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东印度公司》 第一章 我们去琉球 辰时三刻,铜钟三响,漳州月港白庄上,白家祠堂的柏木大门缓缓打开。 三名年轻力壮的小伙走进了白家祠堂。 自洪武年间白家先祖随难民逃亡此地时建此祠堂,定下漳州白氏基业之始,至今已经近两百年。 白家现在的家长白文正跪在祠堂前的硬垫之上,双手拂地,额头轻点,眼中泪水滴滴滑落,佝偻的身躯在啜泣声中起伏。 后面的三位后辈也紧跟着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白文正的带领下三人依次在香炉中上香祷告,白文正泣不成声: 「苍天为佑,白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之子白文正庸弱无能,将白家百年基业拱手送出,如今已回天乏术,特来此向祖宗请罪。 请列祖列宗可怜我白文正年年供奉香火不曾怠慢,保佑我族三位小侄能柳暗花明,东山再起,以后子孙辈所有疾苦,我白文正愿一人承担。」 焚香祷告完毕之后,白文正转身对面前的三位小伙说到: 「前日我去县衙里面打听了一整天,事已不可救,朝廷圣旨,无人敢违。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们张姑丈,白家家败之后,可以托孤护住几个小辈。 你等三人都是我经过精心思索,儿孙辈中最成材的三位,你们现在就动身,回去收拾书本财物,后天随我上门投奔张姑丈而去。 张姑丈的卫所兵缺额很多,以后你们就在他府上改名换姓,当他帐下的家丁,有空就多读一读圣贤之书,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再赎回祖产,延续香火。」 三人皆沉默不语,一夜之间从中产之家变为底层兵户,其中之酸楚可想而知。 白文正已经红肿的眼角又划过一丝泪水: 「你们去了张家之后,切忌谨小慎微,小心应对。你们的姑丈张守备,人还算信得过,可是他已经年近半百,他的子孙可不一定会拿你们当人看。 还有切忌露财,多带铜钱少带银两,免遭贼人惦记……」 三人泣涕不止,连连点头。 良久的沉默之后,白文正挥挥手,三人拜首而去。 三人离去之后,白文正在瘫坐在竹椅上:「唉!这士农工商,商终是末流,我白家三代奋斗,苦心钻营,浮华散尽也不过只是须臾而已……」 刚出祠堂,门外白文正的大女儿白灵就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阿爹你这是怎么了,自从前几天从县衙回来之后就阴着脸,今天更是直接在祠堂交待后事。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白文正摇了摇头,拿出了身上的邸报: 「前年春天东洋入寇朝鲜,上个月朝廷已经下令出兵援朝。漳州府出了告示,即日起月港海船一律不得往返东洋进行贸易。凡私自出海贩丝往东洋者,一律以通倭论处。」 白灵听完脸色立马变白,眼眶中泪眼婆娑: 「那要不贩丝往濠境的佛郎机人,让他们转卖去东洋?或者给船主加点价,他们肯定会干的。实在不行,找私船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货运过去,难不成督饷棺能让水龙王来查船吗?」 「傻孩子。」白文正忍不住打断了白灵的话: 「咱们白家做的就是合法的海商生意,这些年结交的也都是拿了船引的正常船主。他们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违反朝廷禁令?哪怕是观望也得观望一两个月。 至于私船,人家一般都有自己的东主,你临时加货谁会接你这来路不明的货?只要耽搁一两个月,误了今年的风向,咱们白家就全完了。」 此刻的白灵也终于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白家是漳州一带的商贾世家,他们从事的生意就是下乡收购生丝,然后转卖给南来北往的富商送往全国各地乃至海外。 这生意看起来就是个跑腿的,实际上门道很多。 大明江南因为桑蚕业发达,因此已经出现了专业的桑农,只种桑,不种稻。 桑农虽然利润高,但是蚕丝价格波动大,一有风吹草动,不生产粮食桑农当年就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家破人亡。 因此为了保证桑农能够专心生产蚕丝,必须提前一年签订协议,无论丰歉买主都以约定价格购买生丝,不得违背。 这个过程中,桑农一般都会找本地士绅或者地主作为担保,并且分部分利润给担保人,万一蚕丝收购商违约,也可以藉助这些「大人物」的势力追讨。 第二章 仗剑行商 白文正和白灵抬头一看,只见白野已经气喘吁吁的跑回了祠堂,额头上汗珠滚滚,顺着脸颊滴落而下。 白灵回过头来走到白野跟前仔细端详,看着眼前气色正常的白野说: 「野娃子,你的病好了?」 白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心虚的说道: 「嗯嗯,已经完全好了。前几天感染了风寒,所以举止像是中了邪一样,现在已经恢复神智了。」 白灵说的没错,白野这几天确实是有点「生病」。 一个月之前他在下楼买冰红茶过马路过程中,一不留神撞了大运,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居然穿越到了大明万历年间的月港。 离谱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具备了操纵家族领袖的能力,思想和灵魂可以随着家族成员世代传递。 之后一个月他一会儿想自残,一会儿想自杀,一会儿想染病,总之想让自己从游戏中摆脱出来。这也是白灵看来白野所谓「发病」的缘由。 在确认了所有手段均无效之后,白野死了返回现实的心思,认认真真的开始接受自己现在的角色。 「野娃子,你刚才说去哪里,去琉球吗?」 「爹,孩儿刚才去翻了一下我朝皇明祖训,琉球也在东洋,距离倭国不远,且自太祖开始就在朝贡名单之列。 如果把生丝贩卖到琉球去,然后由琉球人转手再到倭国,这也不算违背今年禁止通倭的法令制度,如此白家即可保全。」 白文正眼中露出一丝光亮,但是随即又暗淡下去: 「唉!你这孩子不知道世事艰难,自古以来哪里有人愿意凭空给你当二道贩子,你把货物卖给琉球再转给东洋,人家把吃你一半利润就算是你的再生父母了。到时候利不抵本,白家还是要完啊!」 白灵跟着白文正经商多年,也知晓生丝利润,连忙解释道: 「别说是送到琉球去了,就是有的海商把生丝从漳州送到濠境,船都不用出远海,后面全部由佛郎机人送货,还得被那些红毛商人吃掉三成的利,咱们人生地不熟去和人琉球合作,不抽你六七成就算良心了,剩下的钱只怕连支付船主的运费都不够。」 白野却是邪魅一笑,说道: 「空手去琉球自然得被人吃掉一大半的利,但如果我们不是空着手的呢?」 白灵听的一头雾水,白文正却隐隐揣摩出了白野的用意: 「野娃子,你是说……」 「没错,咱们直接带人带刀上门,如果琉球人听话,那咱们就跟他们好好做生意,如果不听话,那咱们就用刀子逼着他们好好做生意。」 「啊!」白灵和白文正惊得目瞪口呆。 「野娃子,这琉球可是和朝鲜一样的『不征之国』!咱们这私自劫掠被朝廷知道就是满门抄斩啊! 更何况咱家这么多年来是海商,你这么一搞,直接成海寇了。」 白文正说的气喘吁吁,赶紧拿起一瓢水灌了进去: 「朝鲜也是『不征之国『,仅仅因为倭国入侵就能讨到朝廷大军帮助,万一琉球也告到朝廷那边,咱们怎么办?到时候咱家哪怕有一千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爹,大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了这么多。何况朝鲜和我大明有陆路可通,琉球海路万里之隔,只要我们做的乾净利落,朝廷不可能知道消息的。 退一万步讲,朝廷法度严禁各藩属国通倭,这些年来琉球人跟着倭寇为祸的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到时候我们多砍几个脑袋伪冒倭寇有何不可?难不成市舶司和督饷馆连百姓自发抗倭都不许吗?」 白野的话说完,白文正依旧犹豫不决,做惯了合法生意的他对于这种「非法行为」显然没有那么强的接受力。 反倒是白灵脑子转的快,迅速和白野达成了统一战线: 「爹,二弟这法子我觉得不错,咱家有张姑丈的关系可以用,更何况咱们手里握着那么多大户的红契,如果真的出了差错就是把白家全卖了他们也赚不回本钱。到时候找他们疏通疏通关系,还是有还手之力的。」 白灵所说的张姑丈正是白文正准备「托孤」的永宁卫守备张彦御,他的正室夫人是白文正的妹妹。确实算得上「靠得住」的关系。 想想自己多年做生意给各路官人送的「孝敬」银子,白文正自觉这点事还是能够摆平的。 第三章 张姑丈 白文正虽然排行老三,但是因为为人精明能干,多年来在家中威望甚高,已经与族长无异,因此众人不敢忤逆。 声落之后,无人多言一语。众人依长幼次序,各自垂手敛袖,对着上首深深一揖,礼毕方直起身,低着头,轻步退向堂外。 待到众人离去之后,白文正又叫来各房的长辈,一直商谈到半夜才回到家中。 「我和各房长辈商量过了,此事暂且只有他们几人和咱家三口知道,以免消息走漏,同时和各房清点了一下庄子里面的家伙什……」 「这种事怎么能和这么多人说啊!」白灵忍不住埋怨道。 白文正瞪了她一眼: 「此次出洋,少不得精心准备,不和这些族中核心之人把话说明白,怎么保证他们能认认真真的准备?」 「爹,咱家现在能拉出多少家底啊!」白野发声打断了白灵和白文正保密大讨论。 「大概连成年壮丁带忠仆,总共最多能拉出两百人。」 「不行,这点家底不够,咱们还得从张姑丈那边再调一些人马过来。」白野斩钉截铁的说。 「那可是朝廷官军?怎么可能听你的?」 「张姑丈手下的卫所早已破败不堪,能打的就那百十来号家丁,剩下的普通卫所兵本质上和奴隶无异,给点钱拉他们过来想必姑丈也不会说什么。」 「还有庄上的农户,应该也能拉一些出来,大不了给他们免几年租子就是了。」白灵赶紧出起了主意。 白家虽然是商贾世家,但是一直「以末致富,以本守之」。多年来在白庄附近兼并了不少土地,因此手底下有不少佣农。 白文正点了点头: 「现在虽然是农忙时节,但如果拿出三年免租的血本,极限动员的话,大概能还从佣农中拉出个一二百号人。」 「咱家装备如何?」 「我们各房清点了一下,刀枪弓弩盾牌这些年防贼备倭倒是积攒的管够,火枪之前从红毛那里贩来了二十多条,不知道还有几个能响的,马匹的话没有战马都是商队的驮马,总共一二百匹。其他的是一点都没有了啊!」 「这也不够,咱们得去张姑丈那边讨要一些盔甲,马匹的话请两个相马官来验看一下,咱们这几百匹马多多少少能拉出一二十匹能当战马的,全拉到琉球去不现实,但是带个二三十匹应该没问题。」 白灵皱了皱眉头: 「海上运马可不便宜,运一匹马的花销起码能多运二十个人。」 「没有骑兵,这仗没法打。」白野斩钉截铁的说。 白文正点了点头: 「野娃子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还有,咱们还得借两尊号炮回来。」 「号炮也就听个响,你说你弄几门大炮回来还有点用处,号炮有什么用?」 「听我一句吧!到时候自然有用。」 白文正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都听你的吧!」 「灵娃子,你去准备点礼品,明日登门拜会你们姑丈。」 …… 酉时将近,日脚斜斜落在永宁卫署朱漆大门上。 一辆无过分雕饰的油壁青轿落在照壁外,并未递名帖,只由管家上前与守门旗官低声说了两句。旗官一听是内亲白老爷,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仪门便从中开了半边。 轿帘轻启,白文正携两个儿女下轿,身着石青云纹绸直裰,腰系墨绿丝绦,面带忧色,一路小跑入内。 穿过前院,尚未登堂,便见堂下已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紵丝便服,未戴官帽,只束发网巾,腰悬佩刀,面色和气,正是永宁卫守备,张彦御——白文正的亲妹夫。虽是正五品武官,见了内兄,却先收了官威,主动上前两步。 白文正见状,先微微拱手,语气平和亲近,却仍守着长幼分寸: 「贤弟。」 张彦御连忙还礼,抬手虚引: 「内兄来了,快请堂上座。」 白野和白灵极懂规矩,不等大人提醒,一同上前敛衽丶躬身,依着辈分轻声行礼: 第四章 借兵 张彦御侧坐在躺椅上,白文正一字一句的叙述着最近的情况。 听闻白家将败,张彦御先是眉峰一挑,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和关切;待到白文正说出自己远征琉球的计划,张彦御满脸难以置信,等到白文正把借兵之事说了出来,张彦御已经脸色煞白,呼吸停滞。 「大哥,不是贤弟不帮你,实在是你这计策胆大包天,如果事败只怕咱们两家都得被满门抄斩啊!」 白文正一把抓住张彦御的手说: 「放心,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事败,我绝对不会供出老弟你来。」 张彦御依旧摇头: 「这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借官兵私用已经是大罪,还私发兵马出兵征讨『不征之国』?更何况,没有游击的批文,我根本调不动军队,就是想帮你也没法子啊!」 白文正一时语塞,他虽然商场纵横多年,但是对于大明武官之事,其实还真不怎么了解,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这话茬。 一直低着头的白野猛的抬起头,跪着挪到黄彦御身前: 「姑丈,就我所知,如今的东南各卫所,实际兵员已经十去六七,现在姑丈手底下能打仗的基本上也就百八十号家丁吧!」 黄彦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野对于军中之事居然如此清楚,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就好办了,我们只借非家丁以外的老弱病残,如果上面追问起来就说这些人逃亡了,反正只要家丁不减少,全军战力犹在,如果有人来查,大不了临时雇两个泥腿子充充数。」 黄彦御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来,但还是有些瞻前顾后: 「万一此事被上面诘问……」 「就说我们是出兵剿灭倭寇,琉球离东洋那么近,而且和东洋常年勾勾搭搭,我们出兵去抗倭有何不可?」 白野的话句句切中要害,让黄彦御的心终于踏实了一点。 「既是这样,那姑丈我就帮你们一把……」张彦御一边嘟囔一边还是有点不情愿。 白文正意识到有门: 「明天我拖人送四万两银子过来,供贤弟周旋一二。」 「这怎么了得?」张彦御连忙摆手。 「哎,我既然来请人帮忙,又怎能不有所表示?你就收下吧!」 虽然在目光之外,但是白野也能感受到白灵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 还没等张彦御再说什么,白野立刻上来转移了话题: 「姑丈目前可以拉出多少兵马?」 「整个海澄千户所麾下满额也就一千左右,除去一百多号家丁,能动唤的也就三四百人,能跟着你们出海的只怕更少…… 至于海澄营的驻军,人数比卫所多不了多少,而且他们另外有数名把总统领,我也很难绕过他们直接调遣……」 张彦御统御范围包括海澄营的兵士和海澄千户所,按照大明大小相制的原则,实际上日常能够拉出来的也只有海澄千户所的驻军。 「出兵者一人先给四两银子,应该能买动一些人。」 「估计能拉出来一二百人。」 「够了,这些人中有没有能骑马的?」白野问道。 「能骑者有,善射者无。」 「能够骑着马冲一圈的就行了。」 「那倒是够。」 …… 随后,白野和自己的姑丈商量好了借兵器的事,张彦御同意给白家二十多副盔甲,两尊号炮,外加百十个已经生锈的破旧头盔。 「不过,野娃子,你就算是借到了人又如何能战?这些兵都是老弱病残毫无战力之辈,平素里我也就是用他们充一充门面,壮壮声势。你带着他们又有什么用?」 「放心,侄儿自有办法。」白野信心满满的说。 眼见已经事成,白文正大喜,连忙让白灵从马车上把黄酒取出来,当场与张彦御喝了个痛快。 由于害怕张彦御反悔,当天晚上白野和白文正就连夜带着人到海澄千户所的大营中把器械取了回来。 「这两尊号炮还是千户所从之前浯屿水寨借的,足足有一百二十多斤。真是累死个人。」 白文正指挥几个家仆把两尊号炮从马车上卸下来拖入了祠堂后的地窖,归来已经是气喘吁吁。 第五章 卫所 和白野一起来到海澄千户所的还有白野的四大爷白文越,他曾经多次随船出海东洋,算是白家家中航海经验最丰富的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白文正因此特地派白文越和白野一起去,免得白野吃亏。 路上白野和白文越一起坐在头车上压阵,随行的还有十名奴仆以及白文正请来的二三十名打行打手。 明代虽然还没有成型的镖局,但是承担货物押运以及人身护卫的打行已经出现,基本职能也就是看家护院,押送货物之类的安全服务。 从白庄到海澄兵营不过二三十里路,但是白文正考虑到事关重大,因此还是雇了一批打手随行。 伴随着打手们「合吾,合吾」的喊声。路上白野开始和白文越交流起了走海的技巧: 「这下船出海,素来被百姓视为末流,但凡一丁点活路,都不会走船,尤其是这些兵营里面的卫所兵,虽然平素里面被各级官吏呼来喝去如奴仆一般。 但是毕竟还能勉强裹腹,因此要想拉他们去千里之外的琉球,就不能吝啬银子,你打算每个人给多少?」 「大概每人四两。事成之后再发五十两。」 「不行。」白文越直摇头: 「太少了,我以前出海,就连最底层的伙夫也能拿到每人八两安家银子。更何况是有家有口的卫所兵,太少了。得加钱。」 「如果告诉他们事后能做我白家的佣农呢?」 白家一直以来都是坚持「兔子不吃窝边草」的经营理念,利用商业赚钱但是对于田税租赋却放得十分宽松。 除了朝廷正税之外不徵收额外地租,遇到灾年荒年还会主动给佣农接济,因此在月港附近名声不错,能够给白家当佣农确实比在卫所中当奴隶强多了。 可是白文越听完之后却不动声色: 「倘若是这样,那肯定能拉到不少人。但是这招人容易买地难,你去哪里找那么多能够安置他们的土地呢?就算此战得胜,白家赚了大钱,那也没法买到那么多地啊!」 明末的江南,人地关系已经恶化到了极致,地狭人稠,间无旷土绝不是虚言,农民对于土地是非常看重的,寸土必争。 也因此形成了很多关于土地交易的奇怪「潜规则」。 一般而言如果普通农户要卖地,必须先问过自己的亲戚族友,然后是邻里乡亲,最后还得问过当地士绅,然后才能卖给外人。 交易达成之后还要经过当地邻里共同见证同意,才能达成。这甚至与价格无关,绝不是出价高就能轻松买到大片土地。 原因也很简单,土地轻易不换主,大家都是要做几代人邻居的,甚至有时候还有互相作保,万一招来的是歹人,那才是连累全村。 白文越看着白野语重心长的说: 「你如果是想骗这些军丁,我劝你不要。他们很多人几代为兵,互相通婚,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做了官的远房亲戚,惹下他们一张诉状直达天听,只靠一个你姑丈是兜不住的。 你如果是想损旧人肥新人,撵走白庄上的佣农去给这些军丁让路。我建议你也不要做。这些佣农很多已经侍奉白家两三代人,一旦失了地落草为寇,结下冤雠不说,光是引发民变这个罪名就不是咱们受得了的。 咱家里面可没有举人。」 白文越故意把最后一句说的极重。 没有政治势力的家族,在大明的土地上永远是待宰的羔羊。 白野抬起头来,神气清冽,言语中底气十足: 「放心,四叔,我既然敢放出去这个话,自然是做足了完全准备。」 白文越没说什么,只是从腰间摸出一壶酒,灌了下去。 过了不多时,白野和白文越就来到了千户所的军营之中。 二人步入卫所,只见营中一片萧条。军卒衣衫破烂不堪,多以破布裹身,面黄肌瘦,全无兵士之气。兵器锈迹斑斑,营房之上破洞无数,皆以稻草填充掩盖,老弱蜷缩于墙角。 更有甚者,不远处的地上一个发疯的女人抱着孩子在大呼小叫,几个男人竭力她往回拖。 可是也就与普通丁兵一街之隔的就是卫所家丁们的营房,此刻已经巳时一刻,但是家丁营房依然能传出阵阵娼妓的欢声笑语。 同样都是大明军人,差距之大简直如云泥之别。 第六章 分马 「三娃子,你可看好了,这些人战力只怕还不如咱家地头上招来的佣农,把银子给他们真不如丢水里听个响。」 白野没有回答。 在把总的鞭子和吆喝之下,卫所兵排出了稀稀拉拉的队伍,横不成排纵不成列。 白野走到了队伍跟前,吩咐下人们把银箱抬了上来: 「诸位好汉,倭寇犯境,保境安民人人有责,我白家虽是普通布衣,但是也知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现特意出钱助剿。 凡是参与出海围剿倭寇者每人出发前赏银四两,得胜归来再赏银四十两,若有战功者另有赏赐。凡是阵亡者,我白家给尸亲每人一百两银子以为抚恤。 愿意报警安民,杀敌报国者,请到前来,就地发赏。」 本书由??????????.??????全网首发 白野喊了半天,陆陆续续出来二三十号人,果然如白文越所言,这点酬劳打动不了众人。 白野随即亮出了杀手鐧: 「凡是愿意参加此次出征倭寇的,我白家可以允许你们世世代代到我白庄当佣农,不用再在这卫所中一日苦似一日的当牛做马,你们可否愿意?」 果然,此言一出,台下的众多卫所兵士立刻开始了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亮光。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问道: 「敢问这位少东家,所说当真?」 白野随即站出来打起了包票: 「我白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点信誉难道还没有吗?」 在场的军士考虑到白文正多年来「乐善好施」,名声一向不错,加上现场付的定钱,因此愿意来领钱的人很快就多了起来。 白野和白文越在把总的配合之下陆陆续续选出了两百多人,两人先是在当众把银子分发完毕,然后将众人名字登记注册。 把总按照白野的吩咐,把愿意出站和不愿意出战的卫所兵一分为二,并且在营寨中间拉了一道栅栏做简易分割线。 同时白野还嘱托把总从现在到出征之前严禁两类士兵互相交流。 毕竟愿意冒险的人终究还是会犹豫的,如果放任他们互相交流,等到了出征的时候可能又要被那些「胆小鬼」劝回去。 同时白野还从白庄连夜运送过去几十石粮食,保证这些兵士这段时间吃饱喝足。 整个过程中把总十分配合,一来是张彦御的面子,二来也是因为卫所兵这些年已经逃亡了很多人,现在损失一些正好能名正言顺的昧下更多军饷。 卫所募兵完成之后,白野返回家中,此时,白文正也开始陆陆续续集合家中的族人丶奴仆。 「佣户那边我已经派人挨家挨户问过了,能凑出两百多人,加上族人和报上来的兵士,一共七八百人问题不大。」 「这些人出征光是花费的船费估计就得一两万两。这么多钱只能指望你大姐能借回来了。」 白文正的脸上已经是眉头紧锁。 第二天中午时分,忙活了一天一夜的白灵睁着红肿的眼睛回到了白庄。 「爹,能问的都问过了,所有月港附近的海商都没有闲钱出借。」 「这怎么可能?」白文正反问道。 「现在朝廷禁止通东洋,各家海商手里积压了大批的生丝,根本没有多少现钱,如何出借? 何况咱家这情况别人又不是不了解,你生意好的时候人们争着借给你钱,现在生意眼瞅着要垮了谁敢借钱与我们?」 白文正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难不成活人能让尿憋死?」 白灵没好气的说: 「你们当初送钱送的飞起,现在筹钱的时候知道难处了吧……」 白文正脸色黯然,压了一肚子火的白灵这回可算是逮住了机会,开始疯狂的言语输出 …… 白野没有介入自己老爹和姐姐的争论,只是走到窗前,苦思破局之策。 「阿爹,大姐,现在家中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可以迅速换来钱财的?」 白文正摇了摇头: 「没有了,咱白家家规极严,一向禁止族中子弟骄奢淫逸,金银珠宝美玉古玩都没有多少,仓库里面生丝倒是堆了很多,但是就现在的行情谁敢要啊!」 白灵脑子转了几下: 第七章 冯驴子 两天后,在白庄附近的平地上,一场相马大赛拉开了帷幕。 「不行,胆子太小,才敲了几波鼓就惊了,战场上没法用。」 「脾气太倔,都吃了这么多鞭子了还不肯跑,战场上更不会听话。」 「这马瘦得和鸡似的,去战场上驮你姥姥吗?」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这马背已经弯了,根本驮不动人。」 「这马鞭都硬着这样了,等上了战场你是去打仗还是给马讨媳妇?早就说了让你们该阉就阉,就是不听。」 …… 一上午听着眼前这「相马术士」絮絮叨叨的指责,白野只感觉一台鼓风机在耳边呼啦啦的转。 到目前为止,这冯驴子水平如何不知道,反正脾气不是一般的臭。 「冯驴子,这是给你出钱的东家,你好歹放尊重一点。」 跟随白野一起来相马的还有族中几位骑马的好手,眼前发声的是白野的堂哥,七房的白景行。 没想到对面这位冯驴子一点不退缩,从包裹里面拿出一包银两: 「定钱在此,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可随时退还,分文不收。」 这一下子说的白景行没了脾气。 趁着这间隙,白野上前询问: 「这个冯驴子是什么来头?」 白景行没好气的说: 「这位姓冯的相马师,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养马相马的行家,算是月港附近的马术行家。从相马丶治马病丶接小马驹……无一不包。 只是这脾气是真的臭,嘴是真的毒,结果月港附近的商旅都叫他冯驴子。就是形容他这驴一样的臭脾气。」 白野点了点头: 「他也会相战马?」 白景行说道: 「小瞧他了不是?你知道他这一身相马术怎么来的吗?除了家传,还有一事就是当年曾经做过戚将军麾下的骑军百总,曾经作为亲兵跟着戚将军去过蓟镇,这相战马才是他的老本行。」 「哦,」白野一下子来了兴趣: 「按理来说当初既然能戚将军选中,那么怎么可能又回来呢?」 要知道当初戚继光去蓟镇的时候连他最精锐的戚家军都没有带走,蓟镇边军是他到了辽东重新招募的。 这种情况下能够把冯驴子带到蓟镇去,唯一解释就是此人能力绝对出类拔萃,连戚继光都爱不释手。 「就他这驴脾气,除了戚将军谁能受得了?戚家军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他,但是前几年戚将军去世,没人罩他了,他自己又顶撞上官。 结果被人寻了个罪名,革职处分。他在北边走投无路,就回老家以相马看马为生。」 白野转过头去仔细端详,只见此人身材挺拔,肩宽腰细,双腿修长有力,往马前一站,便有股悍勇之气。 果然是不可多得的骑兵苗子。 现在白野手头上的佣农和奴仆基本上都没有骑马经验,而卫所兵因为马政衰败,实际上也凑不出几个能当骑兵冲锋陷阵的人来。 心痒难耐的白野开始忍不住套近乎: 「冯百总这相马之术不错嘛!」 冯驴子听完之后眼神一愣,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白野: 「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冯驴子了,不过也用不着你提着猪头上贡,我是决计不会跟着你们落草为寇的?」 「落草为寇?」白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别骗小爷我了,你们又是准备战马又是在这里拉人,不就是准备官商转私商,私通东洋吗?」 白野反应过来,原来这冯驴子是「误会」他们要出草为寇啊! 还没等白野想好说辞,冯驴子就开启了抽风模式: 「小爷我当年也是跟着戚将军在东南抗倭的人,既然朝廷下了法令,那么我是决计不会去通倭的,今日之事,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是绝对不要想着能把我拉下水。」 随后,冯驴子专心致志投入到自己的「相马」事业中,最终在日落之前,从三百多匹马中选出二十多匹勉强「可堪一用」的战马。 第八章 船队 万历二十年夏,五月初十。 即使是黎明,盛夏的闷热依然让白野感到窒息。 月港南部,九龙江的江面上,顺着涨潮的海水,十几条船的轮廓已经陆续出现在薄雾之中。 岸边,白家的人马也已经集合完毕。 出发之前,白文正把家中几个精明强干的都叫到了一起: 「这次出海,船队龙蛇混杂,你们分头到每一所船上监督各船的船老大。保证他们不会中途跳反或者逃亡。」 「可是咱家只有几个能看懂针路的,如果真船老大们真的想开着船瞎跑监船的如何识别?」 白文越提出了质疑。 白野从箱子里面摸出十几个针盘。 「每个人带一块针盘,从这里到琉球基本上都是顺着风往北,如果船不出现连续几天方向错误,基本不会错到哪里去。」 「而且这次船队都是集体行动,白天举旗,晚上点灯笼示警,只要稍微留心一点就知道船走没走正道。」白文正补充道。 「此外每艘船上都带几个族中子弟,把招子放亮一点,不要让随行的兵丁和船员相互交谈,晚上交替睡觉,观察动向。 此外一定不要贪图浪小而带着所有自己人睡船舱,万一被人锁进底舱就完了。」 白野根据自己对于大航海时代水兵和船员的了解,知道这帮人道德底线有多低。 谋杀丶叛乱丶盗窃丶夺船……几乎所有在陆地上的罪行在这里都能被无限放大。 在没有监控和卫星电话的年代,杀了人往海里一扔,即使是福尔摩斯来了也破不了案。 自己船队带了这么多人,哪怕是当猪仔卖都是一笔大价钱。 万幸的是,由于立足于登陆作战,因此船队人员是严重「超标」的,几乎每艘船都比正常情况下多了一倍人。 只要保证每条船上的「陆军」是向着自己的,那么光是船员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毕竟都在一条船上,近距离肉搏谁怕谁啊! 也正因为如此,白野才要打预防针禁止船员和白家带的私军互相串联,这些「陆战队员」大多出身于本本分分的农民和卫所,被这帮老油子一忽悠脑袋一热会做出什么事来可就不好说了。 按照白野的部署,这支拼凑起来的白家军很快分成了十几个小队,白野尽可能的把每个小队的奴仆丶佣农和卫所兵都分的均匀一点,削弱他们的报团机会。 在这个过程中,白景行,白野,白文正,白文越等都分到了各带一队的任务。 「爹,那我呢?」 等了半天任务的白灵一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跳出来质疑。 「你,你就留在家里看家。」 「啊!」白灵瞪大了眼睛,「凭什么啊?」 白渐成解释道: 「这是出海的习俗,女人带在船上会招致妈祖降灾,因此历来船上都严禁带女人。」 「我可从来没有被当女人用过。」白灵不服气的反驳道。 …… 「别争了,灵娃子,这次出海关系全族性命,你就老老实实留在家里看家吧!」 白灵气的直跺脚,但是白文正既然都发话了,她也不好反驳什么,乾脆赌气出去了。 一旁的白野叹息一口气,正所谓玄学的尽头是科学。 他倒是知道点其中的门道,海上旅途慢慢,经常几个月不接触女人,如果有女人上船管不住下面的水手和船员难保不生歹心。 如果是意外「交配」还好,万一有的人精虫上脑因为女人互相斗殴甚至决斗打架那可是乐子大了。 为此,船主们乾脆一刀切,一开始就不允许女人上船。 岸上白野等人在忙活,海面上接应的船队也在泊船的牵引下靠岸丶放锚。 待到首船的缆绳牢牢的套到岸边的栈道的木桩上之后,船队的船员陆续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踩着栈道走了下来,一边走一边作揖: 「在下姓程,月港地面上的都叫我程二爷,是身后这船队的船老大,白三爷,别来无恙啊!」 白野端详了一下此人,见此人身形魁梧却不臃肿,下盘沉稳,不见半分虚浮。脸膛是海风与烈日烙下的深赭色,眉眼却生得周正。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混江湖的人物。 第九章 马船 在人和轻武器上船之后,接下来就是两尊号炮,这东西一门就四五百斤,好在月港作为海商贸易中心,岸边一直配有绞车和吊绳。 白景行指挥几头大牲口花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把这两尊炮吊上了船。 上船之后,船上的船员马上用十几道绳子把号炮绑在了船的桅杆之上,为了避免海浪把炮打翻,还在轮轴之间加了一道横贯船身的长条,防止其滚动。 看的白野直摇头,这么一番操作下来炮肯定是不会翻了,但是在海面上基本上也用不了了。 本来还指望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能开两炮吓唬吓唬人呢,现在看来这玩意儿只能等登陆后了。 最后也是最艰难的问题来了: 「如何把随行的十几头大牲口送到船上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而也就在这时,一个白家上下都不愿意见到的人出场了。 「冯驴,你还挺守时啊!」白景行看着姗姗来迟的冯驴子,忍不住嘲讽道。 「又没耽误你们装船,难不成你们会第一批把牲口送上船不成?」冯驴子仍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得不说冯驴子说的有道理,像马和骡子这种大牲口,任何人都是最后一批装船的。 「别卖关子了,到底牲口该怎么装船?」白野是真的被这位冯驴子惹恼了,也懒得和他废话了。 「很简单,把牲口赶到隔舱里面,绑在桅杆上卧倒了,这样擡头四周都是『墙』,你看它还会乱跑吗?而且隔舱里面风吹不到雨打不着,这岂不是安全?」 白文正听完大喜也不顾冯驴子刚才的冷嘲热讽,赶紧指挥手下: 「赶紧按冯相公说的办。」 但是白野却突然跳了起来: 「冯驴子,你到底用这种方法运过马没有?」 冯驴子也是毫不客气: 「我当年在戚家军手下当百总的时候,不知道用这种方法送了多少牲口到辽东,你个毛头小子也配质疑我?」 「我说的是你送过马没有?」 冯驴子一怔: 「马确实没有送过,但是牛羊骡子不知道送了多少……」 「这就对了。」 白野恍然大悟,快步跑到白文正跟前说: 「爹,这个冯驴子靠不住的,他这种方法送马只会让马全死在船上。」 「为什么?」 「因为马和牛驴不一样,根本不能静坐,静坐久了哪怕吃好喝好也会死。」 听完白野的话,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冯驴子更是生气,跑到白文正眼前说: 「我冯驴子相马多年,一辈子见过的马比贵公子骑过的驴还多,我可以保证绝无此事,东主若不信,我可退还钱费,绝无二话。」 白文正陷入了犹豫。 一方面他知道冯驴子的实力,在月港附近对于马匹的了解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而且白文正行商多年,也知道关键时刻具体技术问题应该听「专业人士」的道理。 生意场上任人唯亲是大忌。 但是另一方面白野的态度如此坚决,又让他有了几分信任。 眼见白文正还认不清好歹,白野气的直接爆了粗口: 「这个冯驴子就是个半桶水旱鸭子,他一辈子都用船没送过一回马,听他的此行咱们白家就完了。」 这话彻底把冯驴子激怒了: 「我冯友三当年跟着戚将军砍鞑子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喝你娘的奶呢!马卧着就会死,这谁造的歪理。 我在军中见过不知道多少马卧着睡觉的场面,合着这些马都死了吗?」 「坐一会儿当然不会死,但是久坐必死。」白野也不甘示弱。 …… 两人越吵越上火,冯驴子驴脾气上来,抓起身旁的马鞭过来要和白野撩一架,身旁的人赶紧把两人分别拉开。 白文正看着这二人,理性告诉他冯驴子经验确实更丰富,但是感性上他却又更信白野几分。 第十章 鸡笼头 马匹运输尘埃落定以后,最后货舱里面的边角余料则是塞满了生丝。 虽然白野已经不指望靠这些生丝赚钱了,但是跟随白家出海的人很多还是以为这次是比较简单的护送商品,所以需要给他们一点和平的希望。 虽然在大航海时代这两者绝大多数情况下海盗和海商不存在本质区别。 但是在大明底层百姓看来,出海经商和出海打劫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至此,这支东拼西凑的琉球远征军终于集结完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此时潮水已经涨到极限,再拖下去就要退潮搁浅了,东南风呼呼吹过脸颊,出海的时机到了。 岸上的船工解开了缆绳,克勤号上响起了程老大声音: 「碇手起锚,缭手升帆,离岸出海。」 …… 出海不过数日,程克勤的脸上已经有些不自在了。 本来按照以往的惯例,白家出海,一般都是一两个人监督,大东家陪自己上首船。 一路上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好及时沟通。 但是这一次却不同寻常,白家不仅每一条船上都派人盯梢,而且作为大东家的白文正,居然蹊跷的去了另外一条小船之上。 自己的「旗舰」克勤号上反而是白野这个毛头小伙跟来了。 白野给的理由是他要和冯驴子赌完这一局,而那几头被栓的马都在「克勤」号上。 但是程克勤心理明白,王不见王,一般做生意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对方对自己极度不信任。 这让程克勤多多少少有点不满,自己是这么多年的老主顾,好歹给点面子。 不过程克勤很快就没有功夫思考白野的问题了,因为接下来他要被冯驴子逼疯了。 自从上船以来,他就不止一次产生把这头倔驴扔进大海的冲动。 「船东,来点热饭,天天饭团子吃不下去啦!」 「船东,来点烧酒,这船上的水和如厕的泔水一样臭,还能喝吗?」 「船东,来点鲜肉,现在这肉是去年腌的吧!」 …… 冯驴子似乎完全是把此次航海当成了野外游玩,吃的不对口喝的不对胃都要来抱怨两小。 在这个没有保鲜技术和冰箱的年代里,大明福船上的伙食虽然不至于到了饼乾,咸肉,朗姆酒的「风帆三件套」,但是也不敢让人恭维。 煮过的饭团,冷咸肉,盐多的能咸死人的豆饼,外加偶尔从海里捞的一点生鱼虾,差不多就是船员的全部口粮。 生火是万万不能的,一来防止起火,二来也没有足够的燃料。 这可把「养尊处优」的冯驴子给憋坏了。 如果单单是他一个人抱怨也就罢了。 偏偏这个冯驴子因为当过几年百总,而且平时「乐善好施」,和卫所兵交情不浅,所以每次倒苦水就能拉到一大批「同情者」。 如果是放在往常,程克勤肯定毫不犹豫把这种刺头直接扔海里。 但是这次航行一大半是白家的私兵,因此程克勤也不敢自作主张。 不过白野倒是不在意,自从出海以来,他主动把自己的床铺搬到了艉楼最靠近马匹的那一侧。 一来是因为海上生活艰难,白野得看好马不要被不长眼的杀了吃了,二来也是为了做出和士卒同甘共苦的表率。 依靠在马身前的白野正在发呆,自己这次赌上全族性命放手一搏,途中会不会有飙风?会不会遇到海寇?琉球人战力如何?自己这帮乌合之众能不能打过? …… 一个个问号悬在白野的心中,让他久久无法入眠。 就在这时候,只感觉自己脖子后面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抓了起来,立马把白野从沉思中唤醒。 等他回过头来一看: 「我的大姐,你怎么来了?」 只见来人一身浆洗发白的海员短褐紧束身形,长发密密绾进黑网巾藏在旧竹笠下,脸膛上涂抹着些许煤灰……这不是白灵又是谁? 「你们不让我去,没说我不能自己去啊!」 第十一章 过洋牵星术 吐槽够了,白灵开始询问白野: 「野娃子,这船也太慢了吧!我上次跟着四叔出过海,感觉一天走的比这快多了。」 「你上次是走的什么航路?」 「从月港到濠境。」 白野道: 「怪不得,咱们现在遇到的是圭海,海流从北往南,咱们去琉球等于是在逆流而行,你上次去濠境则是顺着这条海流一路向南,自然比现在快多了。 不过也不用担心,等出了外海就是黑潮,到时候流向就反过来了,咱们的顺风顺水的话速度就快多了。」就在这时,白野忽然听到了程二爷的声音: 「用乙辰针十更,鸡笼头至,即从山北边过船。」 白野长吸一口气: 「现在,黑潮来了。」 白灵抬眼望去,只见原本浑黄的海面已经开始变得碧蓝,远望甚至发黑。 白野走出了船艉,遇到了正在发号施令的程老大: 「程船主使船使得不错啊!」 「那可不,我程老二跑了十几年船,从当初的一艘小船发展到如今的船队,可不是一般的费劲。」 「二爷,我在卫所住了一辈子,第一次出海,能不能告诉我,这海里真的有蛟龙吗?」 「你听说过蛟龙?」 「我听我二大爷下海时说,海里面有蛟龙,比船还大,能喷水,能吃人可吓人了。」 程克勤一听来了兴趣,开始大吹法螺: 「这蛟龙是真有,你们是不知道啊!几年前我在去东洋的时候见过一次,那场面真是这辈子头一回见。 水里面一条大黑鱼,体长大概有百丈……百丈多长呢?嗯……差不多十条船这么长吧! 你们别现在就张大嘴啊,后面还有呢? 那蛟龙出现的时候,喷了一管水,有多高呢?看到这桅杆没有,大概三四层桅杆那么高吧!……」 人群渐渐被程克勤的话吸引,程克勤身边的人不知不觉之间越来越多。 「这蛟龙出现的时候,海上忽然来了一阵飙风,把船吹的颠三倒四,然后我就见到这个大黑泥鳅从水里面升了出来,张开嘴比船头还大,里面那牙比咱船的桅杆还粗,当时和我们一起出海的还有一条船,船主好像姓陆来着,结果一口下去整条船断成了两截。 半截直接被这泥鳅吃到了肚子里面,另外半截飘在海面上,船上的人跳到海里面想游泳游回来,我亲眼看着陆船主往我这边来,结果还没到呢!海里面扑的蹦出一条长舌头,舌头上面全是血,还带着倒刺一下子就把陆船主卷起来,然后送到了嘴里面……」 此时,在场众人很多人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有的人脸都白了,甚至手拿出香准备求妈祖保佑。 「唉,野娃子,这家伙说的真的假的?」 白灵毕竟没有接受过现代唯物主义教育,也有点疑神疑鬼。 白野皱了皱眉头,他能感觉出来,这位程船主说的话是半真半假,他嘴里面所谓的蛟龙大概率是小须鲸融合一些志怪传说的产物。至于这故事是他自己编的还是道听途说就不得而知了。 由于细节过于丰富,甚至很多克勤号上的船员都来凑热闹了,看得出来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二爷,那么你是如何逃走的啊!」人群中有好事的问。 「这就是另一头了,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险啊!我看这蛟龙是铁了心要开杀戒,赶紧命令船掉头抢风,可是当时风向正逆。没办法我只能让舵手操者船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抢风航行。 可是那大泥鳅可不管我怎么走的,沿着直线追我,这怎么能逃得过。他追上来张口就咬,我指挥着船一边躲一边跑,结果这泥鳅就是不放过我,追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这时候我想起了以前出海的时候我师傅教我的唤风术,遇到危险只要嘴里面默念两句咒语就能改变风向,我回到艉楼摆上香案和炉灰,咒语一念,风立马由正逆变成了侧顺,那时候,小船蹦躂的叫一个快……」 程克勤这话说完白灵就有点不信了,她跟着白文正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接触了不知道多少奇人异事,真有这种呼风唤雨的本事自己会一点都没有听说? 可此时在场之人已经完全被程克勤的故事所吸引,看像程克勤的目光也越来越恭敬,很多刚才还侧卧甚至盘腿坐的人,现在也都正襟危坐,俨然面前的人是什么神明一般。 白野此时也开始警惕了,这程克勤想吹牛逼他倒是不拦着,但是现在直接语力怪神要搞邪教崇拜可就不能惯着他了。 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一艘船就是一个小型社会,谁能掌握绝对领导权谁就是国王,而白野绝对不允许现在船上出现这么一个国王。 第十二章 说服 程克勤此时额头已然出了汗珠,如果换作平时,他必然会把这种「危险分子」丢进海里或者严加看管,但是今天船上有大批的人是白野自己带过来的,他并不占优势。 程克勤脑子转了又转,最后决定还是退一步的好: 「白东主这是以后也想走船下海?如果想,我程克勤必定相助。」 说罢!程克勤双手一拱,作揖行礼,态度极为恭顺。 「唉,我白野不过是月港一纨絝子弟,这回头次出海,既无人望,又无根基,所以才想和程二爷套套近乎嘛!」 白野一边笑一边伸手抓住程克勤的手臂,把他拉近了一点。 程克勤此时也反应过来,看来对方并不打算和自己鱼死网破,也就放下心来。转而装出一副笑脸: 「白小东主不早说,以后只要出了海,咱俩就是兄弟,有我一口饭,就少不了兄弟你一口汤。」 随即,程克勤转身回去继续编他的神话故事,由于两人说话声音很小,因此并没有被太多人注意到。 「风向变了之后,船满帆全速,终于逃出了那个大泥鳅,说来也怪,我师傅当年教我的时候,告诉过我这唤风术只能管半个时辰,可你猜怎么着,这风向整整半个月都没变过,一直到回了月港,船都是顺风顺水。」 在场之人一片惊呼。 「我当时还道是这次妈祖显灵救了我们一程,结果回到月港之后交了货,当时来接货的就是白小东家的老爹,接货的时候白夫人在身后抱着个娃娃,我一问,才知道遇上蛟龙哪天正好就是这位白小东主的诞辰,而且你猜怎么着,自从那次以后,这东海之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 在场的众人纷纷转头看向程克勤身边的白野,眼神里面充满了惊惧。 有人忍不住颤颤巍巍的说: 「难道这白小东主就是那蛟龙转世的?」 「胡扯什么?」白野装出震怒的样子: 「什么蛟龙丶什么唤风术,这好好的走在海上哪里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所有人回到原位上去,盯着一点航路别把船开翻了。」 伴随着白野一番呵斥,众人各自散去。 一旁的白灵虽然搞不懂什么过洋牵星术,但是从程克勤的言辞中也能看出来是被白野将了一军。 「你是怎么做到让他服软的?就我所知,这种走海的老板都不是什么善茬。」 白野故作神秘:「不告诉你。」 「你想挨打了是吧!」 …… 经历过这么一场风波,程克勤之后对白野的态度明显恭维了很多,相互之间的交谈也多了起来。 「程船主,此次出海我带了这么多人枪马炮,你就不好奇是干什么的嘛!」 「不瞒白兄弟,我程老二纵横闽海多年,拉过的货有海商的,有海寇的,有红毛的,甚至还有倭寇的,从来不问出处也不问去处,只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钱货两清概不多问。 更何况,最近月港禁止通东洋之后,很多官商都不敢出货,能够有人买我们运货已经是让程某感激涕零了,哪里还敢多问为什么?」 白野点了点头,看来这程克勤「职业道德」还算及格。 「有一事,我不太明白,像程船主船队如此之多,为什么不在外海弄个岛自成一方,给自己留个退路?你这么多年官匪生意都做,就不怕有朝一日翻了船?」 程克勤一怔,脸色怅然: 「我的打算是到江浙一带买地买宅子,子孙读书务农,再也不做这浪里搏命的买卖。」 随后又用带着羡慕的眼光看着白野: 「说实话我是真的羡慕你们走陆货的,在岸上有宅子,在官府里有人脉,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折腾,我如果能有这么个稳定捞钱的买卖,谁想着天天在这里喂海风……」 好家夥,白野忍不住冷笑,这他么这大明的海商海寇们一个个思想都是宋江转世,怪不得郑芝龙历史上会相信大清去上岸投降,合着一个个真的把杀人放火受诏安当路径依赖了。 权力与财富本质上具有一致性,没有足够的权力就不可能保住足够的财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真以为上岸当地主有那么容易吗? 现在已经是万历末年,再过十几年就该萨尔浒了,等到大清入关之后,那些经营多年的江南大儒们都得该交税交税该剃头剃头,你们这些海商好不容易有机会逃离毒圈,居然一个个还想着跳回来,什么叫反向跑毒啊! 第十三章 马匹 「既然东主看得上我程某,那我就陪东主干这一票,我手下六七百人虽然都是水手伙夫,但是多年来和海寇也交过手,比不上卫所兵也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白野当即屈身向前行礼: 「我白野谢程二爷信任,今后必与二爷生死相随。」 就在两人寒暄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大喊: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不好了,马要死了。」 白野和程克勤赶紧跑了过去,只见原本被拴在桅杆上的马,四腿发青,脑袋耷拉着,身下一直流着脓水,明显已经瘫痪了。 白野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和冯驴子的赌约,立马转头怒目而视。 只见闻讯赶来的冯驴子也感到不可思议,眼睛盯着水密隔舱里面蜷缩的马,神情木然。 跟随白野一起来的白灵马上对着冯驴子开火: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阁下当初可是说过用这法子运输马匹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现在怎么说?」 冯驴子脸色通红,嘴里面不停的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啊!我以前在辽东运输了几十次这种大牲口,都没出过问题,这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白野倒是很冷静: 「先别追究原因了,先看看还有没有救吧!」 冯驴子哆哆嗦嗦的走上前去查看病情,然后摇了摇头: 「没救了,这马四肢已经残废,即使是运气好能够痊愈,恐怕今后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然后依旧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同样是牲口牛羊能用,马就不行呢?」 白野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马由于腿太细,而且离心脏太远,所以根本没有肌肉给马腿上的血管泵血,日常情况下是靠蹄叉的踩踏提供血液回流动力。 如果长时间不奔跑,血液无法回流,轻则马腿残疾,重则整匹马都会死掉。 在此时的大明,马日常很少会长时间卧倒,哪怕是睡觉大部分时候也是站着,而且大明时代没有养闲马的传统,如果马腿受伤之后很快就会被宰杀,因此根本观察不到这些现象。 相比之下牛驴甚至骡子因为腿粗有劲,可以长时间卧倒,冯驴子想当然的拿以前运输牛羊的经验去套,自然就翻了车。 当然白野无法把这些细致的动物身体结构给冯驴子讲,只能用此时人们能够听得懂的语言来叙述: 「你不知道吗?马和人都是生灵,都得血脉流通才能活。 万物有灵,马天生就是用来跑的,只有跑了,它的血脉才能通畅,如果你把它长期拴在底舱不让他跑,自然血脉不畅而亡。 而牛驴天生下来就是拉磨耕地的命,所以卧在地上休息一会儿也不会死,万物生而有其命,你违背马的天命,自然为天道所制。」 自从刚刚领教了程克勤大搞封建迷信的招数,白野算是找到了版本答案,开始有样学样。 果然,缺乏唯物主义教育的冯驴子有点慌了,这次不只是帮人出错了主意,更要命的是白野嘴里面的「有违天道」,再加上之前白野「蛟龙转世」的传说,越来越害怕。 「白东主,哦不,白老爷……我这次有违天道害死了几匹马,该不会被老天爷责罚吧!」 「海上的事归妈祖管,你要拜佛也先认对庙门。」白野忍不住吐槽了两句。 「对对,是妈祖。」冯驴子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现在只剩下唯唯诺诺。 白野倒是不想赶尽杀绝,他给程克勤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会意,把众人从底舱赶到了甲板上去,底舱里面只剩下白野和冯驴子。 白野赶紧上前安慰道: 「莫慌,莫慌,妈祖心善,你只是搞死了几匹马,不会因此怪大罪于你的。你回去借个香案,这几天吃斋祈祷,妈祖肯定会饶恕你的。」 「此话当真?」冯驴子依然有点不可置信。 「我又何必骗你?骗你能对我有什么好处?」白野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听白野这么一说,冯驴子脸上的气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眼见冯驴子态度缓和了下来,白野也开始与其推心置腹: 「不过冯百总,你我之间的赌约……」 「东主放心,我上岸之后哪怕是倾家荡产,也会赔齐东主的损失。」 第十四章 绕道登陆 经过十几天航行,船队终于看到了琉球本岛乌黑乌黑的海岸线。 程克勤叫来了白野: 「东主,前方不远就是那霸港,我们只要进入那霸港附近一更之距,就能遇到接应的琉球小船,到时候我们就能顺利登岛了。」 「琉球人的水军的武装如何吗?」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我也不确定,毕竟我以前每次都是单纯来送货的,没有和他们交过手……」程克勤也打不了包票。 「那就绕开那霸,另外找地方登陆。」白野斩钉截铁的说。 「可是,东主,我只来过这么一个港口,琉球其他地方我都知道怎么走啊?」 白野说道: 「我知道那霸以北还有一个港口,这个港口不仅可以容纳船队,而且绝对缺乏防御,是个很好的登陆场。」 程克勤虽然有点怀疑,但还是同意了: 「殿下,请告诉我具体针路,我用牵星板对一下。」 「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是只要沿着海岸线往北绕,一定能够走得到。」 听完这话的程克勤已经两腿发软: 「东主,可是船上所携带米谁等现在只有剩下数日存量,而那霸是这附近唯一的港口,如果两天之内不能找到陆地,我们全船必死无疑啊!」 白野用冷冰冰的目光看着程克勤: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东主,还想着打赢此战,那么就同意我的建议,现在往北走。」 程克勤见白野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只得下令转向: 「左满舵,右舷受风,往北航行。」 白野清楚自己现在这支船队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就武装而言,基本上等于零。 舰炮没有,弗朗机不多,船员也大多没有水战经验,甚至这一路颠簸,很多人现在还晕船晕的上吐下泻。 琉球经营航海多年,船只武装和水军水平肯定不会比他这临时拼凑的查,如果登陆过程中受到阻拦搞不好整个船队都会喂鱼。 因此白野宁可冒风险也要避开琉球船只云集的那霸港。 反正琉球岛这么大,不信找不到一处适合登陆的浅滩。 再变完方向之后,程克勤又下令:「缭手降帆。」 由于沿着海岸线,因此程克勤下令把帆降到最低,速度也放到最慢,几乎完全是靠着洋流缓慢蠕动。 毕竟离海岸线太近了,一个不小心船就会触礁沉没。 甲板上的白野等不及,乾脆直接爬到桅杆顶端的望斗去观察远方海岸线。 从那霸港往北,一路上不是陡坡就是礁石密布的岩岸,看不到一处适合登陆的地点。 半天的航行之后,船队看见了远处宽阔的海面,琉球岛屿西面已经被探索完了。 此刻的程克勤心急如焚,再这么下去船队就要往东洋方向驶去了。 程克勤来到了望斗下面,望斗与甲板之间用绳铃相连,通过绳铃响声来传递信息。 具体的密语在白野跟着航行的这段时间已经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程克勤试探性的摇了几下给白野示意。 上面传来了三声沉闷的响声,按照船上的密语,这是要船队往东去的意思。 程克勤猜到白野还不死心,只能回了对方两下快铃,又长间隔后回了一下慢铃。 慢铃表示询问,快铃表示往后。 程克勤在请求白野是否向后返回那霸港登陆。 但是很快上方又传来三下快铃。 显然白野依然要求绕遍全岛也要找到登陆场 程克勤无奈,只能下令船队升帆,然后按照白野的要求继续探索海岸线。 「升帆,右半舵,横风航行。」 船上的缭手一起推动着转盘,在绞车的带动下,竹骨支撑的苎麻硬帆缓缓升了起来。 船只也开始向右侧调转。 船上的白灵此时心急如焚,虽然她看不懂程克勤与白野的「加密通话」,但是她从程克勤的表情中能够看出双方都意见发生了明显争执。 第十五章 军法 确定登陆场之后,克勤号上放下舢板,几名体力好的水手划着名舢板冲滩上岸。 登岸之后,马上向沙滩中打入地桩,两根地桩一竖,船靠岸便有了支撑点。 「缭手降帆,舵手抛锚。」 程克勤指挥克勤号开始靠岸,水手们扛着木板跳下船,在沙滩上以两根地柱为门搭建了一条栈道,开始卸货。 白野带着自己的「陆战队」首先下船,扛着十多条弗朗机在远处建立起警戒线,后面的船队依次靠岸。 