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百万重兵,文武百官求我登基》 第一卷 第1章 我可是皇子 第一卷第1章我可是皇子 宗人府,东院。 李一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榻上,嘴里干巴巴地嚼着肉干,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大哥啊大哥!你说你一个好端端的太子,何必要造反呢? 不就是当了十二年太子吗? 父皇年岁已高,你再撑个几年,那皇位不就顺理成章轮到你了?何苦落得个谋反的罪名,连带着母亲和自己都朝不保夕。 李一正想想就来气。 他前世就是个普通上班族,熬夜加班猝死,一睁眼穿越到了这大乾王朝,成了当今九皇子。 父亲是皇帝,亲哥是太子,这配置简直是躺赢中的躺赢。 李一正连当纨绔王爷的规划都做好了,日后自己就遛鸟、听曲、逛青楼,怎么快活怎么来。 结果呢? 幸福日子没过几天,亲哥就在朱雀门发动兵变,事败自刎。 皇帝勃然大怒,整个朝廷开始清算太子生前的势力,母亲也被打入冷宫,而自己身为太子的亲弟弟也被禁足在宗人府内。 按照这个节奏,用不了几天,恐怕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会扣在自己头上。 轻则发配边疆,重则再死一回。 “吱呀。” 东院房门被轻轻推开。 先是一只芊芊细手伸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张精致的面孔。 只见一个穿着薄纱的宫女端着餐盘,莲步轻移走到屋内,朝着李一正微微施礼,声音软糯:“皇子,该用膳了。” 李一正眉头一皱。 不对劲。 这娘们儿不像好人啊。 自己一个失势的皇子,在宗人府这些天连个送饭的都爱答不理,旁人躲他都来不及,还能有人主动送上门? 再看着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宫女没发现李一正的异样,一步一笑,说着便朝李一正怀中跌去。 李一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动地将其搂入怀中。 霎时间,薄纱滑落,一片春光。 “啊!皇子恕罪,是奴婢不好,一时不小心……” 宫女低下头,顺势将肩头露出一截,眼底闪过一丝窃喜。 她心中盘算着时间,眼见李一正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张口便要尖叫。 “唔!” 一块抹布直接塞进她嘴里。 结果还未等声音出来,李一正反手就将桌案上的布帛撕成布条,三下五除二就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妈的!他就知道送上门来的没好东西! 这摆明了是有人想用宫女来陷害自己,给他扣一个在禁足期间淫乱宫闱的罪名。 好家伙,主意都打到他头上了! 李一正蹲下身,直视着宫女:“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过一会儿听我命令按原计划进行,要是敢耍花样,凭我一个皇子的身份弄死你一个宫女还是轻轻松松的,听懂了吗?” 宫女哪里敢说什么,被李一正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连连点头。 李一正身形一纵,轻巧地攀上屋内横梁,随即朝着宫女点了点头。 宫女深吸一口气,张嘴发出一声尖叫。 声音传出去不过四五息功夫,院外便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 房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九弟!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禁足之人,怎么能在宗人府中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章我可是皇子(第2/2页) 来人话说刚刚到一半,戛然而止。 毕竟,在他预想中的捉奸在床场面并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个被五花大绑、梨花带雨的小宫女,而他要抓的那个人根本不在视线之内。 李一正蹲在横梁上,眯起眼睛。 这位他认识,当今的六皇子。 只不过自己和六皇子无冤无仇,今后也只是一个废皇子,何必来招惹自己呢? 他想过来人可能是哪个清流言官,也可能是太子当年的政敌。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六哥。 这家伙身后八成还有其他人。 md,他只是想当个闲散王爷而已,就这么难吗? 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老子不义! 李一正握住手边的铜制餐盘,纵身一跃,照着六皇子的后脑勺就拍了下去! “当!!!” 鲜血顺着六皇子的额头淌下来。 他踉跄两步,捂着脑袋回过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带来的太监和小吏面面相觑,愣是没一个敢上前。 这可是皇子! 就算李一正再怎么失势,那也是龙子龙孙,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碰的。 “李一正!你个畜生,竟敢对我动手!”六皇子捂着冒血的脑袋,面目狰狞:“你动了三哥的宫女,父皇让你在此反思,你结果在这里欺男霸女,我定要去父皇面前告你一状!” 哦? 三皇子的人? 这倒省得他自己去找幕后黑手了。 “你完了!李一正!你就跟你那贱婢母妃一样等着受死吧!” 六皇子还没骂完,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眼眶上。 “砰!” “啊!!” 六皇子捂着眼睛惨叫。 李一正俯视着六皇子,冷笑道:“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在我面前乱吠?” “你、你……” 六皇子又惊又怒,但是半天却说不出什么东西。 李一正见此情况,懒得跟他废话,又是一脚踹出。这一脚,直奔命根子。 “咔嚓。”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某种碎裂的声响。 六皇子的惨叫声比方才那宫女还凄厉十倍,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太监和小吏们脸色煞白,两股战战,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李一正随意的丢掉沾血的盘子,拍了拍手。 既然那群人不让他当闲散王爷,那他就不当了。 从今天起,他要换个活法。 ……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 百官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为首的宰相面色灰败,一脸哀叹地劝道:“陛下,当真不能再打了!咱们打不过北境蛮子,实在不行,便先割地和亲吧,以图后计啊!” “就是啊,陛下,那蛮子不是要公主吗?大不了随意寻个姑娘封个郡主名头送过去便是,我大乾王朝是万万不能再打了。” 龙椅之上,皇帝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满殿文武,无一人能拿出御敌之策。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不好了!九皇子他要杀了六皇子!” 第一卷 第2章 儿臣愿为大乾赴死 第一卷第2章儿臣愿为大乾赴死 乾帝深深皱眉。 北境蛮子压境,朝堂上这帮废物除了割地和亲,屁都放不出一个。 太子谋反的事他命令锦衣卫去查,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眉目。 而老九李一正,是太子唯一的同母弟弟。 他把老九关在宗人府,本意是保他一条命等风头过了就放出来,也算是给那个不争气的逆子留个念想。 结果倒好,关在宗人府都能闹出这么大的事!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抖,生怕自己因为此事横死在大殿当中。 “不可能吧?九皇子见着陛下都腿软,怎么敢下这么狠的手?” “哼,太子谋反自刎,这九皇子又是太子唯一的亲弟弟,以皇上的性子,这次他八成在劫难逃了。” “一个废物死了就死了,这种人活着简直是给大乾皇室蒙羞。” 乾帝坐在龙椅上,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群狗东西! 让他们谈边境御敌,只会和亲送礼,到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一个。 到了朕的家事上,倒是一个个来了精神! “胡伴伴!”乾帝低喝一声。 “老奴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应声上前。 乾帝烦躁地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去带人拦下老九和老六,赢的那个带到殿上来,输的那个交给太医院。” 此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这叫什么处置? 两个皇子在宗人府斗殴,其中一个还被打进太医院,结果陛下一不问罪,二不追究,反倒让胜者上殿? 胡公公领命而去,脚步飞快。 ...... 宗人府东院。 李一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台阶上,六皇子被捆成个粽子丢在一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就昏死过去了。 院外有重兵把守,他闯不出去。 但李一正也没打算闯。 他就等。 等人来带他。 直到胡公公带人进来的时候,眼中还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赢得人会是六皇子。 毕竟这位九皇子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见着皇上都能吓得浑身发抖,怎么现在就把六皇子打成那样了? “咳咳,老奴拜见九皇子,皇上有令,要求胜者到勤政殿。”胡公公说道。 李一正站起身来,微微拱手:“那就劳烦胡公公了。” 胡公公心里又多了一分诧异。 这位九皇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请九皇子稍等片刻,老奴还需查看一下六皇子的伤势。” 胡公公走到六皇子身前,蹲下身来仔细检查。 当他的目光扫过六皇子裆部的时候,脸色骤变,伸手掀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虽然多年不碰净身房的活计但那种伤势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这六皇子的命根子,八成是保不住了。 “不知胡公公看得如何?”李一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公公抬起头,深深看了李一正一眼“差不多了,来人,先送六皇子去太医院,至于九皇子就跟着咱家走吧。” 勤政殿外,李一正站定脚步。 殿门高大威严,里面传出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满殿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打算看看陛下怎么打算处理这庄子家事儿。 李一正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乾帝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老九!前些日子太子谋反,想要弑君夺位,朕念在父子之情留他全尸,怎么今日你也要学他,打算杀了自己的哥哥谋反不成?” 这话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谋反! 这两字一出口,那便是万劫不复! 李一正抬起头,迎着乾帝的目光:“儿臣并无谋反之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章儿臣愿为大乾赴死(第2/2页) “没有?”乾帝冷笑一声,反问道:“那你可知你今日打伤你六哥,该当何罪?” 李一正解释道:“儿臣有罪,但儿臣之罪不在于谋反,而在于不能为父皇排忧解难。”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李一正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今日儿臣在院中思过,忽有一宫女假意送膳,对儿臣投怀送抱,儿臣尚未反应六哥便带人破门而入,以淫乱宫闱之罪要拿儿臣,更口出秽语辱及儿臣生母。” “儿臣知道对兄长动手,儿臣有失仁德。” “违背父皇禁足之命,儿臣有失忠诚。” “儿臣罪该万死但儿臣若任由他人辱骂生母而无动于衷,那儿臣便枉为人子! 殿中不少人的神色变了。 短短几日不见,这九皇子居然这么能说会道,这倒是超出大家的想象。 乾帝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李一正趁着皇帝沉默,接着说道:“父皇,儿臣知道自己罪在不赦。但儿臣听说,北境蛮族犯我大乾疆土,杀我百姓,掠我城池。儿臣愿前往边塞,为父皇分忧,为大乾赴死,以一身之血,赎一身之罪!” “儿臣愿为大乾赴死!!!” 这一段话,李一正说得那叫一个铿锵有力。 这也是李一正当今唯一能想出活下去的办法,待在宗人府中只是等死,哪怕乾帝不愿意杀了自己。 但是那些太子之前的政敌呢?那些认为自己还有威胁的皇子们呢? 今日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强奸民女的罪行,明日说不定连什么刺杀皇帝的活都能给自己安上。 这样的日子可不是他想要做的。 既然如此,不如远离京城,远离这个权利的中心,自己身为皇子哪怕到边塞上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这回,所有人都愣住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个废物九皇子,居然敢主动请缨上战场? 乾帝死死地盯着跪在殿中的李一正,眼中精光闪烁。 他当然知道大乾打不过蛮族。 他当然知道现在应该休养生息。这些他都知道! 可是这满殿的大臣,除了和亲和割地送礼,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人,耗费了无数钱粮。 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将士埋骨沙场。 如今仗还没打,就要和亲,就要割地? 那今后的百姓怎么看朕?后世的史书怎么写朕? 此战,必须要打!无论输赢!! 乾帝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李一正!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是朕的儿子,朕就不会杀你吗?” “儿臣不敢!”李一正低头。 乾帝冷哼一声,声音中带了一丝赞赏:“怎么?刚刚那股子英勇劲儿呢?怎么不敢拿出来和朕再说几句?” “儿臣不敢。”李一正再次说道。 “谅你也不敢,还是和以前一样,怂包一个!”乾帝骂完,继续说道:“不过你说得不错!这才是我大乾的皇子!这才是我李家的儿郎!” 殿中群臣听到这语调,脸色齐刷刷一变。 不对劲! 这父子俩是在唱双簧呢! 前脚他们在这里劝陛下避战,结果李一正就跑上来一顿说。 宰相连忙出列,连忙说道:“陛下,和亲之议尚未议定,此事还需从长......” “够了!”乾帝暴喝一声:“朕意已决!” “九皇子李一正,忠勇可嘉,心怀壮志,今欲奔赴边疆以死报国,朕深感欣慰,特封李一正为正四品破虏将军兼千侯卫中郎将。” “半月后,与安武侯之女完婚。” “完婚之日后,即刻率领千侯卫奔赴北境!”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李一正叩首,声音洪亮:“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第一卷 第3章 赐婚!安武侯之女! 第一卷第3章赐婚!安武侯之女! 马车辘辘行驶在京都长街上。 李一正靠坐在车厢内,脑中思绪翻涌。 他本来只指望皇帝撑死只是给他点士兵扔到前线去,自己到了前线只需要一躲刚刚吉祥物喊点口号即可。 撑死就是再发明点干粮,攻城防城武器,自己干不了什么事情。 结果现在倒好,连赐婚带升官,一个都没落下。 正四品破虏将军,千侯卫中郎将。 外加一个安武侯之女。 这回总不能说是在前线划水,要真正做出点真成绩了。 不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而且安武侯夏远山可不是一般人。 此人撑起了大乾北战线整整二十年,说他是一代大乾战神也不为过。 只可惜这位战神性格太傲,功高盖主但是不懂得收敛,前些年得罪了皇帝就被一直扔在前线吃沙子。 家中的妻儿被扣在京都当人质,每三年才准回京一次。 就在几个月前,安武侯以年岁过高恐不能担任要职为由,上书请求回京养老。 皇帝正琢磨怎么处理这事儿,结果太子造反的事一出来就给盖过去了,一直拖到现在。 这位安武侯名声虽大,但实际情况不怎么喜人。 至于他那闺女...... 李一正脑海里浮现出一些零散记忆,京城第一美女,夏淑玲。 如果不是因为其父不招皇帝待见,恐怕求亲的门槛都要被京城里的世家大族给踏碎了。 “九皇子,安武侯府到了。” 胡公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一正掀开车帘,一座气派宅邸出现在自己眼前。 胡公公扶着李一正下了马车,压低声音道:“九皇子今日在大殿上的发言,可谓是让人刮目相看,颇得主子欢心,如今天下大事扰得主子头疼,还请日后九皇子可以为陛下分忧啊。” 李一正微微挑眉。 这话里有话啊。 总不可能是提醒自己争夺太子之位吧? 自己这可是妥妥的天崩开局。 “多谢胡公公提醒,本皇子知道了。” ...... 安武侯府,内院。 “娘,乾帝凭什么让我嫁给那个废物皇子!” 夏淑玲猛地站起身来,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母亲赵氏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你爹最近一直在想办法告老回京,如今你大婚,皇帝必定会让你爹回京见证,而且娘听说那群大臣一直在想着联姻,你若拒绝恐怕就被送去和亲了。” “那九皇子虽然纨绔,但毕竟是个皇子,样貌也不凡。” “玲儿,实在不行咱就嫁了吧。” 夏淑玲红着眼睛,不甘心的说道:“咱们夏家世代忠良,为这个朝廷流了多少血!乾帝那个混蛋凭什么这么对咱家?”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赵氏叹气。 夏淑玲还是有些不服,赌气似的说道:“既然如此,那我自己去前线!哥哥们那些本事都不如我,爹爹的本领我也学到了几分,我现在就去找皇帝说,去把爹爹换回来!” 话音刚落,管家急匆匆跑进来:“夫人,大小姐,胡公公带着九皇子来了,在门外求见。” 赵氏整理了一下衣襟,连忙说道:“快请。” 片刻后,李一正跟着赵氏走进内院,和赵氏寒暄了几句客气话。 赵氏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闪过几分满意。 虽说外界都传九皇子纨绔无能,但这一身气度倒是不俗,说话也有礼有节,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堪。 “这是小女淑玲。”赵氏侧身介绍道。 李一正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眼前这女子一身淡青色长裙,腰肢纤细如柳,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一张鹅蛋脸上五官精致得不像话,而且因为将门出身的关系,身子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3章赐婚!安武侯之女!(第2/2页) 啧。 京城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虚传。 夏淑玲也在打量李一正,但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就是这个废物皇子,配得上她? “淑玲,还不见过九皇子。”赵氏提醒道。 夏淑玲勉强施了个礼,冷声说道:“见过九皇子。” 敷衍。 极其敷衍。 李一正也不恼,反倒笑了一下。 赵氏见气氛尴尬,连忙岔开话题:“胡公公,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胡公公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咱家是来宣读圣旨的。”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立刻跪下。 胡公公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武侯之女夏氏淑玲,温婉贤淑,品貌出众,特赐婚于九皇子李一正,限半月内择吉日完,。钦此!” 夏淑玲猛地抬起头,正要开口拒绝。 赵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女儿的手,低声急道:“玲儿!” 胡公公笑容不变,声音多了几分分量:“夏小姐,这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还请谨言慎行,而且九皇子今日在朝廷表现甚佳这才被皇帝赐婚。” 夏淑玲咬着牙,一字一顿问道:“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嫁给他?” 空气骤然凝固。 就在这时,李一正开口了。 “就凭今日在大殿之上,我说要为大乾赴死,敢带兵出征!” 夏淑玲一怔。 李一正看着她,继续说道:“满朝文武除了割地就是和亲,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有我站出来了,你觉得这些够不够?” 这话一出,赵氏就知道皇帝为何会选择他们家,无非就是看上了他们家在军中的威望,到时候李一正和夏淑玲联姻还可以借助安武侯的力量给李一正一些支持。 帝心难测啊,看来自家的老头子就是一辈子为大乾操劳命。 只不过这位九皇子颇受陛下器重啊。 而且现在看来,品性也不差。之前有太子压着,恐怕是被压制了锋芒。 如今太子倒了,这位九皇子倒是露出了真面目。 说不定,还真是一个良婿。 他需要安武侯家中在军中的势力,夏家又何尝不需要李一正带来的转机呢。 赵氏正想着,那边夏淑玲和李一正已经杠上了。 “你一个废物皇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带兵?”夏淑玲冷笑。 李一正挑眉:“怎么,你不信?” “不信。” “那咱们打个赌。”李一正似笑非笑的威胁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陛下,让他拉着你爹一起上前线?” 夏淑玲脸色骤变,她年轻尚轻自然没有母亲想得那么多,更搞不清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在她看来,爹爹好不容易才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怎么可以被李一正拉走。 “你!!!” 夏淑玲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但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因为她知道,这个混蛋恐怕真干得出来。 李一正看着她憋屈的小表情,心里舒服极了。 只见他伸手揽住夏淑玲的腰,往怀里一带,大手不客气地在她臀上捏了一把。 手感真不错。 夏淑玲浑身僵住,脸颊瞬间红透,想叫又不敢叫,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李一正凑到她耳边,低笑道:“这就对了,乖乖听本皇子的话,会对你爹有好处的。” 胡公公轻咳一声:“既然圣旨已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说完,这胡公公转身就走。 赵氏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这桩婚事,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胡公公刚走没多久,安武侯府的大门又被敲响了。 “砰砰砰!” 第一卷 第4章 家父乾帝 第一卷第4章家父乾帝 安武侯府大门外,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他整了整衣冠,径直往里闯。 “陈公子,您稍等,容我先去通报小姐。” “通报什么?”陈玄策不耐烦地推开管家,说道:“我与淑玲自幼相识,用得着你通报?再者说今日我可是为了来救你家小姐,居然还敢拦我?”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内院。 赵氏还没走远,见此情形眉头微皱。 陈家这小子,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但碍于东西侯的面子,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陈玄策连招呼都没打,直奔夏淑玲而去:“淑玲,我听说皇帝把你赐婚给那个废物九皇子了?” 夏淑玲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无关?”陈玄策见四周无人,小声的解释道:“我劝你赶快跑,趁着圣旨刚下,礼部还没筹备完婚事,我帮你安排马车,连夜出京!” 夏淑玲瞟了一眼不远处靠在廊柱上、一脸看好戏模样的李一正,心中又气又恼。 这个混蛋刚才轻薄了她,现在倒装起路人来了。 “我不跑。”夏淑玲收回目光,冷声道。 陈玄策连忙说道:“难不成你真打算嫁给那个废物?我今天可是听说六皇子只是说了他母亲几句,就被他直接断了后!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此话一出,夏淑玲眼神微动,又瞟了李一正一眼。 想不到李一正居然还做了这种事情。 不过以六皇子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德行,肯定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她只是轻咳两声,淡淡道:“九皇子为母出头,这不算什么,而且换了我,只会打得更狠。” 陈玄策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连忙又道:“那是你不知道他今天在朝堂上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了?” 夏淑玲来了几分兴趣。 他的确从李一正口中听说了一些事情,但是是真是假还不确定。 正好可以从陈玄策口中听一听真假。 陈玄策立刻吐槽道:“那废物居然主动请缨要去打北境蛮子!满朝文武都在求和,就他非要打仗,这不是带人去送死吗?” “你嫁给他,岂不是没几天就要当寡妇了?” “而且万一呢!万一他把你也带到战场上怎么办?那些蛮子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玄策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 夏淑玲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冷声道:“我出身将门世家,死在马背上,总比待在京都等死强。”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九皇子至少还有点血性。 不像眼前这个姓陈的,整天只会吃喝玩乐,连刀都拿不稳,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废物。 陈玄策往前凑了一步,劝道:“何必呢?你父亲如今在外,就算跑了又怎样?大不了我带上你母亲一起走,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夏淑玲眼神陡然变冷。 “滚!” 她一字一顿,毫不客气。 陈玄策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劝。 夏淑玲抬手一指院门,厉声道:“我们夏家乃是大乾世家,世代忠烈,绝不可能做这种逃婚叛国之事!就凭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我不把你告到御前,已经对得起你我两家世交了!” “你!!!” 陈玄策脸色铁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4章家父乾帝(第2/2页) 他好歹也是东西侯的嫡子,从小到大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夏淑玲,你别给脸不要脸!”陈玄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吐槽道:“我好心好意来救你,结果你居然出口骂我!”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陈玄策猛地伸手朝夏淑玲扑去。 夏淑玲一惊,下意识往后躲。 但她毕竟是女子,陈玄策又来得突然,眼看就要被抓住的时候。 “砰!” 一个大飞脚从侧面踹来,结结实实地踹在陈玄策腰上。 陈玄策整个人横飞出去,狠狠撞在院中的石桌上。 “啊!!!” 陈玄策捂着腰惨叫一声,大声骂道:“谁?谁敢动我?” 李一正收回脚,拍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道:“陈公子难不成是瞎子不成,我在这里都看不到。” 陈玄策看清来人,随即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动手?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李一正没答话,伸手揽过夏淑玲的腰,直接搂进怀里。 然后当着陈玄策的面,低头在夏淑玲唇上亲了一口。 夏淑玲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混蛋……又占她便宜! 她想挣扎,结果发现李一正死死的搂着她的腰,还偷摸对自己动手动脚。 李一正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陈玄策:“我是她老公,你说我是什么东西?” 陈玄策瞪大了眼睛,先是不敢置信,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指着夏淑玲骂道:“怪不得我让你走你不走,原来是找了相好!什么京城第一美女,我看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话没说完,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陈玄策仰面摔倒,鼻血飙射而出。 李一正走上前,一脚踩在他胸口:“嘴巴放干净点。” 陈玄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还是在嘴硬:“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爹是东西侯?” 李一正嗤笑一声,又是一脚踹下去。 这一脚比刚才更狠,直奔胯下。 “咔嚓!!!” 陈玄策的惨叫声比六皇子还凄厉十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抽搐。 只见他疼得满头大汗,连忙求饶道:“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李一正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不骂了?” 陈玄策哪儿还敢骂,连忙道:“壮士,有话好说!我爹是东西侯,在朝中说得上话!你要是肯放过我,我可以帮你安排到九皇子身边当差,到时候天天跟夏小姐相见,不是更好?” 李一正挑了挑眉。 陈玄策以为他心动了,赶紧又道:“不过那九皇子就是个废物,马上就要去北境送死了!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不如跟着我,我保证......” “巧了,你刚刚说家父是东西侯,我理应给你一些面子。” 李一正直接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夏府用于练习的佩剑,随即开口道:“不过家父是乾帝。” 陈玄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下一刻,一剑封喉。 陈玄策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几息后,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第一卷 第5章 你先前可不是这样 第一卷第5章你先前可不是这样 李一正不屑一顾的看着地上的陈玄策,慢慢放回配剑。 一个侯爵之子,死了便是死了。 到是一旁的夏淑玲捂着嘴,吃惊的盯着李一正,用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李一正:“他就这样死在这里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李一正摆摆手,解释道:“没事儿,如果到时候侯爵怪罪下来你就是出手即可。” 反正不出几日过后,我就会前往前线,那侯爵也不好多说我什么。 说完,李一正起身便打算离开侯爵宅府。 “等等,公子且慢。” 就在这时,赵氏的声音传来:“区区乱臣贼子,我安武侯家还是不需要依仗公子的名声,更何况刚刚东西侯之子的话有不少人都听到,公子不必担心。” 李一正看了一眼赵氏,微微拱手道:“夫人大气,那本皇子就不客气了。” 说罢,随手将佩剑丢回武器架上。 而夏淑玲站在一旁,捂着嘴,眼睛死死的盯着地上的尸体。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 她爹是沙场老将,她也是见过死人,见过血,甚至还不少,可她从没见过一个皇子杀人杀得这么干脆,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难不成这家伙之前说的要征战沙场都是真的? “怎么?难不成安武侯之女居然还会害怕个死人?”李一正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夏淑玲回过神来,冷哼一声:“谁会怕死人?本小姐杀人的时候你不知道还在什么地方呢?” “嘴硬。” 李一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调侃道:“你先前可不是这样,被我搂在怀里的时候,身子软得跟面条似的。” 夏淑玲嘟着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放屁!谁身子软了!” “哟,你急了?”李一正笑道。 赵氏在一旁看着两人拌嘴,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看来这九皇子虽然下手狠辣,但对自己女儿倒是有几分真性情。 而且今日之事,他一个人扛了下来,没有把安武侯府拖下水,这份担当可不是谁都有的。 现在安武侯的情况不佳,如果李一正出手说不定还真是一个转机。 “九皇子,尸体这里我会让人处理,东西侯那边,我自会派人去知会一声。”赵氏开口说道。 李一正点点头:“那就劳烦夫人了。本皇子半月后大婚,届时还要请夫人多多操持。” 这回李一正彻彻底底走出安武侯宅府。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必死之人,结果没有想到居然还有如此转机,现在太子刚死,太子的政治前敌还没有处理干净,自己这短短几天又立敌数人。 自己外出边塞的想法还真说不定能帮助自己一把,至少暂时离开京城这个大泥潭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当务之急是看看能否再找回一些太子旧部,总不可能真到边塞的时候,自己只好靠着夏家的那些私兵以及朝廷的兵员吧。 不过又不能太过于明显,否则自己可就要成为那群家伙的眼中钉了。 自己可是打算复刻明朝燕王之举的,实在不行哪怕混成一个董卓呢! 刚踏出侯府大门,尚未登车,街角忽地窜出四五人影。 为首是个圆脸胖子,跑得满头大汗,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远远就喊:“九殿下!留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5章你先前可不是这样(第2/2页) 来者皆是前身旧识。 胖子名赵元朗,太常寺少卿家第四子。旁边瘦削青年是礼部侍郎家第五子曹文茂。后头还跟着光禄寺丞家老三孙德胜、鸿胪寺少卿家老六周平,俱是京中不得志的庶子次子,平日混迹酒肆勾栏,称兄道弟。 “九殿下!”赵元朗抢上前,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兄弟们听说您从宗人府出来,这几日寝食难安,特地在醉仙居备下一桌,给您压惊接风!今儿谁不喝倒谁孙子!” 曹文茂也凑上来:“殿下如今可是正四品破虏将军,陛下亲口嘉奖忠勇——满京城哪个皇子有这殊荣?往后我们这些人,还得仰仗殿下照拂!” 李一中心里明白,这帮人说是接风,实则是来探风向。 但他不在意。 京城之地,雪中送炭者寡,锦上添花者众。这些人能在今日登门,已算有情有义。 “走。”他不多言,抬脚便往醉仙居去。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这群纨绔别的不行,吃喝玩乐却样样精通。哪家羊肉最嫩,哪条巷子姑娘最俏,哪个戏班花旦唱得最好,说得头头是道。 李一正斜倚椅上,听着满桌喧哗,难得放松片刻。自穿越以来,不是装懦弱就是在朝堂搏命,此刻听这些市井闲谈,反倒觉得真实。 正说着,曹文茂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殿下,您知道吗?如今京城都传遍了!说您今日在朝堂直言主战,把满朝文武的脸都打肿了!那群只会求和割地的软骨头,就您一人敢站出来!我爹回家说,宰相下朝时脸色铁青,像吞了只苍蝇!” “可不是!”孙德胜灌了杯酒,涨红着脸附和,“六皇子那厮,平日仗着三皇子势,在京中横行霸道,多少人敢怒不敢言?如今您替他们出了这口气,背地里不知多少人给您叫好!” 李一正淡淡一笑。 六皇子?不过一枚棋子,蠢货罢了。 就在此时,雅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扇雕花门板重重撞上墙壁,满座皆惊。 只见一名白衣男子昂然而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发髻以白玉簪束起,腰悬鲨鱼皮鞘长剑,气度清冷,与这满屋俗气格格不入。 柳文渊。 李一正在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 京城文坛翘楚,三岁吟诗,五岁成文,十二岁中秀才,国子监祭酒亲赞“百年奇才”。 “哟,这不是柳大才子?”赵元朗腾地站起,满脸不耐,“这是醉仙居,不是你们清谈雅集的地儿,走错门了吧?” 柳文渊看也不看他,目光直锁李一正,开口便是质问:“草民柳文渊,参见九皇子。” 嘴上说着参见,腰却未弯半寸。 李一正倚在椅上,端杯轻抿,眼皮都未抬:“有事?” 柳文渊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讲。” “太子谋逆,举朝震动。”他一字一顿,声如寒铁,似有意让邻室皆闻,“敢问九皇子——你身为太子同母弟,一个昔日废名之徒,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又有何资格,迎娶京城第一美人夏淑玲?” 雅间内,寂静如渊。 第一卷 第6章 剑不错,可惜手太软 第一卷第6章剑不错,可惜手太软 赵元朗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他也没感觉。曹文茂张着嘴,愣在原地,筷子上的羊肉掉了都不知道。孙德胜和周平更直接,两人同时缩脖子,恨不得把头藏起来。 李一正却笑了。 他坐直身子,放下酒杯,看着柳文渊,脸上没有生气,只有点好奇。这人要是没人撑腰,哪敢当面骂皇子?是谁指使他的?老三?东西侯?还是哪个不高兴他娶夏淑玲的人? “柳大才子。”李一正开口,语气像聊天,“我问你件事。” 柳文渊抬头:“你说。” “今天早上,我在朝堂上主动请命去北境打蛮子,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 “那你说,蛮族该不该打?” “他们侵犯大乾,当然该打!”柳文渊马上说,接着大声道,“可你是个废物,凭什么带兵?” “好!”李一正猛地拍桌,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声音变冷,“那你现在拦我,是什么意思?” 柳文渊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嘴上还不服:“你去了也是送死,还不如不去,别浪费将士的命!” “哦?”李一正嘴角又扬起,眼神很冷,“送死?父皇已经下旨,封我为破虏将军,管北境军务。你现在反对我,是觉得圣旨错了?还是觉得我们大乾百万大军,连一群蛮子都打不过?” “我……我没这么说!”柳文渊脸色变了。 李一正不等他说完,已经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语气平静但有力:“还有,父皇都没杀我,你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普通人,倒来问我有没有脸活着——你的判断,比皇帝还准?” 这句话说完,柳文渊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李一正抬手拍拍他肩膀,声音轻:“我说杀的人,是谋反的乱臣;我罚的人,是侮辱我娘的坏人;我娶的人,是皇上赐婚的将门之女夏淑玲。你哪样都不服?行啊,你也去金殿请一道旨意,封自己个‘平虏将军’?或者写篇文章送去北边,看能不能靠写字赶走敌人?” 扑通! 柳文渊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冒汗。他身后两个书童吓得不敢动,抱琴的那个手一松,琴摔在地上,弦断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李一正低头看他一眼,冷笑:“百年奇才?就这点胆子也敢来找我麻烦?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想动我李一正,下次派个厉害点的来。” 说完转身,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在地上,对赵元朗挥挥手:“走了,兄弟们,这儿让苍蝇坏了心情。” 赵元朗回神,哈哈笑着叫大家走。曹文茂路过柳文渊时啐了一口,孙德胜更损,弯腰捡起对方掉的剑塞回他手里,笑着说:“柳大才子,剑不错,可惜手太软。” 一群人离开,只剩柳文渊一个人跪在屋里。烛光照着他发青的脸,他咬着牙,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出了醉仙居,夜风吹来,几个人清醒了些。赵元朗靠近李一正,收起笑,难得认真。 “殿下,”他压低声音,左右看看,“柳文渊虽然蠢,但他有一句话没错——北境不好混。我爹在太常寺,虽不管军事,但也听说些事。这两年蛮子越来越凶,边军的军饷被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不到三成。您虽然是四品将军,可没银子,到了那边别说打仗,可能连命令都发不出去。” 李一正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到。现在他是破虏将军,其实是个空头衔。千侯卫听着威风,能给他的兵最多三五百老弱。要在北境站住脚,招兵、买马、买盔甲、囤粮,哪样不要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6章剑不错,可惜手太软(第2/2页) “是啊殿下。”曹文茂也凑上来,搓着手说,“您这一走,至少得带些值钱的东西。边境穷又乱,有钱什么都能办,没钱寸步难行。