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工程司,我在大明开挖掘机》 第1章 大明营造系统 第1章大明营造系统 李越在一片荒草中醒过来,头疼得要炸开。 他想坐起来,浑身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衣,到处都是补丁,补丁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这什么情况?自己明明是在加班画图,画到凌晨三点,眼睛一闭一睁就到这儿了? 远处飘着几缕黑烟,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破败的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什么战乱。 突然,脑海里涌进一大堆记忆,像放电影一样。 李越,濠州城外李家庄人,今年二十岁。父母去年被元兵杀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听说红巾军在濠州起事,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换了点干粮,就往濠州赶。没想到路上干粮吃完了,饿了好几天,走到这儿就晕过去了。 李越愣住了。 穿越?这种只在小说里见过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嘶嘶吸凉气。不是梦,是真的。 现代的李越,是个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设计师,在一家设计院工作,天天画图画到吐。父母早逝,由奶奶养大,结果奶奶前几年也走了。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没想到居然穿越了,还穿越到了元末乱世。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元末明初,到处都是战乱,人命贱得很。自己这副身体又弱,又不会武功,怎么办? 他坐在地上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思考。 根据记忆里的信息,现在应该是至正十五年。濠州,红巾军起义,朱元璋……对,朱元璋这时候应该就在濠州! 李越心里一动。如果能跟着朱元璋混,以后说不定还有条活路。但问题是,自己怎么才能见到朱元璋?怎么才能让他注意到自己? 他开始分析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优势嘛,自己是学土木工程的,懂点现代工程知识,这在古代应该是个很牛的技能。而且自己知道一些历史,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劣势就多了去了,没有武功,不懂古代礼仪,没有社会关系,没钱没势,这副身体还弱得不行。 他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活下去再说。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大明营造系统正在绑定中...」 李越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绑定进度10%...30%...70%...100%」 「大明营造系统绑定成功!」 「欢迎宿主,李越。」 「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成为大明营造总管,利用现代知识改造大明,建设一个强盛的帝国。」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透明的面板,上面显示着一些信息: 宿主:李越 年龄:20岁 身份:流民 积分:0 技能:无 已解锁图纸:无 李越揉了揉眼睛,再看,面板还在。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心里一阵狂喜。系统!穿越者的金手指!有了这个,自己在这个时代就有立足之地了! 「新手任务发布:在三天内加入濠州红巾军。」 「任务奖励:基础建造手册x1,积分x100。」 新手任务?加入红巾军?正好,自己本来也打算去濠州投军的! 李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除了一根木棍,什么都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干粮?早就吃完了。 他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濠州城的位置大概知道。辨别了一下方向,确定了濠州城在东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大明营造系统(第2/2页) 那就先去濠州城再说。 李越扶着木棍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一步一步地向东走,脚步很慢。走了没多远,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饿得头晕眼花。 这副身体饿了好几天,得找点东西吃才行。 路上偶尔能遇到一些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李越想跟他们搭话,但他们要么不理他,要么只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李越听到了一些消息。有的说红巾军在濠州,军纪还可以;有的说元兵很快就要打过来了;还有的说其他地方也有人起事了,天下大乱了。 李越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个乱世,一不小心就会死掉。但同时,这也是个机会,一个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他继续往前走,太阳慢慢向西边沉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越瞅了瞅黑漆漆的四周,心说得赶紧找个地方猫一晚上才行。 路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瞅着还行,不至于塌了。他一头扎进去,随便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就瘫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心里那叫一个乱啊。 “现代的那个我已经凉了,现在老子是元末的李越!”他心里狠狠的念叨着。从今天开始,自己要在这个鬼时代活下去,还要活得牛b!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饿的前胸贴后背,但没办法,只能忍着。明天继续玩命赶路,必须,一定,要在三天内滚到濠州城,加入红巾军。 夜深了,外面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还有远处模模糊糊的狗叫声。李越就那么靠着墙,累的眼皮子直打架,也不知道啥时候就睡死了过去。 这就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李越是被活活冻醒的! 这破庙四处漏风,晚上这温度,真有点顶不住啊。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扶着木棍站起来,继续往东走。 肚子还是很饿,咕咕叫个不停。他四处看了看,路边的地里,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可惜这个季节,能吃的野菜早就被人挖光了。 他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往前走,希望能早点到濠州城。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路上遇到了一个同样往濠州方向走的老者。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精神还算不错。 李越快走几步,跟上去,问道:”老丈,你也是去濠州城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啊,家里待不下去了,去濠州投军,混口饭吃。” 李越跟他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聊。从老者嘴里,他了解到更多消息。 红巾军是几个月前拿下濠州城的,领头的有好几个人,朱元璋是其中一个。红巾军的军纪还算可以,不怎么扰民,至少比元兵强多了。但老者也提醒他,投军要谨慎,毕竟是起事的军队,万一打败了,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李越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但在这个乱世,不投军又能怎么样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路上还看到了几个被遗弃的村庄。村庄里空荡荡的,房屋破旧,有的还被烧过。地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白骨,看得人心里发毛。 李越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乱世,人命贱如草芥。 傍晚时分,终于远远看到了濠州城的轮廓。 城墙不算高,也不算坚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都破损了。城门那块有几个士兵守着,脑袋上都裹着红巾,得,这就是红巾军了。 城门口乱糟糟的挤满了人,有流民,有跑来投军的,还有些卖零碎东西的小摊贩。李越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破布衣,用力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朝城门走了过去。 第2章 濠州城投军 第2章濠州城投军 刚凑到门口,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直接把李越给拦下了。 拦人的士兵瞧着二十出头,身材壮实的很,皮肤晒的乌黑,看着挺憨厚朴实,一双眼睛倒是很亮,没什么凶神恶煞的感觉。 “站住,干嘛的?”那士兵开口问道,嗓门粗声粗气的,但语气意外的还算平和。 李越赶紧调动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学着那副样子回话:“军爷,俺是濠州城外李家庄的,叫李越,爹娘……爹娘都被元兵给杀了,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想来濠州投军混口饭吃。”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李家庄的?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就剩我一个。”李越回答道,语气有点低落。 士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问道:”名字?” “李越。” “哪里人?” “濠州城外李家庄。” “多大了?” “二十岁。” 士兵一一记下来,然后把小本子收起来,对李越说:”行了,进去吧。投军的话,进城后一直往前走,看到校场就到了,那里有人专门负责登记。” 李越心里一松,赶紧抱拳:”谢谢军爷!” 士兵摆摆手:”谢啥,都是苦命人。进去吧,小心点,城里最近人多,别惹事。” 李越点点头,走进了濠州城。 城里的街道不算宽,两旁的房屋也都比较破旧,但秩序还算可以。路上不时能看到红巾军的士兵巡逻,一个个精神抖擞。 街边有一些小摊贩,卖着一些简单的东西,烧饼、糖葫芦、一些手工制品,但生意都很冷清,没什么人买。 李越摸了摸肚子,很饿,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能咽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一个卖烧饼的摊贩,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很和善。李越走过去,问道:”大嫂,请问校场往哪边走?” 妇女指了指前面:”从这儿一直往前走,大概走两里路,就能看到校场了。” “谢谢大嫂!”李越道谢后,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注意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红巾军的士兵巡逻得很勤,而且看起来军纪确实不错,没有欺压百姓的情况。百姓们虽然看起来都很贫苦,但至少脸上还有点生气,不像路上的流民那样死气沉沉。 李越心里暗自点头。看来红巾军确实不一样,跟着他们混,应该是个正确的选择。 走了大概两里路,果然看到了校场。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些面色黝黑的庄稼汉,一个个身体强壮,看起来都是干农活的好手。 李越站在校场边上,观察了一会儿。负责登记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长袍,面色严肃,身边站着几个士兵维持秩序。 排队的人不少,李越走到队伍后面,排队等待登记。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前登记,很快就轮到他了。 李越走上前,中年文士头也不抬,问道:”名字?” “李越。” “籍贯?” “濠州城外李家庄。” “年龄?” “二十岁。” 中年文士一边问,一边记录。突然,他停下笔,抬头看了李越一眼,问道:”你识字?” 李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略识几个字。” 中年文士眼睛一亮,把纸笔递给他:”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李越接过纸笔,深吸一口气,用工整的楷书写下了”李越”两个字。他前世练过几年书法,字写得还算不错。 中年文士看着纸上的字,眼睛更亮了,又说道:”再写几句话,就写你为什么来投军。” 李越想了想,写道:”父母被元兵所杀,无家可归,闻红巾军仁义,特来相投,愿效犬马之劳。” 中年文士看完,脸上露出了笑容,对李越的态度明显好转,开始详细询问他的情况。 “除了识字,还会什么?”文士问道。 李越心里一动,这是展示自己能力的好机会,但不能太张扬。他想了想,说道:”还会一些木工活,以前在家的时候,跟着村里的木匠学过几年。” 中年文士更加高兴了,连忙叫来一个老兵,对老兵说:”老刘,你看看这个小伙子,识字,还会木工,你要不要?” 老兵上下打量了李越一番,问道:”小伙子,你说你会木工,我问你,做一张桌子,需要几根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濠州城投军(第2/2页) “四根,也有三条腿的,但四条腿的更稳。”李越回答道。 “那榫卯结构怎么做才结实?”老兵又问道。 李越结合现代木工知识和原主的记忆,回答道:”榫头要做得比卯眼稍微大一点,敲进去的时候才紧。还要注意木纹的方向,顺着木纹做,才不容易裂。” 老兵连连点头,对文士说:”行,这个人我要了!” 文士当场决定,让李越先在帐下听用,后面再安排具体职务。 李越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老刘带着李越穿过校场,来到军营区域。军营里都是些简陋的营房,一排排的,看起来很朴素。 两人来到一间营房前,老刘推开门,对李越说:”你就先住这儿吧,里面已经住了几个人,都是新兵,你们以后就是战友了。” 李越走进营房,里面有四张床,已经住了三个人。看到有人进来,三个新兵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老刘指着李越,对三个新兵说:”这是李越,新来的,识字,还会木工,以后就跟你们住一起了。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好好相处!” 三个新兵连忙点头,一个身材粗壮的新兵先开口说道:”你好,俺是王二牛,是城东王家村的!” 另一个瘦高个的新兵说:”我叫张福安,是城南张家村的!” 第三个看起来比较文静的新兵说:”李寿山,城西李家村。” 李越一一跟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李越,濠州城外李家庄的。以后请各位多多关照!” 王二牛很热情,拍了拍旁边的一张空床,对李越说:”李越,你就睡这儿吧!正好我旁边!” 李越点点头,走到床边,放下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是那根木棍。 老刘跟他们交代了一下军营的规矩和作息时间,就离开了。 营房里剩下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陌生。王二牛先打破了沉默,问李越:”李越,你真的识字啊?” 李越点点头:”嗯,学过几年。” “哇,厉害!”王二牛一脸羡慕,”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识字的人呢!” 张福安和李寿山也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在这个时代,识字的人很少,尤其是在贫苦百姓中间,更是难得。 李越谦虚地说:”就是略识几个字,不算什么。”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慢慢就熟悉了。李越了解到,他们三个都是贫苦百姓,家里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军的。 正聊着,外面传来了吃饭的号声。王二牛一下子跳起来,兴奋地说:”开饭了!走,吃饭去!” 四个人一起走出营房,向食堂走去。 食堂很简陋,就是一个大帐篷,里面放着几张桌子和长凳。食物也很简单,每人三个窝头,一碗稀粥,一点咸菜。但对于饿了好几天的李越来说,这已经是顶级美食了。 王二牛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张福安和李寿山也都吃得很快,看样子也饿坏了。 李越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窝头是用粗粮做的,有点硬,也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吃得很香。太饿了,能有东西吃就不错了。 吃饭的时候,王二牛一边吃一边跟李越他们聊天。从王二嘴里,李越了解到更多关于红巾军的情况。 现在濠州城里有好几个头领,其中一个是汤和,是朱元璋的同乡,也是最早跟着朱元璋一起起事的人之一。汤和这个人,豪爽讲义气,而且知人善任,跟着他混,有前途。 李越心里暗自记下了汤和。 吃完饭,四个人回到营房,休息了一会儿。下午的时候,老刘来了,把李越叫了出去。 “李越,跟我来一趟,汤将军要见你。”老刘说。 李越心里一惊,汤将军?是汤和?这么快就能见到汤和了?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跟着老刘向汤和的营帐走去。 一路上,李越心里有点紧张。汤和可是未来的开国功臣,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新兵,怎么才能给他留下好印象呢? 来到汤和的营帐前,老刘让李越在外面等一下,自己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老刘出来了,对李越说:”进去吧,汤将军要见你。” 李越缓了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第3章 面见汤和 第3章面见汤和 营帐里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张床。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盔甲,虽然没有戴头盔,但还是能看出他的英气。这就是汤和了。 汤和打量了李越一番,问道:”你就是李越?识字,还会木工?” 李越恭敬地回答:”回汤将军,正是小人。小人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先生学过几年字,后来又跟着村里的张木匠学过几年木工,略懂一点皮毛。” 汤和点点头,又问道:”你为什么来投军?” 李越回答道:”回汤将军,小人父母被元兵所杀,无家可归,闻红巾军仁义,特来相投,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汤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对眼下的局势怎么看?” 李越心里一动,这个问题有点敏感,回答不好可能会惹来麻烦。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回汤将军,小人觉得,元廷腐败,欺压百姓,天下百姓苦元久矣,红巾军顺应天意,一定能够成事。” 汤和赞许地点点头。这个回答很得体,既表达了对红巾军的信心,又没有说太夸张的话。 他又问了李越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木工和军营管理方面的。李越谨慎地一一回答,既展示了自己的才学,又不张扬。 汤和越听越满意,最后一拍桌子,说道:”好!我看你不错!以后就留在我帐下,做我的帐前小卒吧!” 李越心里一喜,连忙恭敬地行礼:”谢汤将军!小人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将军的信任!” 汤和摆摆手,说:”不用谢!好好干,以后有你出头的机会!” 他让身边的亲兵带李越去帐前听用,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亲兵带着李越走出营帐,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帐前的工作内容。 帐前小卒的工作很杂,包括传达命令、整理文书、照顾汤和的生活起居、有时候还要跟着汤和一起出去视察。虽然工作杂,但这是个接近权力中心的好机会,可以第一时间了解到很多消息。 亲兵带着李越认识了其他几个帐前小卒,都是汤和的亲信。大家对李越都还算友善,没有欺负新人的意思。 亲兵还给李越安排了住处,就在汤和营帐旁边的一个小帐篷里,比之前的营房好多了,至少安静。 李越心里暗暗高兴。自己刚加入红巾军,就能留在汤和帐下,这可是个好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李越开始熟悉帐前的工作。他很认真,也很勤快,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而且学东西很快,没多久就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汤和看在眼里,对李越越来越满意,有时候会把一些重要的文书交给他整理。李越也不负众望,每次都能很好地完成任务。 这几天里,李越还抽空跟王二牛、张福安、李寿山他们聚了聚,聊了聊各自的情况。王二牛被分配到了步兵营,张福安去了骑兵营,李寿山去了后勤部,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去处。 李越心里暗自盘算,自己现在留在汤和帐下,这是个好机会,但也要谨慎行事,不能太张扬,免得引起别人的猜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自己要利用自己的现代知识,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番事业,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像历史上的那些开国功臣一样,最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这天晚上,李越躺在床上,想起了系统发布的新手任务。自己已经加入红巾军了,应该可以完成任务了吧?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果然,系统的机械音响起:「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加入濠州红巾军。」 「“任务奖励:基础建造手册x1,积分x100已发放。」 「请宿主查收。”」 李越心里一喜,查看了一下系统空间,发现里面果然有一本手册。他打开手册看了看,里面记录了各种基础建筑的建造方法,房子、城墙、桥梁、道路等等,内容非常详细。 积分也增加了100,可以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一些东西。李越看了看商城,里面东西不少,但都需要很多积分,自己现在的积分还太少,只能看看。 第二天一早,李越照常去汤和帐前报到。 汤和正在看一份文书,看到李越来了,招招手让他过去。 “李越,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份文书,你帮我整理一下。”汤和把一叠纸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些关于军需物资的记录。记录很混乱,字迹潦草,很多地方都看不清。 “将军,这些记录……”李越有些为难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面见汤和(第2/2页) 汤和叹了口气:”是啊,很乱。军中的文书一直没人好好管,我想让你帮忙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理出个头绪来。” 李越点点头:”小人尽力而为。” 他拿着文书回到自己的帐篷,开始仔细研究。 这些记录确实很乱,没有统一的格式,有的用繁体字,有的用简体字,有的甚至用的是方言。而且记录的内容也不完整,有的只有数字,没有说明是什么东西。 李越想了想,决定先从分类开始。他把所有的记录按照内容分成几类,粮食、兵器、衣物、其他。然后在每一类里面,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这个工作很繁琐,花了他整整一天的时间。但当他把整理好的记录交给汤和的时候,汤和非常满意。 “好!整理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汤和拍着李越的肩膀说,”你小子,果然有两下子!” 李越谦虚地说:”将军过奖了,小人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汤和哈哈大笑:”好!不骄不躁,是个可造之材!以后军中的文书,就交给你来管了!” 李越连忙道谢:”谢将军信任!小人一定不负所托!” 从这天起,李越正式成为了汤和帐前的文书管理员。虽然职务不高,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可以接触到很多机密信息。 李越心里清楚,这是汤和对他的信任,也是他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干,争取早日出人头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越一边整理文书,一边学习军中的各种规矩和制度。他发现,红巾军虽然是一支农民起义军,但组织纪律还是很严明的,尤其是朱元璋治下的部队,更是军纪森严。 李越心里暗暗佩服。难怪朱元璋最后能夺得天下,就凭这份治军的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也开始思考,自己能为红巾军做些什么。自己懂工程,也懂建筑,这些在古代可都是稀缺技能。 要是能好好利用,绝对能搞出一番大事业。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急不得。 自己现在就一帐前小卒,资历嫩的很,要是太张扬,反而容易招人嫉恨。得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的来。 这天晚上,李越搞定最后一份文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歇了。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他走出帐篷,就瞅见几个士兵抬着个人急匆匆的走过去。 “啥情况?”李越拦住一个士兵问。 那士兵说:“城外发现了元兵的探子,这家伙去追,结果让人给砍了。”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元兵?卧槽,难道元兵要打过来了?! 他赶紧跑去找汤和汇报。 汤和听完,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立马召集手下大将们开会商量对策。 李越就站在一边,听着那帮将军们的讨论,自个儿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要是元兵真打过来,这濠州城顶不顶得住?自己又能干点啥呢? 这会开了老半天,最后拍板决定,必须加强城防,再多派点斥候出去打探消息,同时还得跟其他红巾军兄弟部队求援。 汤和散会后,把李越叫到跟前:“李越,你对这城防的事,有啥想法没?” 李越想了想,小心的说:“回将军,我觉得吧,咱们濠州城的城墙有点矮,而且好久没修了,要是能加固一下,肯定更能扛住敌人进攻。” 汤和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但加固城墙这活儿,要人要东西,现在军中资源紧张啊。” 李越说:“将军,我有个主意,说不定能花小钱办大事儿。” “哦?说来听听。”汤和顿时来了兴趣。 李越就把现代的一些简易防御工事的概念给他白话了一遍,比如挖壕沟,设拒马,还有搭瞭望塔。这些玩意儿都不咋费资源,但对防御力的提升那是杠杠的。 汤和一听,暗自琢磨里一下感觉非常不错:“好,这主意太棒了!李越,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要人要东西,直接跟我开口!” 李越赶紧应下:“小人遵命!” 他心里那叫一个乐啊。这可是个展示自己的好机会,要是能把这事儿办漂亮了,自个儿在军中的地位那不就蹭蹭的往上涨嘛。 但同时,压力也山大。这可是真刀真枪的战争,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搞砸了,不光自己要完蛋,整个濠州城都可能跟着遭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正经琢磨起具体的方案来。 第4章 城防方案 第4章城防方案 第二天一大早,李越就带着他的城防方案去找汤和汇报了。 他熬了一通宵,把系统给的基础建造手册跟自己的现代知识一结合,捣鼓出了一套简单又实用的防御方案。 “将军,我的方案是这么个意思。”李越铺开一张糙了吧唧的图纸,这是他拿木炭在麻布上画的。 “首先,在城墙外头挖一道壕沟,大概一丈深,两丈宽。 这样一来就能挡住敌人的骑兵冲锋,也能让那帮蛮子攻城的时候更费劲。” 汤和瞅着图纸,点点头:“继续。” “第二呢,在壕沟里头靠城墙这边,设置拒马,就用削尖的木桩子做,专门挡他们步兵。同时,在城墙四个角上搭瞭望塔,大概三丈高,这样能早点发现敌人的动向。” “还有,城墙上多开点射击孔,方便弓箭手往下射。另外,滚木礌石这些老家伙也得多准备点,以防万一嘛。” 汤和听完,琢磨了一会儿,问道:“搞这些,要多少人,花多少时间?” 李越想了想,回道:“回将军,要是把城里的老百姓跟咱们的兵都动员起来,大概要五百人,十天差不多就能搞定。” 汤和皱了皱眉头:“十天?时间有点紧啊。元兵那帮家伙随时都可能杀过来。” 李越说:“将军,咱可以分个轻重缓急,先把最要紧的给干了。比如壕沟跟瞭望塔,这两样是重中之重,大概三天就能完事。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汤和思索了一阵:“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下令,动员城里所有人,全力修筑防御工事!” 他立即召集众将,宣布了修筑防御工事的命令。同时,任命李越为这次工程的负责人,全权负责设计和施工。 李越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但也很兴奋。这是他在古代第一次主持大型工程,一定要做好。 他立即开始组织人手。首先,把五百人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项工程,挖壕沟的、做拒马的、建瞭望塔的、准备滚木礌石的。 然后,他给每个小组安排了组长,详细讲解了施工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挖壕沟的时候,要注意土方的处理,挖出来的土要堆在壕沟内侧,这样可以增加壕沟的深度。” “做拒马的时候,木桩要削尖,而且要深埋入土,这样才能稳固。” “建瞭望塔的时候,要注意结构的稳固,塔基要打得深,塔身要用榫卯结构连接,不能用钉子。” 众人听了,都觉得惊奇无比,这与他们所会的天差地别,纷纷按照李越的吩咐去做。 李越亲自在现场监督,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和士兵们一起干活,没有一点架子。 士兵们对这个年轻的文书管理员越来越佩服。不仅识字,还会这些手艺,而且为人谦和,没有架子,真是难得。 第一天,壕沟挖了三分之一,拒马做了一小部分,瞭望塔的地基打好了。 第二天,壕沟挖了一半,拒马做了一半,瞭望塔的塔身开始搭建。 第三天,壕沟全部挖完,拒马全部做完,瞭望塔也建好了两座。 汤和来视察的时候,看到这三天的成果,非常满意。 “好!好!李越,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汤和拍着李越的肩膀说,”这些防御工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越谦虚地说:”将军过奖了,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城防方案(第2/2页) 汤和欣赏不已:”好!不居功,不自傲,是个干大事的人!” 他当场宣布,提升李越为军匠百户,专门负责军中的工程事务。 军匠百户虽然不如军队单位百户,但好歹也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李越连忙道谢:”谢将军提拔!属下一定更加努力,不负将军厚望!” 从这天起,李越正式成为了红巾军中的一名低级军官。 接下来的几天,李越继续带领众人完善防御工事。壕沟内侧设置了拒马,城墙上增设了射击孔,滚木礌石也准备了不少。 同时,他还设计了一些简易的陷阱,比如陷坑、绊索等等,布置在城外的一些关键位置。 整个濠州城的防御能力,在短短几天内,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汤和看着这些成果,心里暗暗吃惊。这个李越,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有这么多本事? 他派人去调查了李越的背景,得知他确实是濠州城外李家庄的人,父母被元兵所杀,家世清白,没有什么问题。 汤和心里更加疑惑了。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怎么会懂这么多东西? 但他也没有深究。在这个乱世,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只要忠心耿耿,其他的都不重要。 而且,李越的表现确实让他很满意。不仅有能力,而且为人谦和,不张扬,不居功,是个可用之才。 这天晚上,李越回到自己的帐篷,累得浑身酸痛。 这几天他一直在工地上忙碌,几乎没有休息过。但看到防御工事一天天完善,他心里很有成就感。 他躺在床上,想起了系统。这几天太忙,一直没有时间查看系统。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系统的面板出现在眼前。他看了看,积分还是100,没有增加。看来完成新手任务后,没有新的任务发布。 他打开系统商城,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有很多图纸和技能书,但都需要很多积分,他现在买不起。 他叹了口气,关掉了系统面板。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防御工事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李越照常去工地视察。 突然,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报告:”李百户,不好了!城外发现大量元兵,正在向濠州城逼近!” 李越心里一紧。元兵来了! 他立即去找汤和汇报。汤和听了,脸色凝重,立即下令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李越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滚滚而来的尘土,心里暗暗盘算。 元兵来了,他设计的防御工事,能不能挡住敌军?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争,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汤和走到他身边,问道:”李越,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李越想了想,谨慎地说:”回将军,敌军多为骑兵,属下的防御工事,应该能起到一定的作用。但能不能守住,还要看敌军的兵力和我们的士气。” 汤和点点头:”你说得对。传令下去,全军准备迎战!” 城墙上,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紧张地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李越也拿起了一把刀,站在城墙上,准备和士兵们一起战斗。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场战斗,也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远处,元兵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 第5章 元兵攻城 第5章元兵攻城 元兵的旗帜在远处飘扬,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一样压过来。 李越站在城墙上,手心里全是汗。他数了数,至少有五千人,而且都是骑兵。濠州城里的红巾军,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人,还大多是步兵。 汤和的脸色很凝重。他当了这么多年兵,一眼就能看出敌军的实力。这支元军,不是普通的杂牌军,是正经的蒙古骑兵,战斗力很强。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准备迎战!”汤和大声下令。 城墙上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紧张地等待着。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腿都在发抖。 李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自己设计的防御工事,壕沟、拒马、瞭望塔,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些东西能起作用。 元军在城外一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列阵。一个穿着盔甲的将领骑着马,走到阵前,用汉语大声喊道:”城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赶紧投降,饶你们不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汤和冷笑一声,大声回道:”放你娘的屁!有本事就来攻城,看老子不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那个元军将领脸色一变,挥了挥手,下令攻城。 元军的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震天动地,像雷鸣一样。 李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敌军越来越近,大声喊道:”弓箭手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再射!”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纷纷拉开弓,瞄准了城下的敌军。 元军的骑兵速度很快,转眼间就冲到了城下。但当他们看到城外的壕沟时,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壕沟有一丈深,两丈宽,骑兵根本跳不过去。元军的骑兵在壕沟前停了下来,乱成一团。 “射!”李越大声下令。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纷纷放箭,箭雨射向城下的元军。元军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个元军将领大怒,下令步兵上前,填埋壕沟。 元军的步兵扛着沙袋,冲向壕沟。但当他们靠近壕沟时,突然发现地上有很多削尖的木桩,拒马。 几个元军步兵躲闪不及,被木桩刺穿了身体,倒在地上惨叫。其他人吓得纷纷后退。 “冲!给我冲!谁敢后退,斩立决!”元军将领大声吼道。 元军步兵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他们用沙袋填埋壕沟,用斧头砍断拒马,一步一步地向城墙逼近。 李越看着城下的情况,大声喊道:”滚木礌石准备!等他们靠近了再砸!” 士兵们把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推到城墙边,等待着命令。 元军步兵填埋了一段壕沟,开始架起云梯,准备攻城。 “砸!”李越大声下令。 城墙上的士兵们把滚木礌石推了下去,巨大的木头和石头砸向城下的元军。云梯被砸断,元军步兵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震天。 元军的第一次攻城,被击退了。 那个元军将领脸色铁青,没想到这座小城这么难打。他下令收兵,重新部署。 汤和看着退下去的元军,哈哈大笑:”好!好!李越,你的防御工事,果然管用!” 李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波攻击挡住了,但元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还有更激烈的战斗。 果然,没过多久,元军再次发起了进攻。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填埋壕沟,一路用弓箭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元军的弓箭手射出的箭,像雨点一样落在城墙上。几个红巾军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让人心惊。 李越躲在一个垛口后面,大声喊道:”大家小心!不要露头!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元军的步兵在弓箭的掩护下,再次填埋了一段壕沟,架起了更多的云梯。 “火油准备!”李越大声下令。 士兵们把准备好的火油桶推到城墙边,等待着命令。 元军的步兵开始爬云梯,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倒!”李越大声下令。 士兵们把火油倒了下去,火油淋在元军步兵的身上。然后,火箭射了下去,火油瞬间被点燃,城下变成了一片火海。 元军步兵被烧得惨叫连连,纷纷从云梯上摔下来。云梯也被烧断,攻城的势头再次被遏制。 元军将领气得暴跳如雷,但又无可奈何。这座城的防御,比他想象的要坚固得多。 他下令再次收兵,准备想别的办法。 汤和看着退下去的元军,心情大好。他拍着李越的肩膀说:”李越,你小子,真是个人才!