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冒名县尉,我被明教逼上龙椅》 太平风雨 第1节:王从天降 太平风雨第1节:王从天降 “我杀了人!” “但这事吧,算来算去得怪李世民!” “要不是他在玄武门开了个坏头,大唐能宗室相残?藩镇能坐大?能有五代十国?赵大能有机会黄袍加身?” “如此一来,王审奇就当不上开国功臣,老子也就不会从天而降,把人给砸死了。” 王博一屁股坐回柴房角落,仰头望了眼漏风的屋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几个钟头前,熬夜加班的王博打印文件时,一脚踩空,光荣成为穿越诸天的一份子。 关键是,这倒霉催的命,还没完。 穿越半道上,正自由落体的王博,直接把一个大汉砸成了麻花。 王博从那人身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低头一看,那哥们半边脑袋陷进了胸腔,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鱼眼,手里还攥着把豁了口的短刀。 这模样,别说华佗了,太上老君来了也只能说一句:“埋了吧。” “兄弟对不住,真不是故意的。” 王博双手合十拜了拜,这才有功夫打量四周。 这一看,魂差点没飞出去。 荒山野岭,泥泞山道上,一顶朱红大轿歪倒在地,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轿子里,一个跟他有七分像的青袍年轻人,胸口插着三支粗陋羽箭,早就凉透了。 再确认这不是演戏,也不是做梦后,王博直接干呕起来。 头一回见这么多尸体,吐完之后,寒意从心底往外冒,浑身直打摆子。 可看着那么多盒子不舔,浑身就更不得劲了。 “诸位好汉,第一次穿越,没啥经验。反正你们都死了,这些金银细软,就当众筹了。赶明儿头七,我给大伙烧纸钱!” 很快,现场遗物收拾干净,死尸身上能用的东西,全被王博装进了一个锦盒。 一个荒诞到离谱的真相,也跟着浮出水面: 轿子里死的那位叫王衍,祖上是北宋开国功臣王审奇,荫封了个太平县尉,正赶着去上任。 结果路上撞见流寇,两拨人杀得两败俱伤。唯一的赢家眼看要吃鸡了,下一秒就被他坐死了。 “???” 王博抱着装有“开服礼包”的锦盒,本想一走了之,又觉得于心不忍。 转头拖起尸体往山沟沟里抛,想着草草掩埋,也算积攒功德,毕竟某人还因他而死。 刚把最后一具尸体拖到沟边,山林里就传来杂乱脚步声。 十几号人从林中涌出,个个手持刀枪棍棒,穿着乱七八糟。 为首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大汉,扛着一柄开山斧,目光落在抬着尸体双腿、屁股卡在对方裤裆的王博身上。 “有个活口,给咱拿下,带回寨子!” 不等王博反应,几个喽啰一拥而上,将一块臭烘烘的破布塞进他嘴里,黑布蒙头,手脚捆了个结实,遛狗似的牵着隐入林子。 … 等黑布从头上扯下来的时候,王博就被扔进了这间阴暗柴房。 四面石墙,一扇木门,门口蹲着个抱刀打盹的看守。 王博跟看守互喷了三四次后,才总算把时间线给捋顺了。 如今是宣和三年春。 因为签了海上之盟,金辽决战在即,大宋北边还算消停,正等着捡幽云十六州的便宜。 但南边就不一样了。摩尼教的降世明尊方腊,去年十月在歙州举旗,短短三个月,两浙路十四州被他拿下将近一半。 朝廷急调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南下平叛。太平县正好卡在南康和广德之间,是官军粮道的咽喉要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节:王从天降(第2/2页) 方腊要劫粮,官军要平寇,双方在这一带反复拉锯,流寇山贼趁乱坐大,闹得鸡飞狗跳。 抓他的这伙人,就是打着摩尼教的旗号,藏在黄山密林里的一股流寇。 王博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冤的冤种。 想他飘零半身,只恨未逢明主,一朝穿越,竟也落得地狱开局。 人家穿越,不是王侯将相,就是世家公子,最差也是个寒门书生,好歹都有个正经身份。 这事还得怪二凤。 确切地说,要不是他废了李承乾,武则天就不会登基,摩尼教就不会传入中原。他也就不会刚穿越,就让这帮山贼给截胡了。 好家伙,锅甩了一圈,最后还是砸回李世民头上。 毕竟砸死了个山贼,这伙人把他关起来,说不定很快就要拿他人头祭旗。 就算对方发了慈悲,不要他性命。那一顿小鞭子噼里啪啦地抽,肉体也受不了啊。 抖搂出随身穿越而来的装备:一部73%电量的手机,一个打火机,半包利群,还有一串钥匙。 王博双手一摊:各路神仙,你们自己瞅瞅,就这些东西,顶个球用? 不能慌! 曾经那无数漫漫长夜,不也靠着勤劳双手渡过了么,岂能如此郁郁长叹。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自立。 王博捋了捋自己某方面的特长。 在广告公司干了五年,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在方案里胡吹海诌,弄些大小字、小数点之类的花招。 三分的优势能吹成遥遥领先,绝处逢生,全凭最终解释权! 王博精神一振,思路一下子通了。 曾经不就有个青楼出身的小伙,靠着伶牙俐齿,黑白两道通吃,娶了七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人可,吾亦可! 掐指一算,距离靖康国耻也没几年了。 风浪当头,勇字当先,正是逆天改命的好时候! 拼一把,大不了就是死了重开! 当然,娶七个媳妇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从这土匪窝里逃出去。 想通关节,王博扑到门缝边,扯开嗓子朝外喊:“兄弟,兄弟!” 看守正靠着墙打盹,被他这一嗓子,嚎得差点从石墩上翻下去。气得抄起棍子怼在门缝上,一脸不耐烦。 “又嚎什么?找死不是!” “我要见抓我来的那位。” “二当家忙乎得很,哪有工夫搭理你这厮。老实蹲着!” “脑袋瓜子都快搬家了,瞎忙乎什么,速速让他来见我!晚了,神仙也难救你们!” “嘿,你这来历不明的糙汉,竟……” 那看守手中木棍,眼瞅着就要从门缝捅到王博心窝,忽地停在半途。 只见那人猛地站直,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大当家,二当家!” 透过柴门孔缝,王博看到一行人左摇右摆地来到近前。 走在前面的是两人,一个膀大腰圆、黑脸横肉,正是把他抓来的二当家杨虎。 另一人身形清瘦,着淡青儒衫,玉冠束发,三缕短须修得整整齐齐,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了块成色一般的玉。 要不是知道他是山贼头子,走在街上,准以为他是哪个书院里教书的夫子。 “打开!” 杨虎一声喝斥,看守立刻取了钥匙,解开柴门上的锁链。 前者当先跨进来,一把揪起王博衣领,瞪大了双眼,喷着唾沫星子吼了起来: “咱在路上听说,你要咱脑袋搬家?今儿咱倒要看看,谁脑袋先搬家!” 太平风雨 第2节:冒名顶替 太平风雨第2节:冒名顶替 王博被揪得脚尖离地,领口勒得俊脸通红,硬是忍着没挣扎。 目光越过杨虎的肩膀,看向门口那个还没走进来的青衫人。 跟拎不清的人吵破天也没用,得跟能拍板的人说话。 更重要的是,得拿出气势,让对方觉得你有底气,而不是跪地求饶的软骨头。 这年头,土匪窝里也不养闲人。 这青衫人看着文雅,谁知道是不是衣冠禽兽?这时候露怯,在他眼里就没了谈判的价值了。 “二弟,放开他!” 果然,青衫人感受到王博的目光,随口下了命令。 杨虎回头看了一眼大当家脸色,嘴里骂骂咧咧地松了手,退到一旁。 大当家走进柴房,也不嫌脏,撩起衣摆在一捆柴火上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另一捆柴,示意王博坐下。 王博也不客气,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稳稳当当坐了下去。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大当家没急着开口,先用袖子拂了拂膝盖上的灰,又理了理腰间长剑的穗子。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才抬起眼问了一句:“足下怎么称呼?” 王博心里咯噔一下。 杨虎那是明火执仗的凶,这人倒是客气。可越客气,越难对付。 因为你不确定他什么时候翻脸,也不确定他翻脸的时候,会不会给你留全尸。 还好王博最擅长的就是已读乱回。 “大当家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大当家还没开口,杨虎已经吼出声来:“这厮头发短如还俗僧,衣裳不伦不类,依咱看,定是金国派来的细作!” 说起这事来,也不怪他会有这般想法。 别人穿越要么是魂穿,要么是重生,最起码衣着服饰,没那么明显不同。 可王博呢? 留着寸头,穿一身盗版西装,内搭短袖t恤,脚蹬荧光绿跑鞋。 这身行头,莫说在太平县了,就算放到东京汴梁的瓦舍里,也能当个稀奇另类,竖个牌子引人围观。 唯一庆幸的是,没穿越到异世,语言互通。 听口音,这大当家像是徐州附近的。 “骂人呢不是?小爷这辈子最鄙夷金钱鼠尾。汴梁城里那些卖皮货的女真商贩,那辫子,那做派,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膻味。再说,谁家奸细会跑到这深山老林来?” 王博本想继续乱回,但提及金国细作,说什么也忍不了啦。 索性站起来,指了指内衬t恤上印着的英文图案。 “这行字,认得么?丝绸之路知道么?往西十万八千里,有个叫英吉利的岛国,神宗朝进贡来的新鲜货。这料子,海岛方士炼出来的化纤料,你摸摸……” 他大大方方把西装衣摆递到杨虎面前,后者下意识摸了一把,脸上的横肉疑惑地抖了抖。 衣料滑溜溜的,确实不是麻也不是绸。 “要是不我祖上跟太祖皇帝打过江山,早先得了官家赏赐,你们也配看到这等尚品?” 这个时候,能吹得天花乱坠、混淆视听,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了好几层。 眼前这些丘八,见过什么世面? 杨虎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扭头看大当家。 大当家只是笑笑:“这么说来,你还是个跑商的?” “算是吧。祖上留下的产业,靠咱一个人扛着,平日里带队跑西域,那边淡水金贵,洗一次头比逛几次秦淮河还贵,便没有功夫蓄长发啦。” “还真是个巧舌如簧的奸商!” 大当家目光骤冷,直勾勾地盯着王博,那眼神里仿若挂着刀,看得王博心跳一个劲加速,心道:完了,吹大发了,难不成被这厮看出破绽来了。 谁料他竟笑呵呵地站起身,拍了拍王博肩膀:“不错,就你了!” 王博还没反应过来,杨虎已转身拍了拍手掌。 早有两名喽啰抬进一个木箱,放在柴房空地,恭敬退下。 大当家冲杨虎抬了抬下巴:“老二,门口守着,谁都不许进。” “大哥放心,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节:冒名顶替(第2/2页) 杨虎应了一声,掩上柴门,抱着开山斧,往门口一杵,活像一尊黑脸门神。 大当家这才打开木箱,指着里面的衣物说道:“换上!”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行头。 最上头王博收拾好的‘开服礼包’,底下压着一套绿色官袍,旁边搁着软脚幞头、革带、布袜、皂靴等物。 “这是……”王博脱口而出。 “少废话,让你换上,就给我快点换上!”大当家语气陡然一沉,不容置喙。 王博不敢再问,三下五除二把那身沾了血的衣服脱下,捞过那件官袍。 袍子抖开,比画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该怎么穿。 宋承唐制唐承汉,服饰多以宽博为尚,官袍是圆领大袖的形制,对襟在前,系带在腋下两侧,跟现代穿搭是两套逻辑体系。 王博从未穿过汉服,两条胳膊反剪着在背后摸了半天,也找不到系带该如何系,急在转了好几圈。 “大当家,这衣裳……咋穿啊。” 大当家嘴角抽了抽,以为王博故意找茬,头一歪不屑搭理。 王博也不敢再问,反复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完美复制了悟空出海寻仙,‘沐猴而冠’的样子。 大当家瞧见这幅模样,额角青筋突突乱跳。 “你既是跑西域的商贾,逢年过节应酬,总该穿过大袖衫吧。” 王博理直气壮地一摊手:“想我家财万贯,自是有丫鬟服侍着……” “也不怕吹破天!” 大当家实在忍不了,一把扯开王博腰间那团乱麻似的革带,三两下重新绕好,扣紧,又把他歪到一边的领口正了正,这才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浮起个笑。 “天助我也!” “啊?” “从现在开始,你就说王衍,字成安,渤海人,祖上王审奇,荫封太平县尉。上任路上遇流寇截杀,随从死绝,你侥幸逃生。” 王博就算在傻,到了这时也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了。 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 他本来就盘算着假扮王衍的身份,吓唬一下这伙流寇,现在倒像是不谋而合了。 等等,虽然都是要假扮王衍,但目标指向,可是大大不同啊。 稍加思索,一股寒意,顺着王博的脊梁骨就往上蹿。 大哥,别闹。 这身份吓唬不懂行的农汉还行,真到了太平县衙,可不就随时露馅了么? 唐宋时期,官员上任的核验程序,虽说比不上后世的防伪技术。但也不是随便拿个印信、鱼符,就能蒙混过关的。 比如随身携带的告身上,就详细记录着官员的姓名、籍贯、祖上三代、体貌特征等等。 更何况,万一太平县衙里有谁见过真正的王衍,他迈进县衙大门的那一刻,就是自投罗网。 大当家似乎看出王博担忧,负手踱了两步。 “王衍并非王审奇嫡系子孙,传到他这一代,血脉早就淡了许多。若非如此,岂能只补个县尉的缺。 他这一支祖上五代都住在渤海,如今辽人被迫南下,族中因兵祸便只剩他一人。莫说是太平县,就连宣州府里也没人认得他这张脸?” 原来如此,这不就是好办了么! 王博轻叹一声:“但假冒朝廷命官,始终是夷三族的买卖啊。” 大当家冷哼:“你若不做,现在我就可以让你死!”说着便要拔剑。 “慢着,我可没说不做。但凡是求个因果,至少让我知道,这一趟我能赚到什么?” “事情还没做,就先谈条件,到底是个做生意的市侩。”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大当家让我冒名顶替,除了我和王衍有几分相像外,更重要的,是出了事,随时可以把我这个外人推出去替罪。 既然是买卖,总得有个价。你下你的注,我押我的命。死要死个明白,赚也要有个盼头,不是么?” 大当家把拔了一半的剑推回鞘中,沉默了片刻, “好,看你为人通透,便与你说个明白。” 太平风雨 第3节:专属侍女 太平风雨第3节:专属侍女 “算命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我不同意。 如今,汴梁城里的官家不问天下疾苦,致使权贵卖官鬻爵,民不聊生。 单说那高俅,只因踢得一脚好球,便从小厮做到了殿帅府太尉。 朱勔押运花石纲,沿途毁桥梁、拆民宅,闹出多少人命?照样封了节度使。 我们这些被逼上山的,没有谁是生下来就想造反,说白了只是为了活下去。这么多人跟着我,我总要给大家找条活路。” 大当家说到这里,抬手指向门外,指向寨子里那些蹲在独轮车旁磨刀的喽啰,那些穿着破旧衣袄、裹着花花绿绿绸缎的汉子。 他这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若非王博早年读过水浒,此刻怕是恨不得立刻跪下来,和对方来个八拜之交。 “大王一心为民,当称得上替天行道,大慈大悲,大义凛然,大爱无疆,大……” 牛吹到这里,王博只恨上学那会语文读得不好,搜肠刮肚也掏不出第四个“大”字开头的词来。 再吹下去,怕是连“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都要往外蹦了。 大当家似乎很深受用,仰头哈哈一笑。 毕竟每个上山为匪的人,总希望挑起‘替天行道’的大旗。 “小兄弟言过其实了。我不过是个落第举子,相比外边那些兄弟,多读了些书。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若只为劫几车粮草,大可不必费这番周折。” 说着,他蹲下身,从柴火堆里挑出一根树枝,就着泥地画了一道横线,又在线上戳了几个点, “你看。这里是宣州,再往这边是广德军。宣州城里,存着整个江南东路半数以上的军械粮草。 若是能拿下宣州,便可断了广德军的供给,倒逼童贯分兵回援。到那时,教主便有了喘息之机,整个江南东路的局面,就得翻天覆地。 至于你,先当好你的县尉,博得知县信任。照例,太平县每月都会向宣州输送木炭、粮草,待时机成熟,你就领着粮队大大方方进宣州城,把朝廷的布防图摸清楚。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自大宋立国,武将军队便受钳制。 虽然朝廷在各路都设有专门的军备州府,但粮草器械方面,各路军需物资,主要由朝廷指派的转运使统一管理调配。 宣州凭借其水陆要冲地位,就成为了广德军重要的后勤补给中转地。 历史上,岳飞在广德抗击金兵,就是凭借宣州源源不断的输血,才坚持了下来。 王博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劫一车粮草顶多是个窝赃的罪名,偷一城布防图那就是通敌叛国,株连九族的买卖。 “大当家,你这盘棋下得也忒大了。”王博擦了擦额头的汗,“就问你一句,事成之后,我能活着离开吗?” 大当家笑了笑,伸出手掌,竖起三指,举过耳畔。 “我戚方对天发誓,事成之后,若伤你性命,便让我受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古人重誓,尤其是这种拿命起的毒誓,不像他以前在广告公司里,甲方张口就来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版”。 王博悬着的心刚放下了一半,又觉得不太对劲。 这哥们的誓言可谓漏洞百出。 哦,你自己不杀我,派个人把我做了,不一样活不了? 可话又说回来,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山寨里几十把刀架着,不应也得应。 等进了太平县衙,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际。 王博心里这么一盘算,脸上堆出十分感动,双手抱拳。 “戚大当家仗义!既然如此,我也不矫情了。不过丑话说前头,破城之后,宣州府库的金银宝贝,许我先挑!” 戚方心中冷笑,从他听到王博一开始的吹嘘后,就认定王博是个爱财如命的商贾。 若非如此,谁敢在死人堆里翻金银,翻得不亦乐乎。 自宋立国,商人地位有所提升。但在戚方这种读书人眼中,依旧是群重利轻义、见利忘义的小人。 贪财的人最好驾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3节:专属侍女(第2/2页) 怕的是那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硬骨头,像王博这种见钱眼开的,反而让人放心。给他画个金饼子,就能自己把自己哄上道。 “好,一言为定。破城之后,随你先挑。” 戚方轻轻一笑,举起掌来,跟王博击了三下。 王博笑得见牙不见眼:“戚大当家痛快!那我这条命就押在你这儿了。事不宜迟,在下就先上任去了。免得县衙那边等不到交接,派人来寻,可就露馅了。” “不急。”王博刚转身,戚方就喊住了他,朝门外淡淡说了句,“进来吧。” 柴门应声推开,进来的是个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窄袖短襦,下系一条同色长裙,裙摆沾了些泥点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钗,再无多余首饰,却掩不住通身上下的利落劲儿。 模样算不上倾国倾城,但眉目清冷,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眼波不动,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进门后也不言语,只朝戚方微微颔首,便侧身立在一旁,垂着眼。 “她叫青禾。从今天起,就是你的贴身丫鬟,随你一道进城。青禾,快见过王衍王公子!” 青禾这才转过脸来,朝王博福了一礼:“奴婢青禾,见过公子。” 说完便直起身,重新垂下眼,从头到尾也没多看王博一眼。 王博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给我配侍女,分明是给我配了个顶头上司兼刽子手。 不过看模样,倒是长在王博审美上了。五官单看都只是清秀,拼在一起却耐看得紧。 他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已堆出受宠若惊模样:“戚大当家想得周到,王某感激不尽。有青禾姑娘在,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说着便朝青禾拱了拱手,“青禾姑娘,以后多多关照。我这人嘴欠,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多担待,可千万别动刀子。” 戚方看在眼中,淡淡一笑:“青禾自幼习武,刀马纯熟。太平县不太平,有她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以后联络上的事情,交给她办,兄弟你也能省点心不是。” “那是那是。戚大当家考虑得周全,咱们这买卖,有组织有纪律,定能马到功成。” 王博嘴上笑着,心里已经把戚方十八代祖宗问候了遍。 戚方沉了口气:“你倒是通透,好吧,准备一下,我这就派人送你上任。” “大当家,我还有一事相求。” “哦?” “要命的买卖总归有些启动资金,能不能赏点银子,到时候我也好打点一二。还有,我那身衣物,能否带走?还有……” “嗯……” 这一句嗯拖着长长鼻音,显然戚方已不耐烦。 王博倒是不惧,左右他们要靠自己敲开宣州府大门,一时半晌不会真砍了自己。 小手一搓,嘿嘿一笑,眼巴巴地盯着戚方。 戚方盯着王博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朝青禾抬了抬下巴:“给他拿二十两碎银子,再把衣物包好还他。省得嘀咕咱山寨小气,坏了大买卖。” 青禾应了一声,将衣物、开局礼盒、一些碎银等物用灰麻布一裹,往王博手里一塞。 王博顿时眉开眼笑:“戚大当家知书达理,做买卖就是痛快!等事情成了,我请大当家吃酒!” 他要银子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回穿越时随身带来的那些小东西。 随即,戚方简单交代了几句,才让杨虎带上几人,骑上寨子里仅有的几匹马,将王博扔回了来时那片林子。 杨虎正要返回,王博喊住他,要来短刀,将杨虎所骑黑马割断几缕马尾,把断毛往袖子里一揣,这才退后两步,把刀还给杨虎。 杨虎一脸纳闷:“你割咱马尾巴作甚?” “本官自有妙用,二当家回见!” “嗨,现在就演上了?” 杨虎很是不爽,若非戚方交代过,非得下马揍王博一顿不可。 王博也不理他,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王衍,转过头,冲着青禾咧嘴一笑:“姑娘,走吧!” 太平风雨 第4节:走马上任 太平风雨第4节:走马上任 两人沿着山道走了约莫五六里地,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王衍那双皂靴糊了厚厚一层泥,走起路来直打滑。 青禾倒是走得稳当,始终落后他半个身位。 只是这女子闷得紧,无论王衍如何挑逗,一直不言不语,不急不慢地跟着。 最多就是王衍讲得过了火,她才抬起那双丹凤眼,冷冷扫一眼,又垂下眼去。 “凭我舌绽莲花,还怕撬不开你张嘴?” 王衍不信邪,正要再使一招激将法,山道拐角处忽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十几名骑手自暮光中冲出。 当先那人膀大腰圆,腰间挎着一柄宽背大刀,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了下来。 他几步抢到近前,一眼看见王衍身上那件绿色官袍,愣了半息,紧跟着单膝跪地,抱拳道。 “卑职太平县都头张大彪,迎接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王衍看到大队衙差奔近的刹那,本能地往路边靠了靠。 待看到张大彪单膝跪礼,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两圈,才猛地反应过来。 嗨,小爷现在可是九品县尉,这队衙役明显是自家下属,怕个球啊。 而从张大彪的反应看,戚方并没有说谎,对方果然不认得真正的王衍。 王衍心里顿时有底了,脸上的肌肉比脑子动得更快,还没等张大彪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一把握住张大彪的肩膀,身体跟着晃了晃。 “张都头!本官可算见到你们了!你是不知道这一路……这一路……” 话说到一半,喉头哽咽,竟说不下去了,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直直滚了下来。 又想到自己悲惨境遇,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是真委屈。 张大彪被他这一哭弄得手足无措,扶也不是,松也不是。 “大人,您这是……” “可怜我那八九个随从啊,半道里就被土匪给杀了。要不是他们拼命护我周全,这会怕是见不到都头了。唉哟,我嘞个娘类,吓死人了……” 张大彪听着王衍哭诉,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心中是既惊且乐。 惊的是,新上任的县尉半道遇到流寇,险些丧命,这多少都算得上他这个都头失职。 乐的是,堂堂一个县尉,竟被吓得像哭丧似的,哪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风。 看来这位新来的王大人,就是个没经过事的雏儿,往后在太平县这地界,还不得被捏得死死的。 “大人受惊了!这几日,明府许大人日日差我出城迎接,就怕大人路上有个闪失。如今大人平安,卑职这颗悬着的心也落回去了。那伙贼子在什么地界动的手?大人可还记得?” 王衍抹着泪花,抽着鼻涕,故意装作惊恐失语,转向青禾:“青禾,快于都头说说,我这……我这慌了神,家在何处都忘了。” 他这一转头,把话匣子交给青禾,是想看看那姑娘的应变能力。 若是青禾应对不足,露出破绽,正好借这张大彪的手脱身,连戚方那条贼船都能一并掀翻。 怎料青禾早已掩面擦泪,哭得比他还要凄惨三分。 肩膀微微颤着,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又轻又哑。 “回都头的话,我家公子在杏花坡遇上贼人,二三十号人从林子里杀出来,把轿子掀了,见人就砍,我和公子缩在草丛里装死逃过一劫。等到贼人散了许久,才敢爬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往王衍身边靠了半步,像是吓得站不稳要扶他一把,指尖却隔着袖子暗暗戳中王衍腰肾。 王衍顿时犹如电击一般,险些弹跳起来。 这姑娘指力不俗,不偏不倚正戳在腰眼最酸的那块肉上,又准又狠。 “嘶!” 王衍龇牙咧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4节:走马上任(第2/2页) 张大彪看得一愣:“大人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 王衍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抹了把脸上的泪,顺势把表情扭曲成悲痛过度的模样。 “想到我那八个随从惨死,腰子就疼。老毛病了,一伤心就腰疼。” 说着不动声色地把青禾的手从腰上摘了下来,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不让她再乱戳。 青禾的手被他攥着,抽了两下没抽动,便也不再挣扎。脸上依旧是那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大彪哪里留意到这对主仆之间的暗流汹涌,只当是新来的县尉大人身子骨弱,连忙招呼手下牵马来。 “大人受惊过度,快扶上马!回城让郎中瞧瞧,莫落下病根。” 然后又扭头喊来另外两人,“小五,六子,带两个人去看看,莫让贼人如此狂妄!” 王衍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坡上还有真王衍的尸首,也不知戚方等人有没有善后,万一这几个衙役搜得仔细,翻出来可就全完了。 慌忙又是一声“唉哟”,捂胸口捶后腰,叫得比方才更响。 “张都头,贼人搜刮了细软,早就逃了。还是……还是先护本官回衙吧!本官这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惊悸过度,再不走要撅在这儿了!” 张大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只当这位新来的县尉遇劫心怯,怕贼人折返,便没好意思再坚持,拱手应道: “大人说的是,末将这就护送大人回城。” 说着扶王衍上了一匹温顺枣红马,又分了青禾一匹瘦马,吩咐手下收队,一行人打着火把,沿着官道往太平县城方向走去。 … 一行人来到县衙,天色已经黑透。 太平知县许行秋已在堂中等候多时。 这位许知县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垂到胸前,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 他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王县尉一路辛苦,许某等候多日了。” 王衍连忙还礼,取出文书和印信,双手呈上。 许行秋接过文书,就着烛光仔细检验。 “王大人在路上受惊了。张都头方才已差人来报过,这帮贼子,当真猖狂至极!” 说着,目光落在王衍的头上。 那顶软脚幞头歪歪斜斜地扣着,底下露出一圈又短又硬的头发茬,在这灼光之下,怎么看怎么扎眼。 许行秋眉头微微皱起,欲言又止。 王衍等的就是这一刻。 眼眶一红,伸手摘下幞头,露出那头狗啃似的寸发,眼泪已经下来了。 又从袖中摸出那几缕马尾,捧在掌心,哭得浑身发抖。 “明府大人有所不知,那伙贼人抓住本官,用刀抵着我脖子,把我头发一绺一绺地割下来! 世人皆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可断,血可流,唯发不敢毁伤!若非我惦记着朝廷交付的重任,早就一头撞死在山石上了!” 虽说和青禾那个假死版本不同,但许行秋闻言,眉头紧锁,半晌没有说话。 围观多年,他也见过不少遇劫后狼狈的官员,可狼狈到被割了头发的,还是头一回见。 在古代,割发跟斩首没什么两样,何止奇耻大辱。 许行秋想到这节,也不好意思细看王衍手中捧的究竟何物,轻叹了口气,拍拍王衍的肩膀: “王大人受苦了。头发没了可以再蓄,人没事就是万幸。我已命人将前任县尉的住所收拾妥当,你先去歇息调养。一切公事,明日再议。” 又吩咐张大彪,“张都头,护送王大人去住处,路上当心。” 张大彪领命,搀着还在抹泪的王衍出了县衙。 太平风雨 第5节:勾栏慰伤(照例求票,好 太平风雨第5节:勾栏慰伤(照例求票,好戏开场了) 夜风一吹,王衍打了个哆嗦。 眼泪倒是没停,只是从号啕转成了抽搭,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瞧着是真被吓坏了。 张大彪扶着他的胳膊,心里直嘀咕:这位新来的县尉大人,胆子比芝麻还小。 走了一段,王衍的抽泣声渐渐小了,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左右瞅了瞅。 街上除了前头提灯笼的两个衙役,就剩青禾、张大彪和他并排走着。 王衍把脑袋往张大彪那边歪了歪,压低声音:“张都头,本官跟你打听个事。” “大人请讲。”张大彪立刻挺直腰板。 “你们这太平县城里……有没有那种……嗯……能让人忘了烦恼的去处?” 张大彪脚步一顿:“大人说的去处是……” “就是那个嘛!唉哟,非要本官说那么明白!” 王衍拍了他一巴掌,眼泪还没干透呢,脸上已经堆起了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所谓温柔乡,醉芙蓉、一帐春晓,忘却愁!懂了没有啊?” 张大彪嘴巴张得能塞进两颗蛋。 这位刚才还在县衙里哭天抹泪、一口一个“愧对列祖列宗”的县尉大人,现在蹲在路边跟他打听勾栏? “大人,您这……”张大彪一时都忘了尊卑,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方才不是还说心口疼、腰子疼……” 王衍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所以才要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嘛。你是不知道,我在路上被那帮贼人吓得魂都没了,连头发都被割了!这么大委屈,不去喝两杯、听听小曲,怎么缓得过来?都头,你是过来人,肯定知道哪家好。” 张大彪连连摆手,什么叫‘过来人’,这不是给扣了顶大帽子嘛,他可不敢接,连忙解释: “大人说笑了,属下平日里除了巡街就是练兵,捕贼缉盗算得上熟练。何况,大人您这身体……受得住吗?” 王衍一挺腰板:“本官这是精神创伤,需找个知心姐姐开解开解。赶紧的,推荐一个。” 张大彪彻底被他整不会了,但又不好推辞,只好支支吾吾道: “城南倒是有一家……翠云楼,老板娘姓孙,手底下的姑娘唱曲儿不错。” 想了想,又赶紧解释了句:“末将也就是听人说的,没怎么去过。” 青禾听不下去,干咳一声:“公子,天色已晚,还是早些休息,明日尚有公务。” 王衍歪了歪嘴:“青禾啊,本官今天遭了这么大罪,去喝杯酒压压惊怎么了?你也受了一路惊吓,不如一起?本官请你听小曲儿。” 青禾抬起那双丹凤眼,冷冷刮了他一眼:“这太平县周边贼寇未清,夜里出门不安全。公子若有闪失,奴婢无法交代啊。” 张大彪听着两人对话,不禁皱紧眉头。 倒反天罡了! 一个女婢竟管起自家公子来了? 还有,什么叫太平县夜里不安全?这是不把他这个都头放在眼里啊? 是可忍,叔不可忍! 原本张大彪还兜着揣着,听了这话,顿时把胸膛一挺,大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张某在太平县当了六年都头,别的事不敢保证,这城里三道哨卡,夜里全有人守着,莫说贼人了,就是巷子里老太太拌两句嘴,巡夜的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你家公子要去翠云楼听个曲,洒家亲自带人护送,你且把心放肚子里!” 王衍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忙不迭地拍张大彪的肩膀: “青禾你听听,都头这话才叫底气!有张都头在,怕什么贼人?都头,咱这就走?” 张大彪一拍刀柄:“大人请!” 又扭头朝几个衙役一挥手,“弟兄们,护送大人去翠云楼!” 青禾站在原地,看着这对一拍即合的活宝,嘴角抽了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5节:勾栏慰伤(照例求票,好戏开场了)(第2/2页) “公子既然要去,奴婢自然跟着。” “嗨,那就一起呗!且找个地方,换身便装。” “大人,前街有家成衣坊,衙门里的兄弟都熟,咱们先去那。” … 一行人先去成衣坊换了便装。 王衍把那件扎眼的绿色官袍换下,穿了件半旧的青色襕衫,又找掌柜借了顶软帽遮住寸头,对着水盆一照,总算不那么扎眼了。 张大彪也脱了公服,换了身灰布短打,腰刀往肩上一扛,活脱脱一个行走江湖的镖师。 出了成衣坊,张大彪让另外两人先回岗,自己提着灯笼在前头领路,王衍和青禾并肩跟着。 走了半条街,王衍故意落后半个身位,压低声音对青禾说:“你是不是以为我真想去喝花酒?” 青禾脚步不停,眼也不抬:“公子去不去,与奴婢何干。” “当然有关系。你得明白,我为什么非去不可。” 青禾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王衍收敛了嬉笑,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一个遇了流寇、随从死绝、头发被割的县尉,竟能活脱脱地来赴任,知县岂会不疑心? 我刚才在堂上哭成那样,他面上劝我节哀,心里指不定在盘算我哪句话是假的。 我要去勾栏,就是为了让张大彪回去禀报,新来的县尉,哭完了就去逛窑子了,怎么看都是个没心没肺的草包。 只有草包才让人放心,这道理你懂不懂?” 青禾双眸微眯,很认真地将王衍所言琢磨了几遍,沉默了足有十息,才说出四个字:“歪理倒多。” 这话一出口,就表明她被王衍彻底忽悠瘸了! 王衍嘿嘿一笑。 小姑娘人是精明,但哪是他这种,在甲方群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的老油条的对手? 去烟花之地,真只是为了让许知秋放心么?那是王衍准备随时跑路。 鬼知道方才在县衙有没有漏出破绽,趁着夜色,揽着姑娘进房间,无论张大彪,还是青禾,都不可能跟着。 到时候来个翻窗跑路,溜之大吉,省得提心吊胆,与虎谋皮。 什么宣州布防图,什么万箭穿心,统统滚蛋。 心里这么一盘算,王衍脸上笑得越发灿烂。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张大彪,一把勾住都头的肩膀:“都头,翠云楼还有多远?本官今晚,要好好慰问慰问自己这颗受伤的心!” “拐过前头巷口就是!”张大彪咧嘴一笑,脚下生风。 拐过巷口,王衍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前头一栋三层木楼灯火通明,飞檐翘角下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把半条街都映得暖融融的。 楼前停着五六顶软轿,门口站着两个穿红戴绿的迎客丫鬟,笑盈盈地招呼着来往客人。 二楼的雕花栏杆后头,影影绰绰坐了几个怀抱琵琶的女子,丝竹声混着脂粉香,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三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隐约有女子探出头来,拿团扇掩着嘴笑,笑得王衍骨头都酥了半截。 这哪是翠云楼? 这他娘的是人间天堂啊! 王衍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栏杆上。 他活了二十六年,除了情窦初开时的暗恋,连姑娘手都没牵过,哪见过这阵仗? 跑路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着,脚底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大门方向挪了。 “大人,大人?”张大彪在旁边喊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衍猛地回神,指着迎客的丫鬟,回头对青禾道:“青禾你在这等着,本官进去体察民情!” 青禾抱着胳膊,冷冷看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做梦。” 太平风雨 第6节:花花公子 太平风雨第6节:花花公子 王衍懒得于青禾争论,朝张大彪使了个眼色,抬脚迈进翠云楼。 青禾紧跟在后面,刚到楼梯口,就被看门的伙计伸手拦了下来。 “姑娘,对不住,二楼不接女客。您要听曲儿,一楼有说书地,茶水管够。” 说到这儿,得插一句。 北宋时期的勾栏瓦舍,跟青楼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这里本是百姓消遣的地方,说书、唱曲、傀儡戏、杂耍,五花八门,男女老少都能进,花几个铜钱就能坐一下午。 当然,二楼雅间就不一样了。 那是贵宾待的地方,有歌姬舞娘弹琵琶、唱小曲,往来应酬的多是官绅富商,女眷自然不便上楼。 说白了,一楼是大众茶馆,二楼才是风月场。 青禾脚步一顿,抬眼看向王衍。 那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刀子,但凡目光能杀人,王衍这会儿已经是个筛子了。 王衍被她盯得后脊梁嗖嗖冒凉风,头皮发麻,连忙后退两步,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你也听见了,人家规矩不接女客,我也没法子不是?要不,你在一楼喝杯茶,听听书,我和都头上去坐坐就下来,放心哈!” 又朝张大彪喊,“张都头,给青禾姑娘叫壶好茶,再点两碟点心,记我账上!” 张大彪麻利地吩咐伙计安排。 青禾冷哼一声,不情不愿挑了靠楼梯口的桌子坐下。 那位置正好卡住下楼的必经之路,人往那儿一坐,二楼下来的一个也溜不掉。 王衍哪管这个,扯着张大彪就上了二楼。 转过楼梯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二楼层面用雕花木屏风隔开,纱帘半垂,丝竹声里混着男女调笑,空气里飘的全是脂粉香和酒香。 几个穿红戴绿的姑娘倚在栏杆边,见有人上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拿团扇掩着嘴笑。 王衍深吸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担心害怕了一整天,这他娘的还不得放纵一把。 双腿早已挪了过去,凑到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身边,依着栏杆,摆好架势,张嘴就来: “这位姐姐,在下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像姐姐这般,往这栏杆边一站,满楼的朱颜都失了色彩。敢问姐姐,可是月里的嫦娥偷偷下凡来听曲儿的?” 那姑娘白白净净,柳叶眉,樱桃口,倒也有几分姿色。 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公子这张嘴,怕是抹了蜜才出门的呢。” “抹了蜜?姐姐此言差矣。在下句句肺腑,若有半字虚言,教我出门就遇上山贼……” 话说到一半,王衍余光瞥见张大彪嘴角抽了抽,连忙改口,悲痛地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在下今日还真遇上山贼了。满肚子苦水,就缺姐姐这样的人美心善,安慰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 姑娘被他逗得花枝乱颤,团扇都快拿不住了。 “瞧公子相貌,像是个读书人儿。公子可唤我杏儿,若是不弃,可至三楼雅室,秉烛品酒,抵足畅谈!” 三楼? 王衍默默算了一下。 从三楼跳下去,运气好摔断腿,运气不好摔断脖子。 不行,得换个目标。 王衍正要物色下个目标,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带着七八个家丁嚷嚷着冲了上来,人未到声先至。 “孙妈妈!孙妈妈!快把云裳姑娘请出来!本公子今晚带了重金,谁也别跟我抢!” 