要不您想办法,在走之前弄点钱?” “值钱的东西?”孙德胜喝多了,胆子大,脱口而出,“哎,你们说太子临死前藏的那批东西,要是能让殿下找到——” 话没说完,赵元朗和曹文茂脸色全变了。赵元朗反手一巴掌打他后脑勺,曹文茂一脚踹他膝盖,周平扑上来捂他嘴,三人一起把他按在地上。 “孙老三你疯了吗?”赵元朗压着嗓子吼,平时圆润的眼睛都红了,“太子才走几天?你想害死殿下?” “闭嘴的混账!”曹文茂又踹一脚,转头对李一正赔笑,“殿下别理他,这人喝糊涂了,回去我们一定狠狠收拾他!” 周平也低声骂:“孙老三,你要还认我们是兄弟,这话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再提!” 李一正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打架,心里有点意外。平时他们吊儿郎当,但在这件事上却很清楚——太子留下的东西,谁碰谁死。皇上饶了他,可锦衣卫一定还在盯着。他要是现在查太子的东西,等于自己送上门。 不过话说回来,那东西他也不是不能要。 他是太子唯一的亲弟弟,论血缘,他才是最该继承的人。只是现在不能动,得等风声过去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搞到去北境的第一笔钱。 赵元朗把孙德胜从地上拉起来,踹他到队尾,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递给李一正。 “殿下,这是我们凑的一点心意。”他把袋子塞进李一正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不多,五百两。我们都不是嫡子,每月例钱才二十两,这已经是翻箱倒柜,连以后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您别嫌少。” 李一正掂了掂袋子,看了看这些人。他们穿着锦袍,但袖口领子都磨毛了,腰上的玉佩看着贵,其实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有的还缺角。每月二十两,要凑出五百两,真是把棺材本都掏空了。 他默默把袋子收进怀里,拍拍赵元朗肩膀:“这份情,我记住了。” “那……这笔钱的大头……”曹文茂小心地问,“有办法了吗?” 李一正朝宗人府走去,风吹得衣服哗哗响。他头也不回,声音很稳: “找我老婆要。”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愣了一下,全都笑了。赵元朗竖起大拇指,冲他背影喊:“殿下英明!” 李一正没回头,心里已经开始算计。 安武侯夏远山守北境二十年,功劳大,朝廷赏了不少钱,打仗分的战利品也没少拿。夏淑玲是独女,嫁妆肯定多。而且皇上定了半个月后成婚,明显就是用嫁妆给他凑军费——国库不方便直接给,就让夏家出一部分。 他的计划很清楚:结婚,拿嫁妆,立刻出发去北境。有钱就能招兵,有兵就能立足。站稳了,谁想动他也难。 至于太子可能留下的东西,等风头过了再查。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弄到钱,拉起队伍。一个皇子跟老婆要钱充军费,听起来难听,但总比到了边关,因为没钱没粮被蛮子杀了强。 面子不重要,活下来才有脸。 正想着,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队锦衣卫骑马赶来。为首的百户跳下马,抱拳行礼: “九殿下,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第一卷 第7章 陛下有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赵元朗把孙德胜从地上拉了起来,踹到了队伍的尾巴上,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递给了李一正。 “殿下,这是我们几个人凑的一点心意,”他把袋子塞进李一正的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钱不多,只有五百两,我们都不是嫡子,每个月的例钱才二十两,这已经是我们翻箱倒柜,连以后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您可千万别嫌少。” 李一正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眼前的这些人,他们虽然穿着锦袍,但是袖口和领子都已经磨毛了,腰上佩戴的玉佩看着贵重,其实都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有的上面还缺了角,每个月二十两例钱,要凑出五百两,真的是把棺材本都掏空了。 他默默地把袋子收进了怀里,拍了拍赵元朗的肩膀:“这份情,我记住了。” “那……这笔钱的大头……”曹文茂小心翼翼地问道,“有办法解决了吗。” 李一正朝着宗人府的方向走去,风吹得他的衣服哗哗作响,他头也不回,声音很沉稳地说道: “找我老婆要。”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愣了一下,然后全都笑了起来,赵元朗竖起了大拇指,冲着李一正的背影喊道:“殿下英明。” 李一正没有回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安武侯夏远山在北境镇守了二十年,立下了很大的功劳,朝廷赏了不少钱,打仗时分到的战利品也没少拿,夏淑玲是他的独生女,嫁妆肯定不会少,而且皇上定了半个月后成婚,很明显就是要用嫁妆给他凑军费,国库不方便直接拨款,就让夏家出一部分。 他的计划很清楚:先结婚,拿到嫁妆,然后立刻出发去北境,有了钱就能招募士兵,有了士兵就能在北境立足,只要站稳了脚跟,以后谁想动他就难了。 至于太子可能留下的东西,等风头过了再去查也不迟,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弄到钱,拉起一支队伍,一个皇子跟自己的老婆要钱充当军费,听起来确实有些难听,但总比到了边关,因为没有钱、没有粮食而被蛮子杀死要好。 面子并不重要,能活下来才算是有脸。 正想着的时候,后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队锦衣卫骑马赶了过来,为首的百户跳下马,抱拳行礼: “九殿下,陛下有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李一正的眉头这时出现了细微的皱起,皇帝选择在这般深夜传召于他,从他内心的感受来说,恐怕不会是轻松平常的事情,脸上的神情没有透露出任何变化,他朝着锦衣卫百户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已经知晓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就在即将跨上马背的那一刻,各种思绪在他的脑海中快速地转动着,白天在朝堂之上,该陈述的话语都已经清晰表达,官员的封赏事宜也都已安排妥当,就连大婚的具体日期也已确定下来,在这样的情况下,究竟还有什么样的事情,会让皇帝在深夜时分将他召进宫中?是与太子相关的问题吗?又或者,是他今日处置陈玄策的事情引发了后续? 其实事实上,不管所涉及的是其中的哪一件事情,都不会是容易应对的差事。 李一正朝着赵元朗等人摆了摆手,用这个动作示意他们可以散去了,随后,他骑上马匹,跟在百户的身后,身影逐渐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没过多久,李一正便翻身从马背上下来,将手中的缰绳随手递给了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当他抬起头时,一眼就看到胡公公已经站在台阶上面等候着他。 “九殿下,陛下在御书房已经等候您很长一段时间了,您还是快点随我过来吧,今天陛下的晚膳也没吃下去多少,一直在批阅奏折,情绪方面说不上特别好,但也不能说很差,”胡公公开口说道。 “谢胡公公的提醒,”李一正拱了拱手,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实在是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分内应该做的事情,殿下请跟着我来,”胡公公回应道。 李一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帽,跟在胡公公的身后穿过了几条回廊。 “陛下,九皇子已经到了,”胡公公向里面禀报。 “进来,”御书房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胡公公将殿门推开,站到一旁让李一正进入,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外面将殿门合上了。 乾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手里正翻看着一本奏折,听到脚步声传来,他也没有抬起头,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翻着手中的折子。 李一正跨进殿门,撩起衣袍跪倒在地上,额头紧紧地抵着地面,恭敬地说道:“儿臣参见父皇。” “站起来吧,”乾帝的声音听不出明显的喜怒。 李一正从地上站起身,双手垂下恭敬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心里默默想着,前世在公司里工作时,他见过太多类似这样的场景领导越是把你晾在一边不说话,之后要谈的事情往往就越重要,他甚至宁愿皇帝能够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也不想在这种沉默的氛围里备受煎熬,但他更加清楚,在皇帝面前,任何表现出急躁的情绪都是致命的缺点,他必须耐心等待。 “老九,”乾帝终于开口了,“朕要再问你一次,你大哥在临死之前,到底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李一正的心中一惊。 他不敢有丝毫的犹豫,“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上,急切地说:“父皇请明察!大哥谋反的事情发生之前,儿臣与大哥虽然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大哥长期居住在东宫,儿臣则住在皇宫外面,平时不过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如果大哥曾经有过哪怕半句涉及谋逆的话语告诉儿臣,儿臣一定会第一时间禀报给父皇,绝对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乾帝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头顶,那目光的压力让李一正的后脖颈都感到一阵发麻。 过了好一会儿,乾帝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朕听人说,太子身边有一个亲信太监,在东宫已经伺候了十几年,就在太子出事的前几天,有人看到这个太监在深夜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从玄武门出去,之后就失踪了,老九,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李一正趴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将里面的衣服全部湿透了,他当然清楚锦衣卫一直在监视着他,然而他没有想到,皇帝竟然连这样的事情都已经调查出来了,那个亲信太监的事情,他也是今天才从曹文茂那里听说的,皇帝现在这样问,明显是在试探他,想要看看他是否在暗中联络太子过去的旧部。 “父皇!”李一正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无辜的神情。 “儿臣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亲信太监,更不知道什么包袱的事情,儿臣这些天一直被禁足在宗人府中,连院门都没有办法出去,今天才被胡公公带去上朝,父皇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查问宗人府的守卫!”他急切地辩解道。 第一卷 第8章 儿臣谢父皇恩典 乾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地撇去了浮沫,抿了一口茶。 “站起来吧,”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朕就说你也不知道这件事。” 李一正从地上站起身,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关总算是暂时过了,但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那种紧张感让他心有余悸。 “朕再问你,”乾帝放下手中的茶盏,换了个姿势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扶手,“你今天在大殿上说要去北境抵御敌人,朕封了你做破虏将军,但朕想听你说真心话,你到底是为什么想要去北境。” 李一正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 “父皇既然想要听实话,”李一深吸了一口气,那神情就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那么儿臣就跟父皇说实话。” “讲,”乾帝微微点了点头。 “一开始的时候,儿臣确实是感到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死亡,”李一正苦笑了一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感受。 “大哥出事后,母妃被打入了冷宫,儿臣也被禁足在宗人府里,那段日子,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今天听说太子詹事府哪位官员被抄家了,明天又听到东宫哪位属官被砍头了,后天又抓捕了哪个跟太子有过往来的官员,儿臣每天躺在宗人府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心里总是担心,怕哪天一睁开眼睛,就有锦衣卫冲进来,给儿臣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所以儿臣当时就想着,与其在京城里等着死亡降临,不如去边关当个没有什么实权的闲散将军,至少还能够保全性命。” 乾帝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后来,儿臣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一正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在劝父皇割地和亲,说什么和亲只是权宜之计,还说什么蛮子想要个公主,随便封个郡主送过去就行了,儿臣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憋屈得要命,咱们大乾王朝建立已经有百年之久,什么时候沦落到了要靠送女人去祈求平安的地步了。” 乾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儿臣虽然是个无用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但儿臣好歹也姓李,是父皇您的儿子!满朝文武大臣没有人敢去打仗,那么儿臣就来打!满朝文武大臣没有人敢去边关,那么儿臣就去!就算打输了,儿臣死在边境,也算是没有给列祖列宗丢脸;如果打赢了,那就证明我大乾还有能够站得起来的人。” “当然,儿臣也有自己的私心,儿臣心里想的是,大哥出了那样的事情,父皇对儿臣心里肯定会有一些疙瘩,儿臣留在京城,父皇看着也会觉得烦心,与其我们双方互相看不顺眼,不如儿臣到边关去,替父皇把北境的门户守好,儿臣在金銮殿上说的那句‘为大乾赴死’,并不是场面话,儿臣是真的这么想的。” 御书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 “行了,”乾帝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脸上甚至还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的心思,朕已经知道了。” “东西侯那边的事情,”乾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显得轻描淡写,“你的心思朕清楚了,东西侯那边的事情,朕已经帮你压下去了,陈玄策那小子擅自闯进安武侯府调戏人家的女儿,被人家的未婚夫杀了,可以说是活该,东西侯那边朕自然会有办法安抚,你不用为此担心。” 李一正的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跪倒在地:“儿臣谢父皇恩典。” “先别急着谢朕,”乾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李一正的面前,低头看着他,“朕能帮你压下这一次的事情,但不能每次都帮你压下去,你在这京城里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天的麻烦,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宗人府里,哪里也不要去,安心等着大婚,大婚之后立刻动身去北境,不要在京城停留。” “儿臣遵旨!”李一正把额头紧紧地抵在金砖上,说话的声音充满了恳切之情。 李一正叩头向皇帝告退,然后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直到身后的殿门合上,他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里面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夜晚的冷风吹过来,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胡公公送他出了宫门,临别时低声对他说道:“九殿下今夜的应对非常得体,陛下对此很是满意,接下来的日子,殿下好好休养就是了。” 李一正拱了拱手,转身登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出宫墙的阴影,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听得明明白白,安分地等待大婚,大婚之后马上离开京城,皇帝这既是在保护他,也是在警告他,京城这潭水太深了,他一个失势的皇子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分危险。 在同一时间,京城的东城,东西侯府里正发生着一些事情。 深夜时分本该静谧的侯府,此刻却处处亮着灯火,一片通明,您看府门外那对石狮子,在平日里总是显得威风凛凛,嘴里还衔着铜铃,可如今它们的脸上蒙着白布,仿佛像是被迫戴上了孝一般,毫无往日的威严,整座府邸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就连守夜的更夫都没胆量敲响梆子,其实事实上所有人都清楚,今天是东西侯陈敬堂的儿子突然离世的日子,而且大家也都明白,这死因十分蹊跷,背后还牵扯着九皇子。 正堂被设置成了灵堂,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白幡,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麻纸,人踩在上面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恍若亡魂在低声诉说,数十支白色的蜡烛高高燃烧着,烛泪堆积得像小山一样,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可那光亮却无法驱散人们心底的阴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和尸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感觉快要窒息,紫檀木的棺椁静静地停放在正中央,棺盖没有合上,露出了陈玄策那张苍白的脸。 棺木前的供桌上摆满了五牲祭品,鸡、鸭、鱼、猪、羊这些祭品整齐地排列着,果盘也堆叠得像小山一样,香炉里的香灰已经溢出了边缘,一层又一层积压着,就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坟冢,其实事实上,这一切隆重的仪式,都不过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体面罢了,真正的悲痛,都藏在那个一直伫立着一动不动的身影里。 第一卷 第9章 此事到此为止 灵堂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双膝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侯……侯爷,宫里来人了!是胡公公亲自前来,传的是陛下的口谕啊……” “陛下口谕:陈玄策擅闯安武侯府,先是调戏侯府女眷,之后又言语辱及九皇子,从法理上来说,都是咎由自取,这件事到此为止,东西侯府上下任何人都不得再进行追究,违反的人以抗旨论处,”停顿了一下,他又颤抖着声音说:“胡公公还说……九皇子的大婚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大婚后立刻赶赴北境抵御敌人,这件事关系到国家体统,关系到边关的战局,任何人都不得节外生枝,陛下的意思是……请您以大局为重。” 他的儿子,他唯一的血脉继承人,竟然被人一剑割破喉咙,死在了安武侯府的后花园,而行凶的人竟然是当朝的九皇子李一正!更让人觉得可笑的是,宫里传出来的旨意,竟然说他的儿子是“咎由自取”! “擅闯侯府?调戏女眷?辱及皇子?” 陈敬堂在心中冷笑,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我儿从小就受到礼教的熏陶,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那个李一正嗜酒好斗,经常借着酒劲发疯,欺压宗室子弟,朝廷中谁不知道这些事?如果真有人言语冒犯,恐怕也是他先挑衅的!”可这些话,他却没办法说出口。 “我儿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告诉我‘以大局为重’?好啊,什么是大局?是九皇子的婚事?是他要去北境‘建功立业’?还是朝廷不想因为这件事动摇储位之争?我儿的命,难道就不是大局吗?我陈家两代忠良,为国家征战了几十年,难道连一个公道都换不来。” 他猛然转过身,一拳砸向身旁的雕花圆柱!砰!一声巨响! “陛下说我不能追究……那我就不追究,”他收回了拳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感到心寒,“作为臣子,遵守旨意是本分,我陈敬堂明白。” “可是陛下只说不让我追究……没说不让我做别的。” 管家心里一紧,颤抖着问道:“侯爷……您的意思是……” “不让我搞死九皇子是吧?”陈敬堂的嘴角缓缓扬起,勾出一抹阴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好,那我就不搞死他,” 他顿了顿,目光阴森,一字一句地说道:“死太便宜他了,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要让他活着,活得比谁都痛苦,我要让他跪在我儿的坟前,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夜风从堂中穿过去,吹动着满屋的白幡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齐声附和,他转身走出灵堂,站上台阶,仰望漆黑如墨的夜空,纸钱还没有烧尽,灰烬随着风飘舞着,就如同亡魂不舍地离去。 “北境那地方……” 他低声喃着,语气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宣判,“蛮子年年都来劫掠,边军的粮饷被层层克扣,将士们冬天的衣服单薄,连饭都吃不饱,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什么时候见过那种苦寒的地方?什么时候尝过饿着肚子守城的滋味?”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在宫里喝惯了琼浆玉液,穿惯了锦缎华服,现在却要带着几百个老弱残兵去守那破旧的城墙?呵……只要我在朝中动一根手指头,断了他的粮草,压住他的军报,换了他的驻地,让他直接面对最凶悍的蛮族主力……”声音渐渐变低,却愈发阴冷:“他能在北境活过半年,我陈敬堂三个字就倒着写。” 管家颤巍巍地追了出来,声音发抖:“侯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陈敬堂脚步没有停下,翻身骑上了马,缰绳一勒,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去找三皇子,”他冷冷地说道,眼神就像冰刃一样刺破了黑夜。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李一正就从床榻上翻身坐了起来。 宗人府的东院依旧是那副模样 院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换了一班,新来的那个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旧的那个已经不知躲到哪儿偷懒去了。 所有事都和昨天没差别,可李一正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前日夜里在御书房的那回交谈,叫他彻底弄明白了皇帝的底线 皇帝亲口说了:东西侯那边的事已经帮他压了下去,陈家不敢在明面上动他。只要他老老实实等大婚、大婚后立刻滚去北境,皇帝不但不会动他,还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他。 这意味着他在京城这最后半个月里,只要不主动惹事,就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半个月后就要去北境,手里除了赵元朗那帮纨绔凑的五百两碎银子,一文钱都没有。千侯卫的编制是个空壳,朝廷拨的那点安置银子连买马都不够。 他必须在离京之前搞到一笔实打实的钱,否则到了边关连兵都养不活,更别提站稳脚跟了。 找夏淑玲要嫁妆是一个路子,安武侯在北境镇守二十年,光是朝廷的赏赐和战利品的分成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夏淑玲是独女,嫁妆必定丰厚。 但那是被动等着人家把钱送上门,他李一正不喜欢把全部希望押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正是昨天给他送膳的那个。自从六皇子被他打断了命根子的消息传遍皇宫之后,宗人府里伺候的下人们对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小太监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圆圆脸,叫小顺子。 此时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声音都有些发抖:“殿下有什么吩咐?” 李一正从床榻上站起来,随手披了件外袍:“去给我弄几样东西来,一袋粗盐,一袋碾碎的木炭,一个石臼,几张干净的细麻布,一盆清水,一口小锅,再搬个炉子过来。” 小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明白这位皇子一大早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但他学乖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应了一声便快步跑了出去。 第一卷 第10章 我去看我未过门的媳妇,不算不安分 不到半个时辰,东西全摆在了院子里李一正挽起袖子,蹲在台阶下开始忙活小太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见这位九皇子把粗盐倒进石臼里,用捣杵碾成细末,接下来将碾碎的盐倒进清水里搅拌均匀,又将木炭砸碎了碾成粉末,一层一层铺在细麻布上,做了个简易的过滤层。他把盐水从过滤层上慢慢倒下去,浑浊的盐水经过炭末和麻布的过滤,流出来时已经清澈了不少。最后他把过滤好的盐水倒进小锅里,架在炉子上慢慢煮,水分蒸干之后锅底便留下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盐末。 李一正伸手捻了一撮放进嘴里尝了尝,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没有苦涩味,比这个时代市面上最好的青盐还要纯。 他前世虽然是个普通社畜,但基本的化学常识还是有的。粗盐里的苦味主要来自镁钙等杂质,用草木灰或木炭做简易过滤就能去掉大半,再经过溶解、过滤、重结晶,就能得到成色相当漂亮的精盐。这个法子说起来简单,但在大乾朝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大乾的盐铁都是朝廷专营,盐的提炼技术一直被官府和几个大盐商垄断,市面上能买到的盐不是发黄就是发苦,稍微好一点的青盐价格贵得离谱,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 如果他手里握着一套能大规模量产精盐的法子,那就是一棵摇钱树。 李一正把锅底那层雪白的精盐小心翼翼地刮下来,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系好袋口揣进怀中。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朝那小太监招了招手:“备车,去安武侯府。” 小太监连忙应声去安排,跑到一半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昨晚陛下不是让您安分待在府里吗?” “我去看我未过门的媳妇,不算不安分。”李一正理直气壮地回道。 小太监嘴角抽了抽,不敢再问,一溜烟跑出去备车了。 马车在安武侯府门前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李一正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走到门前抬手敲门,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写着安武侯府四个大字,笔锋很遒劲,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的硬朗气。 门房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一见是李一正,那张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刷地白了。昨天这位九皇子在他们府上杀人的场面,他可是亲眼看见的。 “九、九殿下……”门房连忙把门大开,弯着腰行礼,“不知殿下驾到,小的有失远迎,小的该死,” “行了,别废话。”李一正摆摆手,抬脚跨进门槛,“你们家小姐在不在?” “小姐在家,小的这就去通报!” 李一正站在前院等着,门房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他背着手,看着安武侯府的布局,院子不大,但是收拾得比较齐整,兵器架上插着刀枪剑戟,石锁石墩摆了一排,不像是侯门的豪宅,倒像是个小校场,墙角的几棵石榴树,多了些居家的感觉,枝头挂着几个没摘完的干石榴,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管家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不是夏淑玲,而是主母赵氏。 赵氏今天穿着一件素青色的对襟褙子,头上戴着银簪,面容端庄严肃但带着点儿客气,她快步走到前院,朝着李一正行了个礼说,“九殿下您来到我家,没有出来迎接,还请殿下您原谅,” 李一正拱手还礼:“夫人客气了。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件事想跟夫人商量。” 赵氏的眼中掠过一抹意外的神色,原本在她的想法里,这位九皇子应该是来找自己女儿谈话的,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来找她的,于是,她侧过身子,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说道:“殿下,请到正堂里来谈话吧。” 正堂之内,两人走了进去并在座椅上坐了下来,旁边的丫鬟把茶水端上来之后就退了出去,这个正堂里的摆设呈现出古朴而又简单的特点,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北境的舆图,桌子上面则放着一柄旧马鞭,四处都能看到安武侯夏远山留下的印记,赵氏在主位上坐着,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位准女婿的身上。 昨天他在这里杀人时那种狠辣的手段,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昨天夜里从皇宫里面传出来的消息,更让她对这位纨绔的皇子改变了以往的看法,皇帝连夜把他召了过去,不仅没有追究他任何的事情,反而还亲自出面帮他平息了东西侯的怒火。 其实事实上,这也就表明了皇帝对这个儿子的态度,远比表面上所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 “殿下您今天来到这里,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赵氏用直接切入主题的方式询问道。 李一正并没有直接对这个问题进行回应,而是从自己的怀里把那个布袋拿了出来,将袋口打开之后,把里面的精盐倒在了桌子上的茶碟里,雪一样白的盐末在颜色较深的茶碟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它的颗粒均匀而且细腻,在透过窗棂照进来的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晶莹的光芒。 赵氏低着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是盐吗。” “夫人您不妨尝一尝。” 赵氏迟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食指蘸了一点盐末放进嘴里,紧接着,她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这种盐不仅没有半点苦涩的味道,而且味道比侯府平常吃的青盐还要纯正,她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带着谨慎的打量,问道:“殿下,这种盐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这盐是我自己制作出来的,”李一正微微露出笑容,又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子上往赵氏那边推了过去,“这张纸上面写的是炼制的方法,夫人您过目一下。” 赵氏接过那张纸展开,很快地浏览完了纸上的内容,她脸上原本那种从容的神色渐渐被震惊所取代,她虽然并不懂得盐铁经营方面的门路,但是侯府在边关已经有二十年了,对于盐的珍贵程度,她再清楚不过。 第一卷 第11章 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 在北境的边军,常年都处于缺盐的状态,将士们所吃的盐,全都是从内地长途转运过来的青盐,价格昂贵不说,还总是出现断供的情况,要是能够有一种可以低成本大量生产精盐的办法,那就好像是抓住了一座银矿一样啊。 “夫人,”李一正倚靠在椅背上,说话的语气不慌不忙,“我跟您说实话吧,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本皇子就要前往北境去赴任了,我手里的千侯卫其实事实上就是一个空壳子,朝廷拨下来的那一点银子,根本不够用来做什么的?我必须要自己筹集钱财,这炼盐的方法是我自己的,但是我一个人没有办法把它做大,我需要一个能够靠得住的合作伙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赵氏的眼睛继续说道:“安武侯在北境镇守了二十年,侯府的商队在沿途的关隘通行没有任何阻碍,这是其他人所没有的优势,夫人如果愿意和我合作,我出技术,夏家出人手和商路,利润按照三七的比例来分成,我占七成,夏家占三成。” 赵氏在椅子上坐着,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她的手指在茶碟的边缘轻轻地敲打着,很明显是在衡量这件事的利弊,正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就只剩下墙上那幅陈旧的北境舆图被穿堂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的声响。 在赵氏看来,这位九皇子比传闻中要精明很多。 他拿出来的可不只是一袋盐,而是一条能够挣钱的路子,夏家现在的处境其实事实上挺尴尬的,丈夫被困在北境回不来,女儿还被迫要嫁给一个失势的皇子,全家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在各个方面都被人拿捏着,要是能够把这条财路打通,夏家至少在银钱方面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一想到这里,赵氏的心里就更倾向于合作了。 屋子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赵氏的思绪,那个声音说道:“殿下,你不要这样说,你一个从来没有出过京城的皇子,怎么会炼盐,不会是弄了一些青盐来欺骗别人吧。” 随着声音,夏淑玲从屏风的后面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的窄袖长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脸上没有涂抹任何脂粉,却自然有一股清冷的英气,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写满了不相信和不屑,甚至还带了两三分说不清楚道不明的幽怨,很明显还在为昨天被李一正当着众人的面搂抱轻薄的事情耿耿于怀。 李一正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上翘了起来:“夏小姐怎么知道我不会炼盐。” “你一个被禁足在宗人府的废物....”夏淑玲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在朝堂上这个人说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话,硬生生地把“废物”两个字咽回去了一半,但嘴上还是不愿意服软,“你一个被禁足在宗人府的皇子,连盐是怎么从盐池里挖出来的都没有见过,还说什么炼盐?谁知道这盐是从哪个铺子里买的。” “昨天在你的这个院子里,”李一正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听起来轻飘飘的。 夏淑玲愣住了,问道:“什么。” “昨天,就在你的这个院子里,”李一正不慌不忙地重复了一遍,“是谁飞起一脚把他踹翻的?是谁一剑封喉替你解决麻烦的。” 夏淑玲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窘迫,她张开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李一正说的都是事实,一个字都反驳不了,昨天如果不是这个浑蛋出手相助,陈玄策那狗东西还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更让她感到难堪的是,李一正还当众把她搂在怀里亲了一口,虽然那是做给陈玄策看的,但是那种温热的触感,到现在想起来还让她的耳朵发烫。 “那、那是....”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声音降低了几分,“那也不能代表你就会炼盐啊。” “那夏小姐要不要和我打个赌?”李一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三分玩味和七分从容不迫,“就像昨天打赌你爹会不会上前线一样,我们再赌一次,怎么样。” 夏淑玲被他盯得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发现自己在这个浑蛋的面前总是占不到上风,说又说不过他,打又不敢打他,人家还有皇帝给他撑腰,连东西侯都被压下去了,她一个小女子又能把他怎么样?一想到这里,她就感到一阵无力。 “好了,玲儿,”赵氏终于开口说话了,她将茶碟里的盐末推到夏淑玲的面前,“你先尝一尝这个盐。” 夏淑玲带着怀疑的态度蘸了一点盐末放进嘴里,过了片刻之后,她脸上那种不屑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服气但又无法反驳的别扭表情。 赵氏把女儿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已经做出了决断,她转向李一正,语气郑重地说道:“殿下,你的诚意我已经看到了,不过,三成实在是太少了,五成才能算是公平。” 李一正摇了摇头说:“四成,不能再多了,夫人要明白,这炼盐的方法是我独有的,没有我这张方子,夏家就算有再多的商路也生产不出这种盐,再者说,我在北境需要用钱的地方有很多,七成已经是我的底线了,按照四六分的比例,夫人您觉得怎么样。” 赵氏沉思许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吧,就按照四六的比例来分配,从这个月开始,我会吩咐商队在北境沿途的各个府城设置据点,专门负责销售殿下您的这种精盐,所获得的利润每三个月进行一次交割,殿下在北境的时候,可以直接从各府城商队管事那里领取现银,不需要等待京城方面的账目结算,”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既精明又温和的笑容,“殿下很快就要前往北境去赴任了,这件事情启动得越快越好,咱们双方都不要相互耽误。” “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李一正说着,伸出了手。 赵氏也伸出手来,在他的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简单而干脆利落,比签订任何契约都更有作用,双方都是明白事理的人,都清楚这桩合作真正的保障并不在于那一张纸的合约,而在于彼此的利益已经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第一卷 第12章 谁要成为他的人了! 李一正身边需要有夏家这样的商路资源和势力支持,夏家同样也需要借助李一正的皇族身份以及他掌握的技术,缺少其中任何一方,这门生意都没有办法做成功。 李一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拱手行礼道:“夫人真是爽快,等我回去之后,会把炼制精盐的方法详细地写成册子,连同第一批样品一起送过来,侯府这边可以先安排商队的人手做好准备工作了。” 他转过头面向夏淑玲,嘴角微微弯了弯,说道:“夏小姐,今天就不邀请你一起吃饭了,我们下次再见。” 说完这番话,他大步走出了正堂,脚步显得相当轻快,衣袍被风吹得飘动起来,他的背影之中透露出一种志得意满的劲头,让人看了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愉悦心情。 