垂着眼,没有看她,喉结却轻轻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层药粉撒上去,阮书筠收了手:“郎君后背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上药。前面的伤口,郎君自己也能上,再上个两回就行了。” 谢珏应了一声“好”,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阮书筠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提着药箱回了屋。她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去了李秀梅的房间。 “娘,你现在可以躺下来了,她们快来了。” 李秀梅躺在床上,攥着被角的手在发抖:“大丫,你说的是真的?你大伯娘他们……真的在害咱们?” “这个问题,娘等她们来了就知道了。”阮书筠没有多说。 李秀梅见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刚躺好,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大丫,大伯娘带着李大夫来了,你在哪呢?”刘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阮书筠走出屋子,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担忧的神色:“伯娘,我在这儿。” 她看了一眼刘氏身后那个男人。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肩上挎着一只半旧的药箱,眼睛不大,却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大夫,我娘前两天醒了,精神也越来越好。”阮书筠急急地说,眼眶已经红了,“可昨晚不知怎的,又昏过去了。大夫,我娘不会有事吧?你一定要救救我娘啊!” 李大夫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说:“带我进去看看。” 阮书筠连忙引路。李大夫走到床前,在李秀梅腕上搭了块帕子,三指按了上去。阮书筠看着他的动作——把脉姿势倒是正确的,看来是会些医术,不是纯粹的骗子。 李大夫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眼中划过一丝疑惑。阮书筠没有错过,立刻追问:“大夫,我娘怎么样了?可知道为何会这样?” 李大夫收回手,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你娘这病……凶多吉少啊。” 阮书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抓住刘氏的手,边哭边掐:“伯娘,我娘不能有事啊!你一定要让他救我娘啊!” 刘氏被她掐得脸都黑了,正要发作,阮书筠又哭道:“只要能治好我娘,给多少银子都可以。” 刘氏硬生生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飞快地和刘大夫交换了一个眼色,换上一副心疼的嘴脸:“大丫,伯娘也不忍心看着你娘就这么去了啊。你娘要是走了,你们姐妹俩可怎么办啊……” 她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转头对李大夫说:“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弟妹。家里没她不行,但凡有点法子,哪怕是钱不够,我也愿意贴一点,帮衬帮衬。” 李大夫又是一声长叹:“这病很棘手,哪怕是宫里的太医来了,也没把握能治。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师父早年曾遇到过一例,倒是救活了。遇上我,也算是你娘命不该绝。” “只是这病需要两味药材,价格昂贵,怕是要不少银子。” “多少?”阮书筠问。 李大夫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阮书筠愣住了,脸上浮现着犹豫之色。 刘氏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大丫,你爹已经走了,这个家就只剩你娘了。一百两虽然多,但只要能救你娘,也是值得的。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知道你把抚恤银用在救你娘身上,也会欣慰的。” 第二十四章:幕后主使是谁? 阮书筠闻言,咬了咬嘴唇,似是下定了决心。她看着李大夫,问道:“大夫,只要花一百两就能治好我娘吗?” 李大夫点头:“若不是这两味药太过珍稀,看在你们家这情况,我都不收你们钱了。这一百两,我也只是收的药钱,诊费分文未取。” “那这两味药是什么?”阮书筠问。 李大夫怔了一下,很快答道:“麝香和牛黄。” “那我娘这是什么病?” 李大夫又怔住了。阮书筠见他不说话,接着问:“大夫,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我娘这病太罕见了,你一时忘了?” “啊,对,太罕见了。”李大夫干咳一声,捋了捋胡子,“我直接跟你说名字,你也不知道。我正琢磨怎么说,才能让你好理解。” “这个病是……”他眼珠一转,“是痰迷心窍,火邪入络。寻常大夫根本看不出来,我当年也是跟着师父学了七八年,才认得出这个脉象。”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放屁!你这个庸医!” 众人回头,只见徐开宇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中年人身穿靛蓝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沉稳。李大夫一见来人,脸色顿时变了——是仁和堂的崔大夫。 “既然你们已经请了大夫,我就不掺和了。”李大夫说着就要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珏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门口,声音不轻不重:“李大夫害怕什么?你同这位崔大夫都是大夫,不如让崔大夫也瞧瞧,看看你们的结论是不是一样。” 李大夫脸色发白:“不、不用了,我真的还有事,还要赶着去给别人看病。你赶紧放开我,别让人家久等了。” “李大夫是真要去看病,还是怕阴谋被揭穿,要送去衙门?”谢珏的语气依旧平淡。 李大夫一听“衙门”二字,脸彻底白了,下意识看向刘氏。 刘氏的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强撑着对阮书筠说:“大丫,李大夫是真有事,等着给人救命呢。你放他走吧,别害得李大夫去晚了,那家人出了事。” “伯娘,李大夫要真有这么急的事,怎么前面不说呢?”阮书筠看着她,“难道真如这位大夫所说,李大夫是个庸医?” 刘氏见说不动阮书筠,而崔大夫已经走到李秀梅床边开始诊脉,脸色更加难看了。她丢下一句“我忽然想起来你奶奶找我有事,我先走了”,就往外走。 徐开宇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刘婶子,这崔大夫是我爹特意请来的,专程给李婶子瞧病的。既然崔大夫觉得李大夫误诊了,不如咱们瞧瞧后续呢?万一真冤枉了李大夫,我们也好道歉。” 这时,崔大夫已经收回手,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李大夫,又看了一眼刘氏,沉声道:“我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行医的。李秀梅身体虚弱,只是气血不足,好好调养就是,根本用不着什么麝香牛黄。那两味药性烈,给她用下去,不但治不了病,还会坏事。” 徐开宇接过话:“李大夫为了一百两银子,利欲熏心,不惜害人性命,这算谋财害命吧?应当送去见官。” 李大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求饶:“不是我!不是我!是刘氏!是她找上我,说要合伙骗她们家的抚恤银!我一时糊涂,才……” “你胡说八道!”刘氏尖声打断他,“我什么时候找过你?你自己医德败坏,还想拉我下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 “够了。”阮书筠道。 她看向李大夫,目光沉静:“李大夫,你休要污蔑我伯娘。我伯娘怎么可能会害我们?” “还有我妹妹的事,她当时高热不退,你却给她开了相冲的药,难道这也是我伯娘指使的?” 李大夫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刘氏。刘氏狠狠瞪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他眼里闪过一丝惧色,低下头,声音发虚:“不是……那个不是……是我医术不精,没看出来那是高热,” “没看出来那是高热……”李大夫咽了咽口水,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是我医术不精。当时只想开些温散的药,让她发发汗,没想到……没想到开了相冲的方子。也是为了……为了多赚几个钱。” 阮书筠看着他,心中暗暗起了疑。 方才他明明已经要说出什么了,为什么忽然又变了心意?她看了一眼刘氏——刘氏正死死盯着李大夫,目光凶狠,像在警告什么。 阮书筠收回目光,语气沉了下来:“李大夫,你可知道那副药差点害死我妹妹?你这不光是庸医,这是谋害人命。” 李大夫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徐公子,”阮书筠转向徐开宇,“还请你们帮我报官,这样的庸医,不配行医,该送去衙门,让他吃官司。” 李大夫腿一软,瘫在地上,连声求饶:“姑娘饶命!我真是……真是没看出来高热,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多赚几个钱,没想到会这样……” 他反复说着这几句话,满头大汗,却始终没有再说出刘氏半个字。 阮书筠看了刘氏一眼。刘氏脸上的慌张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里逃生的侥幸。 她心中了然,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李大夫,你走吧。往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给人看病。” 李大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阮书筠看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走了。 崔大夫开了个调养的方子,叮嘱了几句,也告辞了。徐开宇临走时,看了阮书筠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阮书筠站在门口,看着刘氏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 谢珏走过来,低声问:“明明是他们合伙,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阮书筠收回目光,“报官能怎样?打几板子,关几天,出来还是一样。” “而且这件事,看似是李大夫和刘氏合伙,但刘氏没有害死我们的胆子。” “你是说……”谢珏眉头微蹙。 “当时李大夫明明已经要交代了,刘氏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怕了。”阮书筠目光冷了下来,“能让李大夫这么怕的,不只是刘氏。他们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对他们而言很厉害。” “这次只是打草惊蛇。下一次,那条蛇就该露出头了。” 第二十五章:逼问 谢珏看着她,没有绕弯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阮书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原以为谢珏会问她,明知道李大夫和刘氏是一伙的,为什么还放他们走。可转念一想,谢珏本就不是蠢笨之人,他自然看得出她想做什么。 而她,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今晚吧。”阮书筠说,“免得夜长梦多。” “今晚?”李秀梅从床上坐起来,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云里雾里,“大丫,你们在说什么啊?娘怎么听不懂?” “娘,这事有些麻烦,我们会解决好的。”阮书筠看向她,“您别放在心上。” 谢珏听着这句“我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李秀梅见女儿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换了话题:“大丫,那李大夫和你伯娘,到底是不是一伙的?小丫的药,还有这回他给我瞎看病、要那么多银子的事,跟你伯娘有没有关系?” 阮书筠无奈道:“娘,李大夫就是和伯娘一伙的。可他们打死不认,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真闹到公堂上去吧?” “往后您可离他们远些。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没安好心。” “娘知道了。”李秀梅点点头,看着阮书筠,眼里满是心疼,“大丫,都是娘没用,让他们逼得你成现在这样……是娘对不起你。” 阮书筠心头微动,上前握住她的手:“娘,您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李秀梅“诶”了一声,心里却更加心疼了。 —— 深夜,李大夫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起身,把妻子曾氏也喊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衣物。 “大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曾氏揉着眼睛,一脸不解,“出什么事了?要去哪儿?” “别问了。”李大夫声音发紧,手都在抖,“我这心一直悬着,再待下去,只怕银子没捞着,命都要搭进去。快,把值钱的东西都带上,再把儿子叫醒,咱们连夜走。” 曾氏见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深知事情不妙,也不敢再问,连忙收拾起来。 没多久,三个大包袱就收拾好了。 曾氏把一个包袱挎在手上,又把熟睡的儿子背到背上。李大夫把剩下的两个包袱一个背在身上,一个提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正要去开门—— 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正是下午才见过的阮书筠和谢珏。 李大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你……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三天后会把银子送过去吗?” 阮书筠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包袱,似笑非笑:“三天后?可我看你们这架势,怎么都不像我三天后还能见到人的样子。李大夫这是要拖家带口跑路?” 李大夫脸色变了又变,强撑着狡辩:“不……不是跑路,就是孩子他娘想回趟娘家,待两天就回来。” “是吗。”阮书筠慢悠悠地走进来,“可我回去想了想,就这么放过你,未免太便宜你了。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之前的事一笔勾销,那三两银子也不用还了。” 李大夫咽了咽口水:“你……你想问什么?” “我知道你和刘氏是一伙的。”阮书筠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一字一句,步步逼近,“我原以为你们只是贪财,可今日一看,骗钱不过是顺带,你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害死我们娘仨。” 话说完,她已经站到了李大夫面前。 李大夫被她这气势吓得腿都软了,声音发颤:“不……不是,我没想害你们……我、我和你伯娘不是一伙的!我就是医术不精,想多赚几个钱……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活……” 他拽着曾氏,就要给阮书筠磕头。 阮书筠没有拦,只是淡淡道:“李大夫,我能找上门,就说明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告诉我,你和刘氏是受谁指使的?” 李大夫脸色骤变,眼里满是惊骇。阮书筠看在眼里,心里彻底确定,他门背后果然还有人。 她袖袍一翻,手心多了一把匕首,在指间慢慢转着:“我这人最是冷血无情,你向我求饶没用。今夜你若不说,我先杀你妻儿,再杀你。” 李大夫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敢!你要是杀了我们,你也跑不了!” 阮书筠嗤笑一声:“李大夫真是天真。你们都死了,往后山一扔,谁知道是谁干的?” 她转了转手里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耐心有限。数到十,你还不说,我可就动手了。” 说完,她手一抬,一掌推开曾氏,将孩子夺了过来。 “九。” “八。” “七。” 曾氏疯了一样扑上来,拍打着李大夫:“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说啊!再不说,儿子就没命了,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吗!” 李大夫浑身发抖,看着阮书筠手中哇哇大哭的孩子,终于一咬牙:“我说!是,你猜得不错,我和刘氏是同伙。” “骗钱是我们自己的私心,刘氏找上我,让我替她做事,给你们乱开药。她说等你们死了,就给我一百两。” “我本来不想答应,可是……可是有个人找上了我。他逼我,说我要是不答应,就杀了我妻儿。我没得选……” “所以我给你妹妹和娘开了相冲的药,刘氏又想在药费上再捞一笔,我才把价抬那么高。” 阮书筠眼眸渐深,和她猜的差不多。她接着问:“那个人是谁?” 李大夫摇头:“不知道。他一直戴着面具,说话的口音也不像咱们这边的人。” “除了你们,他还找了谁?” “这……我不清楚。不过……”李大夫忽然想起什么,“我之前去镇上给人看诊的时候,路过衙门,好像看到他正和一个人在说话。” “是谁?” “不知道,我只是匆匆一瞥。” “可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阮书筠追问。 李大夫努力回想:“那个人……不高,他脸上——” 话没说完,一道破空声陡然袭来。 第二十六章:你就是刘氏背后的人? 谢珏脸色一变,一把将阮书筠拉到自己身侧。一支飞镖擦着她的耳边飞过,正中李大夫面门。 李大夫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栽倒在地。 曾氏尖声惊叫,两腿一软,瘫在地上抖个不停。 下一秒,又是几道破空声袭来。阮书筠身形一闪,挡在曾氏面前,手中匕首翻转,将飞镖一一击落。 “你在这里保护他们。”她丢下一句,追了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一个黑影正往远处掠去。阮书筠没有犹豫,提气追了上去。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有武功,更没料到她速度如此之快。他一边跑一边往后甩出几枚银针,阮书筠侧身避开,脚下不停,几个起落便拦在了他面前。 黑衣人被迫落地,露在面罩外的那双眼睛冷冷盯着她,森冷中藏着一丝震惊。 “你就是他们背后的人?”阮书筠问。 黑衣人不答,抬手又是几枚飞镖。阮书筠一一躲过,欺身而上,匕首直刺他咽喉。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两人交手数回合,匕首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而阮书筠,毫发无损。 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雌雄难辨,沙哑低沉:“你不是阮大丫。” 阮书筠见他说话了,也不急着再动手,淡淡道:“阁下好奇我,我也好奇你。我们一家世代住在清水村,连镇上的人都少打交道,怎会和你这外地人结仇?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你们是因为我爹来的。我爹跟你们有仇?” 黑衣人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他袖子一挥,一片白雾炸开。阮书筠下意识后退,等雾气散去,人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人不会回来,才转身回去。 谢珏见她平安回来,眼底不自知地松了口气。曾氏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还在发抖,哭声已经哑了。 “没追上?”谢珏问。 阮书筠看着曾氏,目光复杂:“追上了,让他跑了。”她顿了顿,“此事怪我。若不是我今夜来找他们,李大夫或许不会死。” “不怪你。”谢珏摇头,“今夜我们不来,他也会来杀人。正因为你来了,他的妻儿才活了下来。他该谢你。” 阮书筠一怔。谢珏对上她的目光,眸色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你没有错。” 阮书筠心头微动,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多谢你安慰我。” 她收回目光,神色又沉了下来:“不过今晚这一出,那人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他没得手,必会再来,斩草除根。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最好能离开乌木镇。我得想想,怎么安排她们。” 谢珏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姑娘若是信我,把她们交给我吧。我能给她们找个去处。” 阮书筠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麻烦郎君了。” 谢珏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少年。少年低着头,路过阮书筠时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却感觉到自家主子正盯着自己,只好又把头低了下去。 “小九,这母子交给你了。给她们找个安顿的地方。”谢珏吩咐道。 叫小九的少年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主子,你……你确定?” “确定。去吧。” 小九张了张嘴,似有不情愿,但主子的吩咐不敢违抗,只好应了一声,转头对曾氏道:“别哭了,跟我走吧。” 谢珏看向阮书筠:“我们回去。” 阮书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曾氏和孩子,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谢珏见她一直沉默,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便开口问:“姑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阮书筠轻声道,“瞎想想。” 虽然阮书筠没说,但谢珏也能猜到,她还在为刚才的事自责。 “姑娘倒是有趣。”谢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前一秒还说自个儿冷血无情,要杀人家妻儿;下一秒就拿命去护了。姑娘这分明是刀子嘴豆腐心。看来以后和姑娘说话,只能看你做的事,不能听你说的话了。” 阮书筠没接话。 谢珏又问:“不过我有些好奇,若李大夫死活不交代,姑娘倒计时结束,可会对那孩子下手?” “会。”阮书筠答得干脆。 谢珏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 阮书筠将他这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微微扬了扬:“让郎君失望了?” 谢珏见她心情似乎好了些,不禁笑了一声:“倒不是失望,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倒计时结束,姑娘会换个法子,比如给李大夫下点药,让他受些苦,逼他开口。” 阮书筠眉头一挑:“那郎君这话可说错了。我要做的事,和你猜的差不多。不过不是下药,也不是对李大夫——还是对他儿子。我会用银针刺入那孩子的穴位,造成脉搏停跳、假死的模样,逼李大夫就范。” “那李大夫还是不交代呢?”谢珏追问。 “那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阮书筠语气淡淡,“到那地步,我也没必要跟他客气。就按郎君说的,给他喂些生不如死的毒粉,他愿意说便解毒,不愿说就痛着。反正死不了,就看谁更有耐心。” 谢珏听完,笑了笑:“那姑娘还是心善的。” 阮书筠瞥了他一眼:“那我多谢郎君夸赞?” “不客气。”谢珏也配合地回了一句。 两人沉默了片刻,谢珏又问:“李大夫一死,线索断了。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线索没断。”阮书筠摇了摇头,“别忘了,李大夫还有个同伙。我大伯娘知道的事,肯定比李大夫多。我找个机会探探她的口风。” “她的口风怕是不好探。”谢珏说,“姑娘怕是要好好想个法子了。” 阮书筠唇角微弯:“再硬的嘴,到了我手里,也会变软。”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家门口。 阮书筠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灯。李秀梅没睡,听见动静便披着衣裳出来了,见两人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大丫,事情办妥了?”她问。 阮书筠没有细说:“办妥了,娘快去睡吧。” 李秀梅欲言又止,看了看女儿的神色,到底没再问,转身回了屋。 第二十七章:陆桃花再次上门 次日中午,阮书筠提着一块肉,走到老刘氏家门口。 “奶奶,我来看您了!” 院子里,张氏正蹲在地上搓麻绳,刘氏在一旁择菜。老刘氏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看着她们俩干活。 听见阮书筠的声音,老刘氏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小蹄子又来了,八成是家里没吃的了,找上门来蹭饭的。” 张氏也压低声音骂:“大丫这死丫头,准是闻着味儿来的。” 刘氏撇撇嘴:“可不是嘛,咱家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余粮给她。” 老刘氏哼了一声,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拍:“装着没听见,别理她。” 阮书筠耳力好,将这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也不恼,又提高音量,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哎,可惜了这块肉!既然奶奶不在家,我就回去吧。” 院子里顿时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老刘氏连忙喊:“哎,大丫你等等,先别走,奶这就来开门!” 老刘氏的话刚落下,刘氏已经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她眼睛直直盯着阮书筠手上那块肉,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大丫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方才我们都在里面,没听见你喊,好在及时,没让你走空。” 张氏也迎了上来,眼睛黏在那块肉上,咽了咽口水:“大丫,你对你奶可真是孝顺啊,这肉……怕是有半斤吧?” 老刘氏抢上前,一把将肉夺了过来,提在手里掂了掂:“大丫是个孝顺孩子,知道有好东西了要孝敬爷奶。奶看在你这片孝心上,就收下了。” 刘氏眼珠一转:“娘,这肉正新鲜呢,咱们中午就加道菜吧?” 张氏也跟着附和:“这天热得很,多放两天都要臭了,正好孩子们都在,必安也马上从书院回来了,就吃了吧?” 老刘氏有些舍不得,但听张氏说必安要回来,脸上闪过一丝心疼,还是把肉递给了张氏:“去,把这肉给老三媳妇,让她现在做了。切一半就行,另一半留着。” 张氏“诶”了一声,正要接过去,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阮书筠:“大丫,我们上次吃了你的肉,可是拉了一夜的肚子。这次不会又拉吧?” 这话一出,刘氏和老刘氏脸色都是一变。 阮书筠神色无辜:“伯娘,上次那肉的事我也不清楚。但这肉新鲜得很,你闻闻就知道了,是我今早刚去镇上买的。” “你们要是害怕,那就算了,我带回去。”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拿那肉。张氏连忙避开,干笑道:“伯娘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怕吃了又坏肚子。” 老刘氏沉着脸:“要是我们这次吃了又坏肚子,可饶不了你。” 阮书筠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奶,我哪有那个胆子给你们下东西。上次真的是意外。” 刘氏见她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东西,好奇地问:“大丫,你手里还拿着什么?” 阮书筠下意识往袖子里藏了藏:“没什么。” 刘氏越发好奇,一把将那油纸包抢了过来:“好东西咋还藏着掖着,不给你奶呢?”说着,三两下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块饴糖。 “大丫,你这又是买肉又是买糖的,可别把你爹那点抚恤银都造光了。”刘氏有些不满地说。 老刘氏也沉下脸,正要开口说教,阮书筠连忙道:“伯娘,这些都是花的谢珏的银子,我爹的抚恤银我没动呢。” 三人一听,脸色顿时松了下来。老刘氏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既然带着糖来了,那就都分给你三个弟弟们吃吧。” 耀祖正从外面玩完回来,一眼就看见张氏手里的肉,眼睛都亮了,跑了过来。 阮书筠在他要过自己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出脚,耀祖被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阮书筠又及时伸手扶住了他。耀祖站稳后,一把拍开她的手,嫌弃地瞪她一眼:“你这个赔钱货,别碰我!” 他转头盯着张氏手上的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哇,是肉!娘,我要吃肉!” 刘氏见耀祖没摔着,松了口气,拿了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这肉现在还吃不了,得等做熟了。咱先吃块糖甜甜嘴。” 耀祖尝到糖的味道,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娘!这是糖啊!好甜!我还要吃!” 老刘氏劈手把糖从刘氏手里夺了过来,骂道:“你个败家娘们,糟蹋东西!一块糖掰成三瓣分就行,你给一整块,当是喂猪呢?” 刘氏讪讪地缩回手,不敢吱声。 老刘氏把糖收好,这才转头看向阮书筠,语气冷淡:“大丫,东西送到了,你就回去吧。家里没准备你的饭,等下不够吃。” 耀祖也冲她嚷嚷:“东西都送完了,你还不走?难道是想赖在这儿吃肉?你个赔钱货,配吃肉吗?” 阮书筠低着头:“是,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耀祖的后背,唇角一弯。 阮书筠回到家,刚坐下,院门就被敲响了。 “大丫,你在家吗?是我。” 阮小丫耳朵尖,一听声音,小脸就垮了下来:“姐,是陆桃花。她准是赶着饭点来的,又想蹭咱们家饭。咱们别给她开门了。” 阮书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虽然姐姐也很不想见到她,但她人都来了,咱们还是看看她想干嘛吧。” 她起身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陆桃花,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穿着青色长衫,面容白净,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 阮书筠的眉梢动了一下。 陆桃花见她打量身边的男人,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面上却笑得亲热:“大丫,这是我表哥,你们上次见过的,还记得不?” 阮书筠在原身的记忆里搜了一下,原身还真见过陆桃花的表哥,甚至对他……一见钟情。 这也是原身毫无底线听陆桃花话的部分原因。 她收回目光,说道:“记得。桃花怎么忽然把他带过来了?” 陆桃花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像是在找谁,嘴上不停:“大丫,咱们在门口也不好说话,不如进去再说?” 第二十八:吃醋了 阮书筠侧身让开:“行,进来吧。” 阮小丫一见陆桃花带着个陌生男人进来,怀里的小灰灰一蹦,她抱紧兔子,一溜烟跑去了灶房。 阮书筠瞧见这一幕,以为小丫是不想见陆桃花,也没多想,特意把陆桃花安排在灶房看不到的位置坐下。 陆桃花坐下来后,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 阮书筠端起茶壶倒了碗水,随口问:“桃花在找什么?” 陆桃花被发现,干笑一声:“没、没找什么……就是没瞧见小丫,有点好奇。” 阮书筠也不揭穿,说道:“小丫去灶房了。” 陆桃花顺着话头往下接:“你们家做饭的……是那位谢公子?” “是啊。”阮书筠喝了口水,“家里的活儿也都是他干的,我一点儿不用操心。” 陆桃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恨,随即又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凑近了些:“大丫,他一个正经人家的男人,愿意当赘婿已是世间少有了,他还肯给你们干活……怕是不安好心呢!” “外乡人总归是不如本乡本土的知根知底。我记得你从前总向我打听我表哥,还说喜欢他……”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阮书筠的表情,见她不说话,又继续说:“我回去好好跟我表哥说了说,他很心疼你们家,也不愿看你们被外乡人欺负。我表哥也喜欢你,说他可以娶你为妻!” “大丫,你这可是梦想成真了!”陆桃花越说越来劲,“我表哥还给你带了镇上徐福记的糕点呢,这糕点可是县令夫人都爱吃的,一百文才一盒!我表哥对你可真是舍得……” 说完,她朝身边的刘生容使了个眼色。 刘生容忙抬起一个自认为温柔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大丫妹妹,实不相瞒,上次在桃花家见到你,我就……我就心动了。你这般年纪轻轻就撑起一个家,实在让人心疼。我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家也有几亩薄田,你若愿意嫁给我,我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说得深情款款,说完还特意看了阮书筠一眼,等着她露出感动或害羞的神色。 可阮书筠只是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刘生容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桃花见阮书筠不说话,连忙打圆场:“大丫,我表哥这人实诚,就是嘴笨。他心里可都是你,你瞧他还特意去镇上给你买糕点,这份心意……” 话音未落,灶房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谢珏从里面走了出来。 陆桃花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她原以为村里人吹嘘谢珏的俊俏,是因为没见过真正好看的男人。可此刻亲眼见到,她才知大家说的没有半分夸张——谢珏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卷到小臂,发丝微湿,像是方才在灶房忙活时沾了水汽。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目如刀裁,一双眼睛淡淡扫过来,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心头一跳。 陆桃花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连忙移开目光,耳根却悄悄红了。 谢珏对陆桃花的视线全然忽视,仿佛院子里根本不存在这两个人。他径直走到阮书筠身边,挨着她坐下,伸手替她将垂落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神情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 “大丫,饭做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我们进去吃饭吧,别让人家等。” 他说“人家”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才淡淡扫过陆桃花和刘生容,像是在说“原来这里还有两个人”。 陆桃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位就是谢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 谢珏没接话,只是侧头看向阮书筠,眼底漾着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趁热吃。” 阮书筠看了他一眼,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话头说:“好。” 她站起身,这才像是想起旁边还有人,礼貌性地问了句:“桃花,你们要不要一起?” 陆桃花还没来得及回答,谢珏已经皱了皱眉,语气淡淡的:“大丫,我只做了两个人的饭。” 陆桃花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刘生容脸色也不好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桃花一把拉住。 “不、不了,”陆桃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拽着刘生容就往外走。刘生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还想说什么,被陆桃花狠狠瞪了一眼,只好闭嘴。 “大丫妹妹,我改日再来。”刘生容在门口还不忘丢下一句。 陆桃花头也不回地拉着他走了。 刘生容被她拽得踉跄,嘴里嘟囔:“你慢点……” 陆桃花没理他,走出院门才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经关上了。她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刘生容揉着被掐红的手腕,不满道:“你拉我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陆桃花没接话,阴沉着脸快步走了。刘生容追上去,还在喋喋不休,被她一声“闭嘴”吼了回去。 院门关上。 阮书筠这才侧头看向谢珏:“郎君这醋吃得,倒是光明正大。” 谢珏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别开目光:“我只是不想让人打扰我们吃饭。” “哦?”阮书筠拖长了音,“那方才那缕头发,也是凑巧掉下来的?” 谢珏没接话,耳尖却红了。 阮书筠笑了一声,没再逗他,起身往灶房走:“走吧,吃饭。我看看郎君做了什么我爱吃的菜。” 谢珏跟在她身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阮小丫已经乖乖坐在桌边等着了,怀里的小灰灰也探出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姐姐,姐夫做了红烧肉!”阮小丫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啊!” 阮书筠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红烧肉,又看了一眼谢珏。 谢珏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低头摆碗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他耳尖那抹还未褪去的薄红,出卖了他。 第二十九章:我喜欢谢珏 阮书筠正要开口,谢珏却已经接过了话:“至少我不会嘴上说着为她好,心里头惦记的全是她爹留下来的抚恤银和田产。” 这话一出,刘生容和陆桃花脸色皆是一变。 “谁、谁惦记她爹的抚恤银了?你以为我们都像你一样,是冲着银子来的吗?我们是真心心疼大丫,真心想帮她的!”刘生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辩解。 陆桃花眼珠一转,也跟着帮腔:“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还好意思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大丫,你可擦亮眼睛,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再说了,一个大男人长这么漂亮,能是什么正经人?谁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别是哪个窑子里跑出来的小白脸,仗着这张脸来骗吃骗喝!” 阮书筠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下桌子:“桃花,你们说够了没有!” “谢珏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他吃不吃软饭、是不是小白脸,轮不到你们来编排!” “再说了,谢珏又没说是你们惦记抚恤银,你们急什么?难不成还真叫他猜着了?” “大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桃花你不用再说了。”阮书筠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谢珏,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而且,我现在不喜欢你表哥了。我喜欢他,谢珏。” 谢珏微微一怔。 他清楚阮书筠这话不过是说给陆桃花听的,是在做戏。可那句“我喜欢他”落入耳中,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刘生容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阮大丫这么不识抬举,接二连三地不给他好脸。 “行,你既然这么信这个外乡人,那就随你去!往后别后悔,别哭着来找我!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说完,袖袍一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糕点塞进怀里,这才气冲冲地出了门。 陆桃花见这阵仗,脸上火辣辣的,哪还待得下去,匆匆扔下一句“大丫,我表哥就是一时气话,你可别往心里去”,便追了出去。 追上刘生容后,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语气满是埋怨:“表哥,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甩脸就走?” 刘生容气急败坏地甩开她的手:“你没瞧见她那副嘴脸?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还死皮赖脸凑上去做什么?” 陆桃花冷冷看着他:“她不拿正眼看你,还不是因为那个谢珏杵在那儿?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你跟他差着十万八千里。” 刘生容脸色更难看了,正要发作,陆桃花又开了口:“表哥,姨母他们可不知道你赌钱的事,还有欠的那五十两银子。你要是搞不定那小贱人,你那只手可就保不住了。现在只有阮大丫手里有一百两抚恤银能帮你。你自个儿好好想想。” 刘生容一听“赌局”二字,脸上的怒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只剩满脸的惊慌:“表妹,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小时候可没少疼你,有一口吃的都分你一半,你被姨母打骂我也替你说话,在镇上挣了工钱还给你买零嘴……” 陆桃花心中嗤了一声。这人真好意思说,小时候就他欺负她最狠。面上却叹了口气,一脸无奈:“表哥,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为了银子,你可得沉住气。” “就算真拉下脸又怎么了?等你们成了亲,她不就任你摆布了?到时候你想怎么对她都行。” 刘生容苦笑:“可你也瞧见了,她对我是那个态度,我哪入得了她的眼?再说,他们都去官府递婚书了,过几天就要批下来,更没指望了。” 陆桃花唇角一弯,笑意里透着一股阴冷:“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哪怕婚书下来了,只要你们生米煮成熟饭,那一百两银子,照样跑不了。” —— 阮书筠见谢珏一直盯着自己,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郎君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沾灰了?” 谢珏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只是在想姑娘方才说的话……姑娘说,喜欢我?” 阮书筠没想到他偏把这句话拎出来说,脸一红,强作镇定道:“我那是为了堵陆桃花他们的嘴,随口一说罢了。郎君不会……当真了吧?” 她故意学着谢珏方才的语气,把尾音拖得老长。 谢珏看着她,嘴角一弯:“当然……没有。” 阮小丫双手托着脸,眼珠子在姐姐和姐夫之间转来转去,也跟着学舌:“姐姐,姐夫,你们这是在干嘛呀?说话怎么还带停顿的?” 她歪着脑袋,满脸不解:“还有姐姐,你为什么说喜欢姐夫,是用来堵陆桃花嘴巴的?难道你不喜欢姐夫吗?还有姐夫,你说没有,是因为你不喜欢姐姐吗?” “可是你要是不喜欢姐姐,干嘛要躲在门板后面偷听她们说话?干嘛一听到陆桃花的表哥要娶姐姐,就赶紧跑出来?” 谢珏耳根一红,轻咳一声,解释道:“小丫,我是怕你姐姐被人骗了,才那样做的。毕竟你姐姐从前……喜欢过陆桃花的表哥。” 阮小丫恍然大悟:“对哦!姐姐你以前是喜欢陆桃花的表哥!” 她皱着小脸想了想,“可是我觉得姐夫比陆桃花的表哥好看多了呀。姐姐你喜欢长得好看的,那你现在肯定也喜欢姐夫,我说得对不对?” 阮书筠张了张嘴,想说“不对”,又怕小丫追着问,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饭菜要凉了,快去吃饭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灶房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她。 谢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阮小丫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心里暗暗有了数——姐夫肯定是喜欢姐姐的,姐姐也喜欢姐夫,就是嘴上不承认。 她捏了捏怀里小灰灰的耳朵,小声嘀咕:“看来我得想个法子,让姐夫知道姐姐的真实心意才行!” 吃完饭,谢珏在灶房刷洗碗筷。阮书筠搭了把手,把洗好的碗筷放进碗柜。 “郎君可知朝廷的抚恤章程?”她忽然问,“阵亡士兵的抚恤银,发放是个什么流程?” 第三十章:找刘氏 “没什么。就是忽然好奇这是个什么流程。” 谢珏见她不愿多说,也没追问:“过两日,咱们的婚书也该下来了吧?” “不一定。”阮书筠摇了摇头,“李大夫死前说过,在县衙见过那人和衙门里的人说话。这说明那人和县衙的人也有勾结。若那人在县衙有职位,咱们的婚书怕是会被卡着,迟迟下不来。” 谢珏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姑娘可知道新上任县令的来历?” 阮书筠摇头:“愿闻其详。” “这县令名叫童华清,是从京城贬来的。”谢珏说,“从五品的兵部郎中,贬到咱们这儿当七品县令。” 阮书筠有些惊讶:“贬了两级,还贬到这么远的地方?可是他犯了什么事?” “这个我不清楚。”谢珏说,“据说是和当年的睢阳一战有关。但他被贬不是因为犯了事,而是替人背锅。” “那便是个好官了。”阮书筠说。 谢珏眉头一挑:“姑娘何出此言?” 阮书筠没直接回答,反问:“他在官场上,可是直来直去,不站队,不讨好,也不阿谀奉承?” “据说是这样的。”谢珏点头。 “那就是了。”阮书筠淡淡一笑,“大概就是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得罪了人吧。” “这位县令既是清廉公正之人,哪怕底下有人是同伙,咱们的婚书也能办下来,只是会麻烦些。” “正是。”谢珏说,“不过在此期间,姑娘要万分小心。陆桃花能想到塞人,被拒绝了,一定还会再生心思。还有你伯娘他们……” “多谢郎君提醒。”阮书筠打断他,“我都知道。” “郎君要是不介意,以后唤我大丫便是。” 谢珏看着她,说道:“好,大丫。那大丫也别郎君长郎君短的了,唤我小字便可——韫年。”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阮书筠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可阮书筠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波澜,只是点了点头:“韫年?这名字倒是不错。好,那我以后便唤你韫年了。” —— 刘氏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沉沉的树影,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她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自己竟然躺在后山的坟头上,身后就是阮四那座新坟,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 “啊——” 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坟头上翻下来,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只拼命往后退,后背撞上一棵树才停下。 “谁……谁把我弄到这儿的?”她声音发抖,四处张望,四周除了树就是坟,连个人影都没有。 “伯娘。”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刘氏猛地转过身。阮书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大丫?”刘氏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把我弄到这儿的?” 阮书筠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死人。 刘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爬起来就要跑。 “大伯娘——”阮书筠的声音忽然变了,低沉嘶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跑什么?” 刘氏脚步一顿,浑身僵住。这声音……不是阮大丫的声音。她慢慢转过头,月光下,阮书筠的眼睛翻着白,嘴角歪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你、你是……” “你说我是谁?”阮书筠往前飘了一步,白衣在风中轻轻晃着,“你害我的妻儿,还问我是谁?” 刘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四、四弟?你是四弟?” 阮书筠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声音幽幽的:“大骚,我好心托梦给你,你却联合外人来害我的妻儿。你对得起我吗?” “不、不是我!”刘氏拼命摇头,“四弟,不是我!是……是……” “是什么?”阮书筠往前逼了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小丫的药是你让李大夫开的,我媳妇的病也是你让李大夫乱治的,你还想骗我闺女的一百两抚恤银!” 刘氏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四弟,是、是我一时糊涂……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我也是被逼的!” 阮书筠眼睛一眯:“谁?谁逼你的?” 刘氏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珠子转了几圈,像是在犹豫。 阮书筠冷冷开口:“大嫂,你可知道耀祖现在怎么样了?” 刘氏一愣:“耀祖?耀祖怎么了?” “忽然就昏迷不醒了。”阮书筠的声音轻飘飘的,“大夫说是撞了邪,怕是不好治了。” 刘氏脸色大变,扑过来就要抓阮书筠的衣角:“你说什么?耀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阮书筠往后一退,避开她的手,语气淡淡的:“我可没动他。是你自己造的孽,报应到他儿子身上了。”她顿了顿,“伯娘若是不信,回去看看便知。” 刘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若老实交代,耀祖或许还有救。”阮书筠低头看着她,“你若不说,下一个,就该轮到必安了。” “我说!我说!”刘氏再也撑不住了,跪在地上磕头,“是有人找上我!让我和李大夫联手,害你们家!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就是……就是一时贪心……”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刘氏哭道,“他一直戴着面具,声音也听不出来是男是女,我只知道他每次来都会穿一身黑衣服,还、还骑着一匹黑马……” 阮书筠眼眸微动,这和李大夫说的对上了。 “他为什么要害我们家?” “我、我真的不知道!”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和李大夫配合,把你们娘仨的药换了,等你们都死了,抚恤银就归我了!我就……我就一时糊涂……” “我的抚恤银呢?”阮书筠追问。 “在、在……”刘氏声音越来越小,“在我床底下的罐子里……”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伯娘,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把银子还回来,往后离我们家远点。否则——”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冷:“下一次,就不只是耀祖昏迷了。” 刘氏连连磕头:“我还不!我还!四弟你放过耀祖,我这就还!” 第三十一章:交代幕后之人 刘氏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瞒,赶忙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是……是云大人。是云大人找上我们,喊我们帮他弄死你们一家的,事成之后给我们两百两银子。” “你们?”阮书筠眸光一沉,“除了你和李大夫,还有谁?” 刘氏犹豫了一下,阮书筠“嗯”了一声:“再不说,我现在就把你儿子带过来,当着你的面弄死他。” “还、还有你大哥。他是先找上你大哥的。” 阮书筠眼底划过一抹深意:“除了大哥,他还有同伙吗?” “没有了。” “你确定?你不知道他在衙门里还有同伙?” “衙门里还有同伙?”刘氏闻言,脸上浮现出茫然。 阮书筠见她这神情,便知她是真不知道这件事,便问:“可知道那位云大人长什么模样?是谁?” 刘氏摇头:“不知道,都不知道。我知道是云大人,也只是有一次偷听过你大哥称呼他为云大人。” 阮书筠见问不出更多了,便道:“你回去找我大哥打探他的消息。三天后,我还会再来找你。我会一直盯着你,你若敢把今夜的事说出去,你儿子便别想活。” 刘氏哀求道:“冤有头债有主,是云大人害你啊,不是我们。我们也只是被逼的,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放过我儿子吧。” 阮书筠懒得再听她多说,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刘氏面前。 刘氏见此,心中更加确信阮书筠是被鬼上身了——否则怎么会一眨眼就不见了?她吓得裆下一热,尿了出来,想爬起来回家,可眼前忽然一黑,倒了下去。 谢珏从另一处走出来,身边跟着阮书筠。 阮书筠看着刘氏身下湿了的那片地,抬手掩住了口鼻:“本还想麻烦韫年送她回去的,但她这样……还是别沾了你的身了。” 谢珏道:“无妨,回去的事可以代劳。” 说着,他喊了一声“小九”。很快,小九便出现在他身后。 “主子。” “把她送回去。”谢珏道。 小九显然也看见了刘氏尿了裤子,但主子的话不得不从。他忍下嫌弃,正要上前将人扛起来,阮书筠却道:“不必。我想了想,就让她在这里躺着吧。” 谢珏看了小九一眼。小九后背一阵发寒,总觉得那眼神很不对劲。但比起扛刘氏,他更愿意被主子盯着。 阮书筠看向小九,又问:“李大夫的妻孩,可安顿好了?” 小九点点头:“已经安顿好了,还给她们找了个营生。姑娘大可放心我们主子做事。” 阮书筠闻言,也算放下了心。她转向谢珏:“韫年,我们回去吧。” 谢珏点点头。两人一同下山。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珏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开口问道:“大丫是如何让老刘氏一家全睡过去的?” 阮书筠的视线也落在影子上,语气平淡:“我在送给他们的肉里下了点东西。剂量不大,大约六七个时辰才会生效。我中午送肉过去,到了晚上,他们自然会觉得困倦,便睡过去了。” 谢珏又问:“那饴糖的作用是什么?” “饴糖只针对于耀祖。我与耀祖接触后,手上的药粉会沾在他皮肤上。再加上饴糖和肉里下的东西,三种物质起了反应,耀祖便会陷入昏迷、口吐白沫,皮肤上还会长出红点。红点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谢珏道:“那若同时吃了两种呢?会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这三种是针对耀祖的。所以旁人即便肉和饴糖都吃了,也只会昏睡。” 谢珏微微一笑:“大丫很聪明。如此一来,他们便不会把耀祖的事与你联想到一起。” 阮书筠被他一夸,脸上微微发热:“多谢郎君夸赞。今夜也多亏了郎君帮忙,将刘氏带到此处。” 谢珏笑道:“大丫客气了。我说过,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阮书筠也笑了笑:“好,那我便不客气了。我确实有一事想托韫年去查。” 谢珏问:“可是查那位云大人?” 阮书筠点头。 谢珏道:“我已让小九去查了,过两日便会有消息。” 阮书筠轻轻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希望真能查到。”她沉吟片刻,继续说,“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若那云大人是与家父有仇,何不直接杀了我们,非要费这般周折,用这种看似自然死亡的法子来害人?” 这个问题,谢珏也想过。但这毕竟是她的家事,他不便主动提及。如今她先开了口,他便顺势道:“或许是怕直接杀了,会不好处理痕迹,或是暴露了什么?” 阮书筠道:“我也是这般想的。那云大人多半是有所忌惮,什么东西让他不能直接对我们下手。会是什么呢?” 谢珏没有打扰她思忖。走到一条河边时,阮书筠像没看见似的,径直往前踏去。谢珏只好挡在她面前。 阮书筠没料到他忽然挡路,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谢珏垂眼看着她,她也正抬起头来看他,眸中分明写着:你怎么这样? 谢珏被她看得耳尖微红,解释道:“见你一直沉思,不好打扰。但前面是条河,我若不挡着,你怕是要走出去了。” 说着,他侧身让开,将那条小河露了出来。阮书筠这才看清,不由得脸上一红,低声道:“多谢韫年及时挡住,不然我真要跳河了。” “过了这条河便是石子路了。姑娘回去再慢慢想也不迟,否则被石子绊上一跤,怕是要受伤了。” 阮书筠点点头:“好。” 两人一路无话。 到家后,阮书筠在门口站定,对谢珏道:“韫年在这里等我一下。”说罢转身进了屋子。 不多时,她再出来,手上多了一套衣服。她把叠好的衣物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说:“今日去镇上,路过成衣店,想到你一直只有一身衣裳,没有替换的,便给你买了两套,方便换洗。你带回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若不合身,我再叫我娘改一改。” 谢珏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竟会为自己置办衣裳。他垂下眼,看着石桌上那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沉默了一瞬,才道:“姑娘可给自己买了?” 阮书筠摇摇头:“没有。我的衣裳还能穿。我只给你、小丫和娘买了。” 谢珏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衣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再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多谢你。我现在便去试试。” “现在太晚了,睡不了多久就天亮了。”阮书筠掩嘴打了个哈欠,困意已浓,“郎君先好好休息,伤势才能恢复得快。衣服明日再试吧。” 说完,她转身走回房间,留下谢珏一个人站在院中。 夜风微凉。谢珏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两套衣裳,站了很久,才将它们拿起,折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三十二章:闹剧 第二天中午,阮书筠坐在院中,将晒干的草药细细研磨成粉,搓成药丸。 阮小丫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姐姐!姐姐!” 阮书筠手下动作不停:“怎么啦?” 阮小丫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兴奋:“姐姐,你听说了吗?大伯娘昨晚跑到爹坟前去了!一大早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吓傻了,瘫在地上起不来,裤子也尿湿了!” “村里人都在说,是爹显灵了,知道大伯娘他们欺负咱们,特地回来教训他们的!还有耀祖,听说他昨晚昏过去醒不来了,身上长了好多吓人的东西,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瞧不出是什么病。” “然后奶奶他们去找了神婆!神婆说——”阮小丫说到这儿,不知想起什么,“噗嗤”笑出了声。 谢珏走过来,端起旁边装满药丸的竹匾,正要拿去晾晒,见阮小丫笑得直打跌,有些好奇:“小丫遇到什么开心事了?笑成这样。” 阮书筠听见谢珏的声音,抬头看向他。 他穿着昨日她买的那身新衣,藏青色的袍子衬得人愈发清隽,肩线刚好,腰身也刚好,像是量身裁的一般。 她唇角微弯,先夸了一句:“你穿这身很好看,很合身。” “我也不清楚小丫在笑什么,说到请了神婆,就笑成这样了。” 阮小丫在一旁笑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劲来,见姐姐和姐夫聊上了,连忙插嘴:“姐姐,姐夫,你们怎么聊起来了?我还没说完呢!” 阮书筠宠溺一笑:“好,我们不聊了,小丫你继续说吧。” 阮小丫深吸一口气,嘴巴一张,又忍不住笑了一下,才勉强压住嘴角:“神婆说耀祖是被鬼缠上身了,缠住他的那个鬼就是我们爹,说他正趴在耀祖的头上,吸他的阳气,要带他走。如果要赶走我们爹,就、就得——” 她说着说着又笑趴了,扶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阮书筠和谢珏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但都很耐心地等她笑完。 小丫擦了擦眼泪,好不容易才稳住,说:“就得用狗血和符纸才能镇住,还要……还要喝尿!而且还是牛尿!” “大伯他们就去蹲家里那头牛了!等了半天,终于等到牛尿了!结果大伯刚接好牛尿,那头牛一蹄子踹在他额头上,尿全倒在了他身上,额头肿了个大包!哈哈哈哈——” 阮书筠嘴角抽了抽,问:“后来呢?” “家里的牛尿完了,一滴都没啦。大伯只能去借别人家的牛,后来总算接到了,还喂给耀祖喝了呢!”阮小丫说着,捏了捏鼻子,做了个干呕的动作,像是亲眼瞧见了那场面。 “姐姐,如果我哪天也像耀祖这样了,要喝牛尿或者别的什么尿,你就别救我啦!我宁愿死也不要喝!” “傻瓜。”阮书筠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有姐姐在,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阮小丫“嘿嘿”一笑,抱住阮书筠,“姐姐,你最好啦。不过你说这真的是咱们爹显灵了吗?耀祖喝了牛尿,真的会好吗?” “也许吧。但不管耀祖喝什么……都不会好。” “哇!姐姐,咱们爹好厉害呀!神婆来了也不管用!” 这下连谢珏也忍不住笑了:“其实是你姐姐厉害。” 阮小丫“啊”了一声,正要问为什么,门口忽地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姐姐,我去看看是谁。” 阮小丫跑到门口,刚拉开门栓,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股力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刘氏急步冲了进来,直奔阮书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大丫,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 阮书筠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蓬乱、面色灰白的女人,心里没有半分波动。她想抽回手,刘氏却抓得死紧,她用了好些力才挣开。 “伯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刘神婆说只有你才能救他!你就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救救他吧!” “我?我怎么救?” “刘神婆说了,耀祖醒不来,是因为你爹的魂压着他。要想把你爹赶走,得用你和小丫的尿。你现在就去,和小丫把尿给我!” 阮书筠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伯娘,我记得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来找你了。说只要你肯帮他问件事,耀祖就会好。伯娘要是真心想让耀祖好,不如完成我爹的心愿,这比什么法子都好使。” 刘氏脸色一变,眼珠子一瞪:“你别跟我扯没用的!你就说你给不给?你要是不给,我就让你大伯把你们绑了,按着你们把尿接出来!到时候你可别怨我!” 阮书筠神色如常,淡淡道:“伯娘,我爹能对耀祖下手,就说明他一直在天上盯着。你要是不怕他今晚再去找你,你就尽管试试。” 刘氏身子一僵,想起昨晚在坟前的经历,后背一阵阵发凉,腿都软了几分。她想再说几句狠话撑场面,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狠狠瞪了阮书筠一眼,便转身走了。 阮小丫对着她的背影,学着大人的样子啐了一口:“呸!欺负人的时候倒凶得很,这会儿知道怕啦?再来欺负我们,我就去向爹告状,让他也把你变成耀祖那样!” 阮书筠走过去,摸了摸阮小丫的头:“刚刚有没有撞疼我们小丫?” 阮小丫胸口确实被撞得有点疼,但她不想让姐姐担心,便摇了摇头:“姐姐,我不疼,你别担心!” “在姐姐面前,不用这么懂事。”阮书筠从袖袍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拆开,放到她手心,“小丫除了爱吃甜的,还想吃什么?明天我去镇上给你带。” “姐姐,你又要去镇上呀?” “嗯。明天去把另一条街转转,过几天,就该开张做生意了。” 第三十三章:村口风波 天才刚亮一点,阮书筠就从床上爬起来。她打着哈欠推开房门,见谢珏已经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有些意外。 “韫年,你这是一夜没睡,还是睡醒了?” 谢珏听到她带着鼻音、有些软糯的声音,眼眸微动,回头看她。 “睡过了。你现在就要出门?” 阮书筠点点头,路过他身边时又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漱。你要跟我一起去镇上?” 谢珏“嗯”了一声,说:“那我等你。” “行。”阮书筠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你这张脸,能光明正大露面吗?” “戴个斗笠遮住就好。” “也好,我去找一个给你。”阮书筠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拿着一个斗笠出来,“我洗漱好了,走吧。” 谢珏接过斗笠戴在头上,正要走,阮书筠忽然叫住他:“等等。” 她走到他面前,示意他低低头。谢珏照做,阮书筠还是够不着,只好踮起脚,手高高抬起,去够斗笠上沾着的那片菜叶子。 阮书筠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樱粉色的唇上,唇瓣饱满,像晨露润过的花瓣,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拿的时候没看见还沾了东西,幸好出门时瞧见了。”阮书筠一边摘一边说,全然没发现他的异样,“不然让你顶着片菜叶子出门,可要叫人笑话了。”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 谢珏眼眸微暗,嗓音低了几分:“无妨,旁人要笑便笑,大丫不笑话我就好。” 阮书筠退开半步,抬眼看他,轻笑道:“那怕是要让韫年你失望了,我大概也会笑的。” —— 村里每天有去镇上的牛车,卯时二刻出发,申时三刻回村。 想自己定时间就得包车,五十文。不包车的话,来回四文,单程两文。 阮书筠和谢珏走到村口时,牛车上已经坐了一大半人了。她把四文钱递到赶车的徐天树手里,说:“徐叔,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路费。” 徐天树打量了谢珏一眼,笑着问:“大丫,这就是你那赘婿?一块儿上镇上去?” “对,去买点东西。” 徐天树说着就要把两文钱退给她:“你娘身子又不舒服了?唉,你爹走得早,留下你们娘仨,你娘和你妹身子骨都不好,花钱的地方多。叔就收你两文,给你省点。” “不用,徐叔,该多少就多少。您挣钱也不容易,就收下吧。”阮书筠刚把钱推回去,车上就传来一道女声。 “徐叔,大丫手里可有钱哩。多这两文少这两文,对她来说没啥差别。咱们多这两文,够吃两个鸡蛋了,您就收下吧。” 阮书筠循声看去,是陆桃花。 她露出一副着急的模样:“桃花,你胡说什么呢?你是我的好姐妹,怎么会不知道我家的情况?这话说的,好像我家顿顿吃肉,过上了地主日子似的。” “村里谁不知道,我爹每三月寄来的银子都给了我爷奶?这段时间我娘和我妹一直生病,天天喝药,这些不要钱?我爹留下的抚恤银都花了一半了。” 陆桃花走下来,亲昵地挽住阮书筠的手:“大丫,我这不是替你说话嘛,想让徐叔把你的钱收下呀。难不成你还真想省那两文钱?” “再说了,我也没说错呀。你这都去了两回镇上了,回回都买了肉和别的回来。手上若没点银子,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大丫,我是你好姐妹,自然是真心替你着想。你娘把抚恤银交给你管,你也不能使劲造呀。万一以后出个什么事,没有银子救急,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车上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大丫,桃花这话说得在理。你爹拿命换来的银子,能不用就别用了。家里有田有地,馋荤了吃个鸡蛋也是好的。” “是啊,你这么花钱可不对。你娘会过日子,还是把钱交给她管吧。哪怕后面被你爷奶要去了,也是应当的。你爹死得早,尽不了孝,拿银子让老人过得好些也是本分。” “大丫他爹当了七年兵,每三月寄二两银子回来,七年下来得五六十两了吧?这些钱可都进了他爹娘的口袋,还不算尽孝?难道只惦记爹娘,媳妇和闺女就不要了?” 说这话的是李秀玉,从外村嫁过来的。 原身对她没什么印象,就记得她嫁了个懒汉,整天只知道喝酒,地里活从不沾手。喝醉了还打人,打媳妇打孩子。她生了个闺女,男人更瞧不上她,动辄打骂。李秀玉日子苦,但人泼辣,男人打她,她也敢上手挠。 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里,倒也是个烈性女子。 阮书筠多看了她一眼,这才转向陆桃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所以就要找你了呀。抚恤银我都交给我娘了,手上只剩阿珏给的一点银子,怕是撑不了几天药钱了。” “我记得你前前后后从我这儿借了总有五六两吧?不如这会儿先还我一点?我实在是急用。” “咱们是好姐妹,你总不至于手里有银子也不还我吧?” 陆桃花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儿,见大家都看向自己,脸一下子涨红了:“当、当然不会……可是大丫,我真的没有银子。但凡有一点,我都给你了。” 阮书筠疑惑道:“桃花,你怎么会没银子呢?要是没银子,你去镇上做什么?” “我真的没有,你要不信就来搜我兜。”陆桃花急了,“我去镇上找我表哥,让他帮我看看有没有我能干的活儿。” 阮书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陆桃花刚松了口气,又听她开口了。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头上那根簪子抵给我吧。我拿去卖了,应该能换一两银子。” “什么?给你?!”陆桃花差点没绷住,这簪子可是她攒了一两年,花了五两银子才买到手的!要她白送给阮大丫,还让她拿去当一两银子?做梦呢! 第三十四章:要她还钱 阮书筠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往后退了两步,躲到谢珏身后。 “桃、桃花,怎么了?你怎么一副要把我吃了的样子?是因为我要你还钱了吗?” 陆桃花看着阮书筠这副怯生生、像是被自己欺负了的模样,暗暗咬牙,脸上却硬撑出一片温柔:“怎么会呢?只是这簪子是我表哥送我的生辰礼,我实在不好拿它来抵。” “大丫,你一定会体谅我的,对不对?” 阮书筠“啊”了一声,语气天真又无辜:“亲人送的东西就不能给别人了吗?可三年前,我爹送了我一支玉簪当生辰礼,你看了说喜欢,又说你从来没收到过生辰礼,想要我把那支簪子送你,我就送你了呀。” “如今家里急着用钱治病,桃花,你也会像我待你那样待我、帮我的,对吧?” 陆桃花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谢珏适时开口:“真心换真心,你当陆姑娘是好姐妹,陆姑娘自然也是。大丫你放心,陆姑娘一定会帮你的。” 徐天树也跟着说:“大丫,你要不说这些,我们还不知道你对桃花这么好。你家都这么难了,还前后借给她那么多银子,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他看向陆桃花,见她仍没有动作,又问:“桃花,你怎么还不把簪子借给大丫?不会是不愿意吧?” “做人可不能这样,得知道知恩图报。人家借了东西就该还,再说了,一根簪子撑死了值一两银子,跟大丫对你的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陆桃花听着徐天树的话,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拿把剪子把他的嘴给铰了。关他什么事?真是狗拿耗子! 她心里对阮书筠的恨意又深了一层。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现在是骑虎难下。不给,苦心经营的好名声就毁了;给,五两银子就打了水漂。 贱人!等她从衙门回来,非得找机会收拾她不可! 陆桃花压下眼底的戾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当然啦,大丫你待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呢。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受苦不帮忙?不过这簪子,我实在不能给你,我表哥要是知道了,该说我了。” “但我忽然想起来,我钱袋里还有一吊银子,是我攒了两年才攒下的,这个可以给你。” 