这青年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可惜一双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老鸨孙妈妈从三楼小跑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哎哟,周公子!您来得可不巧,云裳姑娘今晚身子不适,正在楼上歇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6节:花花公子(第2/2页) “身子不适?上回就说身子不适,这回又是身体不适,我倒也看看,那屋子里到底藏了什么邪祟!” 那周公子大手一挥,几个家丁就要往三楼闯。 王衍看得津津有味,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大彪:“都头,这小县城里还有花魁?排场不小啊。” 张大彪压低嗓子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摩尼教的那帮贼众,去年攻陷了杭州,把城里的烟花巷搅得天翻地覆。 这翠云楼的花魁,就是那时候从杭州逃过来的,据说在西湖边上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孙妈妈花了大价钱才把人留住,如今是这楼里的镇店之宝。” 王衍点了点头。 无论何年何月,只要上面的打起来,受伤的总是百姓。 毁的是万亩良田,碎的是寻常人家的安稳日子。 杭州城里多少像杏儿、云裳这样的女子,原本或许在西湖边卖茶也好,在绣坊里做活也罢。如今却只能背井离乡,在这小小的太平县里讨一口饭吃。 这时,孙妈妈正拼命拦着周公子,急得满头是汗:“周公子息怒!云裳姑娘是真的身子不适,老身哪敢骗您哪!” 周公子哪里肯听,一把推开孙妈妈,带着家丁就要往三楼闯。 几个家丁已经踩上了楼梯,酒客们认得那周公子,太平县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周文轩,传闻是皇城‘隐相’梁师成的干孙,有他在的地方必有热闹,不由纷纷伸长了脖子。 孙妈妈急得直跺脚,想喊打手,又怕得罪了金主。不拦吧,又怕得罪了自家头牌,转脸就投别家去了。 急得她只能凭借自身肉弹,拉拉扯扯,拖些时间。 纷乱嘈杂之际,三楼忽然传下一个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 “周公子好大的脾气。我若是不想见,你就算把楼拆了,也见不着。”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三楼栏杆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穿一身月白色的素绸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褙子,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簪了根银钗。 脸上未施粉黛,眉目清冷,往栏杆边一立,周身没有半点风尘气,更像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 这女子的出现的刹那,整个二楼顿时落针可闻。 周文轩脸上的嚣张气焰萎了三分,换上一副谄媚笑脸:“云裳姑娘!你总算肯出来了!本公子今晚带了重金,专程为你……” 云裳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淡淡扫过二楼在座的众人。 眼下这情形,想安安生生收场是不可能了。她月眉微蹙,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 “云裳本流离之身,幸得诸位抬爱,才有立命之所。只是这满楼的贵客,云裳总不能劈成几瓣来招待。 今晚闹成这样,不如立个规矩,我出个题,能对上来的,便请上楼喝杯清茶,听一曲琵琶。 对不上来的,也请心平气和地喝杯酒,莫要为难孙妈妈。周公子,你以为如何?” 周文轩一听要比试,底气顿时足了三分。 好歹他也是县学里挂名的生员,耳濡目染总有些底子,当即拍着栏杆道:“好!就依云裳姑娘!本公子倒要看看,这满楼的人谁能胜过我!” 王衍靠在栏杆上,心里也活泛开了。 虽说他并非色胚,但所谓食色性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云裳姑娘往那儿一站,满楼的庸脂俗粉全成了陪衬,连身边娇滴滴的杏儿,都被衬得寡淡了几分。 这种级别的美人,搁现代绝对是顶流女星。别说上楼喝茶,演唱会门票他都不一定抢得到。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不动心那是假的。 太平风雨 第7节:花魁出题 太平风雨第7节:花魁出题 可问题是,花魁这题怎么个出法? 要是比诗词对联,王衍肚子里那点墨水,连个正经韵脚都凑不齐。 奶奶个球的。 瞧瞧别人穿越,多少人都抄出了名望、地位。 到了他这里,李白、杜甫、白居易,甚至唐宋八大家早就过世了,诗篇歌赋传得满大街都是。 总不能抄陆游的吧?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合适么? 且不说靖康之耻还没发生,就算发生了,在翠云楼里对着花魁念这个,不被当成失心疯才怪。 王衍越想越绝望,干脆和自家二弟和解。 罢了,抄诗制盐,纯粹是侮辱古人的智商。 左右是找机会逃跑,万不能因为色字当头,就忘了正事。 只要逃到岭南,找到那个叫深圳的小渔村,占几块地出来,也算能给子孙后代留个泼天富贵。 这么一想,王衍顿时心平气和了。 当即,就招呼张大彪挑了个空桌坐下,也不管桌上茶水是谁点的,提起来倒了两杯,悠闲地啐了口茶沫,翘起二郎腿,准备安安心心当个看客。 那杏儿见他似乎不打算争花魁,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欢喜。端着酒壶凑过来,挨着王衍坐下,一边替他斟酒一边抿着嘴笑: “公子不去试试?云裳姐姐的茶,可不是谁都能喝上的。” 王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发现宋代酿的酒水寡淡得很,喝起来跟掺了水的米酒似的,倒是不容易醉。 “我这人最怕热闹,这楼里的人,依我看都不如杏儿姐姐知心……” 王衍一边瞅着从哪里跳窗逃跑合适,一边嘴上跟杏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蹦出两句俏皮话,逗得杏儿咯咯直笑。 正说笑着,云裳那边已开了口。 “诗词对联,在座的诸位公子想必都听腻了。如今这世道乱糟糟的,总该有些武力方能保家护身。” 她目光往楼下淡淡一扫,落在张大彪身上,唇角微微上扬,“那位陪公子喝酒的,可是本县都头张大人?” 张大彪正端着酒杯跟杏儿碰杯,忽然被点了名,愣了一愣。 他今晚换了便装,但这太平县屁大点地方,当了六年都头,街上卖炊饼的都认得他这张脸,被认出来也不奇怪。 张大彪放下酒杯,朝楼上一抱拳:“洒家今晚陪大人来喝茶,不办公务,姑娘不必多礼。” “大人?” 云裳混迹风月场,何等机敏,顺势便问了句,目光已落向王衍。 张大彪自知说漏了嘴,正要找补,王衍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方方站起身来,朝云裳拱了拱手。 “在下渤海王衍,今日刚到太平县上任县尉。路上遭了山贼,心里苦闷,便请张都头带路来讨杯酒喝。让姑娘见笑了。” 周文轩见云裳眼波停在王衍身上,顿时吃了醋意,猛地一拍楼梯扶手,仰头大叫。 “方才县衙里传出消息,说新来的县尉大人在堂上哭得像个泪人,本公子还当是说笑,原来是真的! 被山贼吓破了胆,跑这儿来喝花酒压惊?王大人,你这胆色,怕是连我家看门的狗都不如!” 满楼茶客顿时哄然大笑,议论纷纷。 这人就是新来的县尉? 瞧着跟个跑江湖的商贾似的,哪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风? 王衍本不想于这种人有所关联,奈何骚气偏要往他身上蹭,那还能于他客气。 “张都头,依大宋律,侮辱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张大彪忙附耳低语:“大人,周公子是梁师成的孙子。” 梁师成是何人,王衍倒是清楚的。 毕竟这段历史太过屈辱,书上有名有姓记载着‘六贼’祸国,致金人破城,狩二圣北归。 那梁师成号称“隐相”,虽是宦官,却官至太尉,替徽宗掌文书、代笔拟诏,朝中巴结他的人能从汴梁排到秀州。 不过,梁师成是个宦官,哪来的孙子? 王衍脑子一转,顿时明白了。 自秦汉时期,有权有势的宦官,就流行从族中过继子嗣来延续香火,或者认养几个干儿子。 梁师成这个受了宫刑的,自然也不会例外。 看周文轩的情况,怕是干儿子的干儿子,所以才排得上龟孙一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7节:花魁出题(第2/2页) 实际情况和王衍推测的差不多。 梁师成有个干儿子叫梁珪,在宣州做通判。 这梁珪自己也没有子嗣,便从夫人娘家周氏族中,过继了个侄儿来续香火,取名梁文轩。 可这梁文轩的亲爹舍不得儿子改姓,便跟梁珪商量好了,对外称梁文轩,在太平县老家仍叫周文轩。 既然是太监的儿子,那就更必要客气了! “张都头,本官在问你,依大宋律,侮辱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这一次,语气更重了七分。 张大彪见王衍神色决然,只好硬着头皮答道: “据《贼盗律》规定,侮辱朝廷命官的,轻者可处杖八十,重则下狱问斩。” 王衍很是满意地点点头,瞪向周文轩:“你可听见了?张都头方才说这两条,周公子想体验哪一条啊?” 周文轩平日嚣张惯了,笃定王衍不敢真打,仰着下巴嗤笑道:“本少爷就站在这里,我看你敢。” 王衍猛地一拍桌面,惊得杏儿酒都差点泼了出来。 “当着满楼宾客的面,你竟质疑本官决心,难不成大宋的律法,还管不鳖孙?” 云裳见情况有些超出盘算,此事因她而起,真要闹下去,双方都不好收场。忙轻咳一声,扬声劝道: “两位息怒。今晚因我多言,平添了口角,小女子当罚三杯,权当赔罪。” 说着转身从桌上取来酒壶,自斟自饮,连尽三杯。 周文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王衍已经看好了逃跑路线,又赚足了面子,自然不想太过招摇,顺势摆手道:“罢了,看在云裳姑娘的面子上,本官不于你计较。张都头,记下,若有下回,一并罚。” 张大彪当即应了声“是”。 三杯饮罢,云裳面不改色,将酒杯轻轻搁在栏杆上,目光重新扫过满楼宾客,唇边已恢复从容笑意: “今晚本是寻开心的,倒让诸位看了场闲气。既然各位都是冲着云裳来的,规矩不变,楼下这位张都头,是本县出了名的练家子。 谁能在他手底下撑过十招,便请上三楼喝杯清茶,听云裳弹一曲完整的琵琶。” 她目光落在周文轩身上,又轻轻补了一句,“周公子若有兴致,也可请府上的家丁一试。” 张大彪彻底呆了,今晚只是陪着王衍来抚慰心伤,怎么好像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招呼? 转念一想,人家花魁点了自己的将,那是看得起他这个武人。 张大彪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朝王衍抱拳:“大人,属下去去就回。” 周文轩却不乐意了。 论武力,他在张大彪手底下绝对走不了三招。 他家那几个家丁,一哄而上,到是有几分把握。但真打赢了,也不是他的本事! 周文轩猛地一甩袖子,指着云裳嚷道:“云裳姑娘分明是偏袒!什么擂台,什么十招,本少爷带足了银子,不陪你们玩这个!” 云裳面上笑意不改,正要开口,王衍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周公子体弱,今晚这擂台怕是打不成了。云裳姑娘,所谓独乐了不如众乐乐,本官以为,不如你就在这三楼弹一曲,大家伙都能欣赏雅奏,如此不必动刀动枪,失了和气,姑娘以为如何?” 他这么一说,满楼宾客无不叫好。对王衍好感顿时猛涨,就连杏儿再看王衍的眼神,都挂着丝。 一来,大伙省了银子就能听到花魁弹曲。二来,是瞧见平日嚣张跋扈的周公子吃瘪,比听曲还解气。 “这位新来的王大人,胆子不小啊,连周文轩都敢当面顶。” “可不是嘛,往日里连许大人见了姓周的都绕着走。解气,真他娘的解气!” “瞧着吧,这王大人是个有脾气的,往后咱太平县说不定有指望了。” 众人这么一起哄,周文轩脸上的嚣张气焰彻底蔫了,指着王衍,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 “姓王的,你给我等着!我保证你在这太平县,待不长!”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家丁灰溜溜地下了楼。 王衍看在眼中,乐在心里:这厮倒也识时务,跑得挺快。 华丽一个转身,朝云裳做了个“请”的手势:“云裳姑娘,请吧。” 太平风雨 第8节:姑娘饶命 太平风雨第8节:姑娘饶命 云裳微微一笑,就着三楼栏杆落座,纤指拨动琵琶弦,一曲《清平乐》如月华流淌下来。 宾客正听得入神,忽听一楼楼梯口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顿乱响。 探头一看,只见周文轩四仰八叉,躺在倾倒的茶桌底下,脸上挂着几片茶叶,正龇牙咧嘴地骂娘。 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又被他一顿劈头盖脸的巴掌扇了回去。 原来,青禾在楼下早听到二楼动静。 王衍把她晾在一楼,自己跑上去喝花酒,让她窝了一肚子火,早就想找个借口发泄。 见周文轩骂骂咧咧地下楼,她不声不响从桌上竹筒里抽了根筷子,手腕一抖,竹筷如袖箭般飞至楼梯台阶。 周文轩一脚踏上,踩了个正着,整个人仰面朝天,顺着楼梯连翻带滚摔了下去。 青禾动作又快又准,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待周文轩骂娘时,她已端起面前那杯龙井,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心情舒畅多了。 云裳一曲弹罢,满楼掌声雷动。 张大彪从曲子里回过神,伸手去拿酒壶想给王衍续一杯,一转头却不见了王衍踪迹。 “杏儿姑娘,我家大人呢?”张大彪忙问。 杏儿正听得入迷,被他一问才回过神来,往旁边指了指:“大人方才说有些醉了,要去窗边吹吹风。” 她抬手指向面临后街的窗户,手指却僵在了半空。 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纱帘扑扑地飘,窗前哪还有半个人影。 张大彪腾地站起来,几步冲到窗前探头往下看。 后街是条漆黑巷弄,墙根堆着几只破箩筐和一辆散了架的独轮车,哪里有王衍的影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转身就往楼下跑。 “青禾姑娘,可曾见到大人下楼?” 青禾正品着茶,琢磨着如何混上二楼,把王衍给揪下来。听到这么一问,她比张大彪还楞。 “我一直在这守着,没见公子下来。”她放下茶杯,眉头微蹙,“他不是跟都头一块吃酒么?” “哎哟喂!”张大彪一拍大腿,急得嗓子都劈了,“大人方才说醉了去窗边吹风,一扭头人就不见了!该不会是被周文轩给绑走了吧?” 周文轩要是听到这话,肯定能被气得当场飞升。 这锅背得莫名其妙,他额头摔出的青包,正在自家府里骂娘,哪来的闲心绑人? 青禾腾的站起来,脸色变了。 戚方千叮万嘱让她盯紧王衍,这才头一晚,人就跑了。 想逃,本姑娘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都头莫慌,公子今日受惊过度,怕是醉后恍惚,自己出去走走也未可知。咱们分头找找便是!” … 月冷巷深,王衍猫着腰,脚底板抹了油似的,穿过那条黑漆漆的后巷。 城门这个时辰早关了,但他兜里有戚方给的碎银子,找个鸡毛小店窝一宿,天一亮混出城去,天高皇帝远,谁也追不上他。 “老子真是天才。”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唱到得意处,还不忘回头冲巷口方向一拱手,“我那可爱的子孙后代们,好好感谢你们的祖坟,冒出了窜天的青烟。” 拐过巷口,正待往更深的暗处里钻。 忽地,头顶飘过一团暗影。 “嗯?” 王衍下意识抬头。 巷墙不过一丈来高,月光从东边斜斜切下来,把墙头照得半明半暗。 一双绣鞋在青瓦上点了两点,一抹裙摆在空中展开又倏地收拢,如飞鸟收翼般。 落地更是无声。 王衍还没反应过来,后颈骤然一凉。 两根手指,不轻不重,点在他椎骨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8节:姑娘饶命(第2/2页) “歌哼得不错,接着唱。”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 王衍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梁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青……青禾姑娘,你是会飞的么?” “我让你接着唱。” 丹凤眼的姑娘双眸微寒,指尖施压,王衍气劲从大椎穴贯入,沿着督脉直窜下去,半边肩膀登时发麻。 “我……后面忘了。” “忘了?是不是今天发生的事,也一并忘了?要不要我带你重走一遍,回忆一下?” 王衍麻了半边身子,脑子却转得比陀螺还快。 落在青禾手里,顶多挨一顿揍;真给拎回戚方面前,那可能是万箭攒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王衍果断选择从心。 腿一软,整个人挂在青禾胳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青禾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刚才喝多了,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我从窗户推下去的! 我在巷子里转了半天,就是想回翠云楼找你和张都头汇合!这太平县的巷子也太他娘的绕了,越走越迷糊。 你知道的,我这人打从娘胎里蹦出来,还是头一回到太平县,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刚才还在巷子里看见一只黑猫,那眼睛绿得瘆人,吓得我腿都软了! 青禾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对吧?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青禾置若罔闻,只是相较之前,心里对王衍的评级,已从“还算靠谱的临时同伙”,断崖式下降为“死皮赖脸的二流子”。 这种人,不给他看点真东西,他还以为你在跟他逗着玩。 她缓缓收回手指,也不言语,往路边踱了两步。 巷墙根下立着一棵碗口粗的白杨,枝叶正茂。 只见她抬起玉手,往树干上轻轻一拍。 喀—— 一声脆响。 杨树拦腰而断,树冠轰然砸在巷墙上,碎枝乱叶洒了一地。 “王公子,这棵树比你的脖子,粗,还是细?” 王衍两腿不自觉地并拢,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声音都在发颤:“倒是又粗又硬。” “那就好。”青禾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指弹掉王衍肩头的落叶,“好好做你该做的事,再有歪心思,本姑娘还有更厉害的招数。” 王衍拼命点头,一拍胸脯,一脸痛心疾首。 “天地良心,姑娘你真误会我了。我想起来了,我是准备追贼来着! 刚才窗边吹风的时候,瞧见巷子里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怕不是哪里来的采花贼! 我这人心系百姓,一心为公,哪顾得上多想,翻窗就追了出去!结果追到巷子里才发现——嘿,是只黑猫!你瞧这事闹的!” “黑猫。”青禾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黑猫!那眼睛绿得跟鬼火似的。” 王衍话锋一转,满脸堆笑。 脸面前这姑奶奶武力值爆表,想要安身活命,还需吹捧着些。 “幸亏青禾姑娘及时赶到!姑娘方才那一掌,隔山打牛,还是劈空断树?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武力超凡超俗,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三生有幸能与姑娘同行,实在是……” “大人!可算找着你了!” 王衍话没说完,就看到张大彪打着灯笼,带着两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一见到王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如释负重捣匀气息。 “大人怎么跑到这巷子里来了?” 王衍面不改色,正了正衣领,将所谓‘抓捕采花贼’的事,又忽悠了一遍。 不料,张大彪闻言,瞪大了眼:“大人真乃神人啊!” “嗯?” 王衍一脸茫然,这怎么还夸起人来了? 张大彪皱起眉头,压低了些声音:“最近县里真冒出个采花贼!” 太平风雨 第9节:卖凶杀人 太平风雨第9节:卖凶杀人 王衍也没想到,不过是随口一编,怎么还编到正主头上了。 据张大彪所言: 半月前,城南有户人家的姑娘半夜被撬了门闩,那贼子捂了她的嘴就要用强。 亏得姑娘爹娘听见动静冲进来,那贼子才翻窗跑了,身手利索得很。 隔了没几日,南街又有一家遭了祸,这回姑娘受了辱,第二天就悬了梁,幸亏家里人发现得早才救下来。 许知县怕张扬出去坏了姑娘名节,只能压着消息,让张大彪暗中查访,限半个月内破案。 眼看着已经过去六七日,却没有寻到贼人下落。 就在前晚,几名衙差散班后,在城南酒肆外的小巷里撞见一个人影。 那人肩上扛着个麻袋,被喝了一声丢下麻袋就跑。 几个衙差追了两条街愣是没追上,回来再看那麻袋,里面装的是一户人家的闺女。 再晚一步,恐怕就给扛出城了。 王衍听罢,冲青禾两手一摊:“看吧,本官从不说谎。” 青禾也是愣了,心里琢磨着:难不成真的冤枉了他? 那双丹凤眼眯了又睁,睁了又眯,愣是没捋出个结论,心跳反倒是加速了。 王衍暗自好笑,脸上已端起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那贼子也太狡猾,会些飞檐走壁的功夫。我今日赶到时,就只看到这一株断树横在此处。 本官既然撞上了这案子,自是不能袖手旁观。明日你把卷宗送到堂上,本官需仔细参详。” 张大彪早看到那棵碗口粗的断树,听到这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掌拍断碗口粗的杨树,力道少说也有几百斤。 贼人身手利索,加上这份掌力,幸亏没跟县尉大人正面交手。否则这位新来的王大人,怕是等不到他张大彪赶到,就得因公殉职。 真出了那等祸事,官府这铁饭碗怕是捧不住了。 “多谢大人!” 张大彪抱拳,又忍不住多看了那断树两眼,心有余悸。 … 翌日,周府。 周文轩半躺在软榻上,一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女子,软软地偎在他怀里,手里把玩着一块玉珏。 “别看了,正宗的于阗玉。” “哎呀,周公子所赠,奴家欢喜着呢,便是黄山里捡来的鹅卵石,奴家也爱不释手。” 她嘴里说着,慌着将玉珏塞进吊带峰沟,像是怕被人夺走一般。扭头摘了案几盘子里一颗葡萄,笑盈盈地往周文轩嘴里送。 周文轩张嘴接了葡萄,正要揽过她的腰亲一个,门外忽然传来家丁的声音。 “少爷,人来了。” 周文轩顿觉扫兴,把嘴里的葡萄囫囵咽了,捏了捏女子圆滚滚的臀瓣:“去,先到里屋等着。” 那女子灿烂一笑,眼波放着电,扭着水蛇腰肢打开房门。 门外除了一名家丁外,还站着两个汉子,一个高得像根竹竿,一个矮得像只水缸。 都是一身花花绿绿的绸缎衣裳,腰间各挂了一把弯刀,戴了顶歪歪扭扭的斗笠。 房门一开,那女子的香风先飘了出去。 矮胖那个眼珠子当场就直了,从绣花鞋一路盯到那道深不见底的雪沟,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了三滚,像被点了穴。 高瘦那个倒是反应快,胳膊肘狠狠捅了同伴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专业!” 矮胖猛地回神,擦了擦嘴角,挺胸收腹,可惜眼珠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女子身上飘。 女子拿团扇掩着嘴,“噗嗤”笑出声来,扭着腰肢从两人中间穿过。那扇子在矮胖肩头轻轻一点,留下句“傻样儿”,人已飘然去了厢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9节:卖凶杀人(第2/2页) 矮胖被那扇子一点,浑身酥了半边,眼珠子差点跟着姑娘的腰一起扭进厢房里去。 高瘦狠狠踩了他一脚,这回踩得瓷实,矮胖刚想“嗷”出声,又被高瘦一眼瞪过去,应是憋回肚子里。 “进来吧!” 家丁等女子走远,才引着两人进了屋。 室内,周文轩已坐起身,呷了口茶,扫一眼两人。 “你们就是江湖中传闻的‘天地双煞’?” 高瘦汉子一脸阴沉,抱拳拱手,声音压得低沉:“道上朋友抬爱,管在下叫‘追魂刀’韩龙。这位是我兄弟,‘夺命刀’韩虎。” “哦,名头倒是响亮。”周文轩放下茶盏,往软榻上一靠,“就是不知道手艺怎么样?” 韩虎一听“手艺”二字,胸脯一挺,张嘴就要来段江南道上如何如何。 韩龙已抢先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只酒杯,托在掌心,也不说话,五指猛地一收。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酒杯在他掌中碎成七八片,碎瓷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面不改色,拍了拍掌心的瓷粉,抬起眼皮看向周文轩。 “我兄弟二人纵横江湖,管杀管埋管超度,口碑这一块,大可放心,两个字‘专业’。只是不知公子要办的那只羊,是见红,还是见尸?” 周文轩见他徒手捏碎酒杯,咋了咋嘴,撇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家丁。 那家丁察言观色,立刻补充道:“公子放心,我已经查过。这二人在歙州道上确实劫过粮车,宣州城外也砍过官差,江湖上提他们名号,能吓哭一条街。手是黑的,嘴是严的,从没留过活口。” 周文轩这才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搁在桌上:“新来的,姓王,皮子白,胆子小,身边带个丫鬟。干净利落,不留手脚。” 那画像上画着的,赫然是王衍相貌。 韩龙默默伸出五根手指。 周文轩拧了拧眉:“五百两?” 韩龙、韩虎对视一眼,正要解释,他们说的是五十两。 哪知周文轩一拍大腿,抢在前头道:“地道,划算!五百两就五百两,本少爷不差钱!” 韩龙喉头微微一动,脸上那层阴沉的杀气差点没绷住。韩虎更是把脸憋成了猪肝色,腮帮子鼓了两鼓,好险没当场笑出声来。 兄弟二人心田里仿佛一夜春风来,百花齐刷刷地开,那个美啊,从脚底板一路甜到天灵盖。 韩龙到底沉稳些,深吸一口气,硬是把翘起来的嘴角压了回去。 “公子爽快,我也不啰嗦。按规矩订金先付一成,事成交尾款。十日内,保管让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行了,十日后,望山楼,等你们消息。”周文轩从案几上取了两锭银子搁在桌上,“五十两订金,事成之后再付余款。” 韩虎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抓银子,被韩龙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韩龙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摊:“公子,规矩不能坏。这契书一式两份,白纸黑字,签了才算买卖。” “你们还带这个?”周文轩嘴角抽了抽。 “专业的。”韩虎总算抢到了话茬,开心地挺了挺肚子,“俺哥说了,干一行爱一行,按规矩办事才能干得长。” “行,本公子签了这契约。有句丑话要说在前面,我向来不喜欢别人踩在我头上,更不喜欢别人骗我。只要让本公子面上无光,那个人就必须死。你们给我记住了,拿了银子,就要办事。若是把我透了出去,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公子放心。我兄弟二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信字。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嘴比死人还严。” 太平风雨 第10节:实逼处此 太平风雨第10节:实逼处此 韩龙、韩虎两人签了契约,拿了银子。 刚走出周府侧门,那引路的家丁便跟了上来,手一伸,脸上堆着笑。 “二位好汉,说好的牙钱,拿来吧。” 韩龙很是爽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他掌心。 家丁掂了掂,笑容不减,却摇了摇头。 “龙爷,这数目不对吧?本来说好是五十两的买卖,牙佣抽一半,二十五两。可现在周公子给的可是五百两。这钱,怎么也得跟着水涨船高不是?” 韩虎瞪圆了眼,刚要发作,家丁却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虎爷莫急。这太平县里等着接活的可不止二位。若是这价钱谈不拢,我自去找别人来做,也是一样。那还剩下的几百两,可就没着落咯!” 韩龙暗骂一声,愤愤伸出两个指头:“敖三,我们兄弟记着你的好。等拿到余款,再给你二百两便是。” 那叫敖三的家丁,这才将银锭往怀里一揣,笑着拱了拱手:“成交。二位慢走,小的还得回去伺候公子。” 韩虎冲着他背影啐了一口,正要开骂,韩龙拽了拽他袖子:“行了,这趟买卖不亏,也就是废了个杂耍杯子的道具钱。走,先找个馆子吃饭。” 两人在城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酒馆,要了个角落里的桌子。 几碗酒下肚,韩虎的话就多了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拍,低声骂道。 “他娘的,一个家丁都比咱兄弟来钱快!咱俩在歙州道上蹲了半个月,劫的富商还不够买两壶酒,他妈的动动嘴。就从咱这刮走二百两!” 韩虎又灌了一碗,酒劲上头,嘴上越发没把门:“哥,你说咱俩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当初在刘延庆军中,虽说吃不饱饭,好歹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闭嘴。” 韩龙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桌,才压低声音道, “逃兵的事,是要掉脑袋的,想好了在说话。” 韩虎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夹了块水煮羊肉,塞进嘴里,刚嚼两口,猛地噎住,眼珠子瞪得溜圆,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哥……” “闭嘴,吃完再说!” “不是,哥……”韩虎一把扯住韩龙的袖子,手指哆嗦着指向街对面,“你看那个戴官帽的和尚头,是不是咱要找的那只羊?” 韩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街对面,一个穿绿色官袍的年轻人,跟摊主聊得热火朝天。手里捧着个胡饼,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放下,一边跳脚一边继续啃。 在他身后,跟着个穿鸦青色短襦的冷面姑娘,以及一队衙差。 “我尼玛,还是个官啊!” “哥,那怎么办?要不要……加钱?” “冷静!既然画了押,就得把事干漂亮了,专业,懂么?半道反悔,口碑坏了,这生意以后还怎么做?先盯着,找机会再下手。” 韩龙嘴上说得稳如老狗,端起酒碗的手却微微发颤,糟酒在碗里晃出了细碎波纹。 … 他二人所见正是王衍。 话说王衍本来还想睡个懒觉,天刚蒙蒙亮,青禾就端着一盆洗脸水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王衍是头皮一阵阵发麻,翻来覆去、被子蒙头都躲不过,只能乖乖爬起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宋代洗漱居然也有刷牙子,外形跟后世牙刷有七八分像。牙膏也是特制的,混合了沉香和冰片,入口清清凉凉,还怪舒服的。 当然,这大概也是只有官员和富户才能享受到的。一般百姓多用盐水、浓茶漱口,像苏东坡就曾向人推荐过“浓茶固齿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0节:实逼处此(第2/2页) 王衍一边洗漱,一边心里暗叹:这腐败的封建官僚生活,还真他娘的香。 洗漱完毕,用过早饭,便往县衙点卯。 到了县衙,先拜会知县许行秋,再见过主簿陆宇,又与几位押司一一照面。 一套繁文缛节走下来,又是作揖又是寒暄又是吃茶,足足花了一个多钟头。 王衍脸上端着官样笑容,腮帮子都快僵了。 想到那些拍古偶戏的,手指头擦破了皮,还有粉丝嘘寒问暖。 他点头哈腰累成这吊样,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好不容易走完了流程,许行秋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王大人,昨夜翠云楼的事,本官已听张都头禀报过了。那采花贼的案子压在县衙半月有余,既然王大人昨夜机缘巧合撞上了线索,此案便交由王大人主理。 十日为限,望王大人早日破案,还太平县百姓一个安宁。” 王衍心里把张大彪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你嘴快! 面上却肃然抱拳:“下官定当尽力。” 太平县的“尉司”,就设在县衙隔壁,和县衙大堂只有一墙之隔,有单独的门脸。 虽说是县城尉司,却只有三四间土房。 院子倒是不小,足够几十号人操练,角落立着几个稻草扎的箭靶,只是靶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在两宋时期,县尉掌一县治安,缉凶捕盗、巡查街市、训练乡兵。 品级虽只有从九品,却是实打实的“亲民官”,在县衙里,除了知县和主簿,就数县尉排第三,俗称“三老爷”。 只可惜王衍这位三老爷,手下拢共也就三十一人,大多还是附近乡里轮差的弓手,平时在家种田,有事才来应卯。 王衍进了大院,看了眼五六个懒散青年在院中候着,清了清嗓子,正要讲两句就职感言,张大彪已经抱着一摞卷宗挤了过来。 “大人,这就是采花贼一案的卷宗,前后四桩,证人证言、现场勘验都在里头。属下查了半个月,实在……没什么头绪。” 张大彪挠着后脑勺,一脸惭愧。 王衍看着那摞案牍,心里比他还虚。 昨晚在翠云楼信口胡吹,纯粹是情急之下的瞎编,哪晓得真砸了个案子到头上。 穿越前他就是个社畜,写方案做ppt他在行。 破案? 他连街道派出所大门朝哪,都摸不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试问哪个大老爷们,听说有人糟践小姑娘,不想卸了那人裤裆里的qq? 好歹也看过不少刑侦剧,虽然不会区别人骨和兽骨,更不会验尸手段,但一些查案流程,还是清楚的。 碰到这种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得上啊! 看卷宗是不可能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看着就眼花。 王衍把卷宗往桌上一摊,抬头看向张大彪,神色忽然一正。 “都头,本官昨夜想了半宿,这查案呐,还是要走访当事人。单看卷宗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走,带本官去最近一次案发的地方瞧瞧。” 张大彪一听“躬行”二字,顿时觉得这位新来的王大人果然有学问,比前任那个只会拍桌子骂娘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连忙抱拳。 “大人英明!最近一次是城南酒肆后巷,就是衙差撞见贼人扛麻袋那回。” “前头带路。” 太平风雨 第11节:分工明确 太平风雨第11节:分工明确 王衍领着张大彪,外加几个衙差出了尉司。 青禾早在门外候着,这姑娘进不了县衙大院,就在街对面的茶摊守着。 照这精气神,干点啥不能成功,偏要当个盯梢的。 王衍心里替她叹了口气,面上已堆出笑脸,朝她招了招手:“青禾,等久了吧?走,跟本官查案去。” 青禾唇角微扬,顺口就来:“老爷待奴婢恩重如山。早先公子身子薄,老夫人让我寸步不离看着公子。没想到……没想到一场兵祸,天人相隔。”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哑了半分,偏过头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若是公子再有个差池,奴婢也不想活了。奴婢宁愿日日守着公子,也比在房中提心吊胆的强些。” 张大彪听得鼻子发酸,抱拳道:“青禾姑娘节哀。往后在太平县,有张某在,绝不叫你家公子再受半点委屈!” 王衍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他自认演技已属一流,眼泪说来就来,鼻涕说淌就淌。可跟这姑娘比起来,终究是差了三分。 这他娘的哪是山贼,这是个影后。 王衍伸手虚扶了一把,一脸戚然:“别哭了,本官不是好好的么。” 心里却在狂喊:你这么能演,戚方知道吗? 青禾抹了泪,脸色瞬息就黑了下来,挨着王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 “记住你要做的事,千万别瞎琢磨。昨晚那棵树,还记得么?” 这一番话,吐气如兰,拂在耳畔,温热香甜。 旁人看见,只当是主仆亲昵,说不定还是个通房丫鬟。 唯有王衍清楚,这姑娘贴得越近,他的小命就悬得越紧。 … 太平县不大,依着山势建成。 南北狭长三条主街,串起沿途百余个巷子,像个拉长了的枣核。从北门走到南门,脚程快些的,一炷香工夫许能走完。 城北靠着官道,多是货栈骡马行;城南有河水流过,又是进入黄山主峰的必经之路,三教九流都挤在那一片。 城墙还是南唐时期留下来的,风吹雨打几十年,夯土多处豁了口。 前几任知县虽加高过几处,但比起歙州、宣州那种砖石大城,太平县的城防就是个摆设。 王衍一路走来,四下里询问案情,沿途到是没少被认出来。 昨晚翠云楼的事早已传遍了大半个县城,人人都知道新来的王县尉当面硬刚周文轩,把那花花公子怼得灰头土脸。 卖梨的大爷二话不说,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梨,烧饼摊的掌柜,又追上来递了张胡饼,王衍这一路吃喝不停,倒像是出门收租的。 到最后实在拿不下,便随手分给青禾。 青禾白了一眼,刚过手就转给身后的衙役。 几个衙役倒是乐得其成,美滋滋地跟着,心理对王衍那叫一个敬佩感激。 跟着新来的王大人,案子还没查,肚子先饱了。 只是看到王衍问案样子,心里不由泛起嘀咕。 这王大人到底会不会查案? 既不开堂问审,也不传唤证人,更不去找受害者询问,倒像是在串门唠嗑。 转过几条街,城南城墙根下聚着黑压压一群人,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排着长队。 几个穿号衣的官军挎着腰刀在四周来回巡视,维持着秩序。 王衍嘴里的梨还没咽下去,远远望见那阵仗,把梨核往路边一丢,胡乱擦了擦嘴:“张都头,这是作甚?” 张大彪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年前朝廷下旨剿贼,两浙路打翻了天,歙州、杭州那边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北逃,有不少涌进了咱太平县。 得亏咱们太平县处在深山窝里,这才只有百来流民,听说宣州城里的流民更多。 许大人怕难民闹出乱子,就在土地庙这边搭了几个棚子,设了善堂施粥。又向巡检司请调了一路人马帮着维持秩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1节:分工明确(第2/2页) 不然光靠咱们县衙这几十来号人,实在忙不开。这阵子城里偷鸡摸狗的事比往常多了好几倍,采花贼也是趁这乱子冒出来的。” 王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人多眼杂,正是藏身的好去处,说不定那采花贼就隐于此地。 正想着,粥棚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从队伍里窜出来,手里死死攥着半块饼,身后追着两个官兵。 少年一头撞进人群,连滚带爬往这边巷子钻来。 王衍眼疾嘴快,一把拽住跑在前头那官兵的胳膊:“兄弟,怎么回事?” 那官兵被拽得一愣,正要骂人,转头一看是个穿官袍的,知道是个县官,抱拳道:“回大人,那小子抢了别人刚领的饼就跑,我等奉命来追!” 他挣开王衍的手又要往前冲,王衍赶紧又拽住他,赔着笑脸打圆场:“既是在本县犯了事,怎能劳兄弟追捕?张都头,带人去看看。” 张大彪应了一声,领着衙差追进巷子去了。 王衍又对那官兵客气了两句,把人劝了回去。 青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等两名官兵走远了,才轻哼一声:“看不出,你还有这善心。” “小孩子饿急了,抢点东西,算不得什么。若是落在官兵手里,免不了一顿打。” 王衍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叫声“哎哟”: “坏了!忘了叮嘱张都头一句。那愣头青五大三粗的,手劲儿又大,万一追上了先揍一顿,我这好心岂不成了坏事?不成不成,我得跟去看看。” 他拔腿就往巷子里追,青禾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穿过窄巷,拐了两道弯,前头是一条背街的空巷,两边都是人家的后墙,静悄悄的,只有墙头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张大彪的脚步声和人声都远了,看样子是往另一头追过去了。 王衍停下脚步,叉着腰喘了几口气,正要换个方向追,青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偏了偏头,耳根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轻轻扯住王衍的袖口。 “有人跟着咱们!” “该不会是周文轩的狗腿子吧?” “你惹的祸,我哪知道!” “嗨,有你在,本官不怕。” 王衍挺了挺腰板,压低嗓子,语气里反倒透出几分跃跃欲试,“咱们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揍一顿就是。正好本官也活动活动筋骨……” 话到一半,猛然对上青禾那阴沉到能滴水的脸色,立刻识趣地改了口, “额,你负责揍,我负责看。” … 话分两头,韩龙、韩虎看到王衍带着一队衙差招摇过市,忙付了饭钱。 正要起身跟着,韩龙忽然想起腰间别着刀,忙拽住已经起身的韩虎:“把刀藏好。” 韩虎没反应过来:“为啥?” “还为啥?”韩龙瞪了他一眼,压低嗓子道,“衙差要是看到咱们这副打扮,当场就把咱俩当流寇锁了。办事之前先动脑子,别让刀比脑子快。专业,懂么?” 韩虎顿时就觉得大哥说得在理,竖起拇指夸了一句:“大哥牛逼!”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弯刀解下,拿包袱皮裹了裹,背在身后,这才溜出酒馆,远远缀在衙差队伍后面。 