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岭:激流勇进》 第一章:羊倌和狗 一九九六年大暑,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地处中原腹地的秦家庄却清凉宜人,村南的双岭山横亘如屏,将燥热尽数阻隔在外。 这天下午,秦云海把羊群赶到名为「菊台地」的山地缓坡上,他照旧坐在那棵枯皮柿树下,看着一旁的小土丘喃喃自语。这个翠柏环抱的土丘正是秦云海亡妻之墓。 秦云海愣神的工夫,牧羊犬阿黄朝他飞扑而来,调皮的狗子本想寻求主人的爱抚,不承想却「惊」到了老人家,见老主人挥起羊鞭正要发飙,阿黄陡然一激灵,直接来了个空中急停,转身便溜到了不远处的野菊丛中。 秦云海可没心情跟狗子打闹,他掏出半盒没有过滤嘴的香菸,只是闻了闻,又放回了口袋。 香菸已所剩无几,况且周边尽都是枯枝树叶,这要是引发了山火,那可就糟了。 百无聊赖之际,秦云海伸展腰身,望着平整开阔的野菊田,眼中满是孤独与迷离。 秦云海的妻子意外早逝,独子又在镇上教书,对于这位罹患癫痫的退伍老兵来说,放羊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而已。养羊赚不了几个钱,他偏又找了个帮工,别人是为了养家糊口,而秦云海呢,他图什么? google搜索twkan 山风袭来,吹得野菊枝条「沙沙」作响,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秦云海歪头斜靠在树干上,浅浅地睡着了。 风光秀丽,景色宜人,置身于此,秦云海本该美美地睡上一觉才对,可事实正相反,他脸色紫青,眉头紧锁,就连眼皮也开始疯狂跳动,看样子,这是又梦到了多年前的异国战场: 一颗照明弹在夜空中炸响,顷刻间,敌人的轰炸机发起俯冲式轰炸,一时间,前沿阵地一片火海,再往后,无数敌人扑向我方反斜面工事,一波又一波的「阵地争夺绞肉战」就此拉开序幕。 某时某刻,秦云海躲进污泥横流丶恶臭无比的坑道里,而那些来不及撤退的战友们却被一颗颗凝固汽油弹烧得面目全非,直至惨死。 梦中的他太想做些什么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残缺的右手举不起近在咫尺的「波波沙」,瘦小的肩膀扛不动战友的遗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活着的丶死去的战友们被大火所吞没…… 牧羊人尚处在可怕的梦魇当中,放羊的差事全落在了阿黄身上。 对这条中华田园犬而言,这绝非轻松差事!远的不说,就昨天,羊群里最壮硕的山羊竟在它眼皮底下坠入废旧矿坑。 羊儿一命呜呼,倒霉的阿黄为此没少挨鞭子,好在它是一只极具灵性且善于总结的狗子,此刻,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时时关注着羊群的动向。 事实证明,阿黄的警惕是非常有必要的,羊儿们把野菊枝条上的嫩尖儿啃食殆尽之后,便跟着头羊转移了阵地,在此期间,一只羊崽子掉了队,它被零星分布的紫花苜蓿所吸引,渐渐脱离了队伍。 一会儿工夫,这只作死的羊崽子便爬到了菊台地西侧的土堆上,在土堆下方,正是那个几十米深的旧矿坑! 在这危急关头,阿黄脖子上金黄色毛发立时「炸」开了,它弓身翘尾,斗转跳跃,不一会儿,便狂奔到了羊崽子跟前。 「汪汪汪!汪汪汪!」阿黄龇着牙,对着羊崽子便是一阵狂吼。 羊崽子被阿黄吓得浑身一激灵,委屈巴巴地朝头羊所在方向逃窜而去…… 危险解除,阿黄的身子立刻放松下来,它摇摇尾巴,得意地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就在这时,一只小蟋蟀闯入阿黄的视野,狗子顿时来了兴致,它俯身压腿,「一扑一掀一剪」居然全被蟋蟀躲掉了! 三板斧已经失效,阿黄恼羞成怒,它蹬地疾扑,一头扎进了草丛中,然而,令阿黄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捧杂草后面竟藏着密密麻麻的苍耳子! 当它的鼻尖触碰钩刺的一瞬间,狗头「倏」的一下便缩了回来。 哎呀呀!这次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啊切!切!切!」 阿黄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哼哼唧唧地往老主人那里跑去了。 此刻,阿黄歪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猛然惊醒的秦云海,见老主人大口喘着粗气,表情十分的痛苦,阿黄像是条件反射一般,静悄悄地贴了上去。 这次,秦云海没有驱赶阿黄,反倒是将右手搭在了狗子的前额上——虽然食指已经残缺,但这并不妨碍他梳理阿黄的毛发。 第二章:明日之星 「我考上阳河一高了!」 黑瘦少年对着三面陡崖的矿坑嘶吼。 少年名叫秦岳川,是偏僻山村的穷苦孩子,他坚信,读书是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 此刻,他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甚至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校门。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考上了阳河一高,这可是阳河县唯一一所省级示范性高中。 幸福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流经脸颊淌至脖颈。少年擦擦泪水,又将双手拢成喇叭状,紧紧贴在嘴边。 岳川深吸一口气正要扯开嗓子喊,脚踝处突然一阵痒,低头一瞧,嚯!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脚边了! 「阿黄!你怎么跑这儿?」岳川又惊又喜,一把将狗子抱在了怀里。 阿黄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拟人化的表情,它一边摇着尾巴,一边用湿滑的舌头舔舐着岳川的脸颊。 瘙痒难耐,岳川「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夹住阿黄的狗头,用一个大大的贴面礼回应「好兄弟」的香吻。 一人一狗,就这么相互依偎着,直至牧羊人的到来…… 瞅着这暖心场面,秦云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慢步走到岳川跟前,乐呵呵地说道:「小川儿,你跟大黄好得都快穿连裆裤了,要不直接拜把子得了!」 在岳川的印象里,这位本家二大爷一向很严肃,虽然两家关系匪浅又是邻居,但这样的玩笑话他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到。 「二爷!」岳川起身打了声招呼,然后挠挠后脑勺岔开了话题,「您见我爱民叔了吗?」 爱民是秦云海的独生子,也是岳川的初中数学老师,他对这个侄儿一向很照顾, 如若不然,岳川也不可能这般顺利地考上重点高中。 「咦?你叔今天不是带着你一起去学校了吗?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秦云海一脸疑惑地反问道。 秦云海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初中三年,岳川上下学都全指着爱民的摩托车,叔侄俩相处时间比谁都多,要是连岳川都不知道爱民的动向,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我叔把中考成绩单分给了我们,然…然后我就没再看到他了,我还以为他提前回家了呢!」岳川赶忙解释道。 秦云海点点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乡中离家那么远,你是怎么回的家?跟你首峰哥一起回来的?他呢?考上一高没?」 秦首峰是岳川的堂哥,为了上重点高中,他老爹,也就是岳川的大伯专门让他复读了一年,可结果,仍是名落孙山。 想到堂哥接过成绩单的颓丧神情,岳川也是一阵心酸,他没有直接回答二爷的话,只是轻声回了句:「对,是我大伯开车把我们俩接回来的,大伯路子广,我猜他肯定有办法把首峰哥送到一高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秦云海的心里自然已经有了答案,他眉头舒展开来,对着岳川就是一通猛夸,「咱这一大家子人,要属你娃子最争气!给你爹长脸,也给咱们老秦家长脸,走!跟我回家,今晚给你整条羊腿啃啃!」 能得到二爷的称赞,岳川当然是喜不自胜,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已经背过身去,往山下赶了。 作为晚辈,岳川早已习惯二爷这种乾脆利落的交流方式,此时的他也不再言语,领着阿黄默默地跟在羊群后面…… 落日熔金,夕阳把双岭山镀了一层金黄;蝉鸣鹃啼,林间小路反倒是多了几分幽深和静谧。 黄昏之美,美不胜收,然而岳川没有驻足观看,他只是盯着前方那位持鞭老者,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六年前,岳川妈妈生了小女儿,许是坐月子期间受了风寒,从此之后,她的身体便一落千丈,经常没来由地冒虚汗,最严重时,几乎到了生活无法自理的地步。 家里的「半边天」塌了,千斤重担全落在了秦双岭一人身上。为方便照顾病妻幼子,他辞去体面的工作转做零工,日夜辛劳仍入不敷出。 正当家庭风雨飘摇之际,秦云海挺身而出,这位族老不知从何处觅得秘方,以羊骨汤为引,佐以中药调理,竟奇迹般稳住了丁玲芳的病情。 药材也好,羊骨头也罢,这些东西都是秦云海自掏腰包搞来的,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岳川一家感恩戴德了。 起初,岳川只是把这份恩情理解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可听了越来越多二爷的传奇经历之后,少年胸中敬重之意愈发深重了。 秦云海曾为志愿军战士,远赴异国时甚至还未满十七岁。 第三章:炖羊汤 疙瘩家离岳川家没几步路,说话间就到了院门口,黑木门刚吱呀开条缝,顶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就炮弹般撞进了岳川怀里。 「哥!你去哪里了?害我到处找你!」小岳珊蹙眉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转眼又笑成了花,她搂住岳川的胳膊直晃荡,「二爷刚让我拿羊腿,说让咱爸炖羊汤呢!说!你是不是考上阳河一高啦?」 岳川轻轻地捏了捏妹妹的粉嫩小脸,笑着点了点头。 要搁平日岳珊准得缠着哥哥不放,这会儿,她撒开手,屁颠屁颠地朝隔壁秦云海家里跑去了…… 岳川一进前院,正撞见老爹弓着脊梁骨擦身。 瞅着老爹头发茬里的灰土,再看看那盆浑汤似的脏水,岳川赶忙从井里打来清水,「爸,换盆水吧……」 话音未落,秦双岭将毛巾往盆里一砸,唾沫星子喷得老高:「以后!不准再向你二爷要羊骨头,你当养个羊很容易?」 岳川妈还没得怪病之前,秦双岭是镇机关食堂掌勺,红案白案耍得风生水起,村里谁家摆席都少不得他。那会儿他腰杆挺得笔直,可如今呢?他已经被严酷的生活压弯了脊梁。 岳川当了许多年的出气筒,按理说,应该免疫父亲的「苛责」才对,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却无法再忍了。 此时此刻,少年腮帮子咬得发酸,正要发作时,堂屋里忽然传来了妈妈的呼唤。 「川儿,回来了?赶紧回屋喝口水……」 丁玲芳的温声细语像盆井拔凉,滋啦就把岳川心头的火苗浇灭了。 帘子一挑,看到妈妈正坐在草席上缝被子,岳川二话不说,摸黑拽住开关绳,一声机械脆响之后,钨丝灯泡「嗡」地亮了起来。 黄澄澄的灯光映射在妈妈的鬓角银丝上,晃得少年鼻子有些发酸。 「妈,屋里这么黑,你咋不开灯?」岳川嘴上是这么问的,可他心里明白,妈妈摸黑干活无非是想省下一些电费而已。 「我只是干不了重活儿,又不是眼瞎。」丁玲芳会心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妈,明天再缝吧,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呢!」岳川心疼了。 「趁这两天松快点,多缝几床,等你去了县城,也有个换洗的不是?」丁玲芳将针尖往鬓角划拉了两下,又缝补起来。 瞅见被角冒出棉絮,岳川蹲下来捻着白花花一团说道:「妈,絮这么厚做啥?我听说一高宿舍有暖气片,热乎着呢!」 「你真当你妈是老糊涂了?」丁玲芳指了指旁边那几条薄棉被说道,「喏,厚的,薄的,都给你准备的有!」 岳川刚要张嘴,丁玲芳却摆了摆手说道:「川儿,你休息好了,待会儿帮你爸拾点柴火,今晚炖羊汤,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不去!」岳川腮帮子鼓鼓的,自然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丁玲芳抬头瞅儿子一眼,扑哧乐了:「你呀,犟驴劲儿跟你爹一模一样!你别看他对你吆五喝六的,知道你考上了一高,他心里甭提多美了!咯咯咯……」 当妈的了解孩子,只是一句话,便将岳川最后那一点倔强给打消了。 「妈,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听你的!」 岳川说完,转身就去了柴房。 看着儿子的背影,丁玲芳摇头笑了,针脚一抖,棉絮扑簌簌往下掉。这爷俩,都是嘴硬心软的货。 为了今晚的羊汤,全家人都行动了起来。 首先是岳川,他找来一大堆柴火,然后又将大铁锅支到了院子里。妹妹岳珊也没闲着,她帮妈妈刷锅洗盆,又用小刷子将羊头丶羊腿清洗了个乾净。 准备工作结束后,就轮到大厨闪亮登场了。秦双岭把羊腿剁成小块,连同羊头一起冷水下锅,待水温上来,撇去浮沫,随后又将事先准备好的中草药包放入汤锅。 好食材最服柴火灶。秦双岭这口老灶台确实能吊出真味来,火舌头舔到哪儿都门儿清,羊骨头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 灶眼火星子噼啪蹦,肉香混着柴烟在院子里打转儿。待汤色转为奶白,秦双岭鼻翼翕动两下,眼角褶子总算舒展开了。 封闭灶台进风口,转文火慢炖,不出十分钟,一锅鲜美的羊汤便大功告成了。 秦双岭把羊头和一大半的羊腿肉盛放到一口砂锅里,淋上汤汁,撒些盐巴,接着就冲岳川吼了一嗓子:「你别杵着了,去,把这锅羊肉汤送到你二爷家。」 第四章:聚会(一) 说话的工夫,成东已经把汤锅端上了爱民家的八仙桌,接着,他又从车里掂出了两个塑胶袋,卤煮凉菜丶冰镇啤酒,还有那摞金罐健力宝,简直是应有尽有! 「海爷,您先坐,我给您倒上酒,咱们喝两盅儿!」成东性格大大咧咧,他竟反客为主,热情地招呼起了秦云海。 「前院母羊要生了,疙瘩自个儿应付不过来,我得去盯着,你们小青年在一起热闹,我这老头子就不掺和了,不过有一点,你们不许耍酒疯!砸坏了我家东西,我跟你小子没完!」说罢,秦云海端着两个海碗走出了院门。 恰在此时,爱民从隔壁回来了,他摊摊手对成东说道:「没办法,双岭叔也不来,看来,今晚聚餐就咱们三个了!」 没有长辈在场,三人彻底没了拘束,他们往桌边一围,一顿猛造,那真叫一个痛快! 成东咕咚灌下整碗羊汤,脑门鼻尖上瞬间冒起了汗珠,他三下五除二把衬衫扒了,铁板似的八块腹肌明晃晃亮着,那模样,活像年画里蹿出来的武松! 没错,成东就是这样一个狂野不羁的人,他高举酒杯,扬声说道:「今儿个真高兴!为了咱们的相聚,也为了庆祝小川儿考上重点高中,来!走一个!」 「好!乾杯!」 「乾杯!」 一声玻璃脆响之后,三人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岳川是第一次喝啤酒,从口感来讲,他很不适应,如果不是氛围到了,他是绝对不会把「刷锅水」咽到肚子里去的。 看到小兄弟一个劲儿地龇牙咧嘴,成东「嘿嘿」一笑,调侃道:「川儿,你跟哥说,冰镇啤酒喝着爽不爽?」 「以…以前没喝过,味道有点冲……」话刚说了一半,岳川竟打了个酒嗝,这下可把爱民丶成东二人给逗乐了。 「酒这东西,得慢慢练,你看我之前和你一样瘦,后来吃肉喝酒的一通造,肌肉全长出来了,哈哈!」说完,成东还不忘站起身来秀肌肉,他侧侧身,举起臂弯,胳膊上肱二头肌高高隆起,不吹不黑,这身材瞬间将另外两名白面书生给比了下去。 岳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乾瘪的小腹,眼神中满是羡慕,在他眼里,成东宛如希腊石雕大卫那样,完美无瑕。 成东可不是见好就收的人,他还要接着嘚瑟,却被爱民拦了下来。 「川儿,你可别听你成东哥瞎掰活,他的腹肌是打拳练出来的,可不是因为喝酒,今天咱们小酌怡情,可不能跟他这匹脱缰野马学!」 一句拆台话引得岳川「咯咯」笑了起来,而成东也不恼,他挠挠头对着二人说道:「以后咱们三个要是天天在一起,就这么『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那该多好嘞!」 「那你上梁山得了!」 爱民机智应答,三人都狂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成东的脸红成了猴儿屁股,他拿起小刀把羊头上的肉剔到大饼里,然后卷巴卷巴就塞到了嘴里。 一阵狼吞虎咽之后,成东满意地拍了拍肚子,他咂咂嘴,对二人说道:「哎呀,你们是不知道,在广东也有好多的汤汤水水,可这么些年,我一直都吃不惯,还是咱们这儿的羊肉汤丶羊肉卷饼最好吃!」 爱民本来还想接着调侃成东,一听这话,立刻改了主意,他给成东的碗里添了一勺羊汤,然后问道:「东子,广东那么大,你具体是在哪儿工作?」 「深圳和东莞都待过。」成东回答得很乾脆。 「成东哥,那地方有啥好玩的没?给我们讲讲呗。」岳川也瞬间来了兴致。 「广东比咱们内地要发达得多,那里都是高楼!那些楼感觉要比南边的双岭山都要高……」成东一边比画,一边说着,眼神中却透着些许的落寞。 成东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但他的表达能力却十分出众,无论是深圳的国贸大厦,抑或正在建设的虎门大桥,经过他的一番描述,仿佛近在咫尺一般。 从穿着脚蹬裤的摩登女郎到红灯区搔首弄姿的小姐,从飞车党到三和大神,成东就像一个说书人一样,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千里之外的异乡生活。 爱民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因为要照顾老爹,他从未出过远门,所以,他掌握的信息远没有成东那般丰富,此时的他也和岳川一样,饶有趣味地听成东侃侃而谈。 「小平同志一上台,全国都在发展经济,我相信!咱们这儿早晚也能发达起来!」说这话时,成东语气笃定,眼睛里也闪着豪迈的亮光。 第五章:聚会(二) 月上中天,星河璀璨。 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成东瞬间心情大好,他把水泥护栏拍得啪啪响,扯开嗓子嚎起了广东话小调:「浪奔…浪流…」 两嗓子下去,满村的狗全跟着炸了窝,「汪汪汪」的嘶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隔壁秦双岭家正在院子里纳凉,被成东这一通鬼哭狼嚎吓得一激灵,丁玲芳和小女儿岳珊更是伸着脖子往房顶上瞅。 这时,丁玲芳用胳膊肘顶顶丈夫,然后小声说道:「当家的,他们仨喝了那么多酒,你也不去劝劝?」 「你呀,甭操心了,都是年轻人,他们爱咋咋地吧。」秦双岭优哉游哉地吐了个烟圈,此时他的身旁还放着一包过滤嘴香菸,那正是饭前成东专门给他送过来的。 丁玲芳对丈夫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感到不满,她在丈夫耳边不厌其烦地絮叨着,除非对方有所行动,不然她能唠叨个没完。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秦双岭有些烦了,眼珠子一转,便给媳妇儿出了个馊主意,「你煮点花生给他们端过去,等他们醒完酒,你宝贝儿子准保就能回来了。」 「花生米不是下酒菜吗?咋还能醒酒?」丁玲芳俩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蒲扇都忘了摇。 瞅着自家婆娘那清澈见底的眼神,秦双岭掐灭菸头,憋着笑继续忽悠道:「管用!要是再整盘五香毛豆,那醒得就更快了。」 丁玲芳嘴里咕哝着「尽瞎咧咧」,她捶捶后腰立起身形,真就摸黑往灶房去了,这还真是个实心眼儿啊!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丶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哦哦……」晚风把成东「熏」得更醉了,此时此刻,他扭动着身子,引吭高歌。 见成东动作越来越浮夸,已经到了没眼看的地步,爱民和岳川合力将其拖到了二楼西侧的房间里。 进到房间,成东还没消停,他摆弄着窗台上的录音机,随手将一盘张国荣的专辑磁带放了进去。 唱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成东找到了曾经在东莞露天场子撒欢的感觉!他双手打转,扭动着屁股,前踏后挪那几步,还真有一些张国荣的派头。 岳川没有看过《阿飞正传》,自然也不知道成东是在模仿「哥哥」,他只觉得成东的动作滑稽可笑,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 爱民似乎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平静地走到墙角的书柜前,对着岳川说道:「川儿,你来这边一下。」 岳川正笑得跟抽风箱似的,听到堂叔的招呼,刹住笑,绷直腰板凑到了爱民跟前。 「哇!这儿啥时候放了这么多书!」岳川不由得惊呼了起来,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巨大书橱,接着又说道,「怪不得二爷前一段打了这么大一个柜子,原来是做书橱用的!」 这个书橱很大,分上下两个部分,上面是敞开的「格子间」,下面是对开门箱柜。 箱柜挂了把锁,岳川压根没往心里去,光顾着瞅「格子间」里的各类藏书了,不一会儿,他便摸索出了书籍的摆放规律。 原来,「格子间」从左到右分了三个区域,左边码着外文书籍,硬壳精装烫金封面的《静静的顿河》《复活》等赫然在列;中间是国学典籍,四大名着与《论语》一应俱全;右边则堆满了教辅资料,光是奥数资料起码摞得有半人高! 岳川被这些藏书震撼了,他闻着书香,嘴角冷不丁咧开,露出痴笑,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弯腰凝视,活像个饿急了眼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 爱民仔细观察着岳川,很明显,他在侄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良久,他宽慰一笑,郑重地对侄子说道:「川儿,恭喜你考上阳河一高,我是你叔,又是你老师,总得送你点啥,这样吧,书柜里的书,你可以任挑两本带回家!」 「真的吗?」岳川竟有些激动,他指了指左边和右边的格子说道,「我要这一本,还有那一本!」 不得不说,叔侄俩还是有一定默契的,爱民问都不问,胳膊一伸就从书缝里抽出两本书——《高中数学奥赛题选》和《普希金诗选》。 「喏,给你!」 说罢,爱民直接把书塞到侄儿手里,岳川整个人一下子神采奕奕。初中三年他没少参加数学竞赛,选这类书倒不意外,倒是这本诗选让爱民有点意外——作为教育工作者,他清楚新生代孩子对俄国文学早没多少兴趣了,侄儿为啥挑这本呢? 出于好奇,爱民不由得开口问道:「川儿,你为什么要挑这本《普希金诗选》呢?」 第六章:贵人 眼瞅着到午夜了,煮花生只剩下零零星星几颗,就连菊花茶也都喝了个底朝天,仨人都心照不宣——这局该散了。 临走时,已经醒酒的成东突然拉住岳川,十分关切地问道: 「川儿,你上高中学费是多少?」 岳川还没回话,爱民倒是接住了话茬,他瞅瞅成东,笑着说道:「东子,小川咋说也是我侄子,学费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呵呵呵……」 「那可不行!」成东摆摆手说道,「双岭叔挣的钱都给婶子看病了,你的工资还要留着娶媳妇,所以说,学费这事还得是我来!」 「小川儿考上了重点,校长专门给我发了奖金,你呀,还是留着钱进货吧!」爱民揶揄道。 「你可拉倒吧……」 「你才……」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愣是把正主撂边儿上了,岳川心里五味杂陈,杵了老半天,才逮着空插进话! 「我…能不能说说自己的想法……」岳川抠抠手,接着说道,「我听说一高对贫困生有补助,到时候我给学校申请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不用替我的学费担心。」 听到这话,爱民语重心长地回道:「小川儿,你别有负担,我们两个,一个是你叔,一个是你哥,给你出钱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爱民叔说得对,小时候,我们俩经常在双岭叔那儿蹭吃蹭喝,你家有困难,我们帮帮忙没啥大不了的。」成东也赶忙补充道。 二人的宽慰让岳川很感动,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距离开学还有两个多月,我想趁这个时间打工赚钱,如果你们真想帮我,能不能帮我找个暑假工的活?」 「啥?」俩人齐刷刷喊出声——谁能想到细胳膊细腿的小川儿会有这样的心劲儿? 「小川儿,我觉得打工不太适合你,毕竟你还是未成年,大概率会挣不到钱。」爱民泼了一盆冷水,接着,又给一旁的成东递了眼色。 成东会意,也开始劝道:「川儿,打工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容易,你就说我吧,自己开店,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就猫在一张板床上,我的意思是说,钱不钱的,都是小事儿,关键你别把自己身体给搞垮喽。」 岳川晓得他们是为自己好,但家里的情况在那儿摆着呢,他不想背人情债,更不愿让老爹粜粮来供他读书,可如果不走这步棋,学费和饭钱要怎么解决呢? 思来想去,横竖只剩暑假打工这一条出路了。 见岳川蔫头耷脑的,成东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要是真想赚钱,我倒是有个主意!」 「知道你鬼点子多,别卖关子,赶紧说!」爱民冲成东翻了个白眼。 「小川儿姥姥家不是种着核桃树嘛,往年这时候,咱们老是跑到后山丁寨摘核桃,那可都是皮薄仁香的好山货啊!这要是拉到县城卖,准能挣钱!」成东搓着手说道。 「没错,这还真是个好办法!不过……」说到这儿,爱民话锋一转,瞅着侄儿问道:「小川儿,你姥姥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吧,院门口那些核桃树还在吗?」 参加工作以后,爱民再没去过丁寨,两村隔了座双岭山,对那边情况确实不太了解。 「有!还有五棵呢!」岳川回答得很乾脆,可转念一想,头又低了下来,「从后山运核桃回村子倒也不难,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可拉着核桃往县城卖,这我还真的……」 还不等岳川把话说完,爱民「呵呵」一笑,「别担心,你成东哥有车,只要核桃到了咱们家,他随时可以帮你运到城里,再一个,后山到咱们村都是山路,你一个人一次也搬运不了多少,这样,我一早就去找找疙瘩,让他帮着你一起干!」 话音刚落,成东也赶忙补充道:「你呀,放心!到时候我给你找个人多的地方摆摊,万一要是卖不出去,我全给你收了,这东西放不坏,到时候我拿到店里卖就是了!」 爱民和成东都比岳川年长几岁,多吃了几年饭到底不一样,尤其是成东,别看他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实则社会阅历深厚,眼下连摆摊位置都想好了,果然是挣钱的一把好手! 得此二人鼎力相助,岳川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吧。 因为成东家就住在邻村的劳家坡,所以爱民和岳川没特意相送。等散场之后,岳川直接回了家,那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岳川倒头躺在床上,胃里却是一阵翻腾,看来,冰镇啤酒所带来的副作用已经显现。 第七章:堂哥一家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岳川扒拉着小米粥,把昨晚跟爱民丶成东合计的赚钱路子给老妈透了个底。 丁玲芳听后先是一愣,赶忙说道:「你姥爷姥姥走得早,舅舅一年到头也不着家,后山老屋里连个人都没有,你咋想去摘核桃……」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岳川打断了,「妈,我知道你担心山路不好走,可我叔说了,今天安排疙瘩和我一起去!」 「母羊这两天要下羊羔,疙瘩怕是抽不开身。」丁玲芳眉头微微一皱,接着说道,「你爹那臭脾气跟你也搭不了班,这样,去你大伯家找你首峰哥,让他跟你一起去,卖了钱你多分他点儿,行不?」 丁玲芳确实是很絮叨,但说的话句句在理。 思忖片刻,岳川赶忙把粥碗刮得鋥亮,筷子往桌上一拍,腮帮子鼓着饭就蹿出了院门。 没过多长时间,岳川就站在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洋楼前——这青砖红瓦的排场,正是他大伯秦来顺家。 到底是生产队长,身份在那儿摆着呢,住得讲究些倒也说得过去。 头刚贴在朱漆大门上,就听见里头打闹嬉笑的声音,岳川推开条缝探头一瞧,嗬,一家老少六口正围成圈踢鸡毛毽儿呢! 看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玩得不亦乐乎,岳川转身就要走,可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堂哥的声音。 「川儿,都到门口了,怎么也不进来?快来,我们一起踢毽子!」 还没等岳川反应过来,朱漆大门吱呀敞开。堂哥不由分说就将他拉到院子中央。 「大伯,大娘,我…我不踢毽子…我来是找俺哥一起去后山摘核桃的……」 明明是亲叔伯弟兄,这会儿岳川却是臊得不行,他低着头,说话都有些结巴。 秦来顺倒是笑呵呵的,三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堂姐可就不一样了:大妞抿嘴乐,三妞扭脸嗑瓜子,唯独二妞脸上阴沉沉的,眼神中似乎还透着一丝不屑,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见岳川红着脸,一副害羞模样,首峰妈妈丁秀香「呵呵」一笑说道:「小川,这都放假了,你不在家多歇歇,怎么想着去后山『老宅院』了?」 丁秀香跟岳川妈都是后山丁寨嫁过来的闺女,二人没出阁之前就是好姐妹,不然她也不会问得这般仔细。 见岳川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秦首峰赶忙过来救场,「妈,你就不要问东问西了,赶紧给我准备工具,我这就要跟小川儿一起去!」 丁秀香笑笑,不急不慢地对儿子说道:「工具就不用拿了,到后山先找你姥爷,让他准备个趁手的工具,这多省事!」 此话一出,岳川顿时眼前一亮,而秦首峰的表现更为夸张,他摇着老妈的胳膊说道:「妈,你可太聪明了,怎么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听到儿子的话,丁秀香笑得更开心了,她转身对着岳川问道:「小川儿,你把青皮核桃摘下来,打算怎么运回来?」 岳川赶忙回道:「我带了不少蛇皮袋子,到时候能摘多少就扛回来多少!」 「嗯,能扛回来当然好,不过青皮核桃那么沉,最好把皮褪了再拿回来,这样也省劲儿。」 丁秀香说到这儿,秦首峰凑过来补充:「川儿,我妈说得对!咱们先把核桃放我姥爷家,等过几天褪了皮再拿回来多好!」 见岳川有些犹豫,丁秀香「咯咯」一笑说道:「这孩子,你可别多想啊!这些核桃都是你的,到时候分给你堂哥姥爷点儿,剩下的,你都拿回家!」 听到这话,岳川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儿,他赶忙解释:「大娘,我不是这意思,出门前我妈专门交代了,说核桃咱们两家对半分!」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人都笑了,秦首峰把粗胳膊搭在堂弟肩膀上,笑吟吟地说道:「川儿,说这个干啥?咱俩可是比亲兄弟还亲,不用分这么清楚!」 看着堂兄弟俩勾肩搭背出了门,一直没说话的秦来顺突然开口,他拍拍大肚子对媳妇说道:「你说说,这兄弟俩好得都能穿一条裤子,瞧瞧人家小川都能考上一高,你那宝贝儿子怎么连考两年还摸不到门边儿呢?」 此话一出,先前的好气氛瞬间消失,丁秀香当即反驳:「你还怪起我来了!不是你非让他复读的吗?头一年就该让老大托关系送进一高,你偏不听!现在倒好,还不是白折腾?」 眼看父母就要爆发争吵,懂事的大女儿挽住老爹的胳膊说道:「哎呀!爸!你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四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反正给你办妥就是了!」 「爸,你怎么老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性格要强的二女儿咂咂嘴,「我觉得老四挺不错的,也就差几分没考上而已,你看看这个秦小川儿!长得又黑又瘦的,连个囫囵话都说不明白,叫我看,他除了学习好点儿,啥也不是!」 第八章:摘核桃 进入丁寨,堂兄弟俩先去了首峰姥爷家。 看到外孙那一刻,首峰姥姥丶姥爷高兴坏了,二老端出杂粮窝头丶凉拌山野菜,外加两大茶缸酸莓浆果招待他们。 堂兄弟俩享用午餐,而作为百事通的姥爷,在知道他们来意后,麻利地将长竹竿和镰刀绑在一起,老爷子还打趣:「有了这『长钩竿』!别说核桃,天上的飞机都能捅下来!」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吃饱喝足,稍作休息,岳川便拉着堂哥一起去了老宅院,他们一个推着独轮车,一人扛着「长钩竿」,一会儿工夫,岳川姥爷家塌了半边的黄土院墙就戳在眼前。 老宅空荡荡的没啥看头,此刻,岳川满心满眼都是院门口那几棵老高的核桃树。 「哥!快看!满树都是核桃!」岳川兴奋地扔下独轮车,扭头冲后面的堂哥喊。 秦首峰对满树青果提不起劲,拖着步子往前挪了几步,就把长钩竿塞给了岳川:「川儿,你先摘着,我喘口气……」 见堂哥累得呼哧带喘,岳川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将长钩竿的一端撑在地上,用另一端的镰刀头敲击树枝上的青皮核桃。 刚开始这法子挺灵,低处核桃被岳川「消灭」殆尽,可高点儿的枝头够不着,急得他竹竿直打晃。 瞧见堂弟手都打颤,秦首峰立马蹿到对面,两手死死攥住竹竿:「稳住!我给你托着劲!」 起初,堂兄弟俩配合不算太默契,那镰刀头摇晃得厉害,总跟核桃差那么一丁点儿。摸索了几回合,他们总算找着门道——先盯准枝丫,然后同时发力往下拽,枝条连带核桃就一起掉了下来。 「一丶二丶三,落!」 「一丶二……」 …… 随着一阵阵号子声响起,青核桃咔咔往下掉,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第一棵核桃树就拾掇乾净了。 「川儿,川儿,我胳膊麻得厉害,我再歇一会儿啊!」说完,秦首峰又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身材略显臃肿的秦首峰是个实打实的「阔少」,他不用像岳川那样,要靠卖核桃挣学费,当然是出工不出力,能歇就歇。 岳川没怪罪堂哥的意思,人家愿意陪着来就已经很够意思了,所以,这满地的核桃还得是他自个儿弯腰捡,一个个往蛇皮袋里装。 「哥,我去老宅后面瞧瞧,那儿还有棵小核桃树,我上树摘,就先不用钩竿了。」说话功夫,岳川已经把鼓囊囊的麻袋搬到独轮车旁边。 「好,你小心点儿,我再缓缓气儿就过去……」秦首峰喘着粗气应道。 「知道!你看着车和钩竿!」撂下话,岳川便只身前往后院。 一袋烟的工夫,岳川就已经站到那棵矮小的核桃树上,他体形消瘦,手法灵活,像只猴子一样地在枝枝杈杈之间来回穿梭,那些能够得着的青皮核桃分分钟被他一扫而空。 看着满地的战利品,岳川的眼眸里浸满喜色,这些核桃可是他入学的指望,此时看上去,更像是一张张喜人的毛票,这还有啥说的,赶紧跳下来,捡就是了! 正当岳川准备一跃而下之时,树林深处传来了怪声,他定睛一瞧,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林子里狂奔的哪是什么小动物,分明是个蓬头垢面丶光膀赤脚的疯婆娘! 这妇人下身裹着块黄色塑料布,边跑边发出凄厉的惨叫,眨眼间竟蹿到岳川所在的树底下。她仰着脖子往上瞧,眼珠子冒着野兽似的凶光,吓得岳川连连朝树梢方向躲。 「别…你别上来啊!」见疯婆娘抱着树干弓腰要往上爬,岳川嗓子都喊劈了。 听到喊话,疯婆娘突然顿住,她仰脖朝岳川咧嘴一笑,满口焦黄烂牙全龇出来了。这笑比哭还瘮人,岳川腿肚子直打颤,差点滑下树去。 疯婆娘感受到异动,四肢猛然发力,跟野豹子扑食似的猛蹿上来。 岳川被吓傻了,等他回过神来,那张狰狞的脸已经怼到跟前,他甚至都能看清对方指甲缝里的黑泥! 刹那之间,黑手已经攥住了少年的脚脖子,岳川的双手近乎本能地扣住树杈,右腿拼命乱蹬,左腿「咣」地踹中了疯婆娘的面门。疯婆娘「嗷」的一声惨叫,裹着尿素袋从树上栽了下去。 岳川别开脸不敢看地上那团人形,扭头朝前院扯着嗓子喊:「哥!首峰哥!」破音在核桃林里直打颤。 岳川并不知道,此时的秦首峰握着长钩竿,猫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他眼睁睁看着疯婆娘扑向堂弟,两腿却像是灌了铅似的——想喊人又挪不动腿,想帮忙又怕惹火烧身。 第九章:疯女人 话音刚落,身旁的秦首峰也厉声喝道:「就是!就是!俺们的姥姥丶姥爷都是这个村儿的,你们甭想着欺负我们!」 邋遢汉子刚想解释什么,不料,脚下的疯婆娘却瞬间炸毛,她一头撞在汉子的小腿上,汉子一个踉跄,而疯婆娘顺势将缠在身上的麻绳和塑胶袋一并扯掉了! 从疯婆娘发起偷袭到重新站起,也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时间,天啊!她身上那件用来遮掩下体的黄色塑料布已经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她就这么赤身裸体地杵在岳川面前,用一种鬼才能听得懂的言语「咕哝」着丶嘶吼着…… 岳川感到严重生理不适,他呆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可就在这时,疯婆娘像是离弦之箭一般扑将上来。 眼瞅着疯婆娘的黑爪子就要碰到堂弟,秦首峰抡圆钩竿就是一捅。那杆头虽没直接命中疯婆娘,却横在她跟岳川之间,那疯婆娘一咬牙,想要纵身一跃扑倒「猎户」,不料脚掌一滑,竟踩到个滚圆的青皮核桃,这一跤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腰部不偏不倚正好「硌」在青皮核桃上。 疯婆娘一边打滚,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与此同时,汉子再度出手,捡起麻绳,将疯婆娘从头到脚绑了个结实,到了这时,即便她还有力气反抗却也再难脱身了。 「娃子,这婆娘我屋里人,你们该干嘛干嘛,我这就带她走……」 说完,汉子拽住绳头,像扛麻袋似的将疯女人甩上肩头,那妇人脸上丶膝盖上全是血迹,这会儿老实得像个破布偶,就剩脖子还能梗着往后拧——那张歪七扭八的脸,不偏不倚仍然盯着岳川看。 四目相对,岳川已没了恐惧,他终于看清楚,那跟自己对视的不是什么野兽丶怪物,只是一个得失心疯的可怜妇人。 就在这时,有两行热泪从疯女人那张糊满泥汗的脸上滚落下来,那一双经过泪水沁润的眸子亮得吓人,像是两颗落入泥坑里的玻璃弹珠! 从对方的眼眸中,岳川读到了哀伤和悲恸,也是这一刻,男孩动了恻隐之心。 岳川先是将手中的核桃丢掉,弯腰抓起那件印着「尿素」字样的黄色化肥袋,接着快步朝汉子奔去,「喂!给她披上衣服吧!」 这种距离下,汉子不可能听不到岳川的呼喊,不过,他没回头,仍旧自顾自地朝树林深处走去。 跟冷漠的汉子相比,疯女人的反应似乎更加耐人寻味,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歪着嘴冲他龇牙一笑。这回笑出俩酒窝,深得足能够存住核桃仁。 岳川心窝子像被核桃硌了一下,他想再做些什么,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想法过于幼稚了,那分明就是一个疯婆娘!挨了打,受了伤,最后被丈夫捆成粽子,这种情况下都能笑得出,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正当岳川转身离去时,突然听见那疯女人扯着破锣嗓子喊:「回…跟妈妈回窑!快回窑!」 旁人听没听到这话,岳川并不晓得,可他听得真真儿的。那声「回窑」打着弯儿往上飘,跟村里丢了崽的老猫一个调调——这分明是一位母亲对走失幼童的真切呼唤。 疯女人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少,她还保留着人性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这会儿,岳川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脑子里突然迸出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他想和那疯子交流!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个儿都心生惧意,临了还是理智占据上风,直到汉子和女人身影消失不见,岳川都没能挪动半步。 「川儿,这疯婆子也太吓人了,咱们赶紧回家吧!」秦首峰似乎看出了堂弟的异样,他上几步,拽住了堂弟的胳膊。 得亏有堂哥在,岳川这才从茫然中惊醒,他不敢再耽搁,麻利地将地上的核桃打包装车,头也不回地朝首峰姥爷家奔去。 日头偏西,林子里再没半点响动,堂兄弟俩早没了聊天胡扯的兴致,不到一袋烟工夫就跑回了姥爷家。 刚跨过门槛,秦首峰扯着嗓子就将疯婆娘的事抖了出来。姥姥攥着笤帚疙瘩的手直哆嗦,姥爷撩起外孙衣裳前后扒拉:「那疯货咬着你没有?」 「她倒是想!」秦首峰梗脖子一挺腰,「她还想欺负小川儿,当时,我灵机一动,抄起钩竿就……」 见堂哥吧啦吧啦说个没完,岳川突然对二老问道:「姥姥丶姥爷,那…那女的究竟是怎么疯的?」 听到问话,二老上下打量着岳川,竟都是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 「她儿子没了,就疯了…」说到这儿,首峰姥姥露出一丝嫌弃的神情,「自打这起,但凡见到跟她儿子长得像的孩子,她就扑上去把人拽回家,因为这茬儿,可没少给她家爷们儿招祸哩!」 第十章:雨一直下 翌日,双岭山地界迎来了一场滂沱暴雨,东岭西岭的雨水裹挟着泥沙,在中央山坳处汇成浊流,沿着双岭溪蜿蜒而下。 如果从高空俯瞰,这条溪流恰好将山脚下的上好田地一分为二,既是秦家庄与劳家坡的自然分野,亦是两村世代相争的界河。 早年两村为往来便利,在溪流上游合筑土坝,由于坝底的涵洞过于狭窄,每逢汛期几乎都会出现淤塞,如不及时疏通,极有可能造成土坝坍塌。 秦家庄和劳家坡背依双岭山,地势高且处在上游,自然不慌,可同属一个大队的双岭村却处境堪忧——这个村庄位于河道下游,一旦土坝垮塌,首当其冲的必是此村。 当然,双岭村也有后发优势,作为国道边上的新村子,其交通便利远胜秦家庄和劳家坡,况且,行政村的村委会就驻地在此,历任村委都会将夏季防汛工作列为头等要务。 今年入伏后,雨水激增,村干部三班倒钉在坝上,直等到山洪消退,方肯撤下岗哨。放眼双岭行政村辖境,再没有比守坝清淤更重要的事情了。 暴雨连绵不绝,岳川困在家中没法去后山打核桃,百无聊赖之际,他拿出爱民送的那本《普希金诗选》。 那些恢宏沉郁的诗句在少年胸腔里翻涌,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成了举旗呐喊的斗士,连诵读声都带着金戈铁马的锐气。 「我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人们走向那儿的路径上 青草不再生长 它抬起那颗不屈服的头颅 高耸在亚历山大纪念石柱之上……」 岳川正醉心于诗句的磅礴气韵,忽觉肩头被人重重一拍。扭头只见堂哥不知何时猫在身后,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川儿,你是在念经吗?怎么搞得像是要跟人干架啊!哈哈哈……好好笑……」 见堂哥正捂着肚子笑,岳川耳根子唰地通红,「好啊,你居然敢笑话我,今天不给我说点啥,不让你走了!」 说话间手指已探向堂哥腰眼。秦首峰最怕挠痒痒,挣扎一番,随即又还手打闹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来是跟你说事情的!」秦首峰摆摆手示意停下来,接着敛住了嬉皮笑脸,「说正经的,我明儿就去县城了。大姐给我报了补课班,说是要让我提前学高一的课程。」 「嗯?离开学还有两个月呢,你不在家多玩几天?」 虽说没指望堂哥能把后山核桃全背回来,可刚刚过去一天就打退堂鼓,这让岳川有些措手不及。 「我也想玩啊!可我爸说了,他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把我恁到一高的,还说我要是不听话,不好好学,他就不供我读书了。」秦首峰略显无奈地解释道。 看到堂哥的情绪不太好,岳川忙安慰道:「大伯那是在吓唬你呢!谁不知道你是家里的『金宝蛋』,就指着你考上大学给他们争光呢!」 这话一出,秦首峰眉头皱得就更紧了,沉默片刻,又略带歉意说道:「川儿,这次对不住你,本来想着帮你把核桃都摘完的,突然闹了这么一出,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岳川回答得很乾脆,然后笑笑说道,「反正也没几棵树,再说,不是还有姥姥姥爷吗?我可以先把核桃存那里,然后一点点往家里搬,你呀,就放心去好了!」 「论干活你是一把好手,可我就是怕…怕你再撞见那个疯婆子!」秦首峰薅了把后脑勺,「昨天那架势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百分百是把你当成亲儿子了!我觉得,你还是小心点好!」 秦首峰都能看出来的事,岳川心里叶门儿清——那疯婆娘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害得他昨晚睡觉做噩梦。岳川不是不怕疯婆子,可他有必须前往的理由,堂哥能拍拍屁股进城补课,而他,除了硬着头皮往前拱,还能有啥辙? 「哥,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爱民叔跟我说了,等疙瘩有空,就让他陪着我去后山!」 「是嘛!」秦首峰展颜一笑,用手在空中比画一个很夸张的轮廓,「有疙瘩在,就是遇到大黑熊,咱也不怕了,哈哈哈!」 说罢,兄弟俩「咯咯」笑了起来…… 一天后,天气终于放晴,可山路却仍是泥泞不堪,看来,岳川的赚钱计划还要继续搁浅,与其待在家中捂痱子,还不如出门转转,于是,他随手端盆剩饭,抬腿来到了疙瘩家。 大约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阿黄鼻子抽抽着钻出狗棚,铁链子磕在铁门框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见阿黄后腿一蹬准备扑向自己,岳川赶忙把「狗粮」倒入豁口食槽里,一个闪身便躲到旁边,「老狗子,你现在脚底全是泥,别把我衣服给弄脏喽……嘿嘿嘿……」 第十一章:再去后山 双岭山东边的山路上,身穿工装服丶脚踏胶底鞋的秦疙瘩正推着满载核桃的独轮车奋力前行。 这辆独轮车极具地方特色,车軲辘很小,轮胎胶皮却厚实异常,为适应山地,改装者还特意在轮毂加焊了钢筋辐条。这样的设计,别说几麻袋青皮核桃,就是千把斤的粮食也驮得动。 车是好车,推车的人更了得。疙瘩在崎岖小路上不断地蛇形走位,那架势,简直人车合一,从核桃林到丁寨水库,从后山坳到东岭庙顶,整个爬坡路段,他竟连一个大喘气都没有! 此番之行如此顺利,功劳全在人家疙瘩一人身上。对此,岳川绝没有半分异议。 二人不光摘尽剩余的几棵核桃树,连褪皮转运的中间环节也省去了,什么叫作一步到位?将青皮核桃直接从采摘点运到秦家庄,这就叫作一步到位! 然而,这样的「满载而归」并非易事。疙瘩推着沉重的独轮车,需要避开积水坑,绕过山石障,如此狭窄的道路,岳川根本无从下手帮扶,全凭疙瘩一人推车,过程之艰难,可想而知。 在此期间,岳川好几次想帮忙推车,都被疙瘩摇头拒绝了,想想也对,就他这小身板儿,别说山道,平地上都未必能推得动。 看看满车的麻袋,再瞅瞅疙瘩铁塔似的身影,恍惚间,岳川竟产生了某种错觉:眼前的男人哪是痴傻「憨瓜」,分明是来到人间历练的神兵天将! 一边想胡思乱想着有的没的,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满山遍野的绿意,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巨响,岳川一转头,便看到疙瘩连人带车摔了个底朝天。 「疙瘩!摔着没?」 岳川慌忙上去搀扶,而疙瘩也不喊疼,只是嘴里「呜呜噜噜」说不清话。 沟通虽有不畅,但这并不代表岳川什么也做不了,他仔细地检查着疙瘩的身体,生怕对方有外伤。 这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却是吓一跳。原来,疙瘩的鞋底上有个拇指般大小的洞,透过破洞,岳川能清楚地看到那长满厚茧的脚后跟——这洞怕是早就有了,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磨出这么厚的茧子。 什么天神下凡,天生神力?不过就是一个苦命人硬扛着生活,没人心疼而已。 岳川鼻子有点发酸,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果然,就像歌曲里唱的一样,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 就在岳川唏嘘之际,疙瘩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重新站立起来,他先是将几个麻袋牢牢地绑在车上,接着一声低吼抬起车把,使尽全身力气再次把车推到山道上。 下山的路好走一些,岳川总算能在旁边搭把手。两人闷头推车,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前回了村。 看到疙瘩推的是青皮核桃,村子里的熊孩子们立刻亢奋起来,他们将手中的陀螺丶轮毂等玩具抛到一边,围在独轮车旁向疙瘩索要山货。 「疙瘩!疙瘩!你拉的是核桃吧?快!分给我们一点儿!不然不让你过!」带头拦路的孬孩儿叫皮皮,是老猎户秦彪的小孙子,仰赖他爷爷的「威名」,皮皮没少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小屁孩儿,滚一边儿去!再敢挡路,我找你爷去,看他修不修理你!」岳川猛一抬头,瞪着眼,大声吆喝着,吓唬这个孬孩儿。 皮皮被戳到痛处,不敢冲岳川发火,反倒是将气撒在老实木讷的疙瘩身上。只见孬孩儿扑棱着胳膊学鸡叫:「疙瘩疙瘩,咯咯哒哒!」 这一招叫「谐音攻击」,是皮皮专门用来取笑疙瘩的,村子里聪明机灵的孩子不少,就算是调皮捣蛋,也大多知道分寸底线,这么肆无忌惮,想出这种下三滥招数的,也就是这个出了名的孩子王了。 果然孬蛋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其他孩子一听,也开始模仿皮皮取笑疙瘩,岳川顿时火冒三丈,他当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于是,抬抬腿,朝皮皮奔了过去。 那皮皮头脑灵活,身子骨也壮实,见情况不妙,立马扭头就跑。 岳川刚走了十几里山路,实在追不动,正准备放弃时,皮皮扭头扮起鬼脸:「羊屎疙瘩没爹!羊屎疙瘩没妈!天天都吃面疙瘩,霍搅霍搅不刷牙!」 真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岳川红着眼,随手抓起几个青皮核桃便朝皮皮扔了过去,不料,这孬孩儿像是条泥鳅,几次三番都躲开了攻击。 为了恶心岳川,皮皮背过身,将裤子一把褪到膝盖,岔腿弯腰的一瞬间,一张欠揍又促狭的小脸儿从胯下凝视着岳川,孬孩儿一边拍打屁股,一边贱兮兮地嚷嚷道:「来呀!快来打我呀!哈哈!打不着吧,嘿嘿,你就是打不着!」 第十二章:两分菊花田 这半个月,岳川每天都在倒腾核桃,而秦爱民也没有闲着,后者研读了很多关于菊花种植的书籍,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搞山地菊花项目。 爱民的想法并非心血来潮,他曾就读于中安农林大学,毕业论文题目正是《山地菊花的育种与栽培》。除了兴趣,他也受到部分返乡创业者的影响,一心想要将象牙塔里的农业知识应用到田间地头。 科班出身的爱民崇尚方法论,做事一板一眼,思路清晰: 首先,采购一批药用价值极高的菊花种子; 其次,选定临近水源的双溪田作为实验苗床; 最后,找到商州市农科院工作的好友陈芸,并委托对方进行苗床土壤分析。 等拿到含水量丶土水势丶ph值等参数以后,爱民立即着手改良土壤,照这情形,离撒种育苗也就不远了。 这天雄鸡刚打鸣,爱民就推着挑粪车出了院门。 这车结构极为简单,没有转向把手,没有刹车装置,就一根小腿般粗细的长木杆架在两轮铁轴上,空载时可以握住木杆端头实现移动,但要是挂满粪桶还能推稳,那可就全凭本事了。 可他一个教书先生哪干过这种活? 只见爱民弓腰撅臀,手臂青筋暴起,粪车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动。更要命的是尾端粪桶已经开始摇晃,看样子,随时都有侧翻的风险。 爱民的动作实在太过蹩脚了,一时间,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有人真心指点,但有的人纯粹是来看笑话的,在这些人中,就属老光棍秦二狗最过分,他捋着八字胡,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啧啧啧,都来瞅瞅,看人家大秀才都开始挑大粪咯!」 「嘿!白面书生在村儿里挑大粪,还是新鲜!」 …… 秦二狗说着玩笑话,逗得不少人捧腹大笑,偏在这时,爱民手一抖,车尾的粪桶「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围观村民赶忙捏着鼻子往后退,而爱民死死攥着车把,可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木杆上剩余的十几桶大粪却仍是摇摇欲坠。 「让开!」一位皮肤黝黑的短发妇人挤进人群,铁钳般的手抓住车把的同时,还不忘给爱民交代道,「爱民,别急,把中间那桶往嫂子这边挪!」 爱民哪里还敢耽搁,赶忙照妇人的话做出调整,果然,整个粪车便趋于平衡了。 「爱民,你是要去双溪田浇大粪?正好咱们一道,走,我帮你推车!」短发妇人名叫马香菊,她男人天生兔唇,又是个跛脚,过去可没少受秦云海的关照,这份情她都记着呢,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上赶着去帮别人呢? 「马嫂子,谢谢您,车还是我来推吧……」 「别逞能!照你这么推车,到地里粪都晃没了,再说了,咱们两家的地挨着呢,又不费啥事,你就听嫂子的吧……」 马香菊倒真是利索,一边说,一边调整着粪车方向。 就在这时,嘴欠的秦二狗又跳了出来,「哎哟!我说香菊,你这么有能耐,那以后俺们家的茅粪都让你挑了,你看中不?」 马香菊是从大西北嫁过来的,作为外地媳妇儿,之前没少受秦二狗的气,这么多年过去,她练就了一身本事,足以应对这个膈应人的老光棍。 「秦二狗!你个鳖孙儿!爬一边儿去!再废话,茅粪灌你嘴里!」 陕北口音夹杂着双岭地区独有的脏话,引得围观村民纷纷大笑起来,而那秦二狗就尴尬了,他想还嘴可又怕惹恼对方,于是,小眼一翻,摸摸后脑勺便离开了…… 小插曲已经过去,爱民和马香菊很快来到双溪田。 等卸了车,爱民诚心感谢道:「嫂子,今天多亏你帮忙,真是太谢谢了。」 「甭跟嫂子客气!」马香菊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句,然后盯着脚下的苗床说道,「对了爱民,我还没问你呢,你折腾这两分水浇地,是准备种啥呢?」 「种菊花的,这花能观赏,能泡茶,好着哩!」 「野菊花满山都是,费这劲干啥?」马香菊疑惑地问道。 「不一样的!」