要不是你设计的这些防御工事,今天这城恐怕就守不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元兵攻城(第2/2页) 李越谦虚地说:”将军过奖了,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汤和哈哈大笑:“好!不居功,也不自傲,我喜欢!!!” 他转过身跟手下的大将们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击!告诉兄弟们,只要守住这座城,人人有赏!!!” 士兵们一听,那叫一个群情激昂,一个个嗷嗷叫着举起武器高喊:“守住濠州!!!守住濠州!!!” 李越看着这群脸庞还带着土气的士兵,心里感觉暖烘烘的。这帮人啊,不就是为了活下去,才拼上命拿起刀枪的么。他们要面对的,可是那个强大的元兵,一个不小心,小命就没了。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大伙儿拧成一股绳,这座城就一定能守得住。 天黑了下来,城外的元军也没再攻过来,看样子是扎营了,准备明天再干一架。 城墙上,李越跟士兵们一块儿,忙着修补白天被打坏的工事。壕沟被填上的,得重新挖开,拒马被砍断的,得重新架起来,滚木礌石用光了,也得赶紧再备上。 李越自己带头干,跟士兵们一起搬木头,石头,挖壕沟。他手上都磨出了血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士兵们看着这个年轻的百户,心里都竖起了大拇指。不光脑子好使,还不怕苦不怕累,真是个牛人。 王二牛也参加了守城,他找到李越,兴奋的说:“李百户,你太中了!那些元兵,被你打的屁滚尿流的!” 李越咧嘴一笑:“这哪儿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兄弟们一起拼出来的。” 王二牛挠挠头:“反正俺不管,我就觉得你中。以后俺就跟着你混了。” 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以后咱们兄弟一起干大事!” 夜深了,李越回到自己的帐篷,累得浑身酸痛。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今天的战斗,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惨叫声,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但他也知道,这就是乱世,这就是战争。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就必须战斗。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能守住这座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元军再次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多的攻城器械,有投石车,有撞城车,还有更多的云梯。 李越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元军,心里暗暗吃惊。这支元军,果然不简单,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但他也没有退缩。他大声喊道:”兄弟们,元兵又来了!咱们让他们有来无回!” 士兵们纷纷响应,士气高昂。 元军的投石车开始发射,巨大的石块砸向城墙。城墙被砸得震动,几个士兵被震得摔倒在地。 “躲到垛口后面!不要站在空旷的地方!”李越大声喊道。 士兵们纷纷躲到垛口后面,躲避着投石车的攻击。 元军的撞城车也开始行动,巨大的木桩撞向城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城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用火烧!把火油倒在撞城车上!”李越大声下令。 士兵们把火油倒在撞城车上,然后射出火箭。撞城车瞬间被点燃,元军士兵被烧得纷纷逃窜。 元军的将领大怒,下令全军冲锋。元军的步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 “弓箭手射击!其他人准备滚木礌石!”李越大声指挥。 城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放箭,射杀城下的元军。滚木礌石也被推了下去,砸向爬云梯的元军。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都伤亡惨重,但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李越亲自拿起一把刀,站在城墙上,砍杀爬上来的元军。 李越握着刀的手在抖。他杀人了。不是画图纸,是真的一刀砍进一个人的脖子里,血喷了他一脸。 他蹲在城墙角落里吐了。吐完抹了把嘴,又站起来。 汤和手起刀落砍翻几个元兵“小子,还行吗?” 李越想说“行”,但张嘴就是干呕。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元军始终无法攻破城墙。最后,元军将领不得不下令收兵,暂时撤退。 濠州城,守住了。 城墙上,士兵们欢呼雀跃,庆祝胜利。李越却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了。 汤和走过来,扶起李越,大声说:”李越,今天你小子立了大功!我会上报朱大帅,给你请功!” 李越勉强笑了笑,说:”谢将军……” 话还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第6章 战后封赏 第6章战后封赏 李越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擦过粗糙的麻布。不是营帐的床,是块硬板。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缠着布条,勒的有点紧,但好歹不流血了。 屋顶是灰扑扑的木头梁子,上面还结着蛛网。 他盯着那蛛网看了好一会,脑子里才慢慢的把那些碎片给拼起来。城墙,元兵,刀,血从刀口喷出来的温度,是热的。他砍了一个人,又砍了一个,然后......就没然后了。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伤口。是他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被他砍翻的元兵的脸。那人长啥样来着?好像有胡子,又好像没有。记不清了。就记得那人的眼睛瞪的很大,跟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瘦巴巴的汉人给砍了一样。 李越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杀人了。 他以前连鸡都没杀过。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李越下意识的想坐起来,结果扯到了右肩的伤口,疼的他“嘶”的一声倒吸口凉气。 门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是王二牛。 这家伙胳膊上也缠着布条,脸上还有一道血痂,但精神头好得很,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嚎:“李大哥!你醒啦!俺就说你命硬,死不了!” 他嗓门太大,震的李越脑仁疼。 “别喊,”李越声音有点哑,“啥时候了?” “你昏了一天一夜了,”王二牛蹲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窝头,塞到李越手里,“快吃,俺偷的,炊事营那帮孙子不给留。” 窝头是凉的,硬的能砸死人。李越咬了一口,粗粮的渣子剌的嗓子生疼,但他吃的飞快。太饿了。 “元兵呢?” “退了!”王二牛咧着嘴笑,“昨天夜里就退了,跑的比兔子还快。你是没看见,那些鞑子退兵的时候,连营房都没来得及收,丢了一地的东西,汤将军让人去捡,捡回来不少好玩意儿呢。” 李越嚼着窝头,没说话。退了就好。他还活着,濠州城还在,这就够本了。 王二牛看他吃完,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李大哥,跟你说个事儿。昨天汤将军在帅帐里,当着好几个大将的面夸你了。说你设计的那些玩意儿,管了大用。要不是壕沟跟瞭望塔,这城第一波就顶不住。” 李越瞟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俺表哥在帅帐当亲兵,亲耳听见的。”王二小拍着胸脯,“他还说,汤将军打算把你的功劳报到朱大帅那儿去。” 李越听完,没吭声。 这消息让他心里有了底,但也让他警觉起来。功劳是好东西,但功劳太大,那就不是了。尤其是在一个刚认识你没几天的统帅面前。朱元璋这人。历史上怎么评价他的,他门儿清。 正想着,外面又来了人。 这次是老刘,汤和的亲兵队长。他掀开帘子走进来,看了李越一眼,脸上带着笑:“李百户,能走不?汤将军要见你。” 李越撑着床板坐起来。右肩疼的钻心,但他咬着牙没出声。老刘伸手扶了他一把。 “能走。” 汤和的营帐里不止他一个人。 李越进去的时候,看见侧面坐着个中年文士,穿一身青色长袍,手里捏着支笔,面前摆着纸。这人不认识,但看坐的位置,在汤和身边能有个座,不是一般的小吏。 汤和坐在主位上,盔甲卸了,只穿着件灰布短衫,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轻松不少。他看李越进来,直接招手:“过来坐。伤咋样?” “谢将军挂念,皮肉伤,不碍事。”李越没坐,站着。 “让你坐就坐,伤号还站着干嘛。” 李越这才在侧边的凳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个凳面,背挺的笔直。 汤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头对那个文士说:“你瞅瞅,我说的没错吧。守城的时候杀的浑身是血,现在往这一坐,倒像个读书人了。” 文士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李越一眼。 汤和也不在意,转回来对李越说:“叫你来,两件事。第一,昨天那一仗,你的防御工事起了大作用。壕沟拦了骑兵,还有那个瞭望塔,提前发现了元兵的动向。没有你那些东西,濠州城昨天至少要多死一倍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战后封赏(第2/2页) 李越低了低头:“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那些工事,不过是个死物。” “死物也得有人设计。”汤和摆摆手,不让他谦虚,“第二件事,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给大帅了。大帅听说了你的本事,亲自批的,升你为千户,专管军中营造工程。” 说完,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木匣子,递了过去。 “千户?”他猛的抬头看汤和。 “对,千户。从五品,专管营造。”汤和看着他,“大帅说了,眼下军中能打仗的多,能修城的少。你这号人才,得好好用起来。俸禄按千户的标准,一个月十二石。另外拨给你五十个工匠,归你调遣,专门搞工程。” 李越心里算了算。百户升千户,中间跳了一级。在红巾军这种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这升官速度,属实是有点坐火箭了。但他脸上半点喜色都没有,只是把木匣子收好,抱拳说了句,“谢大帅,谢将军”。 那个文士忽然开口:“李千户,汤将军对你赞不绝口,说你不仅会木工,还会设计防御工事,听说还是个识字的。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李越看了他一眼。 这话问的客气,但里面有钩子。一个农家子,爹妈被元兵杀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从哪学来这么多本事? 他想了想,回答说:“小时候村里有个张木匠,跟着学过几年手艺。后来逃难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老先生,教过认字。其他的,都是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就能琢磨出这些?”文士笑了笑,那语气不咸不淡的,“李千户这‘琢磨’的本事,可真是了不得啊。” “活不下去了,啥办法都得想。”李越说的很平静,眼神不躲不闪,“不想死,就只能多琢磨。” 文士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汤和看出了气氛有些微妙,挥手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乱世里谁还没点奇遇。只要能打仗,能干活,就是好人。李越,你回去好好养伤。明天开始,那五十个工匠就划到你名下,你自己看着用。大帅说了,三个月内,要把濠州城防给我加固一遍。” “卑职遵命。” 李越起身行礼,退出了营帐。 一出了帐子,冷风那么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全是冷汗。 那个文士是谁?不是普通幕僚。普通幕僚不会用那种语气追问他。而且他坐在汤和身边,汤和没有介绍他的身份,一个不介绍身份的人,要么太不重要,要么太重要。 李越回了自己的营帐,关上门,打开那个木匣子。 里面是一块铁牌,正面刻着“千户”两个字,背面刻着“营造”。还有一叠纸,是正式的任命文书,盖着朱元璋的印。 他拿起那块铁牌,掂了掂。不重,但意义很重。从今天起,他是千户了。有兵权,有经费,有队伍。 他把铁牌翻过来,看着“营造”两个字。 这是他真正想做的事。不是打仗,是建造。 但那个文士的问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不是因为他答的不好,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朱元璋在调查他。 那个文士......八成是老朱派来的。不是专门来审他,但肯定带着“顺便考察一下这小子”的kpi。汤和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不管咋样,有人在盯着他了。 被盯着不是坏事。恰恰说明他的价值已经大到值得朱元璋关注。只要他不犯错,只要他有用,这种关注就是护身符。 就怕哪天没用了。 他把匣子放到枕头底下,躺回床上。右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比疼更磨人的是脑子里转的那些事。朱元璋,文士,五十个工匠,三个月,城防加固。所有事搅和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有人在远处喊号子,是换岗的士兵。脚步声,铁甲碰撞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李越闭上眼睛。 今天不想了。明天开始,他有五十个人要管。 第7章 五十个工匠 第7章五十个工匠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越就醒了。 右肩的伤结了痂,动起来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试着举了举胳膊,能抬到肩膀高,再往上就扯着疼。够了,不耽误干活。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铁牌,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千户。 从五品。昨天那个文士的问话还在脑子里转,但他现在没空想那个。今天要见五十个工匠,这是他第一支队伍。第一印象要是立不住,后面就难带了。 校场在西城,李越到的时候,太阳刚从城墙后面冒出来。五十个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的在嚼干粮,有的在打哈欠,还有一个靠着墙根在补觉。 李越没急着过去。他站在二十步开外,先看了一遍这些人。 年纪最大的看着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蹲在地上抽烟袋锅子。最年轻的可能才十五六,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人群边上,谁也不认识的样子。大部分人穿着跟李越一样的灰布军服,有几个还带着工具,锯子、刨子、墨斗,用布包着抱在怀里。 老刘站在队伍前面,看见李越来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都起来!李千户到了!” 五十个人稀稀拉拉站起来,歪歪扭扭排了几排。有人还在拍屁股上的土。 李越走过去,站在队伍前面,没说话。他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人群里开始有人不自在,低头看自己的脚。 看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李越才开口。 “我叫李越。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他声音不大,但校场早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管我们?就凭他守城的时候立了功?就凭他走了狗屎运?” 人群里有人抬头看他。 “我告诉你们凭什么。”李越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举起来。那是他昨晚画的,濠州城墙的剖面图,上面标着每一处需要加固的位置、尺寸、材料用量。 “这张图,你们中间有谁能画出来?站出来,我现在就把千户的位子让给他。” 没人动。 “画不出来没关系。能看懂的有没有?站出来。” 还是没人动。那个年纪最大的老木匠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李越把图纸收起来。 “你们不会的,我教你们。你们不懂的,我告诉你们。但我只有一个规矩,我说话,你照做。不明白可以问,但不许阳奉阴违,不许偷工减料。谁犯了规矩,从哪来的回哪去。” 他顿了顿。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 李越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明白了!”,其他人跟着喊,这回齐了。 李越点点头。 “好。现在一个个报名字和手艺。从你开始。” 他指着第一排最左边的人。 “赵大锤,石匠。” “钱木生,木匠。” “孙铁柱,铁匠。” 五十个人,名字一个个报过去。李越没有拿笔记,就靠在墙边听着,每个人报完,他点一下头。报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前面有个名字他重复了一遍:“钱木生,木匠?” “是,大人。”那人四十来岁,手指粗短,掌心里全是老茧。 “榫卯有几种?” 钱木生愣了一下:“回大人,常见的十二种,加上变形的,少说三十种往上。” “燕尾榫用在什么地方?” “两块木头直角相接,讲究的是越拉越紧。多用在柜子底、箱子角,有时候梁柱接头也用它。” 李越看了他一眼:“行。你当木工组的组长。” 钱木生还没反应过来,李越已经接着往下点了。五十个人报完名字,他从中挑了五个组长,一个石匠,一个铁匠,一个木匠,两个泥瓦匠。挑人的标准很简单,问一个问题,能答上来的就是组长。答不上来的,不管年纪多大,先当组员。 选完组长,李越让五个人出列。 “今天的活,城墙西北角的豁口。那个位置在上次攻城的时候被投石车砸过,外面看着没事,里面已经松了。不补上,下次攻城一石头就能砸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五十个工匠(第2/2页)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钱木生,你带木工组做支撑架。四根立柱,两根横梁,榫卯连接。尺寸去城墙上量,差一寸我找你。” “孙铁柱,铁匠组打铁钉和铁箍。钉子要三寸长,箍要两指宽,今天天黑之前先给我各打五十个。” “赵大锤,石匠组去城外采石场拉石头。挑硬的,青石最好,砂岩不要。尺寸按我图纸上的来,误差超过一指,重做。” “泥瓦匠两组,一组拌灰浆,一组砌筑。灰浆的配比按我说的,一份石灰,三份沙子,水加到能挂住铲子。别给我糊弄。” 他在地上画得飞快,树枝在泥土上拉出一道道印子。五个组长蹲在旁边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干起来再问,就晚了。” 孙铁柱先开口:“大人,铁料不够。库里存的铁锭,打不了五十个铁钉加五十个铁箍。” 李越抬头看他:“库里还有多少?” “大概……够打三十个钉子。”孙铁柱算了算,“铁箍就更别想了。” 李越皱了下眉。他在汤和面前拍胸脯说城防加固三个月能做完,结果第一天就被铁料卡住了。 “旧铁器呢?破损的兵器、农具,能不能回炉?” 孙铁柱想了想:“旧兵器倒是有一些,上次元兵撤退的时候捡回来不少弯刀断矛,都堆在库房后面。但是回炉得加木炭,炭也不够。” “炭的事我想办法。你先把能用的旧铁器挑出来,今天上午把回炉的准备工作做好。下午我要是搞来炭,你晚上加班也得给我打出来。” “行。”孙铁柱没废话。 李越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 “其他人还有问题吗?” 没人吭声。 “那就干活。” 五十个人散开,各自去拿工具。校场上响起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钱木生带着木工组往城墙走,孙铁柱领着铁匠组往库房去,赵大锤的石匠组推着独轮车出了城门。 李越站在校场中间,看着这五十个人散入清晨的薄雾里。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地上实习的时候,项目经理每天早上也是这样分活。二十年后的经验,被他搬到了六百年前。 但这不管用。他缺的不是管理经验,是物资。铁不够,炭不够,石灰也不一定够。濠州城被围了这么多天,城里的物资早就见底了。 他得去找汤和。 帅帐里,汤和正对着地图发愁。看见李越进来,他把地图往边上一推。 “怎么,才第一天就来跟我诉苦?” 李越也不绕弯:“缺铁,缺炭,缺石灰。” 汤和看着他:“你要多少?” “铁料至少三千斤。木炭两千斤。石灰五千斤。这是城防加固第一阶段的最低用量。后续还要更多。” 汤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库里能给你凑出一千斤铁,一千五百斤石灰。炭倒好说,城外就有炭窑,派人烧就是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元兵撤退的时候,在城外扔了不少东西。帐篷、兵器、粮草,乱七八糟堆了一地。我让人捡了一部分,还有好多没来得及收。你带人去找,能用的都拉回来。铁不够就拆元兵的兵器,石头不够就拆他们的营寨。”汤和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动作要快。探子说元兵只是暂时退到徐州,什么时候再杀回来,谁也说不准。” 李越听完,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我要五十把新锤子,铁匠组的工具太旧了,锤头都磨平了。这个得从库里出。” “行。” “还要十个年轻人,身体好的,不一定要懂手艺,能扛东西就行。我的工匠年纪最大的快六十了,让他去搬石头,干不了三天就得趴下。” 汤和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事都想到了?” “习惯了。”李越说。 汤和笑了一下,拍了拍桌子:“行了,锤子跟人都给你。赶紧去干活,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座元兵攻不破的城墙。你要是做到了,我请你喝酒。要是做不到......”他顿了顿,“我也请你喝酒,不过是送行酒。” 李越没接这个玩笑。他抱了抱拳,转身走出帅帐。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校场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8章元兵营寨 第8章元兵营寨 当天下午,李越带着二十个人出了城。 十个是他从汤和那里要来的壮劳力,十个是他手下年轻力壮的工匠。每人扛着扁担和麻绳,赵大锤还推了一辆独轮车,轮子是用硬木箍铁圈做的,走在土路上咣当咣当响。 元兵撤退时丢下的营寨在城北十里外,紧挨着汴河的一条岔流。李越对这一带的地形不太熟,但队伍里有个叫刘老实的兵,本地人,对这一带了如指掌,走在最前面带路。 十月初的淮西,日头不算毒,但闷。走了没多远,李越的里衣就湿透了。右肩的伤口被汗浸着,又痒又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路上经过几个村子,都空了。房子还在,门板被卸了,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有间屋子门口倒着一辆纺车,纺锤上的线还缠着,已经被雨水沤烂了。 没人说话。二十个人就这么闷头赶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味,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说不清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但一直在鼻子里钻。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地方,所有人都愣住了。 元兵的营寨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帐篷已经拆走了,但留下的东西,太多了。木料、兵器、车架、铁锅、陶罐,散了一地。还有几辆被砸烂的辎重车歪在河边,车轮陷在泥里。 “发财了。”赵大锤两眼放光。 李越没急着让人动手。他先绕着营寨走了一圈,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列清单。 能做建筑木料的松木和杉木,大概有四五十根,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被劈开了,但大部分是整的。铁器更多,断刀、断矛、箭头、马镫、铁链,散得满地都是。他在一堆灰烬旁边捡起一把弯刀,刀身弯了,刀刃上全是缺口,但铁料没问题,回炉就能用。 还有好东西。他在河边发现了一堆碎石料,是元兵从别处拉来垒灶台用的,青石质地,敲了敲声音很脆,是好料子。赵大锤蹲在旁边拿手比了比尺寸,回头冲李越咧嘴:“千户,这石头修城墙正合适,比咱去采石场拉的还好。” 李越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先搬铁器,再搬木料,最后搬石头。铁器优先捡完整的,断的太厉害的不要,回炉太费炭。木料挑直的,弯的不要。石头不分大小,能搬的都搬。独轮车先装铁器,人扛木料。” 他说话很快,但每条指令都清清楚楚。二十个人分成四组,五个人捡铁器,五个人挑木料,五个人搬石头,剩下五个人负责装车和捆绑。 分工一明确,效率就上来了。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没有一个人闲着。 李越也没闲着。他和士兵们一起搬木头、捡铁器,右肩的伤口被木头压得生疼,他换到左肩扛。赵大锤看他要搬石头,赶紧拦住:“千户,你伤还没好利索,别搬了。” “搬不动大的搬小的。多一个人就快一分,天黑之前必须回去。”李越蹲下来抱起一块脸盆大的青石,摞到独轮车上。 赵大锤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太阳慢慢往西斜。汴河上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响。有人在哼小调,是淮西一带的民谣,调子很悲,词听不太清。没有人说话,都在闷头干活。 李越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芦苇荡。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倒成一片,露出里面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具泡胀的马尸,不知泡了多少天了,半边身子陷在水里,几只乌鸦站在上面。 他把目光收回来。 “加快速度。” 铁器堆了满满一辆独轮车,木料捆了二十几根,石头堆了一堆还没来得及装。李越算了算,还得再来一趟。 “赵大锤,你带五个人先押车回城。铁器和木料全部卸到校场,石头卸到城墙脚下。卸完带独轮车再来一趟。路上不要停,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赵大锤应了一声,带着第一批人走了。 剩下十五个人继续捡东西。李越让他们重点找铁料,尤其是铁钉。上次守城的时候,城墙上需要固定的地方太多,钉子根本不够用。元兵留下的帐篷和辎重车上,铁钉不少,虽然锈了,但锤一锤还能用。 太阳沉到汴河对岸的芦苇荡后面,天色开始发灰。李越站在营寨边上,估算剩下的物资还够不够来第三趟。 赵大锤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了,带着独轮车和五个新来的人。是汤和听说他们在城外找到了东西,又多拨了几个人过来帮忙。两趟跑下来,铁器基本上搬空了,木料还剩十来根不够直的,石头也搬了大半。李越看了看天色,让所有人装最后一车,能装多少装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元兵营寨(第2/2页) “剩下的明天再来。”他把绳子在车把上打了个结,用力拉了拉,确认不会松。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独轮车超载,木料和石头堆得像座小山,轮子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赵大锤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 李越走在队伍最后面,肩上扛着一根松木。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右肩的伤口大概是裂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腾不出手去擦。 他又想起了那个文士的问话。 “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他当时回答得很平静,但那句问话本身比问话的内容更让他警惕。在一个识字的都算稀罕物的时代,一个农家子懂工程、会管理、能画图纸,确实太扎眼了。汤和信他,是因为亲眼看到了效果。朱元璋信他,是因为汤和的举荐和守城的战功。但这种信任有多脆弱,他心里有数。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时代,藏拙的人活不下去。不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连被怀疑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得有些出神,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肩上的松木滚到地上,扯得伤口一阵剧痛。 “千户!”走在前面的赵大锤回头喊了一声。 “没事。”李越弯腰捡起松木,重新扛到肩上,“继续走。” 回到濠州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城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守城的老兵认出李越,二话没说就开了门。 校场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物资。第一批运回来的铁器已经分类堆好,铁钉归铁钉,断刀归断刀,铁链单独放了一堆。木料码得很整齐,长短粗细分得清清楚楚。李越看了一眼,知道是钱木生做的,只有老木匠才有这个习惯。 钱木生正蹲在校场边上抽烟袋锅子,看见李越回来,站起来说:“孙铁柱让我跟你说,铁匠铺的炉子已经烧起来了。他今天晚上不睡了,能打多少打多少。” 李越把肩上的松木卸下来,喘了口气。 “石灰呢?” “库里只有一千三百斤,差太多了。”钱木生皱了皱眉,“按你说的配比,光城墙西北角一个豁口就得四百斤打底。” 李越算了一下。濠州城的城墙周长大概四里半,需要加固的点至少有七八处。按最低用量算,也得三千斤石灰起步。库里只有一千三。 “明天去城外找石灰窑。你认识烧石灰的人吗?” 钱木生想了想:“以前南门外有个老王头,专门烧石灰的。后来元兵围城,他一家子跑了,窑还在。要是窑没塌,咱们自己烧也行。” “好。明天分一路人去。” 李越把各组的进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铁料虽然不够,但元兵营寨里的这批旧铁器能补上一部分缺口。石料暂时够了。木料也勉强。最大的缺口还是石灰和炭。 他正想着下一步怎么安排,系统忽然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任务发布的提示音,而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工分+16」 「工分来源:队伍管理+8,物资搜集+5,施工组织+3」 「当前累计工分:28」 「备注:工分达到100可兑换系统商城技能书」 李越愣了一拍。 工分?不是积分。这个系统还有另一套计算方式? 他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积分那一栏还是100,是上次完成任务留下的。工分是新增的一项,来源不是完成任务,而是他在现实中做的具体工作。队伍管理、物资搜集、施工组织,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分值。 也就是说,他不用靠系统发布的任务也能攒东西。干活本身就是积分。 这个发现比捡到一堆铁料更让他兴奋。但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都回去休息。明天天亮校场集合。”他冲剩下的人挥了挥手。 工匠们散了,校场安静下来。灯笼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光线一晃一晃。李越看了看堆成小山的物资,又看了看城墙方向,孙铁柱的铁匠铺里果然还亮着火光,隐隐约约能听见锤子砸铁的声响。 他没有回去睡觉,而是转身去了铁匠铺。 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第9章铁匠铺的夜晚 第9章铁匠铺的夜晚 铁匠铺在城西,本来是个钉马掌的。红巾军来了,就给征用成了铁匠作坊。铺子不大,四面土墙黑黢黢的,都是烟熏的,房顶就一盏油灯,被风炉的热气顶的,火苗飘摇不定。 李越一脚踏进去,就看见孙铁柱正光着膀子抡大锤。炉火烧的正旺,风箱“呼哧,呼哧”的响,每拉一下,火苗子就“呼”的从炉口窜起老高。孙铁柱浑身是汗,在火光下油亮油亮的,大锤砸在铁砧上“叮当!叮当!”,火星子炸的到处都是。 旁边还蹲着俩学徒,一个拉风箱,另一个管着往炉子里添炭。墙角那边,堆着今天从元兵营寨拉回来的破烂,弯刀,断矛,马镫,还有铁链,乱七八糟的堆了半人高。 孙铁柱瞅见李越,手里的锤子没停,就拿眼梢瞥了他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他一口气“咣咣”的砸了十多锤,把那块烧红的铁料敲成个钉子的大概模样,这才直起腰,呼哧呼哧的喘气。 “千户,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俺这儿来闻煤烟味儿?” “来看看进度咋样了。”李越也不嫌弃,在角落里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儿蹲了下来。 “钉子打了三十来个,铁箍就搞了五个。”孙铁柱拿手背胡乱抹了把汗,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箱子,“都在那儿呢。主要是铁料不够,炭也不够使。我跟那俩小子说了,今晚通宵干,能搞多少算多少。” 李越顺手拿起一枚刚出炉的铁钉瞅了瞅。三寸来长,钉身笔直,钉帽方正,跟他在现代见过的机器货比起来,那叫一个糙,但搁在这年代,绝对是顶尖手艺了。 “铁箍呢?” 孙铁柱从另一个箱子里拎出来一个。铁箍有两指宽,弯成个半圆,接口的地方打了三个铆钉孔。李越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挺足,焊接的痕迹也处理的挺利索。 “手艺可以啊。” “那必须的。”孙铁柱嘿嘿一笑,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俺爹打了一辈子铁,俺十二岁就抡大锤了。后来元兵来了,把俺爹抓走给他们打兵器,人就死那儿了。俺这才接了他的摊子。” 李越沉默了。这世道,谁还没点破烂伤心事呢,太正常了。 他把铁箍撂到一边,又走到那堆废铁前蹲下,随手捞起一把弯刀翻来覆去的看。刀身上全是口子,刀刃都卷成锯子了,不过这铁料是真不错,上好的熟铁。 “这种能回炉吗?” “能。得先把外头的铁锈敲了,再熔了重打。”孙铁柱也凑过来蹲下,从废铁堆里扒拉出一把断矛,“但这个就不行了。” “为什么?” “里面掺了生铁。”孙铁柱把断矛翻过来,指着断口那茬子,“千户你看这儿,断口是白的。生铁脆的很,一敲就碎,打出来的家伙根本用不住。也不知道是哪个鞑子的破烂货,拿来糊弄人的。” 李越接过来扫了两眼。断口果然是白的,晶粒粗糙,典型的白口铸铁,含碳量太高,贼脆,回炉重练也是个废。 “这种有多少?” “估摸着有三成。”孙铁柱在废铁堆里哗啦哗啦的翻了翻,挑出七八件扔到另一边,“这些,都不行。剩下的还能用。” 李越心里默默的盘算了一下。今天拉回来的废铁大概七八百斤,三成是垃圾,能用的也就五百斤。加上库里给的一千斤,总共一千五百斤。可要加固城防,起码得三千斤,这缺口直接一半去了。 不过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孙铁柱都拼成这样了,跟他说这些除了增加压力,什么都没用。 “老孙,我问你个事儿。” “千户您说。” “咱自己能不能炼铁?” 孙铁柱直接愣住了,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说:“能是能,但很麻烦。得有铁矿石,得有炭,还得有专门的炉子。俺就会打铁,炼铁那玩意儿真不会。那都是大地方的活儿,听说徐州那边就有铁矿。咱这濠州地界,压根不产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铁匠铺的夜晚(第2/2页)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往下问。 不产铁,这可就要命了。意思就是,所有铁料全得靠外面买,或者打仗缴获。现在元兵围着城,商路断了,缴获又不稳定,这铁料缺口短期内是别想补上了。这问题他暂时无解,但起码,他现在知道最坏的情况是啥样了。 “炭还能烧多久?”他换了个话题。 “省着点用能撑三天。”孙铁柱指了指墙角的木炭堆,“今儿库里拨了五百斤,这才烧了大半宿,已经下去快一半了。这风炉啊,可比打铁的小炉子吃炭厉害多了。” “明天我让人再去城外烧一窑。炭的事你别操心,我给你管够。” 孙铁柱闷闷的应了一声,重新抄起了大锤。风箱又“呼哧呼哧”的响起来,火苗子一窜,铺子里又重新响起了“叮当,叮当”的打铁声。 李越站起来,刚想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认不认识会做风箱的师傅?” “认识是认识一个,东城的周木匠,做风箱是把好手。不过上个月元兵攻城,他家房子被投石机砸塌了,人没死,腿断了,现在还躺家里动弹不得呢。” “那他徒弟呢?” “没徒弟。就他一个人。” 李越想了想,说:“让他口述,我让钱木生带人去学。风箱这玩意儿,以后肯定得多搞几个。就你这一台,打起铁来效率太低了。” 孙铁柱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什么怪物。一个千户,管铁料,管炭,现在连风箱都要管。他打了半辈子铁,就没见过哪个当官的,把铁匠铺的事问的这么底儿掉。 但他没多问,只闷着头“嗯”了一声:“行。明天我让人去跟老周说一声。” 李越走出铁匠铺,外头一阵凉风,直接灌进他脖子里。他下意识的拢了拢衣领,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孙铁柱又抡起了大锤,叮当声一下接一下,节奏稳的就像人的心跳。 锤声在空空荡荡的巷子里飘出去老远。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在晃悠,是巡逻的士兵在换岗,隐约能听到有人喊口令。从汴河那边吹来的风,带着股水腥味,比白天那股子臭味好闻多了。 他就在铁匠铺门口站着,让风吹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今天的烂摊子。铁料不够,但好歹今天这批废铜烂铁能先顶一阵。石灰缺口大,不过钱木生说明天去找窑口,要是能自己烧,成本就下来了。炭的问题最小,城外山上到处是树。 最大的问题,还是人。 五十个工匠,听着不少,但真能独当一面的没几个。钱木生算一个,孙铁柱算一个,赵大锤也算一个。其他人基本都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手艺糙的很,只能干点力气活。想靠这点人,三个月把濠州城防给翻新一遍,纯属做梦。 得扩招,必须扩招!不是那种随便拉壮丁的凑数,是要正儿八经带徒弟,传手艺。 他心里算计着,转身往营房那边走。走到一半,猛的想起来,忘了跟钱木生交代明天找石灰窑让谁去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累死了。 回到住处,隔壁营房的灯还亮着。王二牛那雷鸣般的呼噜声从门缝里钻出来,一声高一声低,跟拉破风箱似的。李越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摸黑的走到床边坐下。右肩膀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是肿了一大圈,轻轻一碰就钻心的疼。他没点灯,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了过去,大声的在喊:“报,徐州方向有信!!!” 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那铁匠铺的叮当声,还在不知疲倦的响着。 第10章石灰窑 第10章石灰窑 第二天,钱木生就带了五个人,跑去南门外找石灰窑去了。 李越没跟着去。他天还没亮就爬上了城墙,带着赵大锤跟石匠组的人,把西北角那个豁口里里外外的全给测了一遍。 那豁口从外墙看,就三尺来宽的一条缝,瞅着不咋起眼,但李越拿根铁钎往缝里一捅。 好家伙,铁钎插进去两尺多深都还没到底。 里面的夯土早就松了,外面那层砖整个就是空挂着的,真要是一块投石砸过来,这地方百分百得塌。 “外面这层砖,全给我敲了,”李越拔出铁钎,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两边再各自往外多敲三尺,敲到结实的地方为止,再重新砌。” 赵大锤探头往裂缝里瞅了眼:“乖乖隆地洞,里头都空了!上回元兵那投石车,是不是就可着这儿一个地方砸的?” “不是专门砸,是这墙自己就有毛病。” 李越蹲下身,用手指在城墙砖上比划了一下,“你看这砖的砌法,外面用大砖,里面是小砖,中间填的夯土跟碎砖头。这么干是省料,但里外两层皮没个拉扯。投石砸在外墙上,那股子震劲儿散不出去,全闷在墙里头,一闷就把夯土给震松了。” 赵大锤听得一知半解,但“里外两层没拉扯”这句话,他算是记下了。 “千户,那咱重砌的时候,咋整?” 李越站起身,走到垛口边,随手拿起一块备用城砖,摞在另一块上,让两块砖对齐。 “老法子是这么砌的,砖缝对砖缝,一层层往上码。好处是快,坏处嘛,就是一条缝从头通到脚,哪儿裂了,就哗啦一下全裂开。” 他把上面那块砖挪了半块砖的位置,“咱换个法。上面这块砖,正好压住下面两块砖的接缝,每一层都这么错开。这样一来,就算裂了道缝,也穿不透,裂不到底。这叫‘错缝砌筑’。” 赵大锤在旁边蹲着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嘿!是这个理儿,俺以前咋就没想到呢。” “现在想到了也不晚。”李越把砖头丢到一边,“就按这个法子砌。料一个不多花,但墙能结实三成。” 赵大锤赶紧招呼石匠组的人过来,把李越刚才那套玩法又比划了一遍。 几个石匠都是老油条了,一看就懂,一个劲的点头。 石匠组立马开工,叮叮咣咣的敲起了外墙的松砖。 铁锤砸在砖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碎砖还有夯土顺着裂缝往下掉,扬起老大一片灰。李越在旁边盯了一会儿,看他们敲的方向没跑偏,这才转头下了城墙。 