一路跟到土地庙,眼看着衙差们呼啦啦追那抢饼的少年去了,只留下王衍和青禾两个人在巷口。 韩虎兴奋地直搓手:“哥,天赐良机!他们落单了!” “跟上。速战速决,拿了人头换银子。” 两兄弟一路尾行,转了几个巷子,忽见前头王衍、青禾二人稍稍停顿,紧接着猛地拐进旁边一条岔巷。 韩虎唉哟一声:“不好,被他们发现了。” “愣什么,追啊!” 太平风雨 第12节:单抽爆金 太平风雨第12节:单抽爆金 韩龙两兄弟气喘吁吁追到岔巷尽头,却傻了眼。 巷子一左一右分出两条更窄夹道,两边都是土墙矮屋,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韩虎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用手肘杵了杵韩龙:“哥,这巷子跟他娘的蜘蛛网似的,往哪边?” 韩龙左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左手边一扇半掩的破木门,侧耳倾听,窸窸窣窣地传出些许响动。 他指了指木门,眼神冲着韩虎一甩。 “应该就在这。进去之后少废话,先把人按住。” 韩虎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破门冲了进去,张口就喊:“狗官,拿……” 话没喊完,后半截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屋内,站着一名膀宽腰阔的虬须大汉,身量足有八尺开外,光着的两条胳膊上肌肉虬结。 在他脚边横着一具尸首,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显然已经断了气。 韩虎瞳孔一点点放大,扭头就往屋外蹿,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调的嚎叫。 “杀人啦……” 那虬须大汉反应更快,手腕一抖,一柄飞刀脱手而出,银光破空,直取韩虎后心。 偏生韩虎之前将刀背在身后,飞刀不偏不倚,“铛”的一声脆响正钉在刀背上,火星迸溅。 韩虎只觉得后背被人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一扑,连滚带爬摔出门槛。 韩龙正往里冲,被韩虎这一扑带了个正着,兄弟俩滚作一团,四条腿别成了麻花,包袱、斗笠乒乒乓乓散了一地。 “妈的,怎么啦!” “哥,杀人啦!” “我擦,有人抢单?” “不是,死的是个老头!” 韩龙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虬须大汉已抄着两把板斧从屋里追了出来。 八尺开外的身量往院子里一立,把半条巷子的光线都遮没了,衬得他半边脸像庙里供的凶神。 韩虎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起韩龙就跑。 两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巷子深处的晾衣杆底下,被几件湿漉漉的衣裳糊了满脸。 韩虎边跑边吐布絮,还要腾出手去捞背上碍事的弯刀。 那大汉一斧劈断晾衣杆,又一斧劈翻墙角的破水缸,缸里的水哗啦洒了一地,浇了落在后头的韩龙一裤脚。 韩龙被冷水一激,脑子倒清醒了几分,从背上抽出弯刀往身后乱挥一通,嘴里嗷嗷叫着壮胆。 “别过来,我兄弟二人可是专业杀手!” 那虬须大汉哪里理会什么专业不专业,连跨三步,像一座小山似的朝两人压过来。 韩虎还想举刀招架,被大汉一斧砸下来,弯刀“铛”地脱手飞出,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向后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哥!哥救我!我手断了!” 韩龙倒是比他有骨气些,抡着弯刀劈过去,却被大汉轻巧侧身让开,抬手一巴掌扇在肩头。 这一掌好似有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道,韩龙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哧溜一声滑下来,疼得龇牙咧嘴。 大汉冷哼一声,抡起板斧就要取了韩龙性命,忽听脑后一道破风之声,头也不回,斧头顺势一抡。 “咔嚓”一声,将飞来的一截断竹劈成两半。 碎竹尚未落地,一道青影已欺至身前。 快。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快的那大汉瞳孔刚缩,匕首的寒芒已点到咽喉。 他仓促仰头,匕尖擦着喉结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好身手,哪里来的点子,可敢报上名来。” “姑奶奶大名,你不配知晓。” 青禾一击命中,身形腾挪,已绕至大汉身后。 “那你就去死吧!” 大汉一声怒吼,板斧横扫,连劈三斧,斧斧落空,只劈碎了墙上一排青砖。 那道青影却像没有重量,轻飘灵动,如蝶舞,似落叶,始终贴着大汉后背。 匕首翻飞,眨眼间已在他肩胛、肋下、后腰连刺数刀。 刀刀入肉却不致命,逼得他空有两柄板斧,却始终转不过身来。 大汉暴怒,索性弃了左手斧,反手去捞背后的人影。 青禾等的就是这一瞬。身形一矮,自大汉腋下滑出,匕首顺势上挑,正中他右手腕。 板斧脱手,砸在地上闷响。少女紧跟着旋身而起,匕尖直取咽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2节:单抽爆金(第2/2页) 这一击若是刺实了,大汉必死无疑。 便在此时,巷口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张大彪的嗓门老远炸开:“动静在这边,快!” 匕尖在大汉喉前三寸生生收住。 下一刻,青禾已出现在墙头一角,身影一晃,没入巷墙阴影之中。 那大汉死里逃生,回过神来,捂着淌血的胳膊挑了反方向转身就跑。 刚拐进岔路巷子,一团阴影迎面扫来。 原来,王衍和青禾躲在另一侧的宅院中,正等着跟踪他们的人落网。 不想却听到凄惨惊叫,探头看去,正瞧见大汉持斧追杀两兄弟。 青禾双足微顿,前后脚所踩的地面,顿时塌陷出两个小坑,人已飞掠了出去。 王衍帮不上忙,便举着半块青砖,在岔巷口蹲着。 忽见那大汉闷头冲过来,眼一闭心一横,蹦起来,抡起砖头就招呼过去。 那大汉本就身负重伤,脚下踉跄,这一下几乎是自己把脑壳撞到了砖头上。 砰咚一声,脑瓜子嗡嗡的。 他晃了晃脑袋,眼前金星乱闪,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下的黑手,一件绿色官袍便从天而降,兜头罩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乱棍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大胆毛贼,光天化日,竟敢调戏良家妇女,且看我猴子踹桃!我打……” 王衍跳起来,对准了大汉裤裆就是一脚。 惊天动地的惨叫,随之远远荡开。 “辱我大宋姑娘!我踹你个狗娘养的,让你不学好!让你半夜翻墙!” 王衍敲一棍、踹一下、骂一句,节奏感十足。 等张大彪带人冲过来时,只看见那虬须大汉弓成一只虾米,双手捂着裆,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剩下喉咙里嘶嘶地抽气。 至于青禾,则是杏眼含泪,哆哆嗦嗦地从路边杨树后探出俏脸,声音打着颤。 “张都头……方才那人好生凶恶,幸亏我家公子急中生智,引他进了岔巷……求你快些帮忙。” 张大彪看了眼气势高昂、手脚并用。揍人正欢的王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还用得着帮? 咱们这位大人,怕不是神将下凡呐。 … 回到县衙,王衍屁股还没坐下,就看见许行秋和主簿陆宇并肩而来。 许行秋见王衍要起身相迎,遥遥招手,示意他坐下歇息即可。 “哎呀,听说王大人今日和歹人缠斗,伤到了脚,不要紧吧!” 嘴上说着,步调又快了几分,进到尉司大堂,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 王衍脚踝的确有些肿痛,倒不是被虬须大汉所伤,主要是踹得太起劲,踹完了才发现自己把脚脖子给崴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一脸正气:“不妨事,一点小伤,歇一晚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 许行秋在他旁边坐下,又探头看了看他脚踝,确认没大碍,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对陆宇道,“陆主簿,回头差人给王大人送瓶跌打药酒去。” 陆宇笑着应了。 许行秋这才转过身来,拍着王衍的肩膀,感慨万千。 “王大人,当真可喜可贺啊!没想到,祸害五州十三县的江洋大盗,竟被王大人一举擒获,这可是大功一件!” 王衍听得一脸懵逼,嘴上却本能地接道:“明府过奖了!” “唉,有这功绩,怎么夸奖都不为过。”许行秋捻须大笑,顺势在王衍身边坐下。 陆宇跟着解释道:“王大人身在渤海,有所不知。那虬须汉子可不是寻常蟊贼。 此人姓邱名刚,诨号‘混江龙’。这几年在鄱阳湖一带兴风作浪,劫过官船、抢过皇纲,手底下人命不下二十条。 江南东路三州知州联名下了通缉令,赏格开到二百两。没成想这贼子逃到咱太平县,撞在了王大人手里。”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啧了两声, “怪不得昨晚翠云楼里,王大人就一眼看出那巷子里有贼人踪迹。今日更是明察秋毫,神机妙算。这才刚上任,先把采花贼的线索摸了个底朝天,又顺手擒了这江洋大盗。 如此断案如神的手段,就是狄公在世,也必甘拜下风啊!” 太平风雨 第13节:懵逼组合 太平风雨第13节:懵逼组合 这一顿彩虹屁,听得王衍嘴都快合不拢了,但脑子转得比嘴快。 旁人不清楚,他自己可门清的很。 什么明察秋毫,什么神机妙算,全是狗屎运作祟。 奶奶个球,还以为抓的是采花贼,结果采花贼没逮着,倒逮了条混江龙。 这乌龙闹的,比他上一世做的任何一版方案都离谱。 只是可怜那位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裤裆里的宝贝,丢得有点莫名其妙。 话又说回来,这功劳太大,一个人吞不下,硬吞反而招祸。 王衍连忙摆手,一脸真诚地看向许行秋。 “陆主簿这话可折煞下官了。不过是仗着明府平日调度有方,张都头巡城得力,今日又有诸位弟兄齐心用命,下官哪敢居功。 要论功劳,明府坐镇后方统筹全局,陆主簿案牍劳形调派人力,才是此番擒贼的根基。 这功劳下官也不敢独领,全凭明府裁断。至于赏银,拿出半数分给死者家属,以及今日参与围捕的弟兄们。 余下的,权且给县衙做个添补,多备几盏灯笼、多添几把兵器,往后巡夜也用得上。大人以为如何?” 许行秋听得连连点头,心中那叫一个舒坦。 他和陆宇眼神交流,互通款曲,脑补的情况极其一致。 这个新来的王县尉,分功分得大方,银子散得痛快,话还说得漂亮,是个明白人。 许知秋拍了拍王衍的肩膀,笑道:“王大人不必过谦。今晚本官做东,在县衙后堂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县里有名有姓的,本官都替你请来。往后在太平县,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说罢,站起身来,“至于交到州府的文书,便由陆主簿撰写。王大人只管养足精神,莫误了晚上吃酒!” 王衍跟着起身,拜了一拜:“如此,多谢大人抬爱!” … 太平县破落的城墙根下。 韩虎奄奄的耷拉着脑袋,揉着刮出血条的脚底板,嘟囔道:“哥,我鞋跑掉了。” “你是不是傻!这也能把鞋跑丢?” “那情况多紧急,慢一点小命就交代了!你是没瞧见那斧头,比我脑袋还大!” 韩虎拿手比了个脸盆大的圆,比画完又觉得不够大,又往外扩了一圈。 韩龙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慌:“鞋丢了就丢了,反正咱有银子,回头买双新靴子便是。” 韩虎的眼神开始四处乱飘,飘到城墙缝里刚爬出一只壁虎身上,不动了。 韩龙心里咯噔一下:“你倒是说话……银子呢?” “银袋子……”韩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蚊子在耳边嗡,“也丢了。” 韩龙身子一晃,扶住城墙才站稳。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像是把一口老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全丢了?” “跑的时候那包袱没系紧,家伙什、银锭子、还有咱的干粮,唏哩哗啦掉了一路。”韩虎越说越委屈,嘴一瘪,“哥……” 这一声,像是要唤醒母爱似得。 韩龙扶着城墙,望着天,半晌没说话。 天上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又飘过来一朵。 “哥,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干老本行吧?拦路打劫多省心,刀子一亮银子到手,哪像现在……” “专业。” “哥?” “我说专业。” 韩龙转过身,两手按住韩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眼神专注得像在传授一门绝世武功。 “还记得我之前怎么告诉你的:择一事,终一生,不为繁华易匠心。咱们这次不仅是要当好杀手,将来还是要开宗立派的。不能遇到一点困难,就走回头路。买良田娶媳妇还要不要了?天地双煞的名号还要不要了?口碑还要不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3节:懵逼组合(第2/2页) 韩虎被这一连串灵魂拷问砸得抬不起头,嗫嚅道:“那……那现在咋办?” 韩龙松开他的肩膀,负手望向城墙外头的远山,沉默了两息,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韩虎手心。 “先去买双草鞋。然后找个浴堂(宋代澡堂子)洗洗晦气。” 韩虎数了数铜板,一共十二枚,不禁皱起了眉头:“可晚上吃什么?” 韩龙长叹一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 韩虎一听这开头就知道他又要念经了,连忙出声打断,可怜兮兮地扯了扯韩龙的袖子:“哥,可我饿!” 韩龙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哥带你去善堂领粥吃。记住了,到了那儿别跟人抢,排队领粥,保持专业素养。” “哦!” 【记得当年背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不知为何,怎么“斯”改成“是”了呢】 … 当晚,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许行秋说话算话,把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请来了。 几位乡绅富户,两家商号的东家,连平日不怎么露面的巡检司副巡检都到了场。 席面虽不算奢靡,但几道徽州土菜做的地道,酒是上好的宣州黄酒,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闹得很。 这种场面王衍见多了,无论是客户答谢会、年终聚餐,说白了就是一群不太熟的人,找个机会商业互吹。 他应付起来也游刃有余,该敬酒敬酒,该寒暄寒暄。 说到擒获翻江虎的经过时,甚至来了段单口,把‘拳打镇关西’的好戏换了名号,有模有样地吹嘘起来,把几个乡绅听得目瞪口呆,连连举杯。 散席后,宾客陆续告辞。 王衍正要往外走,陆宇从旁边过来,笑吟吟地拦了一下:“王大人留步,明府还有几句话想与大人单独说说。” 王衍心里微微一动,跟着陆宇拐进了后堂侧厢。 一进门,却见许行秋已换了常服坐在灯下喝茶,旁边坐着的另一个人,席间介绍过,叫周杨,周文轩的父亲。 “王大人来了,快坐。”许行秋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周杨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副和煦如三月太阳的笑,等王衍落了座,他才重新坐下。 许行秋把茶盏往王衍面前推了推:“方才席上人多,不便细聊。今晚请周掌柜多留一步,也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彼此再熟络熟络。王大人初来乍到,周掌柜在太平县住了大半辈子,往后街面上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周杨接过话头,笑容不减:“王大人少年英才,才来了两日便破案擒贼,往后前程不可限量。犬子年少不懂事,在翠云楼多有冲撞,周某今晚一是来贺大人立功,二来也是替犬子赔个不是。”说着端起茶盏,朝王衍微微一举。 王衍毕竟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当着说和人的面,没必要照着人脸抽,连忙举杯回敬。 “周掌柜言重了。本官与令郎不过是一点小误会,早翻篇了。往后本官在太平县,少不得要仰仗周掌柜这样的乡贤帮衬。” 两人对饮一杯,面上客客气气,茶盏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至于各自心里想的是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许行秋见气氛差不多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好了,话说开了便好。往后二位同在太平县,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多照应。” 太平风雨 第14节:白衣迷香 太平风雨第14节:白衣迷香 王衍知道这才是真正散场,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后堂,恰好看到张大彪带着两个弟兄从尉司拐出来,便喊了一嗓子:“张都头!” 张大彪小跑过来,抱拳道:“大人还有吩咐?” “上午让你追的那个抢饼的少年,后来怎么样了?” 张大彪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惭愧:“回大人,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头扎进城南那片棚户区,弟兄们追了三条巷子没追上。 不过大人放心,属下问了土地庙管事的,那小子好像姓花,是个孤儿。属下已让人留意着,回头再撞见,定把他拎过来给大人问话。” 王衍摆摆手:“何必为难一个挨饿的孩子。本官现在去土地庙看看,采花贼多半是夜里出来活动,趁这时候去转一圈。你们跟我走一趟,路上正好醒醒酒。” 张大彪瞄了一眼,王衍还微微踮着的右脚,有些迟疑:“大人,你的脚……” “查案要紧。万一今晚再有哪家姑娘遭了祸害,你我良心难安啊!” 张大彪瞳孔微微一震,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瞧瞧咱们这位县尉大人,是何等的鞠躬尽瘁? 什么叫爱岗敬业,什么叫身残志坚,什么叫轻伤不下火线…… 这么一比较下来,前几任县尉,就有些猪狗不如了! 张大彪把到嘴边的“大人慢些走”咽了回去,回头冲两个还在发愣的衙差低喝一声。 “愣着作甚,跟上!都机灵着点!” 青禾见王衍一行走出,从街角迎了上来。 此时已过亥时,对街的茶铺早就收摊。姑娘一人就双手抱臂,站在衙门口的牌坊下,不急不躁。 张大彪瞧见,眉头微微一拧:“青禾姑娘怎么还在这里候着?大人有我等保护,你大可先回府歇息。” 王衍本想顺势接口,撇开青禾,奈何那丹凤眼的姑娘只是一挑眉,就将他想好的说辞,硬生生给吓回肚子里。 今日,王衍可是亲眼瞧见青禾如何斗服混江龙的,那如鬼魅般的身法,莫说张大彪三人,就是再来两条龙也得趴着。 也正因为此,他暂时彻底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至少,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刺激这位姑奶奶的好。 他可不想壮志未酬,脖子就被青禾咔嚓一声扭断。 王衍咽了口唾沫,瞬间切换成关切模式。 “青禾啊,等久了吧?夜里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走走走,跟本官一道去巡街,正好活动活动暖暖身子。” 说着,就要把外袍解下来往青禾肩上披。 青禾往后撤了半步避开,淡淡道:“公子你身子弱,袍子自己披好便是,奴婢硬朗着呢。” 王衍嗯了一声,竟真的不在管她。 青禾月眉轻蹙,走了几步,心里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 一行人到了城南土地庙。 庙前的粥棚早已熄了火,棚子底下仍旧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号人。 有裹着破褥子的老人蜷在墙角,有妇人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缝补衣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此时刚过惊蛰,天气尚寒。夜风穿堂而过,有人瑟缩着翻了个身,又有人低声咳嗽,闷闷地在寂静里荡开。 王衍站在棚外,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早就没了影。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灰扑扑的脸,偏头看了青禾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姑娘且看看,这打来打去,最后买单的,还不是手握锄头的老百姓?” 青禾没有接话,目光停留在墙角一个抱着膝盖打盹的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不过七八岁,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冻得发红。 王衍也不等她回话,回头喊了一声:“张都头,去附近钱铺兑几吊铜钱来。” 说着,摸出戚方给的十余两碎银子,递了过去,“不够的,回头领了赏钱在补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4节:白衣迷香(第2/2页) 北宋时期,一两银子可兑千文,也就是一贯钱。 这笔钱说多不多,在翠云楼也就够叫一桌好酒菜;说少也不少,够这棚子里百十号人,分上一二十文,买几双草鞋、破麻。 张大彪领命,带着那叫六子的衙役去了。 等铜钱兑来,王衍蹲在棚子边,挨个给难民发铜钱,顺势就唠开了。 诸如从哪里逃来的?路上走了多久?路上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物? 在比如让众人想想,有没有半夜不睡觉、四处溜达、专往姑娘家那棚子边上凑的……等等 青禾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王衍一手铜钱一手比画、跟难民唠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反倒更重了几分。 她现在是愈发看不懂王衍为人了。 说他好色吧,可昨晚也没见着往姑娘被窝里钻;说他贪生怕死,他敢怼着江洋大盗拍砖头;说他没心没肺,他又掏自己的银子给难民…… 真是,想这么多干什么! 青禾猛地握了握拳。 紧随教主替天行道,推翻这该死的朝廷,杀光那帮贪官污吏,才是我教正理。 至于这个王衍,管他是真好心还是假好人,只要看好他,把宣州布防图弄到手,旁的事,与她无关。 … 再说韩龙、韩虎两兄弟,泡了澡,领了粥,便在土地庙外头的墙角,根下寻了块避风的空地,背靠背挤着打盹。 正迷迷糊糊做起开宗立派,收徒授义的美梦,忽然被一阵骚动吵醒。 “发钱了!有当官的在发钱!”旁边有人爬起来就往庙前跑。 韩虎一个激灵坐起来,扯了扯韩龙的袖子:“哥!你听见没?有官在发钱!咱也去领一份!不领白不领!” 韩龙还没来得及拦,韩虎已经拽着他往人群里挤。 挤到前头,韩虎踮起脚往灯笼底下一瞅,脑袋忽地往领口一缩。 “大哥,是那只羊!该不会是来抓……” 他话还没问完,韩龙已一把拽住他后领,二话不说就往人群外头拖。 两人猫着腰挤出人堆,一头扎进旁边的暗巷,跑出几十步远才停下来。 “等等……不对。” 韩龙喘着气,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揉了揉下巴分析道:“官府真要抓咱,还用得着等咱挤到前头?” “万一是捕蛇出山哩?” “那叫引蛇出洞。” 韩龙喘匀了气,理了理跑歪的衣领,换回那副沉稳的调子, “估摸着,他连咱是谁都不知道。白天撞见咱的时候,咱手里有刀吗?没亮。咱脸上写了‘杀手’俩字吗?没有。 估摸着,那狗官只当咱是路过看热闹的闲汉。方才是咱先心虚跑了,反倒容易惹人起疑。稳住,专业点。” 韩虎点了点头:“哥,我觉得你说得对!那咱们接着回去领钱?”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几块铜板就惦记成这样?保险起见,换个地方接着睡。时间有的是,等养足了精神,再找机会下手!” 韩虎又是憨憨点头。 两人沿着巷子走了半条街,拐过一处院墙,韩虎忽然拽了拽韩龙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哥,你看那边……” 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身量修长,衣白如雪,在这黑灯瞎火的巷子里,反倒比灯笼还显眼。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两兄弟,转过头,便朝着两人走来。 韩龙、韩虎下意识的往路边让了让。 怎料那人经过两人身前,忽然左右开弓,手掌轻轻拂在两人脸上。 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进鼻孔,韩虎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睛一翻直接软倒在地,嘴里还在嘟囔。 “哥……好香……” 韩龙暗道不妙,本能伸手去抓那白衣男子衣袖,无奈眼皮像是被灌了铅,整个人往前一栽,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太平风雨 第15节:开个早会 太平风雨第15节:开个早会 翌日一早,太平县尉司当班的八名衙役,全都蒙圈了。 新上任的县尉说要“开个早会”,名词倒是新潮,可就没一个人理解这“开早会”是什么意思。 严小六倒是懂些行,平日里没少跟着张大彪跑酒肆,听了几回说书,便自认见多识广,当下压低嗓子跟同僚们解释。 “这你们就不懂了,庙堂上的大人物,都是要在早朝上议事。咱王大人多半是在东京学来的规矩,往后咱们尉司也得按早朝的排场来!”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早朝?那得几点爬起来?管不管早饭? 其实,说到底,还是太平县平时对衙役管理松懈。 大宋早有规定,县尉每日卯时点卯(打卡上班),弓手衙役须在尉司听候差遣,巡街的巡街,把门的把门,各有职守。 可太平县毕竟只是个山脚下的小县城,平日里闹不出什么大案子,前任县尉又是个甩手掌柜,点卯簿上画了几个月的大鸭蛋也没人管。 这些衙役散漫惯了,冷不丁冒出个要“开早会”的新官,一个个就都懵了。 正嘀咕着,张大彪从外头大步跨进来,扫了一圈满院子打哈欠的衙役,眉头一拧, “都站好了!王大人马上就到。哪个敢在早会上打瞌睡,回头老子请他吃板子!” 众人一个激灵,整衣冠的整衣冠,揉眼睛的揉眼睛,稀稀拉拉在院里站了两排。 说起开会,王衍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狄仁杰说过,破案需要“身临其境,反复调查,证据整合,构建闭环。” 奈何王衍不是这块料,昨日跑到现场,那一双眼上下一顿瞅,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 到土地庙问了一圈,更是一点儿有关采花贼的线索也没捞着。 搁在宣和三年,一没监控,二没指纹,三没dna。 这案子怎么查? 只能被迫选择这个法子,把大伙聚起来交流意见。 万恶的资本,发明的东西,其实并非一无是处嘛。 王衍自我安慰了一番,跨进尉司大院,中气十足地开口:“弟兄们,早上好!今天呢,咱们开个早会,交流下案情,都去找个小马扎过来吧。” 众人一听还能坐着,争先恐后往杂物房里钻,搬马扎的搬马扎,没抢到的干脆从灶房拎了两条长凳。 十个人,刚好围成一个大圈,场面像是街坊凑在巷口,端着饭碗瞎闲聊。 居中交椅自然是王衍落座,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一圈等着他发话的衙役。 平时只能在下面听着,忽然坐到头号交椅,王衍忽然有点理解,为啥领导们那么钟爱开会了。 确实有点爽。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 “好,人都齐了。想必大家都知道,知县大人限我们十日内,捉拿采花贼。此案关系重大,绝不可有丝毫怠慢。 张都头,先把之前几桩卷宗给大伙儿念念,大家一起捋捋。” 张大彪应了一声,翻出几本案卷,大声读了起来:“一月二十六日夜,约莫戌时三刻,城南甜水巷第三户刘氏报案,称其女刘小娥年方十七,当夜独宿于西厢房,忽闻瓦上有异响……” 王衍脑袋嗡嗡响,忙抬手打断:“都头,让你念,不是照本宣科,挑重点就行。” “哦……”张大彪似懂非懂,低头翻了翻手里厚厚一沓案卷,又抬头看看王衍,表情从自信满满切换成了迷茫,“大人,什么叫挑重点?” 王衍深吸一口气:“重点就是……是大概、笼统、简要的,把案子几个要素提炼出来。案件发生在哪,贼人干了什么,有没有留下线索!” “明白了!” “明白了?那就开始吧!” “简单来说呢,本县一个月来,总计接到三起类似报案,地点都在城南附近。至于贼人嘛,就是想要那个……大伙都知道,被他得逞了一次。线索、线索……” 张大彪翻着卷宗,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几个姑娘都说,昏迷前曾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类似庙里的檀香。另外,那贼人能飞檐走壁,是个练家子,这个大人应该是知道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5节:开个早会(第2/2页) 王衍若有所思,眉头挑了挑,颇有些义愤填膺:“诚不欺我,任何时代的色狼,好像总喜欢下药……还有没有谁要补充的?” 严小六举起手来:“大人,最后那起案子,就是我们三个在酒肆外头撞上的。虽说没追到人,但打了照面,那人身形高挑,穿得像是个书生,脸没看清,功夫却俊得很,几个起落就没了影。” 坐在王衍对面的衙差接口道:“我想起来了。第二个案件发生后,那姑娘家的后院墙壁上,有人留下了几个字。” “字?” 那人歪头想了想,笃定道:“对,写着‘今日幸卿,来世结缘’。不过,因为是事发后几天才发现的,弟兄们以为只是过路的书生乱写乱画,就没往卷宗里记。” 王衍听完,身子往前倾了倾。 檀香味、书生打扮、飞檐走壁、墙上留字,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寻常采花贼。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采花贼是某个书院的学子,因失恋怀恨在心,专门挑与旧情人相似的姑娘下手。城南那一块,有没有书院之类的?” 张大彪摇了摇头:“本县书院倒有一家,不在县城内,而是建在莲花峰下,乃是前朝大儒濂溪先生的弟子所创。学宫里大概有三十多个学子,早春时,知县大人还去过书院讲学呢!” 濂溪先生便是那位写了《爱莲说》的周敦颐,理学思想的开山鼻祖。 周敦颐晚年归隐庐山,仙逝后就葬在了庐山脚下。 他的弟子,跑到黄山脚下的太平县来建了座书院,庐山莲花峰对黄山莲花峰,遥遥相望,倒像是隔空给恩师行了个弟子礼。 时下大宋诸多文人墨客对理学推崇备至,这座书院虽不大,在江南东路倒也小有名气。 许行秋春日去讲学,既是兴学,也是给自己攒些政声。 “莲花峰离城南多远?”王衍问。 “出城西北二十里,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时辰。”张大彪答。 两个时辰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书院内的学子,下山采买、进城访友、到城南喝个茶听个曲,再正常不过。 若是再算上那人轻功了的,脚程便会给快了几分。 王衍沉吟片刻,又问道:“都头,那几个受害者姑娘,有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狄公还说过,任何凶手都有特定的犯罪逻辑,即便是采花贼,也不例外。 找到犯罪逻辑,就找到了贼人的影子。 张大彪低头翻了翻卷宗,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有!三个姑娘里头有两个是绣娘,都在城南柳家绣坊上工,剩下那个是绣坊东家的外甥女。” 王衍皱了皱眉,说起柳家绣坊,他倒是知道。 昨晚许知秋宴请,宾客中便由绣坊的女东家,旁人管她叫柳娘子。 当时王衍只当是个寻常商户,并没多留意。 倒是陆宇无意间提了一句,说柳家绣坊的绣活七八成,都是供给周家绸缎庄的,算得上同气连枝。 “张都头,这柳家绣坊和周家绸缎,是否有些生意往来?” “大人记性真好。”张大彪点头,“柳家绣坊的绣活,大头都卖给周家,两家算是老主顾了。” “好巧啊!” 王衍轻轻啧了一声。这兜了一圈,还给套到了周文轩头顶。 偏生昨晚许知县说和,这时候带人杀到周家绸缎庄去查案,终究是驳了许知秋的面子。 这才刚上任第三天,案子也是八字没一撇,犯不上全给招惹了。 沉默片刻,王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张都头,你带两个人去趟柳家绣坊,书院就由我去。剩下的人该巡街巡街,多留意城北的情况,注意有没有可疑的人,有线索立刻回报。” “大人,为什么是注意城北那边?” “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专挑城南作案,老窝多半不在城南。去吧。” “大人英明!”张大彪抱拳,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快些动起来,都麻溜点!” 太平风雨 第16节:轻松拿捏 太平风雨第16节:轻松拿捏 韩虎做了个梦。 梦里他穿着新靴子,蚕丝袍子,揣着几百两,大手一挥,包下了整座翠云楼。 老鸨领着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妹子,围着他团团转,斟酒的斟酒,夹菜的夹菜。 小酒喝着,蛮腰搂着,俏脸揉着,哈喇子淌了一地,那叫一个香啊。 这边正蒙着双眼,追着姑娘们嬉闹,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好似坠进了冰窟窿,浑身一激灵…… 砰—— 后脑磕到了墙根石块上,疼得韩虎“嗷”一声弹坐起来。 眼前哪有什么翠云楼? 一条破巷子,堆着些破箩筐、废农具,几只苍蝇围着头顶嗡嗡打转。 “哥!醒醒!”韩虎手脚并用爬过去,攥住韩龙的肩膀一顿猛摇。 韩龙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睁开眼,盯着墙头愣了好几息,然后猛地坐起来。 “哥,昨晚碰到的……是不是鬼啊?” “鬼个屁。” 韩龙眉头拧成了铁疙瘩,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妈的,这跟头栽大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脆生生的响在空巷里荡开。 “哥!”韩虎吓得一哆嗦。 “丢人呐,丢人!咱兄弟二人,如此专业的杀手,竟被哥不知哪冒出来的家伙,撂翻在巷子里,都没递上一招。若是在江湖中传开,往后还如何开宗立派?谁还敢找咱接买卖?” “哥,昨晚太突然了,咱也没反应过来。主要是……那年轻人不讲武德!” 被韩虎这么一解释,韩龙憋屈的心情稍稍舒服了些。 韩虎见状,跟着又问:“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湖规矩,有仇必报。那小子让咱们吃了暗亏,此仇不报非君子。反正狗官就在县衙,跑不掉。今天,咱兄弟二人,就去寻那白衣人算账。” “哥,你不是说过,事要一件一件办么?我觉得应该先杀狗官!” 韩龙抬起手就给了韩虎一脑瓜崩。 “你懂个屁,那白衣人一看就是江湖人,咱俩栽在他手里的事要是传出去,口碑就砸了,脸面就没了,往后开宗立派谁还来拜山门? 狗官是买卖,白衣人是脸面。买卖丢了能再接,脸面丢了就捡不回来了。事急从权,先收拾白衣人!” 韩虎捂着脑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咱上哪儿找他去?” 韩龙张了张嘴,卡住了。 昨晚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别说找人,就是那人现在站在面前,他也未必认得出来。 沉默了两息,韩龙握拳在嘴边干咳一声:“先、先去土地庙领粥。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 古往今来,便有‘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说。 王衍曾无数次规划到此一游,奈何不是囊中羞涩,便是挤不出时间。 如今顶着太平县尉的名头,黄山就在眼前,自是要借着查案好好游玩一番。 出城直行,马车沿山路飞奔半个时辰,奇峰异松便已在望。 再往前,便不能行车,王衍让衙差在此候着,自己则于青禾并肩进了山。 晨雾还没散尽,山腰处云气缭绕,青松翠柏从石缝里斜斜探出来,山涧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王衍负手站在山道边,望着眼前这片,只在旅游攻略里见过的景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好看。” 旁边路过一个游山的文士,三十来岁,青衫方巾,身后跟着个抱琴的小童。 听了王衍这句“真好看”,他脚步一顿,折扇在掌心一敲,随口吟道。 “云海翻涌接碧穹,奇峰刺破雾朦胧。苍松倚壁虬枝劲,怪石凌空鬼斧工。 观日出,听松风,天都极顶意无穷。此山自有神仙韵,不羡蓬莱阆苑中。” 吟罢,朝王衍微微颔首,面带微笑,像是在等这位同好接句。 不是,哥们,你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王衍眼皮疯狂弹跳,脑子里搜刮半天,只蹦出四个字:“好词!好词!” 那文士见他没下文,也不介意,拱了拱手便带着小童飘然上山去了。 王衍唇角抽了抽,转过头,发现青禾已弯起了嘴角,笑意很浅,却实实在在地挂在眉眼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6节:轻松拿捏(第2/2页) 青禾见他看过来,立刻将唇角按回去,偏头看山。 “想笑就笑呗,何必藏着掖着!要论诗词,咱也不是不会。刚刚那首词,勉强算……中上吧,比起本官来还是差那么一点点。本官身为地方官,不想他太难堪,这才收着没吟。” 青禾终于没忍住,轻轻“嗯”了一声。快走两步,留给王衍一个后脑勺。 王衍追上几步,随手从路边拔了根狗枯草,叼在嘴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山说话。 “青禾姑娘,本官且考考你,你可知这石头缝里的奇松,是如何扎根于此的?” 青禾完全没有搭腔的意思。 王衍继续说道:“其实,除了这松树根部穿透力极强外,还能分泌出酸性物质,日积月累,便能溶解岩石,从中吸取养分。” 青禾虽没有回应,但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显然对这新奇的说法,有些兴趣。 王衍跟着又是一顿自圆其说的找话,始终难得青禾回应,呸的一声,吐掉枯枝,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愕之色。 青禾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姑娘定然是天蝎座,习惯暗中观察,不善言语说辞,记仇,特别记仇。” 青禾丹凤眼里浮起一丝茫然:“谁记仇了?” 王衍总算撬开姑娘话匣,心里一喜,嘴上立马找补:“这不可是我胡乱说的,星座如此,信与不信在你。” “何为星座?” “上古时期,黄帝建占星台,以观星象,定时节。后传至姜太公,演八卦、分十二宫,每一宫对应天上星辰,便成了星座。 我朝司天监的沈括、沈梦溪大人,姑娘可曾听过?沈先生在《梦笔溪谈》中便将星座写得明明白白。姑娘若不信,回头去宣州府的书铺里翻翻,定能查到。” 王衍这一段半数是胡诌瞎编,唯有末了抬出沈括,是实打实的正史记载。 要问他如何知道这些,还不是游戏闹的。 青禾听着听着,眉头微拧。 沈括在神宗朝时,曾巡查两浙,兴修水利,至今两浙百姓仍传颂其功德,她多少也是听说过的。 “你竟知晓这些?” “本官知道的,可多着呢。莫说这星座,便是观人识相,看掌算命,也是一绝。当然啦,这种事说出来,旁人怕是只当神棍。话说回来,姑娘若细细观察,便能看到本官诸多……长处的!” “脸皮倒是厚的。” “厚点好啊,黄山风大,脸皮薄了经不住吹。” “休要胡扯,你倒是说说,这天蝎座是如何记仇的?” 这不就是轻松拿捏了嘛。 小女子面若冰霜,却总免不了多些好奇之心。 王衍心里暗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要说天蝎记仇,那可了不得。寻常人记仇,顶多见面不打招呼;天蝎座,那是十年之后,还能记得你哪天踩了她一脚、是左脚还是右脚、穿的什么鞋。 而且报仇的方式也讲究,不声张、不张扬、不着急。你惹了她,她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转头该吃饭吃饭,该练功练功。 你以为这事翻篇了,其实她早把你记在了小心眼上,等时机到了,一刀封喉。” 他越说越来劲,抬手做了个抹脖子动作,顺势点了点青禾, “你看,本官那天不过是多喝了两杯酒,你就在巷子里追了我三条街,还劈了棵树给我看……这不正应了书中所载么?” 青禾静静地听他说完,面色如常,淡淡说了句:“那公子可要当心了。按你这说法,你得罪我的次数不少。” 王衍脚下一顿,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嘴里却不肯认怂。 “本官不怕。本官拿命帮你们换宣州,算得上是贵人。贵人犯了错叫历练,不叫得罪。再说了,你那小心眼上记了这么多,总得有个轻重缓急……我排在倒数第几?” 谁料,此言一出,青禾脸色骤然大变,那双一向冷淡的丹凤眼里,忽然翻涌起一层极深的恨意。 脚步一顿,一双玉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目光落在远处云雾间的某座山峰上,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王衍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嘴上的嬉笑全收了回去,试探着叫了一声。 “青禾?” 