爱民笑笑解释道,「这是药用品种,烘乾能入药,等试验田成了,在双溪田种上菊花,要比粮食挣钱!」 一说到培植菊花,爱民就来了兴致,他不但给马香菊科普了菊花的经济价值,还把育苗的流程一一讲了出来。 耐心听完整个流程,马香菊不禁感慨了起来,「哎哟,要不都说你们知识分子有文化,这些道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赶明儿你成功了,嫂子也跟着你种!」 第十三章:进击的劳成东 炎炎夏日,阳河县主城区地表温度已达惊人的60c,创下观测史最高纪录。 在这样的桑拿天,人们投入工商业建设的激情丝毫没有减退,各大工程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一栋即将封顶的大厦前,塔吊机正吊装防水建材;新修的中央大街上,白色通行标识油漆未乾;城郊荒地中,数十辆大型工程车正在转运渣土,一时间,尘土飞扬,卷起遮天土浪…… 午休时间,劳成东眯着眼,瘫在收银台后的竹椅上,一旁收音机里传来了电台主持人富有激情地播报: 「热烈庆祝阳河县第一火力发电厂竣工投产!该项目历时三年,总投资高达10亿元,总装机容量为34万千瓦,计划年发电量为8.65亿千瓦时,将为主城区及县郊工业区提供充足的电力供应……」 一则重磅消息播放完毕,一身疲乏的成东沉沉地睡去了。 这几天生意火爆,光是啤酒饮料就卖出两千多件,这样的销售量足以碾压县郊所有批发商店。 成东为人豪爽健谈,很受小商小贩们的青睐,有些小卖部老板资金周转不开时,他会允许对方赊帐进货,这些相对「厚道」的做法,让他渐渐在县郊零售圈攒下口碑。 小县城是熟人社会,一传十,十传百,有越来越多的个体商贩跳过大型代销站点,直接在二东批发商店进货,这确实令人始料不及。 一觉醒来,成东又开始了连轴转:清点货品丶开具收据丶还要帮小贩们搬运货物,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挤不出。 傍晚,店门口堆放的啤酒已售卖一空,他长舒一口气,正想喝口茶歇会儿,突然一辆加长版三轮车轰鸣而至。 三轮急刹在成东跟前,立时,跳下来一个獐头鼠目的小青年。 「东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小青年搓搓手,躬身上前递烟,却被成东摆摆手拒绝了,「张孬,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吗?我这儿只卖大厂出的啤酒。」 长相有些猥琐的小青年名叫张来福,绰号张孬,他主业是县百货楼货车司机,兼职酒水销售,眼瞅着二东批发商店出货快,屡次三番前来推销。 「东哥,这次是大厂的,还是新品嘞!要不您先尝一尝?」说完,张孬赶忙将一瓶冰镇啤酒塞到了成东手里。 成东的嗓子正在冒火,一口凉爽啤酒下肚,燥热感和疲乏感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嗯,苦是苦了点,不过劲儿也够大,你也甭跟我绕弯子,直接说,这个货最低价是多少?」 见成东有兴趣,张来福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头,「东哥,这是咱俩第一次合作,实话实说,我的进货价就是这个数,我真不赚钱,就想在您这走个量!」 虽然对方说的信誓旦旦,可成东是一句也不信,哦,你张孬大热天的跑过来,不图赚钱总不至于是来学雷锋的吧?这种话也就哄哄小孩儿,他十三岁就跟着哥哥混社会,像这种话术听得太多了。 「看你一口一个大哥叫得那么亲,我就先定二十件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头三批货,我卖完再结货款。」 说实话,成东很排斥从二道贩子手里拿货,弄不清货源就无法保证货品质量,所以,一般情况下,他都会自己开车前往市里大站点进货。可最近生意实在太忙,他既当司机,又当售货员,确实有些分身乏术,现在遇到一个愿意送货上门的供应商,他没理由拒之门外的。 「好嘞,东哥!就按你说的办!」想到自己又谈成了一桩买卖,张孬心里那叫一个美,临了,又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的货您尽管卖,但凡有一丁点儿问题你只管到县百货楼找我!」 …… 送走张来福,成东快步走到收银台,他端起大茶缸,正要喝水时,柜台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 「老二,今晚过来喝酒,这次,你可甭说没时间了啊。」电话那头的人是成东一母同胞的大哥——劳成西,自从成东「单飞」之后,兄弟俩基本没再一起聚过。 「哥!我太累了,再说,你们划拳那套我玩不来,把我整过去也没啥意思啊!」成东眉头一皱,再次拒绝了哥哥的邀请。 「什么我们你们的,在一块不都是兄弟吗?」劳成西的语气里带着嗔怪。 「别这么说,你是我亲大哥,他们可跟我没一毛钱关系!」说这话时,成东的语气骤然变得生冷,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嘟嘟嘟」断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成东摇摇头,无奈地挂了电话,看来,这次通话依旧没有缓和兄弟俩之间的紧张关系。 第十四章:卖核桃喽 回到老家,成东把大包小裹的吃食摊满了桌子,转头就帮老娘洗衣做饭丶打扫屋子。成东在做家务方面细致贴心,这也就难怪老太太偏爱他这位小儿子了。 母子俩唠家常时,成东把大哥酗酒的事抖了出来。他知道老太太是大哥的软肋,如果他跟嫂子都劝不了,那恐怕只有老娘亲自出马才会管用的。 果然,老太太听了小儿子的话,气得龙头拐杖直往地板上戳,照这架势,等大哥成西哪天回来,绝对够他喝一壶的。 伺候老娘休息之后,成东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秦家庄,这么多天没见小兄弟,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将后山核桃拉回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瞧见满院的青皮核桃时,成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川儿!没想到才这么几天过去,你都摘了这么多核桃,这,这,这得有三百多斤吧?」 「房顶上还有褪过皮的!」岳川挠挠后脑勺,眼睛闪着亮光问道,「东哥,咱啥时候去县城卖核桃?」 「明儿就出发!挑几袋晒透的!再拿两袋青皮的,搭配起来卖……」 …… 次日天没亮,成东便开车载着岳川去了城关口。 几十里的盘山公路,开车也得半个多小时,不过一路成东都在给小兄弟念叨各种注意事项,二人倒也不寂寞。 「前面就是城关最大的纺织厂,待会儿,咱们把摊位摆在厂门口,这里做小生意的人很多,你也不用怕生,记得跟他们学着招揽客人……」 成东很健谈,岳川全程插不上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车终于缓缓停在马路边上,这会儿,成东也不废话,麻溜地下了车,扛起两麻袋核桃就往厂门口走。 二人刚把几袋核桃码好,成东腰间的传呼机「哔哔」响了起来,他取出来看了消息,眉头微微一皱,「川儿,我店里有急事得先走,你安心摆摊儿,等我忙完就来接你!」 「东哥,你放心去,我带的有水有乾粮,能撑一天哩!」 岳川是个懂事的孩子,人家帮他到这里已经够意思了,总不能啥都指望别人吧? 「那行,我先走了,真要遇到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成东一边说,一边把写有电话的纸条塞给岳川,「这厂子职工挺多的,你机灵点儿,能卖多少是多少……」 好一阵交代后,成东这才离开,而岳川没闲着,往地上铺了块旧毡布,然后用秤杆把干核桃分装到若干小塑胶袋中,最终将它们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摊位布置好了,但一个前来询价的人都没有,那些赶早班的工人要么急匆匆地进了厂门,要么围在对面的早餐摊位上。 虽然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岳川不免有些失望,这会儿,他像根劈柴一样杵在那儿,心里越发焦急。 哎呀,什么时候才能开张啊? 自己的生意能有人家早餐摊儿一般好也行啊! …… 岳川反覆练习着那些招揽客人的话术,可即便背得滚瓜烂熟,但他始终抹不开面子去叫卖。 这倒好,从清晨到晌午,一袋核桃都没卖出去! 毒辣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但岳川丝毫没有挪动摊位的意思。他脑子里闪现的是《小巷深处》那篇课文里瞎眼妈妈的生意秘诀: 「坐在太阳最毒的地方守着卖,是绝对不会错的。」 这句话,被书呆子岳川奉为圭臬,明明可以挪到树荫底下乘凉,可他偏要伸着脖子接受太阳炙烤,这种苦待己身的「傻主意」怕是只有他能想得出。 中午下班时间就要到了,卖早点的中年妇人蹬着三轮车又回到厂门口,见小伙被晒得汗流浃背,同为小摊贩的她心里有些不落忍,随即招手对岳川喊话道:「小伙儿,你站在那儿得有一上午了吧,肚子饿不饿?阿姨这儿有凉皮,你要不要来一碗?」 「不…不用了,我带的有馍馍,也不饿……」岳川倒也没说假话,他现在不是饿,而是渴,再说了,一上午都没开张,哪里有闲钱去买吃的? 中年妇人一眼就看出岳川的心思,她掂出自己的保温壶,冲岳川喊话:「阿姨这儿有茶水,要不要给你倒一杯?」 看到保温壶,岳川不由得抿了抿嘴唇,他道了谢,拿着空水杯走到妇人跟前。 「咕咚咕咚」一大杯水下肚,岳川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他正要返回摊位,好心的妇人又提醒道:「小伙儿,你可以把摊位挪到我旁边,这里有树荫,有茶水,多好?」 见岳川有点犹豫,妇人「扑哧」一笑,说道:「你这娃还是个死心眼儿!就是你不怕热,买东西的人也怕热啊!」 第十五章:幸运 下班高峰一到,纺织工人如潮水般从厂门涌出,自行车铃铛声与谈笑声交织成片。 就连赵素梅的凉皮摊也被食客围了个水泄不通,她舀辣油的手腕翻飞如蝶,香气引得路过工人们纷纷驻足不前。 一位国字脸丶长相正派的中年男子连吃两碗,他拍拍肚皮,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我说素梅啊,你这手艺都快赶上国营饭店了!」 见男子就要往口袋里掏钱,赵素梅眼疾手快摁住对方递钱的手:「我能在这儿摆摊,多亏您李大主任的福,您要是给钱,那可就外气了……」 看得出来,赵素梅跟这位李主任关系匪浅,可对方也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呐,他掏掏口袋,还是将钱硬塞给了赵素梅,「吃吃拿拿,还不给钱,那我不成吃霸王餐的了?再说,你摆个摊也不容易,钱收着,等回头还来你这吃。」 两人推让间,赵素梅忽然瞥见呆立一旁的岳川,她话锋急转,指着地上的核桃说道:「钱我肯定不能要您的,您要是相中这核桃,可以买回去尝尝,保准让你满意!」 李主任顺着指引望去,这才注意到卖核桃的少年,他先是一愣,然后笑吟吟地说道:「素梅,你家不是只有一个姑娘嘛!什么时候又添了个儿子?哈哈哈!」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哟!您可真会开玩笑,这要是我儿子就好咯!」赵素梅眯着眼一笑,慌忙介绍道,「这可是咱双岭山的娃子!刚刚考上阳河一高,为了攒学费,人家专门跑这儿卖山核桃呢!」 赵素梅的话似乎引起了李主任的注意,他走上前,盯着纸板上的价目表,抚掌大笑,「嚯!这手楷体字写得真漂亮!就冲这字,我高低也得买几斤!」 两个长辈对自己一通夸奖,让岳川不禁羞红了脸,这会儿听到对方要买核桃,少年有些发蒙,竟然连打包找零的事都给忘了。 幸好有赵素梅的帮衬,岳川顺利卖掉了一包干核桃——五斤核桃收了人家六块钱,这可是今天的第一单啊! 握着票子,岳川似乎有了底气,这会儿,他主动出击,给李主任推荐摊位上的青皮核桃,「您要不要来点青皮核桃?给您最低价,两毛一斤!」 说完,岳川不知从哪掏出一把「七字形」小弯刀,少年右手持刀,左手握着青皮核桃,刀刃卡进核桃轻轻一旋,雪白果仁立时便露了出来。 李主任正在犹豫要不要购买,但见小伙已经将果仁递了过来,「哈哈」一笑,将果仁放入口中。 这可是双岭山的核桃,让人唇齿留香的山核桃。 李主任的味蕾瞬间得到满足,他大手一挥,指着一麻袋的青皮核桃说道:「这些我都要了!不为别的,就冲你这股子求学向上的劲儿,说啥我也得帮这个忙!哈哈哈!」 李主任出手实在是阔绰,而岳川的「试吃」同样吸人眼球,这会儿,竟然有不少工人围上来,他们尝了鲜,也纷纷掏出了毛票,这才短短两刻钟的时间,岳川带来的核桃居然卖掉了一大半。 幸福来得太突然,岳川喜不自胜,之前的辛苦劳作总算没白费! 「赵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今天肯定连一斤核桃也卖不出去……」 岳川的感谢发自肺腑,让赵素梅听了也不禁心头一暖,她看着男孩,「咯咯」一笑说道:「谢我啥?说到底,还是你们山里的核桃好吃,不然,他们也不会抢着买!」 「赵阿姨,我这儿还剩下半袋青皮核桃,您都收下吧!」说罢,岳川掂起半袋青皮核桃又要往三轮车里放。 赵素梅哪能再收他东西,她摆摆手说道:「阿姨知道青皮核桃是好东西,可青皮汁会把手给染黑,我是卖饭的,这要被客人看到,恐怕不太好……」 岳川瞅瞅自己黑黢黢的手心,一拍脑门说道:「嗨!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这样,我再送您一把核桃刀,等你吃的时候,就用它,绝对不会沾黑东西的……」 「送了干核桃,又送青皮核桃,这会儿还把自己的工具也送了,这还真是个实诚孩子。」 赵素梅心里是这么想的,眉眼一笑,将核桃刀装进了口袋…… 岳川很高兴,他帮着赵素梅打扫卫生丶收拾碗筷,等对方收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小川,这大中午的,阿姨担心你没地方休息,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家吧。」赵素梅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吃苦耐劳的山娃子,不然,也不会邀请对方回自己家了。 第十六章:入学报到(一) 不知不觉中,岳川已经连续摆摊了好多天,在成东和赵素梅的帮衬下,他终于将核桃全部卖完,这下不但凑够了学费,还攒下不少零花钱。 开学前,岳川为自己置办了一套全新的学习用具,剩下的钱恰好够买两双「飞跃」帆布鞋。 这两双鞋都是超大号尺码,原来是岳川专门用来答谢疙瘩的,他盯着疙瘩换上新鞋,随即将那双露脚后跟的破胶鞋丢进了垃圾堆。 「新鞋子穿着得劲儿不?」岳川发问,而疙瘩不说话,只是咧嘴冲他憨笑。 自从爹娘走后,疙瘩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旧鞋子,怕是「铁憨憨」这几年都不曾穿如此合脚的鞋。 那一刻,岳川能清楚地看到那张大黑脸上泛起的红晕,刹那间,少年心底升起一丝成就感,他觉得,这个暑假过得很有意义,即便过程很辛苦,但结果是好的…… 开学报到这天,岳川和老爹挤上开往县城的小巴车。原本,小巴车在阳河一高设有站点的,可今天这个班次却在外环就停了下来。 这时,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前面路封了!车进不了站!快快快!都下车!」 一听这话,乘客们不愿意了,这地方距离城区至少还得两三公里呢,于是纷纷嚷嚷了起来:「俺们是去赶火车的,你车撂半道儿,让俺咋整?」 「是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这不是坑人嘛!」……见场面有些控制不住了,司机一拍方向盘,大声吼道:「县里在办活动,什么车都不让进,你们要有能耐就甭下车!咱们今儿个看谁耗得过谁!」 几个刺儿头骂骂咧咧地下了车,至于秦双岭和岳川那就有些狼狈了!爷俩扛着铺盖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几乎是被售票员赶出车厢的。 眼瞅着老爹快走不动了,岳川伸手就要接包袱,不料,却被倔强的秦双岭一把推开。 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岳川也是一脖子犟筋,他非要帮老爹拿行李,爷俩拌了嘴,僵持起来。 没办法,老秦家就是这个家风,不沟通,也根本不会沟通。 就在这时,一辆带棚子的三轮车「突突」开过来。 「上哪儿?捎你们一段儿?」圆脸大嘴的司机大声招呼。 「去阳河一高,多少钱?」岳川探头问道。 「一人一块,直接送到校门口。」司机咧着大嘴回道。 「啥?要两块钱?你咋不去抢!」秦双岭拽着儿子就要走,那样子,分明就是在躲避抢劫犯人。 见对方不上套,大嘴司机咂咂嘴:「看你们拿着这么多行李也不容易,就收你们一块五!要上赶紧的,再磨蹭天都黑了!」 听到这话,岳川夺过老爹身上的铺盖卷,直接扔到车斗里。 秦双岭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儿子已经上车,他脸一板,这才跟着钻了进去。 这「三蹦子」经过改装,马力大,速度快,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后座,不对,用「后座」这个称呼有些抬举它了,那其实就是两块焊在车斗里的大铁板,坐上去硌得人屁股生疼,车一颠,爷俩身上像是装了弹簧一样,摇头晃脑的,好几次都差点儿撞在一起。 坐这破车,那真叫一个受罪! 「师傅,开慢点儿吧!屁股都给震麻了!」岳川对前面的司机大声喊道。 司机鼻子一哼,歪嘴吼道:「不能慢!活动一开始,路就会全堵死!」 「县里办啥活动呢?」岳川好奇地问道。 「哎呀!这么大的新闻你都不知道?」司机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不屑,「打今儿起,咱们县改成市咯!领导班子原地升级,这会都聚在中央大街搞欢庆会哩!」 话音刚落,锣鼓铜钹的喧闹声顺风灌入耳朵,等车速慢下来,父子俩连忙扒着车棚向外张望——嚯!前方主干道上已是人山人海,单是这阵仗便让爷俩看傻了眼。 司机瞅着这两个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顿时来了劲头,唾沫横飞地吹嘘了起来:「知道中央大街不?知道新火车站不?知道热电厂不?别说这些,就是县里的楼都比你们乡下的山还高哩!呵,如果不是甄书记,别说撤县立市,咱这贫困县的帽子还摘不掉呢!」 从工业产值到县域gdp,从非农人口到产业布局,大嘴司机口若悬河,各项要素信息那是如数家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甄书记的秘书呢! 许是司机的话太煽动,又或许是城区的巨变着实震撼,总之,爷俩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甄书记钦佩至极。 第十七章:入学报到(二) 《春天的故事》旋律响起时,身穿盛装的少女们鱼贯登场,裙裾翻飞间翩翩起舞,好一个精彩的开场舞! 「爸,你看!」岳川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眼睛发亮地说道,「这舞台比庙会气派多了!还是城里好,要啥有啥!」 秦双岭没着急搭话,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白色塑料编织袋,里面放着几张大饼和一个装着咸菜的玻璃罐。 「你爹这辈子就这样了,往后还得靠你自个儿闯,等你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再落个城市户口,我和你妈就算没白供你读书。」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罢,秦双岭将卷好的咸菜饼递到儿子面前,平日里爷俩说不上三句话就呛,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实在少见。 男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讲话总爱叨叨这类沉重的话题,听得岳川耳朵都起茧了,但这次少年没有顶嘴,而是盯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郑重其事地说:「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 秦双岭咀嚼着发硬的烙饼,没再说话,这个身扛重担的男人很少在儿子面前袒露心扉,跟那个年代的父亲一样,他爱得深沉,却羞于表达,可越是这样,父子间的隔阂就越深,时间久了,连坐在一起吃饭聊天都觉得尴尬。 然而此刻,爷俩并肩坐着,一边啃饼,一边津津有味地观赏演出,那画面温情满满。 吃完饼,喝了水,秦双岭就催着儿子收拾行李。台上正演到精彩处,岳川眼巴巴地央求:「爸,咱们看完再走吧?」 「等你哪天当上县长,想看啥看啥!现在,立马给我走!」 秦双岭一瞪眼,脸又拉了下来。没错,阴阳怪气地嘲讽就是秦双岭沟通方式之一,只是一瞬间,就能让氛围跌入冰点。 岳川被呛得直翻白眼,他还能说什么?也只能拎上行李,跟在老爹屁股后面赶路了。 从中央广场到阳河一高将近五百米的路,爷俩硬生生地走了半个多钟头,等到了学校北门口,看到那长长的新生报到队伍,二人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正发愁呢,岳川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二叔!小川儿!」 扭头一瞧,秦首峰冲这边跑来:「可算等到你们了!走,先跟我去宿舍,你们拿这么多东西,怪沉的……」 整个暑假,秦首峰都在县城补课,作为第一批来校报到的学生,整个流程早已了然于胸。 「首峰哥,咱们已经分好班了吧?」岳川没过多寒暄,一句话便直奔主题。 「我二班,你一班,巧了!咱们宿舍还挨着呢!」 秦首峰咧嘴一笑,而岳川更是心里一暖——初中三年一起吃饭,没想到高中还能做伴。 「那就太好了!」岳川嘟囔一句,屁颠屁颠地跟在了堂哥身后。 有堂哥领着,各种烦琐的入学手续办得飞快。等岳川抱着新书回到宿舍,老爹已经铺好了床铺。 安顿好一切后,秦家父子俩在学校里闲逛起来。 不愧是阳河县的「小清华」,窗明几净的教学楼丶四百米标准塑胶跑道丶开放式图书馆等基础设施一应俱全。硬体设施或许只是表象,阳河一高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优质生源与高素质教师团队——升学率不消多说,单单每年输送至名校的学子数量便足以令周边学校望尘莫及。有了这些成绩,也就难怪县财政的全力扶持,就在去年,学校完成扩建工程,现在南北校区的总面积已达到惊人的十五万平方米!充足的财政补贴让它有了连年扩建的底气,而六十年的建校史,更积淀出深厚的人文底蕴。 父子二人仔细打量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北校区那株五十多年的爬山虎,南院新校区的园林景观,都让他们挪不开眼。 这会儿,秦双岭的目光粘在校门口的花岗岩景观石上,巨石上镌刻着八个灵动飘逸的朱红大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这八字校训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引得秦双岭驻足不前丶反覆默念。男人大概是想起年轻时求学的经历,那段经历没什么大不了的,跟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家里掏不起学费,只能辍学回家。他一个老农民,可没资格抱怨,只是心里始终留有疙瘩。 人心里一旦有了遗憾,就会拼命地找补。瞧,秦双岭就是这样的,他把「鲤跃龙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现在岳川考进重点高中,要是以后能考上名牌大学,他才会觉得,这辈子是功德圆满的。 男人正在畅想未来,而岳川的一声「爸」将他拽回了现实。 秦双岭顿了一下,摆摆手对儿子说道:「你回吧,我走了。」 第十八章:自报家门 送走老爹后,岳川抱着书直奔新教室,本以为自己动作够快,却发现教室早已坐满。看到埋头苦读的同学,岳川倍感意外——这可是高中第一堂自习课,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用功啊? 来不及多想,岳川赶忙在后排落座预习课本。教室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邻座女生挪动椅子发出的轻响。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偏偏在这片寂静里,出现了不合时宜的「沙沙」声。 岳川听得最真切,因为声源近在咫尺:穿网球衫的漂亮女生正用力划动钢笔,笔尖在硬质桌面上发出声响。 见她几乎要戳破信纸,岳川随手抽了本习题册递过去:「垫着写吧,不然声音……」 话音未落,女生突然伏案大哭起来,随即同学们的目光如聚光灯般投了过来。 正当岳川摸不着头脑时,一位高颧骨的短发女生冲到他跟前,大声质问道:「说!是不是你把她给弄哭的?」 拙嘴笨舌的岳川憋红脸连连摆手,可短发女孩却逼近一步:「我刚才都看见你拿了她东西,怎么?敢做不敢承认?」 岳川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他吞吞吐吐,越解释嫌疑越大,尴尬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在这时,一位老教师出现在门口,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同学们不要吵,都回到座位上去!」 说这话的是高一一班班主任周文耀,只见他快步走来,对哭泣女生低语几句,接着,女孩儿起身离开了座位。 「这位同学身体不太舒服,我带她去校医室,同学们接着上晚自习。」 周老师的话一出,同学们便停止骚动,而岳川的「嫌疑」也跟着烟消云散——嗨!真没想到,一场乌龙竟成了他高中生活的开场白…… 次日,高一一班组织了一场班会,既然是高中的第一场班会,当然是要以同学们挨个「自报家门」开场了。 「我叫李柏慧,毕业于阳河第一实验中学,我的爱好是画画,也喜欢弹钢琴,不过,我爸总说我弹得难听……」少女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甚至还切换英语补了句俏皮话:「希望高中三年与各位一起开心快乐地学习,不负青春!」 李柏慧那甜美的笑容伴着中英双语的灵动表达,瞬间赢得满堂掌声。唯独岳川神情恍惚,他当然记得这位女同学——这不就是昨天哭鼻子那位嘛! 岳川实在无法将眼前自信满满的李柏慧同那位哭的梨花带雨的女生联系在一起,正在暗自思忖的时候,突然被班主任点了名。 「秦岳川同学,你来介绍下自己。」 在全班注视下,黝黑少年踉跄着站上讲台,口音带着浓重的双岭地区方言:「我…我叫秦岳川,嵩岳镇双岭村人,十丶十六了……」 报户口似的介绍惹得台下嗤嗤发笑。岳川攥着衣角僵在原地,憋得耳朵通红,连句整话都吐不出来。 「秦岳川拿过市里数学竞赛一等奖,以后可以跟同学们多交流嘛!」 周文耀本意是为岳川解围,没想到反倒捅了马蜂窝。这时,前排有个男生突然指着岳川的手嚷嚷道:「你的手心儿咋那么黑!是去哪儿挖煤了吗?」 一句话惹得同学们大笑起来,而岳川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他猛地将手缩到背后,却又颤巍巍伸了出来:「不不不!我不是挖煤的!我的手…手是被青皮核桃染的,不信…不信你蹭蹭看!」 那名男同学当真伸手抹了一把,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嘿!还真是不掉色啊!」 新一轮的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周文耀瞅瞅老实巴交的山娃子,敲敲黑板解释道:「青皮素无毒,过阵子代谢以后皮肤就能恢复…岳川同学先回座位,下一位赵阿影。」 岳川低着头走下讲台,险些撞上赵阿影——这短发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昨天为李柏慧哭鼻子的事儿找他麻烦的主儿。 赵阿影扫了一眼岳川,径直走上讲台,「我叫赵阿影,城关一中毕业的!我喜欢运动,在我们那群小夥伴中,没有哪个能飙得过我!」 这位鹅蛋脸高颧骨的女生嗓门很大,讲话就像放鞭炮似的,一看就是假小子的性格,这也就难怪她会冒冒失失地「审问」岳川了。 谁能想到,他俩早就结下了梁子。原来,赵阿影是小摊贩赵素梅的女儿,暑假里天天听老妈念叨秦姓同学摆摊赚钱的「光荣事迹」,她烦都烦死了。刚才岳川在台上出洋相时,阿影也跟着大伙儿笑,可一瞅见那双枯瘦的黑手,女孩的笑容立时便消失不见了。父母离异后,赵阿影一直跟着老妈起早贪黑摆摊,太知道手上这些痕迹意味着啥了,同样都是出身寒门,别人比她更努力,她有啥资格嘲笑对方呢? 第十九章:校园生活 当天下午,摸底考的成绩就以榜单的形式贴了出来。 岳川凭藉超满分的数学成绩一举夺得第一,而李柏慧和另外一名女孩柳清并列第二,暑期没怎么学习的阿影倒数第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到了梁山好汉排座次的时刻,岳川顺理成章坐了「头把交椅」,而班花李柏慧紧跟其后,不出意外,两位学霸做了同桌。 「秦岳川,来,把你的手伸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掉色。」 这是李柏慧对岳川说的第一句话,女孩儿面带狡黠的笑意,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这是名副其实的大班花。 岳川也是真够老实的,摊开双手放在桌子上,惹得女孩儿捂着嘴巴偷笑了起来,正当男孩不知所措时,姑娘的纤纤玉指从他黑黑的掌心轻轻划过,只是一瞬间,少年面红耳赤,手心似触电般缩了回去。 「哇!这么黑!居然还不掉色?真是太神奇了!」李柏慧咯咯一笑,眨眨眼继续说道,「好了不欺负你了,既然是同桌,以后我数学题不会就找你,英语问题我们也可以互相讨论,组成学习搭子肯定进步更快,你说呢?」 岳川虽从未跟女生组过什么学习搭子,但面对这位落落大方的城市姑娘,只得点头应允,两个学霸互帮互助,想来学习成绩一定不会落下来吧。 短短几周时间,岳川已经适应「三点一线」的高强度生活,除九门功课之外,还要额外完成奥数班的学习任务。 说起阳河一高的奥数班,那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学员们不仅要有数学天赋,还要在省市级竞赛上得奖才可,像岳川这样,跳过旁听阶段成为正式学员的情况实属罕见,想来,一定是周老师做了不少工作吧。 作为奥赛班的负责人之一,周文耀对秦同学可谓偏爱有加。他早看出岳川的潜力,发现这孩子在附加题上的独特解法后,直接破格收进奥赛班。除此之外,他还经常给岳川「开小灶」,甚至还专门订制奥赛培训方案。 这么一来,岳川的数学成绩自然一骑绝尘,在班里乃至年级都属于独一档的存在。 当然,高中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岳川也遇到了不少难题,眼跟前儿,他急需解决「吃」的问题。 可能是用脑过度,又或许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岳川饭量大增,可生活费就那么一点点,他现在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保障,餐品质量更是从「亚洲人」直接降为「非洲人」,要不是堂哥接济,恐怕他此时已经沦为有上顿没下顿的「土着人」了。 这天,岳川和秦首峰一起在南校区食堂就餐。见堂弟就着稀饭啃馒头,秦首峰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他挠挠头,将几片土豆夹到岳川的搪瓷餐杯里,「川儿,你别光吃馒头,吃点菜。」 「哥,你吃吧,我不饿……」老是沾堂哥的光,岳川自个儿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还不知道你?光知道给家里省钱!」秦首峰心一横,将土豆菜一股脑全扒拉给岳川,「你等我一下,我再去打份肉菜,今天咱俩好好吃一顿!」 说罢,秦首峰冲向荤菜窗口,回来时,他的不锈钢餐盘里多了小半碗卤煮肉片。 一番推辞后,兄弟俩夹起肉块塞进嘴里,不料,下一秒竟双双皱眉吐了出来。 「噗!这肉坏了?怎么越嚼越苦?」秦首峰气得直跺脚,端着餐盘就要找卖肉的师傅理论。 岳川见状也赶忙跟了过去,兄弟俩明明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可打饭师傅不仅不退钱,反而指责他们挑事。 秦首峰哪里是忍气吞声的主,带着堂弟找主管食堂的老师投诉,虽说讨回了公道,却也平白生了一肚子气。 「老师也真会和稀泥,要不是咱们端着烂肉去找他,食堂肯定不会给咱们退钱!」秦首峰愤愤不平地抱怨。 「哥,钱给退了,咱们也别再闹了,大不了以后换个窗口吃饭。」岳川赶忙打圆场。 「下次?没下次了!」秦首峰越说越来气,「我都听人家说了,咱们南院食堂承包给了私人老板,要想吃好吃的,就得去北校区老食堂,那儿的饭菜又便宜又好吃!」 「可…可是,去北校区得有出门证丶走读证啥的,咱们是寄宿生,办不了吧?」 走读证是学校为城区学生提供的证件,如岳川的同学李柏慧,她就有走读证,那证上有照片有姓名,门岗查验时,一人一证,绝无蒙混过关的可能。 「逼急了,让我姐给咱们办个证,再不济,咱们也学高年级的学生,偷偷溜出去吃饭!」 第二十章:蒋三儿 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岳川手捧校报,饶有兴趣地读着。 校报是在老式油印机上一张张推印出来的,传到岳川手上时,很多字迹已模糊不清,他是费了很大劲才辨认出头版头条的标题——《从食堂问题看待民主与自由》。 作者「马克笑笑生」一改往日文风,用精练写实的手法直接起底南院食堂老板的个人信息,并公开揭露食堂老板与某位校领导存在不正当利益关联。文章末尾,作者甚至呼吁同学们效法所谓的西方民主,通过罢饭丶游行等措施来维护自身权益。 岳川看得很入迷。虽然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其他人都走光了,可秦同学还捧着那篇煽动性文章不撒手。 就在这时,秦首峰手拿两个蓝皮小本本,兴高采烈地跑到一班教室门口,「川儿,川儿!别用功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岳川一抬头,看到堂哥手里的走读证,起身凑了上去,「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东西都能被你搞到手?」 「呵!你当哥给你闹着玩呢?」秦首峰咂咂嘴,很是嘚瑟地说道,「待会儿,咱们就拿着证件出校门,看谁敢拦着!」 说罢,秦首峰将其中一个走读证塞到堂弟手里,岳川打开证件一瞅,顿时面露为难之色。 「哥,这证是你借来的吧?上面的照片跟我也不像啊!」 想到那几个保安凶神恶煞的模样,岳川不由得担心起来,毕竟这证件不是自己的,冒用其他证件是要冒一定风险的。 「放心吧,今天是周五,很多走读生都要回家,门岗不会挨个查的,就算查你也不要怕,上面的黑白照跟你长得也差不多,凭那帮人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见堂弟一副怂样,秦首峰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川儿!这我就要说你两句了,让你去找借走读证,你死活不肯,现在我都搁你手里了,你还担心什么?」 知道堂哥是在怪罪自己,岳川委屈巴巴地自嘲道:「哥,我们班就李柏慧和柳清有证,她俩,一个班花,一个校花,你看我这张脸跟她们能挨得上吗?」 瞅了瞅岳川的小黑脸,秦首峰「扑哧」一声笑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搂住堂弟的脖颈,贴着耳根说道:「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去吧,校门口这会儿全是卖小吃的,你吃什么?炒凉皮?煎饼餜子?今天我请总行了吧?」 秦首峰也是头一次干这种冒名顶替的事,说实话,他挺心虚的,但如果再拉上成绩优异的堂弟,心底就踏实多了,这恐怕才是他极力怂恿岳川的原因吧。 岳川耳根子软,根本架不住堂哥的软磨硬泡,尤其是听了对方传授的无风险「通关要领」之后,竟真的跟秦首峰去了学校北门口。 校保卫部哪里像秦首峰说的那般好糊弄? 此时,安保队长张天虎正腆肚叉腰站在校门口,而他手下的两名小喽罗守在出入口两侧,这岗哨挺怕人的,明显是针对那些企图蒙混过关之人的。 「哥,看这情况咱们还是回去吧,你瞧,那两个保安还查证呢!」岳川轻轻碰了一下堂哥的胳膊,示意对方离开。 「嘿!今天还真是活见鬼了,这几个货看得咋这么严?」秦首峰愤愤地说道,都已经闻到外面小吃的香味了,却吃不到嘴里,这不是要他命嘛! 兄弟俩犹豫不决之际,突然,校外马路边上传来一阵打骂声。岳川定睛一看,却见十几个黑衣青年像发疯的野牛一般冲撞一众小摊贩。 摊贩们个个都是「打游击」的小能手,见情况不妙,推起小餐车就要撤,可即便如此,仍然被辱骂推搡,甚至还被棍棒伺候,一时间,校门口变得乱糟糟,骂娘的,打砸的,搞得比夜市摊还要乱。 一会儿工夫,校门口的小摊贩便逃了个十之八九,这时候,一名身穿白衣白帽的中年女摊贩就显得格外扎眼了,她左手端着白色搪瓷餐杯,右手拿着一把长柄汤勺,竟还守在三轮摊车旁一动不动,好嘛!完全不把周围的黑衣青年们放眼里啊! 「你…你他妈聋了!得让老子给你说…说多少遍?没有食品许可证,谁…谁他妈都不能在这儿卖饭,滚!麻溜儿给老子滚!」 手拿棍棒的光头男子突然跳到中年女摊贩跟前,贴着妇人的脸大骂起来,男人的语气凶狠无比,但嘴巴却不怎么利索,结结巴巴的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中年妇人压根儿没搭理「光头男」,她擦擦脸上的口水,接着将手中的长柄汤勺伸进保温餐桶里,稍作搅拌,一勺香喷喷的胡辣汤便盛放到白色搪瓷餐杯里。 「赵…赵素梅!你这个死屄老娘们儿!」见对方胆敢无视自己,「光头男」急眼了,他用木棍指着中年妇女的鼻子大声骂道,「农…农贸市场是你,在这儿还是你!他妈哪儿哪儿都是你,你再不滚,信…信不信?老子把车给你砸喽!」 「光头男」越骂越来劲,可对方却还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气急败坏之下,「光头男」一脚踹在小摊车上,只听「咣」的一声闷响,车斗里的保温桶应声掉落在地,黏糊的胡辣汤洒落了一大片,一时间,整个区域充斥了一股浓郁的胡椒味儿。 「蒋三儿!你别太欺负人!我这就去找……」妇人本想去扶那个保温桶,不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可怜的妇人不但脚踝受了伤,就连头发衣服上也都沾满了汤汁,那样子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看到妇人这般狼狈模样,这名外号蒋三儿的男子领着黑衣泼皮们大笑起来,他们笑得有多欢,岳川的脸色就有多难看——那小摊贩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纺织厂门口帮他卖核桃的赵素梅! 见赵阿姨捂着脚踝坐在地上哀嚎,岳川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急忙跑到大门口,随手将走读证往保安脸上那么一晃,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朝赵素梅飞奔而去。哎呀呀,这不是要引火烧身嘛! 第二十一章:麻坑鼻 「赵阿姨,您没事吧?」岳川俯身蹲在赵素梅旁边,一边小心查看对方的伤势,一边轻声询问。 「小川儿?」赵素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表情复杂地盯着男孩儿,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在这?」 岳川没搭话,仰起头瞪了一眼「光头男」,这才将赵素梅缓缓扶起来。 见二人要撤离现场,一旁的蒋三儿摸了一把光头,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怪…怪不得你个老女人跑这儿来…来…来卖!原来是顺带给你儿子送饭来了,也对,这儿卖…卖…卖的钱多,能供你…你儿子读书嘛,哈哈哈……」 蒋三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故意在某些敏感字眼儿上结巴,惹得一众黑衣泼皮们是淫笑连连。 岳川强压心中怒火,先是将赵素梅安置在花坛石台上,然后转身对着蒋三儿怒斥道:「你们是干啥的?凭什么打人?」 「我…我…我们」一听这话,蒋三儿的脸「唰」的一下就冷了下来,结结巴巴的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正在这时,他身后又跳出个鼻头上全是麻坑的大胖子,那人把蒋三儿推到一边,俯身盯着小个子岳川骂道:「你他妈一个小逼崽子,也敢来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来执法的,专门收拾你们这些无证摆摊的!」 说罢,「麻坑鼻」揪住岳川的衣领,一把将其拎了起来,紧接着,像丢麻袋一样地将岳川远远地甩了出去。 岳川瘦猴一个,哪能经得住这一摔,先是剧烈咳嗽几声,随即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而一旁的赵素梅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气得嘴唇发紫,她咬着牙关怒骂道:「郑狗熊!你还算人吗!娃娃你都打!」 「麻坑鼻」手段比蒋三儿狠辣得多,他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挥着拳头吼道:「少他妈废话!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还敢不敢在这儿卖饭了?」 赵素梅没回话,她满含热泪,想即刻冲到岳川身边,怎奈她脚踝肿胀,一个趔趄竟又从石台上跌倒在地,这一刻,赵素梅没觉得身上有多疼,倒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如果不是她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也不会连累岳川了! 想到这儿,赵素梅眼眶湿润了,好在她也是经过一些事的,明白当务之急是要救治岳川,于是,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向周围的学生们哀求道:「哪…哪位好心同学…能帮忙把这孩子扶回学校,我…我谢谢你们了!」 那一声声的哀嚎像钢针一样扎在同学们的心里,人都是有恻隐之心的,但是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施救,一旦被「麻坑鼻」报复,下场岂不是跟那名矮个子同学一样了? 秦首峰也不例外,他心揪在一起,双手扒着铁门栏杆使劲向外张望,如果他长了翅膀,早就飞出去救人了——那受伤的不是别人,可是他最亲的堂弟啊!可再一看黑衣泼皮们凶神恶煞的脸,他的双腿打颤,居然不听使唤了。 正在秦首峰不知所措之际,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一句:「走,咱们去报告老师!」 听到这话,秦首峰立马反应过来,他一个转身,拔腿就朝政教处跑,一溜烟的工夫,整个人不见了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事态逐渐失控。 安保队长张天虎似乎意识到情况不妙,先是走到校外,反手便将通道门关闭并插上铁门栓,而两名手下见状,守住铁门两旁,不让围观学生们靠近半步。 张天虎在学生们心里的形象本就不怎么光彩,此时当着大家的面干这没屁眼儿的事,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这时,几名魁梧的体育生挺身而出,一个个指着张队长骂道: 「张队长,你还是不是一高的保安了?地痞流氓打学生,你就看着不管?」 「你要是管不了,就把校门打开,放我们几个出去救学弟!」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几个收了人家食堂老板的黑心钱,光会难为我们,出了校门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些体育生因「无证闯岗」刚受了处分,见到张天虎等人本就憋着火,此刻言辞愈发激烈,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 张天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刚想反驳几句,没承想引来学生们的集体围攻,眼看自己犯了众怒,他咬咬牙,再一跺脚,朝不远处的「麻坑鼻」走了过去。 「郑雄,给个面子,让我带走这学生,不然真要闹出事,谁也兜不住……」 张天虎覥着个脸,一边劝说一边给郑雄挤眉弄眼,可对方只是瞥了他一眼,压根儿没把他的话给当回事。 平日里,张大队长威风凛凛,可到了这位叫郑雄的地痞头头跟前,也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好说歹说,对方勉强同意放人,于是,张天虎这才假模假样地走到岳川跟前。 第二十三章:救援行动(中) 穿过车水马龙的主干街道,越过县郊尘土飞扬的施工路段,阿影一路风驰电掣,最终看到了那块印着「二东批发部」的gg牌匾。 还没等车停稳,阿影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她甚至来不及支起脚架,顺势将自行车扔在了地上。 「成东哥!成东哥!你在店里吗?」阿影边跑边喊,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每次陪母亲来进货,阿影都是一副蔫儿吧唧的状态,而现在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成东应了一声,赶忙从店里出来了,「阿影,是出啥事了吗?赵姨呢?没跟你一起来?」 「东哥…」阿影满眼含泪,哽咽地说道,「快…快去救秦岳川,救救我妈!」 见阿影哭得梨花带雨,成东赶忙递给女孩儿一条白毛巾,然后轻声安抚道:「阿影,你别慌,有啥事慢慢说。」 阿影擦了擦眼泪,把郑雄等人欺负老妈和秦岳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 听到岳川挨了打,成东的眉毛瞬间拧成疙瘩,他盯着女孩儿眼睛问道:「阿影,你确定打人那家伙是郑雄?」 「是他!」阿影语气坚决地回道,「你离开菜市场以后,郑雄还带着蒋三儿找过我妈的麻烦,他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看错的!」 听到这话,成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用右拳头猛捶左掌,隔空骂道:「他妈的!又是这个郑狗熊!这王八蛋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成东和郑家父子的矛盾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得知小兄弟在这家伙手里吃了亏,叫他如何能忍?下一秒,成东拿起车钥匙,三两步跳上店门口的面包车,看这架势,不像是去施救的,倒像是去寻仇的。 阿影后脚也跟了上来,扒着主驾车窗说道:「东哥,我跟你一起,好给你带路!」 「你们『阳河小清华』那么出名,我会不知道在哪?」成东笑笑反问,然后指着店门口的啤酒饮料说道,「阿影,你先帮哥看下店,我保证很快就把赵姨接过来!」 阿影还想再说什么,可成东一脚油门,瞬间轰鸣声炸响,面包车像离弦之箭般冲上马路。 成东心里很清楚,他这一趟是要找郑雄算帐的,带上女孩子不方便,况且,那郑雄为人歹毒,要是被他知道是阿影通风报信,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事来,于是便找了个看店的由头来安置阿影。 阿影跟成东打过几次交道,怎会不了解对方的想法,女孩儿眼眶再次湿润,呆呆地望着远去的面包车,直到它在街角消失不见…… 就在阿影搬救兵的同一时间,副校长兼政教处主任董明道赶到校门口,他带着保安和一众老师勉强将局面控制下来,随即指示保卫科疏散学生,至于黑衣地痞等人,他本有应对方法,却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后脚赶来的周文耀抢了先。 见岳川受了伤,还在郑雄的控制当中,这名老教师简直发了「疯」,他不顾泼皮们的威胁,硬生生将岳川「抢」了出来。 郑雄等人本就不敢把老师们怎么样,再加上听到警笛声,分分钟就作鸟兽散,而周文耀哪有时间追究对方的责任,他第一时间将岳川送到县医院,并垫付医药费为其做全面检查。 然而,事情发展至此并没有停息,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当中。 作为校保卫部的主管领导,董明道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除了正校长杨正清因病养伤无法参加外,其余管理层老师全部到场。 「张天虎,你是保卫科科长,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董明道的一句话,让张天虎身体不由得一抖,他乾咳一声,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草纸,居然还照本宣科地念了起来:「尊敬的董校长丶老师们,首先,我要对这次学生群体『冲岗事件』负责,由于我的失职丶失察给学校抹了黑,我辜负了杨校长丶董校长对我的信任,我……」 「谁让你作检讨的!罗哩罗唆!挑重点,直接说事情的前因后果!」 董明道用指尖敲敲桌子,显得很是不耐烦,而张天虎赶忙把稿子放一边,赶忙说道:「事情是这样的,一个中年女摊贩在校门口违规摆摊,然后与街道治安人员产生了口角,咱们学校高一一班的学生秦岳川替那女的打抱不平,两人发生冲突,最后引发了群体闯岗的恶性事件。」 张天虎长得五大三粗,心眼儿还不少呢!这三言两语不但给事情定了性,还 顺带把自己的责任给撇乾净了,瞧这甩锅的本领,当个保安队长还真有些屈才了! 话音刚落,一众管理层开始交头接耳,董明道见状,再次敲了敲桌子,他冲隔了老远的张天虎质问道:「张科长,你说这位秦同学是替别人打抱不平参与了斗殴,那我问你,出事地点在校门外,他是怎么堂而皇之地走出去的?你们门岗人员就没拦一下?」 第二十四章: 救援行动(下) 在阳河一高校门前的绿荫小道上,一众黑衣泼皮骑着改装摩托车,肆无忌惮地进行「高分贝炸街」,噪声之大,连校园里的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对于这群无事生非的街溜子来说,这种声浪能最大程度地刺激他们的荷尔蒙,以此来安抚内心的空虚与焦躁。 「雄哥,你…你看对面那辆车!」光头蒋三儿指着对向疾驰而来的红色面包车大声喊叫道,「怎…怎么像是劳成东那小子的!」 这话一出,车队最前方的郑雄紧张起来,他猛然减速,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道:「卧槽!还真是这瘟神!他妈的,整个城关口就没见这么骚红的面包车!」 见老大已经靠边骑行,蒋三儿等人更不敢硬刚,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200米丶100米丶50米……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红色面包车急刹,紧接着,一个极限飘移便横挡在车队的正前方,一众泼皮们惊出冷汗,可面包车司机却从容下车,男人面庞冷峻,目光如炬,身上的皮夹克泛着黑光,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来找郑雄等人算帐的劳成东! 「劳二东!你他妈别太过分!你不就仗着你哥嘛,哪天给老子逼急了,面包车给你砸咯!」郑雄捏着红彤彤的麻坑鼻子咒骂道。 成东根本没接话,一个箭步扑到郑雄跟前,陶钵般的拳头不由分说便往郑雄脸上招呼。 「哎哟!」郑雄惨叫一声,从摩托车上栽了下来,他疼得龇牙咧嘴,一摸鼻子满手都是血。 平日里都是「郑狗熊」欺负别人,他何曾吃过亏?这会儿,啐骂一声,撅屁股扭腰站起身来,准备开始反击。 那郑雄膘肥体壮,如同野猪般扑将过来,而成东毫无惧色,先是侧身闪避,紧接着又猛然回转身形,一记鞭腿不偏不倚正中对方的后腿窝。 成东曾在嵩阳武术学校练过散打,这招「玉环鸳鸯脚」正是他的拿手绝技,别说是郑雄,就是他爹郑屠夫来了,也挡不住这一击。 眨眼间,郑雄已趴伏在地,而成东则顺势骑在郑雄身上,举起拳头就是一顿暴打,「我叫你欺负我兄弟!叫你家卖死猪肉,打死你个死猪崽!」 拳头如暴雨倾泻,郑雄双手抱头,连连求饶,不时还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见老大都认怂了,那些欺软怕硬的黑衣泼皮们又怎敢造次,也只有蒋三儿怯生生地劝道:「东…东哥,我们这次也是拿钱办事,后面搞事的是大老板,就刚才,他还报警把赵素梅和你那个兄弟都抓走了呢!」 如果蒋三儿只是单纯地求饶,恐怕郑雄还要继续挨打,可他提到挨打的小兄弟,成东就不得不停手。 「警察现在在哪?」成东直勾勾地盯着蒋三儿问道。 「就…就在学校大门口!」蒋三儿看了看满头包的郑雄,连忙回道。 成东没再跟蒋三儿废话,起身朝郑雄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这次就先饶了你,我要是再听到说你找他们麻烦,小心我来松你的皮!」 说完,成东头也不回,径直朝面包车走去,点火丶挂挡丶提速,一溜烟的功夫连车带人就消失不见了。 见「煞星」离去,蒋三儿等人赶紧将老大扶起来,这时的郑雄被打得没了人样,但「郑狗熊」好歹也是混地面的「滚刀肉」,只见他盯着冒着尾气的红色面包车,恶狠狠地骂道:「等着,别落我手里,早晚弄死你!」 几分钟后,成东来到阳河一高的校门口。他摇下车窗,远远看到两辆警用皮卡停在门岗亭旁边,而门岗亭斜对面的花坛旁边还站着几名警察。 制服警员将赵素梅围在中间,此时的妇人头发散乱,呆坐在石台上,正接受民警的问询。 「不就是个小摊贩嘛,弄得阵仗还挺大。」成东小声嘟囔着,正要往前走,却被一个黑脸便衣警官拦住了去路。 「你小子怎么来了?」 黑脸警官狐疑地打量成东,显然是认出了他,讲话才不至于太过生分。 「团叔!」成东盯着那张黑脸,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您怎么也在这里?」 「嘿,瞧你说的,我是警察,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倒是你,现在当老板了,翅膀硬了呗,都敢质问我了?」黑脸警官没好气地说道。 「团叔,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都调到县公安局了,怎么还管流动摊贩这点事儿?」 成东口中的「团叔」大名张团结,早年在城关派出所当片警时就认得成东丶成西两兄弟。时过境迁,他跟大老板劳成西混成了铁杆,据说能当上县局治安副队长,还是托成东大哥的门路。 第二十五章:幕后黑手 「得得得,你小子就不要给我『戴高帽』了,看在你哥面子上,我先不没收她的车,至于她举报郑雄打架斗殴的事,反正也立不了案,要不你在中间说和一下,赔点钱算完!」说完,张团结又吐出一口烟。 「团叔,你屁股可不能坐歪呀!既然您都知道郑狗熊打了人,怎么不把他抓起来?还有,我那个小兄弟,就阳河一高的学生,也被那王八蛋给打了,他现在在哪里?」说完,成东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愣是没看到岳川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 「抽你一支烟,我得替你摆平多少事?」张团结突然提高嗓门,「我可没见啥子高中生!你搞搞清楚,局里派我是来查摆摊的,可不是替你出气的!」 张团结也知道成东跟郑雄的矛盾,这一趟他就是奔着和稀泥来的,才不愿蹚这浑水!再说了,郑家父子现在为劳成西做事,而他欠着劳成西一个大大的人情,这会儿让他去捉拿郑雄,除非他不想当治安副队长了。 「打人的都蹿球了!也没见你们去追,人家做个小生意,犯得着您亲自出马整治吗?」 这会儿,成东的暴脾气也上来了,可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是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先是郑雄带人打砸小摊贩餐车,再有张团结出警维稳,结果打人的郑雄跑了,他们却抓着赵素梅不放,不替她出头也就算了还要没收小摊车,这怎么看都有猫腻啊! 