福船的甲板干舷较低,因此不需要大型绞车也可卸货,一些轻便的货物水手直接从船上扔到沙滩上,重物依靠滑轮用舢板转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白野和程克勤不停的催促着众人干活,现在整个远征军处于转运状态,完全没有战斗力,可能琉球人派几百士兵来就能把他们冲散。 午后的海滩,水线一点一点退去,白野和程克勤在卸了三船货之后,意识到再不撤退就有整个船队搁浅的危险,只好打出旗语让后续的船只撤到外海。 虽然福船不像西方盖伦帆船那样难以掉头,但是搁浅之后的船只能侧面倾倒,如果涨潮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很可能造成船只倾覆。 在这个没有干船坞的时代,每一次搁浅检修都是帆船一道生死关。 白野带着先下船的几百人留在滩头过夜,程克勤带着船队留宿外海。 由于担心会被琉球人发现,白野让白景行和白灵留在海滩上照顾众人,自己带着冯驴子和另外两名卫所兵前出侦查。 三四里地之外,白野看到了村庄的火光。 「这里的村庄离海岸线很近,我们必须谨慎行事,琉球岛并不大,如果对方反应过来一两天之内就可以集合而来,我们必须万分小心。」 冯驴子凭藉自己的军事经验作出了判断。 白野沉思了一会儿,对冯驴子说: 「你们俩先回去收拾队伍,我想办法摸进附近村里抓两个舌头回来。 还有,回去之后一定告诉众人,不能生火做饭,我们的登陆场离村庄很近,很容易被发现。如有违反,军法处置。」 冯驴子会意带着一个兵士先走,留下另外一个叫庞士仆的跟着白野前行。 庞士仆在卫所兵中属于斥候,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是无人可用的情况下也只能赶鸭子上架。 「记住,抓舌头抓衣服整洁,有一定地位的;不要净抓一问三不知,啥都不懂的。」 庞士仆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两人沿着村庄边缘往前摸,日落时分,劳作过后的琉球农民陆陆续续往村庄里面走。 看他们装束,显然是最下层的农夫。 终于,天色没有完全昏暗前,一座两抬驾笼出现在前方,白野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架笼是从东洋贵族传到琉球来的习俗,一般能够使用的人起码是低级武士或者町人,这台轿笼的主人身份肯定不会太低。 白野和庞士仆躲在树丛后面,一前一后向前冲了上去,两面夹击。 被肩上的轿笼压的气喘吁吁的轿夫根本意识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遭到伏击,白野拿起朴刀手起刀落,最前面的轿夫就人头落地。 得手后的白野一把推开架笼,里面的男人立马被摔了个狗啃泥。 还没反应过来,白野就用朴刀刀背在他身上重重的砸了两下,只听得对方直喊: 「阿卡,阿卡……」 白野紧接着拿出一块破布塞到对方喉咙里面,抬头一看,后面的庞士仆也得手了。 两人合力把这个俘虏五花大绑,然后立了起来。 这时候白野才发现此人居然是一个身高不过五尺的小矮子,脸色黝黑,一看就是东洋和琉球土着的混血儿。 白野也不客气,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这个倒霉猴子往海岸边走去。 来到了海边,白野却看到白景行和冯驴子正在吵着什么。 白野急忙冲上前劝架,两人依然在不依不饶。 「野娃子,你给评评理,这杀材不知怎么滴,不就是生了个火吗?非要说是什么军法处置。」 「你们这群蠢猪,这里是琉球海滩,你们现在生火把琉球人招来了怎么办?东主交待过我军法处置,不处置如何警醒众人?」 第十六章 突袭 白景行多年跑船,因此对于东洋话十分娴熟,白野就让他去审问俘虏。 被白野刚才的行为「吓住」的白景行这回哪里还敢反抗,立马老老实实的去执行。 过了不多一会儿,白景行就走了回来,手上还沾着鲜血。 白灵关切的问: 「怎么样?」 白景行笑道: 「一根手指就全招了,他告诉我们这里是运天港,附近有一座大城叫做今归仁城,是琉球岛北面的要害所在。 里面大概有四五百号人,守将叫做向克祉……」 在详细叙述完今归仁城的防御情况之后,白野点了点头: 「好,从明天开始,加快卸货,不管上岸多少,最迟后天早上,强攻今归仁。」 「要不再等等,这点兵力不一定占优势啊!」 「不能再了,咱们几百人在岸上最多也就两三天功夫,拖久了肯定会被发现。」 …… 琉球岛,黄昏时分,从首里城到今归仁城的官道上,琉球总理唐荣司郑迵正跪坐在架笼之中赶路。 缺乏大型牲口的琉球,这已经是最快的前行方式了。 作为琉球王国实际上的「外交部长」,郑迥很不愿意接受这么一趟苦差事,国王尚永此行派他去今归仁城,任务是负责调查琉球北山监守向克祉。 琉球全国兵力不多,北山监守所在的今归仁城大概就有四分之一,而且离琉球主城首里很远,这让琉球王尚永,很不放心。 于是隔三差五尚永就会更换今归仁城的守将,这次向克祉在今归仁城已经任了两年了,也差不多到了「出栏」的时候了。 这让闽人三十六姓后裔出身的郑迥很看不上,中原王朝领土广大所以需要搞这些阴谋诡计,琉球地盘加起来不到中原两个县大小,居然也如此狗肚鸡肠,也是让人无语。 但是无语归无语,作为琉球王国的重臣,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去今归仁城。 来到城门之前,出示了身份信物,守城卫兵打开了城门。 说是城池,实际上也就是夯土围了一个大寨子,城墙也就两人多高。 此刻的郑迥不禁想起了前几年他出使大明的时候见到的大明北京城墙,和这简直天壤之别。 那才是真正的帝王该有的排场啊!郑迥不禁产生了一丝向往。 进到城内之后,郑迥忽然感觉有点不对,这今归仁城按理来说也有五百左右的守军,可是粗粗拉拉数了一遍,最多也就二三百人的样子,剩下的人去了哪里? 郑迥找来陪同的士兵询问情况。 「报唐荣司,前天向克祉监守的儿子向慎行出去游玩,结果音信全无,而且还连带把监守的驾笼弄丢了,现在监守正在四处派人搜索呢! 城中的兵力大概有一半于今天下午派出去,还没有回来。」 原来如此,郑迥对于自己此次的任务有了底,琉球受东洋影响,非贵族阶层不能使用驾笼,向克祉的弟弟目前还是个白身,无故使用贵族才允许的驾笼,靠着这个自己就能参对方一本。 心里面有了把握,脚底下步子也开始沉稳了,郑迥悠哉悠哉的走进了向克祉的小屋。 「奉陛下之命,特来调查北山监守擅权纵私一案。」 正被自己弟弟失踪搞得心烦意乱的向克祉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郑迥: 「你说什么?擅权纵私?唐荣司可不要污蔑本王?」 郑迥详细叙述了自己掌握的所见所闻,并且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既然北山监守觉得自己所做无错,那么就请拿出主上御赐的驾笼吧!岂不真假立辨?」 这话一出,向克祉立马就变了脸色,这驾笼他当然拿不出来。 郑迥步步紧逼: 「北山监守不会连着都拿不出来吧!拿不出来可就莫怪我拿你回首里城找陛下问罪?」 此刻的向克祉也意识到对方是成心找茬的,脸上露出一副阴狠的笑容: 「唐荣司,据我所知,你多年兼顾我对大明贸易,只怕从中贪污不在少数吧!」 这句话把郑迥问懵了,怎么忽然一下子自己成了被告? 关键是说起来其实郑迥这些年在唐荣司这位置上多多少少也捞了一点油水,所以内心里面也有点心虚。 第十七章 唐荣司 「东主,清点过了,整个今归仁城里面一共大概五百兵力,我们砍了九十一个,抓了一百五十七个。缴获了三十九套盔甲,七十多个盾牌,还有一大堆其他物资还在清点。」 冯驴子向白野汇报起了这次突袭的战果。 「怎么会跑掉这么多?」 今归仁城是一座小城,白野的队伍发起进攻前已经完成了合围。 而且城内没有骑兵,应该很难逃出去太多人。 「刚刚景行已经审问过几个俘虏了,咱们前几天抓到的是今归仁守将向克祉的弟弟,这家伙派出一大堆人去搜索他,结果被咱们扑了个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白灵笑道: 「这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没想到这今归仁城的守将也是个玩忽职守的草包。」 「我们还找到几千石粮食,暂时大军的补给不用发愁了。」 「很好,程船主的队伍能上来多少?」 「看怎么个出法,最多能出三百人,剩下得拿出几百人看着船。」 「每艘船就留十个人,剩下的全部上岸参与陆战。」白野毫不犹豫下达了命令。 「可是,东主,这么点人根本不可能开动船队那!琉球人也有几十艘船,如果派出船队搜索攻击,这点人根本守不住啊!总不能一点后路都不留吧!」 「程船主,现在船队水米已尽,如果战败哪怕跑出外海也回不去的,现在必须破釜沉舟,全力一战方有生路。」 程克勤这时候才意识到此战的凶险程度,但是没办法,已经上了贼船脱不了身,自己估量了一下,长叹一声: 「罢罢罢,事已至此,那就送佛送到西。我保证大部分船员都能参战。」 白野下令把所有人都集中到今归仁城中,同时打开粮仓,让众人大吃一顿。 「野哥,抓住一个咱大明的人,杀不杀。」 白景行提溜着一个小矮子走了进来,只见这人生得五短身材,往人群里一戳就矮下半截,站在廊下几乎只到白景行的腰肋。但是脸色又方正硬朗,显然是明人与琉球人的混血后裔。 还没等白野发问,对方就开始唔理哇啦说了一大堆。 白野问白景行: 「这人在说什么呢?」 白景行道: 「好像是说他是琉球王国的唐荣司,叫什么郑迥,还说他们国王的大军马上到,让我们等着瞧……」 好家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白野心里暗想。 当初朱元璋把琉球定为「不征之国」的同时,闽人三十六姓作为移民被打包送给琉球,一来是作为对琉球恭顺的「奖赏」,二来也是对于琉球的监视与敲打。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明自己都忘记了这群「海外移民」,因此闽人三十六姓也就作为琉球人的一部分消失于史书之中。 对于打算征服琉球的白野来说,这部分人是他最需要去争取的「中立势力」,也是他日后统治琉球的重要助力。 此时的郑迥也从周遭的谈话声中反应过来这些人应该是明人,反而安下心来,至少对于目前的他来说,明人可比向克祉要安全多了。 郑迥摆出谦卑的姿态,双手一按,脑袋点地,恭恭敬敬的问好道: 「琉球使节拜见天朝使民。请各位稍安勿躁,我去请示琉球国王,为诸位接风洗尘。」 郑迥第一反应是这些明人应该是大明流落海岛的海商,因为风暴等原因被吹到了这里,然后和向克祉的人马发生了冲突。 「你会说汉话?」 「小人乃闽人三十六姓后裔,现为琉球唐荣司,因此会说祖言。」 「既然你是琉球官吏,那么刚才我们抓到你的时候,为什么他们要砍你的脑袋。」 郑迥一时语塞,只好委屈的承认道: 「北山监守向克祉违抗王命,小人奉王上之命来清查其罪行,没想到此贼见罪行败露,居然想杀人灭口。幸得天使相救,因此才逃过一劫。」 「你说的向克祉,是这个家伙吗?」白野把刚刚砍下的一颗脑袋呈给了郑迥。 这可把郑迥吓了一大跳,他这次是奉命来调查向克祉的,一下子把人弄死了,事后死无对证可不好交差。 第十八章 闽人三十六姓 郑迥吓得魂不附体,脚跟的裤脚已经开始散发出恶臭。 作为琉球王国的重臣,郑迥很清楚自己如果「附逆」的后果,但是白野眼前明晃晃的刀子又让他下不了舍身成仁的决心。 经过内心一番天人交战,郑迥不情不愿的说道: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就全凭大哥吩咐。」 别管后续如何,先保命要紧。 白野对于郑迥的转变非常满意,马上下令牵来为数不多的几匹马给郑迥骑。 这让郑迥一下子受宠若惊,要知道琉球作为岛屿马匹奇缺,达官贵人出差都是人力驾笼,骑马出行那是国王才有的特权。 骑着高头大马晃悠了一圈,让郑迥心中对于琉球王朝的忠诚度下降了不少。 搞定了郑迥之后,白野指挥部队在今归仁城中驻扎下来。 在控制今归仁城的第二天中午,白家众人以及新收编的程克勤丶冯驴子等人召开了作战会议,讨论接下来的进军方案。 白景行首先汇报了自己的侦查情况: 「我这两天审问了一下俘虏,琉球国内常备的精兵大概有一千五百人左右,加上临时动员,应该可以拉出三千人的总兵力。 装备的话,马匹没有,但是佛郎机之类的火绳枪挺多,质量不错,估计是红毛哪里淘过来的。 盔甲的话,基本上都是倭人盔甲,数量不少,三千人披甲人数起码十分之一以上。」 冯驴子皱起了眉头: 「感觉胜算不大啊!咱们人数不到对方三分之一,而且装备也差老多了。 训练程度也一般。唯一的优势也就多了几十匹马,但是这点骑兵构不成决定性优势。」 冯驴子又想了想: 「感觉最好的办法就是守着今归仁城以拖待变,城中粮食可以撑一两个月,而且目前来看琉球人没有什么攻城能力,只要我们守着拖一段时间他们一定会露出破绽。」 在场众人纷纷同意,只有白野一直摇头: 「这法子不行,现在我们是客军,拖下去琉球人有全岛的资源和我们耗,耗不过的,而且城中有粮食但是无水源,不利于坚守。」 「而且外海还有我们的船队,就算琉球人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但是时间久了肯定能找到,随便抓几个船员的人头往城里面一扔,知道归路断绝的将士们军心必乱。」 程克勤从船队的角度也支持了白野的看法。 「因此现在我们应该直接和对手主力决战,一击击溃敌军之后整个琉球就可以拿下了。」 「问题是对方可不一定会和我们打,如果我是琉球王,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守着南方的首里城和那霸港观望一下显然是最合适的。」 「那么我们就逼他出来。」 第二天,今归仁城内的白家军就分成了几十个小队开始深入琉球北部四处劫掠,农庄里面的耕牛丶储粮被劫掠一空,未成熟的麦子也被强行收割后焚烧。 而出击的白家军则是一边劫掠一边不断散发着传单。 上面是白野连夜制作的《谕琉球闽人三十六姓檄》: 盖闻琉球世膺明封,恪奉正朔,乃今其王暗弱,屈膝萨摩,背华附倭,戕虐侨氓,渎乱藩礼。尔闽人三十六姓,皆中原衣冠旧族,明初奉旨移镇琉球,世守汉官威仪,非琉球私属。 今王师浮海吊伐,伐罪琉球逆藩,安辑华夏遗裔。檄至之日,尔等宜念祖宗桑梓,归诚天朝:或擒斩倭党丶缚献奸佞,或献城归命丶内应王师。 凡归义者,复尔祖籍,录尔功勋,官仍旧秩,世享荣恩;若执迷从逆,同恶相济,王师克日荡平,必玉石俱焚,悔之无及。 华夏苗裔,岂甘臣事夷倭?顺逆吉凶,在此一举。其速反正,以副朕怀柔安辑之意! …… 「野娃子,这琉球的明人虽然不少,但是一大半是文盲,你发这些有几个能读懂啊!」 「我当然不指望他们能读懂,但是我想琉球王尚永一定能读懂。」 果然如白野所料,这封檄文传到南方首里城的尚氏王宫之时,引发了巨大的政治地震。 对于琉球王尚用来说,这几天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之前他派唐荣司郑迥去调查北山监守向克祉的罪证,想着搞掉这个看起来不听话的边境重臣。 第十九章 谈判 同时尚永还担心一个问题,就是这伙来历不明的所谓大明「官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琉球朝贡大明这么多年,对于大明的脾气还是比较清楚的,只要不像倭国那么作死,应该不至于把「天兵」招来。 但是这檄文写的头头是道,又让尚永实在放心不下。 为此,尚永决定先派人去探探虚实。 之前对大明最了解的郑迥下落不明,尚宁派了另一位闽人三十六姓后裔耿剑作为琉球使节去今归仁城求和。 耿剑来到今归仁城之后,立刻发现了异样。 按理来说如果是大明的官军,那么不说什么朝服丶盔甲满员满配,居然连制服都没有统一,一堆人穿着形形色色的服装。 (请记住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至于为了避免打仗误伤,只能左臂人人缠了一道白布来区分敌我。 在人员组成上,这支所谓的「官军」也是乱七八糟,这次来的使者耿剑之前也跟随郑迥出使过大明。 可是这次见到,队伍里面有的人双手老茧,皮肤黑皱,一看就是地里面的农夫。 有的人眼神轻灵,皮肤白净,双腿毛稀,一看就是水里面讨生活的船员。 有的人身体结实,双手上明显有长期持械留下的结茧,显然是曾经当过兵的练家子。 …… 如此混乱的编制,让来人实在搞不清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曾经的向克祉府邸被临时改成了谈判室。 谈判桌上,头次见到人生大场面的白渐成有点手足无措。 作为白家中的小辈,白家七房的白渐成算是全族公认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虽然会读一点书,但是文章写的太差,连秀才都没考上。做生意天赋又没有,和人交流都吐字不清。 这次突袭琉球的行动,白渐成本意只是跟着摇旗呐喊当气氛组,没想到白野和白文正非说全家之中就他一个肚子里面有点墨水,把他赶鸭子上架扔了上来。 「我们乃大明官军,得知琉球通倭,特地前来征讨,孔子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尔等速速来投……」 「那是佛祖说的。」一旁的白灵忍不住提醒起了白渐成。 「是吗?」白渐成有点慌乱,但是脸上还是故作镇定: 「反正尔等如若不投,待到天兵降临,必然,必然如孔子曰,玉石俱焚……」 「那也是佛祖说的。」白灵眉头紧皱,已经尴尬到了极点。 「那,那无论是谁说的,反正你们今天速速投降就是。」白渐成也不再引经据典来,把自己意图说了出来。 耿剑勉强憋住笑,然后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我琉球时代朝贡大明多年,未曾懈怠,当年大明太祖也曾赐予琉球『不征之国『特权,现在无故犯境,有失大国风度啊!」 「是吗?我大明太祖有说过这话吗?」白渐成赶紧启动碳基搜寻引擎,但是好像他学过的四书五经里面没有这句。 「要不你去把我的书拿过来,我去查一查?」手足无措的白渐成开始向白灵求援。 此刻的白灵早就脸红脖子粗,但是之前白野给她下过死命令,一定要在谈判桌上配合白渐成,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耐着性子继续提醒白渐成: 「四书五经里面又不会有太祖皇帝,你拿来何用?」 「是啊!书里确实不会有。」白渐成愈发局促不安,左右看了看,最好向白灵请求: 「要不咱们先派艘船回去查一查有没有这回事?然后继续谈判?」 桌上对面的耿剑嘴角已经出了弧度,正在使出毕生功力憋住不笑。 白灵实在懒得和白渐成继续墨迹了,直接开始展现谈判技巧: 「我们奉大明皇帝圣旨出兵剿灭倭寇,你们有什么冤屈请自行前往找大明皇帝解释,我们只管奉旨讨贼。」 这一句话把耿剑噎住了,耿剑脑子转了两三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于是开始放低姿态,试探性的想着息事宁人。 「那么各位好汉,既然如此,要不咱们做个交易,我琉球给各位一笔银子,然后我们抓几个倭人的首级给你们回去交差,这样大家都有个交待?」 第二十章 诱饵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白野直起身,看着窗外的地平线,面无表情的说。 「还能怎么样,对方知道我们的虚实,肯定会更想打了啊!估计要不了几天就会杀到城下了。」白灵没好气的说道。 「这不就是我们所希望的吗?」白野移动目光转向白灵,一字一顿的说。 「你是说……」白灵恍然大悟。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没错,我之所以要用老七去和他们交涉,就是要故意示弱于敌,告诉他们我们只是一支乌合之众,这样尚宁才会主动出击和我们决战。」 白灵回过神来: 「但是尚宁真的会这样做吗?如果他知道我们只是海寇而不是大明官军,完全没有后援,那么拖着慢慢对峙岂不是胜算更高?」 「不会的,因为比起我们,他更不信任的是闽人三十六姓。」 「从现在开始,大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天天陪着郑迥骑马去到处闲逛,去的地方越热闹越好,看见你们的人越多越好。」 白野嘴角已经露出了一丝弧度。 …… 百里之外的首里城,琉球国王尚永正在一字一句的听着属下的汇报。 「你确定他们只是一群海寇,没有任何其他背景势力?」 「臣确定,因为臣认真检查了他们人员,连统一的军服都没有,盔甲和盾牌大部分也是缴获我军的,基本上就是一群叫花子,这样的军队,肯定不可能是什么大明官军。」 难道对方真的是虚张声势?可是这样一支军队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攻破今归仁城呢?里面自己也留了几百兵马,按理来说不至于一击而破啊!尚永陷入了沉思。 「还有,我拜会了他们的所谓使节,那根本就是一个肚子里面没有二两墨水的腐儒,只不过被我三两句就诈出了虚实……」 随后,耿剑把自己在谈判过程中的经历说了出来,包括白渐成如何在谈判过程中手足无措,白灵一个女子却比男人更有城府,以及自己轻松就见到了郑迥的过程。 「你见到了郑迥,他是怎么说的?」 耿剑汇报了郑迥转述的情况,并且特地强调: 「郑迥说这夥人一定是海贼伪装的官军,而且阵容不整,陛下可一击破之。」 听到今归仁城被攻破,是因为北山监守向克祉把属下士兵派出去找自己的弟弟。尚永恨得牙根痒痒: 「这个废物,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就把北方重镇丢了。」 不过在愤怒之余,倒是也让他心里面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就是向克祉丢城失地单纯是因为菜,而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至少不会出现南北两路叛军围攻的最坏局面,负责监视金武的兵力也可以暂时撤下来了。 「好了,你先下去吧!」尚永把耿剑打发走之后,开始分析自己收集到的情报。 毫无疑问,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显了,一夥海寇撞大运夺取了今归仁城,他们既没有大明官方背书,也没有后续力量,自己无论兵力还是装备都是压倒性优势。 只是尚永还是有一丝疑虑,如果真的是一夥海寇的话,怎么会搞出《谕琉球闽人三十六姓檄》这种大活? 以他对于大明海寇的理解,基本上是一群乌合之众,大部分人都是在陆地上活不下去下海讨生活,目不识丁胸无点墨之辈,怎么会提出这么高明的政治策略? 甚至光是那檄文的骈文功底,就不是普通海寇该有的文笔。 谨慎之余,他一方面下令集合全部兵力,另一方面还是命令部队坚守首里城和今归仁城,静观其变。 之后的几天,这伙大明海寇并没有更多的动作,依旧是继续发传单,抢粮食,但是一些新的情报让尚永开始不安起来。 据前方的斥候打探,最近几天经常见到一大明女子陪着郑迥到处溜达,而且郑迥还骑着马,显得异常得意。 这让尚永产生了警觉,对于郑迥的本事他很清楚,此人担任唐荣司多年,对于琉球岛内的情况十分了解。 而且多年来与大明的朝贡以及贸易也都是通过郑迥负责的,因此郑迥大明那边的关系也颇有一些,加上他闽人三十六姓后裔的身份,在琉球汉人移民中地位颇高。 海寇可能不了解琉球情况,但是郑迥绝对是了解的。 第二十一章 塔斯马尼亚效应 琉球王尚永的军事动员很快引发了白野的注意。 早在占领今归仁城之后不久,白野就命令程克勤的船队派出十几人乘坐舢板出海搜索,观察那霸附近琉球船队的动向。 在接到琉球所有商船全部归港的情报后,白野就认识到尚宁要压上决战了。 「东主,您凭什么根据琉球船队的动向判定他们陆军的反应呢?」 白野道: 「琉球虽然靠海而生,但是对于海战和的了解和大明与东洋没什么区别,在尚永看来,既然要集中力量,那么船上的水手也在徵用范围之列,而我通过观察他的船队动向就能猜到他的下一步动作。 说实话,如果我是尚永,必然利用自己的水军优势分兵操作,派出少数兵力走水路绕我们背后,这样本来兵少的我们就更难以应对了,尚永此举,反而是给了我们机会。此战未战我们就已经赢了三成。」 程克勤恍然大悟: 「东主,我程克勤走海走了几十年,也不及东主水陆结合之法十分之一的精妙。」 白野嘴上笑笑,心里却是在想,自己作为系统学习过海权论的人,对于如何利用大海岂是你们这些天天想着上岸当地主的普通海商可比的? 随后,白野指挥众人开始了紧急的工事修建。 他首先把所有的俘虏都赶到了今归仁城的粮仓之中,手脚串联,吃喝拉撒一律都在粮仓中解决。防止他们泄密。 随后他命令众人紧急拆毁了城中南侧的营房,用拆下来的木材搭建起一道简易的栅栏,和今归仁城的城墙结合,构成一道简易的瓮城。 栅栏的中心留了两道缺口,安置了两门号炮。 栅栏和城墙的连接处有一个向里的弧度,仅有的几十匹战马被分成两队,从两面夹击。白野本人和冯驴子各领一队。 骑手全部是从卫所兵里面拉出来的,勉强能做到骑着马跑不尿裤子。 「冯驴子,到时候如果打起来,只要号炮一响,咱们就带着手底下的骑兵开始冲。」 这让打了多年仗的冯驴子大惑不解: 「东主,咱们只有这么几十匹马,按理来说不能这样强行冲阵,而是不断骚扰消耗对方,几千人的军阵,哪怕是蒙古人的骑兵都不敢强行冲击,我们这不是送死吗?」 白野摇了摇头: 「不行,琉球人的火枪比咱们多,咱们能够拿出的骑兵都是二把手,能骑不能射,根本消耗不过,还不如冲一波,赢了一切都好,输了拉倒。」 「那也没有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冲击的啊!这一个回合冲输了连返回再冲的机会都没有啊!」 白野指了指身后的号炮: 「看到这东西了吗?咱们的马都是从民间淘来的劣马,没有经过火炮合训,估计炮声一响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有背着栅栏,这些马才能不会向后而是往前冲。」 冯驴子无奈只能自顾自的整理队伍去了。 在完成了伏击圈之后,白野从俘虏中找出了两名地位较高的琉球人,给了他们一封信: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们在今归仁城内等着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明日就来决战。」 第二天一早,白野带着众人走上了今归仁城的城头,远处地平线上,尚宁带着的琉球大军身影渐渐出现。 琉球人的队伍渐渐逼近城墙,在距离城墙还有七八百步步之隔时,忽然举起了手中各式各样的火绳枪,稀稀拉拉的开始了射击。 「这帮人是傻子吧!哪里有这么远就开弗朗机射击的?」程克勤都被琉球人离奇的举动惊呆了。 「而且还是对着城墙射,这是指望这点火枪把城墙炸开吗?」 白野看了看,心里定下了神,果然如他所料,琉球人自从一百多年前和葡萄牙人接触之后,国内一直歌舞升平,而地处孤岛的环境,也让他们没有足够的机会打什么大规模的陆上战争。 岛屿文明很容易陷入「塔斯马尼亚效应」,由于长期缺乏交流,很多非常简单的科技树也会瘸腿。 就拿琉球人的火枪射击来说,他们见过葡萄牙人使用火枪,也能够通过武器交易建立一定规模的火枪部队,但是在此之前他们的火枪主要也就海上接舷战近距离使用。 对于火枪的威力会随着距离衰减并没有清晰的认识,甚至先接近在再火枪射击这么简单的陆战常识都没有,只知道最本能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两梭子再说。 一切都在向白野预想的方向发展。 第二十二章 决战今归仁城 撤退到栅栏前面之后,白野骑着马对着的身后兵士大喊: 「大家看好了,现在琉球人的大军就在城外,今日一战。如果赢了,你们想要的奖赏我都会给,如果输了,琉球人和东洋同源,倭寇们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今日之战,我白家绝不怯阵,我白野及白家上下,愿意带头冲锋。」 上岛之后,经过白野和程克勤有意无意的「放纵」,关于白野蛟龙转世的流言已经传遍远征军上下,再加上白家自家人的带头填线,全军上下士气瞬间被点燃。 而且在场之人都知道倭寇的厉害,当年那些真倭虽然不占倭寇的多数,但是手段不是一般的残忍。 完成战前动员的白野回到自己的骑兵队,准备冲锋。 很快,琉球军队就今归仁城的大门冲进了城内,最前面的王室亲军看到了远征军前排黑乎乎的佛郎机枪口,居然本能的停了下来。 后面的琉球士兵也跟着减速,但是城外的琉球士兵不明所以,傻乎乎的继续往前冲,整个队伍在推推搡搡中沿着城墙摊了开来。 白野看着琉球军队这笨拙的表现,心里胜算又多了几分。 步兵方队的总指挥白景行此刻眼睛里面已经冒出了火,之前白野命令他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接到令旗之前都不能射击。 白野紧紧盯着今归仁城的城门,在看到尚永连人带毯子进入城内之后,白野挥动了令旗。 前排的几十门弗朗机喷出了火焰,刚才的推进过程中,前排琉球军队在后排的推搡下,已经步入了距离远征军200步以里的范围。 由于缺乏战争的锤炼,琉球人既不会用火绳枪也不懂如何防火绳枪,以至于不知不觉居然停留在佛郎机的最佳射程。 一阵呼啸过后,前排几十名身披铠甲的琉球武士就被击中,得益于佛郎机子铳快速填充的特性,远征军很快就射击了几轮。 尽管杀伤有限,但是本来就畏惧火器火力的琉球人这下更害怕了,此刻脸上已经写满了恐慌。 按照预定的计划,白灵拿着火把点燃了后边的两门号炮,巨大的响声如雷霆贯耳,传遍了今归仁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来没有见识过火炮射击的琉球人立刻陷入了恐惧之中,很多人甚至已经跪在地上四处磕头,误以为神灵发怒。 而骑兵这边,果然如白野所料,没有经过训练的马匹被这响炮一吓,一窝蜂往前飞奔。 由于白野事先在自己队伍左右两侧各摆了一排拒马,因此受惊的马后有栅栏左有城墙有拒马,只能往琉球军队的方向冲锋而去。 从来没有经历过骑兵冲击的琉球人,看到这些高头大马,立刻四处躲避,甚至连拿起长矛抵御一下的组织力都没有了。 没有经历过训练的步兵面对骑兵果然是一冲就乱啊! 历史上西方入侵印加,重要的法宝就是骑兵,没有经历过与骑兵作战的文明都不可避免的要交学费。 冯驴子和白野的马队挥动着长枪反覆戳刺,后排没有铠甲的杂鱼立刻变成了纯纯的鱼腩,被一排又一排的反覆收割。 与此同时,正面的白景行大喝一声,指挥着部队发起了冲锋,无数手持长矛的远征军排着密集的方阵跑步冲向琉球军队。 而这帮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在冲锋的过程中很快就解体了,分裂成几十个人的小部队,但是好在对面琉球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意志,远征军在肉搏中还是占了大便宜。 溃败中的琉球人不断往城门方向逃离,由于城门狭小,因此互相践踏,很多人不是死在了踩踏之中,就是被身后追击的远征军砍死在城池里面。战斗变成了一场打猎式的屠杀。 白野在事先就跳了一匹性子比较温顺听话的马,因此虽然被号炮一吓有点惊慌,但是拿着鞭子抽了几下之后就恢复了正常。 白野驾着战马不停的寻找目标,终于他发现了被侍从裹挟着往后撤退的尚永。 尚永身边的侍从都没有佩戴武器,白野拿起长枪不停戳刺,很快就把他们一一放倒。 跌到地上的尚永连忙脱掉了自己的华服和冠冕,混在人群之中希望能逃出去。 白野骑着马继续追击,揣着长枪一枪下去,被扎到屁股的尚永立马倒在了地上。 白野抓住尚永的脖颈把他拎了起来,随即拔出长刀一刀下去就让其神圣分离。 随即捡起地上一支长枪,把首级挑在上面,纵马高呼: 「贼人已死,你们还为谁卖命?」 第二十三章 不战而降 今归仁城之战结束之后几天,白野带着大部队出发南下,队伍前头是尚永以及其他琉球重要头人的首级,队伍中间夹杂着被捆成排的俘虏。 为了防止俘虏作乱,白野出发前特地饿了他们两天,路上每天只配发少量水和食物,如果有跟不上队伍的直接拉出来就地砍头。 反正以后是要当苦力用的,现在早点把体弱的淘汰掉也算优胜劣汰。 说起来也怪,路上居然没有受到任何抵抗,白野带领着大军一路兵不血刃就抵达了首里城。 所过之处琉球土人和士兵们争先恐后的投降。 甚至就连曾经被白野焚毁过田地丶土产的北地琉球农民,现在也都乖乖束手就擒,完全没有任何怨恨的情绪。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这让白野也开始疑惑起来,按理来说自己在琉球岛上到目前为止也谈不上是什么「正人君子」,抢劫杀人放火的事也干了一些,凭什么这些琉球人一个接一个都投的这么快呢! 总不能这地方人均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野现在也有点不自信了,抵达首里城之后,尽管族中其他几人都认为城内没有成建制的抵抗力量了,但白野还是下令先在城外过夜。 出于谨慎,白野决定派人庞士仆化装去城里面打探打探消息。看看城内抵抗意志如何。 这小子自从上次完成侦查任务以后,一直非常果敢,也算是白野眼里的「可造之才」。 最关键的是,这家伙跟着白文越和白景行在短短几天时间里面就学会了基本琉球方言,脑子不是一般的零。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白野度过了在首里城下的第一个夜晚。 次日早上,白野还没起床,就被白灵从被子里面拉了出来。 「你个死娃子,这回闯大祸了?」 「怎么了?琉球人打过来了?」 「不是,你昨天派的那个斥候,这次要完了。」 「什么?」 急性子的白景行闯了进来: 「野娃子,你怎么不问一声就派人去侦查啊? 你那个叫什么庞士仆的,琉球土言就是个二把刀,让他审审俘虏还没大问题,但是你让他去独立和人对话,不出三句话就得被人识破。 别说是他了,你让我去伪装琉球人都装不好。毕竟同样的语言,外人说和本地人听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不经过几年的功夫是装不出来的。」 「啊!」白野这才意识到要想伪装间谍也不是那么容易,不由得直拍大腿: 「可惜了,多好的苗子啊!」 白野目前创业初期,正值用人之际,像这种好苗子就这么白白送掉实在是可惜。 「自从上了岛你总是自顾自独断专行,现在好了,吃到苦头了吧……」 白灵又开始了吹风机模式,白野也懒得和她吵,一个人走出帐外平复一下心情。 可是,就在白野出帐的一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远处,庞士仆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队长长的琉球俘虏 这些俘虏一个个蓬头垢面,双手反绑,绳子系着一根接一根,踉踉跄跄的排队来的白野军营前。 但是白野还是非常敏锐的发觉,这些人大多面目白暂,口齿少有黄牙,双手上面也没有老茧。 这些人显然都是琉球贵族。 跟随白野一起追出来的白灵也惊的目瞪口呆: 「这,这些是他一个人抓到的?」 白野连忙来到庞士仆身前,确认没有缺胳膊断腿之后,兴奋的拍着他的肩膀: 「好小子,我这回赏你四十两银子。」 白野赶紧让人把俘虏押送一边,然后请庞士仆进帐问一下怎么回事。 刚入帐中,庞士仆就拿出了身上的包裹,打开之后,信件撒了一地,白野一看,都是琉球各贵族写的投降书。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上面的字都是汉语,但是词句却很不通畅,很多字词不会写用平假名代替。 而且字迹也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拉来的那群文化程度较低的汉族工匠的产物。 「报将军,小人入城之后不过几句话就被人认了出来,但是他们不但没有杀小人,还把小人拉回王宫好吃好喝招待了一番,并且争先恐后向小人投降。 第二十四章 入城 「落地雷?」程克勤瞪圆了眼睛: 「这不可能啊!琉球人做了这么多年海上生意,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红毛的大帆船装的炮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没见过?」 「而且琉球人既然能够用火绳枪,按理来说大炮也不至于理解不了啊!这碗口铳不就是个放大的火绳枪吗?」 白文正也感慨于琉球人脑回路之清奇。 白野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说道: 「这还真的有可能。以琉球人的财力,能够买得起十几辆一根的火绳枪,但是几万两一门的火炮大概率是舍不得的。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琉球本地缺马,即使给了他们火炮大概率也没有使用价值,久而久之自然对于火炮理解就极为生疏了。 再加上今归仁城之战琉球人大败,败军会习惯性夸大我方实力,最后流言四处传播,变成这个样子倒也正常。」 听完白野分析的众人都觉得有理,忽然白灵反应了过来: 「野娃子,你当初不顾一切非要把两门号炮搬上船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白野哈哈大笑: 「我倒是想到琉球人没有马匹所以大概率也不会有火炮,所以这东西吓唬吓唬他们肯定有奇效,但是他们闭门造车到如此地步,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西方殖民扩张过程中,利用信息不对称和迷信创造的优势有好的。 印加人在面对西班牙人时,把骑着战马的骑兵误以为是天神,认为西班牙骑士的双腿和马是长在一起的,所以一见到对方骑兵冲击就会四处奔逃。 没想到在这东亚的琉球岛上,白野也结结实实过了一把殖民者的瘾。 搞清楚琉球人不战而降的原因,白野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远征军浩浩荡荡的杀入首里城,很快就控制了全城上下。 白野带兵踏入了琉球王尚宁的王宫,里面的宫女丶太监和嫔妃已经跪倒在地,迎接新主人的到来。 「没想到皇宫里面还真的有太监?」 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白灵这下开了眼界。 白灵揪起太监的领子,用手摸着没有胡子的鬓角,还好奇的低下头往裤子里面瞅…… 这可把这个小太监吓得直叫唤,用结结巴巴的汉语求饶道: 「别杀我呀!别杀我呀!」 「我又没想杀你,你求个鬼啊!」 但是那个太监貌似没有听到似的,依然在反反覆覆唠叨这句「别杀我呀!」 「别吓唬人了,这帮人的汉话估计都是现学的,顶多就会那么一句,你再吓唬下去别给人吓死了。」 白野在一旁冷嘲热讽。 这话反倒是让白灵来了兴趣,随手从腰间摸出了佩刀,作势要砍下去。 这下是彻底把小太监吓坏了,裤裆里面热尿横流,一股骚味让离得老远的白野等人都忍不住呛鼻。 「呸丶呸丶呸。」白灵厌恶的看着这个阉人:「听说书先生说没卵子的人撒尿的时候臭得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也不知道北京城里面的皇帝,天天和这些没卵子的人打交道,会不会被熏死。」 身后的众人都哈哈大笑。 随后白灵把太监一把扔在地上扬长而去。 只有白渐成书呆子气发作,走到俘虏面前开始自顾自的吟诵他的那套大道理: 「子曰: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丶任土地者次之……」 「那是孟子说的。」白野忍不住顶了一句。 「这,是吗?」半桶水的白渐成摸摸脑袋又开始回忆课文…… 「你别想那么多。」白野看着白渐成也是哭笑不得,出于减轻其内疚感,白野走到白渐成面前,指着地上的太监说: 「琉球是不是我大明的番邦?」 「是。」白渐成坚定的回答。 「那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琉球算不算我大明的臣?」 「这个肯定算。」 第二十五章 夺取船队 欣赏完尚宁的宫殿,白野回去开始分配人手。 首先让白灵带人去清理琉球在首里城的国库,那里面有历年琉球王国从事海贸的积蓄。 然后让老爹白文正接收琉球的帐薄和户籍资料等关键档案,这是以后统治琉球的基础。 二白野本人泽带着程克勤冯驴子等百十号人马,直奔那霸港而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少东主,咱们好不容易打下首里城,不去分金分银,去那霸港做什么?」冯驴子奇怪的问。 「你懂什么?」白野道:「这琉球最宝贵的不是那点银子和土地,而是那霸港的船队。」 琉球作为依托中日贸易而起的岛国,在航海方面水平算是东亚顶尖了,几十万人口就支撑起一支几十条大船的船队。 对于白野来说这支船队如同一艘艘流动的印钞机,有了他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富。 来到海边,远远望去琉球王国的船队整整齐齐的停留在那霸港。 「一艘,两艘,三艘……」在数到第三十一条时,白野激动的大喊: 「我们终于赢了。」 没错,对于白野来说,解决白家生丝滞销和掠夺琉球钱财都只是顺带,他的目的是要以此为起点控制整个东亚的海权。 直到这一刻,白野才体会到胜利的快感。 随即,白野又让程克勤把原来的船队从运天港驶了过来,连同这次俘获的船只一共大概五十条左右。 琉球人的船只总体上和大明船只类似,都是以远洋型福船为底板的改进型。 主要分为进贡船丶马舰船丶地船三类。 其中进贡船是琉球进贡大明的贡船,三桅,长十五丈,宽约三丈,载重在八百料到一千料之间,是专门为大明做勘合贸易而用。 由于大明规定琉球每两年一贡,没次贡船不超过三艘,但是贡船本身可以享受免税待遇。 因此琉球人就竭尽所能把贡船做大装配足够多的货物。进贡船就是这种思维下的产物。 马舰船载重少一点,双桅,长宽比和进贡船类似,长约十丈,宽约两丈左右,船只小抗风浪能力差一点,但是更加灵活。 总体形制和载重与大明草撇船类似,是琉球王国对外贸易的主力。 至于地船因为体积太小,基本上只能作为岛屿间贸易所用。 这次白野总共缴获了进贡船和马舰船三十九条。其中进贡船七条,马舰船三十一条。 额外还有几十条小船和上百条渔船。 琉球王国百年贸易积攒的家底,一下子把白野吃撑了。 此外,由于上次今归仁城之战大部分琉球船员作为陆战能力差的「杂鱼」被安排再后面,因此在战斗中保存下来很多,这就保证了白野有足够的人力来开动这些帆船。 最让白野爽翻的是,那霸港全程未染战火,里面的造船厂和工匠一应俱全。 而且这些工匠绝大多数都是闽人三十六姓之后。算是白野很好利用的盟友。 看着这一笔笔「天降横财」,白野乐得睡觉嘴都在呲着笑。 之后的两天,白野一直留在那霸港清点船队。 同时,亲下一线去调查和拜访那霸附近的闽人工匠,拉拢人心保证其忠诚度。 但是这种日子被骑马而来的白景行打破: 「野哥,三爷说了,财物已经清点好了,让你赶紧回去准备分份子,」 白野只能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自己的船队回到了首里城。 大殿之中,众人已经等候多时,见到白野回来了,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通往琉球王座。 白野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御殿之中,只见琉球王座木制宝座上挂满了红色和白色的珊瑚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珍珠,块头贼大。 看着前面的王座,白野回过头来扶着白文正: 「爹,这次行动您是大东主,如今破了琉球,还请您先上座,主持′引」 白文正先是一愣,但是随即笑道: 「野娃子,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回你是首功,这分配战利品的事,还得你来。」 就在白野碍于面子犹豫之时,白灵走过来一把把他推到了宝座上: 「爹都这么说了,你就别在这里客套了。」 第二十六章 借尸还魂 首先分钱的是白家的佣农,这些人算是白家的核心基本盘,白家只给了他们每户免几年税的蝇头小利就成功的发动他们出征。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凡是此次参战的白家佣农,每人分一百二十两白银,原定免税三年加到免税五年,战死者给尸亲每户二十两一直发十五年。所有参战人员的子弟以后皆可入白家私塾读书。」 白野的话刚说完,在场的佣户就瞪圆了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 他们来参战一是为了免税,二是因为也知道白家平日待他们不薄,换了东家恐怕没有这种待遇了,所以想尽一份力保一保白家。 现在不仅白家转危为安,而且他们还能再捞一笔,简直是天降横财。 个别佣户甚至直接跪地表态自己只是想帮着白家度过难关,不需要额外接受「酬劳」。以免被东主「误会」。 白野好说歹说才劝这些人把奖赏认了下来。 在场之人唯一不高兴的就是白灵,习惯了精打细算的她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散出去,感觉简直造孽。 接下来是程克勤的船员。 在进入大殿之前,众人都非常紧张,因为严格来说他们属于「中途上船」。白家并没有承诺过给他们多少银子。 而且由于陆战能力弱,实际上在战斗过程中他们也没有发挥多大作用。 因此在殿外整理队伍进殿之前,程克勤就特别叮嘱众人要老实点,给多少都不要抱怨,万一得罪了白野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程三爷的船队,跟随我们一起攻城拔寨,按照之前和卫所兵约定的待遇,平均每人四十两银子。战死的额外多给四十两安家费。」 还没等船员们欢呼,白野又用狡黠的目光扫了一遍众人: 「但是你们都是程船主的人,我不好越俎代庖,因此你们的赏赐我会给直接程船主,具体各人分配名额由程船主决定。」 船员们刚刚还热起来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他们这程船主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钱到了他手里就别指望能出来。 但是无奈也确实找不到什么要钱的理由,因此只能垂头丧气走出了殿门。 白野现在和程克勤的关系还很复杂,一方面程克勤和他手下的船员是他急需的人才,不拉拢不行,但是另一方面直接挖墙角程克勤也有可能狗急跳墙。 所以现在这样做就是最好的阳谋,自己把钱撒出去,如果程克勤把这笔钱付了,那么船员只会记自己的好;如果不付,那么得罪人的也是他程克勤。 程克勤倒是也看出了白野的用心,但是一想到一大笔要入帐的银子,也就懒得再计较了。 他一辈子最大的理想终究还是上岸当地主,这些船员对他来说本质上不过是耗材而已。 最后分钱的是卫所兵,白野亲自操着秤砣,按照之前约定,这些卫所兵每人分四十两,但是白野特地加了一倍,每人给他们八十两银子。 个别立了战功的,比如庞士仆和冯驴子这种,白野按照功劳分别给予一百到两百不等的赏赐。 卫所兵见原本的赏赐翻倍,现在又能得到新赏,个个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对了,你们貌似还忘了一件事。」 白野看着冯驴子和庞士仆等人准备离开的背影,笑着说道: 「我可是承诺过让你们当我白家的佣户。」 庞士仆和冯驴子互相一对视,都十分乖觉的上前半跪道: 「东主分银我等以心满意足,绝不敢再有贪念。」 其实大部分跟着白野前来参战的卫所兵心思也没那么简单,大明朝的军官们平时可没少给他们画大饼。 诸如拖欠军饷一月两月或者年底必然发放之类的美好许诺听了无数次,哪一次这帮狗官能兑现的。 因此他们从来也没真指望白野能把奖赏全部兑现,能把一开始承诺的四十两白银拿满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白野既然许诺了重赏,那就绝不会食言,说了会收你们当佣户,那么就一定会收你们当佣户。」 「至于分配的地吗?」 白野来到白文正身后,从他的箱子里面翻出了琉球岛的土地帐册: 「这地就在琉球岛上,你们只要愿意,这岛上的地要多少有多少。」 第二十七章 土地分配 统一了内部意见之后,接下来就是新政府的具体组织架构了。 首先要政治改组,新的琉球政府设置了几个基本职能部门,白文正的户部负责岛上的正常财政丶赋税丶户口和土地管理;白景行管兵部,负责管理岛上即将搬迁来的卫所兵:白文越管工部,核心任务是看好琉球岛上的闽人三十六姓工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以上是基于白野对于琉球的定位做出来的,在白野看来,现在的琉球只是未来家族发展的基本落脚点,一个小小的琉球不可能支撑起白家的大航海事业。 在这个基础上,琉球只需要负责安置卫所兵和造船两件事就行了。 至于琉球的船队和琉球的船厂,白野打算将其独立出来由自己管理。 完成了初步的新政府组建之后,一直没说话的白灵开始发起了牢骚: 「你真的没必要给那些佣户赏赐那么多,他们一直老实的很,现在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银子,回去会不会给咱们老老实实当佣户还说不准。」 白野却摇了摇头: 「给他们发钱是给卫所兵看的,告诉他们跟着我白家可以拿到更多,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当我们的佣户。 咱们新取琉球,必须有足够的人手看管,这些卫所兵身强体壮又有战斗经验,岂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灵不解道: 「可是如果是那样你为什么不选咱们自己的佣户呢!他们跟了我们这么多年,不比这些卫所兵忠心多了?」 白野摇了摇头: 「不行,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些佣户都在大明境内有自己的田地,虽然名义上是我白家的,但是白家都和他们签了永租红契。是绝对不会舍弃百年家产来这里的。 反倒是这些卫所兵,名义上也有田地在卫所的册子上,但是实际这些田地已经被军官们占的差不多了,现在的卫所兵本质上和农奴无异。对于他们来说来这琉球岛上开荒还是有奔头的。」 随后白野又转身看向白文正: 「这地产清查的如何了?」 白文正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这琉球人是怎么搞的,他们的地产簿子上面不是用亩数,产量好坏来划分,而且直接按石数来计算……」 白野倒是不奇怪,琉球离东洋近,使用石高制也算就地取经了。 「全岛大概石高是十三万石左右……」 白野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些田产折合土地大概是八到十万亩。按照隔壁东洋的标准,至少能供养2000人的军役。 「他们税率多少。」 白文正叹了一口气: 「民六官四,大概是收四成左右的田产。」 「四成?」 在场的白家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咱们大明平时收的田地正税也就三五分银,哪怕遇上个不长眼的官吏盘剥顶多也就十税一,这帮猴子们光是正税就收四成,这琉球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野没有说话,小国寡民制下,因为税收的粮食不需要转运,因此可以维持很高的税率。隔壁东洋现在还是在民四官六呢!和那帮大名比起来尚永已经可以算是「仁君」了。 「那么有没有多余的荒地地?」白野问了一下。 白文正想了想说: 「这个册子没有写,不过我估计应该没有了。一路过来这岛地方不大,人倒是很多。地应该被开发完了。」 东亚季风区的典型特点,精耕细作产量高,负面影响就是人口密度极高。 琉球之所以海贸发达,和农业开发过早,人口过密也有关系。 「看来这琉球也没有足够的地去分啊!」白灵慢悠悠的说。 「要不直接把琉球土人杀一部分得了,反正这些人的战力和鸭子也没什么区别。」 上岛以来的势如破竹已经让白景行对于琉球人的战力十分鄙视,因此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人看。 白野摇了摇头: 「不行,我们现在没有引发大规模反抗,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过分打劫琉球农民,如果把他们压的太狠了,早晚会反抗的。现在他们畏惧我们的大炮,可不等于十几二十年之后还是如此。」 第二十八章 请你来做琉球王 白野毫不犹豫的说: 「放心,我会从他手里买下你们的家眷。」 琉球之战,除去分给参加者的银子和给程克勤的运费,白野结余至少有八十万银子以上。 张姑丈那边估计这种不值钱的卫所户一家也就几十两银子顶多了,而且以白家的实力,去苏杭一带找几十个街溜子去「补充」给张彦御并不难。 一切问题都解决之后,还有一个问题逃不了,那就是如何解决琉球王问题。 白家自己人肯定不能做琉球王,名声传出去会被朝廷认为是在海外聚众谋反,但是随便再找个人也不行,别的不说,每两年和大明朝贡的事一般人就做不了。 思来想去,白野决定把郑迥拉出来废物利用一下。 …… 对于曾经的琉球唐荣司郑迥来说,最近这一个月过的可以说是人生走马灯。 先是好端端唐荣司当着,去了一趟今归仁城就糊里糊涂的变成了俘虏。 随后就目睹了琉球「千年未遇之变局」,曾经统治琉球几百年的尚氏王朝一下子土崩瓦解,一个大明海商家族成了琉球的新主人。 而郑迥在这段时间内心情也经历了很复杂的变化。 一开始被白家远征军抓获时,他还是非常愤恨的,但是后来目睹尚家王朝覆灭,又开始由衷庆幸自己及时跳船。 不过最近几天的他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仗打完了,按理来说自己作为「带路党」不说给点赏赐吧! 至少也该被放回原籍苟延残喘吧! 结果是白家虽然明面上给他马骑,给他银子花,但是对于他的人身自由依然严格管控。 情急之下的郑迥开始每隔几天写一封自白书向白野乞降,但是却全部石沉大海…… 「郑都司,少东主有请。」 郑迥心里一沉,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自己的小命就会在接下来一个时辰之内决定。 琉球御殿的大堂之上,白野正身背对门口,在黄昏的余光中拉出了长长的身影。 「参见尊使。」郑迥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白野,虽然他知道海寇们都称呼白野为东主,但是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郑都司,别来无恙,最近可好啊!」白野的声音阴沉无比。 郑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说: 「承蒙天使厚爱,小人最近吃得好,睡得好,一切安好。」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郑迥很想开口问白野如何处理自己,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都司执掌唐荣司多年,不知对于琉球国库和税收有无了解啊!」 郑迥连连点头: 「了解,了解。」 「既然如此,那就写下来吧!」白野冷冰冰的说。 卫士随即呈递上了纸笔。 郑迥知道对方这是在试探自己,于是赶紧把自己知道的都写在了上面。 白野拿起郑迥的供状一一核对起来,里面具体到郑迥为官多年来琉球每一年的税收收入,对外贸易收入,以及尚氏王朝开销等,面面俱到。 白野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 「郑都司,你这钱里面是不是少算了一笔?」 「没有没有,」郑迥连连摆手,「小人所知道了解的,知无不尽,言无不谈。全部在这纸上。」 「是嘛!那么请问我大明每年给琉球的回赐呢?」 按照明朝定制,藩属朝贡一般会给予其相当于朝贡货物数倍价值的回赐,以示朝廷宽宏大度。 但是明朝中后期,随着朝廷把朝贡地点从京城改到了福州,琉球使节就见不到皇帝了。回赐也由当地市舶司官员直接发放。 而失去皇帝「亲眼监督」,那么当地大明官吏就开始对回赐上下其手了。 每次琉球使节到来,对外随意压低朝贡礼品价格,对上则是夸大其词,骗取更多回赐,多出来的钱全部被市舶司官员吃进了自己的腰包。 不过琉球由于可以借着朝贡的机会进行「勘合贸易」,因此琉球人对于大明官吏的盘剥也就睁只眼闭着眼。 到郑迥担任唐荣司的时候,回赐已经基本降为零了。 第二十九章 蛇蝎夫人 房间里面,看着匍匐在地的郑迥,白野笑着说道: 「我白家虽然占了琉球,但是并不打算放弃和大明的朝贡关系,勘合贸易也不会断绝。 