太平风雨 第17节:山中命案 太平风雨第17节:山中命案 王衍这一声呼唤,青禾置若罔闻。 像是被抽离魂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 山风掠过松林,发出呜呜的低响,衬得这一段沉默格外漫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把那层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回眼底,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 “啊,公子,我……我没什么事。可能,被你说的吓到了吧。天蝎……听起来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人呐!” 王衍不是傻子,方才青禾眼中的恨意,太深、太沉。显然是被什么旧事,猛然刺中了要害。 但姑娘不说,他也不便追问,只是挠了挠后脑勺,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这叫爱憎分明,忠诚专一。天蝎座的女孩,一般会择一人、定终生,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绝对是居家老婆的不二人选!” 青禾双颊刹那羞红,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王衍,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慌乱:“胡说八道!谁要当……当那个什么居家……” 她说到一半,立刻意识到越说越乱,干脆一跺脚,快步往山上走去。 王衍忍不住咧开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嘴上还不忘补一句:“不要就不要嘛,跑什么。本官又没说一定是你……哎,你走慢点,山道滑!” 青禾不愿在这话题上继续纠缠,头也不回地问道:“我且问你,为何对那采花贼如此上心?你……你只需老老实实等着运粮到宣州城,完成任务便好,为何要如此冒险?” 这个问题,实际上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 她想不明白,一个被刀架在脖子上来当卧底的人,一个做梦都想跑路的人,一个嘴里没半句正经的人,怎么忽然就当真了。 王衍想了想,收起嬉皮笑脸,认真答道: “天底下有两种贼,最让人瞧不起,一种是偷小孩的人贩子,一种是糟蹋姑娘的采花贼。欺负谁不好,专挑没法还手的祸害。 这种人撞在本官手里,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它送进大牢,统统无公害处理。 再说了,虽然这官是假的,俸禄也就那么几两银子。但案子是真的,被祸害的姑娘是真的,本官这条命……暂时也是真的。替老百姓干点活,不为过吧?” “你有几成把握,找出那采花贼来?” “说实话,一成把握都没有。但不能因为没有把握,该做的事就不做吧?” 青禾淡淡一笑。 这一次她并没有任何掩饰,那一抹笑容好似山间春色,阳光明媚。 王衍看在眼里,心中大石落了一半,这丫头总算不再对他横眉冷对了。 两人走走停停,偶尔聊上两句,青禾话虽不多,但相较前几日十问九不答的架势,已算得上判若两人。 王衍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心中暗道:终归有了好开头,以后便是有什么不是,也不至于直接拧断我脖子了吧? 正想着,前方山道拐角处豁然开朗,一汪碧潭嵌在山坳里,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四周青松翠柏和山顶残雪。 潭边乱石嶙峋,石缝里长着几丛野杜鹃,开得正盛。 王衍正要感叹一句“真好看”,但有了前车之鉴,便只是微微点头,没在言语。 忽见潭边一块大石后头钻出个书生,浑身湿透,头发散了半边,嘴唇冻得发乌,哆哆嗦嗦地往岸上爬。 好不容易爬上岸,那人抬头瞧见王衍和青禾站在山道上,浑身一激灵,扭头往林子里钻。 “哎……” 王衍刚抬起手想喊他,那书生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青禾朝前方山腰一指:“半是书院的学子,公子便是喊住他,也没有干衣裳给他换。” 此刻,晨雾散尽,半山腰露出一片青瓦建筑的轮廓,依山而建,掩在苍松翠柏之间,隐约能看见一道白墙和飞檐翘角。 王衍望着那片青瓦白墙,嘀咕了一句:“怕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么冷的天往水潭里跳,也不怕冻出个好歹来。” 青禾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这算什么,想我当年练武,数九寒冬还得往冰河里扎,师父说练功先炼体,骨骼强健了,方能扛得住往后的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7节:山中命案(第2/2页) 话刚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倏地收住话头,抿紧了嘴唇。 王衍嘴角微微翘起:“怪不得你轻功这般好,怕不是河水太凉,脚底板刚沾水面,就冻得蹦上岸,蹦着蹦着就会飞了。” 青禾没忍住,轻轻“呵”了一声,又赶紧板起脸。 两人沿石阶而上,不多时便到了书院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莲花书院”四个字,字迹端方。 门口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正握着扫帚扫落叶,见来了个穿青袍的,忙放下扫帚迎上来。 王衍递上名刺,小童接了,脆生生应了声“大人稍候”,便小跑着进去了。 名刺这玩意,就跟后世的名片差不多,写上姓名、官衔、籍贯。 宋代盛行“投刺”之风,士大夫常派仆人持手刺代为拜年,称为“飞帖”。 平日拜会,则是告知主人:本官到了,还不快来迎接? 实用性和爽感度拉,双重拉满。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行人从书院连廊转出。 当先出来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夫子,身形清瘦,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儒衫,乃是书院的山长祝逸止。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教书先生,一个方脸阔肩,面色黝黑来;另一个白面清瘦,文质彬彬,见了王衍便拱手行礼。 双方寒暄过后,祝逸止侧身相请,正要引王衍入内,石阶下又上来两人。 王衍抬头一看,眉头不由挑了挑。 那二人正是方才山道上吟词的文士和小童。 文士认出王衍,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着拱手:“山道上匆匆一晤,未曾请教,不想又在山门相遇。” 王衍眼皮微跳,前有濂溪弟子,后有儒衫文士,就他一个连词都接不上来的县尉夹在中间,实在有点挂不住。 输人不输阵,气势要当先。 王衍洒然一笑,灵光一现,拱手回礼道:“他乡遇知己,何故问姓名。既是同道中人,便是有缘,先生客气了。” 那文士微微一怔,随即眼中多了几分郑重:“在下施忠,游历至此,久闻莲花书院乃濂溪先生再传弟子所设,心慕已久,特来拜会。” 王衍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句从电视剧里批发来的词,居然还真管用,嘴上已从容接过话头:“原来是施先生。本官王衍,暂任太平县尉,今日也是初登宝山。” 又抬手朝青禾方向一引,“这是本官随从,青禾姑娘。” 青禾依着丫鬟本分福了一礼。 既是慕名而来的同道,祝逸止欣然相迎,将众人一道请进花厅。 小童端上清茶,宾主落座。 王衍抿了口茶,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往采花贼上引,祝逸止已与施忠聊起了濂溪先生的学问渊源。 那施忠说起周敦颐的《太极图说》来头头是道,王衍听得半懂不懂,见那文士谈吐不俗,眉宇间透着一股硬朗,原本所受的羞辱气,也就消了大半。 毕竟人家是真才实学,不服不行。 这盏茶还没喝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学子神色慌张地跑到花厅门口,探头一看里头坐着个穿官袍的,顿时刹住脚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祝逸止皱了皱眉:“何事慌张?不必避讳,但说无妨。” 那学子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到祝逸止身边,俯下身去,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祝逸止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泼了半盏在袍摆上。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撩起袍摆,便跟着那学子往外走。 走到花厅门口,才猛地想起身后还有客人,回头看向王衍:“大人可否随我走上趟?” 王衍见他神色慌张,立刻起身:“自然。不知所谓何事?” 祝逸止沉沉吐出两个字:“命案。” 太平风雨 第18节:尸检结果 太平风雨第18节:尸检结果 同一时间,韩龙、韩虎蹲在城南街角,瞅着人来人往的主道,肚子里的稀粥晃得咣当响。 “哥,” 韩虎舔了舔嘴角,把唇角一点粥渣刮进嘴里, “咱都喝了两天粥了,掺了土不说,那粥稀的,都快赶上护城河里的水了。再这么下去,别说开宗立派,走路都打飘。你看看我这肚子,都瘪成两层皮了。” 韩龙瞄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干瘪的肚皮,喉结滚了滚。 这两天顿顿去善堂领粥,管粥的老头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嫌弃,今早还嘟囔了一句“好手好脚的,也来蹭粥,脸都不要。” 身为立志开宗立派的专业杀手,混到这份上,确实跌份。 “怪谁,银子还不是被你弄丢的,瞧你这石墩的模样,活该饿两顿。” “哥,又怪我,那天你跑得可比我快嘞。实在不行,咱先重操旧业,找只肥羊摸点碎银子?就摸一回,吃饱了立马收手,绝不耽误正事!” 韩龙正要板起脸训他“专业”,话刚到嘴边,街角忽然转出一匹白马。 马上坐着个年轻男子,白衣胜雪,发束玉冠,面如冠玉,通身上下一派斯文气象。 “哥哥,你瞅那人……”韩虎瞪圆了眼,扯了扯韩龙的袖子,“白衣服!会不会就是昨晚动咱们的?” 韩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拧了起来。 昨晚巷子里太黑,那白衣人的脸根本没看清,只记得一团白影来去如风。 眼前虽说也是白衣,瘦高身形,好像没有昨晚那股子邪魅劲儿。 他捏着下巴沉吟片刻:“不好说,衣服倒是挺像。跟上去看看!” 两人压低了斗笠,远远缀在那白衣人后头。 白马穿过南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前停下。 白衣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并没有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左右扫了一眼。 韩龙、韩虎忙缩回墙角,后脑勺撞在一块儿,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等两人揉着脑袋再探出头时,那白衣人已跨入门内。 “哥,人进去了。咱跟不跟?” “废话呢不是?” 两人猫着腰摸到窗台下,紧贴着墙根蹲着。 韩龙手搭在耳郭边,侧耳偷听。韩虎有样学样,只是双耳竖起,胖墩的模样更显滑稽。 里头先是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又轻又柔:“……怎么迟了这些天,路上可太平?” 男人回了句:“童贯率军南围杭州,听说西北军已在南下途中。如今各处都在查路引,绕了两天。东西都备好了?” 女子应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像是凑近了在说什么,隔着窗户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时机”“小王爷”“宝藏”…… 两人听到“宝藏”二字,双眼顿时放出绿光。 韩龙舔了舔手指头,正要往窗纸上戳个窟窿看个究竟,手指还没碰到窗纸,隔壁院子里忽然炸开一声妇人尖叫,紧接着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怒骂。 “你个杀千刀的,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老娘在家洗衣做饭,你在外头养野狐狸!今天不把你腿打断,老娘跟你姓!” 骂声未落,就听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砸了一地,中间夹着男人杀猪似的求饶声、和板凳被踹翻的闷响。 屋内两人顿时噤声。 片刻后,房门打开,白衣人闪身而出,目光阴寒,扫了一眼巷子。 只见隔壁那妇人拎着擀面杖,追着一个光脚男人,从院子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 满巷子都是看热闹的街坊,吵吵嚷嚷的,场面热闹得像是庙会唱大戏。 白衣人肩膀略微松了松,回身在房门上轻敲了两下。 随即,穿黑色斗篷的人从房内走出,朝白衣人点了点头,飞快地朝巷口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8节:尸检结果(第2/2页) 等那人影远了,白衣人才牵了马,快步往相反方向离开。 韩龙、韩虎早在妇人骂街声响起后,就混入吃瓜群众中。 待看到白衣人离开,韩龙忙拽住韩虎手臂:“走,快些跟上!” “哥,再看会呗。你瞧,多热闹啊!” 韩虎踮着脚,眼珠子黏在那拎擀面杖的妇人身上,咧着嘴直乐。 那妇人正揪着男人的耳朵往回拖,男人光着一只脚,嘴里喊着“娘子饶命”,围观街坊笑成一团。 韩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热闹能当饭吃?人跟丢了,你上哪儿找宝藏去!” “是哦,兀那汉子忒不中用,连个婆娘都跑不过……” 韩虎捂着后脑勺,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瞄了一眼,这才跟着韩龙挤出人群。 … 莲花书院后院,一株老槐树下围满了人。 山长祝逸止面色铁青地站在人群中间,两个教书先生一左一右,拦着探头探脑的学子,低声呵斥着让他们退后。 几个胆子小的缩在后排,脸色发白,甚至有两人,直接蹲在墙角不停干呕。 众目睽睽之下,王衍只能被迫开工,硬着头皮走到尸首旁边蹲下,学着电视剧里法医的模样,开始验尸。 死者十八九岁,身上的儒衫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后脑勺一片血肉模糊。 接着又检查了死者指甲、牙口,看看有没有留下指向性证据。 这一套动作,虽有些生疏,但每一步都做足了架势。落在那些,完全不懂仵作验尸手段的学子眼中,倒是像模像样。 王衍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在场众人,表情严肃,目光冷冷的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 一般情况下,若是凶手在场,用这种阴狠目光与其对视,总会漏出些许蛛丝马迹。 何况,在场多数都是学子,又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理防线最是容易崩溃。 毕竟酒桌上谈生意,靠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手段,王衍自认验尸不行,但眼力还是有些的。 无奈众学子皆是目光躲闪,几乎看不出差异来,这就有点难办了。 祝逸止见他神色沉稳,忍不住问道:“大人,是不是有些头绪了?” 王衍点了点头,扬声问道:“是谁最先发现的死者?” 人群里,那个瘦弱书生颤巍巍地举起手:“回大人,是、是我。今日学生在书堂背书,尿急后,绕到后院茅房,就看见龚岩倒在这里。当时吓了一跳,赶紧去喊了山长。” 王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说话时嘴唇还在哆嗦,不敢看地上的尸首,倒不像是装的。 “你发现尸首时,可曾动过什么?周围有没有旁人?” 瘦弱书生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学生一看见血就吓得腿软,转身就到花厅去了,什么都没碰。” 王衍微微颔首:“死者只有面部稍稍僵硬,根据初春温度的影响,可以推断出,他应是在两个时辰内遇害的。祝夫子,这段时间内,众学子都在做什么?可有来客进出书院?” 祝逸止略一沉吟,旁边的黑脸教书先生已抢先答道:“回大人,春试将至,大家都在用功。今早学子们都在学堂早课,无人外出。至于来客……”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站在王衍身后的施忠,“今日的来客,便制是大人您和施先生一行了。” “这么说,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据了?” “那倒不是。”另一名教书先生翻开手中的簿子,逐行扫过,“今日有四人因病告假,另外……另外还有两人回乡省亲,前日便下山了,至今未归。余下的,就都在这里了。” 祝逸止皱了皱眉:“大人,你的意思是说,杀人者是书院的人?” “在没有结案之前,本官需要保持一切合理的怀疑。” 太平风雨 第19节:缉拿疑犯 太平风雨第19节:缉拿疑犯 祝逸止听了这话,脸色微白,抬手轻锤了锤胸口,长长叹了口气。 “莲花书院创院以来,几十年清誉,若是因为一桩命案毁于一旦,老夫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先师……” 他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微发颤,眼角隐约泛红。 两名先生连忙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劝慰了几句。 施忠看着祝逸止这副模样,景然开口: “祝山长不必过于自责。遥想当年,濂溪先生任提点刑狱,查访冤案,务求公正,秉持‘以洗冤泽物为己任’。 先生断案从不徇私,也不避讳,只求还死者一个公道。如今书院出了命案,与其忧心清誉,不如效法先师,查出真凶,方不负濂溪先生创院的本心。” “洗冤泽物”是古代司法理念中的核心精神,这一理念在两宋尤为突出,尤以周敦颐、宋慈等人为代表。 祝逸止作为周敦颐弟子,自然明白施忠言语中的分量,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抬手拭了拭眼角。 “施先生说的是,倒是老夫糊涂了。书院学子,老夫向来当成自家子侄看待?如今出了人命,又不忍见学子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老夫实在于心难安,乱了分寸。” 王衍心里也有些不忍,但案子当前,容不得太多感伤。 他只安抚了两句,便继续说道: “死者后脑受钝器重击,一击毙命。可奇怪的是,他身体表面有明显擦伤磕碰痕迹。本官怀疑,这里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祝夫子,可否带本官去看看死者住所?另外,通知那四名请假的学子,一同前去。至于尸体,暂时不要移动。青禾,劳你在此处守着。” 青禾自进了书院,便一直默然不语,安静跟在王衍身后。 此刻忽然被他点名,才微微抬了抬眼,点了点头,退到老槐树下,抱着胳膊站定。 那双丹凤眼冷冷扫过围观的学子们,几个原本还想凑近看热闹的书生,被她目光一刮,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尺。 王衍见她这架势,心里踏实了几分。 这姑娘往那儿一站,比衙门里的衙差都好使,别说看尸首,就是去守金库也绰绰有余。 祝逸止忙用袖口按了按眼角,连声应下。吩咐黑脸先生去传人,自己则引着王衍、施忠,往学子宿院走去。 书院的学子宿舍采用通铺,一间厢房住了五名学生。 死者龚岩的铺位,在最靠里的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摞着几册《论语集注》和半刀写了大半的宣纸。 王衍随手翻了翻,纸上抄的是科举范文,字迹工整,墨迹有新有旧。 “夫子,龚岩平时学业如何?” “此子较为聪慧,今年春试,应能中个秀才。” 王衍点了点头,拿起几张宣纸看了看,感觉好似少了几页。 转头看到床头放着的半瓶药粉,拿起粗陶小瓶晃了晃,里头沙沙作响。 “这是什么?” 施忠啧了一声,微微眯了眯眼:“可否让在下一看?” 王衍递过去。 施忠拧开塞子,倒了些许粉末在掌心,低头嗅了嗅,又用指尖捻了捻,眉头微拧。 “这是军中的跌打粉。专治跌打挫伤,活血化瘀用的,普通药铺买不到。” 祝逸止解释道:“龚岩的父亲,原是无为水军中的军医。这药粉想来是他父亲托人送来的,以备不时之需。” “莲花书院尚有武科?”施忠随口问了句。 祝逸止摆了摆手:“那倒没有,但本院建在山中,道路险阻,学子们上山下山难免磕磕碰碰。” 正说着,黑脸先生领着四个告假的学子鱼贯而入,几人面色蜡黄、不时掩嘴咳嗽,看起来像是真的病了似得。 王衍的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眉头却越皱越紧。 方才在山道上,看见个从碧潭里爬上来的落水书生,当时瞧那人举止怪异,不禁多瞅了几眼,记得很清楚,那人左脸颊靠近耳根处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19节:缉拿疑犯(第2/2页) 可这一圈看下来,并没有见到那人。 “夫子,请问书院可有左脸有痣,瘦高个,模样清秀的学子?” 祝逸止沉吟道:“有,便是那告假中的一人,名唤沈念。他家在宁国,说是父亲病重,前日下山……” 话音未落,四名学子中最左侧那人猛地抬起头来,急声道:“夫子!我……我刚才到后院小解时,看见沈念了!他浑身湿漉漉地跑回房,叫他也不应!” 祝逸止脸色微变:“你可看错了人?他前日才下山,算算脚程,绝不能这么快返回!” 那学子语气肯定:“我和他同屋住了两年,面对面走过,绝不会看错。他身上那衣裳湿得透透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此言一出,满屋哗然。几个学子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他不是回家了吗”,有人下意识往沈念居住的房间方向张望。 施忠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折扇一收,上前半步:“王大人,此人声称前日下山,今日却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书院,行迹藏藏掖掖,必有问题。在下常年行走江湖,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不如由在下带人去宿院走一趟,把人请过来问话。” 彼时王衍身边并无衙差,只好点了点头:“那就有劳施先生。” 施忠微微一笑,将折扇往腰间一插,出门点了两个身形壮实的学子:“你们两个,跟我走。” 又朝黑脸先生拱了拱手,“劳烦先生在前头引路,到了居所只说查课业。” 施忠步伐稳健,脚下生风,两个学子要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沈念住的宿院门前,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侧身贴在门边,屈指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沈念,先生在查今日早课的功课,开门。” 屋里头十分安静。施忠眉头微挑,又叩了两下,加重了力道。 两息之后,施忠眉头一挑,一掌推开房门。 只见屋里空无一人,收拾得还算干净。 唯有沈念的铺位上,被褥掀得凌乱,床头散着几件衣裳,满是血污。 “天呐,这……人真是沈念杀的?”黑脸先生指着床铺上的血迹,脸色苍白。 施忠没有应答,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后窗。 那窗台沿上沾着两个重叠脚印,很是显眼。 他几步跨过去,探身往外一看。 窗外是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竹林茂密,地上几片竹叶被踩得翻了过来,隐约能看见一溜水渍往竹林深处延伸。 施忠单手在窗台上一撑,翻身跃过窗台,落地轻捷,回头对黑脸先生道,“请先生禀报王大人,就说人往后山跑了,我先追一步。” 说罢,已沿着那溜水渍,大步追了出去。 两个学子拔腿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到竹林边便再也跟不上了。 叉着腰喘的像拉风箱,只能眼睁睁看着施忠那袭青衫,在绿影间几个闪落便没了踪迹。 施忠脚下生风,顺着湿脚印和踩翻的草叶一路紧追。 穿过竹林尽头,地势陡然抬高,前方是一段铺满碎石的缓坡,坡上灌木丛生。 隐约有个瘦高的身影,背着个灰布包袱,正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施忠脚下猛地一蹬,身形拔地而起,几步抢上坡顶。 右手如鹰爪般探出,五指扣住沈念后领,劲力一收,便把人从坡顶扯了下来。 沈念还没来得及抬头,只觉领口猛地一紧,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凌空而起。 “沈公子,匆匆忙忙往后山跑,这路可不顺。” 施忠单手拎着沈念后领,仿佛拎的不是个七尺男儿,而是只不听话的猫。 沈念双脚乱蹬,拼命去掰领口那只大手。 无奈任他如何用力,施忠始终稳如磐石。 沈念不由练练讨饶:“放开我、放开我……我没杀人!” 施忠眉峰微微一挑:“这话可不是在下问的,沈公子却先给自己定了罪名,那就请随在下走一遭吧!” 太平风雨 第20节:最佳演员 太平风雨第20节:最佳演员 此刻,王衍等人已收到黑脸先生通知,来到了沈念房间。 祝逸止一眼望见床铺褥子上的血迹,扶着门框,半晌说不出话来,喉头哽了又哽,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怎么……怎么就在书院里出了这种事……” 王衍看了眼血迹,又在房间内转了几圈,心中已有计较。 过不多时,施忠押着沈念归来。 沈念一瞧见祝逸止,两腿一软瘫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夫子,救我,学生真没杀人啊!” 祝逸止心中愤恨,哪里愿意搭理,头一偏,在黑脸先生搀扶下坐到一旁,只当没听见。 王衍先朝施忠拱了拱手:“施先生好身手,今日多亏有你在。” 施忠将包袱搁在桌上,微微摇头道:“大人过誉,不过是赶巧罢了。” 寒暄过后,王衍拖了把椅子在沈念面前坐下,也不急着问,先让黑脸先生给他递了碗热水。 沈念捧着碗,手指抖得水花直晃,喝了两口才稍微稳下来。 “沈念,你口口声声说没啥人,那本官问你,你不是前日就下山回宁国了么?怎么还在书院?又为什么浑身湿透地往后山跑?” 沈念大喊一声“冤枉”,抬头看到王衍横眉冷对,声音立刻轻了下来。 “回大人的话,学生并没回宁国……我爹也没病,是我心里憋闷,告了假想在山里走走。昨天在山上转了一天,实在饿得撑不住了,就想着回书院后厨找点吃的,再去宿院带两件御寒的衣裳,打算到天都峰看日出。” 说到这里,沈念咽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颤, “哪想到一推门,就看见龚岩倒在床上,浑身是血,怎么叫都不应。我探了探他鼻息,早就断了气。 当时我吓慌了,怕别人发现他死在我房里,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就、就想先把人背到后花园里藏起来。 背到半路,远远听见有人过来,我一害怕就把人丢下跑了,慌不择路,一头栽进了溪水里。 没想到,水太急,爬了几次都没爬上去,只能顺着溪水往下漂,一直漂到书院外头的碧潭才爬上岸……然后、然后就撞上了大人您。” 王衍听完,手指在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套说辞倒是对得上。 他于青禾在碧潭边撞见沈念时,这人浑身湿透,扭头就跑,确实像是吓破了胆的样子。 但中间有个绕不过去的疑点。 “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跑?你发现尸首的时候,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去喊人么?背尸逃跑还掉进了水里,你觉得说得通么?” 沈念支支吾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这时施忠上前一步,将桌上那灰布包袱解开。 里头除了几件干衣裳和半块干粮外,还有一个小布袋,倒出来哗啦啦十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王大人,在下追他时,发现了这些银两,觉得很是可疑。” 祝逸止闻言,猛地转身,指着那些碎银厉声道:“沈念,这些银钱哪来的?说!” 书院每月的膏火钱都有定额,学子的零用也大多由家中定期送来,数目有限,绝不可能随身揣着这么多现钱。 沈念浑身一震,脸色苍白如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是学生抢的。” “抢的?抢谁的?”王衍追问。 “抢龚岩的,还有……还有书院里其他几个同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0节:最佳演员(第2/2页) 沈念的声音越说越小,几乎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学生平日里仗着身量高、力气大,时常欺负同屋的舍友。让他们替我打饭、洗衣服、抄功课,谁要是不肯,就动手打。 后来变本加厉,每月向他们强索银钱,不给就打。龚岩性子最软,又是书院里半个郎中,总觉得自己该照顾同窗,从不跟人起争执。 学生就……就专挑他下手,每月都要从他那里逼出几十文钱,不给便拳打脚踢。” 祝逸止脸色铁青,指着沈念的手直发抖:“孽障!书院几十年清名,竟教出你这等败类!” 两个教书先生连忙扶住他,生怕他气急攻心。 王衍听了这话,暗道:怪不得龚岩床头会有半瓶跌打药,这下算是对上了。 霸凌是吧? 正好,借此机会,教训教训你丫的。 “大胆沈念,竟因几十铜钱,残害同窗,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来人,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等候官差来拿人!” 沈念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学生打了他是真,抢了他的钱也是真,可学生真的没有杀人!学生推门进去的时候,龚岩已经死了!大人明察,大人明察啊!” “还在狡辩!” 王衍一甩袖子,根本不看他, “你长期霸凌龚岩,书院人人皆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是你杀的,难道还是鬼杀的?不必多言,押下去!” 两个学子架起沈念的胳膊往外拖,沈念哭喊着“冤枉”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衍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到院子里。 学子们见他出来,齐刷刷地安静下来。 “诸位学子,命案已破!凶手沈念,长期霸凌死者龚岩,强索银钱,残害同窗,今日事发后妄图逃窜,已被当场擒获。待官差上山,便将他押回县衙,依律严惩!” 学子们一阵骚动,有人松了口大气,也有人面露疑色。 王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唇角弯起几分和蔼笑容。 “对了,案子虽然破了,证物还需完备。诸位若发现了行凶的凶器,或是其他可疑之物,速速来报,本官重重有赏!” 接着,走到祝逸止面前,拱手道: “夫子,案子暂且告一段落,学生们的情绪还需夫子安抚。本官想请人将龚岩的尸首,移至后院厢房。劳烦山长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间屋子,以免破坏现场。” 祝逸止拭了拭眼角,哑声道:“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当即叫来黑脸先生,低声交代了几句。黑脸先生连连点头,自去办了。 安排妥当后,王衍才来到青禾面前,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青禾听完,白了王衍一眼,请哼一声,转身走了。 施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沈念虽霸凌同窗是真,可若说他是杀害龚岩凶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再说这位王大人,方才还审问得有条有理,怎么忽然就急不可耐地定了案? 他正要上前说两句,王衍却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施先生莫急,本官心里有数。” 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去花厅喝杯茶,本官还有几句话想与山长和施先生商议。” 太平风雨 第21节:惊艳推理 太平风雨第21节:惊艳推理 三人回到花厅,小童重新沏上热茶。 祝逸止端着茶盏,手还在微微发颤,显然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了。 王衍倒是不急,吹着茶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又拿起案上一块桂花糕,边吃边跟施忠聊起黄山毛峰的妙处。 施忠端着茶盏,半天没喝一口。 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放下茶盏,皱眉询问。 “王大人,在下心中有句话,不吐不快。沈念虽霸凌同窗,可若说他蓄意杀人,动机未免牵强。几十铜钱的争执,何至于取人性命?大人方才在院中当众定案,是否……过于草率了些?” 王衍笑而不语,慢条斯理地又抿了口茶,才放下茶盏道:“施先生稍安勿躁,案子还没完,还需先生和夫子助我一臂之力。” 施忠疑道:“大人此言何意?” “其一:如施兄所言,沈念的杀人动机太过牵强。况且他落水之后,本可直接逃下山去,却又折返回来,实在有些矛盾。人若真是他所杀,那本官怕是低估了他的心理素质。” “其二:在沈念房间的窗台上,有两个重叠脚印。试问一个跳窗逃跑之人,如何踩出重叠的脚印?除非有人在他之前或之后,也从那扇窗户进出过。” 施忠眉头微动:“大人的意思是,真凶另有其人?” 王衍目光向着花厅外微微一瞥。 “本官当众定沈念的罪,实是做给真凶看的。他若信了沈念是替罪羊,便会放松警惕;可凶器和第一现场至今没找到,他又不能完全放心。这两难之间,总会让人沉不住气。咱们且等上一等!” 正说着,黑脸先生揪着一个学子进来,将那学子往地上一搡。 “夫子,大人,方才我见他抱着一块山石鬼鬼祟祟往后园去了,跟上去一看,竟是要把这染血的凶器埋了!” 那学子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似的,连连磕头。 “大人,学生冤枉!学生也是不知怎么回事,方才回到住所就看见这块带血的石头落在床下,学生怕……怕被抓了,就想着先埋了再说……” 黑脸先生把那石头往地上一搁,啐了一口:“埋?我看你是做贼心虚!还敢狡辩!”说着抬手又要打。 “先生且慢。” 王衍放下茶盏,拿起那块石头翻了个面。石棱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形状倒与死者后脑的伤口有些吻合。 待细看那血迹喷溅的状态,他心中已然了然。遂将石头搁回原处,转向祝逸止道:“夫子,本官有事相求。” 祝逸止抬起头来,满脸困惑:“大人还需要老夫做什么?” 王衍正色道:“请山长派人通知所有学子,就说已找到凶器,又去勘验尸体了,在死者身上发现了新的线索,只是未找到第一现场,无法定案,让学子们继续提供线索。” “这……”祝逸止满头雾水。 “夫子若想找出真凶,还请按本官所言?” 祝逸止眼中满是惊疑,指着地上抖个不停的学子:“听大人的意思,他也不是凶手?” “是不是凶手,很快就知道了!” “好,老夫这就去通知,请大人稍候。” 待祝逸止离开,施忠折扇一展,轻摇了两下,原本脸上那几分急躁与疑虑,随之全然收敛。 “惭愧惭愧,王大人这一手引蛇出洞,施某倒是看明白了。” 王衍没想到,施忠这么快便将自己的布局看穿,微微眯了眯眼,也是瞬间恍然。 刚才,沈念交待时,曾说他力气大,可却被施忠单手拎着,像是提一条死狗似得。 加之在龚岩房中,他拧开瓶塞闻了一下,便一口断定那是“军中的跌打粉”。 由此可见,眼前这个施忠,可不是什么寻常文士。 “施先生好眼力,本官这点小把戏,瞒不过你。” 王衍放下茶盏,打量着眼前这人。 方正面孔,虎口有茧,端坐时腰板笔挺,心里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 施忠将折扇往掌心轻轻一敲:“大人言重了。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明。若凶手沉得住气,偏不上钩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1节:惊艳推理(第2/2页) “不上钩也无妨。” 王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往门外一瞥, “书院里都是些学子,最多也就是沈念那种欺凌弱小之辈,心智远不如江湖中人老辣。做了亏心事,迟早会露出马脚。本官不过是给这个‘迟早’加了把火,就看那小子知不知趣了。” 他放下茶盏,朝施忠笑了笑,有意试探,“施先生方才单手拎沈念的架势,本官看着都替那小子疼。今日多亏有你在,省了本官不少力气。” 施忠收起折扇,微微摇头:“大人过奖。在下不过是跑跑腿罢了,空出有些力气。王大人对人心衡量见解,倒是一针见血。” “哪里哪里。”王衍提起茶壶,给施忠续了一杯,“施先生若是得闲,不妨在太平县多盘桓几日。这莲花书院背靠黄山,三十六峰奇秀甲天下,改日咱们一道爬天都峰去,我这新官上任,还没上去过呢。” 施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笑道:“黄山毛峰清香透底,好茶。承蒙大人盛情,只是在下此行确有俗务在身,不敢耽搁。” 王衍也不勉强,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哪天施先生得空了,随时来太平县衙找本官,别的没有,茶水管够。” 施忠放下茶盏,倒是顺着话头补了句:“久闻黄山云海冠绝天下,等在下办完了事,定来叨扰。大人今日破案的手段,施某也想再多见识几回。”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不约而同端起茶盏碰了一下,各自仰头饮尽。 正说笑间,祝逸止撩起袍摆跨进花厅,额头上沁着细汗:“大人,一早发现龚岩尸体的那位学子,在竹林西侧有了新发现,想请大人亲自去一趟。” 王衍放下茶盏,与施忠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一扬:“来了。施先生,一道去瞧瞧?” … 两人跟着祝逸止穿过书院侧廊,往竹林西侧走去。 山道两旁翠竹掩映,越往深处走越是幽静。远远便瞧见一座依山势而建的凉亭,亭下怪石嶙峋,青禾正抱着胳膊倚在亭柱上,神色淡漠,仿佛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见王衍过来,青禾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衍听完,微微点头,目光往凉亭下那片乱石扫了一眼。 亭下早候着一个年轻学子,瘦小个子,见王衍和祝逸止一道过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指着身后那块石头。 “大、大人,学生方才想到此处静心读书,看到这石头上沾着血迹,就赶忙去通知夫子了。” 王衍走近一看,那块石头棱角分明,侧面泼溅一团深红血痕,中心处有碎骨断发。 石头下方的碎石缝里,还卡着一小片撕裂的布料,颜色和死者身上的衣衫一般无二。 “你叫什么名字?”王衍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学子。 “学生柳青。” “很好。”王衍点了点头,绕着那青石踱了几步,“本官有些不解,龚岩为何会来这偏僻之处。” 柳青眨了眨眼,跟着解释:“许是和学生一样,想寻个安静地方,准备春试。” “看来你和龚岩倒是志趣相投。”王衍从碎石缝里捻起那一小片撕裂的布料,对着天光看了看,随口道,“凶手应当是在此与龚岩起了争执,推搡间龚岩失足撞上青石,不治身亡。这片碎布,想必就是挣扎时留下的。” 柳青眼睛一亮,连忙接口道:“对对对!大人断案如神,想必正是如此。龚岩定是后脑磕在这块石头上才……才遇害的。” “哦?”王衍将那片碎布搁在石面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柳青,“这么说来,你也觉得这里便是凶案的第一现场了?” “必是第一现场!”柳青用力点头,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大人请看这血迹、这碎布,桩桩件件都对得上。龚岩就是在此处被凶手推倒,磕中后脑……” “柳青!”王衍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柳青浑身一震,“你可知罪?” 太平风雨 第22节:笨贼妙探 太平风雨第22节:笨贼妙探 柳青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着:“学生……学生冤枉啊!” “冤枉?那我就告诉你,你到底犯了什么罪。 今日在后院,你是第一个发现龚岩尸体的人。当时本官问你,可曾动过尸体。你回答没有。 可你跑来花厅禀报时,却明明白白说发生了命案。你既没有碰过尸体,凭什么断定龚岩已死?又凭什么断定他是‘磕中后脑’而死? 本官验尸时,可从没当众说过他的伤情!” 柳青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学生……学生看见他脑袋全身血,喊了几声他没应,就……就以为……” “荒谬!本官再问你,此处怪石嶙峋,地势偏僻,偏巧你一来就发现了血迹,你作何解释?” “学生平日喜欢找些没人的地方静读……再说,人是沈念所害,这不是大人自己说的么?” 王衍厉声呵斥:“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告诉本官,你来这,是准备读什么书?书在何处?” 