校门口没了小摊贩谁得到的好处最大,当然是学校食堂!成东已经混社会多少年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今天的事肯定跟食堂老板有脱不开的关系! 「我说!你小子别得寸进尺!我能放那女的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要是你有能耐,自己去找你哥说事去!」张团结掐灭菸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铁青,他原想卖成东一个人情,顺手把摆摊和打架斗殴的事给平了,没承想,成东这个二愣子居然跟自己胡搅蛮缠起来,看来,这劳家两兄弟不和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对方态度强硬,而且又把自己亲大哥给扯了进来,这下让成东内心愤怒不已,他心想:「好你个张团结!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种话来?什么叫给我面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郑雄那狗东西现在跟我大哥混吗?等等……」 这一刻,成东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难道食堂老板就是自己亲大哥?很有可能! 郑雄敢大白天动手打人,而张团结这位中层领导亲自过来抓商贩,这「黑白道通吃」的套路不正是他劳成西的做事风格吗? 一切问题都能解释得通,怪不得张团结要让自己去找大哥,原来藏着这么一个意思,想到这儿,成东整个人就不好了。 为了替小兄弟秦岳川出头,站在大哥劳成西的对立面,这叫什么事儿啊! 想到这儿,成东倒吸一口冷气,对一旁的张团结冷声说道:「赵姨的事我谢谢您,但那几个鸟人我是一定不会放过的,敢再欺负我弟,掀翻阳河县也要收拾他们!」 张团结像是看傻子一般盯着成东,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拍了拍拍成东肩膀,便转身离去了。 看到警方已经收队撤离现场,成东的眼神复杂极了,他不愿相信大哥就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 说到底,劳成东跟劳成西不是一路人,不然,前者待在后者手里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也不至于出来单干了。 想到这些年跟大哥的矛盾,成东不由得叹气。正在这时,蓬头垢面的赵素梅一瘸一拐朝他走来。 「赵阿姨?您没事吧?」 成东急忙去搀扶,而赵素梅早已泣不成声:「东子,这事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小川也不会被打进医院……」 赵素梅状态很差,说话也语无伦次,不过,这也不奇怪,她还沉浸在自责当中无法自拔。 「赵姨,这事不怪您,小川去了医院,我们也赶紧去看看情况吧,刚好也让医生看看您的脚……」 「咋不怪我?在农贸市场那会儿,你就是替我出头才跟郑家父子撕破脸的,现在我又把小川连累了,我真的是……」当所有伤心事汇总到一起时,赵素梅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赵姨!」成东赶忙拉住赵素梅,「您不用这样,走,咱们先上车,等见了小川,我再跟他们算总帐!」 成东一边安慰,一边把赵素梅往车上扶,至于那辆「倒骑驴」,成东也没忘记,连同锅碗瓢盆一起硬塞到了车厢后面…… 二十多分钟以后,一辆后门敞开的面包车抵达县医院门口。 就在成东准备停车时,腰间的汉显bb机响了,他拿到手里一看,竟是岳川班主任的留言:「岳川在县医院208室,无大碍,速来!」 第二十六章:商量对策 「这么严重?还要被开除?再怎么说,小川也是因为着急救人才出了校门啊!」听完周老师的陈述,成东顿时不淡定了,此刻他意识到是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 「你先别激动,那场紧急会议我没参加,据参会老师跟我透露,处分结果还没形成定论……」周文耀顿了顿,继续说道,「作为岳川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来讲,我完全相信孩子是见义勇为。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一定会替岳川澄清的!」 周文耀并非搪塞成东,他了解自己的学生,如果这种品学兼优的孩子都要被开除,那阳河一高的名校头衔乾脆撤掉算了。事实上,打从知道董明道「介入」此事,他便暗下决心,哪怕采取非常规手段,也一定要保住岳川的学籍。 「听您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了,多谢周老师。」成东阅历丰富,对方是不是真心维护岳川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时候要再不道谢,那就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了。 「你也不用着急谢我,还是那句话,我很看好岳川,这孩子非常有数学天赋,又能潜心钻研,我自然要护着他!」周文耀语气愈发坚定,「平心而论,当时那种情形,敢闯出去救人的能有几个?就凭这一点,我也必须保住他的学籍!」 到了这会儿,周老师已经不再掩饰自己对爱徒的偏爱,话已至此,成东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望向病房方向,点头附和道:「小川儿不爱说话,这次发生的事我也很惊奇,我相信我兄弟,这孩子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 谈话进行到这里,周文耀和成东已经达成基本共识,接下来,二人又开始商量后续事宜,毕竟,这次岳川受伤住院还惊动了警方,确实不是一件小事。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学校这边你暂且放心,但私底下我得跟你透个底,据我了解,那群地痞跟食堂老板有勾连,我担心……」周文耀说着,神情陡然严肃了几分。 成东当然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他接着话茬说道:「您是担心那群泼皮再来找岳川麻烦吧?这个您只管放心,我们双岭山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要敢报复,我出面摆平就是了!」 成东身材健硕,说话中气十足,明摆着不是一般人。可正因如此,周文耀才有更多的担心,此刻,老教师皱眉提醒道:「校外的事我管不了,但有句话我得跟你明说:绝对不能让岳川卷进麻烦当中,这孩子要全心全意应对升学,如果把时间精力放在打架丶断官司上,那就是得了芝麻,丢了西瓜,我讲这话,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明白!我保证不让岳川掺和进来!」成东先是拍拍胸脯,接着话锋一转说道,「不瞒您说,原本我想用些狠招解决这事,但跟您聊了这么多,我的想法有些改变,既然这里面弯弯绕绕牵扯了不少人,后续的事我恐怕得跟岳川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秦岳川尚未成年,按理说遇到这种事得让他父母出面解决才对,但他们家的情况实在特殊,秦双岭要照顾妻子女儿,根本抽不开身去应对这么棘手的事,没办法,秦家庄距离县城真的太远了,远到让老农民秦双岭想够都够不着。 成东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自觉地担起监护人的担子,既然自己要摆平此事,那就要通盘考虑,绝对不能给岳川留有后患。 或许走司法途径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这个事极有可能牵扯到成东的大哥,先不说成东会不会为了岳川而得罪劳成西,就算成东疾恶如仇,帮理不帮亲,这事真要闹到明面上,岳川就能讨到便宜? 以劳成西的做派,铁定是拿郑雄等人当挡箭牌。那郑雄是啥人?成东再清楚不过了,那个腌臢菜就是条疯狗,真要逼急了他,恐怕岳川和赵阿姨都会有危险。 思来想去,成东还是觉得岳川把伤养好最为关键,至于后面的事情,等他查清楚食堂老板的身份再做处理,这样会更稳妥一些。 「能承包学校食堂的都不是善茬,即便官司赢了,时间也耗尽了。」周文耀忽然按住成东肩膀,长叹一声说道,「况且,现在的学校也不像以前那样乾净,咱们都是成年人,得多替岳川考虑……」 周老师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但成东不可能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食堂老板跟某些校领导肯定穿了一条裤子,不然,校方这次也不会拿岳川当「典型」了,出个校门都能被开除,这不是杀鸡儆猴是什么? 校内校外各藏着一个幕后黑手,如果能把这些人一锅端当然是好的,如果不能,那就得冷静对待,不然,岳川恐怕再也不能专心读书了。 成东和周文耀把整个事情掰扯揉碎了说,等二人商量好对策,周老师这才返回学校。 当哥的自然想多陪小兄弟一会儿,但考虑到阿影还在批发商店,成东也只好将赵素梅和岳川先留在医院,自己开车回城关口。 夜色已深,城关口商街只剩二东批发商店还亮着灯箱,此时此刻,一名短发姑娘正踮脚整理货架,她一个代班的,出货丶理货丶收银一肩挑,居然创下月营业额最高纪录,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第二十七章:辩护 「冲岗事件」已经过去两天,而由此引发的讨论仍在校园里持续发酵。 「首峰,你说,那个卖胡辣汤的小摊贩到底是不是秦岳川他妈妈啊?」学生甲追着问。 「是啊,你不是他堂哥嘛,就给我们讲讲内情呗!」学生乙也过来凑热闹。 …… 随着问询的人数越来越多,秦首峰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他脸色一沉,大声吼道:「我都跟你们说多少遍了,那不是他妈!以后别跟我再提这个事,烦都烦死了!」 一想到堂弟,秦首峰就浑身不得劲儿,此时此刻,脑海中两个声音又开始撕扯: 「你就是个胆小鬼!当时你就应该和小川儿一起冲出去救人!如果不是你给了他走读证,他能跑出校门救人?他不出校门,又怎么会被打伤住院?瞧瞧,都是你干的好事!」黑色小人跳脚骂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说的倒挺轻巧!你能打过那帮地痞流氓吗?小川现在是什么下场你没看见?再说了,事情也不是因我而起,凭啥指责我?」白色小人梗着脖子反驳。 黑白小人吵得不可开交,秦首峰头痛欲裂。自己明明心怀愧疚,但听闻学校要严肃处理秦岳川后,却不敢替堂弟辩解,他害怕揭露真相,一旦诸多细节被学校掌握,他肯定也要跟着挨处分,毕竟,借走读证这事他秦首峰才是主谋! 「还是躲得远远的比较好,免得引火烧身,大不了回头多给岳川一点补偿就是了。」 秦首峰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他根本没有勇气做澄清,只能暗自祈祷岳川平安无事,祈祷这场风波早日平息。 了解真相的人保持了沉默,这让整个事件愈发扑朔迷离。 谣言四起,负面影响持续扩大,作为学校实际掌舵人的董明道也不得不再次召开会议,讨论应对之策。 这次参会的除管理层之外,还多了一名老师,正是秦岳川的班主任周文耀。 跟上次紧急会议一样,保安队长张天虎头一个发言。除了自我检讨之外,他还准备了证人证词,摆出一副要拿秦岳川「开刀」的架势。在他的描述中,秦岳川根本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热血少年,而是偷拿他人走读证丶同校外人员打架的坏学生。 听了张天虎的说辞,周文耀捋了捋鬓角上的白发,气定神闲地调侃道:「总结张队长的发言就两句话:第一,我没有错;第二,都是那个高一新生秦岳川的问题!这也能叫检讨书?你乾脆写一份无责声明得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几个青年教师偷偷捂嘴憋笑。而张队长呢?脸一阵红,一阵青,刚要起身反驳,却被主座上的董明道抬手压了下去。 「周老师,你是学校里的老人,今天咱们不搞人身攻击,就事论事商量怎么处置这位高一新生。如果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学校颜面何在?家长还能放心把孩子送到我们一高读书吗?」 董明道虽是内定的一把手,可论资历却不如周文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跟对方撕破脸的。 「董校长讲得对,我们确实要『就事论事』,下面我把我掌握的情况汇报给大家,毕竟,我是秦岳川的班主任,学生有错那是我管教不严,我向诸位做赔个不是。」 这番「大包大揽」的发言令许多老师唏嘘不已,待会议室重归安静后,周文耀继续说道,「经过我多方求证,秦岳川同学确实用别人走读证出了校门,这一点确实违反了校规校纪,但我需要申明的是,秦同学出校的动机并非外出就餐,也不是打架斗殴,而是要从地痞流氓手中救人。关于这一点,我已向学生本人和那名卖胡辣汤的中年女摊贩核实过。」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显然,大家都被周老师的言论震惊到了,都知道周文耀护犊子,可没想到,他竟敢当众跟董明道对着干,董校长已经定了调子,你老周硬生生地掰了回来,你就不怕董校长以后穿你小鞋吗? 这时,张天虎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周老师!您可真会护犊子!照你这么说,那秦岳川「闯岗」不但不用受处分,还要受嘉奖咯!」 「受不受嘉奖我们待会儿再谈,我只问张队长一句话,秦岳川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怎么会主动招惹地痞流氓?他这么做,图个啥?图吃一碗胡辣汤?图被打成脑震荡?」周文耀目光如炬,毫不示弱地反问道。 二人针尖对麦芒,马上就要大吵起来,可就在这时,董明道突然叫了一声「肃静」,板着脸看着周文耀说道:「周老师,你怎么能证明秦岳川是去救人的?如果他跟那名无证摊贩存在亲属关系,恐怕这事还要另当别论吧?」 第二十八章:「川」字的来历 「张队长,麻烦你把搪瓷杯递过来我看一下。」 说罢,周文耀平静起身接过搪瓷杯。他端详片刻后忽然露出笑意,指尖轻点杯身说道:「嚯!好一幅牡丹仕女图!还挺花哨的嘛!」 听到这话,张天虎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刚要说什么,却被主座上的董明道抢了先,「周老师,花不花哨,不重要吧?您学问大,不妨给大家解释解释,为什么餐杯上会有秦岳川的名字?」 周文耀的笑意更浓了,他眯眼盯着张天虎说道:「你要是拿其他什么物证,我恐怕还得再找那小子核实一下,不过现在不用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跟大家讲,这个搪瓷杯根本就不可能是秦岳川的!」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唯独周老师面不改色,他环顾四周,缓缓解释道:「秦同学是双岭山出来的贫困生,刚入校时,这娃子用那种红色塑料盆打饭。我看不过眼,乾脆给他买了一个餐杯,那餐杯根本就没有花纹……」 说到这儿,张天虎突然插话:「你说得不对!他就不能有两个餐杯?一个盛汤,一个打菜,不行吗?」 阳河一高的学生都是天之骄子,为方便就餐,一般家庭都会给孩子多准备几样餐具,可人家周老师也说了,秦岳川是贫困生,连饭都快要吃不起了,怎么可能再多花钱买个餐杯?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底层人民疾苦的,现实生活当中,「何不食肉糜」的人比比皆是,张天虎或许不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他必须装成这样,因为这个物证是他拿出来的,有人质疑,无论如何他都要跳出来反驳。 看到对方气焰嚣张,周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再说一遍,这餐杯不是秦岳川的!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笃定,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餐杯上的字有问题,根本就不是秦岳川的笔迹,烦请张队长下次作假的时候,细致一点,最起码先去模仿个大概也好嘛!呵呵呵……」 周文耀的笑声是对张天虎最大的讽刺,此时此刻,张队长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腾地一下便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周老师!我敬你资历老,但你也不应该血口喷人啊,这么严肃的会议,你……」 张天虎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女书记出言打断了,她冲周文耀微微一笑,问道:「周老师,我们当然愿意相信您不会乱讲话,不过,凡事得讲证据,您说说,凭什么就能断定字迹不是秦同学刻的,有啥确切的依据吗?」 女书记提出这个问题不是来难为周文耀的,明显是给对方「递板凳」,周文耀抓住机会,扬声说道:「秦岳川成绩好,数学天赋很高,唯独这字写得是一塌糊涂,就拿他自个儿的名字举例,这『秦岳川』的『川』字,应该是两边长中间短,可这小子偏偏不这样写,非得把三条竖道子依次加长了写。」 周文耀一边说,一边用食指在空中比画着,整间会议室除了张天虎,其余都是文化人,老师们来了兴致,也开始在会议桌上写写画画。 「周老师,这位秦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写『川』字啊,不觉得很别扭吗?」一位戴茶色眼镜丶长相斯文的青年教师突然插了一嘴。 周文耀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笑着对众人说道:「是呀,我也问他,『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写字』,这孩子平时讲话连舌头都捋不直,提起这事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周老师,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这孩子是怎么回的呗!」 女书记当起捧哏,把大家伙的兴致全给调动了起来。 看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这位教龄已逾四十年的老教师清清嗓子,不急不慢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这小子说,这个『川』字写法是双岭山的一位半仙儿教他的,那半仙儿可说了,这三条竖道代表他人生的三个阶段,也就是三个台阶,只有依次拔高了写,他才能步步高升丶最后入的云端,这叫作『三一化真龙』!」 此话一出,会议室立时安静下来,下一秒,却是哄堂大笑,大家都没想到,一个犯了校规校纪的高一新生居然是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孩子。 「哎哟!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会是这位秦同学自己杜撰的吧?」 女书记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而那名戴茶色眼镜的青年教师居然还啧啧称赞道:「能凭本事考到咱们一高的学生,哪个也不简单,这个秦岳川很有才嘛!」 …… 老师们讨论得有多开心,张天虎的脸色就有多难看,而主座上的董明道呢?脸色由白到黑,最终变成了难看至极的酱紫色,一场彰显权威的批判大会硬生生被周文耀搅和成了滑稽剧,可不叫他气恼嘛! 「周老师,你讲话要负责任啊!不能因为这孩子有些能耐,就把他抬到天上去吧?咱们一高绝对不培养道德败坏的学生,哪怕他成绩再好,再有天赋,我们也不要这样的学生!」 第二十九章:老校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会议室门口,只见一位体形消瘦丶满头青丝的老者背着手踱步而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病休中的杨正清——杨校长。 「杨校长!您请坐这儿!」女书记眼疾手快,利落起身,将老者扶到自己的座位上。 时隔多日再见到杨校长,大家纷纷起身问候,而杨正清一一颔首,随即掌心向下轻按三下,大家伙才重新落座。 「我耳朵背,但刚才老周说的笑话我倒是听得真真儿的。」杨正清微微一笑,说道,「照这娃子的说法,咱们这些人谁敢得罪他?万一人家哪天变成了真龙,我们还要跟着沾光嘞,哈哈哈……」 杨正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这熟悉的杨氏幽默还是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我看,这秦娃子的事还是交给他的班主任去管教,我们这些人还是盯着本质问题为好……」 说到这儿,杨校长顿了顿,大家屏气聆听,都知道,马上就要有重要指示。 「我今天来,只说两件事。第一,关于南院食堂饭菜质量问题,开会前,我去食堂后厨转了一圈,案板上放着些碎肉,上面乱哄哄的都是苍蝇!我随手扒拉一下,里面还有白虫子!这食堂老板是什么路子?到底是怎么通过招标的?居然敢拿这些个脏东西给孩子们吃,简直是……」 虽然已经尽量控制了情绪,但杨正清还是剧烈咳嗽了起来,旁人还没来得及上前关照,只见老校长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在会议桌上,「无耻啊,无耻!简直是丧尽天良,丧尽天良!」 在场众人没一个敢出声,主座上的董明道更是如坐针毡,他可是食堂招标的主要负责人,杨校长讲这话,这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 「杨校长,请您息怒,这个事我来负责,是我监督不到位,会后,我会立马通知相关责任人去…去做整改……」 「这种做派还有整改的必要吗?这种十恶不赦的承包商不下课,南区食堂就永无宁日!」内敛的杨正清没把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但谁都能听出来,这话是指着他董明道鼻子骂的。 就在大家陷入沉默之时,杨正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起来的报纸,缓缓打开后,递到一旁的女书记手中,「高书记,我嗓子不好,劳烦您给大家读读咱们校报上的头版头条文章。」 见杨校长正在气头上,女书记也只好顺着他老人家,起先她只是机械地念着,直到越来越多的敏感字眼出现,高书记的声音开始发抖,喉头像被鱼刺卡住了一般。 「彩云之南,大河之殇,数千年的旧体制浸染了这片黄色土地,但是,如果有大西洋的海风,经由太平洋,裹挟着蓝色的海洋文明登陆这片沃土时,会不会带来新的契机?我相信,那…那是民主与自由的胜利……」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会议室没有人发言,连一个人都没有。 半晌,杨正清开口说道:「同志们,离苏联解体才过去几年啊,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舆论高地就这样一步步丶一寸寸地丢失?我们是教育工作者,是给国家培养人才的!不是去给别人训练摇旗呐喊的口舌!如果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把孩子们推往太平洋丶大西洋,那我们就是一高的罪人,是历史的罪人!」 说完这话,杨正清胸口开始起伏不定,额头上冒出密密匝匝的汗珠,偏在这时,那位戴茶色眼镜的青年教师站了起来,他先是给杨校长鞠了一躬,然后满含歉意地说道:「杨校长,我是校报的指导老师,是我审核不周,才导致这篇文章刊印了出来,我一定好好做检讨……」 「要说做自我检讨,我看,还是我这位正校长来做,毁了人家的身体,搅乱了人家的思想,我们还配当教育工作者吗?」 自我批判式的讲演还未完成,杨正清面色惨白,双眼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瘫了下去。 「杨校长!你怎么了?」 「老杨!你没事吧?」 「都愣着干什么?打急救电话,不对,直接送校长去医院!」 …… 看到杨正清晕倒这一幕,众人都慌了神,整个会议室乱成了一锅粥。 有几个青年教师反应倒快,迅速上前,众人合力将杨校长抬出会议室进行抢救,也不知道这位老校长能不能捱过这一遭…… 杨正清被送往医院抢救后的第二天,阳河一高公告栏贴出一份简短的处分通告: 1996年11月10日,我南校区北门口发生一起恶性闯岗事件,经校管会调查,根据《阳河一高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相关规定,对以下两位同学通报批评:秦岳川,高一年级1班学生,擅自借用他人走读证,违反校规第十条,予以记过处分,取消当年评优评先资格。 第三十章:中学时代 吃过午饭,李柏慧骑着「凤凰」牌弯梁自行车去了学校,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学校的,没承想竟撞见了埋头苦读的秦岳川。 「秦小川!」李柏慧热情地打招呼,又关心道,「你什么时候出院了?伤好点没?我还说要去医院看你来着,就是不知道你在哪家?」 「没…我没事了……」岳川看了李柏慧一眼,脸「唰」地就红了。 男孩儿确实有点难为情,自己挨打住院的事情传得是沸沸扬扬,他的心态还没强大到波澜不惊的程度。 「怎么可能没事!我都听说了,那帮地痞下手可重了,来,让我看看伤哪儿了?」正说着,李柏慧已经凑到了岳川跟前,她用青葱玉指轻轻拨弄着男孩儿的头发,分明是在检查对方的伤势。 岳川顿时变成了受惊的小猫,他慌忙闪躲,连声说道:「我真没事!是我表哥非要我留院观察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哦,这么说,也是你表哥接你出院的?」李柏慧化身好奇宝宝,什么都要过问一下。 「嗯,是的。」 「这周明明是大周,你可以在家多休息两天,为啥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出完院,岳川压根就没回家,自然也不知如何回对方的话,男孩儿挠挠头,一脸无奈地说道:「快一周没上课了,我得补补课啊!」 听到这儿,李柏慧莞尔一笑,粉嫩小脸儿上的酒窝立马显现,女孩儿从书包里掏出精致的课堂笔记本,「喏,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别客气哈!」 平日里李柏慧都扎着马尾辫,今日却摘了发卡,披肩秀发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别说岳川了,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得迷糊。 这一刻,岳川有点不敢直视对方,红着脸将头埋进笔记本里,男孩儿心里暖暖的,很快调整状态开始专心致志地学习,学霸的效率非常人能及,半天的时间就学完了一周的课程,不过,这也得亏人家李柏慧的笔记,还真是省了不少事呢! 晚自习时间到,教室里坐满了人,后排阿影假装伸个懒腰,顺势偷瞄岳川一眼。 岳川是替老妈出头才被人打伤的,阿影自然心存感激,她酝酿许久,趁着周末跑了一趟县医院,结果问了一圈才发现岳川已经出院返校了。 这会儿班里全是人,阿影不知该如何答谢对方,无奈之下,想起老套路,提笔写下感谢信: 秦岳川,你好! 我是赵素梅的女儿——赵阿影,谢谢你不顾安危,挺身而出帮了我妈,对于你因伤住院的事,我深感抱歉! 感激的话不再多说了,我想说的就一句话,如果那帮人日后还找你麻烦,请你务必告知我,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冲在最前头了。 除这件事情之外,我还想跟你道个歉,开学头一天的自习课,李柏慧哭了,我没问清楚原因,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质问你,实属不该,望你海涵。 最后我想跟你说,开学之前,我早就老听我妈提起你,整个暑假我妈没少拿你教育我,说你吃苦耐劳,有上进心,通过自己劳动去交学费,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那时候我很反感你,但现在我得承认,你确实比我优秀,比我勇敢。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还羞于承认自己是赵素梅的女儿,如果不是你,也许我还会继续虚荣下去,幸好有你,我才能坦然面对自己,才能修复跟妈妈的关系。 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赵阿影手书 1996年11月17日 阿影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夹进书本,不用说,女孩儿想要趁没人的时候将信纸投递出去,可观察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某一刻,阿影见到柏慧将耳机塞入岳川耳中,看到同桌二人有说有笑,阿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不过这回倒不是嫉妒——两名学霸并肩而坐,谁见了不羡慕呢? 阿影摇头苦笑,为转化负面情绪,索性将秦岳川和李柏慧当成了学习标杆。既然比不过家世样貌,至少不能在学业上落后太多,否则,阿影真的会看轻自己。 这会儿,姑娘暗暗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把成绩提上来,这将是她今后三年的唯一执念。 当然,阿影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前从没注意过男生的她,最近突然想和岳川当同桌。为了这个小目标,她决定要努力变强,或许,只有这样才能逆风翻盘。 比起过去那个爱攀比的自己,现在的阿影总算找对了方向,想来,这种蜕变倒不失为一种进步。成长就是这样神奇,因一人一事便能顿悟重生,且看这莽撞要强的姑娘,能否破茧成蝶! 第三十一章:新店员 最近一段时间,成东一直在打听南院食堂老板身份,兜兜转转竟揪出了缺德承包商郑忠义! 这郑屠夫是啥来头?麻坑鼻子郑雄他爹,成东亲大哥的死忠马仔,道上出名的黑心屠宰户! 郑忠义手段下作,确实能干出让学生吃烂肉的腌臢事,可成东心里明白,就郑屠夫那两把刷子,根本够不着校领导更拿不下食堂承包权。除非,除非,他就是个挡箭牌,而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 作为弟弟,成东不愿将大哥定为幕后黑手,但种种迹象表明,劳成西就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 事到如今,成东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大哥掰扯清楚。劝他迷途知返也好,替挨揍的小兄弟讨说法也罢,就算要撕破脸,也得先见个面搞清楚状况再说。 于是,成东抄起座机就拨号,连着七八通全被掐了线。无奈,他又跟大嫂和司机铁柱通了电话,仍然没有问到哥哥下落,一时间,成东变得焦虑起来。 瞅着收银台上的浮灰,又瞥了眼货架上东倒西歪的菸酒饮料,成东的心情可谓糟糕透顶,他挠挠头,正准备收拾货品,店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东子!在店里不在?瞧我带谁来了?」 喊话的人是赵素梅,此时的她红光满面,全无当日那般狼狈模样,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姑娘,身材娇俏却略显青涩。 「赵姨,您这趟是来进货……」瞅见小姑娘,成东话头一转问道,「这妹子是?」 「忘啦?上回你不是让我找个理货员嘛!」说着,赵素梅一把拽过小姑娘,「喏,这是我外甥女儿,这孩子刚高考完,能吃苦会算帐,跟你干活中不中?」 没等成东接话,赵素梅直接把姑娘推到跟前:「婷婷,快叫成东哥!」 此时的婷婷耳根子通红,脑袋都快埋进胸口:「成…成东哥……」 看着眼前像初中生的瘦小身板,成东心里直打鼓,面上还堆着笑:「婷婷是吧?今年多大啦?」 这话像踩了猫尾巴,婷婷「唰」地抬头,神情紧张地回道:「我已经成年了!能干活!不信,你看我身份证!」 自打高考落榜,爹妈天天催她打工。明明满十八了,偏长着张娃娃脸,为此,婷婷的求职过程充满坎坷,碰壁多了,姑娘也总结出了经验,随身携带身份证,证明自己的年龄,也就打消了雇主们的疑虑。 眼看姑娘伸手要掏兜,成东乾笑一声,摆摆手说道:「你是赵姨带来的,我肯定信你啊!别紧张,我呀,就是想问问你干过啥活,好给你安排活!」 听到这话,婷婷长舒一口气,她实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光靠父母挣钱根本支撑不了整个家庭。 赵素梅当然了解外甥女家的情况,这会儿,她提高嗓门儿对姑娘说道:「婷婷,你算数不是挺好的吗?快!给你成东哥背背那个…那个啥子公式!」 「二姨儿,您说的是几元几次方程啊?」婷婷一脸茫然,瞧她那样,还真是刚出校门的中学生。 「哎呀!你管它几元,先背出来再说!」赵素梅不免也着急起来。 二人一问一答,倒让一旁的成东更加尴尬了,他赶忙对赵素梅说道:「赵姨!您就别难为这姑娘了,我答应您了,让她在店里帮忙!」 说完,成东又对姑娘点点头,「这样,你跟着我学学理货,收银记帐什么的,慢慢也就会了……」 听到这话,赵素梅面露喜色,连连跟成东道谢…… 就这样,薛婷婷顺理成章到「二东批发部」上班了。 最开始,她什么都不会做,别说接货拉单,就是理货打杂都需要成东亲自来教,好在成东不是什么「黑心老板」,不仅没苛待婷婷,反而对其照顾有加,脏活累活自己扛,只让小姑娘打打下手,没办法!这孩子可是熟人介绍过来的,也不能亏待人家吧? 婷婷年纪虽小,总归知道好赖人,见老板和善厚道,干活越发卖力,不出俩月,不但学会了记帐收银,就连迎来送往也像模像样。 见小姑娘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成东自然很高兴,他终于可以腾出手跑跑大厂货源了。还真别说,进货渠道打通之后,进货价压下来不少,靠着薄利多销的策略,生意噌噌往上涨。 生意红红火火,堆在店门口的货物也就越来越多。成东在店里的时候,没人敢打什么歪主意,但凡没他坐镇,总有个别手脚不乾净的人趁机浑水摸鱼,顺走点零碎,偷喝饮料都是有的。 有回盘点货物的时候,成东发现十几件啤酒对不上帐,婷婷哭得是梨花带雨,一个劲儿地给老板道歉,而成东呢?非但没有责怪婷婷,反而是极力地安抚对方,可越是这样,小姑娘就越自责,一时间竟把成东给整不会了。 第三十二章 :夏商酒楼 这天傍晚,成东突然接到哥哥劳成西的电话。 「喂!哥,你还知道回电话?我都找你多少天了?」拿起电话,成东就火力全开,这段时间憋了一肚子气,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了。 「找我?」电话那头的劳成西打了个酒嗝,一拍脑门又接着说道,「哦哦,听你嫂子说了两句,我忙着给酒楼装修给忘了,这样,夏商酒楼明天开业,咱哥俩今晚聚聚……」 成东还要再说些什么,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好在成东知道酒楼位置,不然兄弟俩又要上演一波「无效沟通」了。 卸完货,跟店员婷婷交代几句,成东便开车往城关口驶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马路上的车流密集,碰上了拥堵路段,成东也只好踩了刹车。停车等待的间隙,他摇下车窗,望着霓虹闪烁的临街商铺,一时百感交集。 想当初,哥俩从南方回来那会儿,街上还没有多少私家车,这才几年光景,就连城关口都已经车水马龙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 成东感慨着,眼前浮现早年在城关口讨生活的画面。那时,他还是毛头小子,而哥哥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晃好多年过去,哥俩都有了稳定事业,可兄弟情义却淡了许多。 成东的心里五味杂陈,正当发呆失神之际,后方响起急促的喇叭声。道路畅通了,他赶忙挂挡踩油门,不多时就把车停在一栋造型别致的五层小楼下。 小楼算不上有多宏伟,却带着浓重的欧式风情,这在十八线的阳河县实属罕见。 下车抬头,楼顶「夏商酒楼」四个霓虹大字闪着七彩光,成东只是多看了两眼,顿感眼花缭乱。揉揉眼,继续朝酒楼门口走,绕过硕大的罗马柱,这才看见镶金边的环柱式旋转门。 成东刚要推门,旁边一位精壮小伙便迎了上来,「东哥,你可算来了!老大在二楼包房等你呢!」 此人是哥哥的专职司机铁柱,他对成东极为热情,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帮忙开门的,看上去很会来事的样子。 「车里有两箱汾酒几条烟,待会儿一块搬下来。」成东嘱咐一句,直接把车钥匙丢了过去。 「好嘞!」铁柱应了一声,直到目送对方离开,这才去车上拿贺礼…… 成东径直上到二楼,隔着包房门就听见划拳斗酒的吵闹声,他眉头刚皱起来,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圆头锅盖脸,满脸络腮胡的丑陋汉子一个踉跄冲了出来,差点跟成东撞个满怀! 「哎哟!我他妈……」丑汉怪眼圆睁,连心眉倒竖,正要破口大骂,抬头却见是成东,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脸上顿时挤出猥琐笑容。 这位,正是跟成东有过节的郑忠义——郑屠夫。此时,他也不跟成东打招呼,反倒扭头冲主座上的国字胡男子嚷嚷:「老西!瞅瞅谁这么晚来了!要是不罚他三杯,我头一个不答应!」 话音刚落,大圆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这些都是老熟人,除了大哥的手下之外,还有当日跟成东闹过不痛快的县治安队副队长张团结。 成东不喜欢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合,但也不至于怯场,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跟众人散烟打招呼。 寒暄过后,主座上的男人敲敲酒杯说道:「老二,快坐吧,就等你开席了!」 说话的人剑眉鹰眼,气场十足,五官神态与成东有六七分相似,不用猜,正是成东的大哥劳成西。 没等劳成西再说什么,旁边浓妆艳抹的少妇「扑哧」笑出了声:「东子!我们这些人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就冲你哥的脾气,今晚你要是不来,谁都别想动筷子!」 看得出来,这位风骚少妇很会活络气氛。之前,她萧红娟不过是县郊某个发廊的洗头小妹,跟劳成西做过几次「业务」后,便转行投奔至对方麾下,有这位能说会道的「交际花」在场,想来,这顿酒席不会冷场了。 成东对大哥身边这些三教九流或多或少都有意见,像对待郑屠夫一样,成东也不接话茬,而是冲张团结点点头,随即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人齐了,劳成西心情大好,给张团结和成东各斟了一杯酒,端起分酒器说道:「这顿酒,一来是庆祝酒店竣工,二来是分派明天开业典礼的活,话不多说!来!为了我们的新产业,走一个!」 说完,一仰脖便将杯中酒喝了个一滴不剩。 大夥喝了酒都在等下文,备受冷落的郑屠夫扯着嗓子嚷:「老西,你先别念经,我跟二东还有旧帐没算呢!这酒不掰扯明白,喝着都硌牙!」 第三十三章 :一奶同胞 见成东脸色潮红,萧红娟狐媚一笑说道:「东子酒量好不假,但也得吃点菜垫吧垫吧,来!姐给你夹块肉!」 说罢,萧红娟竟起身凑了过来,将鸡翅摁进成东餐盘的同时,顺手又舀了碗猪肚汤。 郑屠夫见状,咧着黄牙一阵怪笑:「我说什么来着,萧姐就擅长夹菜!夹来夹去,都夹出花儿来了!嘎嘎嘎!」 郑屠夫开了黄腔,几个臭味相投的「草莽英雄」也都跟风淫笑起来。 那萧红娟可不是好惹的,她叉腰挺胸,指着郑屠夫的鼻子骂道:「郑秃子!你他娘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还一口一个「姐」地叫,你要想叫!爬到你老娘床上叫去!」 此话一出,满桌人笑得直拍桌子,而郑屠夫一抿嘴儿,缩着脖子不吭声了。看来,收拾这等鸟人,还得是萧红娟这样的泼辣角色! 在灯红酒绿的夜场混久了,萧红娟身上那股子媚劲儿越发扎眼,别的不说,单说勾男人这点,十个正经姑娘都比不了她。 瞧!张团结的眼神愈发迷离,直勾勾地盯着萧红娟的领口看,看他饥渴难耐的模样,和原始森林里的兽类一般无二。 酒过三巡,众人的情绪更加高涨,劳成西见火候到了,将酝酿已久的场面话一股脑倾倒出来: 「夏商酒楼是咱们共同打下的江山,往后!这间屋子就是大秤分金银的地界!大家说,好不好?」 「好!」 …… 满桌人举杯叫好,恐怕也只有成东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表情,没办法,他跟这帮人尿不到一壶,自然显得格格不入。 「夏商酒楼马上开张!我正式宣布!由红娟担任酒店总经理,大家伙都拉一把,至少不能让咱们这朵金花叫人欺负喽!哈哈哈!」 老大已经发话,众人怎么能不捧场呢?这会儿,大家纷纷举杯向萧红娟道贺。 萧红娟脸上泛起一抹潮红,端起红酒杯仰脖就灌,杯底瞬间朝上。 即便是早已内定的事,但团队大佬当众宣布这则消息,到底是不一样的。她原本是靠出卖色相求生的女人,内心无比渴望被人尊重,自打跟了劳成西,她的价值得到无限放大,如今在团队中也有了一席之地,还有比这个更体面的差事吗? 这一刻,萧红娟眼波滚烫地瞅着劳成西。从发廊小姐到美发沙龙老板,再到如今的酒楼总经理,一路跃迁都是这个男人给的,怎能不叫她心生感激呢? 女人扭腰翘臀贴到劳成西跟前,亲昵地挽住对方胳膊,随即将一杯酒递了上去。男人很会逢场做戏,他一手搂腰,一手金蛇缠绕接过酒杯,二人配合默契,一同饮下交杯酒,一时间,包房里的气氛达到最高潮。 众人都在举杯相庆,唯独成东冷着脸走出了包房,他看不惯哥哥跟嫂子之外的女人有瓜葛,也见不得这些人胡吃海喝,既然劝也劝不住,又融不进去,还不如出门透个气呢! 他顺着走廊摸到露天月台,熟练地把香菸叼在嘴里,掏掏口袋这才发现没带打火机。正懊恼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接着!」劳成西抛来一盒火柴。 成东一把接住,反倒不着急点菸,只是盯着火柴盒上的印刷图案瞅了又瞅。那是一个用简单线条勾勒出来的古代酒樽,下面印着「夏商酒楼」四个隶书小字,这小玩意如此精致,倒是真能唬人。 见弟弟看得入迷,劳成西径直走到月台边缘,他手扶栏杆,眺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工业区。 「你打了郑雄,他让你自罚三杯,这事往后就别再提了……」 劳成西的话刚说一半,成东的情绪立马就起来了,他将火柴盒攥在手心,大声说道:「哥!你知不知道郑狗熊打了谁?打的是爱民叔家的侄子!」 兄弟俩说话像对暗号,要是有旁人在场一定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俩毕竟是一奶同胞,彼此也都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 「人咋样了?」劳成西捋了捋油光鋥亮的「大背头」,不急不慢地问道。 「在医院躺了好几天,已经回一高上课了。」 成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窝了一肚子的火,正要再嚷嚷些什么,突然,劳成西脸色一沉,隔空骂道:「他妈拉个屄的!郑狗熊!早该让人松松他的皮!让他看个冻库,都他妈停电了,还带着一帮东西飙摩托,几千斤的肉全他妈给捂臭了!」 提到郑雄乾的蠢事,劳成西气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虽说生猪屠宰的生意归郑家管,但作为团队老大,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态度。 第三十四章 :两种性情 在成东眼里,哥哥是不择手段丶底线渐无的奸商,在劳成西心里,弟弟是非黑即白丶思想幼稚的愣头青。这种情况下,兄弟俩十有八九要不欢而散,可就在这时,成东把「杀手鐧」给搬了出来。 「哥,嫂子说你天天不着家,行,既然我们怎么劝你都不听,那我明天就回老家,把你做的这些事全告诉咱妈,看咱妈不把你耳朵拧掉才怪!」 本书由??????????.??????全网首发 提到老娘,劳成西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倒不是怕耳朵疼,是真的害怕老娘无休止地数落。 哥俩从小就没了爹,是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们长大的。作为长子,他受的管教更多,也更加知道老娘的不容易,一句话,他劳成西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唯独不能对不起老娘,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老娘是他的软肋。 刚刚还满身戾气的劳成西已然没了脾气,他捏捏耳朵,对弟弟解释:「我们跟老郑也算不打不相识,不拉拢他们,那么大的城关口农贸市场会落咱手里?我还是那句话,要想做大事,就得先学会用人,谁对咱有用,咱就用谁!不然,光靠咱哥俩打拼,只能永远待在这小县城!」 劳成西的三观未必正确,但说的基本也是实话。要不是郑屠夫在外头喊打喊杀,他劳成西绝对攒不下农贸市场和酒楼这些家业。别的地方他不敢妄言,但在阳河县,碰到三教九流还是得以暴制暴,这法子确实管用。 「所以,你就让姓萧的娘儿们当酒店经理?哥,我可提醒你,别弄得后院起火,到时候咱妈和我指定不占你这一头!」 面对弟弟的嘲讽,劳成西「哈哈」一笑,拍拍胸脯保证:「那都是演戏给别人看的!我跟你嫂子感情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我心中她永远排在第一位!」 劳成西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虽说他在男女关系上不乾净,可对老婆确实没的说,也没见周祥宜因为这事跟他闹过。 成东知道哥哥屁股不乾净,但他也绝不相信大哥为了其他女人跟嫂子闹掰。毕竟,嫂子跟老娘相处得极好,有老娘撑腰,量他劳成西也不敢犯浑。 就在成东暗自琢磨的时候,劳成西理了理大背头,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你也甭说我,我跟你嫂子说了,你店里新招了个漂亮姑娘?有这事儿没?哈哈哈……」 听到这话,成东立时翻了个白眼,「哥!人家才刚18岁,你别瞎说话……」 对于婷婷,成东还真没有太多想法,那小姑娘是赵姨介绍过来的,万一有个闪失,他估计要得罪一大帮的人,他就是再傻,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更何况,他心里还装着另外一个女孩儿。 「知道!我兄弟眼光高着呢,当年在东莞,差点把台湾老板的姑娘给拐跑!哈哈哈……」回想起弟弟那些年闯下的风流往事,劳成西一拍大腿笑了起来。 成东耳根子烧得通红:「都给你说八百遍了!我俩就在一起唱了唱歌,啥都没干……」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至少还攥过人家的手腕子,如果不是台商看不上成东,说不定他跟何小姐要擦出什么火花来。 「你可拉倒吧!」劳成西摆摆手说道,「到现在我还记得何应明那张老脸!听说你带着他姑娘跑去深圳,这老家伙当场炸毛!平日总把什么『戒急用忍』挂在嘴边,碰上这事倒跟疯狗似的!我给他当了那么多年司机,可从来没见姓何的发过火!」 回忆往事,成东时而腼腆一笑,时而又紧皱眉头,这副表情把一旁的劳成西都给逗乐了,就这样,两兄弟彼此打趣,往日的手足情义似乎又回来了。 「那会儿我才十七,真没打算对他女儿怎么样?可我怎么解释那老头就是不听……」成东摸着后脑勺嘟囔。 此话一出,劳成西突然沉下脸,冷哼一声说道:「这些家伙骨子里就瞧不起咱们内地的!等着瞧,早晚有一天,我们一定能超过姓何的!」 男人眼里烧着一团火,指节捏得咔咔响,想到当年哥俩所受的屈辱,劳成西就恨得牙根痒痒,或许也正是因为那件事他才发誓要做人上人的。这些年,他到处钻营算计,即便已经小有成就,可他依然不满足。 劳成西总是教导弟弟要干大事。多大算大?哥俩心里门儿清——得盖过台商何应明的家业才行! 人跟人的想法千差万别,成东明明是最受伤的那一位,却没有被逼出大的野心,他还是跟当年一样,始终保持着小富即安的性子,如果不是因为郑屠夫那些人,成东也绝不会自立门户,干个批发商店真的比在哥哥手底下做事赚得多?那倒未必,不过是图个自在罢了。 第三十五章: 劳成西的隐疾 午夜,一间装修豪华的卧室内,一个穿蚕丝睡衣的女人用力地晃动着劳成西的胳膊,「成西,成西!醒醒!快醒醒!」 即使是有人在一旁大声喊叫,可席梦思上的劳成西依然没有醒来,男人脖颈青筋暴起,喉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床头灯照见他绷得扭曲的脸,活像被恶鬼掐住了脖子。 「当家的!」 知道丈夫是被噩梦「魇」住了,周祥宜不再犹豫,指尖蘸了点水,轻轻抹在劳成西的额头上。 双岭老道士教的方法果然奏效,这会儿,劳成西突然弹坐起来,喘着粗气说道:「水…快,给我点水……」 周祥宜端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递到丈夫手里,「当家的,又梦到咱爹了?」 「嗯……」劳成西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眼珠子盯着天花板说道,「这回他攥着碎酒瓶,脸都快怼到我鼻子上了…你闻见没?那股子烂地瓜的臭味!」 说着说着,劳成西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似乎又想起了少年时的那桩惨案: 十多年前腊月廿七的霜晨,少年劳成西裹着厚厚的棉袄窜出院门。为了能得到最长的「冰溜子」,他踩着嘎吱作响的雪壳子,快步来到瓦房的拐角处。 屋檐垂下的一根根冰柱杵进雪堆,它们晶莹剔透,在晨光里折出七彩光晕。 少年嘴角上扬,立时露出灿烂笑容。他踮脚去够最粗的那根,突然脚底打滑,门牙磕在地上的黑疙瘩上。 「哪个龟孙乱扔东西!」少年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抬腿就要踹,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那团冻得梆硬的「黑疙瘩」,竟是蜷成虾米的老爹劳永福! 他双眼紧闭,脸蛋和嘴唇均是乌黑发紫,怀里却死死揣着那半瓶劣质地瓜烧。 「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刺破清晨的长空,而少年呢?一屁股瘫软在地,身体像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 正当少年惊骇恐惧之时,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走了过来,她跟少年一样,看到丈夫那张结满霜花的老脸,整个人就栽倒在雪地里…… 周祥宜盘腿坐在床上,男人的脑袋正硌着她的大腿根。她拿衣袖拂去丈夫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用大拇指轻揉男人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没事了,抽空回老家一趟,再给咱爹多烧点金元宝,兴许他是没钱买酒了,给你托梦哩。」 周祥宜柔声细语地说着,像是在安抚焦躁的婴孩,谁能想到,在外面霸气十足的商业新星竟会柔柔弱弱地躺在女人怀里? 「他眼里闪着蓝色火焰,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想躲,但怎么都躲不开,就像是…就像是被冰溜子钉在了墙上一样。」男人眼神中的恐惧依然没有消散,他微张着嘴,给妻子诉说着梦中的可怕场景。 「老西,你翻个身,我给你揉揉背。」说罢,周祥宜的指节已经顶住了男人的脊椎骨。 一番揉搓之后,男人发出几声舒爽的闷哼,绷紧的肩胛渐渐松下来。 「我是真眼气(羡慕)老二,从小到大,能吃能睡,从不做噩梦!」劳成西眯着眼叹了口气,「就这咱娘还总护着他,每次脏活累活都让我干,有一口好吃的,也得先紧着他……」 「咱爹走的时候,老二都还没出生呢,他连咱爹长啥样都不知道,梦不到也正常,你是老大,托梦也得先找你,不是?」 周祥宜时刻关注着丈夫的情绪,巴不得男人能多跟她说些心里话,这样,才能尽快从阴影中解脱出来。 「每次你都这样说,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咱爹托梦!」劳成西一脸不快地说道。 「怎么?当我骗你?」周祥宜朝男人后腰狠掐一把,「为你这事,我和咱妈专门找丁道长算过卦,人说你这是心病,要想解还得你自己去!」 「去哪儿?西岭庙?」劳成西问完又突然抽了抽鼻子,「哪儿来的一股檀香味?家里烧香了?」 周祥宜身形一顿,纤纤玉手往领口里一掏,一串泛着木质光泽的流珠就展现在男人眼前。 劳成西搁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拿在手中把玩起来,「嗯,还真是小叶紫檀,看来你们的香火钱没白给。」 「吓!你可别瞎说!这可是丁道长开过光的!能驱邪避凶…还能……」说到这里,周祥宜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就连呼吸也紧促起来。 夫妻相处多年,劳成西很快捕捉到了妻子的细微变化,他坐起身来,盯着眼前这个气质绝佳丶温婉可人的姣美少妇,一时心潮澎湃。 第三十六章 :张来福的坏心眼 深秋,天气骤然转凉,成东店里的白酒销量却是节节攀升,生意好了,问题也接踵而至。 某天,有个中年秃顶男拎着一瓶白酒找到售货员婷婷,撒泼打滚非说酒是假的,嚷着要十倍赔偿。 婷婷职场经验尚浅,自然应付不了这种局面,小姑娘急得直搓手,恰好成东及时赶到,他接过婷婷手里来路不明的「假酒」和收据,对相貌猥琐的秃顶男说道: 「您消消气,我先瞅瞅是咋回事……」 酒瓶在成东手里颠了两下,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工业酒精味直冲脑门儿。成东立时断出了真假,接着又仔细检查收据,上面的签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有人故意造假,可印章图案却跟店里的一模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成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秃头绝不是普通癞子,八成是职业碰瓷团伙的人。 放在以前,成东早把人修理一顿再送派出所了,但现在,营商环境日益恶化,从生产厂家到各级经销商,每个环节都盘踞着大量不法分子,如果处置手段不够灵活,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这样的生意人。 「这帮人手段很腌臢,我倒不是不怕他们,可婷婷这姑娘……」 想到这里,成东有些投鼠忌器了,犹豫再三,他决定破财免灾,私下里给中年男子一点小钱,顺手将假酒和假收据留了下来。 中安市金海区发生一起散装白酒致人死亡的恶性事件。 经查,这批有毒散装白酒系农民王华清用工业酒精勾兑自来水制成。更触目惊心的是,调查组在其作坊内查获大量品牌空酒瓶,这意味着毒酒可能通过灌装正品包装隐蔽流通到市面上。 阳河市距离省会中安不足百里,首当其冲遭到波及。近日阳河市成立联合稽查队全面排查整顿白酒市场,竟意外发现重大案件线索——通过供应链溯源,锁定阳河籍假酒贩子张来福。此人系王华清一级经销商,没错,正是三伏天里,主动上门向成东推销酒水的「张孬」! 毒酒事件爆发后,张来福每天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之所以迟迟不肯外逃,是因为他手里压着百十箱从王华清那儿进的「名牌酒」。 这可是他赌上全部身家换的货,如今正经工作丢了,货又成了催命符,张孬越想越窝火,牙一咬心一横,打算拿假酒换跑路钱。 