这种情况下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你当琉球王之后,只需要负责一件事,就是继续去两年一贡朝贡大明。我想对你来说,这件事应该轻车熟路了吧!」 郑迥这时才反应过来,合着白野是把自己当大号唐荣司使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是没办法,郑迥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了,立刻低头表示同意。 「天使说的是,小人立刻照办。」 「你还叫我东主吧!这个词听着舒坦。」 白野端起桌子上的浓茶,不得不说这未发酵的绿茶味道真的一般。 「不过东主,有一件事小人斗胆一议,那就是咱们是不是需要提前为大明使节的到来准备一下? 按照大明与我朝的定制,每次琉球新王登基都需要大明使者前来册封方可即位,总不能一直打尚永这个死人的牌子吧?。」 这话让白野皱起了眉头,他之前以为大明对海外藩属是只接收朝贡,其余事项一概不管不顾的,没想到现在看来也还有一点约束力。 理论上来讲一直用尚永的名号是最安全的,但是白野觉得这朝贡可是和大明高层沟通的重要机会,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再「造」一个能应付台面的「琉球王」出来。 郑迥由于要经常去大明那边朝贡肯定不能担任这个礼仪性的皇帝,但是本地琉球土人尤其是尚氏家族的人他也信不过…… 郑迥看着沉思中的白野,猜到了白野在为人选发愁,走上来跪拜道: 「属下斗胆向东主推荐一人。」 「哦,你说说是谁?」 「他叫耿剑,之前是小人下属,曾经和小人出使过大明,但是露脸不多,大明那边应该没几个人记得。而且他还担任过尚永的礼仪官,对于大明和琉球的相关礼仪之类都一清二楚。 最关键的是,他是闽人三十六姓后裔,天然与我们能结盟,而且家中连续三代娶了琉球本地女子,相貌上外人绝对分辨不出来。」 白野想了想,感觉说的有理,但是总觉得这个名字自己好像听说过,于是问了一下自己身后的近侍王三石: 「三石啊!这个叫什么耿剑的,你认识吗?」 王三石是白野从卫所兵中挑选出来的近侍。 自从确立了以这些投奔的卫所兵为统治核心的国策之后,白野就从中提拔了不少人作为自己亲信,王三石因为上过一段时间私塾,文字功底好,成为他的近侍。 同时和他一同从卫所兵中选拔成为近侍的还有吴宇,苏忠满,泰和三人。 「回东主,这是我们攻破首里城抓到的战俘之一,前几天蛇蝎夫人把人要过去了,说是想弄个太监玩玩。」 「啊!」白野顿感不妙。 蛇蝎夫人是对白灵的尊称,自从建立统治秩序之后,白家全族上下也是鸡犬升天,很多人现在外人都是称呼官职而不是原来的名字。 白灵按照计划还要回大明打理家族在大明的资产,因此暂时这边没有官职,她自己就给自己创造了这么一个诨名。 前几天白灵忽发奇想,说是想看一下太监是怎么阉割的,因此就问白野要俘虏做实验,白野也只好答应。 「坏了。人是不是已经被阉了?」 「应该不至于,以小人之见,这阉之前先要断绝米水数日,所以按照正常流程应该卵子还在。」 郑迥不愧是琉球宫廷混了多年的老手,对这些旁门左道也是门清。 白野赶紧带人直奔御殿旁边的煽房。 只见耿剑和其他几个男子已经被绑在床上,一旁的刀割匠已经拿着刀在火上烤了,远处白灵正在挠有兴致的看。 看样子是白灵等不及要做她的「科学实验」了。 「慢着,这人我还有用。」白野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知道现在岛上除了他和白文正没人能管住自家大姐了,因此不自己来怕是不行。 白野一边制止了刀割匠的行为,另一边反覆给白灵解释耿剑对于自己的用处。 「那可不行,刚才刀各匠说了,这几天下来,数他的尿最黄,阉了效果最好。」白灵十分神气的拒绝道。 第三十章 附庸的附庸 第二天,还没等白野把出海递交国书的的事准备好,郑迥就来汇报说是今年的「贡赋」到了。 「琉球自己也收别人的贡赋?」 白野感到奇怪,按理来说琉球已经够小了,居然还能有其他势力来朝贡,这得是多袖珍的国家啊! 经过郑迥解释,白野才明白过来。 琉球国属于典型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别看国家小,但是附庸却不少。 太平洋岛屿星罗棋布的情况,使得很多小势力可以长期依托孤岛一直存在。 向琉球国朝贡的附庸国有奄美群岛丶宫古群岛丶八重山群岛以及与那岛丶多良间岛等。 大大小小的附庸算下来居然有七八个。 其中最大的三个附庸分别是奄美群岛丶宫古群岛丶八重山群岛。 这些附庸基本上由当地酋长自治,但是琉球王国会派监抚使常驻监督。 在白野占领琉球本岛一个月之后,各附庸陆陆续续意识到琉球变天了,毫不犹豫杀死了琉球在当地派驻的监抚使。 提着他们的首级来「朝贡」白野,承认了白野对于琉球的占领权。 而白野也按照白文正梳理出来的帐簿清理这些附庸势力的榨取价值。 结果算下来还真的不少。 奄美群岛每年纳贡额度是2000-3000石糙米和500石的硫磺。 宫古群岛每年纳贡额度是1500石粟米和2000反芭蕉粗布。 八重山群岛每年纳贡额度是2000石的糙米和1000反麻布。 白野仔细算了一下,按照这个赋税额度,差不多已经相当于民三官七的比例了,而且这还不包括这些当地势力自己向当地百姓徵收的赋税。 本以为琉球尚氏王朝民六官四和隔壁东洋丰臣太阖民四官六已经是竭泽而渔了,没想到这还有更凶残的。 这都他妈什么刮地皮高手啊! 想想被20%不到的「三饷」和正税逼得揭竿而起的大明百姓。 白野第一次居然有了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的荒谬感。 反正天降纳贡不要白不要,白野毫不犹豫照单全收。宣布以后之前缴纳情况清零,继续按照这个额度纳贡 没想到各附庸使者听到这个消息居然激动的立马哭成一地,千恩万谢的跪着走了出去。 白野感到大为惊奇。 郑迥凑到白野耳边: 「其实东主不必对他们如此客气,按照惯例,琉球新王登基是要照常向这些藩属增加一倍贡赋的。」 「一倍贡赋?」白野瞪大了眼睛:「这怎么能收得起来?」 「如果收不上,我们就会让他们暂时拖欠,之后按年累加,还有收取利息。 实际上这两年因为雨水不好,已经给他们豁免过一部分了,今年按理来说是偿本付息的时候。这些使者我估计已经做好了被催收的准备。 咱们这次只按照帐簿徵收,他们自然是要对东主痛哭流涕了。」 「你们一般怎么催收的?」 「一共有三符。 初欠则大军乘船出海,到了岛上之后把所有的岛民集合起来,然后挨家挨户徵收,这是叫催符。 再欠也是大军乘船出海,到了岛上之后把欠债之民众聚集起来,一个一个打板子,这是叫严符。 最后要是还有三欠,就把欠债之人的妻子儿女捕来到琉球本岛为奴为婢,限期如果还还不上,就卖到隔壁东洋或者南洋去抵债。这是叫捕符。 有了这三符,那么这些远岛之民自然就服服帖帖的了。」 「那么这些人为什么不跑呢?按理来说,隔壁就是东洋,南面就是东番,只要肯跑岂不是很方便?」 郑迥小心着陪笑道: 「东主有所不知啊!这些附庸势力都不会造能航海的大船,顶多会造一点独木舟。 而且琉球尚氏王朝统一之后,就严格控制造船术的传播,各地的监抚使严禁这些土着接触大明东洋乃至红毛的商人,如果有发现沉船落难者,必须第一时间送往琉球本岛,否则杀无赦。 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接触不到跨海福船的制造技术,即使跑也只能在这琉球诸岛之间闪转腾挪,很容易就会被抓住的。 第三十一章 报丧 「叫什么。」 「王。」 「我问的是你叫什么?」 「回官爷,小人就是姓王,没有名字,村里就我一家姓王的,以前都叫我们老王家,我爹没了以后,日常村里人直接都叫我小名狗子。 官爷您不嫌弃,可以直接叫我王狗子。」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名太晦气了。」白野皱紧了眉头。 「我看看,你是我们登记到的第十三户姓王的,那就叫王十三好了。」 「小的明白。」王十三连连点头,语气中充满了谦卑和恐惧。 「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的?」 白野用审犯人的口吻问王十三。 「家中一家四口,有小的没有老的。我是做捻匠的,日常给大船扣缝刷油。」 白野看着眼前的王十三,两手虎口都是老茧,皮肤黝黑如炭,皱纹满满,确实像个老把式。 「你的工艺是否熟练?」 「回官爷,我的捻匠手艺在琉球称第二没有人称第一。」 「是吗?」 白野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已经我遇到第十个声称自己捻匠手艺在琉球岛上称第二没人称第一的人了,敢问你们琉球的第一是树上的果子,一杆打一地吗?」 「官爷,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啊!我已经在岛上修了十几条船了,这些船现在都在海上好好的,从来没有漏过水……」 一提起自己的技术,王十三忽然激动起来,这一刻对于自己技术排名的执着战胜了对于官府的恐惧。 「你让他们找艘船一起扣缝比一下,我倒是看看谁最快,我王十三若是输一次,就让他们天天叫我狗子……」 「你现在不就是叫狗子嘛!」白野身后的王三石小声嘀咕道。 看着王十三通红的脸和发抖的嘴唇,白野点了点头,看这反应像是个匠人的样子。 随即默默在单子上记录下「技术娴熟」的字样。 从王十三家中出来时,白野已经满头大汗。 「今天第七十五家。努力努力,争取凑够一百。」 「东主,你这又是何必呢?清点工匠这种事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去干就好了,您怎么还一个一个亲自去数。」 王三石跟在白野身后,心疼的说。 「你懂什么,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不亲自去最底下跑一遭,如何不被胥吏下人蒙骗?我大明胥吏之害,难道你们这些卫所兵还不清楚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走街串访,白野总是摸清了这琉球岛上造船业的基本情况。 琉球岛上一共有涉及到造船的船木匠丶捻漆匠,帆桅匠,绳索匠,铁匠,鞣木匠等熟练匠人三四百人。 每年大概可以制造1艘进贡封舟这样的大型福船或者3-4艘马航船那样的中型福船。 如果在不考虑技术船只维护保养问题,全力造新船的情况下,大概能达到2年3艘大型福船或者1年5艘中型福船的速度。 考虑到琉球是一个只有20万人口左右的海岛小国。 这个建造速度放在当时的世界上也是不错的。 但是白野显然不满足于此,因为此时已经是十六世纪,大航海时代的中局。 西方已经广泛使用盖伦船的情况下,大明和琉球依然在福船的舒适区内止步不前。 对于白野来说,必须尽快拥有能够制造盖伦船的能力,组建一支以盖伦船为主的风帆海军,然后对抗即将到来的西方入侵并且加入大航海的角逐。 前世的白野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工厂负责人,对于一些工厂和产业进行体系基本分析能力还是有的。 当他采用系统的分析方法分析琉球的造船业时,立马发现不对头了。 首先是原材料问题。 琉球岛及周围岛屿树木不少,但是大部分都是琉球杉,琉球松等质量奇差的软木。 这些木头不仅强度拉跨,更要命的是由于生长在海岛上日常受到台风肆虐,一个个高度极低,根本没有任何加工价值。 哪怕是福船建造过程中的樟木等大路货也必须从大明进口。 第三十二章 输卒代畜 琉球造船业的木材基本依靠进口,帆船从远方拉来木头,然后在那霸以北的晾晒场晒乾,最后拉到船厂打造龙骨丶制作桅杆,扩充船板。 可是由于琉球缺乏畜力,因此木材转运这样一个在其他文明中非常简单的问题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在白野的人力调查之中,那霸港附近总共有5000多户汉族工匠,其中真正直接参与造船业的只有三四百户。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另外有一千户左右的汉族工匠实际担任船员丶水手等角色。 剩下的3000多户工匠,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运木匠。 没错,字如其名,他们什么都不会干,只会干一件事,就是运木头。 以上还是建立在尚氏王朝经常性发动农夫帮助转运的情况下,港口丶船厂丶晾晒场这简简单单的三点一线,就让琉球人养着这么多脱产运夫。 什么叫暴殄天物啊!白野穿越来之后第一次对于输卒代畜这几个字有了深刻的体会,难怪缺乏大型牲畜会锁死美洲文明的上限,这小小的琉球岛就做了一遍完美的科学试验。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既然造船业如此低效,那么乾脆彻底抛弃造船业。 白野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停止这种低效的输卒代畜行为。把节省出来的运夫尽快培养成熟练的造船工人。 为了尽快让这些除了搬木头啥都不会的运木匠变成熟练的工人,白野设立了非常高的赏格,规定岛上的熟练工每把一名运木匠转化我任意形式都造船匠,就会得到一百两银子。 而每一名运木匠如果能够通过官方的新技能考核,也能得到三十两银子的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岛上很快就掀起了大规模的教学运动。 白野还下令,如果实在有需要运输木材的工作,就交给抓来的几千俘虏代劳。 不料这个决定一出台就遭到了留守琉球岛的耿剑的反对。 自从郑迥作为报尚永国丧的使者回「大明」之后。 耿剑就成为了岛上最熟悉原尚氏王朝的人,一直留在白野身边出谋划策。 「东主,此事万万不可啊!」 一边说一边解释: 「不是小的有意包庇这些琉球俘虏,而是以前这法子我们也用过,用奴隶代替工匠运输,但是根本不是长久之计啊! 奴隶们吃不饱穿不暖,十年不到就死完了,根本等不及小奴隶长大。只有用专职的工匠才能保证代代都有人来运木。 而且一个运木匠要想保证一边干活一边有余力养活一家人,必须给他足额的酬劳,并且让他得到足够的休息。 东主您这样做,只怕是竭泽而渔啊!」 白野却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不需要琉球继续承担这个低成本的造船厂角色了。从现在开始琉球不需要造船,只需要会修船。」 这话此言一出,不仅是耿剑,就连白野的老爹白文正和老哥白景行也开始反对了。 「野娃子,这琉球岛上哪里需要那么多船来修啊!琉球现在已经不是从大明到东洋唯一的途经之地了,况且即使是,我们总不能强迫所有船只来这里停留吧!」 白野确摇了摇头: 「爹,你还记得咱们攻打琉球的初衷吗?」 白文正愣了一下: 「记得,当时咱们的打算是利用琉球当二道贩子,往东洋去贩丝。」 另一边心里则是嘀咕,你这野娃子提这干什么,上次打破琉球一次性就得了一百多万两银子,这是白家几辈子贩丝都赚不了的钱。 当海寇可比当海商爽快多了。 白野说道: 「那过往的船不就有理由驻足了吗?」 白文正瞪大了眼睛: 「可是,咱们白家有没有那么多船要停靠啊!现在琉球的船已经足够拉咱们白家几十年的货了。」 「那就吸引别的船队来,月港现在禁东洋之后,和白家有同样境遇的丝商不少,到时候他们会来,咱们只要守着这哦梧桐树,不愁没有金凤凰。」 白文正还是有点头疼: 「还是很难,月港的官商总共也就那么些,人家凭什么相信琉球能成为合适的转货之所呢?咱们夺琉球到底是秘事,不宜为外人所知啊!」 第三十三章 手搓六分仪 同船的还有程克勤,这一次他乘坐的依然是自己的「克勤」号,紧紧跟在琉球的进贡船「御冠」号后面。 这是琉球贡船船队中最大的的一艘,长12丈,宽2丈5尺,吃水1丈4尺,载重约400料。 船只为三桅,头尾桅6丈5尺,大桅8丈5尺。水密舱28舱。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放在此时的东亚基本上算巨无霸,但是按照后世风帆时代战列舰分级标准,这也只能勉强摸到六级船的门槛。 至于船上武装,那更是没有的,船上没有大炮,也没有在侧舷留下可以加装炮位的悬窗和铰链。 紧跟贡船的还有两外两艘副船,尺寸比贡船略微小一点,为23舱。 大明给琉球每次朝贡三艘船免税的额度,白野自然也不想浪费。 三艘船里面装满了这次朝贡的贡品,硫磺万斤丶胡椒五千斤丶苏木三千斤,还有精美的莳绘漆器丶倭刀丶泥金摺扇,皆是大明素来青睐的方物。 但是船上最重要的还是那几十级东洋人的首级,这是送给万历皇帝的「见面礼」。 同时船队还带了几艘中等海沧船,以克勤号为首里面装满了此次出海获得的白银和准备返航的白家佣农。 过了黑潮之后,进贡船队和白家私家船队分道扬镳。 白家私船船队由白野的二爷白文程和程克勤率领直奔月港卸货,白文程是现存白家辈分最高之人,商场多年,处理事情素来稳妥。 白灵则是继续「跟着」贡船转向福州而去。 白灵的脑海里面一直在盘算上岸后的安排,忽听道船老大的声音: 「吕通事,已经到福州了。」 白灵走出了艉楼,远处墨黑色的海岸线已经依稀可见。 这次她的官方身份是郑迥的通事,也就是负责翻译,这样可以以合法名义陪同在郑迥身边监督而不被怀疑。 在离闽安镇数更远的地方,御冠号放下了舢板提前何闽安镇巡检司接洽。 两个时辰之后,巡检司的接应舢板徐徐而来。 在舢板的引导下御冠号进入了闽江口。 由于福州市舶司距离这里还有几天路程,因此郑迥等数名使团核心人物先下船。 几天之后,市舶司的官员携带勘合前来验证身份。 郑迥身着琉球官服,手持勘合,上前恭敬行礼,高声通禀:「琉球国请封正使郑迥,奉世子之命,携先王讣告丶金叶表文丶方物贡品,恭请天朝册封,此乃国朝勘合,请求核验。」 市舶司的官员接过勘合,又取来礼部留存的底簿,将两半勘合拼接,骑缝的字号丶朱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官员查验无误,又核对了使团人数丶贡品清单,见无违禁之物,方才下令放行。 在军士护送下,使团换乘沙船沿闽江而上,前往福州。 抵达福州后,使团入住柔远驿,这是大明专为琉球贡使设立的馆驿,庭院整洁,供给周全,并有兵士日夜守卫,以防外人滋扰。 郑迥随即前往福建布政司丶市舶提举司,呈递请封表文与先王讣告,三司官员核验贡品,将其存入进贡船,而后迅速将文书快马送往京城,等候天子旨意…… 就在白灵这边忙着前去朝贡之时,白野这边也没闲着。 「三石,你看看这幅图纸,去岛上找一些工匠,争取手搓一个出来。」 王三石看着图纸,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东西。 说圆不是圆,只有六分之一圆弧。 看起来就是个木头架子,但是有多出两个装了玻璃的筒臂。 最奇怪的是圆弧上面白野还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字符。 虽然感到奇怪,但是身为下属,白野的吩咐王三石不敢怠慢,赶紧下去安排布置。 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接手了一个什么苦差事,这个玩意儿看起来很复杂,做起来也一点不简单。 这副图纸上画的,就是能测量具体纬度的六分仪。 这是白野的下一步工作,建立一套能够支撑他完成大航海的海上定位体系。 风帆海军时代海上定位一直是一个大问题,而定位问题的核心就是要搞清楚自己所在的经度和纬度。 第三十四章 月距法 后世的六分仪都是金属制品,六分仪的圆弧读数面经过金属抛光打磨,光滑无比,很轻松就能滑动起来。 但是这木制品太粗糙了,指标臂和刻度弧接触面如同占满了胶水,怎么拉都无法均匀拉动…… 更别说进行校准和微调了。 之后白野让人进行不断改进对木质接触面进行打磨抛光,但是木制品毕竟不如金属制品好加工,工匠们把接触面都磨出光了也没法做到正常使用…… 「东主,属下斗胆进一言。」 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白野,一直跟在白野身边的苏忠满站了出来: 「东主不如给这木头架子上面刷点油,琉球这些年造了这么多大船,桐油可有的是。」 白野眼前一亮,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专门的润滑油,但是诸如马车车轴等部件也确实有润滑需求,因此用桐油润滑确实是个好主意。 白野找来桐油细致的擦了一个遍,果然,刚才还生硬的指标臂现在很轻松就能拖动了。 唯一美中不足都就是桐油很容易干,而且用的次数多了会积攒一层厚厚的油图层遮盖示数。 白野只能给六分仪配了一瓶桐油外加一把刮油刀,每次使用之前先用桐油涂一遍,然后时间久了定期刮一刮油层。 解决了润滑问题,第二个问题又来了,那就是精度。 由于没有专门的数控工具机,要想把六分之一圆平均分成120等份,这个时代只能靠木匠自己的手感。 可是六分仪上面1度对应的圆弧长度也就才零点几毫米,纯手工产品肯定会存在巨大误差。 而现代的六分仪精度至少也得达到秒级别,这差不多是1度的1/360。就这实用过程中还有一定误差,现在这手搓的玩意儿质量就更别提了。 「东主,这已经是废掉的第三十个样品了。」苏忠满小心翼翼的说。 白野这段时间不停的让人去返工,但是让他郁闷的是连续几十个样品和他记忆中的经纬度都对不上。 郁闷至极的白野再次启动器人海战术,靠着不断试错来凑出一个最合适的来。 随着白野一声令下,岛上工匠停下了所有船只维修和制造,专心投入到六分仪的磨制打造之中。 白野徵用了岛上几乎所有的玻璃制品,还派人去大明和东洋进口更多的玻璃回来。 成百上千个六分仪被制造出来,白野拿着他们一个一个的比对。 琉球有着无数的岛,从琉球各岛最南端的波照间到最北端的硫磺鸟岛,纬度差值差不多有3度。 穿越之前的白野曾经是帆船俱乐部的资深会员,因此对于琉球一直到东洋各岛屿的具体经纬度不知道记过多少次,相关的坐标早就刻在了脑子里面。 而且由于白野建立了对于奄美丶宫古丶八重山等岛屿的羁縻控制。 现在的白野可以驾驶着自己的船放心的在各岛之间航行来校准度数差值。 很快琉球以及周边岛屿上的人就见到一幅奇景,在初步征服琉球之后的几个月内,作为实际上琉球岛的最高统治者,白野基本上没有在岛上正儿八经待过几天。 反而是频繁驾驶着他缴获的琉球马航船四处出海。 然后既不捕鱼也不打劫,只是拿着一堆「玩具」在那里天天晚上看星星…… 「这个看起来是合适了。」 在不知道淘汰了多少个半成品之后,白野终于筛选出了自认为「合格」的产品。 经过他不断调整圆弧臂的垂直度校准六分仪的度数,这架木制六分仪和自己记忆中的经纬度全部都对上了。 白野把自己的作品命名为「方舟一号」,作为以后制作六分仪的标准机。 有了标准机,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后续的匠人只需要照葫芦画瓢,保证自己刻出来的读数尽可能和方舟一号一致就行。 哪怕是有误差,新的六分仪只要通过和方舟一号在同一地点进行纬度测量,就可以完成校正。 有了这个玩意儿,白野就可以彻底把程克勤的过洋牵星术和针路经扔进垃圾桶。他现在可以随时随地量产船老大。 为了保证自己的垄断优势,白野下令六分仪原型机必须严格保密,其使用方法只能由白野眼中「绝对可靠」的人掌握,校对更是必须由白姓族人进行。 至于关键的原型机「方舟一号」,白野更是在首里城专门建造了一座存放间,由自己的老爹白文正亲自掌管。 第三十五章 航海历 月距法本质上是以不同地点测量所得到月亮和其他天体的角度差来计算所在地的时间差。 google搜索twkan 由于不同地区不是能随时看到所有星星,所以月距法的测量涉及岛月球与火星丶天狼星丶织女星等十多个天体的角度差,这需要大量的计算和测量校准。 历史上月距法失败是因为当时的万有引力理论还不完善,牛爵爷没有办法解决三体运动的互相干扰问题,导致测出来的结果不准。最终被更加准确的钟表法取代。 但是白野不会被这个问题困扰。 大学的时候,因为参加了同宿舍的数学竞赛,当初数学竞赛的题目是在经典力学模型之下计算月球运动方程。 在此期间,白野在无意中学会了一项当时看来非常鸡肋的东西—月球运行表。 这是一套复杂的数学体系,总结了太阳丶月球丶地球以及其他多个天体之间的引力互相影响。 这样的竞赛在当时的白野看来毫无意义,完全就是在重复发明轮子。 这套来自于托比亚斯·迈耶的数学成果发明之时,钟表法已经取得了经度大战的胜利。哈里森的航海锺从此成为了全世界测量经度的标配。 这项复杂的方程也就此于人类科学发展史中被束之高阁。 没想到在今天白野居然派上了用场。 在琉球岛黄昏的阳光下,白野拿出了纸笔。墨盒里面的墨汁已经换了十几盘,握着不熟练的毛笔,白野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回忆起自己在那次数学竞赛中学到的那一个个复杂的方程式。 30个周期项,100多个方程,20多个变量,中心差,出差,月角差,周年差……等到白野把这这东西回忆完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身后是写了几大框的废纸和侍卫们紧张的目光。 依靠这套复杂的数学体系白野可以精确的预测月球在一年中每一个时刻的位置。 但是这一切,还不够。 再完美的科学理论到了实践中也避免不了误差。历史上大英即使是使用更先进的钟表法,也花了差不多十年时间去测量校准,编写航海历。 好在白野已经搞出了六分仪,那么一切的理论误差都可以通过堆砌测量人力来弥补。 只要花费时间的不间断的测量,那么白野就可以搞出一份大明版航海日历。 以后的船只出发前拿到一份航海历,通过实际测得的月球高度角与航海历一对应,那么就能推算出此刻所在的具体经度。 到此为止,白野感到自己已经做到了单人极限,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给时间慢慢修正了。 有些事注定是一代人完成不了的,但是好在白野有无群多代后人可以传递。 白野找到了苏忠满,在这段时间的「研发」之中,白野发现了这个年轻人在科学发明方面不错的天赋,因此由他组织进行月距法的校准。 但是苏忠满只负责月距法后期数据的处理,至于六分仪本身,白野则是选择了另外两名白家人亲自使用。 这样的话,会使用六分仪的不知道如何处理数据,会处理数据的又不知道如何使用六分仪得到数据,尽可能保证了机密的不外泄。 …… 万历二十年的七月,皇城之中,兵部衙署,几名主事正在拆解各地包裹,取出奏章呈递给兵部尚书石星定夺。 自从援朝之战发生以来,一向懒得出奇的万历皇帝现在忽然「勤奋」起来,规定兵部所有关于朝鲜战事的奏章和公文必须由他亲自批示。 兵部主事冯提亭正在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与挑选出关于朝鲜之战的内容。 忽然,门外一个礼部的主事急急忙忙的走进了衙署之内: 「快,这里有关于东洋战事的奏章,你们兵部归拢一下。」 在场的其他主事都顾不上搭理,只有冯提亭放下手中的活什,上前接洽道: 「你们礼部怎么会收到有关朝鲜战事的奏章?」 「琉球使节今年来朝贡,报告说他们的老国王尚永去世,请求册封新王尚剑,同时还献上了几十个倭人首级,说是对东洋作战的军功,请求查验,并且表示以后愿意参与对东洋的战事。」 冯提亭疑惑道: 「按惯例外国使节应该由当地巡抚一起负责接应,福建巡抚没有勘验过首级吗?」 「这个福建巡抚已经上报过了,说是琉球人坚持要在京城中勘验首级,并且推脱说这是给陛下的『贡品』,必须由兵部亲自勘验。他们也不方便阻拦。」 第三十六章 告密 「可是……」冯提亭摸了摸脑袋,「这册封藩属时,陛下是要亲自接见外藩使节的,到时候琉球使节一来一对帐不就全都露馅了吗?」 「你懂什么?「石星阴阳怪气道:「这陛下都十几年不上朝了,这十几年间各地藩属进京朝贡的起码有几十次,哪一次陛下接见了? 这次琉球人来求封,陛下大概率也就是让礼部派人去会面,尤其是现在陛下只关注朝鲜的战事,更不可能有这个闲心思了。十有八九最后是陛下让人代为册封。你怕什么?」 「那礼部那边怎么回复?」 「先让他们把首级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城里来,到了勘验的时候一口咬死说首级是假的就行了,之后该履行的册封仪式照常进行,我就不相信他们礼部会为了琉球人和我们死磕到底。」 石星脸上一边说着一边坐回了椅子上。 冯提亭点了点头,然后赶紧下去准备给礼部的回文。 石星坐在太师椅上,悠然自得的看着窗外的落日,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到兵部衙署以外叫过了跟随自己多年的书童: 「你即刻回家,给辽东的祖承训传话,告诉他,他的事情我有办法解决了,让他在给陛下的奏章里面掩败为胜,就说斩获倭寇首级数十。 至于首级的事我来想办法,不过,要想让我配合嘛……」 书童十分懂事的点了点头: 「小的明白,得加钱。」 石星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然后又不放心的说了一句: 「记着,这事风险不小,不能写信,必须派口风紧的心腹家仆送去口信,万一出事也别牵连到咱们身上……」 书童很快离开兵部署衙来到宫外骑马飞奔而去 …… 申时三刻,忙碌了一天的冯提亭离开了兵部署衙,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墨儿今天又发烧了,郎中说了,再不交钱就别想从他那里拿药。」 冯提亭长叹一声,从腰间摸出了指甲尖大小的一块碎银子,交给了妻子: 「这个月就剩这么点了,告诉郎中,如果不够,先欠着,下个月一定还清。」 妻子王氏又去家中的米缸看了看,转头抱怨道: 「家里面的米最多还能吃三天,你把钱花完了,这个月还有十三天呢?到时候全家吃糠吗?墨儿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再不好好吃饭夭折了怎么办?」 冯提亭也被妻子的诉苦惹毛了: 「要钱给墨儿看病的是你,现在问我要钱吃饭的也是你,我冯提亭是兵部主事,又不是钱庄的掌柜能给你变出来钱来不成?」 「那你说怎么办?京城中谁家主事是像咱家这样的?连给儿子的饭钱和药钱的付不起? 人家孔主事比你晚了十年入仕,家里的夫人,吃的是蜜栈,给孩子喝的是蜂蜜,家中还有婆子煮饭,怎么就你活的和个乞丐一样……」 妻子的话戳到了冯提亭的痛处,被吵的心烦意乱的冯提亭扔下银子摔门而去。 走在崇文门外大街上,忙碌了一天又没吃上晚饭的冯提亭饥肠辘辘,只能走到街边的烧饼摊上问摊贩「赊」两个烧饼充饥。 摊贩虽然眼神不悦,但是看对面毕竟是兵部主事,所以还是给了他两个烧饼。 吃着香喷喷的烧饼,恍惚之中,冯提亭想起了自己多年的求学生涯,想起了自己中举那天的皇榜,想起了殿试前骑着高头大马游遍京城的盛况…… 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为什么同样都是主事,别人能住大房子,娶妻纳妾,勾栏酒肆放荡不羁,而他却得像一个贩夫走卒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难道就因为他是京城土着,所以不能像他那些同僚一样能在老家圈占土地,欺男霸女,为非作歹? 难道就因为他这么多年不懂得如何巴结上司,投其所好? 难道就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去套取地方官员的贿赂? 石星这种人都能当上兵部尚书,平时事是自己办的,苦是自己受的,他却躺在太师椅上天天日进斗金,这世道是真的不给好人以活路啊…… 想到这里,冯提亭咬了咬牙,趁着夜幕兜了一个大圈来到了东安门外。 看着头顶上东厂的牌匾,叹了一口气从腰中摸出一封书信塞给了门卫,门卫看完字迹立马把他迎了进去。 第三十七章 东厂提督 此时的冯提亭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在他看来他选择了放弃士林投身东厂门下,已经是欺师灭祖,泯灭良心了。 如果这都不能卖个好价钱,那可真是面子里子一起丢了。 冯提亭不知道的是,其实东厂的探子早就探听到石星接受朝鲜使节贿赂一事,而且也早就参到万历眼前了。 只不过这朝鲜人的「大撒币」行动实在aoe范围过大,几乎所有京城里各部的主官副官人手一份。 而且石星虽然拿了钱但是也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对于万历皇帝的汇报还是「秉公执法」的,因此万历也并没有追究此事。 眼见得骆思恭就要把自己扫地出门,冯提亭终于把最后的压箱底说了出来: 「属下,属下还有消息,兵部尚书石星想贪墨琉球的军功……」 听着冯提亭的汇报,骆思恭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了,这才是他想得到的「硬通货」…… 乾清宫之中,一个疲惫的身影正一瘸一拐的走在乾清宫通往弘德房的小道上。 万历皇帝朱翊钧,这是他登基为帝的第二十一个春秋,右足的畸形发育让他时刻痛苦不已,过去的十几年他几乎都不再上朝,而是通过奏章的形式管理国家。 跟在他身后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他手中捧着满满一捧奏章,放到了万历的桌前。 「渭川啊!最近有没有关于朝鲜战事的奏章,优先念出来吧!」万历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现在都懒得批阅奏章了,乾脆让田义挑重点的念给他听。 「有,辽东副总兵祖承训报七月十五日,我军从顺按连夜抵达平壤,次日黎明,同倭寇战于七星门,大破之,毙伤倭寇数千,游击史儒丶王守官战死,我军已得胜回师义州……」 「哼,什么大胜,这个辽东副总兵是不是不想活了?哪里有打胜利往回跑的道理,还折了两个游击,分明是吃了大败仗。这么简单的伎俩兵部都看不出来嘛?」 万历皇帝脸上的皱纹不停的抖动着,一旁的田义连忙捧着奏章跪地: 「不过他们还在奏章中提到斩首数十,且即将把首级送到兵部查验……」 「噢!是嘛!」万历帝的怒火熄灭了一些,有首级,那么这奏章可信度应该是高了一些,而且愿意交到京城查验,也应该是有一定底气的……」 万历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情,回到了座位上。 「还有,礼部报告琉球使者已到福建,上奏琉球王尚永病故,新王尚剑即位,目前为权知国事,待朝廷册封后即位……」 「让礼部自己去办吧!朕的腿都成了这样了,就不折腾了。」万历皇帝心烦意乱的说。 等到所有重要事件都汇报完毕之后,已经是亥时三刻了。万历皇帝伸展着懒腰,打着哈欠说道: 「你们按照朕的意思给奏章加一下批红,朕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陛下,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求见。」门外的小太监赶来汇报。 「明天吧!今天已经不早了。」 「可是陛下,张提督说此事万分紧急,与朝鲜的战事有关。」 小太监小心翼翼的说道,张诚作为司礼监掌印,在宦官圈子里威望很大,大部分太监不敢得罪。因此他斗胆冒着惹皇帝发火的危险也要争取一下。 万历皇帝来了精神,于是紧急宣张诚入殿。 张诚迈着小碎步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陛下,臣有事要参兵部尚书石星……」 「什么,他们居然敢谎报军情而且贪墨战功?」 万历皇帝此时已经是龙颜大怒: 「这个祖承训,打了败仗不说,居然还掩败为胜谎报军情? 还有这个石星,好不容易大明海外藩属有个带头出来与我大明并肩而战的,现在居然就为了几十颗首级就要把人推出去,此等蝇营狗苟之贼,朕要他们何用?」 气头上的万历指着张诚和田义的鼻子说道: 「赶紧给我草拟诏书,给朕彻查此事,一定要把这两个乱臣贼子治罪丶治罪……」 万历气的连胡子不停都抖动, 张诚和田义急忙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陛下,那么这琉球使节的事……」田义等万历皇帝气消了一些,开始提醒万历。 「哦,是啊!既然琉球人愿意配合我们打击倭寇,确实不能这么草率……这样吧!你去下旨意,让福建巡抚和市舶司快马加鞭把琉球使节送到京城来。 第三十八章 深夜拜访 在此期间,郑迥和以前一样,发动使团去福州周边收购大明生丝,由于今年朝廷禁止通东洋,生丝价格暴跌,加上使团有大明官方提供食宿,成本大大减少,因而白灵赚了个盆满钵满。 但是白灵内心却高兴不起来,她知道,真正的大考还没有来临。 在福州休整半月之后,朝廷旨意下达,准许琉球请封使进京。郑迥和白灵挑选出正副使丶王舅丶通事等五十人,由福建官员护送,沿贡道北上,余下人员则留在柔远驿等候。 一路之上,途经福建丶浙江,于扬州入运河,沿途驿站渡口皆按藩国使臣规格供给食宿,车马随行,历经两月,终于抵达大明京城——北京。 入京当天,下榻不过数个时辰,白灵和郑迥就接到小太监传旨,让他们赶紧沐浴更衣。 没见过世面的郑迥立刻慌了神,走到白灵面前汇报: 「吕通事,只怕接下来大事不好啊!」 「怎么回事。」 郑迥战战兢兢的汇报: 「一般而言,只有面见大明天子前一天才需要沐浴更衣。今天就急着叫咱们沐浴更衣,说明明天天子就要见我们了。 可是按照正常规矩,外番使团入京之后,使团入住会同馆,鸿胪寺的官员前来教习朝见礼仪,三日之内,使节与随行人员练习五拜三叩之礼,熟稔朝见的流程,但是咱们这才一日就要会见皇帝,只怕此行有异。」 白灵倒是很沉着: 「这是好事,说明皇帝急着见我们。如果他只是例行公事那才是真的不妙。」 当天夜里,白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仔细回想自己过去这一个月来的经历,从商贾人家的女儿一夜之间沦落到要家破人亡,现在又一下子变成了皇帝的座上宾…… 老家有句话叫做「朝为天舍郎,暮登天子堂。」没想到在自己身上居然真的发生了。 忽然,白灵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尽管非常细微,但是她决对不会认错。 因为过去一个月,她已经阉了十多个太监,对于他们身上的那股特殊的骚味敏感的不能再敏感。 本来这地方遇到两个太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这一次这味道太浓了,此人绝对是一个在宫里面呆了多年的老太监。 白灵警惕的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刀,揣在怀里面翻身起床。 透过窗户纸,可以看到屋外有一点微微的灯火。 白灵知道这种时候能够进入会同馆的人肯定不会是一般人,既然横竖躲不过,那么乾脆就来会一会。 白灵站起身打开了房门,一个满脸皱纹但又没有一丝胡须的男人站在了眼前: 「在下东厂掌刑千户骆思恭,参见琉球使节。」 白灵愣了一下,但还是打算先掩饰掩饰:「这位公公找错人了吧!我只是使团的通事。使节可不是我,他在隔壁屋中……」 「姑娘不要装了,在下的人已经监视你们一路了,一路上那个所谓的琉球使节对你极为恭顺,事事请示,一个小小的通事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而且姑娘不了解我们东厂中人,我们对于男女认识可比常人敏锐多了,姑娘你这点把戏根本骗不了我们。 一个女子,却偏要女扮男装而且还要混进进京朝贡的队伍里面,只怕姑娘大概率在琉球那边是位高权重之人吧!」 白灵见对面已经识破了自己的底细,乾脆也就不再装了: 「没错,我就是琉球国新任国王的王妃,人们叫我……额……蛇蝎夫人。」白灵忍不住想漏一手自己的诨名。 「夫人好雅兴。」骆思恭顾不得计较白灵这奇怪的名号: 「能够让琉球王妃不惜以身犯险,只怕这次入京是有要事想办吧!」 白灵警惕的盯着对方,她隐约能猜出对方上门来的意味,但还是掩饰了一下: 「我们琉球使团想干什么,和阁下无干吧!」 「我倒是觉得,王妃最好还是在这里把话讲清楚了,要不然待会儿随到了我东厂,可就不是用这种方式和王妃殿下讲话了。」 骆思恭的语气中已经露出了杀意。 白灵的额头冒出了汗珠,她虽然不知道骆思恭的手段,但是以前在商场上见识过不少京城来的富商,从他们的口耳相传在也能体会到东厂诏狱的恐怖。 白灵的大脑在飞速旋转,她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慌,越慌越容易被看出破绽,越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第三十九章 三验首级 「军功?」这反倒是让白灵糊涂了,难不成就拿几十颗人头就算军功了?这大明军功这么好拿的吗? 不过她知道不能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依旧故作镇定的试探: 「你要多少军功?」 「要的不多,只需要能够让我跟着琉球人作监军,到时候每次军功有我一份就是了。」 「阁下倒对我琉球自信得很啊!这军功有那么好拿吗?」 骆思恭连忙小声说道: 「王妃不必着急,琉球身在海外,朝廷中的大臣言官根本管不到,王妃是杀良冒功也好,坑蒙拐骗也罢。只要能搞来倭寇的首级,后面程序上的事全部交由我骆思恭来处置。」 白灵终于明白对方要什么了,只是还是想抬高一下价码: 「问题是这首级到底多少才合适啊!上一次那几十首级可折了我不少人手呢!」 「王妃放心。」骆思恭见此情形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我大明首级一向要求不高,上次琉球送来的那几十首级已经让陛下龙颜大悦,只要保持这个力度,军功就少不了了。」 随即骆思恭赶紧把朝堂上石星和祖承训企图贪墨琉球几十首级的事情说了出来。 「多少?」白灵内心已经大为震惊,堂堂大明,居然只需要这么点首级就能报功,而且居然还让兵部尚书和辽东副总兵下场争抢? 这大明都是些什么神人将军啊!自己家每年捕盗都没这么少啊! 意识到巨大「商机」的白灵定了定心神,赶紧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公公到时候在皇帝面前谏言几句,关闭月港,但是要允许我琉球前往大明自由购丝。」 「关闭月港?」 「没错,这月港乃我大明唯一可以出海的港口,但是就我所知,月港年年出口的生丝,十有八九都到了东洋。既然如今大明和东洋开战,那么关闭一下不过分吧!」 骆思恭也是聪明人,很快察觉出了白灵的想法: 「王妃是想让我大明关闭月港,但是允许你们继续贩丝。然后您和琉球就能一家独大,霸占我大明通往东洋的丝路,这可真的是好算计啊!」 「无利不起早,反正到时候亏得也是福建一带的海商,公公拿了军功,我琉球拿了钱财,各取所需。」 「合作愉快。」骆思恭嘴角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带点真诚的笑容。 随后,骆思恭马上把明天上朝时候需要注意的点和计划一一告知白灵。 就在骆思恭准备离开时,败灵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还有一事想问公公,就是公公怎么保证到时候你会被派去监军?我想这监军一职恐怕还得陛下任命吧!」 骆思恭笑道: 「这就不劳烦王妃费心了,我自有安排。」 离开了会同馆的骆思恭满心欢喜,激动万分,今天晚上这场有关他人生的豪赌,终于赌赢了。 半个多月之前,他骆思恭依靠长期的布局成功「策反」了冯提亭,利用他的情报帮助自己的顶头上司张诚和田义在万历皇帝那边出了大脸,并且成功扳倒了兵部尚书石星。 但是最后他本人得到的不过是顶头上司的一句「干得好」罢了。 骆思恭意识到,在东厂这条路上他已经到头了。 不同于张诚和田义这些少年入宫随侍万历左右的人,他骆思恭成年之后才入宫,因此入宫之前实际上有家眷有子嗣。 这也让他天生其实不被皇帝信任,能够做到现在这个职位已经是能力出众。 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搭着琉球人的东风走军功这步棋。 琉球远在海外,无论是文官还是太监都不会有人和他抢,而琉球人又不懂大明制度,他在那里大有用武之地。 到时候,上可依靠军功博得进阶渠道,在宦官之中能爬的更远。下可捞点朝廷的奖赏银子,海外岛国,想来也不会有言官能参他。 甚至哪怕上死在海外也能捞个美名,没准皇帝会念在他「死于国事」,开恩福荫子孙。 也正是如此,自从琉球使团上路后,他一直仔细观摩,终于找到了白灵这个突破口。 而同时回到卧室的白灵也长出一口气,有了骆思恭的指点,她对于明天和万历的会面信心更足了。 第四十章 密码 郑迥心虚的看了一眼白灵,白灵走到主事面前: 「我家尊使听不懂中原方言,我作为他的通事,替他传话。」 随后,白灵用众人都听不懂的「鸟语」假装和郑迥装模作样「对话」了一通。 随后对着主事说道: 「器械嘛!我们已经带来了。」 随即身后的使团其他成员打开了十几个箱子。 只见里面满满装德都是东洋盔甲,拿出来数了一数,居然有大大小小上百副之多。 白灵对着目瞪口呆的兵部主事说: 「这是我们缴获的倭寇盔甲,因为运力有限,这次只带了完好的一部分,还有很多缺胳膊断腿的就没带过来。」 」至于马匹嘛!」白灵指了指使团自带的十几匹矮马: 「这些都是战场上的缴获,俱是东洋特有的矮马,本来缴获二三百匹来着,但是因为海运马匹不易,也只带了这么点过来,我想大明境内想把马养的这么小恐怕也不容易吧!」 兵部主事看着那肩高只到人脖子的马匹,又看看箱子里面琳琅满目的盔甲,知道这战功基本上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但是出于对东厂的「怨恨」,还是忍不住想挑一挑刺: 「可是贵使的俘虏呢?没有俘虏只怕不能报功吧!」 「我说张主事,」一旁陪同德骆思恭再也忍不住了,刚才琉球使团那沉甸甸的战利品已经让他越想越激动。 本来他也以为琉球人是杀良冒功或者伪造首级,对于这次检验是惴惴不安,生怕被挑出毛病来。 但是现在看来这琉球人只怕是真的挺能打,自己这回要赚大发了,现在兵部如此挑刺,再不跳出来维护一下「金主」,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这琉球使团又不是我大明王师,怎么可能知道我大明报功的规矩?能够拿出首级盔甲已经足够让人信服了。 若主事还要挑刺,那么我骆思恭愿意立军令状为使团担保,现在可以请旨让琉球人再送一批俘虏过来,如果三月之内送不到,我骆思恭自砍首级向皇上请罪。 不过如果到时候琉球人能够把首级送来的话,那么就请你张主事革职自治其罪。」 骆思恭的一席话果然起到了效果,对面兵部几名主事不敢再怼,交头接耳一番后,只能乖乖的给出了首级俱皆是真的公文。 而宫中的万历皇帝接到兵部和东厂联合勘验的结果,异常高兴,看来这琉球人是真的没有说谎。自己又凭空得了一次「大捷」。 一边是自己家祖承训谎报军情掩败为胜,另一边是琉球人不远万里主动「出击」,万历帝心里忍不住有股恨铁不成钢之感。 随即下令在宫内款待琉球使团。 在宫中负责接引的小太监带领下,白灵和郑迥来到了xx宫面见万历皇帝。 路上,白灵内心暗自庆幸,幸亏白野出发前提醒了她,要不然如何「严苛」的检查手续,她怎么可能过得了? 宴会↑,万历皇帝仔细询问了两人关于尚永「去世」以及新王即位的各种「细节」,同时还打听了琉球与东洋的关系。 当万历听到琉球可以参与对东洋作战,并且可以保证每年斩获数百首级时,脸上露出了亮光。 一直以来,对外的「军功」都是万历皇帝自豪的资本,因为此时的大明统治集团已经完全失去了具体核实军功的能力,简单粗暴依靠首级数量判定军功就成为了皇帝和内阁首辅大臣们一种非常上瘾的方式。 相比较于之前嘉靖隆庆时期对外战绩的寥寥,万历时期大明对外首级数量因为李成梁这个「卷王」的存在有了飞跃性的上涨。 这也让万历认为自己的武功已经「远超父祖」。 因而当听到又能有一个源源不断的「首级刷新点」,万历兴奋异常。 当然,万历也没有那么好骗,事情最后,万历虽然口头上接受了白灵提出的条件,但是表示要派大明使者实地了解一番之后再做定夺。 而经过兵部「谎报军情」一事,这次出使的使者万历果然如骆思恭所料决定从太监中选取。 一听说要去骆思恭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这个职位。 返程前,大明按照惯例给予了琉球使团十万两银子的回赐和新王登基的「慰问金」。 骆思恭作为「册封使」兼监军跟随使团返回琉球。 第四十一章 劫掠 使团中负责接应是白灵的亲信白十三。 他是长在白家的家生子,按照白家规矩,签了死契无血缘关系的忠仆一般都会按照年龄大小按数字排列姓名。 白十三从小跟在白灵身边,颇为忠心能干。 白十三把信件缝进了衣服,然后绕道月港出海,最终在白灵发出信件的第四十天把信件送到了远在琉球的白野手上。 「好样的。」白野忍不住兴奋的大叫,他预估到这次使团能够带回不错的条件,但是如此大礼还真的是出乎意料。 万历皇帝答应关闭月港,但是保留琉球的贸易权。 这也就意味着白家手中的琉球,能够成为整个大明帝国唯一的合法贸易商。 所有大明商人要想合法出海贸易,都要被白家先「洗」一遍货。 甚至不只是通往东洋的商品,去往吕宋,越南等地的大明商船也要给白家交一遍「手续费」。这利润简直想都不敢想。 白文正也非常高兴,他来找白野商议道: 「野娃子,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坐着数钱了。」 白野却感慨道: 「不,虽然大姐在信中说了这次的使者会照顾我们,但是如果我们不能搞到足够的东洋首级,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好办。」 大明军功现在只认首级,琉球岛上的倭人就这么点,要想得到更多,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出去抢。 白野迅速召集了在琉球岛上的其他几位白家核心人物,开始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各位,大姐已经传来书信,朝廷允许我们参与对东洋作战,下一步就是出兵进攻东洋,多砍几个东洋人的脑袋,回去给朝廷报功。」 「但是我们还得靠着和东洋人贸易来盈利,如果这样直接去打劫,会不会游戏接下来的贸易?」 白野展开地图: 「目前东洋的贸易终点是长崎,其主人是太阖丰臣秀吉,而国内还有众多和他不对付的大名,我们劫掠他们只怕这位太阖大人不但不会指责,搞不好还会给我们赏钱。」 「大哥,现在岛上人力准备如何?」 自从上次我们给卫所兵分地以来,最近已经又有二三百号卫所兵前来投奔我们,按照你的吩咐,目前暂时只给他们衣食,地还没分。 「很好,现在就是用人之时,岛上卫所兵无论有地的还是无地的,三丁抽二,三日之内下海。」 随后,白野把手指指向九州南部: 「第一次出海,就从这里开始。」 开了天眼的白野,知道历史上岛津家会在二十年后出兵控制琉球,所以为了提前把威胁扼杀于摇篮之中,必须趁着现在对岛津家重点打击。 …… 「老大,这什么鸟地方,说是给咱们分地,来了岛上都一个月了,也不见他们提起。该不会这帮人是贩猪崽的吧!」 「应该不会,要是歹人应该没必要好吃好喝供咱们这么多天。更何况庞二都能分到,咱们应该也能。」 对话的两人是张家的两兄弟,张淳和张正。 他家祖上是福州的卫所兵,前几年因为闹水灾,家里田被迫低价卖给了卫所千户,而张家只有一个卫所兵名额,两家就只能靠着张淳那点微薄的军饷过日子。 张正没法子「兼职」做起了点小生意贴补家用。前几天运货到月港,正好遇到了他的远房亲戚庞士仆正在收拾东西出海。 一问才知道这小子上次跟着什么白老爷出海发了大财,现在在琉球岛上分了一块份地,准备举家迁往琉球当土财主去。 而且庞士仆还告诉他们琉球缺的是人,现在正在到处招纳卫所兵开疆拓土。 张家两兄弟一听这话可就坐不住了,海外居然还有这么个「世外桃源」,那还等什么? 两人很快逃离了卫所,来的月港,跟随庞士仆坐上了出海的帆船。 可是到了琉球之后,所谓的琉球国好吃好喝,但是就是绝口不提分地的事。 这让两人开始有了一些忐忑不安。 但是庞士仆等一批先到的卫所兵分到地又是眼见的事实,这让两人又燃起一丝希望。 「蹦丶蹦丶蹦」三声锣响,传来了庞士仆的声音: 「琉球岛上所有的卫所兵,明日中午之前到那霸港集合,参与分地。」 第四十二章 三光 九州岛南部,末吉村中,村中地头玉山和素正就着腌菜啃糙米饭。 作为岛津家的远房分支,凭藉祖上那点微薄的血缘,玉山和素混到了如今村中地头的位置。 屋子里面除了他还有两个名主。 」你们这些门百姓,今年的年贡怎么回事?已经逾期了。」 「大丶大人……天旱太久,田里稻子都枯了。我们这些小民,实在愧对大人……」 两个名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光羞耻就能多出米吗?身在岛津大人领地,这副模样,是大大的不忠。」 「实在没办法……村子里面的贫农,连糠都快吃不上了。」 两名名主不停的求饶。 「闭嘴,穷百姓。明天之前把剩下的送来。做不到,就绑到麓的役场去。」 」明丶明白了……我们会想尽办法……」 眼见玉山和素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两名名主也只能磕头认罪后乖乖退了出去。 送走两名名主之后,玉山和素忍不住忧虑起来。 自从太阖大人发动什么东征以来,岛津义弘大人就带着岛津家的主力部队前往朝鲜。 整个岛津家领地上武士已经十不存一,而且这些在外作战的人员还要岛津家自备乾粮,层层加码之下,现在的村中已经无粮可征。 再这么打下去,用不了多久非得逼出一揆不可。 但愿太阖大人的东征能早日取得战果吧!按照之前的传言,打下整个朝鲜至少会有一千万石的领地,足够整个东洋上下人人发一波大财了。 想到这里的玉山和素默默的拿出了自己的胸口的十字架,开始了祈祷。早在几十年前基督教就已经传入了岛津,他家在那个时候就皈依了基督。 「咚咚咚」,远处巨鼓敲击的声音打破了玉山和素的冥想。 待到他出门查看时,刚才向他汇报的两个名主着急的跑来: 「地头大人,海贼打过来了?」 「海贼?」 「没错,我刚才去村子南边收租子,看见远处海边停了一条大船,然后就有十几个手持长刀,戴着头盔身着俱足的人冲了过来,看样子是海贼来了。」 「这怎么可能?」 玉山和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海贼他不是没有见过,一般都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农民跑到附近岛屿落草为寇,能有点齐整的衣服都不错了,哪里能凑到大船和盔甲? 而且还是穿着俱足来的,这尼玛是来了落武者了吧!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组织起防御,要不然丢了领地的消息传到鹿儿岛,自己脑袋也保不住。 玉山和素敲锣打鼓集合起一帮人来对抗,在村口手持锄头鱼叉排出防御队形。 很快「海贼」就杀到了村口,玉山和素站在最前面,给身后未经战阵的农夫打气。 可是海贼并没有立刻冲锋,而是拿着「锤子」,排着队走到了玉山和素队伍前面。 此时玉山和素才看清楚对面手里的锤子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铁炮。 「轰,轰,轰」,海贼手里的「铁炮」喷吐出了浓烟,毫无组织力的村民只一轮齐射就四散奔逃,站在最前面的玉山和素也在弗朗机的浓烟中去见了耶稣。 眼看着对面阵型已经溃退,张淳对着身后众人说: 「冲进村子里面去,把所有的男丁都砍了,把所有妇孺都抓到船上去,粮食什么的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地烧。」 随即张淳在地上点燃一支蜡烛: 「以此蜡烛为限,在蜡烛燃尽之前所有人必须回到海滩,到时候大船准时撤离,过期不候。」 身边众人都发疯一样冲进村中去,张淳对着他的弟弟张正说: 「你去前面看着点他们,记住了,这次可能会抓回来不少女儿,看着他们把下面管住,有什么想法回到船上再说。」 「大哥,没必要这么严吧!」 「你懂什么?这种事情做起来没个完,误了撤退的时间麻烦可就大了。东主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张正连忙答应,然后追队伍去了。 自从到达九州岛之后,白野就下令分散掠夺,以一条船为一个作战单元,对九州南部展开三光式的扫荡。 对于白野来说,他没有在岛津家领地上发展势力的打算,而且考虑到历史上岛津对于琉球的敌意,斩草除根式的放血战才能彻底削弱对方的组织力和动员力。 第四十三章 册封使者 「家主何出此言?」 一旁的笔头家老平田增宗感到十分奇怪。 「一般的海贼,根本用不起这样的盔甲和装备,如果不是伪装成武士的海贼,怎么可能?真不知道是哪个混球乾的,被我知道肯定饶不了他。」 岛津义正眼中已经是怒火中烧。 「我倒不觉得。」平田增宗心平气和的拿起盔甲: 「这盔甲看起来和我们用的是一样的,可是你可以仔细看看,尺寸明显大一号,而且厚度更薄。倒像是卖出去的盔甲。」 「卖出去的盔甲?」岛津义正感到很奇怪。 google搜索twkan 「是的。一般各大名的盔甲都是根据本地武士的身高量身定做,而尺寸这么大的盔甲,肯定是外销到琉球或者大明的。 