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1922:从直奉大战后崛起》 第1章 直奉战后 民国十一年,盛夏。 google搜索twkan 这一年,直奉大战以奉军惨败而收场,只能仓皇退回山海关外。 国内所有的报纸都用了大篇幅全程记载,连远在沪上的申报,都以满刊的形式报导了战事,并刊登了京城方面罢免张作霖的政令—— 一时间国内舆论哗然,流言纷起:各方势力纷纷揣测东北时局走向; 而往日里喧嚣的奉天城却绷紧了神经,太阳刚落山便开始了宵禁,城门岗哨林立,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 全城戒备森严,人心惶惶。 顾城正端坐在帅府大青楼的会客厅内,目光快速扫过回廊内那些站得笔直护卫们。 看得出来,整个大帅府更是风声鹤唳—— 这场败仗,让枭雄了半世的张作霖,跌了不小的跟头。 对比所有人对于未知的不确定,顾城却很坦然。 这种坦然,源自对历史走向的熟悉: 他来自21世纪,是一个痴迷军事和近代史的工科男。 一场意外让他穿越到1922年,成了奉系老派军阀冯德麟的外甥顾城。 21岁,刚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归来,怀揣着满腔热血和抱负,正打算投身军旅,重振冯家往日荣光。 「靖川,你说邪门不邪门?奉军刚败,大总统就给我下了督军委任状,张小个子又偏偏这时候把咱召来帅府,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话的正是冯德麟,当年赫赫有名的27师师长,大帅张作霖的结义三哥,奉系不折不扣的元老。 三年前,他不服大帅独揽东北大权,与其明争暗斗,最终被设计卷入京城内乱被逼下野。 下午才刚刚收到京城的委任状,晚上就被召回帅府,说是「有要事相商」,可精明的他一进门,便从这森严的戒备嗅到了危险。 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 顾城小声安抚着:「看您说的,就算大帅在关内吃了败仗,要想把咱一锅烩了,还用的着请到府里来?我看——」 话没说完,冯德麟白眼一翻,酸溜溜嘟囔:「帅个屁!老子跟他打交道半辈子,一肚子花花肠子,手段黑得很!」 一旁的冯庸连忙附和:「爹,我觉得靖川说得没错,真想加害咱们,没必要多此一举。」 冯德麟气得拍腿,却还压低声音怕惊到外面的护卫:「你俩懂个屁!瞅瞅这帅府上下,几辈子有过这清静时候?平日拍马屁的,通路子的,能把门槛都踩破了!今儿这前景后院,连个喘气的都没!」 他甚至还补了一句,「靖川,你小子脑瓜活套,这张小个子真要犯浑,你得带着你哥赶紧跑啊!」 见他越说越紧张,顾城乾脆逗他:「跑什么,您都是京城任命的奉天督军了,这儿」 冯德麟抬手要打:「你这臭小子还戏耍我!你看着是任命书,实则是曹三吴秀才给东北使的毒计……不光是要坑咱们老冯家,更是打算搅乱东北的局势!」 看他急了,顾城正色道:「连您都明白这事,大帅何等精明,怎能不知?您放心吧,这次大帅邀您来,势必是要重新启用您的!」 冯德麟满脸不屑:「我看你小子是东洋墨水喝蒙了,连血味都闻不出来了……还真敢说啊!」 顾城当然敢说,因为他很清楚1922年这场惨败,彻底打醒了张作霖:光靠着绿林义气根本打不赢新时期的战争。 于是他痛定思痛,除了宣布联省自治外,在奉军开始了为期两年的「整军经武」,并在1924年的第二次直奉战争中一雪前耻,将直系军阀彻底打下了历史舞台。 「舅父,您尽管安心,大帅他肯定是……」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外面死寂的走道内,突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走道内的护卫顿时把军靴磕得山响—— 紧接着,一个五十出头,穿了件银灰长衫的矮小男人,笑嘻嘻地走进会客厅。 若不是那双笑成一条缝的三角眼依旧精光四射,顾城很难把他和一代枭雄张作霖联系在一起。 几人连忙起身迎接。 「我的好三哥哟,可把你给盼来喽!」 刚进门,张作霖便直奔冯德麟,几步便一把握住他手,「可算肯给小弟这面子了!咱哥俩这都多久没见了,上一回碰面还是……」 第2章 人情世故 冯庸脸都白了,但顾城深知其中款曲,也了解张作霖的为人处世。 当下他也是上前道:「帅爷,这种场合,晚辈本没有插嘴的份儿……但看在您还认小子的份上,就斗胆开个口: 这些年,舅父一直在新民将养身体,再不过问东北这大大小小的军政事务,您让他做什么督军,实在是太为难他老人家了; 另外,京城的这道委任状,表面上像是抬举舅父,实则是曹锟吴佩孚的计谋,故意挑唆关系,想把东三省的水搅浑,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张作霖意味深长地回望顾城,却没有急着表态。 google搜索twkan 冯德麟更是急得一下子跪了下去:「可不咋的?拉我一个闲赋多年的糟老头子当什么督军,这不就是坏我们兄弟的情分,要让东北再起内斗么?这计……着实毒得很啊!雨亭,咱绝不能上了这当!」 顾城明显觉察端坐在主位的张作霖,眼里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得意。 「哎?说着说着,你咋就给我跪下了呢?」 张作霖也是急了,脸上尽是受宠若惊的模样,又赶紧招呼冯庸和顾城,「我说你俩小的,咋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快快快,赶紧把三爷扶起来——他跪在这里,我哪儿还坐得住啊!」 顾城暗笑:说归说,您不也坐得停稳么? 老狐狸在关内吃了大亏,脑子却依旧清醒:对局势,对人心的把控还是滴水不漏,还是那个精明的张大帅。 心里这样想着,顾城却惶恐地和冯庸上前,一左一右把冯德麟扶起来,按回座位上。 这场试探,到此也算见了分晓。 看着冯德麟依旧发白的脸,张作霖摇头苦笑了几声:「哎……不怕你们笑话:这回我老张在关内,是跌得真不轻啊!几万人马折在吴秀才手里,回来还被曹三摆了一道,连督军的位子都被免了,这心里头堵得慌!」 冯德麟立马借坡下驴:「哎,老弟这话不对,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曹三吴秀才算个屁?他们也就是趁你不备捡了个便宜! 再说了,就算京城免了你督军,这东北的地界照样雨亭你说了算……若有人敢说个不字,我老冯第一个不答应!」 张作霖再次审视了冯德麟一番。 见他神色恳切,眼底再无半分疑虑和异心,这才露出温和的笑容:「所以啊,今儿我请三哥来,就是想拉着你一块合计合计,咱东北这趟车,往后往哪儿开,怎么才能把关内丢的面子,一点一点挣回来——」 说着,他又往冯德麟这边欠了欠身,「对了三哥,你想不想整那么一口?我这儿可有上好的云土,是之前江浙那老卢托人捎来的,劲头足,解乏得很。」 冯德麟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偏头看了顾城一眼,仿佛在说:还真让你这小子说对了! 他松了口气,舔了舔嘴唇露出贪婪的笑容:「这一路过来心里头慌得很,嘴里总是没味,还真得来上那么一口!」 张作霖哈哈大笑,抬手指了指冯德麟语气熟络:「就知道三哥好这口!」 说着,便朝门外喊了一声,「喜顺哎!」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土黄色呢子军服的汉子快步走进来,正是张作霖的贴身警卫赵喜顺。 他重重地磕了一下军靴,声音恭敬:「帅爷。」 「去,把我那盒云土拿来,叫人在里屋烧上。」张作霖吩咐道。 「是!」赵喜顺应声。 张作霖又看向冯庸和顾城,摆了摆手:「哎,我们爷俩谈点正事,你们俩小的就别杵着了。六子这也从山海关回来了……你们小的们凑一桌,好好聚聚!」 冯德麟连忙点头,对两人摆了摆手:「快去快去,跟六子好好学学,别给我惹事。」 在赵喜顺的带领下,顾城和冯庸快步退出门去。 刚拐出回廊上了二楼,冯庸才长长舒了口气:「靖川,刚才可把我吓坏了,还真以为大帅要跟我爹闹僵了……你说他老人家到底是啥意思啊?」 顾城跟在他身侧,会心一笑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前面带路的赵喜顺回头:「冯公子,帅爷和你家三爷是过命的交情……就算当年生了点嫌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顾城知道这位贴身警卫直来直去,上前接话道:「可不,我在日本也听说了!那曹三算计咱奉军,又害得帅爷和汉卿吃了大亏,咱奉军这次得一条心,劲儿往一块使:先得防着直军下绊子,再者得一雪前耻!」 第3章 军事改革 正中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和美酒,三人落座,张学良先给他俩倒酒,然后又给身旁的冯庸夹了一块肉:「知道你俩要过来,我从聚丰楼叫的……来先尝尝这个,看看还是当年的口味不?」 紧接着又给顾城夹了块酱肘子,冯庸笑笑尝了一口:「绝了!还是当年那个味……还记得当初在讲武堂,放大假的时候咱几个总要光顾。」 提及讲武堂,张学良表情明显黯淡了几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冯庸放下筷子:「怎么了汉卿,这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说起讲武堂,你反而不高兴了?」 张学良一手握拳,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掩不住的酸涩与沉痛。 「老褚……褚玉衡,你们还记得不?」他说话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冯庸一阵失神,筷子「当」地磕在瓷盘上,笑意也顿时退去大半:「咋能不记得?还有茶壶老刺猬……咱们一个班,天不亮就一块儿出操训练,一块念学上战术课。」 随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回忆讲武堂那些点点滴滴,顾城的记忆不断在翻涌—— 操场上的喊杀声,食堂里的抢饭闹剧,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块聊未来的模样……其中就有那个爽朗爱笑的褚玉衡。 他没吭声,只静静听着,任由情绪沉下去。 张学良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你们知道不知道,讲武堂的弟兄们几乎全折在关内了……我们三八旅血战长辛店,本以为能击溃直军,可后面的部队全跑了!老褚为了护我,被直军的子弹打穿了肚子……」 说着,他端起酒盅又要喝,却发现里面空了,顾城帮他斟满,自己也端起了酒杯,听他继续往下说,「我和毓麟把他抬上担架,眼见是不行了…… 可他还死死抓着我手,就反覆念叨『汉卿,我娘眼瞎,弟弟才六岁,你帮我照顾他们……别让他们没人管』!」 声音越说越低,向来傲气的他第一次如此颓败,「我让弟兄们把他们都葬在山海关了,连块碑都没来得及立……我对不起老褚,对不起所有跟着我打仗的弟兄!」 满桌的佳肴瞬间没了滋味,空气里只剩酒气与压抑。 冯庸叹了口气的,轻声安慰道:「汉卿,你也别太难受,其实弟兄们不怕牺牲……弟兄们进讲武堂时候,咱都说过什么吗?」 顾城轻声接话:「成功并无把握,成仁必有决心……汉卿,弟兄们的离去我和兄长也不舒服;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咱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然而他这话,竟是戳中了张学良挤压已久的火气,他猛地站起,因为动作过猛甚至把酒盅碰掉摔了个稀碎。 「你俩舒舒服服待在新民,又没挨过枪子,也没见过弟兄在眼前断气……现在倒来教训我了?」 他的眼睛发红,却已是充起一抹泪意,「你们知道不知道……茂宸带着弟兄们在前阵玩命,我守在长辛店,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你们呢,你们都在后方享清福!可是到了现在,一个一个的,都说什么不要难受——」 就算冯庸脾气再温和,被这样呵斥也是火了,站起身指着对方怒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和靖川知道你打了败仗心里难受,安慰你几句也有错了? 还有你说的是什么鬼话,我和靖川在后方享福……这福我们想的?哪个不想跟那帮犊子真刀真枪干一仗?还不是你爹——」 张学良越听越气:「行啊,那就现在去山海关!跟那些直军干啊,别再这儿磨嘴皮子!」 冯庸胸口一阵起伏:「去就去,你以为我不敢啊?我倒要看看,是给弟兄们报仇强,还是跟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强!」 张学良一把扯住冯庸:「你敢骂我?」 眨眼间,两个东北男人剑拔弩张,火药味瞬间盖过了刚才的压抑。 顾城一手按住一个人的肩膀,轻轻将他俩分开:「够了,都别吵了!」 他先看向张学良:「汉卿,作为兄弟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兄长也没说错,你对我们发火有什么用?」 眼看又来了火,顾城缓缓抽离他肩膀的手掌,深吸一口气,「其实我听得出来,你说『后方享清福』……其实不是冲我们,对吧?」 这话就像一桶倒在烧红铁块上的水,让张学良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退了两步,随后闷不做声重新回到座位上。 第4章 老虎厅 当晚三人喝酒叙旧,畅想东北未来的发展一直到深夜,张学良压抑的心情总算得到排解,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 顾城与冯庸无奈对视,只得一左一右架起他,再往三楼卧房走去。 谁料刚转过廊角,便见屋内灯火通明,于凤至正端坐在前厅案前核对家中帐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贴身的丫头见秋提前通报了动静,她闻声当即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迎了上来。 「哟,这又是喝了多少啊?」 听那言语不无嗔怪,但面对二人时却笑得温和,「听说你俩要来,汉卿从晌午就开始准备上了……多亏了你们兄弟费心陪着,他也总算能松快些。」 冯庸笑着回话:「嫂子你跟我俩就不用客气了!汉卿心里堵得慌,今儿让他痛痛快快纾解一番也好。」 他说完,顾城也是表示不打扰两人休息,这就要从廊子退出去。 「哎你俩等等。」 于凤至喊住他俩,又对丫头说,「见秋,你去把东西拿来。」 看着丫头快步送来两个精致的红绒描金盒子,冯庸顿时一怔:「嫂子,你又给我们准备什么好东西了?」 于凤至笑着从丫头手里接过,打开其中一只:「知道你俩要来,汉卿让我从奉天洋行拿的——说是有年头不见了,就算伴手礼。」 顾城顺着她动作看去:盒子里是一只耀眼的金色手表……素净无纹的珐琅表盘,搭配深棕牛皮表带,正是眼下权贵圈子最风靡的西洋新款。 他一下认出那牌子是江诗丹顿:就算在物质条件更好的21世纪,也有不少商务人士趋之若鹜,更别提这是一百多年前的民国; 这么一块表的价格,足以在奉天城置办一套宽敞的四合院,其贵重程度,绝不是她口中的「伴手礼」这么简单。 他两口子对两人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嫂子,您这也太客气了!我俩上门都没带礼物,反倒是……」 不等顾城说完,这位有「大姐」之称的女强人便把盒子强塞过来:「你们要不收,才是跟我客气;其实汉卿的意思你俩也应该知道—— 有些事我不好挑明,但光靠他们父子不成,你们这些一块长大的兄弟,就得一块尽尽心了。」 顾城听了赶忙说:「既然嫂子这么说,那我们便收下了。其实只要帅爷和汉卿一句话,我俩就没有推辞的道理。」 冯庸也是说着:「嫂子你就只管放心吧!别的不说,就冲这两块表,我俩也得尽心啊!」 说完几人相视一笑,于凤至叮嘱二人早点休息,廊下赵喜顺早已候着,躬身引着顾城与冯庸往西侧客房去。 一路无话,待房门合上,冯庸已把腕表戴上了,翻来覆去看着简直爱不释手:「你看这大姐真是客气,咱俩还没干成啥事,就先得了一块名表。」 冯家也算富贵人家,但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对这些机巧物件是没有抵抗力的。 顾城对着台灯端详着,很快发现背面机芯盖上面,居然还以隶书镌刻着他的姓名。 这两块表既是情分也是拉拢,更是帅府对他俩实打实的看重与托付。 这一夜,顾城并未睡熟,窗外那棵石榴树簌簌作响,心里不断盘算着奉军如今的局面。 一场大战暴露了东北太多问题,军事改革迫在眉睫……可那些既得利益的老派,又怎能轻易放弃手里那点权柄? 想到这里他不禁翻了个身,冯庸早已鼾声如雷,而顾城却睡意全无: 按照历史发展,奉军这次改革获得了一定成效,不管是战斗力还是武器装备,都得到了大大提升。 可毕竟奉军的发家,靠的就是张作霖为首的草莽将领,其发展和改革局限可想而知—— 两年后直奉战争的胜利,就是这些旧军阀最后的高光时刻: 不管是对老毛子的中东路事件,还是对小日本的九一八皆是惨败; 家底损失殆尽,东北更是沦落到鬼子手里……整整十四年的抗战何等屈辱。 不管怎样,既然自己熟悉历史,且能接触到奉军权力中心,就总得做些什么。 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整军经武就是最好的机会……靠着冯家的背景,他必能跻身东北军界,未来必能抵抗那些可恶的侵略者! 第5章 军事整理处 那愤怒的大嗓门在洋楼内回荡,三人不由面面相觑,连门口值守的卫兵都屏住了呼吸。 「帅爷怎么发这么大火?」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冯庸面露紧张,赵喜顺嘀咕着:孙烈臣守着山海关不能来,而汤玉麟和张景惠都找了托辞,说是今天的会议来不了。 顾城挑眉:哟呵?俩老家伙胆子这么大,直接撂挑子? 知道这些老派一定会抵触改革,但他没想过,这些人如此明目张胆。 赵喜顺以最小的动作,轻轻开门引着二人走进。 这里比大青楼前厅更宽敞,厅内左右两侧的真虎标本一立一伏,在泛黄的壁灯光线下还带着山林凶气,让人刚一进门便下意识敛住声息。 正中长条桌主位坐着张作霖,次座分别是冯德麟和杨宇霆—— 随着三人入内,张作霖火气稍稍小了些,可转瞬又瞪眼:「怎么就你俩,六子呢?」 顾城刚要回答,赵喜顺旋即立正:「帅爷,会议定在早晨九点,这才八点十五,您别急。」 张作霖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拍着桌子气呼呼:「去去去,老子管他几点钟?怎么他这两个弟兄就知道早早过来撑场子,他还搁屋里睡大觉?赶紧把他给我叫下来!」 说这话时,他还趁着空档示意两人先坐—— 顾城知道以自己和冯庸的身份,径直走向长桌比较远的位置,谁知刚拉开红木椅子,张作霖便打断了杨宇霆的汇报,扭脸对二人说:「坐那么远,说话听的着啊?过这边来,等下挨着六子!」 说完他又一脸烦躁,「这个汤玉麟简直是混蛋……张景惠还知道找个台阶,他倒好,直接说自己病了!他能有什么病?辽西剿匪那会儿,让那个『关东虎』用马刀豁了个大洞,养了几天就能下地——他能病?他比个熊都壮实!」 顾城观察杨宇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小诸葛」,第一次没了平日的从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总司令,其实我一直认为,整军不妨先从奉天嫡系推进……若在东北满面开花,只怕不太稳妥。」 一听「稳妥」二字,这老狐狸急了:「稳什么妥?六天,被人收拾掉几万人马!怎么那时候没人跟我提什么稳妥? 他妈了个巴子,就算七万多头猪让那个吴秀才去捉也得捉大半个月的……三千多万军费打水漂,有这么贵的猪?」 看着他吹胡子瞪眼,顾城反倒有点想笑:改革遇上阻力,连小诸葛也开始犯难了。 杨宇霆为难地看了冯德麟一眼,仿佛是想让他帮着说说话,但老头端坐着始终神游天外,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这下连冯庸也看出来,父亲压根不想搀和奉军的事,更别提蹚「改革」这浑水了。 正在此时,赵喜顺带着少帅过来了,身后紧跟着两个中年军官。 原主的记忆,那个体态壮硕的大胡子是吴俊升,而另一位年纪略轻,身形挺拔且眉眼温和的是张作相。 顾城和冯庸第一时间起身迎接。 「哎呀雨亭,实在对不住!昨儿晚上我跟辅臣通电话,还说早点要过来——你看看,这路上耽搁了不是?」 吴俊升进门就看出气氛不对,抬眼看到冯德麟也在,连忙上前寒暄,「哟,老三这是多久不出山了?瞅瞅,还是你帅爷的面子大啊!」 张作霖站起,边伸手握两人边笑得欢畅,「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说这话就生分了!这不是想着老哥几个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咱东北往后的路子?」 几人依着座次就坐,压根没提京城「提拔」冯德麟做奉天督军那事,反而聊起了眼下的时局。 不多会儿,郭松龄姜登选韩麟春等新派骨干也依次入内落座,而在会前宣称军中有事的张景惠,居然也匆匆忙忙跑来了。 原本略显空荡的长桌两侧,很快坐得整整齐齐。 老派将领居左,新派谋士列右,泾渭分明,厅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人已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张作霖单手撑在长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三角眼扫过全场:「其实今天这会,在座的弟兄应该多多少少听着点风声了——其实也没别的事,就是咱奉军,要整军经武,重整旗鼓! 因为关内这仗,打得实在憋屈!吴佩孚那吴秀才,凭什么赢咱?不是兵少钱少,是咱的兵松散乱,咱的将各管各的山头,打起仗来各自逃命!照这么下去,不用别人来打,咱自己就把东北玩没了——」 第6章 针锋相对 吴俊升这话一出,顾城感觉身边的张学良有点坐不住了。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吴俊升毕竟是长辈,再者这次他镇守后方,而且奉军战败撤回山海关,也是出钱出力的。 少帅没吭声,但大帅却忍不住了,当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手边净瓷茶杯直跳。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爆炸,老狐狸瞪起三角眼,凶狠地扫过那一众老派:「我就是再缓个十年八载的,一提整军你们还得说三道四的!各自拍着良心好好问问自己: 跟着老子打天下,好处可有少了你们的?怎么现在到了让你们出工出力,保咱东北江山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往后面躲……都给我好好瞅瞅,难不成你们还不如这些小的?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了:整军,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已经定下规矩了!谁要再不顾全东北大局,就惦记着自己那点小算盘,别怪我老张不念当年的兄弟情分!」 一席话砸下来,老虎厅内落针可闻。 吴俊升闭嘴。 不过顾城知道,吴俊升虽说有点小九九,但跟孙烈臣张作相一样,都是大帅的铁杆—— 现在张作霖撂下狠话,他就算是再不满意,也会硬着头皮支持。 很好,又争取到一个。 顾城悄然回脸,和身边的张学良交换目光,后者旋即挺直身体起身:「各位,总司令还有参谋部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吧?整军经武势在必行,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说着,他又环顾郭松龄姜登选等人,继续朗声说着,「按照总参部初步拟定的章程,茂宸超六等奉军新秀,会派往各队伍中,协助大家落实整军细则……也希望各位配合。」 这话刚说完,张作霖也是敲着桌子高声道:「都听着六子说的没?咱们这回在关内跌了跟头,就是因为一群大老粗带兵——所以咱们这规矩,不妨让这些有学问,懂新法子的年轻人改改! 还有,谁要是敢刁难他们,就是不给我老张面子!」 吴俊升也是赶忙表示:「是是,雨亭你都这么说了,我吴大舌头必定,必定配合!不管哪位小兄弟来……」 可他这话刚说完,一直没开口张景惠再也忍不住了:「雨亭,既然你还信得过咱老哥几个,有些话,我也得放场面上说——不少老弟兄,是跟着您从辽西的泥坑里爬出来,手里那点家底,也是一点点带大的,就跟自家孩子似的。 这说统一编制就统一,说裁老弱就裁老弱,传出去,人家得说您大帅发达了,就忘了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弟兄喽!」 张作霖被这话呛得哑口无言,骤然眉头紧锁。 这张景惠比汤玉麟还早跟着他,真要撕破脸,反倒落个「容不下老兄弟」的话柄。 可他刚要说话,对方却又话里带刺,「再说了,这几位小爷学问是高,可哪知道咱带兵的难处?真把老弟兄都裁了,底下人乱起来,这东北的安稳,怕是更难保住哟! 别的不说,今儿二虎可没来,都说他病了……可我寻思着,他那病是不是心病?」 一番话,直接戳中张作霖的顾忌,也给了摇摆的吴俊升由头,这吴大舌头立马表示:自己也有同样的担心。 顾城不动声色,将目光落向杨宇霆—— 他低着头翻文件,仿佛压根没听到张景惠的对话。 会议开始之前,他就向大帅建议从嫡系部队渐进推进,显然是担心动作太大,会引起什么变故。 如今张景惠等人的反应刚好印证了他的观点,小诸葛自然选择旁观。 顾城冷笑。 这一个个的,都是打着各自的小算盘——连杨宇霆都不例外。 平放在腿上的双拳一点点握紧,他知道,其实今天这会自己和冯庸都没有发言的资格; 而且若是说错了什么话,反而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可看着张景惠,他火气已经上来了。 他清楚历史:眼前这油滑的老东西,日后是伪满洲的总领大臣……不管如何,他得教训一下这种背叛国家的大汉奸。 「五叔说的有道理,只是昨儿我跟汉卿喝了几杯,听了几句话。」 顾城突然开口,「关内大战时,汉卿和郭教官率中路军在长辛店血战吴佩孚,那仗打得漂亮啊! 只是后来有个人磨磨蹭蹭,并没有及时补上前阵缺口,导致汉卿身陷重围差点全军覆没;咱帅爷记得团团转,最后还是老叔连夜调兵驰援,才勉强解了围,这事……您知道不?」 这话一出,满厅寂静。 第7章 规矩 张景惠被这墙头草气得七窍生烟,瞪他一眼又转向始终闭目养神的冯德麟:「管管你外甥!明明是咱自己人,怎么尽向着参谋部这些人说话?」 冯德麟一怔,这才睁开双眼茫然看了他一眼,撇嘴苦笑道:「我管谁?你说靖川啊?别招笑了,当初我连我那妹妹都管不住,我管他?你哥哥我可没那本事——」 张景惠听的更气了,直接拿手肘顶他:「去去去……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冯德麟憨厚笑笑:「甭管是不是老糊涂,咱东北现下是遇上事了,身为奉军的老家伙,理应在这节骨眼上挺身而出,给咱东北撑场子了; 呵呵,可有些人呢,就看自己手头那点子好处,一听说整军就推诿的推诿,装病的装病,没有半点顾全大局——就这还让我言语这些小辈,我就算再糊涂,也拉不下这张老脸来!」 冯德麟这话挖苦的张景惠好不窝心,瞪着眼睛老半天找不到说辞。 此时张学良对顾诚投来一个眼光,分明在说:乾的好! 「得了!」 张作霖再次敲了敲桌面,朗声说着,「既然连三爷都放话了,大家这就赶快回去,把各自队伍里头的大事小事好好拾掇拾掇!别等整治到自己头上了,又说我老张不近人情!」 几个老派除了张作相冯德麟之外,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得,杨宇霆环顾四下,随后起身开始宣读整理好的文件。 和顾诚在21世纪看过的条款差不多—— 裁撤老旧兵员,重新定编,再按照实员编制核查军饷,然后各部队统一军械,还有操习条令要一一敲定。 这下不光吴俊升张景惠坐不住了,连张作相的脸色都有点不对劲了。 等细则宣读完,张作霖大手一挥,半点客套都懒得再装,吹胡子瞪眼震得廊下都听得见:「都听明白了就赶紧回去收拾自己的烂摊子!三天之内,各军把编制还有饷册全送到陆军整理处……不得隐瞒!」 他顿了顿,想起装病躲着不来的汤玉麟,火气又窜上来,拍着桌骂道,「还有汤二虎!妈了个巴子,装病装到老子头上来了! 喜顺,备车去奉天医院叫他来!他今儿要是还『头疼』,老子拿枪给他把头开开瓢!正好正正军纪!」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谁都知道张作霖说得出做得到,纷纷躬身应是,不敢多耽搁,陆续起身散了会。 顾城冯庸跟着张学良郭松龄几人一同走出老虎厅,沿着大青楼的长廊慢慢走着,廊外阳光正好,可这些年轻人脸上除了凝重,还有几分期待。 姜登选最先开口:「靖川,什么时候从日本回来的?」 顾城回头看他,露出笑容:「上个月刚回来的。」 姜登选点头笑笑:「还算适应吧?咱们奉军又多了一个士官学校出来的优秀人才啊!」 顾城看看冯庸,想起后世对于姜登选的评价很高:说他爱兵如子,也善待属地上的老百姓——郭松龄枪杀他之后,当地轰动为他送行。 这么一位奉军少壮派,他心里自然有了几分亲近之意:「早就听舅父说过,姜超六才是陆士的高材生……至于我可算不得什么优秀人才,靠着舅父托了不少关系才顺利入学。」 一旁的冯庸听得咧嘴笑:「可不是嘛,我这弟弟为了去日本学真本事,在家啃了大半年的东洋文,没少遭罪……不过我们靖川回来以后见识是不一般,连我都感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张学良也笑着搭话:「靖川的本事可不是虚的,方才在厅里几句话,就把五大爷说得哑口无言,有你们这些士官出身的弟兄帮衬,咱这整军的事,准能成。」 少帅表态时,韩麟春等人也是纷纷点头附和,但郭松龄却始终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哎,我听说廷枢也到奉天了,怎么今儿没见这他?」 说着说着,张学良突然想起了什么,「怎么你们几个过来的时候,没叫上他?」 顾城知道他说的是张作相的次子张廷枢,除了同样也是讲武堂同期,更是后世着名的抗日将领; 张作相到奉天参加整军经武的会议,他的儿子作为新生派,按道理说也应该来才是。 谁知韩麟春还没来得及回话,冯德麟板着脸从后面快步赶上来,对着顾城瓮声瓮气来了句「跟我过来」。 随后在回廊尽头的一个拐角处,他压低声音呵斥着:「你小子方才在厅里也太冒失了!张景惠是什么人?你当众揭短,是怕别人不记恨你?说那些没用的,险些把咱冯家架到火上烤!」 第8章 汤二虎 顾城莞尔。 自家舅舅还真是法眼——别看这汤二虎脾气大,算是大帅手下一员猛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但他后来做了热河督军,盘剥百姓,还把大片耕地用于种罂粟,做鸦片生意疯狂敛财。 尽管富得流油,老东西居然在热河抗战时临阵脱逃,几十辆军车拉满银元黄金各种宝贝连夜跑路,导致整个热河迅速沦陷。 「臭小子你想啥呢?」 见他目光还盯着汤玉麟远去的方向,冯德麟唤他,「别琢磨那软蛋了,咱先回老宅等雨亭的消息吧!今天在老虎厅,你小子算是拔了头筹,我寻思着,老东西肯定给你指派个好差事。」 顾城一口应下,跟在他身侧往回廊另外的方向去。 可刚拐到前厅正对的楼梯口,二楼便传来张作霖愤怒至极的吼叫:「他妈了个巴子的,你把帅府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不来就给老子装病? 好哇,你要是头疼病治不好了,就给老子递辞呈,滚回去放你的牛去!」 两人所在的位置听不见汤玉麟的回应,但从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可以预见,此刻的他一定唯唯诺诺:就算编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也得把今天这事遮掩过去。 此时家里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大门口,冯庸下车招呼他俩,显然想问老爹把顾城叫走说了什么。 不过两人都没说什么,只是快步上车打算回奉天的冯氏老宅,可车子还没驶离大门口,赵喜顺飞快地从二楼跑来,满头是汗,一边跑一边高声喊住了冯家的汽车:「冯三爷!靖川……帅爷叫你们留步,有要事吩咐!」 冯德麟低声嘀咕:「这老东西,刚把二虎训完,又找咱干啥?」 嘴上虽抱怨,却还是拉着顾城下了车,冯庸也紧随其后。 一行人直奔书房,顾城刚跨入房门,心里便猛地咯噔一下: 大帅这时候叫他们过来,搞不好是打算把自己派去汤玉麟的第11混成旅! 此时张作霖正站在书房中央,汤玉麟就站在他身侧,原本铁青的脸,在见到几人后明显多了些许尴尬。 「我说张大帅,这前脚才出门,后脚你就让喜顺给我们叫回来……干啥,你是打算留我们吃晚饭还是咋的?」 精明如冯德麟当然能看出端倪,但他却故意视而不见,用轻松的语气,给二人递了个台阶下。 「你说说这个老四!今天咱奉军的高层该来的全来了,小一辈的也都到了……就他,说什么头疼病!我看他不是什么头疼病,就是乾脆想回家放牛了!」 张作霖没给他留面子,指着鼻子就是一顿训斥—— 汤玉麟表情越发难看,有点兜不住了; 张作霖斜睨他一眼,转而咳嗽两声又道:「得了,你们弟兄都多少日子没见了?代我劝劝!」 不等冯德麟答应,他又将目光越过众人,直接瞪着顾城:「靖川,来。」 身旁冯庸顿时紧张,顾城一凛,躬身应了声「是」,紧随张作霖走出书房。 帅府的庭院里,几株石榴树刚刚盛开,在这正午阳光下很是喜人。 张作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偶尔聊几句家常话:问他在新民读什么书,有没有帮冯德麟打理生意等等。 顾城小心地一一回答,但话题很快引向关内那场大战。 这老狐狸旁敲侧击,不断用具体案例,了解他到底懂不懂行军打仗—— 在21世纪看过不少有关这场战争的军事评论,顾城回答得自然得心应手。 听着这些后世的评价,张作霖却不禁笑笑:「按道理说,你小子也算你口中的『奉军老派』,怎么说起你那些叔叔伯伯,一点儿情面都不讲?我还以为……你得护着你舅的那些老弟兄,替他们说几句软话呢!」 顾城正色道:「帅爷,其实您心里明镜似得,咱奉军本不该输掉这场仗——汉卿头一遭上战场,两个旅对直军主力打得都有模有样。」 他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随后适当地松口,「而您的这些老弟兄打了半辈子涨,怎么反而是不成了呢?要我说,吃空饷往兜里捞钱倒不算致命,毕竟直军就乾净么?关键是……咱奉军的战术,真是该变一变了。」 张作霖「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捋了捋大胡子:「那么你从小日本子那边学的战术,真就管事儿?」 第9章 锦州 顾城正要躬身应下,可张作霖却轻轻扶住他:「小子,你先别急着答应——这差事,可不容易啊!」 说到这里,他神情越是凝重,「那边虽然有王秀才管着,但眼下,本地驻军还是财政状况都不怎么好; 另外,锦州周边的匪患严重,再加上山海关那边直军还在窥伺……守好锦州,绝不似你想的那般简单。」 顾城沉默。 其实,这老狐狸只说了锦州地面上的难处: 此番他前往锦州,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 尤其是「人和」:他汤玉麟性子粗野,更是一身的久习气,这次在大帅面前失了这么大面子,又要整军又要调离奉天——这家伙指不定会带着他的心腹们如何犯浑。 「帅爷,若是因为有这些难处我便拒绝,那我真就辜负了您和汉卿的信任。」 顾城没有半分退缩之意,「越难,越该有人去扛,您和讲武堂对我如此栽培,汉卿对我和兄长无比信任,我自然要为东北管顾好门户。 您放心,到时四叔去剿匪,我去协调整军练兵,还有修缮大营这些事情……内外配合,定能把锦州打造成牢不可破的关隘屏障。」 这番话说完,张作霖那双精明的眼睛亮了亮,随后再次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我真是没看错你——成,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总得给你放点权。 听着,从今天起,你就是11混成旅的参谋长。除此之外,原锦州驻军全部编入你手下,成立一个团的编制。 至于汤玉麟,他要敢不听调度,你就随时电报给我,帅爷我就地撤了他!」 顾城听罢,顿时把军靴磕得山响:「是,帅爷!顾靖川必完成任务!」 ………… 回冯家老宅的路上,冯德麟听说顾城领来的差事,气得直骂张作霖不是东西,不说安排个好地方,居然把他宝贝外甥,下放到锦州那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顾城一听就剩苦笑:「舅父,看您这话说的,锦州是连接管内外的军事重镇,更是咱们奉军退守关外,防着直军的第一道防线……这咋能说是什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呢?」 冯德麟抬手给他后脑一下:「你个浑小子,还教训上我了是吧?」 顾城苦笑,几人便一路无言。 等回了冯家老宅,帅府的第二道命令也到了:拟定成立东北航空处,冯庸挂副团职,调入航空处升任参赞。 但他老爹冯德麟拿起命令只看了一眼,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只淡淡哼了一声,便转身进了书房,很快里面便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偶尔能听到几句粗话,另外顾城隐约听到了一些「好兄弟」「这么多年就来帮个忙」之类的话语。 一直到吃晚饭,脸色稍稍缓和的冯德麟才书房出来,把管家冯敬叫来。 让他准备一张两千银元的汇票,然后再去库房拿那张《竹石图》的真迹。 等这两样东西送到顾城手里,他还没来得及推辞,冯德麟按住他手凝重道:「这汇票能从锦州正金银行取出银元来,一共两千……记住,你现在是那边的代理团长,还是混成旅的参谋长,凡事都要花钱,不能叫人笑话咱冯家抠门喽嗖的—— 二虎那浑货贪财好色,你呢,毕竟是晚辈,可以先塞点钱稳住他,往后毕竟要一块共事;但他要明着作对,你就拿雨亭的命令压他,再给舅舅我打电话!看我怎么治他! 还有,那边的关系我也安顿好了,还给你找了个妥帖的警卫,这一两天就来家里报到。」 顾城捏着那薄薄的汇票,又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里一阵温暖: 冯德麟经商有些年头,冯家底子颇为丰厚,可这两千银元相当于现代的六七十万元,绝对不是小数目; 而且别看他回来路上骂自己,但还是拿钱出力,为自己忙活大半天。 顾城连忙起身道:「多谢舅父为我周全!请您放心,我一定办好差事。」 冯德麟摆摆手又道:「还有,王永江那酸秀才不惜金银,唯独喜欢书画墨宝……这幅《竹石图》是你哥带回来的,抽时间去见见他。」 顾城越发感动:「舅,您为了我如此操心,我却不能在您身边尽孝帮忙——」 冯德麟烦躁地打断他:「又来了是吧?就烦你们这些读书人磨磨唧唧!你舅我才多大年纪,尽孝不尽孝的得往后再说吧……只要你小子往后少给我惹麻烦就行了!」 第10章 百废待兴 「瞅瞅,整军命令都下达了,这怎么还是一点兵样都没有呢?」 说话的是杨松,是冯德麟安排给他的警卫员—— 男人生得人高马大,枪法准还一身好功夫; 据说他入伍前,是崂山的道士。 下山采买时见洋人欺辱百姓,三拳几脚便把那洋人打得没了气息。 然后跟着闯关东的队伍跑到辽西,恰逢27师徵兵,冯德麟见他身手不凡性子耿直,便收在身边做了贴身警卫。 后来冯下野之后,他一直闲在家里;听到老长官为外甥找警卫,他二话不说就来报到了。 这么个硬朗汉子嗓门自然不小,那篝火边的士兵们当即停止了闲聊,纷纷把头转了过来。 「干什么的?瞎嚷嚷什么!」 随着带头排长的一声呵斥,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有的胡乱抓起步枪扛在肩上,有的攥着刀柄东倒西歪,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些兵看着咋呼,可稍有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他们脚步虚浮,纯属外强中乾,连最基本的戒备姿态都做不标准。 顾城勒住马缰,冷笑。 他早料到锦州驻军昏聩,却没料到连咽喉要道的哨卡都这般模样—— 酒气弥漫,军械散乱……毫无军纪可言; 就这德行,别说防备直军窥伺,哪怕附近稍有势力的土匪,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杨松则注意到主子眼底的怒气,当下策马向前,居高临下地看向那排长:「奉帅府令,11混成旅参谋长顾靖川,赴锦州接管防务,速速打开哨卡,放行!」 听到顾城的名号,那排长一愣之下立刻将目光转过来,神情满是诧异: 最多二十出头,白净沉稳的外表不像军人,倒像个斯文的中学老师—— 但上头确实传过话,说大帅下了命令: 奉天下派了名留过洋的长官,来锦州代理团长。 又想起那道「整军经武」的命令,排长心里直犯嘀咕: 汤玉麟的11混成旅还没到,这顾团长先到了……弟兄们想趁着上头还没来人赶紧乐呵乐呵,却被抓了个正着。 他强压着慌乱和醉意,对着顾城敬了个别扭的军礼:「这位长官,不是小的多心,您总得出示一下调令才能放行,不然……不然,小的们也没法向上面交代啊。」 顾城神色未变,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看向身旁的高天琪。 高天琪立刻会意,翻身下马,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调令,快步走到排长面前,缓缓展开。 调令上盖着张作霖的帅府大印,字迹工整,清清楚楚写着「撤销原锦州驻防团长穆海生,任命顾城为11混成旅参谋长,锦州驻军代理团长,全权接管锦州防务,整肃军纪」的字样。 那排长揉了揉醉眼,凑上去又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这下彻底酒醒了,腿肚子不由一阵转筋。 慌张地收起调令,双手递给高天琪,他又对着顾城连连躬身道歉:「属下真是瞎了狗眼,不知顾团长驾到……您千万别跟小的们一般见识!」 一边说,一边厉声呵斥那些还在发愣的弟兄,「还愣着干啥……赶紧列队,迎接顾团长!」 听到这话,众人也吓一大跳,狼狈不堪地站成一排,但还是歪歪斜斜没点兵样。 排长咬牙切齿地看着这群不成器,只得对顾城赔笑:「团长,属下这便派人去知会老团长,让他亲自来接您进城!」 顾城打断了他的话:「不许声张。」 哨卡是这德行,他倒是想看看锦州的真实状况……要是派人提前通禀,那位还指不定搭个什么戏给自己看。 排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新来的团长是要暗访! 他生怕老长官那边出什么岔子,让自己也跟着受牵连,连忙点头:「是是是……属下为您带路!」 顾城再次拒绝:「你有防务在身,为何要擅离职守?另外,你和你的弟兄们是个什么样,我已全然看在眼里—— 念在整军命令还未在锦州上下传达,今日我先暂且饶过你们,若是再叫我看到听到在岗时饮酒作乐这些,必定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顾城撂下话,不再看那脸色惨白的排长,勒转马头,带领他的部下们,径直朝着锦州城门行去。 刚进城门,一股混杂着尘土,烟火与淡淡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第11章 困局 这就是锦州原驻防军长官穆海生? 顾城一愣。 如果不是对方穿着军装自报家门,再加上对方脸上有伤疤,他很难把这个中年汉子和一位军官联系在一起,看着很像临时徵召来的民夫。 再次看看对方神情除了几丝惶恐,只有对他这位「空降上司」的崇敬,顾城旋即翻身下马,把马鞭递给杨松:「穆团长,我在帅府就听过您的大名,今日一见倒有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尽管后半句没说,但穆海生又不傻,自然明白上司的潜台词,当下局促一笑:「让顾团长见笑了!我这……正带着弟兄们修围墙。」 说着,一边要将顾城迎进团部,「这城里的老百姓,因为打仗跑差不多了,想找几个工匠也难,所以卑职只有带着弟兄们自己动手。」 顾城颔首微笑:「哦?那真是辛苦穆团长了——」 但他没有由对方引着进团部,而是带着张廷枢等人往围墙那边去: 穆海生确实没撒谎,眼前破败的院墙边站了数名拿着各种工具的男人,能看出来他们干活确实笨拙,也是沾了一身一脸的黄泥。 听到上司讲,这就是新来的团长,这些当兵的表情多了几分惶恐和错愕。 看这一地狼藉,顾城沉默。 紧跟上来的穆海生赶紧说着:「这烂摊子实在拿不出手……让您和弟兄们见笑了!」 顾城摆手,目光却快速扫过士兵们—— 除了一身的狼狈,每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军装破旧,有的面黄肌瘦,有的还带着轻伤—— 心头旋即一沉。 他猜到锦州驻军艰难,却没想到实际情况比他想的更难。 高天琪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墙根捡起一块砖石,回身小跑过来:「团长,你看——」 顾城伸手接下:应该是从城外拉进来,并经过精心打磨的,拿来砌墙确实不错。 随后他转向穆海生,语气缓和:「穆团长言重了。锦州的情况,我大概还是了解一些的……这节骨眼上,您能不摆架子,亲自带头干这些粗活,就比咱奉军不少将领强太多!」 穆海生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他语气动容:「您不怪卑职把团部搞得这般破败?不怪弟兄们不成体统?」 顾城和张廷枢他们交换过目光,摇头:「在帅府我听说过孙六叔的战绩,也听过诸位在大凌河死战不退,硬生生守住锦州的壮举—— 这份功劳,大帅记着,能够安然退回关外的弟兄们自然也不会忘记!」 看着对方越发感动,顾城笑笑继续往下说,「至于锦州的现状,还有成不成体统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带人过来,就是跟你和弟兄们一道,把眼前的难关渡过!」 这番话听得穆海生眼眶发红,猛地挺直身板:「顾团长有这番言语,卑职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跟着您好好干!弟兄们近来虽然苦,但个顶个都是站着撒尿的汉子……咳咳,咱,咱一定好好跟您干!」 他这话说完,那些原本惶恐的士兵们纷纷也是响应: 「听顾团长的!」 「俺们也跟着您干!」 「谢长官的体谅!」 顾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下锦州难,弟兄们苦,我都看在眼里。从今往后,我与穆团长陪着大家一同撑着,有粮一起吃,有事一起扛,绝不会让流血的弟兄再受委屈!」 几句话落地,士兵们又是一阵高声呼应,脸上更多了些盼头。 杨松安排护卫们轮值巡逻,并把带来的补给品一样样抬进院子;顾城则是带着张廷枢高天琪进了团部。 说是锦州团部,其实是旧县衙改的——院落的布局倒算气派,只是经过战乱稍显破败了些。 正前方的大堂放置着公文桌,沙盘,枪架等,墙上挂满了锦州周围的军事地图,一个看着像是文书的年轻人,正在悉心地收拾桌上的文件。 穆海生朗声道:「浩子,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从奉天调来的新团长,赶紧来认人啊!」 说着又跟顾城介绍,「团长,这是咱团的文书杨浩,读过几年学,帮着我打理打理文案,管管帐啥的。」 杨浩跑上前敬礼,一副书生气倒很机灵,飞快地搬了几把椅子给众人坐。 第12章 欲言又止 杨松刚才就在堂屋外面生火,早就煮好了茶,一直在等主子的吩咐。 当下朗声应了一句,拎着沉甸甸的铜茶壶快步进门。 除了汇票字画,冯德麟还让管家给顾城准备了不少好东西,这上好的碧螺春就是之一。 茶香顿时驱散了堂内的尘土气息,紧接着杨松又拿来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打开一看是上好的风乾牛肉。 穆海生忙说:「看我这脑子,您到锦州来,该是我准备吃的喝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顾城示意他别客气:「嗐,不过是舅父给的一些特产,也不是啥稀罕玩意,来来,喝茶吃肉,咱慢慢说。」 其实他早就看出两人馋这口荤腥,尤其是年轻些的杨浩,已在偷偷咽口水。 看他俩还在拘谨,张廷枢拽过布包每人手里给塞了几根:「嘿嘿,团长人好,我这张嘴可向来不饶人—— 穆老哥,你这也忒失礼了,咱们从奉天一路赶过来,嗓子都快冒烟了,你连口热水都没张罗。要是在锦州渴死个团长副手,传出去不得让吴佩孚那帮人笑掉大牙。」 这番玩笑让穆海生面红耳赤,众人则一阵发笑,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实在是对不住,我和浩子也是忙的晕头转向,薄待了诸位贵客……」 说到这里穆海生又叹了口气,「可不怕张公子您笑话,我这团里,也找不出半根像样的茶来了。」 顾城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既然同坐一起,又是战友,就没什么贵客公子的。其实锦州的难处,帅爷也是知道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刚看那些修围墙的弟兄,怕是许久都没吃口肉了吧?」 这话戳中了穆海生。 他低着头捻着那根泛着油光的风乾牛肉,随后又是叹了口气:「不瞒顾团长,大凌河一战后,全团上下就没见过啥正经荤腥了。幸亏是夏天,弟兄们还能弄些地瓜野菜啥的填饱肚子……」 一个不怕牺牲,能在战场上玩命的中年汉子,能这般放下身段坦诚自家的窘境,可见已是被逼到了绝境。 顾城喝了一口热茶,口气多了几分体谅:「大凌河一战,孙旅长带着你们死守阵地,打得艰苦至极,全团战损惨重,却硬是没让直军越过大凌河一步,守住了锦州这道关东门户,这已是天大的功劳。 我呢,身为陆军整理处的一员,此次来锦州,除了整编全团,自然也要帮你们向帅府请功,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穆海生依旧低着头,手指捻着那根的风乾牛肉:「弟兄们死伤大半,就算守住了锦州,我这心里也堵得慌。大帅没因为打了败仗处罚咱,已经是开恩了,哪里还敢求什么功劳,只求能让剩下的弟兄们,能有口饱饭吃就够了。」 他说得平淡,身侧的杨浩却两次抬眼看向顾城,仿佛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又碍于穆海生的眼神暗示,转瞬把话了咽了回去。 顾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当场戳穿,反而抬手揉了揉眉心:「好了好了,弟兄们一路从奉天快马赶过来,身子也都乏了……既然茶喝了,肉也吃了,团里的详细情况,咱们这一两天再慢慢聊。」 穆海生立刻起身,满脸愧疚:「是卑职考虑不周!顾团长一路辛苦,我这就让浩子赶紧去收拾西厢房,再去城里寻点酒菜,给您和诸位长官接风洗尘!」 说罢,抬手指使着杨浩赶快去。 「不必了。」 顾城拦住他,「这种排场暂时免了。眼下团里是个什么情况,海生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整这些虚头巴脑,不如拿钱给弟兄们买几斤细粮。」 说完,他面冲高天琪,「天琪,你去安排一下:把随车军粮搬出一半来,交给海生兄。」 穆海生大为震惊,连忙上前推辞,顾城笑着握他手:「此次来锦州,帅爷批了条子,锦州的军粮陆陆续续会补齐,至于军饷还有装备,陆续也会补齐。」 说着,他又将那些肉乾推给二人,「听着,要优先分给伤兵和夜间值守的弟兄。今晚,全团所有人,都要吃上一顿饱饭,喝上一口热汤!」 ………… 等顾城一行人安顿下来,已是临近傍晚。 虽说比不上奉天城里的条件,可这里毕竟是旧县衙厢房,宽敞凉快,再加上穆海生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打扫收拾乾净,又新换了铺盖,一应生活用品也算齐全。 第13章 「火坑」? 张廷枢凑过来:「我知道你是为了稳定军心才这么说,可你还打算掏你舅的兜,给全团发军饷么?行,就算你冯家有钱,可粮食咋办?这一路走过来,你也看得真切: 战火刚过,周边村镇要么没人,要么粮囤早被抢空了,去哪找那么多粮食?总不能让弟兄们再去挖野菜吧?」 被一连串的质问,顾城招呼他俩先坐:「别忘了咱有枪——这年头,有枪还能找不着粮食?」 说到这里,他抬手用食指在桌面上比划,「再说我把我把粮食分出去,可不光是为了稳定军心那么简单……你俩仔细琢磨琢磨,穆海生和杨浩今儿是不是有点奇怪?」 高天琪皱眉:「打从刚才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那穆海生看着憨厚,却处处话里有话;而那个杨浩明显是有话不敢说……这团里的问题,只怕是不小。」 此时张廷枢对着杨松摆摆手,让他在院里支应着点,随后才落座道:「刚穆海生说『孙旅长让报一千人』——这意思再明白不过,锦州团里的事,不全是他穆海生能做主的,六大爷在背后插手着呢。」 顾城抬眼看向他,微微颔首——张廷枢口中的「六大爷」,不是旁人,正是孙烈臣。 眼下直奉大战刚歇,局势半点不敢松懈:直军在山海关屯兵数万,虎视眈眈盯着辽西一带; 而滦州与锦州之间的中立区,更是直奉双方都派了精锐驻守,谁也不敢轻易越界,那地方便是锦州的第一道屏障,也是辽西的咽喉要地。 至于孙烈臣,身为大帅张作霖手下最忠勇善战的嫡系将领,如今正是这中立区的镇守者,手握重兵,既防着直军西进,也盯着锦州的一方地盘—— 高天琪身子向前探了探:「眼下咱们调入锦州,编制上算孙旅长的人……可大帅又把11混成旅也调来,明摆着是想整编换防。 可孙旅长能乐意么?锦州是他护着的,这边驻守的人马也是他的,我们这一来,等于是连锅端啊!」 高天琪的意思很明显:眼下锦州是孙烈臣的势力范围,甭管顾城还是汤玉麟,在孙烈臣眼中都是抢地盘的。 但顾城听完后,只是摇头一笑:「不管是孙烈臣还是汤玉麟,不都是大帅的部下么?咱来锦州的任务是搞整编,建锦州大营,其他的事不必想太多。」 从衣兜摸出纸菸一人递了一根,随后用洋火点上,「眼下最重要的,是在汤玉麟来搅局之前,赶紧把团里的实际人数和装备情况尽快搞清楚。」 张廷枢颔首,又追问:「所以,你是打算让我或者是天琪去套话?也成,我看那个杨浩胆小怕事,不如我先去探探话?」 听他主动承揽,顾城先是笑笑又道:「不必。我不是给他们粮食了吗?」 张廷枢和高天琪同时一怔:「你意思是?」 顾城再次轻点木桌台面,上面他蘸着茶水写了几个数字:「人数可以造假,但吃粮的嘴却造不了假……要按穆海生的说法,全团一千人,咱给的那点粮食够几天?」 张廷枢眼睛一亮:「这办法妙啊!难怪你说有粮食有军饷,让全团今晚都填饱肚子……合着是算计虚报了多少人数!」 高天琪也乐了:「一千人和几百人的消耗天差地别,你告诉他们一两天内就有补给跟上来,就能让最真实的消耗显现出来!」 顾城吐了口青烟,对他俩笑笑:「行了,别光顾着夸我了,该给你俩安排任务了:天琪,这两日你和穆海生杨浩,还有团里的军需官打好关系,就按照我的法子,把团里的人数算出来……我想误差不会太大。」 随后他又转向张廷枢,「等下咱俩抓紧时间休息,等晚上陪我出去转转:一来,我想看看锦州城的布防,再搜集一些城内的情况,,这些,得心里有数;二来,咱也顺便『找点粮食』。」 张廷枢一听乐呵了:「好啊!有这种热闹自然少不了我……你先安置着,我找老杨安排几个警卫,城内外咱都好好转转,争取多『找』点粮食!」 三个年轻人相顾莞尔,随后张廷枢最先起身,快步出门喊杨松去安排了。 顾城则是闷不做声地抽着纸菸,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沉思间他却注意到高天琪还坐在一旁,便抬头看他:「怎么了,还有事?」 高天琪略一沉思,谨慎地说着:「靖川,我思来想去,锦州这差事,怎么看都像是个火坑啊!」 顾城摁灭了香菸:「这话怎么说的?对于东北来说,锦州战略位置何其重要,帅爷能把如此重担交给我们,显然是十足的信任; 第14章 巡查 夜色一沉,锦州城便彻底坠入了死寂。 顾城张廷枢带着杨松与三名换了便装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走出团部院门,脚步放轻,沿着青石板路往城西行去。 整座城还没从直奉战火里缓过气来,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破败。 民房多被炮弹掀去屋顶,焦黑木梁歪斜支棱,残砖碎瓦遍地……要知道锦州不光是军事重镇,更是东北和关内商品交易的集散地,有着辽西最大的集市。 可眼下,那些铺子大多门板破碎或者遍布火烧的斑痕,仅零星人家透出微弱油灯光,他们偶尔踢到弹壳杂物的细碎声响格外刺耳,远处野狗低嚎,更显萧索荒凉。 「难怪穆海生他们找不到吃食,你看这城里破成这样。」 张廷枢拧着眉。 顾城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真打算从城里找粮食?」 张廷枢一怔,转瞬回头看他:「那你后晌那会儿说是有枪就有粮,合着不是打算在城里『劫富济贫』啊?」 顾城对他神秘地眨眨眼:「眼下咱自己就是守军,还能从百姓手里抢东西?再说往后要建大营,少不得城内的富户出工出力……哥几个现在就『劫富济贫』了,以后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张廷枢揶揄道:「行了,就知道你心眼子多,还跟念讲武堂那会儿一样呗,你和汉卿出主意,咱几个跑腿就完事。」 顾城被他轻松的语气感染,从那些残垣断壁收回目光:「弄粮食的法子我有……不过现在咱先去城防,看看白天那些弟兄,夜里守得怎么样。」 白天进城的时候,他们在锦州城防看到士兵们守备稀松,眼下巡查的第一站,肯定得杀个回马枪,瞅瞅那些家伙是不是老样子,夜里有没有尽心了一些。 几人贴着残破的民墙悄声前行,不多时便摸到了西门城楼之下。 与白天相比,城防确实有了几分细微的改善:坍塌的小缺口被士兵们用碎石勉强填实,城楼旁搭起了一间简易的木质岗楼,路边还横放着几根削尖的树干,算是临时凑数的拒马。 可这份改善,终究难掩窘迫——每个哨位只有两三名士兵,怀里抱着老旧的老套筒,腰间的子弹袋瘪得能垂到腿弯,显然没几发子弹; 城墙上的垛口依旧缺了大半,夜风顺着缺口灌进来,就算正值夏天也透着几分凉意。 顾城一行人脚步极轻,借着夜色掩护,一步步靠近哨位,直至离得不足丈远,岗楼旁一名年轻士兵才猛然察觉动静,慌忙攥紧枪,低喝一声:「谁?!」 其余士兵也瞬间惊醒,纷纷抬枪戒备,眼神里满是紧张——战乱过后,夜里的锦州城,随时可能出现土匪或散兵,由不得他们不警惕。 可等看清来人是白天进城的顾团长,几人顿时大惊,赶忙放下枪挺直身子,纷纷对他敬礼:「顾长官!」 话音刚落,就见白天那位负责西门哨位的排长,从简易岗楼里慌慌张张跑出来:「顾团长?您……这大半夜的,您还来辛苦查岗啊?」 顾城摆了摆手,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怎么到了晚上,反倒不点火?夜里风大,你们守在这里,想必挺凉的吧?」 排长赶紧回答:「那阵子点火,是弟兄们想吃口热乎东西——到了夜里可不敢有光亮,您应该也知道,这阵子城外不太平,若是点了灯,就等于把哨位亮给人家看,万一被土匪或直军探子盯上,不光我们吃亏,还可能连累整个城防。」 张廷枢挑起眉,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一番:「听你说的,倒像个真懂带兵打仗的……只不过就你们手上这点家伙,要真有麻烦找上门,能顶用吗?」 排长脸上的愧疚更甚,低着头低声道:「长官,我们也想守好城,可团里实在缺装备缺人手—— 咱听说,大凌河那一仗死伤了不少弟兄,我这儿哨位最多只能派两个人,子弹也不够,每人手里就两三发。」 顾城沉默。 刚才路过城墙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锦州是他们拼了命保住的,现在想守好的心必然也是真的。 可团里人少,枪旧又缺弹药,也是实际问题。 「这些事,一定得报上去。」 看着张廷枢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顾城轻声说着,「不管怎样,得想办法弄些装备来。」 好友连连点头:「我有数了……明天一早,我就以你的名义,拟电报发上去。」 顾城点头赞同,随后问了那排长名字叫李大柱,才缓缓说着:「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装备的问题,绝不会让你们拿着空枪守城。你们只管守好哨位,看好城门,剩下的事,有我在。」 第15章 去踩点 张廷枢一听这话登时眼睛亮了:「真的?上哪儿弄东西去?」 顾城笑笑却没说,此时杨松和七名护卫已备好了马,几人趁着夜色悄悄摸出城去。 「别卖关子了,这深更半夜的,你带着弟兄们打算去哪儿?」 张廷枢催得紧,顾城抬腕借着朦胧月色瞥了眼腕表,时针刚过十一点—— 夜色正浓,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顾城攥紧缰绳低沉一笑:「连山站。」 「连山?」张廷枢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惊得差点勒停马,「连山?那不是满铁的出张所扎堆的地方?乖乖,你不会是……真打算去碰日本人的货吧?」 顾城笑容更浓:「正有此意。」 张廷枢双眼圆睁,但吃惊之余语气里更多的是兴奋「好家夥!你这胆子是真不小,连日本人的东西都敢动!就不怕他们上门找咱们麻烦来?」 顾城哈哈大笑:「找就找,谁怕谁?弟兄们连点肉都吃不上了,我还管他日不日本人的,抢他娘的哈哈!」 张廷枢原想出言反对,可看着好友自信满满的样子,暗想对方并不是鲁莽的人: 他就算是想从小日本子手上弄点补给,大概率也已想到了万全的法子。 马蹄踏在东北乡间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夏夜的风裹着野草与泥土的腥气,刮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一行人心底的灼热。 紧跟身后的护卫们,都是原先大帅护卫旅的好手,他们听着团长和团副商量让小日本子吃点亏,震惊瞬间变成压不住的兴奋。 骑马狂奔两个小时左右,远方隐约的灯火——连山站已经近了。 顾城先是对杨松他们打了个手势,随后轻勒缰绳,让马速稍稍放缓:「老杨,带俩弟兄附近转转,注意留心直军的巡逻队!」 他很清楚,这里地处滦州锦州中立区北侧,离直军驻地不远,对方一定会在附近安排巡逻队。 「靖川,你到底有谱没?连山站属于日本人的满铁,出张所可不简单,里面不光有日本的管事的,必定有关东军派来的守备。」 此时顾城带着其余人马悄然摸上去,张廷枢不由小声说着,「要知道小日本手里都是好枪,真闹起来,咱们这几号人必然捞不得好。」 顾城点头:「这种赔本买卖,咱自然不能做。眼前这块肥肉,得仔细探探怎么吃了它。」 他心里很清楚,连山是南满铁路沿线的关键据点,出张所,也就是所谓的满铁办事处就倚着铁路而建。 身为军迷和历史爱好者,顾城在21世纪看过不少文章:出张所明着是处理铁路事务,却囤积粮食丶布匹丶煤油,甚至还有关东军的弹药。 这当然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好肉,却也是谁都不敢触碰的禁区。 此时他们靠得已足够近了,顾城抬手按住张廷枢的肩,朝前方不远处的黑影努了努嘴—— 借着铁路旁微弱的信号灯,隐约能看见几座错落的木质棚子,棚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马灯,灯影里印着「南满铁道」的日文标识。 做了个「蹲下隐蔽」的手势,顾城从随身的背包内取出望远镜,一寸寸扫过出张所的每一处角落。 张廷枢挨着他蹲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出张所正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日本兵。 果然是小日本,个头要比人高马大的东北汉子矮些,但分明能看得出这些兵壮实得很; 他们挎着三八式步枪,子弹袋鼓鼓囊囊地贴在腰侧,手里还握着一根铁棍,时不时来回踱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正门俩护卫,都带枪,看着是满铁的临时守备,不像是正规军。」 顾城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又抬手指向棚子后侧,「你看那边,棚子后墙根还靠着俩。」 张廷枢眯眼细看,果然瞧见两个黑影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时不时还嘟囔两句日语,顿时松了口气:「还好,就这么点人,比预想的少。」 顾城点点头:「小日本在东北横行惯了,再者背靠满铁欺负人惯了,觉得没人敢盯上他们呗。不过你看屋里——」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东侧的小木屋,「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应该是出张所的管事……刚才我看见有杂役端着水进去,估计是负责打理物资的。」 他随后回身指示两个护卫分别从不同方向摸上去,让他们再看看有没有更多的守备,特别是看看有没有重武器。 不多会儿,两人先后退了回来,其中一个先小声报告:「团长,仓库在最里面,靠着铁路,堆着不少麻袋,还有几个上锁的木箱,看着沉甸甸的,一准有好东西!」 第16章 糊涂帐? 张廷枢杨松听的皆是一脸糊涂。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两人也很清楚,就算不是日本正规军,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况且,身后还有直军巡逻队,就凭他们这支小队,像拿下连山站并且把东西顺利搬走,简直是不可能的。 他们来不是消灭敌人的,而是为了弄点补给,从而解决锦州的燃眉之急。 要是不能弄东西回去,压根没有必要招惹麻烦。 随后几人沿原路快速返回,这次回去的路上,顾城刻意留心了一下附近还有没有其他队伍的活动。 待众人骑马回到锦州西门时,天边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裹着昨夜未散的凉意,把团部的青砖瓦房晕得模糊不清。 几人身上沾着荒草屑和泥土,连人带马都透着一股连夜奔波的疲惫,但不管是顾城还是张廷枢,双眼依旧散射着军人特有的锐利。 刚走到团部门口,就见穆海生背着双手,在门口来回踱步;而站在一旁的高天琪,则是苦笑着看他驴拉磨一般兜圈子。 听见马蹄声,穆海生猛地回头,脸上立刻堆起焦急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顾长官!您可算回来了!我这一夜都没合眼,弟兄们急得团团转……问了高参谋,他说不知您去了哪里,我,我生怕出什么岔子!」 听他这番颇为混乱的言语,顾城翻身下马,若无其事地拍拍军装上的尘土,饶有意味地回望着他:「哦?这么说来,海生兄倒是很担心我?难不成,我和廷枢夜里出去,你还特意安排人盯着我们的行踪?」 这话一出,穆海生连忙摆着手辩解:「顾长官说笑了!属下哪有那个胆子?您是帅府派来的长官,我巴结都来不及,怎么敢盯着您?实在是眼下锦州局势复杂,您夜里私自外出,我怕您遇上土匪或是直军,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顾城的神色,见这位新团长脸上没什么不悦,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他又凑上一步,支支吾吾起来:「属下之所以这么急着等您,是有两件重要的事,得向您汇报。」 顾城看了一眼高天琪,才温和地笑着:「既然有事,那当然得汇报……走,咱进屋说。」 一行人快步进门,张廷枢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故意不耐烦道:「哎哟我说穆老哥,有话直说快别墨迹了——哥几个和团长外出公干,累得快散架了,没功夫陪你绕弯子。」 杨松则默默安排护卫们把马牵去后院喂料,自己守在团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没敢离开半步。 穆海生见顾城坐在椅子上喝水,才鼓起勇气说道:「第一件事,是城内的商户们托人来找我,说是想见您一面。」 顾城放下茶杯,示意他也坐:「找我?呵呵,我一个当兵的,管不得城内商户的大小事——你告诉他们仗打完了,现在可以陆续回城,继续做他们的买卖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如今锦州管事的是王永江:他虽是奉省一把手,但关内的仗打起来之后,大帅命他在锦州统筹粮草装备……眼下,锦州这边的政务目前归他管。」 穆海生回身看了看张廷枢,还是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团长,依我看您还是见见他们吧,这些商户,嘿嘿,孝心都大着呢——」 孝心? 顾城听到这个词,转瞬会了意。 「是么,看来这兵荒马乱的,聪明人也都学会明哲保身了。」 他微微挑起下巴,笑容多了几分深意,「既然大夥都有这份心,若我不出这个面,就显得我顾靖川不近人情似得。」 见顾城松了口,穆海生搓着手笑了:「其实团长您是知道的:这仗都打完了,城里的商户都急着回来赶紧再把摊子支起来……可他们自然也怕土匪找上门,」 顾城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话说的是——锦州得地利之便,一直都是商品往来的咽喉要道; 这仗打起来之前,辽西最大的集市就在这儿:粮栈,货铺扎堆,商户们靠这地界讨生活,哪能真舍得放弃?」 穆海生连连点头:「正是呢!听说您留过洋,又是奉天大家族出来的,这些事自然比我们这些大老粗懂得多。」 顾城无视他谄媚的笑容,继续往下说道:「得了,既然你跟地面上的人熟,就去安排吧。」 第17章 「虎口夺食」 穆海生听的直冒冷汗,赶忙连声应是着。 见他急着要离去,顾城喊住他又道:「另外,你再帮我准备30名骑兵,必须是团里马术娴熟的……全副武装穿便装,今晚九点半在锦州西门集合待命!」 穆海生一愣,连忙问道:「团长,您要骑兵做什么?眼下锦州城防吃紧,弟兄们守城门都有些吃力,抽调30名骑兵,会不会……」 「少废话,按我说的做。」 顾城厉声打断他,「眼下城外散匪游荡,商户要陆续回城,这些骑兵用来巡查城郊护卫商户,也能威慑一下不长眼的土匪!」 看这家夥还是面露为难,顾城脸一沉:「记住,要挑选靠谱的,不许凑数,若是让我发现有老弱残兵混在里面,唯你是问。」 「是是是!属下明白!」穆海生心里虽有疑惑,却也不敢违抗,「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着,穆海生便快步退出了屋子,生怕顾城再追问什么。 穆海生走后,高天琪压低声音道:「靖川,穆海生这人我打听清楚了:他是孙旅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字不识几个,团长的位置靠着一路征战打出来的; 这个人看着实诚,其实心眼子也不少……我从那个杨浩入手,打算清点帐目,他两次暗示杨浩别说实话。」 此时张廷枢已经躺下了,一听这话又支棱起来:「什么?这老王八蛋敢阻挠整编?靖川,我看这人留不得了,乾脆换掉他!」 顾城摇头,一边也是脱鞋,在炕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不合适。我们初来乍到,对锦州团的情况只是一知半解,团里的弟兄大多是穆海生一手带出来的,若是刚上任就走马换将,难免引起人心浮动,甚至会有人暗中抵触,到时候反而误了大事。」 高天琪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眼下他还有用。