计划好一切后,张来福骑着他那辆加长版的燃油三轮车出了门。 「哟!婷婷,今天脸上抹东西了吧,比之前好看多了嘛!」张来福把车停在成东批发商店门口,满脸奸笑地打量着婷婷。 「我们老板不在!你等他回来再卸货吧。」婷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小姑娘对张孬的印象可说不上好,她刚上班那会儿,这厮毛手毛脚,还经常在货物数量上搞小动作,让婷婷好生厌烦。 「啧啧啧,看你小嘴儿撅到天上了都?就这么不待见我?」张来福凑上前去,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谁让你上次卸货堵着仓库门?害我自个儿搬了十好几箱!」婷婷憋了一肚子的火噌噌往外冒。 「哎哟还记仇呢?那天不是赶时间嘛!货单都忘给你了,到现在你们老板还没结钱呢!」 「你瞎扯!」婷婷当即驳斥道,「我们老板跟我说了,你的货都是押一付一,要结也是结上回货款!」 张来福搔搔后脑勺,尴尬一笑,心道:「这丫头比刚来时机灵多了,不好,今天想用酒水抵帐怕是难办咯!」 他眼珠子一转,又嬉皮笑脸道:「婷婷啊,长得俏也就算了,脑子还这么灵,叫我看,过两年你都能当老板娘了!哈哈哈!」 「你!」 婷婷脸腾地红了,刚要张嘴骂人,张来福又怪笑起来:「呦呦哟,小脸儿怎么还红了,在你孬哥这儿不要不好意思,回头我去跟东哥说,让他娶了你!嘎嘎嘎!」 这公鸭仔般的笑声惹得婷婷啐骂连连,可越骂张孬越来劲。一时间,婷婷被烦得直跺脚:「张来福赶紧滚!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 「好好好,哥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这就卸货,放心!这回直接给你码仓库里,中不?」张来福转身抄起三轮车挡板就开始搬运酒水。 「你跟我们老板说了吗?卸多少箱?」婷婷跟张来福打交道不是一两次了,她是处处小心,以防对方使诈。 「刚跟东哥通了电话,他说要五十箱白酒,不信待会儿让他呼你?」张来福脸不红心不跳,还佯装要解下腰间的传呼机。 第三十七章:假酒 这几天,阳河市又闹出两起毒酒致人死亡的案子,电视报纸满屏都是张来福的通缉令,闹得全城人心惶惶。 张来福无处藏身,搞了一张假身份证连夜逃往南方,他这一逃不要紧,但凡跟他沾过边的都倒了霉,全被公安叫去问话。 大清早,匆忙而归的成东在店门口撞见了联合稽查队成员。 「同志,你好!」一位穿制服的干事亮明证件,伸手将成东拦了下来,「我姓郭,是市监局的,这边有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 瞅着店门口三辆警车闪着顶灯,成东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定定神,挤出笑脸说道:「领导里边坐,我给你们泡茶……」 话还没说完,身后又跑过来个板寸头警官,他冷着脸厉声说道:「我们是办案的!不是来喝茶的!把店门打开,让我们先进去检查!」 当着这么多警官的面,成东哪敢说个「不」字,犹豫片刻,他掏出钥匙,走到店门口。饶是成东心理素质不错,否则,手要是抖起来恐怕连钥匙孔也插不进去。 卷帘门刚升起一条缝,郭干事带着人呼啦全涌进去了。成东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寸头警官拽着胳膊扯到边上:「你叫劳成东?把身份证丶营业执照,还有所有通讯设备都交出来!」 听到这话,成东后脖子直冒凉气:「领导,您能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是做生意的,也没干什么违法的事情啊!」 「不要叫我领导!我姓廖,市刑侦支队负责人,有人举报你卖假酒,你有啥要说没?」廖队长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此人说话简单干脆,一看就是办案老手。 「举报?」成东挠挠头,再一跺脚说道,「廖警官!我做生意从来都是货真价实,这条街谁不知道我二东最讲诚信?不信,您可以去打听……」 「你不要扯这么多,先看照片上的人你认不认识?」廖队长甩出一张照片怼到成东眼前。 「这…这不是张孬嘛!哦,不,是张来福!」成东先是脱口而出,又试探性地问道,「他一直给我家送酒,怎么?酒有问题?」 这两天成东一直开车,根本没关注新闻,不过,看这阵势,也不难猜到是张来福犯了事。 「既然你承认跟他有业务往来,还算你老实。直说吧,这人涉嫌卖假酒,正通缉呢,你赶紧把他代理的酒水全封存起来!」见成东没藏着掖着,廖队长乾脆把话挑明了。 「我一定配合!」成东一拍胸脯,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张来福之前卖的啤酒基本出清了,况且…况且那啤酒我喝过几次,虽说不是啥大牌,但也不是假酒啊!」 成东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不是假酒,他当然能辨别出来,之前每批货都验过确实没问题,可万万没想到,就在前天张孬连蒙带骗把五十箱白酒塞到他仓库了。 「扯什么啤酒?」廖队长眼睛一眯,大声说道,「啤酒才几块钱犯得着造假吗?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那人有没有卖过你白酒?」 为了抓张来福,廖队长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疑似藏货窝点,他当然不会兜兜转转说些废话。 「绝对没送过白酒!所有往来都有存根,这就找给您!」成东拍胸脯保证。 见成东说得信誓旦旦,廖队长神情有些复杂,刚要开口,市监局的郭干事过来递了一张收据——正是前日张来福塞给婷婷的白酒单子。 廖队长的脸色「唰」的一下就阴沉下来,他把单据往成东眼前晃了几晃,吼道:「你不是说没从张来福那儿进过白酒吗?看看这是啥!」 成东没有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指着送货单,慌忙解释道:「廖警官您听我说,昨天下午我去外地进货了,肯定是张孬……」 「劳成东!你别再狡辩了!」廖队长眼睛一瞪,摆摆手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昨天你不在,是他张来福私自送的货?白纸黑字从你店里翻出来的!就算你不在场,这事你也摘不乾净!现在立刻把货交出来,否则进了局子连自首都够不上!」 廖队长是老刑警了,抓过的嫌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压根就不信成东这些说辞, 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在负隅顽抗而已。到了这会儿,成东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说什么廖队长也要找到那批毒酒。 成东心里那叫一个郁闷呀,这真是黄泥巴塞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廖警官,不管你信不信!这单子我之前真就没见过,要是有人栽赃,我还不能替自己辩解两句吗?」 第三十八章 :长记性 「廖队,从包装看,这些白酒和案发现场的应该是同一批次,具体还得回去做比对,您看……」郭干事是市监局的资深技术员,扫两眼就看出是假酒,不过话也没说死,意思还是让廖队长定夺。 廖队长点点头,转头冲手下弟兄们吩咐道:「带这俩人回局里做笔录,仓库和门面贴上封条!」 成东这会儿脸都绿了,还强作镇定跟廖队商量:「廖队,我跟你回去做调查,但这事跟小姑娘确实没啥关系,要不就……」 「嗬,你还逞起英雄了?不带着她,你自个儿能把事情讲清楚?」廖队长瞥了一眼成东,顺手就把后腰的铐子摘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廖队,您给通融一下,好歹让我给家里报个信……」一见那明晃晃的手铐,成东直冒冷汗,紧要关头头一个想到要跟大哥通气。 「你不就是想找你哥嘛!不要说你是劳成西的弟弟,你就是市官员的弟弟,我也得依法依规办事!这是省厅督办的案子!懂吗?」 廖队半点面子没给成东留,撂下话头冲手下兄弟摆摆手:「押走!」 铐子刚卡上手腕,成东的头皮就是一阵发麻,老底儿都被人家查了个明明白白,这回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防止串供,廖队长从头到尾都没让成东和婷婷接触,二人被隔离开来,分别带回了警局。 事已至此,成东算是「名正言顺」成了毒酒案嫌犯,而二东批发部被查封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眨眼就传遍了城关口。街坊们乌泱泱围在店门口,有抻脖子看热闹的,有蹲马路牙子嚼舌根的,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 在警局,成东被专案组硬生生盘问了三天三夜。几个老刑警问话那架势,吓得他差点以为这就要吃牢饭了。 成东确确实实是被张来福陷害。虽说毒酒放在他的仓库,可收货接货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店员婷婷,这不排除张来福暗中使坏的可能性,况且他跟张来福的生意往来都有清单收据,事实证明,除了新进的五十箱白酒外,其他全是啤酒买卖,这也可以进一步洗脱成东的嫌疑。 可即便如此,成东还是无法自证清白,彼时人们对「疑罪从无」的法律条款认识并不深刻,以毒酒案为例,只要姓张的一天不落网,这口黑锅十有八九还得成东去背。 在审讯定罪的关键时刻,婷婷的证词就显得至关重要,这丫头很是仗义,咬死是张来福栽赃,说到后来乾脆把错全往自个儿身上揽:「要查就查我!我们老板压根不知道酒有问题!」 案子越查越大,抓进来的人一茬接一茬。等毒酒案的线头全捋清楚,成东仓库里那五十箱跟市面上流通的毒酒压根八竿子打不着。就算真要论罪,顶多算个假酒未遂,够不上蹲号子的份儿,毕竟,成东还没给张来福结算货款呢! 成东和婷婷的供词严丝合缝,连科班出身的廖队都蒙了。他最清楚,成东和婷婷不存在串供的可能性,他甚至猜测婷婷是受到成东蒙骗,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替对方脱罪,可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成东跟毒酒案并无关系。 熬了小半个月,婷婷先给放出来了。专案组把二东批发部帐本翻了个底朝天,假酒没逮着,倒把偷税漏税的老底给刨出来了。最后工商税务两头开罚单,成东把罚款缴齐才给放出大院。 攥着两张天价罚款单,成东蹲在马路牙子上直薅头发——照这数儿罚下去,这大半年算是白干不说,还得背上一屁股外债,真真是辛辛苦苦奔波忙,一夜回到解放前呐! 可成东又有什么办法呢?司法解释权又不在他手里,这回能躲过刑事官司都算烧高香了。看看那些真沾了毒酒案的,哪个不是赔得倾家荡产?要不那些死者家属的赔偿款打哪儿出? 「哥,我出来了。」成东找到个报刊亭,第一时间给哥哥报平安。 「先回家见见你嫂子,这些天她没少替你操心。」电话那头的劳成西叹口气说道。 「我就不去你那儿了,我先回店里……」 成东话还没说完,劳成西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还回去干啥?你那铺面早叫人砸成马蜂窝了!」 此话一出,成东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完了!这下全完了!商店被人抄了,还拿啥东山再起呢?他早该想到的,那天警车呜哇呜哇停在店门口,街坊们指指戳戳的样儿,二东批发部早成了死者家属的活靶子。 「罚了多少?」劳成西突然开口问道。 「十八个……」 「多少?」 听筒里炸出劳成西的破锣嗓子。等确认没听岔后,这位商界新贵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工商局那帮孙子拔毛倒会挑肥拣瘦!亏老子还托王处长捎话,敢情全打水漂了?」 第三十九章:跟定你 傍晚,成东跟游魂似的晃荡在柏油路上,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愣是从工商局走到了城关口。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穿过两条街就是二东批发部——那是他押上全部身家的老本儿,跟人拍桌子叫板的底气,更是他做人最后的脸面。 本打算靠着小生意在县郊站稳脚跟,可现实却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如今赔得血本无归,当真是一败涂地! 难道他劳成东这辈子就只能活成哥哥的跟屁虫?可单凭自己,如何闯得过眼前这一关? 想着想着,成东开始用拳头捶打脑袋,紧接着,又发疯般狂奔起来,尽管双腿酸麻得失去知觉,仍在咬牙坚持。或许,也只有这种以毒攻毒的招数,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失败的痛苦。 汗水湿透衣背,状态终于稍稍恢复,偏在这时,猛然撞见那块残破的「二东批发部」的招牌。 这一刻,成东如坠冰窟。 招牌已经缺了角,店门丶库房门连着装饰玻璃全被砸了个稀巴烂,除此之外,墙面上也被人用红漆涂上了各种咒骂的标语: 「杀人犯!刽子手!还我儿命来!」 「毒酒贩子偿命!」 「滚出城关口!」 …… 这些血红大字活像勾魂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成东胸口发闷,头痛欲裂,膝盖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这些施暴者原本都是受害者,他们有的在毒酒案中失去至亲,有的跟成东一样无辜受牵连。可罪魁祸首张来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人们找不到发泄渠道,于是,受害者便聚集起来,扯着横幅到市政府大楼门口请愿。警察过来维持秩序时,他们突然调转枪口,乌泱泱围住了被调查的所有酒水门店,其中就包含二东批发部。 受害者夹杂着趁火打劫的家伙,把商店砸得稀巴烂不说,还抢光了所有值钱东西,临走时还不忘写标语丶撒纸钱。 要说拦的人也不是没有,至少店员婷婷硬着头皮站出来挡过。可她一个小姑娘哪扛得住,非但没护住店里东西,脸上还结结实实挨了个大耳刮子。 昏暗的灯光下,那道瘦瘦的身影又摸到了店门口。女孩儿左手攥着清洁刷,右手拎着水桶,看样子是想清理墙上血糊糊的大字。 其实这活她干过好几回了,可今晚却把擦洗的活儿扔一边,快步蹭到成东跟前。 「老板…是你吗?」 婷婷揉揉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嗓子跟砂纸似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成东刚抬头还没吱声,婷婷就哽咽了起来,「老板…都怨我……要是我验货时仔细点,他们也不能抓你进去,店里东西也不会被抢…我……」 说着说着,婷婷就呜呜哭将开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真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了。 见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成东哪还忍心怪她?况且,现在即便是把挨千刀的张来福给逮回来,那些被砸的抢的也要不回来。 损失已经无法挽回,又何必去难为小姑娘?再说了,如果不是婷婷在专案组替自己开脱,他能不能出来还不一定。 「没事了,都过去了……」成东强打精神站了起来,他可没打算让小姑娘看到自己垮掉的样子,这会儿,反倒开始安慰对方。 「怎么可能没事?店里的东西…那可都是你一分一分挣来的,现在说没就没了……」婷婷还在抽搭,攥着小拳头用手背使劲抹眼泪,那样子真让人心疼。 「东西没了,就再挣!人没事比啥都强……」话一出口,成东都想抽自个儿两个大嘴巴子,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能忽悠。 「老板,你…你真的不怪我?」婷婷瞪着纯真的小眼神问道。 「不怪你,这都是张孬那个王八蛋干的好事,回头我逮住他,非得修理他一顿不可!」成东拍拍小姑娘肩膀,示意对方不要再哭了,为了转移婷婷注意力,他指着不远处的扫把和水桶说道,「也真难为你了,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惦记收拾呢?」 「这是应该的!」婷婷噘着小嘴说道,「这个月的工钱你都提前给我了!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此时的婷婷吸着鼻子挺直腰杆,指着那些涂鸦说道:「老板,那些东西你别放心上!谁不知道你宁可贴油钱跑长途进货,也不买高仿货?整条街就数咱们最实诚,他们眼红罢了!」 成东苦笑一声摇头说道:「实不实诚的还得别人去说,现在,我的脊梁骨都叫人给戳断了!」 「才不是呢!」婷婷急得跺脚,「这几天老有进货的叔伯找我打听你,都说要等你重开张呢!」 第四十章:腌咸菜 「东岭披着金菊黄,西岭顶着醉叶红,一弯清流中间淌,日月星河遥相望」。一首古老的歌谣唱出了双岭山的深秋之美。 五谷已入仓,玉米棒子串成串儿高挂房梁,在漫长的冬季来临前,山脚下的秦家庄人已经把口粮备得足足的。 这年景已是太平盛世,但「大包干」前那些啃树皮丶挖草根的苦日子,还烙在好些庄户人的心窝里。在双岭山这片地界,「吃饭」仍然是人们最为关注的话题,冬季来临之前,粮食必须备好。 秦家庄多的是丁玲芳这样的巧媳妇,不单要让全家填饱肚子,还得变着法儿吃出花样。眼瞅着节气到了,家家灶台上摆满了腌缸——萝卜缨子雪里蕻,芥菜疙瘩洋姜头,寒冬腊月的绿菜就指着这些坛坛罐罐对付呢。 周末清晨,岳川就把杂物间的旧水缸滚了出来,除此之外,清洁擦洗的工作也都落在他身上。 google搜索twkan 岳珊也没闲着。小丫头面前摊着个大铁盆,里头堆满了带泥须子的芥菜疙瘩。岳珊擦洗得仔细,青白饱满的疙瘩不一会儿就码进箩筐里。 分给自己的活刚乾完,岳珊就跑到哥哥那儿捣乱,小丫头扒着缸沿喜滋滋地嚷嚷:「哥!瞧见没?又是我头一个弄完!咯咯咯!」 岳川顾不上搭理妹妹,这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将水缸放倒,准备弯腰刷洗缸体内部,偏在这时,却被妹妹捷足先登,只见小丫头「哧溜」钻进缸里,小身子骨一拧就调了个头,小脑袋一歪,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样子分明是在说:「让你觉得我烦,我非要捣乱给你看,看你能奈我何!」 「秦小珊!」岳川哪里懂什么沟通技巧,先是大声训斥,接着就是出言威胁,「你再作妖!我马上就拿盖子堵住咸菜缸,让你出不来!」 听到这话,小丫头脸都吓白了,一溜烟跑去告状:「妈!妈!哥要拿缸盖子闷我!你快说说他呀!」 丁玲芳当然知道是闺女耍赖了,可她还是把女儿护在身后,「小川儿,你是当哥哥的,妹妹还小,让着点妹妹,等水缸洗乾净了再闹……」 老妈都发话了,岳川没再多说什么,他瞪了一眼做鬼脸的妹妹,攥着抹布钻进缸里。亏得他瘦得像麻杆,要不在这缸里连胳膊都抡不开。 见哥哥撅着屁股干得热火朝天,岳珊「嘿嘿」坏笑一声,拿着一根玉米芯就要干坏事时,却被丁玲芳逮个正着。 当妈的捏了捏女儿肥嘟嘟的小脸蛋儿,接着一把将其推到边上,「看你最清闲,去,拿着扫帚把地扫扫!」 岳珊吐吐舌头,只好照做,而丁玲芳拎着菜刀把箩筐里的芥菜挨个收拾一遍,那些坑坑洼洼,藏污纳垢的地方全给削得乾乾净净。 「一层菜来一层盐,花椒辣椒撒中间,压上石头等一晚,明儿个就能配稀饭!」 准备工作全部做完,丁玲芳开始给兄妹俩传授腌咸菜的口诀,为加深印象,她让孩子们亲自动手,直到芥菜疙瘩整整齐齐地码进缸里。 「妈,今年咱家腌的咸菜好多呀!」小岳珊踮脚瞅着缸里的芥菜说道。 「也不多,除了咱家吃,还得给你二爷丶疙瘩匀点儿!」丁玲芳舀着卤水解释道。 「妈,怪不得二爷和来顺伯都夸你腌的咸菜好吃,你用山泉水做卤,瞧着就跟别人不一样,吃着就是脆!」见老妈如此用心,闷葫芦岳川也不由得吹起了彩虹屁。 「先别说好听话,快把压缸石搬来。」丁玲芳嘴角一扬,指着墙角的石头吩咐道。 话音未落,岳川已经把那块溜光水滑的牡丹石压上了芥菜堆,等密封严实了,今天的任务才算完成。 芥菜发酵还需要二十多天,在这之前,丁玲芳拿剩余的卤汁炝了盆萝卜条。爽脆可口的红白萝卜条刚摆上桌,整天板着脸的秦双岭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美好的周末就这样过去了,返校前,岳川找了个玻璃罐头瓶,专门盛放萝卜条。 有这等美味,再配上馒头稀饭,说不得也能扛个两三天,既顶饱又省菜钱,对岳川这样的山娃子来说,实在太过划算了。 岳川背着书包,提着白色塑料编织篮出院门,正巧碰上秦来顺开着村委那辆旧皮卡突突过来。 「川儿!快上车,今天我爸送咱们上学!」没等秦来顺开口,秦首峰先探出脑袋吆喝了起来。 见人家特意来接,岳川倒有些受宠若惊,他冲父子俩点头笑笑,这才钻进车厢。 大伯和堂哥性格都很开朗,只要有他们在,这一路是不会无聊的,父子俩一个捧哏一个逗哏,一会儿工夫,就抛出了各种笑料。 第四十一章:专收长头发 上晚自习前,秦首峰提着一大袋的零食晃到隔壁岳川宿舍门口,「川儿,还琢磨那事儿呢?赶紧吃饭吧,瞧我给你带了啥好吃的?」 见堂弟木头似的呆坐床沿,秦首峰咂着嘴把零食往小板凳上一倒,「愣着干啥!赶紧的!快把二婶腌的咸菜拿出来啊,馋死我了!」 被堂哥胳膊肘一顶,岳川这才回过神来,他从白色编织食篮里摸出几张烙饼和一罐腌萝卜条,顺手给堂哥递了过去。 秦首峰也不客气,把萝卜条往饼里一卷,大快朵颐起来,「川儿,这卷饼真带劲儿!比我妈烙的香八百倍!还有这萝卜,嘿!可真是绝了!」 岳川没说话,只是小口啃着饼,而秦首峰呢?吃得是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把大半罐萝卜条和几张饼报销了,他哪里知道,这可是堂弟三天的口粮啊! 「吃好了没?」秦首峰打了个饱嗝,搂着堂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再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听到这话,岳川眨眨眼,立马回道:「哥,瞧你这样子,该不会又要让我帮你…给那个谁送情书了吧?这事儿我真干不来……」 「李柏慧是你同桌,我就不难为你了,这样,你把这封信捎给柳清,这些零食全归你,咋样?」说完,秦首峰把鼓囊囊的零食袋和粉色信封往岳川手里塞。 「怎么又换成柳清了?」岳川触电似的缩手,眉头拧成疙瘩,「我跟她话都没说过两句,你还是自己去送吧,省得回头办砸了又赖我……」 「少装蒜!上个月柳清就转到了奥赛班,我可亲眼见她找你借笔记!你怎么可能跟她不熟?」秦首峰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又眯着笑眼说道,「好兄弟,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我真的真的特别喜欢她!」 秦首峰这孩子也真够有意思的,明明他们二班也有漂亮女生,却偏要舍近求远,奇怪,他相中的女孩还都跟岳川有交集,真不知道他怀了什么样的心理。 「你可拉倒吧!」岳川甩开胳膊,摆摆手拒绝,「柳清是我们班的纪律委员,她才不会跟你好呢!再说,要让人撞见我在她书桌里放了东西,班里同学还当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自从背了处分,岳川越发谨慎,任凭堂哥软磨硬泡,始终不为所动,他现在躲麻烦还来不及,哪敢再往火坑里跳! 「哼!你跟校花坐同桌,当然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从小到大我就碰到这么一个喜欢的女孩儿,你真就不帮帮我?」 秦首峰在一本正经地胡扯,前一段儿还锺情李柏慧,现在都「移情别恋」了,居然还好意思讲这话,真应了那句「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老班现在天天盯着我,万一再挨个处分,我准得卷铺盖走人!」岳川始终不松口。 见堂弟态度如此坚决,秦首峰连声叹气,最后把零食往堂弟床上一扔,蔫头耷脑地走了…… 能让秦首峰如此心动的姑娘,自然是成绩优异丶相貌出众,但这些词套在柳清身上还是稍显单薄。论成绩,柳清跟岳川丶李柏慧属一个梯队,并称高一一班「三驾马车」;论长相,那副清冷孤傲丶生人勿近的模样尤胜李柏慧——乌缎似的长发垂在后腰,光是坐在那儿翻书,足以迷倒一众少年郎。 除以上两点外,柳清的家境也极为殷实。她老爹柳长文早年当过乡镇干部,下海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外在物质条件就不必多说,光是给闺女请过的家教少说得有二十来个! 如果照此发展下去,柳清的升学之路大概率会一帆风顺,但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高一开学没多久,柳家父亲柳长文查出肺癌晚期。 为治病,家里卖光商铺掏空积蓄,柳清妈扛不住压力得了抑郁症,好好一个家咣当栽进泥坑里。 家道中落让本就寡言的柳清愈发沉默。能说上话的男生,除了同桌就剩岳川了。倒不是俩人关系多铁,纯粹是奥数班分到同组,每天要凑一块刷题。 起初,柳清挺看不上这个灰扑扑的山区小子,特别是对方那双沾着黑渍的手。对于这位出身优渥的富家小姐来说,哪怕一丁点儿的邋遢都是她所不能忍受的。接触时间久了,姑娘对岳川的印象大有改观,男孩卖核桃赚学费,那么一个小身板敢闯岗去救小摊贩,这些事迹让困在绝境里的柳清心头一震。 秦岳川不也是一名学生吗?他都能靠自己减轻家长经济负担,我为什么不能? 从萌生这个念头开始,柳清便开始琢磨打工挣钱的事了,可姑娘把问题想简单了,她不是从小干农活的山区穷小子,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哪懂挣钱的门道?就算有,她细皮嫩肉也十有八九吃不了那个苦。 第四十二章 :齐刘海民国风 暮色漫进柳家小窗,柳清木桩似的杵在梳妆镜前。镜中人顶着红肿眼眶,眼角处的小黑痣洇得更深了,不过,正是因为这颗极具辨识度的「泪痕痣」,倒让这张清冷面庞多了几分韵味。 唯独后脑勺翘着几撮参差毛茬是个败笔,这发型根本配不上女孩儿高傲的气质! 女孩儿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会儿,正用桃木梳狠狠地刮着头皮,可无论她怎么梳都掩不住狗啃似的发茬。柳清心如刀绞,又不敢放声大哭,生怕惊动隔壁喝安神汤的母亲。 如果柳清出身贫寒,不讲究生活品质,这种打击或许还能忍受,可她毕竟是豪门出身,又处在爱美的年纪,这让她何以示人呢? 想了又想,哭了又哭,柳清一咬牙,跑到小区附近的高档美发沙龙门前,这家店之前和妈妈经常光顾,而现在,女孩儿徘徊良久仍不敢踏足半步。 柳清纠结万分,明明兜里揣着四十五块,就是不敢大大方方进去消费,半晌,她还是决定换个便宜的理发店,转身离开时,意外听到「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转头一看,一位风韵娉婷的少妇踩着恨天高,迈着优雅猫步款款而来。外搭绛红色西装外套,内衬黑色高领毛衣,翡翠项炼垂落颈间,泛着绿油油的光泽,这装扮显得整个人贵气十足。 四目相对时,少妇不禁失声惊呼起来,「柳清?是你吗?」 少妇显然认出了女孩,却又有点迟疑,不用猜,定然是发型惹的祸! 「娟姐,我……」 看到熟人,柳清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而少妇贴到女孩儿跟前,诧异地问道:「清儿?你…你的大长头发哪儿去了?」 说来也巧,柳清口中的「娟姐」正是劳成西团队的主力干将萧红娟。她在这家美发沙龙当店长时就认识柳清妈妈,因为手艺好,母女俩每次来都点名找她做发型。 见女孩不说话,只顾捂着头发哭,萧红娟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哪个挨千刀的给你剪的?走!姐带你找她算帐去!」 虽说萧红娟早不在这个店干了,但这里的美发师傅基本是她带出来的徒弟,见老顾客被徒弟糟践成这样,气都要气死了,说啥也要给柳清讨回公道。 柳清抽抽搭搭好一会儿,这才解释道:「娟姐…不怪店里,是…是我自己把头发给卖了……」 听到这话,萧红娟愣了一下。从以往母女俩的消费水平来看,柳家确系豪门大户无疑,这才几个月不见,怎么沦落到要卖头发了呢? 萧红娟想不明白,乾脆把柳清拽到角落问个究竟,这些日子柳清憋得太久,竹筒倒豆子把家里变故说了个透。 听着听着,萧红娟的眼眶竟然开始发酸,她贵为夏商酒楼总经理,却跟眼前的女孩儿一样,有一个不幸福的原生家庭,既然相识一场,那自然是要出手相助了。 少妇掏出纸巾给女孩儿擦脸,然后轻声细语地劝慰:「清儿,不哭,姐带你重新修个头发,日子再难,咱们女人也得支棱起来!」 说完拉着柳清就进了美发店。 「阿香!」刚跨进店门,萧红娟冲个白净女技师招手,「你帮我妹洗个头发,记得用最好的洗发水!」 阿香应了一声,热情地将柳清领去里间。这边萧红娟则麻利扎起头发,翻出自己当年的家伙事儿。嗬!她竟然要亲自操刀给女孩儿做发型。 等柳清顶着湿发坐定,萧红娟抄起剪刀咔嚓开剪。虽说改行有阵子,手底下半点不含糊,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让小姑娘活脱脱变了个人。 「清儿,看看这发型还满意不?哪里需要修的,只管跟姐说!」萧红娟捏着兰花指替女孩儿捋鬓角,眉眼之间全是笑意,看来,她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柳清还没说话,一旁阿香拍手说道:「娟姐!这是你亲妹吧?这眉眼,这身段,跟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啧啧啧!再配上这新发型,真俊!真好看!」 阿香起个头,其他技师也不禁附和起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姐妹花」身上。 柳清低眉浅笑,娇嫩脱俗的小脸儿配上这一头齐刘海的民国学生发型,那模样就是身后的萧红娟也都有些迷糊了。 柳清刚要起身道谢,谁料萧红娟摁住她肩膀:「急什么?」 说完,萧红娟抄起修眉刀扑簌簌扫两下,又摸出眉笔点点描描。不过几分钟,镜中人眼角处缀着淡痣,柳叶眉弯进云鬓里,好一张绝世容颜!像是林黛玉和王熙凤的综合体,美得清新脱俗!美得不知凡几! 「娟姐,谢谢你帮我…这钱!」柳清捏着兜里的四十五块钱要递过去,却被萧红娟一巴掌拍回手心。 第四十三章 :元旦联欢会 转眼已是冬至,阳河一高举办了一场奥数热身赛。按照惯例,前十名学生可代表学校去省里参加更高级别赛事。 岳川小试牛刀,取得第十一名的好成绩,虽说没挤进复赛名单,却在校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要知道,前二十名的奥数高手中,除他之外都是高三学生,足见其数学功底有多深厚了。 周文耀对自家关门徒弟很是满意,这番成绩也不枉他当初顶着压力保下岳川的学籍。老教师直接在班里公开表扬岳川,并号召大家向爱徒看齐,这份偏爱着实让同学们羡慕不已。 「秦小川,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吗?照这势头,等这批高三学生一毕业,明年你准能进省队,到时拿了奖牌,说不定就能免试上重点大学!」课余时间,李柏慧跟岳川闲聊,虽然数理化远不如岳川有天赋,但此刻女孩儿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同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不知为何,岳川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倒把李柏慧给逗乐了。 女孩儿抿嘴一笑,脸颊上的小酒窝露了出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趁现在有空,帮我参谋个事呗!」 也不等岳川回话,李柏慧已经从课桌里掏出了进口复读机。她先是给自己戴上调好音量,又把左边耳塞轻轻塞进同桌耳朵里。 舒缓的经典英文歌响起,岳川神色一松,轻声问道:「你要我…参谋啥?」 「这不是快元旦了嘛,老班抓壮丁要我演节目。这盘磁带里的曲子你听听,帮我选首最好听的!」 李柏慧犯了选择困难症,平时常练的曲目太多反而拿不定主意。 「我也不太懂音乐,可以先听听看。」岳川没有音乐细胞,自然也给不了什么中肯的建议,这会儿听歌全当放松心情了。 《梦中的婚礼》和《昨日重现》都是李柏慧常哼的调子,岳川早听熟了。其他金曲倒是新鲜,但听着也就那样,没太大感觉。 「这磁带都是那个叫理…理什么德弹的?」岳川挠挠头问道。 「是理察·克莱曼!」李柏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见对方实在提不起兴趣,索性又换了盘磁带。 快进快退好一阵折腾,空灵的新旋律终于流淌出来。 「你这么老古董,乾脆给你听听古典音乐算了……」 李柏慧小声嘟囔着,岳川却是完全没听见,他早被这首陌生曲子勾住了魂,等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急吼吼摘下耳机,满脸笑意地问道:「这曲子叫什么?真好听!」 「《scarboroughfair》,中文译名斯卡布罗集市!」 李柏慧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顺手把自己珍藏的歌词本拍在对方手里,「这是中世纪苏格兰民歌,香芹丶鼠尾草丶迷迭香和百里香分别代表甜蜜丶力量丶忠诚和勇气……」 到底是出身书香门第,李柏慧对音乐的鉴赏能力绝非一般人能比,本想和同桌好好交流一下词曲意境,哪知道岳川「啪」地合上歌词本,当即说道:「难怪你英语总比我考得好,这种难度的歌词都会背!不说了,我还是先背下节课单词吧。」 该怎么评价岳川呢?往好里说叫心性单纯,往坏处讲这就叫作木头疙瘩一个,无论聊什么,这小子都能把落脚点归结到读书学习,嘿!这还真是天生的话题终结者。 见同桌不理她也不给什么参考意见,李柏慧有些生气了,她鼓着腮帮子夺回本子,没好气地说道:「喂!你这人也太无趣了吧?让你谈音乐感悟,你却比成绩!学学学,就知道学,也不怕烧坏脑子……」 一周后,阳河一高举办元旦文艺汇演。 整场演出,当属李柏慧最为耀眼。女孩儿台风稳得跟电视明星似的,既是开场舞领舞,又在压轴环节演绎钢琴独奏,只她一人,就将本次演出的档次拉高了好几个台阶。 新校长李念达多次带头为李柏慧鼓掌,对他而言,所有的庆功会和欢迎宴都比不上自家闺女演的曲目好。 会演结束,高一(1)班又搞了一场联欢会,同学们把课桌围成一圈,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自然要留给班上有才艺的同学。 花生瓜子撒得满桌都是,大家伙边吃边看节目,美哉快哉! 联欢会进行到一半,三大主科老师也相继跟同学们互动。 语文老师朗诵一首《春江花月夜》,尽显古典文学之美;英语老师清唱《soundofsilence》,歌声柔美婉转,摄人心魄;最后出场的是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周文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嗓音浑厚有力,凭藉一首《涛声依旧》将联欢会推向高潮。 第四十四章 :凛冬已至 「川儿,最近怎么一直没瞅见柳清啊?元旦联欢会都不参加,她到底在忙什么呢?」吃饭时秦首峰忍不住又一次提起这茬。 「哥,你都问好多遍了,我是真不清楚,反正除了上课时间,她座位天天都空着。再这么缺勤下去,奥数班都要把她除名了……」岳川摊了摊手解释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照这么看,我那封情书还送不送了?要不我改追李柏慧得了,不对不对,虽说李大千金漂亮又有才艺,不过,她老爹可是校长,万一怪罪下来,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秦首峰就是这种心浮气躁的性子,他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就好像真能把人追到手似的。 岳川当即白了堂哥一眼,「哥,我也是服了你,马上要期末考试,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秦首峰充耳不闻,凑到岳川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哎,你发现没,柳清把长辫子剪了,反而更好看了……」 见堂哥又犯花痴,岳川懒得再劝。扒拉几口饭,赶紧回教室上晚自习——作业那么多,就算他是学霸也得赶工。 转眼饭桌就剩秦首峰一人,他没有考前焦虑,却是为情所困。要是知道柳清此刻正在夏商酒楼刷盘子挣钱,不知会作何感想…… 小寒前后,西伯利亚寒流横扫整个北方,1997年的第一场雪突然来了,风雪交加中,人们切实感受到严冬的肃杀。 眼下成东的日子着实不好过,为了交罚款,他把批发商店折价卖了,即便如此,还是欠下一屁股债。 批发零售的生意干不成了,成东咬咬牙又搞起长途货运,这行当收入不稳当,攒下的钱跟自己的债务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年关将至,讨债得越发多了。成东兜里空空如也,根本不敢露面,在此期间,他也动过找哥哥借钱的念头,可每次抓起电话又放下了。 「你不就仗着有几个臭钱嘛!我劳成东这辈子不会靠你!非得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这是哥俩吵架时说的气话,如今却成了兄弟间跨不过的坎。 成东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偏又摊上个喜欢「熬鹰」的哥哥,这兄弟俩的较量,怕是要再耗些时日。 死要面子活受罪,一味地要强是要付出代价的。成东羽翼未丰,没旁人提携却想要赚大钱,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在这种情况下,成东碰见几个捞偏门的老乡,几人都是想赚快钱的破落户,合计来合计去,最终干起了倒卖菸草的勾当。 菸草行当专营专卖,同一品牌的香菸在各地售价不同,成东等人正是抓住这个空子,低买高卖跨省倒腾,短短几个月就把灰色链条跑通了。 从正经生意人沦落为菸草贩子,成东的境遇可谓糟糕透顶,可现实就是这样,比小说更残酷,比苦大仇深的戏剧更荒诞,大概只有那些忘记背后,直面人生的豁达之士才能刺透生活的本质吧。 若要把心胸开阔丶从容豁达当作评判标准的话,那么,乡村教师秦爱民大概是其中的佼佼者。作为岳川和成东共同的精神导师,他不追名逐利,也没在致富浪潮里心浮气躁,除了教书,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不划算」的菊花育种研究当中。 浇水施肥丶改良土壤丶抗病虫害,这些技术难题都被他逐个破解。眼下只要能让二分地的滁菊安然过冬,来年育种育苗丶推广种植就能走上正轨。如若不然,这小半年的心血恐怕就得打水漂。 双岭地区的寒冬冷得邪乎,遇到暴雪霜冻别说菊苗,就连皮糙肉厚的牲口也扛不住。可就算这样,爱民还是奋战在田间地头,为抗寒保苗,他咬牙花大钱搭塑料大棚,将菊苗一株株挪进去,这才稍稍放心。 彼时,这种恒温恒湿的塑料大棚是农业「黑科技」,大多数秦家庄人只在电视里见过,所以爱民的大棚刚搭起来,立马引起全村老少爷们围观。 「爱民,这大棚真是好!赶明儿把法子教教额(我),额也整一个菜园出来!」马香菊盯着绿油油的菊苗,眼睛直放光,也不怪妇人如此大惊小怪,十冬腊月天看到这一大片绿植当真是件稀罕事! 之前,马香菊老是帮爱民干农活,后者对她自然是知无不言,可等爱民把搭棚子的方法和技术要点说清楚后,女人的脸就耷拉下来了。 「法子是好法子,虽说每天收放草毡子麻烦了些,但好歹咱都是种地的倒也不怕费事,可这透明塑料布也太贵了吧,买一卷的钱都够一亩地收成了,谁家舍得啊?」 此话一出,乡亲们都纷纷附和起来,而人群后头的秦二狗表现最为浮夸,此时,他正朝爱民龇牙咧嘴地怪笑,明显带着几分嘲笑之意。 第四十五章 :冬日里的篝火 几场大雪过后转眼就到小年,秦家庄的「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庄稼人忙忙碌碌一整年,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看,三五成群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火侃大山,这日子别提多舒坦! 秦云海家的外墙根真是避风取暖的好地方,把积雪拢到一旁,腾出一片空地架上柴火,不等青烟冒起,村民们就纷纷聚集过来。 「我说,来顺儿队长,眼瞅要过年,咱村啥时候能送上电?这么冷的天,没电热毯被窝一晚上都捂不热哩!」 秦二狗是个「人来疯」,周围人越多,他越是要在大人物面前抖机灵。 此时,秦来顺正跟几个小媳妇儿聊得热火朝天,被秦二狗这么一搅和,心里顿感不悦,「秦二狗,瞧你叭叭的说个没完,整得跟你家有电热毯似的!哦,你暖不热被窝,你暖不热被窝就讨媳妇儿去啊!别大过年的搁这儿扯淡!」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起来,而秦二狗呢?缩着脖子挠头,到底没敢跟秦来顺呛声。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我跟大家讲,咱县新建了个电厂,光是一期工程发电量就够咱们整个县用,嗬!要是等到正式投产,保准不会有拉闸限电的事儿喽!」 秦来顺好歹也是村干部,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多数村民都是头回听说这个好消息,个个面露喜色,巴不得电厂明天就投产。 眼瞅着柴火棒子快烧完了,秦来顺赶忙抓住这个「服务乡里」的好机会,他挺着将军肚离开人群,不大会儿功夫就扛着根小腿粗的旧椽子跑了回来。 这根两米多长的椽子上满是蛀虫眼儿,又柴又干,往火堆上一架,顿时噼里啪啦窜起半人高的火苗子。 热浪滚滚,燎得人脸皮发烫,大伙儿齐刷刷往后蹦了两步,不知谁先「哎呦」一声,接着大家伙都大笑起来…… 院墙外热闹得跟唱大戏似的,此刻,扎小辫的岳珊正扒着门框往外瞅,冷不丁跟风尘仆仆回家的哥哥撞了个正着。 「哥!快把书包撂屋里,咱们出去烤火!」岳珊拽着哥哥袖口直晃悠。 「你先去,我刚考完试,骨头都快散架了……」岳川拖着步子蹭进堂屋,行李往地上一墩,整个人瘫在铁炉子边的凳子上。 岳川打着哆嗦,很是刻意地将身子往前倾,整个人恨不得贴在炉子上,岳珊有些心疼哥哥,迈着小短腿跑到厨房,等小丫头再次回到炉火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稀饭,胳膊肘下还夹着俩馍。 「哥!咱妈做的红薯饭,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呢!」 岳川没跟妹妹客气,抄起碗沿儿哧溜就是一大口,顺手把馍掰成两半搁在炉盖上。铁皮炉子烤得馍片滋滋响,焦香混着红薯的甜味儿在堂屋飘散。 见哥哥把碗底刮得鋥亮,岳珊歪着脑袋凑过去,眼神里冒着狡黠的亮光,「哥,看在这顿饭的份上,你就陪我出去玩一会儿嘛,爱民叔待会儿要出灯谜,你不在,我准保要输给皮皮他们!」 「嗬!我咋说今天这么好心给我端饭,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岳川作势要弹妹妹脑门,手伸到半道却拐了个弯,拉着岳珊胳膊就往外面跑,「赶紧的,再磨蹭灯谜都让人猜完了!」 兄妹俩刚跨出院门,篝火堆边早让半大孩子占满了。那些皮猴儿你追我赶闹得正欢,岳珊眼睛一亮,把灯谜的事儿忘得精光,甩着两条羊角辫就扎进了人堆里。 这下可把岳川晾着了。半大小子掺和不进娃娃帮,大人堆里又挤得插不进脚,他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扭头往南边疙瘩的羊圈走去。 「阿黄!阿黄!」岳川隔着院门吆喝几声,狗棚里没半点响动,又拍拍门喊喊「疙瘩」,仍旧是无人应答。 「怎么都不在家?该不是跟着二爷巡山逮兔子去了吧?」岳川哈着白气嘀咕一句,踏着满是积雪的小路朝双岭山走去。 天虽没放晴,但迷蒙的雾气总算消退了许多,东西岭顶让新雪裹得跟棉花包似的。乍一看,又像是一条白羊绒做的马鞍。 「真美呀!」 岳川血一热,抬脚就踩进半尺深的雪窝子。布棉鞋哪经得住这个?没走多远,雪水就顺着鞋帮子往里渗,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既然不能再往前纵深,那也只有驻足观望的份儿了,这会儿,岳川爬上一个视野绝佳的土坡,仰望着银装素裹的山峰。 双岭山在卧龙山脉里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丘,既没有老君顶高,也比不上断头崖险,可它偏就稳稳当当戳在这儿,亿万年从未改变过。 第四十六章 :猜灯谜 岳川正发愣呢,阿黄突然从山坡上窜下来,狗子在雪地里连蹦带跳,蹚出一串狗爪印子。 眨眼工夫阿黄就冲到跟前,尾巴摇成螺旋桨,「汪汪」嚷着朝岳川身上扑——一个多月没见着老朋友了,可把它憋坏了。 岳川可就惨了,被阿黄这么一冲撞四仰八叉栽进雪窝子,一时间,脸蛋儿脖子上沾满了冰渣子,冻得他是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好你个狗子!居然敢偷袭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岳川啐骂一句,猛然用胳膊肘卡住狗脖子,下一秒,抄起雪团子就往狗脸上糊,阿黄已非壮年,不然也不会吃这么一个闷亏,饶是如此,它还在极力挣扎,四肢弹动之间,雪沫子飞得到处都是。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这样,一人一狗在雪地里拧成麻花,那场景属实辣眼睛。 闹腾够了,岳川一个翻身将阿黄从雪窝里薅了出来,正当他给阿黄清扫毛发上的雪花时,秦云海和秦疙瘩从山坡上晃悠过来。俩人都裹着臃肿的羊皮袄,肩膀上耷拉着软趴趴的野兔子。 「小川儿,放假了吧?」秦云海咧着冻裂的嘴笑,「刚套了几只兔子,待会儿宰了让你爸炖着吃!」 「好嘞二爷!」 岳川冲阿黄挤挤眼,喜滋滋地上前接过秦云海手中的野兔,三人一狗熟门熟路转到羊圈角上,把全部猎物平放在露天的巨型青石桌案上。 桌案旁的墙面上,悬着一根挂羊皮的钢丝,除此之外,还焊了个铁制三角架,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屠宰刀具。这地界常年泛着腥膻味,是秦云海杀鸡宰羊的屠宰场,他干的就是这营生,收拾几只兔子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不多时,几张兔皮就晾在了钢丝上,掏出来的下水全进了阿黄的狗食盆。精华部分则交由秦双岭亲自料理,想想今晚的野味就叫人流口水喽! 天擦黑时两家人聚在岳川家院里。土陶碗里盛着酱色兔肉,就着芝麻火烧和腌萝卜疙瘩,各个吃的都是满嘴流油,时不时还能听到吸溜声。 「疙瘩!你蹲墙角下蛋呢?这有凳子!快坐过来!」秦双岭永远不会好好说话,明明是关心对方,语气却带着苛责。 铁塔汉字没动弹,捧着麻辣兔头一阵猛啃,嘴巴里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大夥憋着笑转过头——这憨货就着墙根吃饭的毛病,怕是改不了喽。 入夜以后,不少村民又聚集在秦云海家的外墙根儿,那根旧椽子还没烧完,大家还得指望它发光发热。 听到外面的响动,岳珊把碗往厨房一搁,揪着爱民和岳川的棉袄后襟窜出门。小丫头碎碎念着:「快走!快走!再晚没地方了!」 等三人抢到位置,小岳珊便开始软磨硬泡让堂叔和哥哥陪她猜灯谜游戏。 秦爱民被火光晃得眼晕,随口抛了个老谜面,「青石板儿石板青,青石板上挂明灯,说的是哈?」 「星空!」小岳珊脱口而出,下一秒,嘟着嘴嚷嚷道,「叔,你咋还拿旧题糊弄人!」 秦爱民揉揉眼睛继续说道:「一点一横长,一憋朝南洋,三个小红兵,坐在石头上,打一个字。」 「是『应』字!这个也讲过了!」岳珊蹦着抢答出来,看来这个谜面仍没难倒她。 「故宫,打一当代作家名儿,猜猜吧?」 爱民提高难度,一下子就把小岳珊给整蒙圈了,小姑娘冥思苦想老半天,最后急了,竟用胳膊肘猛捣岳川的肋叉子。 岳川都是高中生,对这种老掉牙的文字游戏早已不感兴趣,这会儿,被妹妹戳得龇牙咧嘴,也只好公布谜底,「老舍!就写骆驼祥子那个!」 岳珊既不知道老舍,又不懂什么骆驼祥子,她甩甩小辫,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这个不算数!我们课本都没教,不行!重来重来!」 小丫头正在吵闹时,又有好多人来到篝火旁,也难怪,这黑灯瞎火的冬夜,谁家不是听着热闹就凑过来?没有电,拢火聊天猜灯谜就是最好的消遣方式。 爱民那些文绉绉的谜语早让老爷们听困了。几个老大人另起一摊儿,专挑带荤腥的段子说。 领头的是见多识广,口吐莲花的秦来顺秦大队长,他晚饭小酌了几杯,状态微醺,情绪却是十分高昂,「来!我给大夥整个带劲的,保准你们都猜不到!『撅屁股朝天』,打一成语!」 这话头一撂,众人就知道秦来顺没憋什么好屁,几个老男人都是邪魅一笑,婆娘们赶紧拽着孩子往远处挪。 第四十七章:穷追猛打 「秦二狗!你还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烤个火你都能整出这么多花活!说完了没,说完赶紧给老娘滚!」马香菊做完家务,小碎步朝篝火堆而来,不料竟听到了秦二狗的黄段子,引得她当即啐骂起来。 前一段,秦二狗在村里传播马香菊跟爱民的「桃色新闻」,马香菊听说后大为光火,自此二人结下了梁子,趁大家伙都在,这个彪悍的外地媳妇儿说啥也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没皮没脸的秦二狗那肯轻易服软,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当众调戏道:「我说香菊,天这么黑,你不在家看着你家豁子,老盯着我是啥意思?难不成是看上我了?」 此话一出,众人是一阵哄笑,而马香菊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拉了下来,只见她从火堆里抽出根烧火棍,径直朝秦二狗的面门戳了过去,幸好秦二狗躲得快,不然这一击够他喝一壶的!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豁子媳妇儿!你可不敢这样!大队长跟爱民可都在这儿呢,别让人看笑话!」虽说秦二狗是个外强中乾的怂瓜,嘴上功夫确实了得,此刻他故意提及爱民,就是来恶心马香菊的。 马香菊又恨又气,抄着烧火棍追在秦二狗的身后打,这次女人可没打算留手,三两步撵上去,二狗后脊梁的破棉袄被燎出几个黑窟窿。 「香菊!你可不敢来真的!我…我可有心脏病啊!」秦二狗抱着脑袋往人堆里钻,话没落地,烧火棍「梆」地闷在他狗脑袋上。 「哎呦喂!」 秦二狗一声惨叫,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焦毛味飘散开来。 这一击真的很疼吗?那倒未必,柴火棍质地松脆,可烧红的棍头扫过天灵盖,燎着一撮黄毛。 「叫你嘴巴喷粪!今儿非得把你的屁股眼儿嘴给缝住不可!」马香菊仍未收手,拿着半截棍子追打,以往受的气,她要在今晚统统发泄出来。 两人绕着篝火堆转磨,看热闹的笑岔了气,愣是没一个劝架的。 秦二狗肠子都悔青了,正撅着腚逃命,忽被暗处伸出来的脚绊了个狗吃屎。刚要撑地起身,后腰又挨了一脚,疼得他嚎得跟挨刀的猪崽似的。 「香菊,我错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扯闲淡,不然,叫我生儿子没屁眼!」二狗扯着嗓子赌咒,到底让马香菊收了七分力道——真要下死手,少说能让他在炕头躺个十天半个月。 几个老婶子假模假式地劝,更多的人跟秦来顺一样只是单纯地看好戏,夜还长着哩,这出狗撵癞子的热闹,可比听说书带劲多了…… 夜深了,气温骤降。 秦来顺早先扛来的椽木烧成了炭渣,偏有人不舍得散场,不知从哪抱来几捆黄豆秸,呼啦啦全扬进火堆里。 这是篝火晚会最后的疯狂时刻,豆秸遇着火星子就炸,火蛇乱窜间爆出毕毕剥剥的脆响,惊得几个胆小妇人吱哇乱叫。等几人回过神来,揪住乱添柴的混小子就要骂祖宗,霎时间爆豆声混着唾沫星子,搅得场子翻了天。 火光把张张面孔映得通红,看上去是那么的光怪陆离,偏在火舌舔不到的暗角,蜷着一位穿羊皮袄的老汉。 这会儿老汉早已没有了退伍老兵的威严派头,他喘着粗气,面露痛苦之色,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奇怪,刚刚他抽着菸袋,优哉游哉地看,转眼间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难道老毛病又要犯了? 再看他捂着耳朵往墙角蹭,似乎对豆秸爆裂的声音很是抵触,没过一会儿,秦云海双腿一软,顺着墙根儿秃噜到地上。 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额头往下淌,老汉眼窝里明明映着跃动的火苗,可那光晕忽地扭曲胀大,魂儿「嗖」地就被拽回三十八度线的焦土。 焦土混着血水泥浆往靴筒里灌,眼瞅着五班弟兄被燃烧弹炸成火人,自己却像被钉在坑道里,眼睁睁看着坦克车碾过战壕。那些穿皮靴的敌人已经蜂拥而至,竟在用喷火器将某个残缺的遗体作最后的消杀处理。 「班长!二毛!」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老战士红着眼大吼一声,腾地一下钻出坑道,端起波波沙,对着来犯之敌就是一阵突突。 「哒哒哒,哒哒哒……」 无论老战士怎么卖力扣动扳机,火光对面的敌人却没有受到丝毫的阻碍,那些人视他如无物,从他身边略过,将脚下的阵地尽数摧毁殆尽…… 冲锋枪的轰鸣混着豆荚爆裂声,虚幻和现实已经没有了界线,过去和现在重合在一起,那些骇人的战场片段一股脑地占据老战士的心神。 秦云海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佝偻着腰一个劲儿地乾呕,指甲在夯土墙上抠出五道白印。 第四十八章:逮野兔 空旷的打麦场,一夥顽童手拿炮仗,正在探索炮仗的各种玩法, 突然,「嘭」的一声闷响,一个破旧的洋瓷铁碗被炸飞到了空中。 顽童们仰头往上看,纷纷发出惊呼,看来,孩子王——皮皮研究出的新式玩法甚合他们的心意。 在所有孩童的央求下,皮皮又拿出了一根威力巨大的「大地红」,点燃炮捻儿,快速扣上洋瓷铁碗,最后果断闪身撤到安全地带。 几秒钟过后,洋瓷铁碗再一次飞到了高空。 几回合下来,铁碗的碗底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这个危险的道具终于报废了。 不用担心,皮皮的孬点子多的是,这次他将「大地红」横插在村道旁的泥窝窝里,然后又把一小段冒着青烟的香柱架到炮捻儿上,这样,最原始的「定时炸弹」便制作完成了,皮皮和孬孩儿们躲到一旁,静待哪个倒霉蛋被炸成泥人。 巧的很,秦二狗成了这个恶作剧第一个受害者,他被爆炸声吓破了胆,身上的衣服又溅上了黄泥巴和猪粪的混合物。 「谁!谁干的好事!作死嘞!让我逮住非得扇死你们不中!」秦二狗恼怒到了极点,毕竟,这身衣服是他专门为过年准备的新衣,有且仅有一套。 看到秦二狗气急败坏的模样,皮皮等人「哈哈」大笑,然后就一哄而散了,而秦二狗呢,身子羸弱,愣是一个小孩也没逮住,他气得压根儿痒痒,不断问候着顽童们的祖宗十八代,可骂到最后才意识到,这些孩子和自己是一个祖先,毕竟,他也姓秦,是土生土长的秦家庄人。 经过之前的事之后,皮皮也多少有所忌惮,他不敢再针对路人,而把目标锁定在狗子们的身上。 村庄里的土狗都很聪明,自然不像秦二狗那样轻易上当,可皮皮似乎更加「技高一筹」,他把炮仗「夹」在肉包子里,故意引诱狗子,居然真有馋嘴的土狗上了当。 马香菊家的小黑大概是其中最惨的一只了,它的狗嘴被「包子雷」炸的合都合不上,当小黑夹着尾巴,满嘴流血跑回家中时,马香菊气得是浑身发抖,她迅速查明原因,然后抓住皮皮就是好一顿收拾,如果不是这个泼辣的外省媳妇儿,老猎户家的这位宝贝孙子怕是永远也凑不齐一个完整的童年了。 过年期间,有趣的事情就太多了,对于岳川而言,再没有比逮野兔更好玩的事情了。 腊月二十八这天,岳川早早起床,他穿上棉衣棉裤,脚蹬一双羊皮长筒靴便出了门。 「叔,今天就我们两个上山吗?二爷和疙瘩不去?」来到羊圈门口的集合点,岳川只看到了秦爱民,所以他才这般发问的。 「你二爷和疙瘩早就出发了,不过,他们是去西岭坎柏枝,捉兔子的活就只能靠我们两个了。」 爱民这边刚说完,一旁的阿黄摇头晃脑地狂叫了几声,这只狗子分明是在提醒二人,它才是捉兔子的主力。 岳川和爱民相视一笑,然后都摸了摸阿黄的脑袋,狗子很识趣地摇了摇尾巴,这才跟着二人往东岭方向进发了。 这么一大片的山林,如果漫无目的地找肯定是不行的,二人先是去了菊台地,毕竟那里有秦云海设的兽夹和兔套。 「叔,快看!」岳川发出一声惊呼,他在土塄旁的杂草堆那里看到了一只冻僵了的野兔,「二爷做的兔套就是厉害,这么快就有收获了,哈哈!」 「嗯嗯,这兔套放的也讲究,离地四指高,兔子钻进去就出不来!」