他得去铁匠铺瞅瞅。孙铁柱那家伙昨晚又熬了个通宵,也不知道活儿干到哪一步了。 铁匠铺里还是那个叮叮当当,烟熏火燎的鬼样子。 风炉就没停过,风箱的呼呼声跟锤子的叮当声搅和在一起,震的人耳朵嗡嗡的。 孙铁柱两眼全是血丝,但手上的锤子一点不含糊,一锤接一锤,节奏跟昨天晚上没半点差别。 看见李越进来,他这才放下锤子,从墙角拖出俩木箱。 “铁钉一百二十个,铁箍三十个。昨晚到现在就这么多。”他嗓子都哑了,一听就是一宿没合眼,“库里拨的铁料用光了。剩下的得用从元兵那儿扒回来的那些破烂,还没功夫去熔呢。” 李越瞅了他一眼:“你歇会儿。让徒弟们去熔那些旧铁,你赶紧去睡两个时辰再起来。” “那不行。” 孙铁柱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那些旧铁里头混着生铁,他们那帮小兔崽子分不清。要是把生铁混进去熔了,这一炉料就全废了!我再顶一顶,等这批料用完再说。” 李越也没再劝。他蹲下身,检查打好的铁钉跟铁箍。铁钉的尺寸都差不多,钉帽方正,钉尖锋利,堆在木箱里真跟一箱黑麦穗似的。铁箍每个都千锤百炼的,接口严丝合缝,铆钉孔打的也干净利落。 熬一个通宵就能干出这么多活,孙铁柱这手艺,这耐力,都让李越忍不住高看一眼。 “给你加俩学徒。”李越站起来,“你只管带人,教他们怎么认料,怎么打铁。粗活累活全让学徒干。” 孙铁柱抹了把汗:“那敢情好!不过千户,丑话俺得说前头,学徒打打下手还行,但这铁钉,铁箍啥的,最后那一下必须我自己来。交给别人,俺不放心。” “随你。但你必须睡够了!每天起码三个时辰!你要是倒了,这铁匠铺也就瘫了。” 孙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颗豁牙:“千户,你可比俺家那婆娘还啰嗦。” 李越懒得理他这茬,转身要走,又想起个事儿,回头说: “对了,钱木生找石灰窑去了,等他回来,我让他安排人跟周木匠学做风箱。你回头跟周木匠通个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石灰窑(第2/2页) 孙铁柱点点头,又抡起了他的大锤。 李越走出铁匠铺,正琢磨着去库房盘点下石灰存量,就远远看见南门外扬起一片土,钱木生他们回来了。一辆独轮车上堆着几块灰白石头,钱木生在前面走的飞快,那张脸笑的跟朵花儿似的,一看就是有好消息。 “千户!” 钱木生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就先到了,“窑找到了!老王家的窑没塌,还好好的!” 独轮车推到校场上,钱木生从车上搬下一块灰不拉几的石头递给李越。石头拿到手里很轻,比普通青石轻了起码一半,质地也松,手指头一抠就能抠下来。 “石灰岩。”李越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成色不错。窑在哪?” “南门外三里地,就挨着汴河的一条小河岔子。 窑是现成的,就是大半年没烧过,里头都长草了,得收拾收拾。”钱木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接着说,“旁边还有俩废窑,塌了半边,但底子还在,修修补补也能用。” “石灰石呢?从哪儿弄?” “窑边上就是个采石场。老王头以前就从那儿炸石头。石头多的是,满地都是,随便捡。” 李越心里飞快的过了遍账。 三座窑,要是都修好,每座窑一炉能出两千斤石灰,三座就是六千斤。 烧一炉大概七天,再加上采石跟清理的时间,一个月起码能出两炉,那就是一万二千斤。 第一阶段加固城防只要三千斤,绰绰有余啊。剩下的还能匀给城墙其他地方用。 “这窑,咱们自己烧。”李越把石灰岩丢到地上,“钱木生,你带泥瓦匠组的人去修窑。修好后留俩人专门管烧石灰。不用找老王头了,咱自己干。” “自己烧?” 钱木生愣了一下,“千户,烧石灰可是个技术活。火大了石头烧酥了,火小了又烧不透。俺倒是知道个大概,但手生啊。” “我教你。”李越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好像这压根不算个事儿。 钱木生瞅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这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年轻千户,时不时的就冒出点谁也想不到的骚操作。 刚开始他还有点不服,觉着自己干了半辈子木匠,凭啥听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指挥。 但城墙上的错缝砌法,灰浆配比,还有铁箍加固,每一样都让他开了眼。 现在李越说他会烧石灰,他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怀疑了,而是好奇这回又能从他身上学到啥新东西。 “修窑要多久?”李越问。 “那俩废窑都塌了半边,得重新砌窑顶。连拆带砌,估计得五天。那座好的,收拾收拾就能用,明天就能点第一炉火。” “太慢,三天。” 李越竖起三根手指头,“你先集中人手整那座好的,今天清完,明天就装料点火。另外两座慢慢修,不着急。第一炉出来前,库里那千把斤石灰先用着,紧着城墙西北角那个口子来。” 钱木生心里扒拉了下人手,说:“行,三天就三天。但俺得从赵大锤那儿借俩人。” “你自己去跟他掰扯。” 钱木生点点头,转身就带着人往城墙那边去了。 李越站在校场上,瞅着独轮车上的石灰岩。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校场上热气开始蒸腾,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焦糊味,但今天闻着,倒没那么刺鼻了。 他脑子飞快的转着,铁料的缺口始终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从元兵营寨里扒拉回来的那点破铜烂铁撑不了多久,城外不产铁,商路也断了,光靠缴获过日子,终究不是个长久办法。 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儿急不来,得先把眼面前能解决的问题,一个一个的啃掉。 石灰有着落了,算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 等钱木生那边点了火,濠州城就有了稳定的石灰来源。这么一算,城防加固的三大材料,石料,石灰,都算搞定了,就剩下个铁。 铁的事儿,他得再想别的办法。 他蹲下身,又捡起块石灰岩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丢回车上。 “把石头卸到窑那边去。” 他冲着推车的士兵说,“然后回来搬石灰。库里那千把斤,今天全给我搬到城墙西北角去。” 士兵应了声,推着独轮车就往南门走了。 李越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在这时候,老刘从帅帐那边跑了过来,到了跟前气都还没喘匀就开口了:“李千户,汤将军让你过去一趟,徐州那边有军报!” 第11章 徐州军报 第11章徐州军报 老刘说“徐州方向有军报”的时候,李越正在校场上拍手上的石灰。 他跟着老刘往帅帐走,一路上没说话。 老刘走的很快,几步就窜出去一大截,李越得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穿过校场的时候,一队换岗的士兵正从城墙上下来,领头的百户认识李越,冲他点了下头。李越也点了一下,脚下没停。 帅帐门口站着四个亲兵,比平时多了两个。 老刘掀开帘子让他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帐里的人李越都认识。 汤和坐在主位上,盔甲穿的整整齐齐的,不像平时那样卸了甲斜靠着,而是腰杆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旁边坐着那个青衣文士,上次问过他话的那个,今天还是一身青袍,手里捏着一封信。 另外还有三员将领,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叫冯国用,是汤和的副将,上次守城时李越在城墙上见过他。 汤和没让李越坐,直接开口: “元兵没退远。徐州那边新到了一批援军,加上从濠州撤下去的残部,拢共大概八千人,正在徐州休整。探子报回来的消息,短则一月,长则两月,还会再来。” 他说完,帐里没人接话。 八千...... 李越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 上次濠州保卫战,元兵出动了五千人,濠州城差点破了。 这次八千人,而且是有备而来,上一次吃的亏他们不会再吃第二次。 壕沟会被填的更快,城墙会被攻的更猛,瞭望塔,元兵的弓箭手肯定会专门对付瞭望塔上的哨兵。 “怕了?”汤和看着李越。 “怕。”李越说。 汤和眉毛动了一下。 “怕才有用。” 李越接着说,“怕了才会仔细的想怎么守住。不怕的人,死的快。” 汤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一扯,不知道算笑还是不算笑。 “说说,这次该怎么守。” 李越走到汤和的桌案前,上面摊着一张濠州城防图,是他前几天画的。 城墙上标注了八个需要加固的点,已经开工的有两处,西北角的豁口是其中之一。 “八千人对三千人,硬打是打不过的。” 李越指着城墙外围,“但元兵这次的软肋跟上次一样,他们是攻城方,我们是守城方。攻城方永远比守城方急。他们要从徐州拉辎重过来,补给线拉的越长,我们就越有机会。上次的壕沟跟拒马挡了他们两天,这次他们会专门准备填壕沟的沙袋和砍拒马的斧头。所以光靠外围工事不够,城墙本身得硬到让他们撞不动。” “城墙加固要多久?” “全部八处加固完,至少两个月。但要命的四个点,西北角,南门两侧,东墙水门,一个月内能做完。” 李越在图上挨个指出来,“这四个点是上次攻城时被集中攻击的位置,城墙内部损伤最大。只要这四处加固到位,就算外围工事被破了,城墙也能扛住第一波冲击。” 汤和转头看冯国用:“你怎么看?” 冯国用捋了一把胡子:“李千户说的在理。上次能守住,外围工事立了功,但归根到底是城墙没塌。只要城墙还在,三千人能挡住八千人。城墙要是塌了,三万人也白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光靠修墙不够。元兵这次来,肯定会带更多投石车。上次他们只有四架,这次翻一倍都不稀奇。” “投石车交给我。”李越说。 冯国用愣了一下:“你有办法对付投石车?” “投石车的射程最多三百步。在城墙外两百步的位置,埋一圈陶罐,罐子里装火油。元兵的投石车要架设,就得进这个圈子。等他们架好了,火箭射过去,陶罐一碎,火油一烧,投石车是木头的,烧起来快的很。” “火油不够。” 冯国用摇头,“库里存的火油,上次守城用了大半,剩下的最多够埋二十个陶罐。” “不用全埋真的。”李越说,“二十个真罐子混八十个空罐子,埋的时候别让元兵看出来。他们踩到空罐子也会响,听见响声就不敢往前推投石车。真的假的混在一起,他们分不清哪里能架哪里不能架,光是试探就得耗掉半天。打仗打的是时间,多拖他们半天,城墙上就能多杀两波人。” 冯国用张了张嘴,然后转头看汤和:“嘿,这小子脑子是怎么长的?” 青衣文士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冷不丁开口:“李千户,这些法子,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帐里几个人一下都不出声了。 李越看着那个文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徐州军报(第2/2页) 上次就是这个声音,不紧不慢的,问他是跟谁学的本事。 他当时回答的很平静,但事后想了很多。今天又是这个人,又是同样的问题。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文士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是什么职衔,只知道他每次出现都坐在汤和身边,而汤和从没介绍过他。 “是。”李越说,“小时候在村里,孩子们打架,人少的要打赢人多的,就得想别的办法。挖坑,设绊子,声东击西,都是一个道理。” 文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不是信了,是“这个问题先到这里”的意思。 汤和好像没注意到这段对话,他把桌上的城防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问李越: “一个月之内,你说的那四个点能做完?” “能,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从明天起,城墙上的工匠每天管三顿饭。早上窝头稀粥,中午加一顿干的,晚上再一顿。干活的人吃不饱,砌出来的墙是糊弄人的。” 汤和点头:“准了。第二呢?” “加人。不要兵,要城里的百姓。有力气的出力,有手艺的出手艺。愿意来的,每天管两顿饭,外加一升米带回家。” 李越看着汤和,“修城不光是军队的事,城里两万百姓,城墙塌了他们第一个死。” 冯国用在旁边插了一句:“这话实在。上次守城的时候,城里百姓躲在自家地窖里发抖,什么都没干。让他们出来修城,既是帮我们,也是帮他们自己保命。” “还有第三。” 李越说,“我要一个人在城墙上盯着。这个人不用懂工程,但得懂打仗。哪段城墙容易被攻击,投石车的角度从哪边来,攻城梯可能架在什么地方-这些我不如打仗的人懂。工程得跟着实战走,危险的地方先加固。” 汤和想了想,转头看向冯国用。 “我去。”冯国用站起来,“反正守城也是我带兵,提前上去踩踩点。” 汤和点了点头。冯国用是自己人,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放在城墙上他放心。 “行了,都散了吧。”汤和站起来,“李越留下。” 其他几个人退出帐去,冯国用走的时候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那只手跟铁砂掌似的,拍的他右肩的伤口一阵刺痛。 青衣文士最后一个走,经过李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汤和和李越两个人。 汤和从桌案底下摸出一个陶壶跟两个粗陶碗,各倒了半碗酒。 他把一碗推到李越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猛灌了一大口。 “刚才人多,我没问你。”汤和放下碗,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李越没有端那碗酒。“将军问的是城,还是人?” 汤和沉默了半晌。 “都问。” 李越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 “城的话,只要材料跟得上,一个月内四个要命点加固完,七成把握。剩下三成看天意,元兵来的太快就不行,下大雨也不行,灰浆干不透。” 他顿了一下,“人的话,说实话,不知道。” “不知道?” “上次能守住,是因为元兵没想到城外的工事那么难缠。这次他们有备而来,知道我们有什么花样了。三千人对八千人,就算城墙扛住了,死的人也不会少。” 李越看着桌上那碗酒,没有喝,“但守不住也得守。濠州要是丢了,往南三百里没有一座城能挡住元兵。到时候他们一路推过来,死的就不只是守城的三千人了。” 汤和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把碗重重的顿在桌上。 “你小子说话,从来不拐弯。” “拐弯浪费工夫。” 汤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帐外有人在喊口令,换岗的士兵列队走过,脚步声齐刷刷的,震的帐帘轻轻晃动。 “去吧。”汤和说,“ 把那四面墙给我修结实了。 等你修完,这碗酒再喝。” 李越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汤和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那个穿青袍的,姓刘,叫刘基。” 李越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搭在帐帘上,没有回头。 风从帘子缝里灌进来,吹的桌案上的烛火猛的晃了一下,汤和的影子在帐壁上拉的老长,像一把歪斜的尺子。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第12章 刘伯温 第12章刘伯温 李越从帅帐里出来,被太阳晃的有点懵。 刘基......刘伯温。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 他站在帅帐门口,脑子里就跟单曲循环似的,全是这名字。 之前就觉得那个文士不对劲,每次都跟个挂件似的坐在汤和身边,一开口就跟查户口似的,还特么从来不自报家门。 不介绍自己身份的人,要么是小卡拉米,要么就是真大佬。 现在看来,是后者。 汤和刚才专门告诉他,就是给他提个醒。 但老汤没说的是,刘伯温这尊大佛,怎么会出现在濠州? 按李越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这位大神这时候应该还在处州老家呆着,或者在元朝那儿当他的江浙行省都事,离投奔老朱还有起码三年呢。 除非......他记忆里的历史出了bug。 或者,刘伯温来这儿,有别的什么小九九。 他没敢在原地多呆。 帅帐门口那四个亲兵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他可不能露出一丁点不对劲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的整理了下衣领,跟个无情的走路机器一样,迈开步子就往城墙方向走,速度,节奏,都跟平时一毛一样。 穿过校场,他老远就看见冯国用已经蹿上了城墙,正站在西北角的豁口边上,对着赵大锤一顿比比划划。 冯国用那大嗓门,简直是人肉扩音器,隔着八百米都能听见他在那咆哮: “这儿,就这儿。上次那帮元兵孙子架了三架云梯,全特么怼这个口子,你给老子把这儿修的跟铁桶一样。” 赵大锤被他吼的脖子都快缩进胸腔里了,但还是特认真的听着,一个劲的点头。 李越没过去凑热闹。 他继续往城东走。 从帅帐到东城墙脚下,也就一里多路,平时他一天要跑好几趟,但今天他走的特别慢。他满脑子都是刘伯温的事。 如果刘伯温现在就已经在朱元璋身边了,那说明老朱的发育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记忆里,刘伯温投奔朱元璋是至正二十年后的事,可现在才至正十五年。 整整差了五年。 这五年的时间差,意味着他那点可怜的剧透知识在这个世界不一定好使了,很多事情可能会提前,很多人的剧本可能都改了。 不过,这还不是他眼下最需要操心的。 刘伯温再牛逼,现在也就是老朱手底下一个谋士,暂时还不是他的敌人。 反过来想,如果他能让刘伯温认可自己的价值,那这家伙不就成了自己在朱元璋面前的一道护身符,甚至是能抱的大腿么? 刘伯温说句话,在老朱那儿可比圣旨还管用。 问题是...... 怎么才能让一个聪明到妖孽的家伙点头说一句 “你很不错”? 一路走到东城墙脚下,几个正在拌灰浆的泥瓦匠看见他,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喊了声“千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刘伯温(第2/2页) 李越点了下头,蹲下来瞅了瞅那灰浆的稠度。 今天的配比是钱木生亲自调的,一份石灰三份沙子,水加到刚好能挂住铲子,那颜色,那黏糊劲儿,正好。 他用手指沾了点搓了搓,砂粒粗细均匀,没啥大颗粒的垃圾。 “行,就按这个标准来。” 他站起来,“钱木生人呢?” “去石灰窑那边了。” 一个泥瓦匠朝南边指了指,“他说今天要把第一炉的料给装好。” “等他回来你跟他说,西北角那块的灰浆里多加半份黄泥。那段墙老被雨水冲,墙根都泛碱了,纯石灰浆粘不牢。掺了黄泥粘性大,能多顶几年。” 那泥瓦匠一下就愣住了:“大人,您连泛碱都知道?” 李越没搭理这茬。他看着城墙根上那层白花花的碱壳,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事儿,这破城比他想的还要破。 城墙砖都是北宋的老古董了,砖缝里的灰浆早就被雨水泡烂了。 表面的裂缝好糊弄,但墙心里的病,那才是要命的。 三个月加固城防,是他跟汤和立的军令状。但现在越修,问题越多。 他在东城墙根那儿转悠了一圈,又发现两处墙面鼓了包。 拿铁钎子上去敲了敲,声音空空荡荡的,里面八成也酥了。 他掏出炭笔在墙上画了两个圈,标上“三号”,“四号”,又记在随身那本破麻布本子上。 这本子都快记满了,每一页都画着鬼画符似的草图,标着数字和符号,别人铁定看不懂,但他自己看一眼就知道哪儿出了什么毛病。 从东城墙下来,他拐去了铁匠铺。 人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孙铁柱那中气十足的骂人声传了出来。 “你个败家玩意儿!这是熟铁,不是生铁。 熟铁要趁热打,凉了就脆了。 你给老子看看你打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钉子不像钉子,钩子不像钩子,拿去挂尿壶都嫌它歪。” 李越站在门口没进去。 从门框缝里往里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正低着头挨训,手里死死攥着根打废了的铁钉,脸憋的通红。 孙铁柱嘴上骂的凶,手上却把那根废钉子扔回炉子里,又夹了块烧的通红的熟铁出来,往铁砧上一放,说: “看好了!锤子要这么握,手腕子要用活劲,不能僵。” 说完“砰”的一锤砸下去,火星子溅了他一脸,他连眼皮子都没抖一下。 李越没进去打扰,转身走了。 孙铁柱这人,骂归骂,但真教东西。 这种人带出来的徒弟,三个月能顶别人一年。 从铁匠铺往自己住的营房走,天色已经擦黑了。 汴河那边起了风,吹的路边的槐树叶子沙沙的响。 李越走到自己营房门口,刚准备推门,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门是虚掩的。 第13章 营中对话 第13章营中对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出门的时候把门关严实了。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敢立刻推。 营房周围安静的很,隔壁王二牛那标志性的呼噜声还没响起来,这小子睡得早,一般天一黑就开工,今天没动静,说明时辰还早。 远处有人在收衣服,木头撑杆磕在竹竿上,发出空洞的“叩叩”声。 他轻轻的,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屋里有人。 昏暗里,一个瘦削的影子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但借着窗户缝里漏进来那么一丢丢天光,李越看清了那张脸。 一身青衣,身形清瘦。 两条眉毛又黑又浓,眉梢却微微往下耷拉着,显得有点苦大仇深,但那双眼睛,在黑不拉秋的屋里亮的跟两盏小灯泡似的。 “李千户。” 刘伯温把他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床铺上。是那块刻着“营造”的铁牌,李越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专门压在枕头底下的。 “你的门没锁,”刘伯温淡淡的说,“我就先进来坐了。” 李越走进屋,也没点灯。 他在刘伯温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俩人隔着一张三尺宽的破床板,那块铁牌就横在中间。 屋子里暗的只能看见个轮廓。 但这反而让李越觉得自在,黑灯瞎火的,正好,省得做表情管理。 “刘先生屈尊来我这破地方,是有什么事要盘问?” 刘伯温没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李越脸上挪开,慢悠悠的扫了一圈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营房,四面土墙,一张硬板床,一口破木箱子,墙角堆着几卷图纸。 除了一盏缺了口的油灯跟一双磨穿了底的破布鞋,毛都没有。 “我查过你,”刘伯温开口了,“濠州城外李家庄的,爹妈去年让元兵杀了。村里的里正说你小时候跟个姓张的木匠学过手艺,但你跟那木匠学手艺是十三岁到十五岁,满打满算也就两年。两年时间,能学会木工,石工,画图纸,配灰浆、烧石灰、建窑,再加上搞城防?” 他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像审问,更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然后发现答案对不上。 李越没说话。 “还有你设计的那些城防工事。” 刘伯温继续说,“壕沟加拒马的组合,错缝砌墙法,火油罐真真假假的计策,这些玩意儿,可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农家小子能凭空想出来的。我把《武经总要》跟《守城录》都翻烂了,也没找到跟你搞的这些工事一模一样的记录。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屋里安静的能听见隔壁营房里有人翻身的声音。 李越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想怎么编瞎话,而是在飞快的做判断。 刘伯温不是来抓他小辫子的。 如果红巾军已经怀疑他是奸细,那现在冲进来的就不是刘伯温一个人,而是一队亲兵。刘伯温是冲着他的“不正常”来的。他的本事,超出了刘伯温的认知,所以这个聪明人必须亲自来搞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营中对话(第2/2页) 但如果他回答的太完美无缺,反而更危险。像刘伯温这种人,最不信的就是“天衣无缝的解释”。 “刘先生,”李越开口了,声音平静的吓人,“你信这世上有天才吗?” 刘伯温没吱声,那双亮的出奇的眼睛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没拜过名师,也没读过几天正经书。”李越继续说。 “但我从小就有个毛病,看啥都想给它拆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个啥构造。张木匠教我做桌子,我做完了就拆,拆了再装,来回折腾十几次,直到不用一根钉子也能让桌子稳如老狗。后来家里没木头让我拆了,我就用泥巴捏,用石头垒。村里人都觉得我脑子有病,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他顿了一下。 “至于城防,那玩意儿跟做桌子是一个道理。一座城,就是一个超大号的榫卯结构。材料不一样,但道理是通的-力往哪儿走,哪儿是软肋,怎么用最少的料去补最要命的窟窿。元兵攻城的时候,我在城墙上站了一天,就看他们的投石车砸在哪儿,云梯架在哪儿,弓箭手戳在哪儿。我看了一天,然后……我就懂了。” 他不再说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刘伯温还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跟个石雕似的。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的跟嗓子眼儿里卡了根毛似的。但李越听出来了,那声笑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是意外还是释然的味道。 “用最少的料,补最要命的窟窿,”刘伯温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所以你的火油罐计策,也是这个道理,二十个真罐子混八十个空罐子,不是为了烧光他们所有的投石车,而是为了让他们不敢往前拱。拖延时间,比杀伤更重要。” 他站了起来,瘦长的影子把半面墙都给罩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铺上那块铁牌,没拿,也没再说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李越,声音不高不低的飘了过来:“那个真正懂你、惜你才能的人,还没来。在那之前,先把这四面墙修好。”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脚步声不紧不慢,慢慢消失在校场方向的风里。 李越还坐在黑暗里,手指慢慢的攥紧,又松开。 他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铁牌,拿起来翻到背面,“营造”两个字在黑暗中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丝月光舔了一下。 他把铁牌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 隔壁,王二牛的呼噜声终于响了起来,高一声低一声,跟有人在拉一架破了洞的风箱似的。 第14章第一炉石灰 第14章第一炉石灰 钱木生蹲在石灰窑顶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天还没亮他就带人过来了。 老王的窑在南门外三里地,紧挨着汴河的一条小支流,地方不算偏,但大半年没人来过,窑口爬满了野藤,窑里面积了半尺厚的泥巴还有枯叶子。 清理这些垃圾就花了整整一上午,三个人的手都被野藤上的刺划的稀烂。 现在窑是清理干净了。 窑底铺好了引火柴,上面码了三层石灰岩,每层之间留着通火的空隙。 料装的不算满,李越交代过,第一炉不要贪多,主要是试火候。 装太满了反而不好控制温度。 但钱木生蹲在窑顶上,迟迟没有点火。 “钱头儿,”底下的小徒弟抬头喊,“柴都备好了,火啥时候点?” “急什么。” 钱木生从窑顶上爬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窑口前面,弯腰往里看了看。 黑洞洞的窑膛里,石灰岩码的整整齐齐,像一锅等着上笼的馒头。 但他心里没底。 烧石灰他不是没干过,年轻时候跟老王头搭过伙,知道个大概。 火候小了石头烧不透,芯子里还是青的,见了水不化,等于白烧。 火候大了石头烧过火,酥的像掰碎了的炊饼,糊到墙上不出三个月就往下掉。 这个度怎么拿捏,老王头当年是靠鼻子闻的。 石灰烧到火候的时候,会有一股特别的味道,是石头被烧透了但又没烧焦的味儿。 但老王头没说那到底是什么味儿,只说“你多烧几炉就知道了”。 可钱木生没有多烧几炉的时间。 千户说了,第一炉必须成。 “钱头儿?”徒弟还举着火把站在窑口,胳膊都举酸了。 “点火。”钱木生咬了咬牙。 火把塞进窑底,引火柴呼的一下着了。 火苗窜的很快,顺着石头的缝隙往上爬,噼里啪啦的响声从窑膛里传出来,是石头受热开裂的声音。 钱木生往后退了两步,盯着窑口里的火光,两只手合拜,暗自祈祷。 火烧了整整一天。 天擦黑的时候,李越来了。 他是从城墙上直接过来的,衣服上全是灰。 “老钱怎么样了?” 他走到窑口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烧了一天了,按你说的,火没敢停过。” 钱木生的声音有点哑,他守在窑口一天没挪窝,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是千户,俺说实话,这火候到底到没到,俺心里没底。” 李越弯腰从窑口捡了一块掉下来的碎石,翻来覆去看了看。 碎石表面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掰开来看,芯子里还是青灰色的,没烧透。 “火再加大一点。让你备的干柴呢?” “在那边堆着。” 钱木生指了指旁边一堆劈好的松木,“但是千户,火再加大,俺怕烧过了。” “不会。” 李越把碎石扔到地上,拍了拍手。“石灰石从外往里熟,你现在看到芯子是青的,说明外面的温度够了,里面的还没传到。这时候不能减火,反而要加火,把温度往里逼。等芯子也白了,立刻停火,一息都不能多。” 钱木生听了,没再多问,亲自抱了一捆松木塞进窑口。 火苗舔着新柴,轰的一下窜起来,窑口的温度猛的提了上来,他的眉毛被热气撩了一下,发出一股焦糊味。 又烧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越一直站在窑边上,没走。 他不说话,就是盯着窑口看。 钱木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这位千户看火的眼神跟他看图纸的时候一模一样,专注,冷静,像是在等一个精确的时间点。 然后李越忽然动了。 “停火。把窑口封死。” 钱木生愣了一下:“封死?” “封死。用泥巴把窑口糊上,所有的火眼全堵住。别让一点热气跑出来。窑里的温度要慢慢降,降太快石头会裂。封窑闷三天,自然冷却。” 钱木生和徒弟们七手八脚的往窑口糊泥巴。 火一闷住,窑口的温度立刻降了下来,但窑体本身还是滚烫的,手贴上去能感受到深处隐隐的震动,是石头在高温中继续反应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窑膛深处有一只巨大的心脏在缓慢的跳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第一炉石灰(第2/2页) “这就行了?”钱木生把最后一团泥巴拍到窑口上,回头问。 “行了。三天后开窑。”李越说,“到时候我来。” 钱木生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要是烧坏了怎么办,因为他看的出来,千户比他更在意这一炉石灰的结果。 第一炉成了,后面两座窑就能同时开烧,濠州城就有了稳定的石灰供应。 第一炉砸了,不但浪费三天时间跟一窑石料,更麻烦的是耽误工期。元兵不会等人。 接下来三天,钱木生几乎没怎么睡。 他每天早晚各跑一趟石灰窑,绕着窑体走一圈,用手摸摸温度,趴在封死的窑口上听里面的动静。 第一天还能摸到明显的热度,第二天温了一些,第三天早上,窑体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把手掌贴在窑壁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徒弟说:“去请千户。就说窑凉了。” 李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铁钎还有一把锤子。 他把铁钎插进封窑的泥巴缝里,手腕一拧,咔吧一声,干裂的泥壳崩开了一大块。 一股热气和着灰白色的粉尘从窑口涌出来,呛的几个围观的工匠直咳嗽。 封泥一块一块被撬掉。 窑口完全打开的时候,李越没有急着往里钻-刚开封的窑,里面的空气不好,但更要命的是如果这一炉石灰没烧透,等于白干。 钱木生忍不住了,挤到前面,伸手从窑口边上扒拉出一块烧好的石灰石。 石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原本青灰色的石灰岩变成了乳白色,表面均匀的布满了细密的小孔,掂在手里比原来轻了将近一半。 他用手指捏了一下,石头咔的一声碎成了粉末,细腻的跟面粉一样。 “成了!”钱木生捧着那团石灰粉末,转过身来冲李越喊,“千户!成了,这一炉烧透了!” 李越从他手里捻了一点石灰粉末,放在手心里,往上面吐了口唾沫。 唾沫刚沾上去,粉末就嗤嗤的冒起了一缕白烟,温度猛的升高,烫的他手心发红。 他把手甩了甩,嘴角动了一下。 “品质不错。”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干净,“起窑。把烧好的石灰装筐,过秤,记录分量。今天就开始烧第二炉。第二炉装料可以加两成,窑温的控制就按今天这个节奏来。另外两座废窑修的怎么样了?” “一座已经砌好了窑顶,明天就能装料。” 钱木生说,“还有一座塌的太厉害,得重新砌半边墙,还要三天。” “不用等了。两座窑同时烧,一座烧石灰,一座备料。你当窑头,负责这三座窑的烧制和品控。”李越拍了拍钱木生的肩膀,在他衣服上留下一个灰白的手印,“石灰的事,以后我不用操心了。” 钱木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手印,然后抬头看着李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千户信任,想说这法子你是怎么知道的,想说俺以前烧过石灰但从没见过这么利索的烧法。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狠狠的嗯了一声,转身冲徒弟们喊: “都愣着干什么,搬筐来,最大的那个。” 李越从石灰窑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他沿着汴河的小路往城墙方向走,河面上几只野鸭子扑棱棱的飞起来,带起一串水珠子。 他走的并不快,一边走一边算。 第一炉石灰出了一千八百斤左右,比想的要少点,但品质过关。 按这个烧法,三座窑全开,一个月能出两炉,一炉两千斤,一个月就是一万二千斤。 城防加固,城墙修补,还有后续的营房建设,石灰的供应算是稳住了。 石灰稳了,炭稳了,石料也稳了。 现在最大的缺口,还是铁。 他正想着铁的事,脚已经走到了校场边上。 远远看见一队人从北门进来,领头的是上次去元兵营寨时带路的刘老实,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挑担子有的推车,车上堆着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刘老实老远就冲他挥手:“李千户,给你拉了好东西回来!” 第15章 铁料 第15章铁料 刘老实拉回来的,是铁。 不是元兵营寨里捡的那种破刀断矛。 是正儿八经的铁锭,码在独轮车上,黑沉沉的摞了半人高,压的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指深的辙印。 李越走到车前,拿起一块铁锭掂了掂。 拿到手里,那分量坠的手腕子一沉。 表面是一层暗红的铁锈,可敲开锈壳,里头是灰白色的熟铁,断口细的跟面粉似的,没气孔也没夹渣。 好东西,比孙铁柱这些天用的那些回炉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哪来的?”李越把铁锭放回车上。 刘老实抹了把汗,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中间那道能跑风的宽缝。 他说话是有点漏风,但嗓门半点不小: “北边三十里外的刘家集。上回鞑子退兵在那儿囤过辎重,撤的太急,好多玩意儿都没来得及带走。这批铁锭就藏在祠堂后头的地窖里,上头盖着一层干草,俺们来回翻了两遍才给扒拉出来。” “北边三十里。” 李越看着刘老实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耳根的新疤,心里默算了一下来回的距离。不算远,但那是元兵撤退的路线,路上难说有没有掉队的散兵游勇。 “遇到鞑子了?” “三个掉队的。” 刘老实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好像只是在路上踩死了几只蚂蚁,“俺们人多,干掉了。王小七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伤,不碍事。” 是个狠人,李越心里对刘老实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铁锭一共多少斤?” “没来得及称,毛估估一下,怎么也得有两千斤往上。刘家集那头还有,这一车拉不完,还得再跑两趟。”刘老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儿不止有铁。还有点别的玩意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有一个大木箱子,上了锁,死沉死沉的,俺们搬不动,也打不开,怕是鞑子留的什么要紧物件。” 李越眉头一紧。 元兵撤退时留下的物资,大部分是军需品,粮食,兵器,还有帐篷之类的。 但上了锁的木箱子,而且死沉,听起来不像普通的军需。 如果是什么重要文书或者印信,对军情判断也许有用。如果是别的东西,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但没有往下细想。 “下一趟什么时候去?” “明天天不亮就走。千户,你要不一起去瞅瞅?”刘老实问。 李越想了想,点了头。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铁锭先拉到铁匠铺,孙铁柱那儿等这些料等得眼睛都绿了。” 铁匠铺里,孙铁柱正蹲在门口磨一把凿子。 这些天一直用旧铁器回炉,料子杂,打出来的东西他心里其实不满意,但又没别的法子。看见独轮车推进院子,他手里的凿子差点掉地上。 “俺的亲娘嘞!”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前,拿起一块铁锭翻来覆去的看,又拿指甲在断面上刮了刮,然后猛的抬头看李越,眼睛里冒着绿光,跟饿狼见了肉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铁料(第2/2页) “千户,这料子哪搞来的?顶好的东西啊,熟铁,打啥都行!” “刘老实从刘家集拉回来的。这批铁料交给你,钉子,铁箍,还有墙钩,城墙加固用得上什么就给我打什么。” 李越看着孙铁柱那张被炉火烤的通红的脸,“料够不够?” “够,够够的!” 孙铁柱一把将铁锭搂进怀里,那架势跟搂着亲儿子没两样。 “有了这批料,俺一天能给你砸出一百五十个铁钉,四十个铁箍,墙钩也能打。之前那些破铜烂铁回炉的玩意儿,打三个废一个,俺都不好意思往城墙上送。有了这些......” 他“啪啪”拍着铁锭,铁锈渣子簌簌的往下掉。 “俺保证,城墙上每一根钉子都给你整的跟枪一样直溜。” 李越看他那兴奋的就差绕着独轮车跳大神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孙铁柱这人,简单。 给他好料,他就浑身是劲儿。 给他破料,他就边骂边打,骂完了还是接着打,但心里憋屈。 你把他当人看,他就把活儿当命看。 “记得睡觉。”李越丢下这句,转身就走。 孙铁柱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千户你放心,料都到了还睡个屁的觉!” 当天下午,李越上了城墙,把东西南北四个角楼挨个走了一遍。 冯国用也在城墙上。 这位副将自从那天在帅帐里撂下话要来踩点,就真的天天泡在城墙上,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比他这个正儿八经管工程的还勤快。 冯国用站在南门城楼上,指着城外一片开阔的说: “看见没有?那片地最平,最适合骑兵集结。上回元兵就是从那边冲过来的。要是下次再来,他们八成还会选这个方向。” 李越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南门外的地势确实平坦,大片的荒地连着远处的官道,视野开阔,没有沟坎,骑兵冲起来毫无阻碍。 “南门两边的墙,上次伤的最重。” 李越靠在垛口,用手指在砖缝里抠了抠,抠出一小撮泛白的灰渣。 “你看这缝,里头的灰浆都成豆腐渣了。上回元兵的云梯就搭在这儿,十几个大汉往上爬,那墙直晃悠。要不是滚木礌石砸的快,这段墙当时就得让人给破了。” “所以我把你叫上来看。” 冯国用转过身来,双手撑着垛口,看着城外那片荒地: “如果元兵再来,第一批骑兵肯定是佯攻。上次他们在壕沟上吃了亏,这次一定会有备而来,他们会用骑兵吸引我们的弓箭手,然后派步兵从侧面包抄,找城墙最薄弱的地方架云梯。南门两侧,还有东北角,这两处地势最平,云梯最容易架起来。” 李越拿出随身带的麻布本子和炭笔,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 南门两侧标注“a区”,东北角标注“b区”,然后在旁边画了几道横线跟箭头,标示预估的敌军进攻路线。 第16章 出发 第16章出发 他的图画的很快,线条潦草但结构清晰,冯国用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太懂,但大致意思明白了。 “这两个区优先加固。砖墙全部改用错缝砌法,砖缝之间的灰浆加厚一倍。另外在每个区的城墙上加两道铁箍,横向的,箍在墙体外侧,这样就算里面被撞松了,外面有铁箍绷着,不会一下子塌。” 冯国用听完,半天没出声,忽然开口:“李千户,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这脑子,不去带兵打仗,窝在这儿修墙,不觉得屈才?” 李越把炭笔夹到本子里,合上。 “冯将军,我也想建功立业,好男儿志在四方,但是我这个人胆小,成不了气候。” 冯国用没说话。 他看着城外那片被风吹的沙沙响的荒草地。 “我不是怕打仗。但我不适合带兵。适合带兵的人,杀了人,晚上能睡得着。我睡不着。所以我修墙。墙修结实了,兄弟们打仗的时候,就能少死几个。” 冯国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鄙视,也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头一回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行。” 冯国用重重的拍了拍垛口上的青砖,砖面上的灰渣被震的簌簌往下掉。 “那你就把这墙给我往死里修,修到谁他娘的也撞不开。打仗的事儿,我来。” 李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把本子揣进怀里,往石匠组干活的方向走去。 