只是,」 看他欲言又止,顾城立时会意一笑:「这事其实好办——你还记得咱进城时,带着手下们喝酒的那排长不?昨儿夜里我跟廷枢问过了,他叫李大柱……然后你跟他聊一聊,应该也有不少启发。此外,粮食不是分发下去了么?情况怎样?」 高天琪拧眉:「正要跟你说这事:姓穆的说,团里粮食一直吃紧,咱带来的还是先存起来,等奉天的补给到了,再给弟兄们分派下去。」 顾城一怔。 张廷枢却拧眉:「这老家夥,这不明着跟咱唱反调么?让他分粮,他是把粮食存起来……干啥,还打算留着下崽儿啊?」 顾城搓着下巴:「我看他未必是识破了我们的试探,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奉天暂时不会下来什么补给。」 他略是想了想,又道,「行了,情况我大概清楚了——先把今夜的事儿应付过去。」 说话间,身旁的张廷枢早已鼾声如雷,高天琪看着他累成这样不禁苦笑:「咱张二公子睡得还真快……话说,昨晚上你俩到底干啥去了?别说穆海生急坏了,我也胆战心惊了一宿,还以为你俩给狼叼去了。」 顾城哈哈一笑,扯开被子躺下:「得了吧,能叼走我俩的狼,只怕还没生下来呢!天琪,团里的事情先交给你了啊,我俩得想办法从虎口里头拖点吃食出来呢——」 高天琪听的心头一紧,虽猜不透顾城口中「虎口」所指,却也大概明白必定是个危险的任务,当下沉声道:「好!你和廷枢尽管放心去办,团部我全权盯着,穆海生若是敢耍花样,我定能按住他。」 顾城颔首示意,不多言语,裹紧被褥便闭目睡下。 昨夜一路奔波再加上去小日本那边踩点,他早已心力交瘁,转瞬便陷入梦想。 一觉直至正午,夥房端来粗粮饼与咸菜,二人草草用过午饭,便立刻着手调派人手。 当天晚上九点多,顾城和张廷枢全副武装,先是出门叫来杨松:「留四名护卫在团部,协同高参谋稳住局面,若有突发状况,即刻快马传信……其余护卫,全员装备上马,随我出城。」 杨松应声领命,很快便将人手安排妥当。 不多时,锦州西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穆海生终究不敢怠慢,果真挑了三十名马术娴熟,配着步枪的骑兵赶来了。 顾城凝眸,汉子们身上的衣物破旧,但看着一个个精神抖擞,显然都是打过仗的好手。 很好,还是很听话,把能调动的精锐都找来了。 和穆海生大概核对过装备后,顾城立刻下令,让护卫们把子弹分一部分给他们。 分明嗅到了严阵以待的火药味,穆海生还是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团长,您这是——」 第18章 栽赃! 而另一侧,张廷枢也顺利将外沿的日本兵拿下,还顺手把棚房里两个打瞌睡的敲晕了绑起来。 回身对着还在后方隐蔽的诸人做了暗号,顾城旋即打手势带其余弟兄扑了上去。 穆海生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直至到了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顾大团长所谓的「带弟兄们吃肉」,居然是把主意打到了日本人头上! 要知道,尽管此时的东北虽不是日占区,可这帮孙子围绕满铁沿线,早就把周边打造成了「国中之国」; 况且,日本人不管是装备,还是战斗力都比奉军强太多,别说他们了,就算是大帅本人,恐怕也不敢轻易和日本人对着干。 但这个小年轻就敢! 眼看顾城带着人已经闯进了连山站,穆海生急得直跺脚,可贼船已经上了,他又不敢撇下带出来的弟兄们,生怕那初生牛犊惹出更大的事来,赶紧跟着冲了上去。 顾城一马当先冲到出张所正门,抬手按住门沿,扬声用流利的日语大喝:「都不许动!」 这话一出,棚房里的日本人瞬间僵住—— 他们万万没想到,直奉两家交战最凶的时候,都不敢染指满铁沿线;更没有想过,这仗都打完了,居然有人盯上了他们不说,还有人会说自己的母语! 纷纷慌乱起身把目光转过去,顾城趁着他们惊愕的间隙,已经带人扑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日本文员猛地扑到桌前,伸手就去握桌上的电话摇柄—— 那是通往奉天满铁办事处的紧急电话,只要摇通,用不了半个时辰,附近的关东军守备队就会赶来。 顾城脚下发力,几步跨到文员身后,手肘狠狠顶在他的后心。 日本文员吃痛弯腰,刚要叫喊,顾城抬手就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顺势在他颈后一敲,人便软倒在地,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摇柄。 余下的两个杂役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不敢动弹,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过是临时抓来的,哪里见过这阵仗,看着地上倒着的同伴,早已没了反抗的心思,乖乖举起双手就范。 顾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故意换上一口地道的直隶口音,对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杂役冷声道:「少废话,我们王长官说了要筹粮备械,借你们东西用用,识相的就闭嘴,不然连你们一起收拾!」 那杂役蹲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慌里慌张地回应着:「是是是……求这位军爷放小人一命!我和我兄弟不过是日本人抓来端茶倒水的,这儿的事情我们是一点不知道啊!」 顾城冷笑:「看你们还算老实,爷姑且饶了你们!」 说着回头对张廷枢使了个眼色,后者旋即会意把这俩杂役绑了个结结实实,和那些昏迷的日本兵丢在一起。 直到现在,穆海生才抓住机会钻出人群,一把抓住顾城的衣袖:「我的顾爷啊!您这……说是带着弟兄们吃肉,怎么是——」 顾城轻轻甩开他的手没应,而是扭头先对杨松等人下令:「都愣着干啥?带着弟兄们给我捡好东西搬!什么有枪拿枪,有粮拿粮,木箱扛不动就用绳子捆着拖,能搬多少搬多少,动作快点,别耽误工夫!哪个搬得多搬得快,我回去大大有赏!」 一听这话,男人们相顾露出喜色。 眼看库房满地的小山似得好东西——晶莹剔透的白米,沉甸甸的弹药箱等,他们早就馋得不行; 现在长官不仅让搬走,还让这些占着东北,还总欺负人的小日本子吃了亏,当兵的自然乐开了花,纷纷冲上去大搬特搬。 「顾团长,您这——」 眼看弟兄们喜滋滋地忙活开了,穆海生却满脸忧虑地再次上前,「您不会不知道,这连山所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吧,您带着弟兄们把这儿抢了,他们能善罢甘休吗?」 顾城斜睨他一眼,哼了两声不以为然:「你都知道,本团长能不知道么?你只记住管好嘴,出了事有我担着!」 说话时,那三十名骑兵还有护卫们已经忙活起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喘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简直比过年吃大肉还乐呵。 穆海生表情苦涩,急得连连搓手道:「我说我的顾爷,您一句『担着』说的轻巧,可这些小日本子心眼比针眼子还小!咱打了他们的人,拿了他们东西,一准要查到咱头上来……到时候整个锦州怕是都要倒霉。」 第19章 奖赏 「放心吧,我有数!」 张廷枢一口应下,带着满载而归的队伍,马蹄裹着破布,悄无声息地钻进夜色深处,转瞬便没了踪影。 此时穆海生和杨松还守在顾城身边,见大部队已然走远,杨松忍不住压低声音:「团长,大部队都撤了,咱也赶紧跑吧?万一日本人醒过来,或是直军巡逻队赶过来,咱就插翅难飞了!」 顾城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对两人沉声道:「慌什么,先警戒,给我仔细留意着附近。」 本书由??????????.??????全网首发 穆海生不敢多言,和杨松一道握紧步枪,警惕地盯着出张所四周的荒草甸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城狡黠一笑,竟变戏法似的从随身背包里摸出几样东西—— 两枚褪色发白的直军帽徽,几枚汉阳造步枪弹壳。 他随手一扬,将这些东西丢在出张所门口的铁道旁。 很快又拿出一顶埋里吧汰的直军军帽,塞进一个昏迷不醒的日本兵手里。 做完一切,他回头看向瞠目结舌的穆海生,眼底的笑意未散,语气戏谑:「嘿嘿,咱拿走这么多好东西,总得礼尚往来,给日本人留份『大礼』……让他们能找准要债的地方,别认错了人!」 穆海生看着地上的直军物证,又看看那日本兵手里的军帽,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他万万没想到,顶头上司居然想得这么周全:提前踩点,周密计划; 现在任务圆满完成,还要找人顶雷,把所有祸水引到直军身上! 不等他缓过神,顾城面色一沉:「别愣着了,赶紧撤!老杨你殿后,等走出半里地,对着天放两声空枪,动静越大越好!」 「是!团长!」杨松沉声应下。 穆海生也连忙回跟在顾城身后,脚步匆匆地朝着锦州方向撤离,一颗悬了半夜的心,总算稍稍落地了些—— 只是想着日本人赶来的发疯模样,他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 这栽赃看似周密,实则漏洞也不小,日本人能被牵着鼻子找直军麻烦吗? 要是循着什么蛛丝马迹,一路查到锦州头上来,他们还要不要命了! 顾城走在最前面,一边疾行,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不多时,身后便传来「砰砰」两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清晰地传进几人耳中。 他嘴角微扬,脚下速度更快:「走,天亮前,必须赶回锦州!」 ………… 天刚微微亮,顾城一行带着首批物资赶回锦州。 值守的士兵见是顾团长,连忙恭敬地打开城门放行,高天琪早已带着两名护卫在团部门口等候。 见他们平安归来,当即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这一夜都悬着心,生怕出什么岔子。」 尽管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顾城但还是利落地下令:「点踩得准,弟兄们配合得不错没出茬子——天琪,你赶紧找几个人,把后院的库房腾出来;然后亲自带人,把运回的物资一一登记入库。」 高天琪顺着他身后望了一眼,登时乐了:「真不赖,弄回来这么多?问题不大吧……那票小日本不会找上锦州来吧?」 张廷枢狡黠地眨眨眼:「路上都听海生兄说了,咱团长来了一手移花接木,玩得漂亮啊!」 站在他仨不远的穆海生又道:「可我还是有点忧心:日本人可精着呢!我这越想越后怕啊,团长您又是丢子弹,又是给那日本兵手里塞帽子,这栽赃属实有点明显啊!被他们识破怎么办?」 顾城不以为然,一边引着众人回团部:「我说,你不会真以为小日本讲道理吧?」 看他面露不解,顾城接过高天琪递来的热茶笑笑,「我跟他们打交道太多了,这帮小鬼子最怕上宪追责。连山站丢了这么多好东西,他们醒过来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认真追查真凶,而是会寻思找个替罪羊,把自己摘乾净。」 他抬眼扫了一眼穆海生一眼,「你以为我留下那些小玩意儿,是给他们留线索查真相?错了,我是给他们送个台阶——有直军的『铁证』送上门,他们巴不得立刻向上宪汇报,集体笃定就是那位直军王长官乾的。」 张廷枢一听:「哎我昨天就想问,你嚷嚷的那个王长官是谁,不会是你瞎编的吧?」 顾城抬手给他一拳:「你以为都跟你似得?」 不等他说完,穆海生若有所思地说着:「王承斌,杨清臣。孙旅长跟他们在山海关交过手……眼下滦州一线对峙的就是他俩。」 第20章 「弃子」? 握着这几块银元,穆海生笑容满面地对着顾城点头哈腰:「多谢团长!多谢团长!您放心,连山这档子事,我穆海生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跟孙旅长吐露半个字! 再说了,咱团能自己筹到粮弹补给,不用给旅部添麻烦,旅长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哪会怪罪!」 看着他见钱眼开,转眼就把先前的惶恐抛到脑后的模样,顾城和高天琪交换过目光,随后带着他走进内室。 「海生兄,你先坐。」 顾城笑容温和,引着他同坐在炕桌边,还给他倒了杯热茶,像是老朋友似得唠家常—— 原来这穆海生今年三十六,他和孙烈臣同乡,早在与大帅结义时就是他的老部下,跟着一块玩命拼出来的。 奉军这次吃了败仗,孙烈臣负责殿后,他们团更是从关内一路血战到大凌河,最终才保住了锦州。 顾城漫不经心望着他,收了钱显然心情大好,口若悬河的从奉天黑山老家的发妻两个儿子,说到近来团里的一些琐碎小事:「这一仗打下来,团里的粮饷都跟不上,也不知道我那婆娘怎么拉扯两个娃; 弟兄们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顿顿稀粥咸菜窝窝头,我这心里着实难受啊——」 感慨到此,他语气中多了些吹捧,「顾长官,咱掏心窝子跟您唠:之前弟兄们听说从奉天调来个年轻团长,都怕往往后日子更不好过,都有人偷偷琢磨上了要不要散货—— 可经过昨晚那事儿,我是彻彻底底服了您了!往后您指哪,弟兄们打哪,保准不含糊!」 顾城垂着眸子,食指轻轻描着茶杯边缘:「既然海生兄撂这话,我顾靖川自然也得兜着……只是眼下,我确实有件烦心事。」 穆海生一听,连忙做出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团长您尽管吩咐!让您烦心就是自找不痛快,我这就带弟兄给您把事平了——」 顾城抬眼看他,旋即伸出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海生兄你有这话我也就踏实了。其实我的烦心事,就是咱团里的事啊!」 说到这里,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褪去,「自我调来锦州,你可有跟我撂过实话?团里到底有多少能打仗的,伤病员的数量和具体情况,装备粮饷……这些究竟还有多少结余,不管是你还是浩子,都在想方设法遮遮掩掩!」 穆海生徒然一惊。 但他还是强勉着保持笑容:「团长,这,这些,您也得体谅:锦州大战才刚过去,团里识文断字的也就浩子一个,我——」 听到他还企图遮掩,顾城一掌拍在炕桌上,震得对方旋即挺直了胸膛。 「你他妈少放屁!」 这还是顾城头一次对他爆粗,对于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军官,跟他整文绉绉显然不好使。 「别的不说,锦州西门的那个李大柱就识字!我赴任的当天他看了帅府的调令,白纸黑字连他也认得出……」 说到这里,顾城语气阴冷逼人,「整军经武的命令你也知道,帅爷说的清清楚楚,奉军上下人人要过关,过一个提拔一个! 怎么,你是打算让我提拔那个李大柱,让你滚回黑山老家,守着你那老婆孩子吗?」 穆海生腾地跳下炕,脸上尽是畏惧:「我的顾爷……我,我,不是我不敢说实话,实在是,」 顾城冷冰冰地打断他:「你怕孙旅长,对吧?其实你心里明镜儿似得,全团一千人编制报上去,大半补给都要进他的腰包是不是?」 冷汗顺着他额头就下来了,顾城也是缓缓起身,站在他身侧凝视这一脸的惶恐继续说着,「我是陆军整理处的人,你把这吃空饷的事跟我撂实话,孙旅长饶不过你—— 而他毕竟是大帅的老弟兄,未必因为吃几个空饷遭殃,你就不一样了,是不是?」 穆海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上的那几枚银元,此刻却千斤重。 年轻的团长,几句话便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吃空饷这事情,哪个兵团没有? 就算他大帅张作霖的队伍,就没几个喝兵血的蛀虫? 穆海生很清楚,如今是因为直奉这一仗打得稀烂,大帅才搞这么一出风波—— 自己要跟着代理团长把老上司卖了,以后就别想在奉军立足了。 可眼下,他分明有种感觉:顾城现在就能摘了自己脑袋! 「我,我——」 听着他支支吾吾,顾城深吸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老穆啊,你遮掩这些事,我能看得出来你是个念旧情的忠诚汉子……所以,直至现在,我们 第21章 汇报 「弃……弃子?」 穆海生退了半步,险些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孙六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兄们跟着他从关内一路血战到大凌河,怎么可能说弃就弃……」 「战场上卖命是一回事,但派系整编,利益取舍又是另一回事。」 顾城目光平静却字字诛心,「老穆啊,你仔细想想,他如今坐镇榆关,手里的粮弹补给,全都紧着他的主力心腹,咱们这团伤亡惨重,编制残缺;在他眼里,可还有价值? 况且,我是新任的团长,汤玉麟带着11混成旅说话就来,锦州未来是谁当家做主还难说,你指望他会管你?」 说到这儿,他轻轻拍了拍对方发颤的肩,叹息道,「大战后局势瞬息万变,整个关外都变天了,你却还傻乎乎替他守秘密为他尽忠……哎,可真是个实诚人啊!」 穆海生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之前被他强行忽略的从冷漠对待到推诿责任,此刻全都串在了一起,汇成一个无比残酷的真相—— 弟兄们,真的被旅长放弃了。 他这才明白,之前死守着旧主的忠心,在人家的权力盘算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顾城见他心神已溃,继续平静地往下说着:「老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逼你背叛旧主,是让你看清现实。 你要知道,只要能保住锦州,保住这个团的编制,弟兄们就能吃饱穿暖,人人有军饷可拿才是最重要的…… 我去巡夜的时候可听说了,你当团长这五年,从没克扣过弟兄们一块一毛的粮饷。」 他继续循循善诱,「让弟兄们过好日子,让你的老婆孩子吃香喝辣,得靠自己争取!」 穆海生猛地抬头。 他的目光,很快从茫然变得镇定,继而变得无比坚毅且认真。 「我明白了顾爷,从今往后,我听您的!」 ………… 等顾城他们休息好,高天琪拿着帐本前来汇报:穆海生和杨浩,把团里的情况已经一一报告清楚。 锦州团原先隶属于孙烈臣的第54旅,番号为第105步兵团:帐面人数为1000人,下辖3个步兵营; 另外还有团直属的传令兵7人,卫生队7人,勤务兵10名,机枪手10名。 然而经过山海关到到大凌河的几仗,105团的兵员根本没有得到补充,一直都处于减员状态。 如今团里实际366人,还有战斗力的不足三百,重伤的十多个,轻伤兵员共计37。 「粮饷倒是好说,来之前甭管是帅爷还是汉卿都跟我拍了板,钱粮管够。」 顾城先用凉水洗了把脸回回神,然后快速浏览了一遍数字,「但这人员补充是个难题……锦州刚经历战乱,百姓流离,招兵不易; 装备跟进也吃力,就凭咱们手里这点家伙事儿,真要是遇上散匪或是直军袭扰,怕是难以应对。」 一旁的张廷枢穿好外套也是走来,明显能看出他有些窝火:「靖川,你跟你跟穆海生说话的当间,我给我爹去了个电报,我听他回复的意思: 说六大爷确实以『滦州一线直军压境,锦州城防吃紧,急需装备巩固防线』的名义,跟帅府申领过一批装备——有两百支步枪,五千发子弹,还有两挺重机枪,额度都批下来了。」 顾城眉角一跳:「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两军对峙,帅爷用的着他,以六大爷的精明,必定会跟帅府提要求!」 张廷枢苦笑一声:「你还真成顾半仙了,人性都让你算准了!可这六大爷也忒黑了点——都说雁过拔毛,他这毛都没给咱留一根,哪怕分几袋粮都算啊。」 高天琪也是双眉紧蹙:「总听人说孙旅长为人刚正,对帅爷最是忠诚,怎么也干这种事?」 顾城笑笑:「六大爷跟着帅爷出生入死,甭管打仗还是护着咱奉军都没的说,可涉及那一亩三分地,谁也未必能那么大度!」 张廷枢叹气:「所以,这回咱东北才让吴秀才给收拾了,还不是都想着自己口袋里那点利益!」 顾城颔首,低眉看向面前的帐本—— 其实史书上早写得明明白白,奉军里的这些老派将领,大多是绿林出身,跟着大帅打天下,对大帅的忠诚是真的,但对自己的地盘和既得利益看得更重,个个都想着把好处攥在自己手里。 锦州是他保下来的,实际上应该算是他的地盘,可大帅不仅拨了个年轻人来当团长,还把汤玉麟的11混成旅调来,摆明是给人做了嫁衣。 第22章 替罪羊 说到这里,顾城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你拟完报告后,拿给穆海生看,让他也签字确认……他是锦州团的老团长,由他一同署名,更能体现此事的真实性,也能让他彻底跟咱们站在一边!」 「好嘞,我记住了!」高天琪点头应下,拿着帐本快步离去。 看着好兄弟回办公室忙了,张廷枢却撇嘴:「还是靖川你脾气好,换做是我,非得跟帅爷说道说道!还有那个穆海生,他明明是咱的人了,还要帮着遮遮掩掩……应该赏他三十军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顾城摇头一笑:「跟着老长官多年,若是因为走马换将便立即改换门庭,对我们这外来户俯首帖耳的,那我反倒才不放心……穆海生是有私心,但总的来说是个实诚人;往后甭管是干什么,都少不得他。」 说着,他又补充道,「还有件事,得麻烦你搭个手。我想借辅帅的关系,查一查穆海生的底细。」 张廷枢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不放心他?」 「不是不放心,是要心里有底。」顾城眼神澄定,「他自己说,是黑山人,和孙烈臣同乡,打一开始就跟着孙烈臣卖命,这话真假难辨。 若是真的,他必定对锦州地面熟悉……这对我们将来办事有极大好处。」 张廷枢若有所思,很快又说着:「对了,之前那老小子不是还说,锦州一些商户要见你?可见这话有几分真。得嘞,这事儿包我身上,最迟后天一早就回你信!」 顾城起身连连拍他肩膀:「好兄弟,就知道你一定靠谱——哎,其实这几日咱在锦州工作推进得不算顺利,还好有你和天琪鼎力相助!将来若帅爷真给个什么嘉奖,也有你俩的一半。」 张廷枢撇撇嘴:「场面话说说就得了呗……你我一块长大的义气,又在讲武堂扛过枪,还用跟我说这些?我和我爹心思差不多,只要咱东北好,奉军能重整旗鼓,辛苦点没啥!」 看着他豪爽的样子,顾城心想果真是未来的抗日名将,识大体为人正派……有他和高天琪帮忙,趁着汤玉麟推脱不来之前,他就能把锦州的权柄提前握到自己手中! 想到这里,顾城又说道:「对了,就这一两天的,以军事整理处的名义,给目前还在锦州主持大局的王永江上封帖,我想约见他。」 ………… 天还没大亮,一列通往山海关的早班过境列车,按着既定时刻表,呜呜鸣着汽笛,缓缓减速驶入连山站铁道线。 按照惯例,连山出张所每日都有日本守备兵在站台值守,从而接引列车停靠。 可今日列车慢慢滑进站台,却连半个站岗的人影都瞧不见,整个站区静得诡异,棚屋房门大敞四开,栅栏歪斜,到处乱成一团。 火车司机下意识放缓车速,探出头皱眉张望,随车的铁道巡查员心里也犯了嘀咕,不等列车完全停稳,便提着信号灯跳下车,打算进棚屋招呼值守人员交接路况。 刚走到院门口,一股强烈的不祥扑面而来——脚下散落着杂物,再往里一瞧,巡查员瞬间吓得周身狂颤! 翻倒的木箱,散乱的公文纸片,库房空空如也,墙角还有两个嘴巴塞了布团,满眼惊恐的本地杂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事不省的日本守备兵。 「不好!出事了!」 巡查员大惊失色,转身快步奔回列车,急忙禀报列车长。 列车长闻讯脸色骤变,不敢怠慢,一边命人守住列车不许乘客下车走动,一边立刻启用车上专线电报,加急发往奉天满铁总局,禀报连山出张所遭不明人士突袭。 随后几人匆匆冲进棚屋,又是摇晃又是照门脸泼水,总算把昏迷的日本文员,和守备小队长佐藤隆太先后弄醒。 佐藤隆太脑袋昏沉,刚一睁眼,看到院内狼藉和空荡库房,耳边都是巡查员的叫嚷,很快面色铁青地起身。 那几个陆续醒转的日本守备兵,看着被洗劫一空的粮弹物资,个个又惊又怒,乱糟糟地叫嚷起来。 这时有人眼尖,瞥见铁道边散落的两枚直军帽徽,几枚汉阳造弹壳,再看向其中一名还昏沉未醒的士兵,手里竟死死攥着一顶破旧的直军军帽。 「队长!您看这个!」 物证被连忙递到佐藤面前,与此同时,被解开束缚的两个杂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佐藤旁边的日本兵骂了句「混蛋」,抬起刺刀正想一人送一个对穿,却被长官喊住:「你们,想想究竟是什么人?」 第23章 到底是谁!? 此时山海关的内外,局势依旧紧张。 关内滦州一线,王承斌与杨清臣坐镇直军前沿行营,麾下部队沿关隘层层布防,枪炮列阵,营垒连绵数十里; 关外榆关防地,孙烈臣统领奉军凭险驻守,扼守要道。 而两军隔关相望,咫尺相对,却始终互不越界,自直奉停战后,便一直维持着这种冰冷的对峙态势。 然而连山站出事的当天,关东军司令官尾野实信签发的信件,由奉天日本领事馆加急送到了滦州直军行营,直接摆在了王承斌的案头。 原本和几个幕僚正在商议山海关的换防,王承斌显然因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而不快,但听到是关东军司令部来信,他还是伸手接过。 拆开信封一目十行,越看面色越沉。 这帮小日本用辞强硬,直指昨夜辽西连山满铁出张所遭武装突袭,粮弹物资被洗劫,日本守备多人被击伤; 现场起获直军帽徽,汉阳造弹壳,还有直军的制式军帽,又有站内杂役指认,来袭者操直隶口音,自称直军王长官部众,事后往锦州方向撤走。 关东军勒令直系:三日之内交出凶徒,赔偿全部损失,并且约束溃兵不得滋扰南满铁路沿线; 若直系推诿拖延,关东军将自行派兵入辽西清剿,一切后果由直系承担。 「这帮混帐日本人,自己看不好门,居然怪到我们头上来!」 王承斌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杨清臣凑上前看完,脸色随即沉了下来:「孝伯兄,这摆明是有人刻意布局嫁祸!我直军早已遵令全数收束关内,严令各部不得越入奉境半步……况且这中间还隔着孙烈臣的防线,哪有兵马能跑去连山劫掠满铁?」 王承斌目光望向关外榆关方向:「不用多想,必是奉军内部有人暗中搞鬼。」 杨清臣沉默。 许久,他拧眉开口道:「可是,这事能是奉军乾的?他们背靠东北大后方,还能眼馋这么一个小小的连山站?要只是为了栽赃我们,何必去触日本人的霉头?这事儿做不好很容易暴露啊!」 王承斌冷笑:「不管怎样,人证物证做得如此严丝合缝,就是打算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如此一来,东西抢了,不光能帮自己脱罪,又能挑拨直系与关东军交恶,还能借日方压力,牵制我直军不敢轻举妄动,好一手算计!」 杨清臣皱眉道:「那我们如何应对?总不能平白背下这口黑锅,任由日本人施压。」 王承斌背合着双手来回踱步,良久,他回身说着:「自然不能让日本人凭白栽赃……但情况必须递交上去。」 一个幕僚点头:「对,必须通知天津和洛阳方面,把关东军的要求,以及连山的情况一一上报……请两位大帅定夺!」 王承斌表示赞同,转而又对杨清臣道:「传令滦州丶山海关所有直军各部,严守门户,加固防线,非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越过关隘半步; 严禁士兵外出游荡,务必收拢所有散兵,不给日本人和奉军留下半点把柄。 第三,遣两名精干稽查,乔装成行商,悄悄潜入辽西连山,锦州一带,暗查此事真相,重点摸清锦州团的动向——我总觉得,这事和孙烈臣他们脱不了干系!」 杨清臣几人躬身领命:「属下等这就去安排,定不辱命!」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帐内只剩下王承斌一人,他望着关外的方向,眼底满是冷意—— 可恶的奉军!居然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玩得出来! 与此同时,榆关奉军指挥部内,孙烈臣正对着辽西防务图,琢磨着如何向张作霖禀报近况。 帐外卫兵匆匆闯入,神色慌张:「旅长,不好了!奉天日本领事馆传来消息,连山满铁出张所昨夜被人劫了,关东军司令官尾野实信发了信函,指控是直军乾的!」 「什么!」孙烈臣猛地站起身,手里铅笔啪的掉在地上,「连山被劫?还指控直军?」 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后领窜上头顶! 王八犊子的,老子守在榆关,他们能从滦州一线跑到连山站偷袭—— 那这叫大帅知道了,岂不认为我的防线形同虚设? 更可怕的是,他们能跑到连山附近,那如果闪袭了锦州,他的部队就相当于腹背受敌! 锦州守备军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兵少,装备差,甚至连粮饷都不足……雨亭还调了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当团长。 直军要摸准了那边的情况,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第24章 重建锦州 孙烈臣面色沉郁,语气压低,一字一顿道:「一点没错。依我看……这事,恐怕是自己人干的。」 「什么?!」 google搜索twkan 赵恩臻脸色骤变,「旅长您的意思是……可,可是谁这么大胆,敢去招惹日本人?」 孙烈臣厉声打断他:「噤声,不许胡乱揣测!此事干系重大,一旦外泄,轻则惹恼关东军,重则被大帅追责,还会被直系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他沉下心神,眼神望向锦州方向:「这边的变故,必须立刻整理详情密报帅府,还有,辽西防务的隐患也要一一写明。 另外,这几日我腾出时日,亲自动身前往锦州一趟,当面查探虚实,稳住那边的局面。」 赵恩臻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 战事刚刚结束,锦州的断壁残垣间已有了归来的百姓—— 他们挎着破旧的行囊,有的在瓦砾堆中寻觅着残存的家当,有人开始清理街道上的碎石和弹壳,偶尔能传来些交谈: 除了有骂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更多的是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顾城身着奉军军装,身旁跟着穆海生和杨浩,三人亲自沿街巡查。 这位新任的守备军长官走得并不快,带着几分悲悯看着每一处破损的房屋,以及那些或惶恐,或祈求的脸庞。 遇到老弱妇孺,他必定会停下脚步,要么上前询问家里的情况,要么拿出奉天带来的糖果,分给可怜巴巴的孩童。 眼见人群围上来,穆海生登时紧张了,赶忙回头示意杨浩警戒,可顾城却手按他的肩膀,轻轻将他拨开一旁,朗声对大夥说着: 「大家都放心,只要有我顾靖川在,以后锦州不会再有人能打进来,也不会让大夥再背井离乡!」 他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顿时压下来众人心中的不安,「我和大夥一样都是东北人……那帮直军惦记咱的黑土地,一场仗打完了,大夥没了家!可大夥记住,锦州是咱的根,是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就算房子毁了家当没了,只要人还在,只要咱们心齐,就没有重建不起来的家园!」 围拢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疲惫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顾城身上—— 原本的不安与迷茫,渐渐因这位年轻长官的话语,重新点燃了希望。 人群前排,一个光着膀子汉子,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长官!您说的是真的?咱真能守住锦州,再也不用躲到乡下去了?往后还有胡子抢咱东西没有——」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人群纷纷附和:「是啊长官,您可得给咱做主!」 「那帮兵要再打过来,咱可真没地方去了!」 顾城抬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我顾靖川向大家保证:往后,我带弟兄们守城门固城防,哪怕拼上这条命,也绝不让外敌再踏锦州一步!你们只管安心,往后好好过日子——有我们在,就有你们的安稳日子在!」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着,「我知道,大家眼下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我向奉天大帅府请命,紧急调拨一批粮食过来!少则三天,多则五日,大家都能分到救命粮! 另外,凡是参与清理废墟,重修城墙的乡亲,团部都会按人头发放粮食,绝不让大夥白出力! 还有那些趁乱作乱的散兵和土匪,我已经安排弟兄们全城巡查,只要他们敢来滋扰百姓,定杀不饶! 往后锦州城内,军纪严明,官兵一体,谁犯了规矩,我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喝彩:「好!说得好!」 喝彩声像惊雷般炸开,瞬间传遍了整条街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感动到恨不得当场给顾城下跪:「长官,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天菩萨……要是再没有打仗了,我,我这就让我儿子当兵去,天天给您当牛做马!」 「是啊是啊!有长官这句话,咱就有底气了!」 「咱跟着长官干,就算再苦再累,也一定要把锦州守住!」 「守住锦州!守住咱的根!」 百姓们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先前的疲惫与惶恐,彻底被热血与斗志取代—— 人人眼里皆是崇拜,甚至有人还拿出了仅剩的鸡蛋和果子,满面感激地塞给顾城等人。 第25章 老狐狸的谋算 穆海生旋即立正:「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他刚快步离开顾城的办公室,高天琪就从院子另一边绕过来。 他先是小心地看了一眼穆海生是否走远,然后才一路小跑着进了顾城办公室。 本书由??????????.??????全网首发 抬眼见着是他,顾城先是一怔:「怎么了鬼鬼祟祟的?」 等说这话时,他才注意到好友的脸竟是红到了耳根子,一副掩不住的狂喜神色。 读书时他外号「小算盘」,以精于盘算和为人沉稳仔细着称,原主印象中对方还没出现过这种神情。 「靖川,咱这回可真是发了!谁能料到连山那么一个小小的满铁出张所,里头竟藏着这么多好东西!」 说着,他连忙把整理好的清单摊开在桌案上,指着名目压抑的嗓音也难掩激动:「步枪,两个单位数的子弹……除了白米,居然还有一整箱西药!这可都是稀罕物啊!」 顾城低头看向清单,上面清清楚楚罗列着连夜从连山出张所运回的全部物资明细: 三八式步枪四十余支,六千多发子弹,还有两箱日式手雷;另外,居然还有四把轻机枪,这可是团里急需的武器。 二十袋精白米,十多套军大衣……其中最惹眼的是那一整箱西药:磺胺片,止血粉,绷带还有消毒水等一应俱全,全是眼下城中最急缺的宝贝。 「我说天琪,这就叫发财啊?」 顾城把这份清单还给他,「瞧你这点出息,往后团里的枪枝弹药针头线脑的都归你管,今天这阵仗才哪儿到哪儿,要知道,这才刚刚开始……等咱稳住锦州,再把兵权攥紧,还愁这些嘛?」 高天琪收敛笑容,然后把清单夹回帐册内,才慢悠悠地说着:「是是是,你顾爷是冯家出来的,到底见过大世面,可团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批物资刚好补上缺缺口,尤其是轻机枪。」 顾城示意他先坐,随后身子轻轻往后一靠:「步枪先给杨松,让他把弟兄们的家伙替换下去,再给团里发……子弹呢,可以正常派发; 还有,白米留上两袋,其他全部掺杂粮吃……最重要的是那些机枪,先全部锁进仓库,等奉天批下来的装备到了,再分发下去。」 高天琪旋即会意。 奉军和日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主战武器也是以日系为主,但簇新的装备到底惹眼。 顾城神情凝重:「天琪,这事可玩笑不得——尽管劫连山所这事我们留足了后路,甭管是小日本还是王承斌都不好糊弄,若是把消息透出去一点,咱的麻烦就大了,到时候帅爷都未必能保住你我。」 高天琪听了,连连点头道:「对!还是你小心……这帮小日本可不好糊弄,我会再提醒弟兄们管住嘴。」 两人正低声商量着,张廷枢敲门走进门,见他俩的样子挑眉笑了:「你俩凑一块又说啥呢?神神叨叨的,是怕被谁听见了?」 顾城见他手上捏着电报纸,大概猜到是帅府的批覆到了,于是起身笑着迎上去:「你猜怎么着,我俩搁这儿正研究你坏话呢。」 张廷枢抬手就给他一拳,力道不重:「去你的,真对哥们有啥不满,就当着我面说,别跟个娘们儿似得背地里嘀咕。喏,奉天的批覆下来了,快看看!」 顾城笑着接住电报,快速浏览起来,张廷枢表情稍显兴奋,凑在在一旁快速补充:「瞅瞅,总参部恢复了105步兵团的番号,还有啊,帅府还准了咱们以收编,就地徵兵等各种形式补充兵员,再也不用受先前的员额限制; 除了这些,上头还实打实批了一批装备,明文说三天内从奉天起运,很快就能到锦州!」 顾城把电报反覆看了两遍,上面的内容和张廷枢说的分毫不差,字里行间都是帅府对锦州防务的重视,可目光掠过一些字眼时,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张廷枢见他表情不对,收敛了笑容:「怎么了靖川?批覆不是都挺好的吗?番号恢复了,装备兵源都有着落,你怎么反而不高兴?」 顾城把电报放在桌上:「你只看表面,再看看这些用词——」 他抬眼看向两人,缓缓说道,「虽说11混成旅至今还在奉天附近磨磨蹭蹭,这封电报的用词,分明在提醒我们,汤玉麟已经有动作了。」 张廷枢和高天琪交换眼光,明显有点不太明白。 顾城深吸一口气解释着:「你们忘了,汤玉麟的11混成旅,本就是大帅直辖的独立混成旅,和54旅平级;而咱的105团,说到底还是54旅下辖的团,归孙旅长管。 第26章 约见王永江 听到这儿,高天琪才算彻底回过味来,后背隐隐泛起一丝凉意:「这么说,咱们反倒成了帅府手里制衡派系的棋子了?」 「棋子不假,但也看咱们自己怎么走。」顾城神色沉静,「大帅想平衡汤玉麟和孙旅长,咱们就借这股势站稳脚跟。 汤玉麟想吞锦州,有咱们挡着;孙旅长想全盘拿回辽西,也得靠着咱们在锦州坐镇。」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张廷枢眉头紧锁:「可这样一来,汤玉麟铁定把咱们当成眼中钉。等他11混成旅一到锦州,怕是处处给咱们下绊子,卡粮饷卡装备,找由头调咱们去守险地……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不是有可能,是他必然这么做。」 顾城淡淡说着,「咱心里都得有数,他是战区最高主官,有节制防务,协调补给的名义在手,明面上咱们不能违逆; 可咱们编制上隶属54旅,人事兵员,还有建制不归他管,他也没法把咱们直接吞并。」 除却这些,深知历史的顾城也清楚,孙烈臣这次镇守山海关,奉军能够顺利撤回东北,是有大功劳的。 等锦州周边彻底稳定后,大帅就会将其派往吉林升任一省督军。 到了那个时候,他和他的105团若不能把锦州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势必会被汤玉麟一口吃掉…… 真到那个时候,他就算还是54旅的参谋,也得受汤玉麟的辖制,甚至会完全失去自主权。 所以他很清楚,留给105团发展的时间就这半年,他必须带领着弟兄们牢牢把握好机会。 想到这些,他目光扫过二人,口吻更沉了些:「眼下局势很明白: 汤玉麟想借驻防锦州拿捏咱们,把105团慢慢架空收编; 孙旅长远在榆关,有心顾及却不便直接插手辽西防务,只能靠咱们替他守住锦州根基; 而大帅乐得看两方相持,谁也做不大。」 高天琪急道:「那咱们该怎么自处?总不能夹在中间任人摆布吧?」 顾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很简单,不站队,也不硬碰,咱们要闷头壮大!」 「第一,不管是徵兵,还是收编都悄悄做,先把105团的兵员补齐; 第二,奉天运来的装备,提前派人半路接应,绝不经汤玉麟之手,免得被他截留克扣; 第三,连山缴获的枪械,尤其是那四挺轻机枪,继续密库存放,半点风声不露,这是咱们藏的后手; 第四,表面上对汤玉麟恭顺守礼,不跟他明面顶撞,守住战区节制的规矩,暗地里把城防和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还有,得知会弟兄们,往后要对城内的老百姓客气点,民心所向也很重要。」 张廷枢一拳砸在掌心:「对!是这个话——只要咱兵多了,家伙事多了,甭管是谁想拿捏咱们都是痴人说梦!」 看着两人信心满满的样子,顾城上前一手揽住一人的肩膀,满面感触地说着:「好兄弟!除了我哥冯庸,眼下我能倚重的只有你俩。身在乱世,兵权是底气,咱兄弟同心,才能在这各方势力中把握实权!」 张廷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天琪心细,我消息灵通……咱仨同心,定然能稳固锦州,谁也别想夺咱的权!」 说着,三人又将徵兵,还有接应那批装备的具体行动敲定后,顾城告诉两人,和王永江约在晚上六点见面。 高天琪性子好静,向来不喜欢应酬这些事,主动提出晚上留守团部。 张廷枢听了,马上表示自己可以陪同,又对顾城说着:「见他总不能空着手吧?我上那几个商号看看,能不能淘点字画古董的送他?」 顾城笑笑:「那还能叫你张公子破费?放心吧,来锦州之前我就备好了。」 其实三人都明白,张作霖执掌奉天之后,便特意请出山总理民政,往后更是总揽东三省粮饷财政,能耐顶尖,更是大帅心腹中最受信任的一人。这人既能干事,又手握财权,万万怠慢不得。 日头刚偏西,顾城就让杨松去准备,除了冯德麟给的《竹石图》,还让他再准备一些银元。 世人皆传岷公为官清明自持,可乱世官场,银元永远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远比几句客套空话管用。 「靖川,我听我爹说,这王秀才脾气怪得很:孤僻清高,眼里不揉沙子,为人又谨慎多疑……咱们待会儿见了他,说话行事都得拿捏分寸。」 第27章 一桩旧事 顾城颔首,旋即面露关切道:「那就好!我与廷枢今日约见岷公,也是希望帮他分忧分劳……锦州刚定,诸多事务还要仰仗岷公主持,他身子若好,就是咱锦州的福气。」 张廷枢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岷公就是咱锦州的主心骨。」 李明山知道二人此话客套,但还是笑容满面地殷勤张罗着茶点。 聊了大约片刻,从门外抄手游廊内,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李明山旋即回身走向房门,待他掀起门帘,最先入内的是一男一女。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了件深蓝长衫,戴着一副圆片眼镜,面容亦是温文尔雅不苟言笑,正是奉天如今的主事王永江。 而身边虚扶他的少女十六七岁,两根粗粗的麻花辫穿着身学生装,清秀的面容倒与王永江几分神似。 和张廷枢迅速交换目光,顾城两人旋即起身迎接:「岷公,早就该上门拜见,一直拖到今日,实在是怕我们这些小辈贸然过来,无端叨扰您。」 张廷枢刚要跟着帮腔,便见那两人身后,又快步走进一位白净斯文的中年男人。 王永江一边缓步走入厅中,一边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随后在少女的搀扶下落座主位,又抬手请顾城,张廷枢他们依次坐下。 待众人坐定,王永江目光温和扫过顾城二人,缓缓开口介绍:「这是小女语悠,一直随在我身边,照料起居汤药。」 随后他虚喘了几声,又向两人介绍,「这位是莫德惠,柳忱先生,是我财政厅的得力副手,此番随我同来锦州,帮着料理辽西善后与粮饷诸事……将来你们三人少不得互相关照。」 端坐在二人对面的莫德惠虚欠了欠身:「早就在帅爷和岷公面前听过两位,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往后在锦州主理政务,还需相互照应。」 顾城抬眼打量对方,听他说话慢条斯理且中气十足,显然也是个沉稳练达的人,当下也是应道:「柳忱先生太客气了!我和廷枢身为小字辈,得蒙帅爷信赖,前来代理105团的军务——未来少不得烦扰二位前辈。」 张廷枢也是爽朗笑道:「是啊,父亲也是常提两位,说是咱东北财政的定海神针……有岷公和您坐镇锦州,咱奉军才没有后顾之忧。」 此时王永江又是一阵咳嗽,王语悠连忙起身从下人手中接过汤药侍奉,顾城拧眉道:「岷公,看来我和廷枢来的不合时宜,打扰了您休养。」 王永江对他摆了摆手,从女儿手上接过汤药饮下,缓了半晌才缓缓说着:「顾团长不必客气,大帅的批覆也到了,不光恢复了你105团的编制,还准许自行整编及徵兵,足见大帅对二位的重视。」 顾城听他直奔主题,也是赶紧接话道:「岷公,我和廷枢都是行伍世家出身,也就不跟您客套了。锦州战祸刚刚停歇,但百姓依旧流离失所,自我接任驻防以来,就算下令弟兄们昼夜巡查维持治安,城中依旧频发劫掠滋事的治安案件。 究其根由,一是百姓流离无依,匪盗趁乱横行;二是咱们105团兵员缺口极大,军械装备又老旧残缺,兵力不足,致使城防治安,安民诸事处处捉襟见肘,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张廷枢也是接话道:「岷公,既然靖川把话说开了,我也就壮胆说了:如今团里困难重重,虽说帅府批覆的军械很快起运,只是有些事摆在眼前,我和靖川都担心会出问题。」 他并没有把话挑明,但以王永江的精明,旋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旋即将手中的药碗交给身边的女儿,王永江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莫德惠,后者旋即会意点头,又将目光转向顾城:「依在下揣测,两位心中所忧,怕是担心即将进驻锦州的汤玉麟汤旅长吧?」 顾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没想到莫德惠竟会如此直白,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这种派系之间心照不宣的忌惮与算计,寻常官场都是暗藏心底绝不明言,莫德惠敢当众点破,显然是事先得了王永江的默许与授意。 念头刚转至此处,一桩旧事骤然浮上顾城脑海。 难不成,是因为那件事? 当年王永江刚被张作霖请出山,出任奉天警察厅总长,锐意整顿奉天吏治军纪。 汤玉麟自持元老勋贵,蛮横跋扈,因不满王永江从严查办麾下违纪兵卒,竟带兵冲入警察厅寻衅对峙,甚至闹出人命风波,二人自此彻底结下梁子。 虽然后来张作霖居中处置,各打五十大板压下风波,但汤丶王二人的嫌隙,早已根深蒂固。 第28章 获得支持 张廷枢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对方便爆出一阵粗重的咳喘,急得少女连忙起身:「父亲,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有话慢慢说。」 王永江缓了缓气息,此时再看向顾城时,目光已然变得锐利:「顾团长,你放心,汤玉麟想在锦州胡作非为,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105团守锦州,是为了辽西安稳,是在帮我和柳忱分忧,也是在帮大帅稳住辽西防线,我绝不会让他肆意刁难你们。」 说着,他又看向莫德惠,沉声吩咐,「柳忱,此事就交给你督办。帅府批覆的军械,你务必提前对接奉天军需处,把起运时间,行进路线密报给顾团长,让他安排人手半路接应,全程绕开汤部防区,绝不能经汤玉麟之手,免得被他截留克扣。 105团的粮饷,按编制足额拨付,每月由你亲自督办,准时送到团部,半点不能拖延。」 莫德惠躬身应道:「属下谨记岷公嘱托。顾团长,明日一早,我便让人将军械起运的详细消息送到团部……至于粮饷,我也会尽快核算妥当,确保下月起按时足额发放,绝不耽误团里防务。」 顾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当即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岷公体恤,多谢柳忱先生周全!我和廷枢下一步会整肃军纪安抚民心,锦州的安宁就全权交给我与弟兄们——绝不辜负岷公与大帅的托付,也绝不会给二位添麻烦!」 王永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不必谢我,我这般安排,不是偏私你105团,是为了锦州的安稳,更是为了东北的大局。 靖川,你要知道兵权是底气,但分寸是根基。汤玉麟虽骄横,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帅府政令,更不敢轻易动我民政的人。」 他话锋一转,又叮嘱道,「我知道你有本事,也有血性,但切记不可与汤玉麟正面硬碰。表面上,还是要对他恪守礼数,别给了他挑错的由头。」 莫德惠也是接话道:「是这个话。这个汤玉麟性子鲁莽,与众多同僚都合不来,若是被他抓到什么错漏,必是要闹出什么大风波,不如面子上过得去,与他些好处,但凡他不给你105团添乱子便是了。」 顾城和张廷枢郑重应下,一边将下一步进行的计划与对方说了,除了城防方面,还有徵兵训练后剿匪,收编散兵等等都要同时进行。 王永江边听边微笑点头,不时告知莫德惠105团若有要求,视情况一定满足云云。 见今日计划已然达到,顾城也清楚王永江的身体确实不适,便起身又说着:「岷公身体违和,我与廷枢今日先告辞,隔天再来探访。」 说着,示意张廷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竹石图》递上,一边笑道,「从奉天调离时,舅舅曾再三提过,岷公风雅,甚爱这些墨宝……正巧兄长得了一卷郑板桥的真迹,于是拿来借花献佛了。」 他心中自有盘算,自踏入锦州官邸起,便留意到这里陈设雅致内敛,处处低调却处处透着奢华,战乱中还保持着世外桃源般的宁静,向来王永江身居奉天民政财政高位,什么钱财珍宝不曾见过,自己那点银元实在入不了眼。 更何况当着莫德惠这位财政副手的面直白送银,太过露骨,反倒容易落人话柄,甚至招来官场非议。 倒不如只送这幅文人字画,除了投其所好,亦是清雅得体,分寸恰好。 王永江目光落在礼物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莫德惠上前一步,笑道:「冯先生真是有心了,知道岷公素来喜爱字画,这幅《竹石图》,定然合他心意。」 王永江又是咳喘了几声,才是勉力笑道:「靖川,我和你舅舅同为帅爷属下,再加上与辅帅的关系,自然该照应你和廷枢……只是你这画,」 不等他说完,张廷枢上前把那画塞进王语悠手中:「王小姐,我这虚长你几岁,得说道你几句了——令尊甚爱书画,你得赶紧代他收好啊!」 顾城也是笑道:「我与廷枢都是带兵的粗人,这么好的画,放我们手里岂不是糟蹋了……再说了,一幅画能让岷公稍稍宽解心情,也是它的福气了。」 礼已送到,正事也已谈妥,顾城再次表示告辞。 不料王永江抬手,语气沉静:「不急着走。我还有几句私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说着他又看莫德惠:「柳忱,你先带着廷枢到外堂稍坐等候,顺便把粮饷军械的细则再梳理一遍。」 莫德惠何等通透,立刻会意,躬身应道:「是,岷公。」 随即,朝张廷枢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29章 不会退让! 顾城只觉得后颈隐隐发寒,尤其是王永江那双深沉阴冷的目光扫过来时,纵使他两世心境,此刻也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微微侧过身子,不动声色端起案上茶杯,徐徐抿了口早已变凉的茶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越是这种时刻,他越是要冷静。 大帅给他的批覆电文里,没有一丁点有关此事的暗示……他不敢肯定,王永江是不是用大帅的名头诈他,更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但可以肯定的是,王永江必然得到了有关连山出张所的情报,而且是指向自己的。 心里在快速思考着,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露半点破绽。 而就在他暗暗考虑时,王永江还是叹了口气:「靖川,事到如今,你就别再瞒着我了……大帅那边已然有人递来消息:满铁连山站遭到劫掠偷袭,叫我询问是否跟你们有关!这么大的事,你还想一个人担着?」 顾城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他放下茶杯转向对方,透过那圆片眼睛,他看到一双带着病态的疲惫瞳子……带着几分焦躁,更有几分关切。 心里虽还是有些疑惑,顾城却还是平静说着:「那依岷公之见,倘若这事当真真是我做的,我这般行事,究竟做得对,还是不对?」 王永江眉头微蹙:「这事不是简单的对与不对,而是关乎奉天大局,牵扯对日交涉的祸事!」 这话刚落,他不禁又重重地咳喘起来,脸色也愈发苍白。 急得一旁的王语悠连忙起身,双手轻轻为他拍着后心顺气,眼里满是心疼:「爹!您别急……真有什么祸事,也和顾团长慢慢说,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王永江一边咳一边摆着手,神色语气不无气急败坏:「你懂什么!这些日本人可不好惹,日方势力沿线遍布整个东北,锦州城内必然也藏着他们的眼线和暗探。 这事若暴露,日本方面就有了名正言顺的藉口,藉机寻衅滋事,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缓了缓气息,目光又落回顾城身上,「你还年轻,有血性是好的,但也不能因为一些急需的装备,就如此鲁莽行事啊!」 顾城起身上前。 他们父女说话到现在,他始终保持着形同旁观的神色,就好像带着人抢东西的并非自己,而是一个压根无关的小角色。 「岷公,您的意思我懂。」 他在对方面前站定,「可您别忘了,自甲午海战以来,日本就在一直蚕食我华夏的领土……这些侵略者,借着这条形同毒蛇的满铁,在东北的横行霸道,不断吸食着东北的血肉。 满铁的沿线,更是由关东军打造成了国中之国,有多少百姓被欺压,更有多少资源被侵占?」 王永江急着又要开口,可顾城却又缓缓开口,「我知道,就算为的是解锦州的燃眉之急,我如此行事很可能会引火烧身—— 但我想问岷公一句,就算我不这么做,就算我们一味忍让,日本人就会良心发现,放弃继续侵略东北的野心么?」 这话掷地有声,偌大的会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永江依旧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王语悠愣住。 这个还不满十七岁的少女,因为父亲对东北的局势还是有所了解……平日里更是见惯了阿谀奉承,见惯了对日本人的惧怕和退让; 而眼前这个气度沉静的年轻军官,却怀揣着热血,每一句看似隐忍的话语,都藏着雪亮的锋芒,逼人到令她不敢直视。 王永江的目光却全程停留在他身上,目光中的焦虑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有惊讶,有赞同,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 他何尝不知道顾城说的是实情,只是身处高位,他要考量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时的血性,更是整个奉天的大局,是千万百姓的安稳。 「所以,帅爷这么快恢复了105团的番号,还调拨装备过来,是担心我和我的弟兄们饿得急了,再去打其他站点的主意么?」 顾城突然话锋一转,「那我就有点明白了……这有些时候啊,饭是得自己做,吃着才香!」 王永江苦笑一声:「你说的倒轻巧!我虽没见着大帅,但可以预见的是,他必定是勃然大怒—— 可你这个人,是他亲自任命到锦州来的,陆军整理处的工作也才刚刚开始,你若是在锦州惹出大祸,整军经武这事还好往下推进么?帅爷暂时是不会动你,但接下来你若是不能立功,他会容你胡闹吗?」 第30章 时局 这话里的默许与关照,顾城岂能听不出来。 他当即躬身:「多谢岷公体恤!您放心,得蒙您对小辈的照顾,我也定当谨慎行事,绝不会让您和帅爷为难,更不会让锦州陷入险境……毕竟,锦州的万全,也是我的权责。」 王语悠看着顾城挺拔的身影,眼底的愕然渐渐化作了敬佩。 这个年轻军官,既有血性敢闯敢拼,又有谋略心思缜密,难怪能被大帅亲自任命驻守锦州。 王永江摆了摆手,神色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罢了,事情已然如此,再多说无益。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帅爷那边,我会亲自给帅爷递封密信,替你周旋一二,就说此事虽有鲁莽,但初衷是为了锦州防务,且并未留下把柄,不至于影响整军大局。」 顾城听得心中越暖,正要感激时王永江却起身:「客气话不必多说……我也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帮锦州的百姓,帮大帅守住这辽西咽喉。 你记住,锦州安稳,东北才能安稳,你守好锦州,就是守住了咱们奉天的门户。」 顾城听明白了。 现在东北的局势,王永江都看在眼里,但他心里明白,靠着那些思想陈旧的老东西,与时局没有益处。 因为,包括汤玉麟在内的所有老派,尽管对大帅忠心,但到了利益冲突之时,他们却只愿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这些老军阀如果还继续把持军政,奉军能走多远可想而知。 而王永江心怀理想并为东北付诸了心血,是最不愿看到这些的。 可他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想要让东北走出直奉大战后的泥潭,想要东北发展不再受制于那些可恶的侵略者,光靠他一个人无法完成。 大帅的整军经武让他看到了希望,而顾城张廷枢这样的年轻人,定然能改变这一切。 所以他才愿意给予帮助,让这些心怀理想和大义的年轻一代掌握东北。 想明白这些,顾城旋即表示:「我明白您的意思,锦州的新气象,一定是靠着所有人齐心协力……东北的未来要靠我们努力,靖川铭记于心!」 王永江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靖川,你真不错……出身东北老派,却能主动承担起改革重则;要知道,这个差事可是得罪人得很呐!」 顾城笑笑:「短时间的剜骨疗伤,引的各方反应也是有的;但只要帅府和总参部没有变化,大家力气往一块使,再大的非议也能扛过去,再难的改革也能推下去。」 说罢,他微微躬身,「岷公,时间不早了,锦州防务尚需安顿,我便不打扰您休息了。」 王永江颔首微笑:「去吧,正事要紧。记得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说着,又转向身旁的女儿,「语儿,你代我送送顾团长。」 王语悠柔声应下,先小心地扶着王永江坐回椅上,才敛了敛衣襟,轻步走到顾城身侧,对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城先向王永江告辞,跟着她缓步走出会客厅,沿着幽静的抄手游廊向外走去。 廊下晚风轻拂,檐角灯笼光影摇曳,四下安静无声,只听得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王语悠一路垂着眉眼,并不多言,心底却仍萦绕着方才顾城慷慨直言,直面日寇的模样,那份胆识与格局,是她在一众官场权贵,还有军将之中从未见过的。 快走到院落月门时,她才抬眸,声音轻柔细缓:「顾团长,夜里风凉,还请多加保重。」 顾城回眸,恰好游廊外沿一股微凉的夜风吹来,把少女发丝间清新的香气送来,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书房,沿着挂着灯笼的抄手游廊向外走去。 廊下的暖光映着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晚风轻拂檐角,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淡香,也卷着战后锦州的微凉,一如这动荡时局里,难得的几分静谧。 一路之上,两人都未多言,唯有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灯笼摇曳的轻响。 王语悠垂着眉眼,心底依旧萦绕着方才顾城谈及侵略者,还有改革时的坚定模样—— 他出身老派,却能跳出固有的利益桎梏,甘愿为东北的未来扛下非议推行改革,这份胸襟与担当,远比那些军阀可敬得多。 快走到院落月门时,她才缓缓抬眸:「顾团长,夜里风凉,还请多加保重。」 顾城回眸。 恰好游廊外沿一股微凉的夜风吹来,吹乱了王语悠额前的几缕碎发,将少女发丝间藏着清香,轻送进他鼻尖。 第31章 「搬家」 张廷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生怕街巷暗处藏着旁人偷听:「帅爷已经知晓?天……那,那怎么他还会恢复了番号,还给装备的?」 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顾城反而有点乐呵:「怎么,跟着哥们一块干了把大的,现在怕了?」 张廷枢七窍生烟:「去你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连四大爷都得服服帖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顾城莞尔:「你不也说了么?番号恢复了,装备也给了——咱那位帅爷,是怕咱饿急眼了,再捅什么别的娄子咧!」 张廷枢无言以对,只剩苦笑。 顾城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其实这岷公也提了帅爷大怒,但如今他一心整军经武,自然不会因为此事再起干戈。放心,只要日本人咬死了直军,帅爷心里乐得开花。」 张廷枢一怔:「其实我多少嘀咕这事,日本人耳目众多,若真想彻查也不是件难事:可他们为何非要盯着王承斌?」 他不知道奉军和日本千丝万缕的关系,顾城却一清二楚。 这帮鬼子在东北经营多年,如今的奉系几乎就是他们一手扶持,怎会容得下直系干涉关外的局面? 如今有这大好机会,自然会把这事做实……只要顾城他们谨慎着不漏错就是了。 不过这些话他没直说,而是轻声道:「帅爷这边暂且安稳,咱得回去好好合计合计那位四大爷了——他本就蛮横贪婪,一向盯着锦州这块肥肉, 又和王永江有嫌隙,定然会藉机刁难,甚至想插手咱们锦州的防务地盘。」 张廷枢还是不放心:「帅爷那边真没事么,不用让我爹去探探么?」 不过偏头看着他笃定的样子,这位张家二公子也就没再说什么。 当晚二人回到团部,高天琪先是汇报那批物资已妥善收好,大米也叫军需搀了杂粮,陆续给弟兄们发下去了……整个团部从上到下皆是一片欢腾。 小日本这批东西解了燃眉之急,弟兄们也有了好粮吃,人人高兴在意料之中。 但汤玉麟即将进驻锦州,此人蛮横贪利,觊觎辽西地盘,又与王永江积怨极深的利害关系细说一遍,叮嘱他俩要联合穆海生加固密库暗哨,严守连山物资的风声。 同时他又传令各营整肃军纪丶加紧城防布防,城门要道全由105团嫡系把控,半点不许外人插手。 两日后,城外快马传来消息,汤玉麟和他的第11混成旅,已经开拔至锦州近郊。 顾城派人去通知张廷枢等人出城迎接,不想几人才出团部,一辆簇新的汽车黑色汽车便拖着股烟尘,猛地在大门口停住。 副官孙铭远快步下车,麻利地拉开后车门,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留着把大胡子男人走下车,正是「二虎」汤玉麟。 眼见他着一身奉军军装,肩章和马靴熠熠生辉,抬眼见着几人立刻露出亲和的笑容:「哎呀靖川啊!哟,这不是我廷枢侄子么……好久不见啊!」 如此熟络热情令张廷枢愕然,顾城却与他和高天琪交换目光,旋即快步上前敬礼:「旅长亲至,属下有失远迎,还请旅长恕罪! 属下等本已备妥仪仗,正要带弟兄们出城迎接,没想到您竟先一步到了。」 几人也是赶忙敬礼致意,身后杨松带着亲兵们列队,汤玉麟见了却又是一笑,走上前拍了拍二人肩膀,语气极为亲热:「瞅瞅,生分了不是?都是自家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仪仗反倒见外了!」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不远又传来引擎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两辆卡车慢悠悠地驶来,隔得老远也能瞅着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布包等等。 这下连顾城都懵了:好么,这是把家搬来了? 转瞬他心底一沉,带这么多家什器具,分明是打算在锦州长期扎根,看来他觊觎辽西地盘,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谋划。 只是他刚在奉天被大帅敲打,这般大张旗鼓搬家,倒像是故意摆出「安心协防」的姿态,从而掩人耳目。 这个脾性乖张的莽汉,能想出这招来? 顾城暗想,这怕是有什么人给他出点子了吧。 心里这样想着,他笑着把汤玉麟一行往团部引:「四叔一路辛苦了!我和廷枢备了些薄酒菜肴,为您接风洗尘。」 汤玉麟笑声穿堂过,惊飞了檐下一窝燕子,伸手在顾城肩膀用力拍了几下:「好小子,你这到真是礼数周全,看来我那三哥把你教的不错!来来廷枢侄子也快坐,都是一家人,不用整这些虚的!」 第32章 夺权 顾城笑容依旧,似乎没听懂对方话里的深意,还拿起筷子为汤玉麟布菜:「四叔这话就冤死侄儿了,这仗虽然打完了,但直军还在山海关一线和孙六叔对峙; 另外,锦州有弟兄们守着尽管太平,可城里还没恢复,相比奉天可凄凉无趣得紧,我这也是怕女眷们初来乍到住不习惯。」 汤玉麟朗声一笑:「呵,无妨,也都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随军奔波惯了,没那么金贵!」 不过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乾脆把话挑明了,「靖川,咱帅爷的命令你也知道,他把我那第11混成旅调来辽西协防,还不就是为了防着王承斌那些货? 我呢,索性把家安在这儿,省得奉天锦州两头跑,牵挂家人。」 这话听起来坦荡,实则态度强硬—— 老东西就是拿「安家」当藉口,要把己方势力彻底扎进锦州,不给顾城回旋的余地。 张廷枢按捺不住了:「我说四大爷,您这就不合适了!帅爷调您带11混成旅来协防,那是让您防着直军; 甭管是帅爷的命令,还是总参部的章程,也没说让您举家搬来锦州安家啊?这要是传出去,难免有人说闲话,说您借着协防的名头,来占锦州的地盘呢!」 汤玉麟挑明了说,张廷枢自然也没藏着掖着。 一番话说的对方脸沉了下去:「廷枢,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四大爷我是什么人?能借着协防的名头占你们的便宜? 我不过是想着全家团聚,省得两头牵挂,专心守辽西,怎么就成占地盘了?」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高天琪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悄悄用眼神示意张廷枢少说两句—— 这二虎被大帅敲打是一回事,但在这屋里辈分最大位置最高,张廷枢多少有点失礼了。 可失礼,只代表说话方式有问题,不代表这话本身有问题。 其实就算汤玉麟自己,也明白他是击中了要害。 场面骤冷,顾城夹了一块狍子肉,稳稳放进汤玉麟的碗里,笑着打圆场:「四叔,咱都跟汉卿一样,都是您眼瞅着长大的,廷枢就这心直口快的脾气,您可不能跟他置气啊。」 又对张廷枢递了个眼神,他顺势提那「安家」的事,「城南倒是有一处雅居,据说是前清某个官员的宅子,宽敞通透又清静,闲置了有两年了……这事让侄儿操心如何?」 顾城主动松口,给足了汤玉麟面子,却也悄悄划定了范围—— 城南的宅院远离团部,除了不让他插手锦州,将他安置在城中也方便观察。 汤玉麟听的乐呵:「哈哈哈,还是靖川懂事,识大体!那……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气氛转瞬轻松了些,顾城端起酒杯引着众人向汤玉麟敬酒:「来来咱得敬汤四爷一杯!到底得尽地主之谊,咱不能失了礼数。」 几人纷纷向他敬酒,张廷枢也是与之碰杯:「我这张嘴没把门的,四大爷莫见怪。」 汤玉麟朗笑,说着我跟你爹是弟兄,哪里还能记恨你这后辈呢,来来喝酒吃菜。 酒还没过三巡,汤玉麟捏着筷子夹肉吃,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靖川啊,我这家是安了,但正事也不能耽误。咱是不是得商量商量锦州的防务? 还有,这次我11混成旅换防到此,是接了建锦州大营的命令来的……你这105团是锦州守备主力,又兼着我旅的参谋,团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总得给我交代交代吧?」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明着是商议军务,实则是要插手105团的实权,要把锦州防务攥在他手里。 顾城转眼看他,那眼中的贪婪毫不避讳——而且此人有「二虎」之名,多年的杀人不眨眼早就炼成了逼人气势,若是旁人被这样盯着早就心底发麻, 可顾城却不慌不忙,先是笑道「四叔别放筷子」,紧接着慢悠悠又说着:「您这话在理,可锦州防务虽是我105团的权责,可我毕竟受54旅直辖,直接对孙六叔负责。 至于团里的具体防务部署嘛……都是按54旅和总参部的命令来的。」 他生怕这老家伙不依不饶,乾脆把挑明了说,「您若是对锦州防务有兴趣,该找六叔商议——我呢,只负责执行命令,不敢擅自做主,也不好随意交代团里的核心事务。」 汤玉麟给他噎得瞪眼。 孙烈臣是奉军核心元老,地位与汤玉麟相当;况且此次直奉大战,孙也是立下大功,汤玉麟就算再蛮横,也不敢公然越过孙烈臣,插手他管辖的部队。 第33章 安插人手 高天琪起身走向门口,把杨松送上来的浓茶接过,一边替众人倒上,一边数落起张廷枢来:「我说你这脾气真该改改!再怎么说也官大一级,你给他说的下不来台,记恨上了咋整?」 张廷枢接过茶没喝,愤愤道:「记恨就记恨!咋的,莫非咱惯他毛病,他就不夺咱权了?小算盘你就算把他当庙里的菩萨供着拜着,也不妨碍他打算咱一口全吃了!」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顾城一听差点笑喷了茶水:「瞅瞅,还得是咱二公子有魄力!我看,是得拿话堵一堵他……不然,他真当咱们105团全是怂包,往后只会得寸进尺,更敢明目张胆地夺权。」 穆海生却皱眉:「话是这么说,但咱终究是下属,他是旅长,还是奉军元老,真把他得罪了,咱还有好果子吃么? 要是暗地里给咱使绊子,卡粮饷和装备,或是在帅府递黑状,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到底是老兵油子,他一句话便点透了核心。 一时的痛快倒是容易,可从长远考虑,张廷枢今日是有些鲁莽了。 顾城看看张廷枢稍显窘迫,又道:「得了,也别光数落咱副团长了……想想看,帅爷只是命他来协防周边,可没令他带着姨太太们安家: 廷枢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摆到哪儿都站得住脚!