而且因为偷工减料的原因,外销的盔甲一般厚度都会比自用的薄,这也符合这盔甲的情况。」 平田增宗平静的说,语气中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岛津义正也冷静下来了: 「难道是大明水师打过来了?」 「不,这大概率是来自琉球人的盔甲,大明自己盔甲不缺,犯不着用我们的。」平田增宗放下了盔甲,拿起茶杯沏了一口茶。 「琉球人?这帮猴子也敢来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了,看我不灭了他们。」岛津义正咬牙切齿的说。 「现在不行,族中大部分武士都跟着太阖大人去朝鲜了,能抽出的兵力不过一两千人,而且关键是战船也被带走绝大多数,这么算下来我们打赢了也追不上,费力不讨好。」 「那我们就放任他们掠夺?」 「迁民禁海吧!把沿海的村民内迁十里,然后在内地设伏,能杀一批是一批,咱们岛津家是穷地,他们劫掠的成本高于收获,自然会停止的。」 岛津义正眼里充满了不甘心: 「要不,和太阖大人说一下,能不能让他帮忙挽回一些损失?」 平田增宗苦笑道: 「自从太阖大人规定大明生丝必须经过长崎转运之后,琉球人可是每年给太阖贡献几十万斤的生丝贸易,是太阖大人的钱袋子。反观咱们,现在是太阖大人的眼中钉,你觉得他会偏向于谁呢?」 岛津义正哑然,只得叹气道: 「既然如此,就先按照家老说的办吧!不过这争还是要争一争的,去给太阖大人写信告状,要求他补偿一点我们岛津的损失,能要回多少来是多少吧! 还有告诉前方的义弘,就说后方受到琉球人的袭扰,让他的人马省着点吃喝,要不然供不起他。」 随后,岛津义正又恶狠狠的看着远处琉球岛的方向: 「可恶的琉球猴子,早晚要和你们算这笔帐。」 …… 九州以南的海面上,白家船队,白野正坐在自己的旗舰「皇冠」号上,悠然自得的品着茶,一边听取着属下汇总的劫掠报告。 「报东主,今日出草已经完成,一共十八条船,全部返回,今日已经清点完毕,无人损失。」 「有无迟到?」 「没有,最迟的一条也提前半个时辰回来了?」 「最近出草战果统计如何。」 「自我琉球水师出草以来,一共斩获倭寇首级两千余级,虏获妇女幼儿三千余人,获粮结余三万石,缴获银锭一百多枚,总重两千余两,铜钱十余万枚,因为面值混乱无法计算……」 「损失如何?」 「死于战斗者五人,病亡者十余人,皆已经水葬。」 「够了,传令全军,现在开始返航吧!」 伴随着白野一声令下,「皇冠」号上的令旗随风挥动,整只船队开始陆陆续续的向南返航。 就在白野带着船队前往东洋大开杀戒之时,磨磨蹭蹭了几个月,白灵和使团终于来到了福州。 由于有骆思恭的「保驾护航」,因此白灵在途中趁机收购了不少马匹丶骡子丶火药等军用物资,骆思恭虽知道这不合法,但是也睁只眼闭只眼。 到了福州之后,全体人员换行贡船,出海之后不久,程克勤带领的白家私商船队就前来汇合了。 两船队相遇之后,放下栈板,程克勤来到船上向白灵请安: 「夫人,事情已经办妥。」 「帐都结清了?」 第四十四章 册封大典 首里城正殿内,正中摆了一张香案,放着大明的诏书丶金印和冕服。 大明正副使站在香案一侧,正使骆思恭手里攥着节杖,副使捧着装诏书的木匣,神色沉稳。 琉球世子尚剑,带着王族和文武官员,静静站在殿下,个个垂手而立,不敢乱动。 吉时一到,赞礼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仪式立刻开始。尚剑率先迈步,走到殿中空地,双膝一弯,缓缓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按在地面,额头重重贴在地上,行起叩拜礼。 他身后的王族丶大臣们,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衣料摩擦的声响,所有人都跟着俯身,额头触地,一起一伏,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叩拜完毕,尚剑慢慢直起身子,依旧跪着,低头垂目,不敢抬头看大明使者。 骆思恭微微点头,副使立刻上前,双手打开木匣,轻轻取出黄绫诏书,双手攥着两端,缓缓展开,举在胸前,朗声宣读诏书。殿内安安静静,只有宣读诏书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跪着的人始终保持姿势,没一个敢抬头或是挪动身子。 诏书宣读完,副使小心折好诏书,放回木匣。骆思恭转身,从香案上拿起驼纽金印,又捧起冕服,双手稳稳托着,迈步走到尚面前。 尚剑赶紧再次躬身,双手平举,高高抬起,小心翼翼地接过金印和冕服,指尖轻轻攥住,生怕摔落。接过之后,他再次俯身,额头贴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高声说着谢恩的话,语气满是恭敬。 尚剑磕完头,慢慢起身,先把金印捧在手里,再抬手整理冕服,把冠冕稳稳戴在头上,理好衣摆,站直身子。这时,赞礼官再次唱礼,殿内所有琉球官员,全都再次俯身叩首,齐声高喊谢恩,声音洪亮。尚剑捧着金印,站在殿中,面向大明使者,微微躬身行礼,正副使站定颔首。 至此,册封仪式正式完成,尚剑成为了琉球新任国王。 礼节过程中,骆思恭四处搜索「王妃」白灵,但是直到最后也不见白灵的踪影。 而且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过程中的琉球「王族」,仪式完成之后就作鸟兽散,离开了宫殿,他试图上去搭腔,但是没有任何人理他。 因此礼毕后,骆思恭连忙四处向在场的琉球王尚剑询问情况。 尚剑听完之后感到奇怪: 「我琉球未曾向大明派遣过什么王妃啊!贵使何出此言?」 骆思恭急得连忙把白灵的样貌描述了一番,尚剑听完之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抖个不停,嘴里面已经说不出话来。 眼见琉球王国如此失态,一旁的郑迥站了出来作捂嘴状: 「尊使啊!你可千万不要到处在岛上提起蛇蝎夫人的名号。」 「蛇蝎夫人?」 「没错,您说的这位王妃,真名叫白灵,岛上之人皆呼其为蛇蝎夫人,手段极为凶残,您可一定要悠着点。」 「手段有多凶残?说来听听?」骆思恭倒是起了兴趣。 郑迥朝着下面比划了一下: 「割人卵子啊!你不怕?」 「我本来就没有卵子啊!怕什么?」 …… 正在二人争执间,忽然听到前方一个卫士走来: 「贵使,东主有请。」 郑迥连忙退了下去,骆思恭虽然疑惑这个东主是谁,但是从周围人的态度中也意识到这应该是琉球的某位大人物,因此就跟着走到前去。 卫士领着骆思恭离开王宫,一路攒行来到一座民房之内。 一进门,骆思恭就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很熟悉但是说不上来。 进屋之后,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双手靠后,背对来客,另外一边一个年轻女子双手怀抱站立。 定睛一看,这不是白灵又是谁? 「王,王妃殿下。」 「王妃可免了,你还是叫我夫人吧!」 随后白野慢慢转过身来,白灵开始了自我介绍: 「这位就是琉球现在的岛主,姓白名野,岛上一般叫他东主,也是我的弟弟,我一般叫他……」 「要是理解不了什么叫东主呢!你就直接等同于琉球王就行了,在岛上的事,必须经过东主允许才可行事。」 第四十五章 关东送货 解决了骆思恭的问题,白野开始与白灵对帐: 「你怎么一下子弄来这么多生丝?」 白文正对女儿的行为很是不满。 「这怎么了,咱家好不容易发了一回大财,现在市面上生丝价格极低,而且咱们又有勘合贸易的名头,多买点生丝不好吗?」 白野忍不住吐槽道: 「这整个大明一年去东洋的生丝也就四五千担,你一下子就买来两千担,这怎么能出得了啊!」 「何况现在风侯已经快过去了,根本来不及转运啊!」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白文正焦急的说。 白野想了想说: 「倒是也有一个办法。这东洋这么大,咱们也不是非得去平户做生意。」 「这怎么可能,不去平户这么多生丝谁要呢?」 自从丰臣秀吉统一东洋以来,整个东洋就只有一个对外的贸易窗口,那就是平户,即使是葡萄牙人也得老老实实的去平户卸货。 白野用手指着地图: 「我想这里会愿意接受我们货的人。」 …… 江户城,本丸的小书院里,檐外的银杏叶已染透浅黄,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阶上。屋中摆着三张朴素的黑木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席子,连茶盏都是粗陶制的,釉面还留着细微的窑痕——这是这座房子主人独有的规矩:议事不设虚礼,饮食只求饱腹。 关东八国的国恃大名,正二位内大臣,江户之主德川家康已在此坐了半刻钟。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深茶色棉麻羽织,没有一丝金银绣纹,头发束成简单的丁髷,用素木簪固定着。 面前的食案上,摆着糙米饭丶味噌汤丶一小碟腌萝卜丶两尾烤得焦香的小鲷鱼,还有一碟梅干。他进食极慢,左手扶着食案,右手用竹箸夹起米饭,细嚼慢咽,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盘算每一口的分量。 「大人,关东检地的册子已核完三成,伊豆郡的地头多有拖延,说佃户歉收难缴年贡。」 话音刚落,书院拉门被拉开,本多忠胜丶井伊直政与榊原康政三人躬身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文书的家臣。 三人皆是跪姿行礼,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太清楚家康的规矩:议事时,绝不可喧哗扰了他的节奏。 家康抬了抬眼,没停筷子,只含糊应了声「坐」。他夹起一块鲷鱼,慢慢啃掉鱼肉,把鱼刺放在陶盘边,才抬眸看向三人:「伊豆的地头?是北条旧部吧?」 家康放下竹箸,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汤面的葱花浮起又落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得让人发慌的力量:「水涝是真?还是藉故?」 「已派乡士暗查,伊豆郡确有三分之一水田被淹。」榊原康政补充道,「但山田重直私藏了两成粮米,藏在庄屋的仓库里。」 井伊直政上前一步,双手捧着文书:「正是。原北条家臣山田重直,藉口当地水涝,想减免两成年贡。」 德川家康脸上笼罩起一层阴影,自从两年前丰臣秀吉发动小田原征伐,消灭后北条氏,关东八州就成为权力真空地带。 而为了打压德川家的势力,丰臣秀吉便采取「明升暗降」的方法把德川家康从三河五国转封到北条八国。 表面上德川家康领地石高从150万增加到250万,但是实际上失去了积攒多年的故土和势力,被迫举族迁徙到人生地不熟的关东。 现在他一边需要应对北条家残存势力的反抗和叛乱,另一边还要面对这位太阖大人的猜忌。 万幸这位太阖大人现在忙着搞朝鲜之役,他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准许免去今年两成的年贡,但是必须允许我们进入其领地进行完整检地,北条家留下的帐薄不靠谱,我们要重新检地,理清关东的地产和人口。」 「还有一事,就是刚刚江户外海来了一队琉球的商船,说是想和我们做生意。」 「做生意?他们货物是什么?」德川家康又夹起一块鲷鱼,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慢吞吞的说。 「生丝,全部是崭新的大明生丝。」 德川家康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把吃了一半的鱼肉慢慢放下: 「是否可靠?而且他们琉球人不都是去平户贸易吗?怎么会来江户?」 第四十六章 面见德川家康 而白野内明面上也有坚持立马起运的理由: 一个是德川家康现在属于「潜力股」,刚刚迁徙到关东有很高的投资价值。 另一个就是生丝受年份影响很大,如果明年再运的话价格得打个对摺。 其实还有一个很隐秘的原因,只是白野现在没法明说…… 最终双方争执不休,白灵等人同意他去转运,当时也提前说明了只有这一次,如果这次不能成功,此事作罢。 伴随着港口的号声,十艘马航船离开了那霸港驶向北方。 直航江户比走成熟点琉球航线要远的多,以马航船的载重量根本足以装足够的淡水和食物。 但是白野现在是整个琉球列岛实际「岛主」,因此他命令沿途经过的奄美群岛丶宫古群岛丶八重山群岛等为其提供食物和淡水,尽可能减少船队储备的损耗。 好在白野这段时间对于这些向琉球朝贡的「附庸」态度一直不错,因此他们很乐意给白野提供补给。 离开奄美之后,白野的船队趁着东南季风的尾巴,全速航向江户。 全速航行十二天之后,船队终于到达了濑户内海。遇到了负责关东开发与检地的井伊直政,最终得见了德川家康。 白野身着琉球素色锦袍,手捧礼单,在幕府家臣的引领下踏入府邸正厅,厅内陈设极简,唯有案几丶坐席,墙上挂着武具。 白野躬身行大礼:「琉球国商人真和志,闻德川公新镇关东,特携江南生丝前来,愿通东海商贸,为江户添些许助力。」 端坐于主坐的德川家康,抬手命人呈上生丝,待木箱开启,一捆捆莹白细腻的湖丝展现在眼前。 德川家康指尖捻过丝缕,丝缕紧致光洁,触手顺滑坚韧,质量远胜于关东本地的粗劣生丝。 德川家康平静的神色露出了贪婪,开口问道:「此等生丝,产自江南何地?航程艰险,你为何不往九州平户,反倒来这刚开藩的江户?」 白野直起身,恭恭敬敬的作答道:「回关东殿,此乃江南湖州上等生丝,是中土织造首选的佳品。 眼下关东初定,江户百废待兴,公麾下家臣武士丶关东豪族,皆需优质衣料,本土丝织粗陋,远不及江南湖丝。 平户虽然距离更近,然而太阖大人定的税率过高,我琉球扼守东海航路,熟谙风候海流,可驾船直航江户,将生丝丶瓷器丶药材等物直接运来,免去中转盘剥,也能解江户的物资之急。」 德川家康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你能保证以后每年都能有货送到?」 「航线已开,以后生丝会源源不断。大人尽可放心。」 德川家康点了点头: 「不用太多,我每年给你发两千担的朱印,你按照这个数送来就行。」 此时的德川内心并不敢太得罪丰臣秀吉,因此只敢捞一点是一点,挖丰臣家的墙角挖多了到时候丰臣上门问罪他也扛不住。 眼见初步合作已经达成,白野趁机开始了更深入的交流: 「多谢关东殿,只是接下来还有一事相商,那就是以后琉球可否在大人的地界上进行自由贸易?」 德川家康很是奇怪: 「自由贸易?难道我关东对你们琉球人贸易还有过限制?」 白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当然有,比如盔甲铁炮之类。」 德川家康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战国时期各大名对于盔甲铁炮马匹的控制很严,严禁商人把这些物品带出自己的领地。 「你们应该知道,这不可能允许。任何一个大名都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可是,我琉球确有对付九州各大名的需求。」 「对付九州?」 「没错,自从去年太阖大人发动征朝之役以来,岛津家就浑水摸鱼经常派兵犯我琉球境。我琉球既然要自保,自然需要武器相助。」 德川家康回过神来,他这时候也渐渐品出琉球人来的真实目的。 虽然此时的德川还没有什么布武天下,一统东洋的决心,但是本着「远交近攻」的原则,能够给远在西国的各大名一些威胁。 对于自己势力的扩张肯定是极有利的。 德川家康点了点头: 「以后你们可以采买铁炮盔甲火药等,但是只能在江户一地,不能随意走动离开。」 第四十七章 法无明文不处罚 在完成与德川家康的商约之后,白野作为座上宾暂时留在了江户,一来是为了履行和德川家康购货的协议,二来也是为了等待返航的东北季风。 在此期间,白野整个船队也一起上岸,德川家康对于白野十分优待,不仅送了他五个仆人,还额外赠送了他几十斤的稠鱼。 白野下令把仆人发配到火房里面为整个船队劈柴烧水,而稠鱼则找来一口大锅,与全体船员共享。 习惯了被鞭子打的船员们难得见船主如此慷慨,个个对白野感激涕零。 而白野也下令全员投入到大采购之中。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琉球资源匮乏,大牲口丶铁器丶硝石丶盔甲丶铁炮丶国崩都是琉球的紧缺物资。 白野自己也到处闲逛,努力搜刮看看这东洋还有没有什么商品能够为琉球所用。 「冯驴子,你别以为自己跟东主跟的早就能胡作非为,我赵正师可不惯着你。」 「你个小兔崽子没有给东主立下一丝功劳,现在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当年跟着戚将军杀倭寇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你在哪今天这事也说不过去,东主明令禁止随意侮辱妇女,你自己身为大军主官却带头违反……」 「老子买女人回家算哪门子侮辱,一没用强二没用诈,你这是眼红老子在东主那边地位,故意找茬吧!」 正在「逛街」的白野被熟悉的吵闹声惊醒,回头一看,只见刚刚提拔的船队船长赵正师和冯驴子吵了起来。 赵正师是闽人三十六姓出身的船长,自从白野带着船队上岸之后,因为害怕手底下这帮人憋坏了管不住,所以就任命赵正师担任了临时军法官,管理所有上岸人员。 看到白野走近,赵正师和冯驴子连忙上来行礼,还没等白野开口发问,赵正师就急忙赶来告状: 「东主,这冯驴子违反了您定下的不许随意侮辱妇女和嫖娼的禁令,违者视情节严重处罚,现在还非要嘴硬不认帐,请您来定夺。」 白野用冷峻的眼神看着冯驴子: 「他说的可是真的?」 冯驴子有点心虚: 「没,没有,我那是买回家当妾室去了……」 原来冯驴子上岸之后,白野看中了他相马的本事,让他去给琉球购买一些马匹或者牲口回来。 结果冯驴子鬼使神差的来到了人口市场,看着里面一排排的妙龄少女,冯驴子内心忍不住起了小心思,就花钱买了两个少女回来供自己「享受」。 和他一起出去的两人也有样学样一人买了一个带回了住处…… 白野鉴于之前劫掠九州时船员因为女人误事的教训,特地下死命令,严禁船员和东洋女人们有染。 一来是防止他们玩嗨了忘记职责,二来色字头上一把刀,现在白野的船队毕竟是在德川家的地界,万一因为女人搞出什么矛盾来,白野自己也兜不住。 冯驴子这次显然是想打擦边球。结果被赵正师侦知,就想着看在冯驴子老资历的份上,让冯驴子主动把人退回去,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哪成想冯驴子完全不领情,结果二人就吵了起来。 白野听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 「冯驴子,我上岸之后有没有下令不许与侮辱妇女或者与东洋女子嫖宿,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在维护军法,还是在耍小聪明?」 冯驴子知道白野对军法要求之严格,意识到大事不好,连忙和另外两人一起跪地磕头求饶。 白野长叹一口气: 「赵正师,按照军法,应该如何执行?」 赵正师犯了难: 「东主,按照之前的约定,随意侮辱或者与东洋女子嫖娼者,第一次抓到二十军棍,第二次抓到五十军棍,第三次抓到直接斩首。 可是冯将军此次违法,严格来说确实不符合其中任何一条,所以,还请东主定夺。」 白野抬头看了一眼: 「把冯驴子拉出去打二十军棍,买来的东洋女子没收。剩下两人免去刑罚,他们买来的几个东洋女子按照原价买买回来,不能留在他们手里。」 在场众人都惊呆了,这白野是行的哪门子法? 第四十八章 人市 白野看着冯驴子,语重心长的说: 「你以为我真的怜惜这些东洋女子? 可是,冯驴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是处在什么境地? 这次来东洋你也应该见到了,东洋绝不是蹙尔小岛,这里有兵马有粮草有盔甲有铁炮,绝不是琉球人那么好对付。 如果我们不能积攒势力,那么有朝一日,东洋人也早晚也会像我们一样来抢琉球。 你们现在一个个在琉球岛上分了地有了房子搬了家口,只怕到那个时候,现在的琉球尚家的就是将来的我们。」 说完一席话的白野只感到一阵口乾舌燥,抓起桌上的茶杯连忙猛灌几口: 「你现在作为军队之首,带头耍这种小聪明,你以为底下的将士是傻子吗?你以为他们看不出你的心思吗? 到头来上行下效,长此以往,军中岂有人会守军法,岂有人会行军令? 你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军令不通是什么后果,我想你比我还清楚? 到时候打了败仗,你觉得你们在琉球的一切很保得住吗?」 一旁的冯驴子先是吃惊后是恐惧带此时已经是满脸羞愧,连忙道歉道: 「属下知道了,多谢东主点拨。」 白野长叹一声道: 「你趴着吧!」 「这是何故?」 「我说了让你趴在你就趴着。」 随后白野命人拿来了金创药,开始给冯驴子的屁股上涂抹。 「东主,这怎么当得起……」 「你别动,这是药在船上就剩一瓶了,你可给我悠着点,再挨一顿板子我只能拿清酒给你洗屁眼了……」 此时的冯驴子已经热泪盈眶: 「东主,属下知道错了,属下保证以后再也不耍这种小手段,一定奉公守法。东主爱才之能,自戚将军之后再无人能及啊……」 一番感动之后,冯驴子在卫士搀扶之下准备离开。 忽然白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冯驴子,你们今天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东洋女子?你要说你一次性买两个我信。毕竟我这几个月没少给你发银子。 可是你那两个下属怎么可能有钱买啊!这东洋女子这么便宜的?」 冯驴子恭恭敬敬的回答: 「不瞒东主,我们三人也感到奇怪,当时我们看见江户城外有一集市很热闹,还以为里面肯定有驴马行的生意。 结果去了一看,居然是在贩卖人口,而且价钱低的吓人。 一个男子才四五贯,一个妇孺女子才两三贯,毛都没长的小孩就更贱了。 哪怕是上好的年轻女子也就二十贯上下的样子,便宜得很。 说实话要是放在大明,可能去一次青楼都比这贵。 所以我们几个才忍不住想买两个回来玩玩。」 听完冯驴子的叙述,白野也是一惊,没想到这东洋人口价贱到这种程度。 白野第一次感受到东亚和南亚季风区恐怖的人口密度,哪怕是东洋这样山多地少,连年战乱之地,人口也多的不值钱。 「既然如此,那么明天我们就去瞧一瞧这东洋的人市是什么风景。」 白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第二天,白野在冯驴子等人护卫下来到了江户人市。 一同陪同的还有一个叫黑岛津的武士,他算是德川家康的代表,自从白野和德川家达成商约之后,德川就派他和白野专门对接。 彼时已经立秋,前几天刚刚下过雨秋风裹着湿气,白野踩着泥泞走入黑市,鼻尖先撞上一股混杂着腐臭丶汗腥与血腥的气味,比起江户城里面的清润气息,可谓是天差地别的两端。 黑市没有正经铺面,只有歪扭的木桩扎在泥地里,桩上拴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被粗麻绳捆着脖颈与手腕,像牲畜般挤在一起,衣衫烂得遮不住躯体,身上的冻疮丶鞭痕纵横交错,有的伤口溃烂生蛆,只能蜷缩着瑟瑟发抖,连呻吟都细若游丝。 看守皆是面露凶光的浪人,手持皮鞭来回巡视,但凡有人动一下,便是劈头盖脸的抽打,皮鞭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着买主的呵斥声,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 第四十九章 贸易专营权 伴随着十月份东北季风的到来,白野的船队踏上了归途。 同行的还有黑岛津,德川家康对于未来与白野的合作非常重视,因此让黑岛紧跟白野回琉球。名义上是方便生意,但是更深层的意图还是想藉此机会探听情报。 船队中除了带了成吨的铁炮和上百头牲口,还有就是几百名东洋奴隶。 google搜索twkan 」东主,这些奴隶根本就养不起啊!咱们船队自己的补给也就勉强到奄美,现在加上这些人,只怕中途就得补给耗尽。」 赵正师焦急的向白野报告。 白野看了一眼已经饿得面黄肌瘦的奴隶们: 「这有什么难的,把他们锁进底舱,没隔一两天喂一次水和食物,中途有死亡的直接扔进海里面就行了。」 「可是,这样一来这些人起码得死三成啊!」 白野笑道: 「反正这些人的售价如此低廉,损失一点有什么关系?」 伴随着白野一声令下,很快船队就带着「货物」启航了。 得益于福船的水密隔舱设计,白野可以很轻松的把人丶牲口丶物分配在不同的水密隔舱内,避免了奴隶们的排泄物和尸体污染其他货物。 在东北季风的驱动下,顺风顺水的白野船队只用了二十多天就返回了琉球。 此时岛上的白灵和白文正等人已经苦等了好久,见到白野船队平安归来,立刻欣喜万分。 「你终于回来了野娃子。」 随即白野开始卸货,火绳枪,大牲口,白银和铜钱,一件又一件从船上递了下来。 等到最后奴隶下船的时候,几个月的地狱航行已经让他们精神崩溃,长期与排泄物为伴,每个出舱的东洋奴隶都臭气熏天。 很多人甚至已经没有了走路的力气,只是白野上船之前特地把他们用长铁链连环互锁,后面的人只能被前面的人带着往前走。 「野娃子,你带这么多人货回来干什么?」 白文正看到直饶头。 「是啊!这岛上现在本来就人多地上,你还买回这么多奴隶,粮食不够吃啊!」 白野却笑道: 「琉球确实不需要这么多人,但是白家的未来可不只有琉球。」 「不只有琉球?」 白野打开了地图: 「琉球以南是东番,东番再往南是无数的大岛与大陆,我白家有着数不清的土地需要开发,这么好的劳力当然有用武之地。」 「你还要去东番?那可是一片荒地啊!」白灵诧异的问。 「正是因为是荒地,所以才是我们大显身手的地方。」 「可是这琉球已经很富足,我们守着这岛有银子,有兵丁,有佣农,俨然一方诸侯,为什么还要出生入死去开荒?」 白灵一句话问的白野哑口无言。 自从穿越以来,白野就一直在和一个无形之手作斗争,那就是白家全家上下的苟安心理。 白野无法告诉他们历史走向,他们也不可能理解世界正在发生的巨变,绝大多数白家人本质上和程克勤和后来的郑芝龙乃至无数同时代的海商一样。 奋斗一辈子目的就是上岸当地主,修座宅子买块地,然后一直过着耕读传家的生活。 白野只能把之前劝说冯驴子的那一套理论拿出来,告诉他们隔壁东洋势力潜在的威胁,提醒白家众人如果不积极扩张早晚会被吞并的道理。 白灵等人虽然半信半疑,但是最后还是听从了白野的建议,同意了他开发东番的计划。 白野在叹息之余也庆幸自己能够一直保持着对家族领袖的灵魂控制,能够在上百年尺度上保持白家的政策连贯性。 …… 在讨论完开发东番的议题时,白野忽然发现在场之人中好像少了一人。 「骆思恭哪里去了?」 「他呀!回福建报信去了,上次咱们砍了那么多首级回来,他张口承诺一定能给琉球带回贸易专营权。 因此就乘船回大明打通关节去了。」 白灵言辞之中透着对于即将到手的巨大财富的激动。 「报,明使回来了。两个时辰前已经在那霸港下船,现在正在往这里赶。」 第五十章 通海商会 听完骆思恭的话,白野立刻哭笑不得。 大明官员贪污腐败是真的,但是雁过拔毛到了这种程度程度,还是让白野感到无语。 不过想到月港封关之后福建各级官吏损失的利益,白野也就释然了。 自从大明月港开放,允许商人出海之后,月港的税银就成了大明的财务黑洞。 虽然朝廷建立了独立的督饷馆作为月港海商的徵税机构,从隆庆元年到万历二十一年,督饷馆从月港收到的税银仅仅是从3000多两涨到2万多两。 但是实际上的月港出海的货物税率却至少在30%以上,光是白家以前每年就要给月港督饷馆缴纳的各类税收就在两万两以上,加上出东洋的丶跑南洋的,中间漏掉的银子有多少只有天知道。 这也是万历皇帝如此慷慨的允许琉球拿走月港专营权的原因,毕竟一年2万多两的收入他确实看不上眼。 可是福建官吏就惨了,这么大一块肥肉,想想都替他们肉疼。 只能说福建各级官吏作茧自缚了。 …… 万历二十一年初冬,月港通海商会。 这座盘踞月港数十年丶统领全城大半海外贸易的最大商会,往日里总是人声喧沸。紫檀木长桌旁商贾云集,算盘噼啪作响,满室都是海商们的报价声和笑谈声。 可如今,偌大的厅堂里静得压抑,长桌两侧,坐着各行商行的东家与掌柜,人人面色灰败,眉头拧成死结。 有人指尖反覆摩挲着冰凉的茶沿,目光呆滞地盯着桌上积压的货单;有人撑着额头,不住地唉声叹气;就连平日里最是沉稳的商会会长陈敬山,也捻着颔下胡须,眉头紧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陈会长,我家库房里囤的两千担生丝,全砸在手里了!」 做生丝贸易的林掌柜率先红了眼,声音带着哽咽。 「为了这批货,我抵押了三处宅院,如今商船不敢出港,生丝放久了就要霉变,这是要逼得我家破人亡啊!」 话音落下,做瓷器贸易的张掌柜也跟着苦笑摇头: 「我这上万件定制瓷器,原本早已定下去红毛的商路,如今堆在仓库里落灰,别说盈利,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红毛那边的商队音讯全断,海防兵船日夜巡查,别说私运,就连靠近东洋航线都难如登天。」 其余掌柜也七嘴八舌吐槽起来。月港作为大明的对外门户,不只是对日贸易,远至菲律宾甚至东南亚各岛的海船也都从这里出航。 现在正值东北季风,南洋航线出发之时,朝廷这么一断,无异于断了月港众掌柜们的生路。 「陈老,在座之人中您的路子最多,人脉最广,现在大家伙可就全指望您了啊!」 陈敬山摇头叹息道: 「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连巡抚大人都无可奈何,我区区一个无官职的举人又能又能怎么办?」 陈敬山是月港海商之中少数有功名的人,考了半辈子勉强考中一个举人,也没精力去做官。 乾脆赋闲在家以举人的名头做起了海商的「保护伞」。 前几年他的儿子运气极好中举当了外地县令。因此他家在月港地面上「政治地位」颇高,县令和督饷馆都会卖他一点人情。 如此一来月港的海商们都认定他家有「前途」,请他出山做了通海商会的会长,每年拿一大笔「坐摊费」,代表海商与官府中人斡旋。 有什么重要消息他也是第一手信源。 「都怪这些贪官污吏,年年抽那么多的税,结果一堆私自出海的私商不去抓,现在到头来连个月港开关的地位都维持不住……真是一群酒囊饭袋。」 林掌柜愤愤不平的说。 「是啊!」 陈敬山叹了一口气说: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大家想办法低价把货卖给私商,能保多少本是多少吧! 如果有卖尽祖产还还不清的,来我这里当下人,还能保你们一条命。 对不住大夥,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听完陈敬山的话,众人渐感绝望,有的海商忍不住在会馆里面嚎啕大哭,有的当场一时失心晕了过去,甚至还有的已经准备买绳子上吊了…… 「唉,怎么不见城北白家的人来啊!以往他家在商会里面最是活跃,今天整个月港的官商都到了生死存亡之秋,他家居然不露面。」 第五十一章 商业会谈 离开了商会回到住处的陈敬山,立马让书童备好名帖,带上南珠二十颗丶鲛绡两匹,外加几副名贵字画作为贺礼,前去拜访白文正。 初冬的寒风中,陈敬山在门外瑟瑟发抖,名帖已经递进去半个时辰了,依然无人回复。 多年的商场经验让陈敬山意识到,今晚的会谈只怕将是困难重重。 终于,白家会馆的大门打开了,仆人把陈敬山迎到了中堂,只见白家老二白文程正襟危坐于中堂之上: 「原来是陈会长,多日不见,何事上门啊!」 陈敬山暗叫不好,上门拜访,接待人的等级决定对方对于来客的态度。 白家生意上主事人是白文正,其次是家里的大女儿白灵,现在派了一个平时不怎么主事的人,摆明了就是对方对于自己的不重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敬山只能硬着头皮表明来意: 「如今月港封关,百业凋敝,我通海商会上下数十家海商已到了生死攸关之时。 今年年初月港禁生丝入东洋,凡是做东洋生丝交易的商家或者破产销家,或者转行其他。唯独白家生意不受任何影响。 为此,陈某特带通海商会上下来向白家讨教转危为安之法。」 说罢,陈敬山就站起身来,鞠躬行礼。 白文程往太师椅上一趟,显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噢!原来通海商会的各位现在也知道急了,今年年初我白家有难之时你们干嘛去了?」 陈敬山立刻面露羞愧,当初白家因为朝廷的禁东洋令大受打击,为了凑够去琉球的军费,白灵四处借钱,通海商会的各位「同仁」自然也被踏破了门槛。 结果嘛!众人都担心白家一蹶不振,还不起钱,无人肯出钱相借。 现在看通海商会的一堆酒囊饭袋们也陷入了和白家一样的境遇,白文程自然有大仇得报之感。 陈敬山只能客客气气的陪不是: 「白二哥,当初之事,是我们目光短浅,井底之蛙不识江海之大,特意来此赔罪,还请白二哥看在通海商会各位相识多年的份上,给大伙儿指一条明路。」 随后陈敬山又 见白文程不搭茬,又左顾右盼道: 「不知白三爷现在如何?三公子和小姐可还安好?」 白文程笑道: 「别找了,老三全家都出海去琉球了。」 「去琉球?」陈敬山脸色一惊。 「没错,老三一家去了琉球,讨得了琉球王的欢心,得了琉球的特敕,可以通过琉球官方自由贸易。 现在我白家已经是琉球王的座上宾,琉球有与我大明勘合贸易之权,我们白家自然可以顺顺当当的把钱赚了。 年初就是靠着这一手,我白家才转危为安,能把生丝生意继续做下去。」 白文程平静的言语中流露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陈敬山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琉球,你是说你们打通了琉球的路子?」 「正是。」 陈敬山忽然想起了最近从官府那里听到的消息,月港关闭之后,只允许琉球人来月港独断专营。 之前他对琉球不甚了解也就没在意,现在被白文程这么一说,才意识到眼前白家掌握的巨大能量。 只有让出海的船队换上琉球人的旗号,就能实现「借壳上市」,逃避朝廷的稽查,也能让整个月港海商转危为安。 陈敬山此刻心情开始激动起来,赶紧正了正衣冠,结结巴巴的问: 「那么不知白家有没有兴趣和通海商会的各商主合作,从今往后,通海商会旗下商船一律转为琉球治下。以此,既不违朝廷法度,又可让月港海商生意继续繁盛。」 随后陈敬山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表明态度: 「白二哥放心,我通海商会上下必然会拿出一份能让白家满意的佣金。」 今晚的白文程终于肯第一次扭头正眼看陈敬山: 「陈会长打算出多少啊?」 陈敬山一愣,犹犹豫豫说道: 「这个我得回去和商会众人商议后才能完全决定,但是白二哥莫急,我保证不会低于货物总价值的三成。」 第五十二章 干船坞的可能性 对于白野来说,无论是造舰丶移民开发还是和东南亚的欧洲人打仗,钱都是一个大问题,因此对于这些好不容易到手的「肥猪」,不大力剥削才不正常。 反正现在银丝之路能给他的霸业起到的作用无非就是一个现金奶牛。 而接下来的事情基本上也如白野所料,通海商会的众海无可奈何,最终同意接受白野的条件。 接下来几个月之内,越来越多的月港海商和通海商会一样接受了白野的商业条件。 …… 琉球那霸港内,大明的大型福船稳稳泊在岸边,这艘横跨东海而来的巨舟,船身被海浪冲刷,船底带着海蛎子与暗礁磕碰的痕迹,数百名琉球工匠,正在牵引着船只向岸边靠近。 伴随着退潮,沙滩上的海水渐渐退去,露出了福船那高大的船身,工匠用岸边的木桩支撑起船只的侧面,然后对倾斜的另一边进行维修。 港口海风阵阵,带着咸湿的气息,工匠们大多赤着臂膀,下身系着粗布围裙,手脚麻利地忙碌着。几人搭起木梯,靠在船舷两侧,手持凿子与木槌,一点点剔除船身附着的藤壶与船蛆,凿子敲击船板的笃笃声,混着木槌的闷响,在港口此起彼伏。 有工匠抱着打磨光滑的琉球硬木,精准嵌进船身破损的凹槽里,手中木槌反覆敲打,将木料嵌得严丝合缝。另有匠人捧着熬煮得滚烫的桐油灰,用麻丝裹着,一点点塞进木板缝隙里,指尖沾满灰浆,也顾不上擦拭,只是埋头压实,严防海水渗漏。 由于人手有限,有一些船只实在等不到能被完全拖上岸,乾脆就在水里面进行简易维修。 水面上,几个水性好的工匠,坐着小木舟贴近船底,手持刮刀清理水下附着物,再涂抹防腐的油料,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海水。岸边的助手们来回奔走,有的搬运木料,有的烧水熬油,有的传递工具,脚步匆匆,各司其职。 在没有船坞的时代,这就是最古老的船只维修办法。 自从琉球拥有贸易专营权以来,整个琉球岛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船只维修厂,无数南洋和东洋航线上的船只一边来这里「中转」,同时进行维护。 这让白野在吃满了海商贸易分利的同时还能爽吃一波维修费。 只是看着眼前琉球工匠们笨拙的维修方法,白野忍不住有点挠头了。 这种船只维护方式不仅可利用工期短,只能依靠海水涨退潮间隙施工,而且风险非常高。 如果支撑物不给力或者在修复好之后重新下海的时候操作不当,那么整条船就会倾覆。 而伴随着月港的封闭,前来琉球进行「中转」的商船也越来越多,白野现在急需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干船坞。 有了干船坞,白野不仅能够在干船坞内对船只进行维护保养,延长船只使用寿命。 更重要的是可以在干船坞内进行大规模的造船工程。 此时的东亚,无论搜大明还是琉球,造船都是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在海滩上找一块空地,然后搭建木制高台在上面铺设龙骨,扩充船体,搭建甲板。 等到主体完成建设以后,再使用人力和畜力直接把船拉到近海,之后进行舾装,为船增加锁具,铰链,艏艉楼等等。 这种造船法有一个好处,就是投资成本低,不需要事先挖船坞,不需要限制造船地形。甚至建造过程中使用的木制高台也是临时搭造。 只需要一块平整的沙滩,一处水深不至于太浅的港湾,就能成功建造一艘船,很适合福船这种吨位不大的船只建造。 但是这也带来一个技术陷阱:船造不大。 大型风帆战舰或者商船,吨位极大,在没有蒸汽机和内燃机的风帆战舰时代要想只靠人力推下水非常困难,因此船主会在建造一开始就倾向于建造小一点的船便于下水。 而且这种干沙滩建造法还有一个弊端就是船入水的时候很容易倾覆。 毕竟这个时代指挥上千的人或者牲畜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稍微受力不均匀就会导致船体下水时倾斜甚至翻船。 辛辛苦苦修了几个月的船,结果下水的时候咯噔一下沉了,是个船主都遭不住这样的打击。 更要命的是这还不是小概率事件,在干船坞出现之前,平地沙滩法建造的船只中有大概20%会在下水时白白损失…… 由此也带来了恶性循环: 第五十三章 土法水泥防水 琉球那霸港的一座小屋子里面,白野正坐在厅堂之上。 堂下是白文正费尽力气从全岛搜刮来的一大堆土木匠丶石匠和泥瓦匠。 每个人的身前都摆放着一张白野连夜画出来的施工图纸,上面详细叙述着干船坞的施工要求和技术指标。 「诸位,你们都看了半个时辰了。能够出结论了吗?」白野问着众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提前回答。 白野招了招手: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知道你们不敢下结论。这样吧!你们一共二十三个人,从现在开始,每个人依次进入我的房间和我谈话,我单独收集你们每个人的建议。」 白野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地位要想听实话可不容易,因此只能辛苦一点一个个「礼贤下士」了。 众人走出了房间,伴随着第一个土木匠进入屋内,剩下的众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我听说这白东主平时雷厉风行,对待犯错之人态度极为严厉。咱们待会儿可得悠着点,要不然小心祸从口出。」 「你们觉得这东主计划能成吗?我感觉问题不大。」 「应该没啥问题,东主这个叫什么来着……对,干船坞。以我土工的角度讲,不就是挖个大池子吗?只有人手够,不催工期,小菜一碟啊!」 「从石匠角度我也觉得差不多,底部铺一层碎石加沙土难度不大,而且还有斜着的集水坑,防渗可能有点难,但是大不了找块石头底部作基台。反正东主没有限制深度,我感觉问题不大。」 「闸门感觉也还不错,木制加包铁闸门,防水效果绝对好,闸门抬起可能是问题,但是人力或者牲畜够的话,加个绞车绰绰有余。」 「要我说,乾脆就统一口径得了,看东主的样子对这事很上心,东主觉得这事能成,咱们一起也说此事能成,真出了什么么蛾子,也是所有人一起担责,琉球岛上就这么一点工匠,难不成东主还能把咱们一起治罪不成?」 ……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几乎一致认为白野的这套法子可行。 一旁的王十三很想插一嘴,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渐渐的,讨论的人越来越少,每一个进入房间的人都会从另外一个门走出去,不会重新参与讨论。 终于,轮到王十三了。 王十三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了谈话间,此时的白野经过和之前几十人的交流已经有点口乾舌燥。 但是看到王十三进来,还是强打着精神和王十三开始了交流。 「做什么的?」 「捻匠,给船补缝的。」 白野像是想起了什么: 「噢,我记起来了,如果我记得不错,你这个名字还是我给你起的。」 王十三点头称是: 「多谢东主。」 「你对我的干船坞方案有什么看法?」 王十三吞吞吐吐的回答: 「属下没有意见,东主的计划挑不出毛病……」 白野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王十三的目光在他的注视下不断闪躲: 「你在撒谎,你肯定有话想想说。」 看对方不接茬,白野又说: 「我白野对于认真提意见的人从不责怪,你放心大胆的说,不管说什么,我都算你无罪。」 王十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东主的方案我看了,说实话其他土工木工我挑不出毛病来,但是就一条,这个大池子只怕防不住水啊!」 「防不住水?」 「没错,按照东主的方案,两侧用条石加固,但是条石之间缝隙很大,如果是涨潮的时候,海水会通过土层渗透进来。 到时候水坑中会不断渗水,轻则排不乾净,重则条石跌落,整个船坞都会倒塌。 属下做了多年捻匠,对于这点边角缝隙的事还是在行的。」 白野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不得不承认王十三的说法是对的。 一想到筹划这么久的干船坞就要这么泡汤,白野眼神中一阵懊恼。 第五十四章 东番岛烧荒 万历二十三年六月,东番岛。 「把人赶出来,快点下船了。」白克诚站在沙滩上大声呼喊着身后的船员。 作为白家小字辈,白克诚这两年日子很不好过。 原因很简单,原本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白家家主之位,这两年彻底没了指望。 前几年白家生丝生意不错的时候,白克诚一直忙前忙后,为家族事业拼命,一年到头不是在乡下与种丝大户低三下四,就是在月港和去东洋的船队唇枪舌剑。 白家是商贾世家,家中又没有举人,因此家族作风主打一个能者上庸者下,白文正虽然排行老三,但是因为才能出众就成为了家族中当之无愧的家主。 而随着白文正的老去,这白家新一代能接班的可谓寥寥无几,只看生意场上能力最强的是白灵,但毕竟是女儿实在服不了众,这让白克诚对于新的家主之位势在必得。 但是这一切都随着琉球之役而改变了。 白野异军突起,带着家族赌命一波拿下了琉球,彻底改变了家族命运的同时,也改变了自己在家族中的人望。 如今在白野的带领下,白家不仅控制了琉球,从之前仰人鼻息的商人变成了割据海外掌控一方势力的诸侯,而且依靠着月港封关和银丝之路贸易专营权日进斗金。 白野本人在家中的威望也越来越高,除了白灵和白文正等少数几人之外,白家普通成员甚至不能进入决策圈子。加上白文正的「帮忙」,可以说下一任家主基本上已经内定。 甚至就连白克诚自己的老爹白文程也多次劝他放下好胜心好好过日子。 更悲催的是,自从占领琉球之后,白家的发展模式也发生了重大变化,之前自己锻炼出的那一套商场上察颜观色忽悠人的本事已经彻底没有了用武之地。 以至于最近这一年白克诚都是在干六分仪操作员这样无聊的活。 意识到这样下去没有出头之日的白克诚认真思索了自己的发展模式。 最终认定要想在功劳上超过白野,只有模仿白野给白家带来更多的领土和财富。 拿着地图瞅了半天,最终他把目光放在了东番岛上。 自从控制琉球以后,白家的经济实力大为增强,但是有一个问题卡住了琉球的脖子。 那就是粮食。 琉球毕竟是一座小岛,土地面积有限且开发已久。能够提供的粮食也就那么点,将来要想扩大规模肯定需要外部粮食输入。 而海商们一般又不太会运送低价值的粮食,因此琉球不得不经常花费白银从东洋人那里购买。 结果是琉球出现了严重的粮食价格膨胀,隔壁东洋粮食标准价是1石800文,琉球已经到了1石3000文…… 而琉球以南的东番岛上,有着大量诱人的荒地可供开发,岛上虽然有土人,但是战斗力很弱,基本上不足为惧。 而且岛离琉球很近,生产的粮食可以就近供应琉球。 一番思考之后,白克诚胆战心惊的把自己的建议书写成建议书送到了那霸港的白野「行宫」之中。 没想到第二天白野就同意了他的提议,给了他五艘船只和一千多名东洋奴隶供他使用。同时任命他为东番岛总督。 白克诚喜不自胜的带着船队就来到了东番鸡笼头。 …… 「清点人数,到达下船的人有多少。」白克诚顶着太阳焦躁的问道。 「一共一千多,海上得病死的的有大概七八十号,现在下船的人中还有将近一百号病员。」跟随白克诚一起来的船长符文合报告道。 「让重伤的躺在船上休息两天,其余人挖几个墓穴,先把这些死掉的人安葬了。」白克诚不耐烦的说。 「没必要吧!按照之前东主定的规矩,这些死人可以直接扔海里了。」符文合不解的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琉球岛上地狭人稠,人力不值钱,现在这东番岛上,地多人少,每一个奴隶金贵得很,经不起那么死人的。」 其实白克诚还有一丝用意,就是想在东番岛上建立自己的势力,因此他对于现在一切可能成为自己基本盘的势力都积极吸纳。 趁着众人挖墓地的功夫,白克诚开始向登陆场的深处走去。 白克诚脚下是从未被开垦过的蛮荒之地,齐人高的芒草密密麻麻,树木虽然杂乱但是异常笔直,藤蔓缠绕交错。 第五十五章 土人 接下来的十多天,白克诚带着手下陆陆续续给几百亩烧荒过的土地种上了田菁,这种豆子生性泼辣,耐湿耐瘠,无需精细打理即可成活。 白克诚还砍伐了几颗大树,做成了长长的围栏,避免野兽进来糟蹋田地。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出发之前,白克诚曾经在建议书里面提到模仿白野在琉球的授田制度,给第一批移民直接授地的方式来开发东番岛,但是很快被白野否决了。 这些东洋移民习惯了东洋的气候,来的东番不一定适应,没有指导搞不好第一年就得被毒蛇和瘴气干个七七八八,为此白野建议白克诚第一年吃「大锅饭」,所有人集体劳动,集体分配,尽快学会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生存方法。 但愿白野给自己的三年供养承诺能够兑现吧!白克诚哭笑不得的想,他一直嫉妒白野的位子,但是现在还需要白野接济才能在东番岛活下去。 「督主,咱们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符文合的声音打断了白克诚的思考。 「怎么回事?」 「自从上岛已经一个月了,原本九百多的奴隶,现在已经跑了四五十个。」符文合忧心忡忡的汇报。 「怎么会跑这么多?咱们的船不是被看的很严吗?」 白克诚知道到达岛上之后这些奴隶很可能会逃跑,因此对于船只控制非常严格,所有风帆全部降下,所有船舵也全部锁住,甚至船员也和奴隶分别居住,严禁串联。 「他们是往内陆跑,这么大的岛,咱们怎么看得住啊!」符文合都快急哭了。 白克诚则是淡定的「哦」了一声,他知道,是时候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育」一下岛上的奴隶了。 第二天,白克诚就带着十几名船员向内陆前去「追击」逃亡的奴隶。 中午时分,追击小队回到了营地,他们带回了几具死状极其恐怖的尸体和两个精神已经崩溃的奴隶。 尸体上面的肉都被挖掉,腹腔也被掏空,首级被取走,只剩下一具血红骷髅架子附着肉块。 在场的奴隶们吓得哇哇乱叫,白克诚也懒得解释,直接就开始审问两个幸存者。 两个活下来的一个叫藤堂十六一个叫腾堂十八,此时的东洋底层百姓很多都没有性,因此白野在装他们上船的时候直接用贩卖他们的奴隶主的姓氏加数字进行了简单排序。 「你们昨天晚上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其余几人会变成这个样子?」白克诚挠有兴致的问: 「我们前天商量着说这么大的岛,去离海边远的地方自己垦荒自己收,就能不用当奴婢了,就一起逃离了营地。 前天晚上,我们害怕被野兽袭击,就点燃了篝火,结果睡到后半夜,十几个赤裸上身丶插着羽毛丶脸上绘着红纹的怪人就把我们包围了,他们手里拿着长矛,而我们没带武器,根本打不过他们。 他们把我们捉住,然后昨天早上就聚集了一堆人,他们原地生了火,把我们绑在树上,其他几个兄弟一直在喊,他们也依旧笑…… 等轮到我俩的时候,正好督主你来了,他们被您的火枪远远一吓,就丢下尸体跑掉了……」 藤堂十六叙述完毕之后,白克诚又问藤堂十八,两人叙述一致,白克诚才把他们抬走。 「你们都看到了,这岛不是什么无主之地,你们以为营地是你们的监牢,我是你们的牢头,实际上是我在保护你们,离开了营地,你们只会被这些土人当作牲口……」 在场的奴隶们已经被眼前的惨状和藤堂十六的叙述吓得胆战心惊,纷纷跪下来向白克诚磕头赌咒,表示绝不再逃。 果然之后岛上的奴隶个个老老实实,再也没有逃跑报告递上来。 白克诚知道,自己对待奴隶们再好,他们也是奴隶,任何奴隶都有重获自由的渴望和冲动,逃跑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凝聚起这些奴隶的,只有恐惧。 鸡笼头作为大明与日本航线的重要经过地点,很多大明船只都会在这一带停泊补充淡水和食物。 一来二去,和岛上原住民的矛盾也就爆发了。 在此时的大明,但凡肯下海的船员基本上都是土地兼并后的流民,甚至有一些本来就是走南闯北打家劫舍的强人。 而且他们也没有认真在鸡笼头长期发展的想法,因此对于土人的态度突出一个竭泽而渔。 第五十六章 献祥瑞 「因为现在的白家正是创业之时,只有有人愿意去扩张势力,哪怕是野心家,也胜过宅在家中的软脚蟹。」 白野抬起头来紧盯着白灵,似乎最后一句就是在形容她一样。 白灵面露窘色,连忙转移话题: 「可是就算如此,你也好歹派人去看一下吧!一点后手不留?」 白野摇了摇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白野望着窗外即将落成的干船坞陷入了沉思。 开发东番确实是他的计划,但是具体开发顺序上他和白克诚还是有分歧的。 白野的计划是走历史上荷兰人的老路,在东番中部和南部先建立殖民据点,然后逐步扩张。 原因无他,既然历史上这么做成功了,那么老老实实走准没错。 但是白克诚主动提议先从北部开始后,白野出于树立榜样的考虑还是同意了这个建议。 对于白野来说,白克诚能否成功不重要,只要他肯迈出这一步,就是居功至伟。 自从夺取琉球之后,白家上下催生了很大的「躺平」心态,试图依靠琉球商路收过境费吃到地老天荒。 这种情况下白克诚肯主动走出「舒适圈」,无论成败都必须要死保。 至于后面会不会脱离白野掌控,那就一切看天意了。 毕竟历史上哪怕是欧洲各国,建立殖民地过程中也不可避免遇到殖民地不受宗主国管控的现象,既然历史无法避免,白野也没必要因噎废食。 反正以历史上开发殖民地之难,白克诚能够对他产生威胁也是几十年之后的事。 「东主,我军出草的船队回来了。」骆思恭一路小跑回来给白野报喜。 「战果如何?」 「按照东主的吩咐,这次出草还是劫掠了岛津家,一共斩获四千余首级,报功的奏章已经写好,就等东主过目了。」 白野看着骆思恭交过来的奏章,一个字一个字都审阅,忽然问道: 「今年这点首级斩获,只怕有点少吧!」 骆思恭一迟疑: 「去年只是两千余级就让陛下龙颜大悦,今年咱们多了一倍,怎么会少?」 白野从自己身后的匣子里面拿出一摞邸报。 自从白野到琉球以来,为了防止信息闭塞,一直叮嘱远在月港的白文程及时向他报告大明的第一手情报,因此每月都有一艘船专门给白野到琉球送信。 「这是从去年到今年朝廷在朝鲜取得的大捷通报,和他们相比你觉得咱们这还多吗?」 自从祖承训在朝鲜吃了败仗之后,万历重新调兵遣将,以宋应昌为经略丶李如松为提督,集结了四万多的精锐部队入朝参战。 而李如松也不愧是猛将,连续击败东洋军队,虽然在碧蹄馆吃了一点小亏,但是总体上已经收复了汉城在内的朝鲜大部分土地。 目前东洋俊已经退到了朝鲜南部釜山等几个港口以避明军锋芒。 而在这过程中,夹杂着的就是无数战报,战报中斩获的首级白野加了一下,已经有一万多级了。 「之前皇帝没有见过这么多首级,因此还会为咱们的战绩高兴,给咱们重赏,现在这点首级皇帝那边可就不好交待了。」 骆思恭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得抓耳挠腮: 「要不咱们把岛上的东洋奴隶砍两个?把他们的首级和之前砍下的首级混在一起给朝廷交差?反正福州巡抚那边我都打点好了,肯定查不出来的。」 白野听完嗤之以鼻: 「这杀良冒功从骆大使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轻描淡写啊!」 骆思恭连忙解释道: 「属下不是在给东主想办法吗?至于说首级真假……这我就不信朝鲜的李如松提督他们的首级就个个都是真的?」 白野道: 「这些奴隶我还有大用处,那他们换赏银太浪费了。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不用增加首级也能让皇帝高兴的方法。」 「东主说的是……」 「献祥瑞。」 骆思恭思索了一下: 第五十七章 风乾船木 月港,九龙江口。 昔日繁忙的月港九龙江口如今已经冷冷清清,自从大明官方封闭月港之后,月港海商大多转移到了琉球贡所的福州进行交易。 因此白文程用十分低廉的价格就把这一带的港口土地买了下来。 木材官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眯眼瞅了瞅头顶的天,冲脚边的仆人张锋喊道:「小子,把遮雨布撤了——今日能晒,是老天爷赏脸。」 张锋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绳。遮雨布掀开的瞬间,一股混着海水咸腥与木质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上等的缅甸柚木,是上个月程克勤的船队从暹罗交易而来的「硬骨头」,足有三千多根,每根都比郭正的腰身还粗,表皮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在风帆战舰的所有科技树之中,其他的都能速成,唯独有一条必须按部就班,那就是船木。 大航海时代的帆船,龙骨和主桅必须使用硬木支持,而且是经过充分晾晒的硬木。 完整的硬木晾晒,短的一到三年,长的十年甚至十二年的比比皆是。 后世的皇家海军主力战舰,平均船木晾晒周期高达十五年,由此才保证了主力舰队的原料质量过硬。 因此晾晒船木这件事,必须迅速展开,一刻都拖不得。 而能够造船的木材,前世基本上也被欧洲人穷举的差不多了。 基本上所有的船木,硬度过大机动性不好,硬度过小扛不住炮击,能够兼顾重量和硬度,同时量大管饱的只有两种—橡木和柚木。 而在寻找这两种木材时,白野发现了一个悲催的事实,那就是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压根没有合适的树源。 橡木地处寒带亚寒带,就东亚而言主要生长于东北亚和西伯利亚地区,哪怕是隔壁的东洋,也主要集中于北海道等地。 而柚木的产地又偏南,普遍处于缅甸丶暹罗丶金边以及东南亚各处的小岛。 这两种木材的产地,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做资源错配。 人口众多有出海需求的中日朝地区偏偏没有合适的造船原木。 有造船原木的地区普遍缺乏开发,根本用不上。 直接后果就是当西方的坚船进入东亚时,发现这里的各类船只都是软木制作,船用加农炮好似罐头刀开罐头一样一一将其打爆。 