她掏出钱袋,忍着心疼,把那吊银子递了过去。 阮书筠接过来,笑盈盈地说:“桃花,我就知道你会帮我,你真是我最好的姐妹。” “大丫,你也是我最好的姐妹。”陆桃花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徐天树见时间差不多了,朝阮书筠和谢珏招呼道:“大丫,上车吧,该走了。” “好嘞,徐叔。” 今天去镇上的人比前几天少,牛车上空出一小块地方。阮书筠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谢珏挨着她,坐在右手边。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张饼,还冒着热气,递到阮书筠面前:“要不要先吃点?热的。” “我说怎么闻着你身上有烙饼的味儿,还以为我闻错了呢。”阮书筠见只有两张饼,便拿了一张,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刚才替她说话的李秀玉。 “秀玉姐,你也没吃早饭吧?先垫垫。” 李秀玉愣了一下,没想到阮书筠会分饼给自己,还是肉馅的,一时有些发懵。 阮书筠见状,索性把半张饼直接塞进她手里,这才收回手,正要咬自己那半张,谢珏忽然开口:“等等。” 他把手里整张饼递过来,顺势拿走她那半张:“我不饿,吃半个就够。” 说完,直接咬了一口,不给阮书筠换回来的机会。 阮书筠轻笑一声:“阿珏真体贴。行吧,那我就吃这张整的。等到了镇上,咱们再吃别的。” 李秀玉偷偷看着他们,眼里闪过一丝羡慕。阮书筠的目光扫过来时,她连忙低下头,装作在吃饼。 —— 一个时辰后,牛车到了乌木镇口,众人陆续下车。 阮书筠来了两回镇上,路已经熟了。她朝东南方向走去,谢珏也不多问,只跟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 街边飘来各种早点的香气,阮书筠闻着,觉得方才那张饼像是白吃了。谢珏只吃了半个,肯定更饿。 但…… “这条街的早餐闻着香,吃起来其实一般。”阮书筠开口道,“东街那边有个牛肉汤面的摊子,味道很好。你还能再忍忍的话,咱们就去那儿吃。” “好,就去你说的那家。” 两人拐进东街的小巷,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远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牛肉汤香。摊子不大,几张矮桌矮凳,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店家正麻利地往碗里捞面。 “就是这儿。”阮书筠拉着谢珏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扬声喊道,“店家,两碗牛肉面,多加汤!” “好嘞!”店家应得爽快,手上动作不停。 面很快端了上来。粗瓷大碗,汤头浓郁,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几片薄牛肉,撒了葱花和芫荽,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阮书筠接过筷子,先喝了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快尝尝,汤才是精髓。” 谢珏低头喝了一口,确实鲜。他又夹了一筷子面,不软不硬,刚好。 “好吃吗?”阮书筠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好吃。” 阮书筠弯起嘴角:“我上次来镇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逛,路过这儿闻到那股香味,顿时觉得手里的包子不香了。后来尝了一碗,果然好吃,就想着哪天带你们也来尝尝。” 谢珏看着她,眼底漾着笑意:“那下次,我们带小丫一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阮书筠说,“等我生意做起来,咱们搬到镇上住,天天都能来这儿吃碗面。” “想好做什么生意了吗?”谢珏问。 “当然。等我回去再和你细说。我们先吃面。” 吃完面,阮书筠没有急着结账起身。谢珏看出她还有事,也不催,端起粗陶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阮书筠等到旁边几桌客人陆续走了,店家闲下来坐在灶边歇气,这才起身走过去,笑着叫了一声:“店家。” “姑娘还要来点啥?”店家抬头问。 “不了,想跟您打听个事儿。”阮书筠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镇上这几家药铺,您熟不熟?” 第三十五章:开张前的准备 店家往灶里添了根柴,想了想:“姑娘问的是仁和堂、济世堂,还有街尾那家回春堂?” “嗯,都说说。” “仁和堂是老字号了,崔大夫坐堂,医术好,价钱也公道,镇上谁家有了大毛病,都愿意往那儿跑。济世堂是前两年新开的,坐堂的是个姓周的年轻大夫,听说是外乡来的,医术嘛……” 店家摇摇头,“不好说,反正我去看过一回,吃了好几副药,一点用都没有。回春堂嘛,其实就是个卖药的铺子,不看病。掌柜的姓赵,人倒和气。” 阮书筠点点头,又问:“那诊费怎么收的?” “仁和堂分大夫收。别的大夫坐诊五十文,出诊一百五十文。崔大夫便宜些,坐诊三十文,出诊一百文。”店家叹了口气,“可就算是三十文,咱们普通老百姓也得咬咬牙,病得实在撑不住了才敢去。” “济世堂倒是不分大夫,统一看诊二十文,出诊六十文。可他们的药价贵啊,一样的方子,别家卖四十文一副,他家要五十文。” “回春堂只卖药,价钱比仁和堂便宜些,比如别家卖四十文的药,他家三十文就能拿着。” 店家瞅了阮书筠一眼,好心提醒:“姑娘要是身子不舒服,最好还是去仁和堂找崔大夫看。银子多点就多点,好歹能把病治好。就是崔大夫那儿人多,排队得等好一阵子。” 阮书筠把话一一记在心里,笑了笑:“多谢店家。”说完,从袖中摸出三十文钱放在灶台上。 店家一愣:“姑娘,一碗面十二文,两碗面二十四文,你这多给了六文。”说着就要退回去。 阮书筠莞尔道:“耽误了您工夫,该给的。您收着吧。” 店家推辞不过,笑着道:“那下次姑娘再来,我多给您添几片肉。” 阮书筠应了声“好”,看向谢珏:“韫年,走吧。” 谢珏放下茶碗,站起身:“接下来去哪儿?” “东街是吃食街,西街是医药杂货街,南街是匠作手工街,北街是农贸市集。先去南街找木匠铺定个药箱,再去银铺打套九针,然后去铁匠铺打把短匕,最后到北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摆摊。” 谢珏听完,问:“姑娘要摆药摊,怎么不去西街?” 阮书筠解释道:“西街虽是医药街,扎堆经营,客源稳定,但那边摊贩少,竞争也大。看病抓药是性命攸关的事,哪怕我价钱低,大家也更信老招牌的药铺。” “咱们现在没名没号,得先把名声打出去。等站稳了脚,再搬到西街也不迟。” “北街就不一样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名声传得快。而且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每日采买、跑腿,都得往北街来。万一哪家主子身子不爽利,久治不愈,下人们想起北街有个大夫,随口提上一嘴,那咱们的机会可就来了。” 而她的目标,就是这些大户人家。 “走吧,我们先去南街。” 南街在东街的另一头,两人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到入口。比起东街,南街冷清许多,人也少了不止一半。 谢珏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我有件事要去办。” 阮书筠没多问,点点头:“那待会儿在哪儿碰头?” “就这儿吧,南街口。” 两人各自散去。阮书筠独自往前走,上一回来镇上时,她早就打听好了哪家木匠铺、银铺、铁匠铺手艺最好,心里有数。走过第二条巷子,她直接拐了进去。 木匠铺不大,门口堆着刨花和木料,空气中飘着一股木头清香。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门口刨木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姑娘,打家具还是修东西?” “想请您定做个东西,您看看能不能做。”阮书筠走进去,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她草拟的药箱样子,一边比划一边说,“我要一个带轮的药箱,能推也能拉。用樟木的,分上下两层。” 朱木匠凑过来看图纸,连连点头。 阮书筠继续说:“上层是浅格区,分成多个小方格和长条格,用来放不同的药材和工具。下层是深仓,箱体侧面再做两三个小抽斗。” “箱壁要钉几个小木环,方便挂东西。箱底装四个木轮,轮子用枣木,轮轴用细圆木棍横穿箱底,两头卡木楔固定。箱内所有格子都要垫粗棉布,箱底再加装小木挡片。” 朱木匠世代做木匠,自己也干了二三十年,听她说完,眼睛一亮,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几笔,把她说的画了出来。 “姑娘,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阮书筠仔细看了看,点头:“对,就是这个。” “还要两个可以折叠的木凳。师傅您算算,一共多少银子?” 朱木匠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樟木的药箱价钱要高些,加上这些七七八八的工艺……总共二两银子。七天能好,姑娘先付一两定金,等做好了再给剩下的。” 阮书筠没有还价,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好,那就劳烦朱师傅了。” 她正要转身,瞥见旁边木架上摆着几个小木陀螺,做得精巧可爱,便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怎么卖?” 朱木匠笑了,摆摆手:“那是家里孩子闹着玩,我做给她耍的,不值什么钱。姑娘要是喜欢,送你一个。” 阮书筠摇了摇头:“既然是做给孩子玩的,那我拿了不好。朱师傅,我跟您定两个,跟药箱一起取。您按市场价算,该多少是多少。” 朱木匠见她这么说,也不好再推辞,便道:“这些小玩意儿好做得很,姑娘实在要给,就给一文钱一个吧。两个两文钱,现在就能带走,回头我再给孩子做。” “好,多谢朱师傅。”阮书筠从袖中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拿起两个陀螺,转身出了铺子。 等从银铺和铁匠铺出来,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光是定金,她就掏了二两多银子,木匠铺一两,铁匠铺一两,银楼二钱。再加上尾款,总共得四两五钱。 回头还得买瓷瓶、笔墨、草纸、油纸、麻绳这些零碎,粗粗一算,少说也要几两银子。 好在有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百草园垫底,不愁药材,不然这生意还真难做起来。 第三十六章:我的身体很好,不用补 阮书筠边想着边往街口走去。 等走到街口,扫视一圈,也没瞧见谢珏的身影。 阮书筠正要找个摊位,点个东西坐着等,刚转过身,视线就被一把糖葫芦给占据。而那糖葫芦之后的人,正是谢珏。 谢珏将挡在脸前的糖葫芦移开,露出了被斗笠遮了大半的脸。 他将一根糖葫芦递到阮书筠面前,说:“刚买的,你两根,小丫两根。” 阮书筠看着他,心脏倏地跳快了几分。但面上却故作淡定,将那根糖葫芦接了过来。 “给小丫买就好了,怎么还给我买了?” 谢珏装作没看到她耳根的一抹红,说道:“我这人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要买糖葫芦,当然要买双份的。” “大丫是不喜欢吃吗?” 阮书筠说道:“一、一般吧。看在是你买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吃一点。” 话说着,阮书筠已经咬了一口。 其实她很喜欢吃糖葫芦,她当女帝的时候,得闲下来,就会扮成普通女子的模样,来到街上,买两根糖葫芦,一手一个,也一口一个。 上次来镇上,她就买了四串,自己吃了两串,两串带回家,给小丫和谢珏吃。 但这次是同谢珏来,她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她喜欢糖葫芦,哪怕是前世一直伺候自己的人,他们也都不知道她这个喜好。 谢珏见她嘴上说着“勉强吃一点”,但吃糖葫芦的动作一点没听,甚至还有点摇头晃脑的,心觉可爱。 和她一样。 爱吃糖葫芦,吃的时候还会摇头晃脑。 “小丫最近长蛀牙了,吃三根会不会太多了,要不你再吃一根?”谢珏说。 阮书筠刚把最后一颗吃完,闻言,眼中划过一抹喜悦,问:“小丫吃一根就好了,不能贪嘴。这样吧,你吃一根,我再吃一根。” “好啊。”谢珏忍着笑,又将糖葫芦给了过去,“那我们现在去北街?” “对。不过北街……哎,你去买东西啦?”阮书筠见谢珏手里多了个包袱,说道。 谢珏“嗯”了一声,说:“买了点东西。你刚刚说北街什么?” 阮书筠见她说起这个后,谢珏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虽好奇,但也没问下去。 “北街离这边远些,我们估计得走一炷香的时间。” 谢珏抿了抿唇,说:“你若走累了,可以同我说,我……给你雇辆马车。” 阮书筠一怔,失笑道:“那这也太奢侈了。雇马车的钱,都够我们买肉吃了。” 二人说着笑,往北街走去。 北街果然热闹。两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地上不算太脏,但也说不上干净,菜叶子、草绳头、零零碎碎的渣滓落了一地。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新鲜菜叶的青气、生肉的腥气、布匹的浆洗气混在一起,算不上难闻,但也不算好闻。 阮书筠边走边看,目光在那些摊子上一一扫过。 “韫年,你有什么爱吃的菜吗?我们可以买点回去。” “我吃什么都可以。” 阮书筠又问:“那肉呢?买点牛肉怎么样?小丫和娘还没吃过牛肉呢。” “可以啊。不过现在的天热,最多放一天,不然会臭掉。”谢珏说。 “那我们就买一斤。我刚刚扫到一个牛肉摊,他摊前的牛肉看着很新鲜。”阮书筠说着,拉着谢珏转身回走了几步,来到一家妇人的牛肉摊前。 “婶子,你们家的牛肉怎么卖的?” 摊主说:“姑娘好眼力,我们家的牛肉可新鲜着哩,是今早杀的。胸肉二十文,颈肉十五文,腱子肉、牛腩、前后腿肉都是三十文一斤。里脊肉六十文,腰肉和肋条五十文,姑娘想要哪个部位的肉呢?” 阮书筠看向谢珏:“韫年你来选吧,我对这些不太了解。” 谢珏短暂地想了下,说道:“可以买牛腩。我们家有萝卜,可以炖一个牛腩萝卜汤。如果想要更美味,可以再买点芫荽,提鲜味。” “行啊。”阮书筠对着摊主说道,“那就给我们来一斤牛腩吧。” “好嘞。”摊主利索地割下一块牛腩,放在秤上称了称,“一斤一两,算姑娘一斤,三十文。” 她一边包肉,一边抬头打量了谢珏一眼,又看看阮书筠,笑眯眯地问:“这位是姑娘的夫君吧?” 阮书筠还没答话,摊主已经自顾自地说开了:“姑娘好福气啊,夫君虽戴着斗笠,但光看着身段,就晓得生得一表人才。我这儿还有个好东西,牛鞭,正适合男人补阳肾,姑娘要不带个走?就收你一半的钱,十文就行。” 阮书筠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不、不用了……” “姑娘别不好意思,这东西可补着呢。”摊主热心得很,一边说一边把那根牛鞭从摊子底下拎了出来,“拿回去炖汤,保管你家夫君——” “真不用。”阮书筠打断她,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谢珏抿了抿唇,接过话:“多谢婶子好意。不过我身子骨还行,暂时还用不着。等日后……真不行了,再来您这儿买。”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点头:“噢——怪不得姑娘不买,原来是夫君身体好啊!那姑娘可有福乐,是我多嘴了,多嘴了。” 阮书筠的脸更红了,耳根都烧了起来,她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三十文钱往摊上一放,一把抓起包好的牛腩,拉着谢珏转身就走。 “哎,姑娘,牛鞭真不要啦?”摊主还在身后喊。 阮书筠假装没听见,脚步更快了几分。谢珏被她拽着往前走,斗笠下嘴角微微扬起,到底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阮书筠头也不回,语气又急又恼。 “没什么。”谢珏收了笑,声音却还带着几分笑意,“大丫方才走得倒是快。” 阮书筠见走远了,也停了下来,松开抓着谢珏的手,说,“摊主太热情了,着实让人招架不住,我——” 阮书筠说到这的时候,脸上一变,抬眸看向正对面的巷子处。 那里正传来打斗的声音,听声音,很耳熟,好像是他! 第三十七章: 跪下道歉 巷子里,四个人扭打在一起。准确说,是三个人在打一个。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徐开宇。 他的衣裳被扯得歪歪斜斜,嘴角被打破了皮,渗出血来。刚被人撂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肩头又挨了一脚。 “徐开宇,你别给脸不要脸!”为首那个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能找上你,那是看得起你!你要是不答应——”他一拳砸在徐开宇胸口上,“我们就打到你爬不起来,课试也别想考!”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跟着帮腔:“就是!你书读得好,写几个字还不容易?又不是让你替考,就几个题目的事。” “课试上舞弊被抓,是要除名的。”徐开宇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不怕,我怕。” “去不了课试,照样要被除名!”为首的男人说道,“可你要是把题传给我,就算被抓,我也会去求我爹保住你。一个是除名,一个是不除名,徐开宇,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吧?” “我给你五个数的时间想。五、四……”他竖起手指,开始倒数。 徐开宇吐掉嘴里的血沫,抬起头,盯着为首男人的眼睛:“赵文远,你爹是我们书院的院长。你本该以身作则,替他分忧,如今却带着人打同窗,逼人舞弊。你说这事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是会替你遮丑,还是先把你打个半死?” “读书人最重气节,最讲风骨。你今天靠舞弊得了名次,明天呢?乡试你也舞弊?会试你也舞弊?一辈子靠歪门邪道往上爬,腰杆能挺得直吗?” 赵文远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一脚踹在徐开宇身上:“你少在这儿充什么正人君子!你以为你是谁?我爹是院长,我们家有的是门路。就算我课试交了白卷,也照样能进学,将来我爹随便托个人,出路照样有。” “你呢?你考不好就什么都没有。咱们不一样,懂吗?还跟我谈什么气节风骨?你先想想明天能不能站着进考场再说!”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帮不帮?” “不帮。”徐开宇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豫,“我就是被你们打死,来不了课试,被书院除名,也不会帮你们舞弊。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 “好好好,徐开宇,你有种!”赵文远脸都气白了,一挥手,“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是不是跟嘴巴一样硬!强子,猴子,给我上!打到他明天下不来床!” 那两个人应声扑上去,对着徐开宇一顿拳打脚踢。 徐开宇没有还手,只是抱着头蜷在地上,拳头和脚落在背上、肩上、胳膊上,闷响混着粗重的喘息。他紧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眼前渐渐发黑,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惨叫——不是他自己的,是打他的人。 拳头停了。 徐开宇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天旋地转,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抓着瘦高个的衣领,把他往旁边一甩。矮胖个挥着拳头冲上去,那人侧身一躲,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矮胖个惨叫着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徐开宇愣住了。他认得那张脸,是阮大丫。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更没想到救自己的竟然也是她。 阮书筠拍了拍手,朝赵文远走过去。赵文远见一个姑娘家出手这么利落,腿都软了,步步后退。 “你、你是谁?” “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阮书筠漫不经心地说。 “我劝你少管闲事!”赵文远色厉内荏地喊,“这不关你的事,你赶紧走,否则——” “否则什么?你要打死我?还是也给我来个除名?可惜你没那个本事,我也不是你们书院的人,除不了我的名。” “你拿我没办法,可我拿你——”阮书筠顿了顿,似笑非笑,“办法多的是。要不要试试?”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赵文远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两条腿直打哆嗦。阮书筠抬起手,他吓得闭上眼,缩着脖子喊道:“君、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 阮书筠笑了一声,只是抬手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行啊,放了你们也行。不过——”她看向地上的徐开宇,“你们得先给人家道个歉。” 瘦高个揉着胳膊,一脸不情愿:“给谁道歉?” “你们打的是谁,就给谁道歉。” 瘦高个和矮胖个面面相觑,齐齐看向赵文远。赵文远咬了咬牙,为了不挨打,只得走到徐开宇面前,低着头飞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扭头看向阮书筠,脸上写满了“行了吧”三个字。 “太敷衍了。”阮书筠摇摇头,“不成,得鞠躬,诚心实意的。道歉的话,不能少于二十个字。” 赵文远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见阮书筠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颠了颠。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对着徐开宇鞠了一躬:“徐开宇,对不住。我不该动手打你,也不该叫旁人一起打你。” “还少一句。”阮书筠说,“不该不学好,不该舞弊。” 赵文远憋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补了一句:“……还不该不学好,不该舞弊。” “轮到你们了。”阮书筠看向瘦高个和矮胖个。 那两人哪还敢多话,老老实实走到徐开宇面前,躬身一揖:“徐开宇,对不住,是我们不该动手。你大人大量,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徐开宇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目光在阮书筠和那三个低头赔罪的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回到阮书筠的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喊她,却见她微微摇了摇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阮书筠看着赵文远三人,语气淡淡的,“下次别再欺负人了。要是再让我撞见,可就不是道个歉能了事的。” 说完,她把石头往地上一丢,转身走了。 徐开宇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明白她方才摇头的意思——是不想让那几个人知道她认识自己,免得日后他们拿这个做文章,再找他的麻烦。 阮书筠走出巷口,谢珏正靠在墙边等着,见她出来,问:“解决好了?” “好了。”阮书筠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微扬,“走吧,接着逛。今天把摆摊的地儿看好,等药箱做好了就能开张赚钱。要是时间还够,咱们再去县衙问问婚书的情况。” 谢珏看着她提起赚钱时眼里亮晶晶的光,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弯:“好。” 第三十八章:陆桃花的秘密 等他们把北街走完,时间已经过去近一个时辰了。 好在有收获,没有白走。阮书筠心里有了三个备选的位置。 一个在路口拐角,人来人往最扎眼,但地方小,摆不开太多东西。 一个在中间段,地方宽敞,左右都是卖布卖杂货的摊子,来逛的人也多。可旁边摊子多,容易被遮住,不走到跟前根本瞧不见。 最后一个偏一些,靠近街尾,人流少些,但胜在清静,不会被旁边的摊子挤得没地方落脚。 她边走边在心里掂量,哪个位置最适合她现在的阶段。刚开始摆摊,名号还没打出去,太偏的地方怕是没人瞧见;可太热闹的地方又怕忙不过来,毕竟只有她一个人。 谢珏走在她身侧,见她眉头微蹙,问道:“大丫可是在为位置的事犯愁?” “嗯。”阮书筠点点头,“有几个地方都不错,但各有各的毛病,一时拿不准。”她想了想,“不过这也不急,等回去我再跟你细细说,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好。”谢珏应了一声,又问,“现在离申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要去衙门吗?” “去。”阮书筠说,“北街离衙门近,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两人转身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到了县衙,阮书筠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裳,上前向门口的差役说明了来意。差役指了指侧边的一间屋子:“婚书的事去那边问,刘书吏管着。” 阮书筠道了声谢,领着谢珏走进那间屋子。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正低头翻着厚厚一沓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什么事?” “民女前几日与未婚夫来递了婚书,想问问批下来没有。”阮书筠恭恭敬敬地说。 那刘书吏翻了几页,问了姓名,在文书堆里找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最近递婚书的人多,已经审到你们前一天了。不出意外的话,后日就能批下来,你们后日来拿吧。” 阮书筠一怔,倒是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云大人会在婚书上作梗,没想到竟这么顺利。 她转念一想,唯一的可能是云大人还不知道这回事。她只盼着婚书能在云大人知道之前批下来,不然后面怕是麻烦不断。 “多谢刘书吏。”阮书筠敛下思绪,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罗师爷”。她下意识回头,正看见一个身穿靛蓝长衫的男人从门口进来,个子不高,只看到一个背影。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戴着面纱,只露一双眼睛,身段看着有些眼熟。 阮书筠正想着在哪儿见过,谢珏已经压低声音说了句:“是陆桃花。” 像是听见了什么,陆桃花忽然侧头往这边看来。 阮书筠眼疾手快,一把摘下谢珏头上的斗笠,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面前一带,同时将斗笠举高,遮住了两人的脸。 从外人的角度看,这分明是一对男女借斗笠遮挡,在街边亲近。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绒毛,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在皮肤上。谢珏整个人僵住了,耳根一下子红到了脖子,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粉色。他下意识偏开头,不敢看她。 阮书筠却没察觉他的异样,抬手抚上他的脸,把他的头正了回来,压低声音道:“别动,她正往这边看。” 谢珏被她扳回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陆桃花扫了一眼那对用斗笠遮着的男女,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大街上也不害臊”,便收回目光,追着罗师爷的脚步进了衙门。 阮书筠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人已经走远了,正要往后退开,身子刚动,却被谢珏一把拉了回来。 她一愣,抬眼看她。 谢珏垂着眼,声音低哑:“还没进去。”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刘书吏和罗师爷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不太真切。阮书筠不敢再动,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靠在他怀里,斗笠举在脸侧,遮住了两人发烫的耳根。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心跳得很快。 “还没进去吗?”阮书筠问。 “现在进去了。”谢珏松开放在阮书筠腰间的手吗,说,“情急之下,一时失礼了。” 阮书筠道:“没关系,我方才也对郎君失礼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头再说。” 谢珏说:“好。” 二人在申时二刻,赶到了镇口,原以为还要等人,没曾想他们竟是最后两个。 阮书筠扫了眼牛车上的人,见还少了个,问向徐天树:“徐叔,桃花今天不回村了吗?” 徐天树说道:“不回了。今早来的时候,就和我说了,今晚不回去。你和桃花感情要好,她没和你说吗?” “不曾说过。”阮书筠说。 徐天树轻叹了一口气,说:“大丫,你是个好孩子,听叔一句劝,离桃花那孩子远一点吧,她心眼比你多,你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阮书筠点点头,说道:“好。谢谢徐叔的关心,我省得了。” 阮书筠和谢珏上了牛车,阮书筠坐回了来时的位置,谢珏依旧坐在她的身边。 阮书筠刚坐下,怀里就被塞了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阮书筠看向李秀玉,李秀玉说:“我不白占人便宜。上午我吃了你半块肉饼,这块烧饼,就当我还了。” 阮书筠也没客气收了下来,莞尔道:“多谢秀玉姐。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秀玉见阮书筠也不扭捏,收了,对她的印象又好了些,话也多了一点。 “这烧饼虽然没肉,但很好吃,你别嫌弃。” 阮书筠把油纸打开,分了一半给谢珏,自己又咬了一口,尝了味后,说道:“不会嫌弃的。这烧饼确实很好吃,是哪家的?” “是北街的,他家的摊子挨着街尾的巷子,这烧饼啊,是我二妹做的。” 第三十九章:又进贼了? 阮书筠心里一沉,快步迎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阮小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拽着阮书筠的袖子往里拖:“银子……银子少了!” 阮书筠脸色微变,快步走进屋里。李秀梅正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手里攥着帕子,看见阮书筠进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吭声。 阮书筠没说话,径直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那只装抚恤银的布袋瘪了一大半,她把银子倒出来数了数,二十两。她盯着那一小堆银子,沉默了片刻,才转头看向李秀梅。 “娘,家里遭贼了?” 李秀梅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没遭贼……” “那银子呢?”阮书筠的语气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李秀梅心上,“我记得清清楚楚,抚恤银剩了五十两。现在只剩二十两,那三十两哪去了?” 李秀梅攥着帕子的手指绞得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奶奶……和你二伯娘来了一趟……” 阮书筠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说你爷爷身子不行了,得了急病,急着用钱抓药……”李秀梅越说声音越低,“她们说要三十两救命,我、我不好不给……” “所以你就给了?”阮书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李秀梅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说的是借!是借给她们的!她们说了,等手头宽裕了就还——” “还?”阮书筠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凉意,“娘,她们借过的东西什么时候还过?上回借的银子还了吗?再上回借的还了吗?” 李秀梅被堵得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们说爷爷病了,娘可亲眼去看了?”阮书筠问。 李秀梅摇头。 “那娘怎么知道她们说的是真话?” “我、我……”李秀梅抹着眼泪,“你奶奶亲口说的,总不至于骗我吧……” 阮书筠深吸一口气,忍住没有发火。她太了解她那奶奶了,为了要银子,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装病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上回说头痛,上上回说腿疼,每次都是“要死了”“来不及了”“你再不给就要出人命了”,她娘偏偏每次都信。 “娘。”阮书筠的声音冷了几分,“她们为了要银子装了多少回病,您心里没数吗?” 李秀梅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银子是我爹拿命换来的。”阮书筠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李秀梅心上,“是用来养我们娘仨的,不是拿去填他们无底洞的。” 李秀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阮书筠看着她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再吵了,说了句“我先回屋了”,转身就走。 “大丫——大丫你听娘说——”李秀梅追上去,伸手想拉她。 阮书筠没有停,径直走进自己屋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李秀梅跟过来,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大丫,娘不是故意的……她们说借,娘就信了……”李秀梅站在门外,声音又轻又哑,“你爷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娘心里也过不去啊……” 屋里没有回应。 “大丫,你开开门,你听娘说……”李秀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娘知道你生气,娘也气自己,可是她们说得那么急,娘当时也……” 还是没有回应。 李秀梅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依旧没有动静。她转过身,看见谢珏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东西,正看着这边。 她走过去,红着眼眶说:“大丫不肯开门……你、你帮婶子劝劝她,回头婶子再跟她赔不是……” 谢珏点了点头:“婶子先回屋歇着吧,我跟她说。” 李秀梅“哎”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珏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走到阮书筠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是我。” 阮书筠听是谢珏,便过来开了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谢珏站在门口,目光往里扫了一眼,脚步没动,像是有些犹豫。 阮书筠看出他的纠结,语气随意:“没事,进来说话,屋里好说。” 谢珏这才迈步进来。阮书筠搬了把凳子给他,自己在床边坐下,抬眼看着:“你是来劝我别生气的?还是给我娘说话的?” 谢珏摇了摇头:“都不是。”他顿了顿,“我是来问,今晚的牛腩是今天炖还是明天炖?” 阮书筠眉梢一挑,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不问我为什么发火?不劝我去跟娘和好?” “我知道你有你的主意。”谢珏语气平静,“问了也是多余。” 阮书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主意?” 谢珏想了想,说:“你不是真的生你娘的气。你是想趁这个机会,让她长个记性。她这性子太软,耳根子也太软,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要不改过来,往后还得吃亏。” 阮书筠没有否认,靠在床柱上,轻轻叹了口气:“知我者,莫若韫年也。”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娘心不坏,就是太容易被人哄。奶奶和二伯娘几张苦脸一摆,几句好话一说,她就什么都忘了。上回借银子,上上回借银子,哪回还过?这回说是借,下回就变成要了,再下回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来拿。” 她抬起头,看向谢珏:“我要是不管,这家迟早被她们搬空。” 谢珏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阮书筠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你说,陆桃花跟着那个罗师爷,是什么意思?” 谢珏听她提起这个,神色也认真了几分:“罗师爷是衙门里的人,替知县处理文书案牍,手上经手的事不少。陆桃花搭上他,怕不是单纯认个门路。” 