他汤玉麟就算记恨,也没法明着找咱们的茬,更不敢在帅府乱告状,毕竟他本身就理亏。 再者,他刚在奉天被大帅敲打一顿,正是收敛锋芒的时候,不敢真的跟咱们闹僵。 他要的是权,是锦州的控制权,不是跟咱们鱼死网破——真闹大了,大帅追究下来,他第一个跑不了。」 听着顾城向着他,张廷枢也立刻接话:「就是,这中间还夹着六大爷,我就不相信他敢乱来。」 高天琪却看看二人,不无担忧:「你们可别忘了他那诨名……孙旅长不会犯浑,他可不一样。」 顾城放下茶杯,斩钉截铁道:「所以绝不能给他这机会:宅子我会帮他置办,该敬的敬该捧的捧……但他想商议军务,咱就陪着—— 但弟兄们且得急着,不管是团里的大事小事,统统直说皮毛。」 张廷枢也立刻补充:「还有,他提到你是他的参谋,我看,多半还有想安插人手的意思……哪怕支几个人来,就让他的人搁城外面,和大柱他们一块守城墙去!」 众人听的皆是莞尔,可每个人心头都似压了块大石头:和汤玉麟第一次会面,就让所有人如临大敌。 接下来大事小事,他们都得打起精神小心应付,万不可让他抓住机会夺权。 ………… 次日一大早,顾城便亲自陪同汤玉麟,直奔城南的那处院落。 青砖砌墙,黛瓦覆顶,朱漆大门上嵌着铜环,门旁两座石狮子昂首挺立,透着几分世家气派; 院墙内侧爬着翠绿的藤蔓,隐约能看见院内的亭台花木,比他预想中雅致规整得多。 「这宅子倒是气派。」 汤玉麟四下一番打量,「靖川,你这眼光倒这不错……只是这么好的宅院,怎会闲置下来?」 顾城做了个「请」的手势,紧跟在一旁的杨松快步上前,为两人推开大门。 「四叔说笑了,我哪儿有这本事啊?」 顾城引着他进门,「这是我舅盘下来的,说我也到自立门户的年纪了,再者怕我扎在军营受罪,便把这宅子送给我了!」 汤玉麟跟在他一侧跨进门槛,哈哈笑道:「哟,那我这就算是鸠占鹊巢了!」 但他这话刚说完,便是因眼前的景致一怔: 开阔的三进院落,青石板甬道笔直延伸至正房,两侧古柏苍劲,枝桠舒展遮天蔽日。 正房是五间雕花正厅,飞檐翘角,门窗皆是上等紫檀木所制,雕着缠枝莲纹样,气派非凡;两侧厢房各有四间,规整对称,檐下挂着鎏金灯笼。 穿行在抄手游廊内,他差点以为置身于苏杭,但转瞬他又盘算: 这般规制,既能安置家眷,又能留几间给亲信值守,再看院门正对巷口,进出便利且便于警戒。 可这院子虽好,可距离锦州团部甚远,还真不方便他往那边伸手。 「你舅倒是舍得,这般气派院子,寻常人家可买不起。」 第34章 出事了 汤玉麟回身,口气顿时淡了几分:「靖川,这……就不必了吧?我手下自带亲兵护卫,哪用得着再劳烦你团里的人,太过兴师动众了。」 顾城笑眯眯:「四叔您放心,我团里的老穆是105团原先的老人,又是土生土长的锦州本地人,地面上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甭管是您出行办事,还是家里女眷出门采买闲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他照应着,我也能安心。」 一听他这话半点不肯松口,汤玉麟心里越发笃定顾城是想借巡守之名安插眼线,把自己牢牢看在城南。 他暗自腹诽「这小子还挺滑头」,当即打算找个体面理由委婉回绝这份「好意」。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他刚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团部亲兵满脸慌张,一路小跑奔进院内,匆匆对着顾城躬身行礼急禀:「团长!高参谋派人赶来急报,城外大批百姓成群结队往团部涌去,堵在大门口跪地喊冤,人越聚越多,眼看就要闹大了,请您即刻赶回处置!」 顾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当即就要向汤玉麟拱手告辞。 谁知那亲兵垂着头,眼神左右闪躲,双脚钉在原地迟迟不肯挪步,明显还有隐情没说。 顾城眉头紧蹙:「怎么了?大男人有话就说!」 亲兵额头渗出汗珠,支支吾吾不敢抬头:「高参谋特意嘱咐属下务必禀明……闹事的缘由,是11混成旅的弟兄进了城,在街上蛮横滋事,还强行拖拽了几名女子,百姓们忍无可忍,才结伴来团部喊冤告状。」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汤玉麟整个人猛地一僵,那最后一点客套笑容彻底没了。 神色由错愕转为难堪,随即又涌上几分恼羞成怒。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带着部队昨天才在锦州近郊驻扎,今天就惹出这出麻烦来。 极不自然地将目光投向顾城,他只觉后颈冒冷汗。 眼前这小子不光是105团的长官,还是陆军整理处安插在自己手下的「参谋」……说白了,他是帅爷的钦差大臣! 原还想着怎么婉拒对方的「监视」,这下倒好,手下竟是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把柄硬生生落在了顾城手里。 此时顾城已将审视目光投向汤玉麟,转瞬便从这副鸡肝脸色看穿他的心事。 旋即做出副震怒又凝重的神情:「竟有此事?驻防兵卒不守军纪,光天化日滋扰百姓,简直胆大妄为!」 他转头看向神色局促的亲兵,「事态闹到何种地步?闹事兵卒可有人认得?百姓聚集了多少?」 亲兵连忙低头回话:「人越聚越多,街巷都给围死了,人员都进出不得……老的小的都堵在团部门口哭诉求公道。 闹事的正是刚随汤旅长入城驻防的弟兄,街坊邻里都看得真切,怨气极大,再压不住怕是要激起民变。」 汤玉麟此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胡子气得微微发抖,又羞又恼。 自家兵卒刚进驻锦州就横行霸道,还被百姓堵着去守备团喊冤,当着顾城的面,简直颜面尽失。 想发作,却理亏; 想辩解,事实摆在眼前无从抵赖。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勉强挤出几分威严:「岂有此理!这帮混小子无法无天,败坏军纪,也丢尽了我的脸面! 靖川,你不必迟疑,立刻赶回团部安抚百姓,秉公处置此事!该罚就罚,该办就办,半点不用给我留情面!」 话虽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早已没了方才的强硬,反倒透着几分底气不足。 顾城看他这般模样,却故作忧心道:「四叔放心,军纪如山,扰民滋事绝不能姑息。 只是眼下百姓怨气极重,若处置不妥,恐连累四叔名声,也坏了11混成旅的军纪声望。」 汤玉麟知道被抓了把柄,也只得蔫蔫地应了几声:「是这么个道理……那,依你看要咋整?」 顾城就等他这个话,当下顺势说着:「闹事的终究是您麾下的弟兄,百姓如今群情激愤,只认主官出面才能平复怨气。 我一个守备长官出面,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有您这位十一混成旅旅长亲自到场……既能安抚民心,也能堵住旁人的闲言碎语,保全您的威望。」 第35章 交锋 「您说我较真?」 顾城目光骤冷,死死盯着汤玉麟寸步不让,「军纪乃军队根本,民心是守城根基!您麾下兵卒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扰民滋事,已是触犯军规! 我身为锦州守备长官,守一方安宁责无旁贷;更是陆军整理处下派到11混成旅的参谋,监察军纪整肃风气本就是我的职责!现在锦州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说到这里,他朝着汤玉麟逼近一步,「怎么,您是打算让我跟你一块装聋作哑,敷衍糊弄么!」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被一个后生当众顶撞,汤玉麟顿时恼羞成怒,也是朝着对方猛地逼近过去,眉眼间登时充斥震怒,颇有他那「二虎」凶命的阵势: 「顾靖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敢管到我头上来了?我手下的兵,我想怎么处置,还用不着一个后辈指手画脚!」 哟呵,看来你这老东西真打算对着干啊? 顾城微微挑起下巴,语气越冷:「我什么意思,您应该清楚得很……我尊称您一句『四叔』,是碍于家里长辈的面子,您不会真以为,我顾靖川会怕了?」 汤玉麟越发震怒,可顾城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冷冰冰地往下说着,「这些害群之马已经把事情闹大了,全锦州的百姓都盯着这事,您若执意避而不出,私下潦草结案,百姓怎么看? 是,您刚才也说了,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帅爷呢?」 说到这里,他眼神越发狠戾,死死盯着对方毫不避让,「大帅刚把您调来锦州协防,转头就治军不严,乃至激起民怨,您好不容易在帅爷面前稳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句句戳中要害,字字点破利害。 汤玉麟被他噎得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他本想倚老卖老,再用旅长身份压下这事,没想到看似圆滑好说话的顾城,一旦触及军纪民心,竟是半点情面不讲,直接跟自己硬刚到底,还把大帅搬了出来,堵得他进退两难。 「你这个混帐,敢跟我这么说话!」 汤玉麟再也控制不住满腔怒火,骨子里那股属于绿林草莽的暴戾立时上来。 要知道他一直凶名在外,还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这般不留情面。 上一个不过是因为些琐事拂了他面子,就被他派了手下废了手脚,扔去荒郊野地喂野狗。 怒火冲顶时,他大手猛地按向腰间,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杀人的架势。 可就在他指尖刚扣住手枪的同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 一支坚硬的枪管,不偏不倚抵住了他的后心,刺骨的寒意顺着衣衫直往骨子里钻。 杨松面色冷硬如铁,浑身带着悍不畏死的煞气,声音低沉:「汤旅长,小的只是个当兵的粗人,不懂什么长辈晚辈,也不知道什么四叔,旅长的; 但哪个乌龟王八蛋敢动我们团长一根手指头,我立马让他身子当场穿个血洞,绝不含糊!」 场面瞬间死寂到了极点。 汤玉麟头皮发炸,余光斜睨了后者一眼,分明知道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是说笑。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顾城身边的护卫居然如此大胆,敢直接持枪威胁大帅的把兄弟,这简直是捅破了天大的规矩! 汤玉麟咬牙切齿:「王八犊子,我就不信,你真敢动手!」 听出他这话明显有点底气不足,顾城反而慢悠悠地说着:「四叔,您也知道的……我这105团,刚是从山海关战场撤下来的,不光人员不行,这装备也不咋地。」 汤玉麟眼底闪过一丝莫名,全然不知顾城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让他这辈子都难忘。 面前的年轻团长,先是对贴身护卫递了个眼神,随后凑近汤玉麟的耳边:「我是不敢下令开枪打四叔,可我们团装备差,老天才知道会不会走火——」 眼看着对方面部一阵抽搐,他声音更冷了几分,「枪子不长眼,真要是擦枪走火伤了您……那就不好意思了。」 后来的热河抗战,老家伙对日本鬼子是一枪没放,反而把大小老婆和财产全部打包装车,从承德一路逃命到京城。 这么个色厉内荏的草包,顾城打从一开始就没看得起,甚至有吞掉他11混成旅的心思。 第36章 不服气 见他没打断,顾城让杨松把家伙收起来,继续往下说着:「除此之外,进驻锦州的所有兵卒,往后都得严守军纪,安分守己,不准再肆意横行。 若是再敢闹出半点事端,我可不会再给您留任何情面,直接上报帅府与陆军整理处秉公论处。」 汤玉麟一听不用自己当众丢人,只需要交出肇事兵丁受罚,顿时如蒙大赦,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执拗蛮横,忙不迭连连点头: 「成!这……这还不好办吗?靖川,你就是咱的参谋,又是整理处的人,处置几个混帐东西,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随后他生怕顾城再说点什么让他下不来台,赶紧又补充着,「你放心,往后我也整肃军纪,约束手下弟兄,绝不让他们再在锦州地界惹是生非!」 此刻他一心只有把这对峙揭过去,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 今天算是栽得彻彻底底,被一个后生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 顾城摆摆手让杨松退下,随后又叹了口气道:「四叔,您也别嫌我难为您—— 咱奉军刚打了败仗,连帅爷把家里的匾额,都换成了『勿忘吴耻』;他这次下令整军经武,决心有多大您比我更清楚。」 此时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下来。 汤玉麟赶紧顺着他话往下说:「这……其实我再糊涂,也明白这道理!可弟兄们自由惯了,一时兴起也是有的。 再说了,靖川你也不能任由着刁民闹事,一点小事就聚众围堵团部,未免也太惯着他们了!」 他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服,嘴上还在替自己部下找补,骨子里那股护短蛮横的性子半点没改。 在这些绿林出身的老派眼里:当兵的抽点小烟,喝点小酒,顺手找几个女人玩玩能是多大的事? 百姓这般小题大做聚众喊冤,纯属借题发挥,心情好几个钱打发,心情不好一顿乱棍驱赶,他们还能闹上天去? 顾城哪里看不透他心底的弯弯绕绕,也能看出他就是嘴上服软,心里依旧憋着怨气,压根没真正把军纪民心放在心上。 他也不愿再跟他过多争辩掰扯,淡淡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兵戈乱世,百姓本就惶恐……现在好不容易太平了,安稳甚是难求。 咱驻进城池,是来守土护民的,不是来欺压乡里的。今日若敷衍了事,寒了民心,往后真要是战火再起,谁还会愿意帮咱们守城? 帅爷眼下一心整军经武,最看重的就是军纪和民心。咱们身为带兵之人,更不能由着手下肆意妄为。」 说完,顾城不再纠结争辩这些口舌长短,整了整衣襟,准备抽身离去,「罢了,多说无益。我这便赶回团部,亲自出面安抚百姓,秉公处置那几个肇事兵卒,把这场风波平下去。 也请四叔记着方才的承诺,好好约束麾下弟兄,安分驻守,别再给锦州添乱,也别再给自己招惹是非。」 汤玉麟被他一番话训教,想反驳又找不出道理,只能闷着脸哼了一声,勉强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这事你看着办就好。我心里有数,自会管束手下人。」 此刻他只想赶紧把眼前的瘟神送走,结束这难堪的场面。 至于劝诫,笑话,都感觉他是瘟神了,听进去是不可能的,肚里反倒憋着怨气和记恨。 顾城哪里不知? 但也只是斜睨他一眼,带着杨松转身迈步离开城南宅院。 望着顾城离去的背影,汤玉麟脸上的客套瞬间敛得一乾二净,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背着手立在廊下,望着巷口远去的身影,低声咬牙自语: 「好个顾靖川,年纪不大,架子倒是不小,还敢这般教训我……今日这笔帐,我暂且记下,咱们往后走着瞧!」 他嘴上应承整肃军纪,心里却压根没把顾城的叮嘱当回事,只把今日受的胁迫丢的颜面,全都暗暗记在了心底,只等着寻机会扳回一局,好好拿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 刚出门,杨松便快步跟上来,压低着嗓音一脸不忿:「顾爷,我瞧得清清楚楚,这汤二虎嘴上唯唯诺诺应下,可眼里半点服气的样子都没有。 以属下看,他那心里还指不定如何赌咒,怕是转头就要给咱们暗地里下绊子。」 顾城冷笑,快步往团部去,一边冷笑:「你也看出来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指望他能真心服软。」 你想想,这种绿林草莽出身的老将,在关外横行霸道大半辈子,向来只靠蛮力压人,哪里受过今天这般胁迫?被晚辈当众顶撞,又被枪口逼着低头,颜面丢尽,心里铁定把我恨到骨子里了。」 第37章 交代 顾城脸色骤冷,又加快了些步伐,紧跟其后的杨松小声吩咐着过来报信的那亲兵,后者飞快往团部跑去报信团长回来了。 然而转瞬之间,团部门口的景象便撞入两人眼底——两三百名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的哭声丶怒骂声丶控诉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群前排,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团部的门槛,哭得肝肠寸断; 年轻男子们攥着拳头,满脸涨红,眼神里满是怒火,几次想要冲破亲兵的阻拦冲进院内。 而最令人心头一沉的,是团部门口的石阶前,静静停放着三个蒙着粗白布的担架。 白布下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边角处还在缓缓渗着暗红色的血渍,风一吹,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触目惊心。 显然,这事远比顾城预想的还要严重——绝非简单的拖拽民女,竟真的闹出了人命。 「顾团长!你可算来了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喧闹,一个衣衫破旧的老者,挣脱亲兵的阻拦,跌跌撞撞扑到顾城脚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后对着顾城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顾团长,求你为我们做主啊!您的那些兵,拖走了我家儿媳,我儿上前阻拦,他们就动手往死里打,用枪托砸,用脚踹……我儿他,他当场就没气了啊!」 老汉的哭声撕心裂肺,一旁另一个妇人也疯了似的扑过来,死死抓住顾城的裤腿:「顾团长,我闺女……就是被这群畜生拖走,啊啊,这群畜生把她带走就,我不想活了!」 杨松眉角一跳,慌忙招呼亲兵们打算把这些哭叫喊冤的百姓拉开。 顾城却摆手让他退下,先是一脸悲悯地扶着老者和妇人起身,随后朗声道:「大家都先起来!有什么冤枉,有什么委屈,都慢慢说……我现在回来,就是帮着大家处置的!」 一直在大门口的张廷枢和高天琪带着人小跑上来,把围在团部前的人群分开,给顾城让开一条路。 高天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跟在他身后快速汇报:「靖川,进城的一共十七名兵痞,都是11混成旅的……他们先是进城抢了商户的东西,然后强抢民女时发生冲突,有两名男性被打死,一名少女被轮奸致死。」 此时顾城沉着一张脸已走到团部大门口,先是环顾群情激奋的百姓,随后目光死死锁在那三个渗血的担架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这帮子混蛋兵痞,打仗烂得掉渣,祸祸老百姓倒是有一个算一个挺能干! 可他火气刚上来,另一侧的张廷枢却压低声音:「靖川,你看那边。」 在他提醒下,顾城眼光越过人群,果然在人群后排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男人。 他们不像普通百姓那般悲愤,反而眼神警惕,时不时往团部院内瞟,还悄悄交头接耳。 娘的,这是派人来打探动静的? 「老杨,去。」 顾城转瞬会意,微微偏头言简意赅地下了一道命令。 杨松低头小声应是,带着几个人悄悄绕过去,死死盯着那几人的动向。 「大家不要乱,顾团长现在回来了,放心,他一定会为大家做主的!」 高天琪对着众人高呼,「方才我也与大家说了,这次造下这般罪孽的,不是我锦州守备军……」 顾城重重咳嗽了一声,接过他的话继续往下说着,「高参谋不是在推脱责任,此次劫掠商户,强抢民女并制造血案的是刚刚换防到此的部队。 请大家放心,事情我已经告知他们的长官……必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穿透了喧闹的哭喊声,让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啜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眼里满是绝望与期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环顾那些泪眼未乾的受害家属,顾城的声音多了几分沉痛:「不过再怎么说,我作为锦州守备也有失职之嫌,是我监管不力,是奉军对不起各位乡亲,我顾靖川,在这里给大家赔罪了!」 这些围在团部的百姓见他这般态度,情绪稍稍平静了些,那个失去女儿的妇人再次跪下去:「我们知道顾团长你是好人,我们……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想要公道!求您给我们做主,做主啊!」 随着妇人的哭喊,人们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而这一次呈现出的并非是怨恨,而是齐声叫喊着「杀人偿命」「偿还血债」之类的。 第38章 对峙 「韩副旅长,我奉顾团长之命,前来押解十七名肇事兵卒,识相的赶紧交人!」 张廷枢向前一步,「这些人劫掠商户,强抢民女,又在城内犯下多条人命,今日必须跟我回团部受审!」 这位被称之为副旅长的男人名叫韩承祖,是汤玉麟的心腹,也是向来横行霸道惯了的货色。 如今听到张廷枢这番话,不由嚣张地笑了笑:「我说张小兄弟,我敬你是辅帅的儿子,所以多跟你说两句: 这是我们11混成旅的地盘,凭什么听你们锦州守备团的差遣?我们旅长说了,弟兄们只是一时糊涂,犯不着小题大做!要审,呵呵,也轮不到你们!」 「一时糊涂?」张廷枢怒极反笑,「打伤打死数名百姓,侵犯数名无辜女子,其中还轮奸致死一名十四岁少女,这叫一时糊涂? 韩承祖,这不仅触犯军规,更是丧尽天良!顾团长有令,今日必押走凶手,若有阻拦,以抗命论处,休怪我们强制执行!」 说着,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兵,众人立刻举起步枪,枪口对准对面,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指尖扣在扳机上,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火并。 韩承祖脸色一沉,也抬手喝令:「都给我备好枪!他们敢踏进一步,直接开枪!我看这什么狗屁顾靖川有多大能耐,敢在我们地盘上撒野!」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传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身后跟着两辆载着亲兵的卡车,稳稳停在驻地门口。 车门打开,汤玉麟慢悠悠走了下来,手里把玩着一只鼻烟壶,似笑非笑地走上前。 先是跟自己的心腹交换目光,随后才是满脸堆笑地面向张廷枢:「哎哟廷枢侄儿,你这是干什么?带这老些兵抄着家伙事,难不成是要跟我开战不成?」 听到他的话语,张廷枢脸色微微一沉:「汤旅长,军纪面前没有什么侄儿大爷的,我奉顾团长之命,前来押解肇事兵卒,还请汤旅长配合,交出人来,免得伤了同僚和气!」 「人?」汤玉麟嗤笑一声,搓了两口鼻烟用力地吸了吸,「哎,靖川他急什么?那些混小子确实闯了祸,我心里有数。 只不过眼下事情还没查清,贸然交人,怕是对弟兄们不公,也没法给那些『刁民』,一个周全的交代。」 他刻意强调出刁民二字,神情不无挑衅,「这样吧,我今日先好好审审他们,理清前因后果……等隔天,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弄清楚了,必定亲自把人送到团部,交给顾团长秉公处置! 你回去跟顾团长说一声,让他别太着急,年轻人嘛,性子别太急躁,凡事得讲究个章法,可不是靠蛮干就能解决的。」 这话明着是说要交人,实则是拖延时间,明摆着不想交人—— 谁都明白,别说他的话「隔天」,就是一夜也足够他做太多手脚:要么串供,要么偷偷把人转移走了,就说畏罪自杀,到时候落得乾乾净净。 张廷枢岂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当即沉声道:「汤旅长,此事证据确凿,百姓怨声载道,岂能拖延? 顾团长有令,今日必须押走凶手,给百姓一个初步交代,还请汤旅长不要为难我等!」 「为难?」汤玉麟看着他正义凛然的样子,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廷枢,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是11混成旅的旅长,处置我麾下的兵卒,自然该由我来做主。要不,你现在就给你爹去个电报,问问清楚咱奉军的规矩?」 张廷枢七窍生烟:这老混蛋居然把自己爹的名头都搬出来了,张口闭口什么「规矩」,还不是打算推脱? 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汤玉麟把脸转向韩承祖,话却是说给张廷枢听:「甭管今天是谁来,都别想把人带走……要是有人敢硬闯,就按我说的做,开枪给我往死里打!」 韩承祖立刻高声应道:「是,旅长!」 张廷枢脸色铁青—— 汤玉麟亲自到场,摆明了要护着那些兵卒,且对方人多势众,还架着机枪,若是强行冲突,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也没法向顾城交代。 他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怒火,沉声道:「汤旅长,我劝你最好说话算数——尽快把违反军纪的兵痞交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汤玉麟冷笑一声,摆了摆手,「放心,我二虎说话算话。我的好侄儿,回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处置手下弟兄。」 说罢,他不再看张廷枢,转身就往驻地内走去,韩承祖狠狠瞪了张廷枢一眼,也带着士兵们收起了枪,却依旧守在门口,严防死守。 第39章 耍花招?那要玩玩了 顾城罕见的爆了粗:因为他想到了汤玉麟或者是哪个会阻挠他们把人带走,可真没想过他们放肆到了这种程度,居然敢拿枪对峙。 此时的张廷枢脸都气白了:「可不!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那个韩承祖,是个胡子出身,跟着汤玉麟烧杀抢掠的,压根不把军规放在眼里,口口声声说那是他们11混成旅的地盘,轮不到咱们插手审人。 我们刚到地界上,他立刻就让手下子弹上膛,机枪都对准了我们,放话敢踏进一步就直接开枪! 后来那个汤玉麟赶到,更是倚老卖老,一口一个侄儿拿辈分压我,还把受害百姓称作『刁民』,摆明了偏袒手下。又拿我父亲辅帅的名头说事,反倒拿奉军旧规来拿捏我。」 他越说越气,「最可气的是,他死活不肯今日交人,只推脱说事情没查清,要隔天再把人送过来。 谁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肯定是盘算着推脱,要么就是给那些老兵油子串供翻案,实在不行就偷偷转移藏匿,最后捏造出一个畏罪自杀的由头,把这三条人命的血案轻飘飘抹平! 我跟他据理力争,他反倒放了狠话,说谁敢硬闯驻地,就直接开枪往死里打。对方人多枪多还布了防线,我怕强行冲突造成弟兄无谓伤亡,只能带人先撤回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罕见地再次爆粗:「混帐东西!」 他原本料到汤玉麟护短耍赖,会找藉口拖延,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放肆到这种地步—— 光天化日之下纵容部下草菅人命,事后非但不肯伏法交人,还敢公然架枪对峙,以武力阻挠执法,眼里哪里还有军纪,还有奉天帅府的整军令? 况且南宅那边他分明答应过由着自己处置,可他派人真正上门要人,他居然整了这么一出耍无赖。 见顾城来了脾气,一旁的穆海生也是咬牙切齿:「这11混成旅也着实无法无天!仗着是大帅结拜兄弟,又是奉军元老,就敢目无军规包庇凶犯,还持枪对抗友军。 顾爷,我看咱也得来点硬的!您就下令吧……咱立刻集结人马,就冲驻地把人绑了抓回来—— 他们敢犯浑,咱们也不是吃素的;真闹起来,道理民心都在咱们这边,大帅追责也怪不到咱头上来!」 其实就在张廷枢说完事情经过后,顾城有那么一瞬也是想带人跟11混成旅玩命。 可他很清楚,以105团现在的实力,跟11混成旅拼是纯属白送。 另外,汤玉麟既然敢闹出这番姿态,十有八九是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一旦他们带人强攻,打不打得过是两说,汤玉麟很有可能会借题发挥,跑到大帅面前告状。 自己在奉军虽然背靠冯德麟,但他的势力已是昨日黄花,大帅未必会向着自己——最好的结果,多半是各打五十大板。 而事情闹成这样,各打五十大板就等于汤玉麟赢了。 想到这里,顾城心头翻涌的怒火在一点点退去。 仿佛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张廷枢也是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靖川,你是有什么对策了吗?要不要让我爹去见见帅爷?」 顾城摇头:「总是麻烦辅帅不合适……这事肯定得汇报帅爷,但是你得想想,锦州是咱自己的地盘,有人踢馆出问题了,我们把问题交给帅爷,他会觉得我们无能!」 张廷枢若有所思,很快点了点头:「是啊,来之前我爹也说过:锦州是个鱼龙混杂的地儿,人人都会惦记;但若是能从这地方杀出重围,将来必有个十足的好前程!」 顾城点头:「没错,这次事情要干漂亮了,帅爷必定对我们刮目相看且委以重任!」 说完这话,他又将目光投向桌案摊开的锦州城防图上,「他耍花招,那咱就跟他好好玩玩。」 ………… 夜色如墨,11混成旅临时驻地外围,静得只剩下风的呜咽。 顾城和穆海生等一众士兵换上了黑衣,半蹲在矮墙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锁着驻地后侧的出入口—— 那里堆着沙袋架着机枪,还有数名值守的士兵在不断巡逻。 然而那里,却背对锦州城……若汤玉麟打算转移那17个混蛋,肯定会借着夜色走那边。 「顾爷,您说这汤玉麟,真的会把那些人弄走?」 第40章 不对劲! 夜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低响,刚好掩住众人的呼吸与动静。 所有人子弹上膛,目光死死盯着林间小道的入口,只等着那队人马踏入包围圈,便可一举拿下。 没过多久,那十多名便装汉子便由护送的士兵带着,步履匆匆赶到附近。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一路夜行赶路,众人皆是气喘吁吁。 领头的头目抬手一摆,沉声吩咐:「就地歇口气,缓一缓再赶路!」 一行人当即散开来,三三两两在路旁休息……这里确实是个背风的僻静处,但不熟悉地形的他们却不知,这附近还有个很容易提前设伏的树林。 顾城冷笑。 难怪这群蠢货入了关,几天就被吴佩孚收拾了几万人,大帅为此还大骂他们是七万多头猪……部队休息也不知探探地形,也没有侦察兵提前探路,这种全无军事素养的部队,不吃败仗才奇怪了。 然而就在顾城打量这些兵时,却突然眉头紧皱。 而穆海生已按捺不住,悄悄凑到顾城身边,压低声音:「顾爷,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再不动手,等他们歇够了就走远了!」 顾城摆手:「不对劲。」 越看,他越是觉得蹊跷。 按常理来说,这十七名肇事兵卒是出逃避祸,连夜奔走城外,好歹要带些盘缠乾粮,还有随身的衣物……可眼下这些人个个两手空空,身上除了一身便装,连个行囊或者包袱都没,乾净得简直不正常。 而护送的士兵同样身无长物,只配着枪械和大刀,并无半点远行逃亡的架势。 顾城把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这些王八蛋,最起码带点乾粮吧?连夜出逃,连随身物件都不备,不合常理。先沉住气,再看看动静。」 穆海生一愣。 其实他刚才也隐隐觉得那里不对劲,如今在长官提点下,也觉察到了哪里不对劲。 「让弟兄们原地待命,都打起精神来!」 顾城让他去传命,「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动,也不许发出声响!」 而就在这边严阵以待时,这群「逃亡」的兵痞却开始了抱怨:「我说赵副官,不是说好了有车来接应咱们?这车在哪儿呢,咱这腿都快跑细了!」 「爷们跑了大半宿,走都走不动了。」 「哼,要我说就是那个姓顾的最不是东西,不过拿了点的东西,玩了几个妞,还扯上什么军纪了……还是咱老家好啊,看上哪个妞玩了,还能怎样?」 「哎对了赵副官,上头还说每人给五块现大洋,然后回家躲上几个月,这钱呢,钱搁哪儿呢?」 而那个被称之为赵副官的军官,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听到他们的对话先是把目光转过去,随即敷衍一笑。 「急什么?车就在前面不远的岔路口,等咱歇够了,一过去就能上车。至于大洋,到了地方自然会给你们,汤旅长说话算话,还能亏了你们不成?」 话虽如此,他却不是向身旁十多名护送士兵递眼色—— 好哇,这是要杀人灭口! 顾城隐在树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头的疑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低声对穆海生道:「这赵副官是来送他们上路的!」 穆海生瞳孔骤缩,可他刚意识到自家爷说的「上路」是什么意思,另一边便情势骤变! 那赵副官突然脸色一沉,猛地从腰间抽出短刀,厉声喝道:「少废话!汤旅长说了,你们这群废物在锦州闯下祸事还想要钱?今日就送你们归西,省得坏了旅长的大事!」 话音未落,那十多名护送士兵瞬间变脸,纷纷拔出腰间的刀,朝着毫无防备的兵痞扑了过去。 男人们顿时慌了神,刚才还在抱怨的几个货,此刻吓得浑身发抖:「赵副官,你……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送我们回家吗?」 「汤旅长说了给我们大洋的,你不能杀我们!」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一个男人反应稍快,转身就要往树林方向跑,却被赵副官一把追上,短刀狠狠刺入他的后心,那兵闷哼一声,当场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其余倒霉蛋皆是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四处逃窜,却被护送士兵团团围住: 第41章 闪袭 顾城走到赵副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汤玉麟派你来杀人灭口,还有多少同夥?他还打算耍什么花招?老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赵副官脸色惨白,却依旧硬着头皮闭口不语,。 穆海生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呵斥:「顾爷问你话,你敢不答?」 顾城抬手拦住穆海生,淡淡道:「不必逼他,把他和这些人一起押回团部,连夜审讯。只要撬开他们的嘴,汤玉麟的罪证,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那些幸存的兵痞,沉声道:「你们这些人,作恶多端,本就该受到军纪严惩; 但汤玉麟想杀你们灭口,掩盖罪行,今日我留你们一命,不是宽恕你们,是要让你们当众指证汤玉麟的恶行,偿还你们欠下的血债!」 兵痞们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喊着「多谢顾爷饶命」「我们一定指证汤旅长」。 顾城不再多言,沉声下令:「把人全部押好,清理现场,连夜带回团部!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务必把汤玉麟授意杀人灭口的证据,一字不差地录下来!」 「是!」亲兵们齐声应道,立刻动手,押着赵副官和这些当兵的整队返程。 ………… 11混成旅临时驻地的厅堂内,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八仙桌摆满了荤素菜肴,几坛烈酒已见了底,汤玉麟斜靠在太师椅上,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语气里满是狂妄与得意。 身旁几名心腹手下围坐两侧,一边陪着饮酒,一边阿谀奉承,哄得汤玉麟眉开眼笑。 「旅长,您这一步棋走得太高明了!」一名手下端着酒杯凑上前,满脸谄媚,「派赵副官半路灭口,神不知鬼不觉,等那些混帐一死,顾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拿您没辙!到时候再对外说他们畏罪潜逃,还自相残杀,谁能查得出破绽?」 汤玉麟嗤笑一声,拧开鼻烟壶,搓了两口吸进鼻腔,舒服地眯起眼睛:「那是自然。顾城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跟老子叫板?真当他守着个锦州守备团,就能在锦州一手遮天?笑话,弟兄们帮雨帅打天下的时候,他还没断奶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这事了结了,把你们嫂嫂们从奉天接过来,在锦州扎下根。 他姓顾的手里那几块肥地,还有城外的粮道,老子要一点点抢过来,慢慢挤走他,到时候锦州就是咱们11混成旅的天下!」 「旅长英明!」众人齐声附和,纷纷举杯敬酒,「到时候咱们在锦州站稳脚跟,再向大帅请命,扩大防区,您的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汤玉麟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算你们有眼光!顾城那小子,靠着冯德麟的名头混饭吃,如今冯德麟自身都难保,他能翻起什么风浪? 等赵副官回来,报了灭口成功的消息,咱们就开始动手,先从他的外围防区下手!」 说着,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眉头微微一蹙,不耐烦道:「话说回来,赵副官这龟孙子,怎么去了这么久?按说这会儿,早该回来复命了,难不成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身旁的手下连忙打圆场:「旅长放心,赵副官办事利落,又是您一手提拔的,肯定不会出问题。说不定是路上耽搁了,或是埋尸费了些功夫,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回来报喜的。」 汤玉麟点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又端起酒杯,正要再饮,厅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慌乱的呼喊:「四爷,四爷……出事了!」 一名值守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厅堂,连行礼都忘了,张口就道:「城头的哨兵来报,那个顾……顾城带着一队人马,正从城郊方向往锦州守备团赶,队伍里还押着不少人,看着……看着像是咱们的人!」 「什么?!」 汤玉麟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阴沉。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那名士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你说什么?顾城带着人马回去了?还押着咱们的人?是不是赵副官?那些混帐王八羔子呢?」 士兵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顾城的人,押着的人里,有穿便装的,也有咱们旅的士兵,太远了没看清是不是赵副官……哨兵说,他们是从城郊杂木林方向过来的,看样子,像是刚打完仗!」 「杂木林?!」汤玉麟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杂木林,正是他让赵副官带人灭口的地方! 第42章 少一人? 厅堂内只剩下汤玉麟一人,他站在灯火下,身影显得格外阴沉。 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动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原本盘算着搬家眷抢地盘,再从孙烈臣手下一步步挤走顾城…… 可没想到,手下这群王八羔子在锦州惹出这么大的事,紧接着赵全才还灭口失手,让他陷入了被动。 「顾城,咱们走着瞧。」汤玉麟低声自语,眼底满是阴狠,「就算你抓了人,就算你有了人证,老子也绝不会让你得逞!锦州这块地盘早晚是老子的,你敢挡我的路,老子就送你归西!」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步枪,目光死死盯着锦州守备团的方向,厅堂内的灯火映着他狰狞的脸庞,一场更大的冲突,已然在他的怒火与算计中,悄然酝酿。 ………… 锦州守备团团部。 审讯室就是当初锦州县衙的刑房,满清那票人生性残忍,发明了很多「别出心裁」的方式折磨人。 尽管现在民国了,这些东西却成功保存了下来,今天算是顾大团长上任以来,这里接待的第一批「客人」。 此时大团长夹着菸卷,就靠在门口廊柱下吞云吐雾,那明灭不定的火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眼底,衬得他眸色愈发幽深难测。 审讯室里的惨叫断断续续飘出来,他却恍若未闻,指尖的菸卷一寸寸燃尽,就像他此刻压在心底的耐心。 高天琪站在一侧,满脸担忧:「靖川,这些人真能吐口?廷枢刚才说了,这个赵全才是汤玉麟的副官更是心腹……我看他没那么容易。」 顾城侧脸看了看他,旋即把香菸在石头墩子上摁灭:「那是肯定的,这些人虽然打仗不行,对待长官倒是极度忠诚……不过,那些在城中造下血案的软蛋,绝对是顶不住的。」 说罢,他骤然挺直腰杆,「天琪,你刚有没有发现,咱的弟兄带回来,包括在杂木林被赵全才……似乎只有十六个?」 高天琪错愕:「十六人?可今天前来告状的百姓都说,一共十七人,难不成……是数错了人数?」 顾城摇头:「怎么可能?有商家东西被抢,还有男人被打死,少女被拖走侵犯——这样的深仇大恨,百姓怎么会记错?」 高天琪越想越不对劲,连忙低头回想刚才弟兄们把人押解回来,分批看管审问的细节。 「人数我清点过,除了赵全才带了一个班的人,而穿着便衣,打算被他们灭口的人数确实只有十六名。」 高天琪语气越发凝重,「难不成,是跑了一个?荒郊野岭夜色又黑,还真有可能被他钻了空子逃掉。」 顾城目光深沉,快速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和老穆提前在杂木林埋伏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况一个大活人。 再说赵全才杀人灭口,这群软蛋个个魂不附体,哪有胆子趁乱潜逃?何况回来之前我留了几个弟兄在仔细搜过四下,没有第二具尸体,也没有半点有人逃窜的痕迹。」 回望着高天琪越发震惊的目光,顾城继续说,「平白无故少了一人,这事就古怪了。」 高天琪品出了不对劲:「您的意思是……这人从一开始,就没跟着队伍一起走?不是还留在11混成旅,就是被汤玉麟另外安排出去了?」 「十有八九是这样。」顾城沉声,「都打算杀人灭口,为什么会偏偏漏下一个人?这个人绝不是普通人……我看,多半是汤玉麟的亲眷,他要杀人灭口,除了怕陆军整理处责罚,多半是为了保护这个人。」 高天琪听完眼睛顿时亮了:「那么以你的意思,要我们能问出这件事,再加上之前在逮住的那些探子,和今天抓住的,汤玉麟一定会为了保护这名亲眷,乖乖低头!」 顾城笑了,满天星光下他的牙齿洁白,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了,既然这事你知道轻重了……我就把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你做了——」 高天琪立刻收敛神色:「放心靖川,这事交给我!我和老穆会想尽办法撬开他们的嘴,查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就算赵全才嘴硬不开口,我也能从旁人嘴里挖出实情。」 顾城微微颔首:「切记别急于动刑硬逼,先分化拉拢。那些犯下命案的兵痞心里本就惶恐,只要许一条活路,不愁他们不吐实话。 另外看好所有人犯,严加戒备,提防11混成旅趁夜派人劫狱救人。」 第43章 烽烟再起 顾城放下望远镜,冷冰冰地说着:「咱们进城时目标不会小,汤玉麟知道人证落在咱们手里,必定会铤而走险。」 杨松站在一旁低声道:「顾爷,要不要咱们也即刻集结全团兵力,布防对峙?免得他真敢深夜带兵闯过来。」 顾城把望远镜交还给张廷枢:「他一定会有动作。老家伙当年对岷公就敢犯浑,时下必然也会狗急跳墙—— 跟着帅爷打了半辈子仗,要被我们这些小辈拿捏,岂能受得了这气?」 张廷枢冷笑:「他要犯浑,咱就跟他拼了!守着城门咱把家伙一架,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冲进来。」 顾城再次摇头:「怎么,难不成你要跟条疯狗硬拼啊?汤玉麟要造势,就让他造; 他要调兵,就让他调。咱们越是沉得住气,他就越慌,越容易露出马脚。」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穆海生快步登上城楼:「顾爷,属下过来复命,那几个软蛋兵痞松了口—— 汤玉麟有个远房侄子叫唐宗熙,在11混成旅挂了副团长衔,就是他带着他们进城『打秋风』的,也是他看上了徐大娘的女儿小琴,然后还顺势拖走数名民女!」 张廷枢听罢,气得一拳砸在掌心:「妈的,就知道老家伙急着杀人灭口就是有花招!」 顾城暗想:他们紧盯着11混成旅的动向,那小子一定还躲在驻地里。 他当即转头看向穆海生,沉稳下令:「老穆,你即刻回去,从已经招供的兵痞里,挑两个胆小怕事的,直接放他们回11混成旅。」 穆海生微微一怔:「顾爷,把人放回去?万一他们回去串通串供,反倒坏了咱们的事怎么办?」 「我自有分寸。」顾城摆了摆手,「你让那两人给汤玉麟带句话,就说是我顾城的意思:只要他乖乖交出唐宗熙,把所有肇事兵痞按军法严惩,今夜他纵容部下作恶,还有派人半路灭口的事,我可以暂且压下,既往不咎。」 穆海生显然还有些迟疑,但看着上司坚毅的目光:「属下这就回去安排!」 说罢,他快步转身,踏着石阶匆匆走下城楼。 待到穆海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张廷枢顿时按捺不住,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靖川,你这未免也太便宜汤玉麟了!他纵容侄子祸害百姓,还敢架枪跟咱们对峙,甚至暗中派人杀人灭口,罪证都摆在眼前,怎么能轻易给他留台阶?受害的百姓那边,咱们也没法交代啊!」 顾城目光遥遥望向11混成旅驻地的灯火,慢悠悠开口:「你猜……他会不会老老实实答应?」 张廷枢一愣,眉头猛地拧紧,稍稍琢磨片刻,顿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汤玉麟不会就范?」 「没错。」顾城淡淡点头,「这帮子老东西最重私情眷属,我听说他当初为了个女人都能杀人放火……侄儿挂着副团长的实缺,等同于他的心腹臂膀。让他把人交出来军法处置,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一旁的杨松此刻也听出了其中深意:「团长这是先礼后兵,故意给他递一个台阶……以他的脾性还要翻脸,帅爷也就容不得他了!」 「就是这个道理。」顾城接过话头,「咱们主动退让一步,更显锦州方面顾全大局。」 张廷枢心头豁然开朗:「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先给他留体面,再等着他自己钻进圈套,把自己的路彻底走死!」 ………… 天刚蒙蒙亮,锦州内外充斥起极浓的火药味。 城门紧闭,守军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而城外的11混成旅全军戒备,以攻城的态势对峙。 原本因为直奉战争平息,才刚刚松一口气的老百姓,因为再临的烽火惊慌不已。 「到底这又是谁跟谁打起来了?」 「哪儿知道啊!顾团长亲自带着人守城去了——」 「哎呀这兵荒马乱的啥时候是个头啊?」 「快跑吧,听说城外面大炮都架起来了!」 就在城内百姓开始不安时,顾城几人依旧立在城楼垛口,目光紧盯着11混成旅驻地的方向—— 忽然,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清晨的寂静,「砰!砰!」两声在空旷的城郊久久回荡。 「瞅瞅——」顾城眼底平静无波,「汤玉麟果然忍不住,这是崩了咱们放回去的那两个倒霉蛋。」 张廷枢攥紧拳头,愤然道:「这老东西,真是无可救药!咱们好心给他递台阶,他倒好,不仅不领情,还杀了传信的人,这纯属给脸不要!」 这时杨松快步从城楼下登上来,高声汇报着:「团长,城门各处布防已然就绪,家伙全都架上城头,弟兄们子弹上膛,严阵以待。汤玉麟真要是敢硬啃锦州城,咱们定叫他有来无回!」 第44章 祸事 顾城知道他已是化身疯狗,如今再说什么都是无用。 「岷公,大战在即城防这里太过危险,枪炮都不生眼……我这就安排弟兄们,将您和柳忱先生撤至安全地带!」 旋即回身对杨松等人下令,安排得力亲卫护送王永江等人赶快回锦州官邸; 此时莫德惠早就吓得面色死白,可王永江却拒绝,表示自己要跟锦州共存亡。 张廷枢急了,正要劝他离开,可顾城却抬手阻止了他, 「岷公,此刻多说无益!城防战事一触即发,枪炮无眼,您和柳忱先生留在此地,稍有不慎便会身陷险境!」 他不等王永江回应,猛地回身,对着杨松等人厉声下令,「带十个精锐亲卫,架也要把岷公和柳忱先生架回锦州官邸,全程严加护卫,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是,团长!」杨松立刻带人上前,就要搀扶王永江。 一旁的莫德惠面色死白,紧紧攥着王永江的衣袖。 可此时的王永江神情坚毅:「今日,我王永江,要与锦州共存亡!」 「岷公!」张廷枢急得双目赤红,上前一步就要再劝,可顾城猛地抬手按住他的胳膊,缓缓摇了摇头。 还未开口,「咻——」的一声尖啸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瞬间逼近城楼! 「不好!炮弹!」杨松厉声嘶吼,一把将身边的莫德惠按倒在地,顾城也反应极快,伸手将王永江护在身后,张廷枢则立刻拽过身边的士兵,死死贴在城楼垛口内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炮弹狠狠砸在城墙外侧,碎石飞溅,尘土漫天,呛得人无法呼吸。 城墙上的士兵被震得连连后退,不少人嘴角渗出血丝,却没人敢有半分退缩,立刻重新握紧枪杆,警惕地盯着城外。 「汤玉麟!你敢开炮!」张廷枢气得目眦欲裂,探出头就要怒吼,却被顾城一把拉了回来。 「还跟他废什么话!」顾城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对着四下吼道,「弟兄们,是时候让这些废物知道知道105团的厉害了,家伙都对准外面——哪个不要命的敢靠近咱的家,就让他们血溅当场!」 「是!」城头士兵齐声应是,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武器纷纷架起,枪口死死锁定城外的11混成旅阵前。 锦州城防同城敌忾,汤玉麟这一头却有点慌了。 他以为仗着人多势众,还有武器精良,几发炮弹下去就能让顾城等人低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所谓的后辈小子们,不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个个不怕死,还把家伙事都拿了出来,大有跟自己玩命到底的架势。 汤玉麟很清楚,就凭105团那点人还有他们的破烂家当,自己想要拿下锦州不是难事……可他硬拔了锦州,这桩血案大帅不会放过他; 还有这个不要命的王永江,别的不说,他还肩负奉天的一把手,站在城墙碍手碍脚,仗打起来要把他伤着,大帅能扒了自己的皮! 可情势已把他架火上了,若是此刻怂了,别说将来在奉军老派中间没脸,在这些后辈小子面前他都抬不起头了。 一想到这里,汤玉麟再次红了眼,从腰间拽出马刀,指着锦州城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弟兄们,跟老子这就炸平了锦州城,把这些王八羔子——」 他这道命令还没吼完,队伍后方陡然响起「砰!砰!砰!」几声清脆枪响,骤然打断了阵前的躁动。 紧接着,远处大道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得地面隆隆作响,一道威严凛然的怒吼声穿透长空,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颤: 「汤玉麟!你这是要干什么?!」 听到这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这汤二虎登时周身一颤,满脸戾气瞬间凝固在脸上。 这时候,怎么会? 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过去,在看清那队疾驰而来的人马时,他只觉心口猛地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带头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孙烈臣。 他怎么来了? 就在汤玉麟脑子一片空白时,孙烈臣带领着骑兵冲锋上前,溅起阵阵尘土。 眼看他一脸的盛气凌人,汤玉麟彻底慌了:「老六……咳咳,你,你怎么来了?是是滦州的直军退兵了?」 孙烈臣策马逼近,冷峻的神情似乎随时要拔刀砍人:「呵,汤四爷真是说笑了!我这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预备着把锦州城推平了?」 第45章 孙烈臣 汤玉麟站在原地,望着孙烈臣孤身带一名副官大步入城,城外那队精锐骑兵却原地勒马列阵,隐隐呈合围之势,牢牢盯住11混成旅驻地的出入口。 他心里瞬间凉了大半截。 孙烈臣这安排分明就是防着他耍花样,留人在外监视,断了他暗中调兵,藏匿唐宗熙的后路。 汤玉麟暗自咬牙,脸色阴沉: google搜索twkan 原本盘算着凭自己元老身份压服顾城,就算闹大了,凭着和大帅的结拜情分也能蒙混过关,甚至顺势拿捏锦州地盘。 可孙烈臣突然空降,还布下这般防备,自己那作恶的侄儿唐宗熙,这下真是插翅难飞了。 他望着城门方向远去的身影,只得垂着头,满腹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暗暗思索着对策。 此时另一边,顾城见局势暂时稳住,当即扶着王永江,带着张廷枢等人快步走下城楼,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待到孙烈臣走到近前,顾城带头立正行礼,气势规整。 孙烈臣目光扫过,面寒如冰:「靖川,身为后辈晚辈,怎能跟汤四爷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你舅舅冯德麟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种完全不留余地的话,当众说一个团长简直是不留一点余地。 一旁的张廷枢当即急了,连忙上前一步辩解:「孙旅长,这事不能怪靖川!分明是汤玉麟纵容侄儿唐宗熙带兵痞进城劫掠杀人,还掳掠民女! 我们上门要人,他不仅持枪对峙,还暗中派人半路灭口,如今更是公然开炮轰城……这说破大天也不是我们的错!」 可孙烈臣压根不听他解释,依旧严厉:「廷枢,你也别跟着掺和。你爹素来稳重持身,深谙同僚相处之道,难道就这么教你,跟着后辈一起跟军中元老硬碰硬,激化内讧?」 张廷枢一听还要回嘴,可被顾城一把拽住。 显然,眼下顶撞上官只会落得以下犯上的口实。 张廷枢憋屈得胸口发闷,却也只能把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在养病的王永江突然发出剧烈的咳嗽,脚下一软,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岷公!您怎么了!」 身旁的李明山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王永江,神色慌张。 莫德惠更是吓得手足无措,连连上前搀扶。 顾城见状立刻抽身上前,伸手稳稳托住王永江的胳膊,见他面色发白气息不稳,当即沉声吩咐身旁亲卫:「快,备担架,立刻护送岷公和柳忱先生回官邸静养,好生照看,不得有半点怠慢!」 几名亲兵立刻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王永江一行人,匆匆往城内官邸而去。 待到把人安置送走,顾城转过身,重新对着孙烈臣不卑不亢道:「孙旅长,岷公积劳成疾,刚才赶来劝汤旅长,可他经不得这般兵戈惊吓,晚辈只能先派人送他回去歇息。 眼下城外兵马对峙,诸多内情错综复杂,当众争辩反倒容易滋生流言。 还请旅长移步守备团团部,容我们关起门来,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有人证物证,一一细细向您汇报。」 孙烈臣冷眼打量了顾城片刻,见他举止有度沉稳持重,不似张廷枢那般冲动莽撞,不由上下审视着他。 沉默片刻,孙烈臣微微颔首:「也好。前面引路。」 ………… 锦州团部。 「什么?这个汤玉麟居然如此混帐!」 孙烈臣的嘶吼从顾城办公室传来,「纵容亲信祸乱百姓,事后还敢杀人灭口,又私调兵马轰城,他眼里还有奉军军纪吗?还有大帅吗?」 桌面上摊满了物证与人证笔录——被掳民女和受害家属的哭诉证词,杂木林灭口现场的弹壳与刀具,赵全才等人的审讯供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看得孙烈臣怒火中烧。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我早就告诫过他,战后整军,严禁兵痞扰民,他倒好,仗着自己是大帅的结拜兄弟,就无法无天,把大帅的命令全当耳旁风!」 顾城垂手立在一旁,待孙烈臣怒火稍缓,才缓缓开口:「六叔,晚辈今日并非有意要与汤旅长反目,更不是拿陆军整理处的规矩压您。您有所不知,晚辈这次到锦州,除了身负105团团长之职,还兼任着11混成旅的参谋。」 第46章 间谍 孙烈臣怔怔地看着顾城,看着他眼中的坚定,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无奈,还有几分敬佩。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说得对!军法难容,这种时候讲不得私情。」 说到这里孙烈臣如释重负般的长出一口气,「照你的想法来吧,」 就按你说的,如实上报帅爷,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绝不偏袒。」 顾城微微躬身:「谢六叔明察!」 孙烈臣摆了摆手,随后转脸对其他人道:「廷枢,你们先都忙活去吧……尤其是那些认证,都要看好了,另外要严守城防,不许出半点差错!」 几人听到孙烈臣屏退左右的话皆是一怔,但还是迅速和顾城交换过眼光,快步退出门去。 然而等房门刚一合上,孙烈臣先是对椅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也坐下,随后脸沉了下去:「靖川,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满铁连山出张所的饭,好不好吃?」 顾城心底一跳。 怎么,连他也知道了? 这不对,如果他真的拿到了切实的证据,就该直接说后果了,他这种屏退左右显然是想试探。 「六叔,您说什么?」 顾城一脸茫然,「什么满铁连山出张所?我可听不懂……是日本人的那个什么所的?」 孙烈臣气得咬牙切齿,差点抓起茶杯砸他,「你这小混蛋还在装?日本人的东西你也敢抢,是嫌命长?」 顾城越发肯定他没证据,口气更轻松了:「您都说了嫌命长,我自然不会去做了——再说了,这些小日本子有证据吗,就来血口喷人? 六叔,您真误会了,我真没去抢什么出张所……至于我的弟兄们,那就更不会了。」 孙烈臣瞪着他:「你少跟我扯狗皮!你知道不知道,关东军怀疑到直军头上了,已经向那帮混蛋索要凶犯,还要他们赔偿—— 可是你仔细想想,王承斌和杨清臣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们要是一路追查到锦州来,你要给咱奉军惹多大麻烦!」 顾城听了反而乐呵了:「您看,就是冤有头债有主,连日本人都知道该找谁,怎么反倒是您,要把事情赖到我头上来呢?」 孙烈臣腾地一下站起来:「那我问你,今天城墙上那几挺崭新的歪把子轻机枪,是从哪儿来的?! 锦州城防破败,军械库早就空了,你以为我不清楚?你还敢跟我狡辩?」 这话直戳要害,顾城却依旧理直气壮:「六叔,您也是为了收住锦州玩过命的人,自然也是知道这地方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杂木林里头能搜罗出好装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摊了摊手,「崭新嘛,真算不上,就是那天弟兄们打埋伏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几挺轻机枪,擦一擦修一修,刚好能用上,用来守锦州城,不也挺好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你!」孙烈臣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说不出话,伸手指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真是油嘴滑舌!杂木林能长出轻机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 可他看着顾城一脸「我就是不知道,就是偶然发现」的无辜模样,又气又无奈。 「六叔,现在关东军追到了那帮直军头上是好事啊!」 顾城回望着他,继续往下说着,「其实林子里长出装备这事,大帅也知道—— 他不光批了105团恢复番号,还给我批了装备,就这一两天就会到;您放心,他一定会跟那位日本顾问把事情做实,要知道,日本是最恨这些节外生枝的直军。」 按照历史来看,1922年的奉系,算是日本人抬举起来的,而直军背后则是英美,和日本人对着干。 直奉开战之前,吴佩孚就多次提到日本人侵华,还带头反对日本合办胶济铁路……他们直接搅黄了日本人的好事,能不遭到记恨? 「现在直军还在山海关和滦州一线驻军,打着抗击侵略者的名号,却想占了东北地盘,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骚扰日本领事馆和满铁的设施。」 顾城挑起下巴冷笑,「现在小日本子把满铁出张所遭到偷袭的事情赖到直军头上,也是正好—— 既不用查咱们,还能借这个由头,让这帮混蛋趁早滚出东北!」 孙烈臣愣住了。 但他看向顾城的目光很快变了—— 先前只当这小子是个敢打敢拼的后辈,却没想到他心思竟这般缜密,连日本人的心思,直奉与列强的牵扯都看得一清二楚,半点不像个年轻团长。 第47章 处决 「呵呵,这倒真是不巧了,原本打算回了帅爷,然后公开审判这桩血案,给锦州百姓一个交代,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顾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转头看向韩承祖,「韩副官,你倒是说说,11混成旅的驻地,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军营帐篷,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汤宗熙是在哪儿上吊的?难不成,他是在帐篷的布杆上悬绳自尽?」 韩承祖浑身一颤,眼神躲闪,连忙辩解:「是……是在营房的木梁上!属下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脖子上还挂着绳索,千真万确是上吊自杀啊!求两位长官明察!」 顾城眉峰紧蹙,正要戳破他的谎言,韩承祖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痕:「属下真的不敢撒谎!都是汤副团长自己想不开,跟属下无关,跟旅长也无关啊!求二位大人饶命!」 看着他这副死不松口的模样,顾城攥紧拳头:; 汤玉麟真是够狠的,孙烈臣还要为他的私生子求情,他倒直接上手灭口了。 不过,已经灭了口,必然早就给韩承祖交代好了说辞,就算再逼问下去,也未必能问出实情,反倒耽误时间。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旁的孙烈臣语气威严如刀:「行,既然人死了,死无对证,但这桩血案,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汤宗熙作恶多端,汤玉麟纵容包庇还企图把肇事士兵杀人灭口,桩桩件件都罪证确凿,帅府那边,我会和顾团长联名上报,该怎么处置,自有大帅定夺!」 韩承祖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孙烈臣懒得再看他,对着亲兵厉声下令:「把韩承祖扣押起来,严加看管,待上报帅府后,一并处置!再把汤宗熙的尸体妥善安置,等候帅府指令!」 亲兵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韩承祖,匆匆退了下去。 顾城望着韩承祖的背影,低声对孙烈臣道:「六叔,追查下去也无用,汤玉麟心思缜密,必然早就给手下串好了供,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处置汤玉麟,稳定锦州局势。」 孙烈臣神色凝重:「你说得对。我这就草拟电报,和你联名上报帅爷,详述汤玉麟的罪行,请求帅爷秉公处置。」 电报发出不过半日,奉天帅府的批覆便传了过来—— 奉张作霖之命,汤玉麟纵容亲信,草菅民命,还私调兵马企图杀人灭口,触犯奉军整军令,革去11混成旅旅长一职,剥夺所有兵权,旋即驱离锦州回奉天领罪; 其心腹亲兵悉数遣散,逐出奉天军界,不得再在东北地界任职。 消息传到11混成旅驻地,汤玉麟得知批覆后,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回天—— 他虽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张作霖的命令,只能收拾简单行囊,在孙烈臣亲兵的监视下,灰溜溜地离开了锦州,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处置完汤玉麟,孙烈臣再次传下帅府指令:11混成旅暂由顾城代管,负责整肃军纪剔除不合格兵员,改编为锦州守备105团直属部队; 任命顾城为锦州守备长官,全权负责锦州城防丶军务及地方治安,统筹锦州所有驻军。 消息传开,锦州全城百姓奔走相告,纷纷拍手称快。 顾城刚接手锦州守备事务,第一件事便是传令下去,将汤宗熙麾下16名肇事兵痞,以及企图杀人灭口的赵全才等人,全部押至锦州城门广场,公开审判—— 他要兑现承诺,给锦州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也藉机严明军纪,震慑所有驻军。 消息传开,锦州百姓再次涌至广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面带期盼,等着看这些作恶多端的恶人伏法。 顾城身着笔挺军装,立于临时搭建的审判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与被押的犯人,满是不容侵犯的威严。 张廷枢高天琪等人分立两侧,亲兵们荷枪实弹,维持着现场秩序。 「带犯人上来!」穆海生厉声下令,传遍整个广场。 先是16名肇事兵痞被押了上来,他们个个面如死灰,双手反绑,低着头不敢直视台下的百姓—— 这些人,正是当初跟着汤宗熙劫掠商户,掳掠民女的核心成员,手上都沾着无辜百姓的鲜血。 紧接着,赵全才被押了上来,他被铁链锁着,依旧不死心,眼神阴鸷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生机。 高天琪拿起案上的审讯笔录,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诸位百姓,今日公开审判,只为清算汤宗熙及其党羽的罪行,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严明奉军军纪!」 第48章 另立门户 顾城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转头对着亲兵沉声道:「拖下去,扔去乱葬岗,警示所有驻军—— 往后但凡再有违抗军令,违反军纪,扰民害民者,无论职级高低,皆是此等下场!」 亲兵应声上前,将那些尸首拖了下去。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随后,顾城继续审判以赵全才为首的士兵,他们在汤玉麟的授意下,执行杀人灭口的行动。 同样被执行枪决,待尸首被拖走,顾城缓步走到审判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顾城随后清了清嗓子,声音铿锵:「诸位锦州百姓,今日我当众宣布锦州守备军军纪! 第一,严禁士兵扰民丶强抢财物丶残害百姓,违者就地正法; 第二,严禁私调兵马丶挑起内讧,违者革去军职,从严处置; 第三,严禁包庇作恶丶徇私枉法,无论职级高低,一律军法论处!」 他抬手,语气郑重,字如千钧,「我顾靖川在此立誓,往后锦州105团与改编后的11混成旅,必严守此令,绝不越雷池一步! 若有士兵敢侵犯百姓一丝一毫,我定杀不饶!必护锦州百姓安宁,守锦州一方净土!」 台下百姓掌声雷动,欢呼声经久不息,「顾长官英明」「锦州有救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透着久违的安稳。 隔日顾城决定搬去南边的宅院: 这宅子宽敞通透,院墙更高更坚固,从设计上来看,也更适合当一个军队的指挥中心。 其实这宅院是冯德麟送给他的,当初汤玉麟要搬家,顾城原想着借给他暂且安家,没想到老家伙那么不识抬举,人还没搬进来就闯了大祸。 想想看这么好的院子,还不如留着自己住。 才刚刚把大大小小的东西往那边挪,穆海生便快步进门:「顾爷,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几位过来了。」 顾城此时正指挥着杨浩等人小心放置沙盘,一听这话旋即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嘴?」 穆海生赶紧摆手:「爷,这您就冤枉小的了……咱团部搬家那么大动静,早就有人瞅着了啊!」 