地处琉球德白野没有心思和能力去开发北海道与西伯利亚。也找不到那么多的寒带橡木,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东南亚柚木当作造舰主材料了。 柚木天生含脂,新伐下来的木料含水率能飙到三十以上,直接造船上阵,不出三年,海风一灌,热胀冷缩间就会让船身开裂,到时候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按照十八世纪在东南亚的英国人柚木造船经验,柚木含水量比橡木更高。因此晾晒时间更久…… 「东主来了。」 郭正和张锋抬头一看,远处的海平面上一支挂着骷髅头的黑旗隐隐浮现。 虽然正统的海盗旗出现在十八世纪,但是这并不妨碍白野提前将其应用于自己的旗舰上。 时间一长,白家治下的各港口只要见到黑旗就知道是白野来了。 郭正和张锋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活,指挥船工列队欢迎白野到来。 随着舢板被缓缓放下,白野赤着脚走在松软的沙滩上。 身后跟着的是白家在月港的总负责人—白文程。 当初他之所以要坚持把风乾场设在月港,为的就是能有机会及时前来视察。 「东主,您怎么来了。」 白文程连忙拱手欢迎白野的到来。 「风乾场建好了吗?」 「建好了,按照东主吩咐,这沙滩上的巨木全部都是要风乾的木材。」 白野看着眼前露天的风乾场,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木材官何在?」 郭正急忙下跪: 「小的正是这里的木材官。」 白野瞪着对方: 「我有没有说船木必须阴乾,不能风乾暴晒?」 郭正愣了一下: 「我们确实接到了东主的命令,因此平时使用的是遮雨布盖着风乾,如果天气好的时候晒一晒太阳,这样可以加快乾燥进度。」 第五十八章 阴乾与弯材 船木在风乾过程中不能暴晒,如果温度分布不均匀,内外风乾速度不一致,那么热胀冷缩受力不均匀会直接导致船木碎裂。 大明的福船用的大多是樟木杉木等软木,柔韧性强,再加上大明福船多用于商船,体积小,对于抗炮弹击打的需求弱,因此稍微晒一会儿也没关系。 甚至船主更倾向于快干快用快抛的速成品策略,加快回本周期,减少风乾时间。 但是军用品和民用品是两个概念,对于使用硬木的战列舰队而言,随意暴晒原木那无异于自毁根基。 这也是白野如此愤怒的原因。 听完白野的叙述,白文程惊呆了下巴,嘴长着久久合不上。 「二叔公,我知道你初衷是为了给族中省钱,但是这里晒的是将来要在战场上挨打的东西,你现在省的钱,将来都会变成战败之后的赔款在谈判桌上赔出去。」 白文程惭愧的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候,郭正和张锋安排完了工作,也赶紧回来向白野领罪。 「东主,此事皆是我二人私自作为,不管老白东主的事啊!」 「东主,老白东主,一直兢兢业业为家族壮大而努力,绝无半点私心啊。」 …… 白野看着这二人,长叹了一口气: 「这二人也是家中跟了咱们多年的忠仆了,将死之际依然没有供出你,实在是难得,这种忠志之士因为你的愚蠢而死实在太不值得了。 如果你不想这些忠诚之士死在战场上,那就请老老实实的执行我的决定,不要再打折扣。」 白文程连忙点头称是。 白野又说道: 「再过一个月,又会有三千颗柚木到来,你要开动所有的人力先把乾燥房修好了,以后每年到的船木至少是今年的一倍以上。银子直接问我要,绝不会缺你的。」 白文程已经吓得呆了: 「东主,这么多船木得修多少乾燥房啊!造船需要这么多木头吗?这些木头只怕是够我们造一百年的船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风乾场设置在这里?就是因为琉球那点地方根本提供不了这么多的人力。」 后世的大英皇家海军,一艘74炮标准三级舰需要2000根以上的橡木原木,一艘100炮的一级战列舰需要差不多6000根橡木,换句话说白文程这辛辛苦苦干一年,可能也只造一两艘标准战列舰。 以上还仅仅是造舰需求,日常风帆战舰如果是投入海战,还需要大量木材进行日常维护,一般而言一次大修就得消耗掉相当于战舰建造30%-50%的木材。 考虑到风帆战舰的全寿命周期一般需要经历2-3次大修,现在风乾场上的木材甚至不够一艘战舰挥霍的。 特拉法尔加海战,建造双方舰队使用的原木加起来有120万根,风帆时代的海军,每一艘船都是一座巨大的木材粉碎机。 甚至大明时期之所以没有发展出远洋海军,原因之一就是本土的高大树木已经在上千年都农耕之中消耗光了,连紫禁城宫殿的柱子都不够用,何况这些高大威猛的风帆战舰。 想到这些巨额的木材消耗数字,白野就有了一种巨大的焦虑。 船木,多少都不够。 「还有,这次买到的是已经加工好的成木,下一次我会直接把原木买过来,到时记住,不要切,不要砍,也不要嫌麻烦,就这么原地放着阴乾。」白野嘱咐道。 「是,是。二叔一定遵从。」白文程此时已经不敢对白野的判断有半分质疑,连忙点头同意。 「东主这为什么要无缘无故买原木啊!枝枝桠桠的,也太难放了吧!把弯弯绕绕剪去了岂不是更方便一点?」 见到白野走后,张锋忍不住开始了吐槽。 「这谁知道,反正今天阵势你也看到了,老老实实听从东主号令就是。」郭正心有余悸的说。 离开返回的路上,白野内心却不平静。 木材的风乾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需要对木材的材质进行分类加工。 对于风帆战舰来说,关键的龙骨材质其实不是最难找的,毕竟高大笔直的树木其实原始森林里面比比皆是。 实在不行,拼接一下也不是不能用,在这个没有鱼雷水雷的时代里面,没有什么武器能够威胁到舰船龙骨。必要的时候用榆木替代也够用。 第五十九章 是吉是凶 万历二十三年,腊月廿四,年关已近,凛冽的北风卷着残雪,掠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 檐角的铜兽被寒风吹得冰冷,檐下的铜铃闷声作响,整座皇城都沉在岁末的繁忙之中。 唯有乾清宫西暖阁内,还亮着彻夜不熄的烛火。 地龙烧得正旺,彻底隔绝了窗外的冰天雪地。地面铺着厚厚的猩红色绒毯,万历皇帝朱翊钧,斜倚在临窗的御榻之上,身上裹着一袭石青缂丝十二章龙纹棉袍,领口丶袖口皆镶着密实的雪白狐裘。 「渭川啊!这最近朝鲜战场上可有消息传来?」 「启奏陛下,自从去年倭寇退至朝鲜以南之后,目前再无动作,已经风平浪静一年多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规规矩矩的回答。 「唉!看来今年这太庙告捷又是没有指望了。」万历皇帝眼神中满是失望。 「陛下,无战功可报正说明天下太平,水清河晏,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此乃陛下之功啊!」田义满是谄媚的拍着万历的马屁。 「嗯,既然没什么重要的事,那么你们就把大臣们的奏章看着处理一下吧!」 随着战事的舒缓,万历皇帝朱翊钧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懒散,又开始他不上朝不批奏章的躺平状态。 「回万岁爷,这边还有一件事,就是琉球送来的龙骨后天就要进京了,还请陛下到时候前去观摩。」 「哦!」万历皇帝来了兴趣,今年六月,琉球岛上的监军骆思恭向朝廷报捷,斩获倭寇首级两千余,同时「协助」福建在沿海多处大破倭寇。 各地汇上来的战果首级居然有四千多,这让万历皇帝喜出望外。 同时交上来的,还有一道献祥瑞的奏章,骆思恭声称在琉球岛上发现了「龙骨」,蛇身鹿角,身长三丈有余。 骆思恭还声称,巨龙坠地之时,浑身金光,荀月不息,其声弥漫数里,久而不息……一通活灵活现的描述,直把他的顶头上司张诚和田义都哄得一愣一愣。 出于好奇心的万历,马上下令骆思恭和福建官员把龙骨送到北京来请众大臣过目。 结果这一下捅了大篓子,朝中无数人争先恐后的提出反对意见,很多大臣劝万历这是「玩物丧志」,「不修福报」,甚至有人将其与徽钦二帝「花石纲」相提并论,称之为有「靖康之象也」。 气的万历连续一个月不上朝,同时下令张诚派出东厂和锦衣卫亲自押运送到北京。 结果这让张诚和田义紧张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骆思恭是他们举荐的,让其出任琉球做监军也全盘是他俩的谋划,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两人都逃不了失察之罪。 好在前几天亲信提前看过了所谓「龙骨」,确认其绝对为真,这才让他俩放下心来。 「明天就把龙骨放到大殿之上看看,让那些天天给我上眼药的大臣们开开眼,让他们明白朕现在确实是中兴之君,所以老天爷才降下此祥瑞。 渭川,你去办,明天朕要上朝,让所有大臣都来,不得有误。」 「遵命。」 第二天早上,奉天殿,大明神宗显皇帝朱翊钧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十二章纹熠熠生辉。 阶下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按品秩肃立。 午时三刻,午门方向传来三声清越钟鸣,随后只见二十名精壮锦衣卫身着绯色飞鱼服,抬着巨型朱红木匣缓步而来。木匣外覆以黄绫,四角以鎏金铜扣固定,行至丹陛之下时,锦衣卫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启禀:「启禀陛下,琉球藩所献天降龙骨,已恭送至殿外!」 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闻言,双目微亮,当即抬手抚须,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期待:「宣!」 两名鸿胪寺卿应声出列,手持赞礼官唱喏,引着抬匣队伍缓步登阶。金銮殿内众臣皆微微前倾身躯,目光紧锁那朱红木匣,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唯有殿顶铜鹤滴漏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待木匣稳稳置于殿中丹墀之上,掌印太监上前,以鎏金钥匙启锁,缓缓掀开黄绫,推开匣盖。刹那间,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匣中并非零散骨殖,而是一副完整的骨骸——自头骨至尾椎,无一缺损。 通体如蛇,其首如猪,然后却多出两只明晃晃的角,匣子里面还放着一些零碎的骨骼,从中依稀可辨锋利的爪牙如鹰一般锐利。 脊椎骨节节相扣,共三十六节,每节皆重逾百斤。 肋骨如巨扇舒展,共二十四对,层层叠叠环绕周身;尾椎骨呈扇形展开。 整体形态竟与古籍所载「龙形」隐隐相合,更胜凡兽之骨百倍。 第六十章 移民实边 张诚的脑子一转二转三转,趁着万历皇帝脸色彻底沉下来之前,赶紧跳了出来: 「陛下,琉球地处偏远,离我大明甚远,离倭国甚近,如果按照王首辅所说,那也是倭国的凶兆,而不是大明的凶兆。 臣久闻倭国蕞尔小邦,然其主依然僭越自称为天皇,如今龙坠于浅滩,必然是敌酋坠马,天降警示之意。」 还没等王锡爵再说什么,张诚直接主动出击: 「王首辅,之前龙骨未到之时,你们挑刺说陛下这是贪图宝物,有北宋花石纲之象;现在龙骨真的到了,又说此乃凶兆,于大明不利。这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不是挑刺又是什么?」 随后张诚往地上头一磕: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陛下,琉球自太祖皇帝起,世代恭顺,按时朝贡,接受册封已经有二百余年。赤胆忠心可谓日月可鉴。他们献上的胡椒和蔗糖我大明宫廷已经用了几百年,何需担心? 这龙骨,必然是上天怜惜陛下龙体,特降下圣物以给养陛下,陛下何不以形补形,滋养龙体?」 这一句话彻底把朱朱翊钧的眼神点亮了,自从亲政以来,朱翊钧一直饱受腿伤的困扰,无数神医方士束手无策,各种偏方均无效果,现在一下子有了「龙骨」,这让万历皇帝又产生了以形补形的希望。 不等群臣再有什么议论,万历皇帝立刻走下台阶,以象牙笏轻敲椎骨,发出「铮铮」清越之声,余音袅袅,经久不息,不由抚掌赞道:「好一副坚骨!此骨之声,清越如金石,正应我大明江山永固之象!」 张诚则手持古籍,翻至《祥瑞志》页,朗声道:「古籍载,『龙骨现,天下安,四夷宾服,万邦来朝』。今我大明北援军朝鲜丶南破倭寇,屡获大捷,天下归心,恰逢此龙骨天降,实乃陛下圣德动天,上感苍穹,江海效灵之证!」 把玩过后的万历皇帝冲回御座,喜不自胜的说: 「朕临御二十三年,勤政爱民,敬天法祖,原以为治世不过求国泰民安,百姓安乐,未曾想天降此等祥瑞,实乃大明之幸,列祖列宗之佑!」 万历皇帝声音中满是欣喜,他转身面向众臣,目光扫过两侧: 「众卿皆为我大明股肱之臣,今日龙骨呈祥,正应了我大明武功文德之盛,更应了朕与诸卿共治天下之愿。」 他顿了顿,又道:「监军骆思恭能及时查验祥瑞,恭献御前,功不可没。升骆思恭一级,赏银百两;负责封装护送龙骨的官员,各赏绸缎十匹!」 众臣闻言,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历皇帝又命人取来锦缎,亲自为龙骨覆盖,命工部择吉日将龙骨供奉于太庙之中,与抗倭援朝大捷之捷报同享列祖列宗香火。 随后,他御笔亲书「海晏河清,龙骨呈祥」八个大字,命人刻于龙骨旁的白玉基座之上。 做完样子之后,又特地嘱咐张诚,待龙骨祭祀完毕之后,尽快研磨入药,给自己服用。 晚上,乾清宫内,做完这一切的万历正在喜不自胜的想着龙骨的功效。 而台下的张诚则是惴惴不安,因为在骆思恭的奏章送到的同时,还有一封密信,上面是琉球人的条件。 如今给万历献祥瑞的任务完成了,那么他答应琉球人的诺言也该兑现了…… 「陛下,琉球那边又上表,有一事求助于我大明。」 「何事?」正在兴头上的万历笑脸相迎。 「琉球人请求,允许大明向琉球移民实边?」 「移民实边?」万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明虽然从隆庆时期就开放了海禁,但是本质上依然是整体实行海禁,别说让百姓举家出海,哪怕是下海做生意在朝堂之上也是绝对的政治不正确。 现在琉球人直接要人去移民实边,不能不让万历有所顾虑。 「陛下,琉球人的奏章里面说,最近两年他们和东洋倭寇屡屡血战,岛上居民屡遭战火,如今已经十不存一,为了弥补人口损失,急需我大明供应人口。 要不然,长此下去,琉球危矣。」张诚叹气道。 「琉球岛上不是有咱们的监军吗?那个叫什么骆思恭的来着,他怎么说?」 「这是骆思恭的来信密奏,陛下请看。」张诚将骆思恭的奏章递了上去。 第六十一章 卜加劳火炮厂 濠境,西望洋山麓竹仔室村。 卜加劳本人站在空旷的铸炮车间,望着满地废弃的炮坯,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疲惫与绝望。 这位年过六旬的铸炮师,一生钻研火炮技艺,亲手打造出的佛郎机炮曾经是整个东亚战场上的抢手货。 可是,如今这座偌大的铸炮厂内,再也不见往日炉火熊熊丶锤声震天的景象,只剩下冰冷的熔炉丶散落的模具,还有几名衣衫破旧丶许久未领到薪饷的葡籍与华人工匠,在厂区里茫然徘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自从十多年之前西班牙哈布斯堡王室夺取了葡萄牙王位,葡萄牙在远东的国势就一落千丈。 高傲的西班牙王室没有多少心思去经营葡萄牙人的殖民地,给澳门葡萄牙的拨款一年比一年少,澳门的葡萄牙驻军无力支付购买火炮的巨额费用,卜加劳铸炮厂的订单在飞速下降。 更要命的是,随着隔壁东洋太阖丰臣秀吉统一东洋上下,东洋武士们对于葡萄牙火器的需求也不复从前,卜加劳火炮厂又失去了在东洋的市场。 本来指望着前年明日朝鲜之战能够让火炮厂咸鱼翻身,没想到这却为工厂订上了棺材板,大明官方对于葡萄牙人非常警惕。根本不考虑从葡萄牙那里购买火器的可能性。 最后的结果就是提前购置的大量材料完全没有了使用价值,反倒是彻底断了工厂的资金炼。 一想到经营将近三十年的火炮工厂就要拱手送人,卜加劳的内心就充满了苦涩。 「布加罗,恩里斯已经到了,按照协议,他将接收你的厂子。」 奥瓦林加无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恶的西班牙人,我经营了三十年的工厂就要这么白送人了。」卜加劳愤怒的说。 随后他又转身看向奥瓦林加: 「阿劳若,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凑够偿还议会的款项。你可是议长,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 奥瓦林加双手一摊: 「对不起,布加罗,我只是被议会推选出来的一个代言人而已,现在澳门议会上下没有人愿意再给你机会,所以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难道这些家伙不知道这间火炮工厂是我们在远东唯一能够生产火炮和火枪的工厂吗? 这些年来,这座工厂生产的火枪枝撑了王国军队打赢了不知道多少次战役。如果这个厂子落到西班牙人手里,还能正常生产火药和火枪供应葡萄牙王国吗?」 奥瓦林加无奈的摇了摇头: 「很遗憾,布加罗,议会里面的议员们只知道这座工厂现在还欠着议会两万块银元,他们对于你的工厂扭亏为盈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只想着尽快卖掉回本止损。」 「这些鼠目寸光的蠢猪,这么多年了,难道他们不明白没有王国的武力,再多的财富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吗?西班牙人已经夺走了我们的王位,王国军队还能像之前一样花力气去保护他们的商业利益吗?」 奥瓦林加露出一丝难过的表情: 「对不起,我知道你这些年对于澳门殖民地的贡献,我也理解你的委屈,但是这一次是真的无能为力了。我再给你拖两个小时,抓紧最后的时间和你的工厂告别吧!」 看着奥瓦林加离去的背影,卜加劳也只能无奈的的叹气,转身对着儿子小卜加劳说道: 「看看这座工厂吧!我已经老了,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早晚要把这座工厂再夺回来。」 年轻的小卜加劳坚定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仆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用汉语说道: 「劳老爷,门外来了一个明人,说是愿意购买火器。有了订单,我们工厂就能渡过难关了。」 卜加劳一家在澳门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为了弥补人手不足,请了不少华人帮工,眼前这人就是他工厂里面管家,姓唐。 「他们愿意购买多少火器。」 「我私下打听了一下,不少于20门寇夫林大炮。」 卜加劳心里粗算了一笔帐,20门寇夫林大炮,差不多值三万五到五万比索,如果算利润的话,应该保底有一万五比索。 虽然不能完全还上议会的债,但是足够他再争取更多的宽限时日了,毕竟议会里面那帮商人也是要赚钱的。 西班牙人给的收购价格是一万七千比索,基本上也和这个价差不多。 第六十二章 铸炮成本 「造不出来?」卜加劳心头一惊,连忙用熟练的汉话解释: 「先生这是说笑了,我们工厂这些年的火炮供应了东洋和佛郎机的军队,他们都说我们的产品性能一流。怎么会有造不出来一说。」 白野道: 「以前的火炮厂确实是一流,但是现在的火炮厂效益早就不比当年,别的不说,我现在订20门寇夫林,你们造的出来吗?」 「只要先生如约给我一半的订钱,我一定能做的出来。」卜加劳信心满满。 卜加劳火炮厂因为小本经营,因此一直奉行先发定金再铸炮的模式,这也是欧洲兵工厂通用的做法。 「是吗?那么我就问阁下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厂还有铜吗?」白野反问道。 此话一出,卜加劳的目光立刻暗淡了下来,白野这句话说的不错,卜加劳火炮厂确实已经没有青铜了。 此时的欧洲,铸造船用火炮和野战炮普遍采用青铜,卜加劳火炮厂自然也不例外。 之前为了准备给大明的火炮需求,卜加劳曾经提前高价收购了一大批铜料,结果订单没有来,不得不提前转手,一进一出亏空无数,这也是现在卜加劳火炮厂沦落到如此境地的原因。 卜加劳连忙解释:「先生请放心,只要先生给我定金,我就马上能收购来一大批铜料,到时候肯定能保证如期交付。」 对于卜加劳来说,只要有了订单,他就能以此为资本去请求议会里面的债主延期,甚至可以以此为筹码再借一笔新债,只要钱流动起来,工厂就倒不了。 白野却用一句话彻底击碎他的幻想: 「别幻想了,卜加劳先生,你难道就没有发现现在的铜越来越难以买到了吗?」 卜加劳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之前他都是直接向澳门当地的葡萄牙海商购买铜料,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海商们很奇怪的都不带铜回来。 上次那些铜料还是向隔壁大明买的,价格贵得离奇。 卜加劳有点奇怪: 「这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海商们跟中了邪似的,都不带铜回来,也许过段时间会好转吧!」 「别妄想了,我的厂长先生,你天天泡在铁匠炉子里面不问世事,实话告诉你吧!以后你们佛朗机商人也不会给你再带铜料回来了。」 卜加劳如晴天霹雳,这没了铜料,火炮厂还造什么? 白野开始娓娓道来。 自从丰臣秀吉统一之后,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东洋的贵金属流失太严重了。 东洋虽然是岛国,但是由于处在太平洋地震带上,忍受地震海啸肆虐的同时也收获了巨大的贵金属矿藏。 也正因为如此,战国时期的东洋在整体生产力不高的情况下却能「大手笔」购买丝绸瓷器等「奢侈品」。 可是坐吃山空早晚有吃光的一天,为此丰臣秀吉平定东洋之后,就派出奉行控制各地矿山,同时不断减少贵金属贸易量。 尤其是日常生活中使用量极大的铜钱,丰臣秀吉更是采取严厉的措施禁止其出口。 本来铜作为体积大密度高价格低的金属,就不是什么良好的「压仓货」,现在又被管控,自然没有人愿意再拉铜来澳门了。 听完白野的叙述,卜加劳心已经凉了半截,这没有铜,就算是耶稣来了也造不出炮来啊! 于是他只能痛苦地说: 「既然如此,这笔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没想到白野却哈哈大笑: 「如果做不成的话,我怎么会来找阁下呢!」 「铜料我来解决,那么请阁下先给个价,一门寇夫林炮售价多少? 卜加劳喜出望外,赶紧开始默默计数: 「大概一千三百比索左右。」 白野道: 「阁下如果是和我谈生意,那就老老实实谈,如果是想许愿就请去隔壁教堂找你的上帝去许。」 卜加劳开始降价: 「要不一千一百比索……噢,不不不……可以降到九百比索……最低八百比索,要不然就亏本了……」 一旁的唐管家也开始帮腔: 「这位老爷,这炮价已经很便宜了,以往供应在澳门的佛郎机人,我家主人开出的价钱也在八九百比索。」 第六十三章 商业谈判 「是吗?那么今天在市政厅和奥瓦林加先生侃侃而谈的那位西班牙人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白野嘲讽道: 「你们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还在这里和我谈条件,额头流水不知道天阴吗?」 卜加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底牌已经被白野看穿,但还是想做最后挣扎: 「先生,但是我们卜加劳火炮厂也是要盈利的,如果不能获得利润,无法还清欠市政厅的钱,那么卜加劳火炮厂早晚还是要被卖掉。到时候也无法给你提供合格的产品啊!」 「这个你无需操心,你欠市政厅的钱我会全部替你还,你需要的铜我也会分文不取的提供给你,只不过有一件事……」 白野的嘴角鬼魅地笑着: 「你这座兵工厂必须归我所有。」 卜加劳一听如五雷轰顶: 「无耻肮脏的骗子,原来你和那些西班牙强盗是怀着同样的心思,都是想抢走我的产业。」 「不不不,」白野摇着头说: 「我和西班牙人有着本质的不同,西班牙人在远东有自己的城市,自己的港口,自己的兵工厂甚至还有他们自己的铜矿和铁矿。他们根本不需要卜加劳火炮厂这座负资产。 对于西班牙人来说,他们买下你的工厂之后,唯一的作用就是消除竞争对手,我可以担保你的工厂落入西班牙人手中后再也不会生产哪怕一杆佛郎机。」 白野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爽快地喝了几口: 「而我们就不同了,我们需要卜加劳先生你的技术和管理能力,也需要通过你招募到更多的火炮技师甚至葡萄牙军官。 在我们手里,你虽然失去了工厂的所有权,但是仍然是工厂的经营者。在我们这里,你有更大的平台和空间。我们会帮助你的军火打开大明的销路。」 说完之后,卜加劳陷入了沉思,开始仔细斟酌白野的话。 不得不说,白野对于西班牙人的评价很有道理,这也是卜加劳最担心的情况,在西班牙人手里荒废上几年,哪怕工厂还能回到自己手中,也基本废了。 但是把多年产业拱手送人,又实在不甘心。 白野趁机抛出了橄榄枝: 「卜加劳先生,如果您还对与我们的合作有顾虑,那么我这边还有一个福利,那就是我们只保持对于卜加劳火炮工厂十年的控制权。 十年之后,工厂依然归卜加劳先生您个人所有,我们只是相当于租用了您的厂子十年而已。这样您应该没有顾虑了吧!」 就在这时,一旁的唐管家也用葡萄牙语和卜加劳交流: 「先生,您知道的,如果两个小时之内我们不能找到资金注入,那么这座工厂就只会落入西班牙人手中。 而且说实话这大明东家可比西班牙人好糊弄多了,眼前这个大明人虽然懂点制炮知识,但是具体技术细节上绝计不懂的,只要老爷你在经营过程中随意做点手脚,他绝对看不出来。 到时候十年之期一到,工厂不还是我们的嘛!」 卜加劳还是有点不放心: 「可是如果他到时候不履行承诺怎么办?我们可没有实力和他竞争。更何况,此人只怕来头不小,背后应该有大明官方的势力。」 此时的葡萄牙人,在澳门地界上呆的并不舒心,由于西方各国纷纷在远东发展势力,葡萄牙人作为开辟新世界的「前浪」已经快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因此为了维护在远东的殖民地和殖民利益,葡萄牙其实一直对大明是比较恭顺的,甚至在明日朝鲜之战爆发的时候还主动提出帮助大明,只不过被大明拒绝了。 也正因为如此,现在已经失去市政厅保护的卜加劳其实对于大明官方非常忌惮,对于白野的背景也十分在意。 唐管家嘿嘿一笑: 「老爷您说笑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确实怀疑他是某个大明富家公子或者假扮的官员。 但是现在我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个单纯有钱的大明商人而已。」 「噢,这怎么断定的?」卜加劳感到非常奇怪。 「我大明官员是一帮什么人我还是清楚的,只知道读什么狗屁文章,对于商贾术算之学一窍不通,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样亲自去认真统计制造火炮的细微成本,更不可能统计到如此详细的地步。 第六十四章 铸炮 唐管家谄媚地说: google搜索twkan 「我来了,东主,感谢东主赏赐。」 「看来那个鬼佬对你一般般嘛!你这忠心只值一百两银子。」 「啊,呸。这个红毛鬼除了会铸炮一无是处,对待手下不是一般的苛责。 整天就知道在那里鼓捣什么铸模炮室,管理工人都是我在干,到头来一个月才给我2两银子,这点钱还指望我忠心?」 白野笑道: 「那么我给你的月赏可还算满意?」 「东主英明,小的十分满意。」唐管家脸上满是笑意,白野对于他「叛变」的奖赏是每年一百两,这钱便宜得连白野自己都感到搞笑。 「今日你演的可谓是滴水不漏,连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又临阵倒戈了。」 「东主说笑了,小的在这弗朗机人的地盘上混这么多年,如何拿捏这些鬼佬那早已经轻车熟路。 先装出和东主冲突的样子争执,然后趁着他动摇再推他一把,最终将其赚入东主彀中。」 「只怕卜加劳现在都在感谢你帮他度过了危机,真是被买了还在帮人数钱啊!」白野淡淡的说。 在场之人无不哄笑,唐管家更是点头哈腰,极尽附和之态。 「好了,说点正题,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的卧底在卜加劳的身边,经此一事之后,卜加劳一定会更加信任你,你在他身边一定要敦促他好好铸炮,绝不可偷奸耍滑。」 「遵命。」 「还有,」白野顿了顿,「我现在给你的银子够多,所以关于工厂里面的帐目你给我老实一点,想多要钱可以和我提。但是你要是敢把手伸到工厂的生产上,从中偷工减料……」 唐管家连忙下跪: 「我明白,东主,今后一切全凭东主吩咐。」 惨澹的烛光之下,白野背后骆思恭的身影此刻显得异常庞大。 唐管家走后,白野回过头来和几位幕僚沟通: 「没想到骆大使你这还真的是手眼通天啊!这小小濠镜的汉人管家,居然也能被你的名头吓到。」 骆思恭哈哈大笑: 「这东厂探子的威名,这大明之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的东厂腰牌一亮,这种眼尖之人立马服软。」 自从夺取琉球之后,白野就开始想办法向澳门扩张势力,而作为远东地区唯一兵工厂的卜加劳火炮厂一直是白野关注的重点。 本来这次来澳是想开展和卜加劳家族正常的商业合作,结果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唐师爷被骆思恭一吓,就把卜加劳火炮厂的机密泄露了个一乾二净。 白野等人立马根据唐管家的情报,轻松就拿下了卜加劳工厂。 虽然和卜加劳火炮厂的协议规定十年后工厂会物归原主,但是十年时间,那是可以做很多事情的。 …… 伴随着白野的离去,西望洋山麓的卜加劳铸炮厂,终于驱散了数月来的死寂,重新被熊熊炉火点亮。 伯多禄·卜加劳立在熔炼炉旁,深眼窝嵌着布满血丝的眸子,一刻也不肯挪开身前的工序。 自从上次白野离开之后,他便领着全厂工匠连轴转了整二十日,终于完成了铸炮前的准备工作。 第二十一日,白野约定的青铜准时送到了卜加劳的手上,卜加劳火炮厂的机器开始了运转。 靠近山边的模具作坊内,空气里弥漫着湿泥与黄蜡的混合气味,几名葡籍资深工匠领着华人工匠,正做着最精细的制模工序。 制炮先制芯,一根削得笔直的硬木轴心横在木架上,工匠们双手裹着掺了麻丝丶牛毛与草木灰的细黏土,一遍遍往木轴上涂抹丶捶实。 捶的过程中,力道要匀,泥层要平,不能有半分凸起凹陷,待泥芯半干,再用刮板细细打磨,直至光滑圆润,分毫不差。这泥芯,便是火炮的内膛,稍有歪斜,整门炮便成了废坯。 待泥芯彻底阴乾硬化,便到了失蜡法的关键步骤。融化的黄蜡混着牛脂,温热绵软,被均匀包裹在泥芯外层,厚度严格依照卜加劳定下的炮身规制。 蜡层冷凝后,卜加劳亲自上前,手持铜制刻刀,俯身雕琢炮身形制。他的手指布满老茧,却稳得惊人,一刀一划,慢慢塑出炮管的流畅弧度丶两侧对称的炮耳丶后膛厚重的尾钮,连炮身细微的棱线都打磨得规整顺滑。 第六十五章 加莱桨帆船 浇铸完成,厂区骤然安静下来,唯有炉火噼啪作响。所有人都不敢松懈,青铜炮最忌急冷,一旦吹风或泼水,金属内应力不均,炮身必会开裂,前功尽弃。 卜加劳守在浇筑坑边,任由汗水浸透衣衫,亲自看着工匠用乾草丶灰土轻轻围住泥范,让炮身自然冷却。 之后整整三日,他吃住都在厂区,半步不离。 第三日清晨,海风拂过厂区,卜加劳终于挥手,示意工匠开范。 木锤轻轻敲击,外层泥范一块块剥落,一尊通体莹润的青铜炮身渐渐展露在众人眼前。炮身厚重流畅,青铜泛着温润的暗金光泽,无砂眼,无裂痕,壁厚均匀,炮耳周正,笔直的炮膛透着浑然天成的精工质感。 google搜索twkan 卜加劳走到青铜炮面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铜面,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在歇了几个月之后,卜加劳火炮厂终于又有火炮出厂了。 万历二十四年正月,伴随着寒风,崭新的二十门十八磅寇夫林炮被运送到了琉球岛,大炮抵达那霸港的一刻,白野振臂高呼: 「我们的时代要来了。」 与寇夫林大炮铸造同时进行的,是白家的另外一项计划,加莱桨帆船的建造。 对于此时的白野来说,研发盖伦帆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想快速形成战斗力,那么简单易造的加莱桨帆船就是明智之选。 和很多人想像的不同,历史上火炮上舰最初的受益者,并不是看起来高大威猛的盖伦帆船和克拉克帆船,反而是看起来不起眼的桨帆船。 在炮窗和滑轨出现之前,侧舷装炮并没有成为主流,大型帆船的吨位利用率很低,一艘盖伦帆船的火炮数量大概也就相当于15-20艘普通桨帆船。 但是它的造价和建造周期起码能顶三四十条桨帆船。 更要命的是,由于大型帆船过于高大的船楼和船舷,导致其与桨帆船作战之时很容易出现炮口过高的情况。 在没有膛线和瞄准镜的时代里面,前膛炮炮弹命中率基本上和发射距离成正比。 而桨帆船由于船舷较低,因此当近距离和大型帆船对射时,很容易处于射击盲角,从而避开开大型帆船舰炮攻击。 反倒是其首的舰首炮可以比较近距离地威胁到大型帆船的侧舷甚至吃水线。 早期大型帆船对桨帆船最大的优势反而是近距离跳帮,由于船楼高大,因此可以居高临下使用佛郎机等火力覆盖。 而且桨帆船近距离交战还十分灵活,不需要换帆便可以快速机动,很容易占到先机。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东西建造周期极短,成本极低,可以快速成型。 历史上1512年的布雷斯特海战,法国人的6艘地中海桨帆船就打死了英国皇家海军指挥官,并且差点活捉亨利八世,可见此时桨帆船的优势地位。 具体到东亚的新手村里面,桨帆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优势,就是更适合打击大明东洋这样小船众多的水面力量。 一门寇菲林炮就可以武装一艘桨帆船,而现在东亚所有的船只都不能在近距离扛住桨帆船的直接轰击。相比较于大型盖伦克拉克船队的「高射炮打蚊子」,桨帆船显然更适合在新手村开无双。 当然了,桨帆船也有一个大问题,就是作为地中海地区特化的舰种,它的远洋能力非常糟糕,一个大浪就能将其干翻。是一支彻彻底底的「绿水舰队」。 因此当早期西方大型帆船在各殖民地出尽风头之时,桨帆船只能作为「可移动防御塔」,把守自家高地。 不过在此时的东亚,桨帆船的缺点还不至于暴露出来。 一方面白野暂时不打算跨越万里跑去欧洲各国港口前送人头,因此桨帆船大部分时间作战区域都在近海。 另一方面白野庞大的福船船队可以作为桨帆船船队的「忠实保镖」,伴随左右,克服其容易翻沉的缺陷。 …… 琉球那霸港的干船坞内,无数工匠正在进行开工准备,他们首先清理船坞内的碎石丶淤泥,夯实地面,铺设平整的橡木基座,确保船体建造全程不发生倾斜。 由于柚木还没有风乾完毕,白野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软木进行船只建造,龙骨采用榆木代替,肋骨等部分采用福船常见的樟木,桅杆则是直接用杉木。 木料运抵船坞后,先由伐木工丶木匠进行初步加工,剔除枝丫丶切割成规整的木料。 第六十六章 桨帆船舰队 肋骨垂直固定于龙骨之上,间距均匀,每35厘米布设一根,从船底向船舷逐渐升高,形成上窄下宽丶线条流畅的船体横截面。 安装时,工匠们先在龙骨上凿出榫眼,将肋骨下端嵌入其中,再用铁钉与木栓双重固定,肋骨之间加装舷侧纵材与甲板横梁,纵向横向相互拉扯,搭建出稳固且富有韧性的船体骨架,即便在风浪中剧烈颠簸,也能保持结构完整。 骨架搭建完成后,接下来就进入船体外壳铺设防水处理阶段了。 木匠们将加工好的杉外板,沿着肋骨轮廓,从船底向上逐排铺设,木板边缘平滑搭建,贴合肋骨弧度,用铁钉钉入肋骨,再打入木栓填充钉眼,双重固定确保木板绝不脱落。 外壳铺设完毕后,就轮到捻匠出场了。捻缝工手持特制的凿子与木槌,将麻絮一点点嵌入木板之间的缝隙,反覆捶打密实,填满每一处细微空隙。 随后,桐油和松脂油被均匀浇灌在捻好的缝隙中,冷却后形成坚硬的防水层,彻底杜绝海水渗漏。 船底部分还会额外涂抹一层铅漆,抵御海水腐蚀与海洋生物附着,延长船体使用寿命。 这道工序看似繁琐,却直接关系到船只的水密性,稍有疏忽,便会导致航行中漏水沉船,白野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都会派人轮流检查工序,确保防水性没有问题。 船体外壳完工后,支持船体的基座被撤去一部分,船坞开始逐渐放水,进行全面的舾装作业,这是让船体具备航行与作战能力的关键阶段。 首先铺设甲板,用杉木木板搭建,甲板下方设置储物舱与淡水舱,甲板之上则搭建划桨长凳,这是加莱桨帆船的核心配置。每艘船两侧各布设28支长桨,每支桨长10米以上,对应设置三层划桨座,每支桨由三名桨手协同划动,座凳间距丶桨孔位置都经过精准测算,确保桨手发力顺畅,桨叶入水角度合理。 在铺设甲板期间船体会逐渐进行水测,检验船体防水性,如果有漏水就停止舾装重捻缝修补。如果漏洞太多补不了就直接放弃重来,减少建造成本。 帆装与舵机安装同步进行,帆船以桨力为主丶风帆为辅,船体中部竖立一主两副粗壮的桅杆。 鉴于此时琉球岛的造船业还尚未点出软帆科技树,因此白野采用直接上硬帆的模式作为平替。反正是绿水海军,银帆反而更加灵活。 桅杆底部用铁箍固定在龙骨与横梁上,搭配缆绳和绞车系统,可灵活升降风帆。船尾安装大型船舵,舵柄延伸至指挥舱,便于舵手操控。 最后就是武器装备的安装,船首保留了尖锐的青铜撞角,用于冲撞敌舰;船首平台架设一门十八磅寇夫林青铜火炮,船舷两侧布设多门佛郎机。 战术搭配上基本上是先使用重炮轰击打水线,佛郎机炮防跳帮,最后撞角补刀,可同时发射实心弹与霰弹,兼顾远程轰击与近距离防御 最后就是人力配置,桨帆船的核心是摇桨奴隶,得益于德川家康的「关东人才市场」源源不断的供给。现在白野手头的奴隶是真的不缺。 56页桨,每桨3人,一艘桨帆船大概需要160名左右的划桨手,加上替补桨手整体在180人左右。 其次是船员,整个桨帆船上共有约三十名船员和四十名左右的水兵。 另外有五名炮手专门负责伺候船首的寇夫林炮。 这样一门寇夫林大炮和一艘桨帆船就能组成一个作战单元,20门寇夫林火炮和20艘加莱桨帆船一起组建起了白野手中的桨帆船舰队。 为了解决桨帆船「腿短」的问题,白野每艘桨帆船都由两艘福船负责保障,远洋条件下这桨帆船由这两艘福船轮流拖动。 等到了近海水域,桨帆船再解开「束缚」,自由作战。 至此,由20艘桨帆船,40艘福船,4000名摇桨奴隶和2000名水军组成的琉球桨帆船船队算是组建完成了。 白野将其命名为「海隼」舰队。 而从海隼舰队第一艘桨帆船下水到完成海试,已经是万历二十五年年初的事情了。 朝鲜战场上经过四年的所谓「和谈」,万历二十五年的二月,大明与东洋双方兵戈再起。 丰臣秀吉的东洋军队重新北上进攻朝鲜,大明方面也派出了以邢玠为经略丶麻贵为总兵的援朝军队,再次进入朝鲜。 琉球首里城的王宫内,白野召集了众人进行作战部署会议。 已经成为海隼船队指挥官的程克勤汇报了他最近收集到的「情报」: 「从目前收集到的情报看,东洋在朝鲜前线的军队总兵力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万人,这么多军队,每日消耗的粮食给养基本上只能靠东洋本土进行补给,如果我军能够对其航线发起攻击,那么在朝鲜的东洋军队必然不战自溃。」 第六十七章 伏击日军船队 万历二十五年四月,釜山港西侧的海面上,腥咸的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不断拍打着黑岛村夫的座舰。 这支由二十余艘安宅船丶关船组成的东洋船队,满载着粮草丶火绳枪弹药与步兵,正星夜兼程赶往釜山,给朝鲜陆地战场的东洋军队提供增援。 过去的一个月之内,他们经历了海浪翻涌,淡水不足,食物匮乏等重重磨难,时刻为可能出现的朝鲜船队袭击而担惊受怕,如今终于看到了远处釜山港若隐若现的地平线。 对于黑岛村夫来说,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了,只要到了釜山港,那么自己这趟任务就算完成。 黑岛村夫把了望的职责交给了自己的下属,然后回船舱里准备喝点米酒提神。 忽然外面传来喊声: 「大人不好了,前方发现陌生船队。」 黑岛村夫立马翻身走出船舱,用手遮挡太阳光极目远眺。 海面上,伴随着太阳的升起,海雾渐渐散去,远处一支奇怪的舰队向黑岛船队驶来。 那船身形狭长低矮,不见高耸楼橹,却在船舷两侧排布密密麻麻的长橹,层层摇动,宛如百足毒虫浮游海面,船首的青铜火炮在阳光下反射着鋥亮的光,船上三根桅杆拉满了风帆,整个舰队朝着黑岛的船队疾驰而来。 虽然不知道这支船队的来历,但是黑岛村夫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东洋人自己的船。 黑岛当即下令船队摆开防御阵型,安宅船居中,两侧关船护卫,船上的日军火绳枪手纷纷就位,水手们拿出跳钩准备近距离接跳帮接舷,安宅船上仅有的几门国崩也被拉出来进入了备战状态。 这是东洋对付朝鲜水师的常用战术,因为此前漆川梁海战中朝鲜水师主力已经被东洋歼灭,因此现在还能遭遇到的朝鲜水师基本上规模都不大,只要组成的船队足够大,不给对方抓单机会,那么朝鲜水师用不了多久就会退走。 退一万讲,即使朝鲜船队敢于鼓起勇气发起冲锋,那么背靠安宅船高大的舰楼,那么对方接舷或者跳帮也占不到任何便宜,居高临下的安宅船分分钟教对手做人。 但是让东洋水师感到奇怪的是,这支敌方船队看见他们结阵之后并没有主动退走,而是依旧鼓满风帆,摇起双桨,直扑了上来。 在距离日军舰队二十到三十丈丈远的地方,这支舰队放慢速度,停止了冲锋。 程克勤手中拿着从西洋淘来的望远镜,观察着日军的船队,如此实力悬殊的战斗对方居然没有解散船队四散逃命而是和自己正面对轰? 真是自寻死路。程克勤摇了摇头,随即下令: 「传令全军,装弹射击。」 随着旗舰打出红色的令旗,四艘桨帆船开始了弹药装填。 船员把寇夫林火炮从跑车滑轨上向后拉,炮手先把火药装入,随后装入了沉甸甸的铁蛋。 「轰隆。」船首的青铜炮发出了怒吼。 第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外围的日军关船,翻滚的铁蛋从右舷进入左舷翻出,直接把官船打了个对穿。 途中接触到的日军士兵都被凶狠的铁蛋撕碎,一瞬间,船舱里面到处是断肢残臂,伤者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其他三支桨帆船也发起了火炮打击,由于距离很近,炮弹命中率异常之高,外围的关船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咚,呲」伴随着一发炮弹击穿了一艘关船的水线,海水噗呲噗呲的涌入了船舱内。 还活着的日军士兵连忙去堵漏,但是使用软木的关船脆弱无比,而且又缺乏水密舱隔水,这么大的缺口显然不是人力能挽救的。 很快船只就开始侧倾,几分钟之后就翻沉没入水中。 随后是第二艘丶第三艘……一艘又一艘外围警戒的关船被击沉。 整个过程当中日军的士兵无法做任何事情,他们准备好的火绳枪和弓箭跳帮抓钩完全没有用武之地,整个过程就是一场桨帆船的实弹射击演练。 残余的关船一直溃退到安宅船的旁边,试图像以往一样依托于高大的安宅船躲避对方的火力打击。 而程克勤的桨帆船船队也继续向前,很快冲到了日军安宅船眼前。 此时的黑岛村夫已经是大汗淋漓,他第一次见到有这么诡异的船只。 明明体型和关船差不多,但是火力却异常恐怖,更要命的是灵活性和速度简直快得吓人。 第六十八章 大获全胜 黑岛村夫知道,现在自己的安宅船唯一的优势就是船身高大,居高临下可以向桨帆船倾泻火力,博取那渺茫的胜利机会。 但是这最后一丝希望很快也破灭了。 狭小的桨帆船在距离安宅船只有数丈之遥时忽然停止了前进,然后调转方向和安宅船并向行驶,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不变,无论安宅船怎么移动,都无法接近桨帆船半分。 桨手们拼命摇桨,船长在船首挥舞着旗子指挥他们的行动,这些摇桨奴隶经过几个月的海试,早已经对船长号令令行禁止。 与此同时,船首的火炮也没闲着,每次火炮准备射击之前,另一侧的桨手会一起走到火炮射击方向的反方向,平衡火炮的射击的后坐力,因此桨帆船横过来也能发炮,这使得安宅船跳帮距离不够,火炮对射又存在盲区,只能被动挨打。 「呲,」伴随着链弹精准的命中了安宅船的船帆,整个船帆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支桅杆直接折断,几乎是一瞬间,巨大的安宅船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接下来桨帆船又用几炮射入了安宅船的侧舷,和之前的关船一样,安宅的侧舷也是软木制作的,完全经不起寇夫林重炮的轰击,很快就被打了个对穿。 不断的摸奖之后,终于一发炮弹命中了安宅的吃水线,海水汹涌而入…… 就在这时,桨帆船却奇怪地挥动船桨,驶离了安宅船。 对于程克勤来说,此时的安宅船已经完全是待宰羔羊,既不能跑也不能打,自己可以从容地先去追击其他逃跑的船只,回过头来收拾这条安宅。 在安宅船与桨帆船的搏斗过程中,旁边的日军小型关船也彻底绝望了,本来他们还指望依托高大的安宅船庇护他们,现在意识到安宅船自身难保之后,这些关船毫不犹豫的开始了逃跑。 程克勤指挥桨帆船开始追击这些关船。 桨帆船近海的速度优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很快就追上了这些关船,然后用重炮把他们一个一个送进了海底。 海面上溺水的日军士兵在大呼小叫,但是程克勤没有任何救助他们的心思。 伴随着关船船队沉得沉逃得逃,程克勤选择了掉头去收割日军最后的安宅船队。 此时,3艘大型安宅船已经成为了漂浮海面的死鱼,失去了桅杆和船帆,船只能随波逐流。 吃水线进水之后的安宅船船员们只能全力堵口舀水,勉强维持船只不沉。 程克勤见此情形,立刻打出了旗语,让远处后方跟随的八艘「保障」福船来补刀。 此时的程克勤当然可以选择继续炮击将对方击沉或者让桨帆船的金属撞角发出致命一击。 但是对他来说,炮击会消耗弹药,撞击可能会给桨帆船带来未知的船体损害,还不如让福船去干这种「脏活」,反正现在白野的琉球岛上有着数不尽的福船供应,不缺这点「炮灰」。 而且福船上虽然没有什么武装,但是白野也给他们装备了金属撞角,可以对安宅发起最后一击。 而且福船艏楼比安宅船船楼还要高大,根本不怕对方跳帮。 鼓满风帆的福船依次朝着安宅撞去。此时的安宅船虽然试图使用国崩做最后还击,但是失去了灵活性的安宅船很难调整国崩射击角度,重达千斤的国崩又不是依靠人力能快速转动的…… 伴随着几声巨响,3艘安宅船陆续没入水中。 程克勤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全军在战场附近巡逻,等这些东洋人冻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捞一些半死不活的上来,砍了脑袋送赏,尸身直接扔回去。」 初春的东海海水冰冷刺骨,扒在木板与桅杆上面「随波逐流」的日军很快陷入失温状态。 桨帆船和福船如同抓鸭子一样一个一个把他们捞上来,然后砍掉脑袋,再扔回去。如同猎取大洋上的鲨鱼鱼翅。 等到黄昏时分,确定所有能收割的首级都收完之后,程克勤才升起返航的令旗。 「清点完了吗?」程克勤问道。 「各船已经清点完毕,一共打沉安宅船船3艘,关船13艘,跑掉的关船大概有十艘左右,斩下首级一共一千余级。」 汇报的人是王宋,原本是福建东南一带的胥民,前两年被白野招募入水军之中,现在已经成长为程克勤的副官。 「这么多?」程克勤稍微迟疑了一下。 第六十九章 虚张声势 在程克勤带领的第一分舰队在釜山附近大开无双之际,远海的王三石和庞士仆的船队完成了汇合,正准备执行白野的紧急命令。 几天以前,正在执行封锁任务的王三石遇到了一艘马航船,带来的是白野的最新命令。 「调整攻击方向,全力封锁济州岛并择机夺取。若不成,则等待后续陆战队到来。」 接到命令的王三石紧急联络附近的其他船队,但是在这个没有无线电的时代,最终只有庞士仆这一支船队和他成功汇合。 「三石,这命令没法执行啊!」 庞士仆看着这命令皱起了眉头。 「现在船队之中全部是水手和船员,外加一些摇桨奴隶。打海战固然是一把好手,但是上了岸那就是待宰的猪。」庞士仆焦急地说道。 「三石,这济州岛守备怎样。」 王三石递给了庞士仆一份文件,上面是济州岛防御力量的估测。 「一千多战兵,两千多辅兵,五条安宅,几十条关船……以咱们这力量,顶多可以摧毁对方水师,登陆夺岛绝对不可能。」 「军令如山,我们必须执行。」王三石的态度非常坚决。 「可是东主已经说了可以等陆战队来了再行动,我们何必着急呢? 我看要不我们先把这岛封锁起来,然后等东主的大军,这样既一定程度上执行了军令,又不至于太过冒险。」庞士仆开始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 王三石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道军令到手的时候,我曾经问过来人,他出发的时候东主还没有开始紧急动员。 士仆,你是陆军出身,你算算,琉球方面组织一支远征军大概需要多久?」 庞士仆估算了一下时间: 「大概二十天总得有。」 「那么从琉球再抵达济州岛呢!」 「现在船队都分散在各地做生意,等他们凑齐了恐怕又得二三十天,加上一路航行大概又需要十几二十天的样子。」 「前来报信的船是琉球的快船,扣除他路上耽搁的十天。那么东主的主力到达最快也是四十五天以后的事情。」 王三石用手指着远处朝鲜的方向: 「这四十五天里面,如果按照我们两支桨帆船一直在这里守着一个济州岛,那么也就意味着我们对于朝鲜南部的封锁,将缺失一半力量。 你觉得这可以给东主交差吗?」 庞士仆脸色通红,已然无力反驳。 其实王三石还有一点私心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想在白野面前赶紧打个大胜仗来给自己积累政治资本。 作为琉球战役结束之后才来到岛上的卫所兵,王三石没能拿到「原始股」,因此这些年虽然升迁很快,但是根基不稳。 经过几年的经营,琉球岛已经出现了一定的阶层分化和论资排辈。 就拿岛上有地的卫所兵来说,第一批跟着白野上岛的人算是「老资历」,占据了各类重要职位,岛上地位也很崇高。 像王三石这样后来上岛的卫所兵就属于二等公民了,虽然名义上也能分房子分地,但是实际上在第一批上岛的卫所兵看来属于「吃现成」的,言谈举止之间轻视之意很重。 哪怕是王三石现在已经是白野座下第一秘书和首席幕僚,依然摆脱不了这种歧视。 这也是之前作战会议上庞士仆等人不服他的原因,虽然王三石主持会议,但是最后决断的时候,必须得把白野抬出来才能压制众人。 哪怕是现在,名义上王三石是此次行动最高指挥官,但是实际上也只能和庞士仆商量着来。 对于王三石来说,这次战役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碾压局,要想在碾压局中体现自己的威风,那么适度的「超前工作」就不可避免。 庞士仆道: 「那要不咱们趁夜摸到岛上突袭一波,没准能把对面吓得溃逃了。」 王三石摇摇头说: 「不行,这种击溃战打完,东洋人还是可以组织散兵游勇去岛的深处抵抗。咱们还是要派出大量人手去看着他们,这和舰队封锁没有本质区别?」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办嘛!总不能硬着头皮强冲吧!」 王三石道: 「也许,我们并不需要彻底歼灭他们。」 第七十章 济州岛马场 反覆试了几次之后,岛上日军也不再敢去摸老虎屁股了,乖乖地躲在射程之外摸鱼。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让他们越来越不安,这艘桨帆船一直徘徊在海岸边不走,而且下来勘察地形的人也一直在行动。 经过几天的威吓之后,岛上日军一致认为大明水师这是要登陆了,三天之后的夜里,所有日军乘坐仅有的几艘船逃跑。 然后这支逃亡船队在去釜山港的路上又给程克勤送了一波大礼…… 「这就是你们夺取岛屿的经过?」白野目不转睛的盯着王三石和庞士仆。 济州岛被拿下之后只过了一个月,白野带着的船队就急急忙忙的赶到了济州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在审阅战报时白野听取了二人的汇报,脸色略微沉了下来: 「我们战报里面好像并没有要求你们必须限期攻克济州岛啊!」 白野立马品出了王三石的内心想法。 被王三石洗脑的庞士仆也用之前王三石的那一套给自己开脱。 白野只是略微沉思了一下,随即下令: 「此战你俩均有功劳,克岛之功平分。」 对于白野来说,他清楚对于王三石这样积极又有野心的下属,不能打压,努力的人总比咸鱼好。 但是反过来也不能重赏,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为了立功就捅出大篓子。 就拿此次行动来说,在白野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冒着桨帆船搁浅的危险去赌这么一遭,一艘桨帆船可比这岛上的上千日军宝贵多了。 因此白野给了他奖赏,但是又不给他特别奖赏,让他和庞士仆共分奖励,就是告诉他可以积极进取,但是也不能冒险行事。 处理完奖赏之事后,白野展露出他此行的真正原因…… 一个月前,正在琉球岛上悠然自得处理政务的白野收到一份大礼,他的叔叔白文程给他送上了从南洋淘来的「宝物」: 十匹血统纯正的挽马,这让白野产生了建立一块自己的养马场的想法。 自古以来东亚各文明,无论是蒙古人丶汉人还是朝鲜人丶东洋人丶女真人在马匹育种方面,走上了一条殊途同归的路线: 不惜一切代价把马匹往耐粗饲,低成本方向培育。 由此培养出来的马匹,速度一般,耐力一般力气也一般,唯独肠胃功能强,不管吃什么饲料都能活的好好的。 在工业时代之前这倒也不是问题,毕竟凑合用一用都可以。 但是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到来,传统东亚文明培育出来的马匹就跟不上时代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火炮的运输。 火炮作为此时的陆战海战输出核心,其机动性一直是个大问题。 没有内燃机的时代火炮的移动能力几乎全看拉它的马匹的「马力」如何。 西方由于早早地完成了马匹用途的分离,因此挽马丶驮马和骑乘马各自都有自己的独立的育种体系。 尤其是挽马,体型壮硕,动辄体重两千斤往上,差不多相当于三头蒙古马的重量。 而偏偏马车又是一个上限很低的运载工具,六匹马以上就无法正常控制了,因此马车的上限就是4-6匹马,在数量恒定的情况下,马匹质量就是火炮体型的上限。 这就导致西方人用挽马驮着重炮开疆拓土之时,东亚各国只能用轻型马甚至骡子驮着小型炮对抗。 由此带来的战略劣势是可想而知的。 白野显然不会坐视这种局面发生,因此在控制琉球之后不久,白野就积极地求购挽马马种,尽快引进杂交,建立自己的挽马部队。 而这次白文程终于打开了局面,利用在濠境的关系成功搞到了马种,这次带回来十匹挽马,二公八母。 既然马匹到了,接下来就是选马场,合适的马场挑来挑去,白野选择了济州岛。 自从元朝征服高丽之后,济州岛就成为了征伐日本的前沿阵地,这里气候适宜,牧草肥美,适合马匹生长。 而且岛屿环境与外界隔绝,马匹不容易生病,也比较容易保持血统稳定。 而且最关键的是,自从元朝以后,朝鲜人也把济州岛视作养马地,因此在岛上保留了大批养马人以及阉马匠丶马蹄铁匠等相关技术工人。 简直可以无缝衔接。 第七十一章 太阖之死 接下来就是区域划分,冯驴子把整个济州岛上的马场划分成数片区域,种马区丶母马繁育区丶幼马驯养区丶牧草养护区,各区域之间用栅栏分开,严格防止马匹乱窜。 济州岛的海风常年凛冽,昼夜温差不小,对幼马成长极为不利。 冯驴子命军士砍伐岛上的松木,搭建起遮风挡雨的马厩,马厩内铺上乾燥的稻草,每日更换,保持洁净。又根据高丽牧人的经验,在草场中开辟出避风的谷地,作为幼马日常活动的场地,避免狂风侵袭。 牧草是养马的根本,前朝牧人多是放任马匹自由采食,冯驴子却下令精细化养护。 他带领军士和牧人深耕草场,清除杂草,在贫瘠的地块撒上从大陆运来的草种,还挖掘沟渠,引汉拿山的山泉灌溉,让牧草长得更加肥美。 最后,冯驴子严禁过度放牧,将草场轮替使用,保证牧草有休养生息的机会,从根源上解决马匹的口粮问题。 