阮书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今天戴着面纱,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她顿了顿,“她这个人,面上跟谁都亲亲热热的,背地里算计起来,一点不含糊。” 谢珏看着她:“你担心她会对你不利?” 第四十章:陆桃花和他是什么关系 “不是担心,是迟早。”阮书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晚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涌进来,“她这人,见不得别人比她好。我之前被她踩在脚下的时候,她对我笑脸相迎。如今我站起来了,她心里怕是已经恨得不行了。”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银白:“她搭上罗师爷,怕是冲着我来的。” 谢珏站起身:“要不要我去查查?” “不急。”阮书筠摇了摇头,“先看看她要做什么。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再说了,有你在,我还怕她不成?” 谢珏看着她唇边那抹笑,心头微动,别开目光:“那牛腩——” “明天炖吧。”阮书筠说,“今天累了,没心思弄。” “好。”谢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大丫,你娘那边,你也别晾她太久。她心里已经知道错了。” 阮书筠没有回答。 谢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剩阮书筠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色,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有些凉了,才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 她拿起床头那本还没看完的医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李秀梅红着眼眶站在门外的样子,一会儿是陆桃花跟着罗师爷走进衙门的背影。 她叹了口气,把书放下,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走。银子的事要管,娘的性格要改,陆桃花的事要防,婚书要催,药摊要开…… 一件一件,都得她自己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阮书筠刚推开房门,就闻到了一股鸡蛋面的香味。 李秀梅在灶房里忙活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灶台上搁着两个已经煎好的荷包蛋,金灿灿的,边上还撒了几粒葱花。阮小丫搬了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抱着小灰灰,时不时往里面张望一眼,见阮书筠出来,张嘴想喊,又闭上了。 阮书筠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没去灶房,也没往那边看一眼。 没过多久,李秀梅端着碗出来了。她把碗放到阮书筠面前,声音又轻又怯,像怕惊着人似的:“大丫,娘给你做了鸡蛋面,趁热吃。” 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面条白白细细的,汤底清亮,葱花飘在油花上,看着就知道是用心做的。 阮书筠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没有说话,埋头吃面。李秀梅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女儿吃面,眼眶有些泛红。 “大丫,娘知道你生气……”李秀梅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娘昨天一夜没睡,想来想去,确实是娘不对。那银子是你爹拿命换来的,娘不该……” 阮书筠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像是没听见。 “娘也是没办法,你奶奶说的时候,急得那个样子,娘怕你爷真有个好歹……”李秀梅越说声音越低,“娘知道错了,往后她们再来,娘说啥也不给了,你原谅娘这一回,成不?” 阮书筠把面条吃完,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站起身,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看李秀梅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李秀梅站在石桌旁,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看着阮书筠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她,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阮小丫坐在灶房门口,看看姐姐,又看看娘,小脸皱成一团,抿了抿嘴,把怀里的兔子放在地上,追了上去。 “姐姐——”她跑过去,拉住阮书筠的手。 阮书筠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没有问,只是等着。 阮小丫纠结了一会儿,揪着衣角,小声说:“姐姐,你别生娘的气了,好不好?娘知道错了,她昨晚哭了好久……” 阮书筠蹲下身,和她平视,声音轻了几分:“小丫找我有事?” 阮小丫见姐姐没有直接拒绝,胆子大了一点,继续说:“娘说往后不会再给奶奶她们银子了,你原谅她这一回吧。姐姐,娘真的知道错了……”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小丫,你觉得娘这性子,能一下子改过来吗?” 阮小丫愣了愣,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原谅她,她过两天又忘了。”阮书筠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她得自己记住这次教训,以后才能管住自己。” 阮小丫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阮书筠拉着她在院角的老槐树下坐下,压低声音:“小丫,姐姐跟你说个事,这是咱们俩的秘密,不能告诉娘,行不行?” 阮小丫一听“秘密”两个字,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阮书筠凑近了些,小声说:“姐姐不是在生娘的气,姐姐是故意不理她的。” 阮小丫愣住了:“为什么呀?” “因为娘得长记性。我现在原谅她,她过两天就忘了,下次奶奶一来,她又该给了。”阮书筠说,“得让她心里难受几天,她才能真正记住。” 阮小丫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阮书筠伸手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阮小丫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放下手,凑到阮书筠耳边,压低声音:“那姐姐什么时候原谅娘?” “过几天吧。”阮书筠说,“得让她多难受几天。” 阮小丫点点头,又问:“那这几天我还得帮着娘说话吗?” “不用。”阮书筠笑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跟平时一样。” 阮小丫用力点头,站起来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蹲了回去,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认真:“姐姐,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大伯娘不是请了神婆来嘛,什么法子都试了。”阮小丫凑得更近了,“听说连吃屎那种偏方都试了,耀祖不但没好,还更严重了。身上长了好多红色的东西,跟尸斑似的,吓死人了。” 阮书筠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阮小丫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又问:“姐姐,耀祖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要看他们有没有完成爹的心愿了。” 阮小丫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阮书筠站起身。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晚上,她得再去后山一趟。也不知道刘氏那边,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第四十一章:他的礼物 吃完饭,阮书筠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消食。 走了十几圈,觉着腹中舒坦了,正要回屋洗漱,余光瞥见谢珏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包袱,正是中午那个。 她以为他要出门,便问道:“可是要出去?” “不出去。”谢珏走过来,见她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便又道,“这个东西是给你的。” “给我的?”阮书筠有些惊讶,伸手接过包袱,指尖搭上系带就要拆。 谢珏忽然开口:“回房间后再打开。” 阮书筠抬头看他,见他耳尖泛着薄红,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你不会也送了我一套衣服吧?” 谢珏没想到她直接猜了出来,耳根的红蔓到了脸颊。他别开眼,“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你尺寸多少,就和店家比了一下。你回屋看看喜不喜欢,要是喜欢,再试试合不合身。” 阮书筠笑了一声,抱着包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好,那我现在回屋试试,你在这里等我。” 谢珏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不多时,房门开了。阮书筠从屋里走出来。 谢珏听到动静,抬头看过去。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银线花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腰身收得刚好,衬出纤瘦的腰线,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谢珏看着那个身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阮书筠走到他面前站定,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眉头一挑:“我知道我长得好看,穿的衣服也好看,可韫年你这样盯着我看的话,我也会害羞的。” 话是这么说,她脸上却半分羞涩的意思都没有,眼睛甚至还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谢珏闻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匆忙收回目光:“这件衣服很称你,很好看。” “也是你的眼光好。”阮书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又抬头看他,“这件衣服应该要不少银子吧?” “没有要很多银子。” 阮书筠听罢,这才安心收了下来。她弯起嘴角,目光落在他脸上,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我很喜欢,谢谢你。” 谢珏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跳又乱了几拍。她的道谢不像旁人那样客套敷衍,而是真真切切地、一字一句地说进人心里去。 他想说不客气,又觉得太轻了,想来想去,最后只点了点头:“你喜欢就好。” 阮书筠见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笑,没有再多逗他。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好梦。” 谢珏站在月色里,看着她推门进去,门缝里的烛光漏出来一缕,又很快被合上的门挡住。 他轻声应了一句。 “好梦。” —— 第二天一早,阮书筠刚推开房门,就闻到了一股鸡蛋面的香味。 李秀梅在灶房里忙活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灶台上搁着两个已经煎好的荷包蛋,金灿灿的,边上还撒了几粒葱花。 阮小丫搬了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抱着小灰灰,时不时往里面张望一眼,见阮书筠出来,张嘴想喊,又闭上了。 阮书筠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没去灶房,也没往那边看一眼。 没过多久,李秀梅端着碗出来了。她把碗放到阮书筠面前,声音又轻,像怕惊着人似的:“大丫,娘给你做了鸡蛋面,趁热吃。” 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面条白白细细的,汤底清亮,葱花飘在油花上,看着就知道是用心做的。 阮书筠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没有说话,埋头吃面。李秀梅站在旁边,眼眶有些泛红。 “大丫,娘知道你生气……”李秀梅再次开了口,“娘昨天一夜没睡,想来想去,确实是娘不对。那银子是你爹拿命换来的,留给我们的,娘不该……” 阮书筠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像是没听见。 “娘也是没办法,你奶奶说的时候,急得那个样子,娘怕你爷真有个好歹……”李秀梅越说声音越低,“娘知道错了,往后她们再来,娘说啥也不给了,你原谅娘这一回,成不?” 阮书筠把面条吃完,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站起身,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看李秀梅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李秀梅站在石桌旁,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看着阮书筠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她,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阮小丫坐在灶房门口,看看姐姐,又看看娘,小脸皱成一团。她把怀里的兔子放在地上,追了上去。 “姐姐——”她跑过去,拉住阮书筠的手。 阮书筠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怎么了?小丫。” 阮小丫纠结了一会儿,揪着衣角,小声说:“姐姐,你别生娘的气了,好不好?娘知道错了,她昨晚哭了好久……” 阮书筠蹲下身,和她平视:“小丫想说什么?” 阮小丫见姐姐没有直接拒绝,胆子大了一点,继续说:“娘说往后不会再给奶奶她们银子了,你原谅她这一回吧。姐姐,娘真的知道错了……” 阮书筠拉着她在房间里坐下,说道:“小丫,姐姐跟你说个事,这是咱们俩的秘密,不能告诉娘,行不行?” 阮小丫一听“秘密”两个字,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姐姐不是在生娘的气,姐姐是故意不理她的。” 阮小丫愣住了:“为什么呀?” “因为娘得长记性。我现在原谅她,她过两天就忘了,下次奶奶他们一来,她又该给了。”阮书筠说,“得让她心里难受几天,她才能真正记住。” 阮小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姐姐什么时候原谅娘?” “过几天吧。”阮书筠说,“得让她多难受几天。” 阮小丫点点头,又问:“那这几天我还得帮着娘说话吗?” “不用。”阮书筠失笑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跟平时一样。” 阮小丫用力点头,站起来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蹲了回去,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认真:“姐姐,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个事。” 第四十二章:诡计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小丫,你觉得娘这性子,能一下子改过来吗?” 阮小丫愣了愣,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原谅她,她过两天又忘了。”阮书筠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她得自己记住这次教训,以后才能管住自己。” 阮小丫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阮书筠拉着她在院角的老槐树下坐下,压低声音:“小丫,姐姐跟你说个事,这是咱们俩的秘密,不能告诉娘,行不行?” 阮小丫一听“秘密”两个字,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阮书筠凑近了些,小声说:“姐姐不是在生娘的气,姐姐是故意不理她的。” 阮小丫愣住了:“为什么呀?” “因为娘得长记性。我现在原谅她,她过两天就忘了,下次奶奶一来,她又该给了。”阮书筠说,“得让她心里难受几天,她才能真正记住。” 阮小丫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阮书筠伸手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阮小丫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放下手,凑到阮书筠耳边,压低声音:“那姐姐什么时候原谅娘?” “过几天吧。”阮书筠说,“得让她多难受几天。” 阮小丫点点头,又问:“那这几天我还得帮着娘说话吗?” “不用。”阮书筠笑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跟平时一样。” 阮小丫用力点头,站起来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蹲了回去,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认真:“姐姐,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大伯娘不是请了神婆来嘛,什么法子都试了。”阮小丫凑得更近了,“听说连吃屎那种偏方都试了,耀祖不但没好,还更严重了。身上长了好多红色的东西,跟尸斑似的,吓死人了。” 阮书筠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阮小丫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又问:“姐姐,耀祖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要看他们有没有完成爹的心愿了。” 阮小丫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阮书筠站起身。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晚上,她得再去后山一趟。也不知道刘氏那边,有没有问出什么来。 到了晚上。 阮书筠准时从床上起来,推开门,月色漫了一身。她刚要往外走,脚步忽然顿住了——院中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正是谢珏。 “我今日未与你说我要出门,你如何知道的?”阮书筠有些惊讶。 谢珏站起身来:“那日你说三天后再去找她,但今天一直未见你同我说,我便猜你忘了,所以在这里等你。” 阮书筠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他身上。月色下,他的衣衫带着薄薄的潮气,肩头那一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些。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壶身已经不冒热气了,说明他坐在这里很久了,久到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她张了张嘴,想问“等了很久吗”,又觉得不用问了。 谢珏像是察觉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肩:“没有,也是刚刚才醒。” 阮书筠看着他,心里头翻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人,明明可以睡了不管,明明可以明天再提醒她,却偏偏坐在这院子里,等了她不知多久。她最终只说了句:“我确实忘了。等我记起来,你已经歇下来了,便没有再来找你。” “没关系。”谢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夜色,“只要你想来找我,可以随时都来,不会影响到我。” 阮书筠心头又是一动,正要说什么,谢珏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两步,侧头看她:“我们走吧。”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了上去。 —— 夜路不好走,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老刘氏家。 阮大和刘氏的房间在院子东头,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阮书筠正要推门进去,手腕忽然被谢珏攥住了。 她一愣,回头看他。 谢珏脸色微变,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向上挑了挑,看向屋檐。 阮书筠立刻明白了。她脚尖一点,无声无息地跃上屋檐,像一片落叶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下一秒,谢珏也落了上来,就落在她身侧。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阮书筠不知道他察觉到了什么,但见他神色凝重的样子,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伏在屋檐上一动不动。 夜风从屋顶上吹过去,带着深秋的凉意。瓦片硌得她膝盖生疼,她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阮书筠的腿开始发麻,从膝盖一路麻到脚趾头。她咬了咬牙,忍着没动。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等到了。 屋内有声音传出来,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压着嗓子在说话。 “大人,那丫头还没来,不会是不来了吧?” 阮书筠瞳孔微缩。是刘氏的声音,但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了那股泼辣和蛮横,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再等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男人,嗓音低沉,“她说了三天,就一定会来。你急什么。” 阮书筠屏住呼吸,目光看向谢珏。谢珏也正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在月光下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屋里不止阮大和刘氏,还有别人。 那个被刘氏叫做“大人”的人,可是那位刘大人? 脚步声从屋内传来,由远及近。 阮书筠和谢珏同时压低身形,伏在屋檐上一动不动。月光下,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中,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 那人中等身量,穿一件深色长衫,脸上罩着黑纱,看不清面容。他在院中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回了屋,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没人,应该是还没来。” 刘氏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不安:“大人,那丫头鬼精得很,会不会是发现什么了?” 第四十三章:继续逼问 阮书筠和谢珏原路摸回去,到了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上,站在树枝干上,以叶子遮挡,向院内看去,却发现院子里已经没了那个身影。 “那人走了?”阮书筠说道。 “不确定。我们可以凑近点看看。”谢珏说。 “好。”阮书筠点头,脚尖一点,瞬息间来到了阮大和刘氏房间的屋檐上。 屋内。 阮大和刘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比方才大了不少,像是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那个小蹄子,装神弄鬼吓我,还敢对我儿下手,我早晚撕了她那张脸!”刘氏咬牙切齿。 “都怪老四那个短命的!”阮大一巴掌拍在床上,“他倒好,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银子呢?当了那么多年兵,银子全交到老太太手里,他自己一分不留,现在全便宜了老二!他这个做弟弟的,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亲哥?” “就是!他那个大丫头更不是东西,表面看着没胆子,老实巴交的,实际心狠手辣,连自家堂弟都下得去手!”刘氏跟着骂。 “还有老太太!”阮大越说越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从小就偏心老二,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二房!老二家的必安能去学堂,咱们耀祖今年都七岁了,连学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跟她说了多少回,耀祖该念书了,她呢?装聋作哑,转头就给老二家掏了束脩!” “可不是嘛!老太太眼里就只有二房,咱们耀祖她什么时候正眼瞧过?”刘氏火上浇油。 阮大又骂回阮四:“这都怪老四没良心,他要有良心,就该分一半抚恤银出来,给咱们耀祖交束脩,咱们耀祖难道不是他侄子吗?这不是应该的吗?” “还有,就该让他那个闺女消停点,别整天跟咱们过不去!” “等她来了,我非得——” 阮书筠蹲在窗根底下,听得都要打瞌睡了。这两口子从村头骂到村尾,从她骂到阮四,又从阮四骂到阮大的娘,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好在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骂累了。 又过了一阵,终于,两道呼噜声交替着响起来,一粗一细,此起彼伏,渐渐变得均匀。 阮书筠和谢珏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两人从屋檐上无声落下,走到门前。门没有上闩,谢珏伸手一推,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里灯还亮着,烛火已经烧到了底,火光摇摇晃晃的。阮大歪在床里头,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大张,呼噜声像打雷。 刘氏靠在床外头,半坐半躺,脑袋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 谢珏先走进去,在两人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又侧头看向阮书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似是在问:扛哪个? 阮书筠伸手指了指刘氏。 谢珏会意,俯下身,在刘氏颈侧某处轻轻一点。刘氏的呼噜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沉了许多,像是睡得更深了。 谢珏将人扛上肩头,阮书筠吹灭了桌上的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 —— 后山。 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穿过林子,带着草木的清气。 谢珏将刘氏放在一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阮书筠一眼。阮书筠对他点了点头,谢珏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被虫鸣盖住。 阮书筠蹲下来,在刘氏颈侧解了穴道。 刘氏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还没完全醒过来。阮书筠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林子里格外清晰。 刘氏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放大。她看见阮书筠那张脸正对着自己,近在咫尺,月光将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冷冷的,像是冬天里的冰碴子。 刘氏的嘴巴瞬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气音。 但叫声没有出来。 她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拼了命地喊,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可就是没有声音。 她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瞳孔剧烈地震动着,满脸都是惊恐。 她想跑,手脚却软得跟面条似的,只能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树干,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虫子,徒劳地蠕动着。 “别费劲了。”阮书筠蹲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我说不了话的这段时间,你最好安安静静地听我说。我问什么,你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刘氏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林子,头顶是晃动的树影,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催命似的。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牙齿咯咯地打战,却连一声哭腔都发不出来。 阮书筠看着刘氏惊恐万状的脸,不急不慢地开口。 “伯娘,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答,答完了我就让你说话。听明白了吗?” 刘氏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阮书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那个戴面具的,是不是云大人?” 刘氏点头,动作又快又猛,像是怕慢了一瞬就会挨打似的。 “第二个。他找上你们,是为了对付我?” 刘氏犹豫了一瞬,又点了点头,眼神开始躲闪。 阮书筠心里有数了,继续问:“他让你们做什么?” 刘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急得直比划。阮书筠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在她喉间一点。 刘氏猛咳了几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但她顾不上这些,一能出声就开始嚷嚷:“大丫,你听伯娘说,我也是被逼的——大人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听他的,就要了耀祖的命!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问你他让你们做什么。”阮书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刘氏的哭喊戛然而止。 刘氏嘴唇哆嗦着,眼珠子转了转:“他、他就是让我们盯着你,看你每天做什么,跟什么人往来……” 第四十四章:想救他,就做我的眼线 “还有呢?” “还、还有……”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小,“让你去县衙的时候,想法子把你留下来……拖住你……” “拖住我做什么?”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刘氏急着辩解,“大人没说!他只说让我们照做就行,别的事不用管!” 阮书筠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刘氏的眼神虽然慌张,却不像在说谎。 “上次你们从我家要走三十两银子,也是他让你们做的?” 刘氏低下头,不说话了。 “说话。” “……是。”刘氏的声音闷闷的,“大人说,先把你们手里的银子掏空,后面的事才好办。他说你有银子在手,腰杆就硬,不好拿捏。” 阮书筠冷笑一声。原来如此,从奶奶装病要银子开始,就是一场局。她娘那个耳根子软的性子,怕也是被他们算计在内的。 “还有一件事。”阮书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爹的抚恤银,当初老二只肯吐五十两出来,剩下的三十两,是不是也进了你们的腰包?” 刘氏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怎么——” “我猜的。”阮书筠看着她,“看来猜对了。” 刘氏的嘴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不是我们要拿的……是大人说,银子放我们这里,比放老二那里稳当……他说等事成了,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还?”阮书筠淡淡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信?” 刘氏不说话了,肩膀开始发抖。 阮书筠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该问的我都问了。”她说,“伯娘,你可以走了。” 刘氏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可她刚动了一下,忽然停住了,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 “你、你给我下毒了?”她的声音发抖,“我方才昏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药?” 阮书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刘氏的脸一下子灰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阮书筠的腿:“大丫!大丫你不能这样!伯娘知道你心善,你不是那种人——你把解药给我,求求你了!耀祖还小,他不能没有娘啊!” 阮书筠低头看着她,一动不动。 “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刘氏真的磕起头来,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作响,“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银子!那三十两银子我全还给你!不,我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给你!你饶了我这条命吧!” 阮书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我不要你的银子。” 刘氏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泥和草屑,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那你要什么?你说!只要我做得到,我什么都答应!” 阮书筠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要你继续给云大人做事。” 刘氏愣住了。 “他让你盯着我,你就继续盯着。他让你拖住我,你就继续拖。他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阮书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不过,多了一个人知道这些事。” 刘氏瞪大眼睛,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你要我当你的眼线?” “不是眼线。”阮书筠纠正道,“是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只是事后多告诉我一份。” 刘氏咬了咬牙:“那我儿子呢?他的病——” “耀祖的病,我可以治。” 刘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你听清楚了。”