城墙西北角的豁口已经基本砌好了。 赵大锤带着石匠组用新烧的石灰浆把外墙重新砌了一遍,用的是李越教的错缝砌法。 砖缝之间灌足了灰浆,最外层加了两道铁箍,那是孙铁柱用最后一点旧铁料赶出来的。 虽然料子不好,孙铁柱打的时候骂了一路,但箍在墙上绷的紧紧的,李越拿铁钎子撬了一下,纹丝不动。 “就这地方,上次投石车砸了三下就裂了。” 赵大锤用力的拍了拍新墙,那声音,邦邦的,一听就是实心墙才有的动静。 “现在让他砸十下试试!千户,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你教的这个砌法,俺们这些老家伙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砖还能这么垒。干了一辈子石匠,感觉全白干了。” “没白干。” 李越说:“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现在会了,以后教给徒弟,徒弟再教给徒弟的徒弟。没准一百年后,全天下砌墙的法子,都是从咱们濠州这儿传出去的。”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这个中年石匠笑起来跟哭似的,满脸褶子全挤在一起,但他笑的很用力,好像李越说的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个他够得着的,实打实的东西。 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 汴河那边吹来的晚风带着凉气,城墙上的工匠们开始收拾家伙,有人拿湿布把剩下的灰浆盖好,这都是钱木生交代的,灰浆不能过夜,干了就废了。 还有人在数剩下的砖料,扯着嗓子跟同伴报数。 铁匠铺那头的“叮叮当当”声就没停过,节奏比前几天还快还密。 孙铁柱那家伙,拿到好料以后,果然没睡。 次日,五更天,李越就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出发(第2/2页) 窗户外头还是乌蒙蒙的,校场方向传来几声鸡叫。 李越摸黑穿上衣服,把铁牌塞进怀里,又往绑腿里别了一把短刀。 刀是孙铁柱前几天给他打的,比军中的制式佩刀短三寸,但分量趁手,刀刃上有一道漂亮的淬火纹。 推开门,晨风凉飕飕的灌进来。校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是炊事营的老军头挑着水桶往伙房走,扁担吱呀吱呀响。 远处城墙上有人举着火把巡逻,火光在垛口之间一明一灭,像一颗慢慢的眨着的眼睛。 刘老实已经在北门口等着了。 他带了八个人,加上李越一共十个。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刀,有两个还背着弓箭。 刘老实看见李越来了,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是个杂面饼子,硬的能砸钉子。 “千户,路上吃。三十里地,走的快的话,晌午能到。” 李越接过饼子咬了一口。 杂面饼子里掺了麦麸跟豆渣,嚼起来沙沙的,但好歹是粮食。 他一边嚼一边打量刘老实带的这八个人,都是上次跟他一起去元兵营寨的那批,个个精壮,眼神很硬。 那个叫王小七的年轻人也在,左边胳膊上缠着布条,是昨天在刘家集跟元兵散兵交手时留下的刀伤。 “伤怎么样?”李越问王小七。 “不碍事,千户。” 王小七咧嘴笑了笑。 他大概十六七岁,嘴唇上刚冒出一层软软的绒毛,笑起来还是一副孩子样。 但他腰里挂的那把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的发黑了。 “走吧。” 十个人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北走。 十月初的淮西,天亮的晚。 走了四五里地,东边的天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 路两旁的田地大半荒着,稻茬子歪歪倒倒的立在干裂的田里,有的地里还插着去年秋收时没来得及收走的镰刀。 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农舍,门板都卸了,门口的石磨歪在一边,磨盘上长了一层青苔。 没人说话。 十个人的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像一把钝刀子在刮树皮。 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过一片乱葬岗。 坟头已经被野狗刨开了,碎骨头散了一地,有几根肋骨上还挂着腐烂的布片。 一只乌鸦蹲在半截墓碑上,歪着头看他们走过,黑眼珠子亮的像两颗铁钉。 刘老实往那边瞟了一眼,啐了口唾沫: “鞑子干的。去年冬天,把这一片三个村子的人全赶到这里,挨个砍。砍完了连土都不盖,就让野狗啃。” 李越没说话。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父母被杀的场景,也是元兵。 母亲把他塞进草垛子里,自己跑出去引开元兵。 他透过草垛子的缝隙,看见母亲跑了十几步就被一箭射穿了后背,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上。 父亲在外面的声响他听不见,但他记得那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寂静的下午。 “快点走。”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到了刘家集的时候,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 这是个被废弃的镇子。 第17章 刘家集 第17章刘家集 从集头到集尾大概有两条街,街上空空荡荡。 铺面的门板东倒西歪,有几家被火烧过,房梁塌了一半,烧焦的木头支棱在断墙上,黑乎乎的,像是被雷劈过的树杈子。 地上散着破瓦罐,烂草鞋,踩扁了的铜盆,还有一面被撕了半截的“酒”字旗,在风里有气无力的翻卷。 刘老实领着众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走到一座祠堂前面。 祠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刘氏宗祠” 四个字被刀砍过,从中间裂开了,但没掉下来。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被砸掉了半个脑袋,石茬子白森森的露在外面。 “铁锭在祠堂后头的地窖里。那个木箱子也在。” 刘老实指了指祠堂里面。 地窖入口在祠堂后院,上面盖了一层干草跟破席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几个士兵把覆盖物掀开,露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 两个人合力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道窄窄的石阶,黑洞洞的,往外冒着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儿。 “俺先下去。” 刘老实点了一根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李越跟在他后面。 石阶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走,脚下的石板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下了大概十几级台阶,脚踩到了实地。 火把的光照开来,地窖的轮廓慢慢的浮了出来,不大,大概一丈见方,四周用青砖砌的整整齐齐,地面是夯实的硬土。 角落里堆着剩下的铁锭,大概还有千把斤,码的方方正正。 另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口大木箱。 木箱确实大。 差不多有半人高,六尺来长,三尺来宽,用的是上好的榆木,四角包着铁皮,正面上了一把拳头大的铜锁。 李越走过去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死沉。 “两个人抬不动?”他问刘老实。 “抬不动。俺们试了四个人,只能挪几步。这箱子少说有七八百斤。” 刘老实举着火把凑近了,火光在铜锁上照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千户你看这把锁,不是咱中土的样式。” 李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不是中土的样式。 中土的铜锁一般是长方形或者圆形的锁身,但这把锁是六边形的。 锁面上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文字,不是汉字,看着像蒙古文,又有点像英语。 靠,我英语靠才考60啊,不认识这种复杂的单词。 李越心里吐槽了一句。 锁孔不是常见的“一”字形,而是一个十字形的小孔。 “鞑子的东西?”刘老实问。 “不好说。可能是元兵的军需箱,也可能是元兵抢来的东西。” 李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搬铁锭。这箱子最后再说。” 从地窖里往外搬铁锭是纯粹的力气活。 十个人排成一条线,上面的人从窖口往下递绳子,下面的人把铁锭捆好,上面的人拉上去。 铁锭一块少说四五十斤,拉了几趟,每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红印子。 王小七左手有伤,但他坚持要拉,李越看了他一眼,没拦。 搬了一个多时辰,铁锭全部运上来了,在祠堂后院里堆了一小堆。 李越数了数,大概还有一千三百斤,加上上次拉回去的两千斤,总共三千多斤熟铁。 够孙铁柱用一阵子了。 “那个箱子怎么弄?” 刘老实坐在石阶上喘气,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肋骨的轮廓。 李越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看。 木箱在黑咕隆咚里杵着,活像口棺材。 “抬上来。” 四个人下去,用粗麻绳在木箱上绕了两圈,上面留四个人拉。 八个人一起发力,麻绳绷的吱吱响,箱子被一寸一寸的从地窖里拽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刘家集(第2/2页) 桐木底板在石阶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好几块砖都被压裂了。 箱子落在地上的时候,地面闷闷的震了一下。 李越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凑近了才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不是木头发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刺鼻的,有点像硫磺又有点像硝石的气味。 他把鼻子凑近箱盖的缝隙闻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来,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这味道他前世在工地上闻过。 炸药? 不对。 元末明初,火药已经有了,但配方还不稳定,爆炸威力有限。 元兵用火药主要是做震天雷跟火箭,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但眼前这个箱子里装的如果是火药,为什么用这么结实的箱子装着? 还上了锁? 如果是火药,不应该上锁。 打仗的时候需要用火药,上锁反而耽误事。 如果不是火药…… “把锁撬开。” 李越往后退了两步。 刘老实从院子里找来一根铁钎,插进锁环里,用力的撬。 铜锁纹丝不动。 又撬了两下,锁还是没开,铁钎反倒弯了。 刘老实骂了一句,换了个角度,把铁钎插进锁环和箱体之间的缝隙,整个人压在铁钎上,脸涨的通红。 嘎嘣一声,锁环断了。 铜锁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李越脚边。 刘老实甩了甩被震麻的手,弯腰去掀箱盖。 盖子很沉,他掀了一条缝就松了手。 “千户,里头还有一层油布。” “掀开。” 刘老实把箱盖完全推开,露出里面一层厚厚的油布。 油布是深褐色的,用细麻绳密密的缝在箱子内壁上,封的严严实实。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沿着油布的边沿割开一道口子。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硫磺硝石味从割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熏的刘老实猛的往后仰了一下,连打了两个喷嚏。 李越没躲。 他走到箱子边上,伸手把割开的油布口子撕大了一些,往里看去。 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码着一块块砖头大小的黑灰色块状物,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码的密密匝匝,一块挨着一块,塞的箱子里一点空隙都没有。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比同样大小的石头轻,但比木炭重。 凑近了闻,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冲的他鼻腔发酸。 不是普通的火药。 普通火药是粉末状的,装在陶罐跟竹筒里。 这些是压制成型的块状火药,密度更高,燃烧速度更均匀。 他以前在一本关于火药史的旧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说元朝中后期从西域传入了一种压制火药的工艺,比宋朝的散装火药威力大得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箱子里不止有火药块。 火药块下面,压着一层发黄的纸。 李越轻轻的拨开上面那层火药块,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图。 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潦草但很详细,画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一个圆筒状的金属管。 管身粗的像人的大腿,尾部封死,管身上标注了尺寸,壁厚,火药装填量,引信位置,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击发装置。 图的右下角画着这个东西发射时的示意图: 一根粗大的箭矢从管口射出去,射程标注是五百步开外。 刘老实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千户,这是啥?” 李越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是盏口铳。” 他把图纸重新叠好,声音压的很低。 “还没造出来的那种。” 绝世神兵。 第18章 绝世神兵 第18章绝世神兵 盏口铳。 李越把那张黄图纸塞进怀里,手碰到纸边的时候,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tm的兴奋。 他在现代见过这玩意儿的实物,博物馆里摆着的元代盏口铳,铜铸的,碗口粗的铳口,笨得跟一截下水道管子似的。 那是中国最早的金属管形火器,火门铳的祖宗,后面所有火枪火炮的老祖宗。 但博物馆里那个是至正二十年以后的货色。 也就是说,按正常的历史,这东西现在压根不该冒出来。 可眼前这张图纸,画得比他记忆里的元代盏口铳精巧多了。 管身更细,铳膛更长,屁股后面还有一个类似扳机的击发装置,这个设计在元代实物上是没有的,起码也得等到明代中期的火绳枪上才会出现。 画这张图的人,要么是个穿越时空的天才,要么就跟他一样,是个知道点不该知道东西的挂逼。 “千户,这玩意儿很猛?” 刘老实蹲在箱子边上,拿袖子捂着鼻子。 那股子硫磺味熏得他眼睛通红。 “比投石车猛,至少在现在,是真正的绝世神兵。” 火器和冷兵器是两个跨时代的标志。 永乐皇帝只凭借神机营的火器就打的瓦剌如丧家之犬,就足以见得其威力,更别提后世的飞机坦克了。 李越把图纸在怀里揣好,回头瞅了一眼箱子里的火药块。 “这些火药不能见明火,搬的时候给我轻点,再轻点。运回城里交给孙铁柱,不,别给孙铁柱。找个地方单独放,就城西那个废掉的粮仓,派两个人看着,谁都不许靠近!” “那这箱子?” “一起拉回去。箱子里每一块火药,每一张纸都不许少。” 刘老实难得见李越这么个严肃表情,没敢再多嘴,站起来冲手下人挥手: “都听见了?轻拿轻放,谁他娘的手抖谁就去给我挑大粪!” 回去的路上,十个人的队形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散开的走,谁快谁慢没人管。 回去的时候,李越让装铁锭的独轮车走最前头,火药箱子搁在队伍中间,四个人抬着,前后各留俩人警戒。 他自己就走在箱子边上,一只手始终搭在箱盖上。 不是因为箱子不稳,箱子捆得死紧,麻绳绕了三道,道道都是死结。 是因为他心里一直在琢磨那张图。 画图的会是谁? 元兵的军械师? 不太像。 如果元兵已经有了这种图纸,濠州城早就被轰上天了。 上次攻城的时候,元兵用的还是老掉牙的投石车跟震天雷,连个管形火器的影子都没有。 那就是说,这张图可能压根没送到元兵手里。 也许画图的人不想交出去,也许画图的人在半道上挂了,箱子落到了撤退的元兵手里,又被他们扔在了刘家集的地窖里。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东西在他手里。 而他,恰好知道怎么把这玩意儿给造出来。 走到濠州城北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歪到西边了。 守门的兵认识李越,远远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李千户回来了”,然后撒丫子跑去通知汤和了。 汤和来得飞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绝世神兵(第2/2页) 他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连盔甲都没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听说你从刘家集拉回来一车宝贝?” “将军,您这消息可真灵,两车。”李越指了指后头。 汤和先去看了看那堆铁锭,抄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 好料。 然后他走到那口大木箱前头,看了看被撬断的铜锁,又看了看箱盖上割开的油布口子,弯腰往里头瞄了一眼。 “火药?” “压制成型的块状火药,燃烧速度比粉末状的均匀,爆炸威力起码大三成。” 李越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一块黑灰色的火药块,放在手心里。 “这种工艺,还有这个配方,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汤和没听懂“工艺”跟“原本不该出现”这俩词,但他听懂了“威力大三成”。 他接过那块火药块,翻来覆去地看。黑灰色,表面糙得很,压得特别密实,比军中用的散装火药沉多了。 “够炸开城墙?” “这种分量,如果装在密闭的铁管子里,点火之后能把管子里的弹丸射出五百步,打穿三层皮甲。如果用足够大的量,集中塞进城墙根底下,城墙也能给你炸塌一截。” 汤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把火药块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 “来人,把这个箱子抬到后衙库房。加双岗,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许动。” 四个亲兵上来就要抬箱子,被李越拦住了。 “将军,我有个请求。” “说。” “这张图纸是从箱子里找到的。” 李越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展开给汤和看。 “这是一种还没造出来的火器,叫盏口铳。如果我按这张图改一改,能造出比元兵手里任何火器都厉害的东西。但我需要铁料,炭还有两个会铸铜的工匠。铁料从这批新拉回来的熟铁里扣,炭我去城外自己烧,工匠,城里有没有会铸铜的?” 汤和接过图纸瞅了一眼。 他对火器不算纯外行,早年在郭子兴帐下见过震天雷跟火箭,但图上这个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个铜管子,尾部封死,上面有个扳机一样的小铁片,管子里塞火药,点火之后能把一根铁箭射出去。 他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明白,干脆把图纸还给李越。 “两个铸铜匠,明天给你找来。铁料,你要多少?” “先要五百斤。造一尊样品出来,试射成功了再加。” “准了。” 汤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图纸的事,还有谁知道?” “刘老实看见了,但他没看懂。其他人只搬了箱子,不知道里面是啥。” “刘老实的嘴严实。其他人,你回头跟他们说,箱子里装的是军需品,不许对外提半个字。谁敢乱说,军法处置。” 汤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但“军法处置”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就是不一样。 李越点了点头。 天色擦黑的时候,铁锭全部进了铁匠铺的料库。 孙铁柱拿着火钳蹲在料堆边上,一块一块地翻看,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是在跟他的宝贝说情话。 李越站在门口看他这副痴汉样,没进去打扰他。 他转身去了城西。 第19章 我信你 城西的废粮仓,地方不大。 一个四方院子,三面仓房,中间是块压实的土场。 元兵围城前这儿存过军粮,后来搬空了,就一直荒着。 刘老实已经按他说的,把火药箱子搬进了最里头的仓房。 门口俩哨兵。 都是刘老实自己人。 “千户。” 哨兵看见李越,腰杆一下绷直。 “箱子放进去有人靠近过吗?” “没有。就刚才汤将军来过一趟,瞅了一眼就走了。” 李越走进仓房。 火药箱子在墙角,盖了块防潮的油布。 他掀开油布,打开箱盖。 那股子硫磺硝石的冲鼻味又蹿了出来。 他没碰那些火药块,把那叠发黄的纸全拿了出来。 一张一张摊在地上。 一共十七张。 第一张是总装图,画的盏口铳的整体结构。 后面十六张是零件分解图,铳管,铳膛,尾銎,火门,扳机,支架。 每一张都标了尺寸,材料和加工要求。 字是楷体,写的工工整整的。 笔锋却僵硬的要死,不像书法家写的,更像一个工程师再画图。 横平竖直,间距精准。 每个数字都标的清清楚楚。 他看完了所有图纸。 盘腿坐在仓房的泥地上,盯着面前那十七张纸,脑子飞速的转着。 画图的这个人,懂的太多了。 不一定是穿越者,也肯定碰过这时代不该有的东西。 这些图纸,比那两千斤铁锭金贵太多。 有了图纸,他就不用从头摸索。 按图施工,再用他的现代知识搞点优化就行。 但问题也有。 图纸上的盏口铳是铜铸的。 铜熔点比铁低,铸造简单。 可铜太软,铳管容易变形,射不了几次就废了。 换铁来铸,熔点高,难搞。 但铳管结实,能反复用。 缺点是铸造要求更高,铁水浇铸时温度不够,或者模子里有气泡,铳管出来就有裂纹。 一点火就炸膛,直接送走操作员。 铜还是铁? 李越想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下了决定。 用铁! 造一尊能反复用的,总比造一尊打几次就废的强。 铸铁的难度他门儿清,他有这个时代的工匠没有的知识。 他有法子控制铁水的碳含量,有法子用回火工艺消除铸件的内应力。 他把图纸重新叠好。 只留下总装图跟铳管零件图。 剩下的都放回箱子,盖上油布,锁了仓门。 他对哨兵交代。 “除了我跟汤将军,谁都不许进。” 然后直奔铁匠铺。 孙铁柱正再那堆铁锭边上折腾,听见脚步声抬头,满脸放光。 “千户,这批料真的好!俺刚才试了一炉,打出来的铁钉……”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噎住了。 李越脸上没表情,让他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他把总装图摊在铁砧上,用铁块压住四角。 “老孙,我要造个东西。你帮我看看,能不能铸出来。” 孙铁柱把火钳撂到一边,低头看图。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 孙铁柱盯着那张图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抬起头来。 脸上是李越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困惑,不是为难。 是手艺人撞见神仙活儿时,眼睛里的光。 “千户,这玩意儿是铳?” “盏口铳。铜铸的叫盏口铳,咱们用铁铸。” “铁?” 孙铁柱咂了下嘴。 他把油灯往图纸边上挪了挪,粗大的手指戳在铳管的剖面图上,顺着管壁的线条往下移。 “千户你看这儿,铳管长四尺,内径两寸,壁厚只有半寸。这么细的管子,里头还是空的,铁水浇进去怎么保证不堵?俺以前铸过铁钟,钟壁厚,铁水走得起。这么细的管子,铁水刚走到一半就凉了,凉了就堵,堵了就废。” “分段铸。” 李越翻出铳管分解图,指着上面标注的接缝线。 “铳管分成三段,每段一尺三寸三分,分段铸造,最后用铁箍套接。单段长度短了,铁水就走得起了。” 孙铁柱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图纸。 片刻后,他猛的一拍大腿,铁砧上的锤子被他震的蹦了一下。 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妙啊!分段铸,再用铁箍套起来,俺怎么没想到。” “不是你没想到,是你没往这方面想。” 李越弯腰把锤子捡起来放回铁砧上。 “老孙,咱们铁料够不够?” 孙铁柱走到料堆边上,弯腰扒拉了几下,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 “第一批从刘家集拉回来的两千斤,加上今天这一千三,总共三千三百斤。打铁钉铁箍用了不到五百斤,还剩两千八。铸这一根管子,算上损耗,大概用三百斤铁料。”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块小点的铁锭。 “但千户,铸件跟打铁不一样。打铁是熟铁,软,好锤。铸件用的是生铁,硬,但是脆。咱这批料是熟铁,直接拿去铸,铸出来太软,铳管一炸就裂。” “所以要加碳。熔铁水的时候往里加木炭粉,把含碳量提上来。比例按生铁的含碳量来调,百斤铁加三斤炭粉。” 孙铁柱听完,没立刻答话。 他又低头看了看图纸,然后抬头看着李越。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千户,说实话。” 孙铁柱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没了平时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 “俺打了一辈子铁,铸过钟,铸过犁,铸过铁锅,但从没铸过铳。这玩意儿要是铸不好,点火的时候炸了膛,死的不是敌人,是咱们自己人。你信俺?” 李越看着他的眼睛。 “我信你。” 孙铁柱吸了下鼻子,弯腰把地上的锤子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扯开嗓门冲后院的学徒喊。 “二狗,三墩!把化铁炉给我清出来,明天开始铸铳!” 第20章 铸铳 铁匠铺后院,立着化铁炉。 那是一口半人高的土炉子,外头砌耐火土,里头糊着碎石英砂拌的黄泥。 炉子是铺里最大的家伙,平日里不动。 化铁太费炭,一炉铁水烧下来,能耗掉半个月打铁的炭量。 但今天,孙铁柱没半句废话。 天刚亮,他自个儿就蹲在炉子前头掏炉灰,把炉膛里的旧渣子刮的干干净净。 “千户,俺昨晚琢磨了一宿。” 孙铁柱一边刮炉灰一边说,眼睛红通通的。 “分段铸的法子是好,可三段铳管的口咋对齐?铳管里头是空的,外头是圆的,三段铸好了往一块套,里头的孔对不上咋办? 差一丝,弹丸就卡住了。弹丸卡在里头,火药一炸,整根管子都得炸开。” 他以经在想上手干的门道了。 这正是李越看重他的地方。 手艺好的匠人不难找,手艺好还肯动脑子的,在这年头比金子还精贵。 “做个芯子。” 李越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用硬木车一根圆棒,尺寸照着铳管里头来。铸每一段的时候,把这棒子塞进模子正中间,铁水浇在外头。 等铁水凝了,棒子抽出来,每一段的内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段一套,一点不带差的。” 孙铁柱手里的刮刀停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鬼画符。 半晌,咧开嘴,豁了口的门牙亮了出来。 “千户,你这个脑子,打铁真是屈才了。” “不打铁才可惜。” 李越把树枝扔开。 “车棒子去找钱木生,他最细的活能车出筷子粗的榫头。模具的砂箱你来做,石英砂跟黏土的比例按我说的配。今天天黑前,模具跟棒子必须全弄好。” “明天开炉。” “明天?” 孙铁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千户,这化铁炉光烘炉就得一天。烘不好就开炉,炉壁里的水汽炸出来,铁水能飞上天。” “那就今天烘炉,明早开炉浇铸。” 孙铁柱没再吭声。 他转过身,冲着后院扯开嗓子就喊。 “二狗,去木工房叫钱木生,跑着去!” 钱木生来的很快,手里还捏着一把刨花,刚正刨着木料。 李越把车圆棒的要求跟他一说,硬木,三尺三寸长,两寸粗,不能差过半分。 钱木生把刨花揣进怀里,蹲下拿手指比了比李越画的尺寸,寻思了片刻。 “硬木行,用枣木,车出来光溜,不变形。但两寸粗三尺长的枣木棒,车到半分不差,得慢慢磨,急不得。” “多久?” “一天。” “天黑前给我。” 钱木生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跟孙铁柱一个性子,接了活不啰嗦。 铁匠铺后院,吵吵了一整天。 孙铁柱在烘炉,炉里柴火烧足了一天,火苗子先是红,再转橙,最后烧成了鬼火似的淡蓝。 炉壁上的湿气被一点点逼出来,在炉口腾起一团白雾。 钱木生在木工房里车圆棒。 枣木硬,车刀推快了就崩口,他只能一刀一刀的削,削下来的木花薄的能透光。 李越在两个院子来回跑,一会看砂箱配比,一会看圆棒准头,又跑去城墙上看赵大锤他们的进度。 城墙西北角的豁口全砌完了,新砖缝里灌满了石灰浆,外头三道铁箍绷的死紧。 赵大锤正带的石匠组往东城墙挪。 李越在墙头上找到冯国用,把昨天从刘家集带回火药的事说了。 冯国用听完,闷了半天。 “盏口铳,我以前在大都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用手比了个碗口大的圈。 “铜铸的,打石头弹丸,两三百步能打死人。你说你能造出打五百步的,我不懂铸造,但我懂个理,好东西出来前,晓得的人越少越好。” 李越点头。 “只跟你和汤将军说了。” “够了。” 冯国用拍了拍垛口的青砖。 “你专心造你的铳,城墙上的事,我盯着。” 天黑前,钱木生把车好的枣木圆棒送来了。 李越拿卡尺量了三遍。 两寸粗,三尺三寸长,从头到尾误差不到半分。 枣木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摸上去滑溜溜的。 “行吗?” 钱木生站在边上,两手全是碎木屑。 “行。明天浇铸,你也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化铁炉点火。 孙铁柱往炉膛里塞了足足三百斤铁料,上头又铺了层碎木炭粉,按李越的方子,百斤铁三斤炭。 风箱由两个学徒换着拉,呼哧呼哧的动静比打铁时快了一倍。 炉温一上来,整个后院的热浪跟墙一样推过来,吸进肺里的气都是烫的。 孙铁柱光着膀子站炉前,汗珠子掉在炉口的耐火土上,嗤一声就没了。 铁水开始化的时候,炉膛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嘟声,地底下有头巨兽在打呼噜。 “砂箱!” 孙铁柱哑着嗓子喊。 模具架好了。 砂箱里埋着三段铳管的铸模,枣木圆棒精准的插在正中。 两个学徒抬着坩埚过来时,手都在抖。 李越亲手扶住坩埚的把手,眼睛钉死在砂箱上。 “浇!” 铁水从坩埚口冲出。 橘红色的液流划出一道弧线,灌进砂箱浇口。 铁水碰上石英砂,发出滋滋的响。 火星子溅出来,一颗掉在李越手背上,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三段铳管,挨个浇完。 砂箱里升起一缕缕青烟,那是模具里的黏土被高温烤出的水汽。 孙铁柱放下坩埚,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地上。 他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子混着铁渣,他哪管的上。 “成了?” 二狗小声问。 “铸件成不成,得等铁凉了拆箱才晓得。” 孙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 “但至少没炸模,铁水没漏,浇口没堵,最危险的一关渡过去了。” 接下来是熬人的等待。 铁水凝固要几个时辰,这期间绝不能开箱。 开早了,铁件遇冷气一缩,立马就裂。 没人比孙铁柱更懂这道理,可他偏偏是第一个熬不住的。 每隔半个时辰,他就凑到砂箱边上蹲一会,离着三寸远,仔仔细细看砂箱有没有裂缝,有没有漏气,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擦黑,砂箱终于凉透了。 “开箱。”李越说。 孙铁柱吸了口气,双手稳住砂箱把手,缓缓掀开上箱。 砂模碎裂,石英砂簌簌落下。 铁灰色的光,从残砂里一点点透了出来。 是三段铳管。 铁灰的管身还带着余温,面上沾着细砂,但形状完整。 圆筒笔直,内腔光滑,壁厚均匀。 孙铁柱用小锤轻轻敲掉管身上的砂壳,越敲手越快,脸上的神情从紧张到不敢信,再到狂喜。 “千户,内壁没气孔!” 他拿起一根铁钎探进铳管里,转了一圈拔出来,铁钎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 “光溜的很,弹丸推的进去。” 李越接过铳管,对着城墙后快要沉下去的夕阳,眯眼看了看内腔。 管壁里头的圆弧很正,没瞧见偏心和裂纹。 “三段都合格。明天开始打磨管壁,车螺纹。” 李越顿了一下。 “不,不用螺纹。用铁箍,三段用铁箍套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铳管立在城墙上。” 第21章 试射 三段铳管套接在一起,孙铁柱的手抖的厉害。 不是紧张。 是熬了三天两夜没合眼,端起茶碗都晃。 二狗递来一碗凉水,他接过来一口闷干,把碗递开。 “再来一碗。” 李越蹲在铁匠铺门口。 一截四尺长的铁管子,要八个壮汉才能抬上独轮车。 管身笔直,铁灰的表面留着打磨过的痕迹。 三道铁箍勒在接口处,每个箍都铆死三颗铆钉。 尾銎单独铸造,比铳管粗一圈。 上面开了火门,火门边焊着个击发铁片。 扳动铁片,火绳下压,正好对准火门。 “四百二十斤。” 孙铁柱的嗓子哑了。 “比铜铸的重,但管壁比铜硬的多。按你图纸上标的装药量,这种壁厚,炸不了膛。” “炸不炸,试了才知道。” 试射场在城北河滩。 汴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冲出一片开阔的鹅卵石滩。 背后是十几尺高的土崖,天然的挡弹墙。 冯国用带了五十个兵,死死围住河滩。 李千户推着个盖了麻布的独轮车,走向河滩中央。 谁凑近看,就被冯国用一眼瞪回去。 “往后站。” “五十步内不许站人,一百步以内不许站马。” “谁的马惊了,谁的军棍。” 独轮车推到河滩中央。 八个壮汉卸下铳管,架在榆木架子上。 底座用四根铁钎钉死在地里。 铳管卡进凹槽,尾銎抵死在一块包铁的挡板上。 铳口上扬,对准河对岸三百步外的一道土坡。 土坡上立着三层皮甲,后面是一排装满沙子的麻袋。 李越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块火药,掂了掂分量。 刘家集拉回来的压制火药,单块半斤。 第一发试射,减量装药,一块就够。 先看铳管能不能受得住。 塞火药。 长杆推到底。 压紧。 再塞麻布。 最后是石弹丸。 赵大锤亲手凿的花岗岩,凿的溜圆。 直径一寸九分,比铳管内径小一分,滑进滑出没有卡顿。 “你们都往后退。” 李越把火绳压进击发铁片的夹槽,扭头对身后的人说。 “我要是被炸死了,让汤将军换个人继续造铳。” 没人笑。 所有人都退到了五十步开外。 河滩上空荡荡的,只剩李越蹲在木架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截点燃的松木条。 五十步外,孙铁柱揪着腰带,肉眼可见的紧张。 钱木生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冯国用按着刀柄,低骂一句“这小子疯了”,却没动。 李越把松木条凑上火绳。 火绳嗤的一声着了。 火星子顺着麻线窜向火门。 他扔掉松木条,整个人蹲到木架子侧后方,双手捂住耳朵,张大了嘴。 火绳烧进火门。 世界安静了一瞬。 轰。 一声干净的爆鸣。 铳口喷出灰白色的烟团,河滩上的鹅卵石都在跳。 铳身猛的后坐,木架子的四根立柱同时闷响。 铁钎钉死的地面被扯出一道两寸深的槽。 石弹丸带着尖啸飞出,瞬间砸进对岸土坡,溅起一蓬黄土。 烟雾散开。 李越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走到铳管旁边。 管身滚烫,热气蒸腾的空气都在扭曲。 管壁没有裂纹,火门没有变形,铁箍上的铆钉纹丝不动。 “没炸。” 他自言自语。 转过身,他冲着远处那群人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笑的畅快。 “老孙,没炸!” 孙铁柱第一个跑过来。 他连滚带爬的冲下土坎,跑到铳管跟前。 先是弯腰看火门,然后抱着铳管用袖子使劲的擦。 擦完他直起腰,眼眶通红。 三天两夜没合眼的血丝,全红成了一片。 “没炸。千户,真的没炸。”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钱木生和冯国用也到了。 冯国用在铳管上摸了一把,烫的缩回手,脸上却是几天来头一次的松弛。 他转头喊。 “去对岸看弹着点!” 亲兵跑过河,蹲在弹坑边比划了一阵,扯着嗓子喊回来。 “弹丸穿透三层皮甲!” “第一层打穿一个碗口大的洞,后面两层的麻绳全断了!” “钻进沙袋两尺深!” 冯国用沉默了。 他回头看李越。 “第一发减量装药就打穿三层皮甲。标准装药呢?两倍装药呢?” “标准装药打骑兵,五百步内人马俱碎。” 李越一边收拾剩下的火药块,一边回答。 “两倍装药攻城用,抵近射击,城墙上能轰开一个豁口。” “但攻城得用专门的攻城弹丸,石弹不行,得铁弹。铁弹的事让孙铁柱去办,他打了半辈子铁,打几个铁球不在话下。” 孙铁柱在旁边听见,头摇的飞快,嘴上却应下。 “行。明天就给你车铁弹丸。” 当天下午,铳管被推回铁匠铺做全面检查。 他自己再去了帅帐。 李越一进门,汤和就推开军粮帐子。 “响了?” “响了。三百步穿三层甲,铳管毫发无伤。” 汤和重重一拍桌案。 “好!” 他收起笑,压低声音。 “这事先不要张扬。铳是好东西,但眼下只有一尊,传出去元兵有了防备,反而不美。” “你回去继续造第二尊第三尊。” “铁料不够跟我说,工匠不够也跟我说。元兵再来之前,我要城墙上至少有三尊能打的铳。” “第二尊会快很多。模具和圆棒都是现成的,孙铁柱的徒弟以经摸清了铸造流程,下一次只要两天就能出管。但有一样东西,比铳更难弄。” “什么?” “火药。” 李越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灰色的火药块放到桌上。 “刘家集这批压制成型的火药,威力大,但数量太少。总共不到两百块,只够试射和一两次实战。打完了就没了。咱们得自己造。” 汤和拿起那块火药块在鼻尖嗅了嗅,皱着眉放下了。 “你说怎么造。” “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散装火药也行,只是威力不如压制成型的。咱们先搞散装的应应急。硝石要提纯,硫磺要碾碎过筛,木炭要用柳木炭,别的木头烧出来的炭灰分太大,影响燃烧速度。” 汤和听的很仔细,听完后沉默了。 他拿起那块火药,又在鼻尖嗅了嗅。 眉头锁的更紧了。 最后,他把东西放下,只说了一个字。 “造。” 第22章 铁模具 “硝石和硫磺,都得去南边买。” 李越眉头紧锁。 “濠州本地不产,徐州倒是有,可现在那是元兵的地盘。” 他话锋一转,语气果决:“只要能搞到原料,我就在城外建火药作坊,离民房远远的。真要炸了,也连累不到城里的百姓。” 汤和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帐门口,嗓门洪亮地喊来一个亲兵: “去,查查府库里还剩多少硝石和硫磺,立刻报我!”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汤和却没坐下,反而踱回桌前,像座小山似的杵在李越面前。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上上下下地刮着李越,眼神里有兴奋,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玩意儿,就好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李越啊李越。”汤和的声音低沉下来。 “从你到我帐下的第一天,我就晓得你小子不一般。但现在看来,何止是不一般。” 他眯起眼:“你懂的这些门道,可不是一句‘天赋异禀’就能糊弄过去的。” 李越没躲,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问: “将军,你信我么?” 汤和没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死死盯着李越,仿佛要看穿他的骨头。 帐外,亲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用你,不是因为我信你。”汤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李越心头。 “我用你,是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濠州城!只要你还对得起这座城,我就给你料,给你人,给你时间,管你他娘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话音刚落,亲兵掀开帘子,气喘吁吁地报告:“将军!府库里硝石还有不到两百斤,硫磺只有四十斤。木炭倒是管够。”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这点儿玩意儿……他飞快地盘算,按十五比二比三的配比,撑死也就做个两百六十来斤火药。 够干啥的?打几炮就没了。 汤和却大手一挥,指令下得斩钉截铁:“硝石硫磺,全拨给李千户。另外,派人去庐州采购,能买多少买多少,钱从军费里出。” 从帅帐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一阵晚风兜头灌来,李越打了个激灵,才惊觉后背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试射成功的兴奋劲儿正一点点退潮,心里头,怎么说呢,反而沉甸甸的。 汤和那句“管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绝对不是随口一说。 啧,老汤这是在敲打他呢。 他在怀疑,但他选择先用。 这种感觉……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李越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现在没空想这些。 城墙上还有八段没加固,石灰窑等着第二炉开火,孙铁柱明天要车铁弹丸,火药作坊的选址也得抓紧……妈的,事儿真多。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裹紧外衣,大步流星地朝铁匠铺走去。 孙铁柱果然还在铺子里,像个守着宝贝的看家狗。 铳管拆成了三截,摊在铁砧上,他正拿块油布蘸着菜籽油,仔仔细细地擦着内膛。 每擦一遍,就凑到灯火下瞅半天,生怕多出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纹。 “老孙。” “诶?” “下一尊铳,给我加个东西,准星。铳口和铳尾,各焊个小铁片,中间开道槽。瞄准的时候,两道槽对成一条线,对着目标就齐活了。这样一来,换弹能快一倍不止。” 准星这玩意儿,孙铁柱第二天一早就给弄好了。 他把两片小铁片焊在铳管上,一个在铳口正上方,一个在尾銎上方,中间各锉了道细槽。 李越蹲在铳管后头,闭上一只眼试了试。 两百步外的一棵槐树上,被他用石灰画了个白圈。 两个槽口一对准,白圈正好卡在槽心。 “成了。” 