做完这一切之后,接下来只能等待时间让马匹能够一代一代繁育了,这个时间很漫长,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育种和晒船木一样,该走的路子一步也少不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 万历二十五年的战事,对于朝鲜半岛上的日军来说不是一般的难熬。 由于白野的水军对于后方补给线的打击,朝鲜半岛上的日军日益陷入了困顿之中。 粮草不济,后勤不畅,援军不至,加上几次和大明军队的交锋也以小败收场,驻朝日军各大名也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这场战争的信心,很多人都开始一边磨洋工,一边四处嚯嚯朝鲜半岛的百姓以维持部队秩序。 几乎所有的日本大名都失去了对于此次朝鲜之战的期望,除了远在东洋的太阖…… 庆长三年八月十八,伏见城被浓重的秋寒与死寂包裹。 这座耗费无数民力筑成的天下名城,朱红立柱鎏金瓦当,往日里尽显天下霸主的威仪,可此刻,满城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与死气。宫道上不见往日往来的欢声笑语,武士丶侍女皆垂首疾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深怕惊扰了本丸深处寝殿里,那位命悬一线的太阖丰臣秀吉。 寝殿内外重兵把守,甲胄森然,却挡不住扑面而来的悲凉,整座城池都在等待一个既定却又无人敢直面的结局。 宽大的床榻上,铺着数层柔软的锦缎,盖着绣有桐纹的华贵被褥,可卧在其中的丰臣秀吉,早已没了半分当年一统日本丶受封关白丶号令天下诸侯的威严。 他身形枯槁,原本微胖的身躯干瘪下去,只剩一把骨头,蜡黄的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毫无血色。曾经锐利如鹰丶能洞悉人心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眼窝深陷。 他的呼吸极浅极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鸣,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殿内两侧,德川家康丶前田利家丶毛利辉元丶小早川秀秋丶上杉景胜五大老躬身而立,神色肃穆,大气不敢出。这五人皆是日本当世举足轻重的大名,手握重兵,权倾一方,此刻却都敛去了所有锋芒,垂首静立,等待着太阖最后的遗言。寝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与秀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暮歌。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丰臣秀吉忽然轻轻动了动,紧闭的双眼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那双眼早已失去往日的精光,浑浊不堪,目光涣散,费力地扫视着殿内众人,许久才勉强聚焦。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秀赖……吾儿……」 浅井茶茶连忙抱着丰臣秀赖上前,将孩子的小手轻轻放在秀吉的掌心。丰臣秀吉感受着幼子稚嫩的温度,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乾瘪的脸颊滑落。 他这一生,从尾张一介贫贱足轻起步,浴血奋战数十年,讨灭群雄,终结战国百年乱世,统一日本全境,筑大阪丶伏见雄城,受封太阖,权倾天下,坐拥无上荣光与权力。可到头来,最放心不下的,却是这年幼的继承人,是他一手打下的丰臣江山。 为了这个幼子,他废杀了他曾经最信任的养子丰臣秀次,发动了对朝鲜的征伐,并且修筑了整个战国时代最强的军事堡垒:大阪城。 此刻,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殿内的五大老,每转动一分,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德川家康等人见状,纷纷上前一步,俯身靠近床榻,静听太阖吩咐。 秀吉深吸一口气,气息愈发微弱,却依旧强撑着,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五大老……吾……时日无多……秀赖……年幼……尚不能理政……今日……将吾儿……将丰臣天下……尽数托付于诸位……」 第七十二章 殿前退兵 他放心不下,却又无可奈何。身体里的力气正一点点抽离,寒冷从四肢蔓延至心口,意识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秀赖,看了一眼身前的五大老,嘴唇动了动,留下最后一句微弱的遗言:「辅佐……秀赖……守护……丰臣……」 话音落下,秀吉握着秀赖小手的手指缓缓松开,紧闭的双眼彻底阖上,喉咙间最后的微弱呼吸也戛然而止。 一代枭雄丰臣秀吉,终究在伏见城的秋寒中,走完了他传奇又充满争议的一生,将年幼的少主与偌大的丰臣天下,托付给了五大老。 台下,德川家康的眼神里面充满泪水,但是内心却毫无波动。 对于他来说,等这一刻已然太久,从转封关东开始他对丰臣家积累的恨意,已然达到顶峰。 不过此刻他知道还不能发作,因为现在在场五大老的另外四位前田利家丶毛利辉元丶上杉景胜丶宇喜多秀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次日,手足无措的淀殿和近臣急忙按照丰臣秀吉死前的遗言召集五大老入殿商议密事。 此刻,本丸议事殿内,门窗紧闭,甲士严守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殿内烛火昏黄,将五大老的身影投在地面,空气里没有丝毫寒暄,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 年纪最轻,同时对于丰臣秀吉最忠诚的宇喜多秀家率先按捺不住,攥紧了腰间刀柄,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躁: 「诸位,太阖驾崩之事,已然瞒不了多久,如今朝鲜前线数十万大军,深陷战局,进退两难,今日齐聚,便是要定下方寸,拿出对策!」 他话音落下,殿内依旧沉默。 朝鲜战事,已拖了数年,从最初的势如破竹,到如今被中朝联军步步紧逼,日军早已疲敝不堪,粮草不济,伤亡惨重,国内更是民怨沸腾。 可这场战事,是太阖丰臣秀吉一生执念,即便他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如今骤然议定退兵,众人各有心思,谁也不愿轻易开口。 前田利家拄着拐杖,面色沉郁。他素来是秀吉最信任的重臣,一心守护丰臣基业,看着殿内各怀心事的众人,缓缓开口,打破死寂: 「太阖已逝,少主年幼,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国内局势,安定人心。朝鲜战事,久拖不决,我军粮草耗尽,将士思乡,再不退兵,非但前线全军覆没,国内亦会生变,丰臣江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退兵,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这番话,道出了当下的绝境,却也戳中了部分人的心事。毛利辉元眉头紧锁,抚着胡须,沉吟不语。毛利家在朝鲜驻扎重兵,退兵意味着此前耗费的人力物力尽数付诸东流,家族势力也会受损,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前田大人所言有理,可太阖生前倾尽国力,一心要征服朝鲜,如今骤然退兵,恐违逆太阖遗愿,遭天下人非议,再者,前线将士仓促撤退,一旦被中朝联军追击,后果不堪设想。」 「太阖遗愿,与丰臣天下,孰轻孰重?」上杉景胜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 「太阖一生所求,便是稳固丰臣江山,如今少主年幼,国内诸侯虎视眈眈,若再困于朝鲜,内外交困,才是真正辜负太阖一生心血!退兵,保全兵力,回防国内,才是对太阖最大的忠诚!」 几人争执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一旁始终沉默的德川家康身上。 德川家康端坐椅中,神色平静,眉眼低垂,仿佛眼前的纷争与他无关,可在场之人都知道他是五大老中实力最强丶威望最盛之人,他的态度,直接决定了这场会议的结果。 见众人目光齐聚,德川家康缓缓抬眼,目光深邃,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诸位,当下不是纠结遗愿的时候,太阖已去,天下重心当在少主。朝鲜战事,久战无功,国力耗竭,继续打下去,只会让日本陷入战乱,诸侯割据的乱世,将再次来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退兵,势在必行。但需周密部署,一面派遣使者,前往中朝军营议和,商定退兵事宜,稳住联军;一面密令前线各路将领,分批撤退,严守阵型,严防敌军追击,务必保全主力兵力,返回日本。 同时,严格封锁太阖驾崩的消息,待大军全部撤回,国内局势稳固,再发丧公告天下,如此,方能保少主无忧,保天下安定。」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击要害,既定下了退兵的决策,又给出了周全之策,瞬间平息了殿内的争执。 毛利辉元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德川家康所言,是当下唯一可行的办法,若是执意再战,毛利家兵力必将损耗殆尽,只得默然点头。 宇喜多秀家满心不甘,可看着众人皆赞同退兵,再想到年幼的丰臣秀赖,也只能攥紧拳头,长叹一声,不再反对。 第七十三章 胆小的武士 伴随着夕阳的余晖,德川家康回到了自己在京都的住处,嗣子德川秀忠走过来亲自为他更衣换靴。 「父亲,从前几天您去了太阖寝宫到现在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家中众人都在担心太阖大人对您不利。」 德川家康冷笑道: 「太阖不会对我不利的,因为已经没有太阖了。」 「没有太阖?」 「没错,太阖已经于昨日去世,就在我的眼前。」 德川家康的话语异常平静,但是对于德川秀忠而言无异于惊雷。 「那么,接下来继任太阖的是……」 「不用管是什么人继承。」德川家康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马上回到江户,组织家臣积极备战备粮,以防不时之需。 还有,马上告诉我们在琉球的盟友,驻朝大军即将返还,做好拦截准备。」 德川秀忠道: 「可是琉球人会听我们的吗?我们这些年和他们只是正常的货物往来,想说服他们替我们出力。只怕难度不小啊!」 德川家康眼神中充满了运筹帷幄的自信: 「放心,他们会的。」 …… 琉球岛上,黑岛津正在就在一边就着小黄鱼一边品尝着琉球人送的葡萄酒。 这种西洋饮品初尝也感觉一般般,但是多次喝的多了以后就越来越上瘾,如今的黑岛早已经忘记家乡的米酒是什么味道了。 自从琉球与关东德川家开始贸易往来之后,黑岛津就成为德川的特使,常驻琉球处理贸易相关问题。 在此期间琉球岛上的白野对他也十分「优待」,各种赏赐礼品时常送上,偶尔一些宴会仪式也都不缺他。 加上时不时从市面上淘来的西洋玩意儿,黑岛津早已「乐不思蜀」。 直到德川家康的信使到来。 「黑岛大人,这是将军给你的密信。」 黑岛津看完信件,顿时大感不妙,信中要求他作为德川家康的特使,说服琉球出兵拦截从朝鲜返还的日军各部。 在琉球岛的这些年,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琉球如今实际的主人白野的威望与地位。 想从他嘴哪里讨到好处无异于天方夜谭。 黑岛津只能战战兢兢的拿着国书拜访白野…… 黑岛津跟着引路的卫兵,一步步踏上宫殿台阶,自从白野夺取了琉球大权之后,琉球王宫实际上就成了白野的住处,外宫殿习惯性被废弃。内宫成为了白野的私产。 黑岛津每走一步,双腿都像灌了铅。刚踏入白野的会客厅,两侧侍卫手持的长刀,他脚下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半天不敢抬头。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都感到莫名其妙,按照礼节,使者只需躬身行礼即可,这般跪地不起,实在荒唐。 白野轻咳一声,温声开口:「贵使起身便是,不必多礼。」 黑岛津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愣是不敢抬头: 「下丶下官黑岛津,拜见丶拜见东主……求丶求东主千万息怒……」 随后黑岛津颤颤巍巍的把所谓的「国书」交给了白野。 随后黑岛津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临行前德川家康交代的话语,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丶我家主公德川大人,有丶有事相求琉球国。丰臣旧部的日军,从朝鲜败退,即将丶即将从海上经过,我丶我家主公希望,琉球能出兵,截丶截住他们……」 白野冷冰冰的看完国书,转身叮嘱着下面的黑岛津,忍不住开始挑逗起了这个胆小的武士: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办?」 黑岛津见众人发笑,一听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愈发哽咽: 「我丶我知道此事麻烦,可丶可我家主公诚意十足,日后德川家定会重重答谢琉球国!陛下若是不答应,下官丶下官就不走了,一直留在这大殿上……」 「哈哈哈哈……」此时在场众人无不哄堂大笑,彻底被这个胆小的黑岛津逗乐了。 一旁的白灵也嘲讽道: 「平时看这个家伙也还人模狗样,没想到真的遇到个事,简直比闺阁里面的姑娘还要软蛋。」 第七十四章 强行突击(刚才上传出了bug 「野娃子,这德川家不是明摆着空手套白狼吗?」白灵不满的嘟囔道。 「拿着不属于他们的四国领土来贿赂我们,却又要求我们出兵,这可真的是打的好算盘。」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文也在看出了德川家的用意,忍不住摇头。 白野却十分淡定: 「这一战哪怕没有德川家的所谓领土承诺,那么我也要发动。」 「为什么?」白灵和白文正异口同声的问。 「因为这个。」 白野把一叠文件随手丢到桌子上。 「这是目前在朝的日军主力将领名单。」 白灵和白文正看着上面那一个个日本大名名字:小西行长丶加藤清正丶岛津义弘…… 「这些大名的领地大部分位于西部,本来就在琉球计划的扩张范围之内,因此我们出兵打击他们是在给我们自己帮忙。 在海面上歼灭他们可比到了陆地上歼灭他们容易多了。」 白野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 万历二十六年冬,对马海峡的风裹着冰碴子,拍在琉球海军桨帆船的黑铁船舷上。 站在旗舰「海隼七号」号艉楼的,是琉球桨帆船船队的统帅王三石。 他的眼神紧紧的盯着远处的海面,自从白野下达了拦截日军主力归国,使其片帆不返的命令之后,王三石就命令桨帆船船队打散编制,单艘一组出动拦截日军。 和他一起的船长张淳对此行为很是不解: 「部长?咱们这么把船队分得如此之碎又是为何呢?万一有个什么事,这大海之上茫茫无边,咱们想联系都难啊!」 上次王三石未经白野同意冒险夺取济州岛,虽然惹得白野不悦,但是功是功过是过。 之后一年之内王三石的船队完美地执行了白野的封锁战战略,取得了很多战果,因此白野还是还是在前不久设立了琉球三部之外的海军部,王三石成为了首任海军部长。 名义上的王三石可以节制琉球岛上所有海军,这也让他最近容光焕发,干活格外卖力。 王三石转过头来反问: 「你有没有计算过最近咱们拦截到的东洋水师规模?」 张淳掐指算了算: 「昨天两艘,前天一艘,大前天一艘……这没什么问题啊!」 「和我们刚刚执行封锁任务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张淳想了想: 「好像规模越来越小了,之前每次遇到的东洋船队,少则二三十艘,多则四五十。现在都是三三两两的了。」 「你对此有何看法?」 「实不相瞒,部长。小的以为东洋人此举十分不智。 本来在此之前,遇到的东洋船队规模大,咱们四艘桨帆船还不好全部歼灭,总能有漏网之鱼。 可是现在,但凡遇到形单影只的东洋水师,咱们都是见一艘打一艘,没有放跑一个,这可比之前爽多了。」 「你糊涂。」王三石用手指指着张淳都脑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对面的东洋水师都这样一个个化整为零,那么他们整体碰到我们的概率是不是就低了呢?」 「整体碰到我们的概率?」 「没错,海上水面宽阔,三艘船组成的船队和十艘船组成的船队在大小是没有区别的,但是我们执行封锁任务的桨帆船数量却有限。 如果东洋人把水军拆散了,虽然每次被我们遇到的东洋船只都逃不掉,但是整体上被我们消灭的东洋船只数量却少了,长此以往,我们的封锁没有办法执行下去。」 此时的张淳恍然大悟: 「部长,听您这么一说才明白,最近确实仗打爽了,但是战果和报功反而比以前少……」 王三石道: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把我们的船队也分散开来,这样抓住他们的概率也就变大了。」 张淳十分高兴: 「部长英明……」 话音未落,前方福船上了望塔上的水兵扯着破嗓子喊:「将军!西北方向见桅影!数不清!」 第七十五章 军中信誉 惨烈的炮火让整个船阵中的日军船只开始四散奔逃,曾经稳固的船队逐渐解体。 同时桨帆船灵活性的优势也体现了出来,在舰丛中闪转腾挪,不断打击落单的日舰。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远处,加藤清正死死地盯着已经陷入癫狂的小西行长封舟,对于这位同袍的行为异常愤怒。 但是此刻海面上相隔数百丈,对于对方的行为他也无能为力。 万般无奈之下,加藤清正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决定—解散船队。 加藤清正的封舟首先打出了撤退的旗号,随后主动向外圈跑去。 而看到自己家督旗帜远去,船阵中本来就被火力折磨的加藤清正私兵也纷纷掉头跟着逃跑。 一时间,刚才庞大的日军船队彻底解体,船队中的封舟各顾各逃跑,剩下的小船,能够追得上家主的追着家主跑,追不上家主的,乾脆就三五艘组成小团,在茫茫大海上四处漂流。 在这个过程中,无数日军船只在互相碰撞中沉入海底,剩下的也只能随波逐流。 此时远处的封舟上,加藤清正的内心充满了苦涩。 自从接到退兵的命令之后,在朝鲜的日本众大名就一直惶惶不可终日。 一方面,陆上大明与朝鲜联军的节节攻势让他们头疼。 另一方面,琉球人的封锁彻底阻断了归路,几次小股部队偷渡都是胜少败多。 在这样的绝境下,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丶岛津义弘等人经过商量,才确定了这个集体逃生,用仅有的几艘封舟掩护关船与安宅船的方法。 没想到就因为小西行长的鲁莽和冒进,局势就彻底不可挽回。 一艘大明桨帆船说实话哪怕就是冲进船阵把炮弹打光又能打掉多少日舰呢! 可是因为小西行长的一波瞎操作…… 「清点出损失了吗?」加藤清正问着身边的小姓。 「出发时有封舟一艘,安宅七艘,关船五十余艘,现在跟在我们后面的,大概有两艘安宅船和十余艘关船……」 小姓报上来的损失让加藤清正心在滴血。 这些损失掉的都是他最信赖的武士和家臣,也是加贺家在乱世中的立足之本。 「大人不必伤心难过,这没跟上来的不一定是被琉球人击沉了,也许从其他方向突围而出也说不定……」 「你懂什么?」加藤清正气呼呼的说: 「咱们这次的船很多,根本没有那么多水手,很多名主的船甚至连看罗盘和针经的人都没有,如果解散船队,哪怕是遇不到大明水师的拦截,也没几个能活着回到东洋的……」 「事已至此,大人还是先消消火气,再从长计议吧!」小姓开始兜售安慰剂。 「也只好如此了……」加藤清正叹息道。 随后,他把目光看向远处的小西行长封舟消失的方向,恶狠狠的说: 「可恶的小西行长,早晚要和你算这笔帐。」 …… 不知沉睡了多久,王三石被凉爽的海风吹醒,环顾四周,张淳带领一班将士围在王三石身边。 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情形,王三石顾不得全身疼痛,连忙起身四处观望,但是只站了几秒钟,巨大的眩晕感就把他又拉回了甲板。 「部长,您别看了,我们赢了,我们把东洋人的船队冲散了。」 王三石一惊,又看到周遭已经无战火嘶鸣之声,想必已然是成功脱险。 毕竟这种决死突击如果失败那么现在自己已经在阎王爷那边报到了。 「我们损失如何?」王三石焦急的问道。 张淳长叹一声: 「共计五十六叶桨被打烂了二十九叶,两艘补给的福船已经和我们彻底失去联络,船上吃了两发东洋人的炮弹,还好都在水线以上。 而且经过刚才的战斗,我们的炮弹已经打光了,佛郎机的子铳也没剩下多少。 现在船只能停在这荒滩上,不知是何地方?」 刚才的战斗中,小西行长最后的疯癫虽然是彻底的胡闹,但是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对海隼七号的打击和杀伤。 第七十六章 论功行赏 「那么,你们就在这种环境下坚持到了今天。」 白野看着劫后重生的王三石等人,感到不可思议。 几天以前,伴随着朝鲜境内日军主力的撤退,白野开始陆续重新集合自己的桨帆船舰队。 然而最终在济州岛归建的只有十九艘,剩下的一艘海隼七号死活找不到。 更要命的是上面还有此次战役的总指挥官—琉球海军的最高司令官王三石。 对于此刻的白野来说,每一艘桨帆船都是宝贝疙瘩,损失任意一条的代价都无法弥补。 更何况王三石还是他最信任的幕僚,也是他最看好的海军部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白野给他的船队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 万幸的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其他桨帆船船队捉到了一些日军俘虏,从他们嘴里面探知他们曾经在对马海峡一带遭到一艘神奇的桨帆船袭击。 白野马上下令以遭遇袭击的大致海域为中心四处搜索。 终于在即将放弃的三天前,在一处荒岛找到了王三石等人的桨帆船。 此时众人已经饥肠辘辘,精疲力尽,但是总算是没有死。 济州岛的大营之内,白野正坐在台上评定此次海战战果。 白野按照之前制定的奖励章程分别奖赏了参战的诸位统帅。 白景行赏银两千两,新地五百亩,可世袭传代。 庞士仆赏银五千两,新地一千亩;程克勤赏银六千两,新地一千二百亩。 而其余桨帆船的各船长也按照军功斩获获得白银五百到一千两丶新地一百到五百亩不等的奖励。 自从开始开发东番之后,白野手头的土地有了成倍扩张,因此他把土地分为了琉球的「熟地」和东番的「新地」。 熟地整个军中无论贵贱亲疏,采取石高制,每人不超过30石,哪怕是作为琉球最高统治者的白野本人,也只拿了20石领地。 但是新地就不同了,白野在新地上不设土地上限,动辄几百上千亩的往出给。 白野的思路很简单,琉球算是他现在的乌龟壳,因此必须时刻在琉球保有一支「警卫军」级别的武装力量,维持自己和白家的绝对安全。 但是白家未来既然要走向深海,角逐远洋,那么一天天待在乌龟壳里面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就在新地上放开手脚,大手笔赏赐,鼓励有雄心想扩张的人去海外扩张。 而一些高级将领和家族成员,比如说白景行等人早就放弃了琉球的「石高」,选择去东番和其他地区获得更多的财富。 赏赐完了前面十九艘船之后,白野吩咐人把王三石等人请了进来。 王三石和张淳进营门的一瞬间,众人的鼻孔就受到一阵空前的冲击。 在荒岛求生期间,王三石牢记白野教过他的荒岛求生准则,不浪费一滴淡水,因此他本人带头喝尿。 瓶子不够用了,就用衣襟摺叠收集尿液,结果现在众人身上一股屎尿味,让营中众将忍不住掩鼻。 「咳咳……」白野用力咳嗽了一声,其他将领连忙挺拔立正,眼神直视前方。 和前面十九艘桨帆船一样,白野下令侍卫拿出王三石船上的航海日志当众宣读。 宣读完毕之后,白野开始点评: 「王三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每一艘桨帆船都是我们宝贵的财产,不能轻易拿去冒险。」 王三石耷拉着脑袋: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次战斗中损失的海隼七号是我们在此次战役中唯一的损失。」 「知,知道……」 「你知不知道,要想补充一艘桨帆船需要多久?」 「至少三年以上,亏你还是琉球的海军部长,连这都不懂吗?」 …… 白野言辞严厉,说的王三石一直抬不起头,在场的其他将领和船长也是大气都不敢喘。 训斥完了王三石,白野道: 「作为对你的处罚,我决定……」白野停顿了一下,高声说道: 「赐你白银一万两,新地三千亩。」 第七十七章 均势政策 伴随着白野统帅的琉球海军对于驻朝日军的狙击结束,长达六年的文禄—庆长之役落下了帷幕。 在朝的十几万日军,最后成功回到本土的只有一半。 而九州和四国岛西部的诸大名,更是遭受了惨重损失。 尤其是四国岛上最大的地头蛇岛津家,一万五千多人的征朝部队,最后岛津义弘只带回来五千人。 …… 庆长五年秋,佐和山城的灯火彻夜不熄,晚风卷着关西的凉意,掠过城郭檐角的风铃,却吹不散满城紧绷的肃杀之气。 石田三成端坐于书院上座,素衣直垂,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案上摊满了各地送来的军情密报,墨迹未乾,字字皆是关乎天下格局的筹谋。 德川家康步步紧逼,丰臣旧部离心离德,都让他忧心不已。 一代枭雄丰臣秀吉,在耗尽半生心血统一日本丶志得意满发起侵朝战争却铩羽而归后,终究没能熬过岁月与病痛,只留下一个看似稳固丶实则千疮百孔的日本,和年仅六岁的幼子丰臣秀赖。 丰臣秀吉以雷霆手段压服群雄,建立起的丰臣政权,更像是一座用强权与制衡堆砌而成的空中楼阁。 秀吉在世时,凭藉无人能及的威望与权谋,将各方势力牢牢攥在掌心,可他一死,这层维系天下的枷锁瞬间破裂。 丰臣政权的核心,早已分裂成势同水火的两派。以石田三成为首的文治派,盘踞在大坂城,紧紧围绕着幼主秀赖与母亲淀殿。这群深耕内政的官僚,精通赋税丶法度与城池治理,是丰臣政权运转的根基,却素来鄙夷武夫的粗鄙,在秀吉晚年,他们凭藉君主的信任,手握行政大权,屡屡压制战功赫赫的武将。 而另一边,以德川家康丶加藤清正丶福岛正则等为首的武断派,皆是跟随秀吉南征北战丶出生入死的沙场宿将,手中握有实打实的兵权与封地,对石田三成等文臣的指手画脚早已忍无可忍。 其中,德川家康无疑是暗流中最庞大的漩涡。这位历经织田信长丶丰臣秀吉两代霸主的老狐狸,隐忍半生,早已在乱世中磨出了最深沉的心机与最庞大的野心。 秀吉生前,他刻意收敛锋芒,屈身称臣,默默在关东地区积攒实力,坐拥三河丶远江丶骏河丶信浓丶上野等广袤领地,石高远超其他大名,麾下家臣团忠心耿耿,兵力雄厚。 秀吉病逝后,家康成为五大老之首,名义上辅佐幼主,实则早已将野心暴露无遗。他无视秀吉生前定下的「诸大名不得私缔婚约」「不得私相授受领地」的遗命,暗中与各地大名联姻丶结盟,一步步蚕食丰臣政权的权力,拉拢对石田三成不满的武断派,将自己的势力触角伸向日本各个角落。 大坂城内,幼主秀赖懵懂无知,母亲淀殿沉溺于丧夫之痛与权力私欲,既无治国之能,也无驭下之术,只能一味倚重石田三成,却又无法完全掌控朝局。 前田利家在世时,还能调和文治派与武断派之间的矛盾。 可是去年前田利家早逝,现在的东洋,已经无人能够与德川家康匹敌。 而石田三成自己也只是一个不到20万石的小大名,在德川家康这样250万石的「庞然大物」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给自己找到足够的政治盟友,石田三成内心在苦思破局之策。 「大人,琉球国的使者到了。」侍卫前来禀告。 石田三成的脸上露出一丝愤懑,他内心之中对于琉球显然是非常厌恶的。 作为太阖丰臣秀吉生前入侵朝鲜政策的忠实拥护者,石田三成对于朝鲜之役未获全功十分遗憾。 而对于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给日军「捣乱」的琉球人,他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但是他也明白,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作为德川家康重要的商业夥伴和政治盟友,琉球人是石田三成现阶段要争取的重要势力。 「让他们进来吧!」石田三成无奈地说道。 侍者通传声起,身着琉球传统衣冠的使者躬身入内,步履轻缓,手中捧着盛放国书的漆盒,行至殿中,石田三成才惊觉,来人居然是一名女子。 看着石田三成吃惊的眼神,白灵显得镇定无比: 「怎么,少辅大人似乎见不得女子当使节啊!」 石田三成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 第七十八章 挑起冲突 石田三成拿起白灵递过来的纸,逐字逐句地阅读,伴随着眼神在字句间的滑动,表情也逐渐由平静变为惊愕。 「这德川家康还真的是什么都敢许诺。连割毛利与岛津家的领地给琉球的话都敢白纸黑字写上去。」 石田三成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想大人应该明白这纸合约对于您的意义了。」 石田三成开始沉思,自从被赶出大阪之后,他一直暗中联络各方忠于丰臣的势力,试图联合毛利辉元丶宇喜多秀家丶长宗我部盛亲等大名,组建起对抗德川家康的同盟,想要以武力捍卫丰臣氏的江山。 google搜索twkan 可天下大名,早已各怀鬼胎。乱世之中,利益永远高于忠诚。 西日本的各大名,大多受恩于丰臣秀吉,不愿看到德川家康独霸天下,却又各有私心: 毛利辉元坐拥西国大片领地,实力雄厚,却优柔寡断,只想保存实力,坐观成败; 宇喜多秀家身为秀吉养子,对丰臣氏忠心不二,却年轻气盛,缺乏统筹全局的能力; 上杉景胜盘踞越后,与德川家康素有矛盾,反德川阵营也只是为了守护自家领地; …… 但是现在有了这纸密约,他就可以立即联合西日本的各路大名,只要向他们透露德川家康的阴谋,那么必然会引发这些大名的恐慌,到时候反德川联盟就成了。 虽然不喜欢琉球人,但是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手好计策。 石田三成苦笑道: 「看来,我是没有选择了。」 …… 庆长五年三月,一则爆炸性的流言在西国各大名之间开始流传。 不断有间者散布流言,关东的德川家康已经代表年幼的丰臣秀赖与琉球人密约,割让西国毛利丶岛津等家的领土给琉球人,并且已经在整顿兵马,水陆并进。 惶恐中的西国大名们纷纷聚集到佐和山城,向着德川家康的死敌,同时也是丰臣秀吉生前的智囊石田三成求助。 而石田三成给他们的却是晴天霹雳。 佐和山城里面,石田三成掏出了他收集而来的琉球密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对西国领地的瓜分方案,还有德川家康的朱红印章。 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纸合约的时间居然是丰臣秀吉去世之时,也就是说日军主力还没有从朝鲜撤军之时,德川家康已经在谋划「出卖」前线将士。 愤怒的仇恨在西国大名之间蔓延。 很快在石田三成的筹划之下宇喜多秀家丶大谷吉继丶小西行长丶岛津义弘丶长宗我部盛亲丶毛利辉元等一众大名纷纷加入西军,一场决定日本前途的决战即将开始。 「废物,傻瓜,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正在江户的德川家康正拿起鞭子抽在秀忠身上。 在听到西军组建的消息时,德川家康其实不怎么吃惊,说实话,自从石田三成被他赶出大阪之后,他就一直在为其可能的反扑作准备。 但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石田三成居然抛出一纸盖了他朱红印的所谓「合约」,这一下子将他置于非常不利的政治地位。 疑惑之下,他马上叫来德川秀忠询问情况。 在得知是德川秀忠背着他私下与琉球达成密约之后,德川家康愤怒异常。 在他看来,琉球人出兵截击西军大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向他们许诺领土才出兵,这个龟儿子不听自己的劝告,画蛇添足般的操作带来了大麻烦。 在鞭笞了一顿秀忠之后,德川家康只能硬着头皮收拾残局。 他一方面命令人马上「辟谣」,声称绝无此事;另一方面连忙派人通知黑岛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争取到琉球出兵西国。 「父亲,既然您已经确定这琉球人靠不住,为什么还要与他们联合?」 德川秀忠一边捂着伤痕累累的脊背,一边跪倒在地上请示。 「你这个蠢货,你要明白对于琉球人来说,四国和西部的大名是他们搬不走的邻居,只要他们想扩张就必然要和这些人交手,远交近攻这么简单的手段你都看不出,这是白瞎了我几十年的培养。 因此我们根本就不需要花费任何代价,只要和琉球人互通情报,他们就会出兵。」 第七十九章 空头支票 「宣,东洋使者安国寺惠琼上殿。」 伴随着一阵清亮的嗓音,一位身着素色僧袍,外罩一件深褐袈裟,手持一串檀木念珠,缓步僧人走进了屋内。 安国寺惠琼,这位毛利辉元帐下的第一说客,受家主和石田三成之托,前来出使琉球。 一进屋内,安国寺惠琼就看到了大殿中央站着一位身着戎装的武士,只见对方身形局促,头顶的兜鍪微微歪斜,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腰间刀柄,指尖泛白,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躲闪着周围众人的目光。 安国寺惠琼心下已然镇定,他知道面前此人色厉内荏,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东主,」安国寺惠琼率先开口,声音清朗,笑容愈发恳切,抬手一指西方,语气满是笃定, 「当今日本,东有德川逆贼,篡逆谋权,违背太阖遗命,谋害忠良,欺压主上,实为天下公敌。我西军奉幼主秀赖之命,举义兵讨逆,顺天应人,破贼指日可待。 若琉球愿与西军结盟,助我军稳住海路,待西军平定天下,我主石田治部少辅与毛利公许诺,即刻将德川家康关东八国,尽数割让予琉球王国,德川盘踞的关东骏河丶远江丶三河丶信浓等富庶之地,将皆归琉球所有,此举即可让琉球疆土翻数倍,雄霸东海!」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哗然。这安国寺惠琼还真的是大方,一下子就把两百多万石的土地扔出来了。 安国寺惠琼神色不变,指尖轻拨念珠,心中冷笑连连——关东乃是德川家康的根基重地,他不过是拿敌对阵营的领地做筹码,不用耗费西军半寸封地,空口白牙便能换取琉球的支持,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他生怕白野不动心,再度加码,语气愈发诚恳: 「不仅如此,待西军剿灭东军,将开放全日本海路,琉球商船往来无阻,免税通商,永享太平!我以毛利家丶石田公之名起誓,绝不食言!」 黑岛津听得目眦欲裂,当即往前猛跨一步,扯着嗓子嘶吼,全然不顾武士仪态,急切地打断惠琼: 「东主万万不可轻信这妖僧的谎言!德川公乃天命所归,东军雄兵百万,定能横扫西军,这妖僧许诺的关东之地,根本是镜花水月!」 他急着抢下功劳,立刻抛出更诱人的筹码,张口便割起西军的地盘: 「我东军德川公许诺,只要琉球归顺关东,西军麾下毛利家百万石领地丶宇喜多家九州封地丶石田三成近江封地,全数割让琉球!西军所有富庶城池丶土地,尽归琉球王国所有,比西军许诺的德川领地,多出数倍!」 黑岛津越说越急切,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现在也算是反应过来了,反正是拿对方的领地作孝敬,只要能加就使劲加呗!至于战后能否兑现,他压根不曾想过,只一心完成游说任务,保全自身性命。 「东主。」 黑岛津躬身下拜,声音都在发颤,却依旧极力鼓吹: 「德川公兵强马壮,灭西军只在朝夕,只要琉球表态支持东军,除西军全境领地外,再将丰臣家掌控的大坂周边膏腴之地,一并赠予琉球,保琉球世代富贵,无人敢犯!」 安国寺惠琼闻言忍不住摇头,大阪是丰臣秀赖的老窝,现在直接拿出来做交易,是装都不装了是吧! 想到这里,安国寺惠琼轻笑一声,缓步上前,直面黑岛津,语气从容却字字犀利: 「哦?东军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我西军领地随意馈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只是德川逆贼能否打赢西军,尚未可知,你这般随意许诺敌土,不过是虚言恐吓罢了。」 他转头看向白野,笑容依旧温和,再度加码,依旧拿东军领地做文章: 「东主请看,东军麾下加藤清正丶福岛正则的封地,皆是物产丰饶之地。若琉球助我西军,此二人领地,也一并划归琉球版图。我西军灭东军之后,所有敌属领地,全凭琉球取舍,绝不吝啬!」 一时间,广场之上,两人彻底撕破了体面,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将对方阵营的领地丶城池丶物产,毫无底线地许诺给琉球。 「行了,行了。」白野急忙中止了他们的领土大竞拍。 「你们现在一个个拿战争结束之后的利益来许诺,我要求没有那么高。」 随后白野拿出一副地图,指着上面的色块说道: 「西军四国的大隅国,东军关东的伊豆国。我的要求也不高,大概就二三十万石的样子,西军和东军谁把这些领地即刻交出来,我就即刻发兵相助,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台下的黑岛津和安国寺惠琼面面相觑,他们都清楚,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职权范围,根本不敢做主。 第八十章 夺取萨摩 庆长五年九月,天刚蒙蒙亮,大隅国川内港海面,便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琉球战船,向着九州岛疾驰而来。 白野立在船首,看着远处的九州岛,此前的文禄—庆长之役,岛津家已经把大量兵力浪费在朝鲜。 而自从岛津家加入西军以后,岛津义弘就带着岛津家最后的1500名精锐参战,此时的萨摩内部兵力异常空虚。 川内港口的岛津守军不过百余人,皆是年迈的足轻与年幼的杂兵,原本倚在哨塔上昏昏欲睡,待看清海面驶来的战船并非日本商船,而是从未见过的异国舰队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敲响报警钟,可慌乱之下,早已没了抵抗之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琉球战船顺势驶入港口,船舷放下,庞士仆身披铠甲,手持长柄剃刀,率先纵身跃上岸滩,三千琉球精兵紧随其后,呐喊着冲向港口守军。 自从五年以前大明和日本和谈,琉球停止「出草」割人头以来,琉球的卫所兵上下久久盼望着能有再获军功的机会。 尤其是当白野宣布会把新获得的领土也参照琉球土地进行分配时,无数来得晚没有赶上分地的大明卫所兵更是嗷嗷待哺。 短短半个时辰,川内港便落入琉球军队手中。庞士仆当即下令,留下两百士兵驻守港口,掌控战船退路,其余兵马兵分两路,一路向东,攻略大隅国内各地,一路直奔西南,扑向岛津家核心要地——鹿儿岛。 此前经过文禄—庆长之役的打击,岛津家的部队已损失惨重。 大隅国境内诸城,本就兵力空虚,各地的村头,在几年前的琉球入侵中已经吓得胆战心惊,现在听闻琉球人倾巢而出,沿途村镇根本无力抵抗,很多低级武士携家带口往鹿儿岛方向逃离,希望这座坚城能庇护他们。 琉球士兵一路攻城拔寨,不同于以往,白野这一次并没有烧杀,而是下令收缴城中粮草兵器,安抚百姓。 甚至为了避免像以前那样肆意割脑袋的情况出现,白野特地下令不再以首级算军功,如果还有违反者,一概格杀。 短短十余日,琉球军队便将大隅国全境尽数掌控,兵锋直逼萨摩国境内。 消息传至鹿儿岛城,岛津义久和留守的家臣老中们顿时乱作一团。 鹿儿岛城作为岛津家世代居城,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可城中守军不足千人,且多为老弱,面对三千精锐琉球兵,根本不堪一击。 此时岛津家主力远在关原,九州边境的驻军又被东军牵制,远水难救近火,一时间,鹿儿岛城内人心惶惶,百姓四散奔逃,家臣们各怀异心,甚至有人暗中谋划投降。 岛津义久知道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马上下令开城驱逐老弱病残,同时从周边以及城内徵发所有壮丁,打算凭藉坚城苟延残喘到西军主力回援。 这是战国时代日军大名守城的通用做法,守城战难度系数低,守军很多时候只需要躲在垛口里面向外扔石头和热油就能对对方构成杀伤。 因此守城士兵,不需要经过太多训练,随便抓壮丁也能填线。 同时尽可能疏散人口,老弱病残对于守城根本无用,只会浪费粮食,不如乾脆赶出去给城内减少负担。 此外岛津义久还把铁炮国崩通通搬上城楼,鹿儿岛城地势颇高,这些火器居高临下可以给对面很大的杀伤。 最后,岛津义久又下令把所有的逃难武士都接入城内,岛津家在萨摩经营多年,很多低层武士都是岛津庶流,他们算是岛津家最后的倚仗。 做完这一切之后,岛津义久暂时松了一口气,作为家族三代人经营多年的据点,鹿儿岛城曾经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围攻,这一次就算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至少坚持几个月问题应该不大。 城外白野和庞士仆来到城下,看着鹿儿岛,庞士仆汇报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信息。 「东主,这鹿儿岛城北面背靠城山,岛津家在上面修了天然后山要塞,上山只有几条小路,现在已经全部被封死。 南是海港,东面樋川环绕,形成天然壕沟,只有西面这一面城墙可以为我进攻所用。」 「从海上进攻可以吗?」白野问道。 庞士仆摇了摇头: 「自从咱们把西军的使者赶回去之后,岛津家就封锁港口,玩命地往水里面投巨石,铁钉。咱们船只贸然进入只怕根本接近不了港口。」 白野笑道: 「这岛津义久还真的是肯下血本,宁可废了家族的摇钱树,也要阻止我们登陆。」 第八十一章 重炮攻城 岸边的商人吓得连连后退,小孩躲进大人怀中,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身着粗布麻衣的农夫,看着这远比耕牛高大雄壮的牲畜,眼中满是惶恐与不解,私语着这究竟是何方神兽,生怕其发起狂来伤人。 琉球水手牵着挽马,套上挽具,拉动沉重的炮车与货箱,步履从容地往鹿儿岛赶去。 「冯驴子,你这马养的是真的不错啊!」白野忍不住赞叹道。 「东主吩咐,怎敢不从?济州岛这几年下来,现在已经养出挽马百匹了。 不得不说这西洋人的马种是真的好,以前要拉这么一门大炮,非得六七匹马一起用力,还要配高超的马师才能驾驭,现在有了这巨兽,两匹就能拉着走,真是宝物啊!」 此时挽马拉着的是白野命令卜加劳火炮厂打造的最新利器—24磅野战攻城炮。 白野参照欧洲人的命名习惯将其命名为鲸炮,专门用来对付日军大名的乌龟壳。 首批打造的重炮有五门,冯驴子拉了十六匹挽马来拉炮。 「冯驴子,你这挽马怎么都是母的啊!」一旁的庞士仆端详了好一会儿,发现了不对劲。 冯驴子无奈地说道: 「别提了,最近公马都发情了,如果公的母的一起来,只怕互相插着走不动道了。」 「你没有阉马吗?」白野感到有点奇怪。 冯驴子解释说: 「东主啊!您这说的是什么话,现在总共也就百十匹挽马,每一匹都精贵得很,我还指望着它们杂配育种呢!哪里舍得阉啊! 如果换成阉马,这大炮基本上一匹马就能拉了。」 「好家夥,你这还真是爱马如命。」 …… 黎明天色渐至辰时,白野站在城外高地上,手持单筒西洋望远镜,静静观察着鹿儿岛城的城防布局。 他根据鲸炮的射程选定了炮击阵位——距离鹿儿岛城大手门西侧石垣不足三百步的平缓坡地,此处视野开阔,正对城墙最坚固丶最核心的地段,且避开了城内弓箭丶铁炮的射程,是绝佳的炮击位置。 数十名琉球士兵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挽马拖着沉重的炮架,将五门24磅鲸炮逐一推至预定阵地,领头的炮队军官拿起铁锹狠狠砸了几下地面,确定足够坚固之后。 才命令士兵固定炮轮,夯实炮架,调整炮口角度。 阵地两侧,琉球步兵列阵森严,手持长枪丶铁炮,严阵以待,防备城内守军出城突袭破坏炮阵。 阵前还紧急挖掘了浅浅的防炮壕沟,搭建了简易木盾,将炮击阵地牢牢守护。 伴随着晨曦第一束阳光照射到地面,城上的岛津守军,终于发现城外这些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岛津义久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五门黝黑狰狞的巨炮,脸色惨白如纸,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惧。 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的战斗攻城场面,但是如此硕大的炮身和黑乎乎的炮口还是给他带来了本能的恐惧。 城墙上的守军更是乱作一团,他们很多人都经历过与琉球桨帆船的作战,知道这些重炮的恐怖之处。 此时的守军有的握紧长刀,有的搭弓引箭,却都明白,仅凭手中的兵器,根本无法抵挡这未知的恐怖杀器,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瞬间蔓延至整个鹿儿岛城。 「填弹!」随着琉球炮兵队长一声厉喝,炮击前的最后准备开始了。 十数名炮兵各司其职,一人用蘸了油的炮刷清理炮管,扫尽上一次试炮残留的火药残渣; 另外两人合力抬起沉重的24磅实心铁弹,小心翼翼地送入炮管,再用炮杆狠狠捣实;另一人从炮尾的火门填入引火药,插上引信。 片刻之后,五门加农炮全部装填完毕,黑洞洞的炮口稳稳对准鹿儿岛城大手门旁的石垣城墙,炮身微微抬起,精准锁定了目标。 炮兵军官放下望远镜,拿起令旗,朝着鹿儿岛城方向狠狠一挥,声如洪钟,响彻战场:「开炮!!」 话音未落,炮兵队长当即点燃引信,火星顺着引信快速窜入炮尾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裂在鹿儿岛上空! 首门24磅加农炮率先开火,炮口瞬间喷出炽烈火焰,浓密的黑烟弥漫在阵地上,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架猛地向后一震,刺耳的炮声如同惊雷,城外琉球士兵下意识地张大嘴巴,捂住耳朵来规避这噪音伤害。 第八十二章 东洋战罢 城楼上的岛津义久,亲眼看着坚城在巨炮轰击下分崩离析,身边的亲兵被飞溅的碎石砸得死伤惨重,耳边全是士兵的哀嚎与城墙倒塌的巨响。 此刻他目眦欲裂,却又无能为力。手中的长刀徒劳地砍杀着溃逃的士兵,却无力挽救全家溃败的结局。 士兵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守城的斗志,纷纷丢弃兵器,四处逃窜,有的跳下城墙,有的躲进城内街巷,彻底陷入混乱。 然而持续的炮击并没有停止,24磅加农炮的怒吼声,一遍遍地回荡在鹿儿岛城上空。 实心铁弹不仅轰碎了城墙,更落入城内,砸毁屋舍,击穿粮仓,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原本井然有序的鹿儿岛城,在重型火炮的轰击下,沦为人间炼狱,百姓哭喊着四处奔逃,士兵丢盔弃甲,再无半分抵抗之心。 终于,看到城头的岛津守军完全溃败之后,白野才不慌不忙地下达了总攻命令。 数千琉球精兵蜂拥而上,从城墙缺口处突入城内,此时剩下的岛津士兵早已经没有了抵抗意志,纷纷交出武器,解甲投降。 到黄昏时分,岛津家盘踞数百年的城池已经完全落入了白野手中。 在岛津家平时议政的大厅内,白野开始清点战果。 岛津义久丶岛津岁久丶岛津忠恒丶伊集院忠栋丶桦山久高丶平田宗种等岛津家重要头目的首级,依次被摆放在案上。 「启禀东主,整个鹿儿岛已经被我军完全占领,斩获首级约一千余级,另外有两千多分不清是武士还是平民就没纳入,岛津家核心人物一个不留全部被我军斩获。 此外得粮五十万石,为历代岛津家积蓄,另外还缴获了各类银元二十余万枚,还有不同成色的白银三十多万两,具体价值尚需估算。」 作为白野新任秘书的苏忠满一字一句报告道,自从王三石崭露头角之后,白野就让他独当一面,筹划海军事宜。 此刻的白野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在汇报公文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兵强马壮的他现在已经看不上岛津家这点残羹冷炙了。 「文件档案之类可还完好?」 「一切完好,岛津家在萨摩丶大隅丶日向等地的领地田产簿子等全部清点完毕,一共约60万石。」 这话一出,在场的冯驴子庞士仆等陆军将领眼神里面已经冒出了光。 之前琉球总共石高才十三万石,现在一下子吞并琉球之后拿到了60万石的石高,这得是多大一块肥肉啊! 他们这些高级将领本身已经不在乎这点石高了,但是他们很清楚通过这些石高能招募多少大明来的卫所兵。 看着乐得合不拢嘴的众人,白野随即下令: 「没收岛津在萨摩大隅等地的所有领地,从此全部纳入琉球所有,上面的武士和村头小领主一律驱离。 还有,免除今后三年岛津领地上的百姓赋税,同时宣布此次出兵,只为岛津,与九州岛上其他大名无干,尽可能减少树敌。」 想到这里,白野顿了顿,又说出了在场之人最关心的问题: 「至于你们最关心的领地分配,请放心,待战后我会再行处置,保证参战者人人有份,分配土地份额不低于琉球。」 白野话音刚落,屋内的大小将领就欢呼雀跃,齐齐跪拜。 白野知道这些士兵心里在想什么,但是现在战役还没有结束,只能先让他们稍等片刻。 就在白野带领琉球大军抄了岛津的老巢之时,关原主战场上也传来了最终的战果。 正如白野预料的那样,心思不齐的西军根本不是东军的对手,虽然本位面的毛利辉元因为受到琉球在后的威胁,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按兵不动,积极参与了战斗。 然而小早川秀秋还是和历史上一样倒戈东军,最终西军阵线崩溃。 大谷吉继战死,石田三成丶小西行长丶安国寺惠琼被俘后悬首六条河原,宇喜多秀家丶前田等人战败逃亡。 一夜之间,西军各大名纷纷投降,德川家康的天下已经固若磐石。 取胜之后的德川并没有轻易放过这些西军大名,一大堆的西军大名被减封丶改易 …… 「秀元大人,如果你今天来单纯是向我求可怜的话,那么我建议你还是不必浪费口舌了,我们琉球没有兴趣听你们东洋的家务事。」 第八十三章 神秘来客 毛利秀元知道是时候拿点「投名状」出来了,一咬牙,吩咐手下: 「来人,把送东主的见面礼呈上来。」 侍卫们从身后的箱子里面拿出一个酒坛,打开之后,一颗被腌制多时的头颅滚落了出来。 google搜索twkan 「这是岛津家最后嫡系血脉岛津义弘的首级,还请东主过目。」 白野叫过苏忠满,让他差人仔细辨认,一刻钟之后,苏忠满走了进来,对着白野点了点头。 岛津义弘带领1500多人出兵关原,由于老家被白野抄了,因此无奈只能投奔毛利家,毛利辉元没有办法,为了苟活,只能砍下他的首级作为见面礼送给白野。 白野看着眼前岛津义弘的首级,曾经叱咤九州数百年,并且一直到幕末还是倒幕主力的萨摩藩,从此刻起烟消云散。 历史真的要在自己手中改写了,白野忍不住喃喃自语。 白野吩咐苏忠满把岛津义弘的首级拿出去示众,以彻底断绝自己领地上岛津残余势力复国的图谋。 随后直接开出了与毛利家合作的条件:毛利家交出周防丶长门两地给琉球,那么琉球则支持毛利氏的领土主张,并且会出兵江户,向幕府施压。 已经失去一切底气的毛利秀元只得全盘答应了白野的条件。 于是,关原之战两个月之后,曾经让无数征朝日军闻风丧胆的桨帆船再一次出现在江户以东的海面上。 这一次,这些桨帆船不仅掠夺商船,炮击港口,甚至利用自己狭窄瘦长的优势直接冲入内河,深入内陆劫掠关东。 不过这次劫掠并没有发生什么大战。 之前见识到琉球人厉害的德川家康显示出了他的老匹夫本色,他十分识趣地答应了琉球人的「讲和」,允许西军总大将毛利家「安堵」本领。 几年之后,曾经在关原作为「卧底」背叛西军的小早川秀秋离奇去世,没有留下子嗣。 而他55万石的领土最终被幕府收回。 但是在白野的干预下,琉球丶毛利与德川幕府最终达成协议,将小早川的领地瓜分,白野拿到其中37万石,德川幕府拿走了剩下的19万石。 由于不愿意过多介入本州事务,白野把毛利家拿来的长门周防两地还给了毛利,但是毛利家给予了白野在其领地内自由贸易航行且不加商税的权利。 并且毛利家还答应如果琉球遇到战事,白野可以要求毛利出兵万人以上助战。 同时幕府那边为了平衡毛利的势力,也给予了白野和与在毛利家哪里对等的商业权利。 同时,幕府将银丝贸易的所有朱印状全部给予琉球,并且中断了和葡萄牙人的联络,琉球成为唯一能与幕府进行贸易的海外势力。 至此,白野基本达成了自己的战略目的。 在九州岛上的百万石领地,为他提供了一份土地备份,可以源源不断招募大明来的精锐士兵。 而与幕府和毛利的商业协议,也让银丝之路完全成为白野的提款机。 最重要的是,由于本位面白野的积极干涉,德川幕府并没有取得一家独大的地位。 毛利和琉球的同盟可以与德川分庭抗礼,白野的「均势政策」算是起到了效果。 因此,白野也没有了继续在日本方向扩张的目的,毕竟现在是大航海时代,满世界都是无主之地,犯不上去死磕日本。 站在鹿儿岛的海边,白野拿起地图眺望南方,是时候,向另一个方向扩张了。 …… 在琉球势力迅速膨胀期间,琉球上下人人得偿所愿,但是也有极少数失意者,骆思恭就是其中一个。 作为岛上的监军太监,自从日本从朝鲜撤军之后,他明显感到自己的分量在下降。 一方面,大明那边不需要那么多对日军功,因此他的请功奏章万历皇帝也渐渐提不起兴趣,从亲笔亲阅到朱批再到只有内阁票拟。他的优先级一路下滑。 另一方面,琉球这边也不再特地维护与他的关系,拿到月港贸易专营权的白野不再有求于他。 而且随着琉球在东洋上逐渐建立政权,白野也开始约束之前那种动不动就「杀良冒功」的做法。骆思恭能够收到的首级越来越少,福建沿海的官吏也不再惯着他。 手底下两个「跟班」一直劝他反正功劳也捞得差不多了,找个机会回大明得了,但是骆思恭却又有点不甘心。 第八十四章 去往吕宋的使者 「那么,你知道他们此行目的地是哪里吗?」骆思恭问道。 「这个说实话没有问过,不过我之前的几位船老大说,他们在打听有没有去往吕宋的帆船。」 吕宋?骆思恭警觉起来,一般大明官员很少会去哪里,甚至有些水平不行的官员都不一定知道有吕宋这么个地方。 显然,这几个人来头不小,如果能从他们嘴里面套到一些情报,那么没准会得到东主另眼相看。 注意一打定,骆思恭就问老板: 「他们平时什么时候出门?」 老板想了想: 「除了两个头目,剩下的都不出门,每日楼上房间里面都有人在。」 骆思恭感到有点棘手,这两人看来警惕性还挺高。 「不过,今天不一定,我听他们说是晚上准备一行人去旁边的青楼潇洒去。」 骆思恭立马意识到机会来了,随即嘱咐老板: 「给我在他们对面开一间,如果他们人走了立刻通知我。」 …… 傍晚,果然对面房间内所有人前呼后拥的出去了,骆思恭记下了两名身着官服之人的房号,立马潜入其中。 之前东厂生涯已经让骆思恭学会了不少梁上君子的本事,如今派上了用场。 骆思恭潜伏到床下,徒手撑着地面,屏息凝神,只待猎物上钩。 傍晚时分,喝的酩酊大醉的两名官人终于回来了,店家按照骆思恭的吩咐很「贴心」地为二人送上晚点。 两碟盐渍海鱼乾丶一碟酸脆腌菜,一壶廉价的本地绿茶,两人一边喝茶解酒,一边压低了声音,借着酒意诉说着此番出行的隐忧。 「于百户,你我在海澄任职多年,日日与远洋海事打交道,何曾见过什么吕宋金山? 