夏淑玲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墙的后面,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就像一只河豚一样。 直到听见府门关上的声音,她才狠狠地跺了跺脚,以此来发泄心中的不满。 她转过头,对着赵氏抱怨道:“娘!您为什么要跟他做生意啊?他就是一个废物,一个只知道玩乐的纨绔皇子,不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袋好盐吗?这就算有本事了?说不定那盐还是别人帮他弄来的。” 赵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慌不忙地看了女儿一眼,反问道:“你自己也尝过那盐了,你觉得那盐是别人帮他弄的,还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夏淑玲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那盐的味道确实和市面上所有的盐都不一样,又精细又洁白,还非常纯粹,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盐。 昨天晚上,厨房的老妈子用这种盐炒了一盘青菜,吃起来竟然有着像山珍海味一样的鲜甜口感,她偷偷地尝了一口,舌尖传来微微发木的感觉,但那并不是粗盐所带有的苦涩味道,而是像泉水一样的清凉,好像能够洗去五脏六腑里的浊气一样,让她感觉很舒服。 “你爹在北境打了二十年的仗,”赵氏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望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北境舆图,指尖轻轻地划过几处关隘的位置,“朝廷每年发放的军饷总是拖拖拉拉的,军械和粮草也被层层克扣,他要是没有自己想办法筹措钱粮的本事,早就死在沙场上了,咱们夏家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依靠的并不是朝廷发放的俸禄,而是你爹在边关那地方一点一点辛苦经营得来的,可你爹如今就要被召回京城了,往后夏家在边关的根基该怎么办?在京城的立足之地又在哪里。”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更显得沉重起来:“昨天他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并不是场面话,满朝的文武大臣只知道割地求和,只有他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要打仗,他能够在陛下面前顺利过关,能够压制住东西侯,还能拿出一套别人连见都没有见过的炼盐方法,这个九皇子所拥有的东西,恐怕比外面流传的要多得多,你以后是要成为他的人的,把你那点小脾气收起来,对人家客气一些。” “谁要成为他的人了!”夏淑玲咬着自己的嘴唇,低下头,耳根悄悄地红了,“我们还没有举行大婚,而且就算举行了大婚又能怎么样。” “大婚的日期就在半个月之内,你早晚会成为他的人,无论是早还是晚,”赵氏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语气不容置疑,“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会亏待自己媳妇的男人,但你要是还像现在这样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以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吧,别等人家去了北境之后才开始后悔。”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头瞅了一眼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老石榴树的枯枝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着,阳光照在昨天晚上没有收拾干净的石桌上,映出一块一块斑驳的光影,这情景让人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昨天陈玄策就是死在那张石桌旁边,地上的血迹早早地就被下人们用水冲洗掉了,不过那个九皇子杀人时干脆利落的样子,却还清楚地印在她的眼前。 当时,陈玄策拿着短匕突然发起攻击,剑锋距离李一正的咽喉只差了三寸,却被李一正反手夺过了刀刃,拧臂弄断了骨头,还一脚踢中了他的胸口,当场就死了,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他冷静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反倒好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将,让人心里暗暗称奇。 “这九皇子,是一头狼啊,”她没有再说后面的话,转身走进了后院。 夏淑玲一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瞅着茶碟里那些雪白的盐末,阳光透过窗棂照到盐粒上,闪着细碎而亮晶晶的光,每一粒盐都规整得有些不像话,她捏起一小撮盐末在指尖捻了捻,手感细腻又绵密,跟侯府厨房里那袋又黄又涩的粗盐完全不一样,这让她心里对这盐又多了几分好奇。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母亲跟她说的话,九皇子在大殿上的表现,父亲在北境吃过的苦,皇帝对夏家的态度,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串联在一起,就像一盘散落的棋子,每一颗棋子都和她原先想的不一样,让她有些迷茫。 难道,他真的不是人们所说的那个只会斗鸡走马的没用皇子吗? 一想到他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想到昨天他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那句“乖乖听本皇子的话”时,她浑身僵硬的尴尬样子,她就气得牙根直痒痒,不行,就算他真的有那么一点本事,也不能让他那么得意,她心里暗暗地想着。 她把盐末狠狠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盖发出了轻微的响声,然后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之后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她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碟雪白的盐,晨光照射在上面,就像初雪覆盖在地面一样,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想法:要是这盐真的能够卖到北境去,那她以后的生活……会不会就不只是被困在这座深宅大院里?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情有了一丝波动。 这会儿,李一正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长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一样,沿街的店铺都敞开着大门在做买卖,布庄、粮行、糖葫芦摊一个挨着一个,叫卖声接连不断,晨光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整条街都被照得亮堂堂的,充满了热闹的气息。 和赵氏谈成的合作,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四六分成虽然比起最初设想的少了一成,但是夏家拿出了商路、派出了人手、提供了关隘通行权,等于是把他一个人办不成的事情全都给补齐了,有了这条财路,他到北境之后,至少不用担心银子的问题了,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等待大婚的日子了。 李一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迈着步子走下台阶,朝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了过去,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看见他过来,赶忙跳了起来,非常热情地掀开了车帘。 就在这个时候,街对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有刺客!” “保护殿下!”“殿下,快退进夏府!” 第一卷 第13章 这个人是一名刺客 与此同时,另一个随从也拔出了刀,站在了老刘的身旁,与他一同护卫着李一正。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不轻,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两条腿不停地打颤,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仅是人,连拉车的马也受惊了,前蹄不停地刨着地,还打着粗重的响鼻,缰绳在车辕上绷得紧紧的,似乎随时都可能挣脱。 然而,站在夏府门口台阶上的李一正却像没有受到影响一样,纹丝不动,他既没有像其他路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往府里退,也没有像老刘他们那样拔刀戒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从高处向下扫视着街面,上辈子生活在信息时代养成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遇到突发事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先看清状况,因为只有跑对了方向才能算是逃生,万一跑错了方向,那简直就是在送死。 不过,李一正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太久,因为他发现了更重要的情况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正逆着人流快速地朝他靠近。 “殿下!”老刘见李一正一直不动,心里更加着急,又喊了一声,“您快进去啊。” “等等,”李一正没有回头,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很沉稳,“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老刘顺着李一正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那个逆流而行的禁军,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手中的刀依然没有放下,问道:“就他一个人?他是禁军的?” “对,就他一个,”李一正回答道。 那个人在人群中穿梭得很快,没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跑出了最混乱的地方,他一边拨开挡路的人,一边朝着李一正跑过来,嘴里还喊着些什么,不过前几句都被周围嘈杂的声音淹没了,直到他跑出人群,来到离李一正不到十步的地方,李一正才总算听清他喊的是什么:“殿下!街口发现了刺客!卑职奉命保护殿下。” 他跑到李一正跟前,他“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老刘握着刀柄的手稍微松了半分,眼前这个人穿着禁军的衣裳,佩着禁军的刀,还说着禁军的口令,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街面上发生了骚乱,最近的驻军赶来保护皇子,虽然这反应速度快得有点出奇,但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尽管如此,老刘还是问了一句:“你是哪个营的。” 那汉子抬起头,回答道:“卑职是南门守备营队正张横!街口有不明刺客出没,营将命我等分头护卫各处贵人。” 老刘听到“南门守备营”这几个字,彻底松了口气,将刀收回了鞘中,南门守备营是正宗的京城戍卫部队,由镇守南门的将领直接管理,底细清晰,名册也十分齐全,队正这个职位,在禁军中是个有品级的小头目,手底下管着几十个人,平常会带队在城南各街巷巡逻,对这片地方的大街小巷都非常熟悉。 “起来吧,”老刘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接着问道,“可有看到刺客的踪迹。” “卑职来的时候刺客已经窜入小巷,弟兄们正在搜捕,”张横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一边说着话,一边自然地走到了李一正的身侧,他站的位置很有讲究,在李一正左侧偏前半步的地方,身体微微侧向街面,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这是标准的护卫站位,和宫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几乎一模一样。 “殿下不能待在这儿,”张横眼睛扫着街面,神情显得十分警惕,“刺客的同伙说不定还在附近,跟我来……”他的声音很稳,语气也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谄媚,既急切又不慌乱。 但李一正的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开,他站在台阶上,比张横高出一个头的位置,从高处看着这个禁军队正的后脑勺和肩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心头。 这个人出现得太快了,从街对面那声“有刺客”的尖叫传到耳朵里到现在,最多不过三四十个呼吸的时间,三十个呼吸能做什么?一个在南门当值的队正,听到三十步外有人喊“有刺客”,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需要保护的对象、确定方位、穿越混乱的人群,然后精准地跑到夏府门口?除非他本来就在这附近,但如果他本来就在附近,那他应该先听到骚乱的声音,再听到“有刺客”的喊声,然后才做出反应,这样一来,时间就更不够了。 而且他刚才说“营将命我等分头护卫各处贵人”,既然是分头护卫,那就意味着还有其他禁军士兵也在往各处跑,可是他一路跑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手势,没有发出过任何信号,也没有朝任何方向喊过话,除了最后那一声“殿下”,全程都很沉默,这说明他不是在执行一个协同任务,而是直奔自己来的。 李一正的目光从张横的后脑勺移到了他按在刀柄上的右手,那只手手指很长,看起来很有力气,指节也比较粗,虎口还有厚厚的老茧,确实是常年握刀的手,不过,那只手的姿态不太对,像是在紧张,他在紧张什么? “张队正,”李一正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刚才说你在搜捕刺客,那刺客长什么样?有几个人?往哪边跑了。” 张横侧过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回答道:“回殿下,卑职没有亲眼看到刺客,是接到营将传令才赶过来的,具体情况恐怕要等搜捕的弟兄们回报,”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自然,表情也显得很到位,没有丝毫的迟疑。 李一正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就在张横把头转回去的那一刻,李一正的目光扫过了他的后颈,从禁军甲胄的领口处露出了一截深蓝色的战袄领子,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小小的布标,那是禁军各营用来区分所属的标记,南门守备营的标记应该是用朱红色丝线绣的“南”字,可张横领口内侧那块布标的颜色却不是朱红,而是浅红,是那种洗了很多次之后褪色的红,这个标记不是新缝上去的,它在这件甲胄上已经待了很久了,可张横说他是南门守备营的队正,南门守备营的甲胄标记怎么会是旧的?除非这件甲胄根本就不是他的。 李一正没有声张,这个细节被他看在眼里,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退得很自然,就好像是在给张横让出更多的护卫空间一样,可实际上,这半步让他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留出了随时能侧身躲避的余地。 “殿下,”张横再次催促,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请随卑职撤离此地,不能再耽搁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其实在李一正听到对方话语进行到一半的瞬间,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幅令他全身汗毛都竖起来的景象。 垂落在张横身体侧面的那只左手,在袖口的位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快速闪过,那光芒十分细小,出现后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它并非刀剑那种大面积的反光,而是如同针尖般细小的光点,此刻,刀并不在刀鞘之中,而是藏在了他的衣袖里。 就在这一刹那,所有碎片化的线索全部组合到了一起:出现的时机过于仓促、没有携带手下一同前来、缺乏协同行动的信号、身上的甲胄标记存在异常、手指处于紧张的状态、衣袖里还藏着刀。 这个人是一名刺客。 第一卷 第14章 去叫夏家的人 张横松开了握在腰间刀柄上的右手,从下方接住了左手递过来的短刀,以一个异常刁钻的角度直接刺向李一正的左胸,一整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从滑出刀到刺出去,中间没有哪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一定练习过无数次了。 在这瞬间,李一正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而是将自己的身体向前压了下去,他主动把自己的左肩撞向刺过来的刀锋,同时身体微微向右转了一下,让刀锋穿过肩胛骨下方的软组织,而不是正对着心脏。 一声特别轻微的撕裂声响起,刀锋穿过了衣袍,也穿过了皮肉,一种极其剧烈的疼痛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钩子从锁骨捅进去又从后背穿出来一样,疼得李一正眼前一黑,牙根都快要咬碎了,可他借着那股向前冲的劲头,用肩膀死死地顶住了张横握刀的手腕,让刀刃没有办法再往深处刺入半分。 刀尖停留在了距离心脏不到两指的位置。 这时,他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张横握刀的那只手,十根手指全部发力,指甲深深掐进张横手腕的皮肉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发白。 鲜血从他左胸的伤口处流淌出来,顺着张横的手腕往下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张横的瞳孔出现了剧烈的收缩。 他显然没有想到,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在被刀刺中之后,竟然不退反进,他见过很多人在被刺中时的反应,有往后倒的,有往旁边躲避的,有瘫软在地上的,有惨叫哭嚎的,但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往前压的,往前压就等于是把自己的身体往刀口上送,疼痛会加倍,但是攻击的角度会被锁死,这是军中的老兵在近身肉搏时才会使用的搏命技巧,是用无数次生死考验换来的经验。 “你……”张横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李一正抬起头,和张横四目相对,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了一丝血沫,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任何的慌乱,有的只是一种像冰一样寒冷的杀意。 两个人在夏府门前的台阶上僵持着,动弹不得。 一个人手里紧紧攥着刀,另一个人卡住了刀,鲜血一滴滴地掉落在青石板上,在正午的太阳光底下,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殿下。” 老刘直到这时才终于转过身来,一看到眼前这种情形,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立刻握住了刀柄,刀刃都已经拔出了一半,脚还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李一正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十分嘶哑,就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一样,他心里想着,不能让别人插手,张横的手还握着刀,刀还插在自己的胸口,任何一个外力撞过来,刀刃只要偏斜一寸,就会刺中心脏,现在自己还能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用骨头卡住了刀锋的角度,一旦身体的姿势发生变形,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张横也反应了过来,他的手腕被李一正死死扣住,抽不回去,但他还有另一只手,他松开了放在李一正肩膀上的左手,握成拳头,朝着李一正的太阳穴砸去,拳风带着呼啸声而来。 李一正偏过头躲过了第一拳,拳风擦过他的耳朵,刮得耳廓一阵疼痛,第二拳紧接着就到了,狠狠砸在了他右边的颧骨上,骨头和拳头撞击产生的闷响震得他牙根发酸,眼前直冒金星,嘴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道,但他扣住张横手腕的双手却丝毫没有松动。 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有一个机会。 张横出拳的时候,身体的重心会不自觉地往左侧倾斜,这个特别小的角度变化,会让他握刀那只手的手腕关节出现一个短暂的力学弱点,旋前肌群在特定的角度下使不上力气,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瞬间。 第三拳落下来的时候,李一正没有躲避,他硬生生用额头接住了这一拳,闷响声中,他的鼻梁一阵发酸,热辣辣的鲜血从鼻孔里喷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但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张横的左拳全力击出,身体重心彻底偏移,握刀的右手手腕外翻了三度。 就是现在! 李一正扣住张横手腕的双手猛地一拧,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这一拧上,像拧一条湿毛巾一样朝着反关节的方向扭去,张横的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不是骨折,而是关节被反拧到了极限角度,他的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刀柄从掌心滑脱了出来。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李一正松开了扣着张横手腕的右手,向下一伸,在半空中接住了张横掉落的短刀,刀柄上沾满了张横的汗水和李一正的鲜血,滑溜溜的,几乎快要抓不住,但他五指猛地用力,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硬是把刀柄牢牢握在了手里。 然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手握短刀反转过来,手臂挥动,一道弧形的刀光从右下往左上斜着劈了过去。 他选择的是抹脖子的动作,而不是用刺的方式,因为刺的话可能会被肋骨卡住,可能会被衣物阻挡,或许刺进去一半就拔不出来了,抹就不一样了,刀刃横切过喉管和颈动脉的角度不会有任何骨骼的阻挡,只要动作足够快、足够准确,就能够一击毙命。 刀锋准确无误地正中张横的咽喉。 张横的第三拳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瞪得像两只鸡蛋一样大,眼珠子往外凸着,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咯咯”声,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在他的脖颈上,接着迅速扩大,鲜血从切口处喷溅出来,溅了李一正满脸。 张横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后背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盯着正午的天空,瞳孔慢慢散开,失去了神采。 整个过程,花费的时间不到两个呼吸。 整条长街一下子变得像死了一样寂静。 那些还在奔跑的路人都停了下来,有几个胆子比较大的,还扭过头去看,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幅让他们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场景:那个九皇子站在夏府门前的血泊里,左胸口还插着一把短刀,刀都插进去大约两寸深了,鲜血顺着刀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把淬了毒的短刀,刀刃上的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流淌。 他浑身都是血,根本分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刺客的血,额头上的青紫肿包鼓得很高,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白得像纸一样,但他的身体却站得笔直,没有倒下。 “殿下!”老刘嘶吼着扑了过来,一把扶住了李一正,李一正的身体晃了一下,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老刘身上,他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摸了一下胸口插着的那把刀,指腹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和粘稠的血液。 “去叫夏家的人。” 李一正的声音又干又哑,就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一样,“不要让任何人碰那个刺客的尸体。” 第一卷 第15章 来人,把殿下抬进去! 话音刚落,夏府的大门就“轰然”一声打开了,赵氏带着一群家丁冲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门口横躺着的尸体和浑身浴血的李一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封锁现场!”赵氏的声音斩钉截铁,“来人,把殿下抬进去!快点去请大夫。” 赵氏的话语刚刚落下,她的目光便投向了台阶下方,那里躺着一具面朝天的躯体。 那人身着禁军标准的甲胄,深蓝色的战袄外面,是一件黑色的犀皮甲,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其颈部的伤口仍在向外渗着血液,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血泊的边缘已经开始凝固,色泽也从鲜红逐渐变成了深褐。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还夹杂着街道上被踩踏烂的菜叶以及翻倒的香油瓶所散发的气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胃里发紧的腥甜味。 她的第二目光落在了李一正身上。 李一正站在台阶之上,浑身都沾满了鲜血,左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身没入皮肉大约有两寸,鲜血顺着刀柄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淌。 “殿下!”老刘捂着受伤的肩膀,踉跄着上前扶住了李一正,鲜血从老刘的指缝间渗了出来,将肩头的衣料染得湿透。 赵氏的脸色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不过她并没有慌乱,毕竟她曾在北境的边城生活过,亲眼见过城破之后的巷战,见过伤兵营里成堆的断肢,也见过丈夫从死人堆里被抬回来,这样的场面,还不足以让她乱了方寸。 赵氏的眼睛依次扫过台阶下面的尸体、台阶上面的伤者以及街面上到处奔跑的百姓,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血腥味进入肺里,她的脑子反而变得更加清醒了。 “都不要傻站着。”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如同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利落地划破了嘈杂的空气,院子里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家丁们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赵氏开始下达命令,她的语速比较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楚,就好像是用刀尖在石板上刻字一样。 “管家,你带领三个人守护好刺客的尸体,没有任何人可以碰它,不允许翻动,不允许盖上布,也不许靠近三步之内,所有的人都退到三圈以外,等待锦衣卫前来接手,要是有人动了现场的东西,我就拿你是问。” 管家应了一声,随手点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四个人的腰刀同时出鞘,刀刃在日光下齐刷刷地闪了一下,他们分四个方向站在尸体旁边,面朝外侧,将尸体围在了中间,这位管家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大部分,不过背倒是挺得很直,他当年也曾跟着老侯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死人见得不少,可皇子的血还是头一回见到,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狰狞的面孔,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老刘,你带领两个人去街口,把围观的人都拦下来,不允许放走一个,有强行闯过去的,先扣留下来再说。” 老刘咧嘴应了一声,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狰狞,他从家丁中挑选了两个腿脚利索的人,大步朝着街口走去,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滴了一路,不过那只握刀的手却稳得就像一块磐石,街上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开,有几个胆子大的正在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还有人蹲在墙角后面探头探脑,老刘一声暴喝:“都给我站住!锦衣卫办案,所有的人一律不得离开!”他喊的是“锦衣卫”,因为这比“安武侯府”更能吓唬住人。 果然,那几个想要溜走的人立刻停住了脚步。 “小翠,你的腿快,现在就去,到杏林街把钟老大夫请来,告诉他是我赵氏请人,让他把金疮药和解毒散都带上,一样都不准少,他要是不在家,就去他出诊的地方找,找到了直接把他带过来。” 小翠一听,立刻就跑了起来。 小翠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个子不高,腿倒是挺麻利的,裙摆甩得像面小旗一样,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街角,她跑过翻倒的货摊和满地的烂菜叶,跳过一只还在扑腾的芦花鸡,布鞋底子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着。 “剩下的人分成两拨,前门派四个人,后门也派四个人,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许进出,就算是宫里来了人,也必须先通报再放行,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家丁们齐声回答道,随后迅速散开,各自到达了自己的位置,前门的四个家丁一字排开,后门的四个也各自站定,整个安武侯府就像是一台被瞬间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卡在了该在的位置。 赵氏这才走下台阶,在那具尸体旁边蹲了下来,她从袖中抽出随身的帕子垫在手指上,拨开刺客的领口查看了一番,禁军的犀皮甲是真的,铜扣的位置、皮甲的暗纹、内衬的缝线,都没有问题,战袄的深蓝色也是标准的禁军染制,浆洗得很板正,针脚密度符合军制,然而,当她把刺客的右手翻过来,看到虎口上那层厚厚的老茧时,眉头却皱了起来,这茧子厚得有些不正常,训练有素的禁军使用刀,虎口自然会有茧子,但那是握长刀磨出来的,茧面扁平,分布也比较均匀。 眼前这个人的茧子集中在虎口内侧和拇指根部,厚得像一层硬壳,这是常年握短刀、匕首一类轻短兵刃的人才会磨出来的,而禁军并不训练短刀,禁军的标配是腰刀和长枪,短刀并不在正式的训练课目里。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脸,死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但脸上的表情却凝固在了死前的那一刻,那不是军人在战场上赴死时的坦然或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了惊愕、恐惧和不甘的狰狞,嘴巴微微张着,好像在临死前想要喊些什么,却没能喊出来,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在接下刺杀任务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了失手就死的准备,死的时候至少应该有一丝从容,至少应该是咬着牙的,而不是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这个人,并非一个真正的禁军。 第一卷 第16章 老夫要拔了 钟大夫是被小翠连拖带拽地从杏林街的医馆里拖出来的。 当时他正在给一个药材商换膏药,膏药刚抹匀,门口冲进来一个丫鬟,青布衣裳上蹭了好几道血印子,发髻歪向一边,一双眼睛又急又亮。药材商吓得从榻上翻起来,拽着没系好的裤子从后门夺路而逃,连搁在榻边的布鞋都忘了穿。 “钟大夫!安武侯府赵夫人有请!急事!” 钟大夫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急事”,就被小翠一把拽住胳膊往外拖。他只来得及抓起药箱,连搭扣都没扣上,药箱在怀里哐当哐当地响,药瓶叮叮当当碰成一团。 他被一路拽着穿过安武侯府的大门、仪门、垂花门,又拐进西边的抄手游廊,双脚在青石板上绊了好几下。 小翠一把推开东厢房的门,把他搡了进去。 钟大夫踉跄两步站稳,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把鼻梁上的铜框眼镜推正,一抬头看见床榻上的人,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那张脸了——昨天在朝堂上主动请缨去北境打蛮子的九皇子。此刻这位九皇子躺在榻上,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衣袍被剪开了一半,露出胸口上方插着的那把短刀。刀身没入皮肉,只剩刀柄和不到半寸的刀身露在外面,伤口边缘皮肉外翻,血还在顺着刀柄往下渗。伤者每呼吸一下,刀柄就跟着轻轻颤动一下,缠在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深褐色。 “这、这……”钟大夫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这辈子拔过箭,拔过刀,拔过断在肉里的矛头,但躺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当今的皇子。 “别这、那的了。”赵氏站在一旁,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刀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偏离心脏不到两指。你只管拔刀清创,出了事安武侯府担着。” 钟大夫咽了口唾沫,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颤巍巍地走到床榻前。“热水,干净的白布,越多越好。烈酒,越烈越好。再取两盏最亮的灯来。” 赵氏一挥手,丫鬟们鱼贯而入。热水铜盆白布烈酒全摆在了矮几上,两盏铜油灯端到床头两侧,把床榻上的光线填得满满当当。 钟大夫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将李一正的衣袍彻底拨开,露出整个伤处。他用手指在刀口附近轻轻按了按,指尖感觉到刀刃在骨缝里卡死的触感。又按了按刀口外侧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他闭了闭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刀尖和心脏的相对位置——再偏半寸,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需要验尸的尸首了。 “刀口边缘还算齐整,没有倒刺,万幸。”他从矮几上拿起酒壶,用蘸了酒的布帛擦拭刀刃外露的部分和刀口周围的皮肤。酒液渗进伤口边缘,冒出细小的白沫。昏迷中的李一正身体猛地绷紧,整个人在床榻上弹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但他没有醒,只是攥着被子的拳头紧了紧又松开了。钟大夫额头上的汗更密了,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又换了一块干布垫在手心里,然后伸手握住刀柄。他握得极慢极仔细,五个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直到每个指节都贴紧了刀柄上的缠绳。刀柄上沾的汗和血已经半干了,触感黏腻潮湿。 “老夫要拔了。” 赵氏点了点头,一只手按在李一正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钟大夫吸了半口气,憋住,腕部发力。刀身在骨缝里卡得很紧,拔刀的第一下纹丝不动。他没有硬拔,缓缓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往左偏了半分,让刀刃顺着骨面弧度滑出来。然后一寸一寸地往外抽——先是一寸,停半拍;再是一寸,再停半拍。每一寸都伴随着一种细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与骨骼的刮擦声。那声音极小,但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刺耳。 刀尖脱出来的瞬间,一股深色的积血涌了出来。 “纱布!”钟大夫把刀当啷一声丢进铜盆,两只手同时按在伤口上止血,“金疮药!快!白色的那包!” 赵氏已经撕开了纸包,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接下来的工序比拔刀更漫长——清创、敷药、止血、缝合、上绷带。九针缝完,他额头上又冒了一层新汗,歪着头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绷带一圈一圈缠好,最后在末端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整个过程,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第一盆深红,第二盆淡红,第三盆已经变成了带着血丝的粉色。 厢房门外,夏淑玲站在廊下。 第一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她侧过头,把脸转向廊柱的方向,视线落在一根廊柱的旧漆纹路上。那根柱子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描出上面的纹路,但此刻她就是盯着它,像是那上面刻了什么了不得的经文。 但她的脚没有动。 第二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大夫的一句“按住”。接着是一声金属碰铜盆的脆响——当啷,应该是拔出来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那声脆响是一只小虫,从门外飞进来撞了她一下。她跟这个混蛋皇子认识才不过两三天,按理说她应该巴不得他多躺两天,省得他爬起来又是一副欠揍的笑容——可她现在就站在这儿,脚上像是被灌了铅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攥住了腰侧垂下的那枚玉佩。那是她爹从北境托人送回来的生辰礼,一枚老玉,温润滑腻。此刻被她攥得变了位置,玉石边缘的云纹硌进了掌心,生疼生疼的,但她没有松手。 第三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颜色已经浅了很多。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房里传来剪刀剪断绷带的细微咔嚓声。 钟大夫把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直起腰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然后他往铜盆里看了一眼那把还躺在盆底的短刀,刀刃上的幽蓝色光泽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弯腰把刀捞起来凑到鼻尖——还没等细闻,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已经钻进了鼻腔。 他的脸色变了。 第一卷 第17章 昏了几天? 当天夜里,李一正发起了高烧,而且一直没有退去。 前半夜的时候,母女俩都在院子里守着。 “娘,您去歇息吧,明天府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您来操持,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赵氏抬起眼睛看着她,站起身来,说了句“药在旁边的炉子上温着,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然后便转身回了后院。 院子里只剩下夏淑玲一个人了。 