阮书筠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我给他治病,不是因为他是我堂弟,是因为我需要你办事。等他的病好了,你也办完了我交代的事,我会给你解药。” “那、那万一耀祖的病没好呢?” “那我就先给你解药,再给他治。”阮书筠淡淡地说,“你自己选。” 刘氏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像是在称量两边的好处和风险。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 “那、那要是你反悔呢?” 阮书筠站起身,低头看着她:“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刘氏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阮书筠说,“三天之后,你要是想好了,就来我家找我。要是没想好——” 她顿了顿。 “那就不用来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刘氏跪在地上,声音又哑又急,“不用三天!我现在就想好了!我答应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只要你救耀祖,给我解药!” 阮书筠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刘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还沾着泥,眼睛里的恐惧和希望绞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我答应你。”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说服阮书筠,更像在说服自己,“我给你办事,你救耀祖,给我解药。” 阮书筠看了她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过去。 “吃了它。” 刘氏盯着那粒药丸,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反复了三次,终于一咬牙,从阮书筠掌心里捏起药丸,塞进嘴里,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药丸划过喉咙的触感,像一条冰凉的虫子爬进了肚子里。刘氏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是第一次的解药,能保你一个月。”阮书筠将瓷瓶收回袖中,“一个月后,我会给你第二次的。前提是,你办好了我交代的事。” 刘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阮书筠不再看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对了,耀祖身上的红斑不是鬼上身,是吃错了东西起的疹子。回去给他停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喝三天白粥,自然就好了。” 刘氏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第四十五章:韫年你真好 阮书筠从山上下来,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拂在脸上,吹得人清醒了些。 她沿着小路转过一道弯,便看见谢珏站在路旁的老松树下。他身形修长,衣袍被风吹得贴着身子,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垂在身侧。 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只兔子,灰褐色的毛,后腿上夹着捕兽夹,血迹已经干涸,显然死了一段时间。 谢珏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兔子,解释道:“这个兔子不是我杀的。路过一片灌木丛时看见的,它被捕兽夹夹住了,已经死了。” 阮书筠看了那兔子一眼,肥硕得很,少说也有两三斤。她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珏又开口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个夜食?” 阮书筠眼睛一亮,指着他手里的兔子,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雀跃:“在这里?烤兔肉吗?” 谢珏点头:“嗯。”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一小块打火石,还有一把短小的匕首。 阮书筠看到他掏出打火石的那一刻,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还随身携带打火石啊!这天时地利人和的,看来是不吃都不行了!” 谢珏嘴角微扬:“我下山的时候,发现了一片很适合烤东西吃的地方,我带你过去。” “好啊。”阮书筠跟着谢珏,重新上了山。 走了没多远,谢珏便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处背风的空地,四周有几块天然的石板围成一圈,像老天爷特意备好的灶膛,旁边还有一条小溪。 谢珏把兔子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蹲下身去捡干树枝。阮书筠也蹲下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很快便拢了一小堆枯枝败叶。 打火石“嚓”地一擦,火星溅落,干草“噗”地一下燃了起来。 谢珏拎起兔子,匕首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从兔子的腹部开了一道口子。他的手法干净利落,剥皮、去内脏,一气呵成,连血水都没怎么溅出来。 阮书筠托着腮蹲在一旁看着,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眼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她看得有些出神,竟忘了移开目光。 兔子很快就处理好了。谢珏削了几根干净的树枝,将兔肉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察觉到侧方那道炙热的视线,谢珏手上翻烤的动作微微一顿,耳根攀上了一抹红。他没有抬头,只把兔肉翻了个面,动作却不如方才那般自然流畅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在看什么?” 阮书筠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大大方方地说:“看你——烤兔肉啊。” 这个断句,让他耳根那抹红又漫到了脖颈。 “还、还要再等一会儿才能吃。”谢珏说话都有了些结巴。 火苗舔着兔肉,油脂渐渐渗出来,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阮书筠盯着那慢慢变成金黄色的兔肉,咽了一下口水,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小丫养的那只兔子,她可喜欢了,天天抱着不撒手。” “所以咱们吃兔子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不然她得哭成什么样啊,到时候哄都哄不好。” 谢珏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兔肉烤到七八分熟的时候,谢珏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细盐。 阮书筠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你连盐都带了?” “捡到兔子后,就让小九回去拿调料了。”谢珏将盐均匀地撒在兔肉上,说道。 阮书筠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厉害!我都不敢想这烤兔肉能有多好吃。” 兔肉很快烤好了,外皮焦黄酥脆,油光发亮。谢珏撕下一条兔腿递给她。 阮书筠接过来,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盐味恰到好处地吊出了肉本身的鲜美。 “好吃。” 谢珏也撕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说:“确实很不错。” 两人就那样坐在石板上,隔着一小堆篝火,分食着一只兔子。 夜风穿过林子,把烟火气卷向远方。天上月明星稀,地上虫鸣窸窣,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从远处传来。这片小小的空地,便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了。 阮书筠吃完一条腿,谢珏又撕了一条递过来。 “你自己吃吧,我已经吃了不少了。”阮书筠摆摆手没接,“这兔子就两条后腿,一人一条,公平。” 谢珏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性子,推来推去反而会让她觉得见外,便将那条腿收了回去。 “好。”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阮书筠擦擦嘴,偏头看他:“韫年,你这烤兔子的手艺跟真不赖啊,是无师自通的吗?” “不是。是小时候跟一个猎户学的。” “那你还会烤别的吗?” “鱼、野鸡、山雀,都烤过。”谢珏说,“以前在外头跑的时候,没少干这事。” 阮书筠笑了笑:“我记得我们家后面有条小溪,到时候看看有没有鱼,我们再试试烤鱼。” 谢珏抬头看她,火光映在他眼底,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似乎多了点什么。 “好啊。” 兔子吃得差不多了,谢珏把骨头拢了拢丢进火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捕兽夹和兔子皮毛,转身往林子外走去。 “走吧,回去歇息。” 阮书筠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韫年。” “嗯?” “谢谢你。” 谢珏脚步未停:“谢什么?” 阮书筠想了想,说:“谢你等我。谢你一直陪着我。谢你烤的兔子。” 谢珏沉默了一瞬,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不用谢。” 第四十六章:惊喜! 阮书筠回到房中,心念一动,眼前景物变换,人已入了百草园。 她走到药圃前蹲下,开始摘药。心里盘算着过阵子去镇上摆个药摊,卖些药材和药丸补贴家用,眼下得先把货备起来。 先摘了一批常见的: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这些都是治风寒发热的常用药,乡下人家隔三差五就用得上,摆摊最好卖。又摘了些止血的三七、白及,治腹泻的黄连、黄芩,虽说卖不上什么价,但胜在需求量不小。 接着她走到另一片药圃,摘了些贵重的——灵芝、人参、何首乌。这些在外头价钱不菲,摊子上摆一摆能撑场面,万一遇到识货的客人,也能卖个好价钱。 最后她挑了些适合磨粉制丸的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是四物汤的底子,补血养气的,制成药丸卖给那些气血亏虚的妇人。还有茯苓、白术、甘草,这几样用得勤,多备些没坏处。她打算回去就把这些药材磨成粉,搓成药丸,到时候药摊上既有饮片又有成药,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药材摘完了,她又走到菜圃那边。 说是菜圃,其实种的大多是野菜——灰灰菜、马齿苋、荠菜、蒲公英。百草园里种不了正经蔬菜,她怕引人怀疑,平日里吃的都是山上挖的野菜,偶尔去镇上买点豆腐、鸡蛋,就算改善伙食了。 她弯腰摘了一把灰灰菜,又掐了些马齿苋,够这两天吃的了。 看着手里那捧野菜,她叹了口气,心道:要是这些菜能变成种子就好了,直接撒到地里去,省得再去山上挖。 话音刚落,她手心里忽然一沉。 那把灰灰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鼓鼓囊囊的,摸上去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阮书筠愣了一下,打开布袋一看——里面是一小把种子,灰灰菜的种子。 她瞪大眼睛,又拿起一把马齿苋试了试。同样的,马齿苋消失,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马齿苋的种子。 “还真能变?”阮书筠喃喃自语,心跳快了两拍。 她转身看向那片药材,试探着对着一株灵芝说:“要药种子。” 没反应。 她换了一株人参,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反应。 她又试了金银花、连翘、三七,挨个试了一遍,没有一样能变成种子的。 阮书筠站了一会儿,琢磨出了门道:只有菜可以变成种子,药材不行。 也行。好歹以后种地不用愁菜种子了。 她走到菜圃那边,挑了几种野菜的嫩苗,连根挖出来。除了灰灰菜和马齿苋,又挖了荠菜、苦苣、野苋菜,一共凑了五六种。她把这些菜苗拿在手里,心里默念着要种子,手心里接二连三地多出几个小布袋,里头各装着对应的菜种子。 她把种子收好,又走到园子角落的那口井边。 她打算过阵子摆药摊,到时候泡药酒、熬药膏,都用这灵泉水,效果比寻常的好上一大截,不愁没回头客。 她提起井边的木桶,打上来满满一桶灵泉水,倒进早就备好的大陶罐里,盖上盖子。这一罐够她用好几天的。 阮书筠抱着陶罐出了百草园,光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她把陶罐放在墙角,又把那些种子和药材归置好。忙完这些,她才洗了手脸,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的事:家里的地荒了快两年了,得赶紧拾掇出来。除草、烧荒、翻地、沤肥……活儿多得很。等地把菜种下去,收了菜就能去镇上卖,加上药摊的进项,日子就好过多了。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 翌日。 阮书筠是被窗外的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房梁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外头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映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披了件外衫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阮小丫正蹲在猪圈前喂小灰灰,见她出来,抬起头说:“姐姐,你今天睡了好久。都快中午了。” 阮书筠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果然已经升得老高。昨晚折腾到后半夜,这一觉睡得死沉,竟然睡到了午时。 她揉了揉脖子,去灶房舀了水洗漱完,回屋换了一身干活的衣裳——粗布的短褐,袖口和裤腿都用绳子扎紧了,腰间系了一条旧围裙。她又翻出草帽戴上,找了镰刀、锄头、扁担和两个箩筐,把东西归拢到一处,准备出门。 “姐姐你穿成这样要去哪?”阮小丫跟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 “去地里看看。咱家的地荒了那么久,得收拾收拾,过阵子种点菜。” “我也去!” “你在家待着,看好小灰灰。地里都是杂草,比你还高,你去能干什么?净添乱。”阮书筠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回院子里,“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阮小丫撅了噘嘴,到底没跟上去。 阮书筠转身去挑那担箩筐,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扁担。 “你这是要去哪?” 她抬头,谢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跟前。他刚劈完柴,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去地里。”阮书筠拍了拍扁担,“咱家那几亩地荒了快两年了,我想趁今天天气凉快,去收拾收拾。” 谢珏看了看天。虽然是阴天,太阳被云层遮了大半,但暑气还是在的,闷闷的热。 “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阮书筠挑了挑眉,“你帮我挑?” 谢珏没接这话茬,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会种地?” 阮书筠被问得噎了一下,诚实地说:“不会。但地总不能一直荒着吧?不会就学,谁生下来就会种地?” 谢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又似乎有些无奈。他沉默了片刻,说:“你会锄草吗?会翻地吗?知道垄起多高、沟挖多深吗?” “我可以学。”她硬着头皮说。 谢珏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伸手去接她肩上的扁担。 “我跟你一起去。” 阮书筠没松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伤怎么样了?可别到时候地没种成,先把伤口崩开了。” 第四十七章:调戏但不负责 阮书筠站在地边,环顾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比我想的还要荒。” 谢珏把扁担卸下来,将箩筐放在地头,拿起镰刀:“先割草吧,把这一片清出来再说。” 阮书筠点点头,也握紧了镰刀,走到他旁边,弯下腰开始割。 日头被云层遮着,不算毒,但闷闷的热,没割上多久,额头上就沁出了细汗。荒草根深茎韧,割起来比看着费劲得多,镰刀割下去要使劲往回拽,不一会儿手腕就酸了。 谢珏割得快,镰刀一挥就是一片,动作干净利落。阮书筠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似乎确实没受什么影响。 “看你动作很熟练,你以前经常干这种活儿?”阮书筠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汗。 谢珏见她用袖子擦汗,伸手从胸口处摸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用这个。” 阮书筠接过来,见是上次给他擦手的那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以为他早扔了,没想到竟被他贴身收着。 但面上却不显,只擦了擦汗,将帕子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小时候家里也有几亩地,下地干过活。”谢珏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一边说一边重新拿起锄头。 阮书筠“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又弯下腰继续割。 割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清出了一小片空地。阮书筠把割下来的草拢到一处堆起来,等晒干了再烧。 她蹲在地上,用手扒开土层的表面,仔细看了看。土质不算差,就是荒得太久,板结了,得深耕一遍,再沤上肥,养一养才能种东西。 两人又接着干。割完草,开始翻地。翻地比割草更累,锄头举起来狠狠砸下去,要翻起板结的土层,一锄一锄地往前推进,半点取巧不得。 阮书筠干了没一会儿,手心就火辣辣地疼,虎口震得发麻。 谢珏在她旁边,一锄一锄,不紧不慢。他干活不爱说话,但每一步都扎实,翻过的土地深浅均匀,比她翻的齐整得多。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阮书筠终于撑不住了,直起腰长长呼了口气,把锄头往地上一搁,走到地头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喘气。 谢珏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 阮书筠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喝完把水囊递回去,靠回树干上,闭了闭眼。 “这么几亩地,咱们两个人,得干上好几天。” 谢珏拧上水囊盖子,语气温和:“不急,我们慢慢来。这几天大约都是阴天,我们早上和下午过来干一干,两天就能好了。” 阮书筠睁开眼,偏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做什么事都有个人陪着,好像也挺好的。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又站起来,重新拿起锄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缕橘色的光,落在荒草地上,把那片枯黄染成了暖色。 终于,阮书筠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还在翻地的谢珏,这人好像感觉不到累似的。 “韫年,今日先到这儿吧,明天再来。” 谢珏闻言停下来,撑着锄头柄喘了几口气,环顾了一圈。清出来的那片地比方才又大了一圈,虽说离整块地翻完还差得远,但好歹开了个头。 他点了点头:“行,我们回家。” 两人把工具归拢到一处,谢珏挑着箩筐,一手拎着镰刀,走在前头。 阮书筠空着手跟在后面。往回走的路上,她才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沉甸甸的,手掌也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鼓鼓的,透着亮。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阮小丫听见动静,从院子里跑出来,围着两人转了一圈,鼻子嗅了嗅:“姐姐,你身上好大的草腥味。” 阮书筠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一股子草汁的涩味,混着泥土气,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不好闻。 “我去烧水。”谢珏放下扁担,转身往灶房走去。 “多烧点,你也洗洗。”阮书筠冲他背影说了句,然后回屋拿了干净的衣裳,又去找了两个木桶,一个放在谢珏房门口,一个自己拎进了灶房旁边的净房。 热水烧好,谢珏提着桶送过来,隔着门板说了声“水放在门口了”。 阮书筠应了一声,等脚步声远了才开门把水提进去。 温热的水漫过手背,掌心那两个水泡被热水一浸,又胀又疼。她咬着牙把手泡了一会儿,感觉浑身都松快了些,才慢慢洗完。 等她收拾好出来,谢珏也已经洗完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灶房里亮着油灯,阮小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坐在桌前,筷子都摆好了,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李秀梅从锅里盛出一盆热粥,又端了一碟咸菜和一碗蒸蛋,小心翼翼地放在阮书筠面前。 阮书筠看了一眼那碗蒸蛋,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话,只是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李秀梅看见她吃了,眼底泛开一点水光,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粥。 饭后,阮书筠回到自己房间,刚坐下,房门被人叩了两下。 “是我。”谢珏的声音传进来。 “进来吧。” 谢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递给她:“你手上的水泡,挑了之后可以抹上这个,很管用的。” 阮书筠接过瓷瓶,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长水泡了?” 谢珏目光落在她手上,顿了一下:“吃饭的时候,看你拿筷子不太利索,有几回差点没捏住。” 阮书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眼,唇角微弯,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那我吃饭的时候,韫年一直在看我?” 谢珏一怔,耳根慢慢泛了红。 “……没、没有,就是余光瞥见了。” “哦?”阮书筠眉梢微挑,笑意更深了几分,“那韫年是一直在用余光注意我?” 第四十八章:你喜欢我? 阮书筠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两个水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瓷瓶,接过来。 “多谢。” 谢珏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明日还是我去翻地,你在家歇着吧。” 阮书筠抬起头:“怎么,嫌我干得慢?” “不是。”谢珏说,“你手上的泡,再握锄头怕是要磨破。等养好了再说。” 阮书筠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两个水泡确实鼓得不像话。 “……行吧。那我在家搓药丸,地里的活就先辛苦你了。” 谢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阮书筠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她走到灶房,舀水洗了手,开始准备早食。 昨日的粥已经吃完了,得重新熬一锅。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她舀了小半碗,又想起没有肉了,便从菜篮里拿了一把昨日摘的野菜,洗净切碎,准备熬一锅菜粥。 刚把米淘洗好倒进锅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谢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看见她在灶房里,谢珏明显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阮书筠也意外,“天才刚亮呢。” “我想着早些去地里,先把早食做好,你们起来就能直接吃。”谢珏说着,目光落在那锅已经上了灶的米上,顿了顿,“你今日不是不用去地里吗?” “是不去。”阮书筠往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但你可以再睡会儿。早食我来做。” 谢珏看了她一眼,似是不太放心:“你会?” 阮书筠转过头,挑眉看他:“你忘了上次的粥了?我当然会,只不过……我只会煮粥。” 谢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温和:“那我来帮你。” “不用。”阮书筠不由分说地摆了摆手,“你回去睡。昨日干了一天活,今日还要接着干,得歇够了才行。等粥好了我叫你。” 谢珏还想说什么,阮书筠已经走过来,推着他的后背往外赶人。他被推了两步,有些无奈,到底没有再坚持,说了句“那有事喊我”,便转身回屋了。 阮书筠回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让火旺起来。水烧开后,她把切好的野菜撒进去,拿长勺搅了搅,又加了一小勺盐。 灶房里很快弥漫开米粥的清甜,混着野菜淡淡的清香。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昨日剩下的几张烙饼,架在蒸笼上热了热。 等粥熬得浓稠、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时候,她才熄了火,去叫谢珏起来吃饭。 阮书筠走到谢珏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韫年,粥好了。” 屋里传来一声轻应,不多时门开了。谢珏已经穿戴整齐,显然没有真的睡回去。阮书筠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往灶房走。 两人在灶房坐下来,阮书筠给他盛了一碗粥,又把热好的烙饼端上来。菜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野菜碎均匀地搅在里头,碧绿的一丝一丝,看着就清清爽爽。谢珏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阮书筠坐在他对面,捧着自己的碗,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怎么样?” “好喝。”谢珏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喝得很快,一碗见底了又去盛了第二碗。 阮书筠弯了弯嘴角,没再问。 吃完饭,谢珏起身收拾碗筷。阮书筠拦住他:“你去忙你的,我来收拾。” 谢珏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天光亮了些,正是下地的好时候。他便没推辞,点了点头,拿起草帽出了门。 阮书筠把碗筷洗了,灶房收拾干净,又去看了看李秀梅和阮小丫。李秀梅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叠被褥,见她进来,目光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想说什么,又怕开口惹她不高兴。 “娘,粥在锅里温着,你和小丫待会儿自己盛。”阮书筠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下,把昨日摘的药材一样样摆出来。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这些饮片已经晾了一夜,摸上去干爽爽的,可以直接分包。她从柜子里翻出裁好的草纸,一味一味地称重、分包,每包用麻绳扎紧,码在竹篮里。这些是治风寒发热的,到时候有人来买,直接拿一包就行,省得现称。 止血的三七和白及也按剂量分好,治腹泻的黄连和黄芩同样包成小包。她手下动作麻利,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等把这些饮片全部分装完,窗外的日头已经升高了不少。 接下来是搓药丸。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四味是四物汤的底子,补血养气的。她昨日已经把这些药材摊开晾过了,这会儿拿石臼一样一样地捣成粗粉,再用细筛子筛过,反复几遍,直到粉末细腻均匀。 筛好的药粉倒进一个大碗里,她从墙角提来那桶灵泉水,舀了小半碗,一点点往药粉里加,一边加一边用手揉。粉末慢慢聚成一团,像和面似的,揉到不粘手、不散开,软硬适中,就可以搓丸子了。 搓丸子是细致活,急不得。她揪一小块药团,放在掌心轻轻搓圆,大小要均匀,力道要轻柔,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搓好一颗放在一旁,再搓下一颗。 一颗一颗,白生生的药丸在桌面上排开,整整齐齐,像一小队一小队的兵。 阮书筠搓了小半个时辰,搓出了几十颗,摊在干净的纱布上晾着。等彻底干透了,就可以装进瓷瓶里,到时候有人买,按颗卖就行。 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两个水泡还鼓着,幸好今日没去地里,不然真要磨破了。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阮小丫的声音。 “姐姐——姐姐你在屋里吗?” “在。”阮书筠应了一声。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阮小丫的脑袋探进来,鼻子嗅了嗅:“姐姐,你在屋里捣鼓什么呢?好大的药味儿。”“搓药丸呢。”阮书筠招手让她进来,“怎么了?” 阮小丫蹦进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桌上那一排白生生的药丸,伸手想摸,被阮书筠轻轻拍开了。 “别摸,还没干呢。” 第四十九章:正面硬刚 阮书筠脸色一变,起身就往外走,拉开院门。 王婶正喘着气站在门口,手还举着,差点拍在她身上。 “王婶,怎么回事?” “你奶、你二伯娘,还有你大伯,都跑到你家那块地那边去了!正跟你的赘婿吵呢,我看那架势,就要动手打人了!”王婶一口气说完,拍了拍胸口,“我瞧见赶紧跑来告诉你,你快去看看吧!” 阮书筠闻言,扭头冲着院里喊了一声:“小丫,你在家看门,别出去!” 说完拉着王婶就走,脚步又快又急。 “大丫,你慢点儿,我这老腿跟不上——”王婶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 阮书筠这才松开手,脚下却半点没慢下来,边走边问:“王婶,他们几个人?都说了什么?” 王婶喘着气:“你奶奶和你二伯娘嗓门大,我在路边听着,好像说阮家的地凭什么让个外人来种,又说你招个赘婿把阮家的地往外送,白眼狼没良心什么的。” “你的那个赘婿倒是没怎么吭声,就在地里翻土,没搭理他们。你二伯娘看他不动,气不过,上去就要抢他的锄头,他才抬起头说了句什么。” “你奶奶就炸了,说一个倒插门的赘婿也敢顶嘴,让你大伯上去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阮书筠面色沉了下来,步子又快了几分。 远远地,她就看见自家那块地边上围了一群人,三三两两地站着。 阮书筠快步走过去,到了近前才看清,里头有老刘氏、阮大、张氏,还有其他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地中间,谢珏握着锄头杵在地上。 阮书筠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张氏先看见了她。 张氏叉着腰,扯着嗓子喊:“哟,大丫,你来得正好!你倒是说说,这地荒了两年没人管,你二伯想来种你们不答应,现在倒招个赘婿来种,这是几个意思?” 阮书筠没理会张氏,径直走到谢珏身边,先上下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裳上就沾了些泥点子,没见着什么伤,才放下心来。 她看向张氏:“二伯娘这话说得奇怪,二伯什么时候说想要种了?况且这地是我爹分家时分到的,地契在我们家手里。我们想种就种,不想种就荒着,有什么问题吗?” 张氏被噎了一下,眼珠子一瞪:“你爹分家分到的不假,可你爹死了!你们家就剩三个女人,一个赘婿还是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凭什么占着阮家的地不松手?” “地契在我娘手里,地就是我们家的。二伯娘要是不服气,咱们找村长评评理,看看谁不占理。” 老刘氏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浑浊的眼睛盯着阮书筠:“大丫,你少在这儿跟长辈犟嘴。你二伯娘当年抱过你、给过你吃的,你不念恩也就算了,还敢跟她顶嘴?” “你爹死了,你们家就剩你们两个赔钱货,加上你娘那个不中用的,留着地有什么用?” “这地是阮家的祖产,轮不到你一个丫头做主。趁早交出来,让你二伯种。” “收成分你们二成,够你们娘仨过日子了,不用干活就有粮食吃,你还不感恩戴德?” 阮书筠差点笑了出来。 “奶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地本来就瘦,种什么都收不了多少,分二成给我?够干什么的?狗都吃不饱。” “你——”老刘氏脸色一沉。 阮书筠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这地荒了两年,没人问过一句。现在我刚把地拾掇好,您就来了。奶奶,您要是真惦记这块地,当初怎么不来管?如今我费了力气,您倒想起这是阮家的祖产了?” 老刘氏被戳中了心思,脸上挂不住,声音又尖了几分:“地是阮家的,我想什么时候管就什么时候管!轮得到你一个小蹄子在这儿跟我指手画脚?你爹活着的时候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阮书筠淡淡一笑:“我爹不敢,那是他孝顺。可孝顺了您一辈子,到头来连块荒地都差点没给闺女剩下。我要是还学他,那这块地就真没人守得住了。” 这话一出,地头看热闹的人嗡嗡地议论起来。 老刘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拄着拐杖的手直发抖:“你、你这个白眼狼!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你这么跟他娘说话,非气得从坟里蹦出来掐死你这个不肖女不可!” “那正好。”阮书筠不闪不避,“让他掐死我之前,先看清楚是谁把他妻女逼到这个地步的。” 阮大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啐了口唾沫,抬脚跨过来,往阮书筠面前一杵。 “你少在这儿强词夺理!地是阮家的根底,你奶奶是你长辈!长辈来要块地,你倒又顶嘴又算账,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当孙女的?孝道都喂狗了!” 阮书筠没退半步,仰着脸看他,声音稳稳当当:“大伯,地是分给我们家的,白纸黑字的事儿。你就是告到县太爷跟前,也是我们占理。” “这地我不给。我爹就剩这点东西留给我们娘儿俩,我要是丢了,对得起谁?” 阮大被这话噎得胸口起伏了几下,想骂又骂不出口,拳头攥得咯吱响。 老刘氏见大儿子也不顶用,索性耍起横来:“我不管你怎么说,这地是阮家的,就得听我的!你要种也行,那地里出的东西要给我们七成。你要不答应,你种一茬我就拔一茬!” 阮书筠还没说话,地头看热闹的人却先嗡嗡地议论开了—— “啧啧,七成?这也太黑了吧,地是人家的,力气是人家的,她张口就要七成?” “可不是嘛,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这丫头也是可怜,爹没了,娘守着寡,好不容易拾掇块地,奶奶还带着大伯来抢。” “要我说啊,这老太太心也太狠了,好歹是亲孙女……” 老刘氏充耳不闻,只当没听见那些闲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阮书筠。 阮书筠看着她,没急也没恼:“奶奶,地是我们家的,白纸黑字写着。您要七成?一成也没有。您要拔,尽管来拔,拔了我报官,到时候您别怪我不讲情面。” 第五十章:不要脸 老刘氏缓过一口气,推开张氏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拐杖戳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交也行。但你种出来的粮食,得分我们一半。不然你别想种,种了我给你拔掉。” 阮书筠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地头看热闹的人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狠了,地是人家的,凭啥分一半?” “就是,老太太心太黑了。” 