这传言,分明是京中矿监为了邀功请赏,刻意编造的虚妄说辞,只为讨好陛下,博取圣宠。」 青色棉布官袍的文官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绿茶,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周遭的喧闹淹没: 「陛下深居宫中,偏听谗言,竟真下旨令你我远赴重洋,去寻这子虚乌有的宝物,这般荒唐差事,你我却根本无从推脱。」 和他对视的武官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沉而凝重: 「王县丞所言,句句在理。我巡防沿海数载,常听吕宋归来的海商哭诉,那些盘踞当地的西班牙番人,对我大明商民素来猜忌严苛,横徵暴敛不说,还处处设防打压。 如今你我以朝廷官员的身份,贸然前去探矿,即便我们无心滋事,也必会引来番人重重猜忌,怕是刚抵吕宋,便会身陷险境。更何况远洋之上,风涛无定,海盗出没,一路本就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里满是无力: 「皇命难违,矿监又在一旁步步紧逼,催着我们即刻启程,哪怕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你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只盼此行能平安折返,莫要牵连无辜,莫要生出什么弥天大祸才好。」 「唉,于百户,说起来既然咱们是要往南走,为什么非要先向北来这什么琉球呢?岂不是白白背一段路。」 王县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发出了疑问。 「这就有所不知了吧!王县丞?」于百户娓娓道来: 「自从陛下封了月港之后,这月港的海商只有打着琉球的旗号,才能出海做生意。 而且这琉球人有一批能辨方向,识海路的行家。只要有这些人带队,船只出事翻船的概率远较平时为低,因此各大海商争先出重金雇佣。 而这批向导,只有琉球才有,绝不外传,因此必须南来北往的船只必须来此雇佣。」 王县丞这才恍然大悟,但很快又有了新的疑问: 「可是这自古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既然有此行家里手,就没有人来挖墙角吗?」 于白户苦笑道: 「何尝没有,只是这挖也没有用。因为这些向导,都是人物合一。每艘船出海前,要先从琉球人这里领一个什么航海表。 然后由琉球向导拿着表一起出海,如果没有这个表,那么哪怕是这些向导也得变成睁眼瞎。因此你就是把人挖来了,也是无用啊!」 「这航海表是什么宝物,如此神奇?」 「说出来你别不信,有人偷走过琉球人的航海表,结果发现每一份都不一样,上面的字符稀奇古怪,普通人根本无法识得,想复制都复制不出来,你说奇不奇怪?」 第八十五章 马尼拉大帆船 万历三十一年,西元1603年秋,历经数月的远洋颠簸,王时和与于一成搭乘的大明福船,终于驶入了吕宋马尼拉湾。 google搜索twkan 帆落锚定之后,船主给负责摆渡的西班牙人出示了船引,随即就把两人及其仆从放下了船。 王时和与于一成循着海岸缓步前行,准备寻找一间合适的酒店住宿,明日再向当地总督出示国书,请求交往。 港口边,各类货物堆叠如山,有亮晶晶的白银丶南洋出产的香料,还有从大明贩来的丝绸与瓷器。 可当两人的视线越过港口边的货物,望见港湾深处停泊的舰船时,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刚下船的轻松瞬间被极致的震撼取代。 那是一艘远超世间想像的巨型帆船,稳稳浮于海面,宛如一座巨木铸就的山岳。即便未扬风帆,依旧有着遮天蔽日的气势。 周遭往来的小舢板丶甚至本地土着的独木舟,在巨船面前衬得如同落叶般渺小。 王时和常年驻守海澄月港,见惯了大明最精良的三桅福船,自认阅尽远洋舰船,可此刻望着眼前的巨舰,依旧满心骇然。 这艘大帆船船体极为宽硕厚重,通体刷着深褐色的防腐柏油,在日光下泛着青色的光,船身由硬木板拼接而成,船板厚达数寸,拼接处严丝合缝。 船艏与船艉皆筑着高耸的木质楼舱,错落有致,船艉的指挥舱雕着繁复卷曲的花纹,窗棂嵌着透亮的琉璃。 三根参天桅杆直立船身,巨大的亚麻帆布层层收拢,即便未展开,依旧占据了大半天空,桅杆顶端的了望台高高悬在半空,从底下望去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海风呼啸而过,帆布与缆绳发出沉闷的嗡鸣。 身为武官的于一成,目光则死死盯住船舷两侧,眉头越蹙越紧。 只见船身两侧整齐排布着数十个方形炮窗,黑洞洞的火炮炮口从窗内探出,一列列延伸而去,密密麻麻,无声地彰显着这艘巨舰的强悍战力。 甲板之上,身着红色军服的西班牙水手与士兵往来奔走,有的奋力收紧粗壮的缆绳,有的吆喝着装卸货物, 甲板中央的巨型绞盘把一箱箱封装严实的货物从船舱中取出,吊置到接应的平底驳船和舢板之上。 「世间竟有如此巨舰……」 王时和怔怔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诧: 「我大明福船,相较于东洋朝鲜已为翘楚,可与这西洋大帆船相比,竟小了数倍,这般体量,怕是只有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巨舟,能够与之媲美了。」 于一成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凝重: 「王县丞,你细看其船舷,数十门火炮列阵,船身厚重不惧炮火,吃水深丶载量极大,既能远洋载货,更能海战攻坚。 红毛番人有此利器,绝非我大明水师所能制,其海上武力之强,远超我等此前预判。如果陛下盲目出兵,必致大败。」 王时和点了点头: 「看来明日之谈判,不会很顺利啊!」 离开了港口,按照之前船主的嘱托,两人来到了岸边名为的「八连」聚居区,密密麻麻的中式木屋绵延成片,那是旅居此地的华人栖身劳作之地。 只见商贩挑着货物往来奔走,铁匠铺丶绸缎庄丶米粮铺亦生意红火。 王时和问身边的通事: 「这里的大明子民怎么会这么多?」 通事回答道: 「自月港开海以后,无数大明流民下南洋讨生计,红毛商人不知道从哪里运送来大批货物和白银,因此这些商人们就来此地与番人做贸易,久而久之,此地的明人就越聚越多了……」 继续向八连聚居区深处走去时,不少华人看到两人身上的大明官服,眼中闪过一丝亲近。 但是一看到一旁巡逻的西班牙士兵,只能匆匆低下头,不敢上前搭话,这般隐忍的模样,让王时和心酸地同时,也愈发感到此行的荒唐。 两人随即找了一间酒楼下榻,第二天在通事的引领之下两人来到了马尼拉城内的西班牙总督府。 西班牙总督府里面,西班牙驻吕宋总督佩德罗·德·阿库尼亚坐在长桌主位上。 他年约五十,身形魁梧,身着深色总督礼服,胸前缀着勋章,面容冷峻,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审视着眼前的两人。 「大明海澄县丞王时和,参见总督阁下。」王时和拱手行大明礼节,随即示意通事将万历皇帝的文书递上: 第八十六章 总督府的密谋 阿库尼亚接过文书,听通事逐字翻译完毕,指尖紧紧攥着文书,指节泛白,脸色铁青。 在他看来,面前的大明使者已经不是在和谈了,而是对他赤裸裸的威胁。 联想到这两人此行的使命,阿库尼亚震怒之余更是恐惧。 所谓的大明皇帝怎会仅仅为了一句坊间传闻,便特意遣使远赴重洋? 所谓探查物产丶怀柔万邦,全都是掩人耳目的藉口!这分明是大明帝国想要插手南洋事务,窥探吕宋虚实的前兆! 联想到之前大明和日本在朝鲜发生战争的传闻,他愈发感觉这是在向他宣战而不是请求。 虽然这些年他手底下的商人和传教士都向他报告大明的军队腐坏不堪,完全不是西班牙帝国的对手。 但是大明毕竟是人口比整个欧罗巴还多的一个庞然大物,谁知道这个泥足巨人如果真的发动远征是惊喜还是惊骇? 阿库尼亚压住心头的怒火,故作平静地开口,通过通事冷声问道: 「吕宋乃西班牙国王管辖之地,从未听闻有金山之说,而且吕宋的资源,我们也没有义务向尔等透露,如若你们固执己见,那么我们只好用盖伦帆船的大炮和你们谈判了。」 这次没等王时和再说什么,于一成赶紧上前调停: 「总督阁下,我等秉持善意出使,全程恪守邦交礼节,绝非擅闯滋事。」 于一成的言辞之中透露着慌张。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天子圣明,法度森严,我二人奉旨行事,只求据实探查,事毕便即刻返航,绝不逗留滋扰,还望阁下顾全两邦交好的情分,行个便利。」 于一成知道再说下去只怕两人的脑袋都保不住,因此他用尽平生所学,编出了一套既能照顾王时和的情绪,又不至于使阿库尼亚发狂的说辞。 阿库尼亚看着眼前两人一稳一厉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语气骤然强硬: 「我作为国王陛下的代表,统治这块领地,二位不必再费口舌。此地是西班牙领地,不欢迎外来探查,还请二位尽早启程返回大明,不要再提出这样不合理的要求!」 这番话语,等于逐客令,毫无转圜余地。王时和还想再展现一下自己的「大国气节」,却见阿库尼亚猛地抬手打断,神色不耐,当即挥手示意卫兵上前,摆明了要将两人强行驱逐。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收敛神色,拱手告辞,走出总督府的时候,王时和全程挺直身板,在卫兵的冷眼注视下缓步离开,好似打了什么胜仗一样。 刚出门,于一成就忍不住对着王时和吐槽: 「王县丞,你可知刚才的一番话差一点断送你我的性命?」 没想到王时和却不以为意: 「那又如何,我们身为天朝上国使者,即使做不到班超之志,也该有苏武之节,如果在红毛面前都唯唯诺诺,又成何体统?」 于一成快被王时和吓哭了: 「王县丞啊!你就算是想表现好歹也别在这种场合啊!你看看港口的红毛大帆船,真要是对方把我们扣住了你觉得大明还能有人来救我吗?」 王时和依旧不屈不挠: 「身为陛下使者,身死异国本来就是应有之义,何惧之有?反倒是你,作为随行武官,面对红毛胆小如鼠,成何体统。不怕陛下怪罪于你吗?」 于一成好心被当作驴肝肺,气得话都说不上来: 「好好好,既然如此,那你做你的苏武去吧!我还是当李陵的好。」 随即扬长而去。 待于一成走远,王时和大喘了一口气,连忙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汗。 说实话,一路看过来他如何不知道红毛的强大,又如何不清楚刚才的凶险? 但是他这么做也有自己的道理,首先陛下准备出兵吕宋的计划肯定是要吹了,绝无完成可能。 这个前提下,如果老老实实回去交差,肯定不会让陛下满意,顶多无功无过。 现在自己一番强硬态度,没准还能落个不惧外番,维持气节的美名,捞一点政治资本。 至于风险,那也没办法,这大明言官骗廷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其中运气不好的被打死也是常有之事。凡事皆有代价,冒一点险也未尝不可。 第八十七章 林恩的选择 阿库尼亚转身望去,发声的是胡安·德拉伊斯拉,殖民地的总督副官,同时也是马尼拉西班牙人的陆军指挥官兼要塞司令。 他斟酌了一下,反问道: 「你是担心八连区的那些人?」 「是的,总督大人,这些桑莱(西班牙人对于大明普通百姓的称呼)如果和大明的官员勾结起来,从陆地上向我们发起攻击,那么我们强大的海军恐怕将无用武之地。」 阿库尼亚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此时的西班牙人对于大明陆军并没有太多了解,因此万一明军绕过封锁成功登陆,他们没有必胜的把握。 阿库尼亚攥紧拳头,眼中闪过狠戾: 「从现在开始,封锁八连聚居区,严查桑莱往来书信与器物,严禁他们私自聚集丶拥有武器,如果有任何反常的举动,立刻出兵消灭!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绝不能给他们勾结大明丶里应外合的机会!」 阿库尼亚的命令下达之后,整个马尼拉城的西班牙军队立刻行动起来。 不过半日功夫,原本还算平和的马尼拉街巷,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身着猩红军服的西班牙士兵全副武装,手持火绳枪与锋利的西班牙长剑,分成数队,气势汹汹地奔赴八连区的各个出入口。 原本供华人商贩丶工匠丶渔户自由进出的巷口丶木门丶临河通道,顷刻间便被粗大的圆木丶厚重的石墩死死封堵。 士兵们列成森严的防线,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区内,但凡有华人试图靠近出入口,便会被厉声呵斥着驱赶回去,稍有迟疑,便是枪托狠狠砸来,毫不留情。 与此同时,数十名西班牙官员带着土着兵丁,挨家挨户闯入华人的商铺丶作坊丶住宅。 这些官员以「清查违禁器物」为名,肆意翻箱倒柜,但凡搜到铁器丶刀具丶稍具规模的木料,一律强行没收,稍有反抗者,当场便被按倒在地,枷锁加身,直接拖往殖民监狱。 一时间,原本人声鼎沸丶烟火缭绕的八连区,彻底沦为一座被围困的孤岛。 往日里,这里是马尼拉最热闹的所在,闽南口音的吆喝声丶铁匠铺的锤打声丶绸缎庄的算盘声丶米行的讨价声日夜不绝。 华人在这里经商丶劳作丶安家落户,靠着勤劳与聪慧,撑起了整个马尼拉的商贸命脉。 可此刻,所有的商铺尽数关门闭户,厚重的木板牢牢钉死门窗,街巷上空空荡荡,不见往日的行人往来,只有呼啸的海风沙沙作响。 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躲在屋内屏息凝神,听着外面士兵的呵斥与同胞的痛呼哀嚎,人人心头都被恐惧与绝望笼罩,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大多是从福建沿海远渡重洋而来的百姓,背井离乡,只为在异域讨一份生计。 平日里谨小慎微,对西班牙殖民者俯首帖耳,缴纳着远超本地人的重税,从不招惹是非,可如今,仅仅因为两个大明官员前来探查金山,一场无妄之灾,便毫无徵兆地落在了他们头上。 此时,八连区内的一座普通木制住宅之中,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人坐在自家宅院的正厅之内,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映照着他紧绷而凝重的面容。 林恩,福建泉州人,年少时便随商船南下吕宋,在马尼拉打拼了二十余年。 他为人仗义疏财,处事沉稳果决,既能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与殖民当局周旋交涉,又能体恤同胞,屡屡为受欺压的华人出头,在八连的华人之中,威望极高,即便是西班牙当局,平日里也对他礼让三分。 贴身的亲信小厮快步从门外奔入,神色慌张,声音都带着颤抖,低声汇报导: 「恩叔,不好了!西番兵把所有路口都封死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们还在挨家挨户搜东西,见铁器就收,见人稍有不顺从就抓,街口已经有三个叔伯被他们打伤拖走了!」 紧接着,又有几名平日里与恩里克交好的华人商号掌柜,悄悄从侧门潜入宅院,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恩公,这可怎么办啊!西番人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我们没偷没抢,安分守己,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再这么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他们手里了!」 来八连的华商大多是故乡的最底层百姓,日常受官府地主欺凌弹压,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如今西班牙人的动作,但凡有点眼力劲的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八十八章 屠杀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厅内炸响。原本绝望的众人,眼中瞬间燃起了求生的火光。 人们纷纷拱手躬身,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等愿听恩公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恩当即不再迟疑,立刻开始部署。他先是吩咐亲信,趁着夜色,悄悄联络八连区内各个街巷的华人壮丁。 无论是商号的夥计丶铁匠铺的工匠丶渔户的汉子,还是平日里做苦力的劳工,但凡能拿起器物丶有几分力气的,逐一谈话拉拢,进行动员。 随后,他又下令,将各家各户藏匿起来的铁器丶刀具丶斧头丶锄头,甚至是铁匠铺里的铁料丶粗壮的木棍丶削尖的竹矛,全部集中起来,统一分发。 同时,安排人手,用石块丶木板丶杂物等封堵八连区内的狭窄巷弄,设置简易的防御工事,防备西班牙士兵强行闯入。 「恩公,北巷丶西巷丶临河三条主道,都已经堵死了,只留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口,西人若是强攻,至少要耗上半个时辰才能突破。」 「壮丁已经按街巷分好了队,一共十二队,每队五十人,都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听候调遣。」 「能找到的家伙事都集中起来了,砍刀丶斧头丶锄头还有铁匠铺连夜打出来的短刃,一共凑了三千多件,虽然比不上西人的火枪刀剑,但好歹能防身护命。」 「各家各户都已经通了气,老人妇孺都转移到了中间片区的大宅院丶祠堂里,由老弱队看守,壮丁全部守在外围街巷,誓要护住八连,护住同胞。」 …… 林恩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着窗沿。他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蹙得更紧,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浓。 他知道双方实力天差地别。西班牙人有正规军队,有火绳枪,有火炮,而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商贩丶工匠丶苦力,手里只有农具和自制的简陋武器。 林恩抬头看了看屋子里面的妈祖雕像,默默祈祷,祈祷这座曾经保佑了几代海民的神灵能再一次为他们降下庇护。 同一时刻,马尼拉王城之内,总督府议事厅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高大的石质建筑内,壁炉里的柴火熊熊燃烧。长桌两侧,坐着殖民当局的所有核心高层: 副总督胡安·德拉伊斯拉,皇家审计院的首席法官丶马尼拉大主教贝纳维德斯丶陆军要塞司令丶海军统领,还有专管八连华人事务的八连长官,以及总督的亲侄子丶精锐部队指挥官托马斯·德·阿库尼亚。 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总督阿库尼亚的脚步声,在大厅里来回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弓弦上。 阿库尼亚已经整整一个小时没有说话了。 他身着笔挺的总督礼服,胸前的勋章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凶狠而狂躁,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的脚步急促而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 摆在长桌正中央的,是一叠厚厚的密报,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八连区内的一举一动。 这些都是安插在八连的西班牙密探丶华人教民通事,连夜送回来的绝密情报。 「八连北区深夜集结数百华人,搬运石块丶货箱封堵巷口,修筑工事。」 「华人领袖林恩彻夜召集各坊首领,秘密议事,调度人手。」 「华人各户连夜收拢铁器丶农具,打造尖锐竹矛,疑似备战。」 「八连区内全面戒严,灯火尽数熄灭,外人无法入内,戒备森严。」 …… 「你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 阿库尼亚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起桌上的密报,狠狠摔在长桌中央,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慌而变得嘶哑尖利,全然没了总督的威仪,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原本以为,封锁八连,只是为了防范他们与大明官员暗中勾结,可现在呢? 他们在封堵巷口!在集结人手!在打造武器!他们不是要安分守己,他们是要造反!是要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接大明军队攻占马尼拉!」 大主教贝纳维德斯缓缓站起身,胸前的十字架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的语气阴沉而坚定,带着宗教式的偏执: 「总督阁下所言极是。这些桑莱都是异教徒,不信天主,心向东方帝国,本就是天主之城的祸患。 第八十九章 突围 次日拂晓,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笼罩着八连区低矮连片的木屋,河道上的水汽尚未散去。 西班牙军部署在四周高地丶炮台的数十门铜铸火炮,便同时喷出了刺眼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席卷整片华人聚居区,沉重的铁弹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狠狠砸向密集的屋舍丶街巷与临时构筑的防御工事。 碎石与尘土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冲天而起,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还算完整的八连外围,便被炮火轰得支离破碎。 木板搭建的隔墙应声坍塌,土堆沙袋构筑的防线直接被炸开缺口,躲在后方的华人壮丁连敌人的身影都没看见,便被横飞的铁蛋与倒塌的木梁吞没,鲜血瞬间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炮火覆盖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密集的枪声便接踵而至。 身着暗红色军服,佩戴板甲的西班牙正规军,在军官的呵斥下排成整齐的横队,操着长戟,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八连区的各个缺口稳步推进。 紧随其后的,是西班牙裔民兵丶效忠殖民当局的土着武士,还有被煽动起来的当地地痞流氓,他们手持刀剑丶长矛,眼神凶狠,如同饿狼一般涌入街巷,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林恩是被剧烈的震动与爆炸声惊醒的。 他彻夜未眠,在宅院的阁楼里盯着八连区的布防动向,直到后半夜才靠着椅背小憩片刻。 火炮轰鸣的瞬间,整座木屋都在剧烈颤抖,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窗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刺鼻的硝烟与血腥气瞬间穿透门窗,涌入屋内。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窗前掀开窗棂,眼前的景象,让这个在南洋闯荡二十余年丶见惯了风浪生死的泉州汉子,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外围的街巷已经沦为一片瓦砾。简陋的木制房屋抵挡不住西班牙人的铁蛋,巨大的实心弹打穿了一座又一座房屋。 激战之中,西班牙人还发射了火箭,点燃了连片的木质屋舍,火势借着晨风迅速蔓延,橙红色的火舌吞噬着一栋又一栋房屋,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到处都是哭喊丶哀嚎丶惨叫与呵斥声,华人壮丁用简陋的竹矛丶斧头丶砍刀,朝着装备精良的西班牙士兵发起绝望的冲锋。 可是简陋的武器徒劳地砍在西班牙人的板甲上,一排排身影接连倒下,鲜血在石板路上汇成细流,顺着街巷的低洼处缓缓流淌。 恩公!西人总攻了!炮火太猛,北巷丶西巷的防线全被炸开了!兄弟们顶不住啊!」 亲信跌跌撞撞地冲上楼阁,浑身是尘土与血迹,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恐慌与绝望: 「这些红毛鬼有火枪有火炮,咱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冲上去就是送死!已经有好几个队的兄弟全打光了!」 紧接着,又一名当地老者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哭声凄厉: 「恩公!不好了!南巷被土着兵突破了!他们见人就杀,商铺丶住宅全被烧了,老人妇孺跑不出去,死了好多人啊!」 一个又一个噩耗传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恩的心上。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早就知道双方实力悬殊,却没料到西班牙人会如此狠绝,一上来便用火炮轰开防线,发动无差别屠杀。 他本以为八连这点百姓应该还不至于让西班牙总督集中全部兵力来围剿,只要能让对方觉得进攻八连「不值当」,双方各退一步就行了。 没想到对方如此不讲武德,直接出动全部军事力量发起总攻。 窗外的枪声丶爆炸声丶惨叫声丶房屋倒塌的声响越来越近,西班牙军队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 外围的防线接连崩溃,越来越多的西班牙士兵涌入八连核心区,火势已经蔓延过半,退路被彻底切断,留在八连之内,只有被屠杀丶被烧死丶被活捉的下场。 海上有着盖伦帆船和其他西班牙船只的封锁,想从海路逃跑也根本不现实。 大仑山。 林恩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马尼拉北部那片连绵起伏丶密林遍布的山区。 他早年随商队进山采买过物产,深知那里地势险峻丶密林遮天,是绝佳的喘息之所。 只有退入大山,才能避开西班牙人的锋芒,为这场浩劫里幸存的华人,留下最后一丝火种。 窗外的枪声越来越近,西班牙人的喊杀声已经清晰可闻,火势已经蔓延到了邻近的街巷,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再耽搁片刻,所有人都将葬身火海,死于屠刀之下。 第九十章 誓死不降 万历三十一年的秋意,尚未染黄马尼拉郊外的林木,血腥气便已盖过了山野间的草木。 从八连区蔓延而出的火光,足足燃烧了三天三夜才彻底熄灭,曾经承载着三万华人生计与希望的聚居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丶焦黑木梁,还有遍地来不及掩埋的尸骨。 西班牙士兵与土着佣兵在废墟里反覆搜刮,将残存的财物抢掠一空,但凡发现躲藏起来的华人老弱,一律当场格杀,整座八连,已然化作一座死寂的坟场。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这场由猜忌引发丶由屠杀升级的浩劫,并没有随着八连的陷落而终结。 马尼拉王城总督府内,佩德罗·德·阿库尼亚站在落地窗前,他背对着身后一众殖民高层,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窗外北方大仑山的方向,整个议事厅内无人敢出声惊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最轻。 桌案上,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上面的字迹如同针一般,狠狠扎着阿库尼亚的眼睛: 叛首林恩率残部约一万两千人,突破封锁,退入大仑山深林,目前盘踞山间险要之地,负隅顽抗。 「负隅顽抗?」 阿库尼亚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战报,狠狠摔在地上。 他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 「一群拿着农具竹矛的乌合之众,在我的火炮和正规军的围剿之下,竟然还能突围? 竟然还能带着上万人逃进山里?你们告诉我,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全面胜利丶彻底清剿?」 站在厅内的是此次行动的指挥官丶总督亲侄子托马斯·德·阿库尼亚,还有一众参战军官,全都脸色惨白,躬身低头,不敢有半分辩解。 此次围剿八连,他们动用了马尼拉全部的正规驻军丶土着佣兵与日本佣兵,总兵力超过五千人,配备数十门火炮丶近千支火绳枪。 对付一群毫无正规战经验的华人百姓,本应是摧枯拉朽丶手到擒来。 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那些看似温顺懦弱的华人,竟然会在绝境之中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求生欲,更没有料到,林恩竟然能在全线崩溃的乱局之中,稳住队伍,组织突围,硬生生从他们的合围封锁线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带着大批残兵逃进了地势险峻的大仑山。 托马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愧疚与惶恐: 「总督大人,是我的责任,合围的时候害怕雨水打湿我们的火绳枪,让林恩带着残部逃入了深山。 我请求马上带领军队去追击对方,将他们彻底消灭乾净。我要用战功洗刷我带给阿库尼亚家族的耻辱。」 「彻底消灭?」 阿库尼亚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讥讽, 「让你们处决绑在砧板上的老虎都做不到,难道等到老虎跑到旷野里面你们还能捉回来吗?」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一把扯开覆盖在上面的绒布,马尼拉及周边山川地形赫然在目。 他用手杖狠狠指向地图北侧,语气冰冷刺骨,一字一句下达了死命令: 「林恩带着上万人逃进山里,是把这群祸患,关进了一座天然的牢笼。 他们在山里,没有补给,没有粮食,也没有武器,我们如果进山追击,反而会给他们获得给养的机会。」 阿库尼亚猛地转过身,眼底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与算计: 「马上发布总督府的命令。 第一,全军即刻开拔,占据大仑山所有出山通道丶隘口,修筑防御工事,布设岗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封锁。但凡山间有人影丶动静,一律格杀勿论,一只飞鸟,都不许从山里飞出来,一个人,都不许从山里逃出去。 第二,封锁山下所有村落丶集市丶水源地,严禁任何百姓丶商贩向山中售卖丶输送货物,但凡敢私通山中华人者,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土着,都按照叛国罪送上绞刑架。 第三,搜剿山林周边所有可以食用的野果丶块根,焚毁山间边缘的林木丶草丛,断绝他们一切可以果腹的来源。同时,封锁山间所有溪流丶泉眼的下游出口,投放粪便,污染浅水,让他们找不到乾净的饮用水源。 第九十一章 海上风云 林恩看着跪倒一片的同胞,看着他们绝望哀求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冰冷的石壁透过布料,穿透了他的骨髓,他如同一具僵尸,喃喃自语一般的说出了最后的命令: 「实在坚持不住的可以走了,我不拦着,武器和粮食留下。愿意和我一起坚守请继续跟着我,收集物资,今夜出发。」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背叛,不是怯懦,他们只是被饿疯了,被绝望逼疯了。 而等这些人投降之后,西班牙人肯定会从他们口中探听到这所山谷所在,为了保命,现在必须离开。 天色微亮,晨雾还笼罩着山间,林恩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身后细长的队伍,深吸一口气,正要下达出发的指令。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侧丶负责远眺了望的一名壮丁,突然浑身一震,猛地抬手指向远方的马尼拉湾方向,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错愕忍不住颤抖起来: 「恩公!您看……那丶那是什么?!」 林恩心头一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此刻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天际线豁然开朗,那片他们曾经熟悉的港湾,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一团巨大的丶刺眼的橙红色火光,正从港湾中央冲天而起,直抵云霄,瞬间染红了半边铅灰色的天空。 滚滚浓烟如同黑色的巨兽,翻腾着涌向天际,将清晨的天光彻底遮蔽。 而那团火光的核心位置,正是西班牙人停泊在马尼拉港内的盖伦大帆船。 那艘装备着数十门火炮丶承载着西班牙殖民霸权的大帆船,此刻已然被熊熊烈火彻底吞噬。 木质甲板丶高耸的船楼丶粗壮的桅杆,都在烈火中疯狂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粗大的桅杆在高温中轰然断裂,重重砸向海面,火势借着海风迅速蔓延,连周边的几艘小型快船,也被大火引燃,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林恩怔怔地站在原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远方那片冲天火海,呼吸骤然停滞。 身边的所有壮丁丶百姓,也都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港湾方向,看着那艘象徵着西班牙无敌武力的盖伦大帆船,在烈火中熊熊燃烧丶即将倾覆,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满脸错愕,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没有人再提投降,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那片火海之上。 林恩首先反应了过来,盖伦大帆船起火,必然是马尼拉城内出了惊天变故。 或许是土着暴动,或许是其他势力趁乱发难,无论缘由如何,都会彻底打乱阿库尼亚的部署。 林恩马上转向队伍,原本沙哑疲惫的声音,此刻骤然变得洪亮: 「红毛的船只着火,负责封锁我们的红毛商人必然会大量转往港口支援,现在正是我们下山打破封锁的好时机。 我林恩在这里发誓,定带大家活着离开这片大山,活着回家!」 话音落下,山谷里沉寂了许久的人群,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声响。有人激动得跪地痛哭,有人握紧拳头低声嘶吼,有人望着远方的火海,泪流满面。 林恩带着众人快速下山,沿途的岗哨丶木寨,果然如同林恩预料的一般,早已空虚大半。 原本驻守在隘口的西班牙正规军,只留下寥寥几十名土着佣兵,守着空荡荡的木寨,目光全都望向马尼拉湾的方向,议论纷纷,坐卧不宁。 林恩指挥着队伍借着薄雾的掩护秘密接近,待到了对方眼皮子底下百十步的地方,大喝一声,众人一起冲上去,不等土着士兵反应过来,双方就已经搏杀到了一起。 失去西班牙人督战的土着士兵完全没有战意,很快就在林恩带领的华人起义军冲击下溃逃而去。 林恩在木寨中找到了大批西班牙人留下的弹药包,破旧衣物,以及粮食甚至还有腊肉和酒,这让饥肠辘辘的众人总算有机会大快朵颐。 「看来这些红毛退的很是匆忙啊!」林恩的手下感慨道。 林恩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毕竟马尼拉大帆船是他们的命脉所在,现在起火,肯定是顾不上围剿我们了。」 林恩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火光,咬紧牙关说道: 「我们不能满足于此,必须趁着他们无暇顾及,扫荡周边的红毛庄园和商铺,带更多的东西上山,要不然等他们腾出手来,我们还有掣肘。」 众人都点头称是,林恩一挥手,队伍继续向着平原地带进发。 第九十二章 东亚的珍珠港之战 自从确定南下的战略方针之后,白野就一直四处打探,不断向着菲律宾西班牙总督区地区渗透。 历史上1603年的马尼拉大屠杀中,西班牙人系统清洗了八连周围的华人,三万多华人只有几百人幸存。 对于白野来说,这正是他渴望已久的机会。 如今的大明海外百姓,基本上还处在逆来顺受的状态,无论是在菲律宾还是在爪哇等地,都是攀附于当地权贵获取商业利益而生存。 往好听一点说是「东方犹太人」,难听一点说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平时养着,什么时候各地统治势力缺钱或者看你不顺眼了就拉出来开荤。 白野也不打算费力巴拉的去开导他们什么,毕竟古话说的好,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等到这些华人被刀子抵住了脖子之后,他们就知道背后有一个强大祖国的好处了。 而且介入的时机非常重要,这次马尼拉大屠杀,是西班牙人对华人历次屠杀中唯一受到反抗的,华人在意识到大事不妙之后,自发组织起义军。 甚至在八连被攻破之后,历史上起义军退入山中和西班牙人周旋了好几个月,最终因为粮草不济才不得不出降。 在这个过程中,西班牙人损失达数百人,以当时东南亚面对欧洲人打出的糟糕战绩,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水准了。 但是也就这么一次,之后百年间,西班牙人多次屠杀华人,每一次华人都是俯首系颈,甘为鱼肉。 也许就是这次屠杀让他们觉得反抗也没有什么机会,所以乾脆就彻底摆烂躺平了。 所以这次机会一定要抓住,这些选择在西班牙人治下勇敢反抗的人必须得到拯救。 因此在骆思恭向白野报告了王时和和于一成要找船去马尼拉的消息之后,白野马上下令开启战争准备。 琉球的战争机器开动了起来,庞大的舰队迅速集结,准备远征吕宋。 同时白野特地安排了一艘福船,船上的人都是他的亲信,这段本需十几天的航程,硬是被大福船拖延了一两个月才抵达。 而待两人返回之时,福船的船主又特地在马尼拉外海兜圈子,最终被白野带领的琉球主力舰队擒获。 …… 审讯完王时和与于一成之后,白野回到了座位上,缓缓坐定。 看着一旁毕恭毕敬的骆思恭,白野问道: 「思恭啊!你来琉球也这么久了,你家眷在大明不知可曾安好啊!」 骆思恭心里一怔,之前他还几次和白野提出把自己的家眷送到琉球来,以表忠心。 但是每次白野都以这样做可能会引发大明猜忌为由拒绝了。 毕竟大明锦衣卫和东厂也不是傻子,基本政审还是要做的。 尤其是骆思恭这种成年后入宫,实际上有家室的太监,肯定是重点清查对象。 骆思恭回复道: 「托东主之福,我全家老小一切安好。」 白野噢了一声,然后说道: 「你在琉球享受高官厚禄,却让家眷在大明吃糠咽菜,不是君子所为啊!」 」这样吧!」白野想了想说道: 」你把你的家眷都送到琉球来吧!」 骆思恭听完心里猛地一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野之前是把他应对大明的吉祥物,本质上和幕府派过来的黑岛津一个角色,现在算是彻底信任了他,要把他纳入核心幕僚了。 骆思恭立马跪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 「感谢东主栽培,我骆思恭一定不辱使命,为东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野连忙把骆思恭扶了起来: 「既然如此,接下来有一重任要交于你。」 …… 万历三十一年深秋的海风,卷着咸腥的海雾,漫过整个马尼拉湾。 入夜之后,夜空低垂,浓云蔽月,整片海湾都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唯有港口主锚地,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如同黑暗中几点微弱的萤火。 对于驻守在此的西班牙人而言,这片海湾从来都是绝对安全的后花园。 一名西班牙巡逻兵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大帆船,上面亮着几丝光亮。 第九十三章 海陆双杀 被从被窝中摇醒的阿库尼亚依然睡眼惺忪,侍卫急忙拿出一杯热咖啡喂给他让他清醒一下。 阿库尼亚握着咖啡杯的陶瓷把手,脸上带着一丝美梦被惊醒的不快,不满的嘟囔着: 「你说什么着火了?着火了就去救火,非要吵醒……」 「圣灵号,我们的大帆船着火了。」 「哐当——」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阿库尼亚手中的咖啡杯瞬间摔在地上,精致的瓷杯瞬间碎裂,滚烫的咖啡溅湿了他的裤脚,可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座椅上。 刚才的不满与睡意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圣灵号,我们的大帆船现在已经起火了,火已经蔓延到甲板了。」 「快,快点去港口。」 阿库尼亚起身上马,然后飞奔向大帆船停泊的港口。 只见远处海面上圣灵号已经被火焰包围,一条桅杆已经断裂,船身也略微有了倾斜,无数船员正在跳海逃生。 阿库尼亚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边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他知道帆船发生对于火灾的抵抗力,眼前这种火灾已经不是人力能扑灭的范围了,这艘圣灵号。 已经没救了。 阿库尼亚跑到港口边上的海军司令部,此时包括海军指挥官安东尼奥·德·摩尔加在内的一众军官都低垂着脑袋,等待着总督的训话。 阿库尼亚手掌狠拍在桌案上,桌上的文书丶地图被震得四散飞溅,声音带着愤怒的嘶吼: 「怎么回事?圣灵号这样的盖伦大帆船怎么会无缘无故起火?大帆船附近到处都是巡逻船,岸边还有炮台,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海盗焚毁?」 在场之人被吓得浑身发抖,摩尔加声音颤抖着回话: 「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有几艘小船趁着夜色摸了进来,然后就扑在我们的大帆船上面,小船起火之后把大帆船也引着了。」 这话说的阿库尼亚一头雾水,小船偷袭,然后自己着火把大帆船引燃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有经历过东亚火攻战术的西班牙人显然还不适应这种莫名其妙的打法。 不过阿库尼亚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此时船已经被烧了,再多的责难都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先亡羊补牢。 虽然他不清楚这伙海盗是什么身份,但是结合最近的大明使者和八连区的战斗,和大明人有关系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现在发布作战命令!立刻调动所有兵力回防港口,不惜一切代价救火,尽可能挽回损失! 同时沿着港口布防,防止海盗可能的登陆作战。」 命令发布完之后,一大堆军官跑出了海军指挥所,阿库尼亚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瘫坐在雕花橡木椅上。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双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额头上冷汗直冒。 大帆船没了。 马尼拉大帆船是太平洋贸易的核心,是连接马尼拉与新西班牙的主要纽带。 来年的白银运输丶香料回程丶王室的赋税丶殖民地的补给,全都与这条船密不可分。 如今船毁人亡,马尼拉议会的殖民者和商人必然会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状告到国王陛下那里,到时候等待自己的将是马德里法庭的法官,甚至还有冷冰冰的绞刑架。 …… 当深秋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到马尼拉海湾的海面上时,此次行动的指挥官,琉球海军的庞士仆正在清点自己部下回来的人数。 「报告将军,已经清点完毕了,所有参与行动的兄弟们全部回来了。」 「太好了,」庞士仆兴奋地大叫。 按照白野的计划,本来纵火船应该在距离圣灵号几十步远的地方就可以纵火逃生了。 后续风帆动力惯性足够把船「钉」在盖伦船上面。 但是庞士仆和手下商议之后一致认为,这样的话火船还是有「脱靶」的风险,因此就采取了最冒险的方式,冲到对方眼皮子底下,挂钩点火。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纵火兵九死一生的准备,没想到西班牙人没有对付纵火船的经验,因此顾不上追击落水的纵火兵。 第九十四章 要挟总督 马尼拉湾,海风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有带来过一艘商船的帆影。 这座被西班牙人称作「远东贸易明珠」的殖民首府,曾经是整个太平洋最繁华的中转枢纽。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如今已经是一片寂静。 自从琉球海军焚毁盖伦主力舰丶封锁马尼拉湾出海口之后,整座城市的商业血脉,被一刀彻底斩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之中。 湾口之外,琉球海军的桨帆船昼夜巡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任何试图进出港口的船只,要么被当场击沉,要么被连人带货洗劫一空。 而西班牙海军因为遭遇了突袭,现在手中能够动用的也只有十几条帕塔切船和四五条加利奥特桨帆船,外加一些当地土人的坎潘船。 而附近负责封锁港口的琉球桨帆船则超过了四十条。 这种情况下阿库尼亚只能寄希望于本土和美洲殖民地能够派出援军。 与此同时,阿库尼亚还派使者出使澳门的葡萄牙人,希望他们能够看在伊比利亚共君同盟的份上,拉自己这个菲律宾总督一把。 而在两路援军到达之前,阿库尼亚打定主意不主动出击,盖伦船被海盗焚毁已经是大错了,如果再葬送了最后的防御舰队,那么马尼拉都不一定能保住。 …… 热带的阴雨,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马尼拉的码头仓库区,被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霉烂的气味,钻进每一处缝隙,也钻进桑切斯·德·托雷斯的骨头里。 他已经在这座属于自己的私人仓库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作为马尼拉最有权势的西班牙商人,他背靠西班牙国内的大贵族,专营马尼拉与墨西哥阿卡普尔科之间的大帆船贸易。 一边从中国收购丝绸丶瓷器,另一边从美洲换回白银,身家不计其数,在马尼拉商人圈子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这场封锁,让桑切斯直接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海盗封锁港口前三天,他刚刚斥巨资,从福建华商手里收购了整整三船顶级生丝和上好瓷器,货物总价值超过八十万比索。 这笔钱,一半是他的身家,另一半,是从国内财团丶西班牙银行借来的巨额高利贷,原本计划装上即将出港的盖伦大帆船,运往美洲贩卖,利润可翻上三倍。 可如今,盖伦船被焚毁,港口被封死,三船价值连城的货物,只能堆积在潮湿的码头仓库里。 马尼拉地处热带,阴雨连绵,空气潮湿闷热,不过半个月,仓库里的生丝便开始发霉丶结块,锦缎被潮气侵蚀,出现大片霉斑。 曾经能卖出天价的货物,如今一天天贬值。 更致命的是,此次生意之前国内的债主已经接连发来三封催债信,限定三个月内必须连本带利还清欠款,否则就要没收他在国内的全部庄园丶产业,甚至将他送上绞刑架。 桑切斯整日守在发霉的仓库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废品,急得满嘴燎泡,夜夜失眠。 除了直接的货物损失丶生意崩盘,更让桑切斯感到头疼的,是税收与王室追责。 按照西班牙王室的法令,马尼拉殖民当局,每月都要向国内上缴固定的贸易赋税,这笔钱,全部出自商人的贸易抽成。 如今贸易彻底停滞,商人没有营收,根本无力缴纳赋税,殖民当局的财政已经连续半个月收不上一分税款,军饷丶行政开支全部断供,只能不断向商人摊派丶强征。 一边是自己倾家荡产丶血本无归,一边是殖民当局不断强征苛捐杂税,两头挤压之下,整个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都被处于巨大的愤懑之中。 脚下是冰冷潮湿的石板地,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货堆,心烦意燥的桑切斯离开仓库,跑到附近的教堂之中,虔诚地向着上帝做了礼拜,祈求自己信仰了几十年的神,这一次能保佑自己。 做完礼拜之后,桑切斯回到了自己的住宅。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班牙风格宅邸,高大的石墙,宽敞的庭院,精致的客厅,曾经是马尼拉上流社会聚会的场所,平日里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可今天,桑切斯刚推开院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院子里面停着的,是一辆葡萄牙风格的马车。 感到疑惑的桑切斯继续行走,一直进到客厅。 第九十五章 出海作战 一念至此,桑切斯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立刻起身,吩咐仆从连夜召集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前往自己的宅邸议事。 不到一个小时,马尼拉有头有脸的西班牙商人齐聚桑切斯宅邸客厅,人人面色憔悴,愁云满面,如同溺水之人等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桑切斯站在客厅中央,神色坚定: 「诸位,我已下定决心,牵头带领大家,联名上书总督阿库尼亚,恳请他立刻出动最后的海上舰队,与海盗决战! 我以我的身家担保,此战之后,港口必解封,我们的损失必能挽回!」 此言一出,全场商人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呼声,纷纷附和,最近如同凌迟一般的贸易封锁已经让他们苦不堪言。 桑切斯的话对他们如同溺水之人手中的救命稻草,所有的人都想不顾一切地抓住。 商人们连夜写下联名请愿书,所有人签字署名,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桑切斯身上。 次日一早,桑切斯手持商人联名请愿书,贴身藏好那份致命的股权契约,独自一人,昂首阔步,走进了马尼拉总督府。 议事厅内,阿库尼亚正与海军军官商议城防部署,得知桑切斯不请自来,顿时怒火中烧,只得先放下军务,回到自己的客厅,与桑切斯密探: 「桑切斯!你现在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我正在讨论紧急军情,有什么私事等晚上再说。」 往日里,桑切斯听到这话,定会低头退让,毕恭毕敬。 可今日,他神色平静,缓步上前,将联名请愿书轻轻放在总督的桌案上,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总督大人,我今日不是来求情,而是来向你提出要求。」 「你在说什么?!」 阿库尼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身就要下令将他驱逐出去。 桑切斯却抢先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阿库尼亚耳中: 「总督大人,你化名入股我太平洋贸易公司20%的股份,如今已经血本无归。 若是我再被本土债主起诉,那份股权契约公之于众,你以总督身份违规经商丶以权谋私的罪名,必定会传遍整个西班牙王室。 到时候,你丢的不仅是全部私产,还有你的职位,你的名声,你的自由,甚至……」 桑切斯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神情: 「你的生命。」 刚才还在暴怒中的阿库尼亚,脸色转为惨白,浑身一僵,所有的怒火瞬间卡在喉咙里,死死盯着桑切斯,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隐秘的把柄,竟然就这样被桑切斯死死攥在了手里。 「你……你敢威胁我?」 阿库尼亚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不是威胁,我是给你唯一的选择。」 桑切斯神色冰冷,寸步不让: 「下令出动最后的舰队,出港与海盗决战,打赢了,港口解封,你的股份分红失而复得,秘密永远守住;打输了,我已经和海盗达成协议,海盗们答应会保全商人资产,你的秘密依旧不会曝光。」 阿库尼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到桑切斯身边,半是愤怒,半是哀求: 「你怎么能相信那些海盗的谎言?只要我们失败,那么他们就会攻入马尼拉,把整个马尼拉烧为平地。 到时候你们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都得被海盗绑在桅杆上晒死。 你居然还敢相信他们?你这是在把我逼上绝路……」 桑切斯不慌不忙地说: 「总督先生,这就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只要你能打赢海战,那么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我们做生意如果遇到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会拿出全部剩余资产进行一次大的冒险,成功了就是身价百万,失败了就直接吊死在教堂外面。 我想您贵为总督,也应该有这样的觉悟才对吧!」 说完之后桑切斯找了个离得近的座位坐下,拿起桌子上的一杯热咖啡: 「机会,我已经给您了。 