柳青下意识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脸色又是一白。“学生……学生走得急,忘了带。” “忘了带书,却记得带本官来看血迹。”王衍轻轻啧了一声,“青禾,东西拿来?” 青禾从凉亭柱后绕出,取出几张染血的宣纸,呈给王衍,又退回了原处,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 王衍看都没看,直接将那几页宣纸摔在柳青脸上。 “还记得本官在龚岩房中发现的半刀宣纸么?龚岩因为遭沈念霸凌,所剩钱财换不起毛毡。每次写字,多少会有些墨洇到下一页。 当时我就察觉,那宣纸少了几页写过字的,便让青禾到你房中去找,果然找到这些写着春试考题的宣纸。这纸上的血迹,你又作何解释?” “冤枉啊!”柳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也可能是旁人陷害我!我和龚岩是同窗好友,形影不离,夫子清楚的!” 祝逸止现在是彻底迷糊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衍也没准备让他发言,冷喝一声: “告诉你,本官早就怀疑你了,这才定下‘引蛇出洞’计策。你听说本官需要凶器,便挑了一块山石,染上血迹,妄想诬陷他人。 却不想越描越黑,本官只要派人去问,定然有人看见你抱着血石的鬼祟身影。 你若在执迷不悟,到了县衙大堂,可就不止询问这么简答了。本县的张都头,那可是十八般花招,样样精通。就不知你这小小身子骨,能抗得过几关。” 这一番连惊待吓,柳青听得浑身哆嗦,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膝盖一软,整个人伏在地上,化作一滩烂泥。 “大人饶命!学生……学生真的不是故意的……” 柳青瘫在地上,抽泣着道出了实情。 原来他与龚岩的确是同窗好友,平日里一起读书、吃饭,龚岩常在学问上提点他。 可近日春试将至,龚岩那位在无为水军当军医的父亲,不知从何处探听到,几个据说与考题相关的题目,也不管真假,便托人传给了龚岩。 这种估考题,骗钱财的事,自科举开创以来,便是屡禁不止。 真有考题泄露,也不是普通百姓家可以触碰的。 龚岩认为科考凭的是真才实学,坚决不肯提前做题。 柳青却担心自己实力不够,软磨硬泡了好些天,龚岩拗不过他,便写了几篇文章交给他。 今日天刚蒙蒙亮,龚岩越想越觉得不妥,便约柳青到这竹林凉亭见面,想把那几篇文章要回来当场销毁。 两人话不投机,争执间动起手来,推搡之中龚岩脚下一滑,后脑磕在那块石头上,当场便没了气息。 柳青乱了阵脚,想起那沈念平日欺辱龚岩最狠,书院里无人不知。 那厮前日下山时还跟他炫耀,说要在山脚的窑子里快活几天,等春试前再回来装样子。便心生歹计,将龚岩尸体背到沈念床上。 没想到,那沈念竟回来得这么早,慌乱下,还没来得及布置现场,只能跳窗逃跑。 这也是沈念房间的后窗,会有两个脚印的原因。 他一直暗中观察,见沈念想要丢掉尸体,恰好看见有其他学子走来,便故意喊了声,引得沈念慌不择路…… 之后的事,便是众人经历的了。 … 下山路上,王衍负手走在前头,一路长叹不已。 山风拂面,松涛阵阵,他却叹得像秋叶般萧索。 青禾跟在他身后,知道王衍多半是故意等着自己发问,便偏忍着不开口,只当没听见,省得听到一番自吹自擂,污了耳根。 王衍叹了好一阵,见青禾始终不接茬,索性又重重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 这时,严小六领着几个衙差,押着沈念和柳青从山道上赶来,小跑两步追上王衍。 “大人何故长叹?” “唉,本想找采花贼线索,不料书院学子都有正经事忙……白跑一趟,白跑一趟!” 严小六却满脸压不住的兴奋:“大人,您这上山一趟,采花贼的线索虽没捞着,可破了命案啊。许知县怕是又要给您摆接风宴了!” 王衍摆摆手:“莫要张扬,莫要张扬。本官不过适逢其会罢了。可惜了龚岩那孩子,才十八九岁,学习好心肠正,却死在同窗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2节:笨贼妙探(第2/2页) 回头到县衙请些银子,替他置办一口好棺木,也算本官送他最后一程。还有,下山后,去查下书院另外那个告假的学子,看他是否和采花贼一案有关。” 严小六连连点头应下。 王衍这番安排,也并非刻意作态。 上学那会,他曾被校霸欺辱过。后来狠下心,拍了那家伙一砖头,才算结束了那段灰暗的日子。 所以,那沈念虽未杀人,但霸凌同窗、强索钱财、意图毁尸,必须给点重罚。 至于柳青如何判罚,还得回县衙翻翻案卷,再与许行秋商议。 正想着,山间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穿过层层松林,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王衍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这山里还有寺庙?” 严小六忙道:“回大人,山脚下有座开福寺,据说是大唐开元年间建成,香火一直旺得很。方才那钟声,应是寺里做晚课。” 王衍抬头望了望天色。 夕阳正从山脊上缓缓沉下,余晖把云雾被染成了淡紫色,松涛阵阵,归鸟啼鸣。 想到穿越后,一连串的事,压得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活着,不禁又是一声长叹。 “既路过,便是缘分。小六,你带人先把犯人押回县衙,本官去寺里烧炷香,转转运,随后便回。” 严小六领命,押着沈念柳青先走一步。 王衍又转头看向青禾,“青禾,你随本官去。到了寺里,替你求个平安符。” 青禾眼角似乎抽了一下,到底没拒绝,只是淡淡应了声:“公子省省香油钱,平安符就不必了。” … 韩龙、韩虎遥遥跟着白衣骑士出了城。 有了上次被发现的教训,两人这次学乖了,不敢跟太近,只远远吊着。 谁知白衣骑士一出南门便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翻飞,沿着山道疾驰而去。 韩龙韩虎拔腿追了半里地,吃了满嘴尘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马越跑越远,拐过山脚便没了踪影。 韩虎一屁股瘫在路边石头上:“哥!这厮骑马咱走路,腿跑断了也撵不上啊!不如回城吧,好歹还能赶上善堂施粥。” “粥粥粥,你就知道粥!” 韩龙叉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白马消失的方向,捏着下巴琢磨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南门出城只有一条进山的路,那白衣人肯定是进了黄山。” “那又怎样?” “用你的猪脑袋想想,这人鬼鬼祟祟,说什么‘朝廷大军’和‘宝藏’,自然不是正经游山玩水的货色?他这趟进山,肯定跟那批宝藏有关!” 韩虎眼睛一亮,随即又蔫了:“可咱不知道他走哪条路啊。” “这还用问,他骑马进山,只能走官道。” 韩龙想通这一节,立刻把韩虎从石头上拽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 “赶快些,天黑前必须找到他。这趟要是真摸到宝藏的线索,到时候别说四百五十两,金山银山都是咱俩的!开宗立派的钱,不就有了?” 韩虎被这美好前景激励了,揉了揉后脑勺,跟着韩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去。 两人沿着山道兜兜转转,天色渐渐暗下来。 韩虎越走越怂,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韩龙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嘴里却不肯认输,一路念叨着“宝藏肯定就在前头”,只是声调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不足。 正发愁间,山坳里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 韩虎一个激灵,扯住韩龙的袖子:“哥!是钟声!” “我听见了,又不是聋子。” “哥,我听说和尚庙,是可以求到素粥……” 韩虎说到这里,眼巴巴地盯着韩龙,脑海中已冒出啃着炊饼、吸溜稀粥的场景,舌尖忍不住地舔了一圈唇边。 韩龙本想骂他没出息,转念一想,自己肚子也撑不住了,便顺水推舟道: “也罢,先去庙里讨碗吃的垫垫肚子,顺道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那白衣人。” 两人循着钟声转过山弯,一座寺庙静静矗在山坳里,殿角飞檐挑着最后一抹天光。 山门半掩,门前一棵老银杏枝繁叶茂,树下拴着一匹白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韩虎瞪大了眼,压着嗓门激动地直拍韩龙胳膊:“是那个白衣人的马!就是它!哥,咱找着了!” “嘘……” 韩龙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猫着腰从侧面的矮墙翻了进去。 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大雄宝殿的侧廊,远远便瞧见香炉前站着两个人,朝殿中佛像深深拜了下去。 韩虎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整个人都僵住了。 “哥,那、那不是那只羊吗?他怎么也在这?” 韩龙早认出拜佛的两人,正是王衍和他那个贴身丫鬟,脸上难掩喜色,一把将韩虎拽回竹林里。 “兄弟,这是老天爷开了眼,助咱完成大业。稳住,等天再黑些摸上去,一闷棍的事。” 太平风雨 第23节:庙门恶战 太平风雨第23节:庙门恶战 王衍、青禾来到寺前,照例递了名刺。 知客僧一看“太平县尉”几个字,连忙合十行礼,转身进去通传。 不多时,寺里便迎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僧,身披旧袈裟,面容清瘦,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慧明,忝为本寺住持。不知县尉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王衍回了一礼,心中暗爽。 这当官的感觉,确实比当社畜强多了。 彼时暮色已深,香客稀少,大雄宝殿里烛火通明,映得佛像金身一片祥和。 慧明侧身相请,引着二人穿过前院。 王衍抬头望了望匾额,上书‘归义’二字,漆色斑驳,却仍看得出当年题匾人的笔力。 便随口问道:“敢问主持,这寺名‘归义’,可有什么来头?” 慧明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 原来,这寺原本叫开福寺,大唐开元年间所建。 后来归义军首领张议潮率河西十一州归唐,万里归国的义举传遍天下,太平县百姓请愿,便在寺中为他设了香火供奉。 至唐末歙州刺史陶雅,镇守一方,感念张议潮忠义,便亲题匾额,将开福寺改名为“归义寺”。 王衍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肃然起敬。 归义军的事他岂能不知? 安史之乱后河西沦陷吐蕃,汉家儿郎在胡尘中,苦守了近百年。 张议潮以一介书生之身起兵沙州,血战收复河西十一州,遣使携舆图归长安,那份“西尽伊吾,东接灵武,收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的功业,堪称晚唐最后的辉煌。 待王衍拜过了佛,慧明合十道:“大人来得巧,寺内正开斋饭,粗茶淡饭,请大人随喜。” 王衍本想客气两句,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这一天又是爬山又是审案又是抓人,灌了一肚子茶水,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随即,不动声色干咳一声,道了声“叨扰”,便跟着慧明往斋堂去。 穿过连廊时,迎面走来一人。白衣胜雪,发束玉冠,步履从容。 两人擦肩而过,彼此微微颔首,目光一触即分。 走出几步,青禾已挨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那人步履稳健,落脚无声,应是个高手。” 王衍正想着吃饭的事,眉头一挑:“这很奇怪么?” 青禾沉了口气:“不奇怪么?深山古寺,轻功高强。公子莫不是忘了,那采花贼也是个轻功高手。” 姑娘点到即止,王衍脚步猛地一顿,脑中那根弦铮地绷紧。 他霍然扭头,朝连廊那头喊了一声:“站住!” 可廊道空空,暮色沉沉,哪里还有那白衣人的影子。 他快步追了几步,连廊尽头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宝殿窗轴吱呀轻响。 王衍折返回来,急声问慧明:“住持,方才过去的那位白衣人,可曾见过?什么来路?” 慧明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微微思索,应道:“回大人,本寺每年都有观音圣诞法会,这几日陆续来了不少远道挂单的居士,那位施主想来便是其中之一。具体情况,老衲需问过知客僧才晓得。” 话还未说完,忽听宝殿那头传来“砰”“砰”两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两声变了调的惨叫。 几人猛地抬头,只见西侧偏殿的廊柱后跌出两个人影,四仰八叉地摔在石板地上,捂着胸口直哼哼。 原来韩龙韩虎蹲在竹林里,看见王衍随主持去了斋堂,便想着尾随动手。 哪知刚摸到偏殿拐角,迎面正正撞上那白衣人从连廊走出。 韩虎个愣头青,举起拳头就要动手,怎料眼前白影一闪,胸口便挨了一掌。 整个人好似被狂风倒卷,横飞出去,结结实实砸在韩龙身上,两人叠成一团滚到了院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3节:庙门恶战(第2/2页) 那白衣人一击得手,也不恋战,转身便往山门方向掠去。 韩龙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挣扎着从韩虎身上爬起来,一抬头正好看见王衍从大殿那头冲出来。 他急中生智,一手捂着半边脸,扯着嗓子朝白衣人消失的方向一指:“杀人啦,往山门跑了!” 院中昏暗,灯笼未及点亮,王衍只瞥见地上两个黑乎乎的人影,只当是寺内僧众,也顾不上细看,拔腿便追。 青禾已先他一步掠出,脚尖在石灯台上一踏,身形拔地而起,几个起落间已跃上大雄宝殿的飞檐,如夜鸟投林般直扑山门。 那白衣人堪堪冲到山门石阶前,忽觉头顶风声一紧,一柄精钢匕首已从上方斜刺而下。 他脚下骤停,足跟猛地一错,身形急退,匕首擦着衣襟划过,将胸前一块布料削飞。 白衣人退入山门前的空地,缓缓拔出腰间长剑,抬眼看着从殿顶飘落的青禾,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姑娘好俊俏的功夫,敢问师承何处?” 青禾没有半句废话,匕首一横,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贴地掠出。 白衣人长剑斜挑,意在逼退,谁知青禾竟不退反进,匕首贴着剑脊擦出一溜火星,直削他握剑的手指。白衣人腕间急翻,长剑回旋扫出。青禾却早已借势腾身,左足在他剑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转,匕首自半空中反手刺下。逼得他只能偏头避过,鬓边一缕断发飘落。 招来剑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转眼间已拆了十几招。 青禾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每次出手皆指要害,逼得白衣人不得不回剑自保。而那白衣人剑势沉稳,攻防有度,一时间也不落下风。 又过了数招,白衣人虚晃一剑逼退青禾,长剑摆了个守势,忽然低声开口。 “拳刀双绝,穿云步法,果然是明教护教法王的弟子。姑娘若再继续逼迫,莫怪在下不顾往日情面。” 青禾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手中匕首虽仍指向对方咽喉,脚步却不觉顿了一瞬。 便在此时,王衍才气喘吁吁地从寺门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块碎石,嘴里喊着:“青禾,攻他下盘!本官给他脑袋开个瓢……” 话未喊完,青禾已再度欺身而上,就在白衣人一剑横扫之际,她借转身之机匕首回掠,锋刃无声地划过自己肩头,衣衫‘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青禾踉跄两步,捂住肩头,拦在王衍身前:“公子快退!此人武功远在我之上!” 王衍见她肩头渗出一道血痕,哪还敢再往前凑,慌忙扶着青禾后退几步,硬着头皮挡在她身前,扯着嗓子朝那白衣人喊道: “大胆贼人!本官大军就在山下,你若敢再近一步,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白衣人看了青禾一眼,也不追击,反手一剑斩断拴在银杏树下的缰绳,翻身跃上白马。 王衍不会武功,生怕那人纵马冲杀过来,只得继续虚张声势:“贼人休走,左右护卫何在!听本官号令,张弓搭箭,速速拿下此獠……” 白衣人轻哼一声,缰绳一带,白马长嘶,四蹄腾空,转眼便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之中。 几乎同一时间,寺里的武僧提着棍棒匆匆赶到,慧明住持也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连声问道:“大人!大人可曾受伤?” 王衍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碎石往地上一丢,整了整跑歪的幞头,挺直腰板。 “本官无碍。那贼人被本官正气所慑,已仓皇逃窜。住持不必惊慌,速速清点寺中僧众,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 说完,又赶紧去看青禾的伤势,方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瞬间垮了个干净:“伤得深不深?疼不疼?快,快拿金疮药来!” 青禾拂开他伸过来的手,淡淡道:“皮外伤,公子不必大惊小怪。” 太平风雨 第24节:又见白衣 太平风雨第24节:又见白衣 不多时,慧明住持清点完毕,寺内僧众与挂单居士皆报无恙,只有两个借宿的香客,在后院跌了一跤受了些皮肉伤,寺里已差人送去了跌打药。 王衍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疑虑。 那白衣人功夫了得,来这寺里,恐怕不是单纯烧香拜佛那么简单。 正思忖间,山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从石阶下蜿蜒而上,远远便听见张大彪的大嗓门:“大人!大人在哪?” 原来张大彪查完柳家绣坊回城,正撞见严小六押着沈念和柳青从山上下来。 一问才知莲花书院出了命案,王大人三两下便把案子破了。 张大彪听得心服口服,又听说王衍独自带着青禾去了归义寺,顿时急了。 这山里天黑了路难走,万一新来的县尉磕了碰了,他可难辞其咎。 当即便点了一队衙差,打着火把沿山道寻了过来。 王衍见张大彪带人赶到,胆子也壮了几分。把方才白衣人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吩咐道: “那人来归义寺必有所图,说不定还有同伙。张都头,你带人查查这些挂单的居士里,有没有形迹可疑之人。” 张大彪领命,自去安排。 王衍则带着青禾,随主持慧明,前往斋堂用饭。 进了斋堂,小沙弥端上几碟素菜和两碗糙米饭,王衍也不客气,端起碗就扒了一大口。 慧明坐在一旁,看他吃得急,心中颇为好奇。 他见过不少官员来寺里进香,礼数周全,举止矜持,用斋时多是浅尝辄止,有的连筷子都懒得动。可没几个能把素斋,吃出这副狼吞虎咽模样。 忙温声劝道:“大人慢些用,粗茶淡饭,莫要噎着。” 王衍咽下一口饭,拿筷子指了指面前的素炒笋片,赞道:“住持这话可不对,这笋片炒的火候刚好,哪里粗了?比县衙灶房的手艺强多了。” 他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住持在这归义寺多少年了?” 慧明微微一笑:“贫僧在这寺里已虚度四十载。” 王衍筷子一顿,肃然起敬:“四十年,那住持是真把这座寺当成家了。” 慧明摇头笑道:“大人说笑了。守寺不难,难的是守心。贫僧每日撞钟扫地,倒也自在。大人年纪轻轻便任一县之尉,今日又为民破案缉凶,才是真不容易。” 王衍笑了笑,余光瞥见青禾坐在一旁,端着碗慢吞吞地拨着米粒,半天也没见她吃几口。 她平日里吃饭就安静,今天更是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了半天也没见少多少。 “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回头嫁人生娃,孩子都跟着你饿肚子。” 王衍顺手夹了一筷子笋片搁进她碗里,嘴里絮絮叨叨,“多吃点,今天又爬山又抓人又打架的,肩膀还带着伤,不吃饱了怎么养元气。” 青禾并未听出王衍话中深意,看着碗里凭空多出来的菜,既没说谢也没反驳,只是嘴角微微抿了抿,低头拨了两下饭。 王衍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又往她碗里夹了块豆腐,转头继续跟慧明闲聊。 他哪里知道,青禾此刻心里琢磨的,可比这一桌素斋要复杂多了。 那白衣人既能认出她的师承,必然和明教有所关系。如今细细想来,方才在山门前恶斗,对方似乎招招相让,有好几次明明能下重手,却点到即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4节:又见白衣(第2/2页)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是敌是友?又为何偏偏在这归义寺出现?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此人绝非采花贼。他剑法沉稳大气,出手间有行伍之风,和那采花贼下迷香、留艳词的阴柔路数截然不同。 青禾把碗里那块豆腐慢慢夹碎了,心想这件事暂且不必告诉王衍,免得他又扯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推论,到时候还得她来收拾。 待到和戚门主联系时,在相机询问便是。 … 却说韩龙、韩虎趁乱从偏殿翻墙溜出,一路小跑到了寺墙外的松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韩虎捂着被拍得生疼的胸口,龇牙咧嘴地直抽冷气。 “哥,这买卖没法干了!那白衣人也太他娘的厉害了,咱哥俩加一块还不够他一掌拍的!” 韩龙靠着树喘了好一阵,才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宝藏真有其事。兄弟你想想,一个绝顶高手,不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跑到这深山老林里鬼鬼祟祟,要不是为了那批宝藏,他图什么?图庙里的素斋好吃?” 韩虎愣了愣,觉得大哥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他这么厉害,咱还跟着干啥?打又打不过……” “打不过就智取。”韩龙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咱有两个。机会总会有的。” 他揉了揉肩膀,正想说“先下山再从长计议”,忽见山道上一排火把蜿蜒而上,张大彪领着大队衙差风风火火地往归义寺赶去。 两人吓得一缩脖子,齐刷刷蹲进路边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 等衙差们过去了,韩虎才从草叶缝里探出脑袋,声音里带着哭腔:“哥,咱还是下山吧。这山里又是高手,又是官差的,再待下去,小命都得搭上。” 韩龙何尝不想下山,可一摸袖子里的那纸契约,又想起望山楼等着收尾款的周文轩,咬了咬牙。 “就这么空手下山,咱俩的脸往哪搁?开宗立派的钱从哪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压低声音道,“回寺里去。那头羊还在寺里,咱找机会看看能不能下手。实在没机会,拿俩馒头也比空手下山强。” 韩虎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觉得韩龙那最后一句,才是今天听到最有道理的一句,便跟着韩龙又摸回了寺里。 两人避开巡逻的衙差,七拐八绕地摸到柴房墙根底下蹲着。 韩龙正探着脑袋往伙房方向张望,想看看灶台上还剩没剩点斋饭,忽见前方院墙上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白衣人。 韩龙只觉得后槽牙都酸了,今年这是犯了太岁,怎么走到哪儿都撞见穿白衣服的! 他下意识抄起墙根底下一根劈柴用的木棍,韩虎自然是照葫芦画瓢,挑了一根更粗壮地抄在手里。 那白衣人似乎正在躲避衙差的追查,不时回头张望,脚步匆匆地朝他们藏身的拐角走来,浑然不觉前头蹲着两个冤家。 韩龙屏住呼吸,紧了紧手里的木棍,心想:这人形迹可疑,身形和昨晚迷晕他的有几分想象,先下手为强,把人抡晕了再说。 他朝韩虎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从拐角后闪出来,抡起木棍,劈头盖脸地朝那白衣人砸了下去。 太平风雨 第25节:女仆服务 太平风雨第25节:女仆服务 那白衣人正扭头留意身后的动静,忽觉身侧劲风袭来。 仓促间偏身一闪,躲过了韩虎那当头一棒,却被韩龙的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肩头,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 韩虎一看得手,胆子也大了,嗷嗷叫着抡起木棍又扫了过去。 白衣人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柴房的土墙,再无处可退。 “别、别打了!二位好汉,我身上有银子,都在腰间荷包里,你们拿去便是。” 韩虎一听有银子,眼珠子都亮了:“算你识相。把荷包解下来,扔过来!” 白衣人连声应是,右手哆哆嗦嗦地往腰间摸去。 他动作故意放得很慢,韩虎不耐烦地往前凑了半步,想自己动手去掏。 就在韩虎的脸凑到三尺之内时,白衣人摸向腰间的那只手忽然一翻,掌心里早攥了一小撮细白的粉末,轻轻一扬。 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韩虎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睛一翻,仰面就倒。 韩龙心道不好,刚想屏住呼吸,那白衣人已如鬼魅般欺到他身前,屈指在他鼻端弹了弹指尖残留的粉末。 “妈的,又中招了……” 韩龙这念头刚生,眼皮像被灌了铅似的,两眼一闭,软软栽倒在韩虎身上。 白衣人看着地上两个打着鼾的笨贼,抬脚在韩虎屁股上狠狠踹了两下,又在韩龙腿上补了一脚。 “又是你们两个蠢货,昨晚还没长记性,今天倒学会蹲墙根了?” 白衣人越骂越气,伸手摸向腰间短刃,刚拔出半寸,忽听不远处传来两个僧人说话的声音,灯笼的光,从拐角那边隐隐透了过来。 他动作一顿,将短刃推回鞘中,狠狠地朝两人又各踹了一脚,纵身一跃,掠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一早,王衍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伸懒腰,就看见青禾站在厅中,那脸色黑的,不用问都知道想要杀人。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谁惹你了?” 青禾没答话,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示意他往门口看。 王衍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才发现门边还站着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穿一身水红色的窄袖短襦,梳着双丫髻,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瞧着倒是讨喜。 她正端着托盘,上头搁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见他醒了,立刻脆生生地道了句:“奴婢春桃,伺候大人洗漱。” 说着便放下托盘,上前要替王衍更衣。 王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拿眼去瞟青禾。 青禾把洗脸水往盆架上一搁,淡淡道:“许知县送来的。说大人连日办案辛苦,院里只有我一人伺候,怕忙不过来。” 春桃已从衣架上取下王衍的官袍,展开抖了抖:“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老爷挑人可仔细了。奴婢之前在许府服侍夫人,给老爷也是端过茶磨过墨的。老爷说大人是新官上任,身边不能缺了得力的人。” 青禾靠在盆架边,不冷不热地接了句:“许知县府上的人,自然是不差的。” “姐姐莫要夸人,妹妹只是做些分内之事。” 说话间,春桃已上前半步,从王衍手中接过他刚套了一只袖子的官袍,轻轻一抖便替他抻平了肩背的褶皱。 她身量娇小,踮起脚尖为王衍整理后领时,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胸前,一缕淡淡的女儿香气飘进王衍鼻端。 王衍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春桃这手艺,比青禾那随手一扯不知强了多少倍。最主要的那自然而然、毫无顾忌的身体接触,软弹香糯,呵气如兰,这他娘的也太舒适了。 王衍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眼皮也惬意地眯了起来。 青禾看着王衍那副飘飘欲仙的享受表情,脸上的冰霜又厚了一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5节:女仆服务(第2/2页) 一个听不出好赖话,一个则深陷桃花局,这两人倒也般配。 呸…… 青禾猛地回过神,暗道:糟了,我看他这般样子,因何会生醋意?等完成了任务,他死了倒也干净。 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愈发堵得慌,索性一顿足,转身便往外走。 “我去喂马。” 喂马? 王衍愣了一下。这座四合小院房间连廊倒是不少,唯独没有马舍,整个太平县衙也就后院,拴着十多匹军中淘汰的老马。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青禾已经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院门。 春桃目送青禾离开,转过身来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笑盈盈地送到王衍嘴边:“大人,粥要趁热喝。” 王衍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干咳一声,伸手去接碗:“我自己来就行,自己来就好。” 春桃却不肯松手,微微垂下了眼睫,声音里忽然带了几分委屈:“大人,是奴婢服侍得不好么?” 王衍见她眼圈隐隐泛红,忙不迭解释:“不是不是,你服侍得很好,真的……比青禾强多了,她给我端洗脸水,都是往盆架上一搁就走。” 春桃摇了摇头,声音已带上哽咽。 “不,大人若真觉得好,怎会连一口粥都不肯让奴婢喂?回头知县老爷问起来,说春桃连伺候大人都不会,那奴婢可怎么交代。 奴婢自幼父母双亡,是老爷和夫人把我养大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倒不如回灶房烧火去。” 她说到最后,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伸手轻轻擦拭,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王衍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先接碗、还是先递帕子,连声道: “行行行,你喂你喂……我就是不太习惯有人伺候,没别的意思。你别哭,也别跟许大人说什么,我喝就是了。” 说完认命地张开了嘴。 春桃这才破涕为笑,轻轻将粥送进他嘴里,又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温柔得像是照顾个瘫痪。 一碗粥还没喝到一半,外头忽然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张大彪的大嗓门,从院门口直直炸了进来:“大人!大人!宣州下了嘉奖,知县大人今日设宴,请大人过去!” 王衍趁机从春桃手里接过碗,三口并作两口把剩下的粥灌进肚里,站起身整了整袍子 心中暗道:许行秋把混江龙的案子报上去,知州这么快就批了嘉奖,这倒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戚方那边,对我这“卧底”越干越风光,会是什么心情。 … 到了县衙,寒暄几句,王衍才理出个头绪来。 许知秋不仅上报了案子,而且要把混江龙直接转交到州府。 这一顿操作,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可朝廷的文书没下,大堂的审理也没有定数。 现在把人交上去,就等于把抓住混江龙的功劳,拱手递给了州府。 知州占了便宜,转手拨给太平县三百两银子。许知秋分了一半,留给尉司自行处置。 怪不得又是舞狮,又是设宴,合着他许知秋把人情世故全办了,只给王衍留场面上的彩头。 王衍面上端着笑,心里却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一百五十两,说少不少,够尉司添几把新刀、给弟兄们发几吊赏钱。 比起许行秋送到州府衙门的那份人情,这点银子不过是顺水人情里,漏下来的一小杯羹。 转念一想,反正他一个冒牌县尉,风头太盛才是祸事。许行秋和知州要功劳,尽管拿去,咱只管把眼前的宴席吃好就是。 … 这边宴席刚散,张大彪又找了过来。 “大人,属下今儿总算把那小子给逮住了。” 太平风雨 第26节:花魁相邀 太平风雨第26节:花魁相邀 张大彪一脸按捺不住的得意,朝尉司方向努了努嘴。 王衍跟着拐进尉司。 一进门,便见大堂正中站着一个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蹭着几道灰印,两只脚丫子从破鞋里露出来。 他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却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双黑亮的眼睛,毫不躲闪地瞪着面前这一屋子衙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没错”的硬气。 正是前几日在土地庙抢饼的那个少年。 王衍皱了皱眉:“不是说了不与他计较,怎么又绑回来了?” 张大彪一脸无奈:“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子今儿又去土地庙偷……不对,是抢。抢了善堂施给难民的炊饼不说,还差点跟巡司的人动起手来。要不是属下眼疾手快把他按住,他这会儿早被巡司衙门的人带走了,少说也得挨顿板子。” 王衍叹了口气,见少年生的浓眉大眼,倒有几分英气,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昂首挺胸,朗声道:“狗官听着,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花逢春是也。” “放肆!”张大彪虎目圆睁,上前一步就要揪他领口,“大人面前,嘴上放干净些!信不信洒家先抽你两嘴巴!” 几个衙差也纷纷沉下脸来,严小六更是往腰刀上重重一拍,声势骇人。 王衍摆了摆手止住众人,倒也不恼。 只是觉得少年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出自何处。 他暂且按下心头疑惑,板着脸问道:“花逢春,你屡次偷抢,可知罪?” 花逢春昂首道:“无罪!” 王衍被他气笑了:“抢东西还无罪?你倒说说,你有什么道理?” 花逢春挺直了脖子,一字一顿道:“衣衫褴褛,也有王者之相;三餐不继,也非池中之物。我今日不过是落在你们手里,要关要打随你们便,想让我认罪,门都没有!” “嗨,你个臭小子!”张大彪气得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大人好好与你说话,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王衍抬手拦住:““行了,张大彪,你带些人去归义寺走一趟,我总觉得昨晚那白衣人的事有些蹊跷。那寺里挂单的居士,再仔细盘查一遍,尉司这边有本官在。” “大人,这下子油盐不进,续的挨点板子,莫让他小瞧了” 王衍挑了挑眉:“让你去归义寺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还有,州府拨下的赏钱,回头领来,拿出五十两给弟兄们分了。” “这是知州赏给大人的,属下怎敢……” “张大彪!” “啊?” “我是大人,还是你是大人!” 张大彪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那自然大人是大人。” “你不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是大人呢!” “这……多谢大人,属下领命。” 张大彪抱拳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几个衙差往外走。 这一番对话,听在花逢春耳里,不禁多看了王衍两眼。 眼前这个县尉,和他在歙州见过的那些官老爷好像不大一样。 少年眼睛微亮,下巴扬起:“你……你不打我?” 王衍瞥了他一眼:“打你倒简单,打完了你接着去抢,抢完了再挨打,咱俩就这么来回折腾?本官没那闲工夫。” 花逢春嘴角微咧,轻哼一声:“算你聪明!” 王衍不禁好笑,小小年级,脾气是真倔。 “本官问你,你这套‘王者之相’的说辞,是谁教的?” 花逢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破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爹。” “你爹呢?” “死了。” 王衍没有再追问,转头对严小六道:“把他绳子解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6节:花魁相邀(第2/2页) 严小六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解了绳索。 花逢春揉着被勒红的手腕,狐疑地盯着王衍:“你放我走?” 王衍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尉司院里正缺个跑腿打杂的,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不愿意呢,现在就走,出了这扇门,以后别再让我瞧见你抢东西……否则,下回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花逢春那双大眼睛猛地一瞪:“管饭?” “管。” “管饱?” “管饱,管住,月底还有月钱。” 花逢春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那行,我留下。” 王衍笑了笑,吩咐严小六带花逢春下去换身衣裳。 这边是刚办完,张大彪又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 王衍眉头微皱:“不是让你去归义寺么,怎么又回来了?” 张大彪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刚得了消息。知州衙门派了人来,要提混江龙去宣州过审。许知县那边递了话,说让咱们尉司出几个弟兄跟着押送,也好顺路往州府递个帖子。” 顺路递帖子? 这话说得漂亮,许行秋不过是想让混江龙的案子,在经过州府时,有太平县的人在旁边站着,好让知州清楚记着这是谁递的功劳。 “既是明府的意思,你点几个得力的人跟着走一趟。路上当心些,混江龙不是寻常蟊贼,莫出了岔子。” 张大彪领命,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去了。 … 下午无话。 王衍在尉司翻了几页卷宗,打了两个哈欠,看准了时辰正准备乐呵呵地收工,一阵香风从尉司街角飘了过来。 来的是翠云楼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张烫金帖子,见了王衍便福了一礼,脆生生道:“王大人,我家云裳姑娘今晚在楼里设了小宴,请大人赏光。” 王衍接过帖子翻了翻,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青禾不冷不热的声音。 “公子如今好大的面子,花魁亲自下帖,比知县请客还殷勤。” 王衍正想说两句场面话,又见春桃从院里追了出来。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晚饭想吃什么,有没有忌口的?奴婢好提前备着。” 王衍扭头白了一眼青禾,把帖子往袖子里一揣,指了指春桃:“听听,这才叫丫鬟该说的话。你也学学人家春桃,别整天冷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讨债的。” 青禾眉梢微挑,依旧抱着胳膊:“你大可以再说一遍!” 王衍后脊梁微寒,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开个玩笑嘛,你这脸色也挺好的,冷是冷了点,但够精神。咱们这组合,一个负责说,一个负责打,一个负责做饭,有你二人相伴,夫复何求,哈哈、哈哈。” 别人翻书还得动动手指头,王衍变脸,眼皮一翻,表情就跟着来了。 青禾颇感无可奈何,唇瓣抿了抿:“你家大人要去翠云楼听曲,春桃姑娘要不要一道去开开眼界?” 春桃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那奴婢自然要跟着,万一大人喝多了酒,总得有人扶着回来。” 王衍想死的心都有了,单手扶额,叹道:“两位好姑娘,就不要给本官添乱了。云裳姑娘专程请我,定有要事相商。本官这拖家带口的,满街的人都瞧见了,影响多不好!”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懂了,人多容易落人口实!那大人早些回来,奴婢给大人留盏灯。” 王衍如蒙大赦,朝春桃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就走。 “等等……换身便服再去!”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还是青禾想得周到。” 