老刘氏充耳不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阮书筠,像是要把她钉在那里。 阮书筠正要开口,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娘,您这是做什么?” 众人回头,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后走出来。 是阮三。 阮书筠在原身的记忆里搜了一圈,对这个三伯的印象很淡。只知道他早年读过几年书,后来没考上功名,便在家种地,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不掺和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老刘氏见是他,眉头皱了一下:“老三,你来干什么?” 阮三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阮书筠,又看了看地,撇嘴道:“娘,您跟一个丫头片子较什么劲?这地我瞧过了,瘦得跟猴儿似的,种什么都长不好。您就算抢过来,能打出几粒粮食?还不够折腾的。” 老刘氏瞪了他一眼:“你少插嘴。” “我怎么不能插嘴?这地要是好地,我早就来抢了。”阮三嘿嘿一笑,“当年分家的时候,爹为啥多给老四补了几亩好地?不就是因为这块地不行吗?您老人家非要抢这块破地,传出去还以为咱阮家多稀罕这点东西呢。” 老刘氏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阮三又转头看了阮书筠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大丫,你一个丫头,招个赘婿能折腾出什么名堂?这地你要是能种出东西来,三伯给你磕三个头。趁早别费那功夫了,省得白忙一场。” 这话说得难听,可句句都在堵老刘氏的嘴。地是破地,种不出东西,抢来也没用。 老刘氏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恨恨地跺了跺拐杖:“行了行了,都回去!让她们种,我看能种出什么花来!”说完转身走了。 张氏和阮大跟在后头,也走了。 阮三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人走远,这才转过身,看了阮书筠一眼。这回目光不像方才那样带着嘲讽,倒是平和了许多。 “这地确实瘦,种之前多沤点肥,不然白费力气。”他说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转身也走了。 阮书筠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方才他那番话,听着句句都在贬她、贬这块地,可仔细一想,要不是他那些话,老刘氏没那么容易走。 她以前对这个三伯没什么好印象,今日倒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 地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看热闹的人也散了,三三两两往回走,边走边议论,声音渐渐远了。秋风吹过来,把地里的草腥味送了一波又一波,夹杂着远处谁家传来的鸡鸣。 阮书筠站在那儿,看着阮三远去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你三伯。”谢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书筠转过身,见他把锄头杵在地上,正看着她。 “嗯。”阮书筠点了点头,“以前没觉得他怎么样,今日倒是……” 她顿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谢珏没追问,只是弯腰把地上的锄头捡起来,递给她:“还干吗?” 阮书筠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云层裂开的缝里漏出几缕橘色的光,落在荒草地上,把那片枯黄染成了暖色。 “干。”她接过锄头,“总不能因为他们来闹一场,就不干了吧。” 谢珏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地里,弯下腰,一锄一锄地翻起土来。 阮书筠也走回自己那块,握着锄头,接着翻。 他干活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一锄一锄地往前推,翻过的土地整整齐齐,深浅均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方才地头吵成那样,他握着锄头站在那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韫年。”她叫了一声。 谢珏停下来,直起腰看向她:“嗯?” “方才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 “不怕他们真动手?” “不怕。”谢珏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他们要是真动手,我就跑。” 阮书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跑?你不是会武功吗?还怕他们?” “会武功也不能随便打人。”谢珏说,“打了人,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阮书筠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说笑的痕迹,可他脸上认认真真的,不像在开玩笑。 “那你跑了之后呢?”她问。 “跑回来告诉你。”谢珏说,“你来了,他们就不敢动手了。” 阮书筠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动,嘴上却不肯认,挑眉道:“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 谢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弯腰又翻了一锄头土。 阮书筠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那点涟漪慢慢荡开,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又干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三伯这个人怎么样?” 谢珏没抬头,一边翻土一边说:“你三伯,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损你,实际上是在帮你。” “他说这块地瘦、种不出东西,又说你种不出来,听着像是在贬你,可每句话都在劝老太太别抢。老太太好面子,被他那么一说,脸上挂不住,自然就走了。” “你也看出来了?” 谢珏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他走之前还跟你说了一句,让你多沤肥。要是真瞧不上你,不会说这句。” 阮书筠说:“以前我对这个三伯没什么好印象。灵堂那日,他吵着要过继他家的狗蛋,说狗蛋力气大能干活,比二伯家的必安强。我当时觉得,他跟大伯二伯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惦记我们家那点东西。” 谢珏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今日他这么一弄……”阮书筠顿了顿,“倒让我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他要是真想帮我们,为什么不明着帮?非得拐弯抹角的?” “明着帮,老太太会记恨他。”谢珏说,“你三伯还要在这个家待下去,不能为了你把自己搭进去。” 第五十一章:不是娶,是嫁了个会疼人的媳妇 阮小丫听姐姐说姐夫没事,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打起来了呢!我都想好了,待会儿我就抓着扫帚冲过去帮姐夫打他们!” 李秀梅听完女儿的叙述,脸上的担忧慢慢褪去,眼底浮上一层心疼。 “那就好……那就好。你奶那个人,心狠。我怕你吃亏……” 她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说多了,怕女儿嫌她啰嗦,赶紧低下头,不吭声了。 “娘,我不会吃亏的。”阮书筠说,“我不是以前那个大丫了,往后谁也别想从咱这儿捞着什么。” 李秀梅“哎”了一声,欲言又止。 阮书筠没再多留,转身往灶房走去:“我去做午食。” “我来做吧,大丫。”李秀梅跟上来,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心,“你忙你的去。” 阮书筠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李秀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皮,攥着柴火的手紧了紧,却没有收回刚才的话。 阮书筠确实不会做饭。前世在宫中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常年驻守边关,才学会了煮粥。 但也仅此而已,旁的菜一概不会。午食要做什么、怎么做、做出来能不能吃,她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让李秀梅做,确实比她自己硬着头皮上要强得多。 “好。那娘你去做午食吧,我先回屋把药材翻一翻。” 李秀梅怔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水光,像是没想到女儿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更没想到语气会这么温和。 这几日一直对她冷冰冰的,别说叫娘了,连正眼都很少给。如今这一声“娘”,虽说不咸不淡的,可比前几日强了不知多少。 “娘,你怎么了?”阮小丫歪着脑袋问。 “没、没什么。”李秀梅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去做饭,你去玩吧。” 阮小丫“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喂小灰灰。 阮书筠推开房门,走到窗前。 几个竹匾还架在那里,药材摊开着,阴了大半天,摸上去已经比早上干爽了不少。 她把金银花翻了个面,又把连翘拨了拨,让底下没透到风的也能晾一晾。三七、白及、黄连、黄芩,一样一样地翻过去。 饭做好时,灶房里飘出一股混着油香和野菜清甜的味道。 李秀梅端着碗筷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灰灰菜炒鸡蛋,马齿苋凉拌,一盘金黄的鸡蛋饼,还有一锅红薯米饭,米粒里掺着切成小丁的红薯,黄白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李秀梅给她们姐妹俩各盛了一碗饭,又把鸡蛋饼往阮书筠那边推了推,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阮书筠夹了一筷子灰灰菜炒鸡蛋,咸淡刚好,鸡蛋嫩滑,野菜也不老。 她又尝了一口凉拌马齿苋,酸溜溜的,很开胃。不得不说,李秀梅做菜的手艺很不错。 “好吃吗?”李秀梅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阮书筠说。 李秀梅眉眼间浮起一点笑意,低下头,自己也端起碗来。 阮书筠扒了几口饭,忽然想起地里还一个人在干活,便加快了速度。 吃完把碗一放,去灶房找了个干净的食盒,把饭菜一样样装进去,又找了一个竹筒,从那桶灵泉水里灌了满满一筒。 “姐姐要去给姐夫送饭吗?”阮小丫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嗯,你在家好好吃。姐姐送完饭就回家。”阮书筠拎着食盒和竹筒出了门。 村道上没什么人。阮书筠走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地头。 远远就看见谢珏弯着腰在地里翻土,锄头一起一落,动作从容利落。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阮书筠走过去,在田埂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把食盒放下,冲地里喊了一声:“韫年,吃饭啦。” 谢珏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看见阮书筠拎着食盒站在地头,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亲自送过来。 “你还真会做饭?”他走过来,接过她递来的竹筒,先灌了几口水。 “我做的怕你吃了中毒。”阮书筠说,“这是我娘做的。” 谢珏接过食盒在地头坐下来,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那希望下次能有这个好运,尝一尝你做的毒药。” 阮书筠挑了挑眉,半真半假地说:“行啊,下次给你煮一锅砒霜粥,记得多喝两碗。” 谢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喝之前,得让我先饱餐一顿,好歹做个饱死鬼。”说完低头扒了一大口红薯米饭。 饭菜还温热,灰灰菜炒鸡蛋、凉拌马齿苋、鸡蛋饼摆了一地。他夹了一筷子灰灰菜炒鸡蛋,嚼了几口,点了点头:“好吃。” 阮书筠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领口、晒得有些发红的后颈,还有那双满是薄茧的手。 “你看什么?”谢珏忽然抬起头。 阮书筠被他抓了个正着,耳根一热,连忙别过脸去:“没、没看什么。我看那边的云。” 谢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阮书筠也知道自己找了个烂借口,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说什么,村道上传来一个打趣的声音。 “哟,大丫,给你家赘婿送饭呢?” 阮书筠扭头一看,是里正的媳妇赵氏,手里提着一篮子猪草,正笑眯眯地往这边走。 “赵婶。”阮书筠叫了一声,脸上还算镇定,耳根却悄悄红了。 刘婶走过来,探头看了看食盒里的菜,啧了一声:“灰灰菜炒鸡蛋,鸡蛋饼,这伙食不错啊。大丫,你这是把你家赘婿当老爷伺候呢?” “没有……”阮书筠的脸更红了。 “还害羞了?”刘婶笑得更欢了,又看了谢珏一眼,“小伙子有福气啊,娶了这么个会疼人的媳妇。” 谢珏抬起头,看了刘婶一眼,又看了看阮书筠泛红的耳朵尖,轻轻“嗯”了一声。 阮书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婶又打趣了几句,见阮书筠脸红得快滴血了,才笑着走了。边走还边回头:“大丫,你脸红了!” 第五十二章:心意 “我没有!”阮书筠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却虚得很。 谢珏端着碗,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笑什么?”阮书筠瞪了他一眼。 “没笑。”谢珏低下头,继续吃饭,可肩膀在微微发抖。 阮书筠又羞又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还笑!” 谢珏这回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阮书筠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她见过他笑,但没见过他笑得这么……随意。 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去看远处的庄稼,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谢珏吃完饭,把食盒收好,递给她:“回去吧,日头大了。” 阮书筠接过来,站起身,想了想,把那个竹筒留在了田埂上:“这筒水我加了点药材,你渴了喝这个。” 谢珏点了点头:“好。” 阮书筠拎着食盒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半旧的青衫,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站在石桌前,正跟阮小丫说着什么。阮小丫仰着脑袋听他说话,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野花。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徐开宇?”阮书筠有些意外。 徐开宇看见她,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拱手行了个礼:“大丫妹妹。” 阮书筠被这声“大丫妹妹”叫得愣了一下。她跟徐开宇其实算不上多熟,原身跟他也就是同村的情分,偶尔在村口碰见了点个头的关系。倒是上次在镇上巷子里救了他一回,才算真正说过几句话。 “你怎么来了?”阮书筠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量了他一眼。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有嘴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痂,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徐开宇侧身让开,指了指石桌上的东西。阮书筠这才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小竹篮,里头装着几把青菜,翠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 “家里种的菜,吃不完,给你送点儿。”徐开宇说,又指了指那个油纸包,“还有半斤肉,是我娘让我带来的,说是谢你那日的援手之恩。” 阮书筠看了一眼那篮菜,又看了一眼那包肉,没有推辞,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婶子。” 徐开宇“哎”了一声,又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阮小丫在旁边插嘴:“姐姐,徐哥哥还说要教我们写字呢!” 阮书筠看了徐开宇一眼:“教写字?” 徐开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就是……顺嘴一提。小丫说她想学认字,我就说改天有空教她几个。” 阮书筠没接话,走过去把竹篮里的菜拿出来,又把那包肉拎起来看了看。肉是新鲜的,肥瘦相间,一看就是好肉。 “你吃饭了吗?”她问。 徐开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还没。” “那就留下吃吧。”阮书筠说着,拎着肉和菜往灶房走去,“正好我娘做了饭,多一双筷子的事。” 徐开宇站在院子里,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想推辞,又觉得推辞了反倒显得刻意。他站在那里,看了看阮书筠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石桌旁拿树枝在地上画字的阮小丫,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灶房里,李秀梅正在收拾碗筷,见阮书筠又拎着菜和肉进来,愣了一下:“这是……” “徐开宇送来的。”阮书筠把东西放下,“留他吃顿饭,娘再多做两个菜。” 李秀梅“哎”了一声,接过肉和菜,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阮书筠从灶房出来,见徐开宇还站在院子里,便招呼他在石桌前坐下,又去屋里倒了碗水端给他。 “坐吧,别站着了。” 徐开宇接过水碗,道了声谢,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捧着碗,喝了口水,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开口。 阮书筠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徐开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大丫妹妹,那日在镇上……多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阮书筠说,“你娘也谢过了,半斤肉呢。” 徐开宇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紧绷的神情松快了些。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后来想去找你道谢,又怕唐突……今日听说你家出了点事,就想着过来看看。” 阮书筠眉梢微动:“听谁说的?” “村里都在传。”徐开宇说,“说你奶奶他们去地里闹了。” 阮书筠“哦”了一声,没接话。 徐开宇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胆子大了一些,又道:“大丫妹妹,你……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能帮的一定帮。” 阮书筠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少年,腼腆、真诚,有一颗想报恩的心,说话时耳朵尖都是红的。 “好。”她说,“有需要的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徐开宇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在阮书筠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耳根悄悄泛了红。 “那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丫妹妹,你家那位……赘婿,他对你好吗?” 阮书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挺好的。” 徐开宇抿了抿唇,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似乎不太甘心就这么结束。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问了一句:“那……他是做什么的?我是说,他以前是哪里人?” 阮书筠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平平的:“外乡来的,以前的事没怎么细问。” “哦。”徐开宇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人怎么样?对你……真心的吗?” 阮书筠这回没急着回答,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倒是对他挺上心的。” 徐开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朵更红了:“我、我就是随便问问……怕你被人骗了。” “不会。”阮书筠说,“我心里有数。” 第五十三章:他的小心思 阮小丫认真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说:“所以开宇哥哥是真的喜欢我姐姐?只是因为我姐姐有了赘婿,你们不可能了?” 徐开宇没有回答。他在石桌上写下第三个字——“梅”。 “小丫,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还小,不懂。”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涩意,“来,认一认这三个字。第一个是‘李’,木子李。第二个是‘秀’,上面禾下面乃。第三个是‘梅’,木每梅。连起来念——李秀梅,你娘的名字。” “这几个字认完,也就相当于认识十个字了。” 阮小丫“哦”了一声,低下头跟着念:“李——秀——梅——” 徐开宇又用手指蘸了水,在石桌空处写下一个“阮”字,旁边挨着写了一个“四”字。 “这是你爹的姓,阮。这个是你爹的名字,四。阮四。” 阮小丫跟着念了两遍,又问:“那姐夫的名字呢?姐夫叫谢珏,开宇哥哥会写吗?” 徐开宇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落笔。他看着石桌上那片空白,沉默了片刻,才道:“今日就先学到这儿吧。贪多嚼不烂,你先把这几个字认熟了,改日再学新的。” 阮小丫有点失望,但还是接受了:“那好吧,那我下次再学。” 她刚转身要走,徐开宇忽然轻咳了一声,又叫住她:“小丫。” “嗯?” “我再教你几个入门的字吧,最简单的,很好学。”他的语气有些急促,像是怕她走了,自己也要走了一样。 “比如‘上’‘下’‘左’‘右’这些,学会了以后写字打底子用得上。” 阮小丫一听又能学,眼睛又亮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好呀好呀!开宇哥哥快教我!” 徐开宇嘴角弯了一下,又在石桌上写下“上”“下”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个念‘上’,上面的上。这个念‘下’,上下的下。” 阮小丫蹲在石桌前,歪着脑袋跟着念,手指也在石桌上比划,学得很认真。徐开宇教得也耐心,一个字拆开来讲,横平竖直,哪里起笔哪里落笔,讲得仔仔细细。 这一学,就学到了申时中段。 李秀梅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院子里泼,看见徐开宇还蹲在石桌前教阮小丫写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开宇还在呢?都学了这么久了,快歇歇。” 徐开宇说道:“婶子我还不累。” 李秀梅把水泼了,把盆搁在墙根,走过来看了看石桌上满满当当的字痕,笑道:“教了这么多啊?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丫学得快,教着也省力。”徐开宇说着,看了一眼天色,“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这就走?”李秀梅忙道,“都这个点了,吃了饭再走吧。我现在就去做,很快的。” 徐开宇摆了摆手:“不了不了,叨扰了一下午,不好意思再留下来吃饭。”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秀梅拉住他的袖子不放,“你教了小丫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好好喝。你要是不留下来吃饭,我心里过意不去。” 两人正推让着,阮书筠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走到院子里,听见李秀梅在留客,便看了一眼徐开宇。 “开宇哥,你就留下来吃吧。”她说,“你教了小丫一下午,就喝了几口凉水,哪有这么待先生的?这顿饭就当是束脩了。” 徐开宇听她说出“先生”二字,脸微微红了一下,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阮书筠一眼,见她语气真诚,不像是客套,便“哎”了一声:“那就……叨扰了。” “不叨扰。”李秀梅笑道,“我这就去做饭,你们先坐着。” “我去帮婶子打个下手吧。”徐开宇说着就要往灶房走。 李秀梅连忙拦住他,笑道:“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坐下歇着,我一会儿就好。” 徐开宇还要说什么,已经被李秀梅按回了石凳上。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阮书筠见此,转身去了灶房,不多时端着一碟糕点和一壶新泡的茶水出来,给徐开宇倒了一杯。 徐开宇端起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清甜,没有半点涩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甘冽,像山间的清泉一样润喉。 他又喝了一口,只觉得那股甘甜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整个人都跟着松快了几分,连坐了一下午有些僵硬的腰背都舒坦了不少。 “这茶水……”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眼里带着几分惊讶,“很好喝。甘甜清冽,喝下去整个人都轻快了,像是身上的乏都散了一半。” 阮书筠莞尔:“这是后山接的山泉水,烧开了泡茶确实比井水强些。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壶回去。” 徐开宇道:“那倒不用。” 阮书筠见他放下了拘谨,便随口问道:“开宇哥,这回课试考得如何?” 徐开宇放下茶杯,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考得还行,书院里排了第一名。” “第一名?”阮书筠夸赞道,“那岂不是案首?开宇哥好本事。” “也不算案首,就是书院里的课试,跟县试乡试比不得。”徐开宇嘴上谦虚,嘴角却翘了起来,显然这个名次他还是很满意的。 “那也不容易了。”阮书筠说,“对了,那几个人,赵文远他们,后来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徐开宇摇了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自从那日在巷子里被你教训了一顿,他们老实了不少。不光是没找我麻烦,听说连其他同窗也不敢欺负了。” “哦?”阮书筠挑了挑眉。 “赵文远那人欺软怕硬,被你吓破了胆,回去好几天没敢来书院。后来他爹,就是我们书院的院长,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事,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还罚他抄了一个月的《论语》。” 徐开宇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下,“强子和猴子也消停了,见了我就绕着走。” 阮书筠也笑了:“看来那天我吓唬他们还是有用的。” 第五十四章: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何止有用。”徐开宇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那一脚,怕是让他们记一辈子。” 阮书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岔开话题:“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课试完了,是准备下场考县试?” 徐开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点了点头:“嗯。先生说我的底子还行,明年二月下场试一试,运气好的话能过了县试,四月再去府试。” “那府试过了就是童生了。”阮书筠说。 “童生还早,得一路考过去,院试过了才算。”徐开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不过我会尽力的。” 阮书筠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读书好,又肯用功,迟早的事。” 徐开宇被她这么一夸,耳朵又红了起来,低头喝茶,不敢再看她。 灶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混着切菜的笃笃声,一阵一阵地往外飘。阮小丫蹲在石桌前,还在拿手指蘸着水,歪歪扭扭地写那个“梅”字,嘴里念念有词。 谢珏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灶房里的饭菜刚好端上桌。 他把工具归拢好,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进灶房,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徐开宇。 徐开宇也看见了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谢兄。” 谢珏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李秀梅端着菜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招呼大家坐下:“都别站着了,坐下吃饭。” 晚饭比中午丰盛了不少,除了中午剩的几样,又多了一碗肉片炒豆角、一碟葱花蛋、一盆青菜豆腐汤。 这些菜在镇上,都算是最高的待客诚意了。 徐开宇吃得不快,话也不多,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又很快低下头。 阮小丫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问他这个字怎么写,一会儿问他那个字怎么念,徐开宇一一应着,耐心很好。 饭后,徐开宇帮着收碗筷,又被李秀梅拦住了。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坐着坐着。” 徐开宇只好又坐回去,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告辞。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他朝李秀梅拱了拱手,“多谢婶子招待。” “哎,路上慢点。”李秀梅送到门口。 徐开宇又朝阮书筠和谢珏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阮小丫被李秀梅叫去洗漱了,院子里只剩下阮书筠和谢珏两个人。 阮书筠在石凳上坐下,手指在石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谢珏:“地翻得怎么样了?我手上的水泡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可以继续干活了。” 谢珏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干完了。” 阮书筠一怔:“干完了?我给你送午食的时候还剩一半呢,你一个下午就干完了?” “嗯。”谢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小九也叫上了。” 阮书筠沉默了一瞬,忽然笑出了声:“……真是一个好办法。昨天就应该把小九也喊上的。” 话音刚落,头顶的老槐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差点没稳住。 小九正躺在树杈上歇气,闻言差点从树上滚下来。他死死抱住树干,在心里把阮书筠骂了好几遍——这个女人比自家主子还狠,拿自己当驴使了!自己可是堂堂暗卫啊!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把到了嘴边的那声“唉”咽了回去。 阮书筠没听见动静,站起身来,往灶房走去。 片刻后,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竹筒,递到谢珏面前。 “这个水,给小九喝吧。对身体好。” 谢珏看着那个竹筒,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她:“这个水……也是之前为我擦拭伤口的水?” 阮书筠没有否认。她既然拿出来,就没打算瞒他。 “对。”她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来,手指搭在竹筒上,“这个水有些奇效,对伤口愈合、调养身体都有好处。你喝过,应该知道。” 她原以为谢珏会追问这水的来历,会问她从哪里得来的,甚至会问她还有多少。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半真半假,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笑笑带过。 可谢珏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这水很宝贝,你自己留着吧。不用浪费在我们身上。” 阮书筠愣住了。 她看着谢珏的脸,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丝试探或者客套的痕迹,可他脸上只有认真,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把竹筒往他那边推了推。 “不能说是浪费。”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你们帮我做了事,自然要好的用着。”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朝头顶的老槐树喊了一声:“小九!” 树梢簌簌响了一声,一道黑影轻飘飘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地站在石桌旁。小九脸上还带着一点刚从树上翻下来的狼狈,但站定了之后,又是一副恭敬的模样。 方才那些话他都听见了,知道这竹筒里是好东西。 他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竹筒,又看了看谢珏,没敢伸手。 “你收着。”阮书筠把竹筒递给他,语气不容拒绝,“喝了。不然你家主子可舍不得给。” 小九嘿嘿一笑,手伸得比谁都快,接过竹筒抱在怀里,跟抱了个宝贝似的:“谢谢姑娘!” 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又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清凉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上的乏意散了大半,连下午翻地时磨得发酸的手臂都舒坦了许多。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灌了好几口,才依依不舍地塞上塞子,把竹筒别在腰间,转头看向阮书筠,眼珠子转了转,殷勤地问:“姑娘,地翻完了,还有别的活要干不?砍柴?挑水?修屋顶?我都能干!” 阮书筠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要还人情的样子,笑了一下:“今天先歇着吧,明天再说。” “好嘞!”小九应得干脆,朝谢珏看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一纵身,无声无息地又翻上了树。 第五十五章:不肯说,是有什么难处? 谢珏道:“读过几年。” 徐开宇又问:“那谢兄的家境必定很不错了。家里是做什么的?” “普通人家,谈不上什么家境不错。”