他是本地人,顾城知道地头上有头有脸的人都跟他有来往; 再者,除了整编11混成旅,他还身负建立锦州大营的任务,跟这些人打好关系也没坏处。 于是点了点头又道:「你知道轻重就好……既然大夥捧我,那就都请进来吧!」 穆海生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五六位穿戴簇新,手持礼盒的乡绅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锦州商会的卢守廉,城中数名商人,包括这次被汤宗熙带人抢掠的粮铺老板等。 「顾长官,恭喜您乔迁新居!」 卢守廉率先上前,双手捧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字画,躬身行礼,「我等特意备了些薄礼,一来恭贺您乔迁,二来也是感念您秉公执法,除掉汤玉麟一夥恶人,还锦州百姓一个太平日子,这份恩情,我等没齿难忘。」 其余乡绅也纷纷上前,将手中的礼盒递上,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顾长官,这次可真是多亏了您啊!店铺被抢了,我们整日担惊受怕……多亏您处置了这些人,我们才有踏实日子过。」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不成敬意,还请顾长官收下。」 顾城目光扫过众人手中的礼品,有上好的绸缎,药材,数袋细粮和鸡蛋肉类,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甚至有一位掌柜递上了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匣子。 他赶紧摆手道:「诸位的心意,顾城很是感激。只是我身为锦州守备长官,守土护民本就是分内之事,这些礼品……」 话还没说完,卢守廉已将字画塞到他手里:「不成!您若不收,我们回去觉都睡不踏实了!再者,各位军爷也是劳苦功高,拿一点我们的东西理所应当。」 顾城听他如此坚定,旋即接下那字画:「卢会长您真是太客气了——好吧,这些东西我便暂且收下,呵呵,您说的对,弟兄们跟着我顾城吃饭,也总不能太清贫了不是? 不过话说回来,锦州如今百废待兴,另外大营也在筹备兴建,您和大家给的东西,也着实是眼下最需要的。」 一听这话,卢守廉来了精神:「顾长官,您是说要建锦州大营?」 第49章 王永江重病 顾城放下茶杯,目光快速掠过会客厅,这微妙的一刻尽收眼底。 他其实心知肚明,要是送点绸缎点心之类的礼物是一回事,可要是牵扯到大营兴建,真要大额出钱,大批出粮出物资,又是另一回事了。 锦州才刚刚恢复太平,有的商户还被汤宗熙抢过……眼下时局不稳,直军还盘踞关外,谁都舍不得凭空掏出大把得银元填进来,生怕花出去钱却落不着实处。 卢守廉也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转头扫了眼身后众人,见一个个都面露难色还默不作声,自己也有些下不来台,只能轻咳两声,试图缓和场面。 「呵呵,让大家都掏口袋,是不是有些舍不得了呢?」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顾城直接把话挑明了,「我顾靖川是个带兵的粗人,这说话呢,就喜欢把话都放在台面上—— 刚才呢,我也说了,这兴建锦州大营是上头的任务,为的也是守卫一方太平。」 不知是谁竟是嘀咕了一句「之前的长官也这么说,不该抢还抢」,卢守廉刷地一下把裹挟了火气的目光转过去,随后赶紧对顾城拱手赔笑: 「顾长官,这,这让您见笑了!毕竟锦州是小地方,您,是奉天来的大人物,别跟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一般见识。」 顾城凝视着他片刻,直至将他看得背心冒汗,随后温和地笑出来:「卢会长这话就过谦了……我在新民老家的时候,就总听家里的长辈说,锦州是关内外的大宗集散地; 什么毛皮,药材,绫罗绸缎还有诸多生意都走这里,要说没见过世面,也是我们这些当兵的啊。」 一番话说的不咸不淡,听的卢守廉心里直发毛。 这可坏了,刚送走个明抢的姓汤的,这难不成又来了个暗戳戳掏兜的? 兵荒马乱的有了枪杆子,还真能为所欲为啊,城里的商户们又要遭殃了…… 可这念头刚划过心底,顾城转而又是笑道:「好了,诸位其实多心了!我呢,今日提这件事,不是要强求各位倾囊相助,更不是摊派苛索。」 顾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大营兴建,为的是守锦州城门,护锦州百姓商户。往后军营扎在此地,军纪严明,绝不许士兵强取豪夺,有驻军屏障,直军不敢轻易来犯,大家做生意也能安安稳稳,不用再担惊受怕。」 他随后给足众人台阶,「有钱的,量力随心捐些银钱;有粮有药材,有建材的,稍稍接济一些便可; 若是实在周转不开,也无妨,只需日后帮着协调人力丶建材调度,也算一份心意。我从不强人所难,全凭各位自愿。」 这番话说得通透体恤,既点明了建大营的好处,又不逼迫掏腰包,一下子打消了众人心里的顾虑与忐忑。 众人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难色渐渐褪去。 原本惴惴不安的几位商人,也重新抬起头,神色舒展了不少。 卢守廉见状,连忙顺势打圆场:「诸位都听见了吧?顾长官体恤咱们,从不强人所难!建大营是保咱们自家的平安,咱们力所能及帮衬一把,也是为自己日后安稳过日子!」 众人听顾城把话说得敞亮通透,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再也没人藏着掖着面露难色,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重新堆起了真诚的笑意。 「顾长官深明大义,体恤我们商户难处,实在难得!」 「是啊,能量力而为就好,为了锦州长久安稳,我们理应尽一份心力。」 「回头我就清点铺里的建材砖瓦,优先给大营工地送去,绝不推脱!」 会客厅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愿意量力支持,再也没有了方才那般拘谨忐忑。 就在这时,高天琪脚步轻缓,从宅院偏门悄无声息绕了进来,径直走到顾城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顾城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眉头轻轻蹙起。 高天琪带来消息:王永江突然重病卧床,气息虚弱,莫德惠先生特意派人过来,请她即刻前往官邸一趟。 顾城示意他先去准备,心里则暗想自己又不通医术,王永江重病找我过去做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他是明白过来了。 从主政奉天的财权开始,王永江多年殚精竭虑,后来直奉大战他坐镇锦州调拨前线所用,战后又想尽办法重建锦州恢复民生,以至于积劳成疾。 想到历史,王永江是在1926年辞去官职,在次年病势沉重去世; 第50章 急病 顾城轻步走到床边,只见王永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往日里沉稳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气息微弱得仿佛一触即破。 「岷公,顾团长过来了!」 莫德惠欠起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此时病床上的人幽幽睁开双眼,凝视着顾城足足两分钟,才满腔微笑道:「靖川……你来了?」 看着他虚弱至极的模样,随侍在旁的女儿王语悠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但又怕她父亲听到看到,赶忙用帕子掩住嘴巴背过身去。 顾城见了,心里不由泛起一阵酸楚,连忙对张廷枢使了个眼色,让他安慰安慰; 自己则是上前微微俯身,轻声道:「岷公,您把我叫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王永江定了定神,半晌才是缓缓说着:「靖川,我,我忍着这口气不肯咽,就是想见你一面!」 说着,他以几乎不可能的力道,一把握住了顾城的手,「靖川,我只怕是不成了!往后,锦州的这大大小小的事情,怕是得交给你和柳忱了……」 顾城连忙伸手,紧紧回握住王永江那只枯瘦冰凉的手,瞬间,他便感觉自己的掌心骨节硌手,更是冰的毫无温度。 骤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顾城还是在他身边落座,一边替他掖好被角:「岷公,您千万别胡思乱想!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再说您身子素来康健,哪能说垮就垮……我这就让天琪回奉天,给您请最好的大夫来!」 一旁的莫德惠红了眼眶,也是小声安慰:「岷公,您放宽心神,好好休养便是……锦州政务,还有地方诸事都有我们顶着!您这次就是积劳成疾,所以不要再劳心费神了。」 王永江却艰难地摇了摇头,胸口一阵翻涌,猛地低咳几声,一口暗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染湿了胸前的衣襟。 王语悠听见咳嗽声猛地回头,见到这一幕,身子瞬间僵住,泪水更是决堤一般涌出。 王永江喘了好半天的气,气息愈发虚浮:「不必宽慰我……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撑不了几日了!」 他稍稍定神,目光牢牢锁在顾城身上,「我撑着最后一口气见你,就是要交代你一桩大事—— 锦州大营的选址丶粮草筹备丶钱粮调拨,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稍有差池,便是后患无穷。 我和柳忱这几日都在筹划此事,具体方案已经写好,咳咳……接下来,得,得靠柳忱跟你了!」 顾城重重点头:「岷公放心,此事我一直挂念着!今日,我见了锦州商会的卢守廉一众乡绅商户,我已和他们说清利害,众人都愿意量力而出,捐助钱粮建材,帮衬大营兴建的开销。」 谁料话音刚落,听到卢守廉三个字,王永江神色骤然剧变,眼中闪过一抹急色,胸口猛地剧烈起伏,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他想要开口说话,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身子不住抽搐。 「岷公!」莫德惠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背。 谁知他咳得浑身颤抖,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岷公!岷公!」莫德惠连声呼喊,面色煞白。 顾城也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与脉搏—— 气息还在,但虚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想消失。 连顾城都没想到,只是提了一句卢守廉,竟引得王永江情绪如此激荡。 不过是提了一嘴卢守廉,怎么就……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莫德惠早已慌了神:「顾团长,这可怎么办?岷公万一有个好歹,锦州怎么办,奉省怎么办?我们,我们也没法跟大帅交代啊!」 顾城清清楚楚记得,王永江本该是数年后才积劳辞世,绝不该在1922年的锦州就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可眼下眼前的境况太过凶险,他甚至有种感觉,若自己不施以援手,王永江怕是真要直接殒命在锦州官邸。 顾城当即收敛心神,沉下道:「柳忱先生,你先稳住心神,越是慌乱越误事。 你好生守着岷公管顾府中上下,另外严格封锁消息,绝不能把岷公的事传出去,免得锦州城内人心浮动,生出乱子。」 莫德惠早已没了主意,只能连连点头:「我听你的,我就在这儿守着,一步都不走!你快去,请最好的大夫过来!」 第51章 再去连山站 顾城语气柔和:「还是王小姐你想得周全,这样一来,确实能节省不少时间。」 王语悠抿了抿唇,眼眶又红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帮这点小忙,只求你们能快点找到大夫,救救我爹。」 「一定。」顾城重重点头,又叮嘱道,「你快回卧房陪着岷公,我们找到大夫,立刻就回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身着黑色短褂的青年快步从大门外跑来,正是王家的司机小何:「顾团长,张副官,汽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辞别王家小姐,顾城一边快步出门,一边压低声音道:「听着,今日之事,关乎岷公安危,但也要保护他的声誉……一会儿我们去接大夫,你一概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小何一路小跑着跟在一旁,点头如捣蒜:「顾团长放心,小的明白!给东家办事,自然不多话!」 顾城微微颔首,率先拉开车门上车。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张廷枢紧随其后,刚坐稳便忍不住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发问:「我说靖川,你这又打什么鬼主意?上哪儿找大夫?」 他很清楚,一仗下来锦州还没彻底恢复,满城凑不出十家还在营业的药铺; 另外,这年头的郎中多多擅长温补调养,碰到突发咯血,气绝晕厥的急症,往往束手无策。 顾城看了看他,又转脸对驾驶座上的小何下令:「出城,要快……去满铁连山站!」 张廷枢一惊:「啥玩意,连山站?你,你不会是打算找个日本郎中吧?」 顾城看着他一脸笃定:「没错,就是要找日本大夫来。」 满铁附属地有日本西医,对比中医,他们更擅长危重疾病的紧急救治。 而且就民国发展水平,鬼子的医生手段更多,是眼下唯一能抢命的选择。 可张廷枢却有点慌了。 先前他们偷袭连山出张所,后来又栽赃给直军……他本能地不想跟那帮狗日的扯上半点关系。 「你知道岷公一向仇日,要是知道自己的病让日本人治好了,会不会惹得他不快?」 张廷枢搓了搓手,「另外——」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但顾城深吸了一口气:「眼下没得选,他是锦州乃至奉省的主心骨……要有个什么好歹,不说别的,咱帅爷也得跟我没完。」 说完这些,他再次又对小何说着,「小何,你也听着了,今天的事……千万不能多话。」 小何连连答应,并且加快了速度。 汽车在乡间土路上疾驰,日头高悬天际,尘土被车轮卷得漫天飞扬。 道路两旁村落稀疏,越往连山站方向走,周遭的氛围越显沉寂,隐约能望见远处南满铁路的铁轨线条,还有连山站满铁附属地特有的日式屋舍轮廓。 整整颠簸了两个小时,车子稳稳停在离连山站外围不远的僻静荒路边。 顾城示意小何靠边停车熄火,低声叮嘱:「你就在车里等候,不要下车走动,也不要随意探头张望,我们请了大夫立刻就回来。」 小何连忙点头应下:「顾团长放心,小的明白规矩。」 顾城推开车门走下车,白日的风带着旷野的燥热,他整了整衣襟,侧头对身旁的张廷枢沉声嘱咐:「待会儿跟着我,少开口,一切由我来应对,切莫冲动行事。」 张廷枢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前方满铁附属地方向,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这地方白日里也到处是日本人的岗哨,咱们贸然过来,实在太扎眼了。」 顾城并未多言,丝毫没有普通人踏入日占附属地的局促与怯懦。 两人沿着路边树荫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走到了满铁诊疗所门前。 白日里的诊疗所格外清静,青瓦日式平房规整雅致,门口悬挂着日汉双语的「满铁诊疗所」木匾,日光落在牌匾上格外醒目。 门口两名身穿日军制服的哨兵持枪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生人一律不许随意靠近。 两人刚走近台阶,一名哨兵立刻横枪上前,用生硬的中文沉声喝止:「站住!这里是满铁诊疗所,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张廷枢心头一紧,下意识按住腰间,正要开口辩解,却被顾城不动声色抬手按住。 顾城从容上前半步,一口流利纯正的日语脱口而出:「两位长官辛苦了。我们是锦州官邸来人,家中长辈骤然急症咯血,已然晕厥倒地,性命垂危,特地前来恳请诊疗所派遣大夫出诊,必有重金酬谢,还请通融。」 第52章 转危为安 几人一路无言返回锦州,顾城却让小何开着车先到了一家成衣店,让店员给井上挑了一件深蓝色长袍。 看着对方愣住了,顾城以日语开口:「井上医师,还是需要您更换一下衣服。」 他没有等对方出言拒绝,就往下说着,「病人的家属……还是比较传统,怕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井上千和听罢,顿时愠怒道:「既然如此忌讳日本人,贵方又何必特意远赴连山站请我过来?倒不如现在直接送我折返,我也不凑这个麻烦!」 这话一出,站在门口的张廷枢亮出了配枪。 成衣店里的夥计,店员吓得浑身一僵,瞬间噤若寒蝉,个个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跟进来的女护士一怔,伸手拽了拽井上千和的袖子:「医生,我们还是……」 井上千和看了看她,又看向顾城脸色沉了下去:「顾先生,我一直认为您是一个礼貌又谦逊的绅士……您是打算胁迫我吗?」 顾城却仿佛没看到张廷枢亮出的家伙,更是对四下反应视而不见,只对着井上千和淡淡一笑:「呵呵,绅士算不上。井上医师,我等这是些只会比划刀枪的粗人,行事难免直白,若是哪里冒犯了医师,还请您多多原谅。」 说罢,他微微抬手,示意张廷枢把家伙收起来。 张廷枢嬉笑,虽说把枪收回去,可那玩世不恭的笑脸,却分明带着十足的杀气。 顾城缓缓上前,转头对着一旁吓呆的成衣店夥计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过来,帮这位先生更衣。」 井上千和眼神凶狠,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因为这冒犯感到屈辱。 可他没来得及强硬回绝,身旁的女护士再次拽了拽他的袖子。 「我们换。」 她用生硬的汉语说着,「但请对井上医师礼貌一点。」 ………… 一番装束过后,原本带着日式清冷气质的井上千和,俨然变成了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医,再戴上他的金丝眼镜,根本看不出半点异样。 「多有得罪了医师,诊费药费等我会加倍付给您。」 井上千和冷哼一声,别过头不愿搭话,提起医药箱,带着女护士默默走出成衣店。 一行人重新登车,很快绕到锦州官邸的后门。 车子停稳,顾城率先下车,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留意,便引着井上千和与女护士往院内走。 行至卧房院外,顾城停下脚步,低声叮嘱二人:「进去只管安心诊治,不必多言,也切莫暴露身份。」 说完,转头对着身旁的张廷枢示意,两人一同退到庭院空旷的天井里,在青石长凳上并肩坐下。 张廷枢摸出怀中的菸卷,递给顾城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袅袅升起,他嘀咕道:「也不知道这日本大夫靠不靠谱,可千万别出岔子。」 顾城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檐角,吐出一缕淡烟:「这些狗日的混帐归混帐,但医术没的说……眼下,是我们能找到医术最好的了。」 张廷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瞬又道:「可是靖川,咱对那犊子太不客气了,他们会不会……」 顾城接话道:「报复?这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刚才逼他换装,也有吓唬吓唬那层意思,得让他好好给治啊!」 张廷枢撇嘴:「你可别扯了,以我对你的了解,怕是又看出什么了吧?」 顾城一怔,旋即摇头笑笑:「你没在日本待过,不知道这些玩意儿从来慕强,越凶他们越客气;相反,你对他们客气,这些个畜生反而觉得你怕他们。」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不过,那大夫没问题,我是觉得那娘们奇奇怪怪的。」 听到这话张廷枢一下转过身子:「怎么?」 顾城略是想了一想,又道:「我总觉得她哪里怪怪的,不管是气质,步态,还是别的都不太像个护士——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能跟着关东军一块来东北驻扎的,应该也受过些军事训练。」 张廷枢却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这女人不像护士,倒像个女兵?」 顾城抽了两口烟,沉思片刻又道:「所以,咱得慎着点……咱都别忘了那事。」 聪明如他旋即听懂了:「我有数了!等下我会安排。」 第53章 联络 王语悠赶忙说再让小何跑一趟便是,另外,她拿了两根小黄鱼付过诊金了,不好再让顾城破费。 一听她出手如此阔绰,顾城和张廷枢交换目光——也算对那小日本喂了个甜枣,那鬼子应该就搪塞过去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少几张廷枢陪同着小何送井上千和以及那女护士上车返程,顾城则是辞别了王家和莫德惠,便返回宅子那边了。 此时已快到掌灯的时候,里外收拾得也都差不多,高天琪见着他回来,连忙跑上来问过王永江的情况。 在听到「转危为安」的消息后,他先是舒了口气,转而又把家里的情况一一报告,除了办公室,会议室,团部大大小小的场所分布,还有就是生活区的安置。 顾城先是喝了一大口茶,听他说得井井有条,先是开了句玩笑:「倒真成了我的高管家了!你这办事这么靠谱,我就算鸡蛋挑骨头,都找不到一点漏洞来。」 高天琪笑笑又道:「老穆把岗哨也都排好了,我看过,没啥大毛病……对了,廷枢呢,咋没跟你一块回来?」 顾城说着:「我给他安排了点事情——对了,帅府还有孙旅长那边有吩咐么?」 高天琪接话:「帅府没有,孙旅长说给咱批了些装备,说是你代理了11混成旅,不能没点表示;另外,总参部和汉卿先后来电了: 总参部要求五天之内理清11混成旅的情况,尽快上报……而汉卿则以陆军整理处的身份,要求一个月内完成11混成旅的整军。」 顾城接过他递上来的电报纸看了看,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任务,还不轻松呢——」 说着他快速浏览了两遍内容,又向高天琪问,「代理的命令下来整整一天了,11混成旅那边来过人吗?」 高天琪摇头。 其实顾城心里也明白,一口气毙了那么多人,还杀了汤宗熙,撵走了老派汤玉麟,整个队伍一下闷了也正常。 但「代理」的通电下来了,旅部那边没来人,就实在太奇怪了。 若不是一时半会儿没人主事,就是担心他这位代理长官大刀阔斧的,急于前来拜见怕又惹出什么事,不如等着他召见。 「依我看,汉卿是有心抬举咱们这票好兄弟……」 高天琪的话语打断了顾城的思绪,「对了,要不要给冯三爷去个电报?」 顾城略是一想:「那是自然,这么大的事,总不好将舅舅越过了。这样,你以我的名义,给冯家老宅去一封电报: 除了把这边的情况与舅舅一一说了;另外,再告诉他,我这边需要几名枪法准,懂带兵的老成军官。」 高天琪一听这话乐了:「靖川,你这跟你舅舅要人也太明目张胆了,这真是三爷宠你,若是换做别人,他老人家怕是要指着鼻子骂人了吧?」 顾城也乐了:「其实我这面子还不够大,若是能把他从奉天请来坐镇锦州,那才更好!」 其实这话说得就有点过头了,冯德麟隐退多年,一直闷头做生意,别说他会不会来锦州,就是表哥冯庸,也是被大帅安插在眼皮子底下……若是冯家集体出动前来锦州,张作霖那老狐狸只怕又要睡不好了。 想到这里,顾城收起玩笑口气又道:「说笑归说笑,正经事别耽误。今天有些晚了,明天一大早你就去找老穆:他年纪跟11混成旅几个头头脑脑相仿,再加上孙旅长的关系,能探出些口风来。」 正说着,杨松小跑进门,说是穆海生过来了。 高天琪笑嘻嘻地说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一边将他迎进门:「老穆,我俩正找你呢,团长打算给你安排点重要任务!想来想去,这事儿还是得交给你办!」 「咋?顾爷又有什么任务了?」 穆海生一听这话笑意更浓,「不过有啥吩咐先得吃饭吧?」 说着,他提着个食盒进了门,「要我说你们这些个年轻人是真不懂事,顾爷忙了一整天,咋连口热乎饭都不给整一口?」 说着,他笑容满面地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砂煲豆腐,还有两碟清爽小菜,都是锦州本地砂锅居的招牌,还温着一壶米酒。 扑面而来的香气,顿时让顾城腹中的饥饿感瞬间涌了上来,忙着给王永江找医生,跑了一整天的路,回来就喝了几口水便跟高天琪商议正事,还真忘了吃饭这茬事。 「正好,咱们边吃边说正事。」 第54章 果然有问题! 顾城看了看他,漫不经心地夹着肉吃:「哦?听你这意思,跟这个陆青山是认识啊?」 穆海生哪里听不出他这意思,放下筷子腾地站了起来:「顾爷,您定然是误会了!」 看到他居然慌张成这个样子,顾城摇头笑笑:「坐下慢慢说。」 穆海生这才松了口气,但重新把屁股挪回凳子上却不敢吃菜了,而是惶恐地说了前因后果。 原来这陆青山和他也是同乡,尽管他后来投了汤玉麟,两人还一直有联络。 帅府命令刚下,这人就以同乡之名找上门,想打听打听顾城这边的口风,却被穆海生以「避嫌」拒绝。 于是这人就找上了商会想办法,是卢守廉给出的主意,说什么「顾爷忙着办事,铁定是疲惫」,于是就在砂锅居点了堂子。 高天琪拽着他落座,笑了笑道:「你看你这人,团长也没怪你……知道你铁定是抹不开同乡的面子,帮忙递个话是不是?」 顾城抬眼看过去,穆海生连忙点头如捣蒜:「天琪兄弟这话是!」 「这陆青山急于自保,倒也情有可原。」 顾城慢悠悠地说着,「但咱们的商会会长是怎么一回事?上午带着一票人送东西,拍着胸脯说要捐助钱粮,帮着建锦州大营; 转头就给陆青山出这种歪主意,还敢私下议论我这边的事,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另外他不禁想起另一件事—— 王永江重病,在听到他的名字后,甚至都顾不得说事,当场就气急咯血晕厥,可见两人之间,怕是有不小的过节。 眼瞅穆海生一直紧张地看自己,顾城给他夹了一大块肉:「得了,我也没怪你!这同在奉军,又是同乡,总不好把关系弄僵了,谁知道将来用的着谁不是? 这样,回头找个合适的时间,让陆青山把11混成旅的几个头头脑脑都请过来,开上两桌把话说开。」 穆海生赶紧答应:「顾爷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一早就去找陆青山,亲自跟他说。」 说着,他又稍稍迟疑了一下,「只是顾爷,旅部那几个老小子,都是汤玉麟的旧部,他们现在肯定犯怵会不会——」 顾城略是一想:「你跟他们挑明了说,就说:不是要清算旧帐,也不是要故意刁难,就是想跟大家伙喝杯酒,聊聊11混成旅的后续。 此外,就说我顾城的意思,是往后只要根据整理处的规矩,好好整顿队伍,收好锦州,那我就保他们前程……若不给我面子,那可就别怪我了。」 穆海生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原原本本带到。」 三人酒足饭饱,穆高二人起身向顾城告辞,各自回房休息。 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顾城独自坐在石桌旁。 他连续两次看向张学良送自己的腕表,神情分明多了几分焦灼。 已接近深夜,张廷枢和安排出去的弟兄都没回来。 算算锦州距离连山站的事件,张廷枢早就该折返了—— 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就在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杨松敲开顾城的房门,说是张廷枢回来了。 「快,快请他进来。」 话刚落音,这位辅帅家的二公子便气喘吁吁进门,还没说一句话,便直奔茶几边端起茶壶便喝水。 「慢着点——」 顾城见他哼哧哼哧抓了几块点心塞嘴里,赶紧让杨松去给他煮碗面,张廷枢还连连摆手:「快去快去,多给我下俩荷包蛋!」 说完,撑着桌子一脸疲惫道,「他妈的,累死老子了!我跟你说啊靖川,还真让你猜对了……那娘们,真是不对劲!」 说着,他将事情经过一一与顾城说了: 小何开着车返回的路上,几人因为语言不通都没说话,井上千和收了小黄鱼,心情倒是很不错; 而那娘们上车后便东张西望,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没见过世面,后来才发现,她是在偷偷记路! 等车子到了连山站,我让小何把车藏在附近的荒坡后头,带着提前安插好的两个弟兄,蹲在诊疗所对面的老槐树下守着。 没等半个时辰,那娘们就换了身黑布短褂,把头发挽成发髻,脸上还蒙了块帕子,鬼鬼祟祟从诊疗所后门溜出来了。 第55章 宴请 杨松听得头皮发麻。 白天的时候顾城觉察那娘们有问题,但为了尽快治好重病的王永江,他表面上没动声色,让那老鬼子继续看病,实则安排他们去跟踪监视。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杨松正要出门往警卫排去,顾城叫住了他,「多派几个弟兄,出发前对好联络方式,最后的汇合地点等等……别看着一个女人就轻敌,这帮关东军都是狠角色!」 听主子这般郑重,杨松自然不敢怠慢,连连应承着退出门去。 卧房内只剩张廷枢如雷的鼾声,顾城出门却没有急着回房,而是望着漆黑的夜空,始终眉头紧锁。 他清楚,尽管追查出张所被袭不太可能,但这名训练有素的日本女间谍,潜入锦州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 特别是他现在刚刚全面接手锦州,又代理了11混成旅……这节骨眼上,甭管小鬼子要对锦州或者周边做任何事,他都得带领着弟兄们严防死守。 ………… 次日晚间,顾宅灯火通明,正厅内两桌宴席早已备妥,锦州本地的特色菜摆满桌面,酒坛敞着口,和佳肴的香气充斥整个院落。 锦州的夏夜凉爽通透,顾城身着一身笔挺的奉军军装端坐主位,张廷枢高天琪等团内的几个主事依次就坐。 为了表示郑重,顾城让穆海生去接人了,这会人还没过来,高天琪小声将今天邀请的名单一一报告给上司。 除了穆海生提到的陆青山,还有这次没裁撤的副旅长蔡常远,参谋长沈毅,军需长李茂以及几个团长等一行十多人。 顾城边听边点头:「看来老穆面子比我大,白天跑了一趟就把11混成旅的头头脑脑都找来了……不错,他这办事靠谱,回头你以我的名义赏他一笔,就说给家里老婆孩子添件新衣裳。」 高天琪应下,正要说话便看到杨松小跑过来:「团长,出事了。」 顾城回头看他,示意他长话短说,客人应该快到了。 「属下无能!撒出去的弟兄沿连山到锦州的大路小路,还有周边村落荒坡都搜遍了,别说那日本女护士的踪迹,就连最早派出去跟踪的两个弟兄,也没了音信!」 听到他的话,张廷枢暗吃一惊,猛地回头看他:「你说什么?怎会没了音信呢……我跟他俩在连山站外的老槐树下分开的,亲眼看着他俩带着家伙去跟那臭娘们!这不对,一准是有什么发现,还没来得及回来报告!」 杨松一听也是点头道:「是是……他俩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带着家伙又只是远远跟踪,许是藏在暗处盯梢,或者,」 顾城轻声打断了他:「我反覆叮嘱,别看着一个女人就轻敌,关东军的间谍,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诡计多端?那两个弟兄这会儿还没回来,只怕凶多吉少。」 他眼底闪过一丝惋惜,很快收敛心神,「老杨,你再去派人继续找……还有,把我的意思传达下去,几个城门都得醒着点神儿,我怀疑这娘们会再次入城。」 说着,他又面向高天琪,「那娘们的画像已经发下去了吧?」 高天琪回答:「今天一早我就找了画师,按照廷枢的描述把人像准备好了,已经分到各城门口子,让他们严防死守。」 顾城点点头:「好。想必老穆快把人接回来了,先把11混成旅的事情安排好了,其余的事,等宴席结束再从长计议。」 杨松躬身应道:「属下再去派弟兄扩大搜索范围,一旦有任何消息,立刻来向您禀报,绝不敢再出纰漏。」 「去吧,叮嘱弟兄们务必小心,切勿再轻敌冒进。」顾城挥了挥手,杨松应声退下。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穆海生的爽朗笑声:「顾爷,旅部的诸位长官都到了!」 顾城抬眼望去,只见穆海生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行人,约莫十五六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旧奉军军装,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正是副旅长蔡常远; 紧随其后的是参谋长沈毅,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军需长李茂则悄没声的跟在他身后,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陆青山则是满脸堆笑,听到穆海生喊「顾爷」,连忙赶了两步最先走过来招呼顾城。 短短半分钟,顾城便看出这些人各自怀着心事。 「顾爷,属下把诸位长官都接来了。」穆海生快步上前,随即侧身一一介绍后又补充了一句,「都是旅部的老弟兄。」 第56章 泾渭分明 没想到长官居然直接把话点透了,这些军官们皆是相顾交换着目光。 顾城注意到他们的眼光,继续往下说着:「先前的事,是有人仗着自己是帅爷的亲信,所以目无军纪,容得手下犯下罪行; 我顾靖川做事,不喜欢翻旧帐……往后只要弟兄们跟着我好好干,保证弟兄们都有口肉吃!」 蔡常远欠欠身道:「顾爷说这话,弟兄们就能把心放肚子里了……我也拖个大,向您表个态度:就像青山说的,往后弟兄们都听您的。」 他这话刚说完,沈毅却不咸不淡地来了句:「顾爷这话,咱听了心里是暖洋洋的……只是,您说的好好干,咱是真不大明白,怎么个干法。」 说着他又环顾四下,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呵呵,咱这耳朵长,听人说您喝过洋墨水……可咱还有手下的弟兄们,都是些只知道打仗的粗人,听不懂什么文绉绉的; 这将来若是因为没听懂您的王法,是不是也得给一块毙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话中带着刺,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张廷枢立时不快:「沈参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顾长官还能瞎管?」 沈毅挑起了话头反而不吭声了,而一旁的军需官李茂赶紧满面笑容:「张二公子,您也别怪参谋长这话不好听……这混成旅上下,别说看得懂章程的,满打满算识数的也没几个。 这弟兄们是自觉愚钝,怕因此不能让顾长官和上头满意;另外,这粮饷还有装备……不论哪一任长官都头疼,所以这话赶话的,有什么不中听的还望顾长官您多担待。」 顾城越听越明白:说是什么粗人不懂规矩,实则还是不想遵从整军令,还是想在11混成旅搞单独小团体。 「两位说话直来直去,想来都是实在人,我又怎么会生气呢?」 顾城端起酒杯,「我呢,虽在东洋留学过,可打小也是跟着舅父在军中摸爬滚打,军中那点事……我也是知道些的。放心,我顾靖川绝不会拿些虚头巴脑的章程为难大家。」 说完他将杯中就一饮而尽,旋即又笑道,「至于沈参谋长说的,没听懂规矩就毙了……呵,这事我可以给大家打包票:若是因为一点小事就杀人放火的,那第一个容不得我的,自然是帅爷。」 随后,他自己倒了一杯酒,起身绕到了沈毅身后,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直至连他都有些紧张了,才继续往下说着,「不过沈参谋长有话直说,那我也不妨把话撂了: 若是有些人明知故犯,跟我和上头对着干,那用不着我动手,大帅府也同样绕不得他!」 顾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咣地一下将酒杯放在沈毅面前,声音平淡却自带气场:「好了诸位,我不胜酒力,就先失陪了。廷枢海生,你们俩留下,陪着诸位前辈和弟兄们多饮几杯,务必招呼周到!」 两人连忙起身应是。 其实他俩都明镜似得,顶头上司这是故意留他们镇场,也是借着离去的势头,再添几分威慑。 顾城不再多言,转头朝高天琪递了个眼色,又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高天琪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门口时,顾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诸位尽兴,往后旅部的事,还需大家同心协力。」 话音落,他便迈步走出正厅,杨松早已在此等候。 「靖川,你说这些王八蛋,一个个的胆儿是真够肥的!」 向来书生气的高天琪,也是少见地爆了粗,「咱前脚刚处决了那么多人,今天给到面子请他们吃饭……一个个还想跟上头顶着干呢!」 顾城回头看了一眼,摇头笑笑又道:「杀几个人,就算这里头有汤玉麟的私生子,你就以为能震慑住这些老东西?想想他们一个个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手上握的人命哪个不比这多?」 高天琪此时愠怒退却,又是疑惑道:「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这都走马换将,连汤玉麟都被支走了,他们跟咱对着干的理由是什么呢?」 顾城端起茶杯灌了两口,将微醺的酒意稍稍压下去,随后又道:「是钱……你想想看,11混成旅人数多少,装备多少,一来一去能弄到多少白花花的银元?」 紧跟在后面的杨松听见了,也是笑嘻嘻地说了句:「咱爷接下来要跟他们嘴里抠银元出来,一个个的当然不高兴了。」 高天琪接过顾城递过来的浓茶,略是想了想又道:「我冷眼看着,沈毅跟那个军需官李茂似乎最不高兴……而陆青山倒很热络,至于那个副旅长蔡常远倒挺老实。」 第57章 被害 「蔡常远是局外人,旁观坐风向;陆青山一夥是失意人,等着借我造势上位。」 顾城继续往下说,「我看那沈毅跟李茂都把着实权,咱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硬来。」 张廷枢连连点头:「你看的透彻:沈毅心气极高,打心底里不服你年轻轻就能代理旅长……他跟那个李茂都跟着汤玉麟许久,营里不少见不得人的门道他都沾着,怕推行咱们整军新规,断了他们私下的好处。」 顾城低着眉头思忖片刻,很快又冷笑道:「这一个个的,要不然是想着自己口袋那点钱,要么就是想着攀龙附凤往上爬……这些东西,我一个都不想用!」 话是这么说,但队伍里的情况他目前两眼一抹黑,再加上锦州这边还没完全太平,真要一口气把人全处置了,整不好激起兵变,他再想稳住地盘就是做梦了。 而且,他要的不是喊打喊杀,而是能稳稳地把兵权过渡到自己手中。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一个混成旅,这是奉系多少军官想要的东西? 不提别的,孙烈臣最近一直呆在锦州,恐怕就是在等着他出什么乱子,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接手。 「眼下,建锦州大营的第一笔款子马上到位,我不想生乱。」 顾城起身,「你让天琪带着浩子他们,尽快跟李茂对接混成旅的人员状况——此外,营区选址就照着岷公的意思来。」 张廷枢一下子听明白了:「这话是,我看这帮兵也是闲得发慌,不如以工代训,让他们挖地基,跟着工匠们修大营得了。」 顾城会心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没错,正好借着修建大营的由头,来个以工代训。 军饷钱粮足额下发,工钱另算,把实惠摆在明面上; 若是还有人偷懒耍滑阴奉阳违,到时候再拿规矩说事,收拾起来自然也名正言顺。 正说着,杨松敲了门走进里屋,见顾城正跟心腹弟兄议事,还是小心地上前报告: 第一拨派出去的弟兄回来了,在连山站附近找到了两个弟兄的尸首,但因为附近都是荒地,有野兽出没,两人的尸体已经被破坏,只能从衣服分辨出来。 更要命的是,不光他们没有发现那女间谍的踪迹,几个城门也没有发现。 顾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臭娘们,下手竟这么狠!」 杨松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愧疚道:「顾爷,是属下无能,没能盯住那臭娘们,还让两位弟兄白白送了命。」 顾城摆摆手没说什么,而张廷枢却很是烦躁:「依我看,这娘们本就是奔着锦州来的……咱们上小日本那边找大夫,她正好混进来打探了一番; 现在杀这个回马枪,指定觉察到了咱们加强了城门守备,没敢贸然进城,整不好就在附近打探呢。」 顾城没说话。 他眼睛始终盯在眼前的军事地图上—— 此时张廷枢又嘟囔着:「可我有点不明白,日本人时候为什么会盯上锦州。锦州是东北的门户,守住锦州,就守住了辽西的大门……他们来硬的,未必能讨到好处。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在说,日本人是希望赶走直军的吗? 可是,她觉察到我们的弟兄,又下了杀手,说明这娘们的任务见不得人,甚至有利可图,会不会是冲着锦州来的?」 顾城抬头看向张廷枢,很快点了点头:「日本人自然直军滚蛋,却也不希望东北被咱们完全控制,特别是锦州这样的军事重镇,他们一定不希望落到底细不知,也不好掌控的人手中。」 张廷枢顿时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锦州内部有人在跟日本人勾结?这臭娘们是来接头的?」 顾城摇头:「未必。如果城内有他们的内应,城内的人去递消息便可,又何必派人跑一趟?况且她对我们的人已经下了杀手,如果说没担着什么要紧任务,不会做这种事。」 「难不成是想趁机搅乱锦州的局势?」张廷枢揣测,「汤玉麟刚被支走,我们刚接手11混成旅,旅部人心还没稳,他们要是暗中搞事,让咱们自顾不暇,他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有这个可能,但不全是。」顾城点点头表示赞同,「日本人向来野心勃勃,盯着东北这块地不是一天两天了。锦州连通关内关外,既是军事要地,也是粮道枢纽,他们要是能掌控锦州,不管是后续渗透奉系地盘,还是牵制直军,都能占尽便宜。」 他看向杨松,「你再派弟兄,分两路搜查。一路扩大连山站周边的搜索范围,重点查荒沟,破庙,还有废弃驿站,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看看有没有那女间谍的踪迹,还有她的同夥。」 第58章 以工代训 看到这里,顾城感觉心底一阵压抑。 显然,精明的王永江深知奉军内部到底积累了多少问题: 虚报人数,克扣军需……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中饱私囊。 而让莫德惠亲自监督款项,王永江恐怕连他顾城都不信任。 显然,甭管奉军的老派还是新派,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抢钱抢粮抢女人的军阀,先防着总没错。 想到这里他摇头笑笑,继续往下翻: 计划中,还明确提出「以兵代工,工训结合」,让11混成旅士兵参与大营修建,既能节省工匠开支,又能借施工之机锤炼士兵体魄,又能整顿军纪—— 这与他先前和张廷枢商议的想法不谋而合: 经过这场败仗,连在后方筹备军需的王永江,也看透了旧军的闲散慵懒,想借着修建大营的契机,推动军队整顿。 「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 再往后,详细列明了大营的规模: 可容纳全旅官兵驻扎,修建营房三百余间,军械库四座,以及大型训练场两处……还有简易的军医室与粮库,甚至特意规划了马厩与炮兵操练场,贴合11混成旅的兵种配置。 可见拟定计划时,王永江等人早已摸清了混成旅的兵力与装备情况,绝非泛泛而谈。 更难得的是,计划中还提到「善待士兵,工期间军饷足额发放,另发务工补贴,严禁军官克扣」,这与他想靠实惠稳住兵心的思路完全一致。 翻到最后,顾城看到了王永江的亲笔批注,字迹略显潦草,看得出来落笔时身体已然十分虚弱:「锦州乃辽西门户,大营落成,既能安军,亦能安民,望接手者恪守初心,整军肃纪,勿负少帅嘱托,勿负东北百姓。」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这位奉系能臣的心血与期许——他一生反对张作霖对内地用兵,穷尽一生都想发展东北,而后有能力赶走那些盘踞在东北大地上的侵略者。 面对奉军战败,东北岌岌可危的局势,他仍以病躯扛起筹措大营的重任,只为给奉军留一处稳固的根基,为锦州百姓留一份安宁。 顾城将批注反覆看了两遍,心底既有对王永江的敬佩,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清楚,这份计划不仅是修建一座大营那么简单,更是奉军整军经武,稳固东北的重要一步,也是他稳稳接过11混成旅兵权,守住锦州乃至辽西的关键。 但摆在眼下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王永江重病,莫德惠一时半会儿还撑不起锦州的重任;山海关滦州附近还有虎视眈眈的直军,再加上那个等着看热闹的孙烈臣…… 还有最让他不安的,还是那狗日的小鬼子。 他在21世纪看过不少影视剧,里面的鬼子个个蠢笨愚昧,要么只会张牙舞爪地喊着「八格牙路」,要么被主角几句生硬的日语,几个简单的计谋就耍得团团转; 仿佛只要略施手腕,就能把关东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一直明白,那些影视剧里的情节,不过是艺术加工,现实里的鬼子,远比想像中精明,更比想像中残忍。 一个潜伏的女间谍,就敢在锦州境内杀人,分明是没把奉军放在眼里,更没把锦州的防务放在心上。 这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阴谋,绝非简单的打探消息那么简单。 「那就,来过过招吧。」 ………… 次日一大早,顾城就让人把蔡常远和陆青山叫来,商议大营修建,以工代训的准备工作。 两人依次进门行礼,分左右落座。 顾城也不绕弯子,直接把王永江拟定的大营计划摊在桌上:「今日请二位过来,就定一件事。城外大营即刻动工,往后由11混成旅的弟兄们『以兵代工,工训合一』—— 也就是说,要自己动手修营房,挖地基,在整修训练场!」 话音刚落,副旅长蔡常远当即皱起眉头:「顾爷,恕我直言。当兵的本分是扛枪打仗,上阵杀敌,自古以来哪有正规官兵抡大锤搬砖石,亲自修房子的道理?」 顾城刚要反驳,他继续理直气壮地往下说着,「这仗都打完了,咱奉军拼了老命守住了锦州城,现在老百姓陆陆续续都搬回来了—— 您照着按旧例征些民夫,再请工匠领头干活不就是了。您若怕这些懒骨头磨洋工,咱出几个人在旁边看着就成。 第59章 给他们后路 因为军饷时常欠发,底层士兵还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再加上汤玉麟脾性粗莽,他的军官们也动辄打骂底层士兵,很多人因此不满且想当逃兵。 所以,让大兵们染上菸瘾,就能起到一定的控制作用……这是11混成旅很多军官的惯用手段。 蔡常远想了半天也应付不过去,才瓮声瓮气说着:「既然提到汤宗熙,您也应该知道这些都是旧事了,何必又再次拿来说事?当初,属下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主事的是他叔父,我们这些人——」 顾城一听这话很是反感:刚才让你们出工出力,你扯旧规矩,现在说起队伍里的问题,你也说是「旧事」跟你这副旅长没关系……合着道理全在你那边得了。 于是当下深吸一口气,他快速往下说着,「既然你也知道这些是实情,就该想想放任下去不成。 与其让他们躺着抽大烟混军饷,不如拉到大营工地流汗出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先磨掉一身懒骨头,再谈什么操练打仗。」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青山连忙跟着打圆场:「是啊蔡副旅长,顾爷看得长远。这不是让当兵的当苦力,是借着修营盘整顿风气。 咱们只需要把各团人手编排好,轮班上工,不荒废防务,也不耽误操练,两全其美。」 蔡常远沉默半晌,终究认清现实。 老规矩是死的,眼下局势是活的,他再固执己见,反倒显得不识大体。 最终他缓缓点头松口:「顾爷思虑周全,是我拘泥旧例了。既然王先生计划里也这么定,那便依以工代训的法子来。我可以负责现场军纪约束,盯着士兵上工,不许偷懒耍滑,也不许藉机滋事。」 但他刚松了口,便又添了一句, 「只是……我担心弟兄们没干过这些粗活。都是血里拼惯了的汉子,一时半会儿怕是根本适应不来。 再者各团营长那边,恐怕也会心生怨言,觉得咱们把当兵的当民夫使唤,面子上挂不住。」 这话倒是实在,也透着蔡常远身为老人的体恤。 他不是单纯固执守旧,是真心疼底下这些刀口舔血的弟兄,也怕骤然改制,惹得各团军官集体抵触,生出不必要的乱子。 顾城听着,神色反倒平和下来:「我明白。这帮弟兄常年征战,确实没干过土木劳作,我也没打算一上来就逼着他们乾重活累活。」 说着,他起身将王永江写好的那份计划给他,另外又说着,「慧生兄,你要知道,我这次不光领了代理长官的职位,更是陆军整理处的一员。 帅府和总参部要求整军经武,其中有一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淘汰老弱残兵。」 蔡常远没接那份计划,却因顾城的话蹭地站了起来:「顾爷,您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难不成上头的意思,是让给咱东北,给咱奉军卖了一辈子命的弟兄,就那么灰溜溜的滚蛋?」 见他一下急了,旁边的陆青山赶紧起身,满脸赔笑:「蔡副旅长,有话跟顾爷好好说,咱可不能……」 顾城抬手示意他闭嘴,继续往下说着:「以工代训,其实不光是整肃军纪……我这也是打算给弟兄们留条活路。」 他回望着对方,眼神多了几分悲悯,「我知道,有些弟兄打了半辈子仗,压根就没离开过队伍—— 就算上头意思是好的,为了提高咱奉军的整体战斗力,但一口气把这些人都赶走,确实也少了点人情味。 所以,我思来想去,也跟岷公他们商量过,才提出这个方案:你想想,这些老兵,有伤在身的,往后也有个事做,再拿份体面的工钱安稳度日,岂不是直接被裁撤了更好?」 蔡常远听完这话不禁一阵失神。 他见过的军阀长官数不胜数,在那些人眼里,士兵不过是打仗卖命的棋子,能让底层士卒吃饱穿暖,便算得上难得的「爱兵如子」。 谁曾见过,有长官会真心替老兵伤兵盘算后路,不愿让他们落得流离失所的下场? 眼前这位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代理旅长,格局心肠,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顾爷,您这是……」 蔡常远一时语塞,满心震动。 顾城看穿他的想法,当下低眉笑笑拍着他肩膀让他坐下,随后才平静地往下说着:「你不妨来105团细细打听:只要是我顾城的弟兄,愿意为奉军效命,那么,我们便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第60章 截留 随后亲自将二人送出议事厅,看着陆青山满心欢喜,蔡常远则带着几分忧虑,由杨松快步送出门去。 顾城回身进门,端起茶碗徐徐喝着,此时高天琪带着杨浩进门:「靖川,帅府拨下来的款子到帐了……可这有点不对劲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听到这话顾城放下茶碗:「怎么不对劲?帅府前几日才来过电报,说是第一笔拨款已发出……难不成还能少了一半?」 他这话是随口说的,但没想到的高天琪真的来了句:「是啊,就是少了差不多一半!」 一边说,一边迎着顾城陡然变冷的目光走上来,「帅府的电报我也看到了,说是拨了十万现大洋,可方才去票号兑取,实际到帐只有六万……整整差了四万! 我特意让人去核对,票号那边说,款项是从奉天帅府财政部直接汇来的,除了几块钱的中转费用,到帐就是这个数,中途也没有克扣。」 顾城一把接过帐本和汇票的兑换凭据,仔仔细细核对了足足两遍,一股邪火顿时就窜上来了。 「这怎么回事,差这么多?」 他把帐本还给高天琪,「有没有向上面反应?」 高天琪把帐本交给杨浩,在他身旁落座道:「还没有,发现这事我就跟浩子一道赶紧报告……靖川,差额这么多,我怀疑上头是知道的。」 顾城抬眼看他。 其实刚才听到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 锦州这边的电话线路是昨天抢通的……他作为这边的最高指挥官,有直接连通帅府的权限,打个电话问清原委,本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高天琪这句揣测,瞬间把他心头的火气浇熄了大半。 要知道,这十万大洋,是修建锦州大营的首批款项,而这没到帐的四万大洋……绝对不是小数目。 若不是有人撑腰,或者是默许,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敢从帅府明文下发的大营专款里,直接截走这些钱? 顾城回过神:「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嗯……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多半,是咱们总参谋长。」 高天琪吓一大跳:「我,我可没说这话!」 一旁的杨浩也有些吓到了,张口就说自己啥也没听见,这就忙活去了。 顾城却对他摆手,示意他也坐下:「别怕,这差不多是公开的秘密了。」 说到这儿,他不禁冷笑一声,「舅父当年跟我说过,几年前,他跟徐树铮合夥,背着大帅冒领了370万军费,在洛信阳私自招兵买马,想搞自己的势力。 后来事情败露,大帅虽撤了他的职,却终究惜才,没过几年又召回来委以重任,如今更是镇威军总参谋长,手握整军经武的大权。」 高天琪听得一阵上头:「那他……现在还敢?我不信大帅不知道这事,难不成就不管?」 「怎么管?」深知历史的顾城摇头笑笑,「这种时候,就算知道他手脚不乾净,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重要的是,顾城心知肚明张作霖虽用他,却必定也会防着他一手: 仔细想想,自己背靠冯德麟,刚在锦州上任连削带打就除了一个汤玉麟,顺手还接管了11混成旅。 眼下自己若贸然知会上头,杨宇霆保不齐会在帅府对着老狐狸说他顾城拥兵自重,有野心之类的。 一旁的杨浩却忍不住插嘴:「顾爷,您别嫌属下多话……这四万大洋可不是小数目,现在咱一口气多了两千多张吃饭的嘴,大营又要开孔,咱总不能吃了这哑巴亏!」 顾城无声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香菸盒,一边给他俩散烟点上,一边轻声说着:「呵,我顾靖川酸甜苦辣都吃过,偏偏就不吃亏!放心,这钱我会想办法,让上头加倍给我补回来。」 但他说完这话,转而又问道,「浩子,刚才你说那话什么意思,一口气多了两千多张嘴?这怎么回事——」 杨浩没反应过来,高天琪抽了两口烟苦笑:「正要给你汇报这事——汤玉麟留下的11混成旅人数也盘点出来了: 帐面登记人数四千人,是标准混成旅的足额编制……可我和浩子,跟李茂他们再三核实了,剔除老弱伤残一百四十多人,实打实能列队操练,还能上工的弟兄,拢共也就两千出头。」 顾城愣住了。 第61章 感激 「哥,代我多谢谢舅父!又给我送房,还给钱……现在我这边有困难,舅父二话不说还给我找人,我这打心眼里——」 顾城由衷地对着电话真感谢着,不想电话那头的冯庸哎哟了一声,紧接着就传来冯德麟声音:「你个臭小子,在锦州是不是惹事了?什么,没有?你奶奶的,你少给我扯狗皮……我都听雨亭说了,你他娘的敢招惹日本人——」 顾城不由咯噔了一下,赶紧赔笑道:「舅,帅爷那是吓唬您呢,我哪儿有那闲工夫惹小鬼子?我这天天搁锦州城里一跑十几圈,皮靴子都磨烂两双了!没得事……舅,您对我的好,我全记着呢!」 就听电话那头冯德麟哼了一声,又骂道:「你这兔崽子,还敢招惹二虎……你知道不知道,这把雨亭撤了他的职,他上老宅堵了我两回,说什么要不是看我面子,天灵盖也得给你掀了! 你小子哟,都跟你说了这是个得罪人的买卖,让你消停着点,怎么就不听呢?不过还好我在帅府给你求了情,雨帅说了:年轻人就该好好干,就等你在锦州建功立业了。」 顾城闷不做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这话里的门道,他瞬间就品透了。 张作霖嘴上说得好听,勉励年轻人建功立业,实则就是把他架在了锦州的风口上放养试探。 默许他在11混成旅整顿,在锦州折腾,放手给他权柄,也给他扛事的担子。 可这也是一场限时考核,最多给半年一载的窗口期。 若是他能干成这些事,那便是可塑之才……往后坐镇锦州,正式升任旅长就顺理成章; 可若是折腾半天毫无起色,军纪依旧松散丶防务漏洞百出,不用杨宇霆暗中下绊,也不用汤玉麟旧部煽风点火,张作霖随手就能找个由头把他撤换掉,到时候没人会替他说半句公道话。 电话那头,冯德麟听他半天没言语,语气也从方才的怒骂,转为长辈式的语重心长:「你心里得拎清轻重……雨帅心里算盘精得很,汤玉麟刚走,锦州这辽西门户空了出来,直军在山海关虎视眈眈,日本人又在暗地里钻空子,他手边没人敢放过来镇场子,这才把你推上去。 让你放手摺腾,不是真心看重你,是没人可用。干出成绩,你名利双收;干砸了,你就是第一个顶锅的,谁都救不了你。」 顾城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低声应道:「舅,我懂。」 「懂就好。」冯德麟的声音沉了几分,「我给你派的俩人,都是圈里有威望的人,他们能镇住场子……当然,你这长官要乾的好,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弟兄再去投靠你。」 顾城把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舅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您也好生照顾好身体,我在锦州这段时日,不能帮您分忧,实在是不孝得很!」 「又开始跟我扯狗皮了,老子最不爱听你这话……」 冯德麟在电话那头又骂上了,「孝不孝的暂时还用不上,你舅舅我还硬朗着,等哪天不能动了,你和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别嫌我这把老骨头糟了臭了就谢天谢地了!」 说完这些,他也不管冯庸还有没有话跟顾城说,咣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无奈地摇头失笑。 舅父永远是这般嘴硬心软,骂归骂,事却替他打理得面面俱到。 有冯德麟在奉天给自己兜底撑腰,又有汲金纯,刘香九两位老将赶来相助,他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眼下11混成旅整顿,大营动工都已铺下底子; 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把被杨宇霆截留的四万大洋专款给讨要回来。 正低头暗自盘算着周旋的法子,杨松快步跑进门:「顾爷,王小姐来了……说是特意登门道谢。」 「王小姐,哪个王……」 顾城正在想事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迎上对方的目光才恍然大悟,「哦,岷公家的千金啊!想来应该是因为她父亲的病,快请她进来。」 顾城把桌上的文件大概收拾了一下,随后迈步往待客的客厅走去。 刚进门就是一怔,杨松说王语悠过来了,但他没提同行还有一个女子。 与王语悠素净的旗袍不同,女子穿一身利落的骑马装,生得倒是明亮飒爽,抬眼看着顾城顿时乐了:「哎呀,是靖川?来的路上我听首芳提了一次这代理旅长年纪轻轻,没想到是你啊!」 第62章 访客 看着王语悠眼含热泪,顾城又补充道:「先前廷枢不都说了,让你认下我这个兄长便是……那我帮自家妹子,还能受这么大的礼呢?」 王语悠听的心头暖意翻涌,轻轻拭去眼角湿意,一旁的姜映蓉当即笑着起身,伸手挽住王语悠的胳膊:「我说语儿,你就别再跟他这般见外客气了。 若是早知晓坐镇锦州的人是靖川,咱们今日压根都不必特意上门道谢,全都是自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繁文缛节。」 顾城也是爽利一笑:「就是姐这话才贴心!王小姐快请坐,这七月中的天气正热,确实不需要专程跑这一趟,要是让两位千金小姐暑气打了头,倒是我的罪过了!」 这番话冲淡了厅内的拘谨,杨松端着茶壶茶杯和两样点心送进来,顾城亲自给她俩倒上,一边说着: 「盛家的药铺给拿了不少药材过来,我看着里面有山楂陈皮这些,就让家里的人熬了解暑的酸梅汤,来尝个鲜!」 两人欣然端起青瓷茶盏,微凉的酸梅汤入喉,酸甜清冽,暑气瞬间消散大半。 google搜索twkan 姜映蓉一饮而尽,放下碗盏笑着打趣:「还是靖川你心思细致,处处都想得周全,连消暑解暑的法子都这般懂行。 如今军中不少武官只懂舞刀弄枪,哪里会留心这些居家调养的小事,比起他们,你倒是通透得多。」 顾城摆手笑笑:「我这点本事还不够姐夸奖的,就是一些枝叶末节的小心思罢了……对了王小姐,岷公的身子可好些了?」 听他提及父亲,王语悠把茶杯轻轻放下,除了再次表示感激后,又道:「这两日已明显大好了……除了能下床走动,胃口也渐好了,每日都能吃些清粥小菜,只是大夫叮嘱依旧不能劳神费思,依旧要静心静养。」 「那就再好不过了。」顾城微微颔首,也算放下一桩心事,「岷公一心操劳东北诸事,身子本就亏虚,此番好好静养一番,慢慢便能恢复如初。」 姜映蓉也是接话道:「这下语儿也能睡个好觉了……靖川,你可不知道,岷公重病那几日,天天给奉天打电话,连在黑省的首芳都知道了! 这不首芳在黑省回不来,就托到我头上来了。正好让我家兄长找了军医,也就前后脚到的锦州。」 顾城暗暗思忖:看来还真如历史,就算那日自己没有冒险去连山站找日本人,奉天也会来人治好王永江。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不算白跑一趟……瞧王小姐这般真心感谢,这份人情已然稳稳落在实处,来日自己在奉天诸多事宜,总能借着这份情分多几分便利。 「靖川,你愣啥神呢?」 姜映蓉看出他走神,笑容多了几分嗔怪,「咋,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城抬眼看她,摇头叹气:「也没啥。」 姜映蓉性子爽朗,向来讨厌吞吞吐吐:「我说你墨迹啥呢,真有啥烦心的就说说呗。」 顾城再次叹了口气:「就是近来锦州诸事繁杂,里里外外都要操心……不说这些了,咱们聊点别的,别让这些烦心事扫了二位的兴致。」 他本想岔开话题,不愿在这种私会场合提及军中公事,可姜映蓉性子本就爽朗执拗,哪里肯依。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带着几分较真:「我看你就是有心事!跟姐说说,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头疼,说不定姐能帮你想想法子解决呢?」 顾城面露出为难:「我的好姐姐,知道你心疼我……可这事非同小可,怕是给你添麻烦,还是算了吧。」 「咋?你还不信姐姐我能给你办了?」姜映蓉当即挑眉,「你姐我是个怕惹麻烦的吗?再说当初你跟汉卿他们少给我和首芳惹麻烦么,只管说……能帮的姐一定帮,帮不了的,我也帮你递句话。」 一旁的王语悠也是说着:「顾长官,您不妨说说看:家父虽然还在养病,但如果事关锦州,我也能帮忙递到柳忱先生那边。」 顾城看了看她俩,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说着:「是奉天那边发来的汇票出了问题。」 大概整理了一番思路,他继续往下说,「王小姐您应该是知道的,锦州这边要修建大营,岷公筹措过资金,而且帅府也下发电报,说是拨付十万大洋。 可我的参谋长带着人去票号兑取时才发现,实际到帐的只有六万,整整少了四万。」 「啥?」姜映蓉满是难以置信,转瞬来了火气,「竟有这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帅府明文下发的专款上动手脚?这不是雁过拔毛,这是明抢啊!」 第63章 暗生情愫 看着她比自己还急,顾城赶紧说着:「你看看,我就说这事不能乱嚷嚷吧? 姐啊,你想想这人胆子大,本事也大,帅府的专项拨款说弄走就弄走,你让超六兄跟这人斗,不是惹火上身么?万一这人也是总参部的,再给咱哥哥下绊子咋整?」 姜映蓉被他说得一怔,脸上的急色渐渐褪去:「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我光顾着气不过,倒没寻思这么多,万一真给兄长添了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一旁的王语悠听了,秀美的小脸却满是坚毅:「顾长官,话虽如此,可这不是小数目啊。整整四万大洋,就算是惹麻烦,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我早就听家父说过锦州大营的重要性,再者您手下这么多士兵要吃饭,样样都离不开钱。 若是只是几百大洋,哪怕我从我自己的私帐上挪出来帮您补齐都好,可这是四万,我一己之力实在难以为继。 我想,我还是得回去与我爹说一声,哪怕不让他劳神奔走,也让他知晓此事,或许能有办法。」 听她居然要出钱为自己平帐,顾城一阵感动,但很快他又摇头道:「哪能惊动岷公?他身体刚有起色,万万不能再为这些事劳神费思……若是再加重病情,我反倒成了罪人,先前的照拂也都白费了。」 王语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顾城抬手拦住。 他略一思忖,看向姜映蓉,缓缓开口:「蓉姐,倒不是完全不能惊动超六兄,只是不能让他直接出面。 你倒可以给超六兄去个电话,不用提专款被截的具体内情,也不用让他帮忙出头,就旁敲侧击探探口风—— 这样既不会让超六兄卷入是非,也能让我们摸清底细,知道这钱到底是被谁动了手脚,背后有没有靠山。」 姜映蓉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哎,这个法子好!既不惹麻烦,又能探到消息,我这就去给我哥打电话!」 说着就要起身,又被顾城叫住。 「别急,」顾城轻声道,「你打电话时语气随意些,就当是闲聊提及,别让我哥觉得你是特意来打听的。 至于这四万大洋,你们就别再费心了,我自己想办法把它要回来——既然敢动帅府的专款,就总得付出点代价。」 王语悠看着他坚定的神色,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轻声道:「顾长官,若是有需要我们搭手的地方,您千万开口,哪怕只是跑跑腿,打听些消息,我们也愿意帮忙……放心,绝不会给您添乱。」 姜映蓉也附和道:「对对对!语儿说得对,我们不帮倒忙,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我打完电话就把消息告诉你,你要是有啥计划,也跟我们说说,多个人多份主意。」 顾城心中一暖,微微颔首:「多谢二位。放心,真要是需要帮忙,我绝不会跟你们客气。蓉姐,你先去打电话吧,我再琢磨琢磨后续的法子。」 姜映蓉应声而去,客厅里只剩下顾城和王语悠二人。 厅堂之内骤然安静下来,窗外蝉鸣阵阵,衬得屋内愈发清幽。 瓷碗里剩下的酸梅汤还余着丝丝凉意,酸甜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王语悠垂着一双温婉的眸子,纤长的手指轻轻捻着衣襟边角,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愿意拿出私银相助的话,此刻独处回想起来,脸颊不由得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心头微微有些局促不安。 顾城侧眸看向身旁温婉娴静的女子,除了因为男女独处一室带来的尴尬,竟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两世为人,他见惯了趋炎附势和虚情假意……尤其在这民国年间,人人来往皆是为了利益算计; 像她这般心思纯粹,还甘愿自掏腰包为自己排忧解难的姑娘,实在难得。 他刻意放缓了声调:「刚才王小姐说愿意拿出自己的私蓄,为我填补这笔空缺,我心里实在是又感动又愧疚……」 王语悠摇头:「顾长官不必放在心上,在我眼里,您不仅仅是镇守一方的将领,更是帮家父脱离病痛,真心待我们的兄长。 眼见您处处为难,我心里实在焦急,只想着能尽一点微薄之力罢了。」 「可你终究是世家小姐,平日里虽说衣食无忧,可那些私房银钱,皆是你平日里积攒下来的心意,我又岂能轻易收下。」 顾城目光落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间,语气满是怜惜,「锦州局势纷乱,内有旧部顽疾,外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处处皆是难处; 第64章 追查 屋内茶香氤氲,蝉鸣悠悠,褪去了官场的应酬客套,抛开了繁杂的军务烦心事……只剩下少年将领与温婉闺秀之间,悄然滋生的缕缕温情,静谧又动人。 片刻过后,王语悠才稍稍平复心绪:「无论您打算用何种法子追回那些钱,万事都以自身安稳为重,切莫为了钱财,将自己陷入险境中。」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晓得。」顾城轻轻应声,目光始终温柔落在她身上,「我定会护好自身,也定会守好锦州,更不会辜负你这份心意。」 王语悠白净的小脸又是一红,刚要说话,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姜映蓉打完电话折返回来,人还未完全踏进厅堂,爽利的声音便先破门而入:「靖川,这事总算有点眉目了,兄长说……」 话音戛然而止,她脚步猛地一顿,抬眼看清屋内二人相对的模样,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以她的年纪和见识自然了然于心,故意轻咳两声打破这满室的缱绻,眼底多了些促狭笑意。 「看来我回来的不巧,打断语儿感激自己的恩人了呢。」 她这一句话,顿时让王语悠再次脸颊滚烫,瞬间站起一脸嗔怪道:「姐姐又取笑我。」 说着她低着头便告辞,出门时再不敢看两人一眼。 「我送你。」顾城当即起身,脚步已然迈开,就要跟着出门。 「哎,你别去!」姜映蓉连忙伸手拦住他,眼底还藏着未散的促狭笑意,「语儿脸皮薄,你再送,指不定要羞得迈不开步子了。府外有她的下人跟着,稳妥得很,你留步,我有正事跟你说。」 顾城顿住脚步,望向门外王语悠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终究还是听从姜映蓉的话,缓缓收住了步子,抬眼看向她:「怎么样?超六兄那边,是有什么消息吗?」 姜映蓉收起脸上的玩笑神色,压低声音道:「按你说的,我就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兄长迟疑了片刻,还是跟我提起……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指向了杨宇霆。 