爱民抢先一步把野兔脖子上「活套」给解开了,可别小看这个用细铁丝做的小玩意,野兔越是挣扎勒的就越紧,丝毫活口都不会留。 「叔,几个老地方都巡视过了,看阿黄还没跑累,要不,咱们直接去东岭庙那边转转吧?」岳川扛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也只有一只野兔,他当然心有不甘了。 「好,这会儿天还早着呢,你二爷他们估计也没下山,咱们再去找找,争取捉几只活的!」 爱民满口答应,而阿黄绝对是听懂了二人的谈话,它也不等二人,径直朝岭顶奔去了。 林海雪原中,各种小动物的踪迹随处可见。 阿黄左闻闻,右瞅瞅,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它就立时进入到捕猎状态,当然,这只狗子也有分神的时候,就比如现在,它追着一只长尾巴野鸡跑来跑去,明明知道没有猎人的配合,却还偏要白白浪费体力。 此时的阿黄气喘吁吁,疲态尽出,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看的出来,阿黄的体力大不如以前了,毕竟,它已不复年轻,以前可以在雪地肆意撒欢跑一整天,可现在,它居然被一只长尾巴野鸡「遛」了个半死,真真儿是岁月不饶狗啊! 第四十九章:成东去哪儿了? 除夕夜,秦云海和秦双岭两家人在一起吃团圆饭,饺子丶风味手撕兔,以及羊肉汤,都是餐桌上的必备佳肴。 聚餐结束,所有人都挤在秦云海家的客厅里,那台14寸黑白电视机就成了主角,大家吃着糖果丶瓜子,看着春晚节目,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google搜索twkan 「这条路哇真难修呀,全是坎来净是沟呀,坐轿车的来喝酒哇,喝完小酒往回溜哇……这条路哇真特殊哇,多少年来没人铺呀哇,春耕化肥运不进,山里的柿子运不出哇,老百姓急得哇哇哭呀!」 电视里的本山大叔坐在木架车上,他挥着鞭子,念着小曲儿,这种诙谐幽默的方式将深刻的现实问题演绎出来,当然能引发所有观众的共鸣。 满屋的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而可爱的小岳珊更是学起那些经典台词,一下子,大家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了。 新年钟声响起,电视机前的秦家庄人不约而同来到自家大门口,爱民和岳川点燃手中炮仗,秦云海同秦双岭则引燃备好的柏树枝。 霎时爆竹声震,柏枝燃裂噼啪作响。众人祈愿迎新,祝祷消灾,这是迈向新年的第一步…… 正月初二是串门儿走亲戚的日子。 爱民和岳川的第一站都选择劳家坡,除了给成东老娘拜年之外,二人当然也想找成东,好长时间没有他的消息,大过年的肯定要在一起聚聚的。 说话功夫,二人已经站在了朱红色镶嵌着大铜钉的仿古大铁门前,爱民叩响耳门上的兽首铜环,往里面喊了喊,却是无一人回应。 推开耳门往里走,迎面看到的是一张青砖绿瓦砌成的复古屏风,镂空雕刻的花鸟纹饰流转其间,典雅别致自成气象。 二人犹豫要不要继续往里走时,突然,后面堂屋里传来了吵闹声。 「你别糊弄我!我现在就问你,二东去哪里了?」老妇人一边吼,一边用龙头拐杖敲击着地面。 老妇人自然是成东的老娘,而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的男子正是成东的大哥——劳成西,许是刚才用力过猛的缘故,老太太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而劳成西见状,赶忙躬身上前,轻拍老娘的后背解释道:「娘,您别着急,老二去外地做生意去了,过两天就回来了。」 「你这个大哥当得可真好啊!自个儿在城里享福,让你兄弟出远门做生意,你爹要是还活着,你敢这样?」老太太越说越激动,眼角都开始泛红。 「娘,好端端的,你又提俺爹干啥?再说了,又不是我让老二去外地的,我和他嫂子都劝多少遍了,他愣是不回农贸市场,我有啥办法?」 在老娘面前,劳成西哪里还有半分老板架子,脸一阵青,一阵红,说句话还要斟酌一番。 「老二是啥性子,我能不知道?你要是真心劝,他能不回去?你别在我这儿装大尾巴狼,我要是见不到老二,你就别进这家门!」老太太说完这话,竟然拿起拐杖就要打,而劳成西呢?胸口丶腿上挨了几棍子,愣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哎…哎…劳胡子呦,你这辈子都干了啥!你自己抱着酒瓶子冻死在雪地里,留下这俩孽障,我要怎么活,我还要怎么活呦!」老太太号啕大哭起来,她念叨着死去的丈夫,数落着两个不孝顺的儿子。 这些话劳成西从小听到大,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有一种扎心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话更有杀伤力的了。 见老娘真生气了,劳成西苦着脸说道:「娘,你别气,我这就派人出去找,中不?」 「那你还在这儿杵着干啥!还想再吃我两棍?」老太太一抹眼泪,又骂了起来。 劳成西哪里敢忤逆老娘,瞅瞅后墙上的老爹遗像,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堂屋。 听到他们的谈话,爱民和岳川一时间尬在原地,二人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劳成西一脸铁青地走了过来。 「你俩也是来找二东的?」劳成西问了一句,见二人摇了摇头,居然没有半点儿寒暄话语,径直走出大门。 堂屋里的哭声越来越大,爱民和岳川少不了要去安慰一番,这会儿,估计所有人心里都有疑问——成东究竟去哪儿了? 蜀地,一个风雪交加的下午,一辆红色面包车正在盘山公路上艰难行驶着,坐在驾驶座位上的是一位身穿黑色皮衣的男子,他眉头紧皱,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在霜冻路面上行驶,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就在这时,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弹跳丶滑落,最终崩裂开来,无数的小碎石从天而降,好巧不巧,其中的一小块正好砸在男人的前挡风玻璃上。 第五十章:刘满一家 终于捱到天亮,成东是头昏脑胀,拧拧鼻子,顺手将两筒鼻涕抹在破棉被上。 「头好疼,好想找张床睡上一觉啊!」成东摸摸滚烫的前额,无奈地感叹起来。 自负身体素质异于常人,那些常备的感冒药他是一样也没带,现在身体忽冷忽热,难受得要死,让成东捶胸顿足,悔不当初啊!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也不再做停留,硬着头皮往前开了几十公里,最终把车停在路旁的竹林前面。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到竹林深处飘着的青烟,成东欣喜若狂,他提了一口气,跌跌撞撞地朝后面的农家小院走去。 「老乡,有吃的没?」 成东面色惨白,嗓音嘶哑,他突然的造访可把眼前的浓眉大汉吓了一跳。 「我这儿又不是饭馆,你有撒子事嘛……」知道对方是外乡人,浓眉大汉心生警惕,有些不快地说道。 看到对方有些紧张,成东拍拍脑门,立马掏出口袋里的香菸,「老乡,这两包烟您收下,给我整点开水喝,行吗?」 浓眉大汉犹豫着没接烟,倒是身后的女主人牵着自己小儿子迎了上来,女主人见成东身体虚弱,眼窝黑青,许是动了恻隐之心,赶忙上去一步说道:「你这是做撒子嘛!喝点热水歇歇脚,我们还能收你几包烟不成?」 说罢,这位干练的女主人热情地将成东迎进家门,不仅如此,她还给成东端上来一大碗抄手和两根腊肠,简直把成东感动坏了。 表达谢意之后,成东就开始享受美食,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一家三口眯着眼乐得不行。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这一路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这钱你们一定得收下!」吃饱喝足,成东脸上慢慢才有了血色,他把皱巴巴的五十元现金放在餐桌上,然后对一家人好一通千恩万谢。 「不用客气撒,我看你呦,也不像坏人,这几天下大雪,有好些个外地人开车都堵在了山路上,你也是吧?」女主人先是给成东摆摆手,然后开始委婉地询问其来历。 成东没藏着掖着,把这几天在山里迷路的遭遇说给对方听,当然,倒卖菸草的事他只字未提,只说自己是来蜀地做生意的个体户。 「这钱我们也不能白要,这样,我看你也冻感冒了,要是不嫌弃,你就在我家住两天撒,等雪停喽,路一通再走,行不?」男主人原来也是跑车的,遇到这样的事情,当然是能帮则帮。 「那就…太感谢了!」成东双手合十拜谢,他倒是真没想到主人家会收留他过夜,看来,蜀地的民风着实是淳朴啊! 就这样,成东在这位刘满大哥家里暂作休整。除安心养病外,他还帮主人家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成东见多识广,又喜欢侃大山,主人家的小儿子很是喜欢他,天天黏在其身后,说是成东的小迷弟也不为过。 几天后,天气转暖,山路解封,而成东的身体也已痊愈,看来,重新出发的时候终于到了。 「刘哥,嫂子,这几天多亏你们招待,我也不怕你们笑话,现金我是真不多了,这两条烟你们一定要留下!」虽然落了难,但成东的出手依旧大方,这两条万宝路可不是仿冒品,那可是他千挑万选的上品货。 「兄弟,你也不要跟我们见外撒,以后再来我们这里,还住我这儿,喏,这张地图给你,你就按照上面的路线走,绝对能回得了家!」刘满大哥也没跟成东客气,接过香菸,就把一份地图递到成东手里。 经过几日的相处,夫妻俩已经猜出成东是菸草贩子,不过,他们对这位外乡人并不反感,夫妻俩可都是老菸民,对方拿出来的烟都是正品,仅此一点,就可以证明成东人品的。 临别之际,大概最伤心的是主人家的小儿子刘小涛了,小男孩儿对这位「不速之客」很是依恋,知道对方要走,居然还哭鼻子,最终还是刘满媳妇儿好一阵安抚这才作罢。 「叔叔,这些腊肠你都带上,饿的时候啃两根,有空的话你还来我家,咱们还玩骑大马!」刘小涛奶声奶气地说完,就把一大串香肠塞到成东的车上。 接过香肠,成东都不知说什么好了,他鼻子一酸,差点儿流出眼泪来。 发动机点着火的一瞬间,成东突然萌生一个想法,他决定这一票干完,就找个正当行业干,往后要堂堂正正做人,再不干倒卖菸草的勾当了…… 多亏刘满大哥的地图,成东避开很多危险路段,才不到一天时间,就来到了陕北地界。 路是好走了,成东却愈发焦躁起来,雒陕边界的高速口近在咫尺,据业内人士透露,这个站点常驻缉私警察,这要是被逮住,这一趟不仅要白跑,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第五十一章: 香菸 「领导,车里就这些东西了,而且…这些香菸也不是走私过来的,是我真金白银换的好烟……」 成东的话还没说完,青年干警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你说你不是走私,好,我问你,你有菸草转运证吗?」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听到这话,成东哑口无言。别说菸草转运证,他的菸草专营许可证早在「假酒事件」突发时,便让工商局给吊销了。 见成东不吭声,青年干警接着说道:「根据菸草专卖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四条,非法运输的菸草专卖品价值超过5万元或运输卷菸数量超过100件的,要没收违法所得,你这一趟就运了这么多,你认为你还能跑得了吗?」 青年干警理论功底扎实,办案经验丰富,是上面专程派遣缉捕在逃毒贩的负责人之一。经缉私犬反覆巡查辅以人身搜查,青年干警基本确认成东是名菸草贩子,对于这样的「小鱼小虾」,他也没打算放过,跟身旁的武警简单沟通后,最终以非法运输菸草罪将面包车与成东一并扣押。 「押解的警车不够使了,你把他还有刚才那个『毒秧子』一起押回所里,记住,一定要严加看管,连夜审讯!」 青年干警下达命令,旁边的武警立马立即开始执行,很快,成东就被押到一辆警车上。 按说,成东经事多,也是有些办事能力的,可面对国家权力机构,他的那些小聪明完全不值一提。 此刻,成东心乱如麻。他坐在警车后排,而右手被手铐死死铐在车厢中部的铁栅栏上,栅栏的另一侧还悬挂着一副手铐,竟然还有一只极度消瘦且布满针孔的手耷拉在上面。 顺着胳膊往下看,成东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位骨瘦如柴的男子,看对方灰头土脸,哈欠连连的状态,定是青年干警口中的那名「毒秧子」。 就这样,成东莫名其妙地跟一位吸毒人员关在一起,二人低头不语,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晃动着身子,活像挂在转炉铁架上的烤鸭。 也不知过了多久,警车停到某个偏远的看守所门口,随着两扇巨大无比的铁门一开一合,成东正式开始牢狱生活。 成东和吸毒男被带到暂押室,二人分别被铐在墙根暖气片的两端。 「老鲁,这俩人我给你放这儿了,我们队长专门交代了,需要抓紧时间审讯他们。」押解警官对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管教说道。 老管教扫了二人一眼,小声嘟囔道:「这又是从高速口那儿送过来的?这都第几波了,喏,交接单你也签个字,这俩人就交给我吧!」 押解警官没再多说话,把二名嫌疑人的证件和随身物品交给老管教,扭头就走…… 虽然是大冬天,但暂押室的温度确实出奇的高,成东蹲坐在暖气片旁边,那是浑身燥热,大汗淋漓,而对面的吸毒男呢?人家始终是歪着头丶闭着眼,即便是皮肤贴到了滚烫的暖气片,也是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成东突然闻到一股尿臊味,定睛一看,吸毒男的裆部已经湿了一大摊。 「报告领导!旁边这兄弟尿裤子了!」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耳朵不聋!」老管教的语气很不耐烦,但还是赶紧上前一步查看情况。 「你他妈到底吸了多少?连大小便都管不住了!」老管教骂到很难听,但对方却是毫无反应,他下意识地扒开男子的眼睑,脸色阴沉下来。 正当老管教准备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成东突然说道:「报告!我车里还有些旧衣服,先让这哥们儿换一下吧,这味道太重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成东多少还是有些同情吸毒男的,不过,他好像忘了自己的处境,竟然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想给别人留脸面。 听到成东的话,老管教先是一怔,本想奚落一下成东,但突然又改口说道,「呦!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仗义,院里开进来的红色面包车是你的?」 「是的!」 「车钥匙是这把?」说话间,老管教就取出车钥匙,并在成东眼前晃了晃。 成东先是点点头,接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领导!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顺手帮我把副驾驶前面的烟拿过来?我菸瘾大,没烟抽心里直发慌……」 老管教没有着急回话,而是麻利地将「瘦鸡男」提溜到暂押室门口,这才扭头对成东说道:「我找找看,能找到就给你带过来。」 「谢谢领导!」 感谢的话才刚说一半,鲁管教拖着那名吸毒男就离开了,成东是左等右等, 第五十二章:流动号子 一番折腾之后,成东又被押解警官带回暂押室,而那名姓鲁的老管教也恰好返回。 四目相对之下,鲁管教先开口说道:「你车上那条黑裤子我让『毒秧子』换上了,喏,我自作主张用你钱包的零钱给你带了一份饭,赶紧趁热吃了吧!」 较比之前,鲁管教说话的语气倒是和蔼了几分,但此时的成东哪里还有心情吃饭,他默默接过盒饭,一屁股蹲在暖气片旁边。 见成东的面色难看,意志消沉,鲁管教竟掏出半包烟给成东递了过去,「大男人家的,别愁眉苦脸了,这半包烟也是在你车里找到的,破例给你,我呀,就一句话,该吃吃,该喝喝,明天的事情明天说。」 普通犯罪嫌疑人来到这间屋子,鲁管教从没给过半点好脸色,但成东却是个例外,看来,借衣服给毒贩的行为确实给他加分不少。 知道鲁管教是在安慰自己,成东当即一拍脑门,问对方借了火,猛抽一支烟,然后端起白色塑料盒饭就狼吞虎咽起来…… 审讯丶收押丶做笔录,再然后就是裸检,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不知不觉就熬到夜里十点钟。 成东垂头丧气地从体检室走出来,身上那套帅气的皮衣丶皮裤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蓝白相间的棉囚服,这还不算,在剃头师傅暴力输出之下,他引以为傲的「三七分」也变成了劳改犯专用的「茶壶盖」发型,在多方因素共同催化下,成东身上的痞帅气质荡然无存,说是换了一个人也不为过。 「哟!不错嘛!小伙儿比之前精神多了!」见到成东,鲁管教歪嘴儿一笑,接着又把一床被子撂到了对方手里。 「里面的剃头匠下手真他妈黑,我的头皮都快被他扯下来了!」成东摸摸天灵盖上的几个血道子,心里不住地问候着那位着急下班的剃头匠。 「行了!行了!谁让你违法乱纪的!你不进这个门,也不用遭这罪!」 鲁管教回呛一句,便领着成东往「筒道」深处走,经过三道铁门,在最后一间监室门口停了下来。 「耿大成!出来接一个新收!」鲁管教敲敲第一监室的铁门,朝里面喊话道。 话音未落,监室里就有人应答。 几秒钟后,一名身穿囚服的秃头男子跑到铁门前,只等铁门打开的一瞬间,秃头男子挺着腰板给鲁管教敬礼,紧接着又谄媚一笑说道:「鲁管教好!新收我一定好好带,保证一周就能让他出师!」 「少他妈给我扯淡!你好好教监规,让我知道你在这里装大尾巴狼,别怪我对你不客气!」鲁管教没好气地训斥道。 「是!是!我一定带着大家伙好好改造,绝不给政府添麻烦!」 秃头男子不敢反驳,反倒对鲁管教好一阵讨好,说话间,还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视成东。 作为协管监犯的「号长」,耿大成很少在鲁管教面前吃瘪。此时他脸上笑眯眯,心里却窝着火,要想把面子挣回来,眼前这位新收想来就是最好的出气靶子。 果不其然,等鲁管教锁门离去后,这名叫耿大成的秃头男子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 他好似学过川剧变脸,此时,又换了一层面具,整个人变得阴鸷而狠辣,「叫什么名儿!老家哪里的?」 「劳成东!中安阳河县!」成东不卑不亢地回道。 「犯了啥事进来的?」耿大成眯着眼接着问。 「倒卖东西!」 见成东面无惧色,回答问题又毫无磕绊,耿大成愈加不快,他指着成东吼道:「别说你是投机倒把的,你就是毒贩!到了这儿也得服软,懂吗?」 成东初来乍到,还不想跟这位「头板儿」交恶,他明白,对方无非是想在他面前装装样子,于是,忍下一口气回了俩字——收到! 见成东没有炸毛,耿大成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他还想再给成东上上眼药,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能坐上号长的位子,就说明耿大成是有一定城府的。刚才跟鲁管教讲话时,他就觉得鲁管教在「关照」这位新收,以耿大成多年的经验来看,现在还不是大打出手的时候,最好是派个人探探对方深浅最为稳妥。 打定了主意,耿大成立即对一旁的大汉吩咐道:「大瘊子,你给新收安排一下床铺!」 「是!」 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嘴角却长着个大痦子,此人正是耿大成的第一狗腿子,也是第一监室的「二板儿」,监室里的人称他为「大瘊子」。 这会儿,「大瘊子」来了精神,指着成东的鼻子吼道:「新来的!别瞎鸡巴干站着!你的铺板儿在最后面!」 第五十三章:一夜未眠 成东铺好被褥刚躺下来,邻铺的「巴掌脸儿」就凑过来套近乎,「东哥!你牛逼呀!居然连『大瘊子』都拿你没办法!嘿嘿嘿!」 本书由??????????.??????全网首发 虽然「巴掌脸儿」故意压低了声音,可他的情绪却异常高涨,平日里他没少受「大瘊子」等人的欺负,如今看到成东能跟那些人打个五五开,自然是要贴上来舔一舔的。 成东对这个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小人可没啥好印象,瞪了「巴掌脸儿」一眼,然后冷哼一声,便背过身去。 热脸蹭上冷屁股,「巴掌脸儿」心里那叫一个气。可凭他瘦弱身板也不可能跟成东正面硬刚,这会儿,小眼珠滴溜溜地一通乱转,他定然是憋着什么阴招来对付成东。 老话说,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而贼眉鼠眼的「巴掌脸儿」绝对属于后者。在社会上,「巴掌脸儿」是人人喊打的惯偷,到了看守所,他又沦为鄙视链的最底层,没办法,像他这样奴颜婢膝,又喜欢小偷小摸的货色到哪儿都不招待见。 在外面苟延残喘,在监室里也受人凌辱,「巴掌脸儿」的心理早已扭曲,这不,都到了凌晨,还在偷窥着成东的一举一动,他可真是一个内心阴暗丶又不怕麻烦的小人啊! 成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人「惦记」上了,也是,如今他身陷囹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怎么可能顾得上这点小事呢? 监室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就连值夜那名年轻监犯也猫在墙角打起了盹儿,不多时,一名长相斯文的老监犯走到年轻监犯跟前,轻轻拍拍对方肩膀,示意换班时候到了。 老监犯板板正正地坐在小凳子上,先是朝大通铺扫视一圈,最终把目光聚集在成东的床铺上,他似乎对成东很感兴趣,就是对方起夜,也要瞅上一瞅。 当成东从卫生间出来时,恰好看到老监犯,四目相对,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老监犯摸摸下巴,尴尬一笑,把头扭到一边,而成东显得很是不自在,他最讨厌这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可大半夜的偏又不能拿对方怎么样,于是,眉头一皱,果断将被子裹在了身上。 烦躁之际,成东想到了那半包万宝路,这是他最后的念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被人发现,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撩开褥子,将烟盒悄悄塞到床沿下的夹缝中。 不管合不合规,香菸永远都是监狱里的硬通货,在这方逼仄的小天地里,它比现金要好使,好歹成东也混过地面儿,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藏好烟,成东又平躺了下来,他双手交叉垫在后脑勺下方,任由白炽灯发出的强光刺入眼睑,眼已花,思绪更加繁杂了。 混社会这么多年,成东没少跟公检法的人打交道,可刑事拘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此时此刻,成东的心里满是惶恐和焦虑,担心自己被判刑,更害怕自己进监狱的消息传回老家。 想到老家的亲人们,成东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自责丶懊悔,以及挫败感全涌到心头,一时间,成东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这种自我鄙视丶自我厌恶的感觉,跟他多年前被台商大佬羞辱时的心情,简直一般无二。 「你这个恬不知耻的乡下佬!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辈子当牛做马的烂仔!我赏你一口饭,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和你哥!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 在这种光景下,成东满脑子都是台商何应明的诅咒谩骂。或许,以前他会觉得不服气,而眼下,心里已没了悲愤,只剩下自嘲和无奈,他甚至有点赞同对方的说法。 「姓何的说没错,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他妈就是头蠢猪!老想着赚快钱,现在可好了,钱和货都没了,自个儿还要吃官司蹲监狱,我他妈真想抽死我自己!」 成东可不是在说梦话,此刻,他是真的将大耳刮子扇在了自己脸上,如果不是监友们都已经睡着,估计都要骂他神经病了。 从东莞回来这些年,成东心里一直都憋着一股气,他想独当一面,成就一番事业,不光是证明给何应明和大哥看,更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不愿在大哥手底下做事的根本原因。 有大哥护着管着会少走弯路,可如果没有自己施展拳脚的机会,啥时候才能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呢? 所以,他宁愿守着一间百十平米的批发部,也不愿背靠大树好乘凉,可现在,批发部没了,倒卖菸草的生意也做不成,折腾这么久,自己还是个失败者,这让他如何不灰心呢? 第五十四章:接电话话啊!哥!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监犯们身上都像是装了扭簧一般,一个个从被窝里「弹」了出来。 在看守所的监室里,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要上演,毕竟,这里跟外面可不一样,做任何的事情都需要排队,洗脸丶刷牙丶小大便样样如此等等,谁要是慢半拍,那就要承担掉队的后果。 第一监室的监犯们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儿」,然后在大通铺上码作一排,等众人都洗漱完毕后,铁门外传来了喊话声: 「第一监室,接餐!」 听到送餐员的话,「号长」耿大成立马应承一句「收到!」,接着,值班人员立刻去铁门下方「狗洞」那里接收早餐。 饭还没有到,但所有人都已按照床铺先后顺序一字排开,这种队形决定了吃饭的先后顺序,不用说,号长耿大成第一个能吃到饭,而成东则是老末。 值班员左手拎着装有玉米窝头的大袋子,右手提着个大塑料桶,桶里不是什么大鱼大肉,而是不见一点油腥的萝卜白菜咸汤。 早餐都不能用「简陋」两字来形容,在成东看来,这些东西跟老家的猪食没什么区别,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得上的。 前面几个「管理层」已经分到了足量的食物,越到后面,越是清汤寡水,当值班员走到巴掌脸儿和成东这里时,菜汤已经见底。 眼看饭菜只够一个人的分量,值班员脸上也露出为难之色,正在想着如何给成东和「巴掌脸儿」分配时,一脸横肉的「大瘊子」突然跳到三人跟前。 只见他一把将值班员手中的塑料桶夺了过来,直接把菜汤一股脑全倒进「巴掌脸儿」的碗里。 「谢谢瘊哥!」 「巴掌脸儿」那叫一个高兴,低头哈腰一个劲儿道谢,而「大瘊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移步来到成东面前,他掌心朝上把玉米窝头递出,紧接着就吼了一嗓子,「瞎瞅什么?快接窝头!」 知道「大瘊子」是在故意挑衅,成东没有丝毫发怵,而是目光直视对方,缓缓伸出右手。 「大瘊子」见状,脸上邪魅一笑,把窝头揉搓一番,这才将一捧屎黄色的碎渣渣丢到了成东碗里。 监室里安静异常,大家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他们纷纷停下筷子,静静地看着「大瘊子」和成东。 气氛紧张到了顶点,可成东表现得却颇为淡定,他默默将碗端起来,猛地仰头,将窝头碎渣尽数倒进嘴里。 一阵强力的咀嚼后,成东喉结一动,将食物吞入腹中。 见拱火不成,「大瘊子」的目光骤然凶狠起来,正要说什么,突然,在铁门口望风的耿大成吆喝一声:「放风时间到了,赶紧收拾碗筷!」 这耿大成可没憋什么好主意,分明是看到鲁管教走到铁门前,才故意喊话提醒「大瘊子」的,这套打掩护的招数,他们玩得贼溜。 几秒钟后,监室铁门上方的矩形小窗口被人打开,接着鲁管教的声音传了过来:「劳成东!接受提审!」 成东答了一声「到」,然后就在「大瘊子」等人的注视下走到监室门口,接着又将双手伸出矩形小窗。 铐上手铐,铁门立时打开,成东这才跟着鲁管教离开了。 成东前脚刚走,「大猴子」猛地将空饭桶踢到一旁,咬牙切齿地嘶吼道:「哼!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成东和「大猴子」之间必有一战,而像「巴掌脸儿」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更是直接站队后者,他私下告密,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通道里,鲁管教一脸狐疑地对成东问道:「按你昨天提供的电话号,还是没有联系上你家人,哎,我说,你小子给我的该不会是假号码吧?」 「怎么可能!」成东眉头一皱,立马回道,「固话和手机号都打了吗?都没人接?还有,能不能让我自己去打这个电话啊!」 「打不通就是打不通!你当这是哪儿?想打电话就能打?」 鲁管教把成东怼得哑口无言,见成东耷拉着脑袋不说话,语气稍缓又说道:「这样,待会儿我给你补一个电话申请,现在我先带你去一趟话务室。」 「那就太感谢鲁管教了!我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等出去,我一定……」 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鲁管教摆手打断,这个古怪老头根本不吃成东这一套,反而是揶揄道:「停停停,你别在我这儿打屁,就你倒卖那一车菸草,少说也得值五万块!你以为你能轻轻松松地出去?」 第五十五章:私斗 见成东阴着脸不说话,一副随时要炸毛的样子,鲁管教无奈地摇摇头,「没通上电话也没关系,反正所里还会通知给你老家派出所发书面通知的,你家里人早晚会知道你的消息……」 鲁管教本意是想安慰成东,不承想,这话却戳中了对方的肺管子,成东最怕什么,最怕老娘知道他在外面闯祸,况且,他这次犯的事已经够着判刑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会儿,成东的脸苍白一片,几乎是毫无血色,这种状态,像是被人打了闷棍,又脱光衣服扔到外面游街示众一般。 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就这么回监室,那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成东刚踏入监室铁门,耿大成丶「大瘊子」等人就朝他聚拢过来。 见鲁管教已经离开,「大瘊子」带着几个手下凑到成东跟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香菸盒,歪嘴一笑对成东说道:「臭小子!竟敢私藏这玩意,你他妈一个新收,知不知道号子里的规矩?」 成东没接茬,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掀开褥子一瞅,果然,床板夹缝中的半包万宝路不见了。 还不等成东说话,「大瘊子」竟把烟盒揉作一团,直接丢到成东的后背上,「劳成东!你他妈一个新收,带了好东西,还不主动上交,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成东的心态本来就要「爆炸」,面对「大瘊子」屡次三番的挑衅,小宇宙彻底爆发,只见他二话不说,猛地转身,飞起一脚就往「大瘊子」身上踢了过去。 「大瘊子」完全没想到成东会主动发起攻击,再加上他块儿头大灵活度不高,一个躲闪不及竟被成东踹到了心窝子。 一般人被成东这么一击,十有八九要摔倒在地,可「大瘊子」身体素质极好,只是往后一个趔趄便顿住了身形。 「你他妈找死!」 一声暴喝之后,「大瘊子」挥拳就朝成东打了过去,而成东到底有武术功底,他脚步生风,堪堪躲开了对方的暴力一击。 见自己扑了个空,「大瘊子」更加生气,一个侧身回转,便朝成东面门打出一拳。 「大瘊子」常跟人干架,知道利用身高和手长的优势来贴着对方打,这一击果真让成东吃了亏。 看「大瘊子」的体格和身手非同一般,成东便不再与之硬刚,他灵活走位,只等对方露出破绽,才会蓄力一击。 「大瘊子」知道对方难缠,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会格斗术,后腰被偷袭后,这才不敢再小瞧成东,只见他两腿屈膝,压住步子左右出拳,用这种步步为营的招数朝成东逼将过来。 论出拳的力量和速度,「大瘊子」显然更胜一筹,这会儿,成东也只能一边用胳膊护住要害,一边后撤躲闪对方的攻击。 眼看成东快要被自己逼进墙角,「大瘊子」嘴角上扬,加快了进攻节奏。在他看来,只要压着成东打就能占得上风,可他到底还是小瞧了对方,成东这是在诱敌深入啊! 说时迟那时快,成东快速往后撤,然后用右脚掌猛地踏在后面墙体上,在反作用力的加持下,他的身体猛然前倾,接着一个垫步,再一个回转高鞭腿生生踢在对方的脖子上。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大瘊子」应声栽倒在地,他捂着脖子,眼睛里红血丝都显现出来。 看到这一幕,所有监犯都是一惊,他们不是局中人,却更能看清成东的凌厉攻势,此时,「大瘊子」的几个手下已经按捺不住,一个个跃跃欲试,准备合力将成东制服,却被耿大成拦住了。 这会儿,值得一提的要数贼头贼脑的「巴掌脸儿」了。开打之前,他躲在几名打手身后等着成东笑话,当「大瘊子」被成东一脚踢翻在地以后,他赶忙缩着脖子,悄摸摸藏在墙根里。 这个首鼠两端的小人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因为他心里有鬼?没错,正是他把成东藏烟的事告诉了「大瘊子」! 如果不是成东战力惊人,这招告密之举倒不失为一石二鸟的妙计,既整治了高傲的成东,又藉此融入「头板儿」的阵营。可他万万没想到,成东能打得过「大瘊子」,这样看来,「巴掌脸儿」这次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喽! 几秒之后,「大瘊子」重新站起,私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每当「大瘊子」蓄力攻击,成东就避其锋芒,等前者露出破绽,后者会出其不意偷袭对方要害。 几十个回合下来,「大瘊子」渐渐处于下风,直到小腿被成东的一记低鞭腿踢中,「大瘊子」彻底怒了,此刻,他朝自个儿胸口猛捶几下,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大猩猩,说什么也要将成东给压制下去。 第五十六章:神秘老乡 从「大瘊子」挥出最后一拳头到他躺在地上打滚,前后不过几秒钟。看来,高手过招,输赢只在一念之间!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大瘊子」已经落败,其他人都惊掉了下巴,可那位老监犯仍旧是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想来,也只有这位冷眼旁观的「扫地僧」看破了成东欲擒故纵的绝招。 没错,成东刚才倒地不起,面露痛苦的样子全是装的,为的就是让「大瘊子」掉以轻心,只有对方不设防,成东才能使出这招完胜一击! 一阵错愕之后,耿大成最先反应过来,他一边派人救助「大瘊子」,另一边则组织人手围攻成东。 毕竟是「头板儿」,看到自己扶持上来的「二板儿」被打,当然要替他讨回公道了,可任凭耿大成喊破嗓子,小弟们也只是将成东围起来,谁也不敢对这位煞星动手。 就在耿大成等人与成东对峙的时候,满脸是血的「大瘊子」突然从人群后面站了起来。败局已定,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挽回面子,而他选择最为极端的方式——将成东置于死地。 只见他手里握着一把削尖了的牙刷,满含杀意地朝成东要害刺去! 幸亏成东反应及时躲开了,不然这一记偷袭怕是够他喝一壶的,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同时滚落在地,可即便如此,双方还在不停地扭打丶撕扯,这种拳拳到肉的对抗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大瘊子」伤势较重,成东一个翻身将其压在身下,眼看胜负已见分晓,耿大成等人又过来捣乱,他们假装劝架,却暗暗对成东下黑手。 成东吃了几通拳脚,正好给了「大瘊子」可乘之机,那「大瘊子」随手捡起地上的牙刷,猛然朝成东的头上刺去! 由于躲闪不及,成东只能用胳膊格挡,一瞬间牙刷竟把其掌心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他妈的,敢偷袭我两次,看我不宰了你!」成东怒骂一声,将对方手中的牙刷一把夺了过来,然后不管不顾地向「大瘊子」的眼珠子扎去! 成东已经急眼了,哪还会对强弩之末的仇家手下留情,不出意外,对方的眼珠子就要爆浆,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监犯的身影闪现在成东跟前,一瞬间,他的右手虎口钳住成东手里的牙刷,随着拇指和食指旋转发力,那把牙刷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掉落在了地上。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大瘊子」却擦擦脸上的血水,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次,他的眼珠子总算保住了。 敌人的朋友就是自己的对手。成东一脸怒容地盯着老监犯,只当对方是耿大成的同党,不由分说挥拳就朝老者打了过来,一副挡我者死的架势。 老监犯见状,猛然用中指朝其肘关节那么一弹,成东的整条手臂如遭电击,别说攻击了,就是拳头都握不紧。 这种针对骨关节的攻击非常接近武侠小说中的「点穴术」,除非对方是隐士高人,否则,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招数他一个住监的糟老头如何使得? 想到这里,成东心里一片骇然,正要说什么,却被老者抢了先,「小老乡,这货就剩一口气了,你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这话一出,成东陷入短暂的思索,而一旁的耿大成瞅准时机,一把将成东推到一边,这才把一脸惶恐的「大瘊子」从「煞星」手中救了出来。 成东心里还憋着气,被耿大成这么一推,脾气又上来了,对这个幕后黑手,他可没打算心慈手软,正当成东准备飞起一脚之时,老监犯一把锁住了他的后腰。 「小老乡,听我一句劝,这里不是打架的地儿,待会儿管教过来,大家都没好果子吃!」老者附耳对成东说道,口音竟带着双岭山独有的音调。 「谁跟你是老乡!刚才他们一起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拦着?」成东没好气地反问道。 这并不意外,对方三番两次的阻拦着实让他恼火。 老监犯摸摸下巴,微微一笑回道:「瞧你说的,就你这身手也用不着我帮忙啊!呵呵呵……」 这个摸下巴的动作让成东浑身打了个激灵,像是想起老者是谁了——这不就是昨晚监视他的那个人吗?那会儿,就他藏「万宝路」的时候,这个老监犯正在守夜呢! 「哼!原来是你这老东西,我说昨天你一直盯着我干嘛,原来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说!是不是你把我的烟给了那家伙?」成东厉声质问道。 「嗨!你小子不领我的情也就算了,还敢血口喷人?我都这把年纪了,你看我像是告密的腌臢菜吗?」 老者的话让成东一阵思忖,虽然有所怀疑,但毕竟他没有亲眼看到老者给「大瘊子」告密,从老者展现的身手看,对方也犯不着干这种事,毕竟,他完全可以自己独吞。 第五十七章:握手言和 把成东稳住之后,丁道长直接去找此次冲突事件的幕后操盘手——耿大成,他巧舌如簧,掰开揉碎给对方分析利弊,在他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斡旋调解之下,耿大成没再揪着成东不放,反而是主动跟成东握手言和了。 「成东兄弟,刚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早知道你跟丁道长是老乡,咱们根本闹不起来的。」耿大成也是老狐狸了,本着打不过就拉拢的路数,开始向成东释放善意,「这次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往后去,咱们哥儿几个有福同享丶有难同当!」 「先别着急称兄道弟,您先说说到底是谁把我的烟给偷了?」成东冷冷地问了一句。 听到这话,耿大成想都没想地把目光投到角落里的「巴掌脸儿」身上。 被「头板儿」这么一瞅,「巴掌脸儿」身体像是筛糠一般地抖了起来,他知道,这次自己是凶多吉少了。 「巴掌脸儿!你他妈给我死过来!」耿大成大吼一声,然后,几个小弟果断出手将那人押到他跟前。 「说!是不是你把成东兄弟的烟偷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耿大成发出了灵魂拷问。 「老…老大,不…不是我,是『大瘊子』……」 「巴掌脸儿」的话刚说一半,耿大成一个耳光就打了上去,伴随着一声惨叫,「巴掌脸儿」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竟跪在了地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真不是我,我就抽了一根…就一根!」 「还敢嘴硬!」话音刚落,耿大成一脚踹在「巴掌脸儿」的嘴巴上。 一瞬间,「巴掌脸儿」的门牙碎裂,脸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没法看。 这两下重击把这个小人彻底给打服了,抬头看看凶神恶煞的号长,然后灵机一动,调转身形,竟爬到成东跟前,「东哥,这…这次都是我的错,是我拿了你的烟,然后分给了猴子哥,对…对不起,你原谅我吧,我下次真的不敢了,你…快帮我给老大求求情,不然,我真的会被打死的…呜呜呜……」 没了门牙,「巴掌脸儿」说话漏风,这副怂样让成东是又好笑,又好气,他心里明白,这个倒霉蛋很可能是被屈打成招的,不过,既然都已经答应丁道长要和谈,他也不想再追究谁的责任,于是,转头对耿大成说道:「既然人已经抓住了,也教训了,这事就翻篇了。」 耿大成对成东点点头,忽然又瞪着地上的「巴掌脸儿」说道:「听到没!你东哥大人有大量,说这次翻篇了!再让我看到你在号子里挑拨是非,我还他妈收拾你!」 看到耿大成举拳又要打,「巴掌脸儿」连滚带爬躲到一边,泪眼汪汪地瞅着耿大成和成东,然后拍拍胸脯保证道:「是是是,老大平日里教育的我都记着呢,『看事做事丶遇事接条丶打死不说』,我以后一定改,一定……」 听到对方完整地背诵自己总结的三条铁律,耿大成脸色才慢慢好看起来,这次,他输得还不算太彻底,虽然心腹被打,可偷拿烟的黑锅却甩到了「巴掌脸儿」身上,这样一来,「头板儿」的面子算是保住了。 见事件已有缓和,丁道长趁热打铁,又在一旁和起了稀泥,「耿老大,成东兄弟,架也打了,打小报告的也收拾了,这从今往后,大家可得和睦相处,如果谁要是再想掀桌子,那可就不美了,呵呵呵……」 听到这话,一干人等都是尴尬一笑,这场监号风波也就落下了帷幕。 这次事件后,丁道长左右逢源,一时风头无两,而一心想融入「头板儿」团队的「巴掌脸儿」却鸡飞蛋打,落了个人人唾弃的下场,挨了打,又给人家下跪赔了不是,这样的结局他想想都觉得憋屈,不过,这个心理阴暗的小人到底有着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指定还要整出么蛾子的。 一天后,成东和「大瘊子」因打架斗殴被上面关了禁闭,举报他们的人正是猥琐没品的「巴掌脸儿」。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半天,耿大成就把告密的「巴掌脸儿」给揪了出来。 在厕所角落里,「巴掌脸儿」被打得是哭爹喊娘,看来,这次不光是失去两颗门牙那么简单了,按耿大成的说法,「巴掌脸儿」坏了监室的规矩,要接受最严厉的惩罚。 具体是什么规矩?看事做事丶遇事接条丶打死不说。 耿大成之所以大动肝火,可不光是维护他所谓的「三条铁律」,而是拿「巴掌脸儿」当出气筒了。因为「巴掌脸儿」的告密,「大瘊子」被调到其他监室,虽说「大瘊子」武力值不如成东,但至少也有一战之力,如今铁杆马仔一走,手底下的人就再难钳制成东了。 想到这一点,耿大成那叫一个气!这几天他啥事没干,净给「巴掌脸儿」上「家法」,要说这「巴掌脸儿」也是咎由自取,根本没人会拦着,无奈这家伙被打时总会几哇乱叫,搞得跟杀猪一样。于是,在丁道长等人强烈呼吁下,「巴掌脸儿」被免于「家法」,改罚为打扫厕所半年。 有位文学家说过,小人精明却没有远见,虽殷勤不怕麻烦,但最终还是控制不了局面,既逃脱不了受害者的报复,又融入不进主流团队,所以,下场往往很是凄惨。 想来,「巴掌脸儿」就是最好的例子,被判八个月有期徒刑,七个月都睡在尾铺扫厕所,要说惨,也是真够惨的。 事情尘埃落定,丁道长顺位加入「头板儿」阵营,床铺位置升至第二,不过,他可没打算把宝全压在耿大成身上,相比这个老油子号长,他更看好自己那位小老乡,要是能和成东联手,架空耿大成那是迟早的事。 第五十八章:会见律师 在禁闭室待了一周,成东把许多重要的事情给耽误了,等他好不容易跟哥哥取得联系,法院的庭审通知已经下来。 这几天,成东思考的不再是判不判刑的问题,而是判多判少,就在他情绪跌落到极点时,哥嫂花高价给他请的律师终于来探监了。 「你好,劳成东,我叫曹刚,是你哥哥嫂子委托我来给你做辩护的律师。」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方脸男子和成东相对而坐,他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随手就将公文包里的资料掏了出来。 「你好,曹律师,我家人都还好吧?」成东面上很镇定,但心里已乱作一团。 「都好,你嫂子还专门让我转告你,让你不用担心老娘,有他们在,你只管准备出庭应诉就行。」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听到曹律师的话,成东长舒一口气,看来,还是嫂子了解他,知道他的软肋在哪。 短暂沉默之后,曹律师又说道:「既然我是你的辩护律师,那就请你一定配合我的工作,在这之前,我需要跟你申明一点,在你没有拿到判决书之前,你只是一名嫌疑人,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请你也相信我,可以吗?」 「可以。」成东满口答应。 「现在我需要你跟我详细讲一下你被捕的过程,注意,一定要把所有的细节告知我,我好做安排……」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成东把那天发生在高速路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对方,而曹律师几乎全程没有插话,只是把其中的重点信息记在本子上,一副认真负责的模样。 等成东讲完整个案件,曹律师缓缓开口问道:「整个事情我已知悉,我再跟你确认一个事,你是2.12号在雒陕高速口被警方拦截的,对吧?」 「是…」成东点点头回道。 「那天,有两名毒贩,至今还没有抓到主犯,这事闹得很大,现已被列为省公安厅督办的大案了。」 曹律师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让成东大受震撼,脑子里立马浮现武警拿枪顶着他脑袋的场景,「哦,我全明白了!难怪当时突然冒出那么多武警,原来是这么回事!」 「嗯,所以说你是撞枪口上了,不过,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倒霉,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明白吗?」 聪明的成东当然能听出对方的话外之音,他明白,这次不可能全身而退,一时间,整颗脑袋耷拉了下来,「曹律师,我听他们说,倒卖菸草犯要被判五年以上,还要拉去xj劳改……」 话刚说一半,曹刚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查了你收购的菸草数量,就按照顶格处罚也不可能判那么久,你也不用太灰心,退一万步说,即使最终结果不太好,你还有缓刑丶减刑的机会,你放心,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会为你争取最大的权益!」 虽然对方语气很笃定,但成东的心里已经乱作一团,就在他开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曹律师突然问道:「对了,你是不是跟一名吸毒人员坐同一辆车回的看守所,我还听鲁管教说,你还送给那人一条裤子,有这事没?」 「鲁管教,您也认识他?」成东没有直接回答曹律师的话,倒是把话题引到了管教身上。 「干我们这行的,公检法丶看守所丶监狱的人都得混个脸熟,要不然,业务不好开展啊!」曹律师嘴角挂着得意的微笑,接着低头看看手表又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安心回去,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列张清单给老鲁,只要不是违禁品,我来给你整。」 「别的不需要,我就想看一些报刊杂志,如果可以的话,再给我带一本刑法书,这里头啥信息也接收不了,真他妈难受!」成东抱怨道。 「小伙子爱学习,关心时事政治是好事!难怪老鲁对你评价高,哈哈哈!」曹律师满口答应道。 在曹律师的职业生涯中,接触的三教九流数不胜数,在他看来,成东的人品还属上乘,非常值得他为其辩护。 听到对方夸奖,成东苦笑一声,随即将双手抬起,那明晃晃的镣铐便从袖管里蹿出来了,「您就别抬举我了,瞅瞅我现在成啥了。」 见成东有些灰心丧气,曹律师鼓励道:「我觉得你不用太悲观,年轻人犯点错,走点弯路很正常,关键是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 「还有,你现在的处境也没那么糟糕,毕竟,你还有哥哥嫂子在后面撑着,据我观察,他们对你的事非常上心,尤其是你嫂子,除了给你准备了换洗衣物,还专门给你写了封信,待会儿,咱们结束谈话之后,你可以让老鲁带着你去领。」 曹律师的话让成东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对呀,他现在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比起那些被家人彻底抛弃的监犯,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第五十九章:祸福相依 一封信尚未读完,成东的鼻子就开始发酸,他一个没忍住,眼泪便夺眶而出。 如果哥嫂在信里骂他一顿,成东心里或许还会好受点,可嫂子偏偏对他犯的事只字未提,从始至终都是关心的话,这反倒让他更加自责。 收起信封,成东狠狠朝自己的胸口捶了两拳,似乎仍不解气,正要往自己脸上甩耳光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丁道长的声音: 「呦,你小子又是哭鼻子,又是自残的,怎么?家里给你寄来了这么一大包东西你还不知足?」 这会儿,成东可没有心情给对方解释什么,本想把丁道长打发走,可对方却像是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硬要给他讲那些有的没的。 「至少,你还有家里人给你写信,你再瞧瞧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甭说在这儿了,就是回了老家也没人能说句话……」 眼看对方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成东眉毛一挑,说道:「您就别在我这儿卖惨了,要是真的想帮我,就把那招擒拿点穴的本事教我,你看咋样?」 「功夫招数都是外在的,人最重要的是『练气悟道』,不悟不通,一悟百通,世间万物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有其运行的规律,所谓,道法自然,阴阳相济……」 眼看丁道长又开始喋喋不休,成东的脑瓜子一阵嗡嗡响,他摆摆手回怼道:「呦,既然你说得这么厉害,怎么把自己搞进号子里来了?」 听到这话,丁道长面不改色地解释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所谓阴阳之道也……」 丁道长避实就虚,把话题又扯了回来,让成东听得是一阵倒胃,此时,他给对方翻了个白眼说道:「打住打住!好歹我也在嵩山待过几年,那里的假和尚假道士我见多了,你接下来肯定要说『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否极泰来』这些车軲辘话,跟你讲,我现在耳朵都起老茧了,你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你小子脑瓜子聪明,反应也快,可就是缺了点大智慧,算了,为了点拨你,助你一臂之力,我今天就破例给你讲一些我的经历吧。」 话音刚落,放风的铃声响起,这时,丁道长拉着成东去了风场,他当然是要讲过往的「光荣事迹」,而成东呢?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也就蹲坐一旁,默默听对方胡侃起来。 改开之前,丁满庆只是一名赤脚村医,后来村里开了一家正规的医疗诊所,他的那些土方子膏药就没人买了。为了维持生计,他也尝试去办理医师执照,可因为得罪了村支书,证没办成,祖传的小药铺还被上面封了。 名声扫地,丁满庆还怎么在村里混?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外地谋生,可就在他准备跑路前夕,丁满庆无意间在老宅壁橱里发现一个暗格,当时的他又惊又喜,立时将先祖珍藏的几本道家古书给拿了出来。 丁满庆素喜阴阳练气之术,这下又得功法秘籍,便一头扎进长生修仙之道。「闭关」数月后,他把几本书籍背了个滚瓜烂熟,可功力却是没寸进半步! 自始至终,丁满庆都没怀疑过古书的真伪,他把失败的原因归咎于自己修炼的方法不对,大概是受到古书某个章节的启发,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云游四海,以期功法大成。 从此,双岭地区少了一名土郎中,而江湖上却多了一位身穿青色道袍,斜挎黄布袋的束发道士,不过,青衣道士的坐骑属实另类,非驴非马,竟然是一辆通体乌黑的「二八大杠」。 蹉跎大半生,丁满庆仍然是孑然一身,直到两个月之前,他来到道家圣地——终南山。那天,他怀着赤诚之心去登顶问道,可来到道观门口,却被一名道童给拦了下来,道童问他索要门票,他不给,又向其推销《道德经》,他同样予以拒绝,道童一恼,将他羞辱一番,轰出了殿门。 穷途末路的丁满庆游荡至附近某个村庄里,彼时,恰好撞见一名耄耋老人晕厥在地,丁满庆走上前去,掐了人中,又施以针灸,可老头儿已经油尽灯枯,腿一蹬,居然一命呜呼了! 老人的儿子闻讯赶来,先是将丁满庆暴打一顿,然后向其索要赔偿,丁满庆口袋比脸都乾净,没给钱,也就被对方送进了派出所…… 以上这些均是丁道长的真实境遇,至于他是如何跟成东讲的,恐怕就是另外一个版本了,他大概率把自己描绘成悬壶济世的得道高人,这也不奇怪,人嘛,总要美化自己。 「照你这么说,那老头儿的死跟你没一点关系咯,那他儿子应该感谢你才对,怎么还把你告到了派出所呢?」显然,丁道长的说辞没能唬住成东,既然听出破绽,就当即指了出来。 「老者寿元将尽,我强行续命,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呀!」大概是被对方问住了,丁道长云里雾里说了一些谁都听不懂的鬼话。 第六十章:判决书 两个月后,成东拿到了判决书。一年半的刑期,严打年月里这种量刑属实不算太重。 随着纸质文书寄回老家,这则爆炸性新闻到底还是在劳家坡传开。 某天,成东老娘从邻居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她气得是号啕大哭,当即开启骂街模式,和以往的骂街不同,这次她开火的对象不是街坊邻居,而是她早已死去的丈夫以及两个不孝顺的儿子。 「老东西啊!你说你是造了什么孽啊!你喝醉酒早早地死了,现在你两个儿子又来给我气受,我都这把年纪,这还能活吗?