她坐在圆凳上,后背靠着廊柱,把两条腿收起来,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住小腿,夜里的寒气从石砖地面往上渗透,即使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丝丝的寒意,让她忍不住往自己怀里缩了缩。 她望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乱得像一团麻。 母亲白天在正堂里说“这九皇子是头狼”,那天大殿上满朝文武都在劝说皇帝割地和亲,只有他一个人站出来说“儿臣愿为大乾赴死”,她当时嘴上嗤笑了一声,心里根本不相信这番话,现在她信了,一个在中刀之后还能反手把刺客脖子抹了的人,骨头不可能不硬,这种骨子里的坚韧让她刮目相看,陈玄策死在她家院子里那天,他一剑封喉,然后把剑随手丢回兵器架上,还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她印象深刻,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冷血无情,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一个在生死关头敢把自己往刀口上撞的人,不是冷血,而是对自己太狠了,这份狠劲让她有些心惊,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咳嗽声,紧接着小翠推门出来,端着一个空碗,她看见夏淑玲还坐在廊下,愣了一下,说道:“小姐,您怎么还在这里?外面天凉,您还是进去吧。” “他现在怎么样了?”夏淑玲急忙问道,心里充满了担忧。 “烧退下去一些了,这会儿睡得安稳了,刚才他还说了梦话,”小翠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他说,‘再赌一次’,说完还皱了一下眉,好像是在梦里跟人较劲。” 夏淑玲愣了一下。 她就那样靠在门框上,没有再往里面走,也没有退出来。 廊下,夜风从身后吹进来,把她的裙摆轻轻吹动,可是她的双脚却稳稳地站在那儿,好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特别合适的地方,既不会去打扰他休息,又正好能够看到他,就这么静静地停留着,心里默默盼着他能早点好起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东厢房的那扇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钟大夫身上披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紧接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晨光的笼罩之下,那股气息在他面前凝结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然后缓缓地散开了,他那张因为劳累了一整夜而显得疲惫的脸,也因此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赵氏从前院走了过来,她只是看了一眼钟大夫脸上的表情,脚步就慢慢地缓了下来。 “这条命保住了。” “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再让人捅上一刀给他添新伤了,下一次要是再挨上一刀,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麻烦夫人多费心看紧一点,别再让他被抬进这屋里来了。” 赵氏嘴角的纹路往里面收了一下,这已经是安武侯府的女主人脸上最接近笑容的一种表情了。 躺在床上的李一正,绷带下面的胸口正在慢慢地一起一伏。 现在的他睡得非常沉,从大夫诊脉到现在,一个姿势就没有换过,脸颊侧面的枕头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眉头也没有皱着,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在睡眠中没有皱起眉头,看到他这样安稳地睡着,让人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夏淑玲就靠在那根柱子上,侧着身子,脑袋歪在柱子与墙壁的夹角之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 赵氏直起腰,没有叫醒她。 但此刻院子里面非常安静,炭火也很温暖,两个守了一夜的人都终于能够合上眼休息了。 那就让这片刻的安静再延续一会儿吧。 李一正终于真正睁开了眼 前几日他也醒过几回,钟大夫说失血太多加上余毒未清,人还在混沌里,急不得。他在脑子里把这事过了一遍,确认了两件事:第一,他还活着。第二,他的脑子没坏。期间他好像说过一些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完全不记得说了什么。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先进来的是小翠。她端着铜盆跨过门槛,水波轻晃,在盆底投下摇曳的光影。看见李一正睁着眼,她先是愣住,随即惊喜得差点把盆里的水晃出来,急忙稳住手腕,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姐!殿下醒了!是真的醒了!” 那一声穿透了院墙,也穿透了这几日沉甸甸的死寂。 李一正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嗓子就好像糊了一层砂纸似的,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他,费劲地吐出一个字,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字是水… 哎,你等着,小翠放下铜盆,转身就要去倒水,手忙脚乱地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药碗, 然后夏淑玲才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药味比较苦,一进门就弥漫开了,她走到床前,目光和李一正对上了一下,先是一愣,瞳孔微微缩了缩,好像不敢相信似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命真大。”她开口了。 他看着她,嘴角扯了扯想笑。她随即白了他一眼。 “活该。”她说。 三个字,说得硬邦邦的,可李一正听出来了,那语气不像是在责骂,反倒好似压抑了许久的怨怼终寻到了出口,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怨的恐怕不只是他中刀这件事。 “我昏了几天?”他问,嗓音沙哑。 “四天。”夏淑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没有靠到椅背上,而是坐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李一正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在紧张。 “头两天高烧不退,嘴里尽说胡话。钟大夫说是余毒作祟,拔了刀上的毒之后烧才慢慢退。昨天脉象才稳下来。” 李一正听到“尽说胡话”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着她:“我说什么了?” 夏淑玲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李一正捕捉到了。 “谁知道你说什么了,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清。” 她说谎。 李一正知道她说谎,因为他注意到她的右边耳朵微微发红了。但现在他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耳廓边缘那抹淡淡的红晕,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她脸红成这样? 第一卷 第18章 有查出来任何线索吗? “那个刺客?” “当发现那个刺客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夏淑玲说道。 李一正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刑部是否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他开口问道,声音不算高,但比刚才要平稳了不少。 “身份已经确认了,”夏淑玲一边回答,一边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张折叠了好几下的纸,将纸展开,上面满满当当地写着字,那是她的笔迹,很明显是她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要点笔记,“甲胄是属于他的,腰牌是他的,就连脸型也能对上,他叫张横,今年三十四岁,在泰和三年通过武举获得出身,担任南门守将一职,他的家住在城南的甜水井胡同,距离城门不足一里地。” “至于他为什么要行刺一个没有权力也没有势力的九皇子,他的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没有查出任何相关的线索,”夏淑玲补充道。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和之前因为身体虚弱而产生的凝滞感不一样,它更像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如同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两个人的中间,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浓稠起来。 李一正没有说话。 “没有查出来任何线索吗?”他向夏淑玲问道。 “刑部把他家里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个遍,张横的宅院是一个两进的院子,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十分整齐干净,从正房里翻出了一些书信,不过都是些寻常的家常往来信件,内容不是和岳父家商量布匹买卖的事情,就是和同僚之间互相发送的节庆贺帖,大理寺调取了他近四年的所有调令、考绩以及升迁记录,这些记录都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禁军那边也询问了一圈,无论是他的上下级、同僚,还是他的部下,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差不多,都说他话不多,做事十分靠谱,不会去巴结讨好任何人,也不会轻易得罪谁,”夏淑玲细细地说道。 李一正安静地听着,此刻他脑子里的那些零碎的片段正在慢慢运转起来,就好像一个磨盘,转动的速度虽然很慢,但是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的亲属眷族?”他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和之前话题不太相关的问题。 夏淑玲听到这个问题,手指微微僵住了。 “已经离开了,”她回答道。 李一正听出了她话语中那种小心翼翼的意味,他心里清楚,她要说的绝不仅仅是“走了”这么简单。 “在事情发生的前几天,他们就已经离开了京城,”夏淑玲把声音放得又平稳又舒缓,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些,仿佛是给足了李一正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他的妻子刘氏,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一位老母亲,另外还有一个在张家待了十几年的老仆人,总共五口人,在事发的前三天从南门出了城。” 李一正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这不是那种轻轻地、浅浅的皱一下,而是整个眉骨都往下压了压,使得眉心处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南门,”他缓缓地说道。 “是的,南门,”夏淑玲给予了确认,声音也低了下去,“就是张横亲自当值的那一天,是他亲自放他们离开的,当时没有追捕的文书,也没有进行拦阻,没有任何记录能够表明这家人出城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城门的册子上只简单地记了一笔,内容是‘张横家眷,骡车两辆,出城南行’。” 李一正闭上了眼睛,南门守将,在属于自己的防区,放自己的家眷出城,三天之后,他在同一个城门附近的巷口,行刺了一位和他没有冤仇的皇子。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就像是一盘早就下完了的棋,而他李一正,只不过是这盘棋上最后一颗被吃掉的棋子罢了,每次想到这里,他都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仿佛自己的命运完全被别人操控着,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他睁开眼睛问道。 “城门记录上写的是‘南行’,”夏淑玲回答。 “那身禁军甲胄是真的,”夏淑玲忽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着重强调一件她反复确认过的事情,“腰牌也同样是真的,他并不是冒充的队正,他身为南门守将,却亲自伪装成队正来进行行刺。” 夏淑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感觉。 “一个守门的武将,”她皱了一下眉,似乎在脑子里重新梳理着这个画面,努力想把事情想明白,“既不调动自己麾下的兵卒,也不指派亲信的死士,而是自己拿着刀等待目标出现,要么是他不信任任何人,要么就是他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中间环节,这种做法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李一正没有接话,他此刻在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比“为什么”更让人感到不安的问题。 张横是怎么知道他在夏府的路线和时间的? 他身为九皇子,没有兵权也没有实权,平时的行踪一向都很低调,但低调并不等于没有规律,如果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并且摸清了他的出行规律,那么这个人一定不是临时起意的刺客,而像是一双早就盯上了他的眼睛,想想都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张横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或者换个说法,是谁把这些信息告诉张横的?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扎得很深很深,深到连伤口的疼痛都被盖了过去。 他没有把这根针拔出来,而是让它就那么扎着,让自己保持着这种疼痛感,疼到他能够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为止,他必须弄明白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事实上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她把脊背转向他,开口说话,声音和刚才相比降低了大约两度,“是你应当了解的情况。” 李一正斜倚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她那被光线勾勒出的背影上,那道身影既瘦削又挺直,就如同是一株曾经被狂风吹弯、却又凭借自身力量重新挺立起来的竹子。 “那天早朝皇帝震怒。” 李一正选择了沉默,没有接话,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件事皇帝必然会知晓。 “一名禁军守将在大街上行刺皇子,”她一个字一个字,语气坚定地说道,“这是自打大乾王朝建立以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第一卷 第19章 殿下!刑部尚书他来了。 皇帝要是不愤怒,那才真是奇怪了。 “皇帝陛下接连摔了三本奏折,”夏淑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分辨清楚,究竟是感到解气还是心怀担忧的意味,“第一本是京兆尹送来的紧急呈报,第二本是禁军统领递上的自我弹劾的折子,第三本则是刑部尚书写的请罪折子,这三本折子,一本比一本的页数厚实,一本比一本的文辞雕琢华丽,然而陛下连看都没有看完,就一本接着一本地将其摔在了御阶上面,那严肃的场面让满朝的文武大臣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李一正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御座之上,那个年纪已经超过五十的帝王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捏着奏折的边角,微微地颤抖着,这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源于内心的愤怒,这种愤怒的产生,并不是因为他这个九皇子差点性命不保,而是因为这桩事情挑战了皇权的底线,一个守将,一个由他亲自任命、赐予铠甲和腰牌的武官,竟然用他赏赐的东西去伤害他的儿子,这无疑是在公然打他的脸,是在向全天下的人宣告:你这个皇帝根本无法管住自己的臣子。 “皇帝陛下在当场就下令,令刑部和大理寺联合起来进行追查,限定在十天之内破案。” “十天,”李一正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细微地动了一下,若有若无。 再过三天,十日限期就到了,到那个时候,皇帝想要的不是“正在调查中”这样的答复,也不是“线索中断了”这样的解释,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结果,一个能够让他在朝堂上拍板定案、并昭告天下的结果,如果刑部和大理寺无法交出这个结果,那么陈书和顾延年的仕途也就算是到头了,而张横的案子,就会被贴上“悬案”的标签,锁进刑部的档案库里,逐渐被灰尘所淹没。 如此一来,真正的幕后之人,便可以高枕无忧地等待下一次机会的降临。 李一正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这只手现在已经不怎么发抖了,掌心那道浅浅的伤疤也已经结了硬痂,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脱落,他慢慢地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随后再次握紧。 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虽然过程很慢,但确实在逐渐回来。 然而时间也在一点一点地流逝,而且过得很快。 “刑部和大理寺找不到的线索,”他突然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既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夏淑玲说,“并不代表它们就真的不存在,人离开了,总会留下痕迹;线索断掉了,总会有线头留存,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而已。” 夏淑玲注视着他,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病中的苍白,眼眶下面有着明显的青痕,嘴唇干裂地起了皮,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碾压了一遍,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不一样了,不再是虚弱、涣散的状态,而是变得沉沉的、稳稳的,如同一盆被灰烬盖住表面的炭火,在底下正烧得旺盛。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过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快点好起来吧。”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离开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李一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但却比笑容更接近于某种柔软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石榴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如同一幅尚未画完的墨笔画,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仿佛是太阳落山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他靠在枕头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张横的家眷,三个失踪的军官,所有被掐断的线索,三天后就要到期的十日限期,以及那个隐藏在所有这一切背后、至今连影子都未曾显露的真正主使。 这些人以为只要把所有的线头都掐断,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们错了。 在黑暗之中,李一正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亮得如同两把刚刚磨好刃的刀。 他只是暂时行动不便而已。 等他好起来,等他走出这间屋子,他一定会把所有的线头都找回来,然后牢牢地一把掐住。 榻上,李一正正闭目养神躺着,张横那件麻烦事儿,还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打转。 其实事实上,这几天他虽然已经能够下床活动了,但身体还是比较虚弱,只是走上那么几步路,就会累得直喘气,所以大部分时间里,他还是选择躺着休息。 就在这个时候,小翠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殿下!刑部尚书他来了。” “人,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听到这话,李一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刑部尚书? 他心里嘀咕着,难道是那个在刑部尚书位置上坐了足足六年,历经了两朝都能安稳不倒的“老泥鳅”?他竟然会亲自过来? 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啊。 要知道,他可是一个从二品的朝廷大员,却亲自登门探望他这个早就失势的九皇子,这献殷勤的程度,也实在是太过头了,他遇刺到现在这些天,前来探望的人确实不少,但其中职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四品官而已,像二品大员这样亲自登门的,要么是发自内心的关心,要么就是心里另有所图。 对于这一点,李一正不用费什么心思去想,也能知道肯定是后者。 “请他进来,”他只开口说了这么一个字。 小翠连忙答应一声,迈着碎步跑了出去。 他现在是个病人,病人就应该有病人的样子,就这么躺着不动,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这样一来,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了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个人,至少得有三四个,李一正能听出哪个脚步声是刑部尚书的,那人的脚步声不轻也不重,不快也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就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能在官场这条难走的路上稳稳当当走了六年,这脚步确实挺稳当的。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一卷 第20章 殿下在京城里,可有什么仇家? 李一正眯起眼睛,扫了来人一眼。 只见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干瘦的老头,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便服,料子还不错,只是款式很朴素,袖口和领口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他花白的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下巴上的胡须也修整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本合上了的旧书,封面虽然不起眼,但谁也不知道翻开之后里面写了些什么内容。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捧着锦盒,另一个拎着食盒,都是刑部的差役,穿着好看的青色袍子,站在那里整整齐齐的。 “九殿下。” 这人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拱手弯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那关切的程度不浓也不淡,就像是经过多年打磨的标准件一样,只见他说道:“老臣来晚了,还望殿下您不要见怪。” 李一正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声音懒洋洋地说道:“大人真是客气了,我这身体,下不了床,没法给大人行礼了。” “殿下您这可真是折煞老臣了,”他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既显得惶恐,又带着心疼,两种情绪转化的自然又流畅,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殿下遭遇这样的大难,老臣的心里万分不安,刑部本是主掌天下刑名的部门,竟然发生了禁军守将当街行刺皇子这样的事情,这是老臣的失职,真的是老臣的失职啊。” 他说到“失职”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眼眶好像也红了一圈。 李一正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演,接着往下演。 这老东西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了,愣是一滴都没掉下来,这控制情绪的能力也真是绝了。 不过这老东西似乎也不觉得尴尬,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两个差役立刻上前,把锦盒和食盒放在了桌上,然后又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点薄礼,不成什么敬意,”这老东西指着桌上的东西说道,“这是辽东的老山参,是治伤养血的圣品,另外还有几味御用的补药,是下官托人从太医院求来的,殿下如今气血两亏,正好用得着这些。” 李一正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东西,既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 送礼?送就送吧,反正不收白不收,至于收了之后要不要帮他办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客套话说完之后,这老家伙坐得很端正,但又不显得僵硬,一副老官僚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李一正留意到,他在坐下之前,还专门整理了一下袍子的下摆,那个细节十分精细,精细得让人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好像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殿下,”他往李一正这边凑近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一些,“老臣今天过来,除了探望殿下您,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教殿下。” 李一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也不动。 来了。 正题终于来了。 见李一正没有任何反应,刑部尚书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道:“张横的案子,殿下想必已经听说了,刑部和大理寺查了好几天,结果线索断得很厉害,进展不大,”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为难,“陛下限期十日破案,眼瞅着期限就要到了,老臣这几天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头发都愁白了一半。” 李一正还是一动不动。 刑部尚书舔了舔嘴唇,这老狐狸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各种各样的冷脸都见过,但李一正这种油盐不进的冷淡,还是让他有些拿不准。 他决定不再绕弯子了。 “老臣斗胆问殿下一句,”刑部尚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就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殿下在京城里,可有什么仇家。” 房间里一片沉默。 “或者说,”刑部尚书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踩着鸡蛋在走路一样小心翼翼,“有没有什么人,和殿下有过节,想要把殿下置于死地。” 李一正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仇家?当然有啊,多了去了,问题是,就算我说出来,你敢查吗? 三皇子?六皇子?还是朝堂上那些看他不顺眼的清流言官?就算他说出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刑部尚书敢动他们吗?估计连去问都不敢去问。 与其说出来让这老东西为难,还不如让他自己识趣滚蛋。 李一正继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也不动。 刑部尚书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复杂神色。 “殿下……”他又轻轻叫了一声。 李一正的眼皮还是纹丝不动。 刑部尚书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又咽了回去,他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中途换了好几个姿势,清了两次嗓子,还有三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但李一正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最后,刑部尚书站了起来。 “殿下您好好养伤吧,”他对着床上的李一正拱了拱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官腔,“老臣改日再来看望殿下。” 没有人回应他。 他转身往外面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儿,跨出门槛的时候,他的右脚绊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不过很快就稳住了,他没有回头,直接走出了院子。 小翠从院子里跑了回来,先是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确认人已经走远了,才敢开口说话:“殿下,刚才那位周大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还摇头叹气的,也不知道他在叹什么气。” 李一正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瞅了瞅桌上那堆补品,嘴角轻轻动了动。 妈的,他这是被当成烫手山芋了。 刑部尚书来干什么?是来打探消息的,来套话的,还是来试探他知不知道些什么的? 第一卷 第21章 这个人就是东西侯 但李一正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刑部尚书亲自登门,这说明这个案子在朝堂上已经闹得很紧张,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了,十日的限期马上就要到了,朝廷上面的人已经坐不住了,要下面的人给个说法,下面的人给不出说法,就来问他这个受害者有没有仇家,想从这条线索上找到突破口。 他们找不到突破口,所以才来问他。 他们来问他,也就说明他们是真的什么都查不到了。 李一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比笑还要冷的神情。 在刑部尚书离去之后,这房间里总算是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李一正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于这些问题,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他给出答案。 夏淑玲离开之后,房间里变得彻底安静起来。 李一正靠在床头,双眼紧闭,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仔细梳理了一遍。 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李一正得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 这并非寻仇,也不是买凶杀人,更不是一时冲动的行为,而是有人在精心策划一场阴谋。 而他李一正,就是这场阴谋棋局上的一颗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如果这真的是一盘棋,那么下棋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既不参与朝政,也不掌握兵权,更不结党营私,到底碍着谁了? 除非,他碍着的并非只有一个人。 他想起了六皇子,想起了宗人府发生的那出闹剧,那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宫女,那个一脚踹开房门的六哥,还有那声“你动了三哥的宫女”的怒吼。 三哥,也就是三皇子。 李一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如果说他在这京城里真的碍着谁了,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那几个好哥哥,太子倒台后,皇位空了出来,谁不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他这个“太子亲弟弟”的身份,在某些人眼中,或许就是一根必须拔掉的刺,只有拔掉了,他们心里才会踏实。 可三皇子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吗?在禁军里安插人手,掐断刑部的线索,让一个从六品的守将心甘情愿地去死? 有,他绝对有这个能力。 三皇子的母妃是淑妃,淑妃的外戚在朝廷里势力相当大,三皇子自己虽然不像太子那样权势特别大,但他在京城经营了很多年,门下有不少清客,禁军里说不定也有他的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没有证据,仅仅依靠猜测,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的。 李一正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猜测凶手是谁,而是想办法找到证据。 刑部之所以找不到证据,是因为他们采用的是官面上的手段,比如问话、翻阅卷宗、发布海捕文书,这些手段都摆在明面上,那个幕后黑手在刑部肯定有眼线,刑部往东查,他就往西掐断线索,刑部永远都慢一步。 但如果是他自己亲自去查? 一个躺在床上,连水杯都端不稳的九皇子,又有谁会提防他?谁会觉得他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想到这里,李一正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样。 他要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去做一些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必须想办法引蛇出洞才行,他现在既没有权力也没有兵权,甚至连一件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拿什么跟老三正面抗衡?他所需要的,并不是自己去亲自捅刀子,而是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够替他搅动局势、逼迫老三自己露出马脚的刀。 李一正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来回划了两圈,脑海中把朝堂上的那几股势力挨个筛选了一遍。 文官党是绝对不行的,他们一心盼着太子的旧部全都死光,不过,李一正的死法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那就是在朝堂上编造罪名,逼迫皇帝下旨,走的是那种合法杀人的路子,而派遣刺客在街头捅刀子这种粗活并不是他们会干的事情,而且,文官党和三皇子之间有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利益勾结是很难说清楚的,要是把他们当作刀来使用,说不定刀子还没递出去就会被他们给出卖了。 至于六皇子,还是算了吧,那个人还被关押在宗人府,连探视都不被允许,他的母妃梅家最近倒是低调了很多,但梅家能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凭借的就是谁都不得罪的处世方式,要让他们去和三皇子作对,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四皇子远在封地,实在是鞭长莫及,二皇子早就被圈禁起来了,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其余的几个小皇子年纪还太小,母族的势力也不值一提。 李一正把这些棋子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拿开,每拿开一颗,他心中的目标就变得清晰一分,当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茶杯沿上。 这个人就是东西侯,老侯爷在朝廷中的分量足够重,手握兵权,就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面子,他和三皇子之间没有任何利益上的勾连,老侯爷是武将,而三皇子是文官党扶持的储君苗子,两边根本八竿子打不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儿子的命被算在了李一正的头上,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情,杀子之仇,那可是不共戴天的。 所以,如果李一正去怀疑东西侯,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妈的,这简直太完美了!李一正的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像刚偷了鸡的狐狸一样狡猾的笑容。 他想着,三皇子在朝堂上肯定安插了眼线,自己只要踏进东西侯府的大门,消息要不了半天就会传到老三的耳朵里,老三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会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容,心想:瞧瞧,这个老九,被人捅了一刀就慌了神,像条疯狗似的到处咬人,竟然咬到了老东西侯的头上,真是愚蠢到家了。 第一卷 第22章 这是我爹从前受伤时用的拐棍。 又过了几日。 “线拆了。”他把小银剪刀往药箱里一搁,抬眼瞪着李一正,“但丑话说在前头,外表结痂,里头的肉还嫩着。半个月内不许骑马,不许提重物,更不许跟人动手。听见没有?” “听见了。”李一正系好衣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扯得他龇了一下牙,但动作幅度比前几日大了不少,“我今天出门,坐马车去。” 钟大夫翻了个白眼,拎起药箱就走。走到门口嘟囔了一句:“老夫行医三十年,像殿下这么能折腾的伤患,头一回见。刚拆线就往外跑,当老夫的话是耳旁风。” “钟大夫,”李一正在他背后笑着说,“您这话从我躺下第一天就在说,说到现在,我这不是好好的?” 钟大夫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消失在回廊拐角 李一正让小翠去叫老刘备车。小翠应了一声,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夹棉外袍递给他:“殿下,外头冷,多穿一件。大小姐吩咐的,说您要是冻着了,钟大夫还得跑一趟。”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您肯定不肯多穿,让奴婢盯着您把袍子系好再出门。” 李一正接过外袍披上,低头看了看。 院子里秋阳正高。老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中透红。地上铺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老刘已经等在门口了,马鞭攥在手里,脸上写满了“我不放心”四个大字。 “殿下,”老刘迎上来,“钟大夫说能出门了吗?” “拆了线了。” “拆了线不等于长好了啊。殿下,要不您再歇两天?街上人多马杂,万一磕着碰着,” “死不了。”李一正摆摆手,“能出门的时候就不算事。躺了十来天,骨头都快躺酥了。” “可是,” “别可是了。让你备车就备车。” 老刘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去牵马。 夏淑玲刚走到庭院中间,就从正堂那边转了过来,今天,她换上了骑马的装束,深蓝色的短袄,袖口是收紧的,腰间系着皮带,脚上穿着小牛皮靴,整个人收拾得十分利落,和前几天守在床边时披着头发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你去哪儿?”她一眼看见他穿戴整齐往外走的样子,眉头当即拧起来。 “出门。