他说,近来奉天兵工厂那边频频伸手要拨款,说是要扩充设备,赶制军械。」 兵工厂? 顾城暗想,历史上杨宇霆确实兼任过奉天兵工厂的总长,而且小诸葛确实才华横溢,奉天兵工厂从一开始只能仿造,发展到能自主生产很多军品; 到九一八爆发前,奉天兵工厂已然成为全国规模最大丶设备最先进的兵工厂之一,产值逐年攀升,巅峰时期每年能生产步枪数万支,机枪上千挺,炮弹数十万发,堪称奉系军阀的「底气所在」。 而杨宇霆也借着执掌兵工厂的便利,牢牢攥住了奉系的军械命脉,势力愈发稳固,也愈发骄横。 想到这里,他双眼微眯道:「也就是说,他是打着兵工厂的名义,挪用了我锦州的资金。」 「没错。」姜映蓉点头,语气愈发肯定,「我兄长虽没直接说杨宇霆截留了你的专款,但他暗示我,锦州这笔十万大洋的专款,大概率是被杨宇霆以『兵工厂紧急周转』的名义截走了一部分。 他暗示我,自打少帅牵头整军经武,杨宇霆就一心想把兵工厂攥在自己手里,四处挪用工款填补兵工厂的缺口……帅爷也清楚这事,毕竟兵工厂也很重要,所以没人敢揭发。」 顾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果然是杨宇霆,难怪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帅府的专款,原来是借着奉天兵工厂的名义,打着「扩充军备,助力整军」的幌子,实则中饱私囊,扩充自己的势力。 「我兄长还说,」姜映蓉又补充道,「他如今在总参部,不便直接插手财政部和兵工厂的事,免得被杨宇霆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但他给了我一个准信,杨宇霆这次挪用专款,虽做得隐蔽,却都留下了痕迹——」 说到这里,姜映蓉眼神更神秘了些,「靖川,如果你有需要,这些痕迹……他可以私下向帅府提交。」 顾城眼角微微一跳,赶紧说着:「蓉姐,让超六兄蹚这浑水不合适……当然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这事还是需要其他人来牵头才稳妥。」 姜映蓉愣了一下:「其他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奉天城里,除了我兄长,还有谁肯帮你,又有谁能扳动杨宇霆?」 顾城深吸了一口气:「超六兄在总参部主理整军,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杨宇霆本就处处提防他,他再向帅府提及这些事……若被杨宇霆察觉,定然会反咬一口,说他借整军之名打压异己,结党营私。 第65章 巡视 顾城目光沉凝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神色间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多了几分隐忧—— 大营已然动工,但所需物料,工匠的工钱,士兵们的补给,每一样都离不开钱,而那短缺的四万大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不过他知道,孙烈臣作为坐镇辽西,又是与直军对峙的主将,大营破土这样的大事,他必然会前来观礼。 这,便是他等待的机会。 果然,这边刚刚破土,孙烈臣已经到了。 一袭笔挺军装从汽车走下,卫队前呼后拥真是好不气派。 顾城和张廷枢交换眼光,整整衣衫快步上前亲自迎接。 「六大爷,您这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看我们这两个小辈耍热闹,太抬举我们了。」 张廷枢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孙烈臣随口寒暄过去,又看了看四周的热火朝天,嘴角勾起笑了一声:「锦州作为军事重镇战略要地,大营的修建事关整个辽西的防务,我自然要过来看看。」 说着,他目光冷厉地扫过四下,工匠们各司其职忙碌不停,不少身着军装的士兵也放下枪械,跟着一同搬运木料,平整地基,忙得热火朝天。 「您统管辽西防务,事务繁杂,还要亲自前来巡视开工着实辛苦……不过有您在,我们心里也踏实。」 顾城跟在他另一侧,引着一行沿着工地四周巡视,继续往下说着,「就是这工地刚开工,哪儿哪儿都脏乱得很。」 孙烈臣不语,目光如锋地扫过四下,很快冷冰冰地说着:「靖川,你这是干什么?」 顾城知道他言下之意,却做出副明知故问的样子:「怎么了六叔?」 当着一众部下,孙烈臣给足了顾城面子,只是压低声音询问:「靖川,咱奉军可没这规矩啊! 修筑营垒自有民夫工匠出力,哪有让在编将士亲自下地干粗活的道理?军中操练荒废,让弟兄们整日耗在此处挖土搬石,成何体统?」 顾城看了看他,又看看跟在他身后的部下,随即正色回话道:「六叔容我慢慢说,我这是在11混成旅推行『以工代训』……如今战事暂且平稳,将士们日日闭门操练难免枯燥; 所以也是借着修筑大营的机会,让他们亲自熟悉营区布局,地势布防,既能磨练体魄筋骨,又能熟知日后驻守之地的利弊,也算一举两得。」 看着对方眉头更紧,顾城又叹了口气故作为难,「另外,我确实也有些难处……」 孙烈臣看他欲言又止,却也没有追问,而是拧着眉继续巡视。 今日头天开工,两位长官都莅临现场,汉子们自然要玩命表现,人人汗如雨下。 孙烈臣看着不时颔首微笑,偶尔又对顾城指示一些修建大营的经验。 转了几圈,顾城引着孙烈臣等人去工棚休息,这里一早备好了酸梅汤和凉茶。 几口茶喝下,顾城放下杯子,语气恭敬地对孙烈臣道:「六叔,这几日一门心思忙着大营开工的琐事,杂乱事缠身,竟一直没能登门拜访,给您道喜,还请六叔海涵。」 孙烈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纳闷道:「道喜?喜从何来?我这边日日忙着辽西防务,与直军对峙,哪来什么喜事?」 顾城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身旁的同僚们也都听见:「哎,六叔,您莫不是还没听信儿?倒是我耳朵太尖,无意间听闻了些风声—— 听说直军那边有意要签订停战协议,山海关一线的防务,要移防给咱们奉军。您可是坐镇辽西,与直军对峙的首功之臣,帅爷心里有数,定然要对您厚赏的。」 孙烈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摆了摆手:「哦?竟有这事?我倒还真没听说,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那可不,消息传得虽隐蔽,但架不住底下人嘴杂,我也是听人随口提了一嘴。」顾城笑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廷枢,打趣道,「廷枢,你说是不是? 往后啊,咱们可不能再喊六大爷丶六叔了,得改口喊孙督军咯——听说帅爷要升任六叔为吉林督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孙烈臣的部下们正在奉茶,一听这话纷纷放下杯子道喜,一旁的张廷枢立刻附和着:「可不是嘛六大爷,哦不,该喊孙督军了!这可是实打实的荣宠,您可得提前给我们沾沾喜气!」 孙烈臣先是一愣,随即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城的肩膀:「你们这两个坏小子,净拿我打趣!什么督军不督军的,还没个准信呢。 第66章 原来如此 要知道,升任吉林督军可是喜事,再加上部下们前呼后拥,顾城张廷枢的戴高帽,孙烈臣正在兴头上,见他遮遮掩掩顿时不快地说着:「靖川,你说这话就是太见外了!咱们论私是至亲晚辈,论公同守辽西疆土; 如今军务上头遇上难处,你反倒藏着掖着,难不成在你眼里,我这个六叔还不值得你托付心事?」 一旁的张廷枢也连忙附和劝道:「是啊靖川,六叔向来护着咱们,真有难处直说便是,没必要独自硬扛。」 顾城见火候已然足够,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孙烈臣见状,双眉微微紧蹙,随后抬手示意自己的部下们先出去。 此时顾城才是缓缓起身,神情很是无力地说着:「六叔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侄儿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实不相瞒,如今困住大营修建最大的难处,不是人手不足,也不是工匠难寻,是实打实缺银钱。」 孙烈臣一凛:「你说什么?连我都听说了,大帅批下十万大洋专款,专供锦州大营修筑之用……这还是第一笔,以后还会继续跟进,你怎会缺钱用?」 「是啊六大爷,名义上是批了十万,可真正送到我们旅部票号兑取之时,到手仅有六万大洋!」 一旁的张廷枢连忙补充,「天琪说,整整四万大洋凭空没了踪影,我和靖川多方打听了,这才摸清了内里的缘由。 这笔空缺的银两,被人假借奉天兵工厂紧急周转的名义,直接划拨挪用走了。」 「兵工厂?」孙烈臣眉头狠狠一蹙,瞬间便联想到了执掌兵工厂大权的杨宇霆,脸色瞬间冷了大半,「又是他?!」 顾城一怔。 原本只想请孙烈臣出面,在大帅面前代为递话,帮自己追回这笔空缺银两; 万万没料到孙烈臣竟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一时间反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六叔,您这……」 说到这儿孙烈臣也是来了火气:「这段时日,弟兄们守着山海关一线跟直军对峙,原本该到的各项款子却屡屡迟误; 起初我还以为是财政部流程拖沓,几番派人暗中查探才知道,尽数被那个可恶的杨宇霆借着打理兵工厂,扩充军械的名头,中途截留下来挪作他用!」 说到此处,他火气更大了,「我一直想着此人深得大帅器重,又手握兵工厂要务,整军之事也确实离不开他,便一直隐忍不发,不愿当众撕破脸面,只想着暂且忍让几分。 没想到他越发肆无忌惮,如今连锦州修筑边防大营的专项防务银钱,都敢公然伸手截留!」 顾城当下顺势面露愤慨:「原来是这样。此人仗着执掌兵工厂大权,又身居中枢要职,借着整军经武的由头四处伸手,肆意挪用各处军款,全然不顾前线防务大局。 如今我们大营缺银停工在即,手下工匠讨要工钱,将士务工也无补贴,长此以往必定人心涣散,耽误辽西布防大事啊。」 张廷枢也连连点头附和,满脸义愤填膺。 孙烈臣此刻满心的喜悦早已被满腔怒火冲淡大半,一想到前线将士守边辛苦,粮饷被无故克扣,边防专款也被肆意侵占,再联想到自己即将升任吉林督军,日后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绝不能任由这般风气肆意蔓延。 他当即一拍桌案,斩钉截铁道:「此事绝不能再姑息纵容!他敢吞掉这笔防务专款,就必须一分不少尽数吐出来!」 顾城见状,低声劝道:「六叔,此人根基深厚,我们晚辈实在无力与之抗衡,也不敢轻易去奉天直言冲撞,只能暗自犯难。」 「你们不必为难,此事交由我来处置!」孙烈臣站起身来,一身军装气场凛然,「往日我顾全大局一再忍让,反倒让他愈发嚣张跋扈。如今连辽西边防重地的修建钱款都敢动,已然触碰底线! 我即刻动身返回奉天面见大帅,不仅要让他足额补齐你们缺失的四万大洋专款,还要依照军中定下的军需规矩,赔付大营停工产生的所有误工损耗,加倍赔偿这笔钱款! 此人一心只顾着壮大自身势力,挪用军款填充私用,漠视前线将士疾苦,漠视边关防务安危,今日我定要在大帅面前一一禀明实情,好好整治一番这股歪风邪气!」 顾城心头一喜,却还是摆出一副感激又动容的模样:「有六叔这句话,我们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若非您身居高位心怀大局,还愿意出面主持公道,我们弟兄二人真是走投无路了。」 张廷枢也满是感激:「是啊,多亏六叔能给我们做主……连我父亲都说不好出这个面,您能如此大义,实在是,」 第67章 尽我所能 顾城叹气道:「谁能想到杨宇霆敢四处截留挪用各处军费,害得咱们前线同僚之间无端生出嫌隙,平白伤了彼此情谊。」 「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凑到一处,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孙烈臣周身戾气尽显,「他先是克扣我山海关守军的粮饷军械款,逼得我只能私下拆借装备应急,如今又伸手拿走锦州大营的修建专款,这般步步紧逼,早已没了同僚的分寸。」 说到这里,他眼神愈发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以往我处处忍让,想着同为奉军效力,凡事留一线余地,可他偏偏得寸进尺,丝毫不知收敛。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顾及往日情面,今日赶回奉天,定要将这些积压已久的事端,尽数当着大帅的面说个明明白白!」 说着,他要和顾城一块回旅部,仔细核对拨款文书,票号兑取凭证,还有大营停工损耗明细等等,他要带上这些证物去面见大帅,这样就算杨宇霆再巧言善辩,也无从抵赖。 顾城他们刚出工棚,就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车马浩浩荡荡驶来—— 最前头是王家的汽车,紧随其后的是几辆装满物资的货车,车厢上贴着各家商户的名号,十几名家丁正扶着车沿,小心翼翼护着车上的东西,锦州城内几家有名的粮商丶药商丶木匠铺老板。 眼看着王语悠和姜映蓉从汽车走下,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容:「王小姐,蓉姐,你们怎么来了?」 王语悠身着素色旗袍,身后跟着两名拎着食盒的丫鬟,眉眼温柔,见顾城等人出来,连忙停下脚步,轻声吩咐家丁们稳住车马; 姜映蓉依旧是一身洋装,正和身边的粮商说着什么,转头瞥见顾城张廷枢,当即爽朗地挥手快步上前,身后的商户们也纷纷跟上。 孙烈臣目光扫过这阵仗,又似笑非笑地瞥了顾城一眼,伸手拽住打算上前的张廷枢,压低声音促狭道:「走走走,你这小子半点眼力见没有!人家姑娘家带着商户们送补给来,咱们别在这儿碍事,跟六大爷回旅部核对凭证,给他们腾地方。」 张廷枢瞬间心领神会,笑着点头应道:「哎,听六大爷的!靖川,我们先回去整理文书,你好好招待各位商户和两位姑娘,可别怠慢了。」 说罢,还朝顾城挤了挤眼,跟着孙烈臣快步上了汽车。 临走前,孙烈臣还特意摇下车窗,高声喊了一句:「靖川,人家一片心意,可得好好领着看看工地,别辜负了!」 汽车扬尘而去,顾城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走上前,对着王语悠姜映蓉和一众商户拱手笑道:「劳烦各位还特意跑这一趟,大营刚开工,诸事繁杂,倒是让你们费心了。」 「顾长官客气了!」领头的粮商连忙拱手回应,「您修建大营,是为了守护锦州,守护我们这些百姓,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应该的。这不,听闻工地缺粮,我们几家凑了些东西,聊表心意。」 王语悠走上前,轻声补充道:「顾长官,今天大营第一天开工,往后天天都要在日头下劳作,想来十分辛苦,所以我和蓉姐一起,找了城内几家相熟的商户,大家都很热心……各自备了些乾粮和解暑的汤品,另外还有日常用的药品等,想着能帮上点忙。」 她说着,示意家丁们掀起马车的篷布——车驾上码放着各种吃食,还有布料,两箱药品,另外居然还有些新鲜瓜果和猪肉。 顾城心中一暖,满是感激:「多谢各位的心意,有你们的支持,大营修建定能事半功倍。不如这样,我带各位去工地里看看,也好让大家知道,你们的补给,都用在了实处。」 众人纷纷应好,顾城便领着众人,沿着工地缓缓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眼前的施工区域,耐心介绍:「这边是营房区,采用夯土加青砖结构,能抵御炮弹冲击,后续还要搭建取暖棚和医疗棚; 那边是军械库的地基,特意选了地势较高的地方,防止雨水浸泡,等建成后,会存放军械和物资,守护锦州防务。」 沿途的工匠和士兵们见顾城领着众人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 王语悠见状,轻声对身边的丫鬟吩咐了几句,丫鬟们便提着食盒,给工匠和士兵们分送绿豆汤和乾粮,王语悠也亲自拿起一碗绿豆汤,递给一位满头大汗的老工匠,温柔地说:「大爷,辛苦您了,快喝点汤解暑。」 老工匠连忙双手接过,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多谢顾长官!有你们这般关心,我们再苦再累也值了!」 第68章 陆军部 「你说什么,日本军部提出要在锦州驻防?」 等听完姜映蓉的话,顾城不由吃了一惊。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时由杨松等护卫跟着,两个姑娘手挽着手跟在他一侧,而姜映蓉带来的消息,让顾城一阵震惊,「这帮狗日的要脸么?」 几人已经离工地有段距离,城外的庄稼地一片绿油油的喜人,阵阵夏风送来植物特有的清香,但姜映蓉却愁眉不展: 「是啊,日本陆军部派人去了帅府,态度非常强硬;他们说,锦州城内有不少日本侨民,还有几家日本商行,如今局势尚不稳定,他们要驻军『保护侨民安全』,还说这是『维持地方秩序』的必要举措。」 顾城冷笑,言辞不无挖苦:「好个保护侨民!整个锦州一共才多少侨民?还用的着驻军?」 姜映蓉也是说着:「是啊,兄长也是说了,日本人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锦州是辽西重镇,连接奉天与山海关,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他们借着保护侨民的幌子要驻军,分明是想插手辽西防务,窥探我们奉系的布防,从而加大对东北的控制。」 顾城点头,一旁的王语悠也是说着:「顾长官,家父常说,日本人素来蛮横,他们既然敢提这样的要求,定然是有备而来。 若是真让他们在锦州驻军,日后难免会处处掣肘,不仅大营修建会受影响,锦州的百姓也会被他们骚扰。」 顾城转头看向王语悠,见她眼底满是忧虑,语气稍稍缓和:「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锦州是我华夏领土,岂能容小日本来造次?」 他又看向姜映蓉,「蓉姐,你哥那边还有没有别的消息?大帅是什么态度?能帮狗日的有没有说,若我们不答应,他们会有什么举动?」 顾城明白,张作霖一向以「手黑」着称,鬼子手里拿钱拿好处可能,但要是想在东北扩大利益范围……那基本是做梦。 可眼下,直奉大战刚刚结束,而日本人以「偷袭连山所」为名,向直军施压停战,并移防山海关—— 他们很有可能藉以此事,向大帅讨要「利益」。 而这个利益,就是锦州。 妈的这帮小日本子,还真是不占便宜就吃亏了。 姜映蓉则是皱着眉回答:「我听说,大帅是有点为难的,毕竟不愿轻易得罪日本军部……可若把鬼子放进来就是后患无穷。」 顾城深吸了一口气,暗想目前帅府那边还没有消息传给自己,想来张作霖还在与日本特使僵持—— 要么是权衡利弊迟迟未决,要么是还在与日方讨价还价,毕竟直奉大战刚歇,奉军元气未复,大帅既要顾忌日本的势力,又不肯轻易让出锦州这块辽西门户,左右为难也是必然。 「帅府那边没传消息,反倒不是坏事——至少说明大帅还没松口,咱们还有周旋的余地。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做好万全准备,不管帅府最终怎么定,咱们都不能让日本人有机可乘。」 顾城说完这些,引着两位姑娘往工地的方向走去,「我看,要密切监控城内侨民和日本商行的动向…… 还有,先前有个女间谍动了我的两个弟兄,至今还没把人逮到。接下来,我们必定要严防死守了。」 姜映蓉一听:「这些日本人是真可恶……在锦州附近还敢如此放肆!不过还好你已有了应对,接下来只要严防死守,想必鬼子也不能怎样。」 一边说着感谢她俩的话语,顾城一边将她们送回汽车,并叮嘱着早点回去休息,往后若有需要随时到自家宅子找他。 又客客气气将今天送东西的老板们送走,顾城第一时间返回自家宅子。 他将11混成旅的旅部已设在了家里,刚走进正厅,就见孙烈臣带着张廷枢高天琪还有杨浩正在核实拨款文书丶票号回执和损耗明细。 孙烈臣正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地核对帐目,几个年轻人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算盘,时不时俯身指点几句。 几人见顾城进来,皆是抬眼看来。 孙烈臣放下毛笔,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朝顾城摆了摆手:「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六叔我在这儿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借着公务的由头,陪两位姑娘在城外吹风赏景,艳福不浅啊!」 张廷枢也跟着打趣:「可不是嘛靖川,那两位姑娘一个温柔体贴,一个爽朗干练,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你可得好好把握!」 第69章 偷袭 孙烈臣眉头紧锁,想了又想才又说着:「帅爷的脾性你我都清楚,素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日本人想从他手里抠走锦州,没那么容易! 但日本人蛮横得很,若是达不到目的,定然会暗中使绊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城点头,「而且我怀疑,日本人说不定会暗中联络锦州城内的人,不光是刺探消息,更会搞破坏,甚至联络那些见利忘义的走狗,给咱们添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孙烈臣眉头拧得更紧:「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日本人最擅长这一套,明着来不成,就来暗的。你说说,他们会从哪下手?」 「首当其冲就是咱们的大营。」顾城抬眼,「大营正在修建,物料正在陆续进场……我看运输物料的线路得无比小心; 另外,工匠带着弟兄们赶工,若是搞破坏,轻则耽误工期,重则动摇军心。 先前那个没抓到的女间谍,说不定就是他们安插进来的棋子,专门打探大营布防,伺机动手。」 张廷枢脸色一沉:「可不是!工匠们都是咱们从本地招募的,人心混杂,若是日本人花重金收买几个贪心的,在物料里掺些朽木,或在地基里做手脚,咱们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等发现的时候,麻烦就大了!」 「还有锦州城内的民生。」顾城继续说道,「日本人可能会联络城内的地痞流氓,落魄流民,甚至是一些对我们不满的人,让他们四处散播谣言: 说大营修建要征粮征役,苛待百姓,或是故意哄抬粮价丶囤积物资,搅乱城内秩序,让百姓人心惶惶,反过来给咱们施压。」 孙烈臣眉头稍稍舒展,却依旧带着几分担忧:「你既有考量,我便放心几分,但锦州这边兵力虽有,可既要守城门护大营,还要防奸细,难免分身乏术。 说吧,你有什么应对之策?若是需要,我先留几日,帮你布防妥当再去奉天也不迟。」 顾城连忙摆了摆手:「六叔,万万不可。您带着廷枢尽快去奉天才是头等大事,等钱款全部到帐,咱们这边就越有底气。 不过,日本人既然敢提驻军要求,说不定在奉天也会有小动作,您亲自去面见大帅,既能力劝大帅拒了他们,也能盯着日本特使的动向,比留在锦州帮我布防更关键。 我这边早已安排妥当,接下来我会让老穆,蔡常远还有陆青山他们加派人手, 一方面盯着物料运输线路,每一队物料都派一个班的弟兄护送,沿途设下暗哨;另一方面,在大营工地周边加固了围栏,分三班巡逻,岗哨加密到十步一人,还特意叮嘱巡逻弟兄,严查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工匠那边,我也会提前打过招呼,专人看管物料,核对进场明细,绝不让人有机会掺假做手脚。」 张廷枢也附和道:「六叔,靖川考虑得周全,咱们留在这儿反倒帮不上太多忙,不如尽快去奉天,把凭证递到大帅手里,早日定下心神,也能从奉天那边给靖川撑腰。」 孙烈臣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好,就听你们的!我和廷枢连夜核对完最后一批凭证,明日天不亮就启程,争取早日赶到奉天,面见大帅。 锦州这边,你务必小心,若是有任何紧急情况,不管是土匪闹事还是日本人搞鬼,立刻派人快马传信给我,我就算拼了老命,也会赶回来帮你。」 「请六叔放心!」顾城站起身,抬手抱了抱拳,「我定守好大营,守好锦州,绝不让您分心。」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分工行事:孙烈臣和张廷枢继续核对凭证,顾城则带着杨松,连夜赶往锦州大营,再次检查布防,叮嘱巡逻士兵打起十二分精神。 夜色渐深,残月隐在云层之后,锦州大营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工地间来回回荡,手电的光束划破夜色,照亮了夯实的地基和堆积如山的物料。 顾城巡查完一圈,见岗哨值守严密,暗哨也都各司其职,才稍稍放下心来,叮嘱陆青山守好营地,自己则返回顾宅,随时待命。 可怕什么来什么。 约莫凌晨两点,一阵急促的枪声突然打破了夜空的宁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从大营西侧的传来—— 一夥土匪趁着夜色,手持土枪丶大刀,疯了一般朝着大营工地冲来,人数约莫有百十来号,个个凶悍异常,嘴里喊着粗俗的口号,目标直指堆放木料和弹药的仓库。 「不好!土匪来袭!」西侧岗哨的士兵当即鸣枪示警,枪声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早已做好防备的奉军士兵瞬间反应过来,按照顾城提前部署的预案,迅速占据工地周边的有利地形,架起步枪,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土匪扣动扳机。 第70章 失火 顾城一声令下,整个旅部尽是弟兄们的呼应声。 当下他翻身上马,带着人快马加鞭朝着大营疾驰而去,沿途夜风呼啸,远处冲天的火光早已染红了半边夜色,滚滚浓烟扶摇直上,隔着老远便能嗅到刺鼻的焦糊气味。 待赶近了些,顾城不由心头一紧。 西侧堆放整整齐齐的大批木料已然燃起熊熊烈火,火舌借着连日天乾物燥的势头肆意蹿腾,很快便引燃了一旁的竹筐与帆布,火势蔓延得极快。 此地当初修筑选址偏重于地势开阔利于营建,却离河流水源颇有一段距离,士兵们仓促之间寻来的水桶,木盆杯水车薪,任凭众人如何泼水扑救,都压不住肆虐的火焰。 然而更要命的是,工地外围,数量不明的敌人藉以火势,对着布置好的防线疯狂进攻。 「慢着,不要乱!」 顾城带着援兵刚靠近,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绝非寻常散匪,分工之明确,攻势之凶悍,远超顾城的预料。 前排的敌人手持土枪,呈梯队轮番射击,枪声密集如雨,死死压制着防线之上的奉军士兵,不让人有抬头反击的机会; 中间几人则腰挎布包,里面装满了土制炸弹,趁着前排火力掩护,猫着腰快速突进,冲到附近便猛地将炸弹扔过来,「轰隆」一声巨响,土炸弹炸开,碎石与木屑飞溅,硬生生把防线冲出个大口子! 「稳住!都给我稳住!」陆青山手持驳壳枪,一边开枪还击,一边高声呐喊,他的胳膊被铅弹擦伤,鲜血浸透了衣袖,却丝毫没有退缩,亲自守在缺口处,一刀砍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敌人。 可敌人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一个缺口刚被堵住,另一个缺口又被炸开,士兵们腹背受敌,一边要抵挡敌人的猛攻,一边还要分心扑救不断蔓延的大火,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顾城旋即对穆海生下令支援,他们把库房所有的轻机枪都带来了。 「顾爷……您来了!」 见到援军天降,带兵守卫的陆青山眼里有了光彩,「太危险了,您,千万别,」 不等他这话说完,顾城从腰间拽出防身的手枪,对着手下们厉声嘶吼:「杨松,你带三十人绕到敌人后侧,切断他们的退路,专打扔炸弹的杂碎! 穆海生,你带人守住东侧围栏,务必不让敌人靠近地基和物料库!」 几挺轻机枪迅速架在沙袋之上,黝黑的枪口对准工地外围的敌人,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瞬间盖过了土枪的杂乱声响与炸弹的轰鸣。 前排正疯狂冲锋的敌人来不及躲闪,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接连倒地,惨叫声丶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原本凶悍的攻势瞬间被死死压制。 那些腰挎土炸弹的敌人,刚猫着腰准备突进,就被轻机枪的火力锁定,没跑几步便纷纷中弹倒地,身上的土炸弹被流弹引爆,「轰隆」几声,反倒炸伤了身旁残余的同夥。 杨松带着三十人绕到敌人后侧,居高临下发起突袭,专挑扔炸弹丶持土枪的头目下手,短短片刻,敌人便乱了阵脚,没了之前的悍不畏死,开始四处逃窜。 「撤!快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残余的敌人再也撑不住,丢盔弃甲,顺着夜色往远处的树林里狂奔,再也不敢回头。 「别让他们跑了!」穆海生手持步枪,对着手下厉声下令,「带人追出去,清理战场,严查残余,不留活口,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是!」手下弟兄齐声应和,跟着穆海生朝着敌人逃窜的方向追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城松了口气,却丝毫不敢耽搁,一把抓过身边士兵手中的水桶,对着众人吼道:「快!别管敌人了,优先救火!重点浇灭靠近地基和军械库的火势,绝不能让火蔓延到核心区域!」 士兵们立刻放下武器,纷纷拿起水桶丶木盆,哪怕水源遥远,也依旧来回奔忙,有的甚至脱下外衣浸湿,扑在蔓延的火苗上。 而此时,城内的百姓也出动了,连姜映蓉也跑来了,带着王家的家丁护卫前来帮忙……男女老少齐上阵,扛着湿麻袋丶提着水桶,围着火场奋力扑救,刺鼻的焦糊味呛得人直流眼泪,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顾城一边泼水,一边时不时抬头扫视战场,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团,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一块敌人遗留的碎片——那不是普通土匪常用的土制炸弹残骸,碎片边缘规整,上面还沾着一股特殊的火药味,绝非一般人能造出的东西。 更让他起疑的是,刚才的敌人虽然凶悍,可被轻机枪压制后,撤退得太过乾脆,没有丝毫死战到底的决心。 第71章 偷袭营地 这边顾城刚开始集结人马,打算带着精锐往11混成旅的营地去,而另一头的驻地那边却还一片死寂。 此时刚刚凌晨两点,因为距离锦州大营的工地还有段距离,再加上赶工修筑大营,不少士兵累得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有的甚至连外衣都没脱,蜷缩在铺位上,睡得沉如死猪。 而岗哨本该是三班轮换,可汤玉麟手下的士兵,素来军纪涣散;平日里就懒怠成性,这会儿更是把值守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营门两侧的岗亭里,压根看不到值守士兵的身影,反倒在墙角的阴影里,四个士兵围坐在一起,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坛,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摇骰子赌钱,酒气混杂着烟味,飘得老远。 不远处的哨塔上,唯一一个值守的士兵,靠在塔柱上,脑袋一点一点,早已睡了过去,手里的步枪斜靠在一边,连枪栓都没拉开。 没人注意到,营地西侧的围墙外,几道黑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们身形矫健,动作利落,身上穿着黑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制式短枪和锋利的匕首,脚步轻得像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为首的黑影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立刻停下脚步,分工明确: 两人悄悄摸向岗亭,两人攀上围墙,剩下的人则是守在外围,随时准备接应。 摸向岗亭的两个黑影,趁着赌钱士兵不注意,猛地扑了上去,手中匕首精准刺入他们的后心,连闷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倒下去。 另两个黑影攀上围墙,居高临下扫视营地,见四处无人值守,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营门的暗锁,对着围墙外比了个手势。 紧接着,十几名黑影鱼贯而入,分成三股,一股朝着军械库的方向摸去,一股直奔旅部办公室,还有一股则朝着营房的方向潜行,个个眼神冰冷,出手狠辣。 「砰!」一声清脆的枪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营地的死寂——原来是哨塔上的士兵被惊醒,刚要呼喊,就被黑影一枪击中胸口,直挺挺地从哨塔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枪响,终于惊醒了营房里睡死的士兵。 他们慌乱地爬起来,有的找不到武器,有的衣衫不整,嘴里还喊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整个营地瞬间乱作一团。 那些赌钱的士兵,剩下两人刚要起身反抗,就被黑影一枪放倒,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酒坛和骰子。 「妈的,给老子上!」 一众蒙面死士见行踪彻底暴露,再也不藏着掖着,为首之人低声厉喝一声,众人立刻执行早已定好的计划,开始四面开花地行动。 他们今天拿到的任务并不是别的,就是为了尽可能的搞破坏,最好能大肆制造伤亡,从而重创11混成旅。 几名死士迅速从怀中掏出备好的火油与火把,直奔连片的士兵营房而去,抬手便将火油泼在木质营房的梁柱与布制营帐之上,火苗一触即燃,借着深夜呼啸的夜风,火势瞬间席卷开来。 一间营房燃起大火,很快便引燃左右相邻的屋舍,滚滚浓烟直冲夜空,赤红的火光将整片营地照得透亮。 有些士兵还在穿鞋,有的则是刚刚吓醒,只顾着惊慌失措往外逃窜,不少人拥挤着还没来得及跑出门来,就被漫天烈火困住,凄厉的呼救声此起彼伏。 另一队人手握着短枪,游走在营地各处,专门朝着四散奔逃的士兵开火,他们枪法精准,出手毫无半分留情,丝毫不在意对方是否放下兵器投降。 原本就军纪松散的士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阵型彻底溃散,没人敢停下反抗,只顾着四处躲藏逃命,平日里的散漫懈怠,此刻尽数酿成大祸。 还有一部分人直奔粮草囤积区与后勤营帐,毫不吝啬地引燃柴火与粮食囤,沉甸甸的军粮尽数被烈火吞噬,往后营地将士的口粮供给,顷刻间便遭到重创。 军需官李茂惊慌地大喊大叫,拼命收拢身边为数不多还算镇定的士兵,前去火中抢物资,可近来锦州气候乾燥,粮草瞬间成连营之势,烧得光是靠近都感觉屏息。 就在军需官李茂带着人徒劳地扑救粮草大火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混乱中冲了出来,正是副旅长蔡常远。 他浑身衣衫凌乱,头发被烟火熏得漆黑,手中驳壳枪握得死死的,枪身还沾着尘土与血渍,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整理便投身战局。 「都给我站住!慌什么!」蔡常远厉声嘶吼,声音穿透了火光与惨叫,「拿武器!结阵!守住军械库,挡住这些杂碎!」 第72章 火烧连营 顾城这一句命令,让周围慌乱的士兵恢复了些主心骨。 身后精锐动作利落地支起带来的几挺轻机枪,黝黑的枪口对准营地内四处纵火行凶的敌人—— 「哒哒哒……哒哒哒……」的扫射声瞬间划破夜空,盖过了火光的噼啪声与士兵的惨叫声。 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依托燃烧营房掩护的敌人顿时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几名正往军械库泼火油的倒霉蛋来不及躲闪,被扫射过来的子弹迅速打成筛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随后他们重重栽倒在地,手中的火油滚落在地,刺鼻的油味混着烟火气弥漫开来,有些还被引燃,和血肉尸体疯狂燃烧,在空气中交织成一股诡异的味道。 「打,给我压着打!」 顾城带着人要往上冲,却被狂奔上来的蔡常远拽住:「您在后面指挥,让我们来!」 这位老将大吼一声,手执双枪身先士卒,朝着那些还打算继续破坏的敌人冲过去。 而杨松带着人绕到了他们后侧,形成合围之势,步枪齐射,将试图突围的死士一一击毙,不给他们任何逃窜的机会。 激战持续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最后一名敌人被顾城打穿脑袋,营地内的枪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大火燃烧的噼啪声与士兵们沉重的喘息声。 顾城抹去脸上的血渍与菸灰,目光扫过仍在肆虐的火海,厉声嘶吼:「弟兄们,别愣着!营地离小凌河不远,所有人分两拨—— 一拨随我去河边取水,一拨留下来守住火场边缘,防止火势蔓延到军械库!」 话音未落,幸存的士兵们便立刻行动起来,哪怕浑身疲惫衣衫焦黑,也没有一人退缩。 顾城亲自带着一半人手,扛着水桶丶木盆,朝着营地外的小凌河狂奔而去。 夜色深沉,道路泥泞,不少士兵脚下一滑摔在地上,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手里的水桶哪怕摔破了,也立刻换一个继续赶路。 小凌河的河水,此刻却成了拯救营地的唯一希望。 士兵们俯身舀水,水桶木盆装满后,便奋力往营地折返,往返的脚步急促而沉重,溅起的水花混着汗水,在身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顾城也和普通士兵一样,扛着沉甸甸的水桶,往返于河边与营地之间,手臂被粗糙的桶沿磨得通红,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嘴里还不断呐喊:「快!再快一点!多抢出一点是一点!」 蔡常远裹紧胳膊上的伤口,伤口被河水浸湿,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却依旧扛着水桶穿梭在火海中,一边泼水,一边高声指挥:「重点浇营房和粮草囤的边缘!别往火心冲,注意安全!」 杨松则带着人,用铁锹铲起河边的湿土,运往营地,铺在火势蔓延的路径上,试图阻断火势,脸上的菸灰厚得看不清模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连夜赶来的百姓和王家的家丁,也加入了救火的队伍,男女老少齐上阵,有的帮着抬水桶,有的用湿麻袋扑火,有的则搀扶着受伤的士兵,嘴里喊着「再加吧劲,火就快灭了」,微弱的呼喊声,在漫天火海中汇聚成一股力量。 姜映蓉站在河边,亲自帮着士兵们舀水,从腰以下都被泥水浸透,脸上满是烟火气,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眼中满是焦急与坚定。 火势依旧凶猛,天乾物燥的气候让火苗越烧越旺,刚泼上去的水瞬间就被蒸腾成水汽,不少士兵的头发被火星燎焦,手上被烫伤,却只是咬着牙,继续往返取水丶扑火。 有两名士兵因为体力不支,倒在火边,被身边的弟兄及时扶起,喝了几口河水,缓过劲来,又立刻投入到救火中。 顾城看着眼前这群疲惫却坚韧的弟兄,看着四处蔓延的火光,心头既有失落又有怒火——心疼弟兄们的伤亡与疲惫,怒火则直指暗中策划这一切的日本人。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边的微光穿透浓烟,洒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上。 众人从深夜奋战到天明,往返河边的脚步从未停歇,水桶换了一批又一批,湿土堆起一道又一道防火线,肆虐的大火终于渐渐被压制,从冲天的烈焰,变成零星的明火,最后只剩下袅袅青烟,在空气中弥漫。 当天边彻底亮起,第一缕阳光洒在营地时,最后一处明火被彻底扑灭。 众人再也支撑不住,纷纷瘫倒在地上,有的直接昏睡过去,有的大口喘着粗气,手里还紧紧攥着水桶,脸上满是菸灰和汗水。 第73章 人丢了 那帕子质地柔滑,沾着些许微凉的水汽,她的动作轻柔,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血污,偶尔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脸,顾城不由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他垂眸,目光正好对上她关切的眼光……那长睫扇动,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怒火。 「看你,弄得这么狼狈。」姜映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 顾城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蓉姐,我……」 可视线一转回眼前的满目疮痍,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想起被烧毁的营房与粮草,他周身的寒气又瞬间聚拢。 他扭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坐在地上休息的蔡常远身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质问道:「蔡常远!我明明下令让你们严加防备营地,特别要守住岗哨,严查可疑人员,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话像一声惊雷,打破了营地的死寂。 原本瘫倒在地的士兵们瞬间清醒,纷纷抬起头,怯怯地望着顾城,大气都不敢出。 杨松也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不安。 蔡常远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愣,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胳膊上的伤口撕裂的剧痛,踉跄着走到顾城面前,脸上满是茫然与委屈:「顾爷?您……您什么时候下过这道命令?」 他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伸手想去抓顾城的胳膊,又怕触怒了他,只能僵在半空,急切地辩解:「顾爷,您可不能冤枉属下啊!自您带着人去大营工地后,属下就一直守在旅部,从未收到过您任何关于加强营地防备的命令! 属下虽知汤玉麟的手下军纪松散,也安排了岗哨轮换,可他们顽劣成性,偷偷换岗赌钱睡觉,属下巡查时抓到过几次,罚过也骂过,可他们转头就忘,属下……属下实在是管不住啊!」 说着,蔡常远的眼眶更红了,胳膊上的伤口渗出血迹,滴落在焦黑的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委屈,「是属下无能,没能看住那些士兵,没能守住营地,让弟兄们白白送了命,让旅部遭此重创,属下有罪! 可顾爷,您真的没下过防备的命令啊,若是下过,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营地变成这般模样!」 顾城愣住了,眉头拧得更紧,脸上的怒火渐渐被疑惑取代。 彼时他刚意识到大营被袭可能是声东击西,情急之下,特意拉住正要跟去大营的高天琪,厉声吩咐他立刻带人赶回旅部,务必把「加强防备丶严查岗哨」的命令传达给蔡常远,甚至特意叮嘱他,若遇到可疑人员,可直接开枪处置。 高天琪素来沉稳利落,办事从无纰漏,更何况是这般紧急的传令任务,他绝不会拖延,更不会擅自离岗。 可从他带着人驰援大营,到激战结束丶奋力救火,再到此刻质问蔡常远,从头到尾,他竟连高天琪的影子都没见着! 「天琪……」顾城声音沙哑,疑惑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那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猛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士兵,还有忙碌着安置伤员的弟兄,甚至连河边帮忙的百姓都一一留意,可哪里都没有高天琪的身影,连他带去传信的那队人手,也一个都未见踪迹。 接连战斗持续到现在,他竟一时没想起派出来传令的高天琪。 「顾爷,您说……高参谋?」蔡常远被他的突如其来弄得一愣,随即也慌了神,连忙回想,「属下自始至终都守在旅部附近,从未见过高参谋,也没见过任何前来传信的人啊!属下若是见到高副官,定然会第一时间遵照命令加强防备,绝不会让营地变成这样!」 杨松一脸不安:「顾爷,属下带着人绕后合围时,也留意过四周,没发现高参谋和传信的弟兄,难不成……难不成是路上出了岔子?」 路上出了岔子?顾城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顾宅位于锦州城的南边,距离11混成旅的驻地有段距离,可这一路几乎都在城内……而且就算出了城,也有零星岗哨,按理说高天琪带人传信,就算没能第一时间到达混成旅的营地,起码不该在顾城之后。 除非……除非他们在半路上,就被人截住了! 想到这里,顾城脸都紫了:「快,沿着路找天琪去——」 ………… 杨松不敢耽搁,当即点起二十名精锐骑兵,翻身上马,顺着顾宅通往11混成旅营地的官道疾驰而去。 第74章 歪打正着 直起身子,顾城冷冰冰地看了沈毅,还有站在他左右的手下,先是回身对杨松下令,让他赶紧把高天琪和受伤的弟兄们带回旅部。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赶紧去会善堂,找白掌柜的让他赶紧请大夫来……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不计一切代价治好天琪和弟兄们!」 看着他们远去,顾城高声叮嘱着,此时穆海生带着护卫们也赶了过来,见此情形表情也是极为难看。 没等他开口问,顾城冲他摆摆手:「老穆,带着弟兄们附近警戒——」 说完,他又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沈毅,「沈参谋长,你跟我来。」 几人面面相觑,沈毅更是面露几分紧张,悄没声地跟在他后面。 见距离差不多能隔绝二人交谈的动静,顾城站定脚步,先是摸出了香菸来。 他慢悠悠递给对方一根,然后点燃抽了一口:「沈参谋长真是好兴致,这大半夜的跑到哪儿去了?」 沈毅指尖一颤,夹在指间的香菸险些脱手掉落,慌忙定了定神,仓促辩解:「顾爷,属下……属下带着人沿着小凌河日常巡逻罢了,方才听着这边动静,」 他话语仓促,分明透着几分慌乱,可话还没说完,顾城猛地回身,跨步上前伸手狠狠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沈毅整个人被拽得身形踉跄,脖颈处骤然收紧,呼吸都变得滞涩。 顾城眉眼覆霜,死死盯着他,压抑的嗓音充斥着怒火:「今日若非你恰巧救下天琪和弟兄们,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说着,他一把推开对方,指着还在踉跄的他,「说什么带队巡逻,你跟那几个混蛋哪个身上不是一股大烟和酒味!?怎么,这小凌河沿线还有烟馆和窑子不成?」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的沈毅登时呆若木鸡。 他又退了半步,面对仿佛凶神附体一般的上司,又想起那些被枪毙的兵痞,最后一点镇定也彻底消失。 「怎么,他妈的还打算继续隐瞒吗!?」 顾城戾气暴涨,右手骤然探向腰间,「咔嚓」一声脆响,驳壳枪瞬间上膛,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沈毅。 沈毅浑身猛地一哆嗦,酒劲彻底吓没了,差点当场给顾城跪倒在地。 「顾爷!属下知错了!属下知错了!求您饶命!」 沈毅慌不择言,急忙坦白原委,「今日属下带着手下弟兄一直在大营工地帮忙修筑,扛了一整天沙袋,来回奔波,个个累得腰酸背痛! 属下一时糊涂,心疼弟兄们辛苦,又一时松懈大意,就带着几人偷偷进城消遣,喝了点酒解乏……」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顾城那双杀人般的眼眸,「我们,我们掐算好时间返程归队,途经小凌河岔口,恰巧撞见一夥敌人伏击高参谋他们! 属下知道事态紧急,带着弟兄们拼死开枪驰援,这才救下了高参谋一众弟兄!」 顾城持枪逼近,发现这小子确实没说假话。 尽管带着一股逼人的酒气,可身上军服确实有磨损的痕迹,并不是战斗造成的。 另外,这些人作战勇猛,也是拼了老命抢下了高天琪他们的生命……当然,说句不好听的,如果这些人没偷偷溜出来找乐子,高天琪他们只怕是凶险了。 顾城压了压火气,才是咬牙切齿收了手枪:「今日算你命大,全靠你阴差阳错救了天琪,有功抵过。但凡你晚一步,或是未曾路过这里,老子今日定当场毙了你,以正军法!」 沈毅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险些双膝一弯当场跪倒在地,慌不迭开口:「多谢顾爷饶了我们小命……属下往后定然严守军纪,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顾城语气冷硬:「不必急着感念饶恕,眼下死伤惨重丶局势纷乱,没多余功夫和你掰扯过往罪责。立刻带上你的人手,随我一同返回旅部。」 沈毅连忙挺直身子:「属下遵命!」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破晓,晨雾笼罩着小凌河沿岸,河边散落的弹壳丶血迹还清晰可见。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截杀,处处透着诡异,这群蒙面刺客行事狠辣决绝,目标直指传令之人,显然是幕后势力精心策划,摸清所有线索,才能顺着踪迹揪出背后操盘之人。 沈毅紧紧跟在顾城身后,酒意彻底消散殆尽,满心只剩愧疚与警醒,认真回想方才交战的画面,低声回应:「顾爷放心,属下记得清清楚楚。那帮刺客约莫十五六人,全都蒙面遮脸,一身黑色短打,手里既有制式短枪,也有锋利的近身匕首,动作利落娴熟,绝非寻常土匪散寇。」 第75章 鬼子的阴谋 等回到旅部,沈毅仔仔细细将前后经过又对顾城说了一遍。 这位年轻的最高长官靠在椅子上,虚拳抵着额头闭目思考。 「整件事,太顺了。」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低声开口,「敌人声东击西,先烧大营工地牵制我主力,算准我必然带兵驰援; 再提前在小凌河岔路设伏,精准截杀我的传令兵,断掉所有预警;最后趁夜突袭旅部,专挑军纪最松散……防备最弱的时段下手。」 沈毅此刻也冷静下来,接过话分析着:「是啊,每一步时机,全都掐得丝毫不差。要是旁人,不可能摸得这么透。」 顾城眉头拧紧。 这事,多半和之前那个失踪的日本女间谍有关。 她从连山站摸出来,先是干掉了追踪的两个弟兄,随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锦州的周边。 顾城猛抽了两口烟:「这城里,还有11混成旅,一定都有他们的内应。」 沈毅的脸一阵发白。 「外人只知大概,却不可能精准地知道布防,还有内部问题……从现场情况就能看出来,敌人对营地内的情况非常了解,没有丝毫的犹豫精准袭击。」 顾城沉吟,「而且,他们最终目标是重创营地,肯定会想尽办法切断旅部和营地之间的联系……他们能在旅部通往营地的路线设下埋伏,显然也算准了人员的动向!」 沈毅倒抽了一口凉气:「步步引导,层层设套——日本人简直太可怕了!」 顾城垂眸沉思。 一旁的沈毅却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顾爷,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日本人这些年把持满铁,向来只守着自己的地盘,锦州防务归奉军管辖,我们不是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吗? 他们费这么大心思布下连环死局,不惜动用精锐,又潜伏间谍,非要重创我们混成旅,到底图什么?」 屋内烟气缭绕,初生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顾城冷沉的侧脸,衬得他整个人寒意森森。 顾城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井水不犯河水?你以为他们折腾这么大一场动静,只是为了烧几座营房,杀几个弟兄?」 他抬眼看向沈毅,「他们要的,是锦州的驻军权。」 沈毅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您说什么……小日本想在锦州驻军?」 「没错。」顾城将菸头摁在地上碾灭,「关东军早就觊觎辽西咽喉已久,锦州扼守关内关外要道,卡住锦州,就等于掐死了整个辽西的命脉…… 我得到准确消息,鬼子的陆军部向帅爷提出要求,以保护锦州侨民的名义,要求进驻锦州。」 沈毅顿时明白了:「我明白了,帅爷一定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所以,他们就设计出了这出乱局!」 顾城回望着他冷笑,目光却多了几分赞许:「不错,不愧是混成旅的参谋长!想想看,买通内应,摸清我军漏洞,再纵火袭营……截杀传令,最终重创我混成旅。 等锦州驻地大乱,他们就可以向外宣称——锦州驻军军纪废弛,治安失控……到时候他们便能堂而皇之向奉天当局,以及北洋施压,以维稳平乱,保护铁道权益为藉口,光明正大派遣关东军进驻锦州。」 沈毅听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彻底幡然醒悟。 原来今夜的惨烈偷袭,根本不是单纯的骚扰或者报复,也不是简单的间谍破坏。 这是一场由日本人主导的借乱夺权,步步蚕食的阳谋! 敌人根本不在乎烧毁多少粮草,杀死多少士兵,他们要的是锦州防务彻底崩坏,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踏足锦州,再扎根辽西的藉口! 「好狠的心思……真是好狠的心思!」沈毅喃喃自语,只觉得头皮发麻,「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拿我们弟兄的性命,我军的损耗,当做他们入侵占地的棋子……」 「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何只重创不强攻,只破坏不占领?」顾城眼神锐利如锋,「他们留着空壳营地……留着我们残部,就是要让这场『兵变大乱』坐实,闹得人尽皆知。一旦关东军顺利入驻锦州,日后再想把他们赶出去,难于登天!」 小小的锦州城,看似只是一场军营夜袭,实则是日本人蓄谋已久的蚕食吞并之计。 第76章 五日期限 顾城略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随后快速说着:「帅爷,就算他们偷袭,也留下了痕迹……11混成旅的营地没有俘虏,但我在锦州大营的工地,抓住了三个活口,我已派人审讯,很快就有结果。 此外,这次受伤的伤员我打算安置在105团的团部,11混成旅营地被毁,可以集中安置在锦州大营附近。」 他正说着,张作霖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不都是最基本的?我现在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应对日本人的下一步行动。」 顾城继续回答:「只要我安排好城内的秩序,抓住幕后黑手,日本人就没有藉口向锦州驻军。只是……」 他停顿了几秒钟,又往下说着,「只是帅爷,奉天方面的压力,就需要您跟总参谋长顶着了。另外,我还需要一批粮款,」 张作霖骂骂咧咧:「他妈的,你小子惹出来的事,让老子给你擦屁股?还有,你这刚上任就告了杨宇霆一状,还说什么让我们顶住日本人的压力?」 顾城听出他这言语里有点偏向之意,旋即笑笑:「帅爷,您就不觉得咱们奉军里面,有些人胆子太大了吗? 虽说,这兵工厂也是咱奉军的家业……可若有人私下里跟外人勾连,再厚的家底,也早晚被掏空殆尽。」 对面就此沉默下去,顾城又继续往下说着,「帅爷,其实仔细一想也能知道……日本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如此顺畅地完成调虎离山,偷袭营地,还能完成截杀。」 张作霖的声音传来:「所以你是怀疑,是有人把情况透露给日本人?」 略是停顿了两三秒,他又轻声说着,「但杨宇霆是不可能的。」 顾城轻笑一声:「帅爷您误会了……孙六叔上报的事情是一回事,锦州这边就是另一回事了。 11混成旅此前究竟是从何人手中交到我手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帅爷您心里定然一清二楚。」 对面短暂的沉默后:「你的意思是……」 顾城点头:「那位旧部心里真能心甘情愿……纵使他本人对大帅忠心不二,可那些多年的亲信下属,未必个个都能坦然接受这般变故……人心一旦生出隔阂,便容易被旁人钻了空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先前我为整顿军纪,肃清军中歪风,当众处决了一批作恶扰民的兵痞败类。 这些人丢了性命,他们的亲属眷属心中必然积怨颇深。他们心怀不满,便容易被日本人暗中拉拢。」 说到这里,顾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下说着,「帅爷,我现在明白您整军经武的意义了:不光是军队,整个东北,都需要一场变革……我想,就从锦州开始吧。」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张大帅混迹沙场数十年,阅人阅事无数,哪里听不出顾城话里的深意,只是此事牵扯太大,关乎奉军高层,他一直不愿深想。 「我给你五天时间彻查整件事,至于军费,我先给你调拨一部分,往后部队的开销,就得你自己设法筹措了。」 话音落下,没等顾城再回话,电话便猛地被挂断,耳边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忙音。 顾城慢慢将电话放回原处。 大帅这番话态度分明,既应允了当下查案所需的钱粮支撑,也摆明不会长久为锦州军务兜底,五日限期摆在眼前,周遭潜藏的重重隐患,都只能由自己一一应对拆解。 门外晨光刺眼,一夜血战过后,顾城仿佛还能嗅到空气中的焦糊与血腥,整个旅部一片静默。 杨松快步迎了上来,低声禀报:「顾爷,好消息。高参谋的伤势已经稳住了,白掌柜请来的名医处置得及时,子弹已经取出,伤口止血清创完毕,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顾城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悬着的心落下大半。 高天琪活着,就还有一线机会后续问话复盘细节。 不等他开口,杨松继续汇报导:「另外,那三名工地活捉的俘虏,经过连夜突击审讯,有突破了。 三人都是沟帮子一带的流匪,常年在辽西周边劫掠游荡。这次是有人暗中重金贿赂,让他们带人趁夜偷袭锦州大营,纵火作乱。 他们只是拿钱卖命的底层喽罗,上头是谁丶联络的是什么人丶有没有日军参与,一概不清楚,只知道按时带人做事,完事就能领大洋。」 这番说辞,早已在顾城预料之中。 第77章 抓人 「顾爷,这一带地形复杂,咱们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找到这土匪窝。」 听到杨松的话,顾城若有所思地点头。 作为21世纪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民国辽西一带的匪患,极少是落草筑寨的专职悍匪。 此地民风混杂,不少土匪都是当地农户或者是闲散流民……平日里务农做工安分度日,只在有人牵头或者是农闲无事时,才纠结在一起作乱。 而群匪唯一固定的聚集点,是官道要道上往来必经的大车店—— 就连他们的大帅张作霖,当年都曾混迹于大车店,立了若干年兽医桩,在设立保险队之前也跟不少土匪打过交道。 昨夜能骤然凑出一批人手夜袭工地,必然是提前在大车店集结,绝非临时拼凑。 顾城冷笑:「真正的匪巢不在明面山头,而是分布乡野地头……老杨,你带着弟兄们先围大车店,一人不许放走!」 他太熟悉这类旧式野匪的套路:以交通落脚点为中枢,等事情办成就以农庄就地打散,机动性极强。 若是贸然搜剿,周边匪众必定四散逃窜,根本抓不到主犯,只会打草惊蛇。 杨松立刻领会其意,当即传令分兵。 两百铁骑悄然散开,借着晨雾掩护,呈合围之势封锁大车店。 店内残灯摇曳,晨雾裹着烟火气钻进窗缝,原本嘈杂的大车店瞬间被骤然到来的荷枪实弹压得死寂一片。 奉军士兵持械鱼贯而入,动作乾脆利落,瞬间将店内二三十号人尽数按住。 无论端坐的客商,揉眼的脚夫,还是后厨打杂的夥计,全部被枪指着脑袋,勒令蹲在墙边不许乱动。 偌大的大车店里,瞬间只剩士兵沉肃的脚步,以及低沉的「都别动」的低吼。 在杨松的陪伴下,顾城冷着脸跨步进门,抬眼环顾四周:「都不许动,昨日有土匪作乱,所有人逐一核查身份,谁敢乱动,一律按匪党同罪处置!」 满室之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压到极致,在枪口下尽数蹲着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眸。 毫无徵兆冲进来一群兵,掌柜吓得心胆俱裂,慌忙跌跌撞撞从柜台后跑出来,满脸惶恐地连连作揖:「军爷,小的们不知哪里得罪了您……小店一直做正经生意,来往的全是正经客商,」 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城在他面前落座,冷冷喝问:「正经生意?呵呵,昨夜有匪盗跑到锦州大肆作乱,这十里八店的就你这独门生意,你能不知道?」 掌柜一脸无辜,连连说着:「军爷真的是误会!小的一介生意人,只求安稳营生,哪里敢招惹这些亡命之徒——」 顾城冷眼望着他哼了一声。 明显能看出这王八犊子是在装糊涂,打定主意要蒙混过关。 而一旁的杨松听到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厉声怒喝:「真是个贱骨头,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知道规矩!拖出去打!」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把架住挣扎的掌柜,拖拽着大步走出店门。 门外很快响起沉闷的军棍抽打声,伴随着掌柜撕心裂肺的哀嚎惨叫,一声声撞在众人耳膜上,凄厉至极。 店内蹲着的所有人吓得浑身发抖,肩膀止不住哆嗦,原本残存的侥幸心理瞬间荡然无存。 顾城端坐椅上,面色冰冷无波:「看来这地界的人,都习惯知情不报。既然掌柜嘴硬,那我就不逼他。」 他抬眼扫过满店瑟瑟发抖的人,冷厉道,「店里所有人,挨个上来问话。但凡知情隐瞒的,一律按匪党同罪,就地处置!」 话音落下,死寂的店内瞬间一片慌乱。 人群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夥计彻底绷不住了,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从人群里磕爬出来,哭爹喊娘地跪地求饶:「军爷饶命……小的不敢瞒!小的全部交代!」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昨个午后,有七八个汉子来店里……几个人躲在角落低声密谋,说要连夜去做一笔天大的生意,做成了人人都能发大财! 小的也实在不敢偷听,更不敢多问,只能假装干活糊弄过去!军爷,或许这就是您要找的人。」 有了小夥计的证词,铁证如山。 不多时,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渗血的掌柜,就被亲兵拖拽回来。 他站都站不住,虚趴在地。 顾城垂眸审视着他,缓缓开口:「还要继续瞒?我再说最后一遍,知情不报,包庇匪乱——按军法,一律枪毙!」 第78章 搜捕 整座村落很快被杨松带人合围,奉军士兵分层布防,外堵逃路,从村口要道到田间荒沟,从农户宅院到柴房地窖,一户户开始搜捕。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群匪徒做完夜袭大案,深知罪责滔天,天未亮便四散逃回杨家屯,各自藏匿在亲友家中,换上寻常百姓粗布衣裳,装作务农村民,妄图蒙混过关。 他们笃定官军摸不清底细,只当能侥幸躲过一劫。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顾城早已拿捏了他们隐匪为民的套路。 搜捕持续整整一个上午。 士兵们逐人核对,但凡深夜外出未归的青壮年,尽数被精准揪出。 有人藏在柴垛深处,有人躲在废弃窑坑,有人蜷缩在农户地窖,终究躲不过层层排查。 直至下午一点,搜捕彻底收尾。 八名从锦州大营工地连夜逃窜的残余匪众,尽数落网,无一漏网。 一队队匪徒被反绑双手,垂头丧气押出村落,列队跪在村外空地上,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再无半分昨夜纵火行凶的嚣张气焰。 杨松快速清点人数,快步折返向顾城复命:「顾爷!杨家屯搜捕完毕,昨夜逃窜的八名匪众全部抓获,无一逃脱!」 顾城端坐马上,望着眼前一众瑟瑟发抖的匪徒,眸光冷冽如霜:「带头的高武呢?」 「已经单独拿下!」杨松侧身让开,两名亲兵押着一名壮实汉子上前。 此人满脸横肉,脖颈带着一道旧疤,身形彪悍,正是高家屯保险队的高武。 此刻他手脚被缚,眼底满是慌乱,却还强装镇定,死死抿着嘴不肯吭声。 顾城没说话,而是双手抄在兜里,在他身边绕了两圈才是缓缓说着:「你小子胆挺肥啊,居然敢牵头流民,袭击我的锦州工地……知道不知道你死期到了?」 高武原本强撑的镇定,在顾城那双洞悉一切的冷眸注视下瞬间崩塌。 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衣衫,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要狡辩推脱,可看着身后尽数认罪的同夥,看着官兵铁证在握的阵势,所有说辞全都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重罪,他心知肚明,此刻无论如何抵赖,都已是无用之功,根本无从辩解。 整片村外空地死寂无声,只剩风声簌簌。 顾城驻足站定,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全部带回去,逐个细细审问,给我撬开他们的嘴!」 「属下遵命!」 杨松立刻应声,挥手示意亲兵押人。 一众匪徒被重兵押解起身,个个垂头丧气。 高武被两名亲兵死死架住双臂,浑身发软,全程沉默不语,心底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彻底笼罩。 顾城翻身上马,目光沉沉望向锦州城的方向。 抓尽外围匪众,只是第一步。 当晚,禁不住刑罚的高武统统招了,并不是顾城推测之一的日本人,而是两个面生的男人。 他们拿了五百大洋,让高武多叫人手,跟着他们在大营的工地制造混乱……等事成之后再给一千大洋,所以他就按照以前出去劫掠的规矩,在大车店集结哥们弟兄,趁夜跑去锦州行事。 夜里偷袭时,是六个汉子带头引路,得手之后,趁着大乱直接消失了,半点踪迹都没留。 听完穆海生的汇报,顾城垂着眸子暗暗思忖着。 日本人向来喜欢找「代理人」出手,花钱收买地方闲散匪类,借刀杀人。 既制造了锦州军营大乱的既定事实,又让自己毫无把柄,完美避开所有追责,只留一群土匪当替死鬼。 「重点在那六个人身上。」 顾城双眼微眯,「他们熟悉锦州本地,又能准确地带着人摸到大营来,绝对是内部出了问题。」 穆海生紧蹙双眉:「会是谁呢?工地值守的人手我清清楚楚,带队的是陆青山,昨夜乱局之中,他带人死守防线,拼死作战,身上挨了两处擦伤,实打实跟匪众拼杀,怎么看都不像是通敌内应啊。」 在他眼里,陆青山做事勤恳,昨夜浴血抗匪的模样历历在目,绝无半分奸细的怯懦与敷衍。 顾城回望着他:「恰恰是他,嫌疑最大。」 穆海生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第79章 真相大白 战事过后的混成旅驻地处处透着萧条破败,营房大半损毁,断木焦土散落一地。 士兵们往来穿梭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搜索着还能用的物品,清点武器和弹药……还好汤玉麟开拔到此时,这里就作为一个临时驻扎的营地,并没有投入太多的设施。 只可惜火势太大,且营地分区混乱,导致粮草损失惨重。 「传令下去,今晚之前新营地必须能把人安置好了,另外,还能吃的粮食先起运至锦州大营!」 顾城一声令下,蔡常远和沈毅接连应是。 除了要调度各项安置事宜,他心里记挂着潜藏军中的内鬼,心绪始终紧绷着。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就在营地搬迁开始顺利进行时,从外围跑来一个亲兵向顾城汇报,说是家里来了信,失血过多的高天琪苏醒了……但刚睁眼便急着要见他,说是有要紧事汇报。 顾城听罢露出笑容。 高天琪带兵前去混成旅营地传令时遇到偷袭,一定亲眼见过袭击者。 他现在醒了要上报,肯定是有关当时的细节。 当下将蔡常远喊过来,让他继续监督队伍的安置,自己则是跟杨松他们一道上马返回旅部。 顾城还没踏入院门,便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开启,王语悠率先快步下车,身后跟着两名王家的下人,手中提着满满几大包东西。 她一路快步上前,不等顾城开口,便急切询问:「顾长官,情况怎么样了?我爹听说了也急得不行,让我和管家过来看看……我另外备了些药材和补品,也能过来搭把手。」 看着她满心关切的模样,顾城心中不由一阵宽慰:「多谢王小姐费心挂念。旅部现下诸事繁杂,秩序尚且混乱,劳烦你特意奔波过来。」 王语悠低眉一笑:「眼下可有我帮上忙的?在燕大的时候,我学过一些简单的护理,定时帮得上忙的。」 顾城连连感谢,一边引着她并肩走入旅部院内。 原本打算先让人引她去前厅奉茶歇息,待忙完要事再专程道谢。 可他转念一想,军中内鬼一事错综复杂且牵扯极广,若是由王语悠代为转达给其父王永江,或许能帮着拿拿主意。 顾城抬手示意随行兵士止步院外,只领着王语悠缓步踏入卧房。 屋内门窗半掩,光线略显暗沉,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高天琪脸色惨白如纸,眉目分明的容貌此刻满是几分憔悴,胸腹与手臂都层层缠绕着洁白纱布,微弱的呼吸时不时牵动伤口,让他身形轻轻发颤。 