…能活吗……」 看到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数落着家人,同村的老人们赶忙上前来安抚,其中一位跟她关系最好的老妇人更是拉着她的胳膊安慰道:「老嫂子,二东年纪还小,这犯点错也正常,你也别太难过,再说,你不是还有老大儿子嘛,人家管着农贸市场,听说最近又盖了一个高级酒楼,这有钱有势的,你还愁没人给你养老?」 「别提我那老大!跟他爹一个球样!都是『驴屎疙瘩——外面光』,嘴里没一句实话,处处耍心眼子…俺就指着老二了,可谁知道…呜呜…谁知道他被人害成了劳改犯,你说说,这叫我还要怎么活呦……」 老太太的这番哭诉让对面的老妇人颇感无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把有头有脸的大儿子贬得一无是处,反倒是对蹲监的小儿子评价颇高。 一会儿工夫,劳成西终于回来。他恭恭敬敬地站在老太太面前,一边劝慰,一边低头认错,知道的人明白他在安慰老娘,不知道的都还以为是他犯了事把老娘惹生气了! 观此情景,旁边的村民是一阵咋舌,但接下来老太太的反应更是让人大开眼界喽! 只见,老太太拿起龙头拐杖,狠狠地往大儿子的身上招呼,边打边骂道:「我让你看好你兄弟,你是怎么看的!现在,你弟弟都成劳改犯了,你还躲在酒店里吃吃喝喝,你也甭在我这儿装孝子,赶紧给我爬走!给我爬走!」 劳成西知道老娘这次是真生气了,也不闪躲,只是一个劲地认错,「娘,这次都怪我,怪我没提前把老二给找回来,你打我出出气可以,别在外面闹,让人看笑话!」 「你还怕人家笑话?你要是知道丢人,当初就不会把老二从你公司赶走!别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不知道,你跟你那死爹一样,就会喝大酒养野秀子……」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度不由也大了几分,这下劳成西可惨了,脑门挨了一棍,血都流出来了。 一旁的村民眼看事情就要闹大,纷纷凑到跟前来劝,不然,这场家庭闹剧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一个多小时后,头上裹着纱布的劳成西总算出了家门,除了他老娘,谁还能把这个头面人物整得如此狼狈! 从小到大,劳成西可没少挨老娘毒打,不听话要挨揍,没带好弟弟更是要挨打,没办法,谁让他爹死得早,如果他不当出气筒,不去查漏补缺撑着,那这个家就要彻底完蛋! 劳成西早就应该习惯这些才对的,但这次,心里憋屈到了顶点,并不是他把弟弟从自己公司撵走的,正相反,他是真心想跟弟弟一起打拼事业,可无论怎么跟老娘解释,老太太始终不相信他,想到这一点,心里的痛比头上的伤口更要疼上几分! 此刻,劳成西心里烦躁,如同火烧。为了败火,他不顾伤情又去了夏商酒楼。 「老大!这大白天的,你是见了鬼了吗?脸色这么难看!」见劳成西紧锁眉头一脸苦相,萧红娟扭动着腰肢凑上前来。 「别废话!小莺丶小燕儿在上面吗?」劳成西板着脸问道。 「接到你的消息,我就通知她们了,这会儿,姐妹俩都在房间里等着你呢!」萧红娟努努嘴说道,她现在明面儿上是酒店经理,背地里还兼着「妈妈桑」的角色。 就这样,在萧红娟异样的眼神中,劳成西上楼,不一会儿,就钻进了某间豪华大床房里。 此时,两个眉眼勾人丶身穿浴袍的姐妹花就坐在白色席梦思上,一看到劳成西,双胞胎姐妹俩便一左一右挽住男人的胳膊,照这架势,一番惊天动地的折腾怕是少不了了。 豆蔻梢头春色浅 新试纱衣 拂袖东风软 红日三竿帘幕卷 画楼影里双飞燕 大床房里上演着白日春宫大戏,如果不是专门做了隔音措施,恐怕走过路过的人都要被屋里的呻吟声惊得脸红心跳。 就在这时,一位手拿扫帚的女孩儿走了过来,她戴着棉口罩,身上套着一件紧身的土黄色工作服,即便这般穿搭,还是没能遮掩她绝佳的容貌气质,这个齐刘海短发,眼袋下方有颗浅色小黑痣的少女是谁呢?正是岳川的同班同学——柳清! 第六十一章:邂逅 楼道里,柳清熟练地敲了敲客房房门,反覆确认房间没人后,这才进去做清洁。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屋内脏乱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墙角堆满啤酒瓶,旁边的垃圾桶散发着腐臭味,最让她闹心的是床单和被罩,上面除了黄色污渍,还粘着几个已经拆封了的安全套。 花费了好一番工夫,柳清终于把那些脏东西给收拾乾净。临走时,顺手擦了擦电视柜,大概是不小心触发了录像机开关,只听「吱扭扭」一声响,一张「颜色光碟」从舱室里吐了出来。 柳清正值花季,已通人事,瞥见碟面印刷的色情画面,羞得满脸通红。这会儿,她慌慌张张摁了舱门开关,光碟这才缩回机器中。 就在柳清手忙脚乱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姑娘扒着门框张望,撞见七八个醉汉嚷嚷着朝客房涌来。 这几个痞子都是店里的熟客,领头的两人柳清也认得——一个肥头大耳麻坑鼻,一个乾瘪精瘦灯泡头,正是郑雄和蒋三儿! 此时,郑雄搂着个花臂女孩,踉踉跄跄蹭到柳清隔壁的客房。见门锁紧闭,他骂骂咧咧好一阵,然后一脚踹了上去。 眼看锁舌即将崩裂,柳清赶忙上去阻拦:「你是土匪吗?好好的门都让你给踢坏了!」 面对这些胡吃海喝的下流痞子,柳清自然没给好脸色,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把这夥人给得罪了。 嗨,小姑娘还是太年轻!别人打工只图赚钱,遇到这种麻烦事早就躲得远远的,可她却要招惹郑屠夫的儿子——郑衙内!还真是毫无社会阅历啊。 「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也敢拦小爷我的路!再敢瞎哔哔,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郑雄将怀里的姑娘推到一边,挽起袖子就要打,可柳清毫无惧色,把口罩一摘,接着吼道:「娟姐专门给我们交代了,没房间钥匙,不许上四楼!你们要再敢乱来,我这就去找娟姐!」 这话一出,郑雄等人还是有所忌惮的,别说他们这些小鱼烂虾了,就是郑雄老子郑屠夫来了,也不敢在萧红娟面前造次。 「我…我们今个带…带…带钱了,喏,这些都给你,去帮我们开几间房!」 蒋三儿虽是个结巴,话倒挺多。认出女孩儿是萧红娟的乾妹妹后,赶忙上前打圆场。 「我不收钱!」柳清皱着眉厉声说道,「我这儿只认钥匙,没钥匙谁也不能进房间!」 看到女孩儿如此不识抬举,郑雄火气更大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直接甩在柳清的身上,「我他妈让你去开房门,你听到没!」 柳清好歹也是富家小姐出身,哪能受得了这气,正要破口大骂,光头蒋三儿三两步凑了上来,只见他快速捡起地上的钞票,使劲往柳清的手里塞,不过,他可没憋什么好屁,不过是见柳清长得漂亮,趁机揩油来了。 「你这臭流氓,松开我的手!」柳清一边骂,一边抽出手往蒋三儿脸上挠,没承想,竟真把对方的脸给抓烂了。 见二人打得火热,其他混子开始在一旁起哄。 至于蒋三儿,就算被柳清打得破了相,他也不恼,仍旧是没脸没皮地轻薄女孩儿。他这个人有个贱毛病,对那些逆来顺受的风尘女子提不起兴趣,倒是对柳清这样的「烈女子」情有独锺。 「清…清清妹子,你…你别害怕,我呀,跟他们不一样,我是正儿八经地想跟你好,不信!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这会儿,蒋三儿抓着柳清的手往胸口上扯,他就是要借着酒劲儿跟眼前这位桃面朱唇的纯情女孩儿来一个零距离接触! 危急时刻,酣战多时的劳成西终于从豪华包房里走了出来,男人上身赤裸,一脸怒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显然是被楼道里的几个小瘪犊子搅了雅兴。 「他妈的!又是你个傻逼臭狗熊!敢在这里闹事,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大佬暴喝一声,抬腿便将郑雄踹翻倒地,紧接着,又走到蒋三儿跟前,一伸手直接将其揪了起来,然后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在绝对力量面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郑雄和蒋三儿都成了待宰的小鸡仔儿,此刻正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 而劳成西似乎还没有解气,一拳一个,直到所有混子都瘫倒在地。 见此情景,柳清跟其他几位小姐一样,张大了嘴巴,大气都不敢喘,显然是被大佬的惊人气势给吓到了。 正在这时,酒楼经理萧红娟扭着腰肢缓缓地走上四楼。她先是将柳清安置到一旁,然后指着郑雄和蒋三儿骂道:「你们俩也真是够作的,平日里怎么劝都不听,这会儿挨了揍,长记性了吧!以后可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爬起来滚蛋吧!」 第六十二章:红楼皇帝 在劳成西团队的运营下,夏商酒楼俨然成为城关口最热门的娱乐休闲中心。据说,酒楼单日净收入已破万元,这在人均年收入不足千元的阳河县堪称天文数字。 随着酒楼声名鹊起,诸多香艳故事开始广为流传,逐渐演变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许是因当红小姐们过于妩媚,亦或源于红色系外墙引发的联想,夏商酒楼从此得了个更响亮的名号——小红楼。 此时的「小红楼」不仅是县郊商贾的销金窟,风月喜爱者的天堂,更成为劳成西腐蚀官员的主要窝点。 作为幕后掌控者,劳成西扩充了资本,并通过资本扩张重组了商业团队,其势力范围从城关口向外辐射,逐步向县郊及主城区渗透。至此,阳河县诞生了一位黑白通吃的大佬,人送外号——红楼皇帝。 这位「红楼皇帝」确非浪得虚名,在笼络人心方面独具手段:对外有郑忠义等一众马仔处理欺行霸市丶抢占资源的脏活;对内得萧红娟打理人员调度丶帐目出纳等事务,诸多琐碎事务皆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资本攫取暴利的最快途径,就是与权力构建互利关系。」 前老板何应明的这句经商要诀,被劳成西奉为圭臬并付诸实践。通过系统性的拉拢腐蚀,众多乡镇要害部门领导接连入彀,连县土地局局长都成了夏商酒楼的常客。 如此看来,以劳成西为核心的资本团体已具雏形,将来恐怕还会影响到阳河县的民生发展以及政治生态。 深夜,小红楼的某间豪华包房内,劳成西起身并举起酒杯。 男人春风满面,脱口而出道:「来来来,我们一同举杯,庆祝高科长平步青云,荣升土地局一把手!」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主位上的高树民,而高局长呢?喝得已是酩酊大醉,还是在旁边萧红娟的小心搀扶下才勉强起身跟众人碰了杯。 「老西,我是真没想到你和孙副县长也有交情,这次我能上来,多亏…不说了,不说了,都在酒里,我干了!」 高树民的舌头开始打卷,但感谢的话还是要说,他这大半辈子都在土地局里坐冷板凳,此次晋升除了个人资历外,也离不开劳成西的运作。 「高局长哪里话,您一直都是我们高攀的对象,还是我敬您一杯!」劳成西把身段放得很低,这样一来,高树民的形象就「高大伟岸」了起来。 「老西,不管怎么说,我都欠你一个大人情,这样吧,过两天我介绍几个矿场老板给你认识,反正你对矿石感兴趣,那就和他们一起把盘子做大,这也算我还你的人情咯……」如此直白的话,高树民完全没有回避在场任何人,看来,是真的打算投桃报李。 「高局,现在经济形势这么好,哪个矿场老板不是躺着赚钱?我要是在他们中间插一脚,人家会愿意吗?」劳成西「呵呵」一笑,试探性地问道。 还没等高树民回话,一旁的萧红娟赶忙起身就要给他斟酒,倒酒时,这位妖艳美妇故意弯腰把领口完全暴露在了男人面前,「高局长,不瞒您说,在劳总带领下我们现在是兵强马壮,就我们这块头,跟在人家后面喝汤可不行,我们呀,是准备重新支起一摊,在我们劳总的老家山上整出点动静来……」 「双岭山?」高树民盯着美妇挺拔的双峰咽了一口吐沫,「哈哈!我差点忘了,双岭山上确实有铝矿石,七十年代矿务局探矿时,我还跟队去整理过地质资料哩!」 高树民还真没有说大话。当科员那几年,他主要负责整理阳河县域内的矿产资料,说到矿脉分布,他是如数家珍。 见对方已经上道,劳成西微微一笑说道:「我听说私人办采矿证流程很复杂,这个还得高局多给指导指导啊!」 「现在的政策比前些年宽松了不少,私人办证难度虽大,不过也不是没有先例!现在可是经济当先,谁能搞到钱,谁交税多,那谁就说了算!」高树民微眯着眼说道。 「办证的事,有您在,我放心!可双岭山上的矿脉信息我是一概不知,据说,原来那些人就挖了个大坑,啥石头也没弄出来……」 提到双岭山上的废旧矿坑,劳成西的眼里多了几分贪婪之色。 「这些事你不用操心,回头我整理一下矿脉资料,到时候给你搞个图纸!」高树民摆摆手,然后夹了一块大肥肉塞到了嘴里。 听到这话,劳成西的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但一想到劳家坡和秦家庄为田地矿产争个头破血流的陈年旧事,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高局,你也知道,山里人不讲道理,原来到我们那儿采矿的老板哪个不是喜气洋洋地来,灰头土脸地走?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帮着我们规划一下道路运输的事,这我心里就有底了。」 第六十三章:爱民的菊田(一) 春分到了,天气回暖。 双岭山上的花朵竞相开放,这些烁于枝头的娇嫩花朵沐浴在阳光下,显得是那么俏皮可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这段时间,踏青的人越发多了,人们在山坡上享受和煦的春风丶浪漫的花香,心情舒畅时,几位戏曲爱好者会即兴来上一段,一时间,岭上回荡着粗犷奔放的戏腔小调,这就是对春天的赞歌吧。 赏花丶听戏,下山时还不忘折几枝桃花。这些寓意祥和喜庆的漂亮花枝或插在花瓶,或挂在门楣,更有甚者,将之放在床头的被褥下,用来助眠就再好不过了。 闲暇时光是短暂的,地里的农活当然不能落下。勤劳的秦家庄人扛起农具走向田埂,在麦田里锄草丶间苗…… 待到劳作完毕,杂草尽除,田垄也被修整得笔直齐整,庄稼人对待田地,跟对待孩子一个样,这可是他们多数人的唯一收入来源啊! 这天,爱民扛着锄头来到双岭溪旁的沙田里,和其他村民不同,他脚下的绿植不是麦苗,而是从温室大棚里移栽过来的洋甘菊苗。 在他的精心培育之下,这些菊苗不但顺利过了冬,且已经完成分株,如此一来,爱民的菊田培育计划总算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花期来临前,实验田里还有好多工作要开展,然而,爱民可是有正式编制的教师,除了寒暑假,他可不能一天到晚泡在田地里,因此,他特意找到了秦疙瘩和马香菊,希望二人能帮他照看那来之不易的两亩菊苗。 疙瘩放羊是把好手,但要让他照顾这些娇贵的草本植株属实有些难为他了,更多的时候,都是人家马香菊在做日常护理的工作,当然,这倒不是说马香菊有多热心肠,而是爱民的菊田就在她家人口地旁边,锄草丶浇水也都是顺手的事。 这样一来,爱民和马香菊交集自然就多了,那些污秽不堪的谣言再度甚嚣尘上,不用说,散播谣言的还是那位讨人嫌的老光棍——秦二狗! 「听说了没?公办教师跟马香菊又搞到一起了!」在村子某个「闲话中心」里,秦二狗又开始大张嘴地造谣生事。 说到露骨处,秦二狗左手虚握形成环状,右手中指反覆穿插其中。这套猥琐下流的动作配合绘声绘色的演说,立时引发听众们的热议。 「秦二狗,你比画的还挺起劲,是亲眼见到人家俩钻一个被窝,还是咋地?」问话的是老猎户家的大儿媳,她本就是个长舌妇,听到这样的香艳故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 「那可不!没看到我能乱说?香菊和爱民在屋里干那事,两家的狗还在外面搞,啧啧啧,真是绝了!」秦二狗揪着自己的八字胡,一副身临其境丶回味无穷的样子。 「你是说爱民家的那只大黄狗跟香菊家的黑狗配上了?」「长舌妇」已然成了捧哏,她配合秦二狗将话题「炒」了起来。 看到一旁的人都来了兴致,秦二狗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我再给你们说个事,你们可不要乱传了…豁子家的毛蛋儿其实是马香菊和爱民的种!」 此话一出,「闲话中心」立时炸了锅,众人一阵唏嘘之后,「长舌妇」捋捋头发又说道:「我还纳闷呢?豁子是兔唇,他家毛蛋儿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听你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马香菊居然给豁子戴了绿帽!」 「长舌妇」只是舌头长了一点,智力绝对是她的短板,但凡知道一丁点儿遗传学知识,就不会说出这么愚昧的话来,可就是这样一个荒诞可笑的谣言,落在一群搬弄是非之人的耳朵里,那就是一场灾难。 最初,这个劲爆消息只是在几个「闲话中心」里传播,可到后来,终于传到了马香菊的丈夫秦根生的耳朵里。 那秦根生天生兔唇,偏又是个跛脚,村里人都叫他「秦豁子」,平日里,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相争,但被秦二狗挑唆之后,竟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婆娘了。 某个周日,马香菊去地里干农活,而秦豁子悄悄跟了上去。 当秦豁子看到马香菊和爱民在菊田里锄草时,整张脸都绿了,他虽然家庭地位不高,也怕老婆,但好歹也是个男人,此刻他耸耸肩,点着跛脚骂了起来: 「麻辣隔壁!憨子!信球!自个儿家地草都没有锄乾净,还跑人家地里去干活!臭娘们儿!赶…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秦豁子说话漏风,听上去含糊不清,又带着几分搞笑的混沌感,爱民是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但马香菊却是知道男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马香菊心里没鬼,也不怕跟丈夫对峙,她先是把锄头扔到一边,气呼呼地跑到秦豁子跟前,「你闹啥闹?老海儿爷对咱家怎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哦,现在人家央(叫)咱们帮忙种个地,你在这儿瞎几把咋呼啥?」 第六十四章: 爱民的菊田(二) 经过几个小时的辛勤劳作,爱民终于完成了两亩菊苗的摘心修枝工作。 收拾完工具,爱民拿起水壶蹲坐在田埂上,几口茶水下肚,额头和鼻梁上立时冒出细密的汗珠,取下脖子上的灰毛巾擦擦脸,汗珠和浮灰被一扫而光,其脸庞又恢复了清新俊逸的书生模样。 此时此刻,爱民凝神仰望着万年不变的山岭,他眉头紧锁,愁烦再度涌上心头。 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也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可创业路上的烦心事却是一件接着一件,农业技术方面的问题倒也罢了,他可以花时间和精力去解决,再不济也可以去寻求同学丶专家的帮忙,但爱民所要面对的是纷繁复杂的乡土环境。 处得好的村民可以不求回报地帮助你,处不好的随时都能给你下绊子,就像那位秦二狗,张张嘴,说一些捕风捉影的话就会给爱民造成巨大麻烦。 秦二狗跟爱民有什么深仇大恨吗?那倒未必,老光棍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可当他稍微用心,三言两语就能把其他村民推到爱民的对立面。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次,爱民失去了马香菊这样的得力助手,下次他或许失去的会更多,如果跟村民们处不好关系,那往后还怎么推广菊田呢? 更糟糕的情况恐怕还在后面,因为这里不光有无事生非的小人,还有一批自私自利的野心家。 这些人曾经在矿石买卖中尝到过甜头,近来,工业原材料的暴涨,不要说劳成西这样的大老板了,就是稍微动点脑子的村民也都开始蠢蠢欲动,是的,他们又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菊台地下面的旧矿坑。为了钱,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毁坏山林和农田,可以在毫无资质和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使用雷管丶炸药,至于炸死几个人,那不过是他们「一夜暴富」道路上的小插曲。 小人和野心家虽然不好应付,但好在他们人数稀少。 庆幸的是,多数村民都老实本分,并没有多少的害人之心。不过,限于眼光和格局,淳朴善良的人们也会头脑发热,面对「有心人」用金钱包装的糖衣炮弹,往往会失去基本的免疫力。一句话,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他们可以把田产的承包权拱手让人,哪怕这些「有心人」是在田产上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们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连老实人也渐成帮凶,最终所有人都要为生存环境恶化付出代价。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是秦爱民经过长期观察与思考得出的结论。 既然人性不可违逆,秦爱民就必须让村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正是他不计成本培育菊花的初衷。 通过种植高附加值的观赏菊与药菊,推行联合种植丶统购统销模式,即便不提致富奔小康的愿景,至少能帮村民抵御农资连年涨价的压力。秦爱民深知,唯此方能守住山林田亩。 无论出于经济利益考量,还是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爱民都必须推进菊田种植。更关键的是,母亲坟墓与家族祖坟皆在菊台地——如果旧矿坑重启运营,随着采矿面扩张,正上方的菊台地恐将不保。以那些人的行事作风,指不定还要捅出什么么蛾子来! 母亲生前历经磨难,纵使搬来金山银山,爱民也断然不会允许他人惊扰亡灵安宁。这是他的私心,亦是他为人处世不可逾越的底线。 杨柳风拂面而来,引得整片菊苗晃动起来,爱民轻轻摩挲着身旁的一株青绿枝条,像父亲揉捏着婴孩的脸蛋儿一般。 此时此刻,爱民的眼神温柔而坚毅,突然想起大学时代一位留苏教授送给他的一首诗: 一切的现在都孕育着美好的未来,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 希望,而且为它斗争,请把这一切扛在你的肩头。 回到家中,爱民径直登上二楼书房。 拿出信笺,提笔而坐,想来,爱民是要给恩师汇报工作了。也是,既然菊田培植已经有了阶段性成果,还是第一时间向他老人家报喜为好,毕竟,完成这两亩试验田,蒙教授也给予了技术指导,如果对方能再指点一二,想来,也会少走不少弯路的。 「蒙教授,您好! 菊苗培植的项目进展顺利,不出意外的话,芒种前后就能见到金灿灿的菊花了,届时,欢迎您莅临观光指导。 上次您来信谈到乡村创业的事,您的见解令我受益匪浅,现在,我很想跟您谈谈推广山地菊花的具体事项。 目前,我的思路是……」 想到恩师,爱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不知不觉,书写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正当他伏案疾书,准备将这段时日沉淀的心得和亟待解决的难题,落于纸面之际,门外骤然响起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第六十五章:鸿门宴 一溜烟的工夫,摩托车卷着尘土刹在村头饭馆前。 秦小虎跳下车拽着爱民就往里走,刚拐进包间过道便扯嗓子嚷:「哥!你们看看这是谁来了?」 这一嗓子让里面四个容貌相似的彪形大汉同时起身,年纪最大,头顶隐约能看见戒疤的光头汉子热情招呼道:「哟!大学生来了,快坐,快坐!」 光头刚说完,另外三个汉子赶忙围上来打招呼。看着五个人殷勤模样,爱民心里反倒没底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顿饭怎么看都像是鸿门宴! 也难怪爱民这么想,这五兄弟从还俗武僧秦大虎到口蜜腹剑的秦小虎,个个都是争强斗狠的主儿。早些年老猎户秦彪因麦田灌溉和邻村劳家坡人起冲突,五兄弟扛着土制猎枪给自家老爹出头,差点引发两村械斗。要不是秦云海拼死拦着,十有八九要闹出人命! 事后,犯了「羊癫疯」的秦云海因病卸任队长,而老猎户家五个儿子倒靠这事得了「五虎兄弟」的名号。这世道就是这么荒诞。 就在爱民失神发呆时,秦小虎端起一杯酒,恭敬地说道:「爱民,我先敬你一杯,咱俩从小玩到大,两家五服都没出,关系更是没的说,来!我先喝了这杯,之前的情义还得续上啊!」 说完,一仰脖,一皱眉,那小半杯白酒便灌进了嘴巴里。 四个哥哥见状,也来跟爱民敬酒,爱民可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地喝酒,于是,他摆摆手,直截了当地说道:「都是一个村的,整这么客气干嘛,我爸和你们家老爷子以前也都是兄弟相称,有啥事,你们不妨直说吧。」 听到这话,秦大虎不紧不慢地把一盘肥羊肉倒进了餐桌中间的铜火锅里,他随即一挠头,「哈哈」一笑说道:「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比村儿里那帮大老粗强多了,说话根本不绕弯子!这样,我是老大,我替兄弟们敬你一杯,这杯酒喝了,咱们就谈事!」 秦彪已经老了,秦大虎现在是一大家子的领头人,这些年,他带着兄弟陆续开了砖厂丶预制板厂,还有石灰厂,虽说都是些小作坊,可赚的钱比种地要多得多,短短几年时间,他们家就成秦家庄的豪门大户了。 有了钱,气场也就足,作为代表,秦大虎先是跟爱民碰了一杯,然后就开始今天的议题。 「爱民,我们兄弟五个准备承包山上那个旧矿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提前跟你和老海叔打个招呼,你放心!矿坑要是干起来,当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说到这里,包括秦大虎在内的五个人都把目光投向爱民,他们自然想知道爱民的态度。 「山上的矿石和田地都属于集体,就算让开矿,你们也得去找村委和县里说事,我这里,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爱民吐了一颗软钉子,意思是说,你们开矿跟我们家有啥关系,要找你们也得去找政府给你办正规手续啊! 见对方不给面子,兄弟几个的脸瞬间难看起来,这时,秦小虎赶忙过来插话道:「爱民,屋里也没外人,我就直说吧,开矿涉及修路,到时候要占你们家在双岭溪的那块地,你跟老海叔说一说,到时候让我们开个小口子,我跟你打包票,占多少地我们就赔你多少钱!」 秦小虎已经把话挑明,他想的倒也简单,无非是想花钱买路,毕竟,通往旧矿坑的路线就两条,要么,从东岭双溪田那里开口子,要么从西岭劳家坡的地界走,可他们家跟劳家坡人闹过别扭,外村人根本不可能给面子,这也就是「五虎兄弟」为什么着急忙慌找爱民的原因。 「小虎,这不是钱的事,无证采矿是犯法的,你忘了秦疙瘩他爹娘是怎么死的吗?被炸药活活给炸死了……」 念在同学一场的份上,爱民开始给秦小虎上「思想政治课」,可这话落在秦大虎的耳朵里就是另外的意思了,他这人外表粗犷,歪脑筋却是极多的,竟然把爱民的劝告当成了价码游戏,心里认定爱民是想多要征地补偿款。 「你罗罗嗦嗦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多要点钱嘛!你们家在双溪田总共多少人口地?你说个价,我全给买了!」 说完这话,秦大虎还不忘用拳头敲了敲桌子,可这点气势哪能吓倒爱民,他直接亮明态度,义正词严地说道:「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妈的坟就在菊台地,别说拿钱买地,就算你们搬座金山,我也不同意你们从我家里田地里过!」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吭声了,此刻只能听到铜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明明屋里热得发闷,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眼看对方软硬不吃,秦小虎果断撕掉伪装,冷言冷语地嘲讽道:「爱民,从小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可什么人也得吃喝拉撒不是?你在双溪田里种菊花,不也是为了提高土地收益嘛,现在我们哥几个挖点石头,挣了钱,就拿出一些分给村里人,这不比种粮食丶种菊花来得直接?你以前天天喊着『先富带后富,实现共同富裕』,现在我们哥几个想法跟你一样,你为啥不买帐呢!我看你呀,就是书读得太多了,变成迂腐蛋了!」 第六十六章:家族会议 回到家,爱民把「五虎兄弟」准备开矿的事告诉老爹,一向沉稳的秦云海反应异乎寻常的激动,当即将两个子侄叫过来,几个人开会商量对策。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二叔,现在村里,就属老猎户家那五个鳖孙跳得很欢!我还听说大队一把手杨大林跟他们走得很近,看来,这夥人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在山上挖石头,这次咱们拦不拦?您说一句话。」 秦来顺掌握的情报可谓详细至极,他是生产队长不假,可面对这种大事,却还是徵求家族长的意见。 秦云海没直接回话,他拿起菸袋,猛吸一口,转头对旁边的秦双岭说道:「双岭,挖矿不是小事,你也说两句吧。」 「叔,我没啥想法,你和大哥定好主意,我听你们安排就是了。」秦双岭现在的精力都用在了岳川和岳珊两兄妹身上,让他跑跑腿可以,做决策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能菸叶有些受潮,秦云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爱民见状,赶忙把水杯递到老爹手里。 秦云海喝了一口水,稳住气息,缓缓说道:「那五个虎崽子办事是咋样的,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不叫他们疼一回,他们是不会死心的!我的意思是,只要他们敢把采矿设备弄到山上,咱们就带人去拦,不但拦,还要拦得住!要不然,好好的山早晚被嚯嚯完!」 就算秦云海不说,在场其他人也摸得准他的心思。年轻时他在山里打游击,解放后还上过朝鲜战场,全靠着坑道工事才侥幸捡回条命。在老爷子心里,这些大山既是掩体又是天然屏障,更是躲灾避祸的命根子! 知道二叔又要长篇大论讲山体多重要,秦来顺掏掏耳朵赶紧打岔:「刚才你说秦大虎给你看了一沓征地合同,上头都有谁签字?」 「我就瞅了一眼,不过第一张应该写的是秦根生……」爱民不假思索地回道。 话音未落,秦来顺顿时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他先是把老猎户一家「问候」了一遍,然后又把火力对准了秦豁子,「豁子就是个软柿子!他肯定背着马香菊签了什么狗屁流转合同!」 听到这话,一直一言不发的秦双岭突然小声嘟囔道:「豁子家在双岭溪那边有三亩地,也不知道秦大虎给了他多少钱……」 「给个球钱!」秦来顺摆摆手打断堂兄的话,情绪激动地说道:「这群王八蛋,肯定先哄着豁子签了字,修路买设备都要花钱,他们哪还有多钱赔给社员!」 秦来顺之所以反应这么强烈,并不是因为「五虎兄弟」办事阴险狡诈,恼的是对方绕过他这个队长,竟然跟外村的杨大林勾搭着开矿。五兄弟背着他跟村民签合同,这不是明摆着要把他踢出局嘛! 说到底,这秦来顺,跟秦云海爷俩压根不是一路人。他可没护山守林的宏愿,他和「五虎兄弟」一样,也在矿上捞过油水。东岭那个旧矿坑,还有他秦来顺的「功劳」呢!当年秦云海犯病住院,他接任队长后立马把二叔那套理念扔到一边。先是撮合秦家庄跟劳家坡和解,转头就跟外地矿老板把山上的石头变现。要没他打掩护,那些外地人能刨出恁大个坑?要不是炸药三天两头出事故,矿价又暴跌得厉害,外地老板绝不会卷钱跑路,估计这会儿已经把双岭山给平了。 自始至终,秦来顺考虑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不过,他藏得深,除了秦云海,全族上下没谁瞧得出他那点花花肠子。 「既然秦大虎已经说通秦豁子,那他们直接修路就是了,为什么还找我签合同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爱民是个读书人,村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是真弄不明白,所以才会问这种「傻」问题。 「爱民,你读书虽然多,但山上挖石头这点事你弄不明白也正常。他们找你当然是想拉拢咱们这一大家,再一个,挖矿需要倾倒矿渣,不把山脚下的地全徵收了,还能有啥办法?」 「可是,双溪田旁边就是双岭溪啊!要是堆放矿渣,那不是把河道给堵了?万一有了山洪往哪里排?」爱民考虑问题的侧重点永远都这么「另类」,恰恰是因为他不看重经济利益,反倒是戳中了问题关键。 「杨大林懂些水利,说不定已经想好了要河流改道,不过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眼跟前,咱们还是要跟虎崽子们板板手腕,得让他们碰碰钉子再说……」秦云海把话题又引了回来,接下来,他跟两个子侄商量起具体对策,几个人谈得热火朝天,一不小心,已经到了后半夜。 秦云海的身体已经不复年轻,谈话中间,他一直在咳嗽。 爱民劝他早点休息,可老爷子就是不听,看着老爹的眉毛拧成麻花,当儿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爸,这事您别操心了!这夥人根本就没有采矿证,大不了我去县里土地局举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六十七章: 爱民的意志 躺在床上,爱民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半天愣是睡不着,最后摸黑套上衣裳,乾脆跑到院门外面。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此刻,月光清冷又明亮,说是如同白昼也不为过。 站在羊圈旁,能清楚地看到双岭山马鞍形的轮廓,整个秦家庄除了他,怕是再没人有这份闲心看这单调乏味的夜景。亏得四下无人,要不他这仰脖望天的怪样又得被人传闲话。 在这山旮旯里,爱民注定是孤独的,他特立独行,所思所想与周遭的氛围严重不协调,这些都让他产生被忽略丶受排挤的感觉。 就拿今晚开会来说,族里主事人事无巨细地分析应对之策,连怎么争取秦豁子的方案都想好了,但愣是没人提他在双溪田种的那两亩菊花。他把培植菊花当事业,可旁人眼里这就是个吃饱不饥文化人的乐子。外人咋想无所谓,可自家人也装作看不见,到底叫他心口发堵。 爱民被夜风一吹,忽然记起小学那次红歌会。年幼的他卯足劲儿吼了首《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愣是捧回了一等奖。可当他捧着奖状跑回家里,老爹却半句好话没有,也没有一点鼓励的意思,只是抄起毛巾将老师给抹的眼影腮红擦掉后,扭头蹲门槛抽旱菸去了。本来想得到父亲夸奖的爱民,失望不已,害得他委屈得直抽抽,一路跑到菊台地,趴在娘坟头哭了好一阵。 多年以后,爱民再次回忆起这件事,心境有了些许变化。他在想,如果母亲并未早亡,而是一路陪伴他成长,或许他会少走很多弯路,或许会有更多选择,再怎么着,也比蜗居在小小山村要好得多吧。 作为村子里唯一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爱民本该在外大展拳脚才对,怎会在乡镇中学里当一名普通教师呢? 这本身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虽然爱民志向远大,但他的志向绝不是返乡支教。之所以造成这般局面,是因为毕业分配工作时,他遭遇了重大挫折。 80年代末,经济改革进入困难时期,时局动荡,物价飞涨。部分丧失理想信念的人肆意玩弄手中权力,「倒爷」们更是在价格双轨制下赚得盆满钵满,贫富差距持续扩大,就连象牙塔里的学生也受到强烈冲击。 彼时,爱民是这所大学最耀眼的学生会主席。 听闻某位校领导在基建项目上存在违规操作,他没有犹豫,连夜联合同学起草檄文,贴满校宣传栏。 文中罗列了这位领导的所谓「劣迹」,字里行间,带着明显的激进思潮痕迹,这种思想可有不得! 大学不是街头。越过组织丶公开对抗,在管理层眼中爱民的行为已越过红线。 爱民因此受到顶格处分,若非德高望重的蒙教授出面斡旋,他大概率会被开除学籍。最终学士学位遭取消,支教边疆的申请被驳回,更雪上加霜的是,情投意合的女友在家人的强力干预下与他分手。消沉许久的爱民,在蒙教授亲自过问下才勉强拿到毕业证,最终黯然来到堰坪一中任教。 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洪流面前不值一提。可当历史的尘埃抖落到某人身上时,要么遭受碾压丶人格扭曲畸形,要么学会在逆境中负重前行。 幸好,爱民是后者。 多年兢兢业业的职业生涯下来,他早已不是只会高喊口号的愤青,而是为信念身体力行丶践行改变的实践者。 凉风又起,爱民不由打了个寒噤。他裹紧外套,目不转睛地盯着蒙蒙的东岭与西岭。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地徘徊其间:或在山林小道奔跑嬉戏,或在土坡草丛追逐山鸡野兔。无聊时蹲伏山野草地,一只蝈蝈便消磨大半日时光;难过时登上岭顶,俯瞰袅袅炊烟的村庄与蜿蜒的黄土沟壑,郁闷惆怅瞬间烟消云散。 他被治愈,被浸润。一路走来,是眼前的大山陪伴他成长,见证他的蜕变。在他心中,这座山厚重无比,早已具象化为温柔的母亲,随时随在,给予他怀抱与温暖。 此时此刻,爱民下定决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推进菊苗培育项目。这不仅是创造经济价值的问题,更是为了守护山林土地。与其坐视他人毁坏山林,不如主动作为。他坚信只要实验菊田推广成功,秦家庄多数人会受益。 如果能助他们摆脱贫病交加的生活,或许,有人会愿意跟爱民站在一起,抵制贪婪的采矿主的吧? 第六十八章:对峙 四月的某一天,几台大块头的工程车辆突然闯入东岭脚下的双溪田。 除挖掘机和推土机外,最为显眼的当属那辆南京嘎斯重载卡车——其货斗加装了液压动力的旋挖式钻机钻头,显然是用于勘探矿藏的装备。 推土机所到之处,麦田尽数被毁。它如同一条巨型贪吃蛇,转瞬便将庄稼吞噬殆尽。 google搜索twkan 见此情景,马香菊情绪几乎失控。她双手叉腰挡在铲车前,指着司机室里的秦二虎质问道:「不是说只修一条路吗?怎么把我们家麦子全毁了?你们这么干!让我们今年吃什么?」 麦子都已结穗,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收割,现在被弄成这副模样,马香菊心疼极了,也生气极了,她拼了命逼停铲车,拿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马香菊!你不要命了!」一旁的秦大虎大吼一声,晃动着身子跳到女人跟前,「占地的补偿款不是给你家豁子了吗?白纸黑字都签在合同上了,你还闹啥闹?」 「秦大虎!你们兄弟几个可真不是东西!当初答应给我们家多少钱,实际给了多少?钱丶钱不给,地又被你们糟蹋成这样!你当我们家好欺负是吗?」 马香菊不似她男人那般软弱可欺,即便对方在村里势力很大,她也毫无惧色,几句话就让眼前五大三粗的男人下不来台。 秦大虎也不是吃亏的主,如果是秦豁子上前拦他,少不了要将对方胖揍一顿,可马香菊是女流之辈,他不好直接动手,即便他真敢打围观村民也不答应。 挨了骂,秦大虎也只能强忍着,略微放低声调说道:「答应给你们多少钱,我们兄弟几个肯定给你,这会儿,你让我们先把设备送到山上……」 话还没说完,马香菊劈头盖脸又骂了起来,「甭扯这么多!你们几个鳖孙欺负我家男人欺负多少次了?当大家伙的面,排排场场把占地钱,还有这几亩麦子钱给我,不给钱!我就是不让你们过!」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被征地的村民也纷纷附和:「对对,你们挖矿占地,得先把钱给我们,哪有先过路后赔钱的?」 「就是!就是!当初说好了只是过路,现在改成直接挖矿,那赔偿金就不能是之前那个价儿了,得加钱!加钱!」 「甭跟他们废话!大夥一起挡住他们,实在不行就去大队告!」 …… 马香菊挑了头,其他的人也纷纷站出来要钱,当中有的跟马香菊一样,只是收到部分补偿金,也有拿全款临时反悔的,总之,大家伙的诉求都一样,就一个——要钱! 见众人都跟马香菊搅和在一起,秦大虎脑袋瞬间大了好几圈,盛怒之下,居然要向马香菊动粗了。 可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后方的秦小虎突然站出来,摆摆手示意大家伙不要吵,他推推眼镜,笑眯眯地对大家伙喊话道:「马婶子!保栓爷!…大家伙都听我说两句,这些工程车都是我们花费大价钱租来的,只要你们放条路让我们上去,麦苗钱和征地款立马给你们!」 「他放屁!」马香菊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大家伙别被他忽悠了!他们家这几个虎崽子是把咱们当成傻子了,那辆带钻头的车是探矿用的,探到矿石他们就开干,探不到!一分钱都不会给咱们!现在都听我说,拿不到现钱,啥机器也不让过!」 马香菊把兄弟几人的老底给揭开了。 她虽然不缺乏勇气,到底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妇道人家,凭她如何能知道「五虎兄弟」的真实意图?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一下这场「阻击战」的幕后总指挥——秦来顺了,这段时间,他没少往秦豁子家里跑,为的就是让夫妻俩跳出来打头阵,至于许诺了什么好处,就不得而知了。 眼看自己的谋划被人当众抖了出来,五虎兄弟的脸那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到了这会儿,秦小虎目光变得异常阴狠,悄悄给三哥丶四哥打了个手势,立时,秦三虎丶秦四虎一左一右跳到马香菊跟前。 「马香菊!恁妈拉个屄!敢坏我们哥几个的好事,看我怎么收拾你!」秦四虎怒骂一声,配合三虎,一下子就把女人给腾空架了起来。 马香菊出身西北民风彪悍之地,面对两个大老爷们,丝毫没有认怂,只见她一边挣扎,一边咒骂,倒让俩人吃了不少亏。 见有人朝媳妇儿动手,躲在一旁的秦豁子跺跺脚,趔瘸着上前去劝架,可没接近战团,就被秦大虎一个窝心脚踹进了麦田里。 秦豁子身板单薄,哪能经得住这一击,惨叫一声,痛苦地在麦田里打起了滚。 第六十九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五虎兄弟跟秦云海僵持的同一时间,人群中有一胖一瘦两个年轻后生悄悄跑回了村子。 两个后生都是秦来顺的铁杆马腿。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没过几分钟,二人一前一后跑到秦来顺的家里,精瘦后生汇报导:「来顺儿队长!跟你想的一模一样,秦大虎果然跟马香菊打起来了!」 一听这话,秦来顺猛拍大腿说道:「好!动了手就好,就怕他们不动手!这样,小田儿,你腿脚快,赶紧去通知双岭,让他带上咱们的人到老地方集合!」 「好嘞!」精瘦后生应了一声,扭头就跑,而一旁喘着粗气的胖后生则气喘吁吁地问道:「来顺儿伯,小田走了,那我干什么呢?」 「你就跟着我!咱们先把拖拉机开到村口,等人凑齐,马上去一趟县城!」秦来顺眯着眼说道。 「伯!二爷跟那五个王八犊子还在地里闹着呢!咱们不去帮他,去县城干嘛?」胖后生是秦云海这一枝的,他最关心的还是二爷的安危,可秦来顺却敲了敲他脑袋,然后大吼一声,「干嘛?上访!」 上访,什么是上访? 无非就是秦来顺带着乡亲们去县政府表达诉求,他刻意避开村委和镇政府,无非是想将事情闹大闹乱,这才最符合他的终极诉求。 半个小时以后,一辆载满村民的农用拖拉机驶出村口,径直朝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前置排烟筒冒着滚滚浓烟,把后斗里的人熏得直咳嗽,众人捏着鼻子,摇头晃脑,颠簸将近一个小时,这才进入城区。 「小田儿丶小富儿,抗上条幅!敲上大鼓!闹出点动静给街上的老百姓看看!」 秦来顺一喊话,一胖一瘦两个后生立刻将提前准备好的横幅给高高架了起来,上面白底黑字,赫然写着: 「双岭大队杨大林组织恶霸违法采矿,请政府替老百姓做主!」 这个横幅当然是在秦来顺的授意下完成的。 作为生产队长,越级向上面反映问题,不合规矩,但也不是没有先例,他刻意避开秦家庄那五只虎崽子,矛头直指大队一把手——杨大林,恐怕就另有深意了。 为避免事态造成不可逆转的恶劣影响,县里某位大领导「高规格」接待了这群苦哈哈的山民朋友,而作为村民代表,秦来顺受邀跟政府有关部门展开对话。 谈话具体内容不详,但秦来顺走出县政府大门时,脸上带着「胜利者」的荣光。 秦来顺带着村民回了村子,与此同时,一则处分通报从县长办公室直达嵩岳镇政府,不出半日,杨大林被撤职的消息便传遍双岭大队下辖的三个村子。 杨大林是「五虎兄弟」的后台不假,他不过是想从矿石生意中分一杯羹,可现在一口肉还没分到,就被底下的小队长公开举报。这事儿不能说他倒霉,只能怪他贪得太过。 杨大林失了人心,秦来顺就能得人心吗?那倒未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马香菊夫妇和秦云海都被他当枪使了。作为生产队长,他本可以把冲突压下去,偏要故意把水搅浑。既不是为护山林农田,也不是替谁出头,秦来顺真正惦记的,就是杨大林腾出来的那个位置! 有个名人说过「群众里面有坏人」,山民也不全是憨厚老实的。你瞧这秦来顺,玩的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套路,要是运作得法,他将成为整件事里捞着最大好处的人。 当天夜晚,村口饭馆某间昏暗的小包房里,一个硕大的铜火锅摆在餐桌中央,而围在一旁的五个人都没动筷子,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很久以后,才有争吵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大哥!你当时就不该拦着我,直接把那个老不死的捶一顿,看他们能拿我怎么样!现在杨书记被搞掉,二哥的铲车也被砸,这事办得真叫一个窝囊!」右手缠着绷带的秦四虎猛锤一下桌子,便开始发牢骚。 「四哥,大哥做得没错,那老家伙已经半截身子都埋到土里了,你跟他置气有啥用?再说,当时那么多人都站在他们那边,我们要敢真动手,咱们五个都不一定能走得出来!」 「秦小五儿!我被那老东西抽了一鞭子,这事哥不怪你!」秦四虎瞪着眼,揪着络腮胡子一脸不忿地说道,「可你别忘了,之前你可是拍着胸脯说你来搞定那爷俩,现在闹成这球样!咱们五个脸往哪里搁?这以后还怎么在村儿里混?」 这话一出,秦小虎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摘下眼镜,哈了一口气,然后边擦镜片,边冷冷地回道:「放心吧,四哥,我会替你找回场子,不让咱们好过,我肯定也不会让他们好活的……」 第七十章:实名举报 第二天一大早,众多村民冒雨来到秦疙瘩的住处,大家伙对着羊圈指指点点,议论着昨晚发生的事。 很快,警车来了,警员们拉起警戒线,一阵拍照取证,不少村民这才莫名恐慌起来。 「小田儿,老海叔的羊是真的被人偷了吗?」 马香菊踮着脚丶伸长脖子凑到一名年轻后生跟前,说话间,女人的神色显得很是慌张。 「不光羊丢了,那只大黄狗也被人打死了,还有疙瘩……」这名叫秦小田的年轻后生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回道。 「什么!疙瘩也被人害了?」马香菊几乎失声叫了出来,她捂着嘴,一脸震惊的模样。 「嘘嘘…老海爷和双岭叔把疙瘩送到了医院,我估计这次有点悬…那帮偷羊贼也真他妈心狠手辣,羊偷了,还把人给害了,逮住他们必须全部枪毙!」作为秦云海这一支的年轻干将,秦小田和秦来顺是最先到达案发现场的人,他亲眼看见疙瘩昏迷不醒,脖子上也插着毒针,以为疙瘩也跟阿黄一样,被偷羊贼给害了。 听到这些话,马香菊脸色是一片惨白,没等她说什么,另外一位村民插话问道:「小田儿,听你这话的意思,偷羊的还不止一个人?」 「羊圈里有二十多只羊,一个人怎么可能全偷完?而且,我还听小富说,爱民叔种的那些菊花也在昨晚被人毁了个乾净,这肯定是有一伙人来专门恶心老海爷呀!」 秦小田分析得不无道理,只要把前一段村里发生的那几件大事跟眼不前的事稍作联系,恐怕谁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听完这些分析,马香菊几乎能断定偷羊的人就是「五虎兄弟」,如果是不相干的人,怎么可能把村子里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偷了羊能卖钱,破坏菊田图个啥?就像小田儿说的那样,这不明摆着是冲秦云海和秦爱民父子俩来的吗! 在马香菊看来,秦云海是为了替她出头才打伤了秦四虎,并得罪「五虎兄弟」,此时如果她不吭不哈,那下一个倒霉的一定是她! 想到这点,马香菊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这会儿,她跺跺脚,挤到小院门口,跨过警戒线,径直朝里面的民警跑了过去。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要举报!我知道是谁偷了羊,还把人给杀了!」 马香菊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这番操作把围观的人惊得是目瞪口呆,而几个办案民警看向她的神情也十分诧异,证人举报犯罪嫌疑人是常有的事,不过,像这样,公开实名举报确实不多见。 「香菊!当着咱们派出所领导的面,你可不敢胡闹啊!咱啥事都得拿出证据来!」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来顺。 在马香菊冲上来之前,他正在给派出所的警官介绍案件的基本情况,突然被女人打断,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是满心满眼都是期待的神色。 有人接茬,马香菊便能更好地表达诉求了,当着众人的面,她大声吼道:「我不胡闹!我就是知道是谁犯的事,是老猎户家五个儿子!是他们杀的人!偷的羊!爱民种的菊田也是他们毁的!」 见女人情绪激动,一旁的办案警官赶忙说道:「你别慌,咱们坐下来说,刚才送医院抢救的受害人是你什么人?再有,你实名举报,手里有啥证据没?」 「证据?要啥证据?这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嘛!前一段儿老海爷替我出头惹恼了那几个王八羔子,然后,他们就趁着下雨干了这些挨千刀的事! 这不是报复是什么?领导,你赶紧去他们家抓人,证据就在他们家!」 马香菊看似胡搅蛮缠,但给办案民警指明了方向,犯罪分子和证据都在老猎户家里,再晚了,人都跑了! 这话一出,秦来顺也开始在一旁补刀,他把办案警官拉到一旁,一五一十地将那天在双溪田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秦来顺是队长,说话也有分量,警官立即就把「五虎兄弟」列为重点排查对象,至于如何调查取证,那自然是办案民警的专长了。 之后,办案民警去了老猎户家里,并对他们兄弟五个进行了例行问话。可「五虎兄弟」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再加上昨晚那场雨销毁了的作案痕迹,办案民警并未找到有效证据,逮捕丶审讯自然是没办法进行的。 警察尚未定案,但多数秦家庄人都已将「五虎兄弟」列为「犯罪嫌疑人」。 老话说,群众的心里有杆秤。即便是没有证据,老百姓心里也有尺度去衡量孰是孰非,自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伙都对「五虎兄弟」敬而远之,原来在他们兄弟几个小作坊里打工的村民也都找各种理由辞了工,导致「五虎兄弟」不得不出高价找外村人来顶替人员空缺,除了承受舆论压力之外,他们暂时也只有这么一点损失了。 第七十一章:病房谈话(一) 半个小时后,爱民火急火燎地赶到病床前,看到老爹这副模样,他焦急万分,都这么大的老爷们,居然还哭起了鼻子。 两个堂哥见状,心里也都自责起来,当初,针对「五虎兄弟」那场行动他们可都参与了,现如今却让家族族长扛了雷,即便是搞倒了杨大林,这事办得也不算多圆满吧。 「那几只鳖儿子!这事我跟他们没完!回头,我肯定找他们算帐!」秦双岭恨恨地骂道。 「下了一场雨,除了留了一些脚印外,还真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要不然,说啥也得给他们送进去吃牢饭不可!」秦来顺在一旁附和,接着又对爱民说道:「爱民,你也不用着急上火,二叔身体底子很好,这回跟之前也一样,养几天就好了。」 「是呀,爱民,二叔是担心疙瘩才犯了病,等他醒来知道疙瘩没啥事,很快就会好转的。」 秦双岭这话讲得没毛病。秦云海是在安顿好疙瘩之后才昏倒的,他一直拿秦疙瘩当亲孙子,对方真要出事,情况恐怕就不妙了。 两位堂哥轮番劝慰,但爱民的眉头丝毫没有舒展的迹象,就在这时,病床上的秦云海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瞅瞅身边的人,缓缓开口说道,「你们一个个都苦着脸干啥?放心吧,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爸!你醒了?」 「二叔,你醒了!」 …… 在场的人都围到了秦云海跟前,嘘寒问暖好一阵,确认老人并无大碍之后,几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二叔,疙瘩没事,大妞说他输完液就能回家了,丢羊的事派出所已经立案,估计很快就能逮住那伙偷羊贼,到时候咱们一定能把损失给补回来!」 秦双岭据实把情况告诉了老人,还没等秦云海说什么,秦来顺插话道:「二叔,你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咱们一大家全指着你呢,您要是有啥三长两短,我非给那些货拼命不可!」 相比堂弟,秦来顺的表现就有些肉麻,既表了忠心,又把秦云海的地位抬到了新的高度,在秦云海面前,他可不敢有半分队长的派头。 「好了,好了,你们也不用挑好听的安慰我,以前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都没怂过,这点事还压不倒我,可话又说回来,这羊丢了,疙瘩这以后……」说到这里,秦云海叹了口气。他喂羊本就是给疙瘩谋条活路,现在被人盯上,这以后疙瘩靠啥活着呢? 秦来顺当然知道老人的所思所想,立马说道:「二叔,这点事你就别发愁了,我姑娘那儿还有点钱,等过几天,我再给你整一批小羊羔,这不就行了吗?」 「大哥,怎么能让你破费呢,要买也得我去买!」爱民插话道。 听到这些话,秦云海点点头,又叹口气说道:「嗨,人到了一定年纪,不服老也不行,这以后,村里有啥事还得是你们兄弟几个往前顶,爱民还年轻,没结婚,来顺和双岭就多担待一些……」 「叔!你只管放心,我是当老大的,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咱们的人吃亏的!」秦来顺拍拍胸脯表了态,接着,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现在是经济为先,不像以前人多就能办成事,你看,老猎户家那几个鳖儿子不就是沾了这个光吗,他们拿着银行的低息贷款到处去盖厂房,这要搁以前,早给他们扣上『走资派』的大帽子了!可现在,兜里有了钱,瞧瞧嘚瑟成啥样了?」 「五虎兄弟」日渐崛起,在村里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多,这些都让秦来顺颇为不满,他才是秦家庄的队长,也是内定的二代族长,怎会甘心那些旁支骑在他头上? 这话一出,每个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片刻之后,秦云海打破沉默,直勾勾地看着大侄子的眼睛问道:「来顺儿,这屋子里没外人,跟二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当大队一把手?」 「二叔,我……」能说会道的秦来顺突然哑火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变化,生怕说出的话唐突了。 