他满意地拍了拍铳管,站起身,“第二尊铳的模具准备好了?” 孙铁柱没吭声。 李越回头,只见他蹲在砂箱边上,那张黑脸皱得跟苦瓜似的,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憋屈样。 “咋了?” “千户,俺……俺有个想法。” 孙铁柱站起来,下意识地从料堆里捡起一小块铁锭在手里抛了抛,又放下,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咱这砂模,一次就废,太他娘的窝囊了!做一套得两天,三截铳管就是三套,慢得要死。您让俺三个月造十尊,俺就是把命搭进去也造不出来啊!” 李越靠在铁砧边上,双手抱胸,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俺想了一宿。” 孙铁柱搓着满是铁锈的手,“咱能不能……用铁做模子?” 铁模! 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 铁模铸造,这玩意儿……他记得好像是要到一百多年后才有的技术! 用铁模代替砂模,模具能重复用上几百次,效率何止翻几倍? 卧槽! 李越发现自己嘴角咧得老大。一个被“效率低下”逼疯了的老铁匠,愣是靠自己琢磨出了一百多年后的先进工艺! 这种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活宝贝! “老孙,你可真是个天才!”李越忍不住赞道。 “但铁模有个坎,你想过没?铁水浇进铁模,内外都是铁,凉得太快,东西就铸不全。” “想过了!”孙铁柱眼睛一亮,回答得贼快。 “把铁模先烧热,浇之前放炉子边上烤它个一炷香,烤到烫手,铁水下去就不那么快凝了!俺昨晚拿废铁板试过,好使!” “漂亮!”李越心里直呼nb,看看,这才叫专家。 想他李越就算后世穿越而来,对比老孙头还是棋差一招。 不过......他还是受到时代的局限性。 “还有个问题。铁模会吸碳,用久了会脆,得定期换。不过,如果在铁模内壁上刷一层石灰浆当隔离层,就能大大延长它的寿命。” 孙铁柱听完,愣了半晌,猛地一拍脑门,头上的铁屑都簌簌往下掉。 “对啊,石灰浆。俺的娘,俺怎么就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李越实话实说。 “是你先提了铁模的主意,我才想起来的。没有你,这石灰浆隔离层在我脑子里就是一句废话,屁用没有。” 孙铁柱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在这个年轻的千户面前,他好像总会忘记自己是那个应该什么都会的铁匠头。 第23章 火药提纯 说干就干。 但铁模比砂模要麻烦的多。 砂模一敲就碎,铁模不成,那玩意儿是硬疙瘩,不开个口子,铸好的铳管就得死在里头。 孙铁柱花了一整天,才把铁模弄成两瓣。 两块半圆铸铁,一合,就是个严丝合缝的圆筒。 底部用铁扣锁死,顶上留个浇口。 浇铸时合紧。 等铁水冷了,松开铁扣,两瓣模子一剥,铳管就出来了。 “得先用砂模,浇一套铁模出来。” 孙铁柱埋着木样,头也不抬。 “这套是母模,以后都用它。” “一套铁模能浇多少根铳管?” 李越心里算了算。 “不刷石灰浆,三十次就废了,刷了,最少翻一倍,六十次起步,要是定期打磨补灰,还能用的更久。” “六十根!” 孙铁柱笑的眼睛都没了,一排铳管在城墙上摆开的阵势,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够把濠州城墙上全架满了。” 天黑前,第一套铁模浇铸完成。 铁模从砂箱里拆出来,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两瓣铁模对上,中间的圆孔和枣木棒贴的死死的,合模线笔直,用不着怎么打磨。 孙铁柱用指关节敲了敲铁模内壁。 回音铛铛的,脆生生的。 没闷响,就是好家伙。 李越让他往模子内壁刷一层石灰浆,搁在化铁炉边上慢慢烘干。 明天一早,就开浇第一根铁模铳管。 接下来两天,铁匠铺的火就没断过。 化铁炉白天烧,晚上也烧。 铁模每次浇铸前都得烘的烫手,炉子一熄火,活就白干。 学徒们分两班倒,轮着拉风箱,每人两个时辰。 换班时胳膊酸的抬不起来,但没一个叫苦的。 孙铁匠在铸新铳管,这事谁都传遍了。 铳管是拿来打鞑子的。 鞑子杀了他们的爹娘,烧了他们的村子,能亲手造出打鞑子的家伙,胳膊拉断也值了。 第一根铁模铳管出炉,李越亲手拆的模。 铁扣一松,两瓣模子往外一分。 铳管躺在模里,通体泛着冷铁独有的暗青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手感匀称。 从头到尾,没看到一处接缝或者冷隔。 以前用砂模,浇一根铳管,十根里总有三根是废品,得回炉。 现在铁模连浇三根,根根都是好的。 产量从两天一根,变成一天两根。 铁料的损耗也从三百斤,降到了一百八。 三天功夫,铁匠铺后院就多了六根崭新的铳管,在墙根下排成一排。 孙铁柱每天收工,就搬个小马扎坐墙根前头,端碗凉水,看他的铳管。 一看就是半个时辰,那眼神,跟看亲儿子没两样。 第一批火药也配好了。 两百斤硝石,按李越的法子提纯。 碾碎,热水化开,滤掉泥沙,再冷却结晶。 提纯后净重少了三成,纯度却从六七成飙到了九成以上。 四十斤硫磺碾成粉末,用细筛子过一遍。 筛出的硫磺粉,黄澄澄的,细腻的很。 柳木炭是钱木生在窑里闷烧出来的,碾碎了轻飘飘的。 用手一捻,指尖全是细腻的黑粉。 十五比二比三,这是新配方。 成品火药是深灰色,倒在白纸上堆一小撮,用火折子远远一点。 嗤。 一道明亮的白焰闪过,纸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渣。 再拿军中的旧火药来试。 黑褐色的药粉,点着了先是冒了半天烟,火焰昏黄,烧完留下一大摊黑渣。 “你自己看看。” 李越把两张纸并排推到孙铁柱面前。 孙铁柱低头看着,没出声,只从牙缝里倒抽一口气。 这差距太大了。 新火药的威力,比军中旧货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散装火药不能直接往铳管里塞。 烧的太快,密封不好容易炸膛伤到自己人。 要是塞的太实,又烧不匀,铳管里的压力忽高忽低,打不准。 李越让人把火药分装进细麻布缝的小包里。 每个药包都是一发的量,用细线扎紧,外面再滚一层薄蜂蜡防潮。 装填的时候不用再费劲去量,推杆一捅,直接到底,又快又准。 冯国来看了一眼,掂了掂,蹦出一句。 “跟包饺子似的。” 钱木生对这蜂蜡裹药包的法子佩服的不行。 他有风湿,晓得蜂蜡防潮是好东西,可怎么也想不到,这玩意儿还能用在火药上。 李越的脑子,他是真看不透了。 什么都懂,还都懂的恰到好处。 问题很快就来了。 还是孙铁柱先提的。 药包是装的快了,但铳管打几发就烫的手没法碰。 一烫就不能立刻装药,不然火药塞进去自己就着了。 想再打,就得等管子凉下来,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浇水。” 李越丢出两个字。 “备几桶凉水在铳位边上,每次打完,拿湿布往管身上擦一圈,热气蒸发的快,降温也快,在打几发在擦,土办法降温。” 孙铁柱在马掌铺的井边试了。 烧红的铁板拿湿布一擦,嗤的一声白汽冒完,手再碰上去,只烫,不至于起泡了。 他把湿布往肩上一搭。 “能行。” 他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不是任务提示音,是那串冰冷的数字又开始跳了。 「工分+14」 「工分来源:铁模铸造工艺突破+6,火药配制及标准化药包+5,瞄准装置改进+3」 「当前累计工分:42」 「备注:工分达到100可兑换系统商城技能书」 李越脑子里过了遍数字。 上次二十八,这次加十四,一共四十二。 铁模铸造给的分最高,火药和药包其次,瞄准装置最少。 系统给分,是看他给这个时代带来了多少提升。 他看着后院那排铁灰色的铳管,心里盘算着。 四十二分。 下次试射,如果顺利,应该还能捞一笔。 凑够一百分,商城会解锁什么技能书? 他很好奇。 但没空多想。 还差五十八分。 元兵可不会等他攒够分再来。 第24章 城墙上 十月初九,濠州城墙上架起了第一尊铁铳。 铳位选在南门城楼的东侧。 这是冯国用反复勘察后定下的位置。 视野开阔。 正对着城外最适合骑兵集结的平地。 射界覆盖南门和东南角,死死卡住元兵最可能进攻的路线。 木架子早换了。 换成了铸铁底座,铁箍死死箍在垛口后的条石上,后坐力再大也扯不裂。 铳口探出垛口一截。 从城下往上看,就是一根不起眼的黑铁管子,跟青砖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越站在铳位旁,手搭在铳管上。 管身晒了几个时辰的太阳,摸着温热,不烫手。 他往铳口里瞄了眼,内膛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孙铁柱现在每根铳管出厂前都要用菜籽油擦三遍。 第一遍除锈。 第二遍填毛孔。 第三遍形成油膜。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的工序,谁也没要求他这么干,但他就是这么干了。 “千户,啥时候再试射?” 孙铁柱蹲在铳座旁,手里拿着个扳手。 这也是李越画图让他打的新玩意,专拧铁箍上的螺栓。 他这几天就跟螺栓较上了劲。 这东西比铆钉好用多了。 拆装方便,拧多紧自己说了算。 “等第二尊架好。两尊一起试,试齐射。” 两天后,第二尊铁铳架上了南门城楼西侧。 两尊铳,形成了交叉射界。 第三尊,架在北门。 孙铁柱的铁模铸造法让产量翻了三倍。 短短八天,四尊合格的铁铳造了出来。 第四尊被李越安排在了东墙水门。 那个位置是冯国用的心病,水门结构薄弱,上次元兵的撞城车差点就撞开了铁栅栏。 现在有尊铁铳守着,冯国用说他晚上睡得踏实多了。 架好第四尊铳的那天傍晚,李越一个人上了南门城楼。 夕阳正沉向汴河对岸,河面碎了满层金光。 城墙上,收工的工匠三三两两蹲在垛口后啃干粮。 有人拿粗碗倒水喝,水从碗沿漏下,滴在滚烫的青砖上,滋的一声蒸成了白汽。 赵大锤蹲在远处啃窝头,嘴里含糊不清的吹着牛。 他说这铳是他看着千户亲手铸的,一炮就能把鞑子的投石车打成柴火垛。 旁边的人不信,他急了,窝头也不啃了,站起来用手比划。 李越在垛口坐下,背靠温热的青砖,把铁牌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转着。 千户。 营造。 四尊铁铳。 三万斤石灰。 一群跟着他拼命的工匠。 半个月前他还在为铁料和石灰发愁,现在,城墙上多了几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刘伯温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先修好四面墙。” 现在的四面墙,不只是修好了。 是长出了牙齿。 他的思绪飘回了现代。 设计院的格子间,凌晨三点的荧光灯,画不完的图,改不完的甲方需求。 那时候,他设计过的桥有人走,画过的楼有人住,也算有用。 但那种“有用”跟现在完全是两码事。 现在,是亲手把铁锭变成铳管,把石灰岩烧成灰浆。 是把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和匠人,变成一支有奔头的队伍。 这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扎实感,是画一百张图纸都换不来的。 但四尊铁铳,真不算什么。 元兵有八千。 历史上朱元璋和陈友谅鄱阳湖决战,火器都是以百为单位的。 四尊铳守一座城? 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没得选。 在这个时代,要么造出扭转战局的家伙事儿,要么就等着被碾成渣。 王二牛的脑袋从垛口下的石阶冒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两个粗碗,碗里冒着热气,一步步走的很稳,眼睛却死死盯着碗。 这是他从炊事营顺来的。 一碗稀粥,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另一碗,尽然有半个咸鸭蛋。 “李大哥,吃饭。” 王二牛把碗往李越手里一塞,自己也坐了下来。 “俺刚才去炊事营,老军头说今晚加菜,有咸鸭蛋。俺说李大哥再城墙上没下来,他就多给了半个。这老军头以前可抠门了,现在听说李大哥造了打鞑子的大家伙,对你大方的很。” 李越接过碗,喝了口粥。 杂粮熬的,有麦仁,豆子和野菜,不好吃,但热乎。 他把咸鸭蛋掰成两半,递给王二牛一半。 王二牛推了下,没推掉,接了。 “李大哥,你说鞑子啥时候来?” “快了,短则十天,长则二十天。” “来了能守住不?” “能。” 李越咬了口咸鸭蛋,蛋黄沙沙的,咸的他眯了下眼。 “上次三千人没铳都守住了,这次有铳,更守得住。” 王二牛嚼着鸭蛋,腮帮子鼓鼓的,含糊的说: “俺信你。俺表哥说汤将军在帅帐里跟冯将军夸你,说你是老天爷送给濠州城的。俺表哥还说,你造那铳管子,一炮能把鞑子打成一团血雾。是真的不?” “冯将军说的?” 李越差点被粥呛到。 冯国用那家伙,一本正经的,私下里吹牛倒是一套套的。 王二牛使劲点头。 “真的。俺表哥亲耳听见的。” 他又问,“千户,俺能学不?俺也想造铳。” “你以前干什么的?” “种地的。俺爹种地,俺爷爷也种地,俺全家都种地。” “那就从认字开始。” 李越看着他。 “不认字,就看不懂图纸上的尺寸。看不懂尺寸,就造不了精密的零件。以后每晚收工,来找我或者钱木生,先从四则运算和识图开始。” 王二牛张大了嘴,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根。 他手忙脚乱的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昏暗的天光下,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沮丧,满是李大哥竟肯亲自教他的震惊和狂喜。 天色全暗了。 城墙上的火把一盏盏亮起,从南门往东西两边延伸,在城墙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赵大锤他们吃完窝头,拍拍屁股继续去搬砖。 晚上干不了精细的砌筑活,但搬砖拌灰浆这些粗活借着火光还能干。 孙铁柱的铁匠铺里依旧叮叮当当。 他没在打铁钉,在车铁弹丸。 石弹丸打出去会碎,铁弹丸不会。 一颗铁弹丸穿透三层皮甲,还能再打进沙袋两尺深。 沙袋后面要是人,后果不用说。 李越把空碗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垛口。 汴河对岸的芦苇荡黑压压一片,风吹过,沙沙作响。 那个方向,一百二十里外,就是徐州。 元兵正在那里集结。 今天送回的最新军报说,徐州城外以经扎了四座元军大营。 马匹数量比上次明显增多。 多到每天光是喂马就要吃掉好几车草料,元兵不得不四处抢粮。 至少五千骑兵,外加三千步卒。 超过八千人了。 “这么多。”李越低声说了句。 “多不一定坏事。” 冯国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越回头,冯国用不知何时上了城楼,腰里挂刀,手里拎着个酒囊。 他把酒囊递过来,李越摆手,他就自顾自灌了一大口。 “兵越多,粮草消耗越大。鞑子从徐州到濠州,一百二十里,大军要走三天。八千人的队伍,辎重车能排出好几里远。他们走不快。” “走不快,我们就多三天准备时间。” “他们到了,人吃马嚼,徐州自己都缺粮,能供他们几天?” 冯国用抹了把嘴。 “他们拖不起,就得急攻。一急就容易出错。他们一出错,就是我们放铳的时候。”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把酒囊塞好挂回腰间,转身就往城楼下走。 没走几步又停下,侧过头。 “铳的事,干得不错。”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阶下。 李越靠在垛口上,夜风吹得衣领直拍下巴。 冯国用说的没错,元兵拖不起。 可八千人急攻,就算出错,也会疯了一样涌上来。 城墙上四尊铁铳,一炷香能打三发,四尊就是十二发。 一轮齐射,倒下一排人。 元兵会退,会重整,然后会再冲上来。 铁铳再打,再倒一排。 他们还会冲吗? 冲到什么时候才会溃散? 死多少人,才会彻底崩溃? 他没有答案。 他在现代没打过仗,只画过图纸。 关于战争的一切,都是来到这个时代后现学的。 那天晚上他没下城墙。 他在铳位旁铺了捆干草,裹着外衣就躺下了。 头顶是十月的星空,银河从城楼正上方淌过。 火把烧到后半夜,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散,成了青烟。 远处铁匠铺的锤声不紧不慢的响着。 孙铁柱又在熬夜,他说要给每尊铳多打三发铁弹丸备用。 第25章 老硬币 第25章老硬币 十月中旬,消息传到了濠州。 元兵大营从徐州开拔了。 斥候报回来的数字,让帅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兵力不少于八千。 其中骑兵,超过五千。 随军带着的投石车,至少八架。 另外还有一批用油布蒙着的大家伙,看不清是什么。 汤和当天就叫了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到帅帐商量事。 李越也被叫去了。 他进帐时,冯国用已经站在地图前面。 他手里捏着一根蘸了墨的竹签。 竹签在地图上,濠州城北面和东面,各画了一个圈。 帐里挤了二十来号人,一股汗馊的皮子味冲鼻子。 但没人顾得上这个。 “鞑子分两路来的。” 冯国用开门见山。 “主力走徐州官道,直扑北门。偏师绕汴河下游,从东南方向包抄水门。他们的投石车走的是北线。” “上次南门外的壕沟吃了亏,这次他们改打北门了。” 汤和坐在主位上。 他一只手按着膝盖,另一只手指节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李千户,北门城墙上架了几尊铳?” “一尊。” 李越站起来。 “南门两尊。东墙水门一尊。北门一尊。一共四尊。” “不够。北门至少再给我加一尊。” 汤和看向冯国用。 “铳最好集中,还是分散?” “集中到北门和南门。东墙水门河道窄,鞑子的船进不来。步兵到了水门口子也只能挤在栈道上强攻,一尊铳堵在正面够用。北门和南门是大面,八千人的梯队冲起来,需要交叉火力才压得住。” 冯国用说。 李越听完,马上回话:“第五尊铳再铁匠铺里组装,明天一早可以上北门城楼。第六尊铸件冷却中,后天能架到南门。到时候北门两尊,南门三尊,水门一尊。射界覆盖所有主攻方向。” “好。” 汤和一拍桌子。 “铳上城楼之后全部用麻布盖住,不许露出一点铁。铳位前后十步设为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谁走漏了风声,军法处置。” 散会后,汤和单独把李越留了下来。 他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封信。 信纸是揉过的,边角沾着泥土,信封上的帅印却很清楚。 是朱元璋的。 “大帅的亲笔信。” 汤和把信递过来,没解释为什么让李越看。 李越接过信。 信很短。 朱元璋的字很大,笔画粗犷,力道要透出纸背。 信里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濠州必须守住,城在人在。 第二,守城期间一切工程营造事务,由汤和便宜处置。如需调用周边州县物资,可持此信为凭。 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笔锋明显变了,是写完正文后停了片刻又补上去的。 “濠州城防如有新法守城器械,战后上报,不得遗漏。” “大帅想知道铳的事。”李越把信还给汤和。 “大帅想知道的是这东西有没有用。” 汤和把信收好。 “打赢了,铳就是宝贝,大帅会亲自问你铸造的法子。打输了,铳就是一堆废铁,没人问。你心里得有数。” 李越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当然有数。 从铁铳推上城墙那一刻,这就不仅仅是工程问题了。 他没时间细想。 当天晚上,第五尊铁铳组装完毕。 孙铁柱把扳手往腰里一插,亲自带着八个壮汉,把铳管抬上独轮车。 从铁匠铺到北门城楼,要穿过整条南北大街。 路上黑漆漆的。 只有独轮车前面的火把照着路。 铳管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就是一根黑乎乎的粗圆木。 到了城楼下面,壮汉们歇了趟,擦擦汗继续往上抬。 石阶很陡。 四百多斤的铳管压得木杠子嘎吱作响。 孙铁柱在最前面扛着杠子一头,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喊着号子。 “嘿,上!” “嘿,再上!” 硬是扛上了城楼。 架铳座。 对射界。 拧螺栓。 压火门。 备弹药。 火药箱子抬上城楼时,李越亲手在铳位后面的垛口下码了三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老硬币(第2/2页) 一排散装备用药包。 一排铁弹丸。 一排备用火绳。 每样都按三场战斗的量准备。 打光了就得从城下往上运。 那时候城墙上刀光剑影,运一趟可能要多死几个人。 六尊铳全部架好的那天傍晚,李越站在南门城楼上往远处看。 汴河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金光。 河对岸的芦苇荡被风吹倒,露出一片泥滩。 更远处是官道,官道尽头是灰蒙蒙的地平线。 元兵就从那个方向来。 他听见城楼下的士兵在换岗,口令声短促有力。 城里炊事营的烟升起来,被晚风一扯就散了。 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 孙铁柱还在车铁弹丸,他说要让每尊铳有十发备弹,少一发他都睡不着。 那天夜里,刘伯温上了城墙。 李越正在南门城楼检查铳位的火药防潮,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瘦长的青袍身影。 那人从石阶上走上来。 没带下人,手里也没拿灯笼。 月光照在他脸上,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下,眼神很亮。 是刘伯温,这老小子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刘先生深夜上城,有事?” 刘伯温没有回答。 他直接走到最近的那尊铁铳前面。 他没伸手去摸,只是站在三步开外,背着手。 他从铳口看到尾銎,又从尾銎看到铳口。 蒙铳的麻布被李越掀开了。 铁灰色的管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很久。 城墙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汴河的流水声。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李越。 “你不是李家庄的人。”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声音不高,语气笃定,平淡,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李越心中一惊,不过面色依旧。 “我去过李家庄,跟你同村的三个老人谈过话。他们都说李越从小沉默寡言,跟张木匠学手艺时笨手笨脚,两年只学会做板凳,张木匠骂他榆木疙瘩。村里识字的人只有一个老童生,老童生三年前就死了,死之前从没提过教年轻人读书。” 刘伯温往前走了半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罩住了李越大半个身子。 “你是谁?” 他的手抬起来朝城墙上一划。 六尊铁铳,远处石灰窑的方向,城墙上新砌的砖。 所有的一切都被划进那个手势里。 “这些东西,你是谁?” 李越暗道不妙,失踪这么多天,居然跑去查他户口,是他低估刘伯温了。 城墙上没有第三个人。 最近的火把在二十步开外,火光够不着这边。 月光下,刘伯温的瞳孔是两粒深黑色的针尖。 “刘先生,我说我是李越,你信不信?” 刘伯温没有回答。 “我确实是李越。濠州城外李家庄的李越。父母被元兵杀了的李越。饿了三天晕倒在路边的李越。你不信,可以再去查。” “但我也是另一个李越。在一个你不认识的地方,学了你不认识的东西。那个地方有比城墙还高的楼,有在天上飞的铁鸟,有用火推动的铁车。” 李越的声音压的极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解释不了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片地上躺着,浑身是泥,饿得站不起来。我没得选。既然来了,就想活下去。” 刘伯温听完,静默了几个呼吸。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朝李越怀里点了点。 “那张铳图,也不是你画的。” “不是。从刘家集地窖的火药箱子里找到的。画图的人,我不知道是谁。” 一阵风从汴河方向灌上城墙。 刘伯温的青袍被吹得贴在腿上。 他转过头,去看城外一片漆黑的旷野,站了片刻。 然后他迈步朝石阶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瘦长的背影在垛口之间时隐时现。 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被风拉得有些模糊。 “濠州城在你手里,也许真的能守住。” “你用心守城便是。” “老硬币。” 李越看着刘伯温消失在夜色里,啐了一口。 第26章 敌人到了 第26章敌人到了 十月十九,凌晨。 天没亮。 汴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光。 北城墙的哨兵最先看到了远处的火光。 不是着火。 是骑兵的火把。 无数火把在官道上排成一条扭曲的长龙。 从北面地平线上爬过来。 火光映着低垂的云层,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号角声炸开。 三短一长,重复三遍。 整个濠州城被从睡梦中惊醒。 李越猛的坐起。 他在南门城楼的铳位旁铺了些干草,裹着外衣刚睡了一个多时辰。 号角一响,他第一反应是摸向怀里的铁牌。 还在。 他扑到垛口往外看。 那条火龙正在官道上缓缓展开。 前锋已经到了一里地外的荒地。 后队还拖在地平线上,看不到头。 “点火!” 他扭头冲城楼下喊。 城墙上所有火把一瞬间全亮了。 南北大街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汤和的中军完成了集结,正往城墙上调动。 弓箭手抱着塞满的箭囊跑上城楼。 冯国用的声音从南门城楼另一边传来,粗哑短促,指挥刀盾兵封堵城门内侧。 “铳位听令!” 李越站到南门城楼中央。 六尊铳位上的工匠同时掀开蒙铳的麻布。 铁灰色的铳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铳口指向城外逼近的敌军。 “散装火药全部装箱封存!” “铳位三十步以内不许出现明火以外的任何火种!” “装填手把定装药包搬上来!” “弹丸箱开封!” “火绳全部点燃,预备。” 南门两尊铳的装填手是钱木生和两个年轻工匠。 钱木生跪在铳位旁,手很稳的从木箱里取出一个蜂蜡药包。 他把药包塞进铳口,用推杆一气捅到底。 然后接过铁弹丸塞进铳口,再捅一杆。 元兵的军阵在五百步外停住了。 这个距离刚好在铁铳的最大射程之外。 鞑子的军阵排的很开,骑兵在两侧,步兵在中间。 八架投石车被推到阵前,一字排开。 李越从垛口看过去,能清楚看见投石车旁还有几个用油布蒙着的大型器械。 轮廓比投石车更高更窄。 油布被晨风吹的啪啪响,偶尔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漆成红色的木头框架。 “冯将军,你看看那个。” 李越冲冯国用喊。 冯国用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面色凝重。 “是回回炮,鞑子把回回炮拉来了。” 回回炮。 李越心里一沉。 史书上提过这东西。 西域传入的巨型配重投石机。 射程超过三百步,弹丸重量是普通投石车的三倍。 当年蒙古人攻襄阳,就是用它轰开的城墙。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濠州。 濠州只是座小城,不值得动用这种级别的攻城器械。 除非元兵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拿下濠州。 更是为了震慑。 濠州之后是庐州,庐州之后是应天。 打下濠州就能撬动整条防线。 “你那铁铳,能不能打到五百步?” 冯国用问。 “能,但准头差。” “五百步外弹道飘,打移动靶把握不大。” “不过回回炮是固定的,架好就不动了。” “只要它进了射程,我就能瞄它的配重臂。” “配重臂是木头做的,一弹丸打上去,就算不碎也会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敌人到了(第2/2页) “裂了就没法再发射,超过自重承受范围一拉就断。” 李越说。 汤和从北门方向大步走来,盔甲上还带着晨露,声音像磨刀石。 “他们在等什么?” “等天亮。天亮了好看瞄准。” “还有就是等回回炮架好。那玩意儿架设至少要一个时辰。” “鞑子在等炮架好,架好了再冲锋。” “先用回回炮砸城墙,砸松了骑兵冲,步卒架云梯上。” “老套路了,上次在濠州吃了你的外围工事的亏,这次他们学精了。” 冯国用啐了口唾沫。 汤和冷笑一声。 “想的挺美。” 他把李越拽到一边,压低声音。 “铳什么时候打?” “等回回炮。” “它不进三百步我不开铳。” “一开铳就暴露了,所以第一炮必须打掉最有价值的目标。” “回回炮是元兵最大的依仗,打掉它,后面的仗就好打了。” 汤和看了一眼城外那几排油布蒙着的大家伙,点了头。 “你自己把握时机。铳交给你了。”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越过汴河,照在濠州城墙上,把青砖染成了暖黄色。 元兵阵中响起牛角号声,低沉悠长。 八架投石车开始缓缓前推。 后面跟着四架回回炮。 油布被扯掉了,露出庞大的木制框架。 配重箱高高悬在短臂一端,长臂另一端装着牛皮兜。 两个壮汉抬一颗石弹丸才能装进兜里。 三百五十步。 三百二十步。 投石车在三百步的位置停住,开始架设底座。 回回炮继续往前推,到了离城墙三百一十步的距离停下来。 元兵开始往配重箱里装石块。 几个工匠爬到长臂顶端检查牛皮兜的绳索。 回回炮的指挥官骑在一匹黑马上,用马鞭指着城墙,指挥炮手调整方向。 他指的位置是北门城楼。 “药包装填完毕!” 钱木生的声音从左边铳位传来。 “右铳装填完毕!” “北门铳位装填完毕!” “水门铳位装填完毕!” 李越走到南门城楼正中的那尊铁铳后面,蹲下身,右眼凑到铳尾铁片的槽心里。 铳口铁片的槽心,铳尾铁片的槽心,回回炮的配重臂。 三点一线。 回回炮的配重臂是整根杉木做的,比人的腰还粗,外面箍了三道铁箍。 “左铳跟我打同一架,瞄配重臂。左右各报一次,确认。” “左铳确认。” “听我号令。” “三,二,一,放!” 两根烧红的铁钎同时按在火门上。 轰轰两声爆鸣几乎重叠在一起。 南门城楼两侧同时喷出两团灰白色的浓烟。 后坐力震的脚下条石嗡嗡发抖。 两颗铁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出。 三百步的距离瞬间就到。 第一颗弹丸擦着回回炮配重臂的上沿飞过,削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片。 碎片飞溅,把一个正装石头的元兵打的满脸花。 第二颗正中配重臂和横梁连接的铁轴。 铁轴瞬间断裂,崩成两截飞出去。 配重箱失去支撑往下坠落。 杉木长臂在自重和配重的双重拉扯下轰然弯折。 木纤维被撕开的咔嚓声连城墙上都听得见。 整个回回炮朝前栽倒,扯翻了旁边两个元兵。 其中一个被配重箱砸中双腿,惨叫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粗野的欢呼。 第27章 攻城 第27章攻城 赵大锤举着锤子嗷嗷叫。 王二牛跳起来差点从垛口上翻出去。 “别喊!” 李越头也不回,声音硬的像铁。 “换弹!” 钱木生已经捅下了第二发药包。 两个铳位几乎是同时完成装填,同时击发。 第二轮齐射轰在投石车阵地上。 一架投石车的抛杆被拦腰打断。 另一架的底座被铁弹丸砸穿,木架子轰然倒塌。 元兵的投石车阵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但回回炮不止一架。 剩下的三架以经完成了装填。 元兵的指挥官在马背上挥动令旗,牛角号吹出急促的三连音。 三颗石弹丸从回回炮的长臂末端甩出,划过三道抛物线,狠狠砸在北门城墙上。 第一颗撞在垛口上,把垛口砸塌了半边,碎砖和灰浆四下飞溅。 第二颗越过城墙落进城里,砸塌了一间民房的屋顶。 第三颗正中北门铳位左侧十步的墙面,青砖被砸出一个三尺宽的大坑。 夯土簌簌往下掉,几个弓箭手被碎石溅的满脸是血。 “冯将军,还能不能压制投石车?” 汤和的声音从北门方向传来。 “弓箭够不着,投石车在三百步外!只有铳能打这么远!” 冯国用抹了把脸上的灰。 “李越!” “再装填!” 李越咬紧牙关。 南门两尊铳管烫的能烙饼。 冷却时间一息都不能少,否则药包推进去自己就炸了。 他亲手把湿布按在铳管上,嗤一声白汽蒸腾。 转手又按一次,再换一块。 铳管温度从烙饼降到烫手。 他直起腰。 “北门铳,瞄那架回回炮,放!” 北门城楼上的那尊铳发出怒吼。 铁弹丸砸在第二架回回炮的配重箱上。 配重箱被轰掉一个角,里面的石块哗啦啦滚出来。 回回炮的平衡被打破,长臂猛的往上弹,把装填手从脚手架上甩了出去。 但第三架回回炮紧跟着还击。 石弹丸砸在铳位左侧五步的城墙上。 震的北门铳的铸铁底座往左偏了一寸。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城墙上铳声和石弹丸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 南门铳又打掉一架投石车。 北门铳轰断了第三架回回炮的抛杆。 元兵的投石车阵地上已有三架完全报废。 回回炮只剩一架还在发射。 但城墙上也挨了七八颗石弹。 北门铳位受损,铸铁底座偏位后无法立即校正,暂时哑火。 李越嗓子已经喊哑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 他蹲在铳位后面,数了一遍剩下的火药箱。 还有四十个药包。 够用。 铁弹丸还有六十颗。 孙铁柱熬夜打出来的备弹顶住了消耗。 元兵的牛角号变了调子。 三声长鸣,一声短促。 鞑子的骑兵动了。 五千骑兵分三路冲锋。 中间一路直冲北门,左右两路包抄南门和东墙水门。 马蹄声震的地面在抖,灰尘从城墙缝里簌簌往下掉。 骑兵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 扛着云梯,推着撞城车,压了上来。 “铳换霰弹!” 李越嘶吼着。 霰弹是铁砂和碎石用麻布包成的药包。 打出去是扇面,三十步内覆盖一大片。 专门对付密集冲锋的步兵和骑兵前锋。 南门两尊铳同时换装。 火绳按下去那一刻,两道扇形的铁砂从城墙上泼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成片的连人带马栽倒。 战马的嘶鸣声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后面的骑兵被前面倒下的马尸绊倒,冲势为之一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攻城(第2/2页) 但元兵的步卒没有停。 他们绕开倒地的骑兵,抬着云梯继续往前冲。 第一架云梯啪的一声搭在了城墙上。 冯国用拔刀:“弓箭手,放!” 云梯搭上城墙那一刻,李越正在给南门左铳装第四发药包。 他听见了云梯爪子钩住垛口的声响。 咔哒。 木钩子咬进青砖缝里,整架云梯往下一沉,梯身绷直了。 然后是靴底踩在木梯横档上的声音,急促密集。 “云梯上墙,南门左段!” 赵大锤的吼声从左边传来。 李越头也没回,手上动作不停。 药包捅到底,铁弹丸塞进去,推杆压实。 他直起腰时,眼角余光扫到一个元兵从垛口冒出的头盔。 铁盔,上面插着一根灰扑扑的翎毛。 那个元兵一只手已扒住垛口边沿,另一只手举着弯刀,嘴里发出含混的吼叫。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 旧伤,愈合的歪歪扭扭,把半边脸的肌肉都扯的变了形。 李越拔出腰间的短刀。 刀疤脸已经翻上垛口,一只脚踏在城墙上,弯刀举过头顶。 李越一刀捅进他腋下。 那里没有甲,只有一层皮袍子。 刀刃穿透皮袍子和肋骨间的软肉。 刀疤脸的弯刀停在半空,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整个人往后栽下去,连带着把云梯上另一个元兵也砸了下去。 “别让他们上来!” 冯国用的刀也出鞘了。 他带着一队刀盾兵沿城墙冲过来,盾牌顶在垛口上,把刚搭上来的云梯往外推。 云梯上的元兵扒着梯子不肯松手。 盾牌兵就用刀砍他们的手指。 断指和血溅在垛口上,青砖上很快糊了一层暗红色。 但云梯越来越多。 南门正面已经有六架云梯搭上来。 元兵的弓箭手从城下仰射掩护。 箭矢嗖嗖的从垛口之间飞上来,两个盾牌兵中箭倒地,后面的补上。 冯国用亲自顶在最前面。 他左臂的护甲上插着一支箭,箭头嵌进了甲片缝隙。 他挥刀砍人时那支箭就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铳换霰弹!” 李越给右铳塞了一个霰弹药包。 “左铳继续打铁弹!瞄后面的第二梯队,别让他们冲上来!” 右铳击发。 铁砂从铳口泼出去,在城墙根下扫出一个扇面。 三个扛着撞城车冲过来的元兵被打成了筛子。 撞城车失去平衡翻倒在地,后面的元兵被绊倒了一大片。 左铳的铁弹丸越过城墙根,砸在第二梯队密集的步兵阵列里。 弹丸从一个人的胸口穿过去又打穿了后面一个人的肚子。 两个人倒在一起,血从甲片缝里往外冒,把脚下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但元兵没有退。 这次不一样。 这次来的是徐州调来的主力。 前排倒下了后排顶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被推倒一架又搭上来两架。 弓箭的仰射密度比上次翻了一倍。 城墙上的弓箭手被压制的抬不起头。 盾牌兵也开始出现伤亡。 北门的战况更激烈。 铳位右侧的垛口被回回炮砸塌了半边,青砖碎石垮下去形成一个豁口。 元兵的云梯集中往那个豁口上搭。 赵大锤带着石匠组扛着备用砖冲上去堵豁口。 刚砌了两块砖就被城下的弓箭手射中了大腿。 他一把拔出箭杆,撕了块布往伤口上一裹,继续砌砖。 “千户,北门铳偏了!” 北门铳位上的工匠在喊。 “底座被砸歪了!铳口对不准!” 第28章 不退 李越冲过去看了一眼。 铸铁底座确实被一颗石弹丸震偏了一寸多。 左边两颗固定螺栓已经松了,铳口偏移了大概五度。 五度在三百步外就是十几步的偏差。 霰弹还好说,铁弹丸尽然打不准了。 他蹲下来检查底座,螺栓的螺纹已被震的变形,强行拧只会把螺孔撑裂。 “铁钎!” 他伸手喊。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根铁钎。 他把铁钎插进底座和条石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 底座纹丝不动。 再撬一下,还是不动。 四百多斤的铁疙瘩被自身的后坐力震歪后,靠人力根本撬不回来。 “别撬了。” 李越站起来,把铁钎往地上一扔。 “铳管温度降下来以后拆掉尾銎螺栓,松开三道铁箍。” “把铳管从底座上卸下来,重新校正底座,再装回去。拆装一炷香。” “一炷香?” 北门铳位上的工匠脸色发白。 “鞑子的云梯已经搭上来了!一炷香工夫豁口上能爬上来好几十个鞑子!” “谁说铳撤了就让鞑子上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铁柱扛着一把铁锤上了城墙,浑身铁屑,脖子上挂着一条被汗浸透的麻布巾。 他走到豁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李越说。 “铳撤,俺顶。” “你不是打仗的。” “谁说铁匠不能打仗?” 孙铁柱把铁锤往地上一杵。 “打铁的打人跟打铁一个道理。手脚快,下手准,不犹豫。” “犹豫了锤子就偏,一偏就废。打人也一样。” 他把脖子上的麻布巾解下来缠在右手腕上,打了个死结,重新握住锤柄。 几个铁匠学徒也跟上来了。 二狗手里举着打铁的夹钳。 三墩拎着淬火用的长柄铁勺。 没有像样的兵器,顺手抄了什么都算数。 李越没有劝。 他点了下头,对北门铳位上的工匠说了声“拆”。 然后拔出短刀站到了豁口边上。 刀上的血还没干,粘糊糊的。 北门铳开始拆解的时候,元兵的第二波冲锋到了。 牛角号拖出长长的尾音。 那架仅存的回回炮被推到了离城墙两百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弓箭够不着,铳正在拆装。 回回炮的指挥官显然抓住了这个空档。 石弹丸从回回炮上飞出来,砸在北门铳位正下方的城墙根上。 整个城墙都在抖。 青砖被砸的凹进去一个脸盆大的坑,裂缝从坑心往四周散开。 紧接着又是一颗石弹,打在同一个位置。 脸盆变成了水缸。 城墙根上的夯土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夯土层。 第三颗砸下来的时候,城墙根被砸穿了一个洞。 洞口不大,水桶粗细,但已经透了。 从洞口能看见城外元兵晃动的影子。 “城墙上的人听着!” 汤和的声音从北门城楼上炸开。 他没有喊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通报一个事实。 “大帅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之后鞑子不退,我们就从城里杀出去跟援军两面夹击!” “今天才第一天,都给老子顶住!” 孙铁柱站在豁口边上,锤子抡圆了砸下去。 一个刚从云梯上冒头的元兵,头盔被铁锤砸的凹进去半边。 闷哼一声松手摔了下去。 二狗和几个学徒守在豁口两侧,一个递铁钎一个抡夹钳,配合着往下捅云梯。 赵大锤腿上还流着血,一手扶着刚砌好的墙砖,一手掰碎了窝头往嘴里塞。 钱木生把推杆递给旁边的年轻工匠,自己蹲在铳位旁调试火门。 北门铳卸到第二道铁箍的时候,城墙上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牛角号,不是擂鼓,也不是投石车的呼啸。 是锁链。 锁链在绞盘上转动,铁环与铁环之间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绞盘每转动一圈,铁链就绷紧一分。 李越从垛口往下看,看见元兵把一架巨大的撞城车推过了壕沟。 这架撞城车比上次的大了一圈。 撞锤不是普通的圆木,而是一根包了铁头的方木。 外面箍了三道铁箍,用粗铁链吊在车架上。 几十个元兵分两组拽着铁链往两边拉。 撞锤被拉的高高扬起,然后同时松手。 轰。 城墙猛的一震。 李越脚下的青砖都跳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锁链声,绞盘声。 轰。 墙皮簌簌往下掉。 冯国用从南门方向冲过来,左臂的箭已经拔掉了,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脸上全是血和灰的混合物。 “李越!北门铳还有多久能打好?” “撞城车只能靠铳打!步兵够不着!弓箭射不动铁链!” “快了!尾銎拆下来了!” 李越蹲在北门铳的底座旁边,亲手把偏位的底座用铁楔子重新楔紧。 螺栓的螺纹已经拧不上了,只能临时用粗铁丝把底座绑死再条石上。 这法子管不了太久。 铁丝在反复后坐力下会松,但一炷香的工夫够用了。 尾銎重新固定好,三道铁箍扳紧,铳管校正完毕。 用时不到一炷香。 铳口重新探出垛口,正对着那架正在撞城的撞城车。 距离不到一百五十步。 李越亲手装的药包。 不是散装火药,是一个定装药包。 他跪在铳位旁,一只眼睛眯成缝。 铳尾铁片的槽心,铳口铁片的槽心,撞城车。 撞锤又被拉起来了,铁链绷的笔直,绞盘咔咔响。 李越盯着撞锤摆动的弧线,等它摆到最高点。 就是现在。 他把烧红的铁钎按在火门上。 轰的一声,后坐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 铁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出去。 没有打撞锤,没有打铁链。 正正砸在撞城车左侧的绞盘架上。 绞盘架是杉木做的,被铁弹丸拦腰打断。 断裂的木茬子飞起来扎进了旁边元兵的眼睛里。 左边绞盘崩掉之后铁链失去约束。 撞锤朝左前方猛甩出去,带着巨大的惯性砸翻了站在左侧拉铁链的十几个元兵。 撞锤落地时砸裂了撞城车底部的横梁。 整个车架歪向左边,吱呀呀几声巨响后轰然倒塌。 把底下躲闪不及的元兵压了个结实。 城墙上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次李越没有喊“别喊”。 他大口喘着粗气,垂下手,铁钎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然后沙哑着嗓子说。 “装填。别让鞑子缓过气。” 第29章 铁雨 撞城车垮了。 城下死寂。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一点动静都没有。 鞑子没退。 他们在重新整队。 城墙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城下。 唯一那架回回炮,被推到了两百步内。 步兵向两翼散开。 一条冲锋的通道,给骑兵留了出来。 几个斥候骑着马,在炮边打转,拿长杆子使劲戳地。 李越靠着垛口灌水。 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冲开下巴上的血痂。 他盯着那几个戳地的斥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探地。 