守在床边的杨浩见顾城进来,立刻站起敬礼:「顾爷,您回来了?高参谋刚醒,就急着见您……」 仿佛是被他的声音吵醒,高天琪艰难撑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立刻聚焦在顾城身上,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别动,安心躺着休养。」顾城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伤势未愈不必勉强,有话慢慢说便可。」 王语悠静静站在一旁,娟秀的脸庞满是担忧。 高天琪喘匀了气,喉咙乾涩沙哑,尽可能地吐字清晰道:「靖川……11混成旅,有没有出事?」 顾城知道他还在担忧,当下轻声回答:「已经没事了,你只管好好养着就好。」 以高天琪的聪明,顿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叹气道:「我就知道,一定要出事了!混成旅那边纪律差,防区内有漏洞……他们截杀前去报信的我们,就是准备好了打一个措手不及!」 说完这些,他定了定神才又缓缓说着,「是汤宗熙!」 顾城一阵愕然。 汤宗熙带着兵痞在锦州寻衅滋事,还强抢民女打死多名百姓,后来他上报帅府,已经将他和犯事兵痞全部处死…… 「怎会?」 他连忙追问,「再者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天琪又是叹了口气:「要知道,这些人本不打算要我们的性命,只是打算把我们引走……谁知有个弟兄把人认出来了,对方才是痛下杀手,咳咳……」 这话说完,屋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当初汤宗熙纵容部下在锦州为非作歹,草菅人命,自己依照军法将其一众党羽处决……这本是整顿军纪丶为民除害。 第80章 弊病 也几乎是当天,穆海生带人秘密抓捕了陆青山,没费多少工夫就把前因后果问出来了。 那个日本女间谍名叫春上裕美,其实在公开审判后的第二天,她便带着重金找上了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自从部队整编,他们这些旧部的权势被削减,他心中便一直郁结不满,时常感念旧主恩情,对推行的军纪新规心生抵触。 这娘们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他的抱团之心,又以巨额大洋许诺,还谎称只要搅乱锦州军营防务,便能帮汤系旧部重掌兵权。 同时她还刻意提起汤宗熙被杀一事,挑拨陆青山心中的愤恨,让他认定眼下的处境皆是不公所致。 在情绪和利益的裹挟下,陆青山便选择跟日本人合作。 按照春上裕美的全盘部署,几方人马各司其职,排布出了连环偷袭的整套计划: 买通附近的地痞流氓,偷袭大营将顾城的精锐吸引过去,陆青山则利用自身值守工地的职权,故意留出防守破绽,带着一众被拉拢的旧部暗中引路,接应高武带领的土匪纵火破坏; 汤宗熙的残部,则奉命埋伏在小凌河岔口,专门截杀往来传令官兵,斩断军营消息互通。 从头到尾,春上裕美始终躲在幕后,极少亲自露面,只依靠中间人层层下达指令,坐视奉军内部自乱阵脚。 直至到了现在,顾城才意识到了日本人的可怕之处。 仅凭春上裕美一人,根本编织不出这般环环相扣的偷袭计划。 日军对东北的渗透,如同细密蛛网遍布各处……偌大的东北地界,已然被渗透得如同千疮百孔的筛子。 但凡稍有风吹草动,对方便能第一时间洞悉动向,精准拿捏各方人心弱点。 而奉军自身的弊病,更是给外敌送上了可乘之机—— 军中派系山头林立,旧部嫡系泾渭分明,汤玉麟麾下人马感念旧恩,对整编改制心存抵触。 新晋将士严守新规,一心整肃军务,而各方势力各怀心思,彼此隔阂深重。 奉军看似人多势众,可压根不能拧成一股绳,防线自然处处都是可以被攻破的缝隙。 「利用内部矛盾借刀杀人,事成之后坐收渔利。」顾城沉声开口,「日本人这盘棋,下得实在阴险长远。」 而正在他陷入沉思的片刻,穆海生却突然上前,抬手取下腰间配枪,恭敬递到顾城面前:「顾爷,属下有罪,请辞所有军职,甘愿受罚。」 顾城回过神,抬眸看向他:「何罪之有?」 穆海生脑袋垂得更低,悔恨道:「陆青山是我的同乡,是我引荐他到您身边……先前一块喝酒,听他说过念着旧主,还欠了不少钱,我,」 说到这里,他又是叹了口气,「如今他被日本间谍收买,酿成大祸——是我认人不清,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站在一旁的杨松紧张地看了看穆海生,纠结了一番还是大着胆子说着:「顾爷,这,这事……这事不能怪老穆!」 顾城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随后将他捧着的配枪推了回去:「你有什么错?从我到锦州来,你便一直忠心耿耿。再者你也是重情义,心里才不好受。」 穆海生猛地抬头,满眼错愕:「顾爷,可陆青山是我……」 顾城打断他:「我顾靖川赏罚分明,不会连坐无辜的人。陆青山通敌,是他自己贪财忘义,放不下私怨……从头到尾,与你无关。 若识人不清也算罪,那这整个奉军,谁能保证自己从未看错过人?真正的过错,是明知有错却包庇纵容,是贪图私利而同流合污,你没有。」 说完这些他猛地站起,拍了拍穆海生的肩头,「好了,眼下不是沉溺自责的时候。你若心里真过不去,接下来踏踏实实履职尽责,便是最好的弥补。」 穆海生听罢越是感动,连忙挺直了身板:「是!」 顾城淡淡一笑又道:「带着浩子,把袭击的前因后果,还有陆青山的口供逐条梳理汇总,整理成完整军情报告。 一式两份,尽快核实校对,加急呈送奉天帅府与总参部!」 穆海生浑身一震。 顶头上司的包容与格局,让他心中的愧疚尽数化作沉甸甸的责任。 他旋即敬礼:「属下遵命!」 这边报告在整理,锦州官邸接到了大帅府下拨的第二笔款项,共计二十万银元。 第81章 保持距离 王永江看了看莫德惠,对他说着:「所以,眼下我们得跟靖川齐心。好了,你尽快拿着我的批条,去调集粮草,两天内务必运抵锦州。」 莫德惠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风轻拂帘幔。 王语悠小心翼翼上前,伸手稳稳扶住王永江,慢慢将他安顿躺回榻上,又细心替他掖好边角松垮的被褥。 「爹,您好生躺着静养。」她轻声细语,「炉子上一直温着补汤,我去给您端来,趁热喝了养身子。」 她刚要转身迈步,身后忽然传来王永江沉稳的声音:「语儿,我有话问你。」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王语悠脚步一顿,疑惑回头:「爹?」 王永江目光平静望着她,开口问道:「姜映蓉还没回来?」 「还没有呢。」王语悠如实应答,「自打大营工地出事起火,蓉姐便放心不下,日日去营地帮忙打理杂事,还帮着照料伤员,这一忙……得有三天了吧?」 王永江眉头当即皱起:「这都三日了,她一个姑娘家,终日出入军营这种混杂之地,终究惹人闲话,还是要注意些声誉分寸。」 王语悠连忙点头:「是女儿考虑不周,我这就吩咐管家派人去把她接回来。」 「嗯,她是得接回来,但……」 王永江眼神陡然沉了下来,意味深长道,「但我更有话想问你。」 王语悠茫然地看着自己父亲:「我?我怎么了?」 王永江面色越冷,一字一句道:「丫头,你以为我年老糊涂了?你跟那个顾靖川,是不是有事儿?」 王语悠脸颊一下红了半边:「爹!您胡说什么呢?我跟顾长官只是……只是一些公事!他,他帮您找大夫,我也是打心眼里感谢他!」 她下意识地避开父亲锐利的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心跳得却像打鼓一样。 王永江靠在床头,眼神沉沉地盯着她:「公事往来?语儿,你可从来不会说假话的,我听说你问管家找上好的菸丝,还有前几日大营遇袭,又是谁整夜守着,一有消息就坐立不安?」 一连串的诘问像重锤般砸在王语悠心上,她又急又气:「爹!女儿只是觉得顾长官孤身一人在锦州不易,又为咱奉天守住了门户,理应多加照拂!您怎么能把女儿的一片心意,想成那种龌龊事?」 「龌龊?」王永江冷笑一声,「丫头,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能不清楚?顾靖川是什么人?是大帅钦点的锦州守将……再往后稳住形势他便要整军,你想想看,如今锦州形势未明,他干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事,你跟他走得近,是想把王家置于风口浪尖吗?」 看着女儿房越是紧张,他不由叹了口气,「如今锦州局势何等复杂?日军虎视眈眈,间谍遍地都是,军中派系林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顾靖川是个难得的将才,可他树敌太多,根基未稳,你跟他牵扯过深,万一他有个闪失,你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王语悠眼眶一红:「爹!女儿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顾长官为人正直,赏罚分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女儿敬佩他,愿意帮他,这有错吗?」 「敬佩归敬佩……但他这个事情怕是要得罪很多人。」王永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日军在城里到处安插眼线,那帮子老派将领更是想把手上这点权握得结结实实。 你想想看眼下这事,就是多方犬牙交错形成的局面。另外,你一个姑娘家,频繁出入军营,还对守将这般关切,传出去像什么话?到时候不光你名声受损,连顾靖川都会被人说三道四,说他利用职权笼络地方官员家属,这对他整顿军务,是多大的掣肘?」 王语悠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爹……我只是……只是想帮他……」 王永江看着女儿伤心的模样,心头一软:「语儿,爹不是要苛责你。爹是怕你吃亏,怕你被人利用。顾靖川的处境比谁都难,内有派系倾轧,外有强敌环伺,他需要的是能帮他稳固军心,筹措粮草的盟友,而不是一个让他分心的红颜知己。」 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女儿的手,「你若是真为他好,就该与他保持距离,我自会想办法帮他……等他站稳了脚跟,等锦州安稳了,再说别的也不迟。你的心思,当爹的都明白。」 王语悠点头,心里却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 第82章 疑点 以姜映蓉的聪明,立马就听出他这是对自己有怀疑了。 「叔,看您想哪儿去了,我就是这几天在大营看着,发现了一些疑点。」 姜映蓉笑得一脸真诚,「就算我不懂,也看出那些木头根本不是什么好料子……用手一掰就裂,遇火即燃。 还有洋灰,袋子里掺了一半的沙土,凝固力差得离谱,根本经不起折腾。」 姜映蓉说完,王永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语气不无失望:「看来我安心休养的这段日子,底下的人是彻底没人管束了。军营有内鬼作乱,连工地的材料都在有人悄悄做了手脚……」 这哪里是偷工减料贪点小钱,分明是蓄意掏空锦州防务的根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永江看着女儿苦涩一笑:「语儿,你看看爹的担心是否多余?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这歇上几日,下头的人,就想跟着翻天了!」 姜映蓉见状,连忙顺势接话:「我正是看出不对劲,才想着查查帐本,把经手的人,其中的猫腻都扒清楚。 回头我立马告诉靖川,往后紧盯后勤物料这一块,提前做好防备,再也不叫人钻这种死空子。」 王永江缓缓点头:「这已经不是简单防备的事了……这批劣质木料一碰就裂,遇火就燃,洋灰掺沙毫无紧固之力,压根撑不起半点工事防御。 无论花多少成本丶耗多少人力,这批物料一概不能用,所有用这批材料搭建的工地框架,全部推倒重建。」 王语悠柔声劝慰:「爹,您刚刚养好身子,千万别动气。底下人作乱咱慢慢来,气坏了身体得不偿失。」 王永江沉沉叹了口气,眼底依旧压着化不开的凝重。 连日休养本以为能稳住局面,没想到朝堂军营的蛀虫丶外敌的算计,早已渗透到最根基的后勤工事,处处都是暗坑。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姜映蓉:「映蓉,你回头帮我传个话给靖川。」 姜映蓉立刻正色:「叔您说,我一定原话带到。」 「让他抽空,这几日务必来官邸一趟见我。」王永江目光深邃,「军中内鬼,日本间谍渗透,还有工地物料舞弊贪腐,桩桩件件牵连太深,传话道不明。 如今粮草款项刚刚落地,防务重建迫在眉睫,背后藏着的暗流更是凶险。有些布局,我必须当面跟他细说,也好好敲定后续的清查与整军之法。」 姜映蓉瞬间领会其中深意,确实无法隔空商议。 她重重点头:「您放心,等下我换件衣裳,就再跑一趟旅部。」 王永江微微颔首,靠回榻上,疲惫又锐利的目光望向窗外:「锦州这盘棋,早已是内外勾结的死局雏形。他一个年轻人硬扛太难,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他撑一把……铺一条路。」 说到这里,王永江目光落在姜映蓉身上,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独有的规劝与担忧:「映蓉啊,你也别怪叔多嘴说你。你一个姑娘家,这般日日扎在军营,围着靖川的军务转,来往频繁,外人口舌繁杂,终究对你名声不好。」 姜映蓉听了,一脸大大方方:「叔,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不是为了顾靖川个人,我是为了锦州,为了东北。 来锦州之前,我兄长便特意叮嘱过我。如今日军步步紧逼,东北内部派系腐朽,弊病丛生,锦州是关外第一道关口,万万容不得半分差错。 靖川和他都是士官学校毕业,回来就是一心报效东北,我帮他就是帮东北……我这一心坦荡,自然无惧人言!」 王永江看着她的模样不由语塞,不由将目光又转向女儿,看她望着姜映蓉面露崇拜和赞同,苦笑着摇头:「罢了罢了。我是真看不懂,也不知这顾靖川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们一个两个,全都心甘情愿向着他,帮着他。」 姜映蓉从容道:「乱世之中,贪财贪权,苟且偷安的人遍地都是,可敢对着老派人物刮骨疗毒,敢扛乱世大局……敢为百姓守土的人,寥寥无几。就单论这一条,靖川就值得!」 王永江缓缓点头:「你心性通透,叔不多劝你。只是军营凶险,暗处藏满刀箭,那些日本人还在暗处蛰伏,军中蛀虫未清,你往来其间务必万分小心,护住自身安危。」 「我晓得分寸。」姜映蓉起身离去,「叔,您先歇着,我去去就回来。」 ………… 暮色渐沉,锦州旅部书房内烛火摇曳,案上摊着刚刚校对完毕的军情报告。 顾城正垂眸翻看卷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廷枢一身风尘仆仆,刚从奉天策马赶回,连尘土都来不及拍,径直推门而入。 第83章 制衡 眼下整军经武刚刚铺开,奉军内部山头林立,人心浮动。 一旦率先斩杀老牌元老,再清算老牌派系,只会让所有旧将人人自危……很有可能派系矛盾先于一切爆发,反而会军心彻底溃散。 大帅绝不可能为了一桩被外敌挑拨的内乱,亲手砸沉这条在乱世中立足东北的大船。 顾城轻声开口,一语道出其中关键:「大帅不是护着汤玉麟,是护着整个奉军。」 张廷枢一愣:「可这般姑息,后患无穷!汤玉麟旧部遍布辽西,心中本就有怨气,如今大事化小,其他的老派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知道。」顾城轻声说着,「但眼下局势,内不能乱,外不能给日本人留藉口。大帅从轻处置,稳住所有老牌旧部,也不愿在日军虎视眈眈之际,自断臂膀,引得内讧崩盘。 你想想看,汤玉麟生性鲁莽,却帮着大帅打下天下,出了事之后也没少表忠心吧?这于公于私,大帅都不会动他。另外,他们老哥几个闹归闹,可锦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除了你爹,这帮老的有一个出面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张廷枢颓然长叹:「说到底,还是派系根深,投鼠忌器啊。」 顾城沉默点头。 姑息,是眼下维稳的最优解,却也是埋在锦州腹地最深的定时炸弹。 今日的从轻发落,换来的是暂时的安稳……他很清楚,接下来的整军,动作要快。 不过经过这么一闹,张作霖必会坚定新派的叠代,东北如果掌握在这些人的手中,迟早要捅出更大的娄子来。 顾城收起心神顺势追问:「这么说来,大帅为了稳住派系根基,连汤玉麟纵部作乱的过错都轻轻揭过。那之前杨宇霆暗中截流咱们锦州的款子,此事想必也是不了了之吧?」 在他看来,张作霖向来制衡有道,杨宇霆是身边核心肱骨,常年总揽军械要务,权重根深。 比起汤玉麟实打实的部下通敌作乱,截流款项也只会被大帅含糊带过。 可谁知张廷枢闻言,反倒朗声笑了出来:「靖川,这下你可猜错了!」 顾城诧异。 「这次奉天城里闹得动静极大。」张廷枢收起笑意,正色细说原委,「当初军款莫名被扣,孙六叔心里气得不行,深知这笔钱粮是锦州防务的救命钱,半点不肯退让。 再说,这人挖墙脚也不是一次两次,当下联合五大爷,又拉上我父亲,三人一同面见大帅。你想想,之前他跟他那个老同学徐树铮就套走了军费,跑到关内大肆招兵买马……这回他口口声声说是采买兵工厂的设备,大帅哪儿能信他? 先是狠狠一通斥责,随后大帅命他十天之内必须把挪用的钱尽数补齐;另外,大帅还免了他的兵工厂督办,让我父亲和超六兄监管。」 顾城心头一震。 这大帅果真深谙制衡之术。 眼下整军改制,奉军新旧两派本就对峙紧绷。 若是一味打压老派元老,这帮起家旧部人人寒心,势必抱团抵触新政,辽西防线先自乱阵脚; 可若是纵容杨宇霆为首的新派独揽军械财政大权,新派势力一家独大,早晚反噬主位,尾大不掉。 所以大帅刻意取舍——汤玉麟被外敌挑拨,属于个人恩怨且是内部问题,自然从轻发落,安抚所有老派,稳住奉军根基; 而杨宇霆挪用锦州资金,不光是挖奉军的根,也是从前就犯过的毛病,更是拿奉军的根本去养他自己的势力。 最要死的是,徐树铮是老段的人,杨宇霆和他混在一起,无异于吃里扒外……大帅这次也是借着老派集体告状的由头,顺势打压新派。 如此一来,既能让老派无话可说,还能敲打了新派,又借着此事立死规矩:派系私怨可容,但是军国钱粮,挖奉军的根基绝不能碰。 顾城点了点头,又道:「廷枢,帅爷的用意想必你和辅帅都看明白了吧?这下一步,咱们若是不折腾些名堂出来,怕是在奉军就没什么立足之地了。」 张廷枢也是正色道:「是啊,我爹也是这么说的……帅爷这次决心很大,整理处在奉省满面开花,已有不少老弱士兵被裁撤;军官们发现上头来真的,也是人人自危。我爹再三告诫,让我们千万谨慎行事。」 顾城回望他,郑重点了点头:「辅帅说得在理。锦州本就是个战略要地,眼下人人都盯着这里。」 第84章 清查 张廷枢听完脸色骤变:「妈的,这是有人想从根上挖咱们的墙角!查出来是谁干的,老子非崩了他不可!」 顾城先是看了看张廷枢,转而又轻声道:「蓉姐,往后你在锦州有什么发现,还是先跟我来通个气。」 姜映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靖川,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就是想着岷公主理锦州,经手的帐目也多,兴许能查出些什么来,也好帮到你嘛……」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城摇头笑笑:「蓉姐,你的用心我是明白的。可你想想,我毕竟是大帅任命的锦州守备,岷公信得过我愿意帮衬,可这事若是给其他有心人听了去—— 还以为我顾城遇事不决,要靠着女眷递话才能在锦州站稳脚跟。」 姜映蓉沉默了片刻:「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帮你的忙,没想过这些弯弯绕绕。」 顾城起身跟她一块出门:「我知道蓉姐你是真心实意帮我……这往后若是有什么发现,尽管来旅部找我,或是让杨松递个话,我自会处置。」 两人并肩走出旅部大门,身后张廷枢也跟了出来。 「廷枢,你刚从奉天回来,一路奔波,早点回去歇着吧。」顾城回身说道。 张廷枢一脸担忧:「哪还歇得住?听说天琪伤得不轻,我过去看看他。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说罢,他朝姜映蓉点了点头,便带着两名亲兵匆匆往高天琪养伤的厢房方向去了。 顾城目送他走远,才转身上了姜映蓉来时的汽车。 夜色沉沉,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车厢内一时无话。 姜映蓉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零星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城也没有开口,只是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明日见了王永江该如何开口。 不多时,汽车在王家官邸门前停稳。 「到了。」姜映蓉率先推门下车,回头看了顾城一眼,「岷公在书房等你,我带你过去。」 顾城整了整衣襟,跟在她身后,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 廊下灯笼随风轻摇,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经过正厅前的庭院时,顾城不经意间抬眼,瞥见回廊尽头一道纤秀的身影闪过。 就算是这匆匆一瞥,顾城也轻而易举地看到是王语悠。 她似乎刚从书房那边过来,远远看见两人并肩走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月色朦胧,顾城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觉那道身影在廊柱旁停留了片刻,便转身快步离去,裙角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像是被风吹散的云。 循着顾城目光,姜映蓉也注意到了,刚张了张嘴想要唤她,却发现那道身影已是快步离去。 顾城心头疑惑,可惦记着跟王永江的会面,还是快步往王永江的书房去。 姜映蓉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朝前方一指:「岷公在书房,你自己过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顾城点头正要告辞,姜映蓉又补了一句,「靖川,岷公这人嘴上严厉,心里是向着你的。他若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晓得。」顾城应了一声,抬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泄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光河。 顾城轻轻叩了两下门扉。 「进来。」王永江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传来,但听上去却依旧沉稳有力。 顾城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朴,博古架上几卷古籍,案头笔墨纸砚摆放齐整,墙角一炉檀香袅袅升腾。 王永江披着一件深灰外衫,靠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还在冒热气的汤水,正垂眸看着桌案上摊开的一沓帐册。 见顾城进门,他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只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顾城落座后,王永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热汤抿了一口:「工地物料的事,映蓉跟你说了?」 「说了。」顾城点头,「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带着杨浩李茂去工地清点核查,查清楚所有的建材。」 王永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顾城脸上,审视了片刻,才又开口:「这事,我有过失。」 第85章 面谈 顾城肃然起身:「岷公的教诲,晚辈铭记在心。」 王永江示意他坐下:「你愿意听我罗嗦这几句话,也就不枉我病中挂念这些事。」 说着,他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到顾城面前,「这是莫德惠拟定的粮草调拨方案,你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趁早说,我让他改。」 顾城接过,借着灯光逐行细看。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断续的虫鸣。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顾城看完了手中的文书,抬眼正要开口,却发现王永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那目光里,除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好像……有点生气了。 顾城有些错愕,这一瞬间,眼前这个手握东北实权的男人,仿佛是一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岷公?」短暂的失神,顾城还是轻声发问。 王永江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靖川,有件事,我想问你。」 顾城放下文书,坐直身子:「岷公请讲。」 王永江右手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顾城脸上:「你与语悠,近来走得很近?」 顾城眉角微微一跳,还是沉着说着:「王小姐温婉知礼,对锦州事务很是上心……自打大营出了点麻烦,常来送一些物资,我很敬重她的为人。至于其他——」 王永江打断了他:「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些!语悠年幼,不谙世事,看着锦州大营出事只是怀揣一腔热血,哪里知道……」 说到这里,骤变的情绪让他不由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顾城惊的连忙起身上前,帮他不断拍后背:「岷公!您别急——不管怎样,我确实不该跟您女儿走得太近,我,」 王永江一边咳,一边摆手示意无妨。 随后端起补汤又喝了两口,等气息稍稍平复:「我自己的女儿,我又怎能不知她的心事?」 他将汤碗搁回桌案,目光落在顾城脸上,「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城垂眸,没有说话。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不是责怪你。你是大帅钦点的锦州守将,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语悠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倒也罢了——」 随后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她是我王永江的女儿。你想想看,如今锦州是什么局面?日军间谍还没抓着,军中内鬼还没清乾净,汤玉麟那些旧部正愁找不到由头生事。你跟我女儿走得近,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顾城抬眼:「岷公的意思是……」 「他们会说,你顾靖川是想攀附我王家的势力,在锦州站稳脚跟;会说你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投机之徒。」王永江一字一顿,「你辛辛苦苦在锦州肃清内患,下一步还要继续整军……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威望,难道要因为这些闲话,被人戳脊梁骨?」 顾城沉默了片刻,又道:「岷公的顾虑,我明白。只是我对王小姐,绝无非分之想。」 王永江看着他,那眼光有欣慰,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他缓缓说道,「可架不住旁人嚼舌根。你刚到锦州没多久,根基未稳,树敌却不少。那些明里暗里盯着你的人,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 顾城点头:「我明白。从今往后,我会注意分寸,不会让岷公为难,也不会让王小姐受半点牵连。」 王永江听他这般说,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弛了几分:「你能这样想,就好。」 说完,他又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两口,像是在藉此平复心绪。 顾城静静坐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片刻后,王永江放下汤碗,抬眼看向他:「罢了,这些儿女情长的事,点到为止。说说正事吧——莫德惠那份粮草调拨方案,你看得如何?」 顾城顺势接过话头:「总体稳妥,只是运力安排上,从奉天到锦州这一段,走铁路固然快,可满铁沿线不太平。我建议分出一部分走陆路,虽然慢些,但稳当。」 王永江微微颔首:「你考虑得周全。还有呢?」 第86章 心意 顾城推开门,那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书房内的沉闷。 杨松正守在廊下,见顾城出来,连忙迎上来:「顾爷,谈完了?」 「嗯。」顾城大步朝院外走去,「走,回旅部。」 杨松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顾爷。」 感觉他言语里有异样,顾城登时把目光转了过去:「怎么?」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杨松憨厚一笑,像是变魔术似得拿出包东西来:「刚刚王家的管家过来,偷摸塞给我一包东西,说是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王家管家说,是小姐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顾爷的,旁人碰不得。」 顾城没有说话,而是悄无声息地接过。 油纸包四角尖尖,用细麻绳精心捆好了,能看出送礼人的用心。 可这入手不重的小包,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没说什么,而是挺直腰杆大部走向停在院门口的汽车。 这是汤玉麟被撤职后,帅府除了批款给粮送装备,还给他配了车。 杨松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顾城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锦州官邸的灯火,和深夜的寒露。 车内昏暗,只有月光透过车窗,落在膝头那方素色棉布上。 他沉默着,直至回到房间在桌前落座,才打开台灯,对着暖意的灯火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缓缓拆开布包。 居然是菸丝。 一股菸草特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色泽金黄油润,一看便知不是市面上寻常能买到的顶级菸丝。 她居然…… 顾城心里竟有些震撼。 他甚至不知道王语悠是怎么知道自己爱抽菸,更不能想到她对自己的喜好如此上心。 他定了定神,将油纸包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还残留着那缕醇厚的菸草香。 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菸丝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笺。 顾城伸手抽出信笺,展开。 台灯的暖光映在纸上,字迹清秀端正,写的一笔一划。 顾长官亲启: 家父病中脾气急躁,言语若有冒犯,还请顾长官莫要放在心上。 听闻您近来操劳过度,菸瘾又重,市面上那些粗菸丝伤身。 这包菸丝是我托人从关内捎来的,比本地的好些,您将就着用。 锦州时局艰难,您以一己之力撑起整片天,语悠心中敬佩。 此间种种,语悠都懂,只望您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王语悠拜上 短短几行字,顾城看了足足三遍。 信上没有半句逾越的话,没有诉苦,没有埋怨,甚至连父亲那番敲打都只轻描淡写地带过—— 只说「脾气急躁,言语冒犯」,把所有委屈都揽在了她自己身上。 可那句「此间种种,语悠都懂」,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懂什么? 懂彼此的身不由己? 懂他们不能走得太近……还是懂父亲那番话背后的深意? 顾城将信笺重新叠好,拿起桌边的笔记本,小心地夹了进去。 随后他轻轻捻着菸丝,陷入沉思。 「你跟我女儿走得近,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你顾靖川是想攀附我王家的势力。」 「你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威望,难道要因为这些闲话,被人戳脊梁骨?」 这话没说错。 他是大帅钦点的锦州守将,是陆军整理处派来整军经武的刀。 眼下锦州局势未稳,日军间谍潜伏暗处,汤系旧部虎视眈眈,军中内鬼还没清乾净——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分心。 可那包菸丝,那封信,那句「此间种种,语悠都懂」,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本以为已经封死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第87章 审查 可天琪还躺在病床上,伤没好利索,他实在不忍心把人亲过来帮忙。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缓慢而吃力的脚步声,顾城抬头,便见高天琪由宅子里刚找的丫头小雪扶着走了进来。 「天琪?」顾城猛地起身快步上前扶他,「你怎么下床了?伤还没好,大夫说了要静养——」 说着,他又面冲小雪,「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李婶呢,也不说你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小雪一脸委屈,还没来得及张口,高天琪一脸坚定地说着:「哎呀行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我过来是帮忙的……是不是昨天你去王家,把帐本要来了?」 顾城苦笑:「你已经听说了?可几本帐而已,我和浩子能应付,你赶快回去躺着。你养好身子才最重要。」 高天琪没应,轻轻推开他让小雪扶着一步一步走到桌案前,抬眼看向顾城:「你打仗行,管人行,可查帐这种事,全旅上下除了我还有谁呢?」 顾城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高天琪说得对。 自己工科出身,民国军需帐目的猫腻——虚报损耗丶重复报帐丶以次充好。 这些弯弯绕绕,确实不如高天琪这个「小算盘」。 高天琪见他不说话,伸手拿过一本帐册,翻了几页,指尖在一处条目上点了点:「你看这里——『木料采购,银元一千二百块,购自奉天永昌号』。木料这玩意是林子里采伐的,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哪能齐齐整整的?你仔细看这些数字,明显太工整了啊!」 顾城凑过去一看,眉头顿时拧紧。 高天琪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快,红圈一个接一个地画下去,那速度比杨浩快了何止一倍。 杨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满脸惭愧。 顾城按住高天琪的手:「行了,你刚醒过来,不能这么熬。先歇一会儿,我让李婶给你熬点鸡汤。」 高天琪摇头:「越早审查出来,你就能顺藤摸瓜继续往下查。那批劣质木料和洋灰,背后一定有人牵线——迟一天查出来,锦州就多一天隐患。」 顾城望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心里一阵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 「小雪,你赶紧让李婶熬点补汤来……还有,之前卢守廉不是还给找了个大夫,把他这就请过来!」 顾城快速吩咐着,可凝视着快步跑出去的丫头,他心里猛地一震,突然想起了什么。 卢守廉。 他想起那日王永江重病发作,自己赶到官邸床前,不过提了一嘴「卢守廉」三个字,王永江便骤然神色剧变,气急咯血,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路过来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深想。 可如今回头再看,他反应怎么如此剧烈? 除非,这个卢守廉,与他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或者牵扯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 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昨夜去王家,满脑子都是粮草调拨和王语悠的事,竟把这桩关键的疑点抛在了脑后。 若是当时能顺势问一句,或许就有关键性的突破口。 他正暗自懊恼,杨松快步走进,躬身禀报:「顾爷,汲金纯丶刘香九两位长官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顾城精神一振,又先嘱咐高天琪:「你千万悠着点,看一会儿就回去歇着,别让我分心。舅舅给我找了两个帮手,我先过去看看。」 高天琪头也没抬:「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顾城对杨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盯住高天琪,这才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内,两人正端坐在客座上,身姿挺拔,虽是便装,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行伍之气。 为首的那人四十出头,面容刚毅,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沉稳内敛,正是冯德麟当年的老部下——汲金纯。 他身旁坐着的是刘香九,年纪略轻些,身形精壮,虎口处厚茧层层,一看便是常年摸枪的老手。 见顾城进来,两人同时起身,抬手敬礼。 「顾爷!」汲金纯声音浑厚,带着辽西特有的粗犷,「老当家的有令,让我二人来锦州听您差遣,往后您指哪儿,我哥俩就打哪儿,绝不含糊!」 第88章 惧怕 汲金纯放下茶碗:「顾爷,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城抬手:「汲叔但说无妨。」 本书由??????????.??????全网首发 汲金纯与刘香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缓缓开口:「我们哥俩到了锦州,没急着来旅部报到,先去大营工地转了一圈。」 顾城眉头微动,没有打断。 「弟兄们干得确实热火朝天,这点不假。」汲金纯竖起大拇指,旋即话锋一转,「可我看着,心里头不大踏实。」 刘香九接过话头:「顾爷,我练兵练了八年,看人看队伍,多少有点眼力。工地上那些弟兄,干活是不惜力气,可那股子劲儿,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法?」顾城问。 刘香九挠了挠头:「他们怕。不是怕干活累,是怕您。」 顾城一怔:「怕我?」 「是。」汲金纯接过话,「顾爷,您前阵子一口气把汤宗熙犯事的手下全毙了,杀伐决断,老百姓和弟兄们看在眼里,那确实解气。可另一方面——这股子『害怕』,也从此扎下根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往后有人说您眼里不揉沙子,犯一点错就是掉脑袋的事。说明白点,他们现在干活不惜力,不是服您,而是怕掉脑袋。怕新官上任三把火,怕被当成汤玉麟的旧部清算,怕丢了命。」 顾城沉默。 汲金纯继续说:「顾爷,我不是说那些兵痞不该杀。杀得好,该杀!可您想想——那些人里头,有的是强奸民女的,有的是跟着起哄抢东西的,还有的是被汤宗熙逼着去的,手上没沾血。 您一口气全毙了,杀鸡儆猴是做到了,可也让弟兄们觉得——在您手下当差,错一步就是死。」 刘香九也跟着点头:「金哥说得在理。这股子怕劲儿用好了,是鞭子;用不好,就是火药桶。哪天有人稍稍挑拨,说『反正干错也是死,不如反了』,那可就麻烦了。」 顾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半圈。 屋内安静了片刻。 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汲叔的意思我明白了。杀人立威,威过了头,就成了恐。」 汲金纯连忙摆手:「顾爷,我不是怪您。您刚到锦州,脚跟还没站稳,汤玉麟那帮旧部又虎视眈眈,不狠一点镇不住场子。 可如今局面稳下来了,该收一收了。弟兄们需要知道——跟着您干,只要守规矩肯卖命,不光有条活路,还能吃香的喝辣的。要知道带兵嘛,光靠怕,是留不住人心的。」 顾城点了点头:「汲叔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整军整军,整的不只是编制番号,更是人心。」 「就是这个话!」汲金纯一拍大腿,「顾爷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刘香九又接回正题:「还有,工地上那几个带工的军官,我看着也不大对劲。别人干活他们站着,别人搬料他们看着,嘴上吆喝得起劲,手上半点不沾。弟兄们累死累活,他们倒好,跟个监工似得,就差手里拎根鞭子了。」 顾城眼神一沉:「你认出是谁了吗?」 「面生,认不全。」刘香九摇头,「不过有个瘦高个,下巴上有颗痣的,我打听了一下,叫周德茂,是参谋长……叫什么来着的小舅子。」 沈毅。 之前高天琪被截杀,是他阴差阳错带着人救下来的。 顾城念着这份功劳,没有追究他私自进城喝酒的事,甚至还给了他几分好脸色。 可如今看来,这份好脸色,给得有点早了。 顾城起身:「你们刚来,一路奔波辛苦了。我先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安顿下来再说。」 汲金纯连忙摆手:「顾爷,不急。正事要紧,我们哥俩皮糙肉厚的,随便找个地方眯一觉就行。」 刘香九也是咧嘴笑:「就是,当年跟着老当家在山里头剿匪,树底下都睡过,不讲究这些。」 顾城摇头:「到我这儿了,还能让二位睡树底下?传出去,舅舅非骂我不懂事不可。」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杨松!」 杨松应声进来:「顾爷,您吩咐。」 「去后院,让李婶把东厢的敞屋收拾出来,被褥铺盖全换成新的。再烧两锅热水,让汲叔和刘哥洗洗风尘。」 「得嘞!」杨松转身就要走。 第89章 贿赂 杨松挠了挠头:「来……探口风的?」 「探口风,那是往好听了说。」顾城脚步不停,「往难听了说,是来给自己找退路的。帐本在我手上,他心里明镜儿似得,知道这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 与其等我找上门,不如自己先来——该认的认,该推的推,该咬的咬,把水搅浑,说不定还能脱身。」 杨松恍然大悟:「所以您是要——」 顾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要演,我就陪他演。我倒要看看,他能给我吐出多少东西来。」 说完,他大步朝偏厅走去。 杨松连忙跟上,心里暗暗佩服:年轻的顾爷看着不动声色,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偏厅内,李茂正坐立不安地等着。 他不敢坐椅子,只挨着边角半个屁股沾着,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不时往门口张望着,眼神除了惶恐,还有几分算计。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起身迎接,不想竟是与进门送茶的丫头差点撞上,旋即露出尴尬的笑容。 然而他正要开口询问丫头顾城什么时候到,余光一扫,便见顶头上司正沿着抄手游廊大步走来,那张脸是要多黑多黑,明显是不耐烦到了极点。 李茂心头一紧,慌不迭地迎上去,满脸堆笑道:「顾爷!卑职贸然来访,打扰顾爷公务,实在是罪过……」 顾城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在主位坐下,端起丫头们刚送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这才抬眼看他。 「莳毅兄,真是稀客啊。」此时他才露出几分笑容,「坐吧!」 李茂赔着笑,挨着椅子边坐下,拘谨得像个小媳妇。 「顾爷,卑职……卑职近日一直在军需处忙着清点库存,没顾得上过来,实在是——」 他眼睛一直滴溜溜地转,又说着,「总听人说,这宅子是您舅舅冯麟阁的老宅,呵呵,今天一见真是气派!上上下下有管家搭理也是井井有条……听说您府上的丫头也是,」 「行了。」顾城放下茶盏,打断他的客套,「莳毅兄,你我都是军人,用的着这般墨迹么?你也知道我这儿一堆事等着处理,没工夫陪你绕弯子!」 李茂表情微微一僵,连忙点头:「是是是,顾爷爽快,卑职也不兜圈子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顾爷,卑职听说……您近来在查大营工地的建材帐目?」 顾城抬眼看他,不咸不淡地冷笑两声:「你消息倒是灵通。」 「卑职不敢……」李茂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卑职是军需处长,工地的物料是卑职经手的,这帐目的事,卑职多少知道一些。若是顾爷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卑职……卑职愿意尽绵薄之力。」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顾城的脸色,活像一只试探着往前伸爪子的猫。 顾城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你这是在跟我汇报工作,还是在试探我?」 他这话口气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在李茂心口上。 李茂脸色一白:「顾爷说笑了!哪敢试探顾爷?卑职是真心实意想为您分忧!」 「分忧?」顾城冷笑一声,「莳毅兄,你若是实在闲得慌,不如找点事做—— 军需处的库存清点完了吗?各营的粮草发放到位了吗?工地剩余物料的盘点报表,我到现在还没见到。」 他一连串问下来,李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爷,卑职……」 顾城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这儿忙着呢,没工夫陪你聊闷子。」 说着,他作势要起身送客。 李茂这下彻底慌了:「顾爷且慢!卑职……卑职今天来,确实是有要紧事!」 顾城停住起身的动作,重新靠回椅背,抬了抬下巴:「说。」 李茂咽了口唾沫:「听说您在查工地的建材帐目,卑职……卑职多少知道一些内情。这批物料,确实是卑职经手的不假,可卑职也是被人蒙在鼓里啊!」 顾城眉角微微一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见他没有打断,李茂胆子大了一些:「顾爷,供货的是锦州商会的卢守廉。 此人是锦州商会的会长,甭管从哪家商号采买,我们都绕不过他。」 第90章 倒戈 他捏着汇票抬眼看向李茂,似笑非笑:「两千大洋的辛苦费,莳毅兄,你这口汤喝得可不小啊!」 李茂一听这话,又想到那些被枪毙的兵痞,吓得差点当场给顾城下跪:「顾爷!卑职承认贪财,可这年景没钱没势的,连老婆孩子都要看不起你了——」 顾城凝视着他,颇有几分讽刺地笑了笑:「怎么,你这军需处长,还能缺两个养老婆孩子的钱?」 李茂一听这话差点哭出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不怕顾爷您笑话,卑职跟了汤玉麟八年,他吃肉,卑职连汤都喝不上几口。 这军需处长听着风光……实则包括我和两个文书,压根就没丁点油水! 上上下下的克扣粮饷丶虚报损耗,卑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落个『懂事』的名声,真金白银是一分也没捞着。卑职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顾城不紧不慢地追问:「也就是说,除了你,那两个文书,也一样收了卢守廉的钱?」 李茂支支吾吾道:「这……他们倒是没直接经手,只是帮着做帐的时候,把价格虚报了一些。卢守廉给的那两千块,卑职打算事后分他们每人二百,算是封口费。」 顾城望着他,又是哼了一声:「你倒真是大方。」 李茂连忙辩解:「顾爷,卑职也是怕他们出去乱说,坏了您的大事……」 「坏事?」顾城站起身,「你们自己做的帐,自己签的字,现在大营工地出了事,木料一掰就裂,洋灰一捏就碎,你以为把责任推到卢守廉身上,你自己就能摘乾净了?」 李茂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顾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茂,你听好了。你说的这些话,我不是没听进去—— 卢守廉是锦州商会的会长,在锦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我现在不好贸然动他。但大营工地的火是扑灭了,帐还没算清楚。」 一听「算帐」这话,李茂吓出一身汗:「顾爷,您——」 顾城抬手虚按,示意他不要说话:「不管是我,还是柳忱先生,又或者是岷公……要打算收拾这卢守廉,就必须有实证。」 说到这里他又向李茂逼近了几步,「卢守廉跟你们之间的往来,有没有书面的东西?那批木料和洋灰从大连港运过来的单据,你能不能拿到?还有,卢守廉跟日本人之间,到底是怎么搭上线的?」 李茂被他这一连串追问逼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卑职……卑职可以想办法!卢守廉那边,卑职还能走动,他暂时不会怀疑卑职。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顾城,「只是顾爷,卑职若是去查这些,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卑职这条命……」 「你放心。」顾城打断他,目光沉静,「只要你老老实实办事,我不会让你出事。事情办成了,将功折罪,我保你一家老小平安。事情办砸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李茂却浑身一颤:「卑职明白!卑职一定把事办好!」 顾城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把你该做的事做好。记住,卢守廉那边继续走动,别让他起疑。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你提前给我递消息。还有,你那两个文书,你给我盯紧了,别让他们出去乱说话。」 「是是是!卑职一定照办!」李茂连连鞠躬,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会客厅。 顾城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慢慢喝完。 直至此刻,杨松才小心地凑上来:「顾爷,您真信他?」 顾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悄然走向门边,从雕花的木窗往外望去: 此时管家周然正恭敬地将李茂一路送出门去,他才缓缓说着:「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除了替我办事,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比一个有退路的人好用。」 杨松有点听不明白,但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吧,咱还是回书房继续查帐,千万别给小算盘累坏了——放眼混成旅上下,也就他一人精通这事了。」 顾城一边说着,一边挑了帘出门,心里却已在打主意——接下来,也得多培养几个像样的文书,协助高天琪办公了。 ………… 锦州城东,卢宅。 夜已深,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第91章 「合作」 春上裕美神色依旧平静:「查帐而已,你慌什么?」 「春上小姐,您说查帐而已?」卢守廉声音都变了调,「你不会不知道吧?那个顾城是什么人?他刚到锦州,就把汤玉麟手下那十七个兵痞全毙了—— 当众审判,就地枪决!不过是玩了几个女人,抢了点东西,他说杀就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越说越急,「而我是吃里扒外,跟你们日本人合作!要是被他查出来,我这条命还能保住吗?」 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春上裕美眼中分明多了几分轻蔑。 这些华夏的蠢猪,根本不配和大日本帝国坐在一起平等谈话。 「卢先生,你冷静一点。」她缓缓开口,「证据在你手里,还是在他手里?」 一听这话,卢守廉更急了:「在他手里啊!那些经手的人,你能管住他们的嘴吗?」 春上裕美回望对方,眼光冷淡:「会长先生,您才是锦州商界的头面人物,那些经手的人也是您的人脉……管不管得住他们的嘴,不该来问我。」 卢守廉被她这话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春上裕美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冷冰冰地说着:「卢先生,当初您找上我们的时候,可是拍着胸脯说,锦州军需这条线,您说了算。 现在出了点岔子,您自己不想着办法善后,居然把我喊过来解决——怎么,大日本帝国的合作者,就这点能力?」 她刻意咬重了「合作者」三个字,分明带着无限的恶意。 卢守廉被她这番话说得又羞又恼,可当着这位日本女特使的面,他半点火气都不敢发,只能满脸堆笑:「春上小姐说得是,说得是……我这不是急了吗?那顾城的手段,您是没见过,他——」 「够了。」春上裕美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卢先生,我不想再听您说这些没用的话。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卢守廉的眼睛,「您还想不想继续跟我们合作?」 卢守廉一愣,连忙点头:「想!当然想!春上小姐,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那就按我说的做。」春上裕美依旧平静,但明艳的脸庞却带着十足的威压,「按兵不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顾城查帐,让他查。 那些帐目做得天衣无缝,他查不出什么来。就算查出点什么,也没有实证。没有实证,他就动不了您!」 随后她又补充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拿到了什么证据—— 卢先生,您别忘了,您是锦州商会的会长,在锦州经营了这么多年,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他顾城是什么东西?刚刚来锦州才多久……想动您,也得掂量掂量。」 卢守廉直至此刻才显得不那么慌乱,但回望这个日本女人,还是将信将疑:「可是春上小姐……」 「没有可是。」春上裕美打断他,「您若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去找顾城交代一切。看看他是会给您一条活路,还是像那十几个兵痞一样,当众枪决。」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卢守廉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老半天才挤出一句:「春上小姐说笑了……我哪能去找他?我自然是信得过您的!你想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是最先找您的!」 春上裕美微微一笑,那笑容分外温暖:「那就好。卢先生,您记住——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出事了,对我们没好处。所以,我不会不管您。」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信封,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到卢守廉面前。 「这是上次那批货的尾款单据,您收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另外,上头有新的指示——过几日,还会有一批物资从大连港运过来,还是走您的渠道。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您。」 卢守廉去拿那只信封,手还在微微发颤。 春上裕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由一阵厌恶,但还是维持着笑容。 「卢先生,好好保重。」她重新戴上毡帽,压低帽檐,「这几天要学会保持安静,需要您的时候,我会来找您。」 说完,她拉开门,闪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卢守廉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瞬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心里七上八下,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的是—— 第92章 陷害 一大早,顾城刚洗漱完,正坐在偏厅里吃着小雪送来的早餐——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两碟爽口小菜,外加两个白面馒头。 连日来军务缠身,难得有个清静的早晨,他正要好好用饭,院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隐隐还夹杂着哭喊和叫骂。 随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顾城放下筷子,放下筷子朝门外喊了一声:「一大早的,闹什么?」 宅子的管家周然从院外匆匆跑进来,尽可能维持着镇定:「顾爷,出事了!锦州商会的卢会长……死了!」 顾城心头一震,不由瞪圆双眼:「你说什么!?死了……他怎么死的?」 周然压低声音:「今早他家下人发现时,人已经吊在书房梁上了。桌上留了一封遗书……」 「遗书?」顾城眉头拧得更紧,「遗书上写了什么?」 周然抬眼看了看顾城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遗书上说……说他是被顾爷您逼死的。说您为了立威,拿他当替罪羊,查帐查到他头上,他受不了这口气,这才……」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偏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杨松脸色铁青,咬牙骂道:「放他娘的狗屁!顾爷什么时候逼他了?这分明是有人栽赃!」 顾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慢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入口寡淡,他的脑子却转得飞快。 卢守廉死了。 死得这么巧,正好在查帐查到节骨眼上。 还留了遗书,指名道姓说是被他逼死的。 这不是自杀,是灭口。 而且是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可能泄密的卢守廉,又把脏水泼到了他顾城身上。 「院外那些人,是卢守廉的家人?」顾城放下碗,抬眼看向周然。 周然摇头:「不光是家人,还有锦州商会的一帮商户,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儿,一大早就聚到旅部门口了,说是……说是要给卢会长讨个公道。人数不少,怕是有上百号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顾城冷笑一声。 消息传得可真快。 卢守廉的尸体怕是刚凉透,这帮人就整整齐齐地堵到了旅部门口。 没有人暗中煽动,他是不信的。 「顾爷,要不要我带人把他们轰走?」杨松满脸气愤,「这帮人听风就是雨,卢守廉自己吊死跟您有什么关系?再闹下去,我——」 「轰走?」顾城抬眼看他,「上百号人堵在旅部门口,你一轰,那就坐实了『做贼心虚』。到时候不光是锦州城,连奉天那边都会传我顾城逼死商会会长,仗势欺人。」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吧?」 杨松一愣。 顾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沉稳:「怎么办?出去,当面说。」 「顾爷!」杨松急了,「外面那些人正憋着火呢,您这时候出去,万一有人使坏——」 「所以你要跟着。」顾城打断他,又看向周然,「去,把汲叔和刘哥请来,让他们带上家伙,但不许亮出来,站在人群中就行。另外,派人去请柳忱先生,就说卢守廉死了,请他过来一趟。」 周然转身小跑出门,顾城也整了整衣襟,迈步朝院外走去。 杨松连忙跟上,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旅部大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披麻戴孝的卢家下人,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一些衣着普通丶眼神却格外锐利的生面孔——顾城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有了数。 人群中有人眼尖,看见顾城走出来,顿时高喊一声:「顾靖川出来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顾长官!卢会长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逼死他!」 「卢会长在锦州经营了二十年,从来与人为善,你才来几天,就把他逼得上吊!」 第93章 三日之期 「诸位!」莫德惠的声音沙哑却响亮,他举起双手朝人群虚按了一下,「我是莫德惠,奉省财政厅的!卢会长的事,岷公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声音稍稍低了下去。 莫德惠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色道:「顾长官查帐,是我经手的,也是岷公点头的—— 而且,顾长官查的是大营工地的物料,不是针对卢会长个人。帐目刚起了个头,还没查出任何定论,顾长官怎么可能逼死卢会长?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逼死卢会长岂不是少了最重要的人证?」 他目光扫过人群,继续往下说,「我莫柳忱在奉天省府当差这么多年,为人如何,诸位可以出去打听。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卢会长的死,跟顾长官没有关系!这件事,我会亲自督办,三天之内,一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又不依不饶:「柳忱先生,您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遗书摆在——」 「遗书是真是假,还没查验!」莫德惠一脸严肃地打断他,「卢会长已经死了,诸位是来讨公道的,还是来闹事的?若是来讨公道的,就等三天,让我们把事查清楚;若是来闹事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神情分明已多了几分胁迫的意味。 中年男人瞪着眼睛老半天,正搜肠刮肚地想要再驳几句,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人群外围。 车门打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先伸了出来,扶住车门边框。 王永江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面色苍白如纸,在女儿王语悠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刀,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锦州城里,没有人不认识王永江。 这位奉天省总长在锦州坐镇已有两个月,殚精竭虑筹措粮草安抚百姓,在众人心中分量极重。 可他重病卧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城,谁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莫德惠也是一惊,连忙快步上前搀扶:「岷公!您怎么来了?大夫说过您不能吹风——」 「我不来,你们打算怎么收场?」王永江的声音沙哑低,可包括顾城在内,都感觉到了他威严的气势。 他推开莫德惠的手,一步一步朝台阶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永江走到顾城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与顾城快速交换眼光,目光落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卢会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到时候,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我王永江在奉天这么多年,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 说到这里,他审视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就好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诸位若是信不过我王永江,现在就可以留下。若是信得过,就散了吧。」 台下鸦雀无声。 那个中年男人拱拱手,没有反驳。 王永江的名字,就是分量。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搀扶着哭哭啼啼的卢家家眷默默离开。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临走前朝王永江拱了拱手,王永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顾城始终站在王永江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 他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 卢守廉死了,线索断了。 遗书是假的,可百姓信了。 有人要借这件事,把他顾城钉在「逼死商会会长」的耻辱柱上。 顾城望着散去的人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茂刚交代了卢守廉跟日本人有来往,大营工地的劣质物料也是关东军从大连港运来的,这边卢守廉就死了。 这事也太巧了。 难不成……是被那些日本人灭口了? 春上裕美。 这个名字骤然涌上心头:那女人杀了他两个弟兄,而现在卢守廉的死,多半也与她有关。 第94章 漏洞出现 顾城在他对面坐下,略是考虑了一下沉声道:「岷公,不瞒您说,我怀疑这次是日本人杀人灭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把李茂提供的信息一一与王永江提了,特别是那批劣质木料以及洋灰,是从大连港运来……而卢守廉是中间人,恰好经手了这批货等等都说清楚了。 顾城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扫了莫德惠一眼。 莫德惠正端着茶盏,似乎在思索,不对,与其说他在思索,不如说在权衡。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起初听的很仔细,但毕竟身体不适他频频走神,不得不多次追问顾城。 顾城补充着细节,直至王永江把前因后果全弄清楚了,才若有所思地说着:「李茂是主动找你的,以他胆小怕事的性格,应该不会与第三个人说,那么你开始查帐的事,是谁透露出去的?」 这话一出,会客厅的空气似乎都变紧张了。 顾城眉头微挑。 王永江这句话,问的不是「谁泄密」,而是「泄密的渠道」。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于前者指向人,后者指向路径。 「岷公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顾城身子微微前倾,「我让天琪查帐,是从奉天那批拨款到帐之后才开始的。 