看到堂哥这副模样,秦双岭自觉有些好笑,拍拍对方的肩膀说道:「大哥,在我们面前,你就别端着了,上次整治杨大林那会儿,二叔就看出你的心思了,你现在点个头,我们就再给你拉票,一大家子这么多人,百分百能把你推上去!」 此话一出,秦来顺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了,他「嘿嘿」一笑说道:「话都说这份儿上了,我也就明说了,这次村委选举我可是志…志在必得!不过,你们放心,只要能当上大队书记,我肯定会给咱们家的人捞好处!」 秦来顺把话说得如此露骨,完全不像是在扯谎。可这话落到秦云海的耳朵里,就有些变了味道,老人眉头一皱,语气严肃地说道:「以前,你刚当队长那会儿,确实也给村里办了几件实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跟劳家坡人一起去山上挖矿,山被挖空了,那以后的人吃什么?」 提到旧矿坑的事,秦来顺的脸色不由得一变,他脑子转得飞快,赶忙解释道:「叔,既然你提到当年的事,我不妨跟您掏几句心窝子话,十年前,我接你的班当了队长,那时候村里还是泥坑路,人穷得连化肥都买不起,咱们是山区,大部分的人口地都浇不了水,产量上不去,耕种成本又高,除了采石头挖矿,我是真想不出能让秦家庄人过好日子的办法呀!」 「咱双岭大队总共就三个村,秦家庄丶劳家坡,还有修国道时才建的双岭村,以前,三个村都穷,谁也不会看不起谁,但这几年不一样了,人家双岭村挨着大马路,又是搞汽修,又是开加油站,现在几乎家家都盖了小洋楼!要说劳家坡和咱们情况差不多吧,可他们村能人多,那几个干工程的,搞了好几个运输队,不说家家都富得流油吧,最起码比咱们村混得强吧?细想想,咱秦家庄的位置是真不好,出个村,还得从土坝上过,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哪天要是发大水,土坝塌了,所有人都得憋死在这儿!」 第七十二章: 病房谈话(二) 显然,这番「慷慨陈词」已经在秦来顺心底酝酿好久了,虽说有夸张的成分,但对秦家庄的现状分析讲得还算透彻。 相比另外两个村子,秦家庄的地理位置是最差的。路况不好,搞工业的人数也最少,几年下来,落在后头确实是客观事实。但秦来顺讲这些可不是为了哭穷卖惨,他想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只有采石挖矿才是秦家庄人唯一的出路! 此时,秦云海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沉默许久的秦双岭突然乾咳一声,「二叔,大哥的想法其实也没错,早些年采矿设备落后,确实容易闹出人命,但现在不一样了,除了炸药之外,还多了好多方法采石头,况且…况且现在矿石的价格比前几年翻了好几倍,就算我们拦住那五个鳖儿子,还有其他人会打石头的主意。」 「我再说句您不爱听的话,五兄弟都是为了钱不要命的主,你年纪大了,爱民又有正式工作,犯不着跟他们死磕,这次是丢了几只羊,那往后去还指不定发生什么事呢!我记得爱民说过一句话,叫『人心如洪水,宜疏不宜堵』,与其说让那帮下三烂私挖盗采,咱还不如找一些正规公司来承包矿产,这样,村里人能得到实惠,咱们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二叔,您看我说得对不?」 秦双岭经济实力一般,从不当出头鸟,一心想着如何让一大家子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在他眼里,没有比稳定更重要的事情了。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如果秦云海没得癫痫,抑或再年轻一二十岁,他是断然不会接受秦双岭的建议,说不定还会劈头盖脸骂侄子是投降派。 可现在,他已然明白自己不是一家之主,更何况他只有一个儿子,如果发生什么变故把爱民牵连进去,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妻子?这次疙瘩差点被人给弄死,这不就是教训吗? 秦双岭的话在爱民心中同样也掀起一阵波澜。不过,他不怕被人清算报复,却心系老爹安危。当儿子的,哪个不是想让老人安度晚年?如果因为一些烂人招致无妄之灾,他还能安心去工作,去创业吗? 这会儿,整间屋子出奇的安静,大家都在等秦云海的态度,可半晌老人家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对此,秦来顺倒是颇感意外,本以为,二叔又要给他上政治课,讲一讲山体在战争中的作用。但这次,他显然失算了,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术也就咽了回去。 眼看大家都不吭声,秦来顺深吸一口气,咧嘴说道:「二叔,我跟您先表个态,不管我当不当一把手,开矿的事绝不让没证没资质的插手,之前的教训我都记着哩!」 「再一个,无论谁承包矿坑,只要给队里分红,我都会按耕地面积分给社员,绝不会揣我自个儿兜里,这一条我刚选上队长时说过,现在还作数。咱做人做事,跟老猎户家的人不一样,绝不让村里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今儿个,趁你们都在,可以给我当个证人,如果哪天我说话不算数,或者是又干了不入眼的腌臢事,你们打我骂我,就是朝我吐吐沫,我也不埋怨!」 眼瞅着秦来顺就要端起祖宗牌位发毒誓了,秦双岭赶忙唱起白脸,「大哥,你说的哪里话?你是啥人,我们还不清楚?在这儿,我给你提个醒,咱们祖坟包括二婶的墓可都在旧矿坑上面,牵扯到征地迁坟,你可不能犯糊涂!」 「我不会犯糊涂的!」秦来顺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将来我也是要进祖坟的!怎么可能让别人破坏咱们家的风水?放心,谁要敢动咱们家的祖坟,那得先问我秦来顺愿不愿意,下面就是埋着金子银子,我也能守得住咱家的老本!」 不管以后这话作不作数,至少秦来顺讲这话是出自真心的,这等于给了在座所有人一颗定心丸,只要在这个原则性问题上达成了统一意见,开矿的事情就有的谈。 「二叔,我这里还有一个事要跟您商量,前段时间,劳家坡的劳成西专门找过我,想跟我合夥在山上挖石头……」 说话的时候,秦来顺一直在观察秦云海的脸色,见他老人家眉头微皱,马上调整节奏,为自己辩解道:「您可别多想!我当时可啥都没答应他!我是这样想的,东岭丶西岭分属于秦家庄和劳家坡,可到底是一个矿脉,既然他都已经搞到了采矿证,那索性就让他去折腾吧,好坏咱们不管,只要占咱村的地,肯定得给咱一个说法,双岭,爱民,你们也说说呗?」 说罢,秦来顺给堂弟递了个眼色。 球踢到秦双岭脚下,他不得不接。不过,他并非堂哥的托儿,只是就事论事分析:「成西丶成东兄弟俩跟咱家沾着亲戚,矿坑交给他们要比旁人强一些,不过,我觉得咱们的人在一旁敲敲边鼓就行,最好别掺和这些事,采矿搞石头不是小事,弄不好,得罪一圈人……」 虽说都是亲侄儿,但秦云海对实心眼儿的秦双岭更放心一些。要知道,他被秦来顺「卖」过一次,对方的话自然不能全信,可如果是秦双岭都表示赞同,那秦云海就必须慎重考虑了,毕竟,他已经老了,很多事情都要交给后辈去做。 想了又想,秦云海缓缓开口说道:「我现在不中用了,以后当家的是你们几个。我这里就两句话:第一,手续要正规;第二,对村里人要实诚,老百姓手里就那点地,要给恁没了,他们肯定要跟你拼命!必要时候,可以把几家的代表找过来谈谈,把实际情况跟他们也说说,大家都姓秦,说到底是一个老祖宗,不能像老猎户那几个王八蛋一样,自个儿吃肉,连汤都不给别人喝!」 话音未落,秦来顺赶忙连连点头:「二叔的话我记住了,双岭说得也有道理,挖矿有风险,咱们再好好琢磨琢磨这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咱秦家庄和劳家坡各占一个山头,但矿脉具体延伸到哪儿谁也闹不清,咱们跟劳家坡人之前也合作过,也没吃亏,我觉得可以考虑跟他们合作……」 秦来顺一贯会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说来说去,啥话都让他给说了。 而爱民呢?整个晚上就数他最沉默。没人知道,他正在为两亩毁掉了的菊苗伤心难过呢! 第七十三章:送别老友 秦双岭家,岳川将书包往地上一摔,发了疯似的地往羊圈方向跑。看来,阿黄遇害这消息到底还是没能瞒过他。 狗棚已空空如也,于是,岳川果断冲到院子里,用拳头猛砸疙瘩的房门,「疙瘩!我知道你在里面!阿黄呢?告诉我!阿黄在哪儿?」 刚刚从医院回来的疙瘩睁开迷蒙睡眼,晃动着铁塔般的身子下了床,这才给岳川开门。 二人的沟通方式很另类,一个红着眼嚷嚷,一个闷不吭声,只是用手不停地比画,末了,岳川来到门外墙根下的黄色土堆旁——底下埋着的正是阿黄! 此时的岳川面如死灰,黄豆般大小的泪珠从眼角淌出,顷刻间滴落在地,少年心态已然崩溃,终于还是号啕大哭起来。 动静闹得很大,憨傻的秦疙瘩自是无法应付,最终秦双岭不得不出面干预。 「都上高中了还哭个球?连三岁娃娃都不如,像你这样,咋考大学?以后咋领家?」 按理说,当爹的这会儿应该出言安慰才对的,可秦双岭偏不,看到岳川正在徒手刨土,男人血压飙升,当即跳脚骂了起来。 吃了半辈子苦的他根本想不明白,带把儿的男孩怎么会给一条土狗「哭坟」,对狗感情这么深,还寻死觅活的? 岳川对老爹的喝问置之不理,双手不停地往外掏土,直到看见阿黄湿漉漉的狗头,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 尽管岳川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但阿黄的确已经死透了。 死去的狗子舌头肿胀,牙齿外翻,周身的毛发黏糊糊丶湿漉漉的,还裹着一层黄不拉几的泥浆。除此之外,还有两根毒针插在其眼珠上,看上去无比骇人。 此时此刻,岳川心都要碎了,悲伤与愤怒交织缠绕在一起,在意识深处掀起惊涛骇浪。 昔日美好的时光历历在目,岳川觉着自个儿像是坐上了倒带的老式放映机,跟阿黄有关的画面一帧接一帧往外蹦:上一刻,阿黄还在扭动身子疯狂剐蹭那棵枯皮老柿树,下一刻,它的身影就闪现在林海雪原中,狗子穿梭跳跃,很快叼着一只灰毛野兔,狂奔到老友跟前,它侧着头,晃动着尾巴,直勾勾地瞅着岳川,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岳川伸出手,想摸摸阿黄的额头,可狗子的身形立时变成幻象虚影,顷刻间碎裂开来,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阿黄!你别走!你告诉我!是谁害死了你?我要杀了他!我要替你报仇!」 岳川的面部急速扭曲,瞳孔里的红血丝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扩张,看上去狰狞可怖,他就像满月下的狼人,经过魔化变身,已没有了自我意识,整个躯体只剩下狂躁和暴戾的凶煞之气。 见岳川状态癫狂,秦疙瘩一脸木讷地杵在原地,而秦双岭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他自然是想强行将儿子拖走,可瘦弱的岳川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抖肩将老爹的大手甩开了。 「一条狗而已!至于闹成这样吗?走!回家,赶紧给我回家!」秦双岭已经失去耐性,连打带骂逼儿子就范,可岳川的牛脾气已经上来,非但不听,还跟老子动了手。 爷俩本就不对付,此刻,更是针尖对麦芒——给杠上了。秦双岭大概没想到儿子敢跟他比划,气得呼哧带喘,想收拾儿子,可是面对已经长大的儿子,秦双岭愣是拿岳川没办法。 「好好好,长大了!翅膀硬了!觉得谁也管不了你了!那你自己看着办吧,以后,你就算是杀人我也不管了!」 秦双岭的沟通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他跟秦家庄大多数当老爹的一样,明明很爱自己的孩子,但表达方式却极为简单粗暴,除了打压就是拱火,一旦这些都不管用,那只有棍棒相见了。 「我就想给阿黄擦一下身子,让…让它走得体面点,我有什么错?」岳川大声咆哮,一时间,鼻涕和着眼泪流进嘴巴里,那模样竟比一年到头不洗脸的疙瘩还要砢碜几分。 秦双岭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早该知道的,阿黄一路陪着儿子长大,说是情同手足都不为过,现在阿黄死了,儿子给好兄弟送行,这确实没什么错,为什么非要梗着脖子去拦呢?这不纯粹没事找事嘛! 上一秒秦双岭还在进行自我检讨,可下一秒,看到儿子伸手拔掉阿黄身上的毒针,一瞬间,男人感到头脑一阵眩晕。 那些针头可都带着剧毒,用手拔针,这是不要命了吗? 秦双岭正要有所行动,不想,疙瘩却大步跨到岳川跟前,指着阿黄的尸体,支支吾吾嘟囔着什么。 岳川沉浸在悲伤中,没注意到疙瘩的异样,不过,在梳理阿黄毛发时,竟然在狗子嘴巴里发现一小块黑色橡胶材质的防水布! 第七十四章:虚惊一场 「叔,从血液化验单来看,小川没有中毒。您放心,如果真接触到含有氰化物的有毒针剂,皮肤表面会出现红肿,目前看,小川儿除了有点囊鼻子,其他方面都很正常。」 说话的医生正是秦来顺的大姑娘——秦晓梅,她忙前忙后给堂弟做了检查,并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了秦双岭。 听到这话,秦双岭的眉毛总算舒展开来,不过片刻,他的脸又阴冷下来,扭头瞪着岳川,斥责道:「听到没?那些毒针里面有剧毒,你侥幸捡回一条命,还不赶快谢谢你大姐!」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岳川心里很是不服,明明自己啥事没有,可还是要被父亲教训,正在他组织语言准备反驳时,面前的堂姐「咯咯」一笑说道:「叔,你也别发火了,小川儿跟阿黄关系好,听到狗子糟害,接受不了很正常,说明咱家小川儿重感情,以后保准能孝顺你和婶子哩!」 话是这么说的,可得知岳川「刨坟掘尸」去找死去的狗子,秦晓梅也是大感意外,以前她只知道堂弟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却不知道他为了一条狗,竟能做出这种另类的事情来。 沉默一会儿,秦双岭苦笑一声说道:「小梅,二叔住院这两天你出力不小,小川儿这边又来麻烦你了,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叔,一家人说这话见外了,二爷从小待我就好,小川又是我堂弟,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都是应该的。」 秦晓梅讲话不拿架子,很会照顾他人情绪,看到岳川在那不停打喷嚏,赶紧关心道:「小川儿,我看你有些感冒,这样,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药房取点药给你。」 岳川刚想说什么,可堂姐已经转身离开,他脸皮薄,哪好意思让堂姐跑来跑去,于是,跟着对方去了药房窗口。 果然,医院里有熟人确实好办事。秦晓梅根本没排队,分分钟搞到一盒速效感冒药。 「小川儿,这盒感冒药你拿上,记得饭后吃。」秦晓梅将药递到堂弟手中,轻声交代道。 「小梅姐,其…其实,我真没啥事,不吃药熬一两天就好了……」岳川腼腆地回道。 「别说傻话了,你们一高课程压力大,要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本钱!」听到堂姐的话,岳川心里暖洋洋的,随即连连称谢,这种憨憨的样子倒是把堂姐给逗笑了。 见堂姐如此平易近人,岳川变得没那么拘谨了,眨眨眼问道:「小梅姐,我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 「说吧,别跟姐客气。」秦晓梅会心一笑回道。 见老爹不在,岳川果断将手伸进湿漉漉的衣服口袋,下一秒,那块被他小心藏起来的黑布条赫然出现在堂姐眼前。 「小梅姐,这是从阿黄嘴巴里找到的,我想让你帮我化验一下成分…我严重怀疑,这黑布是阿黄临死前从凶手衣服上扯下来的……」 提到死去的阿黄,岳川的眼角再次泛出泪痕,他情绪激动,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对方,幸好秦晓梅知道二爷家羊圈失窃的事,不然,就算她脑子再好使,也理不清这其中的逻辑关系。 「嗯嗯,我大概听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我这儿是医院,不是司法鉴定所,既然这东西可能对破案有帮助,我认为还是交给办案民警比较合适,这样吧,你把这块布先留到我这儿,抽空我跑趟公安局,把布交上去,也顺便催一下办案进度,你看这样行不?」 秦晓梅面色如常,其实心里很是震惊,她竟然有些佩服这位看上去有些「呆」的堂弟,以前仅仅是知道岳川成绩好,但这次,总算有了新的认知——学霸到底是学霸,别说自家那位不争气的弟弟了,就是自己也未必有人家这份心思! 「行!那就多谢大姐了!」岳川双手合十,慌忙道谢,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能力太小,要想给阿黄报仇,恐怕还要藉助别人的力量才行。 秦晓梅将黑色布条小心装进一个透明自封袋中,然后又给堂弟进行了一次全身消毒。 走完整套流程,等父子俩再见面时,已经到了傍晚。 「叔,天不早了,回村里的票车已经停运了,这样,您和小川儿今天住我家,明儿再走。」此时,秦晓梅身上的白大褂已经不见了,她穿着格子衫外套,看起来落落大方。 「不用不用!你赶紧回家,待会儿我带上小川儿去住院部找二叔,这来都来了,还是去看一眼心里踏实。」秦双岭没有丝毫犹豫地回道,显然,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那行,我得先回家给孩子做饭,你见我爱民叔也替我跟他问声好,让他有啥事直接找值班护士就行,我已经给同事交代过了。」秦晓梅简单寒暄一句,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第七十五章:顶牛 「图省钱没送你妈去医院接生,那是我不对!可你当儿子的这样说老子,做得就对了?」 关于妻子坐月子落下病根儿那件事,秦双岭一直都很自责,现在被儿子提溜出来拷打一番,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抽了个大嘴巴子,脸上火辣辣地疼。 话音刚落,岳川的脸色更加难看,踮着脚尖吼道:「你还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你天天板着脸,遇到事只要不合你心意,就要嘟囔两句,你就是这么当爹的?」 岳川的几个灵魂反问把他老子怼得哑口无言,此时的秦双岭表情极为复杂,眼神中明显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现在居然学会顶嘴了?这要是不好教训一下,他这个当爹的岂不是一点权威都没有了! 秦双岭深吸一口气,那无处安放的手掌再次扬起来,可就在这时,岳川头一歪,直接把脸「送」到老爹跟前。 「打呀!你不是总嚷嚷着要用鞋拔子抽我吗?来呀!」 老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岳川跟他爹一样,也是个拧巴的大犟种!他今天是铁了心要跟老爹较较劲,摆出一副你不打我,就算你输的架势。 面对儿子的挑衅,秦双岭竟一时无法下手。顷刻间,男人脑海里莫名其妙闪现的是岳川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儿子是那么乖巧,那么的讨喜,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宝贝儿子越来越不入他法眼了呢? 看着眉头紧锁,梗着脖子讨打的儿子,秦双岭心里突然有了答案,儿子的倔脾气正是从他这儿学来的!不过,早些年他并不是这样的啊,至少,在媳妇儿生二姑娘前,他,秦双岭在村里还是数得着的模范丈夫,好爹爹哩! 为给妻子瞧病,也为了拉扯两娃,秦双岭这些年可真是遭大罪了。生活的重担压弯了他的脊梁骨,没日没夜的苦力活榨乾了这个汉子的精气神,可即便如此,拼死拼活挣的那点钱也就刚够家里揭锅,多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秦双岭活得跟惊弓之鸟似的,啥事都提心吊胆,任何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哪怕是一件上不了称的小事都能令他狂躁无比。 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宣泄,需要有个出气筒,恰好自家儿子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马上就要到知天命的年龄,秦双岭似乎有了更多的感慨和反思,此刻,他总算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是啊,孩子已经那么优秀了,他为什么总要跟儿子过不去呢? 想到这儿,秦双岭高高扬起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最终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胸口。 看到老爹这种反常的行为,岳川显得有些懵,正在疑惑之际,秦双岭缓缓开口说道:「我不是非要逼你低头认错,我只是觉得你做事情有些莽撞,我是你爹,是个人又不是神仙,我也会犯错,犯了错就要栽跟头,你爹我总是栽跟头,所以,这么多年也没让你妈过上好日子……」 对于老爹这番异乎寻常的唠叨,岳川深感意外,原想着要跟老爹硬碰硬地干上一架,可对方竟然在这时候软下来,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爸,你不用愧疚,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阿黄死得太惨了,想为它做点什么……」 没等儿子说完,秦双岭眼神一冷,突然问道:「你想为一只狗做什么?」 「很简单,我想报仇!不把那些偷羊贼揪出来,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岳川毫不迟疑地回道。 「好了,别整天把报仇什么的挂在嘴边,有这样的想法,小心以后吃官司!」 秦双岭还想再劝些什么,可岳川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不怕当劳改犯!『坏人不除就会祸害好人』!」 听到这话,秦双岭明显怔了一下,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深知凭自己无法说服儿子,于是,叹口气,小声说道:「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住你了,待会儿,我们到了病房,让你爱民劝劝你吧……」 老爹的话,岳川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只是默默跟在身后,走进住院部的大门。 几分钟后,父子俩来到病房门口,透过门缝,正好撞见爱民在给病床上的秦云海喂稀饭。 看到这样的温情一幕,秦双岭神色复杂瞥了儿子一眼,然后隔了老远就对秦云海喊话道:「二叔,你有福气啊,养了爱民这个好儿子!」 大概是从侄子口气中听到了什么,秦云海擦擦嘴说道:「你个老爷们说话还酸溜溜的,怎么?小川儿这么好,当你儿子亏着你了?」 秦双岭不知如何作答,而爱民先是把饭盒放到一边,赶忙起身给堂哥和岳川安排座位,「二哥,我爸不是专门跟你和大哥都交代过了嘛,不让小辈儿来看他,过两天,就出院了。」 第七十六章:凶手抓住了 几天后,秦云海家羊群失窃案取得突破性进展,关键线索正是从阿黄嘴里取出的黑布条。 原来,岳川将布条转交秦晓梅后,这位资深女医生立马找到县公安局刑侦科某位领导。这位领导的丈母娘曾在秦晓梅处看过病,听闻是秦大夫所托,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在领导督办下,刑侦科高度重视此案。鉴于县局检测能力有限,干警们克服重重困难,将证物送至市局新成立的生物信息实验室。令人意外的是,这块看似普通的黑布条竟检测出人血残留,经dna比对后,直接锁定犯罪嫌疑人——秦四虎! 掌握证据后,民警立即前往秦四虎家搜查,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其作案时穿着的雨衣。正如所料,雨衣袖口的破洞与警方掌握的黑布条完全吻合。 面对铁证,秦四虎虽百般抵赖,仍被戴上手铐带走。据围观村民回忆,他当时面色惨白,比死人还要难看。 发迹前,秦四虎长期从事倒卖狗肉的行当,不知多少狗命丧其特制弩弓之下。案发后他虽销毁了作案工具,却因心存侥幸保留破洞雨衣——正是这个致命疏漏将其彻底暴露。 秦四虎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居然会因为一条狗,还是条死狗而锒铛入狱,这还真是够讽刺的。 经过突击审讯,秦四虎很快交代了偷羊事实。为庇护其余兄弟,他独自揽下全部罪责,即便警方用尽手段,始终拒不承认存在同夥。 高强度审讯持续数日后,原本健硕的秦四虎突发异状。从出现恐水畏风丶口眼歪斜症状,到最终咬舌自尽,整个过程不足24小时。 秦四虎暴毙的消息不胫而走,老猎户家顿时炸开锅。余下四兄弟连日围堵看守所讨说法,闹剧甚至惊动市领导——时值香港回归前夕,这四人竟辗转混入各类庆典现场。若非省里特派调查组介入,他们险些就要闹上京城。 这件事是如何收场众说纷纭:有传言称四兄弟获巨额赔偿,也有人透露法医尸检确认秦四虎死于狂犬病,余下兄弟才不再闹腾。 秦四虎死后,羊群失窃案就此结案。自此,秦家庄再无人公开提及「五虎兄弟」的名号,老猎户家的这段丑闻也逐渐湮没在岁月中。 历史很容易被人遗忘,但仇恨却会世代绵延下去。自秦四虎殒命,四兄弟便将秦云海全家视为死敌,他们非但没有省察自己,反倒将老四的死全然归咎在秦云海丶秦爱民父子俩身上,抽个空就要寻些麻烦来给秦云海添堵。 幸亏,秦来顺成功当选新一届双岭大队书记,有他罩着,「四虎兄弟」总算有所忌惮,否则,他们的报复将没完没了的。 同姓不同宗的老猎户与秦云海两支早已势同水火,在这贫瘠山村里,两脉秦姓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当初,秦来顺当小队长时,「五虎兄弟」仗着老书记杨大林撑腰,根本没把他放眼里,如今秦来顺上位,清算四兄弟便成首要目标,这属于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秦来顺以四兄弟工厂侵占集体土地为由,将天价租让金强行摊派至兄弟四人头上。见对方拒不认帐,随即便祭出断电查税等手段,加以惩治。四兄弟虽恨得咬牙切齿,又不能拿一把手怎么样,只能把这口气给咽下去,没办法,这里是秦家庄,谁要敢「不拿村长当干部」,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收服四兄弟后,村里再无反对势力。秦来顺稳坐支书之位,为了兑现当初给二叔和其他村民的承诺,立即着手推进硬化道路工程。那些日子他犹如脱胎换骨,为筹资金踏破县政府门槛,获批后又带着全村老少抡镐挥杴。资金吃紧时,这位支书竟领着村民肩挑手扛,硬生生把秦家庄的黄土路全铺成了水泥道。 自此,秦家庄彻底告别了雨天泥浆漫道丶晴天飞沙扑面的落后局面。 这一时期,与此对立的「四虎兄弟」变得低调了许多。虽然背地里还会投递检举信,明面儿上却对新支书笑脸相迎,这场家族内斗随着秦来顺强势崛起暂告平息,秦家庄终迎来发展的黄金时期…… 第七十七章:大煤球 1997年7月1日,阳河一高红旗漫卷的操场上,香港回归主题红歌会正如火如荼。全体师生激情澎湃齐唱《我的祖国》,场面之盛大引得校外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此刻,无论热血青年还是人民教师,无论社会精英还是贩夫走卒,每个仰望红旗的身影都涨红着脸。歌声里翻涌着涤荡百年的民族豪情,每个人都能触摸到时代奔涌的脉搏——这的确是一个激流涌动丶催人奋进的时代。 红歌会余音未散,暑期放假通知随即下达。高一(3)班教室里,岳川跟同学们一样,捏着粉笔在黑板留下两行遒劲字迹: 国运浩荡涤尽百年屈辱,初心不改当以百倍努力改变人生。 回到家中,岳川立马将一大摞学习资料码在小书桌上,与此同时,那张早已制定好的暑期学习计划表也被他煞有介事地张贴在了醒目的地方。 这些资料多半是周文耀亲手交给岳川的,除了奥数模拟试卷外,还特意备齐了高二主科教材。文理分科在即,周文耀不再担任岳川的班主任,这般未雨绸缪的安排,足见对爱徒的偏爱。 有此良师,岳川怎敢懈怠?即便暑气蒸腾,屋子热如桑拿房,他仍严格按照计划表读书刷题。 看到儿子伏案苦读丶汗透衣背的样子,丁玲芳很是心疼。她自忖没有赚钱本领,一咬牙粜了少半仓粮食,总算给儿子添置了一台风扇。 学习环境有所改善,岳川学得愈发刻苦。当然,他并非书呆子,也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每每遇到解不开的题,或是头脑发昏时,便主动帮妈妈做些家务,这般调剂,反倒让头脑愈发清明。 这天下午,岳川正与高难度解析几何题鏖战,突然,老爹的吼声冷不丁炸响,活像旱天雷劈进窗缝。 「别在屋里拱着了!快出来!给我送几桶水!」 被老爹这么一打扰,岳川完全没了解题思路,他挠挠头,气呼呼地走出屋门,「送啥水?你不会自己……」 瞥见父亲黝黑脊背上沾满煤屑,岳川把嘴边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他默默拎起两桶水,跟老爹一起出了院门。 门口那辆黑黢黢的架子车上全是细碎煤块,不用说,这些都是秦双岭刚从村口的煤渣山上拾回的。 这会儿,秦双岭弓身握住车把猛地上抬,煤块哗啦倾泻在地。接着,他抄起铁杴将不多的黄土掺进煤灰,在他的反覆翻搅下,黄土与煤屑渐渐混作深灰,直到分不清彼此才停手。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水倒进去!」秦双岭在煤堆顶部铲出个坑,然后对着儿子大声嚷嚷起来。 这是秦双岭特有的交流方式——没有解释丶没有铺垫丶更没有温言软语,全凭父子间的心照不宣。好在岳川深谙此道,掂起水桶便将清水倾入凹槽中。 眼见凹坑水位将满,秦双岭赶忙用铁杴翻起底部煤灰,这才把漏点堵住。做完这些,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吼道:「憨愣着干啥!没看水不够吗?再去提两桶来!」 午后的阳光像烙铁般灼烤着男人黝黑的脊梁,他不喊脏不怕累,只需朝儿子发发火便能将情绪释放出来,这一招,男人已经屡试不爽。 当儿子的,虽然受够了老爹的苛责,但这时候去「顶牛」就显得有些不明智了。男孩知道,老爹这段时间很辛苦,别人都是冬季打煤球丶卖煤球,可老爹却偏要顶着三伏天囤货,恐怕只有这样做,才能在寒冬旺季多赚几个钱。 岳川提着水桶连跑几个来回,终于将全部干煤灰浸湿成黑煤泥。 而秦双岭一刻没闲着,前脚把煤泥搅拌均匀,后脚就拿出那把古董级别的「t」型煤球机。 通体铸铁打造的煤球机看似小巧,实则沉得很,光是前端模具头少说得有七八公斤重! 青筋暴起的双臂钳住t型握杆,暴喝声中模具头直插煤堆,蜂窝孔里霎时灌满煤泥。秦双岭弓腰拎着这铁疙瘩走到空地,手指扣住握杆上的脱模机关时,脖颈上的汗珠正顺着锁骨往下淌。 脱模机构与自行车手刹原理相仿,只是力道需拿捏得十分精准,否则一个不注意,煤胚就会变形,卖相不好的话,就只能返工了。 不过,秦双岭已是行家里手,轻易不会出错。只见他指尖持续发力,湿漉漉的煤胚立时脱模落地,瞧,十二个孔洞规整如蜂窝,晒乾以后叫作蜂窝煤。 这才不过是第一个,老爹就已经汗流浃背,瞅瞅一旁堆积如山的煤泥,岳川的眉头不由得皱了再皱。 「爸,我替你打几块……」 第七十八章:介绍工作 对方当着儿子的面嘲讽自己,秦双岭自然有些不悦,他把煤球机狠狠砸进煤泥里,语气轻慢地回敬道:「大书记,这大热的天儿,您怎么有空到我这儿视察工作了?」 说到「书记」二字时,秦双岭明显加重了语气,他这是在提醒堂哥,不要看不起我们这些干粗活的人,你秦来顺能坐上书记的位置,还不是靠我们这些人一张票一张票投上去的? 秦来顺当然知道堂弟是在揶揄他,也不恼,只是眯着眼「嘿嘿」一笑,说道:「得得得,你也甭揶揄我,来找你有正事哩!」 说完,秦来顺将衬衣里的纯白色跨栏背心给撩了起来,抖了几抖,肚皮上才有了一丝凉意。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吧,我看你憋了什么好屁!」 这话秦双岭是在心里说的,面上儿看,他只是在闷头干活。 见堂弟对「正事」并不感兴趣,秦来顺往前凑一步吆喝道:「老二,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我是见你大夏天打煤球太累,专门给你找了个好活!」 「啥好活?你说我听听?」 「我家二姑爷不是开了个修车店嘛!里面有个老师傅家里有点事请了假,我呀!是想让你顶他的班,你要愿意去,工钱肯定给你开得高高的!」 秦来顺讲话还是有一定「水平」的,那个修车店的老师傅明明是因为天气热回老家避暑去了,他却没实话实说,反而是修饰一番,给人一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错觉。 「大哥,这段时间我还挺忙的,你要不再找找别人?」 秦双岭没绕弯子,直接拒绝了,他太了解堂哥的套路,如果真是好差事,对方绝对不会上赶着直接跑到他家门口的。 「这天儿,能有几个人买煤球?你呀!就踏踏实实去顶一个月班,洗洗车什么的,活又不重,不比你撅着屁股打煤球强?」秦双岭脸色一变,苦口婆心地劝道。 秦双岭不是傻子,对方越是这样说,他就越觉得这里面有坑,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拒绝对方,一旁的岳川突然插话道: 「大伯!就干一个月的话,我…我能不能去啊?」 这话一出,其余二人均是一惊,紧接着,秦双岭瞪大眼珠子吼了起来,「你瞎凑什么热闹!有这工夫,赶紧回屋看书!」 这要是搁以前,岳川真就扭头离开了,可现在的他翅膀确实有些硬了,敢于跟老爹对着干。 只见男孩凑到大伯跟前,毛遂自荐道:「大伯!我能吃苦!能干活!干个暑假工没问题的,工钱您看着给就行!」 谁都瞧得出来,岳川是真的想赚钱。去年暑假他去后山摘核桃赚了学费,今年的核桃树产量很低,正愁着没法子补贴家用呢,机会就来了,那肯定要把握住啊! 见侄儿态度坚决,秦来顺「哈哈」大笑几声,对一旁的堂弟说道:「双岭,我说什么来着,小川儿就是干大事的料!这么小就想着养活自己,以后肯定有出息!你再看看俺家首峰,被他妈惯得不成样子了!」 从内心深处来讲,秦来顺是不愿让侄儿去顶班的,店里的工作环境是啥样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么热的天,别说娃娃,就是老大人也不一定能顶得下来,如若不然,那个老师傅怎么会请长假呢? 秦来顺本想婉拒岳川,可侄儿此时正眼巴巴地盯着他,一时间,他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爬回屋去吧!小孩子整天事事儿的!」 「我不!我就不!」 …… 秦双岭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而岳川呢?回呛几句,父子俩竟当着外人的面吵了起来。 场面一度很是尴尬,秦来顺赶忙打圆场劝道:「双岭,娃子都大了,你说话也注意一点儿,打暑假工怎么了?那也是靠本事赚钱!我跟你讲,你别老觉得小川儿身板小,干不了活,去年他不就卖核桃赚钱了嘛,怎么?给我二姑娘打工,你还担心会难为娃子不成?」 也不知道父子俩哪句话刺激到了秦来顺,总之,他现在已经决定,去洗车店顶班这事非侄儿不可了。只见他一拍脑门,扭头对岳川说道:「小川儿!你收拾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就去县城,干得好,我跟姑爷说,给你涨工钱!」 「好嘞!谢大伯!」 岳川满口答应,而一旁的秦双岭摇摇头,板着脸不说话,这会儿,他心情还挺复杂的,当老子的,还得指着未成年的孩子赚钱交学费,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不过,这事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赚钱呢? 第七十九章: 堂姐的修车店 送走秦来顺,二妞直接把岳川带进了修车店。 铺面不大,三面铁架子堆满扳手丶千斤顶这些家伙什儿,就剩个修车工位,与其说是工位,倒不如说是个停车位,而此时一辆「金杯」就恰好停在门店里。 岳川正四处张望,哐当一声,穿蓝工装的方脸汉子突然从车底地沟钻出来。男孩还没看清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那汉子倒先开了腔:「娃子,你是来打暑假工的吧,晌午饭吃了没?」 方脸男子是二妞的丈夫,叫金海全。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倒还算客气,至少面儿上比岳川的二堂姐好得多。 「这会儿还不饿,干完活再吃也行!」岳川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不过,他脸皮薄,哪好意思不干活就先吃饭呢? 金海全一眼就看出男孩儿的窘迫,笑笑说道:「不着急干活,你先把行李放到后院,我拧完这几颗螺丝就带你吃饭。」 说罢,男人往工装口袋里胡乱塞了个扳手,竟又钻进车底地沟。这条地沟两米来长,深度能没腰,而宽度却不过半米,汉子膀大腰圆往下蹭时,屁股沟都露出来了。 google搜索twkan 看到这滑稽而又尴尬的一幕,岳川憋住不敢笑,倒是二妞脸上多了几分鄙夷之色,意识到自己已然失态,二妞吊着眼梢一甩头,吼道:「别瞅了!麻溜儿跟我去后院!」 顺着铺面往里走,黑铁门顿时映入眼帘。铁门后头就是金海全两口子过日子的后院,岳川被打发到最里头的那间小屋。 推开咿呀作响的破门,一股酸臭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岳川捏着鼻子往里一瞅,跟电线杆子似的杵那儿不会动弹了。 这确定是住人的地方?而不是杂物间?可就算是杂物间,也不能这么乱吧,还不如阿黄的狗窝乾净呢! 满地菸头丶泡面袋子就不提了,墙角那上下铺铁床锈得直掉渣,油渍麻花的破衣裳堆成小山。岳川心里直打鼓:这破床不会睡着睡着就塌了吧? 最要命的是房梁吊着的老式三叶扇,扇叶子布满点点黄斑,黄乎乎一片活像苍蝇屎点子。 岳川密集恐怖症都要犯了,这会儿喉头直泛酸水,正寻思往哪儿落脚,二妞拎着铁皮桶晃过来。 「喏,接点水,把屋子好好拾掇拾掇!那个老不死的,把屋子造得跟猪圈似的,臭死个人……」 女人骂骂咧咧躲出三丈远,院里就剩岳川乾瞪眼。说实话,他都想提桶跑路了,可钱没到手,这会儿撂挑子走人也不是他风格啊!况且,要真扭头就走,指不定二堂姐在背后怎么编排他呢。 岳川一咬牙,返回铺面翻出半瓶消毒水。接着,又用抹布蒙住口鼻,义无反顾地钻进了昏暗潮湿的房间里…… 不知不觉,小半天就过去了。除了晌午扒拉了两口盒饭,岳川屁股就没沾过板凳。这会儿把最后几袋垃圾甩进废品堆,连带着那只发臭的耗子尸首,总算可以勉强住人了。 扭开启动开关,三叶吊扇「吱吱扭扭」地转了起来,不多时,屋里的消毒水和霉味彻底消散。 再将乾净的被褥凉席铺在铁架床上,课本码齐在窗台边的小桌上,岳川这才长舒一口气。 回到前院门店时,金海全已经将「金杯」倒出门店,这汉子瞧见岳川,抄起高压水枪就往他怀里杵:「娃子,拿上水枪,哥教你怎么洗车。」 金海全手把手教了一遍洗车流程,便自顾自地忙其他的了,而岳川攥着呲水枪把车身冲得鋥亮,随即猫腰拱进车厢里头,拿着百洁布和汽车专用清洁剂开始了更为细致的室内保养工作。 老板不在,但老板娘却嗑着瓜子,「监视」着岳川的一举一动,看到男孩儿一直在认真干活,二妞没再多说什么,恐怕直到现在,她才认可这位瘦如乾柴的堂弟吧。 「媳妇儿,我说什么来着,别看这孩子身板儿小,干活一点儿也不含糊,这下你不嚷嚷着撵人家走了吧。」金海全笑眯眯地说道。 听了男人的话,二妞嘴一撇,没好气地回道:「就你看人准!行了吧?要不是你眼神好找了老娘,就凭你这长相,你家那条件估计连媳妇儿也娶不上!」 「你看你看,怎么又扯到这事儿了,咱俩结婚,我家彩礼可是一分钱没少出啊!」金海全慌忙争辩道。 「啥?你还想不出彩礼?开这个修车店我家拿了多少钱?你个大男人说这些也不嫌害臊……」 为了更好地数落对方,二妞把那些陈年旧帐都翻出来,大张嘴,「叭叭」个没完,让男人是叫苦不迭。 第八十章:打工生活 冲完澡之后,金海全带着岳川去了街角的小吃店。 刚一落座,金海全便用筷子撬开啤酒瓶盖子,他给男孩满上一杯酒,十分豪爽地说道:「小伙子辛苦了!来!干一杯,解解乏!」 经过大半天的并肩劳作,又有了相互冲澡的情谊,金海全看岳川是越来越顺眼,这才不顾老婆反对,将岳川带到馆子里,要是其余的打工仔,可绝对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老板,我不太会……」 岳川刚要拒绝,金海全立马摆手说道,「叫啥老板?咱们都是亲戚,你和我小舅子一样,叫我全儿哥就行,来,走一个!」 一口冰镇啤酒下肚,岳川浑身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同时也带走了肚腹中的燥热。 岳川第一次觉得啤酒是个好东西,难道还真像金海全说的那样,啤酒可以解乏? 看到男孩儿一饮而尽,金海全「哈哈」一笑,伸出了大拇指,「不错!是个好小伙!这两个月只要你好好干活,我肯定不会亏待你,工资不按暑假工,就按长期工给你发,怎样?」 听到这话,岳川心中大喜,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酒杯敬道,「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干活!」 「不要跟我客气,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也在店里当学徒。不要说咱们有亲戚关系了,就是没有,我也不会干扣工资那些个缺德事,所以说,但凡你要有啥困难,尽管跟我提,能办的我都给你办!」金海全就属于一喝酒就上头的那类人,此时,那张方脸变得很是红润,看上去很有喜感的样子。 见到老板心情大好,岳川也不再拘谨,挠挠后脑勺问道:「全儿哥,我晚上想看会儿书,能不能借个台灯给我?」 「没问题!吃完饭我就给你拿!」金海全拍着胸脯回道。 本来还担心老板会问东问西,没想到对方竟然满口答应,岳川心情大好,不由得多喝了几杯酒,就这样,二人喝酒聊天,倒也畅快十足…… 离开小吃店时,金海全走路已经飘忽打晃,不过,答应小兄弟的事却没有忘。不多时,他将一张带靠背的椅子和一盏台灯亲自送到男孩屋里,想来,这男人也是吃过苦的孩子吧,自己淋过雨也懂得给别人撑伞,凭此一点,就足以让岳川大受感动。 汽配市场里的绝大多数铺面已经打烊,没人知道,在某间潮湿而又闷热的房间里还躲着个挑灯夜读的少年郎。 这里能赚钱又能读书,岳川自然不会再抱怨环境简陋。相比这个,他更在意与同学们拉开差距的危险——那些家境优渥的城里学生暑假都在报各种补习班,若自己不在打工之余苦读,开学后怕是连追赶的机会都没有。 男孩暗下决心,就算白天累断腰,晚上也要挤出两小时完成学习任务。 想法是好的,实际操作却困难重重。岳川身子骨比常人弱些,精力有限,根本做不到赚钱学习两不误! 偏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别的搅扰来添乱。这不,午夜凌晨,有不速之客在屋子里闹腾起来,几只老鼠上蹿下跳,啃床板,挖洞穴,整出的动静让岳川痛苦不堪。除了老鼠,还有烦人的蚊子大军。成群的蚊子更像是发动集群攻势,哪怕拍死十几只,仍有前赴后继的「敢死队」伺机叮咬,令他防不胜防。 被逼无奈之下,岳川想到用风力驱蚊的招数,他将吊扇的档位调至最大,可运行不久之后,生锈的扇叶便发出吱呀怪响,仿佛随时会散架,吓得他赶紧关掉开关。 书是彻底读不进去了,他只得爬上床睡觉,可闷热的房间却让他辗转难眠。少年暴躁地抄起水桶,跑到前院连冲三次冷水澡,才勉强挨过了这个难熬的夜晚…… 糟了一宿罪,岳川第二天就从老板那儿讨来老鼠粘板和蚊香。住宿条件稍有好转,可超负荷的体力却早把他熬干了——男孩现在连翻书的力气都攒不出,能维持基本作息都算奇迹。 直到此刻,岳川才惊觉「白天打工晚上学习」的规划有多不切实际。那些工整列在笔记本上的学习计划,在现实面前全然成了废纸一张。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打工就是打工,哪儿会跟上学一个样?压根就不应该对打工抱有幻想,真要有既能赚钱,又能静心学习的美事,哪轮得到他这个山沟里爬出来的穷小子? 当男孩认清现实时,早已深陷泥潭。如今他不仅要扛着汽配城最重的轮胎,还得应付暗流涌动的职场,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真能扛得住社会的毒打吗? 第四天下午,真正的麻烦来了。 开金杯车的客人来到店里,这人右脸有道疤,看面相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儿。 第八十一章:堂哥来访 男孩栽进枕头里睡得昏天黑地,终于还是被轰隆雷声震醒了。他迷瞪着眼摸到窗边,只见乌云压着汽配城的彩钢顶翻滚,不一会儿,大雨便倾盆而下。 胡乱抹了把脸,岳川把瘸腿的桌椅拖到门廊下。雨水顺着青苔斑驳的门框织成帘子,少年叼着笔头怔怔望着雨幕——凉丝丝的水汽扑在鼻尖上,混着远处飘来的泥土腥气,竟把连日来的憋闷冲淡了大半。 这闷罐似的盛夏里,还有什么比一场大雨更美妙的事情呢? 岳川正伸手接檐角垂落的雨线,突然听见泥水飞溅的响动。定睛看去,一个圆滚滚的影子正撞开雨幕冲进来,塑料雨衣下露出一张熟悉的包子脸。 「哈哈!小川儿!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你来我二姐这儿帮忙,居然也不跟我说一声!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来人正是岳川的堂哥秦首峰,他跑到岳川跟前,鬼魅一笑,随手将一把雨水甩在堂弟身上。 岳川也不恼,撩拨雨水予以还击,可秦首峰摆摆手赶忙说道:「别别别,先别闹,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别给弄湿了……」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说话间,秦首峰走到屋檐下,他从肩头的布袋中掏出两个肉夹馍,然后笑吟吟地说道:「喏,给你带了肉夹馍,赶紧吃了吧!」 大半天没吃饭了,这会儿看到美食,岳川眼睛瞬间亮了,于是,也不再跟堂哥假客气,接过馍馍,便大口咀嚼起来,「哥,你不是去大姐那里上补习班了吗?怎么有空跑这儿了?」 岳川的嘴巴里塞满了食物,说话也是含糊不清,不过,凭两兄弟之间的默契,秦首峰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嗨,别提了,补习班里大多是要升高三的学生,我在那里压根儿跟不上节奏,我听二姐说你在她这儿打工,想都没想,买了肉夹馍来看你,这回我够意思了吧?」 秦首峰擦擦嘴角的油水,那么大的肉夹馍三两口就被他报销了,接着,又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两瓶汽水儿,老规矩,一人一瓶给分了。 这段时间,岳川忙得连轴转,如此悠闲地吃饭聊天,让他心情放松不少,就这样,兄弟俩扯起闲话,讲了些最近发生的有意思的事儿,相互之间又倒了倒苦水,小半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川儿,我来找你,其实还有话跟你说……」上一秒还开怀大笑的秦首峰,这会儿眉头突然紧蹙。 见堂哥表情变化如此之大,岳川立马猜到对方是为情所困,随即挠挠头,无奈地说道:「哥,我知道,你又要跟我讲柳清了,情况我都跟你说了,柳清在期末考试前就已经退学,具体什么原因,我还真不知道……」 看堂哥垂头丧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岳川一脸狐疑地问道:「怎么?不是柳清?是……又换了其他人?」 秦首峰白了堂弟一眼,叹口气说道:「唉,一个柳清都伤透了我的心,我还能换谁?」 岳川没接话,知道堂哥一定还有话要说,果不其然,秦首峰抖抖肩,小声说道:「前几天,我在夏商酒楼见到柳清了……」 听到这话,岳川没有什么反应,他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关于「小红楼」的传闻,尚未知悉。 「然后呢?」岳川问道。 「川儿啊,你还真是个书呆子,居然连『小红楼』都没听说过?这酒楼就是成东的亲哥哥,劳成西开的!」看到堂弟一脸茫然的表情,秦首峰感叹一句,随即开始跟堂弟「科普」夏商酒楼里的种种桃色秘闻。 「什么?」岳川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起来,「你是说…成东的大哥开了这么一个酒店,而柳清在里面当服务员?」 岳川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柳清家境很好,根本不需要去那种地方打工,还有一点让他也很是诧异,他根本没想到,夏商酒楼的老板竟然会是劳成西! 「我亲眼见到的,还能有假?她烫了头发,还穿着酒楼迎宾旗袍……正在给头桌的客人端茶倒水,当时,我心都碎了……」秦首峰讲述着遇到柳清的场景,整个人就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儿。 为了参加某位领导的喜宴,秦首峰被老爹带到夏商酒楼。宴席上,他看到心爱的姑娘被一个老男人揩油,心灵受到了强烈刺激,那一刻,女神的完美形象,连同少年怀春的梦同时碎裂,为此,他难受了好多天。 「掉进那种大染缸,就是想洁身自好都难,说不定,柳清早就被人嚯嚯了……」秦首峰自行脑补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眼神随即黯淡下来。 第八十三章:撞破人家的好事 天气放晴,来店里修车丶洗车的客户呈几何级数增长。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妞数钱数到手软,可岳川却遭了大罪——在强力清洁剂的腐蚀下,不仅双手褪了几层皮,连眼睛鼻子都火辣辣地疼。 白天干活还能随时冲洗缓解,可到了夜里,任他侧躺平趴,鼻子总像塞了团棉花,搅得少年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捱几天倒还能撑,可连续熬了一个多月后,岳川的身子骨彻底垮了。原本精神的小伙眼窝凹陷丶面如土色,活脱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刚刚痊愈的人。 见小伙子状态一天不如一天,金海全便有了提前结算工资的打算。这天一大早,两张簇新的百元钞票就拍在岳川掌心:「小川儿,全儿哥说话算话,这可是按老师傅的工价结的工钱,喏,拿好喽!」 岳川眼眶发烫,喉头直打颤。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两张薄纸片里浸着多少血汗。 「谢谢全哥……」 「甭客气!这阵子天气热,洗车的也多,确实辛苦你了。」金老板轻轻拍拍岳川肩膀,正要转身往外走,突然一拍脑门又说道,「待会儿我去外地进点汽车配件,你嫂子正好出门办事,这样,你再帮忙看会儿店,等我们回来,再收拾东西回家,中不?」 「成!我等您!」工钱分文不差地结了,这点情面哪能不给?岳川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老板丶老板娘都不在,岳川也没闲着。他花费一上午的时间整理货架,直到大中午店铺热得待不住人,才锁了店门,回后院屋子里歇息。 蝉鸣声声响,酷暑实难抗,野鸡窝里坐,祸事从天降。屋里热得像蒸笼,岳川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抄起水桶要去前院冲凉。正要推开前后院之间的铁门,店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嗯?我明明锁了店门,难不成进小偷了?」 岳川顿时警觉起来,贴着门缝往外瞄。这一眼不要紧,竟撞见地沟台阶上叠着两个人影——下面的男人仰面躺着,右脸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在暗处泛着油光;而骑在他身上的女人扭着水蛇腰,竟是堂姐秦二妞! 「我勒宝贝儿妞,一个多月没碰你,可想死哥哥咯!」 刀疤男掐着女人的后腰,两只糙手在薄衫底下游走。 「你个夯猪!放着好好的床你不用,非要在腌臢地方弄,真是有毛病……」二妞假意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男人铁钳似的胳膊箍住,湿漉漉的舌头直往女人的耳根子钻。 「你男人在这儿修理车,我在这里修理你,嘿嘿,真他妈刺激!」刀疤男淫荡地笑着,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 「坏东西,别整得太过火了,那…那小家伙还不知道走没走…你…你先让我去后院看一眼,然后想咋弄咋弄,行不?」二妞眼神迷离,脸颊绯红,上半身的衣服也已经被男人撕扯开来。 「店门都锁了,铁定是拿钱走人了!再说,一个吃屎小孩儿,你管他干啥,先让老子爽了再说!」说罢,刀疤男舌尖丶手上丶腰部的力度不觉又加大了几分,这会儿,他已经变成一只饥渴的野兽,不让他释放兽欲,看来是不行的。半推半就,欲拒还迎。二妞在男人猛烈攻势下,彻底沦陷…… 女人的娇喘声和男人撕心裂肺的兽吼交织在一起,让一门之隔的岳川羞得是满脸通红,正要转身离开时,手上的水桶竟好巧不巧地落在地上。 「嘭」的一声脆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岳川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那对偷情的男女似乎也停下动作,同时往响动的地方瞅了过去。 岳川哪儿还敢待在这里,拎起水桶,直接跑回宿舍,瓜田李下,这还不躲起来,更待何时! 情急之下,男孩儿来不及多想,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就在他匆忙收拾行李,屋门外传来了老板娘尖细的喊声。 「别躲了!知道你在里面!我来问你,你哥把钱都给了你?这会儿怎么还不回老家?」二妞一脚把铁门踹开,看她单手叉腰的架势好像再说,「谁让你出现在这里了!谁允许你待在这儿了!拿了钱还不赶紧滚蛋吧,居然还在这儿碍眼!」 岳川瞅了眼堂姐,看到她旗袍领口处的盘扣没有扣,目光赶忙挪到一旁,「全儿…全儿哥说让我再看会儿店,我上午干了活,就一直在屋里休息,我…我哪都没去!真…真的!根本没出屋门!什么也没看见!」 明明错不在岳川,如今他眼神飘忽不定地撒起谎来了,不过,即便他再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信的。 第八十四章:拿捏你 「娃子!老板不在!你来给我洗车!」看到岳川走出来,刀疤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家伙可是睚眦必报的主,刚才被男孩儿坏了好事,立马就来报复。 此时,岳川心里是一千个丶一万个不乐意,平日里,刀疤男来找茬也就算了,这种情况下又来,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对方没憋什么好屁! 岳川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堂姐,当然是想向对方求助,可二妞嘴一撇说道:「你看我干什么?让你洗你就洗!」 「咋?你来打工,还有不给主家干活的理?」刀疤男也跟着吼起来。 这俩人一唱一和,竟把男孩儿逼到了墙角,男孩儿涉世未深,也根本猜不到对方打了什么主意,也只能乖乖听话,拿起了高压水枪。 岳川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以为只要自己仔仔细细丶认认真真地把活干了就能躲过一劫。可心怀鬼胎的刀疤男怎么可能让他全身而退?一句话,坑已经挖好了,就等男孩儿往里跳。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岳川总算把车给清洗乾净,他对天发誓,这次冲洗花费的时间和细致程度远超以往,看来,为了防止刀疤男故意找茬,也是真够拼的。 「洗好了,里外擦了好几遍,坐垫丶后备厢也都整理了……」 岳川还没说完,一旁的刀疤男粗鲁地把他推到一边,男人直接打开车门,装模作样地翻翻主驾座位旁的收纳盒,然后扭头对男孩儿吼道:「娃子!你见我大哥大没?」 这话一出,岳川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千防万防,没想到对方竟在这儿等着他呢! 「我没见你的大哥大!我不会拿你东西的!你别想讹人!」岳川大声反驳,情绪显得很是激动。 看到男孩儿如此反应,刀疤男先是一怔,接着眼睛一眯说道:「好!你说你没拿,敢不敢让我去你房间里搜?」 说罢,刀疤男一把抓住男孩儿的衣领,不由分说就往门店里拽,此时的岳川大感人身受到了威胁,奋力反抗,只听「刺啦」一声响,身上那件早已掉色的短袖被扯开了个大口子。 