见个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要拆线当天就去见?钟大夫说了不许,” “急事。”李一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放心,不是去打架。你看我现在这身板,打架也打不过谁。” 夏淑玲没被他这句敷衍过去。她盯着他看了几息,看得出他在敷衍,但也知道这人不想说的时候谁都问不出来。她压着火气, “等着。”她从正堂里拿了个东西出来,往他手里一塞。 是一根短棍。木质,沉甸甸的,一头包了铜皮,磨得发亮。李一正掂了掂,认出木头杆子上那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刀鞘蹭出来的。 “这是我爹从前受伤时用的拐棍。”夏淑玲把脸别到一边,“拄着。别在人家门口摔了,丢夏家的人。” “行。拄着。”李一正把拐棍往地上一拄,“不会让夏家丢人。” 夏淑玲没再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早点回来。药还得喝三天,少一顿都不行。” “知道了。” 李一正拄着拐棍接着往外走,老刘牵着马车在门口等着,看见他手里那根拐棍,愣了一下, “殿下,这拐棍?” “话多。备车。” 夏府门口,马车已经停好了 老刘在车厢里多铺了一层褥子,那褥子挺厚实还挺松软,李一正踩着脚凳上车,动作虽说有点缓慢,可还算稳当,他刚坐下,眼角的余光就瞅见有个身影从正堂里走出来。 赵氏手上拿着一个钱袋,它是用灰布做的,材料挺结实,袋口让麻绳捆得紧紧的 李一正又下了车,拄着拐棍走过去。赵氏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额头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疤,颧骨上最后一片淡黄的淤青,衣襟下面微微鼓起的纱布轮廓。她没问伤怎么样了,也没问去哪儿,只是把手里的钱袋递了过来。 “北境路远,这些钱粮我提前给你备上。”她说,“算是夏家的一点心意。” 李一正接过钱袋子,称了称,感觉比较沉,里面不光有零散的银子,还夹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这分量他熟悉,上辈子发年终奖的时候,信封也是这个厚度,他明白这不是个小数目,夏家在京城的店铺虽然多,但能拿出这笔现银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事。 “夫人客气了。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不必记。你跟我女儿定了亲,早晚是一家人。夏家不亏待自家人。”赵氏顿了顿,“你伤还没好利索,这时候出门,我原该拦你。钟大夫也来找我说过,让我劝你多躺几天。但我不拦。” “多谢夫人体谅。” 赵氏走下台阶,在他面前停了一步。 “我只说一句,别辜负了淑玲。那丫头从小到大没对谁上过心,你是头一个。她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当真。你伤着这些天,她天天往东厢房跑,换了药守着你喝完药才肯回院子。我让她歇她都不歇。你要是让她伤心,夏家不会答应。” 李一正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那天在东厢房里醒过来,夏淑玲歪在椅子里睡着了,手里攥着袖口,眉心还拧着竖纹。 “不会。”他说 赵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正堂 李一正站在台阶下面,把钱袋放怀里揣着,转个身就往马车那边走,拐棍往地上一拄,铜皮包头就磕出一声脆响。 “走。” 马车离开夏府所在的街巷,拐到了南城的主街,深秋的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车厢里划出几道窄窄的光带,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 李一正坐在车里,把钱袋从怀里掏出来又掂了掂。银票的边角硌在拇指上,触感挺实在夏家这笔钱给得厚道他想起夏淑玲他爹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朝廷军饷拖拖拉拉,老侯爷是靠自己搞钱粮才撑下来的。夏家攒下的家底,靠的不是朝廷俸禄,是边关一点一点经营来的。现在赵氏把这笔钱塞给他,不只是嫁妆,是把夏家在边关的一部分根基托付给了他。 他把钱袋揣回怀里,手指在拐棍的铜皮包头上敲了两下。 “殿下。”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前面岔路口,咱是回宗人府?” “不回宗人府了,”他将马车的帘子掀开,说道,“改变路线,前往城东的东西侯府。” 第一卷 第23章 你就对侯爷说,我来是想跟他聊聊 “东西侯府?殿下,那个地方可是……” “我清楚那是什么地方,”李一正把帘子放了下来,身体靠在了车壁上。 “让你转方向你就转,放心吧,不是去与人打架,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打架也打不过任何人。” 车夫和老刘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刘将腰间的刀紧了紧,沉声说了一句“听殿下的安排”。 车夫抖动了一下缰绳,马车在岔路口掉转了马头,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车厢晃动了一下,拐进了一条比南城主街要安静许多的路,集市上嘈杂的叫卖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马蹄铁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清脆回音。 李一正把膝上的拐棍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仔细看着,那铜皮包着的棍头被磨得十分发亮,木头杆子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刀鞘蹭出来的,想当年,老夏将军在北境的时候,总是挂着刀,拄着这根拐棍巡查军营,日子久了,就在木头杆子上磨出了这些痕迹。 马车在巷子尽头的最后一个拐角拐了过去,东西侯府那扇灰扑扑的大门完全进入了视线,老门房正站在台阶上打哈欠,看到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眯着眼睛瞅了两下。 车夫减慢了车速,回头隔着帘子问道:“殿下,已经到了,要不要属下先去通报一声。” “不用,”李一正把拐棍握在手里,铜皮包着的棍头硌在掌心,感觉凉丝丝的,他把衣襟整理了一下,确认纱布没有露在外面,然后便掀开了车帘,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东西侯府的门前。 一辆马车就这样稳稳地停靠在了东西侯府的大门前方。 老刘率先从车辕上跳了下来,他将手按在刀柄的位置,对四周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扫视。 这条巷子安静到了一种过分的程度,巷子两旁的高墙把来自街面的各种嘈杂声音都阻隔在了外面,仅仅只有墙头上几丛已经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中不停地摇头晃脑,府门前面有两尊石狮子,其中一尊缺少了半只耳朵,另一尊的底座上长满了一圈青苔,这府门看着虽然毫不起眼,但在整个京城之中,没有几个人敢对这扇门有丝毫的轻视。 想当年,老侯爷在北境砍下的北狄人的头颅,其重量比这两尊石狮子加在一起还要重。 李一正拄着拐棍,踩着脚凳,慢慢掀开帘子下了车,他那带有铜皮包头的拐棍碰到青石板路,发出了一声清脆中带着沉闷的响声,他挺直了腰杆,抬起头看向门上那块陈旧的匾额。 匾额上的字迹显得苍劲而有力,漆面也已经斑驳不堪,但那一笔一画之间都透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感觉,这和它的主人脾气是一模一样的。 门房是一位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当时他正站在台阶上打着哈欠,当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口时,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接着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个拄着拐棍的年轻人脸上时,哈欠打到一半,嘴巴就那样张着无法合拢了。 九皇子。 这张脸他是认识的,去年侯爷举办寿宴的时候,九皇子前来送过礼物,也并非什么特别贵重的礼物,只不过是宗人府里拿得出手的几匹绸缎而已。 “老夫实在是受不起”,老侯爷让人将他请了出去,那所谓的“请”,其实是给皇家留了情面,后来太子一事失败,九皇子被禁足在宗人府,再之后,听说他在夏府门口被人捅了一刀,差一点就死在了街上,这件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有,有的人说是文官党下的手,有的人说是东西侯为了报杀子之仇,还有的人说是三皇子干的。 然而,谁都没有相关的证据。 如今,这个本应该躺在床上养伤的废皇子,却拄着拐棍站在了侯府的门口。 可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让人难以琢磨的笑容。 “九、九殿下?”门房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目光从九皇子脸上的淤青扫视到他手里的拐棍,又扫到他衣襟下面微微鼓起的纱布轮廓,“您这是……” “给侯爷递个帖子,”李一正从自己的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帖子递了过去。 帖子里的措辞十分客气,但其中的来意却写得清清楚楚。 “你就对侯爷说,我来是想跟他聊聊,关于我前阵子在街上被人捅了一刀的事情。” 门房接过帖子,手稍微有些发抖,九皇子和侯爷之间有着杀子之仇,这是整个侯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侯爷那个儿子虽然不太争气,可是毕竟是侯爷的亲骨肉,老侯爷清楚那天的具体情况,自己的儿子在夏府门口口出狂言,还做出了调戏九皇子未婚妻夏淑玲的事情,最终在夏府被杀,这完全是他自己的儿子不争气所导致的,从那以后,东西侯只要见到九皇子,眼睛就会发红,现在这个仇人竟然拄着拐棍把自己送上了门来,还笑眯眯地说要聊刺杀的事情,这简直就是往刀口上撞啊。 但他只不过是一个门房,并没有拦阻皇子的资格,他低着头捧着帖子小跑着进了府,背影看起来比刚才好像老了十岁似的,门帘在他身后晃动了两下,李一正听到府里头传来了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之后,又传来了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搁在桌上的沉闷声响。 老刘凑到李一正的旁边,把声音压得特别低说道:“殿下,要是老侯爷突然翻脸了,那可该怎么办啊,您就赶紧跑……” “翻脸就翻脸吧,”李一正拄着拐棍站在府门口,既不显得着急,也没有丝毫紧张的神情。 “他要是翻脸了,就说明他在意这件事,最让人担心的是他不翻脸,还和和气气地请你喝茶,那样才真的叫做麻烦,一个和你有着杀子之仇的人却对你客客气气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早已经在别的地方把这笔账给算完了。”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发凉,他在北境打过十几年的仗,见过两种类型的敌人:一种是直接冲上来就拼刀的,看起来非常凶狠,其实是最好对付的;另一种则是远远地站着对你笑,等你转过身去之后再拔刀的,李一正所说的显然是后一种,东西侯如果是后一种人的话,他们今天根本就不该走进这扇门,但殿下显然已经想清楚了,东西侯是前一种人,他是从战场上一路滚过来的老将,杀人只会从正面下刀,更何况,老侯爷也知道自己儿子的德行。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老门房再次跑了出来,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要难看,额头上多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刚刚被人骂了一顿但又不敢说出来,他走到李一正的面前,弯下身子躬了躬身,声音带着些许的发抖。 “侯爷请殿下进去。” 李一正点了点头,拄着拐棍跨过了门槛,老刘则被拦在了门外。 第一卷 第24章 我想要给侯爷您讲一个故事 门房在前面带路,脚步又急又碎,好像恨不得赶紧把这尊瘟神送到地方,然后远远地躲开。 李一正一进房门,那双苍老的眼睛就紧紧地盯上了他,从他的脸,到他腋下的拐棍,再到他走路时微微发紧的左肩,没有一样落下,那目光就如同在巡视阵地一般,把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都扫视了一遍。 东西侯没有起身。 李一正也没有等他让座,他把拐棍往椅子旁边一靠,自己拉开椅子,在东西侯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案桌,相互对视着,霎时间,房间里面变得格外安静。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东西侯,他的嗓音既沉闷又生硬,就如同两块石头在相互碾磨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边关带回来的风沙气息:“九殿下您大驾光临,老夫我这简陋的住处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来招待您,”他将手中的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磕碰声,“你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就跑出来活动,看起来伤得还不够严重,上一次在夏府门口那把刀,如果再偏离半寸,今天也就不用老夫我费这口茶水了。” “多谢侯爷您的挂念,”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案桌上放着的茶具慢慢扫到东西侯的脸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这笑容里没有丝毫的锋芒,但同时也不是在讨好,“伤筋动骨需要修养一百天,我这刀伤的口子才刚刚拆了线,距离完全痊愈还早着,钟大夫叮嘱说不许骑马、不许提重物、也不许跟人动手,今天出门是乘坐马车来的,应该不算违背医嘱,但是我实在等不了了。” “等不了什么事情。” “等刑部把案子破了。” “你跟老夫聊这个?九殿下,你的事情,跟老夫我有什么可以聊的。” “那天我从夏家出来,刚刚走下台阶,街对面就有人大声喊‘有刺客’,整条街顿时就像炸开了锅一样,人群挤在一起,路边的摊子也翻倒了一地,有一个穿着禁军装束的汉子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自己报说是南门守备营的队正,声称是奉命来保护我,我的随从们因此松开了手中的刀,车夫也放下了马鞭,他走到我的身侧,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护卫我的,可下一秒,一把短刀从他的袖子里滑了出来,那刀锋闪烁着蓝光,而且还涂抹了毒药,一下就捅进了我的左胸。” “就是在这个地方,刀尖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穿了进去,距离心脏还不到两指的距离,钟大夫后来跟我说,我能够活下来有三个原因:刀刃被骨头卡住了角度,毒性被皮肉蹭掉了大半,还有就是我当时往前压了一步而不是往后躲避。” 东西侯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本来是要把茶盏送到嘴边的,但动作在李一正说到“往前压了一步”的时候停顿了下来,停顿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息的工夫,然后他才把茶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缓慢了一些。 “刺客的身份是镇守南门的将领本人,他身上的腰牌是真的,外层的甲胄也是真的,禁军里面有品级的武将,领受着朝廷的俸禄,管理着南城几千号士兵,他亲自伪装成队正来刺杀我,结果被我在夏府门口反手抹了脖子,人一死,线索也就断了,侯爷,您说在整个京城里面,能够让禁军的人到街上刺杀皇子的人,能有几个?” 东西侯将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你的意思,是老夫我干的?” “我没有说是侯爷您,”李一正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些线索,”他把茶杯放在案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都在朝着侯爷您身上指向。” 东西侯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五根手指先是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了,这个细节被李一正看在了眼里,他心里想着,这个老家伙正在压制怒火,真正暴怒的人不会先攥拳然后再松手,而是会直接把茶盏掀翻,他在控制自己,这说明他在听,在思考,在判断自己到底是来找茬的还是来报信的。 “你竟敢往老夫身上泼脏水。” “侯爷您别生气,”他说话的声音平和还挺沉稳,就跟劝一个老朋友似的,让人听着感觉没什么压力。 今日我来到这里,其实事实上并非是来恶意中伤的,跟侯爷您聊一聊的目的,是想探讨为什么会有人挑选在这个时候,并且采用这样的方式来对我下杀手,我心里一直在想,一旦我遭遇不测,究竟谁能够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在朝堂之上,又有哪个人最害怕我活着离开京城?还有,是谁拥有调动南门守将的能力?以及,究竟具备怎样的影响力,才能让整个京城的人在听闻刺客是南门守将时,就顺理成章地把这笔账算到侯爷您的头上? 他将这一连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摆在桌前,那情形就如同在摆放一排棋子一般。 “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侯爷您其实比我更加清楚明了,目前的我没有权力也没有兵力,甚至连朝堂都无法踏入,然而我至少还拥有一条性命,一条才从死亡边缘抢救回来的性命,一个几乎丢掉性命的人,已经没什么可以害怕的了,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希望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杀害我之后,再把罪责推到侯爷您的身上,这可真是一举两得,做得干净又利落。” “依侯爷您看,这样的行径像是临时突发奇想的吗。” 东西侯并没有开口说。 “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过却更显低沉。 “我想要给侯爷您讲一个故事,”李一正把茶杯放到了案桌上。 “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他想要杀掉我,但是又不愿意亲自下手,也不想让自己的人沾染上血迹,于是他就找了一把‘刀’,一个在禁军中拥有一定品级的武将,他安排这个人穿上一件拼凑而成的甲胄,伪装成一个队正,在我从夏家出来的那一天,在门口等候着我,为了保证行动万无一失,他还提前把这个人的家属送出了京城,将其部属也调走了,行刺这件事完成之后,不管行刺的人是活着还是死了,相关的线索都会彻彻底底地中断。” “可是仅仅杀掉我还远远不够,他还需要一个替罪羊,这个人必须在朝廷中有足够的分量,必须和我有旧怨,还必须让整个京城的人都觉得,他想要杀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侯爷,”李一正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从讲故事转变为了认真的陈述。 “您说说看,在整个京城里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能有几个?” “小子,”东西侯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不过却更加生硬,“你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其实事实上不就是想说,有人想要借老夫的刀来杀你,然后再让老夫替他背负这个黑锅吗。” “侯爷果然是通透之人,”李一正靠回了椅背,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想要问问侯爷您,您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第一卷 第25章 你比你哥更难对付 “文官党,”他突然说出了三个字。 “还是你那个所谓的好六哥?又或者,”他停顿了一下,一双浑浊的老眼紧紧地盯在李一正的脸上,“你心里其实是有数的。” 李一正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 “文官党确实想要我死,作为太子旧部,在朝堂之上就像是一根刺一样碍眼,但是文官杀人是不会用刀的,他们会在朝堂上罗织罪名,逼迫陛下下达旨意,走的是合法杀人的途径,派遣刺客在街头捅刀子,还在刀上淬毒,并且伪装成禁军的样子,这种粗糙的活计,可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他们会嫌弃这样做太脏了。” “六哥还被关在宗人府里,连探视都不被允许,他要是有调动南门守将的本事,早就当上太子了,还轮得到在宗人府里咒骂我吗?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废物,是没有这样的能耐的。” 他干脆利落地把这两个选项都排除掉了,接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东西侯,不再说话了。 东西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听出来了,这小子不是来向他询问答案的,而是来给他答案的。“南门守将是三皇子举荐的,” 李一正没有对这件事进行否认,当时他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迎着东西侯投来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既然是这样的话,”他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案桌上,放置的动作很轻柔,可声音却十分沉稳,“是侯爷您做的吗。” 这个年轻人居然敢坐在他面前,当着他的面问出这样的话。 “你杀了我的儿子,如今你拄着拐棍坐在老夫面前,问是不是老夫派人捅伤你的。” “是的,”李一正说话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还要认真了一些。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一句话,因为有人想要把侯爷您拉下水,我需要侯爷您的一句确切的话,没有侯爷您的准话,这盘棋我没有办法继续走下去。” “你下棋?”东西侯发出一声冷笑,脸上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你一个被禁足在宗人府的废掉的皇子,连朝堂都没办法踏进去,你凭借什么来下棋?凭借你那几个士兵吗?凭借你那一点银子吗?凭借你那根连拄都拄不稳当的拐棍吗?还是凭借你那几个在酒楼里面喝酒吹牛的狐朋狗友。” 李一正没有生气,他甚至还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他从椅子旁边拿起拐棍,端端正正地把它放在案桌上,动作十分缓慢,就好像是在放置一把剑一样。 “侯爷您说得有道理,我现在没有权力也没有士兵,就连走路都得依靠这根棍子,但侯爷您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差点死在夏府的门口,一个差一点就死掉的人,没什么值得害怕的,光脚的不害怕穿鞋的,这句话侯爷您应该不陌生吧。” 东西侯猛的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太师椅的椅背撞到了后面的墙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墙上挂着的那幅北境舆图也被震得轻轻晃动了一下,他伸手指着李一正的鼻子,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像炸雷一样响着:“你竟然敢教训老夫,你杀了人,还来教训他的爹。” 李一正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后退,他坐在椅子上,抬起头迎着东西侯的目光。 “我不是在教训您,”他说道,“我是来给侯爷您报信的,有人想要往侯爷您身上泼脏水,我来告诉侯爷您一声,至于侯爷您相不相信,那是侯爷您自己的事情,但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侯爷您如果现在把我轰出去,我也不会有半句抱怨的话,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你比你哥更难对付,”东西侯突然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李一正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既不是在夸他,也不是在骂他,而是这个老家伙在心里把他和太子做了比较之后,无意识间发出的感叹,这种感叹往往是最真实的信息,这说明老家伙在认真听他说话,还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话。 东西侯缓缓地坐回太师椅上,他的怒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接着他睁开了眼睛,他不再拍桌子,也不再指着别人的鼻子骂,而是眯起了眼睛,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一种重新打量的眼神,他眯着眼睛看了李一正很长时间,久到角落里那只炭盆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然后他才开口说话。 “你不是来问罪的,”他的声音沙哑了一些,但比起刚才平静了很多,“你是来告诉老夫,有人在利用老夫,”他停顿了一下,“有人想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老夫派人捅伤你的。” “小子,今日你来到此处,其目的并不仅仅是向我这把老骨头通报有人意图进行恶意中伤,其实事实上,你内心真正的想法,是希望我能够出手帮你调查此事。” “并非为我调查。” 东西侯原本在扶手上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太子殿下的口才也十分出色,然而他所采取的方式,是身居高位之上与你进行道理的阐述,你却并非如此,你会选择坐在椅子上,与我这般面对面,将道理一条又一条清晰地摆列出来,在这一点上,你更像你的母亲。” 李一正放在拐棍上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的母亲,那个被打入冷宫之中的女人,自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仅仅只见过她一次面,当时他隔着冷宫的门缝,看到一个极其瘦削的背影正在院子中清扫着地面。 对于这个话题,他并没有接下去说什么。 ”老夫对你有着自己的看法,”东西侯开口说话时,声音之中已经不再有之前的暴怒或者沉痛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生硬铁块般的直接与坦率,”杀子之仇,这是那种不共戴天的仇恨,关于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面前进行过遮掩,你以后要是某一天在战场上丢了性命,老夫我会让人去买上一挂鞭炮,在侯府的门口放上整整三天三夜。” 李一正的嘴角向上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侯爷您所讲的,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啊。” ”老夫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东西侯向后靠在了太师椅上,但假如老夫想要取你的性命,绝对不会派遣刺客,不会使用涂抹了毒药的短刀,也不会选择在别人的家门口动手,更不会愚蠢到让自己举荐的将领去充当刺客,老夫如果真想杀你,只会从正面给你下战书,以堂堂正正的方式来取你的性命,这才是我作为一名武将应该有的做法。” 他停顿了下来,目光注视着李一正,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次的事情,并不是老夫我做的。” 李一正心中向正合我意。 第一卷 第26章 希望你死在战场上 正堂之内安静了一小会儿。 ”多谢侯爷”,李一正扶着他的拐棍慢慢站立起来,朝着东西侯拱手行了一礼。 ”坐下,”东西侯并没有站起身来,老夫的话还没有全部说完。 李一正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东西侯的目光紧紧盯着他,手指在扶手上面慢慢地敲击着,”你刚刚说,你今天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了听老夫一句确切的答复,现在这句话已经说完了,你就打算这样离开了?” “侯爷您这是还想留我在这里喝茶吗?” “老夫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你不用跟老夫拐弯抹角的,老夫刚才其实已经把那个名字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了,就是三皇子,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认定是他了?” 李一正没有进行否认,“是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来找老夫?” “因为我需要侯爷您一句确切的话,李一正回答道,要是没有侯爷您这句确切的话,我就不能确定,万一这件事真的是侯爷您做的?” 东西侯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的胆子倒是不小,万一是老夫真的做了这件事,你今天来到这里,就相当于是自投罗网了。” “我赌侯爷您不会这样做!”李一正说道。 “侯爷您刚才说过,如果想要杀我,只会从正面下战书,这句话我选择相信,因为侯爷您当年在北境打仗的时候,曾经被敌军围困了七天七夜,当时粮草都已经断绝了,敌军还派人前来劝降,侯爷您把那封劝降书撕了下来用来擦拭战刀,并且说打仗的士兵从来就不认识投降的降字,这件事情,我已经听别人讲过不止一遍了。” 东西侯没有再说话,他向后靠在太师椅上,目光注视着李一正,看了很长很长时间。 “你所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发自真心的,还是只是在演戏给我看?” “每一个字都是发自真心”李一正回答道,“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与侯爷您成为敌人,以前没有这样想过,以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东西侯沉默了片刻,接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东西侯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这个起身的动作十分缓慢,他先是将左脚稳稳地踩实在地面上,接着用右手扶住扶手,身体这才慢慢地向上抬升起来,他的左脚曾经受过箭伤,因此走路的时候会微微有些跛脚,他走到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北境舆图前面,背对着李一正,抬起手指在舆图上的一个关隘处轻轻点了一下。 老夫我曾经在断龙谷打过一场最为惨烈的战役,他开口说道,当时有三千人参与战斗,最后活着回来的还不到一百人,那一年,你还没有出生,他转过身来,你知道那场战役最后是怎么取得胜利的吗? 李一正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取得胜利不是依靠朝廷派来的援军,也不是依靠后方送来的粮草,东西侯的手指在舆图上来回划了一道线,而是依靠断龙谷外面的三百名老兵,他们当时都已经退役了,居住在附近的村子里,当听到战斗的号角声之后,他们自己披上了陈旧的铠甲,翻过山岭从敌军的后面偷袭了北狄人的粮道,要是没有他们,老夫我早就死在断龙谷那个地方了,没有人给他们下达命令,也没有人给他们发放军饷,他们仅仅是听到了号角声而已。” 他目光注视着李一正,“你知道老夫我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件事吗?” “因为侯爷您想通过这件事告诉我,”李一正回答道,“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别人下达命令,那些应该去做这件事的人,自然而然就会主动去做。” “你比你的兄长还要聪明,东西侯发出了一声冷笑,不,准确地说,你比你的兄长更加滑头,太子是那种会带头冲锋陷阵的人,而你则是那种会提前在敌人撤退的道路上挖好陷阱的人。” “老夫我和你之间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你杀了我的儿子,这笔账老夫我是不会就此一笔勾销的,但是如果有人想要利用这件事来对付老夫我,老夫我也绝对不会答应,这一次的事情,老夫我暂时先不跟你计较,他将暂时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等你到了北境之后,我们再慢慢算。” 李一正站起身来,拿起了他的拐棍,该离开了。 东西侯把他送到了门口,穿过正堂的门槛时,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接着又走过了庭院中间的那口水缸,水缸里,锦鲤仍在水底缓缓地摇动着尾巴,而水面上的枯荷叶,被风吹得转动了半圈。 当走到侯府大门口时,东西侯停下了脚步,他扶着门框,望着外面那条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巷子,然后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要去北境。” “是。” “北境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听说了一些情况,那里气候苦寒,风沙很大,到了冬天,积雪能埋到人的膝盖。” 东西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接这个话茬,他看着巷子尽头那几丛在风里不停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李一正的身上。 “如果你刚才那些话都是发自真心的,杀害老夫儿子是出于公事而非私仇,并且从来没有想过与老夫为敌,那么老夫有一句话要送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 “希望你死在战场上,一辈子都不要回京城。” 这句话他说得十分缓慢,每一个字都好像是先刻在了石板上,之后又用刀子照着重新描了一遍,这并非诅咒,而是一种祝愿,因为一旦回到京城,他们便是仇人;若在战场上,他们则是陌路之人,这已是他能够给予的最大限度的“既往不咎”了。 李一正站在门槛外面,转过身子拱手行礼,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弯了弯腰,随后,他拄着拐棍,转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老刘正靠在车辕上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李一正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李一正踩着脚凳登上了马车,把拐棍横放在膝盖上,身体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老刘坐在车辕上,回头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侯爷没有为难您吧。” “为难了,”李一正睁开眼睛,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说道,“他骂了我一顿,还翻了旧账,差点就把茶盏给摔了,后来跟我说,那件事不是他干的。” “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他还祝愿我死在战场上,一辈子都不要回京城。” 老刘愣了一下,完全搞不清楚这句话到底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李一正没有再对此多做解释,他把膝上的拐棍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端详着,铜皮包着的棍头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迟钝的光泽,接着,他又把拐棍放回膝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第27章 就算是死,也要当个风流鬼! 他又把拐棍放回膝上,闭上了眼睛,仔细想。 东西侯明确表示不欢迎他,他巧妙地绕开了对方的情绪,直接抛出了刺客的事情,东西侯顿时暴怒起来,而他却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一动也没动,东西侯指责他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他立刻把话头一转,指出是有人在拿侯爷当挡箭牌,东西侯陷入沉默后,他递上台阶,并非为了翻旧账,只是想要一句准确的话,东西侯最终还是给了他这句话。 而且,东西侯还说“会看着”。 此刻,李一正后背的衣裳全都被冷汗浸透了。 东西侯那双眼睛,锐利得就像刀一样,与他对话的每一刻都不能有丝毫松懈,只要一个字说错了,对方就会翻脸;只要一句话显得软弱了,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但他最终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东西侯的正式表态,以及双方暂时的互不干涉。 好了,既然不是东西侯,那么现在所有的嫌疑,就全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了。 三皇子,也就是老三,百分之百就是他。 李一正把拐棍横放在膝上,用手指在铜皮包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比这一趟麻烦十倍还不止,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底,今天这一趟,不仅仅是排除法那么简单,而是把最后一块拼图也成功地拼了进去。 李一正的马车从巷子尽头拐出去之后,东西侯依然站在门口,他扶着门框,望着巷口那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里不住地摇头晃脑,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管家从侧门里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站在东西侯的身后,等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侯爷,要不要派人盯着九殿下。” 东西侯没有回头,说道:“不必盯。” 管家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问道:“那要不要去查查他刚才说的那些情况,比如刺客的家眷,还有被调走的部属。” “查,”东西侯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要悄悄去查,不能声张,”他转过身来,那双老眼已经不再是在李一正面前时暴怒或者沉痛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冷静且深沉的审视。 “去禁军那边问一下,张横是什么时候从北营调到南门守备营的,调令是谁签发的,记住,只是去看一下,不要直接询问。”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东西侯叫住了他,“再让人留意一下朝堂上的动静,看看最近在这件事上谁跳得最高,谁急着催促结案,谁又想把水搅浑,把这些都,记下来。” “侯爷这是……”管家有些疑惑地问道。 “有人想往老夫头上扣屎盆子,”东西侯把袖口猛地一甩,转身朝着府里走去,“老夫不会替人背锅,更不会被人当枪使。” 他走进正堂,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李一正说的那句“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侯爷派人捅的我”,他并不是害怕,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他是愤怒,是那种被人在暗中瞄准了后脑勺的愤怒。 李一正回到宗人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马车停在巷口,老刘扶着他下了车,拐棍先落到地上,然后他整个人才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动作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慢了一些,在老东西侯面前坐了那么久,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伤口被凉风一吹,隐隐约约有些发紧。 “殿下,要不先回屋里躺着休息一会儿?”老刘接过他手中的拐棍问道。 “不用,你去歇着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李一正推开院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屋檐下挂着一盏孤灯,灯芯已经烧得结了炭花,火苗在夜风中一跳一跳地,将院墙边枣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反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把拐棍靠在椅子旁边,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投映在墙上,影子很大,也很暗。 他把桌上的油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摊开一张白纸,提起了笔。 然后,他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一个“三”字。 接着,三皇子老三的脸也浮现了出来,他并没有亲眼见过老三,但太子哥留下的那幅画像他看过,画像上的老三面白无须,眉目清秀,嘴角挂着标准的温和微笑,完全是标准的文官党审美,这张脸现在正浮现在他的脑子里,微笑着端着茶盏,靠在太师椅上,听到属下禀报“九殿下去了东西侯府”时,嘴角还向上弯了半分,老三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会不会正在布置下一步棋?