他在城外埋的火油罐,虽然没炸响几个,但只要还有一个,鞑子的骑兵就不敢把马催到极致。 现在,他们再一寸一寸的排查。 “冯将军。” 他转头喊。 “城外埋的罐子还剩多少?” 冯国用正蹲着换臂甲,甲片上全是刀砍的口子。 “城北二十个,城南十个,真的不到三成。” “鞑子探完地,就是总攻。” 冯国用站起身,朝下看了一眼。 他把破甲扔开,拔刀出鞘。 刀刃都卷了口,但还能杀人。 “那就让他们来。” 元兵的骑兵队形重整完毕。 探完地的通道用白布条标了出来,绕开了所有可疑的点。 五千骑兵,分四路。 每路一千多,间隔半里。 第一路正对南门。 第二路直取北门。 第三路绕向东墙水门。 第四路压阵。 步卒跟在后面,扛着新砍的云梯撞木。 牛角号连响三声。 总攻来了。 第一路骑兵冲锋,城墙都在脚下发抖。 上千匹战马的蹄声混成一片,是闷雷从地平线下滚过来。 元兵不喊杀。 冲锋一片死寂。 只有马蹄声,铁甲摩擦声,弓弦绷紧的嗡嗡声。 这种安静,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头皮发麻。 “铳!” 李越的声音被蹄声淹没。 “霰弹!放!” 南门三尊铳同时开火。 三道扇形的铁砂泼下去。 冲在最前头的骑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了一片。 用霰弹打骑兵,不需要瞄准。 只要方向对了,铁砂覆盖过去,前排必倒。 前排一倒,后面的马就得绊在尸体上,人马翻滚。 后面的骑兵只能勒马绕路。 冲锋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但这次的骑兵和上次不同。 第一路队形刚乱,第二路以经从左翼插了上来。 他们贴着霰弹覆盖的边缘,直冲城墙根。 马匹披着新做的皮甲,前胸和头都罩着厚牛皮。 铁砂打在牛皮上,穿是穿了,但力道弱了不少。 孙铁柱在城墙上急得破口大骂,说该多车些铁弹丸,那玩意儿打马铠和捅纸没区别。 这话没人能验证了。 第二路骑兵冲到墙根下。 马上的弓箭手开始朝城墙上射箭。 箭雨密得像蝗虫群。 城墙上几个弓手应声倒下。 剩下的人躲在垛口后头,胆子大的趁着箭雨空隙回射几箭,根本压不住。 “铳换铁弹,打他们后头的弓骑!” 李越吼着下令。 冲到墙根的近战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兵,刀盾手能顶住。 真正要命的,是停在两百步外一字排开的弓骑。 他们不下马,就在城墙和冲锋部队之间,形成一个射击带。 他们不停的仰射,压制城墙上的火力,掩护同伴攻城。 打散了他们,城墙才算安全。 南门三尊铳换上铁弹丸,对着弓骑队列连发三炮。 第一发偏了,砸在队列前头,炸起一蓬土。 第二发正中,一个弓骑连人带马被打成两截,周围的马受惊,撞乱了队形。 第三发打中右翼,铁弹丸穿过一匹马的肚子,又打断了另一匹马的前腿。 两匹战马同时倒地,把骑手甩飞出去。 弓骑的队列乱了,压制火力顿时弱了下去。 北门的情况更糟。 北门只有两尊铳,一尊还是临时加固的,铁丝绑的底座,开一炮松一圈。 北门面对的骑兵还多了一路。 另有一支偏师正在包抄东墙水门。 水门那边只有一尊铳,守整条东墙,压力极大。 水门那边以经接上火了。 元兵从河道浅滩涉水过来,扛着云梯贴着城墙根展开。 “冯将军!水门要援兵!” 城墙上有人嘶喊。 冯国用看向李越。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冯国收刀入鞘,拔腿就往水门跑。 他身后的刀盾兵跟着他,盾牌撞的城墙上哐哐响。 跑出几步,他回头吼了一句。 “南门交给你了!” 人影消失在垛口拐角。 李越蹲下,把剩下的药包数了一遍。 二十八包。 铁弹丸三十一颗。 霰弹包十四条。 这些弹药要撑到天黑。 天黑后,鞑子看不清,攻势会放缓。 撑到天黑就行。 可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他站起来,嗓子哑的只能用手势和短词指挥。 左铳换霰弹,打墙根下的近战骑。 右铳和中铳交替射击,用铁弹压制城下重新集结的骑兵。 交替开火,一刻不停。 这是他战前反复练过的战术。 一尊开火,另一尊装填,火力就断不了。 钱木生和几个老工匠,已经把流程刻进了骨子里,不用命令也能自动干活。 北门的铁丝又松了。 铳位上的工匠手忙脚乱的重新绑。 铁丝勒进肉里,血顺着往下淌,滴在石头上。 回回炮抓住了这个空档。 一颗石弹越过城楼,砸进了城里。 南门侧后方传来屋子倒塌的闷响。 碎瓦片飞起来,城墙上都看得见。 鞑子的步卒推着新云梯上来了。 这批云梯不一样。 上面蒙了湿牛皮,滚木礌石砸上去直接滑开,火油也点不着。 元兵扛着湿牛皮梯子冲到墙根,啪的一声就搭了上来。 “滚木礌石!推倒梯子!” “太滑!推不住!” 李越冲到垛口边。 一架湿牛皮云梯就搭在他脚下,梯顶钩住了垛口。 一个元兵的脑袋从垛口下冒出来。 第30章 退兵 那张脸很年轻,颧骨两团高原红,嘴唇干裂,满脸是灰,鼻梁上有道新伤疤。 最扎眼的是他头上裹的东西。 不是铁盔。 是一块脏兮兮的红巾。 不是元兵。 是高丽人。 红巾军里的高丽流民,去年被元军收编了一支,他听过。 但听说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 那张脸太年轻,最多十七八岁。 少年的眼神是钝的,麻木的,像被驱赶的牲口。 李越一刀砍下去,隔着盔甲砍到脖子上。 少年撒手,摔下城墙。 刀砍进骨头缝里的触感,顺着刀柄传上来,震的他虎口发麻。 右铳的铁弹丸打光了。 装填手在弹药箱里摸了半天,只摸到木屑和空麻布。 南门三尊铳,只剩六发霰弹包,十二发药包。 北门也差不多。 水门方向的炮火断断续续,弹药估计更少。 北门铳位的铁丝彻底断了。 铳管在后坐力下偏了一拳宽,铳口顶住了垛口内侧。 再打一炮,垛口就得崩碎。 李越让人停了北门的炮,就地抢修。 这次不是铁丝的问题。 底座的螺栓孔被后坐力撕裂了,铸铁耳座裂开一道缝。 孙铁柱拿锤子敲了几下,声音发闷。 他摇了摇头。 “不行了,铸铁裂了就废了,再打一炮整个耳座崩断,铳管就送给鞑子了。” “得拆回铺子换底座,最快明天。” 南门剩下的两尊铳还在打。 霰弹轰在元兵密集的地方,一炮倒一片。 但装填越来越慢。 铳管烫的冒烟,湿布按上去都嗤嗤作响。 蒸汽没散完就得装填。 几个装填手满手水泡,破了皮,全是血。 钱木生拿推杆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肌肉没力气了。 城下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铜锣。 收兵的信号。 元兵退了。 城墙根下铺满尸体。 攻城器械歪在尸堆里,六架云梯,两架撞城车,满地断箭碎砖。 城墙上没人欢呼。 弓箭手瘫坐在垛口后头,胳膊酸的抬不起来。 盾牌兵靠着墙喘粗气。 赵大锤腿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还在搬砖。 王二牛趴在垛口上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钱木生的手掌糊了一层黄色的脓水和血。 孙铁柱靠在那尊坏了的铳管上,闭着眼,嘴里无声的骂着。 李越扶着垛口站直,看了眼城下。 元兵撤到了壕沟外,离城墙大概四百步,开始扎营过夜。 这不是真退。 是收拢兵力,包扎伤员,等天亮再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垛口滑坐下来。 两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 掌心全是磨破的血泡。 他闭上眼。 又睁开。 脑子里有数字在跳。 【工分+12】 【来源:铁铳实战验证+8,城防工事实战检验+4】 【累计工分:54】 五十四。 还差四十六。 明天要是还能守住,还能开铳,也许能再涨点。 也可能明天城就破了,什么都没了。 他关掉面板。 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杂面饼子,掰成两半。 一半塞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人。 饼子在城墙上转了一圈,最后剩一小块回到他手里。 他把那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撑着垛口站起来。 “老孙,那尊铳,今晚能修好?” 孙铁柱睁开眼,眼神很疲惫。 “能,拆回去换底座,铳管没事,下半夜给你拉回来。” “去吧。” 孙铁柱站起来,招呼两个学徒抬铳管。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问。 “千户,明天鞑子还攻吗?” 李越看了眼城外星星点点的篝火。 他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喉咙。 “能。” “但咱们还能守。” 元兵退了,城墙上反而更忙了。 天没黑透,冯国用就下了三道命令。 所有垛口火把加一倍。 每五十步设一个固定哨。 换防的兵不许同时下城,分两批轮换。 传令兵跑了一圈,把命令传到每个百户耳朵里。 城墙上很快亮起密集的火光。 把整座城箍在淮西的夜色里。 李越靠着垛口,借着火光往本子上记东西。 炭笔短的快捏不住了,字迹歪扭。 南门药包二十六,铁弹丸十九,霰弹包十一。 北门药包十八,铁弹丸十四,霰弹包九。 水门药包十五,铁弹丸八,霰弹包六。 总共不到六十发药包,铁弹丸刚四十出头。 比开战前少了一半。 照今天的消耗速度,明天再打一天,傍晚弹药就见底。 “不够。” 他合上本子。 “明天鞑子再来一次总攻,撑不到天黑。” 钱木生蹲在旁边用湿布擦铳管。 “今晚能赶多少?” “散装火药的料还有百多斤,能做五十个药包。” 李越看了眼北门方向。 铁匠铺那边叮叮当当的,比平时急。 “老孙今晚修铳,没空车弹丸。霰弹的铁砂够,让二狗他们砸废铁就行。” “那就全做霰弹。” 冯国用从水门那边走过来,左臂换了新布条,血又渗了出来。 他在李越旁边蹲下,抓了把碎砖垫屁股底下。 “明天鞑子再冲,霰弹打人堆比铁弹好使。铁弹丸留给他们的回回炮和撞城车。” “冯将军,鞑子今晚会偷袭吗?” “不会。他们白天死了六七百,加上伤兵,能动的骑兵也就三千出头。回回炮剩一架,投石车废了大半。他们的头儿只要不傻,今晚就不会乱动。” 冯国用顿了下,看向城外的火光。 “但明天一定会更凶。” “今天他们在摸我们的底,射速,换弹的空隙。明天他们会盯死我们换弹的时候打,铳一停,骑兵就冲。” “那明天就把铳位轮流开火,两尊打,一尊冷却装填。始终有一尊在开火。” 李越说。 “只要火力不断,骑兵冲到墙根前,至少得吃三排霰弹。” 冯国用想了想。 “行。铳的事你安排,墙上的步兵我来。” 话音刚落,城墙下传来一声闷响。 第31章 夜火 不是炮声。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还夹着几声惊呼。 李越和冯国用同时站起来往下看。 南门里头,一辆运伤员的独轮车翻了。 车轱辘压到松动的石头,整辆车翻倒。 车上两个伤兵被甩了出去。 抬车的民壮手忙脚乱的去扶车。 一个伤兵昏了过去。 另一个咬着牙,满脸冷汗。 李越看着伤兵被重新抬上担架,突然问。 “城里还能上墙的壮丁有多少?” 冯国用掰着指头算。 “上次征了两千人,修墙用了一千五,剩下的都在各门抬东西。今天打了一天,担架队肯定缺人。” “修墙的人先撤一半下来。” “墙以经修过了,不用那么多人盯着。撤下来的人编成三班,专门运弹药抬伤员。今晚就练,明天天不亮全部到位。” 冯国用沉默了一会。 “李越,你这是在调度守城兵力,不是千户该管的事。” “我知道。但墙上的人不够用了。你有你的兵,我有我的工匠,但搬火药抬担架,谁都能干。这事不安排好,明天有弹药没人送,伤兵堆在墙上没人抬,有再好的铳也打不下去。” 冯国用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去找汤将军说,这帐我担着。” 李越点了点头,转身朝铁匠铺走去。 铁匠铺里热气蒸腾。 化铁炉烧的通红。 孙铁柱光着膀子,在铁砧上抡锤。 锤子抡的跟风车似的。 火星溅在他胸口,烫出好几个红点,他眉头都不皱。 地上扔了好几块废铁,都是不合格的耳座。 二狗蹲在角落砸铁砂,三墩在拉风箱。 角落里还坐着个人。 王二牛。 他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包好,用布条吊在脖子上,拿另一只手帮二狗递废铁。 动作很笨。 但他没停。 李越走过去,按住他的手看了看。 掌心全是血泡,破了的地方露出红肉。 “你今晚不该在这,伤兵该下城休息。” 王二牛摇头。 “李大哥,俺不在墙上心里慌。在这砸铁砂,砸一颗就是一颗打鞑子的霰弹,比躺着踏实。” 李越没再劝。 他站起来走到孙铁柱旁边。 “老孙,耳座今晚能好?” “能。已经铸好了,等凉透了锉孔攻丝,再拉回去对位。” 孙铁柱说。 “但千户,六尊铳,就这一块备件。再裂就没得换了。得想个法子,要么加固耳座,要么改图纸。” “明天打完,如果城还在,我给你画新图纸。耳座从侧挂式改成嵌入式,铳管的尾巴直接嵌进石头里,用铁楔子固定,不靠螺栓吃力。” 孙铁柱放下锤子,灌了半瓢凉水。 “等打完。” 他重复了一遍,转身冲后院喊。 “二狗,三墩!把备好的铁砂搬出来,千户说了,今晚全做霰弹。” 从铁匠铺出来,李越没直接回城墙。 他拐到城西的火药作坊。 几个老工匠正在配火药,硝石硫磺都碾成了细粉。 配比写在墙上,硝十五,硫二,炭三。 这是他定下的死规矩。 “配了多少了?” “够五十个药包的料已经配好,正在装袋封蜡。” 老工匠指着墙角一排药包。 李越拿起一个掂了掂。 “今晚全部做完,送到城墙上。每个铳位至少备足二十个药包和二十个霰弹包。做完为止。” 从作坊出来,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哨的口令。 后半夜的兵正在上城。 石阶上人来人往,脚步声乱却有序。 有人在低声报口令。 有人在数箭囊里的箭。 有人在跟接班的兄弟交代白天鞑子攻的最凶的位置。 李越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城墙上的火光。 十月的夜风灌过来,吹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一天打完,他摸清了这支元军的底。 指挥官不是蠢货。 他在试探铁铳的射速,换弹的空隙,火力的范围。 甚至派人排查地下的火油罐。 第一次冲锋失败,他果断收兵,避免更大的伤亡。 这种冷静,跟上次只会堆人头的元军不是一个级别。 明天的攻势只会更狠。 更有针对性。 自己的底牌只剩四尊半能动的铳。 北门那尊就算修好了,也撑不了几炮。 弹药只够再打一天。 明天必须打出更大的战损比,让鞑子不敢再攻。 怎么打? 他正想着,一个人影从帅帐方向走来。 青色长袍,步子不快,方向明确。 刘伯温。 他走到李越面前,直接开口。 “今天,你注意到元兵右翼那批高丽兵了吗?” “注意到了。他们冲的不猛,但人多,扛梯子的几乎全是高丽人。鞑子拿他们当炮灰,死多少都不心疼。” “蒙古骑兵在后面压阵,等高-丽人吸引了注意力,骑兵再冲。” “明天,鞑子会变招。” 刘伯温的声音不急不缓。 “今天他们用高丽人填城墙,效果不好。高丽人怕死,云梯搭上来几次都被推了下去。明天他们很可能会换一批更狠的肉盾,比如色目人,或者被削了爵位的蒙古部落俘虏。那些人比高丽人难打的多。” “难打也得打。” 李越说。 “铳不打肉盾,专打他们压阵的蒙古骑兵。肉盾交给弓箭手和滚木礌石。只要骑兵上不来,城就丢不了。” 刘伯温点了点头。 “另外,汤将军让我转告你,白天回回炮砸穿的那个洞,今晚务必堵上。他担心有死士从洞里钻进来。” “已经在堵了。赵大锤带着石匠在砌,天亮前能封死。” 两人站在校场中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过了一会,刘伯温忽然开口。 “李越,你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造铳?” "你在改变打仗的规矩。" 刘伯温的嗓音很平,在月色里听不出喜怒。 "今天濠州城有了铁铳,明天应天就会有,后天全天下的城池都会有。今天你用它守城,是好东西。但哪天,有人用它来攻这座城,你怎么办?" "刘先生,你说的对。兵器这东西,你不造,别人也会造。鞑子的回回炮也是从西域学的。大明不造,就只能被别人轰。我只是让这一天来得早了点。" 刘伯温不言语。 城外,元兵营地的火光连成了一片。 他转过身,青色的背影被帅帐的火光一口吞没。 李越独自立在风里。 他摸出炭笔,在本子最后一页潦草的画下几根线条,一个嵌入式铳座的草稿成形。 画完,他合上本子,大步走向火药作坊。 今晚有的忙了。 所有药包和霰弹包的数量需要核对,各铳位的弹药配额,也得按明天的战术,在重新分配一遍。 第32章 死士夜袭 子时刚过。 赵大锤把城墙根的洞给堵上了。 他干的活很细。 碎砖夯土填实了洞口,外头又砌了三层青砖。 砖缝拿新烧的石灰浆灌满。 最外面还加一道铁箍。 是孙铁柱用废料打的,不精致,但箍在墙上纹丝不动。 赵大锤拿锤子敲了敲,声音闷的。 不空。 他把锤子往腰里一别,刚想收拾家伙回城楼上歇会,墙根底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是金属刮石头的尖音。 又短又轻。 像是谁用指甲在砖缝里抠了一下。 赵大锤蹲下身,耳朵贴上了新砌的墙砖。 砖墙那边,有呼吸声。 不止一个。 又粗又急。 还夹着铁器碰撞的轻响。 他猛的站起来,朝垛口下面看。 月光很淡,护城河的水面泛着暗光。 城根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密密麻麻。 一群贴着墙根爬的甲虫。 “鞑子摸墙根了!” 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抄起手边的碎砖就朝墙下砸去。 砖头砸进影子里。 一声闷响。 还有一句压低了的咒骂。 是蒙古话。 城墙上瞬间炸了锅。 值夜的哨兵全扑到垛口往下看。 一支接一支的火把被扔下城墙,在夜空里划出十几道火线,掉在城根的泥地上。 火光照亮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不是偷袭。 是死士。 清一色的黑衣,没披甲,腰里别着短刀和铁钩。 脸上涂了黑泥,跟夜色混在一起。 李越趴在垛口上扫了一眼,大概五六十人。 他们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正用铁钩钩住砖缝往上爬。 动作快的吓人。 铁钩扣进砖缝,手臂发力,脚蹬墙面,几下就窜上来半丈高。 这法子不用云梯,不要器械,只要一把好钩子和一双不怕死的胆。 “铳!” 李越转身吼道,声音劈开了夜空。 “霰弹!打墙根!别让他们上来!” 离他最近的一尊铳刚填完霰弹药包。 装填手听到命令,本能的就扑到铳位后头。 火绳往火门里一塞。 轰。 铁砂混着碎石从铳口喷出,贴着墙根扫出一个扇面。 爬在最前面的三个死士身体被打穿,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松了手,闷声摔了下去。 后面的死士被霰弹的威力吓到,赶紧往两边躲,攀爬的势头缓了一拍。 但城墙上只有三尊铳能开火。 北门那尊还在铁匠铺里换底座,孙铁柱刚让人抬回来,正从城楼下往上运,最少还要一炷香才能架好。 水门那尊铳的角度太偏,打不到贴墙的死士,只能继续封锁河滩。 就在霰弹换弹的几息功夫,第一把铁钩已经钩上了垛口。 铁钩的爪尖死死咬进青砖缝里,后头连着一条粗麻绳,绳上打了十几个结,都是脚蹬的地方。 钩子刚扣稳,一个黑衣人顺着绳子就窜了上来,动作快的和壁虎一样。 李越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翻过垛口的。 那人一落地就挥刀刺向铳位的装填手。 刀尖直取咽喉。 装填手本能的后仰,刀尖划破了他胸口的衣服,再深半分就见血了。 李越从侧面一刀劈过去,刀刃砍在死士的右肩上,鲜血迸射。 死士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但他没退,左手拔出腰间的第二把刀,反手就朝李越的肚子捅来。 李越侧身闪开,刀尖擦着他的腰带划过,割破了外衣和里衣。 腰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划痕。 这时冯国用从后面冲上来,一刀砍在死士的后颈上,那人终于扑倒在地。 “别让他们站稳!” 冯国用吼着,刀盾兵从两侧涌上来堵住垛口。 盾牌撞在垛口上排成一道墙。 几个刚冒头的死士被盾牌硬生生撞了下去。 可死士比想的要多。 墙根下的黑影还在不断往上爬,铁钩扣住垛口的咔哒声此起彼伏,比白天的云梯还密。 冯国用砍倒第二个翻上来的死士,扭头冲李越喊。 “这不是偷袭,这是破城。鞑子白天没打完的兵,夜里全换成死士来摸城墙!” “回回炮!” 李越一把拽住冯国用的胳膊,指向城外。 “你看鞑子营地,篝火还在,帐篷也在,但人少了!他们的主力在集结,趁死士在咱们城墙上搅局,回回炮趁黑往前推!等我们被拖住没法打炮,回回炮就贴脸轰城墙!” 冯国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月色下,元兵营地外围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移动。 回回炮。 鞑子把它往前推了至少一百步,离城墙不到一百步。 这距离,石弹丸打城墙,一炮一个洞。 他们敢推这么近,就是因为城墙上在近身肉搏,管铳的人腾不出手。 “必须把回回炮打掉!” 李越蹲到铳位后面,铳管还烫手。 他一手按上管身被烫的缩了一下,抄起湿布猛擦两圈,烫手的蒸汽嗤一声升腾。 装填手不等他吩咐,以经捅下了药包。 不是霰弹,是铁弹丸。 药包压紧,铁弹丸塞进铳口,推杆一捅到底。 李越把铳口压低,几乎是贴着垛口往下瞄。 这距离不需要瞄准,管口冲着那个大黑影就行。 “放!” 铁弹丸呼啸出膛,砸在回回炮前面十步的地上,溅起一蓬泥土。 偏了。 管身太烫,弹道偏高。 装填手已经在装第二发,湿布又擦了两圈,铳管温度降到勉强能碰。 李越把铳口再压低半寸,吸了口气,火绳按下去。 这一发打在回回兵的底架上,木屑横飞,回回炮震了一下但没倒。 鞑子的炮手发疯似的往配重箱里填石块,想在被打掉前再射一发。 “第三发,装填!” 就在这时,东段城墙的死士突破了盾牌兵的防线。 一个黑衣大汉从垛口上跳进来,手里的铁链连着流星锤,抡起来砸在一个刀盾兵的盾牌上。 盾牌从中间裂开,刀盾兵连人带盾往后摔倒。 大汉身后,又翻上来三个死士。 人人手里都是短刀铁钩,动作整齐划一,受过专门训练。 冯国用带着亲兵顶上去,刀锋相撞溅出火星,城墙上挤成了一锅粥。 “千户,死士太多了。” 钱木生一边往铳里塞药包一边急喊,他的手在抖,药包差点掉地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铳位边上直接面对敌人。 李越一刀格开侧面刺来的短刀,刀锋顺势一划逼退正面的死士。 刀刃撞上短刀护手,迸出几点火星。 他扭头冲钱木生喊:“别停!回回炮比死士更要命!” 喊完这句,他推杆的手没停。 插到底的药包压紧,铁弹丸入膛,推杆再一捅。 第三发铁弹丸在铳管发烫时击发,后坐力震的铸铁底座往后退了半寸。 弹丸正中回回炮的配重箱。 配重箱被打穿一个洞,石块从洞里哗啦啦滚出来。 长臂失去平衡猛的往上弹,把两个炮手从脚手架上甩飞。 回回炮朝后仰倒,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城墙上的欢呼跟死士的惨叫混在一起。 冯国用趁机领着亲兵把最后几个死士逼到了垛口边,刀盾兵齐力顶上去,把人推下城墙。 一个死士临掉下去还甩出铁钩,钩住一个盾牌兵的腰带,两个人一起翻出垛口。 惨叫声从城墙上直坠下去。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城墙上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士的尸体和自家的伤员。 铳位旁边的弹药箱被打翻,药包滚了一地。 钱木生跪在地上,两只手还在发颤,一颗一颗的捡。 盾牌兵在收拢伤员,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肚子上插着死士的断刀,被抬下去时牙关紧咬,硬是不吭声。 冯国用靠在一个豁口上喘粗气,甲胄上又多了两道刀痕,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露出被汗浸透的乱发。 李越蹲在地上,手按着腰侧的伤口。 死士的刀划得不深,血以经自己止住了。 伤口周围的皮肉又红又肿,一碰就疼。 他没包扎,只是按着,眼睛盯着回回炮倒下的方向。 回回炮是倒了,但城外的营地上,又有新的火把在移动。 不是回回炮。 是骑兵。 鞑子趁着城墙混战的时候,把骑兵重新集结到了北门外。 死士的突袭不只是为了翻墙,更是为了掩护主力的调动。 如果不是他坚持顶着混战打掉回回炮,天一亮,鞑子就能用骑兵和回回炮同时总攻,北门的城墙绝对顶不住。 北门铳终于抬上来了。 孙铁柱和八个壮汉抬着修好的铳管上了城楼,看见满地的血迹和散落的药包,愣了好几息。 然后他二话不说,蹲下来拧螺栓,把耳座固定在条石上。 扳手转了三圈,他抬头对李越说。 “千户,这是最后一块备件。再裂,俺只能用铁链把铳管捆在垛口上。但那法子不稳,打一炮就歪。” 李越把按在腰间的手拿开,手上沾的血已经半干。 “明天打完,我给你画新底座图纸。现在把那尊铳架好,弹药配足。鞑子再外面重新集结骑兵了,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再冲,但天一亮,就是决战。” 第33章 第二日 天亮了。 没雾,没云。 太阳从汴河对岸升起来,把整片淮西平原照的一片惨白。 河面上的芦苇被夜风吹倒了大半,横七竖八的趴在泥滩上,像是没人收的尸体。 李越站在南门城楼上。 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稀粥,端了好一会也没喝。 他不是不饿。 他在看城外元兵的新阵型。 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骑兵居中,步卒两翼,回回炮压阵。 今天鞑子把骑兵分成了十几支小队,每队两三百骑,散在城墙外三百步到五百步之间。 骑兵后头是步卒方阵,大概两千人。 清一色的重甲步兵,铁盔铁甲,前排大盾,后排扛着云梯。 没看见回回炮,最后一架昨夜被他打掉了。 但阵型最后方,五百步开外,几个用油布蒙起来的大家伙正在动。 轮廓比回回炮矮,但更宽,看不清是什么。 “鞑子学乖了。” 冯国用站到他旁边,眯着眼往城下看。 “昨天吃了集中冲锋的亏,今天改小队散兵阵。一队挨一铳霰弹不划算。” 他吐了口唾沫。 “小队散开冲,霰弹覆盖面不够宽,打了左边顾不了右边,总有一队能冲到墙根。冲到墙根就架云梯,上了墙就是混战。到那时候,你的铳就废了,你不敢往自己人堆里打霰弹。” 李越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昨晚担心的。 铁铳是远程利器,一旦被近身,就没了用武之地。 要阻止步卒贴城墙,就必须在冲锋路上尽可能多的杀伤他们。 但小队散兵冲锋,杀伤效率直接砍半。 他问冯国用:“咱们的弓箭手还有多少能射的?” “昨天伤了四成,能拉弓的不到三百。弓箭射重甲步兵效果不好,得射脸射脖子才行。可鞑子的重甲盾兵把盾一顶,箭根本穿不透。” “那就把盾兵放近了打。让弓箭手藏在垛口后面,鞑子架云梯的时候探身往下射。距离近,盾挡不到。” “铳呢?” “铳打骑兵,不打步兵。鞑子想让步卒贴城墙混战,我偏不让他们贴。骑兵冲到一半就得往回撤。骑兵一撤,步卒孤军在城下,就是等死。” 李越把粥碗搁到垛口上,转身对各铳位下令。 “今天铁弹丸留着打骑兵小队。霰弹只打冲墙根的重甲步兵。骑兵分散,就瞄最密集的小队打。步兵密集,霰弹一打一片。各铳位自己判断目标,不要求齐射,火力不许断!” 铳位上的装填手们开始往弹药箱里分药包。 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每尊铳旁边备了四个弹药箱。 木箱不够,钱木生拆了几个装粮的竹筐铺上干草垫底,临时充数。 每个筐里药包和霰弹包混着放,装填手用哪种取哪种,不用再翻找。 这是李越昨晚改的流程,能省下三息时间。 战场上三息,就是一条命。 牛角号响了。 元兵今天没擂鼓,直接吹号。 十几支骑兵小队同时催马,从不同方向冲向城墙。 马蹄声不像昨天那样密集,散乱的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主攻方向。 骑兵在马上开弓放箭,箭矢从各个角度飞上城墙。 弓箭手被压的抬不起头。 李越蹲在垛口后头,一支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板上。 “别急着开铳!” 他压着嗓子吼。 “放近了打!” 骑兵冲到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前排小队的马速提到了极限,马鬃在风里拉成一条直线。 李越终于吼出了那个字。 “放!” 南门三尊铳同时击发。 是铁弹丸。 两发命中前排小队,一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后面三匹马绊在尸体上摔成一团。 一发偏了,打在空地溅起一蓬土,但弹跳之后撞进了旁边小队的队尾,砸断了一匹马的后腿。 换弹。 其他小队没减速,继续冲。 铳再次击发。 这次是霰弹。 三道扇形的铁砂在城墙根前扫出一个死亡三角。 两支小队正好冲进这个区域,前排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人急着勒马。 马嘶声尖锐刺耳。 被拦住的小队在墙根前打转,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 冯国用带着弓箭手从垛口上探身往下射,从天而降的箭矢专找重甲步兵的空隙,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但铳的换弹间隙还是被抓住了。 就在南门三尊铳同时换弹的那几息,左翼一支骑兵小队从侧方杀到。 马速极快,贴着霰弹覆盖的边缘冲到了墙根底下。 骑手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卸下云梯。 云梯是绑在马背上的,解下来往墙上一靠就搭好了。 第一批重甲步兵顺着云梯往上爬,眨眼就到了垛口下面。 “云梯上墙!” 铳位上的装填手扔掉推杆,拔出了腰刀。 铳打远,刀打近。 谁也不许在铳位旁边等死。 这是李越昨晚的命令。 一个重甲步兵翻过垛口,铁盔下是张蒙古人的脸,嘴里咬着短刀。 他一落地就用盾牌撞翻一个装填手,盾沿砸在那人胸口,人倒飞出去砸在火药箱上。 旁边的年轻工匠举着推杆砸向他的头盔。 推杆是硬木做的,打在铁盔上嗡嗡响,震的工匠虎口发麻,却没能打穿。 铁盔步兵转过身,一刀捅进工匠的肚子。 工匠瞪大眼低头看腹部的刀柄,嘴巴张开,没发出声音,慢慢软倒。 李越从侧面冲上来,一刀砍在铁盔步兵的后颈。 刀砍穿了皮甲领子,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没停,转身又捅倒了第二个翻上来的步兵。 冯国用带着刀盾兵从右侧压上,把垛口重新封住。 云梯被盾牌推离垛口,梯子上的重甲步兵在半空失去重心,连人带甲直挺挺摔下去。 砸在地上的闷响和鼓声一样。 但第二波紧跟在后。 元兵的指挥官下了死命令,不计伤亡,反复冲击同一段城墙。 左翼的云梯刚被推倒,右翼又搭上来三架。 重甲步兵源源不断的往上爬。 城墙上刀光翻飞,铳声和喊杀声交织。 李越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刀,刀刃上全是缺口。 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冯国用的头盔又被打掉了,额头上多了道血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他一边砍一边骂,骂的什么谁也听不清,但那声音粗哑,从胸腔里挤出来,在这混战中莫名让人心安。 就在城墙混战最激烈的时候。 城外阵后的那批油布终于被扯掉了。 油布下不是回回炮。 是四架床弩。 每架床弩有半间屋子大,弩臂宽两丈有余,弩弦是儿臂粗的牛筋绞绳。 弩槽里架着的不是弩箭,是碗口粗的铁头弩枪,枪头在晨光下闪着暗沉沉的铁光。 弩枪后头绑着绳索,绳索连着绞盘,绞盘后是几十个正在转动的士兵。 冯国用看到床弩的那一刻,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兵这么多年,只在大都见过一次这种床弩。 当年元兵攻襄阳时用过。 弩枪钉进城墙,绳索绷直,步卒拉着绳索就能往上攀。 只要弩枪钉的牢,步卒不靠云梯也能直接爬墙。 “铳!” 冯国用的声音已经劈了。 “李越!打床弩!” 李越也看到了。 四架床弩正被推到三百步的位置,弩弦在绞盘上绷的吱吱响。 他扑到铳位后面,铳管还烫着手,湿布按上去嗤一声蒸起白汽。 装填手把药包捅进去,只剩铁弹丸了,霰弹已经打光。 李越把铳口压低,瞄准最左边那架床弩,压着火门打出去。 第一发打在床弩旁边的空地上,弩架震了一下,没倒。 弩手们继续转动绞盘,弩弦绷到了极限。 第二发换弹的间隙被混战拖住。 两个重甲步兵冲上了铳位,李越不得不拔刀先解决近敌。 他一刀捅进对手的腋窝,反手割断第二个人的手腕,再扑回铳位时,第一架床弩已经击发。 碗口粗的弩枪带着尖啸飞来,钉进了北门铳位上方三尺的城墙。 整块条石被钉穿,碎石灰浆四下飞溅。 弩枪的枪头从城墙内侧穿出,钉穿了城楼上的门板。 绳索猛的绷直,绞盘反转,后面的元兵抓住绳索开始攀爬。 “砍绳!” 李越冲北门喊。 孙铁柱从北门铳位旁边跳起来,手里举着铁匠的剁斧,对准绷紧的绳索一斧剁下去。 绳索是牛筋绞的,一斧没断。 第二斧剁在同一个位置,断了一股。 第三斧终于剁断。 绷到极限的绳索断掉的瞬间猛的弹飞,抽翻了两个正在爬绳的元兵。 但另外三架床弩同时击发了。 弩枪从三个方向钉入城墙。 南门左侧。 水门上方。 北门豁口。 绳索一根接一根绷紧。 元兵步卒放弃了云梯,直接抓着绳索往城墙上爬。 第34章 死守 三根弩枪钉进城墙。 李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床弩必须打掉。 不是明天。 不是下一炷香。 是现在。 四架床弩,四根弩枪,后面都拖着绳索,元兵黑压压的顺着绳子往城墙上爬。 不打掉床弩,城墙上的混战就停不了。 铳也别想腾出手来打远处的目标。 他从垛口探出身子往下看。 四架床弩打完一轮,弩手正用绞盘重新拉弦。 这个空档大概是一炷香的三分之一。 两个壮汉同时转动绞盘,把碗口粗的牛筋弦重新绞紧,最少要三十息。 三十息内,床弩就是一堆死木头。 “所有铳换铁弹丸,瞄床弩。三十息内全部打掉!” 南门三尊铳同时转向。 左铳手起弹落,第一发铁弹丸砸在最左边床弩的绞盘上。 木质齿轮被打的粉碎,碎片飞溅,扎进旁边弩手的脖子。 绞盘崩了。 拉到一半的弩弦没了约束,轰的弹回去,把弩臂都震裂了一道缝。 中铳打第二架,铁弹丸正中弩架,床弩整个往右边栽了下去。 弩弦脱了槽弹飞,抽翻了一个扛弩枪的辅兵。 右铳打第三架。 铳管太烫,弹道偏高,第一发擦着床弩的横梁飞了过去。 装填手立刻重新装填,第二发打在床弩的底座上。 底梁断裂,床弩歪倒。 三架床弩,不到二十息就被打废。 还剩最后一架。 它架在最右边,弩手还在拼命转绞盘,弩弦一点点的绷紧。 弩槽里的弩枪已经架好,枪头对准了北门铳位。 北门铳的装填手刚捅下药包,铳管还没冷却,他不敢击发。 铳管太烫,药包推进去就可能自燃。 他跪在铳位旁边,湿布在铳管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抖的厉害。 “北门铳,冷却还要多久?” “五息!” 装填手的声音都在抖。 “来不及了,霰弹!打弩手,不用瞄床弩,打人!人死了床弩就是死的!” 装填手立刻换了霰弹包塞进铳口,不等完全冷却,火钎就按了下去。 霰弹从北门铳口喷出,铁砂横扫过去,床弩周围的弩手和辅兵倒下七八个。 绞盘没人转了。 拉到一半的弩弦停在半空。 那架床弩僵在原地。 “铁弹丸!把最后一架废了!” 李越下令的同时,南门右铳的铁弹丸已从侧面砸来。 正中弩臂。 弩架轰然倒塌。 床弩全哑火了。 可城墙上已经攀上来的元兵还在打。 三根弩枪钉在墙上,每根都连着绳索,顺着绳子翻上垛口的元兵已有了一批。 北门豁口最惨。 弩枪就钉在豁口上方三尺,元兵攀上来直接跳进豁口内侧,跟守城的刀盾兵撞在一起。 刀盾兵的盾阵被冲散。 长枪兵从后面顶上,枪尖捅进元兵的重甲,拔出来就是一股血箭。 孙铁柱又拎着剁斧去砍第二根绳索。 这根绳子比第一根更粗,上面攀了四个元兵,绷的笔直。 剁斧砍上去,震的他虎口发麻。 他连砍了五斧,绳索绷断,四个元兵从半空摔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豁口侧面又翻上一个元兵,弯刀直劈他后脑。 孙铁柱感到脑后的风声,侧身一滚。 弯刀砍在条石上,迸出火星。 他爬起来,抡起剁斧砸在对方膝盖上。 咔嚓一声。 膝盖骨碎裂的闷响。 元兵惨叫倒地,孙铁柱又补了一斧。 李越在南门铳位旁边砍倒第三个翻上来的元兵。 他的刀废了,刀刃全卷了口,砍进肉里拔不出来。 他尽然把刀扔了,捡起地上一把死士留下的铁钩。 铁钩的爪尖锋利,抡起来砸下去,一个刚翻上垛口的元兵被砸碎锁骨,惨叫着翻出垛口。 “第三根绳索也砍断了!” 水门方向传来喊声。 所有绳索都断了。 城墙上还在打的元兵没了后援,越打越少。 冯国用领着刀盾兵从南门一路推到北门,把剩下的元兵一个个逼到垛口边。 最后一个元兵退到垛口上,背靠着墙,弯刀横在身前。 他是个百户,铁盔上插着染色的马鬃,胸口的皮甲全是刀痕。 冯国用没给他投降的机会。 一刀捅穿了他的喉咙。 城墙上的混战结束了。 李越靠着垛口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手掌上全是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抓铁钩的地方磨掉一层皮,露出红嫩的肉。 腰侧的伤口又崩开了,外衣上洇了一大片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麻木了,没啥感觉。 冯国用走过来,把水囊扔给他。 李越接过来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漏下,冲掉了下巴上的血痂。 他把水囊还回去,嗓子哑着问。 “伤亡多少?” “还在数。刀盾兵折了四成,弓箭手不到两百能拉弓了,铳位的装填手死了三个,伤了四个。钱木生伤了左臂,被弩枪的木刺扎的,不重,他还再铳位旁边守着不肯下去。孙铁柱没事,王二牛大腿上挨了一刀,血流了不少但骨头没事。赵大锤,没找到。有人说看见他被弩枪碎片打中胸口,倒在北门豁口哪边。” “去找。” 李越撑着垛口站起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城下的元兵终于退了。 不是退到壕沟外,是全线后撤,一直退到了八百步开外。 李越扶着垛口往下看,撤退的元兵拖着伤员,抬着床弩残骸,马背上驮着尸体。 骑兵的队形散乱不堪。 那个穿黑皮甲的蒙古指挥官骑在马上,在队伍最后面,偶尔回头看濠州城墙。 隔的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李越能感到那个人的目光。 “鞑子退了!” 北门铳位的装填手叫了一声,然后瘫坐在铳位旁边,头靠着铳管,一动不动。 没人欢呼。 城墙上的活人都靠着垛口坐下,靠着墙砖躺倒。 有人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担架队上来了,抬着伤员下城。 抬担架的民壮踩在碎砖和断箭上,走的很小心,脚下不时打滑。 李越坐在垛口下面,从怀里摸出那个麻布本子。 本子封皮沾了血,边角被刀削掉一块。 他翻开最后一页,炭笔没了,就从地上捡了块烧焦的木柴。 在本子上画了几笔。 一个粗笨的铁铸件,中间开槽,槽里插楔子。 尾銎嵌进去后用楔子挤紧。 这就是他答应孙铁柱的嵌入式铳座。 画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和工匠。 有的人睡着了,有的人睁着眼望着天。 钱木生靠在铳管上,左臂缠着布条,血从布条上渗出来。 他用右手在擦铳管,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孙铁柱坐在豁口边上,剁斧横在膝盖上,脸上全是灰和血。 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听不清,大概是骂人的话。 冯国用站在城楼最高处,没坐,就那么站着,看着城外元兵撤退的方向。 然后有人开始唱歌。 是王二牛的声音。 他腿上挨了刀,正靠着垛口下面等担架。 他哼的是个淮西小调,调子拖的长长的。 词听不清,大意是什么“三月菜花黄,妹妹在河边洗衣裳”。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城墙上飘得很远。 几个人跟着哼起来,断断续续的。 有的人跑调跑到天边去了,但没人笑。 李越听着这个调子,闭上眼,靠着垛口。 风从汴河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和硝烟味。 铁匠铺的锤声停了。 孙铁柱在城墙上,铺子里没人拉风箱。 但城墙上的铁铳还架在那,铳口还是对着城外。 第35章 赵大锤 他们在北门豁口找到了赵大锤。 人被压在碎砖底下。 半张脸全是干涸的血,胸口塌进去一块。 弩枪的碎片打穿了肋骨。 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有气,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字。 抬担架的民壮把他从碎砖堆里刨出来。 他们小心的托着他断了的肋骨往担架上放,每挪一下,就有血沫从他嘴角冒出来。 李越蹲到担架边上,握住他的手。 赵大锤的手指粗短,掌心又干又硬,全是老茧。 这只手几个时辰前还在砌墙。 “千户” 赵大锤的声音轻的厉害,断断续续。 李越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俺把豁口砌好了。铁箍也绷上了。鞑子的弩枪没把墙打穿。墙还在。” 李越点了点头。 “墙还在。你砌的,结实得很。” 赵大锤脸上硬扯出一个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变成了一声闷哼。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千户你说以后全天下的城墙都用咱濠州的砌法是真的不?” “真的。等仗打完了,我写一本书,把你的错缝砌法写进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你赵大锤第一个学会的。” 赵大锤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城墙上还没散尽的硝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李越掌心里松了。 李越握着他的手又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赵大锤的手轻轻的放在他胸前。 他看着担架被抬下城楼,再石阶拐角处消失。 城墙上还有仗要打。 赵大锤砌的墙还在。 守住这面墙,就是守住了他的命。 他没有时间难过。 城墙上还有太多事要做。 他蹲在北门铳位旁边跟孙铁柱说嵌入式铳座的事。 昨晚答应了打完仗再画图纸,但第四架床弩差点打穿了北-门铳位,等不及了。 铳座的耳座在持续后坐力下已经裂了两次。 再裂一次铳管就会从城墙上翻下去。 他把麻布本子翻开,指着那个刚画的草稿。 一个粗笨的铁铸件,中间开槽,尾銎嵌进去以后用铁楔子从侧面挤紧。 不靠螺栓受力,靠楔子跟槽的摩擦力把铳管锁死在底座上。 “螺栓扛不住反复后坐力,螺纹一变形就废。楔子不一样。楔子是斜面挤压,越震越紧。只要楔子不断,铳管就不会歪。” 孙铁柱蹲在旁边,一只手还握着剁斧,另一只手在草稿上比划。 他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在图上那个楔子的位置画了两道线,是标注楔子的斜度。 “千户,这个斜度要多少?太陡了挤不住,太缓了楔子自己会滑出来。” “一比五。斜面长五分,厚一分。这个角度刚好在自锁角的临界点以下,怎么震都不会滑出来。” “哪俺今晚就铸。” 孙铁柱站起来。 “铁料还有,化铁炉还是热的。天亮之前把六个铳座全部换成新的。” “你不睡觉?” “赵大锤砌墙的时候睡觉了吗?” 孙铁柱反问了一句,扛着剁斧下了城楼。 李越把麻布本子合上,转身去了帅帐。 汤和在等他。 帅帐里的沙盘上插满了小旗。 濠州城外所有的壕沟拒马火油罐埋设点都标的清清楚楚,城墙上的铳位用小铁钉钉在沙盘上。 汤和站在沙盘前面,盔甲没卸,脸色很沉。 帐里只有冯国用和两个参将,都在等李越。 “鞑子今天伤亡比昨天还大。” “光是城墙上抬下去的尸体就有三百多具,加上昨天死的,两天折损了差不多一千人。” “骑兵的马也死了不少,今天撤退的时候我数了,城外至少丢了四百匹马的尸体。” “床弩全被打掉了,回回炮也没了,投石车还剩两架。” 冯国用把斥候刚送回来的情报摊在桌上,一串数字写的潦草但很清楚。 “但他们还有至少四千骑兵能打,步卒还有将近两千。” “我们这边刀盾兵还能打的不到三百,弓箭手一百八,长枪兵两百出头。” “铳呢?” 汤和问。 “六尊全在。弹药省着用能再撑一天。” 李越说。 “但铳管已经打了上百发了,内膛磨损严重,精度下降的厉害。以前三百步打床弩十发中七发,现在十发能中四五发就不错了。再打一天,到明天可能只有三成命中。” “而且工匠伤亡不小今天死了三个装填手,伤了四个。钱木生伤了左臂,还能撑,但明天没法装填了。现在每个铳位只剩一到两个熟练装填手。” 汤和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帐里没有人说话。 然后汤和站起来,走到李越面前。 “鞑子的指挥官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守城的三千人是孤军,没有外援就不会有援军。” “他耗得起。” “今天退了,明天再来。” “后天再来。” “只要他不撤,濠州城总有弹尽粮绝的一天。” “但他最迟明天晚上必须破城。” “因为我们再城墙上耗他的骑兵,耗他的投石车,他的伤亡一天比一天大。” “他耗不起了。” “不是因为濠州,是因为他身后的徐州防线。” “濠州拖他四天,徐州的元兵主力就少了他这八千人的策应。” “大帅再应天集结的兵力越多,徐州的主帅就越慌,越会催他立刻结束攻城。” “所以他一定会趁兵力还够的时候发动总攻。” “就在明天。” 