都到了这个时候,岳川哪还顾得上形象,他拼命逃,短短十几秒就跟对方拉开了数十米远的距离,还好大中午的外面没什么人,要不然,又要被人看笑话了。 「娃子…你先别跑,听我说……大哥大是我花一万多在香港买的,现在丢了,你得帮我找!这儿只有你碰过我的车,连车钥匙都在你手里,就凭一句没看见,这事就能了?」刀疤男力气虽大,但腿脚却没岳川利索,追了一会儿,累得是头昏眼花,连说话也都是气喘吁吁的。 岳川才不想听对方废话,可自己的行李和刚刚到手的两百块钱还在后院宿舍,也不可能一走了之啊! 正在岳川犹豫不决时,消失好一会儿的二妞突然现身,她站在刀疤男旁边,对堂弟喊话道:「小川儿,别害怕!你要是没拿他东西,就带客人去你屋找找,要是真拿了,跟他道个歉就行,姐还在这儿呢,能让他欺负你不成?」 二妞的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包藏祸心。如果岳川真听了话去宿舍,不但不能自证清白,绝对会成为瓮中之鳖! 很显然,这娘们儿已经把姘头的「大哥大」偷偷藏到了岳川行李当中! 至于她为什么要陷害堂弟,倒也不难猜,毕竟,自己的丑事让堂弟给撞见了,那怎么才能让对方闭嘴呢?杀人灭口他们没这个胆,最好的办法就是手里也握着对方的把柄,如果找不到把柄,那就制造一个呗! 某位智者曾经说过,人心比万物都诡诈,看来,这话是不假的。论耍心眼儿,岳川斗不过眼前这二位,可他也不是傻子,思前想后就一条——绝不回宿舍! 见男孩儿不上当,刀疤男气急败坏,指着岳川的鼻子骂道:「好小子!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待会儿我要是从你屋或者行李中找到大哥大,非得把你活劈了不行!」 一旁的二妞也开始助攻:「小川儿,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还有商量的余地,真要是在你房间里找到那东西,我就算是你姐也护不住的,丑话我可跟你说前头了,待会儿,警察来了,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我说没拿就是没拿!就是警察和老板都来,我也不怕!」岳川大声回道。 他们一人唱红脸丶一人唱白脸,连哄带骗愣是没能唬住岳川,相反,岳川听到男孩儿说到「老板」这俩字,心里莫名还有些恐慌。大概,这不就叫做贼心虚吧! 「敢乱说话!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刀疤男暴怒异常,跳脚骂了一句,然后,卯足劲朝岳川袭来,这大热天的,又要上演一场猫捉老鼠的舞台剧。 第八十五章:阳光青年和明媚同学 看客越来越多,偷情的那俩人终于开始慌了,万一把那小子给逼急了,嘴上一个不把门儿,把苟且之事吐出来,岂不是全完了! 二妞心里清楚,现在绝不是整治岳川的好时机,必须在事情闹大之前,稳住对方。 「川儿,你别跑,先听姐说!」二妞神不知鬼不觉地凑到岳川跟前,「这事不怪你,里面肯定有误会,别怕!今天姐给你做主,绝不让这家伙再欺负你!走,跟姐回店里,别在外人跟前丢人……」 尽管二妞好话说尽,可岳川心里跟明镜似的,绝对不能上对方的当。 刚才自己挨打时,堂姐屁都不放一个。哦,这会儿围观人多了,见事情马上就要捂不住,又出来当好人,天下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呢? 心念一动之下,岳川大声吆喝道:「我没有偷大哥大,是他们非要冤枉我!大家伙都来给我评评理……」 见男孩儿衣服破成那样,声音都哑了,多数人都动了恻隐之心,纷纷开口替岳川讲话。 「你说这孩子偷东西,得拿出证据啊!不然人家还有脸吗?」 「对呀!对呀!口说无凭的,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 讲话的人都是附近门店的打工仔,虽然叫不出岳川的名字,但至少也见过这小伙干活,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确实不像是会偷别人东西的主。 眼看其他人都站在男孩这边,刀疤男彻底炸毛,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大声吼道:「你们在这儿瞎逼逼什么!知道我谁不?也不打听打听我『刀疤哥儿』的名号,敢管我的事,活得不耐烦了吧!」 就在刀疤男喝退左右丶扬言要收拾岳川的当口,汽配市场外突然驶来一辆崭新黑色丰田皇冠轿车。 车子刚刚停稳,两名青年学生快步下车。男生身形硕长足有一米八多,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同行女生肌肤胜雪,娇俏脸蛋配上小巧酒窝,气质堪比动画片里可爱女主。两人身上的金色紫荆花纹网球衫竟是同款制服,还别说,穿出了情侣装的效果 二人拨开人群直抵核心区域,女生目光触及岳川的瞬间突然瞳孔骤缩,失声惊呼:「秦岳川?真是你?」 这声叫喊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刀疤男得了空,猛然朝岳川飞扑而来,却见他胳膊高高扬起,如果岳川再不躲闪,指定要结结实实挨上一击了。 千钧一发之际,那名帅气男生闪电般横插进来。手肘精准截住下落的手掌,立时发出「啪」的闷响,看来,刀疤男今天是遇到对手了。 「有话好好说!随便打人是几个意思?」帅气男生路见不平一声吼,有不少人向其投去钦佩的目光。 「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来管老子闲事!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刀疤男话说得挺硬,但胳膊肘已经被男青年用双手牢牢锁住,此时,他感受到一股庞然巨力,如果还敢反抗,那肯定就要吃大亏的。 「松…松开!要是把我胳膊给恁折了…小心吃…吃官司!」 刀疤男毕竟是混地面儿的,即便是打不过,嘴巴依旧很硬。不过,此时帅气男生身高体力占绝对优势,即便是他使出再多招数,也被死死压制住了。 见男伴处于绝对上风,女孩绷紧的肩膀骤然放松,接着一个转身拽着岳川袖口往一旁退去了。莫非女孩跟岳川认识? 「秦小川,你没受伤吧?」女孩关切地询问道。 岳川从见到女孩到现在脑子都懵懵的。这也难怪,被同班同学撞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换了谁都臊得慌,更何况他还是个腼腆又死要面子的大犟种。 「柏…柏慧,你怎么在这儿?」岳川慌忙捂住衣领处的破口,话都说不利索。眼前这个明艳照人的姑娘正是他同桌李柏慧。人家站在那跟朵牡丹花似的,他自个惶惶如丧家之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杵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窘迫,李柏慧眨眨眼睛,调侃道:「瞧你那样!我还会笑话你不成?给我说说吧,这次是不是又替人出头,惹火上身了?」 女孩儿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可岳川心里就跟吞了黄连似的。他整个人僵成根木头桩子,丑媳妇儿见公婆也不过如此吧。 见他半天不吱声,李柏慧真急了,拽着同桌胳膊就要掀衣服检查。可除了衣服破损外,确实没有明显外伤啊。 「我没事…就…就是觉得有点丢人……」 岳川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如果可以,他真想挖个地缝钻进去。听到这话,李柏慧先是捂着嘴笑笑,随即一脸严肃地瞅着岳川说道:「秦小川你听着!在我这儿用不着不好意思的,放心!不管你遇到啥问题,只要有我和孔涛在,绝不让你再吃亏!」 第八十六章:我们替你撑腰 「喂!我说你这么大一个人,做事也不敞亮啊!说我同学偷了你的『大哥大』,你有什么证据?拿出来让我们看看!」李柏慧伶牙俐齿,当众质问起了刀疤男。 「我会没证据?你…你先让这小伙子把我松开,这就给你们拿!」 刀疤男讲话的语气不似之前那般嚣张了,再一看,原来他的两条胳膊被这位叫孔涛的帅气青年反拧在背后,要不是实在挣不开,他是绝不会好好说话的。 「先说是要拿啥证据!不然你跑去造假,我们找谁说理去?」 李柏慧还没张嘴,孔涛先怼了回去。不得不说,这青年还真是机灵,一句话就把刀疤男那点小心思给戳穿了。 这会儿,刀疤男心里直骂娘。一个毛头小子已经把他治得服服帖帖,这会儿又冒出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这下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你…你们几小崽子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了!」刀疤男梗着脖子直嗷嗷,「等老子摇人过来,把你们一个个全收拾咯——哎哟!疼死老子了!」 孔涛手上又使了把劲,刀疤男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周围看热闹的汽修工心里暗暗叫爽,甚至有人还笑出了声。 「呵!都到这份上了!还在装大尾巴狼呢!」孔涛冷笑一声,扭头对女伴说道,「柏慧直接打110!等警察来了,看他还敢不敢横!」 要说孔涛确实有两下子,虽然还没搞清前因后果,但对付这种混子就该交给警察。要不指不定闹出什么么蛾子。 果然,这话直接戳中对方的肺管子,刀疤男不是真的怕警察,是担心事情闹大导致奸情败露,到时候进局子事小,说不定会被金海全拿刀追着砍!刀疤男犯怵的事,二妞又怎会不怕? 这会儿,女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小碎步跑到堂弟跟前,「小川儿!姐老早都跟你说,跟客人服软道个歉就算完,你偏不听!现在咋样?把你同学也都拖下水了吧?别傻愣着了!赶紧带你同学走,再闹非得出大事不可!」 听到堂姐的话,岳川脸上浮现出异样神情,刚想开口,倒是李柏慧抢先一步,「岳川又没做错事,凭什么道歉,咦?你不是他姐吗?怎么净帮外人说话?」 「柏慧说得对!」孔涛跟着补刀,「你看这货的德行,真以为道个歉他能放过我们?再说了你是老板娘,要道歉也该你去啊!事儿都没整明白就和稀泥,我看你跟这人是一夥的吧?」 孔涛简直太聪明了,仅凭对方一句话就能判断出二妞的为人,这娘们儿屁股都坐歪了,不是傻,就是坏! 「瞧你们俩小孩儿说话!我是小川儿的亲堂姐,能不护着他?」二妞狡辩道。 「你护什么了?」李柏慧指着岳川扯烂的衣领,「刚才他挨打你装瞎,现在看这家伙被抓了又来充好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二妞这才知道堂弟这俩同学不是善茬,咂吧两下嘴不再争辩,扭头冲岳川说:「小川儿!当初看你们家可怜才让你来打工,你就这么报答我们?摸着良心说,这一个月我跟你哥对你咋样?又是涨工资又是买零嘴,你要还认我这个姐,就赶紧带同学走!我保证他不敢找你们麻烦!」 既然来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打感情牌了,二妞的策略很简单,那就是逼着堂弟出头摆平这事。 岳川正左右为难之际,孔涛冲李柏慧使个眼色。姑娘心领神会,扭头就往丰田车那边跑。 确认女伴打开车门拿到了什么东西后,孔涛揪着刀疤男后脖颈说道:「听着!现在当大夥面保证不找我们麻烦,立马放你走!」 「我刀疤哥儿在地面儿混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等老子脱身…」狠话没撂完,孔涛手上力度又增大几分,疼得他直抽冷气。 这时李柏慧举着精致的摩托罗拉手机回来了。她拨通号码,把电话贴到孔涛耳边。 「三叔,我小涛。汽配市场有人找我和柏慧麻烦…对,这人脸上有道疤,还说自己是什么『刀疤哥儿』……」 孔涛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先不论是非,单看男孩表现出来的气质足以说明他不是一般人,也对,普通家庭的孩子怎么可能开豪车,怎么可能拿着如此时髦的手机?既然男孩背景深厚,他口中的三叔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有这种可能性,且概率很大。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孔涛身上,而青年不慌不忙,竟然将手机怼到刀疤男脸上,「来,听电话!」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刀疤男,听见听筒里的声音瞬间蔫了:「孔丶孔局…是…是您啊!哎呀呀!是我眼瞎了不懂事!是…是是!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刀疤男点头哈腰的怂样,活像抗战片里的汉奸见了太君。 这副嘴脸把众人惊得是合不拢嘴。再看二妞,脸色从震惊到错愕,最后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对不起了,孔大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你了!」刀疤男不断地给孔涛赔不是,看样子已经彻底服软,而孔涛没回应什么,只是听电话那头的「三叔」又说了些什么,果断松开臂膀将刀疤男给放了。 刀疤男如遭大赦,活动一下僵硬的胳膊,接着眉眼一笑,竟当众给孔涛和李柏慧各自鞠了一个躬,然后身形一顿,「哧溜」一下就跑没影了…… 第八十七章:云泥之别 在一片嘘声当中,刀疤男和那辆金杯一起消失不见了。 围观群众久久不愿散去,大家伙对着孔涛的轿车指指点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快看!快看!小伙儿开的是豪车,怪不得轻轻松松就把那货给拿下了!」 「嚯!还是省会的牌照!还是个炸弹号!家里果然有人好办事啊!」 「也怪那货没长眼,这下不嘚瑟了吧?脚直接踢到了钢板上。」 …… 众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二妞反应倒是很快,赶忙将岳川和他两位同学拉到门店里,「天气这么热,我给你们三个拿点棒冰,消消暑……」 姘头认怂跑路后,二妞也换了副嘴脸,她不敢再对堂弟吆五喝六,竟破天荒拿出奶油雪糕招待孔涛和李柏慧。好歹也是做生意的,到了这会儿,要是再分不清大小王,那可就白活这么大了。 看到老板娘如此殷勤,李柏慧微微一笑,扭头却对岳川说道:「小川,那家伙大概率是不敢回来闹事了,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收拾下东西我们送你回家吧!」 孔涛也附和道:「柏慧说得没错,马上就要开学了,既然老板都给你结了工钱,就趁早回家吧!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倒是挺佩服你的,自己一个人在这地方打工,也不害怕吗?」 话音未落,李柏慧对孔涛翻了个白眼:「瞧你说的!要是知道害怕,他还能叫秦岳川吗?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同桌在校门口见义勇为,是一打十的主儿!」 「以前老听柏慧说你数学好,没想到你还挺仗义的!佩服佩服!」孔涛眼神一亮,伸出了右手,「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孔涛,跟柏慧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你叫我小涛就行!」 岳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赶忙将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这才跟对方握手。 「谢谢你们,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没关系,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吗?」孔涛笑笑,眼光却停在岳川的破烂领口上。 「就是!不用跟我们客气。」李柏慧急忙附和,不过再说到「我们」这两个字时,小脸顿时有了红晕。 岳川还想再客气几句,身后传来了二妞的嬉笑声,「小川儿,你同学说得对!等我家那位回来天都黑了,不如让你同学送你回村得了,喏,我给你们准备了些好吃的,路上吃……」 打工一个多月来,岳川何曾见过二堂姐如此殷勤过?这会儿看着二堂姐手里拎着的一大兜零食,他倒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了,手足无措了,僵硬地摆手道:「二姐,东…东西你留着吧……」 「瞧你这孩子说话!东西是给你同学的,人家载你一程,咱也不能缺了礼数不是?」二妞板起脸回道。 眼看两人推让个没完,孔涛转身利落地接过零食,他小嘴一甜说道:「谢谢姐!以后我就在您这儿洗车了,回头让我爸多给您介绍生意!」 这话听得二妞眉开眼笑,转头对堂弟说:「小川儿,不是姐说你,论说话办事,你真得跟这位同学学学!小小年纪会说话会办事,还能开轿车…啧啧…实在了不起!有这么好的同学,你可得跟人家多亲近,多学着点!」 话虽是对着小川说的,明眼人都听得出是在捧孔涛。李柏慧看不惯这踩一个捧一个的架势,插话道:「姐,小川儿也很厉害啊!学习好还勤工俭学,我们班同学都可佩服他了呢!」 「柏慧说得对!要让我爸知道同学打工赚钱交学费的事,准得拿这个训我!哈哈哈!」孔涛不愧是富养出来的孩子,自嘲起来游刃有余,这话着实叫人听了舒服。 在众人帮衬下,岳川的行李连带学习资料整整齐齐码进了丰田后备厢。 临行前,二妞把岳川拉到角落,难得放软了语气:「小川儿,今天这事是姐不对,让你受委屈了。我们做小买卖的成天伺候难缠主顾也不容易……这五十块钱你拿着,算二姐赔不是。」 看到这张巨额票子,岳川只觉得烫手,随即连连摆手说道:「二姐,这段时间多谢照顾,回家我只说你们的好。今天的事,我也绝不跟旁人提……」 「哎哟瞧你说的!我能干出啥出格事……」二妞乾笑两声,话没说完就被汽车发动声打断。 岳川不再废话,挥挥手扭头便钻进了丰田轿车。 望着远去的车影,二妞脸色渐渐阴沉,攥着没送出去的钞票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慢吞吞把钱塞回兜里。 豪车就是豪车,这大夏天的明明关着车窗,居然有丝丝凉意从出风口往外冒。岳川是头回坐豪华轿车,压根不知道车载空调这东西,这会儿,他直犯嘀咕,想问什么。可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第八十八章:通往村口的路 丰田车在国道上飞驰,车里愣是感觉不到颠簸。要不是窗外大树唰唰往后倒,岳川打死都不信这车已经飙到上百码了! 往常从县郊到秦家庄,小巴得开一个多钟头。可这回才二十分钟,村口那几棵白杨树已经杵在眼前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就停这儿吧,太麻烦你们了……」车还没停稳,岳川便着急忙慌地握住了门把手。 「要不我们直接把你送到家吧,这么多行李,也不好走啊!」李柏慧探过身子劝说起来。 「真不用!」岳川闷着头下了车,自顾自地从后备厢里拖东西,「村里要过土坝子,别脏了你们的车。」 李柏慧见状,还想再劝,可一旁的孔涛却给她递了眼色,示意她不必如此。 孔涛做得没错,因为有些事一旦涉及男人的自尊,那就一定要给予对方理解和尊重。 就比如现在。岳川死活不让送到家门口,无非是不愿让人瞧见那破败不堪的土坯院墙,除此之外,他自认为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招待两位城里来的贵客。 「小川儿,我跟你一起收拾东西吧?这样,你也好拿一些。」 柏慧下了车,很是热心地帮同桌整理东西,可越是这样,岳川显得就越急躁,「谢谢,我自个儿能行!天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别再耽误你们的事!」 换作不熟悉的人,大概已经被岳川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给惹恼了,好在李柏慧和孔涛都不是那样的人,二人已经猜出岳川为什么会急着「撵人」,于是也不再过多停留,稍作寒暄便准备返程。 目送丰田车拐出村口,岳川肩膀一垮长舒口气。 此时,盯着地上一大堆的行李,男孩摇摇头苦笑一声,接着蹲下身子把大包小裹一股脑扛上肩头。 为面子活受罪倒没啥可抱怨,但回家的路未免也太远了些吧。 从村口到拦河土坝,才不过短短几百米路程,岳川就已累得气喘吁吁,这会儿,索性将行李往地上一放,回身望向了通往村口的路。 这条走过千百次的村道如今看来是那么的萧条破败丶不尽人意。男孩咬咬牙,心里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他要名正言顺地走出小山村。倘若有衣锦还乡的那一天,他也要开着鋥亮的轿车,带着漂亮姑娘风风光光的回村,至少,要让这条不知多少年岁的土路见证他的成功。 照理说,岳川应该有自知之明才对的。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吗?就算奋斗一生,也未必能达到别人的起跑位,可现在,他却真有如此妄想! 一个多月的窝囊气,苦苦相逼的刀疤男,丁志远的悲催往事,那个才干家世远在他之上的孔同学,这些人和事像根根尖刺般统统扎在他心里。 「人与人之间咋会有这么大差距?」 「既然人生而不平等,为啥我不是『人上人』?」 …… 岳川皱眉长叹,猛然将土路上的一颗石子踢飞了出去。 丁志远窝囊吊死,孔涛生来就在罗马,金海全出苦力,刀疤男在背后「摘桃子」,这世道压根没有公平正义可言。 男孩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像一个人揪着自个儿头发,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也根本不可能离开地面一样。 男孩陷入沉思,有那么一瞬间,他猛拍脑门儿,紧接着,像是吃错药一般,慌慌张张解开了行李。 一番搜寻后,岳川猛然将包裹里的所有衣服抖搂出来,一件挨着一件地寻找什么。 「钱该不会掉车里了吧?」 「我真该死!下车前怎么不好好检查一下,光顾着回家,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也能忘了,我是干啥吃的!」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大概说的就是岳川这样的人。即便愿景再宏大,可作为一个人,却要时时关注穿衣吃饭这些琐碎的问题,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正如此刻的岳川,为了寻找两百元工钱,忙得焦头烂额。 从小到大,岳川就没丢过东西。上车丶下车都会仔细检查书包,这是他多年养成的好习惯,可今天居然忘了检查自己的百元大钞? 想不通,他急匆匆下车是在慌什么。 翻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没找到钱。岳川急得发慌,这可是他辛苦一个多月的成果啊!辛辛苦苦一个多月,居然在回家的路上把工钱给弄丢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会儿,岳川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耳光! 「就这丢三落四的水平,还想要衣锦还乡?还想出人头地?做梦去吧!」 岳川将书本资料摊开丢在地上,那两张百元大钞仍旧没有出现,此刻,他都想跑去追那辆豪车了。 就在这时,男孩将手垂下,鬼使神差地往裤子口袋里一摸,那两张印有「毛爷爷」画像的钞票立时显现。 盯着两张钞票,男孩儿满含热泪,随即他小心翼翼地将钞票装到包裹里,然后再次打包行李,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第八十九章:布置任务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秦汉路看守所第一监室里可谓热闹非凡。 「巴掌脸儿!你他妈使点劲儿呀!这次要是再输,你还得挨着厕所睡!」一名监犯冲着俯伏在地的弱鸡男子喊道。 这个瘦如柴鸡的男子正是之前给成东下过绊子的惯偷——巴掌脸儿! 此时的巴掌脸儿双手双脚撑地,使出吃奶劲才总算完成了俯撑动作,而旁边那名戴着手铐,小臂上满是针眼的吸毒犯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毒秧子」面色涨红,努力挣扎一番后,这才将肚皮撑离地面。 裁判员还没吹哨,但胜负已分,那些押错「宝」的监犯们口吐莲花,跳脚骂了起来。 「巴掌脸儿!以后我要是再押你,我他妈就是一头猪!」 「是呀!不是我说你,你他妈就只配睡厕所!」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就没见过这么菜的!锻炼这么长时间,还不如一个吸大烟的,要不是老大管着不让打架,我他妈都想揍你了!」 …… 围观监犯们迟迟不愿散去,这时,一个身材健硕,有八块腹肌的猛男站起来,喝道:「都散了吧!还有谁劲儿没地方使的,可以再来比一场!」 这个长相威武的男人自然就是成东了。耿大成被调离第一监室之后,他「理所当然」地成了官方指定的联络员,如今,在他的协理下,第一监室终于改了规矩——以往暴力迎接「新收」的规矩已经废除,现如今是用伏地挺身比赛来决定新收的睡铺位置。 「头板儿」都发话了,谁还敢再作死忤逆,一个个闭上嘴巴,规规矩矩地该干嘛干嘛了。 在第一监室,成东是极有威信的。 监友们都还记得他无惧寒冷,在冬夜洗冷水澡的场景,更忘不了他暴打「大瘊子」丶硬刚耿大成的「壮举」,可以说,成东凭一己之力便将耿大成为首的「特权阶级」赶下了台! 成为「头板儿」后,成东均分餐食,平分铺位,废了那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监犯们的基本权益才得到保障。这些举措得到了包括丁道长在内绝大多数监犯的认可,从这个角度出发,成东确有可圈可点之处。 成东的上位是众望所归,也是实力使然。他没有把灰暗逼仄的监号当成作威作福的「小山头」,而是用规则来约束这些社会异端分子。 跟耿大成不同,成东从不靠打架斗狠树立权威,而是通过行之有效的方法来协管监犯,比如体能比赛这招,既能解决纠纷,又能宣泄犯人的负面情绪。合不合规暂且不谈,至少比动不动喊打喊杀文明些。 监犯们信服成东,鲁管教对他更是青睐有加。要不然,像胡小针这种难搞的货色绝不可能送进第一监室。 事实上,胡小针进入第一监室的前一天,头发花白的老鲁还专门找成东谈了话。 「那个『毒秧子』胡小针要送你这儿,你可得把人给我看紧咯!」鲁管教煞有介事地说道。 「老鲁你也真是!难搞的犯人都往我这儿塞。我可听三监(室)的人说了,这家伙又是绝食又是寻死觅活的。我这儿是流动监号不假,可你不能可着我一个人薅啊!」成东翻翻白眼说道。 胡小针何许人也?当日此人和成东同乘警车进看守所。在暂押室里,胡小针体内毒胶囊破裂致使大小便失禁,还是成东发现报告管教才救了他一命,哦对了,连他身上的裤子都是成东借的。 「送你这儿说明上面看重你!」鲁管教没好气回了一句,顺手给成东递了支烟,「他案子大,不出意外,过几天判决书下来就该上刑场了。这段日子帮我多盯紧点儿,别闹大乱子就行。」 「啊!判…判了死刑?」成东差点没喊出来。 「这有啥稀奇的?『2.12雒陕高速口枪击案』,他们这夥人一次性运毒二十多公斤!还打死两名警察,不挨枪子留着过年呢?」鲁管教弹着菸灰说道。 成东当然记得这案子。 二月十二号那天,就是被当成了毒贩,他才被武警拿枪顶脑门拦下的。事后,成东还琢磨过这个事:要不是毒贩枪杀警员,高速口也不会被武警接管,要是没武装戒严,他八成能逃过一劫回家过年的。说句不好听的,他能有今天还真得「谢谢」这伙毒贩。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我听说姓胡的不是主犯,带枪的毒贩头子还没抓着,这边就要毙同案犯,这……」 成东话刚说一半,就被鲁管教打断了,「你听说?你听谁说?你们几个号长又在放风时瞎吹牛逼了?」 第九十章:哼唱铁窗泪的男子 胡小针进第一监室的第二天,倒霉蛋「巴掌脸儿」苦着脸找到成东,发起了牢骚:「老大,您就发发慈悲吧!让我打地铺都行!反正我是不能再挨着姓胡的睡了……」 「换床铺?凭啥?有本事体能赛上赢人,自个儿怂还想挑三拣四,我看你是又皮痒了吧?」成东瞅着这贼眉鼠眼的货就冒火。 「不…不是啊,我一直挨着厕所睡,早就快习惯了!老大你是不知道,新来那家伙整晚上不睡觉,躺床上叨咕『打呀杀呀』的胡话,样子可瘮人!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疯了……」巴掌脸儿小眼直颤,倒不像装的。 成东没回话,扭头瞅着角落里的胡小针。巴掌脸儿说得没错,这家伙还真是不正常,耷拉着脑袋死盯地面,嘴角抽抽着像是得了什么精神类的疾病似的。 「今晚我和丁道长轮流值班。」成东拍拍巴掌脸的肩膀,「你,现在去听听那孙子叨咕啥。」 google搜索twkan 巴掌脸儿还想磨叽,抬头撞上成东瞪眼,打了个激灵,赶忙蹭到胡小针跟前。 没几分钟,「巴掌脸儿」覥着脸又跑到成东跟前。 「老大,我知道这家伙在嘟囔什么了,这小子是在唱歌!」 「啥歌?」 「就…就那一首《铁窗泪》!老大,你是没听,那货唱得比电视上…姓迟的都要惨!」说罢,「巴掌脸儿」还自顾自地模仿起来,那声音,那画面,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停停停,你别撅着脸在我这儿哼唧了,知道你是在唱歌,不知道的还以为屎拉到裤兜里了呢!」 成东摆摆手,可「巴掌脸儿」还有一点不服气,小声嘟囔道:「那家伙唱得还不如我呢。」 一句话弄得成东哭笑不得,下一秒,他一脚踹在「巴掌脸儿」屁股上,对方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打发走了「巴掌脸儿」,成东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在胡小针身上。他知道对方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来硬的,人家绝食自残;来软的,跟挠痒痒似的,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面对这种软硬不吃的家伙,甭说完成鲁管教安排的任务了,能保证对方不闹乱子就不错了。 想到这儿,成东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成东一筹莫展之际,能掐会算的丁道长悄悄凑到他跟前,「小老乡,你现在都是号长了,还唉声叹气个啥?你盯着新来那家伙看了这么久,怎么?你认识他?」 「之前在暂押室见过一次。」成东没跟对方解释那么多,瞅瞅丁道长手中那本风水学线装书,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道长,你不是会看面相吗?来,帮我看看这小子是啥命数?」 「嗯,泄露太多天机是要损阳寿的。」丁道长一口拒绝了,「耿大成在的时候,我好歹也是二把手,现在让你小子管事,整天把我当驴使唤,这次不给布施,休想让我帮你忙!」 「臭老道!你还挺贪的!上次学你那招气功点穴手,我给了你那么多东西,结果你教一半藏一半,害得我到现在也没掌握要领!这次又想从我手里诓(骗)东西?门儿都没有!」 经过磨合,成东和丁道长之间有了一定的默契,如果说成东是团队老大,那么,丁道长就是军师丶参谋,没有丁道长这根能力超强的「神棍」辅佐,他也很难坐稳号长之位,所以每次对方提出需求,一般成东都会予以满足。 老乡之间要讲情义,更要讲利益,没好处,怎么一起搭班子做事? 「嗯,看在老乡分上,我就破例看上一看,说好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罢, 丁道长捏捏下巴上的一撮胡子,凝神朝胡小针望去,几十秒后,他眉头一皱,缓缓开口说道:「此人印堂发黑,命不久矣,一心求死的话,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老道长真的会未卜先知?绝无可能! 他不过是在放风时听人说了些胡小针自杀的事,经过分析研判,得出合乎逻辑的推断罢了,如果不加辨别,非要把这些往玄学上靠,八成会被老道带沟里的。 「哟,丁老道你掌握的情况还挺全面的嘛!肯定又是给哪个管教推拿按摩了吧?不然,这些消息你是怎么打探出来的?」成东「呵呵」一笑揶揄道。 「你小子,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担心这个家伙在监号里闹事,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倒好,还揭我老底儿!」 说罢,丁道长抬腿佯装要走,突然又被成东拦住了,「哈哈!你们修道之人还会生气?看老乡份儿上,今晚咱俩轮流值班,中不?」 第九十一章:藏得还挺深 连着七天,胡小针夜夜鬼哭狼嚎。监犯们被搞得脑仁疼,骂娘声就没断过。 成东倒是不急不躁,每回都拽着胡小针蹲墙角守夜。守夜时他常扯闲篇,可任他说破嘴皮子,胡小针愣是半句不接——明摆着防他呢。 google搜索twkan 成东原打算用「熬鹰」的法子耗垮这孙子,结果反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胡小针宁肯跟空气唠嗑,也不漏半个字。 没法子,成东跟鲁管教交底。老鲁摇头叹气再没吱声,估摸着也断了念想。 捱到第十天深夜,成东照旧把说胡话的胡小针按在墙角马扎上。没承想,这回对方竟主动开了口:「头天进来时,你借过我一条皮裤,我还没给你说谢谢呢。」 成东一脸的错愕,掏掏耳朵还以为出现了幻听,「这小子居然没忘记我,那之前装哪门子哑巴呢?」 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成东强装镇定回道:「不用客气,都是混社会的,谁还能笑话谁不成?」 话音刚落,胡小针没头没脑又来了句,「他们把我换这个号子,肯定跟你交代的有任务,对吧?」 成东顿时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虽说胡小针精神状态不好,但绝对没有痴傻,之所以一言不发,只是为了不露破绽而已! 旁人都想从他口中打探出哥哥的藏身之所,为了守住秘密,胡小针拒绝与外人交流,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大哥。 震惊之余,成东脑海里闪现出很多念头,在搞不明白对方意图的情况下,还是先打个马虎眼比较好。 「没…没有的事,我和你一样,都是蹲号子的……」 「你不用对我扯谎,我啥都清楚,被抓以后,我就下定决心要保守秘密,反正烂命一条,死就死了,可要是想从我嘴里抠出什么消息,门儿都没有!」 很明显,胡小针已经识破了成东的谎言。 意识到对方绝非泛泛之辈,成东乾脆摊牌,「其实,你犯的事不至于被判死刑,如果交代得好,他们会按照戴罪立功处理你的。」 「活着没意思,我也不想减刑,再一个,我……」说到这儿,胡小针用手挠挠满是针眼的胳膊,话锋一转说道,「我十几岁开始吸毒,我哥逼我戒过三回都没成功,没想到,进了看守所居然给戒了,你说奇不奇怪?」 「喔,厉害呀!」成东顺着话茬说,「沾上这玩意,不死也得脱层皮,我估计你睡不着觉是得了后遗症吧。」 胡小针嘴角抽了抽,像是被成东戳中了要害。虽然已不惧生死,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这也确是挺折磨人的,说到底他也挺想找人聊聊天,不然,也不会跟成东说这么多。 「睡不着确实挺烦人的,这段时间把你们折腾得够呛吧……」 说着,胡小针竟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成东有些意外,顿了一下轻笑道:「还真别说,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有多少人想揍你,不过,都被我和丁道长给拦了。」 「谢谢」胡小针点头称谢,随即苦笑一声说道,「刚来那会儿,我都以为你是警察派来的卧底,你不让人揍我,晚上还跟我套近乎,这不得不让我怀疑,你是他们的人。」 「那现在呢?」成东不置可否地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胡小针的眼神黯淡下来,「昨天他们又提审一次,大概意思我也明白了,不交代就是个死,估计判决书马上就下来了。」 「我不是卧底,我呀!是被你们这夥人给连累了!」看到对方不解地看着自己,成东解释道,「二月十二号那天,你们有人开枪打警察,之后,武警就把高速口给围了,警察挨个检查车辆,结果主犯没抓到,倒是把我们这些倒卖菸草的人给逮了!嘿!也怪我点背,早一天,晚一天估计都能通关……」 提到这事,成东心里就来气,他碎碎念的模样倒是把一旁的胡小针给逗笑了。 「对不起,真对不起!」胡小针满脸歉意,突然蹙眉说道,「本来枪就不该带车上,我跟我哥讲,可他就是不听!结果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哥俩可以把脑袋别裤腰带,可家里老娘得有人照顾啊……」 看得出来,胡小针跟他大哥还是有所不同的。胡大棒枪击警员,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可胡小针却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如果他一丁点儿良知都没有,绝对不会主动扛下所有,更不会落得吃枪子的下场。 「算了,过去都过去了,现在就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比提着脑袋在山里跑生意强?」 成东在努力稳定对方情绪,毕竟,胡小针的处境比他惨得多。 第九十二章:推拿点穴手 一大清早,成东就主动找到丁道长。 说明来意后老道爱搭不理,直到成东掏出一条崭新花裤衩和两包瓜子,这才勉强答应给胡小针推拿。 收了东西,成东拎着丁道长到胡小针跟前:「你躺铺板上,让丁老道给你做个推拿!」 这次,桀骜不驯的胡小针表现得很是配合,他脸朝下趴着像条晒乾的咸鱼。 丁道长没着急上手,先是胡乱打了套太极,然后频频吐纳调息,一番煞有介事的运功调理后,丁道长一跃而起,一屁股骑在胡小针屁股蛋子上。 这画面有点不正经,不过一众监犯早已见怪不怪。却见丁道长伸出双手,指尖着力,在胡小针周身各个穴位上来回揉捏。 先缓后急,先轻后重,不一会儿,胡小针脑袋越偏越歪,喉咙里发出呼哧带喘的声音。 松完筋骨,老道抡起巴掌拍背。「啪啪」声里胡小针脑门沁出汗珠子,惨白的脸总算见了血色。 「经脉通了,该灌真气了!」丁道长薅着衣领把人拽起来,「腿并拢,把背挺直喽!」 说完,翻身绕到胡小针正面,老道俩拇指抵住他太阳穴揉搓。没揉两下胡小针喉咙里就发出「嗯哼」的舒坦声。 周围监犯看得眼馋,连成东都盘算着下回找老道松筋骨。 大家正嘀咕着,丁道长突然变招。两个大拇指死死掐住胡小针脖子两侧的青筋,指尖瞬间发力将其上的扶突丶天鼎穴完全封死! 此刻,成东后脊梁窜起冷汗。他跟丁道长过招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方指尖的力道他是最清楚的,这会儿见老道竟然在胡小针的颈动脉上用「点穴术」,他真担心那小子会当场咽气。 成东张嘴正要说什么,顷刻间,丁道长猛然将双手抽离,只见胡小针脑袋一歪,像烂泥似的瘫倒在床上了。 「丁老道!瞧你干的好事!」 成东闪身来到胡小针跟前,随即将手放在其口鼻上,一时间竟感受不到气息,吓得他手直抽抽。 此刻,丁道长盘腿调息,优哉游哉地说道:「别急,马上就出气儿了。」 话音刚落,胡小针果然吐出一口浊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打着呼噜睡着了。 成东仍不放心,但见到胡小针眉头舒展,胸腔起伏均匀,这才放下心来,「厉害,还真给整睡着了!」 此话一出,监犯们纷纷附和道: 「道长神了!这他妈是绝学啊!」 「啧啧啧!跟电视里的功夫高手有一拼!」 …… 明明是武侠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招数,现实中竟然也有人会使,难不成老道真学了什么武功秘籍不成? 普通人有此想法并不奇怪,可成东到底是个练家子,自然能看得懂其中门道。这压根不是什么「真气灌体」玄学功法,纯粹是推拿穴位的手艺。 「点穴」不是法术,在中医上多有实践,可用于按摩养生,搁在武道中就变成了制敌手段:只要摸准人身上关节丶经络丶死穴,一掐一个准。上回老道弹成东胳膊肘麻筋,整条小臂立马酸软;这回掐胡小针脖子上的扶突丶天鼎穴,直接给人整得背过气去。人体机能妙不可言,这便是背后的玄机。 丁道长压根不搭理犯人们的马屁,装模作样在胡小针跟前站桩,说是运功护法,实则在盯着毒贩会不会突然断气。 众人屏息等了七八分钟,眼瞅着胡小针鼾声渐弱。老道突然啪地拍他天灵盖,那胡小针身形一顿,竟然睁开了惺忪睡眼! 「谢谢道长!」胡小针先是伸了个懒腰,紧接着对着丁道长频频作揖,「这么多天,总算睡了个好觉!」 「身体还有啥感觉?」丁道长半眯着眼笑问道。 「轻得能飘起来!怎么说呢?比睡个娘儿们还舒坦!」 此话一出,一众监犯「哈哈」大笑。 几个常年失眠的犯人当即围上来要「灌真气」。丁道长却摆摆手:「这招耗元神,一年顶多用三回。」 猜到对方是在坐地起价,有人掏珍藏的牛肉乾,有人许两条新裤衩,可这次,老道愣是眼皮都不抬,想来,这些价码都不值得他出手一次吧。 在丁道长的指导下,胡小针在铺板上盘膝打坐,其他人觉着无聊就此散去。 这时,成东将丁道长拉到一旁,语带嗔怪地说道:「丁老道,你不厚道啊!有这么厉害的杀招,之前为什么不教我!」 第九十三章:其言也善 胡小针自打被丁道长「灌过真气」,夜里倒是不闹腾了。可这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死刑判决书到底还是砸了下来。 判决书就三行字,充分彰显了政府从重丶从快丶从严治理犯罪的决心。可第一监室的其他人可就惨了,他们每晚都要经历一场「诈尸」。 成东找丁道长又给按过几回,屁用没有。以前这毒贩求死,真到挨枪子儿关口反倒怂了。 也是,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哪个人是不害怕死亡的。 到了这会儿,即便是成东不做思想工作,其他监犯也不敢再招惹胡小针了,大家伙甚至有些怕他,如果不是管教给戴上重型手铐丶脚链,说不定,已经有人提调转监室的请求了! 越是临近刑期,胡小针的脾气就愈加古怪。其他人忍忍也就过去了,唯独与胡小针邻铺的「巴掌脸儿」濒临崩溃:白天得伺候胡小针吃喝拉撒,动不动挨俩嘴巴子;晚上听他哭丧似的在耳朵边嚎,活脱脱人间炼狱啊!这样的日子让这个「惯偷」终于有了洗心革面丶重新做人的心思,没错,他发誓,以后做正经人,再也不来这种鬼地方了。 当然,和死刑犯关在一起也不是全无好处。死刑犯伙食标准高,连带全监室都吃上了肉末白菜。犯人们念着这点好,对胡小针倒也客气,要烟给烟要水递水。 日子就这么凑合过着,直到有天胡小针主动找到了成东。 得知对方是想给老娘写封信,成东没有拒绝的道理,当即找来纸和笔,边听边记录着胡小针的最后遗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在胡小针的口述中,除了认罪悔罪外,还特别感谢老娘的养育之恩,内容朴实无华,却藏着真情实感,即便是执笔的成东也不禁为之动容。 妈,不要挂念我,我现在过得很好,很舒坦,周围的人对我都挺好,尤其是这位叫劳成东的大哥对我很是照顾,不但安排人给我端饭洗碗,还让人帮我按摩,没想到,快要死了还能受这待遇。 哦,对了,忘记给你说了,我把毒瘾给戒了,这样,你就不会再骂我「大菸鬼」了吧? 妈!再见了!不要怪我哥,都是我的错!这辈子没办法再报答您的恩情,如果还有来世,我给您当牛做马,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为您养老送终。 不孝儿子——胡小针 1997.9.21 写完,成东一字一句给对方念了一遍。 胡小针呆呆地没说话,倒是成东自己眼眶发酸——他这号老油子居然跟死刑犯共情了。愧疚与自责也占据他的心房,成东咬咬牙,愣是将眼泪生生给憋了回去。 同一天,鲁管教亲自给胡小针送上最后一顿餐食——红烧肉配啤酒。 等胡小针扒拉完饭,成东跟管教要来扑克牌,还让丁道长陪着打了几圈,三人硬撑着说笑到后半夜。 凌晨五点,走廊响起皮靴声。鲁管教带着俩扛枪武警堵在监室门口。 听到响动,成东和丁道长非常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刚刚还有说有笑的胡小针,立时脸色煞白,手中的牌一个没拿稳,竟然撒了一地。 该来的总会来,谁都清楚,胡小针要上刑场了。 「小胡,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好歹相识一场,我替你给管教申请。」成东安抚道。 「老大,你如果真的想帮我,就帮我把手上丶脚上的锁链去掉吧,带…带上这个,我浑身难受,感觉…感觉自己就跟上了套的牲口一样。」胡小针喘着粗气哀求道。 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成东却不能答应,他可没有打开枷锁的权利。沉默片刻,成东开口说道:「兄弟,刑具是不可能给你拿掉,不过,我可以破例给你抽支烟,就当给你送行了。」 「烟就算了,我染上毒瘾也是从抽菸开始的,还有酒吗?我想再来几杯,要是能喝醉就好了,待会儿子弹打到脑壳里,就不怕疼了……」 胡小针嘴巴抽动着,气氛变得很是诡异,这时,丁道长插话道:「尘归尘,土归土,不经轮回之苦不可及道也。」 「臭老道!都到这时候了,能不能说点人话?」成东翻着白眼说道。 丁道长正要反驳什么,监室外面传来鲁管教的喊声。 「胡小针,出来吃早餐!」 谁都知道,这一嗓是在给胡小针敲丧钟,胡小针没答「到」,上下牙齿不自主地再打颤,身体也像是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 眼看对方要瘫倒在地,成东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后腰,本来想将他扶起来,可胡小针的身体软得像是脱骨鸡爪,成东双手同时发力才勉强将其「提溜」起来。 九十四章:命运的齿轮 胡小针被枪决的第二天,第一监室铁门栅栏上拴了条红绫子。不用问是丁道长的手笔,为此还牺牲了「巴掌脸儿」的一条红内裤。 「道长,都挂了红绫子,咋…咋还听见他嚎呢?」巴掌脸儿哭丧着脸说道,「我…不会是中邪了吧?」 「我这儿还有张符,你揣兜儿里,保你能睡个安稳觉!」 丁道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丶上面画着符文的黄纸。他正要再说什么,成东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到了跟前,一把抢过了黄纸骂道:「这个死老道!骗人也就算了,还嚯嚯我的报纸,知不知道这份《参考消息》有多难搞?」 报纸是成东托曹律师寄过来的,这几乎是他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如今被丁道长弄成若干张鬼画符,着实让他火大。 「我这也是为了大家考虑嘛!你是『号长』,贡献点资源又怎么了?」 丁道长自知理亏,却深谙诡辩之术,三两句话,把高帽子就戴到成东头上。 「说得好听!谁不知道你是想拿这玩意骗吃骗喝的?也就傻帽能被你忽悠咯!」 成东指着躲角落的巴掌脸儿,一句话骂俩人,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 见对方大动肝火,丁道长一转身将珍藏已久的《道德经》拿了出来,没想到,成东直接摆手说道:「赶紧收了你那破经!瞅着脑仁疼!」 丁道长给成东推荐这本书不止一次两次了,不过,后者只是小学文化,根本没办法消化这么高深的文化,一句话,成东对此书没兴趣。 「玩意?」丁道长瞪了瞪眼,悻悻地说道,「我再给你讲一遍,吉凶祸福可都在这本书里呢!你小子什么都好,可惜不悟道……」 「你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气功,什么大道,有这功夫,把你那几招压箱底的擒拿点穴术统统交给我,成不?」 「那些都是小学,要想融会贯通,必须得先练气修道!」丁道长咂咂嘴说道,「我跟你讲,这本经书可是我花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改完批注的,我观你骨骼惊奇,咱俩又有缘分,今天给你打个五折卖你,中不?」 「中个屁!一分钱没有,拿来抵我的报纸还差不多!」说罢,成东将封皮上印有太极双鱼图案的经书给抢了过来,他可不是要学什么道法,单纯就是为了气一下丁道长,谁让对方不经允许毁了他的报纸呢! 丁道长哪能接受赔本的买卖,想要夺回,又担心把书给弄坏,投鼠忌器之下,只好说道:「借你看几天,可得保管好啊!」 …… 往后这几天,成东总蔫头耷脑的。一想到胡小针临刑前的种种表现,他这样的七尺大汉也莫名有些感伤。他私下找丁道长想唠两句,老道还记着撕符的仇,甩了本《气功秘籍》让他自个儿悟。成东硬着头皮翻了两宿,越看越迷糊,摔了书改给家里写信。 其他监犯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些人跟「巴掌脸儿」一样,出现了幻听症状,一躺床上就听到胡小针的哀号声。 起初,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丁道长身上,可花了「代价」症状依然没有改善,于是,这些人也有样学样,跟着成东写起了家书。 这帮人大多不识字,排队找成东代笔的能从铺位排到厕所。听他们唠家里老娘瘫了丶媳妇跑了,成东笔尖直打颤——原来抢劫犯会给闺女买糖,强奸犯会攒钱给老娘治病。 被枪决的胡小针也好,小偷小摸的「巴掌脸儿」也罢,说到底他们都是人,是人就有优缺点。 成东小学都没念完,讲不出啥大道理。但至少明白了一个事儿:好人坏人不是贴了标签的,就像老道经书上的太极双鱼图案一样,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这些都是能动态变换的。 「好中有坏,坏中有好,好能变成坏,坏也能变成好,咦?这不就是丁道长天天挂嘴边的『否极泰来,祸福相依』的意思嘛!」。 没想到,成东的精神世界竟然在昏暗的监号里丰富了起来,他在反思,在沉淀,也在慢慢成长。 成东不是悲天悯人的知识分子,身上也没有反求诸己丶兼济天下的责任,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做力所能及的事。对公共事业有热情,对弱者存有怜悯心肠,仅凭这些,就跟那些一条道走到黑的败类区分开来了。 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要自我批判,要与急于求成丶短视狭隘的老我彻底说再见。 当然,在为期两年的自我改造过程中,成东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每到心情郁结的时候,他会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家人们的来信。 嫂子给他讲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在嘘寒问暖的字里行间,成东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家庭的温暖;爱民会跟他探讨案情,也会给他讲述时政要闻,像香港回归丶亚洲金融危机等热门话题都在二人的交流范围之内;岳川的来信只有一封,听闻阿黄死了,成东也是好一阵唏嘘…… 第九十五章:风头无两 一九九七年注定是个值得纪念的年份。 在秦来顺的带领下,双岭大队完成了双岭溪土石大坝加固工程,这不仅有效保障了三个村庄的汛期安全,也为后续实施的「村村通」道路硬化工程奠定了坚实基础。 自打上任以来,秦来顺常常把「要致富,先修路」挂在嘴边。作为村委会一把手,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丶有义务解决村民出行问题。还别说,等秦来顺真带着大伙儿把路修成了,威信也就跟着立起来了。 一条乾净整洁的水泥路把秦家庄丶劳家坡和双岭村三个村连成了串。竣工头天,大伙儿专门在村委会门口立了块大青石碑,上头密密麻麻刻的全是出钱出力的村民名字。要说贡献最大的,还得是排在头一个的双岭大队第一书记——秦来顺。 秦来顺落了个「实干家」的美名,一时间风头无两。如此一来,连原先总唱反调的「四虎兄弟」也再难撼动他这把交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在乡亲们叫好声中,在宗族子弟的吹捧下,秦来顺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他先是给自己挑了块风水宝地当宅基地,接着又利用职务之便免了自家承包田的农业税,后来乾脆在村委会弄了个「小金库」,打着「公款公用」的旗号为自己谋福利…… 时间一天天过去,秦来顺的欲望急速膨胀,看他三天两头往「小红楼」跑,想来,名利和金钱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了。 他开始习惯于别人的追捧,同时也享受着权力带来的诸般好处,他先是为自己选了一片位置绝佳的宅基地,然后利用职务之便抹除了自家承包田的农业税费,慢慢地,他在村委会搞起了「小仓库」,「名正言顺」地支配着属于全体村民的公共资金…… 有了这些「福利」,秦来顺的欲望也像发酵的面团一样急速膨胀开来,这一点,从他出入「小红楼」的频率就能看得出来。 这天深夜,秦来顺夹着个皮质公文包,又一次推开了夏商酒楼的玻璃转门。 刚进门,打扮妖娆的中年美妇便扭着腰肢迎了上来,「哎哟!秦大书记!可算把您盼来了,我们劳总在包间等着你呢!」 说话间,这名叫萧红娟的女人早把手搭上秦来顺肩膀,看这热乎劲儿,俩人关系非同一般。 「红娟,等谈完生意,今晚你可得把我安排舒服咯,嘿嘿嘿……」秦来顺眼珠子直往萧红娟黑抹胸里瞟,顺手还在女人屁股上掐了一把。 「死样儿,赶紧上楼谈买卖吧!」萧红娟娇嗔着躲开,可等秦来顺真要转身,她又戳了戳那肥厚的后腰,抛了个勾人的媚眼。 秦来顺心领神会,「哈哈」一笑,挺着将军肚往二楼爬。 这次,秦来顺要谈的「买卖」其实是秦家庄和劳家坡合夥开双岭山矿场的事。这项目是双岭村首富劳成西牵的头,如今有秦书记撑腰,想来距离开工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当然,项目进展如此顺利也多亏了人家萧红娟,这女人在俩老爷们中间穿针引线,又是递话又是打圆场。 千万不要觉得她是靠牺牲色相与秦来顺交好,这样说对秦来顺很不公平。比起那位同样肥头大耳的「郑屠户」,秦来顺哄女人的本事可强多了,单凭「油嘴滑舌」这一招,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萧红娟也招架不住。 说话间,秦来顺已经晃到二楼最里间包房。 一进门,他立马被劳成西「捧」到主座,俩人头碰头啃两口肘子,灌三杯白酒,立马就扯到了正题上。 「秦大书记,你放心!只要咱们能把采矿场建起来,不管挖到挖不到石头,你那份肯定会有,少不了的!」 这已经不是劳成西第一次给秦来顺许诺了,但这一次,他显得有点急躁,跟之前气定神闲的大佬气质并不相符。 又是一杯酱香浓酒下肚,秦来顺咂咂嘴回道:「论辈分,你管我叫叔,二东又跟爱民穿开裆裤长大,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咱大队建采矿厂我双手赞同,但必须徵求村民的意见,要不闹起来,我二叔那一关也过不去。」 秦来顺是老江湖了,有意减缓谈话节奏,一来是想摆明条件,二来则是给自己留下讨价还价的空间。 「启动资金我都备好了,只要咱们把征地补偿这一块做好,再借您秦书记的虎威镇着,怎么会出乱子呢?」 说这话时,劳成西显得很是胸有成竹。他谋划这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可能因为担心村民闹事而退缩呢? 客观上讲,劳成西的做事方法跟「五虎兄弟」还是有区别的,最起码他不会因为怕花钱而得罪村民,这次又拉拢了秦来顺,想来,没谁敢跟他对着干了。 「你说的也没错,」秦来顺先是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说道,「当初,老猎户家那五个鳖儿子就想白占便宜,结果在征地补偿的事上栽了跟头,村里人不傻!不把钱给到位,这事根本办不成!」 表面上看,秦来顺是在总结「五虎兄弟」采矿失败的原因,实际上,他是在敲打劳成西:别得罪村民,更别得罪我老秦家这脉人。至于怎么不得罪?那就是加钱! 劳成西心里骂着娘,脸上却堆笑:「补偿金按人头先分一轮,再按占的地给买断款。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 知道劳成西是不差钱的主,但没想到他这么舍得下血本。既然人家愿意拿钱铺路,秦来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爽朗一笑回道:「都说你劳成西财大气粗,今天我算是开眼了!这矿场我看得有六成能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