那把淬了毒的短刀,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捅过来? 他胸口的伤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痛不是拆线后正常的紧绷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缝里往外渗透的闷痛,钟大夫说伤口长得很好,但他总觉得那把刀还插在胸口那里,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着,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李一正翻身坐了起来,把被子甩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窗口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缠着纱布的胸口上,纱布是白色的,月光也是白色的,两种白色叠加在一起,衬得他脸上的表情格外烦躁,他站在窗前深呼吸了两次,却没什么效果,脑子依然在不停地转动,而且越转越快,就好像一辆在下坡路上狂奔却刹不住车的马车,他索性不再睡觉,扯过外袍披在身上,坐在床边盯着窗外那轮月亮,今晚的月亮跟他在夏家东厢房里看到的月亮一模一样,只是今晚没有什么人在廊下守着他,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了件外衣披好,拿起拐棍推开门走了出去。 去tmd,就算是死,也要当个风流鬼! 宗人府的夜晚安静得要命。 李一正拄着拐棍走过空荡荡的甬道,院门口的守卫正靠在墙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开了眼睛,看见是九殿下,愣住了。 “殿下?这大半夜的,您要去哪里啊。” “睡不着,出去走一走,” “可是殿下,外面天色这么晚了,而且您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能够出门的时候就不算什么大事,你继续睡你的吧。” 第一卷 第28章 九殿下!您可算来了... 守卫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只能看着那个拄着拐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缩回墙角继续打盹。 走出宗人府之后,李一正沿着南街一直往前走,拐过两道弯,就到了城南最热闹的酒楼醉仙楼,白天的时候,这条街就已经相当热闹了,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小贩们,全都挤得满满当当;天黑以后,这里的热闹程度更是有增无减, 丝竹声从二楼飘了下来,不是那种婉转缠绵的小调,而是欢快又热烈的曲子,琵琶和笛子的声音相互交织在一起,古筝在底下垫着节拍,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歌女清亮的嗓子在唱着什么,楼下大堂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几个喝红了脸的公子哥正搂着姑娘往楼上走,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李一正拄着拐棍走了进去,跑堂的小二一眼就认出了他,九皇子以前是这里的常客,跟那几个狐朋狗友在这里喝过不知道多少顿酒,但自从他出事后就一直没来过,京城里传他差点死在夏府门口,小二原本以为这位殿下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现在看见他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淤青没散干净,不过嘴角却挂着那种熟悉的、谁也不在乎的笑容,小二愣了一瞬间,之后赶紧迎了上去。 “九殿下!您可算来了...小的还以为您…”他的目光扫过李一正的拐棍和微微鼓起的衣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您今天是几位一起来的。” “就我自己。” 李一正看了看大堂,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来一壶温着的酒,再上两个小菜,随便什么菜都行。”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李一正把拐棍靠在桌子旁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外头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 这条街从头到尾都没有安静的时候,热闹的就跟京城里那一直不停歇的戏台子一样,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烦人的思绪。 店家端来了温好的酒,温度刚刚好,喝到嘴里一点都不觉得辣,却能感受到一股暖意一直流到胃里。 温酒被李一正倒入杯中,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准备喝的时候,突然想起钟大夫之前说过的话“不要提太重的东西,更加不可以和别人动手打架,但并没有说不能喝酒”,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笑,然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放松下来,这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毕竟在今晚,在这盏灯的照耀下,在这壶酒的陪伴中,他不想去思考张横的事情,也不想去考虑东西侯的情况,更不愿提起老三人,真是的,自己之前差点就丢掉性命,结果现在连一晚上都不能让自己安心,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喝酒了。 他刚刚端起第二杯酒,就在这个时候,楼下的嘈杂声音突然一下子变大了不少。 这些喧哗的声音是从一楼大堂的中央传过来的,最开始的时候,有人拍了两下巴掌,紧接着,锣鼓声响了三声,这声音很大,甚至把二楼原本演奏的丝竹声都给盖下去了,再之后,一个穿着大红色绸袍的胖乎乎的掌柜,站到了大堂中间的那张圆桌子上面,他手里拿着一个铜皮做的喇叭,脸上带着笑容,朝着四周拱手致意。 “各位客官,各位客官!今晚有重要的节目,我们醉仙楼的头牌,苏晚姑娘,今晚要出阁。” 掌柜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大堂里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变得乱哄哄的,几个坐在角落里的公子哥马上就站了起来,朝着大堂中间挤过去,就连二楼走廊上也有几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楼下张望,现场的声音很热闹,有人拍着桌子大声叫好,有人不停地催促着让苏晚姑娘快点出来,还有人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同伴说“已经等了三个月了,今晚说什么也要把她赎回去”。 李一正端着酒杯,朝着楼下扫视了一眼,醉仙楼他来过很多次,至少有几十回了,头牌出阁这样的场面,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京城里的那些酒楼、青楼还有教坊司,都有着一套完整的商业运作方式,头牌姑娘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受培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技艺,她们没有不精通的,一直养到十五六岁,然后选择一个好日子,挂出“出阁”的牌子,意思就是从这以后开始接客了。 当然,这里所说的“出阁”,其实就是进行拍卖,谁出的价钱最高,谁就能得到,京城里的那些纨绔子弟们,对这种事情非常迷恋,乐此不疲,谁要是出价最高,成为头牌的第一个客人,就能够在自己的圈子里吹嘘整整一个月,对于老鸨来说,这一晚上所赚到的银子,比得上平时半年的收入,肯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对于这类事情,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这并不是他故意装作清高,而是他前辈子再加上这辈子,实在是对这种把姑娘当成商品来拍卖的场景提不起任何兴致,他把端着的酒杯收了回来,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慢地咀嚼着,心里打算着喝完这壶酒就回自己的住处睡觉,虽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没有平息下来,但至少被这几杯酒压下去了一些,没有那么烦了。 楼下的锣鼓又响了两声,胖掌柜从圆桌子上跳了下来,然后让两个龟奴抬上来一张矮几,矮几上面放着一把琵琶,接着,他亲自走到楼梯口,朝着楼上大声喊了一声:“请苏晚姑娘。” 大堂里的喧哗声在这一刻突然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楼梯口的那种安静,接下来,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很轻,也很稳,每一步都不慌不忙地踩在楼梯上,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一首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见的曲子上一样。 当苏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即便是李一正,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穿的衣服并不是那种颜色鲜艳、显得很艳俗的衣裳,嘴唇上只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她的个子不高,身材比较纤细,但是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就那样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我不应该在这里”的清冷气质。 这哪里像是一个青楼女子啊,分明就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李一正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这种东西不是美貌,也不是气质,而是一种被压制着的劲儿。 苏晚走到大堂中间,在矮几的后面坐了下来,她抬起手拿起琵琶,把它放在腿上,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大堂里所有的喧闹声瞬间就消失了,她微微低着头,对着琵琶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就开始弹奏起来。 停听着听着,李一正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第一卷 第29章 来了,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大堂里的喧哗声在这一刻突然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楼梯口的那种安静,接下来,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很轻,也很稳,每一步都不慌不忙地踩在楼梯上,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一首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见的曲子上一样。 当苏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即便是李一正,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穿的衣服并不是那种颜色鲜艳、显得很艳俗的衣裳,嘴唇上只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她的个子不高,身材比较纤细,但是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就那样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我不应该在这里”的清冷气质。 这哪里像是一个青楼女子啊,分明就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李一正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这种东西不是美貌,也不是气质,而是一种被压制着的劲儿。 苏晚走到大堂中间,在矮几的后面坐了下来,她抬起手拿起琵琶,把它放在腿上,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大堂里所有的喧闹声瞬间就消失了,她微微低着头,对着琵琶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就开始弹奏起来。 停听着听着,李一正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上辈子听过不少民乐演奏会,公司年会上请来的古筝琵琶合奏,音乐软件上推荐的国风纯音乐,甚至有一次出差去苏州,还专门买了票去听评弹,但是那些音乐,都是经过录音棚修饰过的、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声音,而眼前这个姑娘弹出来的琵琶声,却完全不一样,这并不是说她的技巧有多么高超,她的指法虽然很熟练,但远远还没有达到大师的级别,不一样的是那种从琴弦上直接传到人骨子里的颤音,每一个音符都好像在从她的心里往外掏什么东西一样,这音乐不是弹给耳朵听的,而是弹给人心听的。 她弹的是《塞上曲》,李一正听出来了,这首曲子的本来意思是描写边塞的风光和戍边将士的思乡之情,曲调悲凉又壮阔,但是她却把节奏放慢了半拍,把几个原本应该是高音的地方压低了,把原本应该激昂的段落弹成了一种压抑的、隐忍的倾诉,就好像在说:我走不了,你们谁也看不出来我想走。 李一正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跟着她弹奏的节奏轻轻敲打着,这个姑娘肯定有问题,不,不是有问题,应该是有故事,。 一曲弹奏曲终,有人已经举起手准备参与竞价了,胖掌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拿着铜皮喇叭开始喊价,楼上的姑娘们趴在栏杆上看起了热闹,楼下的小二端着酒盘在人群里来回穿梭,满屋子的热闹气氛又都涌了上来,把刚才那一小会儿的安静全都冲散了。 李一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不打算凑这个热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锦袍的公子摇着扇子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五千两银子,今晚苏晚姑娘就归我了,各位都给我一个面子,不要再往上喊价了。” 苏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她这是在犹豫,或者说,她这是在内心挣扎。 李一正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开始认真地琢磨起一件事情:这个姑娘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塞上曲》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整个大堂瞬间爆发出了轰然的叫好声,有几个公子哥站起身用力拍着桌子,还有人已经举着手开始大声喊价了,胖掌柜脸上的笑容夸张得让褶子都能把苍蝇夹住,他举着铜皮喇叭在全场到处吆喝着。 “苏晚姑娘今天晚上会被送出阁,最后由出价最高的人得到她!目前是五千两银子,不知道还有哪位公子愿意开出更高的价格。” 掌柜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一个身影就挡在了李一正的桌子前面。 那人公子,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笑容显得特别虚假,那种殷勤的样子简直都能拉出丝来了,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皮白白的,不过眼底有着纵欲过度留下的青灰色,李一正在脑子里仔细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九殿下,”那人端着酒杯向李一正拱了拱手。 “我是楼桓,我的父亲是工部侍郎楼之敬,这次冒昧来打扰殿下,还希望殿下不要怪罪。” 楼家。 李一正的脑子里迅速将信息与楼之敬对应了起来,楼之敬担任工部侍郎,负责管理京城的营缮以及水利事务,在太子事情失败之前,他是东宫的常客,每隔两三天就会往太子府跑,每次去都会带着图纸和工部的新玩意儿,太子事败之后,他被调查了一阵子,之后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又保住了官位。 “楼公子,”李一正端起酒杯在嘴唇上碰了碰。 楼桓没有等李一正让座就自己坐了下来,他把椅子朝着李一正那边挪了半尺的距离,然后压低了声音。 “殿下遭遇刺杀的事情,我听说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夏府的门口,这简直是丧心病狂!我的父亲在家里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气得把茶盏都摔了,殿下能够大难不死,将来必定会有后福。” 又是这样的说辞,先是表达义愤之情,然后再套近乎,最后才会说出真正的目的。 李一正端着酒杯没有说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等待着楼桓继续往下说。 “殿下很快就要出征北境了,身边不能没有可靠的人来照应。” 楼桓侧过身体,用下巴指了指台上正把琵琶放回矮几上的苏晚。 “苏姑娘才华和技艺都是一绝,人也很本分,殿下如果不嫌弃的话,我愿意替殿下把她赎出来,送给殿下做个侍女,跟随在身边照料殿下的生活起居。” 李一正的心里哦了一声。 来了,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第一卷 第30章 殿下,您真是爱开玩笑 “楼公子,我记得楼家跟太子府是有旧交情的,太子哥还在世的时候,常常提起你的父亲,说你的父亲是个有能力的大臣,修河堤修得非常好。” “殿下的记性真好,我的父亲每次到东宫去议事,回来之后都会对先太子殿下的才学和人品赞不绝口,先太子蒙受冤屈之后,我的父亲感到痛心不已,只恨自己能力不够,如今看到殿下重新振作起来,我们楼家上上下下,无不欣慰。” 听到这四个字,李一正的牙根发酸。 “楼公子真是有心了,” “殿下您这么说就不对了!” 楼桓身体往前倾了几分,继续说道“您被封为镇北王是很快就会实现的事情,日后镇守一方,有着远大的前程,我只是尽一点微薄的力量而已,绝对不是为了攀附您,只是为了报答殿下的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 李一正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什么时候对楼桓有知遇之恩了? “你说楼家原本是太子一方的人,太子哥倒台之后,楼家是怎么保住官位的。” 楼桓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李一正会直接问这个问题,端着的酒杯在嘴边停顿了一下, “殿下您是在开玩笑吧,楼家一直忠于朝廷,从不参与党派之间的争斗,我的父亲在工部兢兢业业地工作了几十年,只不过是按照公平的原则办事,上头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殿下即将出征,我只是想替殿下尽一点微薄的力量,苏晚姑娘的事情,殿下您不必过多考虑。” “我受教了,不过,楼公子你刚才说苏姑娘是怎么回事来着。” “殿下如今是太子一脉最后的旗帜了,楼家当年深受太子的恩惠,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的,能够为殿下做点事情,是我们楼家上上下下的荣幸。” 太子一脉最后的旗帜,听到这几个字,李一正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楼家并不是在烧冷灶,而是在押宝。 把苏晚安插到他的身边,一来可以监视他的动向,二来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说“楼家一直支持九殿下”,这样就能够进可攻退可守了。 原本计划得十分周密。 李一正伸手将桌上的酒杯拿了起来。 “楼公子的这片好心,我心里是十分感激并且领会到的,然而苏姑娘作为醉仙楼里最受欢迎的头牌,有非常多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为她赎身,让她脱离这里,我的钱财并不充裕,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做这件事,楼公子如果真的想要送份礼物,倒不如把她送给我的三哥,三哥家里的姬妾非常多,正好缺少一个会弹琵琶的女子来增添乐趣。” 楼桓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手段实在是太狠毒了,三皇子府上有着众多姬妾,这在京城是一件公开的秘密,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李一正让他把苏晚送到三皇子府,其实是在把他推向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他如果今天敢把苏晚送到三皇子府去,那么到了明天,文官党那边就会到处传播消息,说楼家已经投靠了三皇子,这样一来,他父亲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中立”这一虚假表象,就会全部崩塌,化为泡影。 旁边几张桌子的客人们已经开始互相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起来。 “那位不就是九殿下吗?他竟然还敢出来喝酒,真是让人意外。” “那个穿着蓝色袍子的人是谁啊?怎么在九殿下面前站了那么长时间都不动。” “好像是工部楼侍郎家的,你看他此刻的脸色,就如同吃到了苍蝇一样难看。” 楼桓的脸色从最初的讨好殷勤,逐渐转变为尴尬不自在。 “殿下,苏姑娘今天晚上就要被人带出这里了,按照醉仙楼的规矩,谁出的价钱最高,谁就能得到她,但如果殿下您不接受她,她就只能回到教坊司去。” 他把“教坊司”这三个字说得非常慢,一字一顿。 “教坊司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殿下您应该是清楚的,作为犯官的女儿,一旦进入教坊司上了户籍,那么这辈子就都只能是官奴了,想要再从里面出来,要么是有人替她赎身并且消除户籍,要么……” 李一正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刚才就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我不应该在这里”的感觉。 现在他才明白,她确实是不应该在这里的。 李一正没有看楼桓,他看着舞台上的苏晚,然后他把酒杯放在了桌上,放得很轻,但杯底和桌面碰撞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却像是落下了一颗决定性的棋子。 “既然楼公子一定要送这份礼物,”他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就好像是终于同意了下人给自己添一壶酒那样随意,“收下就是了。” 楼桓眼睛顿时一亮,立刻端起酒杯想要敬酒,脸上又恢复了最初那种殷勤的笑容:“殿下果然是爽快人!我这就去跟老鸨说……” “先别急,”李一正抬起手拦住了他递过来的酒杯,“收下是可以的,但有一个条件。” 楼桓端着酒杯的手又一次悬在了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不是送,而是赎,”李一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楼桓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楼桓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出去,赎身? 一旦赎了身,卖身契就会被毁掉,教坊司的户籍也会被注销,苏晚就不再是官奴,而是一个自由人了,他本来的意思是借着送人的名义,在九皇子身边安插一个眼线,现在人赎了身,户籍也注销了,就和楼家彻底断绝了关系。 他父亲要是知道他把事情办成了这样,恐怕要摔的就不是茶盏了,而是他这个人。 “尊敬的殿下,”楼桓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关于赎身这件事情,按照咱们这里的规矩,是必须要前往教坊司办理的,而教坊司是归礼部进行管辖的,其中的审批环节众多,需要一层一层地进行下来。” “身为工部侍郎的公子,前去教坊司给一位官妓赎身,这样的事情,难道连这点情面都争取不到吗?又或者说,楼公子您刚才所说的那些话,都不过只是说说罢了,并没有实际的打算。” 楼桓脸上的神色彻彻底底地发生了改变。 “殿下,您真是爱开玩笑,”楼桓紧紧地咬了咬牙。 李一正没有再看楼桓一眼,他转过头看向了舞台上面。 “老刘,”他招了招手,把守候在楼梯口的随从叫了过来。 老刘快步地走了过来,说道:“殿下。” “你去跟掌柜说一下,苏姑娘今晚不再进行售卖了,赎身所需要的银子按照最高的出价再增加一成,让他把教坊司的卖身契拿过来,当场就办理销籍手续,”他从怀里掏出了赵氏给他的那个钱袋,掂了掂,从里面抽出了几张银票递给了老刘,“这件事情一定要办得干干净净的,另外,去打听一下她的父亲是谁,犯了什么样的事情,记住,不要声张。” “好的,殿下,”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楼桓站在原地,整个人就好像是一根被晾在墙角的竹竿一样,显得格外窘迫,旁边几桌的客人还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说“九殿下这是要赎苏姑娘啊”。“楼家的那个小子好像是碰了一鼻子灰”“楼公子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一卷 第31章 我赎你,不是为了图这个。 胖掌柜捧着卖身契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非常灿烂,脸上的褶子都多得好像能夹死一只苍蝇,今晚的这笔买卖一点都不亏,九皇子亲口开口赎人,给出的价钱比最高的出价还要多一成。 之后,他让老刘当场点火,把契书放进铜盆里烧掉。 苏晚走到李一正的桌子旁边,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感谢殿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却非常清晰。 李一正没有去扶她,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去扶她,反而会让她更加紧张,上辈子去流浪动物救助中心当志愿者的时候,工作人员就反复叮嘱过,对于刚刚被救出来的动物,不要急着去抚摸它们,要让它们自己慢慢适应新的环境。 “站起来吧,”他开口说道,“坐下来,以后不用再下跪了。” 老刘凑了过来,在李一正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这位姑娘,父亲叫苏文澜,是翰林院的编修,他的家眷就被充入了教坊司,刑部给他定的罪名是“附逆”” 李一正的心里突然一动,苏文澜,是翰林院的编修。 楼桓站在一旁,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楼公子,”李一正端起酒杯,朝着他举了举,“酒已经喝完了,本皇子就不送你了。” 一个会弹奏《塞上曲》的翰林编修的女儿,一个被压在教坊司好几年但眼神中的光芒还没有被磨灭的官奴,一个他花费了半座宅子的银子赎回来的侍女。 这桩买卖,楼家觉得自己亏了,但李一正觉得,结果未必是这样。 胖掌柜双手捧着账本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嘴巴几乎都无法合上了他亲自跑到后厨,特意给李一正多上了两壶温过的酒,还端来了一盘刚刚出锅的桂花糕,声称这是醉仙楼独家秘制的,一定要让殿下品尝一下。 李一正用的是夏家给的钱,这些银票的面额可不小,是夏家商号开具的京城通兑票,加在一起的数额,足够在京城买下半座宅子了。 “苏姑娘的卖身契已经注销了,您需不需要小的再给殿下安排一个包间。”胖掌柜殷勤道。 “不需要,人我带走了。” “非常感谢殿下。” 夜色已经很深了。 苏晚坐在李一正的对面。 李一正靠在车壁上,拐棍横放在膝上,闭着眼睛,他正在思考今天楼桓跑来送人,说是“只为报答殿下的知遇之恩”,其实事实上,他是在为自己下注,楼家这样的人就像是赌徒,手里攥着一把筹码,哪一桌赢了就往哪一桌下注,太子倒台了他们就跑了,太子的旧部散了他们就躲了,如今李一正被封为镇北王即将出征,他们又端着酒杯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现在想想,真是没意思透了。 “殿下,”苏晚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声音很轻,好像是生怕打扰到他似的。 李一正“嗯”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感谢殿下替我赎身,”她说道,“赎身的银子,奴婢……” “不用叫自己奴婢,”李一正睁开了眼睛,把拐棍从膝上拿起来靠在座位旁边,“卖身契已经烧掉了,你不是谁的奴婢,以后你是我的人,但不是奴婢,叫我殿下就行了。” “殿下花了这么多银子赎了我,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的,如果殿下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侍奉殿下。” “不需要,”李一正把拐棍重新横放在膝上,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一些,“我赎你,不是为了图这个。” “我知道殿下不图这个,”苏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但语气反而更加坚定了,“但对我来说,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除了侍奉殿下,我没有什么其他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你弹琵琶弹得很好,”李一正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掀起帘子一角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到了北境之后,可以给我弹弹琵琶,就当是偿还了。”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只是暂时不再提这件事了。 宗人府的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将马车停好后,老刘快步追上李一正,开口问道:“殿下,那苏姑娘要安置在哪里。” “今晚就让她就在隔壁住下吧,明天老刘会去给你置办一些换洗的衣裳,你先过去吧。” 苏晚站在门口,她朝李一正微微鞠了一躬。 李一正醒来的时候,苏晚已经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床边了。 “殿下,到了该换药的时间了,” 宗人府的院子里依旧安安静静的,老刘一大早就出门去给苏晚置办换洗的衣裳了,车夫则在院子里擦拭着马车,李一正坐在窗边,看着太子哥留下的那本《北境舆图志》,翻了几页后,他忽然抬头问正在收拾药瓶的苏晚:“你的父亲是苏文澜吗。”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把药瓶放回药箱里,回答说:“是的,家父曾经担任翰林院编修。” “太子哥以前提起过你的父亲,说他是东宫幕僚里字写得最好的,写奏折从来都不用修改第二遍,”李一正合上书,看着她的侧脸说,“关于你父亲的案子,刑部的卷宗我会想办法调来看看,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了,你父亲的事情,我不会不管的。” 苏晚端着药瓶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多谢殿下。” 李一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翻开《北境舆图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是太子哥用朱笔圈出来的几个关隘,苏晚端着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热茶,茶香在安静的屋子里袅袅散开,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刚才换药时搁在桌上的那卷纱布上,白得十分亮眼。 苏晚住进宗人府后,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六皇子的耳朵里。 李一正原本也没打算隐瞒,宗人府这个地方,看起来门禁森严,实际上却像个筛子一样,哪个院子里多了一只猫,隔壁都能知道,更何况是多了一个从醉仙楼赎回来的大活人? 这天一大早,李一正刚吃完早饭。 第一卷 第32章 真心的,还是演戏? “小子,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老夫有人要泼脏水。你是想让老夫替你查。” “不是替我查。” 李一正说,“是替侯爷自己查。这个人拿侯爷当挡箭牌,侯爷不想知道他是谁?我无权无兵,查不了。 但侯爷不一样。侯爷在京营里有人,在禁军里有人,在兵部里有人。侯爷要查,比刑部那帮废物快得多。” 东西侯盯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一正有些意外的话。 “你比你哥能。” 东西侯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太子口才也好,但他是那种,站在高处跟你说理。你不是。你是坐在椅子上,跟老夫面对面,把道理一条一条摆出来。你更像你娘。”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停了一下。他娘。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 他穿越过来之后只见过她一面,隔着冷宫的门缝,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在院子里扫地。 他没有接这个话。 “老夫对你有想法。” 东西侯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是暴怒或沉痛,而是一种硬邦邦的坦率,“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这一点,老夫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遮掩。你要是哪天死在了战场上,老夫会让人去买一挂鞭炮,在侯府门口放上三天三夜。” 李一正嘴角微微一弯。“侯爷这是真心话。” “老夫说的就是真心话。”东西侯靠在太师椅上,“但老夫如果要杀你,不会派刺客,不会用淬毒的短刀,不会在别人家门口动手。更不会蠢到用自己举荐的将领来当刺客。老夫要杀你,只会正面下战书,堂堂正正地要你的命。这才是武将的做法。” 他停下来,看着李一正,一字一顿:“这次,不是老夫干的。” 李一正等的就是这句话。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沉默的紧张,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快。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闪了一下,然后熄了。桂花糕的甜香也散尽了,只剩茶香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气。 “多谢侯爷。”李一正扶着拐棍站起来,朝东西侯拱手行礼。动作不快,但稳,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不谄媚,不敷衍,“我今天来,只为听这一句。告辞。” “坐下。”东西侯没有起身,“老夫话还没说完。” 李一正看了他一眼,缓缓坐回椅子上。 东西侯盯着他,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你刚才说,你今天来,只是为了听老夫一句准话。现在话说完了,你就想走?” “侯爷还留我喝茶?”李一正看了一眼案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碧螺春,笑了,“茶已经凉了。” “老夫不跟你喝茶。”东西侯往前倾了倾身子,“老夫问你,你知不知道是谁?不用跟老夫绕弯子,老夫刚才已经把那个名字甩在桌上了,三皇子。你是不是早就认定是他?” 李一正没有否认。“是。” “那你还来找老夫?” “因为需要侯爷的准话。”李一正说,“没有侯爷的准话,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万一真是侯爷干的呢?” 东西侯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武将特有的那种冷笑,嘴角往下撇着,但眼角的皱纹反而松了半分。 “你胆子不小。万一真是老夫干的,你今天就是自投罗网。” “我赌侯爷不会。”李一正说。 “侯爷刚才说了,如果要杀我,只会正面下战书。这句话我信。因为侯爷在北境打仗的时候,被围困七天七夜粮草断绝,敌军派人来劝降,侯爷把劝降书撕了用来擦刀,说打仗的兵不认降这个字。这事我听过不止一遍。” 东西侯没有说话。 他靠在太师椅上,盯着李一正看了很久。 “小子,”他终于开口,“你那些话,真心的,还是演戏?” “字字真心。”李一正说,“我从不想与侯爷为敌。从前不想,以后也不想。” 东西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你这次遇刺的事,老夫会看着。” 这句话分量不轻。李一正知道,东西侯说“会看着”,不是站在他这边帮他查,而是不会在背后捅刀子。这就够了。 他来之前定的目标就是三件事,确认不是东西侯,告诉他有人在他头上扣锅,让他暂时不插手。三件事都办完了。 东西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这个动作很慢,他的左脚先踩实了地面,右手扶着扶手,身体才慢慢往上抬,左脚受过箭伤,走路时微微有些跛。 他走到墙上那幅北境舆图前面,背对着李一正,抬起手指在图上的一个关隘处点了一下。 “老夫在断龙谷打过最惨的一仗。”他说,“三千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百。那年你还没出生。”他转过身来,“你知道那一仗是怎么赢的吗?” 李一正没有说话。 “不是靠朝廷的援军,也不是靠后方的粮草。”东西侯的手指在图上来回划了一道,“是靠断龙谷外面的三百老卒。他们已经退役了,住在附近的村子里,听到号角声,自己披上旧甲翻过山头从后面抄了北狄人的粮道。没有他们,老夫早就死在断龙谷了。没有人给他们下命令,也没有人给他们发军饷。他们只是听到了号角声。” 他看着李一正,“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跟你讲这个?” “因为侯爷想告诉我,”李一正说,“有些事,不用别人下命令。该做的人自然会去做。” “你比你哥还聪明。”东西侯冷笑了一声,“不,你比你哥滑头。太子是那种会带头冲锋的人,你是那种会提前在敌人的退路上挖好陷阱的人。” 他停了一下。“老夫跟你的事,还没完。你杀了我儿子,这笔账老夫不会销。但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件事来搞老夫,老夫也不会答应。这次的事,老夫暂时不跟你计较。”他把“暂时”两个字咬得很重。 “等你到了北境再说。” 李一正站起来,拿起拐棍。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该走了。 第一卷 第33章 来人,将六殿下带入西院禁室,严加看守 六皇子的眼角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什么从哪里听来的,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而已,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你被人捅了一刀,你被刺杀的事情早就传遍全城了,我随口说一句怎么了,你不要在这儿疑神疑鬼的。” “随口说的?”六皇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 “我还没有说完。” “六哥你知道是谁干的这件事?”李一正又质问道。 六皇子急了,他向后退了两步,嗓门变得越来越高,声音尖细的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不要在这儿套我的话!李一正,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没用的废皇子,连朝堂都进不去,有什么资格来审问我?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说!” 六皇子这几嗓子又极其嘹亮,声音顺着回廊一路传了出去,附近几个院子里的人全都被惊动了。 最先赶到的是宗人府的两个执事,他们当时正在前院整理宗室子弟的名册,一听到六皇子尖厉的叫骂声,便立刻赶了过来,一踏进院子,他们就看到了六皇子满脸涨红地指着九皇子李一正破口大骂,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唉,又是这两位殿下起冲突了。 “二位殿下,”其中一个执事刚要开口劝解,六皇子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指着李一正控诉道:“你们来得正好!老九他又想害我!他这是在栽赃陷害我。” 那位执事还没来得及回话,回廊的那头又传来了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这声音不同于李一正那根铜皮包头的短拐棍发出的声响,而是一种沉重的、红木包银的龙头拐杖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沉闷且庄严,一听就知道这拐杖分量不轻,两个执事的脸色同时变了,心里暗道:这下糟糕了,竟然把这位爷给惊动了,今天这件事情恐怕不好收场了。 大长老拄着龙头拐杖踏进了院子,今年七十三岁的他,头发和胡子都已经变成了白色,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宗室专用的暗纹刺绣在袖口处清晰可见,他在宗人府里担任大长老已经有四十年了,从当今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起,就掌管着宗人府的大小事务,即便是皇帝见到他,也要恭敬地叫一声“崇文叔”,他的眼睛不算大,但目光却十分锐利,他朝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先是看了看地上摔碎的陶盆,又看了看满脸涨红的六皇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拄着拐棍的李一正身上,在那根铜皮包头的拐棍上停顿了那么一瞬间。 “大清早的,闹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大长老将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虽然不高,但整个院子里却瞬间安静了下来,两个执事急忙低头退到了一旁,六皇子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院子里只剩下枣树上两只麻雀还在不知好歹地叽叽喳喳叫着。 “老六,老九,你们谁来告诉老夫,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六皇子抢先一步冲到大长老面前 “大长老!您来评评理!我好心好意来看九弟,他倒好,揪住我一句无心之言不放,非说我跟刺杀案有关系!我就是说他命大,被人捅了还能活下来,他就栽赃我说我知道刺客是谁!大长老,我冤枉啊!上次他就这么栽赃过我,这次又来!他这是存心要害我!” 大长老面无表情地听完,接下来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一正。 拄着拐棍待在那儿的李一正,脸上神情平静得如同死水一般,他没有赶忙辩解,也没有插话打断六皇子,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六皇子把话说完,等六皇子停下话之后,他才往前挪了一步,朝着大长老拱了拱手。 “长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再加上一条替刺杀案的主谋张目,你觉得我是不是在栽赃?” 大长老听完,缓缓转过头看向六皇子 “老六” “九殿下说的,是不是事实?” 六皇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声音已经比刚才矮了不止一档。 六皇子的话音还没落地,李一正又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不过每个字就好像提前在棋盘上摆好的棋子似的,一步接着一步,环环相扣。 “长老,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 大长老接过纸,戴上老花镜,借着晨光仔细看了一遍。纸上录的是刑部审问南门守备营杂役的口供,不是什么核心人证,只是几个负责给守将送饭打扫的杂役。问他们案发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进出南门守备营,大多数都说没注意,只有一个老杂役说了一句:案发前三天,六皇子府有个管事来营里找过张横。他当时在走廊里擦地,看见那管事被张横领进了书房,关上门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管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得很快,连轿子都没坐,自己走路回去的。 大长老看完口供,慢慢把纸折好,抬起头看着六皇子,目光已经不是审视了,是审视里掺了失望。六皇子的脸已经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那个管事早就不在我府上了”。 “不在府上了?”李一正接话的速度快到像是等了很久,“出了事就把人送走,六哥处理得倒是挺干净。不过刑部那边应该还留着这个管事的户籍和调令,六哥要不要我让人去调?” 六皇子不说话了。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说管事在,管事为什么要去找张横?说管事不在,那就是出了事就灭口。横竖都是死路。他把目光转向大长老,眼神里带着求救,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李一正,只能指望大长老念在他是梅妃儿子的份上帮他一把。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张口供折好放进袖子里,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六皇子,又看了看李一正,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比骂人更让六皇子害怕。 “证据虽不足以定你是主谋,但嫌疑已大。依宗人府规矩,在查清之前,你不得外出,不得见人。来人,将六殿下带入西院禁室,严加看守。” 两名护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六皇子的胳膊。 六皇子先是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大长老真的敢关他。接下来他猛地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得刺耳,把枣树上最后两只麻雀也惊飞了,把隔壁院里探出头来张望的老太监吓得缩了回去。他骂李一正,骂大长老,骂那两个执事,骂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管事,骂苏晚,最后连自己都骂上了,“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声音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就剩下地上那堆碎陶盆和泥土还没人收拾,大长老看了看李一正,想说啥又没说出来,最后就朝他点了点头,拄着龙头拐杖慢慢走了。 第一卷 第34章 夏小姐,您慢点!九殿下他... 消息传到夏家的时候,夏淑玲正在院子里练箭。 她站在十五步远的地方,把弓弦拉到满满的状态,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箭尾,指节绷得都发白了。 夏淑玲把弓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再取一支箭,小翠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了嘴里喊着“小姐小姐不好了”。 “什么事慌成这样?”夏淑玲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小翠喘着粗气,弯着腰支着膝盖,脸涨得通红。 “小姐,外面都传遍了,九殿下他、他昨晚在醉仙楼……” “在醉仙楼怎么了?”夏淑玲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花了几千两银子,赎了个头牌艺妓!” 小翠一下子就说了出来,声音尖得能把屋顶上的麻雀都惊飞,“就是那个弹《塞上曲》出名的艺伎,当众烧了教坊司的卖身契,把人带回宗人府,京城里都传开了,说九殿下刚拆了线就往青楼跑,出手比三皇子还大方。” 石桌上,茶盏重重地放下去,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夏淑玲没低头看,她的目光从靶心上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困惑到冰冷的变化,像是一盆炭火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嗤的一声,全灭了。 几千两银子。 出手比三皇子还阔绰。 她的脑子里嗡嗡地响。 那钱袋是她娘亲手递给李一正的。那天他伤刚好,站在夏府门口,灰扑扑的棉袍穿在身上像个落魄书生,她娘把鼓鼓囊囊的靛蓝布袋递过去,说“北境路途遥远,这些钱粮提前给你备上”。她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见李一正接过钱袋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当时还以为,这人好歹是有良心的。 结果呢?北境还没去,银子先花在青楼了。 夏淑玲站起来,动作又快又猛,凳子被她带了一下,差点翻倒。旁边的小丫鬟手忙脚乱地扶住凳子,大气都不敢出。 小翠在后面追着问:“小姐,您去哪儿啊?” “备马。”夏淑玲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人已经出了院门。 她穿过回廊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裙摆就在脚踝那儿翻飞,露出一截青色的马裤和鹿皮靴子,路过的丫鬟婆子都赶紧躲开,没人敢拦她,夏家大小姐的脾气,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 从夏家到宗人府这一路,她策马穿过南街。 她骑的马是枣红马,平时比较温顺,今天大概感觉到主人的情绪了,竟然比平时快一倍地跑着,马蹄铁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点点火星,嗒嗒嗒嗒的声响传遍整条长街,路过的路人赶紧躲开,卖豆腐脑的老汉手忙脚乱地把担子往路边挪,差点弄翻一桶卤水。 夏淑玲拽着缰绳,越想越气。 伤还没好利索就往酒楼跑,跑就跑,九皇子嘛,谁也管不了他。但跑完之后呢?还学那些纨绔子弟一掷千金赎头牌!赎就赎吧,用自己的银子啊!用的却是她夏家的银子!她娘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说是给他去北境备粮备马的! 她气得在马背上冷笑了一声。 李一正啊李一正,你可真行。 上个月还躺在她家床上半死不活的,药钱都是她垫的。这刚能下地走路,转头就去青楼当冤大头了。几千两银子,够她在夏家半年的嚼用了。他倒好,一晚上就花出去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她想起前几天李一正临走时,她娘递给他的那个钱袋,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很有分量。她当时还觉得她娘太心软了,一个失势的皇子,给点盘缠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给那么多?她娘说了一句“别辜负了淑玲”,那人的表情,她还记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现在想来,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这笔钱怎么花。 宗人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她翻身下了马,动作极为干脆利落,将缰绳往门口守卫手中一塞,便拿着牛皮编的马鞭往里面走,那马鞭手柄处磨得发亮,她攥在手里挺紧,指节都泛白了。 守卫认识这位夏家大小姐,不敢拦,只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喊着:“夏小姐,您慢点!九殿下他...” “让开。”夏淑玲根本没看他,步子越走越快。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拐进西院。 院门是虚掩着的。 夏淑玲一把推开了门,院门撞在墙上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李一正正坐在石桌前翻一本泛黄的书。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袍子,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色还是白,不过比前几天好些了,起码不是那种跟死人似的苍白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没一点意外,甚至还端起面前的茶杯朝她举了举。 “你来了。” 夏淑玲的火气一下子蹿到了顶。 她大踏步走到石桌前,马鞭往桌上一拍。 “啪!” 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淌开。 “李一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能结冰,“我娘给你的钱,是让你去北境备粮备马的!不是让你去青楼赎艺妓的!几千两银子,你说花就花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夏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她喘了口气,马鞭攥得更紧了。 “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我娘攒了多久?她把南街那间铺子盘出去才凑够的!本想让你到北境好歹有个安身立命的底子!结果你呢?醉仙楼?艺妓?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一正靠在椅背上,等她骂完。 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回嘴。他就那么坐着,右手端着茶杯,左手搁在桌上,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 等夏淑玲的声音落下去,他才开口。 “骂完了?”他问。 夏淑玲瞪着他,没说话。 合上书,那书都发黄了,李一正放下茶杯。 “钱是我花的,人也是我赎的。但我赎是有原因的。” 第一卷 第35章 早说的话你就不骂我了吗? 夏淑玲的火气卡在半截。 她愣了一下,目光从李一正脸上移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子里除了李一正和她,还有一个人。 枣树下面站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挽着,没什么多余的簪钗,她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有一壶茶和两只倒扣着的茶杯,茶盘举在半空中,不往上也不往下放,好像不知道该接着端着还是放下。 她就是苏晚。 教坊司的头牌艺妓,一曲《塞上曲》名动京城的那个艺伎。 夏淑玲的目光落在艺伎脸上,两个人四目相对。 艺伎的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忧郁。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没哭出来。被夏淑玲这么盯着,她微微低下了头,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夏淑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女人的气质,不像是个靠容貌去侍奉别人的艺妓,她站在那儿,虽然低着头,可脊背比较直,就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回来的竹子。 “她是谁?”夏淑玲问 李一正站起来,走到艺伎身边,从她手里接过茶盘,放在石桌上。接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夏淑玲。 “苏晚” “苏文澜的女儿。” 夏淑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苏文澜。 那个名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口上。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风刮过枣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落到石桌上,一片挂在苏晚的发簪上,她没动,就那么端着茶盘站着,好像在等一场判决。 夏淑玲的目光从苏晚脸上慢慢移到她端着茶盘的手上。那双手修长白净,指尖微微泛红,骨节分明,是一双弹琴的手。她见过这双手。不是昨晚在醉仙楼,是很多年前,在苏文澜的书房里。 那时候苏晚才十二三岁,扎着双髻,穿着鹅黄色的褙子,躲在帘子后面偷看父亲和客人议事。夏淑玲跟着她娘去苏府做客,无意间撞见这个小丫头,两个人隔着帘子大眼瞪小眼,最后苏晚被发现了,红着脸从帘子后面钻出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夏姐姐”。 那是夏淑玲最后一次见到苏晚。 后来苏文澜出事,满门获罪,女眷充入教坊司。夏淑玲听说过这件事,但那时候她自己也在风口浪尖上,夏家虽然没倒,但因为她爹和太子的关系,日子也不好过。她顾不上别人,自顾都不暇。 她没想到会在李一正的院子里再见到苏晚。 苏晚手里的茶盘轻轻晃了晃,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小小的瓷响,她今天穿的是老刘昨天买回来的素色裙子,靛蓝色的棉布,料子一般,可就胜在干净,头发用那根碧玉簪子绾在脑后,整个人看着利落又清爽,那根簪子成色还不错,但款式老旧,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李一正注意到她出醉仙楼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有头上这根簪子,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老刘昨天跑了大半个城才买回来这身行头。 和当年那个跟在她爹身后怯生生躲在书房帘子后面偷看的小丫头比起来,眼前这个人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深了。教坊司那几年,把她从一个圆润的小姑娘磨成了一根削瘦的竹竿。但那双眼睛没变,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还是当年那个躲在帘子后面的小丫头的样子。 “苏晚?”夏淑玲脱口叫出了一个名字,声音里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不可置信。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朝夏淑玲屈膝行了个礼,动作规矩地挑不出半点毛病,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双手搭在左胯,下巴微收,这是当年苏府教给她的礼数,这么多年了,她一刻都没忘。但声音在发抖:“大小姐。”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好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似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她的声音不大,不过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就好像怕说轻了夏淑玲就听不见了一样。 夏淑玲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 她的手搭在苏晚肩上的时候,感觉到那副肩膀在微微发抖。太瘦了。隔着靛蓝色的棉布,她几乎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她把苏晚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眉头从怒拧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有愧疚,有难过,还有一点“你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的恨铁不成钢。 夏淑玲没说话。她转头看向李一正,眼神里的怒气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她盯着李一正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接下来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醉仙楼?” 苏文澜,苏文澜是太子的人,而太子是李一正的亲生哥哥,他救苏晚,并非为了苏晚本身,而是为了他的兄长,是替他那个已经离世的大哥,偿还一笔当年没来得及偿还的债务。 夏淑玲将目光从李一正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了苏晚的身上。 苏晚微微低着头,手里紧紧地抓着袖口,靛蓝色的棉布被她捏出了一道道褶皱,她的睫毛轻轻地抖动着,似乎在努力忍耐着什么,而且忍耐得相当吃力。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夏淑玲开口说话了,这四个字并不是对李一正说的,而是对苏晚说的,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就像是一块冰掉进了温水里,哗一声融化了大半。 “早说的话你就不骂我了吗。” 李一正在旁边插了一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觉得欠揍的淡定神情。 夏淑玲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白眼翻得很有分量,从眼角开始,一直到眼尾结束,中间夹杂着一点就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被压得很深的情绪,那是心疼,是后怕,是“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把马鞭甩到你脸上”的那种又生气又无奈的感觉。 “照样会骂你,”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股冰冷的劲儿已经消散了大半,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伤势还没好就往酒楼跑,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李一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没有再回嘴。 第一卷 第36章 那一年她才多大啊? 夏淑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泛起一阵酸痛。 “这些年,”夏淑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要低,低到就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一样,“你在教坊司,是怎么熬过来的。” 苏晚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现在已经没有事情了,”夏淑玲开口说道。 夏淑玲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揽着苏晚的肩膀,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 “苏晚的父亲,”夏淑玲开始说话了,她的声音并不高,其实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似的,“他叫苏文澜,曾经是翰林院的编修,同时也是先太子的东宫幕僚。” 李一正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他的手指停留在了茶杯的边缘上。 东宫幕僚。 这四个字就像一把钥匙一样,咔嚓一声,将他脑子里的好几把锁同时都打开了。 “苏家跟我们夏家之间有着一些渊源,早年的时候曾经做过我爹的幕僚,和我爹一起在北境待过两年时间,那个时候北境并不太平,蛮子每年都会入侵,我爹在那边驻守防御,身边没有几个能够派得上用场的人,苏文澜是主动请求前去的,他作为一个翰林,放着清贵的京官不做,却跑到北境去吃沙子,在当时有不少人都说他脑子有问题。” 李一正没有说话。 “后来他回到京城进入了翰林院,”夏淑玲的声音低了一些,“经常会带着苏晚来我们夏家做客,那个时候苏晚才七八岁大,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跟在我的后面在院子里到处跑,我爹在院子里练习刀法,她就躲在廊柱的后面偷偷看,看到刀光的时候就会捂住眼睛,我爹逗她,说小丫头怕什么,她就会把手放下来,瞪大两只圆圆的眼睛说‘我没有害怕’。” 苏晚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后来太子的事情失败了,”夏淑玲说道,“苏文澜受到了牵连被参劾,定下的罪名是‘附逆’。” 李一正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停了下来。 附逆。 又是这两个字。 “抄家的那天苏晚也在现场,”夏淑玲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得就好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一样,“她爹被押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最后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她和家里的女眷一起被打入了教坊司,充当了官妓。” 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晚的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一年她才多大啊?” 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亲眼看着自己的家被抄了,亲爹被押走了,而自己和家里的女眷一起被押上了一辆破旧的骡车,从苏府的后门拉了出去,拉到了一个她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地方,接下来在那个地方,她被关了整整七年时间。 七年。 “‘附逆’这两个字,简直就是万金油,什么都能够往里面装。” 写一封劝谏太子的奏折,叫做附逆,替太子抄一份文书,也叫做附逆,在东宫挂了个名、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同样可以被叫做附逆,刑部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人,也不需要案卷,只要有人说你是“附逆”,你就是附逆。 李一正靠在了椅背上,把这些信息都存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苏文澜,翰林院编修。 “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李一正开口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我会去调查的。” “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夏淑玲说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样子,“别在调查的过程中又被人捅上一刀。” 李一正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这一次不会了,”他说道,“这一次该轮到我去捅别人了。” 夏淑玲白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苏晚坐在石凳上,看看李一正,又看看夏淑玲,嘴角终于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对着她,根本就无法察觉,但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尽管只是短暂的一瞬。 尽管她的眼眶依然是红的。 “让苏晚暂时留在你这里,以侍女的身份待着,如果外面有人问起,就说是夏家送来照料殿下起居的,”她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反正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身边确实缺少人手,丫鬟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他想说“你倒真是会安排”,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夏淑玲说的是实话,他身边确实缺少人手,丫鬟要负责洗衣、做饭、端药、跑腿等各种事情,一个人就算分成两半也不够用。老刘更是个粗人,只会备马、扛行李这些体力活。‘ ’ 李一正看了夏淑玲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话。 夏淑玲把手中的茶杯放到桌子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裙摆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马鞭,她的动作显得干脆利落,一看就知道是经常骑马的人。 “我先离开了,”她说道。 李一正抬起头看着她,问道:“这就要走了吗。” “不走难道还留在这里等你请我吃晚饭吗?”夏淑玲朝着李一正翻了个白眼,那种带着几分生硬的语气又回来了。 “府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躺在床上养伤就能当甩手掌柜不管事吗。” 李一正被夏淑玲的话噎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夏淑玲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由于是逆光的缘故,她脸上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 “关于苏晚的事情,”她没有回过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了过来,“你要好好地对待她。” “她的民籍问题,我会想办法去解决,但是在那之前。” 她转过头,看了李一正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着警告,包含着嘱咐,还带着一些让人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东西。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下次再去酒楼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 李一正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虽然那个弧度不大,但夏淑玲还是看到了。 “知道了,”他回答道。 她没有回头。 李一正看着夏淑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 这个女人,嘴上说得那么凶巴巴的,心肠却比豆腐还要软。 李一正开口对苏晚说:“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 苏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一卷 第37章 九皇子那边的情况? 与此同时,慈宁宫里烛火刚点上。 梅妃安静地坐着,目光停留在茶盏中升起的那一缕热气上,热气在烛光里慢慢散开,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的思绪牵引到了其他地方。 六皇子。 她心里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不争气的家伙。 但是她又不能不管,那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再不成器也是她的儿子,她不为他操心,又有谁会为他操心? 皇帝吗?皇帝的儿子多着,多一个不算多,少一个也不算少,六皇子又不是太子,也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走到门口。 “陛下,刑部那边有了新的消息。”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关于刺杀九皇子的案子,刑部查到了一条新的线索,”小太监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向上禀报,“南门守备营里有个杂役,是负责管理茶水和打扫卫生的,平时并不怎么引人注目,刑部的人翻查了案发前三天的值守记录,发现那个杂役在那天本来不应该当值,但是他却出现在了营房里,审问了一整夜,那个杂役扛不住了,招供说在案发前三天,六皇子府上有个管事曾经去南门守备营找过张横,两个人在书房里关着门说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的话,管事离开的时候,张横还亲自把他送到了营门口,当时张横的脸色不太好看。” 宫殿内安静了一小会儿。 梅妃的心里其实已经骂开了,她骂的不是张横,而是六皇子,那个蠢货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陛下,这件事情牵扯的范围非常大,臣妾不方便多发表言论,臣妾想要亲自去宗人府看看他。” 皇帝沉默了一小会儿。 在那短暂的沉默里,梅妃的心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抬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她清楚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如果皇帝阻拦她,就说明他真的在怀疑六皇子,不让她去是怕她串供,如果皇帝不阻拦,就说明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还有回旋的余地。 “去吧。”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的,听不出是喜还是怒,“你告诉他,朕给予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臣妾遵旨,”梅妃又行了一礼。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梅妃退出大殿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加快了一些。 “去查两件事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翠屏一个人能够听见。 翠屏是从娘家带进来的丫鬟,跟随了她十几年,为人忠心耿耿,嘴巴比城墙还严实,她点了点头,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一件,六皇子府上的那个管事,现在在什么地方,”梅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却已经泛白了,“第二件,九皇子李一正这几天在做什么。” 翠屏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梅妃又把她叫住,想了想之后说,“查的时候仔细一些,不要惊动到其他人。” 过了半个时辰,翠屏回来了。 “说吧,”梅妃在梳妆台前坐下来,拿起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理着刚才被风吹乱的鬓发,她做这个动作是故意的,为的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着急,同时也让翠屏不那么紧张。 翠屏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地说:“那个管事,在案发后的第二天就辞去了差事,离开了京城。” 梅妃手中的梳子停在了半空中。 “去了什么地方。” “查不到,”翠屏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城门的记录上没有他的名字,要么是从小门出去没有登记,要么是使用了假身份,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找不到任何踪迹。” 梅妃把梳子放下,对着镜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不叫“畏罪潜逃”还能叫什么? 梅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往上涌的烦躁情绪压了下去,她不能让情绪控制自己,情绪是女人在皇宫里最大的敌人,她一直都这么认为。 “九皇子那边的情况?”她问道。 翠屏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该怎么说才好,梅妃从铜镜里看到她犹豫的表情,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九殿下昨晚在醉仙楼赎了一个艺妓,”翠屏终于开口说了出来,“是教坊司的头牌,名字叫苏晚,花了几千两银子,还当众烧了卖身契,把人带回宗人府了。” 梅妃的眉头皱了一下。 “今天上午,”翠屏继续说道,“夏家大小姐骑马去了宗人府,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夏家大小姐,夏淑玲。 她是李一正的未婚妻,夏淑玲骑着马冲进宗人府,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变了,嘴角还向上翘着,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来的时候是来吵架的,离开的时候气却消了,为什么气会消?因为李一正跟她解释了,解释了什么事情?难道是赎艺妓的事情? 梅妃把这几件事情串联在一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管事失踪了,口供指向了六皇子,李一正赎了艺妓,夏淑玲去宗人府兴师问罪。 这些事情单独看,每一件都还说得通,可放在一起看,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实在是太巧了。 管事偏偏在案发后第二天失踪,刑部偏偏查到了六皇子府上的线索,李一正偏偏在这个时候花几千两银子赎艺妓,闹得满城风雨,夏淑玲偏偏在今天上午去了宗人府。 每一件事情单独看都像是偶然,但放在一起,就如同一张网一样。 很明显,有人在背后下一盘棋。 梅妃的手在梳妆台上停住了,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烛光在镜面上跳动了两下,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想到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性,六皇子很有可能被人当成枪使了。 而李一正,在这个时候赎了个艺妓,其中或许另有深意。 不管最终结果会是怎样,现在对她来说,六皇子才是最为关键的。 梅妃对着面前的镜子,将自己的衣襟整理了一下,接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准备好轿子,我要前往宗人府。” 就在梅妃朝着宗人府赶去的这段时间里。 第一卷 第38章 这是哪一户人家的宅院? 李一正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这扇门。 这里是苏文澜的旧宅院,也就是苏晚的家。 “在这里守着。” 李一正对老刘说了一句话,然后拄着拐棍登上了石阶,石阶上的青苔非常滑,他的脚下打了个趔趄,拐棍戳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幸好最终稳住了身体,苏晚在后面伸出手想要扶他,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 李一正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环。 铜门环上面布满了锈迹,敲上去的声音闷闷的,就好像敲在一块湿木头上,他敲了三下,没有听到有人答应,又接着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答。 “难道没有人在里面吗?”李一正皱起了眉头。 苏晚走到前面来,伸出手摸了摸门板上的那道封条。 李一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着巷口招了招手,老刘当时正在巷口拴马,看到他招手,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到旁边去询问一下,看管这门房的人住在什么地方。” 老刘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开了,但没跑几步又折了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李一正说道:“殿下,这是肉干,没有吃东西,先拿这个垫一下肚子吧。” 李一正接了过来,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起来,他并不是在笑别的事情,而是在笑老刘,这个人当真是把他当成猪一样在养了。 肉干没嚼几口,老刘就回来了,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 “这位是看门的老赵头,”老刘介绍道,“他在这条巷子里已经看了二十年的门了。” 老赵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李一正,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拐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用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一样的声音说道:“草民叩见殿下。” “快起来,快起来,”李一正用拐棍敲了敲地面,示意他站起来说话,“这处宅院现在归谁管理。” 老赵头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伸出手指了指门上的封条,回答道:“回殿下的话,这处宅院已经被收归户部了,封条是户部贴上去的,钥匙也由户部掌管,草民只是一个看门的,什么事情都管不了,只知道每天来这里看一眼,瞧瞧封条是否还在。” 李一正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又看了一眼老赵头。 “后院的库房?也归户部管理吗。” “是的,归户部管理,” 李一正收回目光,从腰间解下那块皇子令牌,在老赵头面前晃了晃。 “我这个东西,管用不管用。” 老赵头看了看那块令牌,又看了看李一正,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一样难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再次张开,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殿下,您的这令牌……能够进入宗人府,也能够进入皇宫,但不能打开官府封存的库房。”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更低了,“户部贴的封条,必须要有户部的手令才能够揭开,这是规矩,草民不敢违背。” 李一正把令牌收了回去,没有说话,他正在思考要不要强行闯入,觉得反正自己有拐棍在手,就好像拥有了整个天下一样,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李一正心里突然一动,转过头去。 