冯国用接口:“明天会是最凶的一天。所有兵力全押上,从北门南门水门三个方向同时进攻。鞑子没有回回炮和床弩了,但还有两架投石车。他们会把投石车推到最近的距离,顶着铳火砸城墙。骑兵会不计伤亡的冲,不是试探,不是小队散兵,是全线压上。步卒会推着所有剩下的云梯和撞城车一起上。北门豁口和水门浅滩会是重点突破方向。” “北门铳换新底座,今晚就能完工。嵌入式铳座不怕后坐力,不会再裂。” 李越把手里的麻布本子递给汤和。 “六尊铳弹药都备足,每尊铳配二十个药包二十个霰弹包十五颗铁弹丸。火药作坊今晚赶制最后一批散装火药,能多做多少做多少。我亲自盯铳位的弹药配额分配,保证每尊铳都打到最后。” 汤和接过本子没翻,直接放在桌上。 他看着李越,问了一个跟战局无关的问题。 “你受伤没有?” “擦破皮。” “我问真的。” “真的。腰侧划了一道,不深,血止了。” 汤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瞬,点了下头,把一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信封是干净的,没有沾土,封口上压了帅印。 他指了指信。 “大帅的援军。” “三天前从应天出发,最快明天傍晚到。” “但他们能不能到,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守到明天傍晚。” 汤和把信收回怀里。 “明天如果城破了,这封信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城没破,你拿着这封信跟我一起去见大帅。他会亲自问你铳的事。你做好准备。” 李越把铁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千户,营造。 铁牌上沾了血,血迹干了以后变成暗褐色,嵌在笔画的凹陷里。 他把铁牌翻过来,背面刻着那两个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塞回怀里。 “明天打完再说。” 从帅帐出来,李越没有直接回城墙。 他去看了钱木生。 钱木生坐再校场边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还在擦铳管。 他的伤口是弩枪的木刺扎的,刺拔出来了,伤口不深,但流了很多血,脸上没什么血色。 李越蹲到他旁边,把他手里的油布拿过来,自己动手擦铳管。 “赵大锤死了。” 李越说。 “俺知道。” 钱木生的声音很平静。 “刚才抬担架的人从校场上过去的时候,俺看见了。” “明天是最后一天。鞑子会全线压上。铳管已经有磨损了,精度会下降。弹药只够高强度打一天。” “够了。” 钱木生把油布从李越手里拿回来,继续擦铳管,一下一下,动作很慢但很稳。 “明天俺还能装填。” “左臂动不了,右手还能捅药包。” 李越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校场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铁匠铺。 孙铁柱已经把化铁炉烧起来了。 新的铁水正在熔化,二狗在拉风箱,三墩再备砂箱。 铺子里的温度比白天更高。 火星从炉口溅出来,落在地上。 又弹起来。 在黑暗里闪一下。 然后熄灭。 “老孙,六个底座全换要多长时间?” “天亮之前全部上墙。” 孙铁柱没有抬头,用铁勺舀起一勺铁水,凑近看了一眼铁水的颜色。 橘红色,微微偏白,温度正好。 他把铁勺放回炉子里,回头冲学徒喊。 “砂箱准备好了没有?开模!” 第36章 总攻 天亮了。 第三天。 城墙上死寂一片,没人开口。 每个人都埋头干着自己的活。 装填手清点药包。霰弹包在左,铁弹丸在右,药包居中,一伸手就能抓到,不用分神去看。 弓箭手把箭囊放在垛口下,箭羽向外,拔箭时绝不会碍事。 刀盾兵在磨刀。 磨刀石刮过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密又均匀。 南门城楼,正中铳位后。 李越挨个检查嵌入式铳座。 孙铁柱半夜换完了六个底座,全是新铸的铁家伙。 中间开槽,尾銎嵌进去,再用铁楔子从侧面楔死。 一比五的斜度,和他麻布本子上画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推了推楔子。 纹丝不动。 孙铁柱蹲在一旁啃窝头。 窝头是凉的,他咬一口能嚼半天,眼睛死死钉在城外的元兵营地。 “千户,今天他们能冲几回?” “看他们能死多少人。昨天死了一千,退了。今天死到一千五,也许就溃了。” 李越检查完最后一根楔子,直起腰。 “也许不溃。全看他们的头儿心有多狠。有些人,为了破城,死多少人都不眨眼。” “那就打到他们心疼。” 孙铁柱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拍掉手上的饼渣,抄起剁斧。 剁斧就搁在铳位旁,伸手就能够到。 斧子昨天砍断两根弩枪绳索,刃口全是豁口,握着依旧沉甸甸的。 城下,牛角号响起。 号声变了。 不再是三长一短的冲锋号。 是一种更长更低沉的长鸣,一声接着一声,压的人心头发紧。 元兵全军出动。 四千骑兵在晨光里列阵,马头攒动,铁甲反着刺眼的光。 两千步卒跟在后面,扛着所有剩下的云梯撞城车攻城锤。 两架投石车被推到阵前,离城墙不过两百步。 在这个距离,准头不重要了,只要能把石头砸上城墙就行。 北门南门水门。 三路齐压。 没有试探。 没有保留。 没有预备队。 全押上来了。 “铳位听令。” 李越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城墙上,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没有齐射。” “各自为战,自由射击。” “打光最后一颗弹丸前,铳不许停。” 话音刚落。 第一颗石弹呼啸而至,砸碎了北门城楼的瓦顶。 刺耳的碎裂声。 紧接着,第二颗石弹重重撞在城墙上,砖屑爆开。 弓箭手们缩在垛口后,碎屑打在盾牌上噼啪作响。 “放!” 六尊铳同时怒吼。 南门和北门城下,霰弹扫出两片扇形死亡区。 冲在最前头的步兵成排倒下。 但后面的人没停。 他们踩着尸体冲锋,撞城车冲过壕沟,云梯搭上了垛口。 骑兵从两侧包抄,弓骑在马上向城头泼洒箭雨。 李越不晓得自己打了多少发。 他的世界只剩下装填瞄准击发。 换弹。 再装填。 铳管烫的冒烟,湿布按上去,嗤的蒸起白汽,不等冷却又塞进新的药包。 虎口已经震裂,血混着冷却水往下流,又腥又热。 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铁楔子在后坐力下越震越紧。 铳管纹丝不动。 孙铁柱的铳座扛住了。 没裂,没歪,没一颗螺栓松动。 左翼铳位的装填手中箭倒地。 箭穿透了右肩。 他倒在地上,还想用左手去抓药包,手指勾住了麻布边,却再也举不起来。 钱木生单手把他拖到垛口下,自己顶了上去。 他左臂吊在胸前,只能用右手捅药包。 动作慢,但每一发都装的很稳。 李越瞥见他的嘴唇在动。 “十五。” “十六。” “十七。” 他在数自己装了多少发。 水门那边的铳声停了一下,又响了。 李越扭头,水门铳位的两个装填手都倒了,孙铁柱补了位。 他一手剁斧,砍翻一个摸上浅滩的元兵,另一只手抓起药包就往铳口里塞。 滚烫的铳口把手掌上的老茧烫的冒烟。 他没松手。 城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壕沟边城墙根下撞城车残骸旁,全是倒伏的人马。 元兵把投石车又往前推了五十步。 石弹砸在城墙上,脚下的青砖都在抖。 冯国用在南门城楼被碎石溅了一脸血,他抹都不抹一下。 他是定海神针。 只要他还站着喊“盾牌顶上去”,城墙就垮不了。 骑兵冲到墙根。 一个蒙古百户翻身下马,扛起撞城锤就往城门上砸。 铁包木的锤头撞上城门,发出恐怖的闷响。 城门内侧的门闩被震的木屑乱飞。 汤和带亲兵死死顶住,用圆木撑着门闩,额头的汗水一颗颗砸在圆木上。 正午过后,霰弹没了。 钱木生捅进最后一个霰弹包时,手顿住了。 包是轻的。 火药只有半包。 他把药包塞进去,压实,转身对李越说。 “千户,霰弹没了。铁弹丸还有九颗。” “省着用,专打撞城车和投石车。其他人放近了用弓箭滚石打。” 没了霰弹,城头的火力弱了一半。 铁弹丸打步兵,一次顶多穿一两个。 城下,还有上千人往上涌。 元兵察觉到了。 他们的冲锋更疯了。 云梯搭上来十几架,推倒一架,又搭上两架。 冯国用领着刀盾兵在垛口死战。 弓箭手的箭囊快空了。 有人尽然开始捡城墙上散落的元兵箭支,搭弓回射。 南门右侧的铳位第一个哑火。 装填手跪在空弹药箱旁,手在箱子里乱摸,只有木屑和麻布。 他抬头看李越,眼里什么都没有。 “千户,没了。” “拆火绳,清铳管。铳位给刀盾兵,你拿刀上。” 北门铳哑了。 水门铳也哑了。 一尊接一尊。 六尊铳,全打光了。 持续了三天的铳声,没了。 空气一下变得又轻又薄。 耳朵里只剩下嗡鸣。 接着,元兵的喊杀声排山倒海的涌了上来,填满了一切。 李越拔出短刀。 刀刃全是豁口,刀身再他手里抖。 不是怕,是手臂脱力了。 三天,上百次装填击发,肌肉到了极限。 他扯了块布条,死死缠在刀柄和手掌上,打了个死结。 这样,就算手松开,刀也掉不了。 城下忽然乱了。 不是冲锋的呐喊,是溃败的骚动。 元兵后队在退。 骑兵勒转马头,不冲了。 投石车旁的辅兵扔下石弹就跑。 李越撑着垛口往外看。 东南地平线,一线黑压压的旗帜正在压过来。 红巾军的旗。 最前面一面大旗,一个斗大的“朱”字,在日光下翻卷。 “援军!” 冯国用的声音在城楼上炸开,粗哑,响亮,带着三天的血与火。 “大帅的援军到了!鞑子后路被抄了!” 城墙上爆发出嘶哑的欢呼。 有人把头盔扔上天,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也没人去捡。 钱木生靠坐在垛口下,右手还握着推杆。 他抬了抬眼皮,没喊,只长长吁了口气。 孙铁柱把剁斧往地上一杵,摸出半块碎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李越没欢呼。 他趴在垛口,死盯着元兵的撤退路线。 那个鞑子指挥官没崩,他在收拢骑兵,想重整侧翼。 来不及了。 朱元璋的骑兵已从东南切入,速度快得惊人,前锋插进了元兵撤退路线的正中央。 “冯将军!鞑子想跑!他们在收拢骑兵!” 冯国用也看到了。 他拔出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吼。 “开城门,骑兵出击!截住他们!” 濠州城门轰然大开。 城里仅剩的三百骑兵冲出,马蹄踏过壕沟上的木板,溅起泥水,直插元兵侧翼。 战场成了一面倒的追杀。 朱元璋的援军断了后路,城里冲出的骑兵堵死侧翼。 元兵被夹在中间,跑不掉了。 李越看着那面“朱”字大旗朝城门移来。 他从垛口退下,解开短刀上的布条,用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他从怀里摸出铁牌。 千户。 营造。 他把铁牌翻过来,背面还是哪两个字。 再把铁牌塞回怀里。 他用沾血的手整了整衣领,走向城门。 第37章 徐达 援军到了。 先头骑兵刚进城门,李越就看见了领头的那个将领。 三十出头,骑一匹铁灰色的蒙古马。 满身征尘,脸上的汗水冲开灰土,留下一道道印子。 可那双眼睛,贼亮。 他目光在城墙的铳位上扫了一圈,最后钉在李越身上。 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落地声沉闷。 身后的亲兵齐刷刷勒马,战马喷着响鼻。 "你是李越?" 男人走过来,顺手摘下头盔,额头上是道清晰的红印。 "我是,您是?" "徐达。"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李越肩上。 真沉。 "大帅出发前特地交代,一进城就找李越。" "看看你的铁铳还在不在。" "大帅说,濠州守三天,你这铳,占一半功劳。" 李越嘴还没张开,徐达的手就松开了。 他扭头去看城墙上的铳位。 从南门城楼,一直看到北门豁口。 六尊铁铳,一尊没漏。 铳管的热气还没散尽,水汽缭绕。 地上是空的药包,打废的弹丸,还有几滩没干透的血。 徐达看完了,回头问。 "这些铳,都是你造的?" "我和手下的工匠一起。" 李越回答。 "孙铁柱负责铸铁,钱木生做木样推杆,赵大锤砌的底座。" 他顿了顿。 "赵大锤昨天死在北门豁口了。" 徐达没出声,只是点了下头。 亲兵牵着马跟在后头,马蹄踩在青砖上,咯噔作响。 两人往城里走,李越简单说了说这三天的战况。 第一天打回回炮,第二天扛死士摸城,第三天弹药耗尽。 徐达听得认真,走到校场边上,停了步子。 "鞑子的投石车和床弩,都是铳打掉的?" "回回炮两架,投石车六架,床弩四架。" "它们都架在三百步外,弓箭够不着,滚木礌石也没用。" "只有铳打得到。" "三百步的距离,打投石车,命中率多少?" "新铳刚上墙,十发能中七发。" "打到第三天,铳管磨损了,十发中个四五发。" 徐达的眉头挑了一下。 这人懂行。 他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李越跟在旁边,发现他每路过一尊铁铳,都会多看一眼铳身上的东西。 那是孙铁柱焊在铳口和铳尾的小铁片。 中间锉了道细槽。 "这就是你说的瞄准铁片?" "对。" "铳口一个,铳尾一个,两点一线。" "比凭感觉瞄快得多,换了弹也不用重新找目标。" "简单,好用。" 徐达伸手摸了摸那铁片。 "应天有几尊铜铳,碗口粗,打石弹,瞄准全靠蒙。" "你这法子不错,回头我也让人焊两个上去。" 李越点了点头。 果然是项目经理的风格。 不问为什么,只问好不好用,好用就拿来。 这才像个干实事的人。 走到北门豁口,徐达又停下了。 豁口以经补好了。 新砌的青砖颜色浅,砖缝里的石灰浆还是湿的。 最外面,绷着一道铁箍。 徐达盯着那铁箍上的铆钉,看了很久。 "弩枪就是打在这?" "打在豁口上面三尺,穿透了条石。" "崩下来的碎片,砸死了砌墙的石匠,赵大锤。" 李越的声音很平。 "他刚把豁口砌好。" 徐达伸手,在铁箍上拍了一下。 嗡。 铁箍发出闷响。 "三道铁箍,错缝砌筑,石灰浆灌缝。" "这砌法,我在应天没见过。" 他转头看李越。 "你教的?" "大家一起琢磨出来的,赵大锤是第一个学会的。" "以后应天修城墙,也用这个法子。" 徐达说完,转身就朝帅帐走。 帐内,汤和正对着沙盘。 两人是老相识,见面不多话,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冯国用在沙盘另一边,把铳位壕沟拒马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 徐达看完,指着沙盘外围。 "鞑子往哪跑了?" "西北,徐州方向。" "丢了不少东西,伤员也顾不上了,骑兵估计还有两千。" "我的人在追,天黑前能啃掉他们一截尾巴。" "够了。" 徐达的语气很肯定。 "濠州打成这样,是全胜。" "鞑子死的比跑的多,家当全丢了,骑兵折了一半。" "他们就算逃回徐州,也废了。" "大帅的兵马一到,淮西就没他们站的地方。" 他说完,抬头看李越。 "铳,你继续造。" "大帅说了,濠州能守住,铳是首功。" "你要什么,列个单子。" "铁料炭工匠,只要应天有,都给你调来。" 李越直接从怀里掏出个麻布本子。 翻到写好的那页。 铁料需求,炭的月消耗,火药原料,工匠编制和工钱。 一条条,写的很清楚。 徐达接过去,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多问。 他把单子递给亲兵。 "三天内,把这些东西从应天调齐,送到濠州。" 他又补了一句。 "火药原料,让军需官直接找李千户。" "硝石和硫磺要什么样的,李千户你说了算。" 李越收回本子。 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尽然让他想起了以前工地上那些只看进度的项目经理。 不废话,就办事。 他顺势问了一句。 "徐将军,应天也有火器?" "有,十几尊铜铳,大小不一。" "最大的跟你这差不多,就是太沉,打个两三百步,石弹乱飘。" "铸铳的工匠也搞不明白。" "大帅一直想改,没路子。" 徐达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铜铳和铁铳不是一回事。" 李越解释起来。 "铜好铸,但管子软,打几发就废了。" "铁铳耐用,但难铸,铁水温度不够,里面全是砂眼,容易炸膛。" "我用的是铁模,代替砂模。" "模具预热再浇铸,冷却拆模还能再用。" "这样铸出来的管壁均匀,砂眼少,打得准。" "要是应天缺人缺料,我这边可以把铳管的半成品送过去,你们打磨组装就行。" "图纸给我,我带回应天让军器局试试。" "他们要是搞不定,再来找你。" 李越从本子里抽出三张图纸。 总装图,分段铸模图,嵌入式铳座图。 是他昨晚在铁匠铺里重新画的,比草稿清楚多了。 徐达接过来,看得认真,还问了个问题。 "铳尾和铳管分开铸,只用铁箍套着,后坐力大了会不会松?" "会。" "所以我们加了嵌入式底座和铁楔子,越震越紧,双保险。" 李越把北门那尊铳裂了两次,孙铁柱连夜改结构的事说了。 徐达听完,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 他拍了拍胸甲。 "三天,军器局的人到濠州跟你学。" "学不会,不准走。" "行,让他们把铸铜的老师傅也带来。" "我想看看应天的铜铳问题出在哪,是模具还是装药。" "得看实物。" 一个斥候快步走进帐内,递上军报。 冯国用看完,动了动沙盘上的小旗。 他抬头。 "鞑子全撤了,正往徐州方向收缩。" "大帅的主力,预计三天后到徐州外围。" 徐达立刻站了起来,对汤和抱了抱拳。 "汤将军,濠州交给你了。" "我带骑兵连夜赶回大帅那,徐州合围在即,不能缺了骑兵。" 他最后看向李越。 "李千户,铳的事,费心了。" 李越也跟着起身抱拳。 徐达大步流星的走出帅帐,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铁灰色的战马喷出一团白汽。 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冲向城门,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混进城外的号角声里。 李越站在帐门口,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城墙上,火把又亮了。 担架队还在往下抬人,有伤员在担架上就睡死了过去。 孙铁柱从他身边路过,满身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二狗抱着个空弹药箱跟在后面,边走边打盹,脚下一个踉跄。 王二牛瘸着腿,吊在队尾,嘴里哼着跑了调的淮西小曲。 第38章 善后 徐达走的第二天,濠州城下雨了。 雨不大。 是淮西十月才有的那种细雨,绵绵密密。 落在脸上不疼,但那股子凉意能钻进骨头缝。 城墙上的血被雨一冲,成了粉红色的水沫子。 水沫子顺着砖缝淌下去。 在墙根底下积成一条条暗红的水沟。 城外的尸体泡了一夜,皮肉都胀白了,有的在脱落。 天不亮,冯国用就派人出城收尸。 红巾军的抬回来安葬,元兵的就拖到北门外的大坑里埋掉。 挖坑的人手不够,再从城里征了两百民壮。 管三顿饭,每天还给一升米。 “石灰。” 冯国用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个大坑。 坑越挖越大。 他扭头对身边的李越说。 “尸体太多,光用土埋会出瘟疫。必须撒石灰,一层尸体一层石灰,封死了再盖土。” “石灰够。钱木生那边的窑出了第三炉,库里有四千多斤。你叫人去拉,我让他安排人去撒。” 李越记下。 钱木生左臂的伤没好利索,但石灰窑的事他已经重新管上了。 今天一早,他又带两个学徒去了南门外。 说是雨天窑温好控制,要再烧一炉。 这人就是个闲不住的命。 “城墙的豁口也得管。” 冯国用又说。 “回回炮砸的大洞是堵上了,可周围的土被雨泡松了。赵大锤要是在就好了,这活他最熟。他不在,你安排个懂砌墙的去看看。” “让钱木生去。他木匠出身,砌墙也懂。赵大锤带的几个徒弟手艺都过关,我去跟他们说。” 李越掏出麻布本子记下。 本子上的字被雨水洇湿了,变得模糊,还能看清。 他翻到下一页。 收殓阵亡工匠的名单。 赵大锤。 刘二柱。 王小满。 陈石头。 他一个个写下名字,后面注上籍贯家属。 濠州本地的,通知家属来领抚恤。 外地的,先记在册子上,战后统一上报。 从北门下来,李越走向校场。 校场上搭了一排油布棚子,地上铺着干草。 躺满了伤兵。 空气里一股味儿。 血腥味,草药味,还有湿干草的霉味,全混在一起。 军医老孙头带着几个学徒,端着药汤在伤员里穿梭。 李越在棚子边找到了王二牛。 这小子守城第二天就伤了腿。 死士摸上墙,一刀砍在大腿外侧。 伤口缝了。 用的是煮过的麻线,针脚歪歪扭扭,但总算缝紧了。 老孙头说没伤到骨头,养一个月就能下地。 王二牛躺在干草上喝粥。 受伤的腿伸直了,另一条腿蜷着。 看见李越,他把碗往旁边一放,挣扎着想起来。 “别动。” 李越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口。 伤口周围发红发肿,但没化脓。 针孔是干净的。 “还疼不疼?” “疼。” “但是李大哥,俺觉得值。” “俺砍翻了两个鞑子,一个推下去了,另一个腰上捅了一刀。” “俺以前种地,连鸡都不敢杀,没想到现在尽然能砍鞑子了。” 王二牛声音低了下去。 他端起粗碗喝了一口粥。 “李大哥,听说赵师傅死了?” “死了。” “死在北门豁口。” “他前天还分给俺半个窝头。” 王二牛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搓着。 他抬起头。 那张憨厚的脸上,是一种李越从未见过的郑重。 “李大哥,俺想好了。” “等俺腿好了,不当步卒了。” “俺要学造铳。” “鞑子还没打完,一尊铳不够。” “俺要跟孙师傅学打铁。” 李越看着他。 他摸出炭笔头,在本子上写:王二牛,学铸铳,入铁匠铺。 他合上本子。 “腿养好了,去找孙铁柱报到。” “先拉风箱砸铁砂,三个月试用。” “吃得消就留下,吃不消就回去继续当步卒。” “吃得消!” 王二牛用力点头,扯到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可他脸上还带着笑。 从校场出来,雨小了。 李越穿过南大街去铁匠铺,路过火药作坊时拐了进去。 几个老工匠在用碾子碾硝石。 碾滚子在石槽里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硝石碾成细粉,过筛,倒进木盆里用热水化开。 滤掉泥沙,再倒进浅盘里冷却。 提纯的硝石在盘底结成白花花的晶体。 阴天里,那白色泛着光。 旁边配药的老工匠拿着小秤在称料。 硝十五,硫二,炭三。 每称一份,就在墙上的木板划一道正字。 “库存还有多少?” 李越问管库的老军头。 “硝石剩不到一百斤,硫磺快没了,不到三十斤。柳木炭管够。” 老军头翻着账本,手指头点着数字往下捋。 “昨天连夜赶了六十个药包,都送上城墙补位了。” “按现在的料,还能做一百个药包。再多,就得等新料了。” “徐将军走前批了料,硝石和硫磺,从应天调。三天内到货。” 李越交代。 “到货后按老配比造,硝十五,硫二,炭三,误差不能超半钱。” “每批做好了,取一包试烧。烧速不对,整批作废。” “试烧记录要写清楚,日期批次燃烧时间残渣量,我都要看。” 出了火药作坊,李越去了铁匠铺。 铺子里热气蒸腾。 化铁炉还烧着。 孙铁柱没歇工。 仗打完了,活没完。 南门左铳的铳管磨损严重,内壁有了裂纹,不能用了。 孙铁柱拆下废管,用铁模重浇了一根新管。 他正蹲着打磨内膛。 手里握着一根裹了细砂布的木棒,在铳管里来回推拉。 每推几下,就凑到管口对着火光看一眼。 “老孙,这根管什么时候能上墙?” “明天一早。” 孙铁柱说。 “打磨完内膛还要钻孔。火门孔得重钻。” “旧管的孔偏了半分,药包装不实,就是它的问题。” “这根新管我亲自钻。铳管的事你放心。铁模铸管,三天一根,以后断不了货。” 他站起来,把满是铁砂的手在围裙上蹭干净。 他走到料堆边翻了翻。 铁料剩不到一千斤,勉强够再铸两根铳管。 修城墙的铁箍铁钉要优先。 孙铁柱已经在精打细算了。 他把料分成两堆,一堆可用,一堆待回炉。 每堆上都插了块小木牌,写着用途和估重。 李越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他停在墙角的旧铳管前。 内壁一圈圈全是磨损的痕迹。 最深的地方,手能摸到凹槽。 他蹲下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这根废管别回炉。” “留着。” “留着干啥?都磨成这样了,打不准了。” “当教具。” “以后新学徒来了,先看这根废管。” “让他们看看连着打,内膛是怎么磨坏的。” “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控制射速,为什么要冷却。” “这比说一百遍都管用。” “还有,以后每根新管出厂前,把尺寸壁厚日期工匠名字,都刻在尾銎上。” “万一出了问题,能追查。” 孙铁柱想了想,点了下头。 他捡起块碎铁片,在墙上刻字。 废管留作教具。 刻完,他把铁片扔回料堆。 他冲后院喊。 “二狗,把旧管搬进库房,别淋了雨!” 李越从铁匠铺出来,雨停了。 夕阳漏出云缝。 城墙上的水渍被照得亮闪闪。 校场的棚子里飘出炊烟。 炊事营今天加了餐。 每人多半个窝头,粥里有咸菜。 李越在城墙根下蹲了会。 他翻开麻布本子,一页页核对今天的事。 城墙豁口修补。 伤员抚恤。 废铳管入库。 火药原料对接。 赵大锤家属抚恤金。 每一条后面都打上勾。 但还有两页的事没做完。 工匠伤亡抚恤标准。 新学徒培训计划。 铳管磨损记录制度。 濠州城防图更新。 这些要明后天继续。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 转身,走向城墙。 第39章 工匠 徐达走了三天。 应天来人了。 一个姓沈的老工匠头,五十多岁,头发胡子都白了,背有点驼。 但他那两只手,骨节粗的吓人,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铁锈黑油。 老头带了六个工匠,四个铸铜的,两个打铁的。 还有三辆大车,上面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是铜锭铁锭,还有硝石硫磺。 车队从南门进城,押车的百户亮出徐达的手令,没人敢拦。 李越站在南门城墙上,看着车队进城。 徐达说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 一个字都不差。 他把最后一张弹药配发清单甩给钱木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城墙。 沈师傅人已经站在校场中央,正仰头看城楼上的铁铳。 雨水冲刷过的铳管,在阴天里透着铁灰的冷光。 三道铁箍,一排排铆钉,砸的又死又牢。 他看了很久,才把头低下来,看李越。 视线在李越那身沾满铁屑和灰浆的衣服上扫过。 老头的嗓音沙哑,跟破锣一样。 “徐将军让我来学铁模铸铳。” “说濠州有个二十岁的千户,铸的铳能打三百步,十发中七发。” 他停了下,视线又飘回城墙上的铁铳。 “我铸了三十年铜铳,最好的也就两三百步,十发能中三四发,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徐将军说你用的是铁模,不是砂模。” “我想看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李越就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他点了头,冲铁匠铺那边吼了一嗓子,让孙铁柱把备好的铁模抬出来。 然后,他直接领着沈师傅往城墙上走。 路上,他把这三天的战况简单说了说。 回回炮,床弩,死士半夜摸城,霰弹怎么打冲锋。 沈师傅听的专注,只在听到床弩钉城墙的时候,才插了一句。 “床弩钉墙,你们怎么砍的绳?” “铁匠拿剁斧硬砍的。” 李越回了句,沈师傅点了下头,没再问。 上了南门城楼,沈师傅绕着第一尊铁铳,走了三圈。 他先弯腰,用手指在铳管上摸了一圈。 又蹲下,看那个嵌入式的铳座。 然后他让人拆了根铁楔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用指头比划楔子的斜度。 最后,他站直了。 他看着李越,问了一个问题。 “铁比铜硬,熔点也高。铜铳用砂模浇,铁水走不动的地方,铜水还能走。你换成铁来铸,铁水更稠,砂模浇出来,管壁里全是砂眼。你怎么弄的?” “铁模换掉砂模。铁模浇之前先烤到烫手,铁水灌进去就不会立刻冷掉,能走更远。铸完冷却拆模,内壁是光滑的,没有砂眼。一套铁模能用几十次。” 李越接过孙铁柱递来的铁模,两瓣合在一起,给沈师傅看。 铁模内壁刷着一层薄薄的石灰浆,是上次用完留下的。 他指着合模线和浇口,把分段铸造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每段一尺三寸三分,三段套接,内径靠一根枣木圆棒来保证在一条直线上。 沈师傅接过铁模,手指顺着合模线摸了一遍,又对着光看模腔里面。 他看完了,把铁模还给孙铁柱。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我在应天铸了三十年铜铳,一直用砂模。砂模只能用一次,每根铳管都是单独做,尺寸全凭手感。同一炉铜水浇出来的两根管,一根能打两百五十步,一根只能打一百八十步。” “我已经为是铜的问题,铜太软,厚薄不均,打几发就变形。” 他把手按在冰冷的铁铳上,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根子不在铜,在模子。” 沈师傅转过身,看着李越,眼神变了。 那是一个老手艺人,看到一门新活儿时,才有的郑重。 “李千户,铁模的法子,你教我。我带回应天军器局,以后应天的铳,全都换铁模。” “图纸已经给了徐将军。今天你再这,可以直接上手。” 李越说完,让人把化铁炉点上。 铁匠铺后院腾了块空地。 孙铁柱把铁模砂箱化铁炉都摆好了。 沈师傅带来的两个打铁匠,跟二狗三墩一起拉风箱。 四个铸铜匠围着铁模,看孙铁柱演示怎么合模,怎么预热,怎么浇。 沈师傅自己蹲在化铁炉前,死死盯着铁水的颜色。 橘红。 偏白。 火候正好。 孙铁柱舀起一勺铁水,稳稳的灌进浇口。 铁水顺着浇道流进模腔,在浇口泛起一圈涟漪。 没炸模,没堵口,铁水走的很顺。 沈师傅的眼珠子,就跟着那勺铁水,从浇口流进去,直到最后一滴都看不见。 “等凉透拆模。” 孙铁柱把铁勺放回炉边。 等铳管冷却的时候,沈师傅让徒弟从车上抬下来一尊应天造的铜铳。 铳管有碗口粗,壁厚快一寸,比铁铳短一尺多。 铳身上没装瞄准的铁片,火门也开的大。 整个铳看着粗笨,但铜质不错,打磨的也细,是好工匠的手艺。 李越把铜铳架上试射架,往铳膛里看了一眼。 内壁光滑,没裂纹。 但管壁厚度,肉眼都能看出来不均匀,左边比右边厚了点。 他让人装了一发药包,打了一发。 弹丸偏了。 三百步外的靶子没事,弹丸打在靶子左边二十步的地上,溅起一蓬土。 “偏了。” 沈师傅说。 “这尊铳在应天试射也偏,偏左。我们调过火药量,换过弹丸大小,都不管用。” 李越蹲下,眯着眼从铳口往里看。 过了一会,他站起来。 “管壁厚薄不均。左壁比右壁厚,火药炸开,力道往薄的那边偏,弹丸出膛就往右跑。不是火药的问题,是铸模的问题。砂模合模的时候,上下模没对正,模腔偏心了。” 沈师傅拿过铳管,自己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铳管,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沮丧。 是一种折磨了半辈子的问题,终于找到答案的解脱。 “三十年,我铸了三十年铜铳,一直想不通为啥有的准有的不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没多聪明,是这模具聪明。每根管子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尺寸一样,壁厚一样,偏心也一样。打不准可以调瞄准铁片,不会有的偏左有的偏右。” 李越又把铁模的道理说了一遍。 沈师傅又沉默了。 铁匠铺后院的化铁炉烧的正旺。 风箱呼哧呼哧的响。 火星从炉口溅出来,落在湿地上,嗤的一声就灭了。 他站起来,把那尊铜铳推到一边,对李越说。 “李千户,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铁模和瞄准铁片,我在濠州学,学成带回应天。但我还想请你,能不能把铁模铸铳和标准装药这些法子,写成一本书?军器局里的工匠,大多是师父教徒弟,口耳相传。师父死了,手艺可能就断了。我在应天见过太多好法子,没人记下来,最后就没了。” “尽然已经在写了。” 李越从怀里摸出那个麻布本子,翻开后面几页。 上面画满了铁模的分解图,分段铸管的尺寸,冷却曲线的草图,火药配比的重量误差,还有底座受力的分析简图。 字写的很潦草,但图画的很清楚,每一页都用炭笔标了号。 沈师傅接过本子,翻了几页,手有点抖。 是激动的。 他翻到火药配比那一页,看着硝十五硫二炭三的比例,又看到后面标注的燃烧时间,残渣量,还有对应的弹丸初速。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硝石提纯的法子也是你写的?” “是。硝石热溶再结晶,纯度提到九成以上。硫磺碾碎过细筛。柳木炭比杂木炭的灰少,烧的更稳。本子上都有。” “这本子,能让我誊一份吗?” “可以。今晚我让人给你腾间屋子,油灯纸笔都备好。你想誊多少就誊多少。” 沈师傅把本子还给李越。 他双手抱拳,对着李越,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这无关年纪,是手艺人对另一门手艺的敬畏。 李越伸手扶起他。 旁边,沈师傅带来的六个工匠,也站了起来,跟濠州的工匠们凑到一块。 他们互相递工具,比划尺寸,争论淬火的火候。 孙铁柱拆开了铁模,露出刚铸好的铳管毛坯。 两拨工匠同时围上去,看那光滑的内壁,赞叹声和争论声混成一片。 当晚,沈师傅就着油灯,抄了一夜的本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抄好的副本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怀里。 然后,带着徒弟上了南门城楼。 李越正在校准新换的铳管,看见沈师傅过来,就把校准用的扳手递了过去。 “沈师傅,今天教你校瞄准线。原理很简单,铳口和铳尾的铁片刻槽对成一条线就行。但铳管有误差,每根管的线都有点偏,所以每尊铳上墙前都要实弹校一次。根据弹着点,调铳口铁片的位置。来,你试试。” 沈师傅接过扳手,蹲到铳位后,闭上一只眼。 他把铳口铁片的槽心和铳尾铁片的槽心,对准三百步外的靶子。 他的手动了动,又停住,抬头问。 “偏多少调多少?” “偏左一分,铳口铁片就往右敲一分。反着来。” 沈师傅点了头,用扳手轻轻敲了下铳口铁片,重新瞄准。 他瞄了很久。 比李越见过的任何人瞄的都久。 然后他把扳手还给李越,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靶子,没说话。 “李千户,我在应天铸了三十年铳,一直以为造铳就是铸管,装药,点火。今天我才知道,铳,是能校准的。” “能。不光能校准,还能标准化。每根铳管出厂前都校一次,合格的刻上校准值。铳手拿过去就用,不用再从头摸索。沈师傅,你回军器局,不用再造铜铳了。铁模给你,图纸给你,标准药包的方子也给你。以后应天的铳和濠州的铳,零件可以互换。” 沈师傅看着他,缓缓的点了头。 他站直身子,把扳手放回工具盒里。 然后,对着李越抱拳。 “十天。” “我在濠州待十天。铁模,瞄准,标准药包,全部学会再走。” 第40章 传艺 沈师傅在濠州待了十天。 每天天不亮,他就醒了。 不扒拉两口饭,先去后院看炉子。 孙铁柱夜里封炉留了道小风门,炉温将将维持着暗红,不灭,省炭。 沈师傅蹲在炉前看了几天,就在本子上画了个图。 暗红。 橘红。 亮橘。 偏白。 四种颜色,四种温度,什么火候用什么炭,标的清清楚楚。 “应天的军器局也封炉,可没这图。” 沈师傅合上本子,把炭笔夹进去,拍掉膝盖上的灰。 “以前全靠老师傅的手感,手全是茧子,往炉口探,凭一股烫劲儿。新来的崽子手嫩,摸一下就缩回来,火候哪儿抓的准。有了这图,看颜色就行,不用拿手去试命。” 李越也蹲在炉口,拿铁钩拨开炭,底下是橘红的火心。 “手感是经验,教不了。颜色是规矩,能传下去。这就叫标准化。” “标准化。” 沈师傅念叨着这个词,点了头。 他学的很稳,不贪多。 每天只啃一个地方,啃透了,再啃下一个。 头两天,就跟铁模较劲。 孙铁柱手把手教,怎么对准线,怎么上铁扣,怎么控火候。 沈师傅试了三次。 第一回,模偏了,铳管一边厚一边薄。 第二回,火大了,铁水浇进去直冒边。 第三回,他自个儿蹲那儿调风门,死死盯着铁模的颜色。 等那暗红匀成了暗橘,才点了下头。 孙铁柱开浇。 那一次,铳管壁厚均匀,内里光生生的。 比他带来的铜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成了。” 孙铁柱用火钳夹着铳管,在冷水桶里淬火。 嗤的一声,白汽腾起。 他用指头弹了弹管壁,回音脆,不闷。 “沈师傅,这根管是你亲手合模的,归你了。” 沈师傅接过铳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找了块油布包好。 铁匠铺角落里,钱木生给他做了个松木架子,没上漆,腿上刻着一行小字。 濠州铁铺,至正十五年。 后两天学装药。 沈师傅在火药作坊蹲了一天,用小秤称了两百多份药料。 硝十五,硫二,炭三。 每份的错处,不能过半钱。 称完就包。 细麻布裁成方块,倒上药,对角一折,拿麻线扎紧,外面刷层薄蜂蜡。 这活儿熬人。 蜡厚了,烧不匀。 蜡薄了,怕潮气。 沈师傅刷废了七个,才找到那股劲儿。 刷子在碗里蘸一下,碗沿上刮干净,刷尖轻轻一拖,一层薄蜡,透着麻布的纹路。 “这批药包每做一个都要称重,重量误差超过半钱必须拆了重做。” 李越递给他个小天平。 孙铁柱拿废铁料打的,砝码是磨圆的铁珠子,一颗半钱。 “你回应天,让军器局照着做,每个作坊都配一个。” 第九天,第十天,专攻校准。 他再南门城楼上架了一尊新铸的铁铳。 三百步外,靶心画了个白圈,人头那么大。 他蹲在铳尾,闭上一只眼,铳口和铳尾的铁片槽心对上白圈,打了一发。 弹丸落在白圈右边四步远。 偏了。 他掏出李越给的小扳手,把铳口铁片往左敲了一分。 装填,又是一发。 这次偏了两步。 再敲。 第三发,擦着白圈边儿飞过去。 他手里的扳手顿住了。 “还差多少?” 李越问。 “半个弹丸的位置。” 沈师傅盯着靶子,手指在扳手上敲了两下。 他像是下了决心,把铳口铁片又往左敲了那么一丁点。 然后,扳手往地上一扔。 “不调了。” “这尊铳精度已经够了,再调就过了。” “就是这个分寸。” 李越站起来。 “校准不是要每一尊都打一个点,是把误差弄到能收的住。军器局以后每尊铳出厂前,实弹校三次,三次的落点不超一个靶环,就算成了。成了,就在尾銎上刻个数,打近打远,铳手心里有底。” 他把一张麻纸递过去。 纸上画着格,铳管号,校准日子,校准人。 还有装药量,弹丸重,射角,偏了多少,校了多少,最后一发落在哪儿。 都写的明明白白。 沈师傅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的本子里。 他转过身,腰杆比来的时候直了。 “李千户,十天。” “铁模,药包,校准,我都学到手了。” “回应天,军-器局就照这个规矩来。模具标准化,药包标准化,校准标准化。” 傍晚,沈师傅的车队装好了东西。 来时是铜锭铁锭,回去是四尊新铁铳管,两套铁模,十个天平,两百个药包。 还有那叠厚厚的图纸。 李越让他换下来的那尊应天旧铳,他也装上了车。 李越问他留着废铳干啥。 他说,带回去给军器局的匠人看,让他们瞅瞅,砂模铸出来的玩意儿,心到底偏到哪儿去了。 临走,沈师傅站在南门外,回头看了眼城墙。 夕阳照过来,一排铁铳的轮廓镀了层暗金色的光,影子拖得老长。 他站了很久。 “李千户,我在军器局铸了三十年铳,从大都铸到应天。” “大都的工匠靠手艺,师傅走了,手艺就没了。” “你这十天教我的,不是手艺,是法子。” “手艺会死人,法子不会。” “法子也会过时。现在用铁模,以后还有更好的。但只要把现在的记下来,后人就能接着往上走。每一步都要写下来,每一批东西的尺寸,差多少,都要记下来。让后人看得懂,不用从头摸。” 沈师傅没说话。 晚风吹动他的胡子头发。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李越的话。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本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本子,鼓起一小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郑重的抱了抱拳,转身上马。 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的,越走越远。 李越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往回走。 校场上,孙铁柱和钱木生蹲在铁匠铺门口,借着最后的光拼下一尊铳管。 孙铁柱上铁箍,钱木生递铆钉,两人没一句话,却知道对方要什么。 城墙上的新铳,校完了三尊,还剩两尊。 王二牛拄着拐杖,在火药作坊门口帮老军头搬硝石袋子。 一条腿弯不了,他就用肩膀顶着袋子,一步一哼的往里挪。 濠州城的炉火亮着。 叮叮当当的锤声,混着风箱的呼哧声。 这座城,正在变硬。 第41章伤愈 十月底,王二牛扔了拐。 扔拐那天,日头毒,晒的校场泥地都结了层硬壳。 踩上去,能印出个浅鞋印。 他试着不用拐杖站了会儿,左腿还是软的,膝盖不自觉的想打弯,但硬是撑住了。 他绕着校场走了一圈。 第二圈,步子稳了。 第三圈,他尽然小跑了几步,跑的龇牙咧嘴。 伤口扯着疼。 可他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老军头孙大夫站在药棚子门口,捋着几根山羊胡骂了句。 “年轻娃娃骨头贱,断不了。” 骂完,他又转身端了碗骨头汤,硬塞进王二牛手里。 汤是伙房用剔了肉的牛骨头熬的,飘着层油花和几片野葱。 王二牛端着碗顾不上喝,先跑到铁匠铺门口嚎了一嗓子。 “孙师傅!俺腿好了!” 孙铁柱正蹲在化铁炉前捅风口,听见喊声回头扫了一眼,视线在王二牛腿上顿了顿。 “好了就进来干活。” 他一点没客气,下巴朝铺子里一扬。 “把门口那堆铁砂搬到后院去,今天就要筛完。” 王二牛一口灌完骨头汤,碗往门口一搁,弯腰就去搬铁砂袋子。 麻布袋子沉甸甸的,一包少说四五十斤。 他扛起来的时候左腿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总算扛稳了,一步步往后院挪。 二狗看他扛的费劲,想搭把手,被孙铁柱一眼瞪了回去。 “让他自己扛。腿刚好就不敢使劲,以后就废了。” 李越站在城墙上,远远的看着这一幕。 他没下去打招呼。 他翻开麻布本子,找到写着“王二牛,学铸铳,入铁匠铺”的那一页。 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十月底,弃拐,入铺试工。先筛铁砂三日。 写完,他合上本子,继续往前走。 城墙上的活还没干完。 今天轮到南门右铳的铳管做第二次内膛检查。 上次实弹校准后打了二十发,他得亲眼看看管子里磨损的状况,跟他估算的是不是一个样。 检查干到一半,冯国用从城楼下面探出头来。 他手里拎着两只褪了毛的野鸭子。 鸭脖子软塌塌的垂着,还在往下滴水。 他昨天带一队斥候出城巡防,沿着汴河往上游绕了一大圈,鸭子是路上顺手射的。 汴河边有片芦苇荡,入秋后野鸭子成群往南飞,就落在那歇脚。 冯国用管这叫顺便带点东西回来。 可他拎着鸭子找汤和要酒的时候,话就变成了给守城的爷们补补。 傍晚,汤和在帅帐外架了口大锅。 野鸭子剁成块,跟萝卜一块炖。 水开了锅,咕嘟咕嘟的冒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 酒是汤和从自己床底下翻出来的,一坛没开封的淮西土烧,封泥上还沾着稻草屑。 他拍开泥封倒了三碗。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冯国用,一碗推到李越面前。 “喝。” 汤和说。 李越端起碗抿了一口。 土烧度数不高,可入口辣嗓子,一道火线从喉咙烧进胃里。 他咳了两声,放下碗。 汤和哈哈大笑,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语气转了。 “李越,守城前我跟你说过,城守住了,我请你喝酒。这碗酒我一直留着。” 他晃了晃碗里剩下的半碗酒。 “敬濠州城。” 李越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回不辣了,胃里暖烘烘的。 冯国用夹了块鸭肉塞进嘴里,嚼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的说。 “李千户,你这铳往后怎么个章程?濠州城留几尊?应天徐将军那边肯定要调几尊过去,大帅迟早也得问你要。你自己心里得有本帐。” “现在一共六尊铳,四尊是铁模铸的新管,一尊旧管磨得差不多了,还有一尊是沈师傅带走的废铜铳换下来的。濠州城最少留四尊,南门两尊,北门一尊,水门一尊。多出来的,优先供应天军器局。” 李越放下筷子,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道道。 “铳不整个运过去。只运铳管的毛坯,再带上图纸,让军器局自己组装校准。这样才能把应天的工匠也拉进这套规矩里。以后应天和濠州的铳零件能互换,弹药通用,不用每尊铳单独配弹。” 他又补充。 “还有一个好处,铳管毛坯在濠州铸,总装在应天做,两边都有活干,省的应天那帮匠人说咱们抢饭碗。他们只是换了模具和手艺,人没换。” 冯国用把鸭骨头吐到碗里。 “你这心思,当个千户屈才了。” 他转头朝汤和挤了挤眼。 “汤将军,这人得看紧点。说不定哪天大帅就把人调走了。” “大帅调人是大帅的事。濠州城墙上只要还有一尊铳是李越铸的,他就是濠州的人。