谢珏神情淡淡,没有要细说的意思。 徐开宇却不打算就此打住:“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上不起学堂。谢兄不肯说,是有什么难处吗?” 谢珏沉默了一瞬,道:“也没什么难处。家里就我一个,爹娘早年做些小买卖,日子还过得去。后来得罪了人,生意做不下去了,爹娘相继病倒,家里请不起大夫,没撑多久就走了。我走投无路,才去投了军。”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徐开宇沉默了。他低下头,心里泛起一阵愧意。人家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他方才那些话,字字都是在揭人伤疤。 “抱歉,谢兄。我不是有意要提这些。” “无妨。都是过去的事了。”谢珏说,“我听大丫提过你们家,说你们一直很照顾她们。你拿大丫当妹妹,关心她,怕她所托非人,有疑心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你不用担心。大丫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她。这辈子我不会让她受委屈。成亲那日,你作为她的‘兄长’,可一定要来喝我们的喜酒啊。” 徐开宇听完,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拿大丫当妹妹,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不拿她当妹妹?那拿她当什么?这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末了,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这时,灶房那边传来了阮书筠的声音。 “吃饭啦!” 阮小丫第一个蹦起来:“耶!终于吃饭啦!我都要饿死啦!”说完撒腿就往灶房跑。 徐开宇只好站起身,跟在后面往灶房走。 灶房里,李秀梅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五碗白米饭整整齐齐地摆着,菜也比平时多了两样——除了中午剩的几样,又加了一碗肉片炒豆角和一碟葱花蛋。 阮小丫已经爬上凳子坐好了,眼巴巴地盯着那碗肉片。 阮书筠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扫了一眼桌边的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桌子不大,板凳也不够。算上徐开宇,一共五个人,板凳只有三张,怎么也坐不下。 徐开宇也看出来了,主动道:“我坐了一天了,站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你们坐。” “哪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阮书筠说,“你们都坐,韫年也坐。我和小丫去外头石桌上吃。” 她说着就要去端碗。 “我站起来吧。”谢珏抢先一步,“让小丫坐着,我们两个去外头吃。” 阮书筠看了他一眼。要是搁前两天,她可能就直接说“行”了——他是赘婿,又是男人,站着吃一顿怎么了?可这两天他在地里干了两天的活,翻完了整块地,肩膀上的皮都晒脱了一层。她要再让他站着吃,实在说不出口。 “你都干了一天活了,还是坐着。”阮书筠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 李秀梅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谢珏你一句我一句地推让,又看了看桌上那五碗饭和三张板凳,忽然开口:“你们都坐着,我和小丫出去吃。外头凉快,正好。” 说着,她端起自己和阮小丫的碗,又夹了几筷子菜,低头对阮小丫说:“小丫,走,咱们去院子里吃。” 阮小丫正盯着那碗肉片流口水,一听要去院子,有些不情愿,但看了看娘的脸色,还是乖乖跟着出去了。 灶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顿饭吃得着实有些尴尬。 阮书筠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对面的徐开宇低着头扒饭,几乎不抬头。旁边的谢珏倒是不紧不慢地吃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阮书筠越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宇哥,菜还合口味吗?”她终于憋出一句。 “挺好的。”徐开宇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那就好。”阮书筠又转向谢珏,“韫年,你多吃点肉,这两天累坏了。” 谢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然后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阮小丫不在,连个叽叽喳喳的声音都没有,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阮书筠从来没觉得一顿饭能吃得这么漫长。 她时不时地说一两句话,问徐开宇书院的事,问谢珏地里的事,问完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埋头吃饭。好不容易熬到碗里的饭见了底,徐开宇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婶子,多谢招待。”他朝灶房门口的李秀梅道了声谢,又转向阮书筠和谢珏,“大丫妹妹,谢兄,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阮书筠站起身。 “不用不用,几步路的事。”徐开宇摆手。 “还是送送吧,天黑了。”阮书筠说着,已经跟着走出了灶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口。徐开宇停下来,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亮。他看着阮书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只说了句:“回去吧,外面凉。” “嗯。路上慢点。”阮书筠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去。 灶房里,谢珏正站在水盆边洗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手上沾满了皂角沫。 阮书筠走过去:“你累了一天了,我来洗吧。” “不用。”谢珏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阮书筠站在旁边看了两秒,知道他不会让,便道:“那我帮你烧水洗澡。” “烧上了。”谢珏说,“过一刻钟就好。” 阮书筠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烧的?” “你送人的时候。” 阮书筠“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出了灶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夜风从村道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头顶的天已经全黑了,星星零零散散地缀着,不像前世在边关时看到的那样密,但也算亮。 第五十六章:是你吗?知微 她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有些恍惚。 算算日子,她穿过来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珏洗完澡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半湿着,披散在肩上,月光下那张脸比白天柔和了几分。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阮书筠收回目光,随口道:“东想想,西想想。” 谢珏没追问,靠在石桌边,也抬头看了看天。 过了一会儿,阮书筠忽然道:“对了,地翻完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沤肥。”谢珏说,“翻了地不沤肥,种什么都长不好。把割下来的草堆起来,混上草木灰和粪肥,沤上半个月,等土养肥了,再把菜种下去。” 阮书筠点了点头,又问:“那草要烧吗?” “不用烧。直接堆在地头,浇上水,盖上草帘子,让它自己烂。烂透了就是好肥。”谢珏说完,看了她一眼,“这些你不用操心,我来弄就行。” 阮书筠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她连沤肥都没见过,去了也是添乱。 “那药材的事我来弄。”她说,“过几天药箱做好了,我就去镇上摆摊。” 谢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着天,一个不知道在看什么。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阮书筠忽然想起来:“水该好了吧?我去洗澡。” “差不多了。”谢珏说。 ——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去灶房简单热了昨夜的剩粥,匆匆喝了两口,便出了门。 今天要去镇上衙门问婚书的事。 上回刘书吏说“后日就能好”,算算日子,昨日就该好了。她昨日忙着地里和徐开宇的事,没顾上去,今日说什么也得跑一趟。 村里的牛车卯时二刻出发,她到村口时,车上已经坐了大半人。徐天树见是她,招呼了一声:“大丫,今儿又去镇上?” “嗯,去办点事。”阮书筠上了车,在角落里坐下。 路上晃晃悠悠,一个时辰后才到乌木镇口。阮书筠下了车,径直往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的两个差役她已经见过了,上回来递婚书时打过照面。她上前说明了来意,其中一个差役指了指侧边的屋子:“刘书吏在里面,你去问吧。” 阮书筠道了声谢,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刘书吏正坐在案后翻着一沓文书,见她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似乎认出了她:“你是……上回来递婚书的那个?” “正是。”阮书筠走到案前,行了礼,“民女姓阮,前几日来递了婚书,刘书吏说后日就能好。今日特来问问,批下来了没有?” 刘书吏“哦”了一声,在那一沓文书里翻了翻,抽出一份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你的那份……还没批下来。” 阮书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上回您说后日就能好,这都过了两日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刘书吏看了她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婚书的事,不是我说了算。递上去之后,得云大人过目。云大人最近事忙,还没来得及看呢。” 阮书筠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云大人什么时候能有空?” “这我可说不准。”刘书吏放下茶杯,翻了翻手边的册子,“这几日递婚书的人多,云大人又不是只办你这一件。你回去等着吧,批下来自然会通知你。” 阮书筠站在那里,看着刘书吏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上回来时,刘书吏说得轻巧——“后日就能好”。现在突然改口说“云大人还没看”,要么是婚书真的被压住了,要么就是有人从中作梗。 她想起陆桃花那日跟着罗师爷进了衙门的事,心里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那民女就先回去了。”她没有多纠缠,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 走到县衙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大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没有直接去镇口等牛车,而是拐进了东街,去了上次那家牛肉面摊。 店家正在灶前忙活,见她来了,笑着招呼:“姑娘来了?还是两碗牛肉面?” “一碗就行。”阮书筠在矮凳上坐下,“多加汤。” “好嘞!”店家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了一碗面端上来。 阮书筠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婚书被卡,无非几个原因。一是云大人真的忙,没来得及看——这个可能性不大,刘书吏上回说得那么笃定,说明流程本来就快。二是有人打了招呼,让云大人压一压。三是陆桃花和罗师爷从中做了手脚。 不管哪一种,她都不能干等着。 吃完面,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等店家闲下来,才开口问了一句:“店家,跟您打听个事儿。” 店家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姑娘你说。” “县衙里的刘书吏,您熟吗?” 店家想了想:“刘书吏?在衙门里管文书的那个?见过几回,说不上熟。不过他有个毛病,收钱办事。你要找他办事,不带点‘意思’去,他能给你拖到地老天荒。” 阮书筠眸光微动:“那罗师爷呢?” “罗师爷?”店家压低了几分声音,“那人倒是少见,不太爱跟镇上的人打交道。不过我听说他跟云大人走得近,衙门里的事,他说的话比刘书吏管用。” 阮书筠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北街。上回她看好的那几个摆摊的位置,今日又走了一遍。 她心里有了数,但没有急着定下来。 从北街出来,她又去了一趟木匠铺。朱木匠正蹲在门口刨木头,见她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第五十七章:是舍不得我? 谢珏耳根一红,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嗯,是你给我的那块。” 阮书筠打量了他一眼,又问:“你一直留着啊?我还以为你早丢了。” “这帕子还好好的,丢它做什么。”谢珏说,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又没烂,脏了洗洗还能用,也能省块布料。” 阮书筠半眯着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和促狭:“真的只是这样?” 谢珏被她这么直直地盯着,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意又翻涌上来,说话都不利索了:“还、还能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你舍不得。”阮书筠顺着他的话,慢悠悠地说,“你舍不得扔我给你的东西。” 谢珏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否认,又像是想承认,张了半天嘴,只憋出一个“我”字,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阮书筠看着他这副羞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忍笑忍得肚子疼,眼眶里都泛出了水光,终于撑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啦好啦,我逗你玩呢。快吃面吧,面都要坨了。” 说完,她低下头,开始吸溜面条,吃得很是专注。 谢珏刚在心里做完了好一番斗争,鼓足了勇气准备回应,闻言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一种说不清的庆幸盖过——幸好没说出来。他垂下眼,拿起筷子。 “……好。吃面。” 两人埋头吃完了碗里的面,汤也喝了大半。店家过来收碗,笑呵呵地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 “吃饱了,多谢店家。”阮书筠站起身,从袖中摸出铜板放在桌上。 出了面摊,天色还早,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阮书筠看了看日头,道:“这会儿去衙门怕是还没开门,先逛逛吧。”说着,拐进了北街。 谢珏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着。 北街比东街热闹得多,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阮书筠边走边看,目光在一家牛肉摊前停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 可那摊主的眼力极好,隔着老远就认出了她,扯着嗓子喊:“嘿!姑娘,是你啊!又带着相公来逛啦?” 阮书筠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只好转过身,扬起一个笑脸:“是啊。” 她原以为寒暄两句就过去了,谁知摊主热情得很,一边翻着案上的肉一边问:“姑娘上次尝了我们家的肉,觉得怎么样?今天还要不要买点?” 阮书筠实话实说:“很新鲜,很好吃。今天再买点。” 这话不是恭维,她上回买的牛腩炖出来的确香,肉嫩汤浓,连小丫都说好吃。 摊主一听,眼睛亮了,更是来了劲头:“那姑娘这回还要牛腩不?还是要点别的?我跟你说,这腱子肉卤着吃最好,里脊肉嫩,炒着吃香,肋条炖汤也鲜……” 阮书筠被她说得有些招架不住,转头看向谢珏,眼里带着一丝求救的意味:“我们家的掌灶大师,你觉得呢?” 谢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色道:“可以多买些牛肉,做成卤牛肉,这样能放得久。再买点牛排,不过——” 阮书筠知道他要说什么,接过话头,对摊主道:“婶子,我们要五斤牛肉,再要两斤牛排。” “好嘞!”摊主利索地应了一声,从案上抄起一块牛排,翻过来给她看,“姑娘你看这块行不行?” 阮书筠看了一眼,肥瘦相间,看着不错:“行。” 摊主手起刀落,切下那两斤牛排,又指着一处红白分明的牛肉:“那这块牛肉呢?” “行。”阮书筠点头。 摊主麻利地切肉、上秤、打包,一通忙活。末了,她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根牛鞭,笑眯眯地举起来:“姑娘,这个要不要带一根——” 阮书筠一看见那东西,太阳穴就突突直跳,二话不说从袖中摸出钱袋子,一把塞进谢珏手里:“我去那边看看菜。”说完扭头就走,步子快得像逃命。 谢珏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摊主也跟着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压低声音道:“公子,你家夫人很害羞啊,是新婚夫妇吧?” 谢珏止了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怪不得呢。”摊主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要是过了几年的夫妻,哪还怕这个。不过这牛鞭确实有奇效,公子要不带一根走?你在我这儿买了这么多,这根牛鞭不收你钱,算送你的。” 谢珏刚要推辞,摊主已经手脚麻利地把牛鞭包好,塞进了装肉的油纸包里,嘴里念叨着:“我给你算算总共多少钱……” 谢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不必”二字——都装好了,总不好让人家再拆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问清了价钱,从钱袋子里数出碎银子递过去。 “多谢婶子。” “哎,客气啥!下次再来啊!”摊主接过银子,找了零。 谢珏提着一大包肉,转身去找阮书筠。他在附近扫了一圈,没看见人,正要低声唤小九出来帮忙,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阮书筠把糖葫芦从眼前移开,嘴角弯着,眉眼弯着,举着其中一串递给他。见他双手都提着东西,便改了个动作,将糖葫芦直接送到他唇边。 “来,吃根糖葫芦。”她说,语气轻快,像在哄小孩。 谢珏一怔,目光从糖葫芦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落回糖葫芦上。 他眼里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像是被那糖葫芦的红色点亮了,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光——是惊喜,也是说不清的欢喜。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糖衣在齿间碎裂,甜味漫开,山楂的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酸甜交织,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很甜。”他说。 阮书筠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串,嚼了嚼,眉眼弯弯:“确实很甜,比上次你买的那串还甜一些。” 谢珏没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阮书筠三两口吃完一颗,忽然想起正事:“对了,要做卤牛肉,是不是还得买点香料?” 谢珏点了点头:“要买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香叶、草果、陈皮,还有生姜和葱。” 第五十八章:婚书被退回了 “这么多?”阮书筠咋舌,想了想,“我记得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卖香料的摊子,走,去看看。” 两人沿着北街走了几十步,果然看见一个卖香料干货的摊子。摊主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蒲扇赶苍蝇,见有客上门,连忙起身招呼。 阮书筠把谢珏说的香料一样一样念出来,摊主利索地装袋、上秤,嘴里还不停地夸:“姑娘懂行啊,这八角是我家自己晒的,比别家的香……” 阮书筠听着,笑了笑,没接话,只看着谢珏。 谢珏低头看了看那些香料的成色,伸手捏了一点八角闻了闻,又看了看桂皮的厚度,点了点头:“可以。” 阮书筠便付了钱,把香料包塞进谢珏手里的肉包旁边。谢珏两只手都拎满了,看着有些滑稽。 阮书筠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却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转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含着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走吧,去衙门看看婚书批下来没有。” 谢珏跟在后头,满手的东西,脚步倒是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到了县衙门口,阮书筠让谢珏在外头等着,自己先进去问。谢珏点了点头,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边的阴凉处。 阮书筠走到侧边那间屋子,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刘书吏正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册子,见她进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是你啊。”刘书吏放下册子,“婚书的事,还没批下来。” 阮书筠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上回您说后日就能好,这都过了好几日了。可是缺了什么?” 刘书吏看了她一眼,从案头那沓文书中抽出一份,翻了翻,又合上,语气不紧不慢:“你这婚书,缺的东西多了。首先,男方本人没到场,光你一个人递,不合规矩。成婚是两个人的事,婚书上得按两个人的手印,你一个人来,算怎么回事?” 阮书筠眉头微动,没有反驳。 “再有,”刘书吏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书,“赘婿的身契呢?你只递了婚书,赘婿的身契、户籍证明、保人证词,一样都没有。这种大事,不是你说招赘就能招的,得把来路查清楚了,衙门才能批。” 阮书筠听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些“规矩”上回来时刘书吏提都没提,现在突然冒出来,要么是故意刁难,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她想起那日看见陆桃花跟着罗师爷进衙门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请问刘书吏,需要补哪些东西?”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刘书吏见她没有闹,倒有些意外,清了清嗓子,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按这个单子准备。男方本人要到场,按手印。身契、户籍证明、你们村的里正保人证词,一样不能少。还有,”他顿了顿,“赘婿的来历要写清楚,从哪儿来的,之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犯过事,都得说明白。” 阮书筠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这些都给齐了,就能过了吗?” 刘书吏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齐了,自然就过了。衙门办事,讲的是规矩,不是故意为难你。” 阮书筠面上不显,心里却清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东西就算给齐了,只要有人想卡,还是能找出别的由头。但眼下她没有别的路走,只能先按他说的去办。 “多谢刘书吏。”她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 谢珏站在门口,见她出来,迎上一步:“怎么样?” 阮书筠把那张纸递给他看,声音低了几分:“被卡了。说要你本人到场,还要身契、户籍、保人证词,连你的来历都要写清楚。” 谢珏接过纸,扫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意料之中。” 阮书筠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哪怕这些都给齐了,有那个罗师爷在,也一定会被卡住。得想别的办法。” 谢珏看了她一眼:“什么办法?” “绕过师爷,直接见县令。”阮书筠目光沉了沉,“婚书的事,只要县令点头,刘书吏和罗师爷就拦不住。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见到县令?” 两人正说着,县衙侧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冲了出来,满头是汗,神色慌张,朝外头张望了一眼,又回头朝门里头喊:“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一个背着药箱的白胡子老者气喘吁吁地从巷口跑来,脚步踉跄,显然是被催急了。丫鬟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拖着他就往里跑:“快!快!我们姑娘快不行了!” 两人急匆匆地消失在门内。 阮书筠看着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侧门,眼底闪过一道光。她转头看了谢珏一眼,谢珏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一碰,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走。”阮书筠低声说。 谢珏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墙根阴影处,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压在包上。阮书筠跟着他绕到县衙后墙,谢珏抬头看了一眼墙头,微微屈膝,纵身一跃,单手搭住墙头,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他俯身朝阮书筠伸出手。 阮书筠没有丝毫犹豫,握住他的手,借力一蹬,被他拉上了墙头。两人沿着墙头走到一处屋檐下,谢珏先落下去,接住阮书筠,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后院。 县衙后院不大,一进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枯叶。正对的那间屋子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急得直跺脚,一个跪在地上抹眼泪。屋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和一个妇人尖利的叫喊。 “你们倒是想个办法啊!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都陪葬!” 阮书筠和谢珏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绕到屋后,翻上了屋顶。瓦片很密,两人轻手轻脚地挪到正厅上方,扒开一小片瓦缝,往下看去。 第五十九章:又是他! 屋内光线明亮,日头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得满室通亮。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躺在架子床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床前跪着一个白胡子老者,正是方才被丫鬟拽进来的那位大夫。他伸手搭在少女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床边的妇人穿戴华贵,约莫三十来岁,眼眶红肿,手里攥着帕子,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吭,生怕惊扰了大夫诊脉。可那帕子已经被她拧得不成样子。 半晌,大夫收回手,面色灰败地站起身来。 “怎么样?”妇人急急地问,声音发颤。 大夫叹了口气,朝妇人拱了拱手,语气沉重:“夫人,令嫒这毒来势凶猛,已入了脏腑。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症状,只怕是……回天乏术了。” 妇人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床柱才勉强站稳:“你……你是镇上最好的大夫,你都没办法?” “老朽惭愧。”大夫低下头,“不瞒夫人,便是宫里的太医来了,怕也无力回天。这毒太猛,又耽搁了些时候,如今已入了骨髓……” 妇人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伸出手,轻轻握住少女垂在床沿的手,指节发白。 大夫站在一旁,面色也很难看。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摇了摇头,低声道:“夫人,老朽实在是无能为力。您……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妇人没有应声,只是握着女儿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妇人压抑的抽泣声和少女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妇人终于松开手,直起身,声音沙哑:“来人,给大夫取诊金来。” 一个丫鬟从旁边走出来,红着眼眶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递到大夫手里。 大夫接过荷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深深叹了口气,背着药箱退了出去。 丫鬟送他出了门。 阮书筠和谢珏在屋顶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地退开,沿着屋檐原路返回,翻出了县衙后墙。 到了巷子里,阮书筠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要去找那个大夫问问情况吗?”谢珏问。 阮书筠想了想:“有这个想法。但在想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谢珏沉默了几秒,道:“软的,大夫不一定会跟我们说实话。但硬的,他一定会交代。” “行。”阮书筠想也没想,“那就来硬的。让小九当坏人,把他绑了。” 谢珏失笑:“小九已经带着东西回去了,不在。” 阮书筠偏头看他,半眯着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小九走了,那就只能你来当坏人了。” 谢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先跟上那个大夫。” 两人跟在那大夫身后。老者背着药箱,脚步沉重,走得很慢,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打击中缓过来。他穿街过巷,一路往西,最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阮书筠和谢珏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大夫走到一扇木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刚跨进院子,还没来得及关门,身后忽然一阵风响。 一只粗粝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一块黑布兜头罩下,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颈一麻,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谢珏一手扶着大夫软倒的身体,一手拉下蒙面的黑布,朝院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行人。 他将大夫扛在肩上,快步走进正房,把人放在椅子上。阮书筠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片刻后,大夫悠悠转醒。 眼前还是黑的——那黑布还蒙在头上,嘴里被塞了一团麻布,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动弹不得。 他“唔唔”地挣扎了几下,听见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沙哑得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的:“别动。问什么,答什么。不老实,这条命就别想要了。” 大夫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今日你去县衙看病。那位小姐得的是什么病?” 大夫“唔唔”地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男声冷了几分:“不说?” “唔——唔唔!”大夫拼命摇头,像是想说什么。 阮书筠在旁边看着,朝谢珏使了个眼色。谢珏伸手扯掉了大夫嘴里的麻布。 大夫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发抖:“我、我真的不能说……说了我会没命的……求求你们,我就是个看病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谢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位小姐中的是什么毒?” “是、是砒霜……”大夫颤声道,“但不是普通的砒霜,里头还掺了别的……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那种配法,毒性比寻常砒霜猛了数倍,已入了脏腑……” “可有解药?” “没、没有……”大夫的声音带着绝望,“那毒太猛了,就算是宫里的太医来了,也救不回来……” 阮书筠皱了皱眉,插了一句:“谁下的毒?” “这、这我哪里知道!”大夫快哭了,“我就是去看病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方才在县衙里,为什么不敢说?”谢珏问。 大夫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是、是罗师爷……他事先吩咐过,让我什么都不许说,诊完了就走……” 阮书筠和谢珏对视一眼。 “罗师爷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就这些……”大夫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我真的就知道这些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谢珏看了阮书筠一眼,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便伸手在大夫后颈又捏了一下。大夫身子一软,又昏了过去。 两人将他嘴里的麻布塞回去,绳子没解,但打了个活结,过几个时辰他自己便能挣开。 阮书筠扫了一眼屋子,确定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跟着谢珏出了门。 第六十章:新的线索 两人翻出院墙,绕了两条巷子,才把蒙面的黑布摘了,扔进路边的水沟里。 “砒霜。”阮书筠边走边低声说,“掺了别的毒,连大夫都看不出配法。这是有人存心要那孩子的命。” 谢珏点了点头:“罗师爷事先吩咐过大夫,让他闭嘴。看来这事跟衙门脱不了干系。” “童家小姐在县衙里中毒,罗师爷却提前知道,还堵大夫的嘴。”阮书筠冷笑了一声,“这要不是他们自己人下的毒,我把脑袋拧下来。” 谢珏看了她一眼:“你要救那个孩子?”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道:“要救。