太平风雨 第27节:一夜春风 太平风雨第27节:一夜春风 王衍换了便服出了院门,正要往翠云楼方向走,刚拐过街角,便瞧见那送帖的小丫鬟站在一辆青帷马车前,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见他出来,小丫鬟眼睛一亮,连连招手:“王大人,这边!” 王衍快步过去,小丫鬟挑起车帘请他上车。 他弯腰钻进车厢,随口笑道:“让姑娘费心了,翠云楼本官还是知晓的,走两条街就到,何须备车。” 小丫鬟抿嘴一笑,放下车帘,脆生生地应道:“大人误会了,我家姑娘已在湖上候着了。” “湖?”王衍一愣。 “姑娘说翠云楼人多眼杂,怕影响大人名声。如今春暖花开,又值月圆之夜,正是湖中荡舟的好时节。姑娘在太平湖上备了画舫,清静雅致,比楼里自在多了。” 小丫鬟说完,轻快地跳上车辕,朝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便辘辘地往北门驶去。 王衍靠在软垫上,闻着车厢里淡淡的桂花香,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花魁就是花魁,请客都请得这么有排面。 再一琢磨,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舟,这他娘的想不发生点什么都难。 到时候小酒一喝,意乱情迷,可就别怪我管不住这双魔爪了。 嘿嘿…… 想到这里,王衍竟得以笑出声来。 出了北门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马车便停在了太平湖畔。 湖面开阔,月色铺在水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 王衍下了马车,被小丫鬟引着登上画舫。 船头悬着两盏绢纱灯笼,昏黄的光映在湖面上,随波轻轻晃荡。 画舫内陈设素雅,一张紫檀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着的黄酒,角落里搁着一架焦尾古琴,琴边的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满室清幽。 云裳坐在几案对面,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绸褙子,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簪了根银簪,耳坠是两颗米粒大的珍珠,随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今日未施粉黛,眉目间却比那晚在翠云楼多了几分随意,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见王衍进来,起身福了一礼,眼波流转间已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 “小女还怕大人不会来,忐忑了许久。这湖上夜风凉,酒已温了半个时辰,大人再不来,小女怕是要差人再去请一回了。” 说着侧身让座,纤手轻拂几案,将杯盏又往王衍那边挪了半分。 王衍在她对面坐下,借着灯笼的光细细打量,才发现这姑娘确实生得极好。 眉眼间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眼睫低垂时,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王衍定了定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了句很扫兴的开场白。 “云裳姑娘今日单独相邀,不知所谓何事?” 云裳执壶为他斟满,纤白的手指映着青瓷酒壶,比壶身还细腻几分。 “前次在翠云楼,多亏王大人替小女解围,一直没来得及道谢。小女出身低微,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恩怨分明。 今日略备薄酒,聊表心意。王大人不辞辛劳为民捉贼,这些日子街坊邻里都在传大人的好,小女听着,心里也替大人高兴。” 王衍被她夸得有些飘飘然,心中暗道: 同样是姑娘,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青禾是一脸冰渣子,春桃倒是嘴甜,可那甜里自带一层主仆规矩。 眼前这位云裳姑娘,话也温柔,笑也温柔,既让你觉得受用,又不让你觉得刻意。厉害、厉害! 云裳见他杯空,又替他斟满,随口问道:“大人这几日接连破案,想必累坏了吧?小女今日听说了那书院命案,凶手竟是被大人三言两语就诈出来的,街坊们都传神了。”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让姑娘见笑了。” 两人越聊越近,原本对面坐着,到后来已是肩并着肩,把酒言欢, 云裳眼波流转,举杯敬他,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温热柔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王衍喉结微动,酒杯差点没端稳。 云裳似乎没有察觉,放下杯子又替他夹了一箸菜,随口聊起破案擒贼的细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7节:一夜春风(第2/2页) 王衍随口讲述,云裳托着腮听得入神,听到沈念背着尸首掉进溪水里时,掩嘴轻笑。 听到柳青跪下认罪时,又轻轻叹了一声,摇头道:“为了一张莫须有的考题,竟害了一条性命。龚岩倒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王衍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是啊。古往今来,多少学子因科举二字耗尽一生,有人悬梁刺股,有人铤而走险。罢了,与其感伤,不如多替活人做些事。” 云裳默然片刻,端起酒杯自饮了一盏,再抬眼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大人这话说得真好。小女的父亲当年也常说,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惜他自己一辈子本分经营,到头来却连副棺材都没落下。” 王衍心头一紧,借着酒意问道:“听姑娘的话,可是遇到什么祸事?” 云裳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原来她父亲原是安溪的茶商,家里有几十亩茶园,日子虽不算富足,倒也平安喜乐。 后来摩尼教在两浙起事,兵祸席卷了半个杭州,茶园被烧,铺子被抢, 父亲死于乱军之中,连尸首都没找全。她独自一人辗转流落到太平县,身无分文,是翠云楼的孙妈妈收留了她。 说到此处,声音已低不可闻,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王衍正想宽慰几句,不料云裳已轻轻侧过身,额头抵在他肩头,啜泣起来。 温热潮湿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襕衫传来,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随之钻进鼻端。 王衍半边身子登时僵住了。 姑娘,你也太会撩人心肝了吧? 莫说是他,就算换法海来,也免不了怜香惜玉。 王衍愣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落在云裳肩头,笨拙地拍了拍。 入手滑腻,软若无骨,一股酥麻从掌心一路窜到后脊梁。 王衍只觉得嗓子发干,脑子里嗡嗡作响,原先想好的那些安慰话,全忘了个干净,只会翻来覆去地念叨。 “别哭了,都过去了……往后有本官在,绝不叫你再受欺负。” 云裳的啜泣声渐渐小了,却依旧靠在王衍肩头。 片刻后,她轻轻抬起头,眼睫挂着泪珠,脸颊微红,像是雨后初霁的海棠。 “大人,不知为何,自见你那一刻起,小女便觉得犹如故交。这半年在翠云楼,见过的人不少,可没几个人像大人这样,肯听一个烟花女子说这么多话,也不嫌烦。有的也只是那些动手动脚的花花公子!” 王衍被她这番话撩得心头一荡,忙摆手道:“姑娘说哪里话,能与姑娘促膝长谈,是本官的福气。” 云裳破涕为笑,抬起帕子轻轻拭去泪痕,又替王衍斟了一杯酒。 “大人这般说,小女便当真了。只可惜相识太晚,若是早些遇见大人,也许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便能少些。” 这一下,算是彻底把王衍的那点心猿意马,给彻底激活了,小心脏那是噗噗乱跳。 两人又聊了一阵,从杭州的茶园,聊到太平县的风土;从翠云楼的拿手菜,聊到王衍在渤海老家的往事。 当然,这些都是王衍硬着头皮瞎编的。 云裳有时是轻声的附和,有时是一个会心的笑,有时只是一抬眼、一低头,便让王衍觉得如沐春风。 不知是湖风太柔,还是酒意太浓,王衍渐渐觉得眼皮有些发沉,身子也软了几分。 王衍撑着桌面坐直,暗自纳闷:平日这点黄酒根本不算什么,怎么今日才喝了几杯,就有些上头。 云裳站起身来,轻轻托住他的胳膊,声音柔得像湖面上的月光。 “大人连日辛劳,又受了湖风,难免困乏。小女扶大人去榻上歇一歇!” 王衍想说不用,身子却不听使唤地随着她站了起来,半边身子靠在她肩头,脚步有些飘忽。 好不容易挪到画舫软榻前,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子忽地往前一倾,云裳轻呼一声,齐齐倒在榻上。 迷迷糊糊间,只觉眼前那张清丽的脸庞越来越近,温热的鼻息拂在脸上。 王衍鬼使神差地撅起了嘴,迎了上去…… 太平风雨 第28节:大祸临头 太平风雨第28节:大祸临头 王衍醒来后,撩开被褥,欣赏了一番自己健美阳刚的身材。 为了多拿下几个有钱的女客户,当年他可没少跑健身房。 要不是这一身腱子肉,怎能引得花魁青睐? 看着看着,王衍忽然就纳闷了。 手往旁边一摸,空空如也! 昨晚那气氛都烘托到那份上了,怎么这被窝里就他一个人? 偏头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软枕,上头还残留着几根长长的青丝,枕面微微凹陷,像是有人躺过。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锁骨上隐隐一道淡红的印子,脖颈间若有若无地飘着幽香。 昨晚到底有没有深入沟通? 要是点到为止,那他娘的也太亏了。 可要说真的发生了什么? 那一点腾云驾雾、触电冷战的感觉都不记得,可就亏得更大了! 正胡思乱想,舱帘被人轻轻挑起,昨日那送帖的小丫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见他光着膀子坐在榻上发愣,脸颊微微一红。 “大人醒啦?姑娘一早便回翠云楼去了,临走时嘱咐奴婢守着大人,说大人昨夜饮多了酒,醒了定要喝碗热汤暖暖胃。” 王衍接过碗,干咳一声:“昨夜……本官可有失礼之处?” “昨晚奴婢不在船上,大人还有何吩咐?” “……” 王衍张了张嘴,被她这句话噎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小丫鬟等了片刻,见他端着碗发愣,便福了一礼,轻快地退了出去。 … 王衍从马车上跳下来,一只脚刚踏进县衙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院里该有衙差扫地、严小六靠在廊下打哈欠、张大彪扯着嗓门训人。 可今天,廊下几个衙差脚步匆匆地来回奔走,连正眼都没顾上瞧他一下。主簿陆宇站在大堂门口,扯着嗓门地对着几名押司喊话。 远处后堂里隐约传来女子的低泣声,被穿堂风一吹,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天塌了? 还没过仪门,许行秋便从大堂里迎了出来。 一向讲究官仪的许知县,此刻官帽歪了半寸,腰带也系得松松垮垮,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浆。 见到王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哎呀,王大人,你可算回来了!快想想办法吧!” “大人,这是怎么了? “昨晚押解混江龙去宣州的队伍,刚到泾河边,就被躲在芦苇荡里的贼人同伙,给劫了囚。只有一个本县的衙差躲过一劫,今早跑回来报信。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都头呢?” “本官已经安排他前往现场……哎哎,王大人,你这是要去哪?” 许知秋话没说完,王衍已迈步跑了出去。 “去现场啊!” “王大人!王县尉!你等等……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许行秋变了调的喊声追在身后,夹着严小六扯着嗓子的惊呼。 “大人!大人,你马还没牵!” 【宋时,宣州青弋江称‘泾河’‘泾水’,非陕甘宁的泾河。】 … 刚出尉司,迎面就撞见青禾、春桃。 许是春桃被青禾感染,两人并肩站在枣树下,表情出奇地一致。 脸色阴沉,嘴角微抿,眉心微蹙,连抱胳膊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看见王衍,春桃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 “大人可算愿意回来了。昨晚奴婢热了三回菜,灶上的火一直没封,醒酒汤熬到半夜,也没等到人。怕不是被花魁姑娘勾走了魂,连自家院门朝哪开都忘了吧?” 青禾一言不发,那双丹凤眼里的冰渣子,已说明了一切。 王衍自知理亏,干咳一声,摆摆手道:“本官昨晚在湖上多喝了几杯,实在醉得厉害,便在画舫上歇了。今晚定回来吃饭,你先把饭菜留好……说好了,今晚必回。” 说完转向青禾,换了一副正经脸色,“青禾,泾河那边出了大事。张大彪天没亮就赶过去了,现在人手不够,你随我走一趟。” 青禾眼睫微动,语气冰冷:“什么大事,需我随行?” 王衍将混江龙被劫、张大彪已赶去现场的事简略说了。话锋一顿,故意叹了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8节:大祸临头(第2/2页) “你要是不方便,我自己去也行。那邱刚力大无穷,杀人不眨眼。万一真碰上那帮亡命徒,顶多挨两刀,死不了。” 春桃一听“挨两刀”,眼眶登时就红了:“哎呀,如此危险,还是奴婢跟着大人……” “你……你就不要去了!” “为何青禾姐姐可以,偏生我不行?”春桃委屈地看看王衍,又看看青禾。 “这个、这个……,是了,青禾做饭实在不合本官胃口,还是春桃姑娘手艺好。你留在院里备好饭菜,本官回来要是饿着肚子,那可比挨刀还难受。这叫分工协作,各司其职。” 青禾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春桃却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大人可要早些回来,奴婢做最应节气的笋片炒肉。” 王衍连声应是,看向青禾:“你到底去不……” 话未说完,青禾早已迈开步子越过王衍,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走吧。别站在这儿碍眼。” … 周府。 敖三推门进来时,周文轩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成色一般的玉佩。 他斜眼扫了敖三一下:“什么事?一大早的,别扫本少爷的兴。” 敖三咽了口唾沫,尽量把话说得平缓些:“少爷,昨晚云裳姑娘在太平湖上备了画舫,留宿了王县尉。” 周文轩把玩玉佩的动作刹那僵住。缓缓坐直身子,脸上那层懒洋洋的笑意褪了个干净。 “请谁?” “王衍、王县尉。” 周文轩闻言,忽然扬手将玉佩狠狠砸在地上。玉佩在青砖上弹了一下,碎成三瓣。 他还嫌不够,一把将案上的茶盏、笔洗、砚台全扫了下去,哗啦啦一阵脆响,碎瓷溅了满地。 敖三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后背贴上墙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周文轩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敖三,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还瘆人:“那两个废物呢?” “天地双煞?还在城里,想必是在等待时机……” “等什么?银子收了,契书签了,人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在本少爷眼皮子底下撒欢,连本少爷的女人都敢碰!” 周文轩越说越气,一脚踢翻旁边的花瓶。 “去,给我盯紧了,我即刻就要那姓王的人头。告诉天地双煞,每提前一天,本公子就多加十两赏钱!” 敖三刚应了声是,书房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 周杨迈步进来,目光在满地碎瓷上停了一瞬。 敖三极有眼力地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等门关上,周杨不紧不慢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撩起袍摆,坐定了,才淡淡开口:“为一个烟花女子,砸了自家东西。出息。” 周文轩捏着袍角,闷声道:“爹,旁人也就罢了,那姓王的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人?” “闭嘴,瞅瞅你那样子,成何体统。” 周文轩嘴唇翕动了两下:“爹,我是真心想娶云裳,哪怕纳她做妾也行……” “你已过继到梁家,婚姻大事岂是你一人说了算?梁通判若是知道,你为了一个勾栏女子闹成这样,莫说纳妾,连你身上这层功名都未必保得住。” 周文轩急了:“反正我就要她!再说那姓王的不过是个从九品芝麻官,怕他作甚!” 周杨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纳妾这事我可不许,但对付一个芝麻官嘛……” “爹,你有何妙计?” 周杨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混江龙昨夜被人劫了囚,这节骨眼上,姓王的又在花魁船上留宿,难免落人口实。只要往知州衙门递句话,给他安个私通贼匪、纵囚脱逃的罪名,还怕他不死?” 周文轩愣了愣,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啪地一拍大腿:“妙啊!爹,我这就去找梁通判……” 周杨抬了抬眼皮,目光不重,却让周文轩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改了口。 “孩儿这就去请爹爹示下。” 周杨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端起茶盏。 “记住,在家里可唤我爹爹,在外人面前,你是梁文轩!凡事,动动脑筋!” 太平风雨 第29节:无计可施 太平风雨第29节:无计可施 王海亮见势,不由很窘迫,似乎不知自己该走,还是继续留下来。 莫晓晓听到面壁思过这四个字,刚要说出口的话又给生生地咽进了肚里。 这也是众人听到盖尔才反应过来,这种无意之中表现出来的能力,让这个领头教官心惊。 “大晚上的开着窗子,你也不怕更深露重。”见她少有露怯,慕倾寒心底一软,扬声同时落在她身前。 无奈,白岚只得收起灵力,上前拼学识了,机括是以八卦道韵而设,所以只需要找出其中的生门,就可以打开这扇石门了。 顾峥都跟她回家了,他心情还不美好呢,怎么这会儿还要接受老头的人身攻击。 “帮我买着。”朝他背影喊了一声,江衍想到什么,朝江芷她俩走去。 谢北梦说着,眼泪都在她的眼眶当中打转,好像下一秒就会落下来一样。 要知道李星云的虚视能力,对生命单位是标记成红色的,当时候李星云看见电球中的“陈让”也是红色。 皇后是隔三差五传来话说,让允也嫆早日为空王开枝散叶,为皇室开枝散叶,可允也嫆早知,这并不是皇后的真心话。 可若是急于求成,贪功冒进,势必会被血气影响,变得嗜血,渴望杀戮,这也是阿鼻地宫被正道唾弃的原因。 看到杨旭从里面优哉游哉的踱步进来,何二虎赶紧起来拱手向杨旭问好,杨旭没说话,脸上挂着略微阴森的笑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何二虎被看得毛骨悚然,顿时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与项武的那番对话是风展心中的一个结。自那之后风展每隔一阵子就会想到这些,楚国皇族的身份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留待他的,只有生下来便注定要背负的责任。以及帝国的无尽追杀。可终究,他是楚国的皇族。 她发觉自己说了医生这个词,她立即改口,“药品和大夫,对每个受灾地区的百姓进行检查,还有防止其他病变的发生,这也就是我前面说的第一点,抢救,这第四点和第一点需要一起实行。 “可能是他太忙了,忘却了,等以后,我替妹妹好好跟他说说。”林霜好言抚慰道。 更让石井太郎不能忍受的是,面对他的质问,崛步龙井竟然眼神淡然,默然无语。 丹塔内,殷枫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苏灵姗一身白衫净如雪,那半掩面纱浮动,清香幽幽,不时露出完美的下巴,令人神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29节:无计可施(第2/2页) 太保中的老三应声后带着一组人从最边沿迅速跑向红崖工地那边,跑动路线离着大厦很远,他们还是担心会不会突然有砖头块子什么的落在脑袋上……。 皇上在门外冷冷的听着赵才人辱骂姚楚汐,手掌慢慢握成拳头,潘振安清楚的听到了由于拳头握紧手指骨发出的声音。 韩父开着霸气的劳斯莱斯幻影赶过来的,刚好装上一家人,除了韩逸。 “你不能再骗我了,明天早上我还在这里等你!”杨虎见李伉答应了下来,于是也不再强求要他今天跟他去了。 ‘唰’的白光一闪,阿狸就冲到了夜雪的面前,张开獠牙大口,‘咔嚓’一口,把夜雪手里的苹果,咬进了嘴里。 魏鹏生转身向着周围那些普通村民说道,言语之中满是挑拨的味道。 “李伉,飞机要是从上面掉下来,冲进市区,恐怕会造成很大的事故。”马娟在一旁说道。 许立仁大概是觉得自己又有心脏病又有肿瘤,好像很病弱的样子,不适合追求什么爱情,所以对待苏雪云也就没表现出什么。 “吴队长,我先走一步了,我姐让我去接她。”挂掉电话后,李伉对吴天说道。 ps:到这里王丽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的故事更精彩,请多多给予绿茶支持吧。 他们恨不得杀了我,将我碎尸万段,很有可能我过几个月就要死了。 “本王没事。”曲澜修皱了皱眉,想要推开骑云的手,却发现根本无力挣扎。 透过窗子的缝隙,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來了一队人马,身上穿着铁甲,头戴着铁盔,腰间挎着弯刀,手里还拿着铁枪,红色的枪樱在风颤抖,如跳在人心尖上的火苗。那些人步伐整一,面目表情严肃。 但是潘辰一点也不担心,只因为潘辰的算计都是阳谋,哪怕你知道了,你也不得不去做,因为只有你去做,你才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是康熙二十七年的。姑娘既然年长于我,我便叫姑娘做姐姐吧?”念声听了也没细想,随口便说道。 叶战手掌灵力练匹疯狂奔出,正面迎了上去,旁边叶落天手中抛出一张灵符,催动出数枚魂力波动强烈的银色冰针,至于叶轻灵全身灵力也是不停翻滚,三人同时出手,直接对上了那轰袭来的浩荡灵力练匹。 太平风雨 第30节:恶意挑衅 太平风雨第30节:恶意挑衅 两人猫着腰钻进林子,沿着山脚的小路绕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摸到了城西。 正发愁怎么混进城,恰好碰上一支走江湖的杂剧团,牵着驴驮着箱笼,叮叮当当往城门走。 韩龙眼珠一转,拽着韩虎就挤进了队伍里,顺手从箱笼里抽了两件花花绿绿的旧袍子,套在身上,混在杂耍艺人中间,低头哈腰地混过了城门。 进了城,两人贴着墙根一路小跑,专挑小巷子钻,连头都不敢回。 好容易拐进一条僻静巷子,韩虎一屁股瘫在墙根下,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惊险,实在是太惊险了!我这心都快挑出嗓子眼了!” 韩龙也靠着墙喘了好一阵,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被墙上贴着的一张纸勾住了。 那是一张海捕文书,墨迹还新,上头画着个虬须大汉的画像,底下赫然写着:缉拿逃犯邱刚,诨号混江龙,悬赏二十两。 韩龙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认字不多,但认得画上大汉,当日那一顿追杀,差点小命不保,想忘也忘不掉。 在明白怎么一回事后,韩龙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骂骂咧咧道:“合着闹了半天,县衙兴师动众,竟是为了抓这厮?” 韩虎皱着眉头:“哥,啥意思?不是抓咱的?” “这东西是官府贴出的悬赏告示,画谁抓谁,能登上悬赏的,无一不是名震江湖的大人物!” 韩虎‘哦’了一声,也明白过来,苦着脸道:“那是不是说咱们的牌面,不如这厮?” 韩龙咬着后槽牙,拍了拍韩虎肩膀:“别灰心,晚有一天,咱兄弟也得在这墙上占个位置。” 两人垂头丧气地从巷子里拐出来,刚走到街面上,迎面便撞上敖三。 敖三一见他俩,先是一愣,随即快步凑上来,压低嗓子道:“二位好汉,可算找着你们了。我家少爷让我来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韩龙立刻换上一副江湖高手的从容气度,把方才的颓丧劲儿全收了回去。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淡淡道: “急什么。这两天在处理一桩私人恩怨,你家少爷那点小事,一刀子的事,手到擒来。” 韩虎在旁边跟着挺了挺胸,努力营造一种“我们很专业”的氛围。 敖三将信将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到底没多问,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递过去。 “那就好。少爷让我叮嘱二位,尽快动手,别拖了,这是赏你们的酒钱。” 韩龙接过铜板掂了掂,心里骂娘:这点铜板还不够买两碗面的。 他轻咳一声,把手往敖三面前一摊:“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最近开销太大,那二十多两银子,都用来买通各个关节、打探行踪。想要快些,需得再给点,三两五两不嫌多。” 敖三犹豫了一下,终究怕回去交不了差,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韩龙掌心。 韩龙五指一收,脸上挤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回去告诉你家少爷,顶多再等三天。专业杀手,从不失手。” 敖三嘴角咧起:“那就静待二位佳音了!” 待敖三走远,韩龙冲着韩虎抖了抖掌心碎银:“吃酒去,走着!” 韩虎眼睛一亮,肚子应景地咕噜噜叫了两声,连忙跟上。 两人不知道的是,方才他们混进去的那队杂剧团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那人缩在队伍末尾,拉低了头上的破旧斗笠,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混在几个扛箱子的杂役中间,低着头一声不吭。 此人正是邱刚。 他那标志性的虬须已经刮了个干净,脸上抹了锅灰,原本铁塔般的身量微微佝偻着,混在人群里竟也没人认出来。 当时正是最混乱的当口,衙差只顾着查能藏人的车马,便被他混了进来。 进了城后,他脚步不停,贴着街边的墙根拐进一条暗巷,转眼便没了踪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30节:恶意挑衅(第2/2页) … 翌日一早,王衍半眯着眼,正享受着春桃的穿衣服务,张大彪便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嘴里喊着:“大人!大人!” 一进门,撞见春桃双手环着王衍的腰在束革带,他老脸一红,脚下急刹,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转身就要往外退。 王衍眼皮一跳,沉声问道:“怎么了?” 张大彪站在门槛外,眼睛不知往哪搁,支支吾吾道:“大人还是跟属下走一趟吧。” “卖什么关子,难不成抓到了混江龙?” “属下实在不知如何描述,还请……还请大人去看看便知,主簿陆大人已经在候着了!” 王衍见张大彪慌成这样,心知绝不是小事,抓起幞头往脑袋上一扣就往外走。 春桃追到门口喊了两声:“大人!粥!粥还没喝呢!” 王衍头也没回,只甩下一句:“放锅里温着,回来再吃!” 人已经跟着张大彪拐出了院门。 … 县衙后街,牌坊下。 天刚蒙蒙亮,青石板路上泛着露水。 早起摆摊的卖菜婆子,推着独轮车刚拐过街角,抬头看见牌坊横梁下,悬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晨风一吹,慢慢转过来。 惊得婆子尖叫一声,独轮车翻倒在地,萝卜滚了一地。 等王衍跟着张大彪赶到时,整条后街已用粗麻绳拦了起来。 几个早起看热闹的百姓远远站在街角,有人捂住了自家孩子的眼睛。 王衍穿过人墙,走到牌坊下,抬头看了一眼,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牌坊横梁上吊着一个人,双手被齐腕砍去,随意抛在地上,双眼被生生剜掉,空荡荡的眼窝,甚是骇人。 脖子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一个血红的“x”。 王衍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再看了一眼:“可知是谁?” “牢头赵老四。”张大彪的声音压得很沉,“昨晚在牢里当值,今早换班没见着人,几个弟兄还当他在屋里睡觉。” “快把人放下,抬到殓房,通知仵作验尸,另外,通知赵老四家人过来认尸。” 几个衙差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去解横梁上的麻绳。 王衍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划痕,像是用刀斧之类的东西划出,再用血迹涂上颜色。 张大彪凑近一步:“大人,这会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 还没等王衍回答,陆宇已从人群中走出,斜了眼王衍。 “王大人啊王大人,不是本官有意敲打你,你瞧瞧这事儿,凶案都闹到县衙后街来了,简直是目无王法。太平县几十年来,可没出过这种案子。” 陆宇完全没有等王衍开口的意思,袍袖轻轻一拂,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王大人还是尽快破案吧。许知县在州府衙门替咱们拖延周旋,还不知能拖几天。等知县大人回来,满城百姓若还人心惶惶,你我都担待不起。” 倒是个会甩锅的家伙。 当时抓住混江龙的酒宴上,这厮的夸赞之词,简直滔滔不绝。 如今出了事,翻脸比翻书还快。 “张都头,去牢里查昨晚的轮值记录,把最后见过赵老四的人都问一遍。再派几个弟兄走访后街附近住户,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一条街一条巷地摸。” “大人……”张大彪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为难。 “怎么了?” “人手不够啊!大部分人,都派出去盯混江龙的案子了。” 这时候倒是提醒王衍,混江龙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眼前这件案子,还没半点头绪,万不能把关卡给撤了回来。 正烦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我去!” 太平风雨 第31节:屋漏逢雨 太平风雨第31节:屋漏逢雨 王、张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花逢春不知什么时候,从尉司院里溜了出来,正站在牌坊下头,手里还攥着把扫帚。 他身上的破衣裳已经换了一身半旧的皂衣,袖子长了些,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见王衍皱眉,花逢春一脸的不服气。 “大人,街坊走访的事交给我。给我一个时辰,保证把能问的都问出来。” 张大彪皱起眉头:“你个小毛孩子,知道怎么问街坊吗?” 花逢春“切”了一声,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张都头,你们官差进门,人家吓得话都不敢多说。我这种半大小子往门槛上一蹲,叫两声大娘大爷,打听消息可实在多了。” 王衍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一挑:“行。那你注意点!” 花逢春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喜滋滋应了句“得令”,拔腿便往后街方向跑去。 张大彪眼皮挑起:“大人,让一个孩子……” “让他去吧,小家伙机灵着呢!” 见王衍都这么说了,张大彪只好压下心里的嘀咕,轻叹作罢。 王衍目送花逢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对张大彪道,“你也别闲着。跑一趟各个关卡,通知弟兄们。牢里出了人命,叫大伙儿都提放着点。” … 王衍整了整官袍,独自往县衙牢房走去。 上任这些天,人命背了几条,倒是本县的监牢还一回都没进去过,说不过去。 牢房在县衙西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风灯。 守门的狱卒远远瞧见他来,慌忙站直了身子。 王衍走进值房,让当班的牢头,把轮值的狱卒全叫了过来,问起赵老四的事。 众人只说赵老四为人忠厚,不嫖不赌,不像是能得罪人的主。 问及情杀,牢头更是拍着胸脯保证。 那赵老四那是出来名的怕老婆,平日弟兄们散班后去酒肆小坐,他从不参与,发了月钱都是整锭交到媳妇手里。就是街上卖花的姑娘多看他一眼,他回家都要跟媳妇主动交代。 既不是仇杀,又不是情杀,可凶手偏偏将尸体毁成那般模样,又把抛尸地点选在衙门后街。 这不是寻常的杀人泄愤,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说,某种表演。 王衍心中隐隐不安,出了牢房,忽然惊觉今日好像少了点什么。 青禾! 那个每天像双面胶似的丫头片子,从早上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露。 王衍站在牢房门口,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丫头的武功他是亲眼见过的,一掌劈断碗口粗的杨树,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就连混江龙都不是她对手。 她一个小反贼,杀人示威,也不是没有道理。 想到这里,王衍后背忽然一凉,随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王衍啊王衍,你在想什么? 那丫头好不容易没来盯梢,你倒怀疑起她来了。 就她那性子,真要杀人,绝不可能是砍手挖眼再吊牌坊。 她只会把赵老四劈成两段,扔进太平湖,还得冷着脸说一句“这人挡路了”。 王衍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尉司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往住处方向看了一眼。 还是回去瞧瞧,万一那丫头真出了什么事呢? … 王衍推开小院的门,一眼就看见青禾坐在歪脖子枣树下,一副神不守舍模样。 听到动静,也只是稍稍瞥了眼,便继续手支着下巴发呆。 王衍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谁惹你了?春桃做饭没放盐?还是这枣树掉下来的冬枣,砸你头上了?” 青禾还没回答,那边春桃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委屈巴巴地辩解了句“奴婢放了的”,又缩了回去。 估摸着连这姑娘都看出来了,今日的青禾,惹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31节:屋漏逢雨(第2/2页) 王衍见青禾连怼他的兴致都没有,知道是真有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仰头饮尽,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长叹一声。 “混江龙还没抓住,今儿又冒出个碎尸案,我这苦命的人呐。” 话音刚落,春桃踮着脚尖从灶房跑出来,跑到一半撞上青禾侧目扫来的余光,脚步急拐,装作只是路过,连声道:“我去买菜,大人可有什么想吃的?” “你看着办吧。”王衍摆摆手,又补了句,“多买点肉,今晚加菜。” 春桃应了一声,拎着菜篮便往院外跑,经过青禾身边时刻意绕了个小圈。 王衍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你是不是恐吓人家了?” 青禾这才白了他一眼:“叽叽喳喳,吵死个人。我不过一掌拍碎了石凳,她便这副模样,干我何事?” 王衍顺着她的目光往连廊方向一瞅。 原本靠在墙根的那条长石凳已经碎成了七八块,断面齐整,碎石渣溅了一地。 好家伙,这可不是随便拍一下,春桃被吓成这样也情有可原。 “好俊的功夫,姑娘当真是不输李靖、秦琼的巾帼英雄。是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惹我家姑娘这般生气。说出名号来,本官这就替你办了他!” “切,谁是你家姑娘。在乱嚼舌根,小心我剜了下酒。” “好吧好吧,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青禾沉默了片刻,将一张纸条搁在桌上:“你自己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蝇头小字:攻秀不利,已退回杭。宣州城防图,须尽快到手。 王衍把纸条折好交还青禾,心里默默骂了句:妈的,又来一桩。 采花贼在逃,混江龙被劫,牌坊下吊着赵老四的尸首,现在连戚方都来催命了。 这破烂日子缝缝补补都来不及,还特么连遭大雨。 “你先回戚方的话,就说我已在想办法了。眼前这几个案子处理好,不怕州府不召!” 青禾微微摇头:“我并非担心城防图,如今我们在秀州碰了钉子,官军守得比预想中顽强。退回杭州之后,士气低落,粮草也吃紧。我担心……” 王衍拧眉:“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贵山寨和摩尼教有何干系?为何如此关心战局?” “不该你知道的,不要多问。” “你不说我也猜出大概。”王衍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枣树那歪歪扭扭的枝干,“你们应是摩尼教的一支,佯装山贼流寇,蛰伏在太平县外围,等待时机配合方腊攻取宣州。”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你们山寨的事我不掺和。宣州那边,我会尽力。” 王衍本想告诉青禾,你们这盘棋,恐怕要落空咯。 稍稍读过历史的都知道。方腊起义前期虽然声势浩大,但总共也就半年光影。 算一算时间,自攻打秀州不利,退守杭州后,宋军几路合围,距离方腊被擒,也没多少时间了。 可惜,他这颗脑袋,还得看青禾的脸色过日子。况且这丫头今天已经拍碎了一条石凳,再往深了说,下次碎得怕就不是石头了。 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等时机到了,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衍正琢磨着怎么把青禾的情绪稳住,严小六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连礼都顾不上行,急声道:“大人,司理参军贾俊贾大人到了,正在尉司候着。” 王衍眉头一皱:“司理参军?什么司理参军?” 严小六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家县尉连这都不清楚,忙解释道。 “大人,司理参军掌本州刑狱案件,是通判大人手下专管审案定罪的。 这位贾俊贾大人,乃是崇宁五年的进士,在宣州府做了好几年的司理参军,各县的人命重案,都要经他的手复核。想是通判大人派他来问混江龙被劫一案的。” “呵,又一个冲我来的!” 太平风雨 第32节:想干就干 太平风雨第32节:想干就干 要说为何州衙司理参军回来,还得从周文轩得了周杨指点说起。 昨日,这位大少爷给干爹梁珪写了封书信,连夜叫人送往宣州。 字里行间全是数落新任县尉如何仗势欺人,如何甩他脸色,如何辱骂上官…… 十大罪名编制了一箩筐,就差没写意图谋反了。写完之后意犹未尽,又在末尾添了一笔‘强占民女’! 梁珪收到信,顿时火冒三丈。 他这辈子无子无女,好不容易从夫人娘家过继了个儿子续香火,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如今倒好,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县尉也敢骑到梁家头上来。 他把信往案上重重一拍,当即便唤了司理参军贾俊过来。 王衍整理衣袍,跟着严小六回到县衙,才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尖厉的声音。 “……你们太平县衙也真是怠慢,本官来了这半晌,连个正主都见不着。怎么,抓人的时候风风火火,如今人跑了,倒个个躲起来不见客了?” 王衍跨进门去,只见陆宇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个瘦削的中年官员续茶。 那人面白无须,细长眼,嘴角微微下撇,看人时眼珠不动,只拿余光扫。见王衍进来,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下官王衍,见过贾参军。”王衍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来时路上,王衍便从严小六口中得知,宣州为上州,司理参军一职属正九品,恰恰高了他一头,故而称‘下官’。 贾俊看都没看他一眼,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啜了一口,忽然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 “你就是秦王旁支,那个靠荫封补了个县尉的王衍?” “正是!” “哼。” 贾俊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王衍脸上刮了一遍,像是在审视一件成色不足的货物,“若非你祖上屡立战功,对我大宋有功,本官今日便将你拿下问罪了。” 