而且你也不要指望通过杀人灭口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我早就把相关的秘密传授给我最亲近的仆人,让他躲藏在城中。 等事情过去之后,如果我失去了消息,他就会返回西班牙把你的罪状一一告发给国内我的那些债主们。 第九十六章 决战 号令落下,正在撤退的四十艘琉球桨帆船,瞬间开始了战术转向。 原本后撤的船队,齐齐左右分开,四十艘战船分成左右两大翼,如同一张巨大的铁钳,猛地回身合围,朝着后方孤立无援的四艘加利奥特桨帆船,合围而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直到此刻,摩尔加才如梦初醒,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心底瞬间被无尽的恐惧笼罩。 「中计了!这些狡猾的黄皮猴子,是诱敌之计!快撤退!各舰集合后再交火!」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疯狂下令转向撤退,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西班牙人的摇桨手都是抓的土着壮丁,平时吃不饱穿不暖,对于西班牙人怨声载道。 相比之下白野自从上次截击日军一战之后,非常注重对摇桨奴隶的待遇,保证他们的作战积极性。 在双方风帆鼓满的情况下,决定速度的就是摇桨手的体力与精气神了。 四十艘加莱桨帆船一步一步逼近对方。 合围圈,已经彻底收紧,将四艘加利奥特船团团围困在中央。 下一秒,琉球舰队的火炮,首先开火。 四十艘战船集中全部火力,对四艘加利奥特桨帆船猛烈开火。 密集的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整个海面都在炮火中颤抖。 王三石谨记白野集中优势火力输出的教导。现在这个距离基本上卡了寇夫林炮的极限射程,命中率不要想了,凭的就是炮多抽奖。 反观此时前方的西班牙桨帆船,由于火炮位于船首,一时半会儿调动不方便,因此只能看着琉球舰队在屁股后面开火,毫无作为。 四艘加利奥特桨帆船,瞬间被密集的炮火追着打。 在西班牙桨帆船附近打出一道道惊天水柱之后,终于有炮弹摸奖成功。 黑色的铁炮弹精准地砸在一艘加利奥特桨帆船的船身之上。 炮弹击穿了这艘桨帆船的划桨舱,从摇桨奴隶中趟出了一条血肉横飞的地狱之路。正在划动的桨手惨叫着被炮弹撕碎,划桨瞬间断裂,战船一侧的动力彻底瘫痪。 这艘失去一半动力的桨帆船很快落了后,被更多的炮弹击中。 木质船板被瞬间炸裂,木屑横飞,海水疯狂涌入船舱;桅杆也被炮弹击中,轰然断裂,沉重的船帆砸落在甲板上,压住了躲闪不及的水兵…… 终于,这艘桨帆船被琉球海军主力桨帆船追上,王三石指挥众舰对着这艘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桨帆船吃水线射击。 一排炮弹扫过,加利奥特桨帆船的船舱就大量进水,很快消失在太平洋浑浊的海水之中。 剩下三艘加利奥特船,完全失去继续缠斗的想法,只是想一路往回跑。 陆陆续续不断又有桨帆船被击中,每一发炮弹,都会对逃跑中的桨帆船产生减速效果,而减速之后就是琉球舰队的围猎。 短短片刻,三艘加利奥特桨帆船,接连被琉球舰队追上并围攻,最终一艘接一艘,沉入马尼拉湾的深海之中。 从合围到全歼,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西班牙舰队四艘核心主力加利奥特桨帆船,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解决完西班牙主力之后,四十艘桨帆船,熄灭炮火,清理甲板,重新列好整齐的阵型。 在王三石的号令之下,舰队调转船头,扬起风帆,如同虎入羊群一般,朝着后方阵型散乱丶已吓破胆的西班牙残余舰队,全速冲杀而去。 此刻,西班牙剩余的舰队,虽然还有十几艘帕塔切船,外加十余艘坎潘土着小船,三十艘左右的战船,但是因为失去了主力舰队的加持,早已经成为惊弓之鸟。 有人想要调转船头逃回马尼拉港,有人想要弃船投降,有人吓得瘫软在甲板上,整支舰队不战自乱,阵型彻底溃散,变成了一群毫无抵抗力的待宰羔羊。 四十艘桨帆船分成数队,四散冲杀,如同狼群扑入羊群,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 帕塔切船船体单薄,根本抵挡不住海隼战船重炮的轰击,一艘接一艘被击中船身,炸裂沉没; 坎潘土着小船更是不堪一击,琉球战船甚至不需要重炮,只要佛郎机扫甲板,然后桨帆船舰首撞角冲撞,就能轻松击沉一艘坎潘舰。 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船体残骸丶断裂的船桨丶破碎的船帆丶燃烧的木屑,以及无数落水的西班牙水兵与土着战士。 第九十七章 投名状 马尼拉湾海战的战火已经散尽。 可弥漫在整座马尼拉城上空的绝望与恐慌,此刻却越来越浓。 海战的惨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西班牙殖民当局最后的底气与防线,也给了总督佩德罗·德·阿库尼亚最致命的一击。 总督府内的仆从丶卫兵个个面色惨白,脚步匆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的总督阿库尼亚,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阿库尼亚独自一人,瘫坐在主位的座椅上,看不到一丁点生气与活力。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六个小时。 身上的总督礼服沾满了污渍与酒渍,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凌乱不堪,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憔悴的面容下,空洞的眼神充满了绝望。 几个小时之前,那艘侥幸逃回港口的残破帕塔切船,带回了海战全军覆没的噩耗。 四艘加利奥特桨帆船全数沉没,十四艘帕塔切船仅存两艘,十余艘坎潘土着小船全军覆没,三十余艘战船绝大多数沉入海底。 数以千计的水兵和土着桨手伤亡殆尽,连同之前在突袭中损失的船只,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的海上力量几乎丧失殆尽。 整座城市的补给通道,被琉球彻底锁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夜色渐渐降临,议事大厅内灯火昏暗。 阿库尼亚依旧瘫坐在座椅上,双目空洞,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几名心腹军官小心翼翼地缓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大主教米格尔·德·贝纳维德斯,还有刚刚接任城防指挥官的加西亚少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与凝重,他们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阿库尼亚面前,躬身行礼。 大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大主教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却坚定,缓缓开口,打破了死寂: 「总督大人,事到如今,局势已经彻底明朗,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阿库尼亚没有抬头,没有应声,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愤怒,却没有发作。 加西亚少将紧接着开口,声音沙哑,满是无奈: 「总督大人,海战惨败,我军海上力量全军覆没,湾口被海盗彻底封锁,陆上被林恩的起义军骚扰。 城内粮食最多只能支撑二十天,商人和市民已经在议论纷纷,骚乱一触即发。」 「我们没有战船,没有援军,没有补给,兵力不足,根本守不住这座孤城。 而且我们海军战败之后,原本老老实实的土着人也开始动摇了,现在很多土人部落加入了林恩的叛军,而且城内我们雇佣的很多土人也出现了大规模的逃亡现象。」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阿库尼亚最痛的地方,也说透了眼前最残酷的现实。 阿库尼亚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弯曲过久,指节咔咔作响。 大主教米格尔·德·贝纳维德斯看着他的神色,继续躬身,语气愈发恳切,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不敢说丶却不得不说的话: 「总督大人,为了保全城内西班牙侨民的性命,保全剩余的军队,也为了保全您自身的安危与前途…… 属下等人,商议过后,一致恳请大人,派出使者,前往湾口琉球船队,与琉球国王和林恩谈判。」 「谈判?」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阿库尼亚猛地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恨意,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酒杯碎裂,酒液四溅。 「蠢猪,你知道现在去求和的后果是什么吗?我们现在谈判和投降有什么区别? 我们杀死了那么多八连区的华人,你觉得后果是什么?和谈的时候他们会给我们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我们要如何偿还自己的罪孽?」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嘶哑破裂,指着面前的几名心腹,厉声怒骂: 「我是西班牙国王任命的远东总督,代表着帝国的威严!向他们低头求和,你们是要让我身败名裂,让西班牙帝国,沦为整个欧洲的笑柄吗? 我绝不答应!大不了与马尼拉共存亡,我就算是战死,也绝不会向琉球人低头,绝不可能做出这等奇耻大辱的事情!」 第九十八章 刺杀 「啊!」此言一出,屋内西班牙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私自谈判已经是大罪,杀死总督更是能让这屋子里面每一个人都上绞刑架。 「桑切斯先生,还有别的办法吗?能不能再和琉球人谈谈条件?哪怕是赔一点钱呢?」 大主教焦急的说。 「这就是最好的条件了,你们在八连杀死了上万大明的流人,这必须要拿出几颗重量级的人头来弥补犯下的过错。」 桑切斯微笑着环视众人。 加西亚想了想: 「问题是按照王国的法律,如果我们擅自杀死国王派出的总督,那么被查出来也难逃一死啊!」 桑切斯收起了笑容: 「这个可以放心,现在马尼拉整个城上下都知道谈判是唯一的出路,而且国王陛下远在万里之遥,只要我们保守秘密,不会有人发觉的。」 「而且,」桑切斯话锋一转:「我已经和城中商人达成约定,只要能够让琉球人解除封锁,那么商人们不仅会对诸位所做之事守口如瓶。 而且会额外各各位一份酬金,弥补大家在这次战争中遭受的损失。」 在西班牙开始殖民菲律宾之后,很多西班牙驻殖民地官员都利用权职之便开始大肆敛财,像阿库尼亚那种匿名入股还算收敛。 一些西班牙官员甚至直接在当地建立种植园,雇佣当地土着和黑奴种植甘蔗等作物,以此牟利。 而在琉球围城期间,很多西班牙人的种植园都被林恩扫荡了。 林恩带领的起义军所过之处,田地里面的作物被强行收割,土着和黑奴被释放或者乾脆加入了起义军。 各西班牙官员在此过程中损失惨重。 因此他们也急切盼望能够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尤其是在琉球人现在还没有动怒的情况下。 桑切斯的利益诱惑外加琉球人的炮灰威胁。 在场的人迅速达成了谋杀阿库尼亚献城的共识。 甚至就连大主教贝纳维德斯也替众人做起了心理辅导: 「我们虽然做的是违法之事,但是初衷是为了拯救马尼拉都上帝选民,如果上帝知道了一定会原谅我们。 你们不必害怕,我作为大主教,将在余生虔诚的替你们祈祷,我可以保证你们死后一定可以升入天堂。」 听完大主教一席话,在场的西班牙人彻底放下了心理包袱,开始筹划起了行动方案。 「我们需要好好谋划如何把阿库尼亚叔侄的人头送过去了,必须做到足够漂亮。」 桑切斯的嘴角浮现了笑意。 对他来说,杀死阿库尼亚不仅能解决眼前的贸易危机,还能趁机兼并他的那部分股份,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发财机会。 …… 几天之后,已经和酒相伴数日的阿库尼亚的房门被大主教贝纳维德斯敲响。 屋内传来阿库尼亚醉醺醺丶暴躁无比的呵斥声:「滚!我说过,我不会见任何人!谁敢打扰,等待他的就是我的鞭子!」 大主教没有退缩,声音温和却沉稳,穿透木门,清晰地传进屋内: 「总督大人,是我,贝纳维德斯。我以马尼拉大主教的身份,求见大人,只为天主的旨意,绝非世俗纷争。」 屋内沉默了片刻,伴随着酒瓶碰撞的声响,房门终于被猛地拉开。 阿库尼亚站在门内,衣衫凌乱,浑身酒气,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浮肿憔悴,看向大主教的眼神里,满是不耐烦丶暴躁与麻木。 「大主教,我已经说过,不见任何人。谈判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同意,你也不必再来劝我。」阿库尼亚声音沙哑,转身便要退回屋内,「我累了,要歇息了。」 「先生,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这些事情。」大主教缓步上前,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视线。 他看着颓废不堪丶被酒精摧毁的总督,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语气虔诚而郑重, 「我只为大人的灵魂,为马尼拉数万教民的灵魂而来。」 阿库尼亚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开口: 「我的灵魂不劳大主教费心,天主若有眼,就该让西班牙的援军早日抵达,而不是看着我们被困死在这里。」 「天主的救赎,从来不会降临在自暴自弃丶封闭内心的人身上。」 第九十九章 血祭亲族 万历二十一年秋,经过几个月的封锁与海战,西班牙与琉球的这场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在西班牙人送交首级之后,白野解除了对他们的封锁。 同时西班牙人同意将八连划定为琉球王国的「居住区」,原本居住在这里的大明流民原地转化为琉球的属民。 并且西班牙人还允许他们结城自护,万一以后再遇到攻击,也能有个周旋的场所。 同时白野还宣布允许西班牙商人在琉球的「庇护」下继续在东亚经营商业贸易,这样一来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很快化解了白野在战争中给他们带来的损失。 毕竟只要利益到位,没什么仇怨是这些商人化解不了的。 在白野看来,现在还不是拔掉马尼拉这颗西班牙「钉子」的时机。 一来琉球王国还要依托西班牙人的贸易获得美洲的白银积累实力。 二来如果现在攻克马尼拉必然会面对西班牙本土派出的源源不断的援军,白野可没有自信和他们一直纠缠下去。因此还需要猥琐发育。 …… 马尼拉的雨季,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冷与阴霾。 连绵细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八连区一片断壁残垣之上。 这里曾是马尼拉境内,华人最集中最兴旺的聚居地。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民居错落,数万华人在此定居经商丶安家立业,烟火气十足,是这些逃离了大明的流亡百姓在异国他乡,最稳固的家园。 可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半年前,西班牙总督阿库尼亚以「私通海盗,图谋叛乱」为罪名,悍然下令出兵扫荡八连区。 这片昔日繁华的聚居地,一夜之间沦为人间地狱。 房屋被烧成焦黑的框架,街道被碎石瓦砾堆满,断梁丶残柱丶破碎的门窗丶烧焦的家具,随处可见。 地面之上,即便经过半年的风雨冲刷,依旧能看到暗褐色的血迹,深深渗入泥土之中,挥之不去。 数万华人百姓,死的死丶逃的逃,侥幸活下来的不过一万多人。 几乎每一位幸存者都有亲人死于西班牙人的大屠杀之中,如今他们只能在这片废墟之上,搭起草棚,勉强栖身。 阿库尼亚,马尼拉总督,西班牙驻马尼拉的最高统治者;他的侄子迭戈,驻军统领,扫荡八连的直接执行者,双手沾满了华人百姓的鲜血,是所有八连幸存者,恨之入骨丶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们做梦都想看到这对叔侄伏法受诛,想带着仇人的首级,告慰惨死在西班牙军刀下的亲人亡魂。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雨丝渐渐停歇,乌云稍稍散开,一缕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洒在八连废墟之上。 废墟中央,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简易的祭台。 没有华丽的陈设和精致的祭品,只有几块平整的青石垒起台基,台上摆放着香炉丶粗瓷供碗丶几方白布,还有一排排刻着名字的木牌。 那是八连惨死百姓的灵位,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每一块木牌背后,都是一条无辜逝去的生命,都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悲剧。 林恩身着素色布衣,腰间未配刀剑,神情肃穆沉重,站在祭台前方。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数千名幸存者。 这些人,有白发苍苍丶步履蹒跚的老人,有衣衫破旧丶面带泪痕的妇人,有眼神悲愤丶浑身紧绷的青壮年,还有年纪尚幼丶紧紧攥着长辈衣角的孩童。 所有人都身着素衣,面色悲戚,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凝重而哀伤,静静伫立在废墟之上,等待着一场迟来半年的祭祀仪式。 他们要在这片浸透亲人鲜血的故土之上,祭拜亡魂,告慰逝者,诉说半年来的隐忍与悲痛。 就在祭典即将开始之时,远处的道路尽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一支队伍,踏着泥泞的道路,缓缓朝着八连废墟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白野。 他身后跟着数名亲卫,两人抬着两只密封严实丶擦拭乾净的檀木礼盒,步伐沉稳,神色庄重。 得知林恩将在八连废墟举行祭典,告慰惨死华人亡魂,白野特意亲自前来,并且,带来了两份足以让所有幸存者情绪崩塌的「祭品」。 第一百章 仁王亚当斯 庆长九年,春末。 在太平洋的怒浪上,威廉·亚当斯已经挣扎了整整十九个月。 昏暗潮湿的船舱里,海风顺着破洞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咸冷。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一个面色蜡黄丶牙龈渗着黑血的老水手拄着拐杖,踉踉跄跄扑到威廉·亚当斯面前,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绝望和怒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亚当斯!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我们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跟着你从鹿特丹出发,信你是全船队最懂航海丶最会看星象的领航长,信你能带我们去香料群岛赚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可现在呢? 我们在这该死的海上漂了整整十九个月!出发时一百一十个水手,现在还能喘气的不到三十个!」 亚当斯扶着腐朽的船舷,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腔里的钝痛,嘴角溢出淡淡的血丝: 「你们住嘴,我也不想这样,谁能想到这次会遇上大风暴呢!别忘了,我的弟弟现在还躺在火地岛的海滩上呢!」 说完这段话之后,体力不支的亚当斯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才回复过来继续说: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抱怨,同行的五艘船已经有四艘沉没了,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就是一路向西,只要找到太平洋西岸任意一座岛屿或者陆地,我们都能得救。」 亚当斯的话说完,老水手只能低着头返回了船舱。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内讧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威廉,亚当斯,今年三十四岁,是这支荷兰远东船队的领航长,土生土长的英国肯特郡水手,一辈子与风浪为伴,此前曾经参加过德雷克带领的海盗,也曾经击败过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在大航海时代算是老水手了。 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西班牙,英国和荷兰此时处于政治同盟状态,因此他一个英国出身的水手也得以加入荷兰商船船队,并且成为其中一艘船的船长。 一年零七个月前,他吗从鹿特丹港出发,五艘全副武装的商船,满载着开拓东方香料贸易的野心,计划穿越麦哲伦海峡,驶向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东印度群岛。 可命运从一开始就背弃了他们。出发之后不久,风暴就打散了舰队。紧接着,出发仅3个月,舰队司令西蒙·德·科德斯意外一病不起,舰队指挥体系迅速崩溃。各舰分散逃命。 亚当斯所在的博爱号和另外一艘忠诚号报团前行,结果在南美海滩上他们因为给养问题和印度安人发生了冲突,他的弟弟托马斯·亚当斯和另外20名船员被印第安人打了牙祭。 之后的航行中,坏血病和痢疾像死神的镰刀,接连收割着船员的性命,同行的忠诚号风暴中沉没,最后只剩下这艘博爱号,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在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上随波逐流。 他们现在早已经不指望能够发什么大财,只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有人的岛屿,不至于身死大洋之上…… 「那是什么?」 亚当斯抬头看向天空的眼神之中忽然专注起来,天空之中,一只通体雪白的海鸟掠过,在桅杆顶停了一下,啄了几口发现没什么可吃的就快步离开了。 亚当斯的心情激动起来,他知道,这么小的水鸟不可能支撑得起跨海长距离航行,因此这附近一定有可以供他们栖息的陆地。 他拿出六分仪和罗盘对了一下方位,方向没错,根据前人的经验,太平洋西岸的陆地一定就在前方不远处。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积压在他心头十九个月的绝望阴霾。 亚当斯强忍着浑身的剧痛,一步步挪到船舱开口处,用尽全力抬高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嗓音,硬生生打破了船舱的死寂: 「都醒醒!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昏昏沉沉丶麻木等死的水手们,茫然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这个一路撑着整艘船的领航长,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习以为常的绝望。 亚当斯抬手,稳稳指向天空中接连飞过的水鸟,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们看清楚!那是近岸的水鸟!它们从来不会飞离陆地太远!我们漂了十九个月,终于到了陆地的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憔悴绝望的脸,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一丝激动: 「我们地狱里漂了快两年,现在,陆地就在前面不远。都打起最后一丝精神,我们一定能靠岸,一定能活下去!」 第一百零一章 造船始末 「亚当斯先生,在我琉球感觉如何啊!」 白野看着台下正在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亚当斯,笑呵呵的问道。 「感谢琉球王,您是我们全体博爱号船员的大恩人,也是我亚当斯的大恩人,愿上帝保佑您。」 亚当斯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向白野献媚。 白野见亚当斯恢复了一些神智,一把把亚当斯请到了上座。 「亚当斯船长,请问您以前是否学过造船术。」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亚当斯听完忍不住心里发怵。 自从进门之后,他就意识到白野如此款待他,肯定不仅仅是出于好心,而是要对他委以重任。 在大阪的监狱之中,亚当斯就听说了白野的情况。 当今的日本,一共有两大势力,一个是割据关东,称雄天下的德川家康;另一边就是由琉球和毛利家组成的西国。 而白野就是现在琉球的实际掌权者,地位举足轻重。 也正因为如此,自从进门他就称呼白野为琉球王。 可是这造船的事,他亚当斯心里是真的没底。 虽然他十二岁开始就浪迹于大海之上,从学徒到水手再到领航长,几乎干过每一个职位。 但是作为一位设计师参与造船,他还真没有做过。 而且他手下也大部分是一些水手,没有任何造船的经验。 亚当斯犹豫了一会儿,对着白野说道: 「伟大的琉球王,我是真的没有造过船,如果您想让我去驾船出海或者参与其他行动,我一定为先生您奉献我的全部力量,可是造船我是真的不会啊!」 白野也不废话,直接给了他一张委任状: 「你看好了,这是给你造船的酬劳,3000石的旗本,你每造出一艘战舰我就给你加3000石。这些土地永远属于你和你的子孙后代。 而且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把你甚至你弟弟都家人都接到这里,让你们永远享受贵族的待遇。」 为了让亚当斯动心,白野还非常「贴心」的用汉语和英语两种语言把任命令写了一遍。 看着委任状是朱红的字母,亚当斯的内心逐渐躁动起来。 3000石的土地,放在英国起码也是一个小伯爵了。 他曾经的老大德雷克,为大英帝国打了一辈子仗,不知道立下了多少功劳,到最后也就封了个不世袭的爵士。 现在只要造一艘船,金钱土地名望,他触手可得。 看着亚当斯炽热的眼神,白野趁机灌起了迷魂汤: 「你在你们西洋,风里来雨里去,跑一辈子船,也不过就是能去伦敦做个富商,可是在这里呢!只要造出一条船来,就是世袭罔替的贵族。 你们西洋的习俗我也清楚,贵族骑士,泾渭分明,你们所谓的大不列颠王国,自从诺曼第公爵建立诺曼王朝以来,数百年来贵族就没换过,伯爵的儿子还是伯爵,骑士的儿子还是骑士,而农奴的儿子,哪怕有朝一日富甲一方,也依然是农奴。 可是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琉球不存在,我们有句古话叫做封妻荫子,只要功劳够大,哪怕是泥腿子也能变成贵族,无论出身,无论贵贱,甚至无论种族,皆可立功受赏。 这可是无数人追求了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我白野现在身为琉球王,愿意与先生共享富贵。」 看着白野真诚求贤的目光,亚当斯终于被白野的诚心所打动。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陪同国王陛下去博取一波这永世的富贵。」 有了白野竭尽全力的支持,亚当斯马上开始了盖伦帆船的建设工作。 造船的第一步,便是选定船台丶夯实根基。 亚当斯拒绝了琉球工匠提议的浅滩平地,亲自带着亲信,沿着鹿儿岛湾海岸线步行勘察了整整七日。 他懂洋流,懂潮汐,最终选定了一处背风丶水深足够丶涨潮时能顺利让巨舰入水丶退潮时又能完全露出船台的天然港湾。 这里背靠青山,能遮挡秋冬时节的凛冽海风,前方水域开阔,直通外海,是建造巨型帆船的绝佳之地。 定址之后,便是最艰难的基础工程。 第一百零二章 东番岛抗疟 有了第一艘盖伦船,琉球海军第一次具备了远洋作战能力。 虽然现在的这艘盖伦船放到欧洲差不多也就相当于四级到五级舰的水准,但是有了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就会越来越快。 …… 盛夏的风卷着湿热的潮气,扑在东番岛广袤的荒野上,也扑在白克诚布满血丝的双眼上。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之上,脚下是刚开垦出的半熟荒地,眼前是密密麻麻丶一眼望不到头的水坑,水面泛着浑浊的绿光,成群的蚊虫在水面上嗡嗡飞舞,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黑雾。 「少东主,咱们真的要去萨摩鹿儿岛吗?」 鸡笼港的木寨之中,仆人荷正心酸的说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还能怎么办?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在东番种植园的人都得死完不可。」 白克诚手捧着白野送他的委任状,无奈的说道。 委任状上,白野感念他这几年的功劳,任命他为琉球的垦殖大臣。 数年前,白克诚奉白野之命,带领一大堆东洋移民来到了这里垦荒。 经过几年的努力,白克诚带领移民伐树除草,平整土地,挖掘沟渠,日夜不休。 起初的日子虽苦,可看着荒地一点点变成良田,简陋的茅屋一座座建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盼,白日里劳作的号子声,傍晚时分茅屋间的笑语,回荡在海岛的旷野之上。 白克诚自己也越来越坚定地认为自己能够像白野在琉球一样再一次为家族建立一块坚实的根据地。 谁也不曾料到,一场连绵的夏雨,彻底打破了白克诚的幻想。 今年夏天,东番岛的雨水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接连一月,暴雨倾盆,雷电交加,原本挖掘的排水沟渠,根本抵挡不住如此狂暴的雨水。 岛上地势低洼之处,尽数被雨水淹没,田间地头丶茅屋周边丶林间空地,到处都是积满雨水的水坑,大的如池塘,小的如石臼,星罗棋布,遍布整个移民据点。 雨水停歇后,烈日高悬,湿热的空气笼罩着整座岛屿,水坑被晒得温热,成了蚊虫滋生的温床。 黑褐色的蚊子成群结队,白天隐匿在林间丶茅屋内,夜晚便倾巢而出,不管移民们如何用艾草烟熏,如何用麻布裹身,都抵挡不住这些细小毒虫的叮咬。 白日里劳作时,蚊虫围着人脸丶脖颈丶手脚疯狂叮咬,抬手一拍,便是满手血污;夜晚入睡,蚊虫的嗡嗡声不绝于耳,被咬得浑身是包,彻夜难眠。 起初,没人把这些蚊虫放在眼里。海岛之上,本就多虫多蚊,不过是叮咬瘙痒,忍一忍便过去了。可没过几日,灾难开始降临。 先是一名年仅十岁的孩童,夜里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蜷缩在草席上瑟瑟发抖,牙关紧咬,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孩童的父母慌了神,找来移民中略通医术的老者,老者只当是普通的暑热风寒,熬了些清热解表的草药喂下,却毫无用处。不过半日,孩童便陷入昏迷,浑身滚烫之后又骤然发冷,盖着厚厚的麻布被依旧抖个不停,最终在痛苦中没了气息。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例,毕竟海岛荒蛮,孩童体弱,偶有急症夭折,也算不得稀奇。可紧接着,噩梦开始蔓延。 几天之后,一名劳作的壮年农夫,在田间突然倒地,先是寒战不止,面色青紫,随后体温飙升,头痛欲裂,呕吐不止; 没过多久,又有妇人丶老人接连发病,症状如出一辙:先寒后热,寒热交替,发作时痛苦不堪,缓解后又虚弱无力,日渐消瘦。 这种怪病,来得迅猛,传染性极强,只要被蚊虫叮咬过,便大概率会染上。 移民们不知其名,只知道这是雨水带来的瘴气之毒,是海岛的恶鬼在索命。 白克诚倒是知道怎么回事,此前白野每年都会提醒他注意防范疟疾,他也一直谨小慎微的每年清除沟壑,做好隔离防护。 和往年一样,他按照琉球和大明带来的土方,熬煮艾草丶菖蒲丶金银花,四处焚烧,试图驱散瘴气。 同时下令填平能填平的水坑,疏通排水的沟渠,想尽办法消灭蚊虫,可水坑太多,雨水时不时再度落下,一切努力都收效甚微。 每日都有人发病,每日都有人死去。最初还能草草置办简易的棺木,将逝者安葬在据点旁的山坡上,后来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棺木早已用尽,只能用草席一卷,抬到山坡下葬。山坡上的新坟,一座座接连而起,很快便连成一片,荒草掩映下,满是悲凉。 第一百零三章 商业间谍 送走白克诚之后,白野马上找来了苏忠满: 「你马上去找毛利家,向他们借五万石粮食,解决东番岛的粮食问题。」 「他们会借吗?」 「同时派人去大张旗鼓的找德川家,他们毛利家不借,有的是人借。看看到时候谁急。」 白野知道毛利家的存亡完全依赖于琉球的支援,因此对于如何拿捏毛利家有十足的自信。 「其次,马上派人去找林恩,让他想尽一切办法从西班牙人那边走私一点金纳树皮过来。」 「金纳树皮?」苏忠满感到奇怪,此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你让林恩找就是了,西班牙人那边也行量不多,但是一定要找来。」 此时欧洲人已经从南美印第安人那里学到了金纳树皮的功效,虽然距离能够作为疟疾特效药的奎宁诞生还有两百多年,但是此时疟疾抗药性也没有被「锻炼」出来。 因此将金纳树皮剪碎熬汤也能够治疗疟疾。 当然西班牙人现阶段也只是刚刚开始普及金纳树皮,但是对于白野来说,当务之急不是解决病患,而是向东番岛的移民给予希望。 哪怕只有一个病人被金纳树皮救活,岛上的移民也会相信白野真的能治好他们,也会继续在东番岛上坚持下去。 信心,永远是比金子还要宝贵的东西。 上述两条都只能解决燃眉之急,根本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搞来金纳树直接播种,从源头开始生产奎宁。 虽然金纳树种子需要3-4年才能成熟,但是相比较于动辄几百年成熟的船木,这回报周期已经足够短了。 而现阶段全世界所有的金纳树种子都在南美,都被西班牙王室牢牢垄断。西班牙人在美洲疯狂采伐树皮,通过马尼拉大帆船运往东亚,只售卖加工好的树皮药材,严禁任何金纳树种子丶树苗流出船队。 更定下铁律:但凡私藏丶外泄种子者,一经抓获,当即绞死。 要想得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偷。 …… 鹿儿岛的船台上,科内利斯·布兰特正躲在角落里面,用手支着一根雪茄在那里吞云吐雾。 虽然白野和亚当斯都严禁菸火,但是总有瘾大的想来两口。 看着远处船台上正在搭建底座的船工,布兰特忍不住叹气。 作为跟随亚当斯来到鹿儿岛的一员,布兰特曾经是那支船队中另外一艘船忠诚号的船长。 只不过因为忠诚号沉没的早,他不得不带领剩余船员加入博爱号,然后一路漂流来到了这里。 看着自己曾经的同僚在异国他乡过得风生水起,成为贵族。而自己却沦落为一名普普通通的码头船工。 布兰特心里就忍不住唏嘘。 特别是前两天听说这个亚当斯已经把他在英国的妻儿和弟弟的家眷也接过来了,现在全家人都是琉球地界上的贵族。 每天出行有人抬轿,回屋有人暖床,饿了有煮饭婆子伺候,渴了有米酒相伴…… 这才是人上人的生活,哪像自己,抽个雪茄都抽得胆战心惊。 何时也能过上像亚当斯那样的生活啊! 正在无限畅想的布兰特没有发觉亚当斯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科内利斯,你在干什么?」亚当斯冰冷的声音传来。 「啊!」布兰特心虚的惊叫一声,连忙回头开始解释: 「部长先生,我只是吃完饭出来抽个烟,这里离工作区很远,应该不会产生安全隐患……」 此时的亚当斯已经是琉球海军的舰船部部长,布兰特已经不敢直呼其名了。 没想到亚当斯完全没有理会他在船厂吸菸的事,只是瞅了他一眼,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整理一下自己的行头,和我去见东主。」 「东,东主?」 「是的。」 …… 布兰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随亚当斯往白野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他在反覆推演白野召见自己的原因。 首先不会是什么嘉奖或者赏赐,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干活质量如何他还是很清楚的。 其次应该也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类的坏事,毕竟布兰特自认为除了偶尔抽几根雪茄还是「老实本分」。 第一百零四章 美洲之行 这是布兰特第一次踏入马尼拉,这座西班牙在东亚最核心的殖民城市。 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铠甲的西班牙士兵丶身穿黑袍的教会修士,殖民总督府的塔楼高耸入云,马尼拉大教堂的钟声每隔一刻钟就会响起,整座城市都笼罩在西班牙王室的铁腕管控之下,空气里都弥漫着严苛丶压抑的氛围。这里的每一个士兵丶每一个修士,都可能是断送他性命的死神。 桑切斯的宅邸戒备森严,密室之中,这位年过四十丶身形微胖丶眼神精明锐利的西班牙富商,第一次见到了布兰特。 桑切斯没有半句客套,开门见山,直接用最快的语速,连珠炮般用塞维亚方言向布兰特发问。从他的籍贯丶父母姓名丶跟随过的商船船长丶遭遇风暴的细节丶流落南洋的经历,到天主教经文丶教会礼仪丶西班牙航海规则,甚至是塞维亚当地的街巷名称丶风土人情,事无巨细,层层盘问。 这是桑切斯的考验。他绝不会为一个连伪装都做不好的人,冒上杀头的风险。 布兰特全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用纯正流利的塞维亚方言,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每一句回答都贴合人设,背诵经文流畅自然,比划十字圣号标准娴熟,面对桑切斯的刻意刁难丶陷阱提问,他都从容应对,没有露出半分荷兰人布兰特的痕迹。 半个时辰的盘问结束,桑切斯紧绷的脸色终于舒缓下来,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不得不承认,亚当斯的手笔,实在太过精妙。眼前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西班牙水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亚当斯先生果然没有骗我。」 桑切斯端起酒杯,对着布兰特微微示意, 「胡安,你的伪装,足以骗过马尼拉百分之九十的卫兵和修士。但剩下的百分之十,是王室直属的审查官,和宗教裁判所的狂热修士,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桑切斯当即开始运作。他凭藉自己在马尼拉的权势,将亚当斯伪造的所有文书,全部在总督府海事署丶马尼拉大教堂完成了「官方补录」,让这些伪造的文件,变成了西班牙殖民当局系统里可查丶可验的合法文书。同时,他将布兰特的名字,加入了自己名下一艘即将启程前往秘鲁利马的马尼拉大帆船「圣克里斯托瓦尔」号的随船水手名单之中。 这艘船是桑切斯的私人商船,持有西班牙王室的特许航行状,船上的水手大多是桑切斯的老部下,审查力度远低于王室直属商船,是布兰特前往美洲最安全丶最稳妥的选择。 启程的日期,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布兰特始终躲在桑切斯的宅邸密室之中,足不出户,反覆打磨自己的言行举止,默背所有身份细节,不敢有半分松懈。桑切斯则为他准备好了全套西班牙水手的行头丶随身物品,甚至连口袋里的十字架丶水手手册丶少量银币,都完全符合西班牙底层水手的配置,没有半分违禁丶可疑的物件。 登船之日,马尼拉湾晴空万里,海风呼啸。 「圣克里斯托瓦尔」号停靠在皇家码头,船身庞大,旌旗猎猎,西班牙王室的徽章高高悬挂。码头之上,戒备森严,全副武装的西班牙士兵分列两侧,黑袍加身的宗教裁判所修士神色冷峻,逐个对登船人员进行身份核验丶盘问丶搜身,但凡有半点可疑之处,立刻会被拖到一旁,严加审讯。 周围挤满了等待登船的西班牙商人丶水手丶士兵,气氛压抑而紧张,没有人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在排队接受审查。 布兰特混在登船队伍的中段,身着桑切斯为他准备的水手服,腰间别着水手刀,胸前挂着木质十字架,神色平静自然,和身边的西班牙水手别无二致。他放低呼吸,跟着队伍缓缓向前,目光沉稳,不左顾右盼,不露出半分紧张。 终于,轮到了他。 桌前坐着两名审查官,一名是总督府的文书官,一名是宗教裁判所的黑衣修士。文书官拿起他的身份文书,对着名单逐一核对,印章丶落款丶备案编号,全部核对无误。随后,黑衣修士抬眸,目光锐利地盯住布兰特,冷冷开口,用西班牙语问道: 「姓名,籍贯,洗礼教堂,登船目的。」 「胡安·卡洛斯·费尔南德斯,祖籍塞维亚,马尼拉圣奥古斯丁大教堂受洗,登船前往秘鲁,谋生求职。」布兰特语气平稳,语速适中,口音纯正,没有半分颤抖。 修士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发难,语速极快地说道:「背诵《圣母经》全文,一字不差。」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这是最容易出错的环节,很多伪装者,都栽在了经文背诵上。可布兰特没有半分停顿,微微低头,双手合十,流利丶标准丶一字不差地背诵出了《圣母经》,语调虔诚,姿态标准,完美复刻了天主教徒的祷告模样。 第一百零五章 返回鹿儿岛 布兰特渐渐明白一个道理: 想从西班牙人手里拿到金纳种子,根本是死路一条。 能给他种子的,只有被西班牙人虐待屠杀的印第安人。 可横在布兰特面前的,是无法逾越的种族鸿沟。 西班牙人数十年的屠杀和奴役,让印第安原住民对所有白人,都怀着刻入骨髓的仇恨与恐惧。 他们看到西班牙人,要么四散奔逃,要么沉默敌视,根本不会多说一句话,更不可能相信一个白人,把世代守护的金纳树种交给他。 布兰特尝试过靠近山林边缘的印第安小村落。 为了表明善意,布兰特放下武器,空手走近,可刚一露面,村落里的人立刻拿起弓箭丶石斧,对着他厉声呵斥,眼神里满是仇恨与警惕,甚至有人直接射出箭矢,逼他立刻退走。 没有人听和布兰特交谈,也没有人相信他。 在印第安人眼里,所有白人,都是烧杀抢掠的恶魔,都是奴役他们的凶手,没有任何区别。 寒冬来临,安第斯山脉下起大雪,山林封闭,采伐区暂停作业,布兰特的所有路,都被彻底堵死。 饥肠辘辘的布兰特住在漏风的破旧茅屋里,身无分文,食物短缺,数次险些暴露身份,数次被印第安人驱赶,数次在深夜里陷入彻底的绝望。 布兰特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或许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要么被西班牙人烧死,要么死在饥寒交迫之中,永远回不到琉球。 就在布兰特彻底陷入绝境丶几乎要放弃的时刻,命运给了他唯一一次转机。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布兰特为了寻找食物,沿着山林边缘越走越远,不慎在雪地里滑倒,摔下了陡坡,右腿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流血不止。 布兰特拖着伤腿,艰难地在雪地里爬行,意识渐渐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陌生的冰雪山林里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布兰特艰难地抬起头。 雪幕之中,站着一群身着兽皮丶手持长矛丶脸上涂着赭石纹路的印第安武士。他们身形高大,眼神锐利,周身带着山林的野性与威严,为首的,是一位年纪较长丶神情沉稳丶头戴羽冠丶气质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是附近这片云雾林最大的印第安部落酋长,曼科。 布兰特的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他是白人,是西班牙殖民者长相的白人,落在对白人恨之入骨的印第安人手里,下场只有死。他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可预想中的长矛刺穿,并没有到来。 酋长曼科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毫无敌意的姿态丶流血不止的伤口丶以及绝望却平静的眼神上。他挥手制止了身边准备动手的武士,用低沉的印第安语,开口说了一句话。 身边的通译武士,用生硬丶带着敌意的西班牙语,翻译了过来: 「你不是西班牙士兵,也不是采伐树皮的恶人。你是谁,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大雪天,来到我们的山林里?」 布兰特愣住了。 这是他来到美洲之后,第一个印第安人,没有立刻攻击他,没有驱赶他,而是开口问他的来意。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布兰特拖着受伤的身体,艰难地撑着地面,一字一句,用平静的语气,把自己全部的来历与目的,尽数说了出来。 他说自己不是西班牙人,来自遥远的荷兰,如今生活在东海的琉球王国; 他说西班牙人垄断金纳树皮,抬高价格,让无数远洋水手因为疟疾死去,他的国家没有良药,无数人病死在海上; 他说他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片死亡之地,不是为了掠夺,不是为了财富,只是为了金纳树的种子,回去救活自己的同胞; 他说他恨西班牙人的垄断丶残暴与贪婪,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印第安人,也从来没有参与过殖民者的任何恶行。 印第安酋长曼科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深邃的眼睛里,情绪不断变化。 他见过无数白人,每一个白人来到这片山林,都是为了掠夺金纳树皮,为了财富,为了奴役他们的族人。从来没有一个白人告诉他自己要这些东西,是为了救人。 布兰特说完之后,疲惫地倒在雪地里,战战兢兢的看着曼科。 「我知道,你们恨所有白人。我不奢求你相信我,如果你要杀我,我毫无怨言。但我只求你知道,我来到这里,只为救人,不为掠夺。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第一百零六章 引种金鸡纳树 「东主,这是从红毛那里偷运出来的金鸡纳树种子。」 鹿儿岛上,白野的官邸之中,两名金发碧眼的红毛人正在毕恭毕敬的向白野行礼。 亚当斯带着布兰特毕恭毕敬的把一包金鸡纳树种递给白野。 本书由??????????.??????全网首发 白野打开包裹,里面黑褐色丶长圆形的树种被黄昏的阳光照耀着,显得异常夺目。 白野前世见过金鸡纳树种子,知道布兰特这次没有骗他。 白野站起身对着二人说道: 「你们知道如何种植这些树种吗?」 布兰特毕恭毕敬的说: 「知道,属下在南美找寻种子的时候,已经从当地土着那里学会了种植方法。」 白野看了看布兰特递上来的回忆笔记,随即将布兰特扶起: 「干得漂亮,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琉球治下的贵族,享受旗本待遇,给你500石的封地。 接下来你的任务是去东番岛垦荒,把这金鸡纳树种全部播种到东番岛上,如果事成,我给你再加2000石的封地。」 正在为已经到手的封地沾沾自喜的布兰特,听到白野又下了如此重赏,立刻激动不已,想到又能到手一大块封地,兴奋不已。随即答应下来。 …… 东海风暖,雾锁东番。 连绵的七堵山谷被终年不散的海雾裹着,林木深幽,土色黝黑,指尖一捻便是细碎松软的腐殖土。 这里远离九州的寒暑剧变,温暖湿润丶散光绵长,是布兰特和白野亲自敲定丶用以规模化培育金鸡纳树的东海净土。 自布兰特接受任务之后,白野就提前给白克诚下令,在东番岛为金鸡纳树种植做好准备。 命令十分简单:布兰特负责种植,白克诚负责监理,不惜人力和工期,务必让这批万里夺来的救命树种成为对抗疟疾的良药。 此时的白克诚,早已提前数日进驻山谷。 金鸡纳树作为万里之外引种的物种,没有任何人有过种植经验,就连西班牙人都只能在原产地种植。 在白克诚的移民中,虽然也有一些曾经种植过药用树种的药农,但他们种植的品种毕竟不同。 白克诚不敢轻易落种,只能先松土施肥,等布兰特到来。 抵达七堵山谷后,他依照寻常名贵药木的栽种经验,亲自带着农工翻山垦地。 山田中,农人挥锄深掘,一锄下去尺余深,整块坡地被翻得疏松通透,石块草根一一拣净。 白克诚俯身,亲手抓过一把黑土视察,指节揉碎土块,细细检查土质乾湿丶松散程度,又抬手拂过田畦边线,将高低不齐的土面一一抹平。 他思虑周全:深翻沃土丶精整苗床丶底肥厚铺,是大明种树育苗的万全古法。 土地养得越肥丶土层翻得越深,树种才能长得越旺盛。 伴随着秋风划过七堵河谷,布兰特带着树种如期而来。 琉球快船驶入港湾,布兰特踏着海雾登陆山谷。 一路风尘未洗,他怀中紧抱着层层蜂蜡兽皮包裹的种籽秘匣。 踏入山谷之际,他一眼便看见了平整开阔丶被深耕翻新的整片育苗坡地。 布兰特脚步一顿,神色微变。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掌重重按进刚被深翻的松土之中。 泥土松软塌陷,根底全无紧实度。 他当即抬头,对着身前迎上来的白克诚,开口直言,语气沉稳笃定: 「白大人,这地……不能这么种。」 白克诚微微一怔。 他之前一直在东番岛上垦荒拓殖,从未听过「整地太好反而不能种」的道理。 他抬手示意农工停手,从容问道: 「布兰特先生,种地先翻土施肥,我们把土翻了这么久,又把肥加了三层。现在土肥厚疏松,无石无涝,何处不妥?」 布兰特没有空谈道理,而是直接伸手,亲手抓起一大把松散腐殖土,摊开掌心给白克诚细看。 「金鸡纳树,根极浅丶极柔。」 他指尖轻轻拨弄细碎土粒,动作极轻,像是怕碾碎无形的细根: 第一百零七章 购买生民 万历三十六年,岁在戊申,江南无夏。 从四月以来,南直隶全境淫雨连绵,昼夜不歇。雨丝初如绵密织网,后成倾盆覆釜,日日垂落,无有片刻晴霁。 太湖丶秦淮丶丹阳诸水同时暴涨,冲破堤堰,漫过田野。 陈家村本是常州府宜兴县寻常水乡小村,倚河而建,百十余户人家,世代以耕织为生。 可这一年,老天彻底收回了对江南的所有眷顾。 入夏以来的雨,早已不是寻常梅雨。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低空,终日凝滞不散。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冷雨带着刺骨的凉意,日夜敲打茅檐瓦顶。 起初村民尚闭门避雨,心中存着侥幸,只当是梅雨偏长,待天晴便可补种晚禾。 可十日丶二十日过去,雨水丝毫没有停歇之意,河床一日日抬升,河水一寸寸漫涨,终于冲破了村口世代稳固的老圩堤。 六月月中夜半,风雨最烈。 狂风卷着暴雨撕扯茅屋,竹木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鸣,如同濒死之人的呜咽。 熟睡的村民被轰然巨响惊醒。 「决堤了!大水来了!」 人们披衣赤脚奔出屋门,扑面而来的便是裹挟着泥沙丶枯草丶断枝的浑浊黄水,冰冷刺骨,瞬间漫过脚踝,飞速往膝盖丶腰腹攀升。 漫天大水自西狂奔而来,摧枯拉朽。 村外的桑林丶竹园丶菜畦,转瞬便被洪流吞没。 紧接着,低矮的茅屋最先坍塌,土墙遇水便酥软崩解,竹木框架被洪流一卷,便轰然倾覆,连带着屋内的锅碗被褥丶农具家什,尽数卷入浊浪,消失无踪。 短短半个时辰,半个村庄便泡在了深水之中。 天微亮时,雨势稍缓,天地间却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放眼望去,茫茫黄水无边无际。往日蜿蜒的河道,平整的田亩,连通各村的石板路,尽数被大水抹平。 水面上漂浮着断梁残木丶破碎竹席丶倾覆的木桶,还有被大水冲落的破旧衣衫和零星农具,随波逐流。 残存的屋舍全都半浸水中,土墙吸饱了泥水,斑驳开裂,墙皮大块大块剥落。 家家户户的院门丶窗台都泡得发黑发胀,泥水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渗入屋内,地面积满浑浊泥水,混杂着泥土丶秽物,腥臭潮湿的气息弥漫四野。 全村仅剩村东几处地势稍高的青砖瓦房,堪堪露出半截墙体,成了绝境之中唯一的栖身之所。 百余户村民,拖家带口丶狼狈不堪地挤聚在这方寸高地之上,再无容身之处。 洪水并未就此止步。连日暴雨不休,太湖水势持续暴涨,外水层层倒灌,水位日复一日抬升。 白日里还算平缓的水面,一到夜间便暗流汹涌,持续冲刷着残存的屋基。每日清晨醒来,人们第一件事便是惊恐地查看水位,总能发现水线又往上漫了数寸,离房顶更近一分,绝望也便深重一分。 首先耗尽的是存粮。 江南水乡人家,素来不储隔年之粮,全靠一季夏禾丶一季秋稻接续度日。 可今年夏粮颗粒无收,青苗尽数烂于水中,田里寸草不生。大水初至时,各家还能翻找出屋角残存的少许陈米丶受潮的杂粮,小心翼翼淘洗乾净,熬稀薄米汤续命。 可不过三五日,这点微薄存粮便彻底告罄。 饥荒,伴着湿漉漉的绝望,彻底笼罩了这片泽国。 最先受苦的是儿童和老人。 往日里三餐温饱的孩童,此刻个个面色蜡黄丶眼窝深陷丶脸颊乾瘪。他们不再哭闹嬉笑,终日蜷缩在湿漉漉的墙角,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枯骨。 白发老者本就体弱,连日浸泡湿寒丶食不果腹,气血耗尽,一个个瘫卧在地,气息奄奄,连呻吟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饥荒之下的村民们开始四处寻食。 起初还能在水边捞取水草浮萍丶青苔嫩根,洗净煮烂充饥。 可茫茫大水之中,乾净的水草寥寥无几,而且大多混杂着泥沙丶秽物,入口腥涩刺喉,难以下咽。 不出几日,但凡水面可见的水草丶青苔丶野菜根茎,便被尽数采摘乾净,再也无半点可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