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贸然上门说能解毒,人家不但不信,还会把我们当成下毒的同伙。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谢珏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听你的。” 阮书筠脚步一转,没有往镇口走,而是拐进了西街的一条小巷。谢珏跟在后头,见她在一间成衣铺子前停下来,眼睛一亮,推门进去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两人从铺子里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阮书筠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粗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背上斜挎着一个布包袱,脚蹬一双布鞋,手里还多了一根竹杖。 她原本白皙的脸被刻意抹暗了几分,眉目间多了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和淡然,活脱脱一个游历四方的民间女冠。 谢珏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背上背着一个药篓,腰间挂着一只葫芦,垂手站在她身后,恭恭敬敬的,真像个跟着师父出门的小徒弟。 “怎么样?”阮书筠转了个身,朝他扬了扬下巴。 谢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 “那就走。”阮书筠拄着竹杖,大摇大摆地往县衙方向走去。 到了县衙偏门,阮书筠停下来,理了理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门环敲了三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随即偏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眉头皱起来:“你们是什么人?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阮书筠没有答话,而是微微阖上眼,右手掐了个诀,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之间飞快地捻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盯着那门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笃定:“贫道夜观天象,紫微星暗,东南方有血光之兆,推算之下,应在这县衙之内。你家小姐,怕是已病魔缠身数日了吧?” 门房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警惕:“我们小姐病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小姐好好的——” “好好的?”阮书筠打断他,手指掐诀的姿势不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意,“那你告诉我,她是不是面色青灰、唇色发紫、呼吸急促、昏睡不醒?还有——是不是从昨日午后开始,便滴水未进?” 门房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晌没说出话来。 阮书筠说的这些症状,分毫不差。可他不能承认——罗师爷吩咐过,小姐病重的事不许往外传,谁问都说无事。但面前这个女冠,连衙门都没进,就把小姐的症状说得一清二楚,这也太邪门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门房的声音有些发虚,却还是硬撑着,“你说的这些,镇上很多人都知道,小姐的病又不是秘密——” “是吗?”阮书筠不慌不忙,又掐了几下手指,眉心微蹙,“那你知道,她中的不是普通的病,是毒。砒霜为主,掺了别的毒物,配方诡异,寻常大夫根本看不出来。今日巳时三刻,是不是有个白胡子大夫进去看了?他说什么——回天乏术,无能为力,对吧?” 门房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扶着门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知道……” 阮书筠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问你,”她说,“你家大人,想不想要他女儿的命?” 门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门房在跟人说话,不耐烦地问:“老赵,你在跟谁说话?夫人让你去找大夫,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阮书筠,愣了一下。 阮书筠朝她微微一笑,手指又掐了个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家小姐,是不是从昨日午后开始呕吐不止,入夜后便昏睡不醒,今晨发现时,已经面色青灰、唇色发紫,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丫鬟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是谁不重要。”阮书筠收起掐诀的手,拄着竹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重要的是,我能救她。” 丫鬟眼睛一下子亮了,可随即又暗淡下去,带着几分怀疑:“你?大夫都说救不了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阮书筠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手背上,凑到丫鬟面前。丫鬟闻了闻,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钻进鼻腔,说不出的舒服,连日来守在小姐床前积累的疲惫和头疼,竟像是被这股气息冲散了几分。 “这是什么?”丫鬟瞪大了眼睛。 “救你小姐命的东西。”阮书筠把瓷瓶收好,“带我去见你家夫人,我能让小姐醒过来。再拖下去,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丫鬟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转身就跑:“你等着!我去禀报夫人!” 阮书筠站在偏门口,面色从容,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谢珏站在她身后,始终没说话,像个称职的小徒弟。 片刻后,丫鬟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夫人、夫人请你们进去!” 阮书筠点了点头,拄着竹杖,不紧不慢地跨进了县衙的偏门。 第六十一章:虎视眈眈 她低下头,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她张开嘴,看了一眼舌苔。 舌头发紫,舌苔厚腻,边缘发黑,是毒气深入脏腑的征兆。 最后,她把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凝神诊脉。脉象细数无力,时有时无,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脉上停留了很久。 童夫人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阮书筠的脸。这几日来,她已经问过好几个大夫,每一个都是摇头叹息,每一个都让她准备后事。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抱希望了,可看到阮书筠皱眉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夫……我的孩子怎么样了?真的……真的没救了吗?” 她的语气比先前平静了许多,不是不着急,而是急过了头,只剩下一种心若死灰的麻木。 阮书筠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令嫒的情况,比我想的要严重。毒性已经深入五脏,脉象很弱,若再晚一两日,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童夫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床柱。 “不过,”阮书筠话锋一转,“还有机会。我有五成的把握,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童夫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以为自己会听到“无能为力”四个字,已经做好了再一次绝望的准备,可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冠,竟说有办法?五成的把握? “五、五成?”童夫人声音发颤,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说……你能救她?” “是。”阮书筠点了点头,“但五成只是眼下的估算,若配药顺利,还能再多一两成。” 童夫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半天没回过神来。 旁边的丫鬟忍不住插嘴:“夫人,这姑娘看着比小姐大不了几岁,她能有什么本事?镇上那么多大夫都说没办法,她一个……” 童夫人的神色微微一变,方才涌上来的激动退去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犹豫。 阮书筠看了那丫鬟一眼,语气平静:“我不为钱而来。令嫒的病,就算治好了,我也不要你们一文钱。” 丫鬟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对童夫人说:“夫人,不要钱?那不是更可疑了?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童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目光在阮书筠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阮书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确实有件事想请童大人帮忙。但那件事,于童大人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不杀人放火,不伤天害理,也不谋财害命。”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童夫人:“令嫒的病,眼下只有我能救。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我可以走。” 她说着,作势转身。 “等等!”童夫人急急叫住她,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好,我就信你一次。你若是能救我的孩子,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阮书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也不废话:“我需要一副银针,一盆晾温的开水,一碗白醋,一块干净的棉布。另外——”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丫鬟和婆子:“所有人退出去。一个不留。” 童夫人脸色微变:“这……” 丫鬟又急了:“夫人,屏退众人?她要对小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若想害令嫒,方才那几滴药引子就已经够了,不必费这么大的周章。”阮书筠打断她,语气不咸不淡,“诊病救人,讲究的是静。人多嘈杂,对病人有害无益。” 童夫人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都出去。” 丫鬟还想说什么,被童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得带着屋里的几个婆子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丫鬟回头看了阮书筠一眼,目光里满是警惕。 童夫人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阮书筠一眼:“大夫,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阮书筠点了点头,没说话。 童夫人咬了咬唇,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阮书筠和谢珏。 “你呢?”阮书筠看了他一眼,“你也得出去。” 谢珏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他刚走到门边,阮书筠忽然叫住他。 “韫年。” 谢珏回过头。 阮书筠压低声音:“如果有人要进来,帮我拦着。” 谢珏看着她,目光沉稳:“好。” 他推门出去,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阮书筠深吸一口气,走到床前,心念一动。眼前的景物如水墨晕开,转瞬间,她已经站在了百草园中。 药香扑鼻,满目葱茏。她顾不上多看,快步走到药圃前,在心里默念:“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半边莲,白花蛇舌草。” 话音刚落,几道白光从药圃中升起,那些药材便自动从土里飞出来,整齐地落在她脚边的篮子里。 阮书筠蹲下身,看着篮子里的药材,又想起大夫说的那味“回春草”。她在心里默念:“回春草。” 药圃角落里,一道白光闪过,一株从未见过的草药凭空出现,叶片细长,边缘泛着暗红色,茎秆挺直,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花,花瓣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金色。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回春草连根拔起,放进篮子里。 药材齐了。她又走到灵泉边,在心里默念:“灵泉水。”一个竹筒自动灌满灵泉水,飞到她手中。 阮书筠将竹筒塞进包袱里,提着篮子,心念一动,出了百草园。 回到房中,她将篮子放在桌上,取出那株回春草,洗净了放在一旁备用。 接下来,就是配药了。 阮书筠先将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这几味草药各抓了一把,放进药罐里,又加了半边莲和白花蛇舌草。她拿起那株回春草,只取了最嫩的几片叶子,洗净后一并放入。 第六十二章:是谁下的毒 她从包袱里摸出那个装满灵泉水的竹筒,倒出小半碗,掺进晾温的白开水里,然后将调好的水倒入药罐,盖上盖子,放在一旁浸泡。 接下来是施针。 阮书筠将银针包打开,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用白醋仔细擦拭了一遍,又在灵泉水里蘸了蘸。她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深吸一口气。 第一针,扎在曲池穴。 她的手很稳,落针又快又准,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银针刺入皮肉,孩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第二针,足三里。 第三针,合谷。 第四针,太冲。 一根根银针扎下去,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些。阮书筠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顾不上擦,继续落针。 最后一针,扎在百会穴。 这是最凶险的一针。百会穴在头顶,是诸阳之会,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性命。她捏着银针,屏住呼吸,缓缓刺入。 孩子没有任何反应。 阮书筠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后退两步,靠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封穴完成了。 接下来,她需要等上一炷香的功夫,让银针将毒气逼到一处,然后再用药将其排出。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根回春草剩下的茎秆,用刀切成薄片,放进药罐里。药罐里的水已经泡出了淡淡的褐色,散发出一股苦涩中带着清甜的气味。 阮书筠将药罐放到墙角的小炉子上,点着火,开始煎药。 火苗舔着罐底,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从罐口冒出来,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那股苦涩中带着清甜的气味越来越浓,闻起来让人精神一振。 她守在炉边,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用筷子搅拌一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床上的孩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阮书筠站起身,走过去查看。孩子的脸色还是青灰的,但嘴唇上的紫色似乎淡了一些。她伸手探了探额头,还是烫,但比方才好了一点。 她回到炉边,将药汤倒进碗里,晾在一旁。 接下来,就是等银针把毒气逼出来了。 她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到床边,开始起针。一根一根,轻轻捻动,缓缓拔出。每拔出一根银针,针尖上都带着一丝黑色的痕迹,是毒气被逼出来的证明。 最后一根银针拔出,孩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阮书筠连忙将她扶起来,让她侧躺着,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孩子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出的东西黑乎乎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吐完之后,孩子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阮书筠将她放回床上,用棉布蘸了温水,给她擦了擦嘴角和额头。她端过那碗已经晾温的药汤,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喝了几口,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阮书筠把碗放下,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青灰的颜色褪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的苍白。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烧也开始退了。 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阮书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谢珏站在门外,见她出来,迎上一步:“怎么样?” “稳住了。”阮书筠说,“童夫人呢?” “在隔壁等着。”谢珏朝旁边那间屋子抬了抬下巴。 阮书筠走过去,敲了敲门。童夫人几乎是立刻冲出来的,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大夫!我女儿——” “暂时稳住了。”阮书筠说,“今晚会很关键,我要守在旁边。夫人若是信我,就让人把我要的东西备好,其余的不用操心。” 童夫人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信,我信你……” 阮书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方才施针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只是强撑着不让任何人看出来。现在没人了,她才觉得后怕。 百会穴那一针,若是偏了一分,孩子就救不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孩子还在昏睡,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阮书筠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又退了一些。 阮书筠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孩子的烧确实在退,才重新站起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朝外头看了一眼。 谢珏还站在廊下,见她出来,目光便落在她脸上。 “韫年,你先回去吧。”阮书筠说,“今夜我得守着她,走不开。” 谢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阮书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语气放软了几分,“我的本事你也知道,哪怕是云大人来了,也奈何不了我。放心吧。” 谢珏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在硬撑。 阮书筠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坦荡,甚至还弯了弯嘴角。 谢珏终于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当心。” —— 夜渐渐深了。 县衙后院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阮书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边放着药炉,火已经熄了,药罐还温热着。她每隔一会儿便伸手探探孩子的额头,确认烧没有再升上去。 也不知道谢珏到家了没有。 牛车早就没了,从这里走回村里,少说要一个多时辰。他一个人走夜路,虽然会武功,但总归不太放心。 不过她方才没有留他。她怕自己一开口留人,他就真的不走了。 阮书筠放下水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只是闭目养神。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孩子的呼吸声,听着外头的动静。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阮书筠睁开眼,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她出门前备着的。 第六十三章: 阮书筠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问得太多,反倒会让童夫人起疑。不如给她留些时间,等她自己冷静下来,自然会去想。 “夫人信得过身边人,我不多说。”阮书筠语气平淡,“只望夫人留个心眼。那人这次没得手,未必没有下次。” 童夫人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阮书筠将话题拉回孩子身上:“童小姐体内的毒已经逼出来了,但今夜会起高热。我会在旁守着,若能平安度过,往后只需用我的药膳方子调养,大约三个月便能痊愈,又能活蹦乱跳了。” 童夫人眼眶一热,连连点头,又问:“大夫需要我做什么?或是需要什么药材、物件,大可同我说。” “需要一床干净的薄被,一盆温水,两块棉布。再备些白粥,小姐半夜若能醒来,可以喂几口。”阮书筠想了想,“还有,我需要一个药炉,明日一早要用。” “好,我这就让人去备。”童夫人说完,又看了阮书筠一眼,犹豫了一下,“大夫,我能守在这里吗?” “可以。”阮书筠点了点头。 童夫人松了口气,朝门口喊了一声:“翠竹。”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正是方才一直拦着阮书筠的那个丫鬟。 阮书筠看了她一眼,心里已有数。方才童夫人说起翠竹负责端送膳食时,她就猜到了七八分。现在见进来的果然是这个人,心中便更多了几分思量。 童夫人将阮书筠要的东西一一告诉翠竹,让她去准备。翠竹听完,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看了阮书筠一眼,迟疑道:“夫人,您当真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冠?不如再请个大夫来瞧瞧,也好安心。” 童夫人正要开口,阮书筠已经先一步问了一句:“翠竹姑娘是想唤哪个大夫来?” 翠竹一怔,脱口道:“当然是镇上最好的何大夫。” 阮书筠“哦”了一声,慢悠悠地将何大夫的特征说了出来:“可是那位头发花白、蓄着山羊胡、背着一个旧药箱的老大夫?” 翠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阮书筠连何大夫长什么样都说得出来,一时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张了张嘴,又闭上。 童夫人叹了口气,接过话道:“正是何大夫。今日我们请他来给依儿看过了,他也束手无策。”想到这儿,她的神情又黯淡了几分。 翠竹皱了皱眉,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语气咄咄逼人:“你这女冠好生奇怪,我问的是要不要请大夫来验证你的话,你倒问起何大夫的模样来了。怎么,是被我戳中了心思,不敢让我们唤大夫来,怕戳破你的伪装?” 阮书筠笑了一声,不慌不忙:“自然不是。你若想唤,那便唤吧。何大夫也好,别的大夫也罢,尽可以多请几位来,让她们看看童小姐现在的状况,也好印证我的话是真是假。” 翠竹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童夫人皱了皱眉,沉声道:“翠竹,不许无礼。这位大夫是来救依儿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翠竹低下头,不吭声了。 “还不快去备东西?”童夫人斥了一声。 翠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阮书筠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动,又补了一句:“对了,翠竹姑娘,再搬一张榻来吧。这屋里没有能让夫人歇息的地方,夫人可以在榻上守着小姐。” 童夫人心中一暖,没想到阮书筠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她连忙道:“那就备两张榻来,大夫你也歇一歇。” 阮书筠也不客气:“多谢夫人。” 翠竹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童夫人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神情比方才平和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阮书筠,像是想找些话来说。女儿有了好转,她的心思也活络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六神无主。 “大夫,还没请教您的名号?”童夫人试探着问。 “贫道道号知微。”阮书筠随口编了一个,“云游四方,偶尔替人看看病,算不得什么名号。” “知微道长。”童夫人念了一遍,“道长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祖籍北方,后来四处游历,早就说不清是哪里人了。”阮书筠笑了笑,没有细说。 童夫人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又问:“道长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了得,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家师隐居山林,不喜扬名,不便透露。”阮书筠回答得滴水不漏。 童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不是傻子,看得出阮书筠不想在这些事上多说。但人家救了女儿的命,她也不好追问太多,只当是世外高人都有怪脾气。 两人聊了几句闲话,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 没过多久,翠竹带着两个婆子回来了。她们搬来了两张软榻,又备好了阮书筠要的被褥、温水、棉布和白粥,一样一样摆放整齐。 童夫人吩咐翠竹把一张榻安在床边,另一张靠墙放着。 “道长,你先歇着吧。”童夫人说,“依儿这边我守着。” 阮书筠没有推辞,在靠墙的那张榻上躺下来。折腾了大半日,又是施针又是煎药,确实累得够呛。她闭着眼睛,却没有睡,耳朵一直听着那边的动静。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推开,一股饭菜的香气飘了进来。 童夫人起身走到阮书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道长,用些午食吧。” 阮书筠睁开眼,坐起身来,朝桌上看了一眼。饭菜已经摆好了,一共六道,全是素菜。清炒时蔬、香菇豆腐、凉拌木耳、素炒笋丝、一碗冬瓜汤,还有一碟腌萝卜。大概是顾及她“修道之人”的身份,荤腥一样没见。 童夫人见她看过去,忙道:“略备了些素菜,也不知道长吃不吃得惯。若不合口味,我让小厨房再重做。” “已经很好了。”阮书筠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夫人费心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香菇豆腐,味道清淡,倒也爽口。 第六十四章: 童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她吃了几口,这才放心了些。 阮书筠放下筷子,看向她:“夫人也去吃些吧。小姐还没醒,你得撑住了。别到时候小姐好了,你自己先垮了。” 童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我这就去。” 童夫人离开后,阮书筠独自吃完了那顿素斋,又靠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床上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她没有真的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罗师爷、云大人、翠竹、那盒被扔掉的点心,还有那个欲言又止的大夫。这些碎片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零零散散地摊在她面前,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黄昏时分,童夫人又过来了。她换了一身衣裳,脸色比白日好了些,但还是掩不住眼底的倦色。 “道长,依儿怎么样了?”她一进门就问。 阮书筠从榻上坐起来,走到床边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还有些烫,但比上午好多了。 “还算平稳。”她说,“夫人用过饭了?” 童夫人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榻上坐下来,握住女儿的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女儿的脸。阮书筠也没有再开口,退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地喝着。 暮色从窗棂间透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片昏黄。丫鬟进来掌了灯,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入夜后,孩子果然烧了起来。 起初只是额头微微发烫,阮书筠用温水浸了棉布,敷在她额头上,又给她擦了擦手心脚心。可烧不但没退,反而越烧越高,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童夫人慌了神,攥着女儿的手直发抖:“道长,依儿她……” “夫人别急。”阮书筠的声音很稳,手上的动作也很快。她重新打开银针包,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白醋里蘸了蘸,又用灵泉水过了一遍。 这一回的针法跟上回不同。上回是封穴,把毒气逼到一处。这回是退热,要把烧压下去。 第一针,扎在曲池。 第二针,合谷。 第三针,大椎。 每一针落下,阮书筠都要停下来观察孩子的反应。孩子的呼吸时急时缓,脸色时红时白,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童夫人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阮书筠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顾不上擦,又取出一根银针。 第四针,十宣。 这是退热的最后一针,也是最关键的一针。十宣穴在十指指尖,扎下去会疼,孩子若是有反应,说明还有知觉;若是没有反应,那才是最糟的。 她捏着银针,在孩子食指指尖轻轻刺入。 孩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阮书筠松了一口气,又依次在其余九指上落针。每一针落下,孩子的手指都轻轻一颤,像是在回应。 十针落完,阮书筠后退两步,靠在桌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等一炷香的功夫。”她说。 童夫人点了点头,不敢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女儿的脸。 一炷香后,阮书筠开始起针。一根一根,轻轻捻动,缓缓拔出。每拔出一根,她都用棉布蘸了温水,给孩子擦拭指尖。 十根银针全部拔出,孩子的脸色似乎淡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阮书筠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意退了几分,但还是热。 她转身去煎药。药罐里的药汤早就泡好了,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煎。不多时,药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苦涩中带着清甜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阮书筠守在炉边,不时用筷子搅拌一下,等药汤熬到只剩大半碗,才熄了火,把药倒进碗里晾着。 晾药的间隙,她又回到床边,给孩子换了一次额头上敷的棉布。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药汤晾温了。阮书筠端过碗,用小勺撬开孩子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往里喂。这一回孩子比上午有了些反应,喂到第三勺时,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主动吞咽。 阮书筠心里一松,继续喂。 一碗药喂完,孩子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退了大半。阮书筠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 她靠在床边,闭了闭眼,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童夫人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说不出口。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道长,歇一歇吧。” 阮书筠点了点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刚要喝。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丫鬟婆子走路的声音——她们走路不会这么轻,也不会这么稳。阮书筠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门缝里无声无息地探进一根细长的竹管。一缕淡淡的青烟从竹管里飘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股甜腻的气味瞒不过阮书筠的鼻子。 迷烟。 阮书筠屏住呼吸,放下水碗,脚步无声地移到门边。她从袖中摸出那把短匕,握在手里,侧身贴在墙边。 门外的人似乎等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有动静了,才轻轻拨开门闩,推开了门。 月光从门外泻进来,把来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阮书筠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来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直奔床边。他的手伸向床上孩子的方向—— 阮书筠出手了。 短匕的柄狠狠砸在那人后颈,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击中了最脆弱的位置。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往前栽倒。阮书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到地上,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动一下,我割断你的喉咙。” 那人浑身僵硬,趴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敢动。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