大帅来了也是这话。” 汤和说完,端起酒碗碰了下李越的碗沿,自己仰头喝干了碗底。 酒喝完,汤和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信封是新的,封口压着濠州守军的军印。 里面是他昨天写好的战报。 濠州保卫战的全过程,附着铳位部署图和弹药消耗清单,还有战后城防重建的方案。 他把信推到李越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信纸。 “这份战报明天送去应天。铳的事,我在里面写了八个字,铳守濠州,功在社稷。大帅看了这份战报,召你是早晚的事。” 李越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汤和的字写的不好看,横竖间的空隙忽大忽小,但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 每一次铳的击发,每一处豁口的修补,每一个工匠的名字,都写的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赵大锤的名字,后面写着:石匠赵大锤,北门豁口砌筑,死于弩枪碎片。 他看完,把信还给汤和,顿了顿。 “赵大锤的名字后面能不能加一句,首创错缝砌筑法,濠州城墙此法加固,弩枪不能穿?” “加。” 汤和让人拿来笔墨,当着李越的面,在赵大锤名字后面补上了这一句。 他把信封好交给亲兵,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神气变了。 不再是下令的将军,而是喝了酒后,老兵油子之间聊天的散漫。 “李越,你说以后全天下的城墙都按咱濠州的法子砌。这话你跟赵大锤说过没有?” “说过。” “那就好。人死了,话没落空。” 汤和又拍开一坛酒。 赵大锤埋在北门外。 坟地选在汴河拐弯的一片高地上,地势高,夏天的水淹不着。 坟头不大,朝东南,能看见城墙上的铳位。 石匠组的人用砌墙剩下的青石给他凿了块墓碑。 碑上刻的字是钱木生亲手写的:濠州石匠赵大锤,至正十五年十月,殁于守城。 碑脚压着一块青砖。 是赵大锤最后砌的那个豁口上换下来的旧砖。 砖上还带着回回炮砸出的裂纹。 李越在坟前站了会儿,把那块旧砖从碑脚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他用凿子刻了四个字。 错缝砌筑。 刻完,他把砖重新压回碑脚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师傅的事,城里还有什么要办的?”他问身边的钱木生。 “抚恤金已经发了。他家里还有个老娘,再城外李家庄。俺让人送了米和银钱过去,他老娘不识字,送信的给她念了一遍汤将军战报里写赵大锤的那段话。” 钱木生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说,她儿没白死。濠州城墙上还有他砌的墙,她老了走不动了,不能来看,但晓得墙还在就行。” 从北门回来,王二牛还在铁匠铺后院筛铁砂。 他把废铁器砸碎了倒进筛子,双手端着筛子左右晃。 细砂从筛眼漏下去,在地上堆成亮晶晶的小山。 粗砂留在筛子里,倒回铁臼重新砸。 这活儿干的磨人。 砸,筛,再砸,再筛。 一整天下来胳膊酸的抬不起来,十个指头上全是铁屑划出的红印子。 但他没停。 他记着李越的话。 先筛三天铁砂,筛完了才能学拉风箱。 今天是第一天。 铁匠铺里,孙铁柱正在给新铸的铳管刻标识。 他用一把尖头小凿子在尾銎上刻了一行字:至正十五年十月,濠州铁铺,孙铁柱铸。 刻完,他拿油布擦了擦,递到李越手里。 李越对着火光看了一眼,新管的壁厚均匀,内壁光滑。 尾銎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卯足了劲,深怕这字哪天给磨没了。 “以后每根管都这么刻。”孙铁柱说。 “铸的好铸的孬,名字刻在上面,万一出了事能找人。万一出了名,也让后人晓得是谁的手艺。” 他搓了搓手上被凿子硌出的红印子,指节粗大弯曲,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铁灰。 他又补了一句。 “赵大锤在城墙上砌的砖是砖,俺在铳管上刻的字也是字。” “都是记号。” “他死了,记号还在。” “俺还活着,刻一个是一个。” 第42章 应天来讯 十一月初。 淮西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推开门,校场上的干草垛子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响。 城墙垛口上的青砖也挂了霜,被刚冒头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李越拢着袖子往城墙上走。 呼出的白汽在脸前散开又聚拢。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 钱木生的婆娘给缝的。 布是粗蓝布,棉花絮的不厚但针脚密实,穿在身上暖和又轻便。 钱木生把棉袄塞给他的时候就说了一句。 “天冷了,千户别冻着。” 说完扭头就走,不给他道谢的机会。 城墙上,几个工匠正给铳位搭遮雨棚。 棚子是木架子蒙油布,四面通风,只挡雨不挡视线。 濠州秋冬季雨水多,铳管怕潮,药包更怕潮。 这遮雨棚是李越在战后总结里写的第一条。 工匠们把油布的四角用麻绳绑在垛口的铁环上。 铁环是孙铁柱昨天刚打好的,钉进砖缝里灌了铁水。 结实的能挂一匹马。 李越走到南门城楼正中的铳位旁边蹲下。 他从怀里摸出麻布本子,翻到“城防改进事项”那一页。 在“铳位遮雨棚”后面打了个勾。 这一页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 铳位遮雨棚,弹药防潮木箱,铳管冷却水桶标配,铳位间传令铃铛,夜间铳位标定灯火。 有的打了勾,有的还空着。 他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写:铳管冷却规程,连续射击五发后强制冷却一炷香,湿布擦管三遍,铳管温度降至手背可贴五息以上方可继续装填。 写完他搁下炭笔,把手背贴在铳管上试了下温度。 冰凉的。 霜还没化完。 冯国用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沫。 边走边喝,喝的呼噜呼噜响。 他走到李越跟前也不客气,把碗往垛口上一搁,指着城外的官道说。 “应天的信使今天应该到了。徐将军走的时候说三天内调料,料是到了;又说十天左右来函,今天正好第十天。” 他掐指算了算日子,然后端起豆沫继续喝。 话音刚落,北门方向的瞭望哨就喊了一嗓子。 “官道上有人!三匹马!打的是应天的旗!” 冯国用把碗往垛口上一顿,抹了把嘴。 “说曹操曹操到。” 三匹马很快到了城下。 打头的是个年轻文吏,二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棉袍,腰间系着应天府经历司的铜牌。 马鞍上挂着一个牛皮信筒。 他下马的动作很利索,把马缰甩给随行的兵卒,双手捧着信筒快步上了城楼。 见到李越和冯国用,他先报了身份。 应天府经历司知事,姓林,单名一个端字,奉徐达将军之命送信。 说完把信筒双手呈上。 李越拆开信筒,里面有两封信。 第一封是徐达的私函,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行军间隙写的。 信很短。 大意是应天军器局按铁模图纸试铸了三根铁铳管,全部一次浇铸成功。 内壁光滑无砂眼,精度比铜铳提高了一倍有余。 沈师傅回去以后带着工匠连续试了五天,已经可以独立操作铁模铸造。 徐达在信里连用了两个“甚好”。 然后话锋一转,说他再应天只待了三天又得出征。 淮泗一带的张士诚最近不太安分,元兵还在徐州外围集结。 朱大帅的兵力两头牵扯,暂时顾不上来濠州亲临视察。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大帅已阅濠州战报,铳守濠州一节,批了四个字‘知道了。赏。’” “知道了?赏?” 冯国用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大帅的批示就三个字儿一个赏?赏什么?赏多少?” 李越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是汤和的。 不对,汤和就在濠州,信怎么是从应天来的? 他看了一眼信纸抬头。 是应天府户曹发来的公文。 内容是濠州保卫战有功人员赏赐清单。 清单上列了十几个名字,有的赏银,有的赏粮,有的升职,都是朱大帅亲自批的。 李越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后面写着:千户李越,首创铁铳守城,功在第一,升营缮所正,兼领濠州军器局。 他往下看。 孙铁柱赏银二十两。 钱木生赏银十五两。 赵大锤追赏银三十两并抚恤其母终身。 每个工匠的名字都在上面,连二狗和三墩都有五两银子的赏钱。 备注栏里写着“铁匠铺学徒,守城期间昼夜拉风箱,炉火不熄”。 冯国用凑在旁边看到自己的名字。 冯国用,守城有功,赏银五十两,升千户。 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看到赵大锤的名字,笑容收住了。 他把清单接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还给李越,没有说什么。 林知事等李越看完公文,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说这是沈师傅托他带的私信。 李越拆开一看,沈师傅的字比徐达还潦草。 信里写了一大堆技术细节。 铁模预热温度的控制范围,应天工匠对标准药包的接受程度,军器局现有的铁料库存。 末尾还问了一个问题。 “瞄准铁片上的校准槽,刻多深最合适?” 李越当场在信的背面用炭笔写了回话。 “槽深半分,槽宽一分。太深卡光线,太浅看不清。另:校准槽底部用锉刀锉成毛面,别抛光,抛光了反光刺眼。” 写完他把回信折好交给林知事。 林知事接过回信小心收好,又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说是沈师傅托他带给孙铁柱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巧的铁钳。 不是打铁用的火钳,是精密的校准钳。 钳口磨的又薄又窄,专门用来夹瞄准铁片做微调。 铁钳的手柄上刻了两个字。 谢孙。 这是沈师傅用了十天时间亲手打磨出来的,比他在濠州学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费工夫。 李越把铁钳翻过来,看到手柄内侧还刻了一行更小的字。 铁模之法,授业之恩。 他把铁钳重新包好,让人去叫孙铁柱。 孙铁柱从铁匠铺跑上来的时候满手都是铁屑。 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愣了好几息。 他把铁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手指摸了摸手柄上刻的字。 然后小心的把铁钳插进腰间工具袋最贴身的那一层。 他拍了拍袋口,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城楼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李越说。 “千户,沈师傅送俺铁钳,俺没啥好回礼的你帮俺写封信给他,就说濠州铁铺新到了一批好料,等他下次来,俺跟他比谁铸的铳管准头高。” 李越点了下头,又转向林知事。 “林知事,你这次来濠州能待几天?” “大帅命我留在濠州,担任应天府与濠州军器局之间的联络官。以后濠州和应天之间的军器往来技术互通物资调拨,都由我居中协调。我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南门内营缮所隔壁。” 林知事的回答利落干净。 李越想了想,从麻布本子里撕下一页纸,写了三道急需解决的事项,递给林知事。 第一,铁料。应天军器局目前用的是从庐州采购的生铁,含磷量偏高,铸出来的铳管硬度够但韧性差,建议换用池州铁。池州铁的含磷量低,更适合铸铳管。 第二,硝石。淮西不产硝,全靠外地采购,渠道太单一,一旦商路断了火药就造不出来,需要找新的供应来源。 第三,图纸分发。濠州军器局往后所有铳管图纸一式三份,一份留濠州,一份发应天军器局,一份存档备查。图纸附公差表和检验标准。 林知事接过纸条扫了一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三条逐字誊抄下来。 字写的极工整,每一笔都有棱有角。 誊完他合上本子,对李越抱了抱拳。 “李正堂,以后叫我林端就好。” 当天晚上,汤和在帅帐里摆了酒。 不是庆功宴,就是几个老熟人坐一起喝碗热酒暖身子。 汤和把赏赐清单上的名字挨个念了一遍,念到赵大锤时停了一下。 然后举起酒碗朝北门方向遥遥敬了一敬。 冯国用把自己那五十两赏银的条子拍在桌上,说分一半给伤兵营买药。 他上回左臂中箭时用的金疮药就是从伤兵营拿的,现在还。 孙铁柱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没动的酒。 手里攥着沈师傅送的那把铁钳来来回回的看。 李越坐在汤和旁边,把林端带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士诚不安分。 元兵还在徐州外围。 濠州守住了,但仗还没打完。 铳要接着造,城墙要接着修,工匠要接着带。 他端起酒碗,没有喝,看着碗里倒映的烛火晃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喝干。 站起来,朝帐外走去。 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 叮叮当当的锤声穿过校场上的冷风传过来。 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 王二牛白天筛完了最后一批铁砂,正蹲在化铁炉前面听二狗教他怎么看铁水的颜色。 他的腿上还绑着一块护膝,蹲久了要换个姿势。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炉口哪道橘红色的光,眨都不眨。 第43章 池州铁 林端在濠州住了下来。 这年轻人,比李越想的能干。 人到濠州第二天。 他一声不吭的就把营缮所隔壁的杂物耳房给收拾了出来。 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墙上,他自个儿钉了一排木架子。 上面分门别类插满了濠州和应天往来的文书。 每来一份新文书,他都先用小楷誊抄留底。 封皮右上角,拿朱笔标注好日期和紧急程度,一目了然。 李越路过门口,正好看见他在写字。 他用的墨,是自个儿带的松烟墨。 墨色黑亮,不掉渣。 比濠州本地的土墨好太多。 “林知事,你这墨是应天带来的?” 林端搁下笔,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半块墨锭,双手递过去。 “是应天府经历司配的。说来也巧,应天的松烟墨,大半是池州产的。” “池州松木好,烧出的烟料细腻,比别处的墨黑上一个色号。” 李越翻过墨锭,底款果然刻着“池州松烟”四个小字。 他把墨还给林端。 池州。 李越没当场说什么,只是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回到屋里,他翻出沈师傅留下的那张铁料成分对比单。 手指在“池州铁”三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池州产的,不光是好墨。 还有铁。 池州的铁矿石含磷低,铸出的铳管韧性好,不易脆裂。 沈师傅在应天试铸,用的庐州铁,硬是够硬,可太脆。 打个十几发,内膛就出裂纹。 他给林端写的纸条上,第一条就是换用池州铁。 但池州,现在不在朱元璋手里。 它在徐寿辉的天完政权控制下。 天完。 徐寿辉。 李越坐在桌边,翻开麻布本子,提笔在空白页上写下这几个字。 元末最早称帝的那批人之一。 天完政权在长江中游盘踞了好几年,最后才被部将陈友谅给篡了位。 但那是将来的事。 现在,天完兵强马壮,池州就在彭莹玉的手里。 彭莹玉是南方红巾军的元老,跟徐寿辉一起起事,在池州一带经营了五六年,把池州的铁矿和铜矿捏的死死的。 他炼出的铁,沿江各路势力都买。 张士诚买过,方国珍买过,连元兵都通过中间商偷偷的买。 要池州铁,就得跟天完打交道。 可天完跟朱元璋的关系,算不上敌人,也远不是朋友。 两家都是红巾军出身,但朱元璋奉的是韩林儿的龙凤政权,用的“宋”国号。 天完自成一系,两边谁也不服谁。 李越把这事跟汤和一说。 汤和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半天没出声。 “池州铁确实比庐州铁好。但彭莹玉哪个人…” 汤和顿了顿。 “他是个和尚出身的义军头子,信弥勒降世,打了十几年仗,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攒。这种人,软的硬的都不吃。” “跟他谈买卖,你拿钱砸不动,拿刀也逼不了。” “那拿什么?” “拿他想要的东西。” 汤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池州的位置上。 “彭莹玉守着铁矿,但他缺两样东西。” “缺粮,缺药。” “池州沿江,田少,养不活他的兵。每年都要跟下游商队换粮,被宰了不少次。濠州能拿出粮食换铁,他未必不动心。” 李越看着地图,一条线已经串了起来。 濠州自己不宽裕,但加上应天的支援,挤出一批粮换铁料,可行。 而且要搭上彭莹玉的线,不用濠州直接派人。 应天府经历司有沿江采购的渠道。 让林端通过应天的商队先去递个话,探探口风就行。 “第一笔买卖不能大。” 李越开口。 “要小,小到对方不觉得是个事儿。” “先换五百斤铁料试一炉。要是能铸出合格的铳管,再签长契。” “契约里,换铁的粮食数量,交货时间,验收标准,都得写死,不留任何口头上的空子。” “换铁的粮食走应天的渠道,这事林端去办。还得弄些药材。” 冯国用插了句嘴。 “南边缺金疮药,濠州伤兵营上次守城还存了一批,可以先挪用。彭莹玉手下也是天天打仗,缺医少药,金疮药比银子管用。” 李越把两人的话都记在本子上,然后去找林端。 林端正在耳房里誊抄物资清单。 听完李越的话,他放下笔,站起身,从木架子上取下一本应天府经历司的商路图。 他翻到沿江那几页,手指在长江沿线的城池间划了几条线。 “应天有商队定期往上游走,最远到过安庆。” “池州就在安庆下游,江面宽,水运方便。” “要试探彭莹玉,可以让商队先带一批药材过去。” “就说是应天府采购铁料的诚意,不谈买卖,只送礼。” “送完,等半个月,再派人去问,看他愿不愿意谈价钱。” “这法子稳。” 冯国用不知何时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彭莹玉那种人,你一上来就谈买卖,他反而警觉。先送礼,不提条件,他收了礼自然明白咱们想要什么。” 林端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件事得提醒。天完不光有彭莹玉,还有陈友谅。” “陈友谅现在是徐寿辉的部将,驻扎江州,名义上归天完管,实际上已经在单干了。” “这个人做生意,跟彭莹玉完全是两路人。彭莹玉讲规矩,陈友谅不讲。真要跟他打交道,契约得写的格外严,违约的条款一条都不能少。” 陈友谅。 李越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汉王。弑主。鄱阳湖。 那些历史的画面还在远处,但棋盘边上,已经坐上了一个隔江对望的对手。 他没再多想,眼下池州还是彭莹玉做主,陈友谅的手还伸不过来。 几天后,林端安排的第一批药材从应天装船,逆流而上,运往池州。 东西不多。 两箱金疮药,一箱退热散,半箱缝合伤口的桑皮线。 附带一封应天府经历司的公函,措辞客气又克制。 “应天府军器局新铸铁铳,需池州优质铁料,如蒙惠赐,感激不尽。薄礼不成敬意,望彭帅笑纳。” 价钱没提。 数量没提。 什么条件都没有。 送完礼,林端每天就在日历上划一道杠,等上游的回音。 李越也没闲着。 他把濠州现有的铁料库帐重新盘了一遍,算出来按铁模铸管的产量,还能撑两个月。 他又让孙铁柱从库存里挑了五根混铸的旧铳管出来做对比。 结果很明显。 池州铁铸的管,连射三十发,内壁只有点磨损。 庐州铁铸的管,打到十五发,就出了裂纹。 他把对比结果画了张表,夹进麻布本子里。 就等着彭莹玉那边有了回音,让商队带过去,当活的招牌。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李越从火药作坊出来,正好碰上刚下城楼的冯国用。 冯国用嘴里叼着根枯草杆子,脸色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 “斥候刚从徐州那边回来,鞑子撤了。” 冯国用把草杆子从嘴里拿出来,朝北边指了指。 “徐州外围的元兵全缩回城里,连哨骑都撤干净了,动作挺大。” “大帅的兵已经压到徐州城下了,鞑子自顾不暇,这一个冬天,是没空再看濠州一眼了。” “元兵不来,濠州就能喘口气。” 李越说。 “正好趁冬天把城墙的豁口都重砌一遍,铳位的遮雨棚加固,再把新铳管换上去重新校准。” “开春前,全部搞定。” 冯国用看了他一眼。 “开春之前,大帅应该会召你去应天。” “你做好准备。” 第44 章池州来客 十一月底,池州来了回音。 不是信。 是个人。 那天傍晚下着雨,细密。 汴河上起了薄雾。 官道被雨水泡软,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 南门哨兵看见他时,那人离城墙已不到五十步。 一个人。 一匹马。 没有随从,没有旗号。 马背上搭着两个鼓囊囊的麻布袋子,裹着油布。 那人穿着灰布僧袍,袖口磨毛了,头上戴个斗笠,雨水顺着边沿淌。 脸看不清。 “什么人?” 哨兵端起弩,吼了一嗓子。 那人勒住马,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火光照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清瘦,颧骨高耸。 眉毛稀疏,可那双眼睛却亮的瘆人,全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身上是僧袍,可骑马的姿势却不对。 双腿紧夹马腹,身体前倾,缰绳握的极稳。 这架势,不像个念经的和尚。 倒像个在马背上渡过了半辈子血腥生涯的悍匪。 “池州彭帅帐下,了空。” “奉命送铁料样品,求见濠州军器局李正堂。” 哨兵跑去通报时,李越正在火药作坊。 他盯着新一批药包晾干,一听“彭帅”两个字,立马搁下手里的天平。 油布披风都顾不上拿,他直接大步走向南门。 到了城门口,了空已经被哨兵请进了门洞子避雨。 马缰拴在门闩铁环上。 两个麻布袋子卸下来,靠着墙根。 他摘了斗笠,一颗光头剃的青亮。 头顶的戒疤是新烫的,皮肉还泛着红,看样子就是近一两年才补的。 “了空师父。” 李越抱拳。 “我是李越。” 了空合十回礼,眼神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那眼神,冷静,不露声色,是买卖人看货的眼神。 “彭帅收到了贵府的药材和公函。金疮药用了一批,效果很好。” “比我们从沿江商队手里买的好,价钱还便宜。” “彭帅说,礼尚往来。” “这两袋是池州铁料样品,一袋生铁,一袋熟铁,各五十斤。请李正堂过目。” 李越叫人把麻袋搬到校场。 拆开。 生铁锭的断口灰白,晶粒细密,含硫量极低,是浇铸铳管的好料。 熟铁坯韧性足,适合打铁箍和铳座楔子。 他每样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又蹲下用铁锤敲了两下,听声。 生铁声脆。 熟铁声闷。 两袋都是上品。 “好料。”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铁屑。 “李正堂好眼力。” 了空说。 “这两袋料是池州西山矿今年秋天的新矿,没掺旧料。彭帅的意思,如果濠州合用,价钱可以坐下来谈。” 汤和让人腾了间干净屋子给了空住。 了空把行李搬进去,一个包袱,一串念珠,一把没鞘的旧戒刀。 他把戒刀挂床头,念珠放枕边,然后盘腿再床板上,安静的等着。 第二天上午,汤和在帅帐见了了空。 帐里就四个人。 汤和,李越,林端,冯国用。 了空坐客位上,面前一碗茶没动过。 他背脊挺直,灰色的僧袍在满帐铁甲里,显得扎眼。 可他偏偏神态自在的很。 他说,彭莹玉派他来,因为他是濠州人。 俗家姓周,北门外周家庄的。 至正八年饿的活不下去,跑去池州投了彭莹玉的义军,后来在军中受戒,管粮秣采买。 这次回来,是他出家后第一次踏上故土。 “周家庄没了。” 冯国用开口。 “至正十一年元兵烧的,村子烧的就剩三间房。” 了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贫僧知道。家里人早就不在了,回来看看故土罢了。” “我不是来叙旧的。是来谈铁料的。” 李越把两张对比表摊在桌上。 一张是不同产地铁料的性能对比,池州铁,庐州铁,濠州本地回收料,含碳量,含磷量,硬度,韧性,射击疲劳寿命,数字标的清清楚楚。 另一张是濠州军器局的铁料月消耗量和池州铁的预估年采购量。 按铳管月产四根算,每年需要生铁一万两千斤,熟铁三千斤。 了空看完,抬起头。 “贫僧在彭帅帐下管了五年粮秣采买,见过的铁料比香火还多。” “说实话,池州铁卖给谁不是卖。卖张士诚是卖,卖方国珍也是卖。” “但彭帅看了你们的公函和药材清单,说了一句话。” “‘朱元璋的人做事规矩。’” “规矩人跟规矩人做生意,不用猜。” “规矩人三个字不敢当。” 汤和开口。 “但濠州跟池州做买卖,有一条底线,我们买的是铁,不是人情。” “铁矿是池州的,工匠是濠州的,火药是应天的。三样东西分开,谁也不欠谁。” 了空点了点头。 他报了价。 生铁每百斤换大米三石,熟铁每百斤换大米四石。 或者折算成等值的药材布匹盐。 交货分两种,小宗走水路,大宗走陆路,但护送费另算。 “价格公道。” 林端心里飞快的算了一下。 “我们先用药材换第一批。濠州和应天存粮要保军需,药材还有余裕。” “你们缺金疮药,我们缺铁,正好。” 他拿出两张写好的契约草案。 一张是试交易合约,五百斤生铁换等值药材,交易后双方互认品质,再签长帐。 另一张是长契草案,交易量品质验收违约罚则都写的明明白白。 特别是验收标准,池州铁料到货后抽样试铸,铳管合格率九成才算通过,不然就退货或折价。 了空拿过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放下,看着林端。 “林知事,贫僧跟沿江七八家商队做过买卖,契约就一张纸,写个数字画个押。” “你这份有六页,每一条都写的明明白白。贫僧不觉得麻烦,贫僧觉得放心。”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印,彭莹呈的私章。 “彭帅出门前把印交给我,说价钱谈拢了就直接用。你们这契约,不用再往池州跑一趟。” 双方当场签了试交易合约。 了空用私章在落款处一按,朱红印泥在麻纸上洇开。 “彭莹玉印”四个篆字,古朴端正。 汤和用的是濠州守军帅印。 林端在证人栏签了名。 完事后,了空把契约折好放进袖袋,合十告退。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对李越说了一句。 “李正堂,池州还有一种料,是铜。” “彭帅让贫僧顺带问一句,濠州军器局用不用?” “目前不用,铁铳管比铜铳耐用。但以后做精细零件,可能会用。” 李越没把话说死。 “如果彭帅愿意,长契里可以加一条,铜料按需供货,价格另议。” “善。” 了空合十,迈步出帐。 当天傍晚,了空没在濠州多留,趁天亮就上马出了南门。 来时的两个麻布袋子空了,马背上多了个布包袱,是林端备的干粮,还有一小坛淮西土烧。 出城门时他把斗笠压的很低,遮了半张脸。 经过北门外那片废墟时,他偏头看了一眼。 几堵熏黑的土墙歪歪斜斜的立着。 墙脚一丛枯黄的狗尾草,在风里发抖。 了空的目光在那丛草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缰绳一抖,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越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被雾气吞没。 他转身下城,走向铁匠铺。 那两袋池州铁还堆在铺门口。 孙铁柱正蹲在旁边,拿着一块生铁锭翻来覆去的看。 他拿锤子敲掉一块铁锈,对着断面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 “甜口。含硫少。这铁料尽然是好料。” 他把铁锭放好,站起来拍拍手。 “千户,这池州铁啥时候能大批到?俺想用新料铸一根试试,池州铁配铁模,铸出来的管子肯定比以前的都好。” “试交易五百斤,顺利的话年底前能到。” “长契签了,以后每季度都有。” 李越蹲下,拿起一块熟铁坯掂了掂。 “先拿这五十斤样品开一炉,铸一根试验管。” “把所有参数都记下来。铁水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曲线,内膛精度,试射数据,一样不能少。” “这批数据,就是以后验收池州铁的标准。” “铁料好不好,拿试棒说话。” 第45章 铸性 孙铁柱这辈子头一回被要求记什么数据。 他分铁的好坏,向来是靠锤子敲,舌头舔。 实在不行,就烧红了扔水里淬,听个响儿。 他跟二狗吹过牛。 “好铁淬水,那声儿,清亮。” “坏铁,就是个闷屁。” 但李越把一张画满格子的麻纸贴在了铁匠铺墙上。 横着的是铁水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内膛精度,试射弹着点偏差。 竖着的全是空栏,留给他填数。 孙铁柱瞪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他扭头冲后院喊。 “二狗,三墩,把库房里那根庐州旧管抬出来。” 他又从新到的池州铁样品里,挑了五块品相最好的生铁锭。 每块都在手里掂过,才扔进料筐。 两批料,池州新铁和庐州旧铁,分开装进两个料筐。 筐沿上插了木牌,写着产地和批次。 化铁炉从清早烧到晌午,风箱呼呼的响。 炉膛里的铁水在翻滚,颜色从暗红变成橘红,再变成亮橘。 孙铁柱蹲在炉前,眯着一只眼看铁水的颜色。 他站起来,在一张皱巴巴的纸头上写了几个字,池州铁,炉温亮橘,浇铸顺畅。 写完就把纸头塞进围裙口袋,继续盯着炉口。 二狗在旁边拉风箱,胳膊酸的要死,喘着气问他师傅这炉铁水跟以前有啥不一样。 孙铁柱没答,只说了句。 “倒出来你就明白了。” 铁水浇进铁模,浇口处泛起一圈细密的涟yi。 铁水顺着浇道流的,比平时更快更匀。 孙铁柱蹲在砂箱旁边。 他看着铁水从浇口溢出,在溢流槽里凝成一小坨暗红铁疙瘩。 他忽然自言自语。 “好料就是好料,铁水流起来跟稀粥似的,不稠。” 等铳管凉透拆模,他从砂箱里把管坯抱出来,对着光看内膛。 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拿了根细铁钎伸进管膛里探了一圈,铁钎拔出来,管壁上没挂一丝毛刺。 他把管坯轻轻搁在木架子上。 “千户,池州铁铸的内壁比庐州铁光滑。” “庐州铁铸完还得磨半天,这个不用磨,直接能上膛。” 当天下午,新铳管架上了试射架。 李越让孙铁柱亲自装填。 第一发,半包药,打三百步靶。 弹丸落在靶心偏上半步的位置。 第二发,标准装药。 弹丸正中靶心。 第三发,还是标准装药。 弹丸落在靶心偏下半步,跟第二发的弹着点几乎重叠。 孙铁柱放下通条,走到试射架前,把铳管摸了一遍。 管身发烫,但没有变形。 内壁对着阳光看还是光滑的,没有微裂纹。 他蹲下把三颗弹丸的弹着点位置画在地上,用手指量了下散布范围。 三颗弹丸,全落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圈里。 “千户,三百步三发,弹着点散布不超过一个拳头,比池州铁之前的铳管精度高了最少三成。” 李越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据。 旁边还画了个小表格。 横栏是庐州铁铳管和池州铁铳管。 竖栏是内膛光洁度,浇铸砂眼数量,三百步散布半径,连续射击疲劳寿命。 每一项都空着半栏,等着接下来几天的试射数据。 “以前庐州铁打十五发就有微裂纹。” 李越指了指试射架上的铳管。 “这个池州铁,连续打三十发再看。” 连续试射从第二天开始。 李越定了严格的规程。 每天十发,每五发强制冷却一炷香。 打完三十发后,拆管检查内膛。 孙铁柱带着二狗一板一眼的执行,每打完一发就在表格上画一道杠。 第三天下午,第三十发击发完毕,铳管拆下来时还在冒热气。 孙铁柱把铳管抱到太阳底下,对着光从铳口往里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铳管,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三十发,内膛尽然没有微裂纹。” “庐州铁那个十五发就裂了,裂在铳膛后半段最烫的位置。” “池州铁这个,光滑的很。” 他把铳管搁回木架子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头,把最后一次的记录填上去。 “结论,池州铁含磷量低,韧性强,比庐?铁更适合铸造铳管。” 李越合上麻布本子,抬头对林端说。 “给应天发函,把连续试射的数据附上,建议应天军器局全部换用池州铁。” “附数据?” 林端接过本子翻开那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皱了皱眉。 他习惯了用文字写公文,这种表格加数字的报告他头回见。 “以前发公文没这么发过。” “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以后军器局所有的技术报告都带数据。铸造参数,试射数据,验收标准,全部量化。” 李越说。 “你给应天发函时把数据表附在后面,他们看不看得懂是他们的事,你发了,他们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几天后,了空带着第一批五百斤池州铁回到濠州。 铁料用船运的,沿长江往下走到巢湖,再转入裕溪河,到濠州城外渡口,整整装了两条平底货船。 卸货的时候冯国用派了一队兵去渡口帮忙。 十几个壮汉扛着铁锭从跳板上下来,脚踩在跳板上吱呀响。 了空站在渡口边上,还是那身灰布僧袍。 袖口被江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珠子是铁核桃车出来的,黑亮黑亮。 跟出家人常用的紫檀木念珠完全不同。 李越带着了空去看试射结果。 南门城楼上,那根池州铁铸的铳管还架在试射架上。 旁边摆着庐州铁铳管,那根十五发就裂的旧管,作为对比。 了空先看了庐州铁管,用手指摸了摸内膛壁上的微裂纹。 又拿起池州铁管对着光看了看内壁。 然后把两根管都放下,转过身来对着李越合十。 “彭帅说了,如果濠州的铳打得响打得好,池州的铁就卖得长远。” “天完缺的不是铁,是能把好铁变成好兵器的工匠。” “濠州有的是。” “工匠是濠州的,铁是池州的,铳是濠州造的。” “三样东西分开,买卖才做得长久。” 了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长契草案。 跟之前林端拟的那份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两行条款。 一行是铜料按需供货价格另议。 另一行是技术保密约定。 李越看到最后一条,抬起了头。 “池州提供铁料,濠州不向第三方泄露池州铁矿的品位,产量和运输路线。这一条是彭帅的意思,还是一灯师父的意思?” “贫僧的意思。” 了空把念珠换了个手。 “彭帅点了头。” “池州铁矿是天完的钱袋子。铁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这些消息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天完就多一分风险。” “贫僧虽然穿僧袍,但也得为天完的十几万兵想一想。” 当天晚上,长契正式签署。 地点还在帅帐,汤和坐在主位上。 冯国用站在旁边,林端在长契末尾的证人栏签了名。 了空落笔之前把长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验收条款时停了一下。 “验收标准,铁料到货后抽样试铸,铳管合格率九成以上算通过。低于九成退货或折价。” 他抬起头看着李越。 “这个合格率是什么意思?” “一百根铳管里有九十根能达到精度,耐用性和安全性的标准,就算合格。” “不到九十根,这批铁料就不算通过验收。” “善。” 了空落笔,朱砂印泥在麻纸上按下去时,汤和让人端上了酒。 了空以茶代酒,端起粗碗跟李越碰了一下。 碗沿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说这碗茶敬濠州城墙上的铁铳,然后仰头把微凉的茶水灌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了空就动身回了池州。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南门外渡口上雾气很重,江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 了空站在船头,灰布僧袍被江风吹的贴在身上,手里捻着那串铁核桃念珠。 船离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濠州城墙,城墙上还亮着火把,铁铳的轮廓被火光勾出一道暗沉沉的影子。 “那和尚还会回来吧?” 冯国用站在城楼上,看着江面上的船影越来越小。 “会。” 李越靠着垛口,把麻布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池州铁长契执行事项”。 第一条是“每次到货后抽样试铸,留存试棒备查”。 第二条是“建立铁料批次档案”。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江面上渐渐散开的雾气,补了一句。 “池州的铁,应天的火药,濠州的铳。三样东西捆在一起,以后谁想动濠州,就得先算算自己有没有本事扛得住铁铳。” 第46章 终章永乐 永乐元年正月,北平城飘着大雪。 李越站在北平紫禁城工地的角楼上,看着工匠们在雪地里夯实地基。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很快就化了。 他今年四十六岁,在洪武朝做了二十年营缮官,修过南京城,筑过黄河堤,洪武二十五年因蓝玉案牵连被贬到北平,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 结果他在北平待了六年,把北平修得跟铁桶一样结实。 然后燕王起兵了。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李越造的铳没日没夜地响。 铁模铸铳的法子从濠州带到应天,又从应天带到北平,二十年里改了七代,从盏口铳变成了直膛铳,从直膛铳变成了子母铳,铳管可以拆下来换,一根铳架配三根备用管,轮流射击轮流冷却,火力密度翻了三倍。 淮西的铁匠们管这叫“李正堂留下的饭碗”,因为每一代新铳的图纸上,角落里都刻着一行小字:“濠州李越校定。” “正堂!”一个年轻工匠踩着雪跑上来,手里捧着一根刚铸好的铳管。 “新模铸的管,内膛光滑得很,您看看。” 李越接过铳管,对着光看了看内壁,用手指摸了摸铳口。 铁模铸管,池州铁,标准化药包,瞄准铁片,这些他二十年前在濠州城墙上手把手教给孙铁柱和沈师傅的东西,如今已经是大明军器局的标准工艺。 全天下的铳,不管是在北平造还是在南京造,尺寸一样,药包一样,零件拆下来能互换。 “行。”他把铳管还给工匠。 “架到北门城楼上试三发,弹着点偏差记下来。” 工匠应了一声跑下去了。 李越从角楼上下来,踩着雪往自己的公房走。 公房在工地边上,是一间临时搭的砖木屋子,里头堆满了图纸和文书。 他推门进去,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坐在炉边看图纸,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是林端。 当年应天府经历司的年轻知事,如今鬓角也白了,在北平营缮所给李越当了十年副手。 “正堂,南京来人了。”林端站起来,递过一封公文。 “工部发的,说永乐皇帝要在北平建京城,命你为北平营缮总管,督造紫禁城、坛庙、城垣、衙署。工期……三年。” “三年?”李越接过公文看了看。 “地基还没打完,三年只够把皇城正殿立起来。坛庙和城垣至少要五年。” “圣旨就是这么写的。另外还附了一句话‘李越年老,可乘轿入宫议事。’” 李越把公文放到桌上,没有说什么。 洪武朝二十年的起起伏伏教会了他一件事:皇帝的恩典,接住了就行,不用谢,也不用推。 朱元璋晚年疑心病重了,看谁都像要造反,蓝玉案杀了两万多人,李越能活着被贬到北平,已经是刘伯温临死前替他说的那句“此人只懂工程,不懂权术”救了他一命。 刘伯温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这个“只懂工程”的人会在北平把燕王府修成一座要塞,更想不到燕王会起兵夺了天下。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紫禁城要建,城墙要修,铳还要继续造。 永乐三年,紫禁城正殿上梁那天,朱棣在奉天殿工地上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梁被绞盘缓缓吊上殿顶,忽然问身边的内侍:“李越呢?” 李越被人从工棚里叫出来,满身木屑和灰浆,手里还捏着一把曲尺。 他走到朱棣面前要跪,朱棣摆了摆手。 “李越,你跟了洪武爷二十年,又跟了朕六年。朕问你,这紫禁城,比南京的皇城如何?” “回陛下,南京皇城规制完备,但北平紫禁城地势更高,地基更厚,城墙更坚。”李越顿了顿。 “而且臣在宫城四角各留了铳位。”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表情李越认得,当年在北平燕王府,朱棣每次听到满意的军报,就是这个表情。 “你继续修。”朱棣说完转身上了轿子。 紫禁城修了三年,永乐五年主体完工。竣工那天李越没有去参加典礼,他一个人上了北门城楼,坐在垛口上看着雪后初晴的北平城。 城墙上的铁铳整整齐齐排了一排,铳管被擦得锃亮,每一尊铳的尾銎上都刻着铸造日期和工匠名字——这是他二十年前在濠州定下的规矩,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他想起了很多人。 孙铁柱在洪武二十年去世,临死前还在打铁,锤子从手里掉下去的时候,铁砧上搁着一根还没打完的铳管毛坯。 钱木生活到了洪武三十年,断了一条胳膊以后改教徒弟,濠州军器局三代工匠都是他带出来的。 冯国用死在了靖难之役的战场上,他带的那队骑兵冲进南军大营时,马背上还挂着一尊濠州造的铁铳。 汤和活到了洪武二十八年,病死在濠州老家,临死前让人把南门城楼上那尊第一代盏口铳抬到他床前,摸了一整夜。 赵大锤的坟在汴河边上,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烧纸上香,烧纸的人里有石匠,有铁匠,有火药匠,还有濠州城墙上守铳的士兵。 王二牛后来当了军器局的铳管检验官,每根新铳出厂前他都要亲手摸一遍内膛,摸完了在检验单上按手印,按了三十年。 刘伯温呢……李越最后一次见他是洪武八年,刘伯温被朱元璋猜忌,辞官归隐,路过濠州时上了趟城墙,摸着那尊老铁铳说了一句“此物可保大明三百年”。 然后他回了青田,第二年就死了。李越后来听说,刘伯温临死前给朱元璋写了最后一封奏疏,里面有一句话:“李越只懂工程,不懂权术。”就是这句话,让朱元璋在杀蓝玉、杀胡惟庸、杀李善长的时候,始终没有动李越。 李越从垛口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永乐七年,郑和的宝船队在南京龙江船厂下水。 李越被临时调到南京,负责宝船上的火器配置。 他在宝船的船舷上架了新一代的子母铳,每艘船配二十四尊,铳架可以旋转,能打三百步外的敌船。 郑和看着铳位分布图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李正堂,这些铳打不沉宝船吧?” “打不沉。但能把想靠近宝船的敌船打成筛子。” 郑和满意了。 永乐十年,李越上表乞骸骨。 朱棣不准。 永乐十二年,再乞,仍不准。 永乐十五年,李越六十一岁,第三次上表。 这一次朱棣准了,赐他一块匾,四个字:“工正千秋。” 致仕那天,李越没有让任何人送。他一个人出了北平城,坐船沿着运河南下。他去了濠州。 濠州已经不是当年的濠州了,城墙修得又高又厚,南门城楼上架着两排铁铳,铳位旁边的石碑上刻着一段话,是当年濠州保卫战后汤和让人刻的: “至正十五年十月,李越铸铁铳于濠州,以六铳守孤城,拒元兵八千,三日不破。铳守濠州,功在社稷。” 李越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北门走去。 北门外,汴河还在流,赵大锤的坟还在,坟头青草萋萋。 他在坟前坐了一个时辰,然后起身,朝南走去。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回了濠州老家,在汴河边盖了间草房,每天钓鱼晒太阳。 有人说他去了南京,在军器局旁边租了间屋子,继续画图纸。 还有人说在北平见过他,他一个人在紫禁城外转了一圈,然后笑着走了。 可以确定的是,永乐十八年,紫禁城正式启用。 那天永乐皇帝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殿外的城墙上,一排崭新的铁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每一尊铳的尾銎上,都刻着一行字: “洪武至永乐,濠州李越校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