前后不过三四天功夫,卢守廉那边就得了消息,连夜把李茂叫过去问话——李茂说,卢守廉当时问他,『顾城是不是在查大营的帐,是不是王永江给了帐本』。」 王永江眉头微拧:「连帐本的事都知道?」 「正是。」顾城点头,「查帐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天琪丶廷枢丶我,再加上杨浩和两个信得过的文书,满打满算不超过七八个人。这些人我都信得过,不可能往外递消息。」 王永江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转向莫德惠。 莫德惠正端着茶盏,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察觉到王永江的目光,他微微一怔,放下茶盏神色如常道:「岷公,帐本确实是我经手交给顾长官的,可这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王永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 莫德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卢守廉在锦州经营多年,耳目众多,说不定是军需处那边走漏了风声。李茂虽然胆小,可他手下那两个文书,未必靠得住。」 顾城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不过——」 他看了看王永江,像是在斟酌措辞,「卢守廉问李茂的那句话,『是不是王永江给了帐本』,这件事知道的人就更少了。帐本的事,除了岷公丶柳忱先生丶我和天琪,再没有第五个人知道。天琪的为人我信得过,他不会说。」 话没有说透,但意思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知道帐本来源的,就那么几个人。 莫德惠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查帐的事,卢守廉知道,不奇怪。他做贼心虚,盯着军需处的一举一动,李茂那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能嗅到。可帐本的事——」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莫德惠身上,「柳忱,你好好想想,你把帐本交给顾长官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有没有被人听见?」 莫德惠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那天是傍晚,我把帐本装在牛皮纸袋里,亲自送到您那边的……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 后来您约见顾长官,帐本就转交给了顾长官,这中间没有经过第三个人的手。」 「也就是说,没有人看见?」王永江追问。 「没有。」莫德惠回答得很乾脆。 偏厅内又安静了下来。 顾城下意识地手伸向衣兜,把烟盒摸出来时眼光在莫德惠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没有再追问。 不是不想问,而是当着王永江的面,有些话不方便说。 修建锦州大营是大帅张作霖亲自过问,所有的建材都是奉天财政负责。 这段时间王永江病着,大事小事都是莫德惠负责。 卢守廉本事再大,大营的建材,也绝对绕不过莫德惠过问。 这事……难道他也牵扯其中? 第95章 核查 顾城点头:「晚辈记下了。卢家的帐本里,应该能查到这些商号的往来记录。若是能找到,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就能知道还有谁在帮日本人做事。」 「找得到最好,找不到——」王永江目光沉了下来,「你就从李茂那边下手。他经手的每一笔采购,供货的是哪家商号丶经手人是谁丶价格多少,他那边都有底帐。拿到底帐,挨个去查,总会有突破口。」 顾城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岷公,不瞒您说,这些事在天琪的努力下,帐目往来已经全部捋清了—— 哪批货从哪来丶经了谁的手丶走了哪家商号丶价格多少,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莫德惠身上,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永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脸色骤冷:「自打你进屋,就一直言语闪躲,一会儿看柳忱,一会儿又欲言又止。你到底要说什么?」 顾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岷公,我要说的,跟柳忱先生有关。」 莫德惠猛地抬头,脸色微变:「我的顾长官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承认这些事我经手过,也知道卢守廉那边可能有些猫腻—— 可我从没有细问过,更不知道他跟日本人勾连的事!岷公,您不会怀疑我也收了什么辛苦费吧?」 说到这里,这个男人脸上满是委屈。 王永江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顾城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顾城站起身,走到莫德惠面前:「柳忱先生,我没有说您收了什么辛苦费。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卢守廉问李茂的那句话——『是不是王永江给了帐本』。」顾城一字一顿,「这件事,知道的人只有岷公丶您丶我丶高天琪。 天琪伤重卧床,更别提出门了。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岷公更不会往外说。那么——」 他凝视着莫德惠的眼睛,「卢守廉是怎么知道的?」 死一般的寂静。 莫德惠嘴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起。 帐本的事,确实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 如果他和王永江丶顾城丶高天琪都没有泄密,那卢守廉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除非—— 「除非,卢守廉在岷公身边,安插了眼线。」顾城慢悠悠,「柳忱先生,我不是在怀疑您。可您想想,您送帐本来的那天傍晚,有没有什么人跟着您? 您在岷公官邸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靠近过您的公文包?或者,有没有什么人躲在暗处偷听?」 莫德惠怔住了。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目回想了好一会儿。 「那天我从官邸出来,在门口遇到了卢家的管家。」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确定,「他说是替卢守廉来给岷公送药材的,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跟他寒暄了几句,他问我手里拿的什么,我说是公文,没细说。」 顾城眉头微挑:「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莫德惠回忆着,「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在我出来的时候等在门口?岷公的官邸,他一个商会的管家,平日里去得那么勤吗?」 王永江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才缓缓开口:「卢家的管家,叫什么名字?」 莫德惠想了想:「姓赵,叫赵全福。跟了卢守廉十来年了,是个老油子……对了,刚才那个又叫又嚷的,就是他的堂弟赵全德!两个人都在卢家有差事——」 王永江冷笑一声:「看来这个姓赵的,多半和日本人有关系。一个商会的管家,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官邸门口刺探消息?背后没人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顾城点头:「岷公说得是。现在卢守廉死了,赵全福兄弟俩还在外头大吵大嚷引起舆论,一口咬定是我逼死了卢会长,想把事情赖到我头上来。这背后要是没有日本人指使,我不信。」 而两人说话时,莫德惠一直在思索,等顾城话音刚落,他突然站起身。 「岷公,其实这事我也有责任。」他面露愧疚,「事关锦州大营,我经手了建材的采购,却没有认真核查,也没有抽查到货的物料——这是我的失职。 可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在锦州大营动手脚,还敢跟日本人勾结……」 第96章 一生之约 一行人穿过庭院,阳光正好,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王永江走在最前面,莫德惠侧身扶着他的胳膊,口中低声应着上司的吩咐,满脸恭敬。 王语悠则是并行在顾城一旁,接近正午的强烈阳光打在她素色的旗袍上,看上去整个人都像是透明的。 偶尔她挑起目光看向顾城,却每每都像是被烫到,迅速移开了目光。 王永江和莫德惠率先出了月亮门,身影消失在一丛翠竹后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王语悠却忽然停住了步子,顾城余光瞥见顿时停住步子。 但对上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他竟有些不自在了:「王小姐?」 王语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院中很安静,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衬得这方天地越发沉寂。 「顾长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方才你在屋里跟我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顾城微微侧头看她:「什么话?」 「你说,有弟兄们有我爹在,你能处置好。」王语悠抬起头,那清亮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说这话的时候,是真没问题,还是……说给我们听的?」 顾城沉默了。 阳光下的少女,整个人都是透明的,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顾城,显然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都有。」他说。 王语悠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顾城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往下说:「说完全不担心也是假话……日本人毕竟不好对付,锦州这盘棋并不好下。」 不过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柔和了些,「不过有你们在,我心里有底。但这话,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王语悠静静望着他,随后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句「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让她心弦颤动:「顾长官,虽然我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但我能确定一件事,」 她往前迈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一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满是认真。 「不论怎样,只要你开口,我和父亲都会全力帮你。父亲那边,我会去说。他嘴上严厉……心里是向着你的。」 看着她这副模样,顾城竟忍不住想握住她的手,但最终还是微笑道:「有你和岷公在,我心里踏实。」 王语悠抿着嘴笑了,回过神继续往月亮门去; 顾城跟在她一旁,突然想起了什么:「王小姐,那包菸丝很好,我……一直舍不得抽。」 王语悠怔了一下,随即脸颊又红了几分:「那有什么舍不得的?抽完了我再给你捎就是了。」 「那不一样。」顾城说,「那封信,我也看到了……其实你的心事,我也明白。」 说到这里他停住步子,认真地说着,「你有心,我又怎能无意?王小姐,等锦州太平下来,我……想跟你父亲提你我的事。」 王语悠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城的这句话,她想了何止千遍万遍;可此时听来,她却偏偏慌了神。 耳畔只有那句话在反覆回响——等锦州太平下来,我想跟你父亲提你我的事。 她定了定神,才用力地点头:「好,我等你。」 短短四个字,却是一生承诺。 ………… 送走了王永江父女,莫德惠却主动提出要留下帮忙查帐,也算自己将功补过。 和他一块重新进门穿行在抄手游廊下,顾城开口道:「柳忱先生,您其实不必——」 莫德惠叹了口气:「靖川,这事我有很大责任……我跟岷公11年,从没让他这么失望过。」 顾城引着他走进书房,高天琪正披着一条薄毯,正坐在公文桌前,带着杨浩和两个文书,最后一次核对那些繁杂的数字。 听见脚步声,几人同时将目光投来—— 见莫德惠跟在顾城身后走进来,他们纷纷放下手上的工作,起身迎他:「柳忱先生。」 莫德惠连忙上前虚扶住高天琪:「你伤还没好利索,还是回屋躺着吧……这边我来帮你。」 第97章 收网 从高天琪那边出来,顾城直奔设在正厅的指挥所,抬起眼光凝视锦州城防图。 大大小小的标记还有地名,在他眼里很快连成一张网。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不多时,汲金纯和穆海生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都是穿着崭新的军装,精气神十足,进门的同时敬礼。 顾城先是询问汲金纯下到团部是否适应,在得到明确答覆后,他抬手示意两人落座,随后快速道:「卢家的事,不能再拖了。岷公只给了三天期限。」 汲金纯快速与穆海生交换眼光,随后又道:「我说顾爷,您直接吩咐就是了,咱要人有人,要枪有枪,您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顾城神情骤冷:「没什么废话的,等天黑以后,直接封锁卢家,把上上下下的人都抓了。」 听到这话,穆海生愕然:「顾爷,您是说……直接抓?不是说要让他们兄弟狗咬狗吗?」 顾城表情沉下去:「不等了……守着卢家的弟兄已经传回消息,赵全德带人在旅部闹事后,回卢家短暂停留便出城了。多半是嗅到了什么风声,给日本人报信去了。」 穆海生气愤:「这王八蛋,跑得倒快!」 汲金纯眉头紧锁:「顾爷,赵全德这一跑,日本人那边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咱们要是现在动卢家,会不会逼得日本人狗急跳墙?万一他们提前销毁证据——」 顾城冷笑:「所以要快!而且要大张旗鼓!赵全德在这时候去给日本人报信,我们这边声势浩大地拿卢家人,就会让多疑又凶残的日本人直接杀他。 退一步说,就算日本人信了赵全德的话,他们也不会留着赵全德这个活口。」 穆海生听得后背发凉:「所以赵全德这一跑,不管成不成,都是个死?」 顾城冷笑:「这蠢货不管在日本人那边,还是咱这边,都不可能有活路……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跑得远远的。可他偏偏还要去给日本人报信,显然,是日本人许过他什么好处。」 汲金纯眼睛骤然亮了:「我懂了顾爷,一旦我们快速控制卢家,赵全福就得乖乖把事情一一交代;接下来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把这些蛀虫全部抓到手!」 顾城笑了:「一点也没错!」 但他很快又正色道,「不过这事也是个教训,我们连着两次被日本人设计,就是因为锦州刚刚恢复秩序……而整军,修大营所有的事情都堆到了一处,才出了这样的乱子。 所以,这也算吃一堑长一智,接下来,我打算整军的同时,挑选出三到五十名精明强干的弟兄,成立独属于锦州的情报部门!」 汲金纯一听这话,登地从椅子上站起,挺直腰板朗声道:「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不过—— 最近训练的事,我也有点情况想跟您汇报。不过不急,等控制了卢家之后再说。」 顾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就先办卢家的事。训练的事,回头再细说……你们两个,这就去安排吧!」 两人齐齐应是,随后同时敬礼出门。 ………… 夜色如墨,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卢宅门前的白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纸钱的灰烬被吹得满地打旋。 灵堂里的灯火还亮着,几个姨太太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和尚诵经的嗡嗡声,整个宅子弥漫着香烛和哀愁混杂的气息。 没有人注意到,卢宅周围的街巷,正在被一道道黑影悄悄合围。 顾城站在卢宅斜对面的一条暗巷里,一身黑色短打,腰间别着驳壳枪,目光沉静如水。 他的身后,三十名精壮汉子同样身着黑衣,贴着墙壁一字排开。 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时间都在这小巷子里停止了。 杨松猫着腰从巷口摸回来,压低声音:「顾爷,前后门都摸清了。正门四个看门的,后门两个,都在打瞌睡。墙不高,一翻就过去。」 顾城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指向九点整。 「动手。」 话音刚落,人马如同出鞘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朝着各自的目标扑去。 正门。 穆海生带着十个人,贴着墙根快步逼近。 两个看门的卢家仆人正靠在门框上打盹,一个怀里抱着酒壶,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淌到了衣领上。 第98章 日本顾问 「砰!」 顾城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跨了进去。 书房内,赵全福和赵全德同时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赵全德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火盆,里面的火炭还没来得及点燃。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顾……顾长官!」 待定睛看清了来人时,赵全福惊得倒退几步,差点撞翻了桌上的笔架。 顾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只铜盆,又落在两兄弟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露出几分冷笑:「晚上好啊,二位。」 随后他快速往下说着,「既然入夜了,二位无心睡眠,那就跟弟兄们回旅部消遣一下吧——」 说完,顾城右手一挥,命令弟兄们光速清场,「一个不留,全部带走!」 就在收网时,杨松突然大叫一声「站住」,正要抽出驳壳枪 顾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只铜盆,又落在两兄弟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上,露出几分冷笑:「晚上好啊,二位。」 随后他快速往下说着,「既然入夜了,二位无心睡眠,那就跟弟兄们回旅部消遣一下吧——」 说完,顾城右手一挥,命令弟兄们光速清场:「一个不留,全部带走!」 话音未落,十余名黑衣弟兄如虎狼般扑入书房。 两人架住赵全福,两人按住赵全德,其余人开始翻箱倒柜,将帐本丶信件丶票据全部清点打包。 赵全德瘫软在地,嘴里发出含混的哭腔,被拖起来时双腿打颤,几乎是被拎着往外走。 赵全福倒是没有挣扎,只是脸色灰败,垂着头,任由士兵架着出了门。 就在前院正厅的收网接近尾声时,一道黑影突然从西厢房的窗户翻出,动作极快,几个起落便窜上了后院的矮墙。 「站住!」 杨松眼疾手快,猛地抽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指那道黑影,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只要轻轻一扣,那人必然应声倒地。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开枪。」顾城声音冷厉。 杨松一愣,枪口微微垂下,急声道:「顾爷,那人要跑——」 「让他跑。」顾城收回手,目光追着那道消失在墙头的黑影,发出一声轻蔑的闷哼。 杨松满脸不解,顾城却又下令道,「你派人跟着点。记住,跟远一点,别让他发觉。看他跑去找谁,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能顺藤摸瓜,比一枪打死他有用得多。」 杨松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一下脑门:「还是顾爷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朝身后的弟兄打了几个手势,两名身形灵巧擅长跟踪的士兵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朝着黑影逃走的方向追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城回身看向已经被完全控制的卢宅前院。 灵堂里的灯火还在摇曳,白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姨太太们蜷缩在偏房里低声啜泣。 仆人们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大气都不敢出。 弟兄们押着赵全福丶赵全德以及卢家上下共计二十多人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 阳光从窗棂间投射进来,而奉天帅府大青楼内,气氛却似乎将温暖完全隔绝在外。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帅府门口,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留着精致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下车来。 身材不高,泛着琥珀色泽的瞳却锐利如隼,透着日本人特有的阴冷与自负。 菊池武夫。 奉军的日籍军事顾问。 他站在帅府门口,习惯性地整了整领口。 锦州的事,他昨天深夜才收到完整报告。 卢守廉死了,帐本落在了顾城手里,满铁调查部那个疯女人春上裕美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而关东军司令部的那些蠢货,居然真的在提货单上盖了章,留下了铁证。 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帅府大门。 卫兵早已得了通报,侧身让开,恭敬地引着他穿过庭院。 第99章 菊池武夫 菊池没想过张作霖居然这么直接,居然直接要挑破这件事。 但毕竟在华夏混迹多年,菊池转瞬就恢复了冷静,旋即故作镇定道:「总司令,鄙人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贵方和我们大日本国的合作,一直都是非常融洽的,怎么现在您突然提及什么不够意思?」 张作霖却哈哈笑出声来,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却始终审视着对方:「菊池先生,您先请坐。」 说着,他对着外面高声喊了声「喜顺来倒茶」,随后引着他一块坐下,才缓缓拿出一叠纸:「菊池先生,咱老张是个粗人,有什么话就直接撂了。」 菊池接过那叠纸,顿时瞳孔微缩。 最上面是一张提货单的复印件,大连港的印章清晰可辨,货物品名丶数量丶接收方一应俱全——锦州卢守廉。 下面是一份帐目摘录,红笔圈出了几处关键数字,劣质木料丶掺沙洋灰的进价与报价之间的巨大差额,触目惊心。 菊池只翻了两页,便将那叠纸轻轻放回桌上,依旧挂着那副谦和的笑容。 「总司令,这些是什么?鄙人看不太明白。」 「看不太明白?」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菊池先生,您在我这儿当了快多年的顾问,您是什么人丶有什么本事,我老张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东西,您看一眼就明白了……装糊涂,嘿嘿就没意思了。」 菊池沉默了片刻,先是看了一眼送茶进来的喜顺,才又笑着慢慢说:「总司令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菊池也不兜圈子了。这些单据和帐目,菊池确实见过。 但请总司令明鉴——这些事,不是菊池经手的,也不是参谋本部的意思。」 张作霖盯着他,冷笑:「那是谁的意思?你们关东军的?还是满铁调查部的?」 菊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欠身:「总司令,菊池可以保证的是——关东军司令部对这件事并不知情。至于满铁调查部……」 他深吸了一口气,「满铁调查部的行动,菊池管不了。但菊池可以向总司令保证,参谋本部与贵军的合作方针,从未改变。」 「管不了?」张作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嗤笑一声,「你是日本人,你管不了日本人?菊池先生,您这话说出去,谁信?」 菊池神色不变,依旧从容:「总司令有所不知,大日本帝国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 就像贵方的奉系直系一样,各有各的想法。满铁调查部……他们是另外一条线,不归参谋本部管。」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厅堂内安静了片刻。 「菊池先生。」他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我老张听明白了。您是想告诉我——这事跟您没关系,跟参谋本部也没关系,是满铁调查部那帮人自己搞出来的。对不对?」 菊池微微欠身:「一点也没错。」 张作霖忽然笑了:「菊池先生,我老张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可我不傻。您说这事跟您没关系—— 那好,我问您,春上裕美这个女人,是不是你们日本人?她杀人放火挑拨离间,是不是在锦州?她烧了我大营的工地,害死了我的商会会长,这是不是事实?」 菊池沉默。 「您跟我说『管不了』,」张作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如刀,「那您告诉我,谁能管?谁能把这个女人抓起来,交到我手上?」 菊池抬起头,对上张作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总司令,菊池可以试试。」 「试试?」张作霖看着他笑出声,「试试是什么意思?能办就是能办,不能办就是不能办。我老张不跟人打哑谜。」 菊池郑重其事:「菊池愿意亲自去锦州,彻查此事。如果春上裕美还在锦州,菊池一定将她缉拿归案,交给总司令处置。」 张作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晴不定。 「你去锦州?」他突然笑了,只是来回指点着对方神色讽刺,「菊池先生,您去锦州,是想帮我查案,还是想去帮你们日本人把证据毁了?」 菊池脸色不变:「菊池是总司令的顾问,自然以总司令的利益为先。」 张作霖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菊池,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院中的海棠树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菊池先生。」 他忽然回转过身,对着菊池武夫微笑,「那么这件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另外——」 这位东北的最高长官冷冰冰地往下说,「既然是你们先对我锦州不利,那么驻军这事,就不能再提了吧?」 菊池武夫起身,以日式鞠躬下去:「我明白了总司令,事情,我会尽快办妥。」 但他的右拳,分明已死死握紧了。 可恶的春上裕美,居然坏了我的大事! ………… 汲金纯刚到旅部,就见张廷枢正在汇报结果。 除了成功控制了多名这次参与锦州建材的商人,而且整个锦州内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抓这个女人。 「顾爷,您找我有事?」 听到汲金纯的话,顾城先安顿过张廷枢,随后起身走向对方:「汲叔,这不是请您过来,是打算商量商量往后训练的事? 我给总参部上的请示已经批覆,11混成旅的正式任命这个月底就下来;另外,我也向帅爷请示过了……帅爷的意思是,两位都是奉军的老人,论能力资历,还是为人都没的说,留在锦州绝不能委屈了。 所以,我给汲叔请的,是11混成旅副旅长兼训练总教官的职位。」 汲金纯面露动容:「顾爷,这——」 「汲叔别急着推辞。」顾城抬手打断他,「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帅爷点了头的。您跟了舅舅那么多年,本事有多大,我心里清楚。 咱11混成旅的底子差,弟兄们懒散惯了,从根子上就不像一支能打仗的队伍。我要的不是守着锦州不出事,是要把这些人练成一支能拉出去丶能打硬仗的铁军。」 第100章 尿不到一个壶 汲金纯赶紧起身道:「顾爷,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 至于当不当什么副旅长的,属下是真不在乎……但训练这事,顾爷放心,我一定把11混成旅这帮弟兄一个一个的练出来。」 顾城起身按着他肩膀落座,温和地笑着:「咱都是自己人,场面话就不要说了……您这段时间带着弟兄们清理大营,应该知道些具体情况。」 汲金纯点头:「是啊顾爷,之前抓卢家人的时候,我就有心思跟您汇报来着。11混成旅报上来的人数中,有不少其实是凑数的。」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年龄大的,都五十往上了,还有跑两步都喘的,连枪都端不稳; 还有几个身上带着旧伤,走道都一瘸一拐。整军令一下,上头要清编制核员额,这批人都是要被清理的。」 顾城回望他认真的眼神,认真的点头:「清理也未必是 是清理编制,不是把人赶走。这些人跟了汤玉麟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刀切地裁了,让他们拖家带口地去喝西北风,不是我顾城的做派。」 汲金纯眼睛微微一亮,等着他往下说。 顾城略是一想,继续往下说:「修建大营就不用说了,最缺的就是杂工小工……另外守仓库丶看料场丶搞后勤,这些活儿不用端枪冲锋,年纪大点,身体弱点也能干。 把这批人转过去,编制从作战序列划到后勤保障序列,对上能交代,对下能安抚,两全其美。」 汲金纯一拍大腿:「顾爷这个法子好!既把编制清了,又不伤弟兄们的心。还是您想得周到!先前我总听人说,小六子……啊呸,我是说少帅带着郭鬼子搞整军,不少弟兄被清退后没了活路,有的闹事,有的还自尽了。 这要是弟兄们都有口饭吃,再没人寻死闹事的……往后徵兵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觉得咱会卸磨杀驴。」 顾城摆了摆手,又道:「不过这事得有人去办。这段时间,就由你跟蔡常远一起做。你负责核定名单丶对接大营那边的用工需求; 慧生兄负责跟弟兄们谈话丶做思想工作。他在11混成旅年头长,跟那些老兵有感情,他说的话,弟兄们听得进去。」 汲金纯一听这话有些为难:「嗐,这我就得跟您说道说道了——慧生兄可是11混成旅的老好人,您要支使他干这个,我是怕他干不成。」 正说着,门外传来杨松的声音:「报告!帅府来电!」 顾城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汲叔,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电话房在顾城卧房的另一头,是专门拉的一条线,直通奉天帅府。 顾城推门进去,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那头便炸开了一道粗犷的大嗓门。 「靖川啊!你小子在锦州干得不错嘛!」 张作霖的声音从听筒里灌进来,震得顾城耳朵嗡嗡响。他下意识地把听筒拿远了些,等那头的声音落下去,才又贴回耳边。 「大帅过奖了。属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张作霖哼了一声,那似笑非笑的口气,竟听不出是夸还是骂,「你抓了卢家的人,抄了卢家的帐本,把锦州商会搅了个底朝天—— 这叫分内之事?你知不知道,日本人都找上门来了,说什么『严重关切锦州局势』,妈了个巴子的,他们关东军的破事,关老子的锦州什么事?」 顾城沉默了一瞬,刚要开口,张作霖已经接着骂上了。 「还有那个菊池!老子让他去锦州,是给日本人一个台阶下,不是让他去当大爷的。他去了,你该配合配合,该防防。他要是敢在锦州指手画脚丶耍什么花样,你给老子直接怼回去!出了事老子兜着!」 顾城握着听筒的手骤然冒出冷汗:「什么?菊池要来?哪个菊池,不会是您的那位日本顾问吧?!」 身为穿越者,他深知奉军以及东北的情况—— 这个「菊池」,大名菊池武夫,不仅是日本皇室成员,还是陆军大学出身; 参加过日俄战争,在华近二十年,先后担任张锡銮丶段芝贵丶张作霖三任奉天督军的军事顾问。 而且,他隶属于日本参谋本部,不是满铁调查部那套情报系统的……相比春上裕美这个臭娘们,菊池武夫明面上有身份,有地位,手段也更多更难对付。 然而电话那头听到他话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张作霖响亮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怎么?你怕了?」 顾城收回心神:「属下不是怕,是不信他。」 「不信他?」张作霖哼了一声,「你信不信他不重要,他信不信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老子的顾问,老子让他去锦州,他就得去。老子让他查案,他就得查。老子让他滚蛋,他也得滚蛋。」 顾城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张作霖在那头又骂上了:「妈了个巴子的,靖川啊,你脑瓜子好使,可有时候就是想太多。 菊池是日本人,可他在老子手下干了快十年了。他是什么人丶有什么本事丶心里藏着什么鬼,老子比你清楚。」 顾城深吸一口气:「大帅教训的是。可菊池是参谋本部的人,春上裕美是满铁调查部的人——两家本就不对付。 他来了锦州,明面上是查案,实际上是来收拾烂摊子的。我担心,他要跟春上裕美联手的话,我就更难对付。」 「联手?」张作霖打断他,「你当老子是傻子?菊池跟跟那娘们儿联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娘们儿坏了事,满铁调查部在锦州的布局全乱了。菊池要是帮她,那就是替满铁调查部擦屁股——他参谋本部的人,凭什么替满铁调查部卖命?」 其实顾城也想到了这一节:可两拨儿鬼子虽然属于不同派系,但面对锦州以及东北这块大肥肉,利益却是相同的。 只听电话那头的张作霖继续说:「靖川啊,你记住——日本人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奉系,不管怎么闹,到底还是老子的弟兄。 可日本人那边,参谋本部丶关东军丶满铁调查部丶陆军省,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他们自己都尿不到一个壶里,你还怕他们联手?」 第101章 整军开始! 顾城握着听筒,沉默了许久。 大帅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说下去,就成了质疑大帅的判断。 「大帅说得是。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张作霖的语气缓了几分,「菊池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心眼也是有的。可他对老子还算忠心——至少表面上忠心。 他在锦州,你该用就用,能从他嘴里掏出多少东西就掏多少。但记住,别让他摸清你的底牌。」 顾城握着听筒的手慢慢松开了:「属下记住了。」 「还有——」张作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上报的那个娘们,老子要活的。菊池要是想灭口,你给老子拦住了。活的比死的值钱,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 「行了,老子不跟你罗嗦了。月底之前,11混成旅的整编方案报上来。报不上来,老子拿你是问!」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顾城知道张作霖的行事作风,他敲定的事情,别人是很难更改的。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着。 烟雾在房里弥漫开来,带着王语悠送的那包菸丝特有的清甜,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沉重。 菊池武夫。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春上裕美是藏在暗处的刀,菊池武夫是摆在明面上的剑。 刀可以躲,剑来了,你只能接。 他掐灭菸头,站起身,推开电话房的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偏厅里,汲金纯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见顾城进来,放下茶盏起身迎上来。 「顾爷,大帅怎么说?」 顾城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随后坐在他身边才慢悠悠地说着:「菊池要来锦州。」 汲金纯表情骤冷:「什么!这小日本子要来?他来做什么?奶奶的,这群狗日的,就没一个安好心。」 顾城递给他一根卷菸:「是啊,这帮小鬼子,有一个算一个,个顶个的王八犊子;可如今咱跟他们算的上短兵相接,鬼子肯定会派人探咱的底。」 说到这里,他看出汲金纯明显不理解,顾城抽了两口烟继续往下说,「想想看,日本人在东北的投入不算小……尤其在他们眼中,连帅爷都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明面上,也不好直接翻脸。 所以,帅爷的意思是……让咱们该配合配合,该防防。」 汲金纯狠狠地嘬了一口香菸,瓮声瓮气道:「顾爷,我汲金纯是个粗人,打了一辈子仗,就知道枪杆子说话。这小日本子来了,笑脸相迎咱也会,可他那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咱哪能看得透?」 顾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当然看得透。 菊池武夫那点心思,在他这个穿越者眼里,就像摊在阳光底下的帐本,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 可这些东西,跟汲金纯说再多也没用。 汲金纯是武将,枪林弹雨里冲出来的人,你让他去琢磨日本人内部的派系倾轧丶利益博弈,那是难为他了。 「汲叔,菊池的事,我心里有数。」顾城端起茶壶,给汲金纯续了水,又把茶杯推回去,「咱们还是说说整军的事。月底之前要把方案报上去,时间紧任务重,耽搁不得。」 汲金纯一听「整军」二字,注意力旋即被拉回来。 「顾爷,说到整军,我还真有几条想法,您给把把关。」 顾城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汲金纯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第一,现有人数得重新核定。我估摸着,剔除老弱病残和那些吃空饷的,11混成旅能剩下不到一千八。这个数,离编制差得太远。」 顾城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第二,得招新兵。可招新兵得有兵源,锦州本地刚打完仗,年轻人要么跑了,要么家里就剩一根独苗,不好招。 我的想法是,从辽西周边的农村招,那些地方穷,当兵吃粮是条出路。」 「第三——」汲金纯搓了搓手继续往下说,「咱们得有自己的军官。蔡常远那些人,打仗行,带兵行,可让他们教新兵丶搞训练,不够用。我琢磨着,能不能从奉天讲武堂要几个人?那种科班出身的,练起兵来比我这些大老粗强。」 顾城听完,当下便微笑道:「汲叔,您的这些「想法」了条条都在点子上!」 汲金纯抓抓头皮:「顾爷别夸我,我就是有啥说啥。」 顾城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锦州城防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大营选址」的区域上。 「第一条,人数核定。这事你跟蔡常远一起做,三天之内把实数报上来。我不看帐面,看人头。每一个人都要见得到丶对得上号。」 汲金纯点头:「明白。」 「第二条,招新兵。你列一个方案,从辽西周边哪些县丶哪些村招,招多少丶怎么招丶有什么待遇,都写清楚。我让柳忱先生那边配合,军饷和安家费从省里走帐,不占旅部的经费。」 汲金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有省里兜底,招兵就容易多了。」 「至于你说的军官的事……我觉得,除了跟讲武堂要人,我们自己同样可以培养。」 顾城望着他继续往下说,「11混成旅也是咱奉军的老队伍,好苗子应该不少;讲武堂我会要人之外,你和刘哥也要留意……咱们自己养出来的人,总比外面调来的更可靠。」 汲金纯听的连连点头,转而又道:「另外还有个事……那个李茂,您打算怎么处置?」 顾城知道他的意思,但他却转而发问:「你有什么打算?」 汲金纯略一思索,轻声道:「顾爷,咱知道,眼下您不愿动11混成旅那几个老人……可我认为,类似军需这样的重任,还是要交到自己人手上。」 顾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这次他揭发卢守廉有功,咱们能第一时间控制锦州商会,拿了那个奸商,这李茂也算立了功。 要在这时候处置他,怕是落一个过河拆桥的名声——这名声坏了,将来合作就难了。」 汲金纯赶紧说着:「是是,这一点属下还真没想到,一切您做主吧!」 第102章 鬼子来了 顾城笑笑:「其实我是打算给李茂寻个去处……11混成旅确实不能让他待了。」 汲金纯一怔:「顾爷的意思是……调走?」 「调走。」顾城点头,「尽管他之前过来作证时,说是在汤玉麟手下没吃过什么好处,但他管事这么多年,破船也得有三斤钉,更何况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呢。 另外,他在节骨眼上把人卖了,总有一天面对利益或者威胁时,也会出卖你我……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他换个地方。既能让咱彻底把11混成旅的关键节点全部把控,也能清理一个威胁。」 汲金纯连连点头:「顾爷您说的是……只是能调去哪儿?」 顾城微微一笑:「商会。」 汲金纯略是吃惊,转而又笑了:「顾爷,您这手妙啊!卢守廉死了,锦州商会群龙无首,调这老小子去管理,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比外人可强太多了。」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又道,「可李茂这个人胆小怕事,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感觉他镇不住场子啊,要知道在锦州做买卖的,个个沾点毛都比猴精,他斗得过?」 顾城不紧不慢地说:「卢守廉胆大包天,敢跟小日本勾勾搭搭;但这李茂不仅胆小,也晓得自个儿的斤两—— 只要他乖乖给我坐在商会那个位置上,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至于别的,他事无巨细统统报回旅部就足够了。」 汲金纯一拍大腿:「顾爷这法子好!让李茂顶上去,明面上是给卢守廉补缺,实际上是给商会套上笼头——等于咱们在商会里安了个『自己人』。」 顾城点头微笑:「没错,李茂只是个『管家』,不是『东家』。他听话,就留着;他不听话,随时换人。」 说完这些,他笑容更浓,「好了,事情也说的差不多了,汲叔,就这几天你把编制和整军的提案准备好给我,我们商量一下就实施!」 汲金纯旋即立正敬礼:「是,顾爷!」 ………… 八月初的锦州,算的上气温最高的时候。 暑热蒸腾,整个街道几乎一个行人都没有。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京奉公路缓缓驶入锦州城,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看得出是赶了远路。 轿车在旅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留着精致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下车来。 菊池武夫。 他站在旅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这座气派的院落,目光在门楣上那块「锦州守备旅部」的牌匾上停留了一瞬,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近十年了。 他在中国待了近十年,见过张锡銮丶段芝贵丶张作霖三任奉天督军,去过奉天丶长春丶哈尔滨丶大连,唯独锦州,来得不多。 可就是这个来得不多的地方,最近让他接连好几天没睡踏实。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上台阶。 门口的卫兵早已得了通报,侧身敬礼,引着他穿过庭院,朝偏厅走去。 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菊池走得不快,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院中的石榴树开得正旺,廊下的灯笼是新的,几个勤务兵端着茶壶从游廊那头走过,脚步轻快,神色从容。 不像是一支刚经历过内乱的队伍。 菊池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偏厅门口,杨松已经候着了。 他朝菊池敬了个礼:「菊池先生,顾长官在里面等您。」 菊池微微颔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张锦州城防图,桌案上堆着厚厚的文件。 顾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顾城打量着眼前这个日本人——身材不高,灰西装一尘不染,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谦和的笑意,可那双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打量棋盘上的对手。 菊池也在打量顾城。 他听说过这个年轻人——冯德麟的外甥,日本士官学校毕业,二十出头就当上了锦州守备长官,不到一个月就拿下了汤玉麟丶查办了卢守廉丶把锦州商会搅了个底朝天。 奉军里这样的年轻人不多。 「菊池先生,一路辛苦。」顾城放下茶杯,走上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恰到好处,「请坐。」 「顾长官客气了。」菊池微微鞠躬,在客位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上课,「菊池奉命来锦州,协助顾长官查办卢守廉一案。若有叨扰之处,还请顾长官多多包涵。」 「协助?」顾城在他对面坐下,「菊池先生是大帅的军事顾问,按说只有大帅才能差遣您。大帅让您来锦州『协助』,那是看得起我顾城。我岂敢有『叨扰』之说?」 此时外面的勤务兵送上茶水点心,菊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顾长官年轻有为,大帅常常提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城话锋一转:「菊池先生,您是来查案的。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卢守廉的案子,您想从哪里查起?」 菊池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在桌上,推到顾城面前。 「这是关东军司令部对锦州事件的正式回复。涉事的大连港物资调拨人员,已经被撤职查办;给锦州大营造成的损失,关东军愿意照价赔偿,共计八万现大洋,已经汇入锦州正金银行的帐户。」 顾城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只是盯着菊池的眼睛:「赔偿的事,大帅已经跟我说了。钱到了,我收着。可光赔钱,这事就算完了?」 菊池笑容不变:「顾长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城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沉了下来,「那些劣质木料丶掺沙洋灰,是谁批的?是谁运的?是谁签收的?还有,春上裕美这个女人,在锦州杀人放火丶挑拨离间,她藏在哪里?谁在给她通风报信?这些事,关东军司令部的回覆里,写了吗?」 第103章 「合作」 原本进门时还算平静的菊池,顿时紧蹙双眉。 他身子微微后移,轻靠在椅背上,挑起了下巴审视过来。 顾城知道他在想什么——老鬼子眼里,连张作霖都是他们日本人扶持的,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军官,在他面前哪有这样质问的资格? 可顾城不在意。 菊池到底是在中国待了十年的老油条,那点不悦转瞬便被笑容盖了过去,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顾长官快人快语,菊池佩服。既然顾长官这么爽快,那菊池也不兜圈子了——」 他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会议,「菊池来锦州,有三件事。第一,代表关东军司令部,向贵方正式道歉,并落实赔偿事宜。 第二,协助顾长官查清卢守廉一案的来龙去脉,给大帅一个交代。第三——」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到这里,他慢悠悠地继续说着,「找到春上裕美,将她绳之以法。」 顾城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道歉。赔偿。查案。抓人。 说得冠冕堂皇,可哪一件是真,哪一件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菊池先生说的这四件事,」顾城不紧不慢地开口,「赔偿的事,大帅已经跟我说了。钱到了,我收着。道歉的事,您已经道了,我听着。至于查案和抓人——」 他抬眼看向菊池,目光清冷,「查案,我已经在查了。抓人,我也已经在抓了。菊池先生来锦州,是想帮我查,还是想替我查?」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钉子,精准地扎进了菊池的话缝里。 菊池笑容不变,依旧谦和:「顾长官说笑了。菊池是来协助的,不是来替代的。 顾长官是锦州的主官,查案抓人,自然是顾长官主导。菊池只是从旁协助,提供一些顾长官可能需要的……便利。」 「便利?」顾城偏头一笑,「什么便利?」 菊池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在桌上,推到顾城面前。 动作谦卑得像是个送货的夥计,可那双眼睛里的贼光,却让人怎么也生不出好感。 「这是关东军司令部掌握的,春上裕美在锦州周边可能藏匿的地点。一共五处,标注得很详细。」 他用词老道且清晰,「另外,满铁调查部在锦州城内安插的几处联络点,菊池也查到了。这些联络点的人,已经被关东军司令部控制,随时可以移交给顾长官审讯。」 顾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好大的手笔。 关东军司令部的藏匿地点。 满铁调查部的联络点。 这些东西,菊池要是早拿出来,春上裕美说不定早就落网了。 可他偏偏等到来了锦州丶坐到了自己面前,才双手奉上。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协助」,这是「交换」。 我给你情报,你给我什么? 顾城抬起头看着菊池,目光平静。 「菊池先生,这些东西,很贵重。」他缓缓开口,「您给我这么重的礼,我总得回点什么吧?」 菊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诚的味道—— 或者说,老鬼子终于不装了。 「顾长官是聪明人,菊池也不瞒您。」他微微欠身,「菊池只希望,顾长官在向大帅汇报的时候,能替菊池说几句公道话。 卢守廉一案,关东军司令部确有失察之责,但绝非有意为之。春上裕美的所作所为,更是与关东军无关。菊池不希望因为个别人的错误,影响了关东军与贵军多年的合作。」 顾城沉默。 果然。 赔偿是给大帅看的。 情报是给自己看的。 而真正的目的,是要自己替他在大帅面前「说公道话」——说直白点,就是帮他把锅甩乾净。 另外,他凭白给这笔好处,就为了换几句好话? 偏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菊池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您给我这么重的礼,就值几句好话?」 菊池笑容不变,微微欠身:「顾长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顾城目光澄定,「您还是把所有话都说了吧。您到锦州来,不止是为了几句好话吧?」 菊池那双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眼睛里,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伪装。 「顾长官果然爽快。」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依旧端正,「那菊池就不瞒您了。」 顾城回望过去,用眼神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其实,鄙人到锦州来,还是想加强合作。」 菊池笑了笑,「要知道,满铁调查部在锦州的势力,必须彻底清除。 春上裕美只是其中一环,她背后还有人,还有网络,还有资金渠道。 这些人不除,锦州永无宁日,关东军与贵军的合作也永无宁日。」 顾城一针见血:「所以,您是想借我的手,除掉满铁调查部在锦州的势力?」 菊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顾长官,菊池只是想让锦州恢复平静。至于用什么手段丶借谁的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顾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晴不定。 老东西,说得冠冕堂皇,可骨子里还是那套—— 借刀杀人。 借自己的手,除掉满铁调查部在锦州的势力。 等满铁的人没了,锦州的情报网就只剩菊池的人了。 到时候,他进可攻丶退可守,在大帅面前是「有功之臣」,在关东军面前是「能臣干将」,在锦州这边是「合作夥伴」。 一箭三雕。 好算计。 顾城起身,对这鬼子伸出手:「很好,菊池先生果然是爽快人。既然如此,那就预祝我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说着,他对门外大喊一声,「来人,送客!」 ………… 夜,黑得像泼了墨。 柳条沟在锦州城西十里外,说是沟,其实是一片低洼的荒坡,稀稀拉拉长着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沟底散落着七八间土坯房,住的大多是逃难来的关内人。 白天也见不着几个人影,到了夜里,更是死寂一片。 张廷枢带着三十个弟兄,摸黑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地便看见了沟底那点微弱的灯火。 第104章 抓人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猫着腰摸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掏出望远镜朝那点亮光处望去—— 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窗户用麻袋片堵着,只漏出一丝昏黄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但从身形和站姿判断,是个男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揣着家伙。 「狗日的,还真有货。」张廷枢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一队绕到房子后面堵住后门和窗户,一队散开控制两侧的制高点,张廷枢自己带着剩下的人,从正面摸过去。 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门口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手往腰间一探—— 「砰!」 张廷枢身边的弟兄先开了枪。 那男人应声倒地,手里的驳壳枪还没抽出来,就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而那枪声像捅了马蜂窝。 土坯房里的灯瞬间灭了,紧接着,从窗户和门缝里射出几道火舌——对方有枪,而且不止一把。 「妈的,有埋伏!」张廷枢骂了一声,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土坎后面。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得周遭泥土崩崩乱跳,打在脸上非常疼。 他侧耳听了听,对方至少有三四支枪,火力不弱,但打得没章法,不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倒像是半路出家的情报人员。 「弟兄们,压住他们!」张廷枢探出头,驳壳枪连发两枪,打得门口的土墙扑簌簌掉渣,「他妈的,这群狗日的还想干掉咱……一个也别放跑,留活口!」 长官这一声怒吼,周遭弟兄开始还击,强大的火力瞬间将土房那一边压制。 后排的弟兄趁这工夫,已经摸到了房子两侧。 一个黑影试图从窗户翻出来,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枪托砸了回去,惨叫一声,摔进屋里。 「冲进去!」 张廷枢一马当先,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连上司都如此玩命,左右紧跟的士兵们根本不敢怠慢,疯狂地前呼后拥着往上冲。 此时屋里漆黑一片,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照出几个人影。 张廷枢没有细看,抬手就是两枪,不是打人,是打灭了墙角一盏还没来得及熄灭的油灯——彻底断了对方的视线。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黑影扑过来,张廷枢侧身闪过,反手一枪托砸在那人后脑勺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另一个黑影想往屋后跑,被从后窗翻进来的弟兄堵了个正着,两人扭打在一起,板凳丶茶碗摔了一地。 「别动!再动崩了你!」 随着一声厉喝,灯重新亮了起来。 屋里一片狼藉。 三个男人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都挂了彩。 墙角堆着几只木箱,打翻了一只,里面掉出几本帐册和一沓信件。 张廷枢捡起一封信,就着灯光扫了一眼—— 果真是日文。 「好东西。」他将信揣进怀里,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就这三个?」 「张哥,后门还抓了一个,想跑,被弟兄们撂倒了。」一个弟兄跑进来禀报,「四个,一个不少。」 张廷枢点了点头,走到那三个被按在地上的人面前,蹲下身,揪住其中一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日本人的脸,颧骨高,嘴唇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会说中国话吗?」张廷枢问。 那男人咬着牙,不吭声。 张廷枢笑了笑,松开手,站起身:「不说也没关系。带回去,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撤!」 一声令下,弟兄们押着四个俘虏,扛着缴获的木箱和文件,迅速撤离了柳条沟。 身后,那间土坯房在夜色中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张廷枢回头看了一眼,露出几丝冷厉的笑容。 一行人摸黑赶回锦州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旅部偏厅里灯火通明,顾城一夜没睡,桌上摊着城防图,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张廷枢推门进来,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靖川,抓着了!」他将那沓信件和帐册往桌上一拍,「四个活的,一个没跑。还缴了这些东西,全是日文的,得找人来翻译。」 顾城拿起那沓信件,翻了翻,目光沉了下来。 「伤亡?」 「三个弟兄轻伤,没大碍,都是皮外伤。」张廷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方四个,全抓了,没有伤亡。」 顾城点了点头,将信件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张廷枢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干得好。」 张廷枢咧嘴笑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喘着粗气道:「你是没看见,那帮小鬼子还真有两下子,差点让他们跑了。还好弟兄们手脚利索,前后一堵,插翅难飞。」 顾城没有接话,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沓信件又看了一遍。 菊池给的情报,至少这一处是真的。 可他是真的想「合作」,还是另有图谋? 「廷枢。」他放下信件,抬眼看向张廷枢,「天亮之后,你去办两件事。」 张廷枢放下茶碗,坐直身子:「您说。」 「第一,把抓回来的四个人分开看管,不许串供。等天亮了,我会一个一个审。第二——」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骤冷,「派人盯着菊池。他从旅部出去之后去了哪里丶见了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张廷枢略是一想就明白过来:「我有数了。你的意思是,咱抓了满铁的人,他的人会不会趁乱往锦州安排人。」 顾城赞许一笑:「聪明!」 但他随后又正色道,「但除了暗处的间谍,这孙子来锦州,多半是来渗透的。前脚来咱这儿,后脚就会在城里满面开花……不光军政两界,黑道上也要留意。 还有,我始终不放心商会那边,李茂就这几天要上任了,同样也要小心。」 张廷枢赞同道:「经过大营那事,咱废了老大工夫控住那些奸商,是不能让鬼子插手进去。」 第105章 审问 「那老鬼子这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顾城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清单,摊开在桌上,推到张廷枢面前。 张廷枢接过清单,眉头顿时挑了起来。 那是一份详细列明的11混成旅新编制—— 最高长官自然是顾城,而紧随其后列出的参谋长名字,就是张廷枢。 「靖川,你……」 听到好友的话语,顾城微笑着往下说:「帅府和总参部都批覆了,你往下看。」 张廷枢低头往下继续看,两位副旅长分别是蔡常远和汲金纯。 最近大营已全部清理乾净,地基也已打好,顾城便继续留用了他; 而高天琪则接管军需处……至于下辖的三个团,目前任命的团长有穆海生和刘香九。 至于还有一位则暂时空缺,顾城的意思是打算后期提拔。 还有原参谋长沈毅,则继续留在11混成旅参谋部,和其他三名参谋一道,成为张廷枢的下属。 张廷枢笑声爽朗:「我这个参谋长,说出去也是正经八百的官了。往后在辽西地面上,谁还敢叫我『张二公子』?」 顾城被他逗笑了,正色道:「参谋长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差事……往后旅部哪一桩都少不了你,尤其是现在咱自己的情报部门还在搭建,可别光顾着高兴,任务不轻松啊!」 张廷枢笑容不减:「我张廷枢别的大本事没有,干活绝不含糊!这么大的事,等会儿得跟我爹我哥说一声去……他一准儿乐呵。」 顾城点头微笑:「是得跟老叔说一声。好兄弟,当初我喊你跟天琪一道来锦州帮忙,你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如今咱在锦州站稳了,也算给你俩安置好了,我这心里也总算能过得去了。」 听他这话,张廷枢守住笑容正色道:「都是自己人,这些犊子就别扯了……对了靖川,刚才你说起李茂,就这几天的,那老小子要上任了,咱几个得去捧个场吧?好歹是你推上去的人,不去露个面,怕他镇不住场子。」 顾城点头道:「那自然要去了——虽说这李茂不是咱的老根底,可毕竟是11混成旅出去的,面子定然是要给够的; 另外,也得让锦州那些商人看看,李茂后面站着的是谁。谁敢在商会里搞小动作,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说完这话,张廷枢说是要给在奉天的父亲去个电话,顾城目送他离去,朝关押俘虏的偏院走去。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庭院,院中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里原先有一排堆放杂物的仓房,临时改成了禁闭室,窗户全部被封死,只留铁门上的一扇气窗。 四个日本人被分开关押,每人一间,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 顾城走到最里面那间,对门口的卫兵点了点头,卫兵侧身让开,替他打开了门。 待灯光亮了,顾城和紧随其后的杨松审视着斜靠在墙上的男人。 他双手反绑在身后,脸上还有乾涸的血迹。 正是张廷枢揪着头发问话的那个——颧骨高,嘴唇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灯光刚亮时,他眼睛被晃得微微眯起,废了好久工夫才看清顾城。 在注意到他的军衔后,男人转瞬大吃一惊。 但身为日本的情报人员,常年的严格训练让他旋即恢复了镇定,甚至还故意偏转了目光。 这一切情绪变化都在顾城眼中,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杨松搬进来木椅上落座。 翘起二郎腿,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着。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他才开了口:「叫什么名字?」 不是中文,是日语。 流利而标准,还能听出带有京都一带的口音。 俘虏明显是吃惊的,但依旧回避他的目光,就好像压根没听见。 「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知道。」 顾城又抽了两口烟,继续用日语往下说,「我在你们士官学校进修过,还是了解你们满铁的机构的。」 俘虏虽然还是没有动作,但顾城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触动到了他。 「满铁调查部,隶属于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表面上是搞调查研究的,实际上做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的日语发音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冷,「大连港的物资调拨,锦州商会的渗透,春上裕美的行动——你们这几条线,我全捋清楚了。」 俘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不开口,但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顾城将烟掐灭在脚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偏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不说,没关系。」