王衍垂着手,不卑不亢地迎着那道目光:“下官不知,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本官且问你。混江龙是怎么抓的?又是在谁手上丢的?你一个小小的县尉,上任不过旬日,案子没审明白,人犯也看不住,如今倒有脸站在本官面前问‘何罪之有’?” “大人,你这就有点强加之罪,何患无辞了。混江龙是州府衙门提走的,我一个小小县尉,何德何能,管得住这些?人丢了,怎能怪在我头上?” 贾俊被噎得脸色一青。 他受梁珪指使来找王衍晦气,本以为官大一级,足够压死这年轻小子,却没想到此人竟敢当面顶撞。 他“啪”地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拍,茶水溅了大半,声音愈发尖厉。 “放肆!本官审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般胆大妄为的下属!本官看来,你怕不是那混江龙的内应吧?否则,五州十三县都抓不到的江洋大盗,偏偏被你一个新上任的县尉手到擒来?又偏偏在州府提人时,半道就被人劫了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要害,站起身来,负着手在王衍面前踱了两步,“你若识相,不如趁早招了。否则等到了宣州大牢,可就不是这般客气的问话了。” 王衍听完这番话,不怒反笑。 跟我比胡搅蛮缠,零零后整顿职场,从来就没有怂过! “依大人的意思,我这草包若不是内应,就该跟五州十三县的捕快一样,抓不到人才对?” 贾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王衍也不等他反应,继续说道:“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一呼百应,莫非也是事先串通了满朝文武?狄青将军在昆仑关大破侬智高,莫非也是跟叛军有勾结? 大人,请问谁给你的胆量,竟敢质疑太祖皇帝,竟敢诋毁面涅将军?是不是连太宗皇帝北伐幽州,你也认为是和辽人私下串通?” 贾俊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王衍的手都在发抖:“你、你放肆!” “我放肆?大人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到头来就学会了一句‘莫须有’。我在请问,你读过的圣贤书,是都拿去当厕纸了么?” “你……”贾俊手指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蹦出第二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32节:想干就干(第2/2页) 王衍却不肯罢休,继续说道:“为臣者不辨忠奸,是为不忠;刑狱官以出身论罪、以荫补为耻,是为不仁。 你贾俊身为司理参军,放着卷宗不看、证据不查,上来就给下官扣一顶‘内应’的帽子。 这要是传到汴梁,让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了,怕是要专程来宣州看看,这通判衙门里养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我……” 陆宇本来打定主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端着茶壶缩在一边看戏。 可眼见贾俊被王衍骂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不出声怕是要出人命。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半步,伸手虚拦了一下。 “哎哎,王大人息怒,贾大人息怒。都是自己人,都是给朝廷办事的,何必为几句言语伤了和气。贾大人远道而来,王大人连日办案辛苦,大家都消消气,坐下来喝杯茶,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嘛。” 王衍瞥了陆宇一眼,心里冷笑。 现在倒想起“都是自己人”了,这帮官僚有个通病,见势不妙才想起来和稀泥,和的那是比谁都快。 王衍也懒得戳破,只是淡淡说了句:“陆主簿不必劝了。贾大人是进士出身,下官高攀不起。尉司还有案子要办,恕不奉陪。” 贾俊被陆宇搀扶着顺着胸口,总算喘匀了气。 王衍水连珠似的,发下一连串的大帽子,哪一个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到底是奉梁珪之命来的,若是就这么被一个从九品县尉骂得哑了火,回去如何交代? 他把陆宇的手一推,梗着脖子又硬撑起来。 “你……你个小县尉,竟敢如此张狂!我贾俊堂堂进士出身,便是骂了你也是你以下犯上在前!我看你这县尉是不想干了! 回去之后,我定要参你一本,让你这荫补的官帽,摘得干干净净!” 王衍本已走到花厅门口,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抬手摘下了头顶管帽,往贾俊面前的案几上一搁。 “不劳大人费笔墨写弹劾。本官现在就辞了这县尉,官帽留在这里,谁爱戴谁戴。混江龙的案子,尉司卷宗全在签押房,大人既然是司理参军,正好接手。对了,昨晚牌坊下还吊了一具牢头的尸首,凶手还没抓着,也请大人多费心。” 陆宇这下彻底慌了。 他赶紧小跑上前拦住王衍,一手拽住他的袖子,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贾大人不过是一时气话,您是朝廷命官,哪能说辞就辞?这案子还指着您来破呢。您这一走,太平县的天就塌了!” 陆宇是真急了,急的不是王衍的官帽,是他自己的官帽。 本是上下级,这一急,连‘您’都用上了。 混江龙跑了,许行秋躲到了宣州,贾俊大概率是拍拍屁股就能走,王衍要是再撂了挑子,这黑锅就得他陆宇来背。 这么一口大锅,他一个县衙主簿,哪里背得动? 贾俊也恍然明白。 妈的,又中计了! 王衍这么一走,到时候案子破不了,知州问责下来,第一个挨板子的就是他贾俊。 这哪是辞官,这是给他挖了个坑,还顺手把棺材板都给他盖上了。 他一个堂堂进士出身的司理参军,居然被一个从九品的荫补县尉,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口气确实难以下咽。 可咽不下也得咽,眼下就算是一盘屎摆在面前,他也得强装镇定,先把这口气吞下去。 陆宇眼观六路,看到贾俊脸色变幻,立刻跑上前,递上台阶:“陆大人,不妨这样,限期十天,让王大人在这十天内,抓捕混江龙归案,大家都有个交代。” 贾俊并非白痴,顺着台阶就爬下来了。 “也罢。看在陆主簿的面子上,本官就再给他十天。十天之后,若混江龙还逍遥法外,莫怪本官秉公办事。到时候,便是许知县亲自来说情,也无济于事。” 陆宇又跑回王衍面前:“王大人,你看如何……” 王衍眼皮挑起,斜向贾俊:“本官缉拿盗匪,是为百姓做主,不是替谁背黑锅。至于那些蝇营狗苟之事,休要再让本官听见。告辞” 太平风雨 第33节:碎尸在现 太平风雨第33节:碎尸在现 刚出县衙,王衍便瞧见花逢春从街角窜了出来。 这小子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却挂着一副讨赏的得意劲儿,人还没到跟前就喊开了。 “大人!打听到了!昨晚南巷的崔婆子起夜,瞧见一个魁梧大汉,翻墙进了城北一处荒宅。我刚才去瞅了眼,墙头确实蹭着血迹。 那荒宅空了少说半年,原是个贩药材的商人住的,后来举家搬去了宣州,宅子就一直撂在那儿没人管。” “可曾惊扰了里面的人?” “自是没有,我不过远远望了几眼,没敢靠近!” 王衍眼睛亮起,一把按住花逢春的肩膀:“好小子,干得漂亮!” 彼时,张大彪正好从城外策马归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王衍便朝他招手: “把弟兄们全叫上,去城北荒宅。能带的都带上,全副武装,贼人凶恶,小心提防。” 张大彪虽不知缘由,但看王衍神色凝重,习惯性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去点人。 不多时,尉司里留守的八名衙差全被召齐,拿刀的拿刀,提棍的提棍,整装待发。 王衍又看了眼花逢春:“你在前头领路,到了地方不用进去,在后边躲着就行。” 花逢春挺了挺胸脯:“大人小瞧我了,我可是……” “让你躲着就躲着。”王衍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打听消息你是把好手,抓人还轮不到你。” 花逢春揉了揉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拔腿便带着众人,往城北方向跑去。 一行人紧随其后来到荒宅。 张大彪打了个手势,几个衙差分左右贴墙包抄,等到确认众人站住了方位,王衍一声令下,张大彪一脚踹开院门,率先冲了进去。 “官差办案!里面的人听好了,自己出来,从宽发落!若是顽抗,刀剑无眼!” 大彪扯着嗓子吼完,几个衙差已举刀冲进屋内。 “大人,没人!” “大人,这里也没人!” 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几间屋子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堂屋方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剩半碗凉透的水,以及桌下两团揉皱的染血黑布外,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张大彪狠狠一跺脚:“大人,让那厮逃了!” 王衍压下心头的失望:“把这一带给封了,附近几条巷子挨家挨户查问。” 众人领命,正要散开,县衙胡押司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大人,不好了,老陈……老陈出事了!” 张大彪拧眉:“胡押司,说清楚些,哪个老陈?” “嗨,是陈有田啊!方才他婆娘回娘家送东西,推门进去就看见……哎呀,都别站着了,快去看看吧!” … 陈家小院,堂屋。 陈有田仰面倒在血泊中,脖子上豁开一道口子,脑袋只剩一层皮连着身子,血已经流干了,凝固在地上黑红一片。 张大彪脸色铁青,紧握双拳,狠狠砸在门框上,震得门板咣当响。 他跟老陈颇有私交,一块当了六年差,说好过两天喝酒的,没想到竟天人两隔。 仵作验过尸,起身朝王衍拱了拱手。 “大人,死者跟赵老四一样。断口粗糙,都是被斧头或剁刀一类的重器,反复劈砍所致,死亡时间约在午后。另外,属下来时,发现这截木板压在尸体身下。” 仵作将一块刻有“x”的木板递到王衍面前。 又死一人,又留书挑衅。 凶手似乎在用这个方式告诉王衍:老子想来就来,想杀就杀,你奈我何? 王衍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陈妻面前。 那妇人瘫坐在门槛上,怀里紧紧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吓得小脸煞白,小手死死揪着母亲的衣襟,连哭都不敢出声。 王衍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轻轻塞进她手里。 “嫂子,县衙一定会给老陈一个交代。本官想问,老陈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或者提过什么事?” 陈妻凄然摇头:“他……他昨日放班后,回家就念叨,说衙门跑了个重犯,心里不安生。那重犯是被他押到大牢,听说是杀了不少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太平风雨第33节:碎尸在现(第2/2页) 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这时,花逢春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从人堆里挤了进来。 “大人,这位是隔壁巷子的孙婆婆,她说今儿午后,瞧见一个汉子从陈家出来。” 王衍精神一振,转头看向那婆子。 孙婆婆被王衍的目光一盯,腿肚子直打战,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人,老身午后在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一个黑塔似的大汉从陈家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裤脚染着血印子。老身当时还纳闷呢,这谁家的亲戚,受了伤也不包扎包扎……” “往哪个方向去了?”王衍追问。 孙婆婆抬手往南一指:“往城南那边去了,走得还挺快,转眼就没影了。” 王衍霍然起身:“严小六!” “属下在!” “你留下,处理老陈的后事,安抚好家属,需要银子的话,先从尉司账上支。” 严小六抱拳:“属下明白!” 王衍转身看向张大彪,目光凌厉: “都头,通知各城门严加盘查,带上所有人,往城南追!那厮腿脚不便,就算把城南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给我抠出来!” 张大彪眼眶还有些泛红,闻言猛地一抱拳,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属下遵命!” 一行人如潮水般涌出陈家院门,浩浩荡荡往城南扑去。 王衍走在最前头,咬着后槽牙,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最好跑快点,千万别让老子逮住。 … 南门早设了关卡,守在门口的衙役从早上一直盯到天黑,连只可疑的耗子都没漏过去。 日落时分,各处搜寻的衙役陆续传来消息,全都一无所获。 王衍坐在城墙根下,听着一个个让人失落的消息,不禁一拳锤在土坯城墙上。 凶手既没有出城,也没在城中找到可疑对象,这小小的太平县城,他到底能藏在那里? 还有,为什么? 凶手为什么要杀那两个人? 两人唯一的交集,就是都在县衙当差。 报复?灭口?还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或者说只是随机杀人? 不对,不可能是随机杀人,凶手选定的目标都是衙役。 那么,按照常规解谜来说,他们身上一定还有别的共通点。 到底是什么? 王衍越想越乱,抓了抓头发,恨不能把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塞了棉花。 正烦躁着,一队官军举着火把从街角转出来,领队的是巡检司副巡检马蒙。 此人在许知秋的酒宴上与王衍有过一面之缘,远远看见王衍蹲在墙根下,便让队伍稍停,自己大步走了过来。 “王大人?”马蒙抱了抱拳,借着火把光看清了王衍的脸色,不由得笑道,“何事这般忧愁?大晚上的不回衙门歇着,蹲在这儿喝西北风?” 王衍站起来拍了拍土,勉强挤出一个笑:“马大人,你这是……” “按惯例,该到施粥的时辰了。” 马蒙指了指身后的队伍,不少士兵肩上都扛着粮袋, “许知县之前说衙门缺人手,让咱们巡检司帮着搭把手。这不,每隔三日往城南棚户区送一回粮。” 他说到这儿,忽然感慨了一句:“说起来,巡检司和你们尉司,都是办差跑腿的命。上头的动动嘴,下头的跑断腿……” 王衍原本只是敷衍地听着,脑子里还在盘那两个死者的共同点。 可马蒙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他乱成一团的思绪里。 办差跑腿。 都是办差跑腿。 赵老四也好,陈有田也好,干的都是衙门里最底层的活儿——押人、看管、跑腿。 如果凶手瞄准的,不是衙门里的大小官员,而是经手过某件事的某人…… 王衍猛地抬起头:“马大人,实在感谢你!” 说完,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的张大彪,就往县衙方向跑去。 马蒙举着火把,看着王衍带人呼啦啦消失在街角,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位王大人……怎么风一阵雨一阵的?” 太平风雨 第34节:捅我腰子 县衙牢房。 牢头正坐在值房里喝着小酒,忽见王衍闯了进来,吓得手一抖,酒碗差点摔在地上。 他慌忙站起身,抹了把嘴迎上去,还没开口,王衍劈头就问:“本官问你,近几日可有出狱的犯人?” 牢头沉吟道:“没有,咱们太平县平时也没几个嫌犯。哦,倒是前日州府提走了混江龙,听说半道还……” 他本想絮叨,想到这事王衍比他更清楚,便识趣的停住了话匣。 王衍脸色微变:“赵老四当值时,是否于混江龙有过接触?” “那混江龙刚押进来时骂不绝口,赵老四性子直,甩了他几鞭子才老实。” 王衍心头一紧,转头看向身后的张大彪:“都头,当日捉住混江龙时,陈有田在不在?” 张大彪想了想,点头道:“在。当时属下命陈有田和楼五两人押送,是他俩亲手把混江龙送进大牢的。” 王衍脸色骤变:“楼五呢?” “昨夜在山中设卡,染了风寒,今早告了假,在家养着。” “快,召集人手,带我去楼五住所!” 张大彪虽不知缘由,但看王衍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转身便点了几个人跟上。 … 一路上,王衍把赵老四和陈有田的死因,飞快地推理了一遍。 他两人都和混江龙照过面。 这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盗,心气极高,结果莫名其妙的被捉拿归案,那股子怨气可以说是直冲云霄。 前夜逃出囚笼,便潜回太平县,要将得罪过他的人一个个找出来,统统除去。 楼五押送过邱刚,必须尽快通知他,早做提防。 张大彪听得后背发凉,脚下又快了几分,连声催促衙差跟上。 刚到楼五家所在的巷口,前头便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杀人啦!” 紧接着巷子里窜出两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却是韩龙、韩虎两兄弟。 这两人自打从敖三那儿弄了点碎银子,不用再去善堂排队领粥,便在城里闲逛,琢磨着怎么把周文轩那桩买卖糊弄过去。 方才路过街角,韩虎眼尖,一眼认出扛着斧头,往巷子里钻的魁梧大汉,正是海捕文书上画的那个:“哥!赏银!四十两!”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里那点贪念蹭蹭往上冒,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准备先摸清这厮的落脚点,再去领赏。 谁知那大汉走到巷子中段,忽然翻墙跃进了一户人家。 韩龙蹿到墙根下,扒着墙头往里一瞅。 窗户纸被烛火映得透亮,一个人影举着斧头站在床边,床上另一个人影正在熟睡。 韩龙吓得“啊”一声叫了出来,两腿发软,从墙头上滑下来,拉着韩虎就跑。 这一声喊,坏了事。 斧头落下。 血溅窗纸。 邱刚一惊,斧头偏了三分,本该一斧断喉,却砍在了楼五的肩膀上。 剧痛袭来,楼五猛地惊醒,到底是当差的人,反应极快,一个翻身滚下床,抄起床头的木枕就朝邱刚砸去。 两人在昏暗的屋子里扭打在一起,桌椅翻倒,瓷器碎了一地。 楼五受伤,哪里耐得住邱刚一阵疯砍,眼看便坚持不住,院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张大彪提刀冲进,身后五六名衙差鱼贯而入。 “邱刚!速速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邱刚一脚踹开楼五,转过身来,一双三角眼闪着凶光,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狞笑。 他右手攥着开山斧,斧刃上还在往下滴血,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吐了口唾沫。 “格杀勿论?就凭你们这几块料?” 楼五瘫坐在墙角,捂着肩膀上的伤口:“都头小心,这厮手黑得很!” 张大彪没废话,朴刀一横,第一个冲了上去。 刀斧相交,“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张大彪虎口震得发麻,连退三步,心里暗骂一声:好大的力气! 两个衙差从左右夹击,一根铁链、一条木棍同时招呼上去。 邱刚斧头抡圆了,虎虎生风,“咔嚓”一斧,木棍断成两截;再一斧,铁链被震飞出去,砸在墙上哗啦啦响。 三个衙差被逼得连连后退,根本近不了身。 又一个衙差瞅准空当,挺刀刺向邱刚后腰。 邱刚头都没回,反手一斧,刀被磕飞,那衙差手腕被震得生疼,惨叫着跌坐在地。 七八个人围着打,愣是拿不下一个受伤的邱刚。 但这厮也讨不了好。腿伤拖累,动作慢了三分,每次想发力都被张大彪死死缠住,一时间脱身不得。 邱刚越打越焦躁,又怕更多官兵、衙差赶来,虚晃一斧,逼退张大彪,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挡在门口的衙差,夺门而出。 “追!” 张大彪一声暴喝,提刀就往外冲。 刚冲出院门,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骤变。 巷子里,王衍脸色苍白,捂着腰,靠坐在围墙跟,血已渗透官袍。 “大人!”张大彪吼了一声,回头冲身后的衙差喊,“别追了!都给我回来!护住大人!” 五六名衙差慌忙收住脚步,团团围在王衍身边,刀尖对外,将巷子两头封得死死的。 张大彪蹲下来,一把扶起王衍:“大人!大人你怎么样?” 王衍额头上青筋暴起,低头看了眼腰侧伤口,嘴唇哆嗦了两下。 “没事……还死不了……” 张大彪扭头冲身后的衙差吼:“快去请郎中!快!” 两个衙差拔腿就跑。 “大人,可知是谁干的?” 张大彪一边撕下自己的衣摆,给王衍裹伤,一边问,声音里压着一股要杀人的狠劲儿。 这问题问得王衍自己都懵逼。 什么仇,什么怨,大街上碰到两个人,上来就捅腰子。 疼是真他娘的疼。 还好革带够厚实,刀尖划破官袍之后先蹭上了带扣,卸了大半力道,这才没扎进内脏。 时间倒回片刻之前。 张大彪带人冲进院子围捕邱刚时,王衍刚刚赶到巷口。 他跑得慢了一步,落在队伍最后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韩龙、韩虎两兄弟正要趁乱开溜,一抬头,看见王衍独自一人从巷口走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一股贪婪光芒。 “天助我也。” 周文轩让他们杀王衍,他俩闹腾了这些天,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今晚,老天爷把机会送到了眼皮子底下。 巷子深,邻里全被“杀人啦”的喊声,吓得门户紧闭,窗户都不敢开一条缝。 这时候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韩龙抽出短刀,蹑手蹑脚地摸到王衍身后。 王衍正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张望,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去死吧!” 韩龙低喝一声,短刀猛地朝王衍后心捅去。 王衍听到风声,下意识侧身。 刀锋贴着腰肋划过,“嗤”的一声,官袍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也跟着一凉。 王衍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韩龙一刀没中,狞笑着又举起了刀:“王大人,别怪兄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第二刀还没落下,身后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响。 嗖—— 一支羽箭若流星而至,正中韩龙持刀手臂。 箭头穿透皮肉,韩龙惨叫一声,短刀“当啷”落地。 “啊……我的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弓弦响。 第二支箭连珠而至,直奔韩虎而去。 韩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箭矢已经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逃。 “跑!快跑!” 韩龙也顾不上手臂上的箭了,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跟在韩虎屁股后面,没命地往黑暗里钻。 也就在这时,邱刚夺门而逃,紧跟着就是张大彪追出。 张大彪正要再问,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跑了出来,背上斜挎着一张短梢弓,箭壶里还剩两三支羽箭,跑起来哗啦哗啦响。 王衍愣了。 张大彪也愣了。 那几个举着刀、如临大敌的衙差,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太平风雨 第35节:以身为饵 只见花逢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先看了一眼王衍腰上的伤,又看了看巷子深处韩龙韩虎逃跑的方向,咽了口唾沫。 “还好赶得及时,大、大人……你的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大彪扭头盯着花逢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两箭是你射的?” “嗯。” 小家伙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抹了把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惋惜, “我本想射那俩贼人的双腿,留着活口好审问。怎奈巷子里太黑,又怕大人有个闪失,一着急就……箭就射歪了。” 说着,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张大彪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八九岁的孩子,隔着五六十步的黑巷子,一箭穿臂、一箭中肩…… 这他娘的叫“射歪了”? 那是不是非得一箭封喉,才叫射正? 他哪里知道,花逢春说的射歪,指的是第三箭! 那第三箭在哪? 不偏不倚,正钉在张虎的大屁墩上。 他两人一口气跑出去三条街,钻进一条死胡同,靠着墙根喘得像两条死狗。 “哥……箭、箭还插着呢……” 韩虎哆嗦着嘴唇,伸手想拔,手指刚碰到箭杆,又疼得缩了回去。 韩龙咬着牙,脸色白得像纸:“别拔,拔了血流得更快……找个地方,买点金疮药……”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在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总算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药铺。 可到了门口,谁也不敢进去。 “哥,咋整啊?”韩虎急得直跺脚。 韩龙眼珠一转,正好瞧见街边躺着一个醉醺醺的闲汉,四仰八叉地躺在墙根下,嘴里嘟囔着梦话,满身酒气冲得人直皱眉。 “就他了。” 韩龙捂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抬脚踹了踹那闲汉的腿:“醒醒!醒醒!” 闲汉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谁啊……扰人清梦……” 韩虎蹲下来,一把揪住闲汉的领子,把一张疼得扭曲的脸凑到跟前:“少废话!去药铺,给爷买两包金疮药回来!快去!” 闲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到韩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看到他肩膀上插着一支箭,吓得酒醒了一半,两腿一蹬就想跑。 韩龙一脚踩住他的衣角,摸出几十个铜板。 “给老子抓药去。敢耍花样,老子认得你,老子的刀可不认得你。” 闲汉接过铜板,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买……我这就去买……” 韩龙、韩虎靠在墙根下,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捂着肩膀,像两条丧家之犬,在黑暗里等着。 夜风一吹,韩虎忽然觉得屁股上凉飕飕的。 伸手一摸, 摸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 “哥……” 韩虎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屁股上……好像也中了一箭……” 只因他屁墩肉厚,全是脂肪,方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妈的,也不知是谁,下手太狠了!” “哥,好像射破痔疮了!” “……” … 王衍靠在墙根下,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脑子却一刻没停。 邱刚跑了。 这厮腿上有伤,跑不远,肯定还在城里。而且以他那股睚眦必报的狠劲儿,绝不会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走。 杀赵老四,杀陈有田,杀楼五未遂——这三刀砍下来,邱刚的怨气消了没有? 没有。 因为还有一个人,他还没动。 那个人就是王衍。 不是因为他当了县尉,而是因为——踹碎邱刚蛋蛋的,正是王衍。 那天在荒郊野岭,王衍从天而降砸死了土匪,爬起来的时候顺手给了地上半死不活的邱刚一脚。那一脚,不偏不倚,正中裆部。 当时没在意,事后审问赵老四才知道,那混江龙被押进大牢的时候,走路都叉着腿,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放话说:“那个穿绿鞋的,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穿绿鞋的——荧光绿的跑鞋。 整个太平县,就王衍一个人穿。 所以邱刚要杀的人名单上,赵老四排第一,陈有田排第二,楼五排第三,王衍——排第零。 王衍深吸一口气,忍着腰间的剧痛,缓缓站起身来。 “大人,您这伤……”张大彪要扶他。 王衍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花逢春身上。 “花逢春,去把青禾叫来,就说我有要事交代。” 花逢春一愣,看了看王衍腰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多时,青禾赶到。 她一眼看见王衍腰间的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又惹祸了?” 王衍也不跟她贫,压低声音,飞快地交代了一番。 青禾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白了王衍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确定?” “确定。” “会死的。” “死不了。” 青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死了,我不负责收尸。” 说完,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王衍笑了笑,疼得龇了龇牙。 接下来,他叫来张大彪,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通。 张大彪听完,脸色一变再变,几次想开口劝阻,都被王衍的眼神堵了回去。最后他一跺脚,抱拳道:“属下遵命!但大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属下——” “不会有事的。”王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按我说的办。” 夜深了,太平县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 王衍站在县衙门口,低头看了看腰间被血浸透的官袍,忽然伸手撕下一块染血的衣角,攥在手里,大步走上了街。 “邱刚!” 他一嗓子吼出去,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惊得屋檐下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你给老子听好了!你那些狐朋狗友,赵老四、陈有田,都是老子让人埋的!连坟头都没给立,就随便刨了个坑扔进去了!你倒是来啊,来给你的兄弟们报仇啊!” 几个衙差按照吩咐,拿着铜锣跟在王衍身后,一边走一边敲,当当当的锣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那个谁——” 王衍晃了晃手里那块血衣角,扯着嗓子骂,“混江龙邱刚!缩头乌龟!你那些兄弟在阴曹地府等着你呢,你倒是去啊!怕了?怂了?” 锣声和叫骂声惊动了不少百姓,有人推开窗户探头张望,一看是县尉大人在街上骂街,又赶紧把窗户关上了。 王衍骂了一路,绕着县城主街走了整整一圈。 从县衙出发,过东街,转南门,经西市,回北巷。身后跟着的衙差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聚了不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王大人是疯了吧?大半夜的骂街?” “你懂什么,听说那混江龙杀了咱们县好几个差役,王大人在激他出来呢。” “激出来?那混江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王大人不要命了?” 绕完一圈,王衍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停下来,朝身后的衙差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张大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带着人散了。 王衍一个人站在街口,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迈步走进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酒肆。 “掌柜的,上酒!最好的!” 掌柜地看他一身官袍满是血,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地端上来一壶酒、两碟小菜。 王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一壶接一壶。 酒肆里的其他客人早就被吓跑了,掌柜地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心里直念叨:这位爷什么时候走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衍面前的空酒壶摆了一排。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一步三晃。到门口的时候还绊了一跤,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大人,您慢走……”掌柜地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送了一句。 王衍摆摆手,头也没回地扎进了夜色里。 街道上黑漆漆的,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虚浮,左摇右晃,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身后,长长的巷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哒。 哒。 哒。 走到一处没有灯火的街段,王衍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然后,他侧过耳朵,听了一瞬。 太安静了。 安静的不正常。 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没了。 王衍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那么飘,身子还是那么晃,像个烂醉如泥的酒鬼。 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那把从县衙顺来的短刀刀柄上。 前方,是一段没有岔路的直巷。 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 巷子尽头,一个黑黢黢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堵在那里。 像一堵墙。 王衍停下了脚步。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太平风雨 第36节:抓拿归案 王衍扶着墙,脚步虚浮地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两边是高耸的山墙,头顶一线天。月光漏不下来,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身后那道沉重的脚步声,像附骨之蛆,不紧不慢地跟着。 王衍没回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嘴里还嘟囔着醉话:“好酒……再来一壶……” 走到巷子中段,他忽然停下,转过身,背靠墙壁,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嘿嘿一笑:“跟了这么久,不累啊?出来喝一口?” 黑暗中,一个黑塔般的身影缓缓走出。 邱刚。 他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微微一顿,手里那把开山斧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斧刃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王大人,好雅兴。”邱刚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锅,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恨意,“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喝酒。” 王衍靠在墙上,斜着眼看他,打了个酒嗝:“哦?你就这么笃定,死的是我?” 邱刚没接话,三角眼死死盯着王衍,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寸一寸剜着他的脸。 “赵老四,是你杀的?”王衍问,语气随意地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是。” “陈有田呢?” “也是老子砍的。” “楼五家里那一斧,也是你干的?” 邱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老小子命硬,躲过一劫。不过没关系——先送你上路,回头再去补他一斧。” 王衍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他整了整衣领,站直了身子,方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一扫而空,眼神清明得像两汪泉水。 “混江龙邱刚,越狱逃窜,先后杀害朝廷差役赵老四、陈有田,未遂杀害差役楼五,如今又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依大宋律,每一条都是死罪。数罪并罚,本官判你——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邱刚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判我?”他笑容猛地一收,三角眼里迸出凶光,“你先活过今晚再说!”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地蹬地,整个身子像一发炮弹朝王衍撞来,开山斧高高抡起,挟着一股腥风劈头盖脸地砸下。 “老子送你去见阎王!” 斧头落下的瞬间,王衍没躲。 不是因为不想躲,而是他早就知道——不需要躲。 “嗖——” 一道寒光从巷子上方的墙头破空而至,快得像流星赶月。 那是一把柳叶飞刀,巴掌长短,刃口淬着蓝光,不偏不倚,正中邱刚举斧的右肩。 “噗!”飞刀贯穿肩胛,刀尖从背后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邱刚惨叫一声,开山斧脱手飞出,“咣当”砸在地上,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撞在对面墙上,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墙头上,青禾一跃而下。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排柳叶飞刀,手里还捏着两把,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说过了,你这个人,不让人省心。”她斜了王衍一眼。 王衍耸耸肩:“你不是来了么。” 邱刚靠在墙上,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脸色惨白,眼睛里的凶光却一点没减。他咬着牙,左手去摸掉在地上的斧头。 “想跑?”王衍嗤了一声,“你跑得掉么?” 巷口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张大彪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十来个衙差,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弩——那是巡检司借来的制式兵器,三连发的脚踏弩,五十步内能射穿两层皮甲。 “邱刚!”张大彪一声暴喝,“你跑不了了!” 邱刚浑身一震,猛地从地上抓起斧头,想往巷子另一头冲。 “放!” 张大彪一挥手。 十几把弩同时激发,弓弦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嗖嗖嗖——” 箭矢铺天盖地,邱刚那黑塔似的身躯瞬间被射成了刺猬。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斧头第二次脱手,整个人像一堵倒塌的墙,轰然跪倒在地。 血从他身上十几个窟窿里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但他还没死。 他抬起头,用最后一丝力气,瞪着王衍,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你……你也会……不得好……” 最后一个“死”字没出口,张大彪已经大步上前,手起刀落。 朴刀划过一道弧线,邱刚的人头应声飞起,在空中翻了几圈,“咕咚”一声落在血泊里,那双三角眼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张大彪没停手。 他一脚踩住邱刚的无头尸身,抡起朴刀,一刀、两刀、三刀……刀刀剁在尸体上,血肉横飞,骨渣四溅。 “让你杀老陈!让你杀赵老四!” 他一边剁一边骂,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几个衙差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拦。 王衍也没拦。 他靠在墙上,看着张大彪把那具尸体剁成了一堆烂肉,长长地吐了口气。 青禾站在他旁边,皱了皱眉,别过脸去,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这些男人,都疯得不轻。” 王衍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月光,忽然觉得腰间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花逢春从巷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又缩了回去。 “死了没?”他小声问旁边的衙差。 “死得透透的,剁成饺子馅了。” 花逢春咽了口唾沫,又探出头,朝王衍喊了一嗓子:“大人!你没事吧?” 王衍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地的狼藉。 “把这里收拾干净。”他对剩下的衙差说,“人头拿去挂在城门口示众,身子——喂狗。”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青禾跟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你演醉鬼演得还挺像。” 王衍脚步一顿,侧过头,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 … 另一边,韩龙、韩虎两兄弟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走在巷子里。 用了药之后,伤处倒是止了血,可那份疼一点没减。韩虎屁股上被箭射穿的地方裹了厚厚一层布,走起路来还得叉着腿,一瘸一拐的,活像只瘸了腿的鸭子。 “妈的,别让我知道那放冷箭的是谁!”韩虎呲牙咧嘴地骂,“等老子好了,非把他剁成肉馅不可!” 韩龙右臂上也缠着布条,疼得脸色发白,没心思搭话,闷头往前走。 两人刚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韩虎忽然停住脚步,鼻子抽了抽。 “哥,有香味。” 韩龙也闻到了,一股子甜腻腻的香气,像是姑娘家用的脂粉,又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在夜里格外刺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巷子拐角处转出一个人影。 一身白衣,背上还背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软塌塌地伏在他背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了过去。 那人一抬头,看见两团黑影杵在跟前,也是一愣。 月光下,韩虎看清了那张脸,白净面皮,细眉细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还捏着一根细细的铜管。 白衣,铜管,背上的女人。 韩虎脑子里“嗡”的一声,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 “是你!” 白衣人也认出了他们,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 “追!给老子往死里打!” 韩虎一声低吼,两兄弟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蛮劲,像两条疯狗一样扑了上去。 白衣人背着个女人,跑不快,没跑出两步就被韩虎一个猛冲撞在后背上,连人带那女子一起摔了出去。 “哎哟——”白衣人摔了个狗啃泥,铜管甩出去老远,那女子也滚到了一边,依旧昏迷不醒。 韩龙冲上去,一脚踩住白衣人的后背,左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让你放迷香!让你祸害良家妇女!” 一拳砸在鼻梁上,咔嚓一声,鼻血飙了出来。 白衣人疼得嗷嗷叫:“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你们认错人了——” “认错你姥姥!” 韩虎一屁股坐在白衣人腰上,抡起拳头就往脸上招呼。一拳、两拳、三拳……打得白衣人满脸开花,牙齿都飞了两颗,嗷嗷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白衣人想喊救命,被韩虎一巴掌扇了回去。 “喊!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韩龙四处踅摸,从墙角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抡圆了就往白衣人胳膊上招呼。 “咔嚓”一声脆响,左臂脱臼。 “咔嚓”又是一声,右臂也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白衣人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只剩下哼哼的力气。 韩虎站起身,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个白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的采花贼,又看了一眼滚落在墙根下、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子,狠狠呸了一口。 “哥,要不要……” 韩龙摇摇头:“别闹出人命,惹上官司麻烦。走!” 两兄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连头都没回。 那白衣人躺在血泊里,两条胳膊像面条一样耷拉着,脸肿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像一条被人踩扁了脊梁骨的虫子。 青禾耳朵尖,远远听见了那声惨叫,脚步一顿,抬手拦住了王衍。 “那边有动静。” 王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子深处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呻吟声。 “走,去看看。” 张大彪带人抢先一步冲进巷子,火把照亮了满地狼藉。 青石板上全是血,墙上也溅了不少。一个穿白衣的人躺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鼻子歪了,嘴豁了,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一看就是被人卸了关节。 墙根下,还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衣衫不整,昏迷不醒,嘴角挂着白色的沫子。 张大彪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铜管,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脸色一变。 “迷香。” 王衍走过来,看了一眼白衣人,又看了一眼那女子,瞬间明白了。 采花贼。 这白衣人是个采花贼,不知从哪弄来了迷香,迷晕了良家女子,正背着人往巷子里钻,结果撞上了韩龙韩虎那两个疯子,被揍了个半死。 “嗷……嗷……”采花贼醒了过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王衍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谁打的?” 采花贼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几个字:“两……两个疯子……不认识……上来就打……” “长什么样?” “黑……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走路叉着腿……像是屁股上有伤……” 王衍眼睛一亮,这不是刚才刺杀自己的两人么? 那两人刺杀他不成,倒在这儿把采花贼给收拾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衍站起身,吩咐道:“把这采花贼绑了,抬回县衙。那女子找个婆子照顾,等她醒了问问是哪家的,送回去。” 太平风雨 第37节:黄雀在后 同一时间,县衙。 王衍带着人马在外面又是抓邱刚又是捡采花贼,忙得脚不沾地。县衙里空空荡荡,连个看门的都没留下。 几名黑衣人翻墙而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踩过不止一次点。他们熟门熟路地摸到档案室门口,撬开锁头,闪身而入。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照在一排排木架子上。几人也不细看,专挑标着“宣和元年”“宣和二年”“两浙路”“摩尼教”字样的卷宗下手,塞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 剩下的那些,一把火点了。 火舌舔上干透的竹简纸帛,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几人退出档案室,又在外头浇了些助燃的桐油,火势猛地蹿高,浓烟顺着走廊往四处扩散。 “走。” 领头的一声低喝,几人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等到王衍带着人马回县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县衙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不好!” 王衍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回跑。 等他赶到时,火势已经被邻近的百姓和留守的几个老弱仆役合力扑得差不多了。档案室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屋顶塌了大半,满地都是灰烬和没烧完的纸片。 胡押司光着脚站在院子里,脸上全是黑灰,欲哭无泪:“大人……档案室……全烧了……” 王衍蹲下来,从灰烬里捡起一片没烧完的纸角,上头只残留着半个“摩”字。 他盯着那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心疼这些档案。 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怪不得。 怪不得邱刚越狱的事一直查不到同党。不是没有同党,而是那帮人压根就不是冲着救邱刚来的。邱刚不过是他们顺手放出来的一枚棋子,用来搅浑水的。 调虎离山。 先放邱刚,杀人报复,闹出动静。 等他把所有人力都调去追捕邱刚,县衙空虚,他们再趁虚而入,拿走想要的东西,再一把火烧个干净。 好算计。 王衍站起身,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什么人会对县衙的档案感兴趣? 除了摩尼教,他想不出第二家。 摩尼教在歙州起事,两浙路十四州被他们拿下将近一半,太平县正好卡在粮道咽喉上。他们要劫粮,要先摸清朝廷的兵力部署、粮草调拨、各县驻防的底细。 这些信息,都藏在县衙的档案里。 王衍转过身,目光落在青禾身上。 青禾站在院子角落里,火光照着她半张脸,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王衍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们干的?” 青禾一愣:“什么?” “档案室。摩尼教。”王衍一字一顿,“你早就知道我今晚要调人出去,对不对?” 青禾的眼圈微红,是那种被人冤枉了、却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委屈。 “你以为是我通风报信?我跟你跑了整整一晚,你受伤的时候我挡在你前面,邱刚那一斧是谁拦下来的?你现在反过来怀疑我?” “那你告诉我,除了摩尼教,谁会对县衙的档案感兴趣?” 青禾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眼圈却红了。 “这件事,不是我们做的。”她一字一顿,“我可以拿命担保。” 王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信还是不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真是摩尼教干的,那青禾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趁他不备,一刀捅了他。 她没有。 王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片废墟,蹲下来,和那些老仆役一起翻找残存的纸片。 身后,青禾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一个字。 … 邱刚伏诛的消息传到了宣州府,府里连夜下了嘉奖令,许行秋亲自领回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坐着马车,赶回太平县,一路小跑进县衙,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王大人!干得好!干得漂亮!”许行秋拍着王衍的肩膀,“府里说了,邱刚一案办得利落,记大功一次!回头吏部考评,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王衍勉强挤出一个笑:“知县大人过奖了,分内之事。” 许行秋这才注意到满院子的狼藉和那片焦黑的废墟,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衍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青禾那一段,只说是有人趁虚而入,放火烧了档案室。 许行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大胆!竟敢火烧县衙档案室!这是要造反不成!” 王衍等他骂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许大人,县衙的档案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许行秋一愣:“什么特殊的东西?” “比如说……朝廷的兵力部署、粮草调拨,或者太平县的驻防图之类的?” 许行秋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本官也不甚清楚。县衙的档案多得很,历任主簿经手,有些东西连本官都没翻过。” “那这些档案,谁最清楚?” “那这些档案,谁最清楚?” “主簿陆宇。”许行秋想都没想,“陆主簿在县衙待了二十多年,经手的档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份放在哪儿他闭着眼都能找到。你要问这些,找他最合适。” 王衍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陆宇。 昨晚档案室被烧,今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这个管档案的人。 但愿还来得及。 … 陆宇的家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个不大的独院。王衍带着张大彪赶到时,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灶台冷得像从来没生过火。 “陆主簿?”王衍喊了两声,没人应。 张大彪推开房门,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茶壶还有半壶水,凉的。 人不在。 “大人,会不会去衙门了?”张大彪问。 王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门窗完好,像是自己离开的。 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主簿,大清早的能去哪? 王衍走到书桌前,翻开桌上的几本册子,都是些日常的流水账,没什么特别。他又蹲下来,看了看桌底、床底,连个纸片都没找到。 “去问问邻居,看没看见陆主簿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张大彪应了一声,带人去敲门问话。 王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昨晚档案室被烧,今天管档案的人就失踪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抢先一步? 不多时,张大彪回来复命,脸色不太好看:“大人,问了一圈,左邻右舍都说昨晚就没见着陆主簿,今儿一早也没瞧见人出门。有个卖豆腐的老婆子说,昨儿黄昏时候看见陆主簿拄着拐杖往巷口走,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之后就再也没见着。” “黄昏时候……”王衍喃喃自语。 那是档案室被烧之前。 陆宇在火烧之前就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是被叫走的,还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控制起来了,还是…… 王衍没有往下想。 “让弟兄们在城里找,客栈、茶楼、酒肆,凡是能待人的地方都翻一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城外也别放过。” 张大彪领命去了。 王衍一个人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摩尼教,档案,陆宇失踪,邱刚越狱——这几件事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个连着一个,可他就是找不到那个打结的地方。 正想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昨晚折腾了一宿,天亮了也没顾上吃口东西。王衍摸了摸腰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叹了口气,决定先去填饱肚子,再接着查。 太平县就这么大,陆宇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蒸发了。 他沿着街走了没多远,一抬头,翠云楼三个字映入眼帘。 大白天的,翠云楼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王衍本想绕过去,偏巧这时候,楼里走出来一个人。 锦袍玉带,面皮白净,眼下一团乌青——周文轩。 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愣了一下。 周文轩瞪大眼睛,从上到下把王衍打量了一遍,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你……你怎么还活着?” 王衍一听这话,眉毛一挑:“周公子这话说的,本官活得好好的,怎么,让你失望了?” 周文轩嘴角抽了抽,腮帮子鼓了两下,到底没憋住:“姓王的,你别得意!在这太平县,本公子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哦?”王衍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周公子办成了什么事?是考中了举人,还是当上了官?本官怎么听说,你在县学里待了六年,连个乡试都没敢去考?” 街上几个行人听到动静,停下来看热闹。 周文轩脸涨得通红,指着王衍的鼻子骂:“你——你个外来的破落户!仗着祖上那点荫封,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本公子告诉你,这太平县的水深着呢,你一个外地佬,早晚淹死!” “水深?”王衍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领,“那周公子可得离远点,别淹着。毕竟你这身子骨,怕是连狗刨都不会。” “你……” 周文轩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扑上来,楼上忽然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王大人,好巧。”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翠云楼二楼的窗户开着,云裳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正笑盈盈地看着下面。 “昨晚的事,云裳听说了。大人受了伤,还这般操劳,真是辛苦了。” 周文轩的脸更黑了。 云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只落在王衍身上:“大人若是不嫌弃,上楼喝杯茶如何?云裳新得了一罐好茶,正愁没人一起品。” 王衍看了一眼周文轩那张已经黑成锅底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云裳姑娘盛情,本官岂敢推辞?” 他朝周文轩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周公子,本官先上楼喝茶了,你慢慢逛。” 说完,大步跨进翠云楼,头都没回。 身后,周文轩攥着拳头,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像是随时要炸开。 “姓王的,你给我等着!” 他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家丁气呼呼地走了。 … 王衍上了二楼,云裳已经在雅间备好了茶。 茶香袅袅,琴声悠悠,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大人昨晚,可真是惊险。”云裳给他斟了一杯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果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绵长。 “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这太平县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住人?”云裳微微一笑,“倒是大人,受了伤还这么拼命,不怕伤口裂开?” 王衍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伤,笑了笑:“皮外伤,不碍事。” 云裳不再多问,纤指拨动琴弦,一曲琵琶悠悠响起。 王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琴声,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陆宇失踪,档案被烧,周文轩那句“你怎么还活着”还在耳边回响。 他是知道有人要杀我,还是……那两个人就是他派的? 琴声如水,茶香如烟。 王衍睁开眼,看着云裳低眉抚琴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云裳姑娘在太平县待了这么久,可听说过陆宇这个人?” 琴声一顿,又继续响了起来。 云裳头也没抬,淡淡道:“陆主簿?自然是听说过的。不过云裳一介风尘女子,与官场中人素无往来,大人怕是问错人了。” 王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琴声如水,茶香如烟。 王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琵琶曲弹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根断了的线头——陆宇失踪,档案被烧,邱刚杀人,这三件事到底是怎么缠在一起的? 云裳一曲弹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大人心不在焉。” 王衍睁开眼,笑了笑:“姑娘好耳力。” “不是耳力,是大人连喝了三杯茶,一口都没品出来。”云裳放下琵琶,重新给他斟了一杯,语气淡淡的,“大人有心事。” 王衍端起茶杯,这次认真抿了一口,果然是好茶。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云裳脸上,像是随口一问:“云裳姑娘在杭州的时候,可听说过摩尼教的事?” 云裳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了从容:“摩尼教闹得那么大,杭州城里有谁没听说过?云裳不过是恰巧在方腊攻城之前离了杭州,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巧了。”王衍笑眯眯地说,“本官也觉得,姑娘每次出现,都巧得恰到好处。” 云裳没有接话,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响:“大人这是在怀疑云裳?” “本官谁都不怀疑,也谁都怀疑。”王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多谢姑娘的茶,改日再来叨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裳一眼:“对了,姑娘在太平县认识的人多,可曾见过一个姓陆的老主簿?腿脚不便,拄着拐杖。” 云裳摇了摇头:“云裳说过,与官场中人素无往来。” 王衍“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太平风雨 第38节:黄山宝藏 出了翠云楼,王衍没有回县衙,而是直接去找了青禾。 青禾正在驿馆里擦她的飞刀,一把把码在桌上,刃口寒光闪闪。见王衍进来,头都没抬:“又有什么事?” “帮我盯一个人。” “谁?” “翠云楼的云裳。” 青禾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你怀疑她?” “每次出事她都在,每次问话她都答得天衣无缝。”王衍拉了把椅子坐下,“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青禾沉默了片刻,把那把飞刀插回腰间,站起身:“行。但你要是冤枉了好人,自己担着。” 王衍摆摆手,表示没问题。 青禾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你还记得吗?上次在碧潭边,是她给沈念作证,说沈念那日和她在一起。” 王衍一愣。 他当然记得。 沈念杀人案的时候,云裳出面作证,说案发当夜沈念在翠云楼听曲,一直听到后半夜。正是这份证词,让沈念从杀人嫌犯变成了霸凌同窗的恶霸,虽说最后还是判了流放,但杀人的罪名始终没有定死。 如果云裳的证词是假的…… 王衍后背一阵发凉。 青禾见他想起来了,不再多话,转身出了门。 王衍坐在驿馆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出神,花逢春从门外溜达进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 “大人,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半天!” “什么事?” “没什么事。”花逢春在他对面坐下,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就是觉得大人这两天眉头皱得太紧了,两个案子都破了,县衙烧了几本书也不算大事,许是走水也说不定,何必这么走神?” 王衍看着他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忽然问了一句:“花逢春,你之前一直在土地庙附近转悠,见过邱刚没有?” 花逢春咬着糖葫芦想了想:“邱刚?那个混江龙?见过啊。” 王衍猛的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在哪?” “就前几天,在土地庙后面的巷子里。”花逢春比画了一下,“邱刚和一个老头儿站在一起,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两个路人。后来看见海捕文书上的画像,才认出来那是邱刚。” “老头儿?”王衍追问,“什么样子的老头儿?” “瘦瘦的,穿着灰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手里拄着根拐杖……”花逢春歪着脑袋想了想,“对了,那老头儿走路腿脚不太利索,跟邱刚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地走了。” 王衍脑子里“轰”的一声。 腿脚不利索的老头儿——陆宇? 不对,陆宇是昨晚才失踪的,前几天应该还在。 但如果是陆宇,一个县衙主簿,为什么要和邱刚私下见面? 王衍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邱刚杀的第一个人,不是赵老四,不是陈有田,而是那个死在南城的那个老者。 那天早上,衙役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份一直没有查明。后来他也忙着追邱刚的事,把这茬给忽略了。 他一直以为邱刚杀赵老四、杀陈有田,是因为牢里打过他、押送过他。可那个死在城外的老者呢?邱刚为什么要杀他? 除非那个老者,才是邱刚来太平县的真正目标。 赵老四和陈有田,不过是顺手除掉的绊脚石。 王衍霍然转身:“张大彪!” 张大彪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大人,在呢。” “那个死在城外的老者,身份查到了没有?” 张大彪愣了愣,挠了挠头:“那个……属下一直忙着追邱刚的事,还没顾上查。” “现在就去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那老头儿是谁!” 张大彪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衍又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花逢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吃糖葫芦了,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老头儿很重要吗?” 王衍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邱刚一个江洋大盗,为什么要杀一个住在城外荒宅里的老头儿?那老头儿到底是谁?他和邱刚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还是说,那老头儿手里有邱刚想要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王衍脸上,他眯了眯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快傍晚的时候,张大彪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册子,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查到了。” “说。” “那个老者姓卢,叫卢承业,是个古董商人。祖籍汴梁,在江南一带跑买卖,常年奔波于两浙路和江南东路之间。半个月前来到太平县,租了城外的荒宅暂住。” 古董商人。 王衍眉头一皱。一个古董商人,跑到太平县这个小地方来,租了一处荒宅住下,然后被邱刚杀了。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为什么来太平县?”王衍问。 张大彪摇了摇头:“这个查不到。不过属下在他住的地方翻到了一些没烧完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些古物的名字,还有什么‘南唐旧藏’之类的字眼。” 南唐。 王衍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抓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抓住。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大人,去哪?”张大彪在后面喊。 “去找胡押司!” 胡押司是太平县土生土长的老人,在县衙待了二十多年,县里的陈年旧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王衍在县衙后宅找到胡押司的时候,老头儿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王衍来了,忙起身让座。 “胡押司,本官想问你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可听说过,太平县这一带,有什么关于南唐的传说?” 胡押司一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只管说。” 胡押司沉吟了片刻,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这事儿在咱们太平县传了好几代了,都是些老掉牙的闲话,做不得真。” “你说。” “当年太祖皇帝攻打南唐,南唐大将林仁肇曾带兵驻扎过咱们这一带。那时候南唐已经撑不住了,林仁肇据说是把一批从金陵运出来的宝物,藏在了黄山某处,想着日后东山再起。后来林仁肇被李煜猜忌,赐死了,这批宝物的下落就成了谜。” 胡押司喝了口茶,继续说,“老人们传了几十年,说什么‘黄山七十二峰,峰峰藏宝,唯有天都知天机’。但谁也没见过,谁也没当真。大人你也知道,这种藏宝的传说,哪个县哪个村没有几段?大多都是闲人编出来的,当不得饭吃。” 藏宝。 古董商人。 邱刚。 南唐旧藏。 王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线头终于找到了。 卢承业是古董商人,他来太平县,是为了找这批南唐旧藏。 邱刚杀卢承业,也是为了这批宝藏。 邱刚被人从牢里放出来,那帮人放火烧档案室,也是为了这批宝藏。 因为太平县衙的档案里,很可能藏着关于这批宝藏下落的线索。 而管这些档案的人,陆宇,失踪了。 王衍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邱刚只是个打手,真正的幕后之人,另有人在。 那人或那伙人,手里有邱刚这把刀,有烧档案室的人,有提前带走陆宇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些人找到宝藏之前,先一步找到。 王衍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胡押司。 “胡押司,那个藏宝的传说,你还记得多少?” 胡押司正要开口,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王衍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上已经挨了一箭。 剧痛从后背炸开,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撞翻了面前的茶桌。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分别射中了他的肩膀和腰侧。 院子里乱成一团。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张大彪的吼声、衙差的脚步声、茶壶瓷碗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王衍趴在地上,血从身下洇开,染红了青石板。他努力抬起头,看见院墙外有人影晃动,弓弦声还在响,但已经够不着他了——张大彪带着人扑上来,用身体挡在了他前面。 “大人!大人你撑住!”张大彪的声音在发抖,手忙脚乱地去捂他背上的伤口。 王衍想说话,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院门外缓缓走进来。 月白色的长裙,淡青色的褙子,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根银钗。 云裳。 她手里还捏着一张弓,弓弦上挂着一滴血珠,正缓缓往下坠。 王衍盯着她,嘴唇动了动,血从嘴角溢出来。 云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表情。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解脱。 “你猜对了,王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确实不简单。” 王衍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到底是谁……” 云裳没有急着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去指尖上的灰,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绣楼里对镜梳妆。 “我姓李。” 三个字,清清淡淡。 王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姓李。 南唐的国姓。 “南唐后主李煜,是我的先祖。”云裳将帕子叠好,搁在一旁,“中主李璟迁都洪州之前,有一支旁系留在了金陵。后来南唐亡了,这支改姓埋名,一代代传下来,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七代。” 王衍的脑子像被雷劈过,很多散碎的、他一直想不通的事,忽然全部对上了号。 那个古董商人卢承业——他来太平县,根本不是做古董生意,而是来找南唐旧藏的。 邱刚杀他,不是为了抢宝藏,而是灭口。 县衙的档案藏着关于南唐宝藏的线索,甚至可能藏着那批宝藏的精确位置。 陆宇是被云裳的人带走的,因为他手里有打开宝藏的钥匙。 “你们……要重建南唐……”王衍的声音越来越弱,血从他的嘴角、后背、肩膀同时往外涌,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云裳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她只是站起身,低头看着王衍,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那温度不是怜悯,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王大人,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对手。只可惜,你生错了时候。” 王衍躺在地上,血已经流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天,蹲在柴房里甩锅李世民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穿越到了地狱开局,全靠一张嘴翻盘。 可到头来,他还是没翻过去。 云裳转过身,月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像是镀了一层霜。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翠云楼的茶,确实不错。王大人没有品错。” 然后,她消失在了院门外,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王衍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星星很亮。 他忽然很想笑。 一个南唐后裔,借着摩尼教起义的东风,要在太平县挖出祖宗的宝藏,重建那个亡了快一百五十年的南唐。 而他,一个从九品县尉,被人当成了挡路的石头,随手就搬开了。 “奶奶的……” 王衍闭上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这事……还是得怪李世民……要不是他……” 声音断了。 夜风灌进院子,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张大彪跪在地上,看着王衍那张苍白的脸,拳头攥得咯吱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花逢春蹲在墙角,手里的糖葫芦早就掉在了地上,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禾从院外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王衍,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硬地站在门口。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王衍睁着的眼睛合上。 “我说过……你要是死了,我不负责收尸。”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滩已经凝固的血上,照在碎了一地的茶壶瓷片上。 翠云楼的茶,确实不错。 只是王衍再也没机会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