顾城站起身,走到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一共四个人,分开关押,分开审讯。谁先开口,谁就能少吃点苦头。后开口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杨松拉开铁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屋内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 身后传来俘虏急切的声音,用的是日语,声音沙哑:「等等!」 顾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叫河野一郎。」俘虏的声音在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满铁调查部……锦州分部的负责人。你们,你们不可以对大日本国的公民动刑!」 顾城转过身,看着河野一郎,目光清冷。 分部的负责人。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河野先生,」他走回来重新在椅子落座,「早点配合,不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河野一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问你,」顾城的声音沉了下来,「春上裕美在哪里?」 「不知道。」河野一郎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是满铁调查部的人。」 顾城眉头微皱。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身份……」河野一郎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吐出来,「但我知道她在锦州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为关东军进驻锦州制造藉口。 但她的行动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她还命人杀死了商会会长,烧了锦州的工地,事态似乎有点失控了——」 第106章 找上门了 顾城盯着河野一郎,像是在掂量他说的每一个字。 「失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瞬冷笑道,「河野先生,你们满铁调查部借调来的人,在锦州杀人放火,还利用会长的死,挑唆锦州的内部关系…… 现在,你却轻描淡写的告诉我,这只是失控?」 河野一郎没接话。 他很清楚这位年轻的锦州守备官的手段,万一再说错了什么,他这条命可就悬了。 顾城没有追问,从兜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着。 烟雾在昏暗的禁闭室里缓缓散开,带着那股清甜的香气,与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河野先生,你说春上裕美不是你们满铁的人,那她是谁的人?」顾城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河野一郎脸上,「关东军情报部?还是陆军省?又或者是——参谋本部?」 河野一郎摇头:「顾先生,不管您信还是不信,有关锦州这边的情报,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其实到了现在,顾城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菊池武夫隶属参谋本部,如果那个臭娘们跟他是同僚,他是绝对不会卖给自己这么多有用情报。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关东军情报部,或者陆军部。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春上裕美背后的势力,比满铁调查部更大更深,也更难对付。 「好,我也不逼你。」顾城将烟掐灭在脚底,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河野先生,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让人记录下来。如果你想起来什么,随时可以找卫兵,他们会通知我。」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河野一郎急切的声音:「顾先生,我已经说了该说的了!你们不能——」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顾城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河野先生,你现在是俘虏,不是『大日本国的公民』。在锦州地面上,老子说了算。」 杨松拉开铁门,晨光涌进来,将顾城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迈步走出禁闭室,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沉闷声响,和河野一郎压抑的喘息声。 院子里,阳光正好。 石榴树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扑棱着翅膀落到了屋顶上。 顾城站在廊下,眯着眼望了望天,从兜里摸出那包菸丝,抽出一根点上。 杨松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顾爷,那个河野说的,您信吗?」 「信一半。」顾城吐出一口烟,目光沉静,「春上裕美不是满铁的人,这一点应该是真的。河野那反应不像是装的。至于其他的——」 他挑起眼皮回望贴身警卫,「他说的越少,说明藏着的东西越多……我们有点的是工夫,不急。」 杨松点了点头,又问:「顾爷,其实刚才我一直在想,咱抓了小日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杨松的话还没说完,管家周然已经快步从廊下走来。 他抬眼见着顾城,提起长衫下摆一路小跑过来:「顾爷,来了两个日本人,就在大门口,点名要见您。 一共两个人,一个自称是满铁调查部的,一个说是日本领事馆的翻译。态度很冲,说要跟您当面谈。」 顾城掐灭菸头:「看看,有一个算一个撵得比狗都快。」 他整了整衣襟,对周然继续说,「去偏厅准备,茶水伺候。来者是客,咱不能失了礼数。」 周然面露担忧,却还是应声而去。 顾城带着不紧不慢地穿过庭院,朝偏厅走去。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偏厅里,两个日本人已经落了座。 一个是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面容严肃,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看着像个文员,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见顾城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中年男人微微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顾长官,我是满铁调查部的山本敬也。奉天日本领事馆派我前来,处理昨晚贵军非法逮捕我几名侨民一事。请顾长官立即放人,并向领事馆道歉。」 顾城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杨松刚送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 老半天喝了几口茶,他才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侨民?什么侨民?」他像是真的没听明白,「山本先生,您说的『侨民』,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山本敬也眉头一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顾城:「这是那几人的名单和身份证明。他们确实是合法侨民,在锦州从事正当商业活动。 顾长官的人昨夜无故将他们逮捕,还打伤了人,这是严重的暴力行为,我方表示强烈抗议。」 顾城接过那份文件,随手翻了翻,连看都没细看,就丢在了桌上。 「山本先生,您说的这几个人,昨晚在城外柳条沟的一间土坯房里,带着枪,藏着情报,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您管这叫『正当商业活动』?您这『商业活动』,怕是跟一般的买卖不太一样吧?」 听到这些话,山本敬也面不改色,语气却又生硬了几分:「顾长官,那几人是满铁调查部的雇员,携带枪枝是为了自卫,至于那些文件,是正常的商业资料。 贵军这是严重的挑衅行为!我方要求立即放人,并赔偿损失!」 顾城眼里崩了个火星。 侵略东北的是你们,在锦州搞破坏的也是你们,现在还耍了一手倒打一耙……呵呵,小日本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臭不要脸。 「山本先生,您说他们是您的雇员,那好——」顾城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顿,「我倒是问出了一些东西。他们自己交代,在锦州搞破坏…… 他们不仅杀了我的商会会长,还利用会长之死挑拨军商关系。如果您认定在舍下做客的是您的人,那么,是不是要对锦州发生的一切负责?」 第107章 送客 这鬼子是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反应居然这么快,而且他居然还反将了己方一军; 而且顾城这话,山本敬也实在没法回答。 顺着他说,这人不是我们满铁的,那么他今天来要人就不合理; 那么如果说人是满铁的,他们如今的行为,满铁是要负责的。 然而眼下这种责任,他们是根本负不起的—— 因为就算日本再想吞了东北,表面上也要维持「合作」以及「亲和」。 把张作霖逼急了,不光会破坏日本高层对东北的布局,还会让英美这些「竞争对手」防着他们,如此一来对发展极为不利。 此时屋里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顾城则是平静地审视着对方,眼看着他的表情从愕然变成愤怒。 而他身边的翻译也是无言以对,手握着笔在微微发颤,但一个字他都没法记。 他们不表态,顾城却乘胜追击道:「山本先生,您刚才说『强烈抗议』,我听着。可您也得给我一个交代——你的人在我的地盘上搞破坏,这笔帐,咱们怎么算?」 山本敬也深吸了一口气:「顾长官,那几个人做的事,跟满铁调查部无关。他们……他们是个人行为。」 「个人行为?」顾城冷笑,眼神颇具侵略地望过去,「您刚才还说他们是您的雇员,现在又说他们是个人行为?这话翻来覆去的,到底哪句是真的?」 山本敬也脸色更沉,他身旁的翻译却语气生硬:「顾长官,山本先生的意思是,这几个人虽然名义上是满铁调查部的雇员,但他们在锦州的活动,并不是满铁调查部的官方行为。满铁调查部对他们在锦州的行为,是不能负责任的。」 顾城低沉一笑:「我们中国人有个成语,叫做恬不知耻……此时用来形容二位,那还真是恰如其分。」 从进门的刚开始,山本敬也就始终压着火气,直至顾城这句「恬不知耻」出口,他终于是控制不住了,一拍扶手猛地站起:「顾长官,我是大日本帝国驻奉天领事馆的正式公职人员,此次前来,是代表满铁调查部与贵方进行正式交涉!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城声音都变了调,「我在中国这么多年,还从未……」 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那咳嗽声不重,却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山本敬也的怒火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七个膀大腰圆的护卫鱼贯而入,瞬间将偏厅两侧站满。 他们个个腰间别着驳壳枪,面无表情,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剜在山本敬也和他身旁那个翻译身上。 杨松最后一个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山本敬也:「哟,这位日本先生,您想干嘛?在我们旅部,当着我们顾长官的面,拍桌子瞪眼——您这是来交涉的,还是来闹事的?」 山本敬也脸色一僵,他身旁的那个翻译更是脸色煞白,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连捡都不敢捡。 他们敢肯定,这些中国军人多半不敢对他们做什么。 但军事层面的擦枪走火太普遍了,就算奉军方面将来做出什么赔偿,他们的小命可没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眼瞅这俩倒霉蛋的样子,顾城起身整整衣领,一步一步走到山本敬也面前。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山本敬也的心口上。 「山本先生,您是公职人员。」顾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对方的耳朵里,「难道我顾靖川,是锦州城卖菜的?」 山本敬也无言以对。 顾城往前迈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一些:「您在奉天领事馆当差,在锦州地面上,您是客人。我在锦州守土,这是我的地盘。客人拍着桌子骂主人——山本先生,您觉得主人应该怎么做?」 山本敬也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顾城盯着他看了片刻,一字一顿:「您是领事馆的人,我是锦州守备长官;你我能坐下来,心平气和把问题解决最好。但有些人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钟,竟是用日语开口了,「假设你们这些日本人想放肆,我顾靖川也不至于怕了你们!」 说完,他再次切换中文对杨松道,「送客!」 顾城话音刚落,山本敬也气疯了:「你们中国人,简直毫无礼貌!你竟敢如此——」 顾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竟是转身走了。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连看都没看山本敬也一眼,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所谓。」他的声音从门口飘来,紧接着房门便被狠狠关上。 这个年轻军官居然连争吵的兴趣都没有——直接走人,把他晾在了这里。 杨松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山本敬也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山本先生,请吧。我们顾爷还有公务,没工夫陪您闲聊。」 山本敬也愤怒:「你们——简直是土匪!我要向我们总司令抗议!我要向领事馆报告!」 杨松依旧笑眯眯的:「行,您尽管去,嘿嘿,你说我也不能给您把脚砍了不是?请吧请吧——」 山本敬也还想再说点什么,身旁的翻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用日语急切地说:「山本先生,不要再说了!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吃亏的是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山本敬也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杨松一眼,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皮鞋踩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 翻译连忙收拾好笔和文件,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背影在阳光下匆匆穿过庭院,转眼便消失在了大门口。 杨松站在偏厅门口,望着那两道狼狈的身影,嗤笑一声:「就这德行,还来咱们这儿耍横?」 他转过身,走进偏厅。 顾城已经回到了窗前,正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出神。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方才那场交锋留下的火药味,仿佛已经被风吹散了。 第108章 威胁 「顾爷,那俩鬼子走了。」杨松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那个山本还不服气,被他那个翻译拽走的。」 顾城没有回头:「不服气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地抽着。 烟雾在阳光中缓缓散开,带着那股熟悉的清甜。 杨松皱了皱眉:「顾爷,小日本向来不是吃亏的性格。今儿个山本在咱们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一准儿添油加醋地往上报。领事馆那边倒是不怕,可大帅那边——」 「帅爷那边,我自有分寸。」顾城吐出一口烟,「不过,咱光防着不行。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咱们得加快行动。」 此时他回过头,对杨松说着,「菊池那老东西给咱们提供了三处情报,柳条沟这一处,咱们已经端了。剩下的那俩地方,得尽快。」 杨松点头:「是啊,满铁的人吃了亏,不会坐着等咱们去抓。他们会转移,甚至会销毁证据,还会藏到更隐蔽的地方……得抢在他们前头。」 顾城点头:「我已下令,今夜就动手!但光抓人不行……领事馆这边已有动作,说明关东军也得到了情报。所以——」 他眨眨眼神秘一笑,「现在是跟菊池那老鬼子谈条件的时候了。」 ………… 夜色刚刚落下来,锦州城东的一间茶馆便早早打烊了。 掌柜的卸下门板,熄了门口的灯笼,却悄悄留了一扇侧门,虚掩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菊池武夫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下来,整了整西装的领口,抬眼看了看四周。 街巷很静,只有远处巡夜的士兵脚步声隐隐传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那扇侧门前,轻轻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 杨松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侧身让开,压低声音:「菊池先生,顾爷在楼上等您。」 菊池微微颔首,迈步走进茶馆。 楼梯窄而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琢磨—— 顾城突然约他见面,选的不是旅部,不是官邸,而是一间不起眼的茶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些话,不方便在正式场合说。 有意思。 楼上雅间,灯火昏黄。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碟花生米。 顾城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慢慢地喝着。 见菊池上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菊池先生,请坐。」 菊池微微鞠躬,在客位坐下。 杨松退到楼梯口,背对着两人,双手抱胸,像一堵沉默的墙。 顾城端起酒壶,给菊池倒了一杯,不紧不慢地推到他面前。 那动作自然,神情从容,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菊池先生,深夜请您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菊池端起抿了一口:「顾长官,是——清酒?」 顾城放下小酒壶,旋即露出玩味的笑容:「菊池先生,酒是你们日本的酒,但我们中国人有规矩……就是谈一些重要的事情,特别是合作方面,是一定要喝酒的。」 菊池武夫转瞬会了意,眼里分明出现了几分得意:「顾长官,您有什么事,请讲吧!」 顾城笑笑:「今天上午,满铁调查部的山本敬也来找我了……您猜他来做什么?」 菊池笑容不变:「菊池不知。」 「来要人。」顾城靠在椅背上,「说那四个被抓的人是满铁的人员,要我立即放人,还要我向领事馆道歉。」 菊池沉默了片刻,缓缓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时,脸上那副惯常的谦和笑容终于敛去了几分,露出底下藏着的精明与冷静。 「那顾长官是怎么答覆的?」 顾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着。 「我把他赶走了。」他吐出一口烟,「不过,山本先生走的时候很不服气。他说要向领事馆报告,还要告知关东军司令部。菊池先生,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菊池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清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像极了眼前这个年轻军官——看着斯斯文文,可每一句话都带着刀子。 顾城继续慢悠悠地抽着烟:「菊池先生,这四个人是您提供的情报,也就是柳条沟那一处……其中一个叫河野一郎,是满铁调查部锦州分部的负责人。」 菊池笑意明显有些僵硬。 「河野一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顾长官确定?」 「他自己交代的。」顾城像是在欣赏一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而且,他交代了很多别的东西——满铁在锦州的联络点丶资金渠道丶情报网络。甚至,还提到了春上裕美的真实身份。」 菊池冷笑:「您不会打算告诉我,您要把『提供情报』的过程,一一告诉山本吧?」 顾城慢悠悠地弹了弹菸灰:「菊池先生,我说还是不说,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满铁为什么要向关东军司令部抗议,而不去找我们帅爷呢?毕竟,关东军司令部,可管不着我啊!至于管的着谁,您比我清楚吧——」 菊池警觉。 顾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山本敬也是领事馆的人,领事馆归外务省管,外务省和关东军之间隔着好几层。 他绕过外务省,直接去找关东军——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奉天那边,找不着能替他说话的人。」 他掐灭菸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菊池,「或者说,他能找的人,不愿意替他说话。」 菊池沉默了片刻,缓缓抿了一口酒:「顾长官,您到底想说什么?」 顾城低沉一笑:「菊池先生,我是担心——满铁那边,已经知道这背后是有人向我顾靖川告密了吧?」 雅间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菊池深吸一口气:「顾长官说笑了。菊池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司令部对满铁调查部在锦州的活动早有察觉,菊池提供情报,是为了维护关东军与贵军的合作关系,并非——」 「并非什么?」顾城打断他,「并非告密?菊池先生,您我都清楚,满铁那帮人要是知道是您把他们的联络点卖给了我,他们会怎么对您?」 第109章 合作夥伴 菊池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到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顾长官,您这是在威胁菊池吗?」 「不是威胁。」顾城靠在椅背上,「是提醒。菊池先生,咱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既然是合作,就该坦诚相待。您帮我除掉满铁在锦州的势力,我帮您在大帅面前说好话。这是咱们的约定。 可您要是瞒着我什么,或者背地里搞小动作——那这个合作,就没法继续了。」 菊池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清酒入喉,辛辣刺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 「顾长官,菊池明白您的意思。」他放下酒杯,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依旧端正,「满铁那边,菊池会去处理。他们不会再来找您的麻烦。至于别的,我不敢保证——」 顾城回望着他,转瞬露出笑容:「您可真是个不错的合作夥伴。不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菊池先生,我是个军人,说话一向喜欢指来指去……您说『不敢保证』,是怕我让您做为难的事?」 菊池回望过来,那冷厉的眼神,仿佛要把顾城看穿似得。 但他却很快拿起酒壶,慢悠悠地给顾城和自己倒满,旋即端起来与之碰杯。 「顾长官说笑了。」他笑得满脸真诚,「菊池来中国多年,一直秉持一个信念——只要能促进关东军与贵军的合作,没有什么事能让菊池为难。」 顾城知道这鬼子算是上钩了……当然,自己摆在鬼子面前的利益也实在太诱人,恐怕就算菊池看出什么问题,显然也会铤而走险。 「既然菊池先生都这么说了,那么你我联手,彻底铲除满铁在锦州附近的势力呢?」 雅间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菊池沉默了片刻,缓缓抬眼看向顾城,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顾长官,您说的『铲除』,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顾城再次跟他碰杯,「满铁在锦州的联络点丶情报网丶资金渠道,还有他们安插在城里的暗桩——全部拔掉,一个不留。不是赶走,是铲除。让他们在锦州再也伸不进手来。」 菊池听的瞳孔微缩。 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可他也明白,如果自己跟顾城联手,那么,这位年轻的锦州守备,就会如同张作霖一般,成为他在奉省的第二个合作者。 而且……相比那个精明的老狐狸,这个年轻人,应该更好控制吧? 菊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那么,条件呢?」 顾城笑了。 老东西,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条件——」他再次举杯,「您会收获一个不错的合作夥伴。」 果然。 菊池心底狂跳。 他没有犹豫端起酒杯,与顾城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菊池的目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警惕了。 顾城说得对。 满铁在锦州的势力不除,关东军在这边就永远被掣肘。 春上裕美那个疯女人,不听指挥,擅自行动,已经把局面搅得够乱了。 如果用这个不听话的女人,换来关东军入驻锦州的利益——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顾长官,不得不说,您真是个不错的合作夥伴。」 菊池再次微笑,「希望我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顾城刚打算问他,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雅间的房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他起身与菊池说了句「失陪一下」,拉开房门刚想训斥杨松打扰他谈事,却发现王永江的管家李明山站在不远。 顾城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那点不快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他与杨松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步走到李明山面前:「李管家,出什么事了?」 王家的人找到这里来,家里怕是出什么大事了。 李明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还在发颤:「顾爷,今儿个下午,小姐跟姜小姐带着两个丫头去城南的戏园子听戏——说是锦州战后头一场,热闹得很。 散戏的时候天刚擦黑,回来的路上经过柳条巷,突然窜出一夥蒙面人,围着马车就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姜小姐最先反应过来,拉着小姐跳了车,让两个丫头分头跑。姜小姐腿磕破了,一路跑回来报信,我们找了您半天——」 「王小姐呢?」顾城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李明山的脸色更白了:「姜小姐说,她跳车的时候跟小姐她们跑散了,就,就她一个人回来……她跑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伙人追着往城北方向去了。小姐她丶她——」 「两个丫头呢?」 「都,都没消息呢,府里上下的人都找疯了,还有人见着,说是姑娘们都被带上一辆车……现在,现在根本不知去向!」 顾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管家,岷公知道了吗?」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李明山点头,声音还在发颤:「知道了。岷公让我们来找您,他自己在家等消息。岷公说……说一切听顾爷安排。」 李明山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顾城心头,又像一把火在胸腔里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和菊池刚谈完合作,这边王语悠就出了事,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巧合。 「李管家,你先回去,告诉岷公安心。我这边立刻安排人手,天亮之前一定把王小姐找回来。」 他几乎使用后牙说出的这番话。 李明山连连点头,转身小跑着消失在楼梯口。 顾城站在廊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嘬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迅速散开,带着那股熟悉的清甜,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灼。 柳条巷,城北,蒙面人——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 春上裕美,一定是那个疯女人。 她知道了自己和菊池的合作,狗急跳墙,想绑走王语悠当人质。 他掐灭菸头,转身走回雅间。 第110章 谈判?封锁! 菊池还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清酒,姿态依旧端正,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谦和笑容。 见顾城进来,他放下酒杯,微微欠身:「顾长官,出了什么事?」 顾城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菊池先生,王永江的女儿被人绑了。就在今晚,城南柳条巷,一夥蒙面人。」 菊池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愕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可顾城看得清清楚楚。 「王小姐?」菊池放下酒杯,「顾长官,会是谁?」 「您觉得是谁?」顾城盯着他,目光如刀。 菊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菊池不敢妄加揣测。不过,顾长官刚才提到城北——春上裕美最后的藏身地就在那个方向。」 顾城冷笑一声:「您倒是提醒我了。」 他走回桌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菊池先生,我跟您合作的事,春上裕美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菊池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顾长官,菊池的人,不会有问题。至于春上裕美——她是关东军情报部的人,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菊池不敢保证她不知道。」 顾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菊池先生,这下那个女人死定了。」他放下酒杯,目光沉了下来,「不管她手里有什么筹码,她动了不该动的人。」 菊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顾长官,出现这样的事,菊池能理解您的心情。不过——」 他抬眼看向顾城,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如果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只会威胁到王小姐……要知道,这位小姐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顾城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菊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旋即一笑:「顾长官,不如让菊池去谈谈条件。」 顾城眉头一挑:「您?」 「菊池在东北这么多年,跟满铁丶跟关东军丶跟领事馆,都有来往。」菊池一字一顿,「春上裕美虽然是关东军情报部的人,但菊池跟她背后的势力,不是没有沟通的渠道。如果顾长官信得过,菊池愿意出面,看看能不能把人平安要回来。」 顾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晴不定。 信得过? 他信不过。 可他信不过的不是菊池的能力,是菊池的目的。 这个老东西,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手伸进锦州的核心圈子。 王永江的女儿被绑,他出面斡旋,救回来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别说大帅那边,就是王永江也得承他的人情。 「菊池先生,您打算怎么谈?」顾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菊池微微一笑:「菊池需要知道,春上裕美想要什么。她绑王小姐,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要挟。要挟谁?要挟顾长官,还是王岷公?又或者——是要挟菊池?」 随后他凝视着顾城笑容更浓,「只要知道她想要什么,就能谈。」 顾城沉默了。 足足思考了一分钟,他才说着:「菊池先生,您去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菊池微微欠身:「顾长官请讲。」 「您去谈,我的人最好跟着您。」顾城目光清冷,「不是信不过您,是不想您被为难。 春上裕美那个女人,都敢对岷公的女儿下手,说明她已是不顾一切……您一个人去,万一她翻脸,您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菊池审视着他,旋即微微鞠躬:「顾长官考虑周全,菊池没有异议。」 顾城点了点头:「菊池先生,那就拜托您了。」 随后不再多言,迈步走出雅间。 杨松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渐渐远去。 菊池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望着桌上那壶清酒,目光沉了下来。 春上裕美。疯女人,你这一步棋,走得太臭了。 不过,臭棋也是棋。 只要用得好,臭棋也能变成妙手。 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迈步走下楼梯。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 顾城大步流星地走进旅部,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而紧随其后的杨松刚刚在前厅站定,主子近乎于低吼的声音便传来:「传我命令——全城戒严,从现在起,锦州只进不出。四个城门全部封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杨松把身体站的笔直,还没来得及应是,第二道顾城继续咬牙切齿道:「另外,派人沿着从戏园子到官邸的路,一条街一条街地查。找目击者,找线索,找那辆马车的去向。 让廷枢带人去城北,春上裕美的最后藏身地在那边,满铁的残余势力也在那边——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杨松低吼:「是!」 转身就跑,皮鞋声急促地敲打着地面,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城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嘬了一口。 还是那股熟悉的清甜,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杨松推门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他走到顾城面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说。」顾城抬起头,目光如刀。 杨松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顾爷,城北搜索的弟兄传回消息——在小凌河岸边,发现了一具女尸。」 顾城手中的烟猛地一抖,菸灰簌簌落下,在桌案上散成一摊灰白。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杨松,等着他继续说。 杨松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穿着浅色旗袍,年纪……跟王小姐相仿。脸上有伤,看不清面目。弟兄们不敢动,等着您去。」 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烟在他指间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收到噩耗的人:「走,去看看。」 第111章 回来了 杨松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厅。 顾城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张廷枢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 「靖川,城北那几处可疑地点都搜过了,没有春上裕美的踪迹,也没找到王小姐。」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过,弟兄们在城门口截住了一辆可疑马车,车里没人,但有血迹。」 顾城的目光一沉:「谁的车?」 「不清楚,车夫跑了,没追上。」 顾城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果然是他们。 「不用搜了。」他把缰绳交给紧跟出来的杨松,「回去,等菊池的消息。」 张廷枢一愣,连忙上马跟上:「等菊池?靖川,你信那个老鬼子?」 「不信。」顾城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他比咱们更想找到春上裕美。」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旅部。 偏厅里,姜映蓉已经包扎好了腿上的伤,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见顾城进来,她猛地站起,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像刚到旅部那样失控了。 「靖川,找到了吗?」 顾城摇头,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杨松的声音:「顾爷,菊池先生来了,在门口。」 顾城眉头一挑,来得倒快。他快步走出偏厅,姜映蓉和张廷枢紧随其后。 菊池站在旅部门口的台阶下,还是一身深灰色西装,还是一副谦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见顾城出来,他微微鞠躬,声音平稳:「顾长官,菊池已经联系上了春上裕美。」 顾城盯着他,没有说话。 菊池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给顾城:「这是她的条件——释放河野一郎等四名满铁人员,放她们安全离开锦州。否则,王小姐的安全,她不能保证。」 顾城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潦草,写的是日文,大意和菊池说的差不多。 他将纸条折好,揣进兜里,抬眼看向菊池。 「她在哪?」 菊池摇了摇头:「菊池不知道。她是通过中间人传递的消息,没有透露自己的位置。」 顾城冷笑一声:「那您来干什么?来替她传话?」 菊池笑容不变,微微欠身:「菊池是来替顾长官想办法的。春上裕美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她手里只有王小姐这一张牌。如果顾长官答应她的条件,她可能会放人;如果——」 「如果我不答应呢?」顾城打断他。 菊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菊池就不知道了。」 偏厅门口,姜映蓉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张廷枢攥紧了拳头,脸色铁青。 顾城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角,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菊池以为他要发火,久到姜映蓉忍不住要开口。 「菊池先生,」顾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回去告诉春上裕美——河野一郎那四个人,我放了。但她必须亲自把人送回来。一手交人,一手放人。」 菊池微微一怔,旋即鞠躬:「顾长官深明大义,菊池佩服。菊池这就去传话。」 他转身正要离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巡逻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敬了个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顾爷!王小姐回来了!自己跑回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城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在哪?」 「管家已经迎到前院了,姜小姐,您——」 话音未落,姜映蓉已经冲了出去。 顾城紧跟其后,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跑。 两人刚跑出垂花门,就看到管家带着两个丫头,一左一右扶着王语悠往这边走来。 少女浑身是土,名贵的苏绣旗袍下摆破了几道口子,膝盖处的布料磨烂了,露出一片淤青,脸上也蹭破了皮,血痕混着灰土。 可尽管如此狼狈,她那双眼睛依旧是清亮的,没有哭,没有慌,只是有些发怔,显然还没从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 姜映蓉已经冲了过去。 她一把抱住王语悠,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丶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敢一个人跑,你怎么——」 王语悠被她抱得有些喘不上气,却没有推开她,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沙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蓉姐,没事了,别哭了。」 姜映蓉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破烂的衣领。 王语悠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自己的腿也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可她一声都没吭。 两个丫头站在一旁,一个蹲在地上哭,一个扶着墙喘气,都被吓得够呛,但看到小姐平安回来,脸上的恐惧已经褪了大半。 顾城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他靠在柱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着。 烟雾在晨风中缓缓散开,带着那股熟悉的清甜。他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像是被人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等姜映蓉哭够了,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拉着王语悠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接下来周然带着两位小姐往厢房去,热水梳洗换过衣服,管家断断续续的报告顾城听明白了: 原来混乱发生时,不光姜映蓉被冲散,王语悠也被冲散了。 看着自家两个丫头被黑衣人绑上马车,这位官家小姐没有慌乱,更没有大叫,而是掉头就往戏院跑去。 因为是戏院的常客,坊主二话不说就让王语悠躲了起来,直至天彻底黑透了,才和两个男人一道,把她送了回来。 「坊主呢,我要见他们。」 管家周然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顾爷,那坊主姓陈,叫陈永年,是关内来的,在锦州开戏院有些年头了。他送王小姐回来之后,没敢走,就在门房里等着,说是怕您还有话问他。跟他一块来的还有两个男人,都是戏院的人,也都在门房里候着呢。」 第112章 包围 「去,把陈坊主请到正厅。」他整整衣襟,转身朝正厅走去,「让周然备茶,上好茶。另外,从帐上支五百块现大洋,包好了,我要当面谢。」 管家应声而去。 顾城大步走进正厅,在主位坐下,不多时,陈永年跟在杨松身后走进正厅。 进门先深深鞠了一躬:「顾长官。」 顾城站起身,迎上前两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往客位走:「陈坊主,请坐。」 陈永年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局促,连声说「不敢当」,被顾城按着肩膀坐下了。 杨松端着茶盘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茶是冯德麟让他带来锦州招待贵客的,今天恰好派上用场。 「陈坊主,让你在门房等了半天,靖川真是失礼了……」顾城端起茶盏,朝陈永年举了举,「王小姐是岷公的掌上明珠,你救了她,就是救了锦州城的半边天。这一杯,我替岷公敬你。」 陈永年连忙端起茶盏,手都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激动。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顾长官言重了。王小姐平日里待我们戏院上下都很和气,她有事我们不能不管。这是做人的本分,不敢当顾长官这么大的礼!」 顾城目光在陈永年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人说话实在,不卑不亢,不邀功,不卖惨,倒是个难得的本分人。 「陈坊主,你救王小姐的事,我会如实禀报岷公。」顾城随后对一旁的周然使了个眼色,「岷公那边,自然会有表示。我这里,先谢你一点心意。」 管家拿出用红布包好的现大洋,双手捧给他。 陈永年愣住了,连忙摆手:「顾长官,这可使不得!我们就是举手之劳,哪里能收这么大的礼——」 「陈坊主,」顾城打断他,「你救的是王永江的女儿。五百块大洋,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戏院上下的弟兄们压惊的。 另外,你的戏院只怕有日子不能开张,夥计们的工钱不能停,这些都要花钱。你收着,别推辞。」 陈永年张了张嘴,看着顾城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终究没有再推辞,站起深深鞠了一躬:「那……小人就替戏院上下的弟兄们,谢顾长官的赏。」 顾城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陈坊主,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陈永年坐直身子:「顾长官请讲。」 「你送王小姐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有人在后面跟着?」 陈永年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小人怕那伙人追上来,特意绕了远路,从小巷子里走的。一路上没听见动静,也没看见人。」 顾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陈坊主,这两天戏院先歇业,我派人去看着,免得那伙人去找麻烦。等事情了了,再开张。」 陈永年连忙鞠躬:「多谢顾长官体恤。」 顾城站起身,走到陈永年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陈坊主,你是个本分人,也是个有胆色的人。往后在锦州地界上,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陈永年眼睛有些发红,连连鞠躬,跟着管家走出了正厅。 顾城目送陈永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月光照亮了庭院,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斑驳成影。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着。 还是那熟悉的清甜。 张廷枢从廊下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压低声音:「靖川,都安排好了。城北那处藏匿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就等你一句话。」 顾城吐出一口烟,目光沉了下来。 「收网吧。」 张廷枢点头,转瞬消失在院门外。 ………… 城北的破庙。 作为满铁的情报人员,春上裕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当张廷枢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上来时,她正在庙后的一间偏房里,对着一张地图沉思。 几乎是同一瞬间,庙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不是中国话,是日语。 她的手下在示警。 「春上小姐,我们被包围了!」一个黑衣人推门冲进来,话音未落,一颗子弹穿透窗棂,正中他的肩头,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墙上,血顺着胳膊淌下来。 春上裕美没有看他,已经翻身跃到窗边,侧耳倾听。 外面少说有几十号人,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张收紧的网。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顾城,你动作倒是真快啊! 「还能动吗?」她低声问那个受伤的黑衣人。 「能。」那人咬着牙,用左手拔出腰间的枪。 「守住前门,能拖多久是多久。」春上裕美从腰间抽出南部手枪,又从墙角拎起一把百式冲锋枪—— 这是她藏了多日的底牌,满铁从大连港偷偷运进来的,一直没有机会用。 今天,是时候了。 庙外,张廷枢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举着火把,朝破庙方向高声喊话:「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顾爷说了,只要人活着,别的都好商量!」 回应他的是一梭子弹。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张廷枢身旁的士兵一把将他扑倒,两人滚到土坎后面。 张廷枢吐掉嘴里的泥,骂了一句:「妈的,这帮小鬼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抬手一挥,「给我打!」 枪声骤起。 几十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般倾泻在破庙的墙壁上,土坯墙被打得千疮百孔,尘土飞扬。 庙内的黑衣人据守门窗,顽强还击,但火力明显被压制住了。 春上裕美没有去前门。 她扛起冲锋枪,一脚踹开后窗,翻身跃出。 窗后是一条窄巷,两名士兵正守在巷口,见有人出来,抬手就要开枪。 春上裕美落地时一个翻滚,冲锋枪横扫过去,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火线,两名士兵应声倒地,一个捂着腿惨叫,一个没了声息。 她没有恋战,翻身跃过矮墙,朝庙后的树林狂奔。 第113章 帅府 「她往后跑了!」有人高喊。 张廷枢听到喊声,留下十个人继续围攻前门,自己带着剩下的弟兄朝庙后追去。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树林照得忽明忽暗。 春上裕美粗喘着狂奔,像一只受惊的野鹿,速度快得惊人。 不能被这些可恶的奉军抓住! 一旦被捕,她就会成为满铁供给锦州的人证,真到那时张作霖必定会协同那些帝国的背叛者,要挟他们的势力撤出锦州周边。 那么他们布局多年的势力,就会全盘报销! 这种事情,她决不能允许发生—— 强烈的紧张让她肺像要炸开一样,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沓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收紧。 熟悉地形的她知道,穿过树林是一片开阔的荒地。 只要跑过去,就能翻过那道土坡,土坡后面是一条乾涸的河沟,沟里长满了荒草,只要钻进去,就能借着夜色脱身。 她拼尽全力朝土坡冲去,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眼看就要到了,一道黑影突然从树后闪出来,挡在她面前。 张廷枢手握驳壳枪,枪口对准她的胸膛,喘着粗气,嘴角却挂着冷厉的笑。 充满蔑视。 「春上小姐,跑得挺快啊。可惜,你跑错方向了。」 春上裕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身后至少有十几条枪指着她。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发丝散乱,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可那双眼睛依旧充满仇视,像一头被困住的母狼,死死盯着张廷枢。 「放下枪。」张廷枢用枪指着她继续逼近,「你跑不掉了。」 春上裕美慢慢抬起手,手指触到冲锋枪的扳机。 张廷枢的目光一凛,手指扣紧了自己的扳机,周围的士兵也纷纷举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她。 「我劝你别动。」张廷枢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这人枪法不太好,容易走火。顾爷要活的,可没说不能缺胳膊少腿。」 春上裕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凄厉,几分决绝,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告诉顾城,」她的声音沙哑,「他赢了。但是——他不会永远赢。胜利者只有帝国!」 她松开冲锋枪,让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将腰间的手枪也抽出来,丢在脚边。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按跪在地上。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 夜风吹动她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像是穿透了树林,穿透了破庙,穿透了锦州的城墙,看到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廷枢收起枪,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着。 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散开,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带走。」 士兵押着春上裕美,穿过树林,朝大路走去。 她的步履踉跄,却始终没有回头。身后,破庙还在燃烧,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几个负隅顽抗的黑衣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俘,没有一个逃脱。 张廷枢站在原地,看着春上裕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掐烟上马,朝旅部方向驰去。 ………… 火车在奉天站停稳时,正是午后。 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顾城的军衔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荷枪实弹的卫兵列队而立,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锦州的乱局,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春上裕美被押下火车时,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只是双手双脚被沉重的铁链锁着,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个日本女人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押送她的不是奉军的士兵,而是一群与她无关的路人。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既不挣扎,也不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一个来奉天赴约的客人,而不是一个阶下囚。 顾城走在前面,张廷枢紧随其后,杨松带着几个护卫押后。 一行人穿过站台,出了火车站,几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总参部派来的人迎上前,敬了个礼,恭恭敬敬地接过交接文书,又看了一眼春上裕美,确认无误后,挥手示意将人押上车。 「顾长官,人我们先带走。大帅说了,让您办完交接直接去帅府,他在等您。」 顾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张廷枢跟在他身后,两人坐在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轿车缓缓驶离火车站,汇入奉天城的车流中。 窗外,街道两旁的行人来来往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辆黄包车从车旁经过,车夫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顾城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想的却是帅府。 张作霖要活的,他把人带了回来。 但顾城明白,老狐狸是高兴的,总有人不高兴。 轿车在帅府门口停下。 顾城整了整衣襟,推门下车,张廷枢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帅府大门。 卫兵早已得了通报,侧身让开,恭敬地引着他们穿过庭院,朝大青楼走去。 两人刚走进大门,沿着洋楼的回廊没走几步,便迎面碰上了孙烈臣和杨宇霆。 「哎哟,靖川廷枢!」一眼看见顾城,孙烈臣笑出声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手,「你小子,可真行啊—— 在奉天就听说你在锦州乾的大事,好样的!真他娘的好样的!」 顾城被他握得手骨发疼,却不好躲,只能笑着应道:「六叔过奖了,都是分内之事,不敢当。」 「分内?」孙烈臣声音更大了,在帅府的回廊形成了回声,「你在锦州接连立功,那不是一句『分内』就能说清的!」 这话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杨宇霆,「我说咱得总参谋长,你看我这话说的是不是?」 第114章 「羊腿」 「呵呵,六爷您说的是。」 被点到名了,站在一旁的杨宇霆只是随口打了两声哈哈,而孙连臣只感觉自个儿话掉在地上,多多少少有点莫名,但他很快又将目光转向顾城,「靖川,你在锦州弄出这么多名堂,回去见你舅没? 前两日我们一块喝酒,我跟他提起你,光说你没良心……这么多日子,连个信儿也没,光在锦州瞎折腾!」 顾城一听赶紧说着:「嗐,这不是刚到奉天,还没来得及回去见舅舅;这俩月光瞎忙活了,还真是把他老人家忘了,该打!」 孙烈臣一听又是哈哈笑了两声,拽着他并肩往帅府深处去:「老哥几个谁还不知道谁?他那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惦记你……如今事情办妥了,你可得抽空回去,别让他老念叨。别看他絮叨个没完,心里高兴着呢!」 几人并肩走着,顾城听的心里一阵感触。 冯德麟对他,确实没话说。 从他在帅府领了令,从钱到人,再到里外关系,一样不少地给他铺路。 如今他在锦州站稳了脚跟,是时候回去看看这个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软的舅舅了。 心里正想着,一旁的杨宇霆忽然抬手看了看腕表,顺势插了一句:「六爷,您即将去吉林赴任,总参部那边还有些交接的文书要过目,您看——」 孙烈臣笑意微僵,旋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公务要紧,公务要紧。」 他转头看向顾城,伸手在他肩上又拍了一下,「靖川,你先去见大帅,回头咱们再聊。别忘了回去看你舅,替我问个好。」 顾城连忙应道:「六叔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张廷枢也在一旁拱手:「六叔慢走。」 孙烈臣点了点头,又看了杨宇霆一眼,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杨宇霆朝顾城微微颔首,嘴边还是挂着那冷飕飕的笑意,转身跟在孙烈臣身后离去。 顾城凝望二人走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张廷枢撇嘴道:「杨宇霆那老小子,故意的吧?阴阳怪气的,扯什么公务呢。」 顾城没接话。 杨宇霆自然是故意的,截留锦州款子的事,自己告了他一状,他记着呢。 如今自己押着春上裕美回奉天,大功一件,他那心里只怕更不爽,多半会找个由头来给自己添点堵。 「走吧,大帅还在等。」顾城整了整衣襟,大步朝正厅走去。 两人刚绕过回廊,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正厅门口迎了上来——赵喜顺,张作霖的贴身保镖。 见顾城过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快步迎上来:「靖川!哎哟可算给你俩盼来了,帅爷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他侧身让这二人上楼,一边笑道,「走走,他老人家今儿心情不错,等下必定重重赏你俩。」 刚进门,就见张作霖穿着黑绸长袍,正拿着放大镜审视一只青玉花瓶。 听着他们进来得动静,老狐狸没撂放大镜,只是撩起眼皮看了看他俩,转而继续欣赏那件古董。 顾城和张廷枢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上前,并排立正,抬手敬礼。 张作霖没撂放大镜,甚至没抬眼,只是从镜片后面撩起眼皮看了看他俩,目光在那身笔挺的军装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端详那只青玉花瓶。 那花瓶通体莹润,雕工精细,灯影下泛着幽幽的光芒,显然价值不菲。 「回来了?」他瓮声瓮气地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妈了个巴子的,个臭娘们……可算给我逮着了。」 顾城和张廷枢纹丝不动,等着他往下说。 张作霖放下放大镜,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那双三角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笑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满意,可嘴上却是不饶人的。 「不过你俩前脚抓着人,后脚这小鬼子就把『羊腿』给我送来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关东军司令部的,亲自派人送来的。说是『慰问』,实则是来探口风的。 你说这帮小鬼子,脸皮怎么这么厚?搞破坏的是他们,送羊腿的还是他们。妈了个巴子的,老子稀罕他那条破羊腿?」 他拿起放大镜,轻轻敲了敲青玉花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敲什么人的脑袋。 「我老张是个俗人,对这玩意可不喜欢。」他斜眼看着顾城,脸上笑容明显有几分试探,「靖川,你猜我喜欢啥?」 顾城微微一笑:「您喜欢枪炮丶地盘丶还有能打仗的兵——这些才是大帅的心头好。至于花瓶字画,那是酸秀才的玩意儿,大帅瞧不上。」 张作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厅堂嗡嗡响。 他伸手指着顾城,对张廷枢说:「你听听,你听听,这小子在锦州待了俩月,嘴皮子倒是利索了!」 张廷枢连忙凑趣:「大帅,靖川说得对!送这破花瓶,还不如给几箱手榴弹实在呢!那玩意儿能炸,能杀敌,比花瓶强多了。」 张作霖笑得更欢了。 很快他故意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指着张廷枢,摇了摇头:「你们这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能说。老子说一句,你们有十句等着。行,行,老子说不过你们。」 他敛住笑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锦州的事,办得还算漂亮。人抓了,证据齐了,满铁那边也不敢吭声了。老子没看错人。」 他顿了顿,却又不满意了,「但是——你们这进度,也太慢了!他妈的,生个娃都该老死了!」 顾城和张廷枢对视一眼,没敢吭声。 「靖川,你跟老子说说——锦州大营,现在建到哪一步了?」张作霖顺手把放大镜丢在桌上,瞪着他俩发问。 顾城如实答道:「回大帅,大营的地基已经打好,营房主体正在施工,预计入冬前可以完成主体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