巷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头上只簪着一支羊脂玉的簪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首饰,但就是这支簪子,比她满头珠翠还要引人注目,成色非常好,白得像凝结的脂肪,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物品。 她没有摆开仪仗,没有带太监,甚至连一顶小轿都没有乘坐。 她就是梅妃。 六皇子的生母,在皇帝身边相伴了二十年还能圣宠不衰的那个女人。 李一正的眼皮跳了一下,当他认出她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怎么会在这里?第二个念头是,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第三个念头是,糟糕,被人盯上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如同在宗人府里看见六皇子带着人来捉奸的时候一样,脸上毫无表情,脑海里却已经在思考该如何收拾眼前的局面了。 梅妃缓缓地来到他的身旁,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姨母。” 李一正双手抱拳行了个礼,他的礼节非常标准,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也不会有欠缺的地方,梅妃是他母亲的远房表妹,按照辈分来说,他确实应该称呼她一声姨母,两家之间平日里虽然没什么太多的往来,但在人情世故的脸面方面,该做到的还是要做到。 梅妃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行礼,之后,她朝着门内望了一眼,接着又转过头来看着他,问了一句十分家常的话:“这是哪一户人家的宅院?怎么会被查封了。” 李一正的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装,继续装,你梅妃在皇宫里待了二十年,京城里哪一处宅子是哪户人家的、为什么会被查封,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苏文澜当年可是太子的东宫幕僚,苏家被抄家的时候,那件事在整个京城都闹得沸沸扬扬,你会不知道吗?你连我站在这里都清楚,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宅院?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一切说破,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既然人家在跟你演戏,那你就只能配合着演下去,这是皇宫里的规矩,同时也是能够保全自身性命的规矩。 “这是翰林院编修苏文澜的旧宅院,”李一正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是我侍女苏晚的父亲。” 梅妃的眉毛轻轻地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紧盯着她看,根本就不会察觉到,但李一正却注意到了,他在夏府养伤的那半个月里,虽然其他的东西没学到多少,但却学会了观察人的微表情。 梅妃这个细微动作所代表的含义并不一般,那是一种惊讶的情绪,但她惊讶的并不是“苏文澜”这个名字,而是“侍女”这两个字。 她大概是没有想到,李一正会把一个犯官的女儿当成自己的侍女。 第一卷 第39章 九殿下您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苏文澜……”梅妃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好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事情,然后她摇了摇头,“我记不起来了,人年纪大了,记忆力也就变得不行了。” “姨母您来这里是做什么?”他懒得再跟她兜圈子了,直接开口问道。 梅妃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朝着身后的宫女招了招手,那个宫女立刻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牌子,用双手递了过来。 李一正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是梅妃的宫牌,材质是黄铜的,上面刻着“慈宁宫梅妃”这几个字,字迹十分工整,刻痕也很深。 “去跟看守的人说,”梅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梅妃娘娘亲自前来查看苏文澜旧案的相关文书,需要进入库房进行查验,如果期间出现任何问题,都由慈宁宫来承担责任。” 他的心里正在思考着一件事情:梅妃为什么要帮助他? 这绝对不可能是凑巧,她不是路过这里,也不是偶然遇见,而是她知道他要来,所以她才来到了这里,她来帮他打开门,帮他进入库房,帮他把苏文澜的遗物取出来,但她做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六皇子。 她这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我帮你这一次,你也要放我的儿子一马。 当李一正想明白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比笑容还要冰冷的神情。 梅妃啊梅妃,你的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儿子是个蠢货,他到底值不值得你替他求情? 苏晚站在李一正的身后,听到那声“哐当”声,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在教坊司待了七年,这七年里,她做了无数次的梦,在梦里,她不止一次地回到这扇门前,推开门,走进院子,穿过影壁,拐进后院,推开库房的门,看见那些书稿和信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她父亲的字迹还清晰可见,墨香也还没有散尽。 现在,这扇门真的被打开了。 老赵头把门推开,一股霉味立刻扑面而来,还夹杂着腐烂的木头和潮湿的泥土的气息,就好像是一条被封存了七年的河流,终于重新见到了太阳,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枯黄的野蒿子长得有齐腰那么高,风一吹过,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向人招手,影壁上的砖雕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但“平安”两个字的轮廓还能够依稀辨认出来。 苏晚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迈动脚步。 她不敢进去。 “进去吧,”李一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不小,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起自己的裙摆,迈步跨过了门槛。 梅妃留了下来,她没有跟着走进去。 等到苏晚的身影在影壁后面完全消失之后,梅妃才转动头部,将目光投向李一正。 “这次的事情,就算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吧,”梅妃开口说道,她说话的声音不大,然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九殿下您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必记在心上。 李一正弯下身子拱了拱手。 随后她开始说话了。 她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李一正一个人能够听见,那种轻并不是害怕被谁听见而刻意放轻的,而是那种在说私密话语时才会有的、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自然的轻松,在这一刻,她好像不再是身份尊贵的梅妃,他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九皇子,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和一个晚辈在说着几句贴心的体己话,让我感觉此时的氛围格外温馨。 “老六那个孩子,”梅妃开口说道,“不太懂事。” 李一正没有任何动作,他的拐棍戳在石阶上面,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门里面,看起来好像是在听梅妃说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被别人当成枪来使用,也是他自己活该,但是不管怎么样,”梅妃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毕竟是九殿下您兄弟啊。” 兄弟? 太子哥是他的亲兄弟,六皇子也是他的亲兄弟,可是太子哥不会派人来刺杀他,六皇子却是这么想的。 梅妃大概并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还在继续说着话,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好像每说一个字都在仔细斟酌着它的分量,又好像是在给李一正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她所说的话。 “兄弟之间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外面的人会看咱们皇家的笑话,皇上心里也会感到不舒服,”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来看着李一正,她的眼尾微微泛起了红色,那不是哭出来的红,而是那种努力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所呈现出的红,一个母亲眼尾的泛红,比嚎啕大哭更具有触动人心的力量,如果哭出来,你还可以说她是假装的,但眼尾的泛红,那种情绪是装不出来的,那是真情实感的流露。 “我希望九殿下您能够高抬贵手,放他这一次,”梅妃说道,“我向您保证,那个臭小子以后绝对不会再惹您生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姿态不卑不亢。 她不是在恳求,而是在用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话,一个在皇帝身边受宠了二十年的女人,是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下头的,但为了自己的儿子,她愿意将自己的姿态放低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刚好能够让李一正看到她的诚意,又不会让她自己觉得丢失了面子。 “他要是再敢犯错,”梅妃又补充了一句,“我会亲自把他的腿打断。” 他沉默了片刻,梅妃这个人确实非常厉害,她把“求情”这件事做得像是在“商量”,又把“商量”这件事做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交易”,她没有直接说“你放了他,我就欠你一个人情”,但她帮他打开了苏家旧宅的门,这份人情就已经传递给他了,她也没有说“你要是放了他,我以后就帮你”,但她说“我保证那小子以后不会再惹你”,这句话本身就是在向他递出橄榄枝。太子哥出事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在冷宫里,不是她不想替自己的儿子求情,而是她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一道圣旨下来,人就被关了进去,又一道圣旨下来,太子哥就自刎了,她甚至连自己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种绝望和无助,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疼。 梅妃至少还有机会替六皇子求情。 李一正想到这里,忽然感觉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将那股堵着的感觉咽了下去。 第一卷 第40章 你和大皇子,真的不一样。 “六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和刺杀案件相关的重要信息。” 李一正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依旧停留在门内的方向,没有把目光转向梅妃。 梅妃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稍微地收紧了一些。 “我可以选择不上递奏章,”李一正说道,“在朝堂之上也不提及六皇子半个字。” 梅妃的眼皮稍微动了一下。 “但宗人府的规矩就是规矩,大长老下命令关押的人,我说释放就释放,对于大长老那边,我没有办法进行交代,”李一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姨母在皇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加清楚,一旦规矩被打破了,那后面的事情就很难处理了。” 梅妃没有说话,然而她的眼神却发生了变化。 她是一个聪明的人,听出了李一正话语之中没有直接表达出来的意思,他没有把话说得绝对,他说“不上奏章,不在朝堂上提”,言外之意就是在朝堂之外的事情,他还没有开口表态。 宗人府的规矩固然是规矩,但规矩是固定不变的,而人是具有能动性的,关于大长老那边,并不是没有办法进行通融,只是要看用什么东西去换取。 梅妃看着李一正的眼睛,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梅妃没有再说其他多余的话。 “九殿下,”她开口说道,“你和大皇子,真的不一样。” 梅妃让他提出条件,李一正表示,他想要梅妃家族的一次支持,具体在什么时候使用、通过怎样的方式使用,由他来决定,他不会让梅家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会让梅家在朝堂之上公开表明自己的立场,只是在到了需要使用这份支持的时候,梅家帮他一次就可以了。 李一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比笑容更加复杂的神情,大概就是一个人被别人夸奖了,但又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高兴还是应该保持警惕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不一样?当然是不一样的,太子哥是太子,他是他自己,太子哥已经死了,他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 他拄着拐杖转过身体,看着苏家旧宅那扇敞开的门。 苏晚还没有从院子里出来,院子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在思考六皇子是被人当成枪来使用了,但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三皇子,三皇子在宗人府安排宫女来陷害他,让六皇子来捉奸;三皇子指使张横在夏府门口刺杀他;三皇子在六皇子面前说了那些话,让六皇子认为自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三皇子,然而所有的证据却都指向六皇子。 三皇子把六皇子当成了挡箭牌。 苏晚从院子里出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抱着一个落了灰尘的木匣子,匣子不大,只有人的巴掌那么大,上面刻着“晚儿”两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知道是父亲写给女儿的,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却是向上翘着的,那种翘是终于找到了某样东西、心里有了依靠的那种翘。 “找到了吗?”李一正问道。 苏晚点了点头,把木匣子抱得更紧了。 李一正没有再继续问,拄着拐杖朝着巷子口走去,老刘已经把马牵过来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在巷口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 他翻身骑上马的时候,右肩还是疼了一下,不过他忍住了,他在马背上坐稳定,回头看了一眼苏家旧宅那扇敞开的门,看了一眼门口的那棵老槐树。 然后他用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嗒嗒嗒地跑了起来。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这盘棋局,才刚刚开始。 三皇子在暗处,他在明处,梅妃处于中间的位置,六皇子则陷入了困境之中。 谁会赢谁会输,还不能确定。 但他李一正,从来都不是一个心甘情愿当棋子的人。 就在外面的房间里,李一正正将那些书信逐一摊开查看。 苏晚从库房中抱出来的那个木匣子尺寸不大,大小如同巴掌,上头刻着“晚儿”两个字,那笔迹清瘦且端正,是苏文澜亲手所写,其实事实上匣子里的东西却不少,书信叠成厚厚的一沓,用红绳捆绑着,纸页已变得发黄发脆,翻动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稍微一用劲就能听见纸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这种声音就如同踩在秋天的干树叶上。 把拐棍靠在桌腿边,李一正坐在苏家旧宅外间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前,桌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尘,老刘找了块破布擦拭了好半天,擦出一道一道的灰痕,如同斑马身上的纹路,对于这些,李一正并不在意,直接把信铺在桌面上,一封一封地仔细阅读。 大多是讨论学问和朝政的内容,这是先太子和苏文澜之间的往来信件,太子在信里询问苏文澜对某篇策论的看法,苏文澜的回信则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引经据典,还进行了旁征博引,这让李一正感到脑袋疼,他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个过着九九六生活的上班族,这辈子又是个躺平的废皇子,根本看不懂这些之乎者也的内容。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看完了,原因是信里夹着一些别的东西。 其中有几封信提到了北境边防的事情。 早年苏文澜曾跟夏将军在北境待过两年,所以他对边关地理和军务十分熟悉,太子在信里向他请教北境布防的问题,像哪个关隘是蛮子最喜欢突破的地方、哪条粮道在冬天最容易断、哪个将领守城最靠谱、哪个地方最适合设伏等。 回信中,苏文澜写得极其详细,甚至连某个山头的高度、某条河的宽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明显能看出他是个做事极认真的人。 看着这些信,李一正越发觉得眼熟。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北境舆图志》,翻了几页后和信上的内容进行对照,信上提到的关隘名字、粮道走向、驻军数量,在舆图志上全都有标注,并且标注的位置和信上说的完全一致,这并非巧合,这本舆图志的编撰者很可能就是苏文澜本人,或者至少是参考了苏文澜的资料,李一正心中这样想着。 李一正把那几封关于北境的信单独抽出来,叠好后塞进自己怀里,之后他继续看剩下的信,大多是些家常往来的内容,有苏文澜跟同僚之间的问候、跟朋友之间的酬唱以及跟家人之间的叮嘱,其中有一封是他写给苏晚的信,信上写着“晚儿近日可读了什么书,爹爹回来后要考你”,这封信的纸页已经脆得不成样子,李一正展开的时候边缘碎了一小块,他赶紧用掌心接住碎屑,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心里满是对这些旧物的珍视。 站在里间门口的苏晚,看见那封信,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走过来,就那么远远地站着,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因为用力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李一正没有说话,把信放在一边,他觉得这封信不是给他看的,而是给苏晚的,等会儿让她自己收好。 他正要把剩下的信归拢起来,院墙外忽然传来了响动。 第一卷 第41章 草民乃是前太子殿下麾下的亲兵校尉 李一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摸向手边的拐棍。 前几日在宗人府揍六皇子的时候,拐棍的铜皮包头磕了一个小凹坑,后来他没事就摸那个凹坑,摸得指尖都起了茧,现在摸到那个凹坑,他心里踏实了几分,觉得这东西打过人,打过皇子,还见过血,就是他的护身符。 他没有叫老刘,老刘在前院拴马,隔着一道影壁,叫了他也听不见,而且叫了也没用,李一正清楚老刘就会拴马和备肉干,真要动起手来,跑得比谁都快,他在夏府养伤那半个月练出来的本事,让他觉得能自己动手的,绝不指望别人。 他站起来,动作很轻,拐棍拄在地上,用布包着的那头着地,没有发出声响,他一步一步走到院墙边,贴着墙根站定,屏住了呼吸。 院墙外安静下来了。 刚才那个声音消失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一正没有动,他知道对方也没动,两个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一个在墙里,一个在墙外,都在等着对方先动,风声从墙头翻过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飘起来,感觉凉飕飕的,墙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两片落在墙头上,又被风吹走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墙外传来一个声音。 脚步声绕过了院墙,从前院的门走了进来。 当李一正拄着拐棍从侧门绕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影壁前面,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和下摆打了几个补丁,但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他没有拿兵器,两只手摊开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摆出一个标准的、不会攻击的姿态。 老刘站在影壁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拴马桩上拔下来的木桩子,举过头顶,姿势像是在举火炬,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要打你了”和“我不知道该不该打你”之间,看起来滑稽极了,李一正看到这情景都忍不住想笑。 老者没有看老刘,目光越过影壁,直直地落在李一正身上,然后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不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倒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 “草民徐茂,叩见九殿下,”老者开口说道。 石阶之上,李一正正拄着拐棍站立着,目光投向他所在的方向。 那只手始终未曾从拐棍处移开,铜皮包头上的那个小小的凹坑,此刻正好处于他的掌心之下,触感冰凉,带着些许硌手,却又让人感觉踏实。 影壁前方,一位老者单膝跪地,那姿态宛如一尊石像,没有丝毫的移动。 老刘手举着木桩子,在一旁站立着,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先是“我即将要对你动手了”,接着变成“哦,看来不需要动手了”,随后又转变为“那我究竟是把它放下,还是不放下”,最终,他做出了放下的决定,将木桩子重新竖回到拴马桩的窟窿里,还特意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 站在石阶上的李一正,依旧拄着拐棍,并没有让老者起身。 其实事实上,并非他不懂礼节,而是他内心不敢,之前张横那一刀刺在他胸口,伤口至今都还没有完全愈合,拆线的地方偶尔还会有血渗出,曾经,那个人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同样是单膝跪地,脸上也满是忠心的神情,然而,当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手中的刀就朝着他捅了过来。 现在的李一正,看任何人都觉得对方像是刺客,其实事实上,这并非被害妄想,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就如同被开水烫过的狗,只要看见冒热气的东西就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哆嗦。 “徐茂,”李一正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就好像是在念菜单上的某一道菜名一样,“你是做什么的。” 老者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与李一正的目光相互交汇,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虽然显得有些浑浊,但却并非昏聩,而是一种看透了诸多事物之后所留下的沉淀,他眼睛底下有着很深的眼袋,眼眶周围还有一圈暗色的痕迹,看起来就如同很多年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似的。 “草民乃是前太子殿下麾下的亲兵校尉,”老者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里用力顶出来的,带着一股旧军人所特有的硬朗气息,我的心里不禁微微一顿,他这话语里的坚定,让人不容小觑。 李一正的眼皮不由跳动了一下。 前太子麾下,亲兵校尉。 这两个身份如同两把钥匙,只听咔嚓一声,便同时打开了他脑子里的好几扇门,他回想起大哥在世的时候,身边确实有一队亲兵,人数不多,也就一百来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每一个都曾见过血、杀过人,大哥出事后,那些亲兵就被遣散了,有的回到了老家,有的流落到街头,有的被新的主子收编了,还有的,就像眼前这位老者一样,在京城周边靠着替人写信维持生计,同时在暗中关注着九皇子的动静。 “草民听说九殿下遭遇了刺杀,”老者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李一正一个人能够听清楚,“又听说九殿下在醉仙楼替苏文澜的女儿赎了身,便觉得时候到了。”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轻轻地叩击了一下。 替苏晚赎身这件事,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他当时只是想把苏晚从楼桓手里救出来,并没有想那么多其他的,但现在看起来,这件事远比他原本以为的要重要得多,在某些人眼中,这成了一个信号,一个意味着“九皇子开始有所行动了”的信号,那些一直躲在暗处观望的人,看到这个信号后,便开始采取行动了。 “特意前来请求投奔,”老者说完这四个字,便将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快要触碰到地面上的青石板,“想要护卫在殿下的身边。” 院子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第一卷 第42章 “老九,好好吃饭” 李一正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白发老人,心里反复思索着好几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第二个念头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来得是不是太巧合了?第三个念头是,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他背后的人是谁?我这心里啊,真是七上八下的,乱糟糟的。 经历过张横那一次的事情后,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主动上门来“保护殿下”的人了,张横当初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同样是单膝跪地,脸上同样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然后,当张横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的虽然不是刀,而是所谓的忠诚,但那份忠诚是假的,而刀却是真真切切的。 李一正拄着拐棍走下石阶,一步一步地来到老者面前,拐棍戳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就如同心跳一般。 “太子哥的亲兵校尉都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道。 老者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地回答:“太子殿下的亲兵校尉有三个人,一个名叫赵铁柱,在泰和元年战死在了北境;一个名叫周定邦,太子事败之后被新君下旨处斩;还有一个就是草民,草民叫徐茂。”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又叩击了一下,我心中暗忖,他回答得如此流畅,是早有准备还是确有其事? “太子哥的战马是什么颜色。” “白色,”老者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全身雪白,四蹄却是黑色的,太子殿下给它取名为‘玉狮子’,这匹马是北境蛮子进献的贡马,是殿下在北境打了胜仗之后,蛮子送的,马的性子很烈,除了殿下和草民,谁都不让骑。” 李一正的心里微微一动,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大哥确实有这样一匹马,他小时候还曾经骑过,但那匹马在太子事败之后就被充公了,现在也不知道在谁的马厩里,知道这匹马的人并不多,而知道它叫“玉狮子”的人就更少了。 “最后一次见到太子哥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太子哥说了什么。” 老者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颤抖非常轻微,如果不是站在他面前,根本就看不出来,但李一正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他不到三步远,他清楚地看到了。 “泰和七年九月十四,”老者说道,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就好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被太阳晒出了一条缝,“在太子府的西跨院,殿下当时被禁足,不准出门,也不准见客,草民是偷偷翻墙进去的,在院墙后面的假山旁边等了两个时辰,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殿下的窗户才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老者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得就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此时,我仿佛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殿下说,‘茂叔,你走吧,别回头。’ “草民说,‘殿下,草民不走。’ “殿下说,‘你不走,他们不会放过你,我护不住你了,’” 老者的头埋得更低了,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这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倾诉出来的那种颤抖。 “草民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殿下的脸,殿下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生病所显现出的白,是那种……”老者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又像是情绪激动的说不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草民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人,但从未见过那样白的脸,那不是活人的脸。” 李一正握着拐棍的手不由得收紧了,我能感受到他此刻内心的激动与复杂,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没有见到大哥的最后一面,等他从宗人府被放出来的时候,大哥已经去世了,他所看见的,只是一口棺材,黑漆漆地,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留下,他站在棺材前面,站了很长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哥活着的时候,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大哥是太子,非常忙碌;而他是废皇子,整日清闲,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面,但每次见面,大哥都会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老九,好好吃饭”。 就这一句话,从来都没有第二句话。 现在,他就连这一句话也再也听不到了,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李一正将那股不应在此刻浮上心头的情绪强行压制了下去。 地上跪着一位老者,李一正低下头注视着他,老者依然在不断诉说着,讲述自己在破庙里已经居住了两年之久,依靠帮别人写信维持生计,并且一直在耐心等待,等待着九殿下真正有需要人手的那一天。 耳畔听完老者的话语,李一正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之中。 接下来,他开口说了话。 “从地上起来吧。” 这简短的几个字,音量并不高,然而老者却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肩膀又一次微微颤抖起来,之后缓缓地站起身,他的膝盖或许不太舒服,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有些摇晃,但没过多久就稳定住了姿态,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条竖立的标枪。 李一正凝视着老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浑浊,有着疲惫,还有着一种看透世间万物后的淡然,不过,其中还藏着其他的东西,一种被压抑了很长时间、整整两年,如今终于可以重新展现出来的东西。 李一正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他感觉自己心中也存在着类似的东西。 李一正示意老者到外间的长凳上坐下,徐茂显得有些迟疑,可能是觉得在殿下面前不应该坐下,但当李一正说了句“坐着说话,我省得一直仰着头看你”,他便坐了下来,只是浅浅地坐了半个屁股,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看就知道是当了一辈子兵的人,骨子里的规矩是无法改变的。 第一卷 第43章 在京城还有什么同袍吗? 老刘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把碗放在徐茂面前,碗有一个缺口,里面的水也是凉的,可徐茂端起来一口气就喝了大半碗,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将碗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一正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拐棍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铜皮包头的凹坑上慢慢地摩挲着,他正在思考该如何发问,问得太轻,可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问得太重,人家毕竟跑了两年的路来投奔自己,要是一上来就像审问犯人一样,谁还愿意跟着自己干? 经过斟酌,他决定先问一些实际的问题。 “被遣散之后,”李一正开口问道,“你居住在什么地方。” “城外的土地庙,”徐茂回答道,“是城东南角的那一座,供奉的是土地公公,已经破了好多年了,没什么人会去那里,我在那儿搭了一个窝棚,白天进城帮别人写信,晚上就回去睡觉,夏天蚊子特别多,冬天四处漏风,不过勉强也能过得去。” 李一正看了徐茂一眼,城东南的那个土地庙他是知道的,上次从城外回来走的就是那条路,路过的时候还跟老刘说了一句“这庙应该修缮一下了”,没想到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人住在里面了。 “太子旧部被遣散之后,其他人都怎么样了?”李一正接着问,“他们都去了什么地方。” 徐茂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并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才不会吓到眼前这位殿下,最后他选择实话实说,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位殿下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吓到的人。 “大部分人的日子过得都不太好,”徐茂说道,“有的人回到了老家,从事种地的活计,有的人流落到街头,甚至还有讨饭的,也有的人在各种不起眼的角落里勉强糊口,比如扛大包的、赶马车的、给酒楼洗碗的,什么样的工作都有,太子爷在世的时候对他们不薄,应该给的银子一两都没有少过,但是银子花完了就没有了,他们又没有其他的本事。”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太子的旧部,有一百多人,散布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以及城郊的农村,这些人虽然不起眼,但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他们都欠太子一条命,太子活着的时候救过他们,现在太子去世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你是因为听说我重新有了权势,才赶来投奔我的吗?”李一正问道。 “是的,”徐茂点了点头,“我在城外帮别人写信的时候,听人说九殿下在醉仙楼赎了苏文澜的女儿,又听说九殿下遇刺后伤势已经好转,还听说九殿下正在调查张横的案子,我觉得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殿下需要人的时候,”徐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个早就想好的答案,“太子爷虽然不在了,但太子爷的旧部还在,殿下是太子爷的亲弟弟,殿下的事情,就是太子爷的事情。” 李一正没有说话,他在细细品味这句话,殿下的事,就是太子爷的事,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表忠心,但仔细琢磨一下,意思其实是:他们帮助李一正,不是为了李一正本人,而是为了太子,他们是把对太子的忠诚,转移到了他这个太子的亲弟弟身上。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忠诚就是忠诚,不管忠诚的对象是谁,只要能够为自己所用就可以了。 “在京城还有什么同袍吗?”李一正问道。 徐茂想了想,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着数,“我认识几个人,一个是赶马车的,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头,在北城门外的车马行干了快两年了,一个是扛大包的,姓刘,在南城的粮库搬粮食,和我一个姓,但不是本家,还有一个在酒楼洗碗的,姓赵,年纪比我小几岁,但看起来比我还老,手长期泡在水里都泡烂了。” 他一口气说出了五六个名字,每一个人都能说出在哪里干活、居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李一正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着。 “他们都是靠出卖力气来谋生的辛苦人,”徐茂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里多了一种情绪,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别看他们现在落魄,他们并不比任何人差”的坚定,“但他们都记得太子爷的恩情,也都愿意为九殿下效力。”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停顿了一下。 “他们知道我在调查张横的案子吗。” “知道一些情况,”徐茂说,“消息传得很快,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九殿下遇刺的事情,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九殿下在醉仙楼替苏姑娘赎身的事情,也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李一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真是的,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出名,以前他作为九皇子,走在街上都没有什么人认识,现在倒好,整个京城都在讨论他,有人骂他是纨绔子弟,有人夸他有侠肝义胆,有人觉得他是个冤大头,有人觉得他是个有能耐的人物,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投奔我?”李一正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但意思却很明确,太子哥已经去世两年了,你现在才来? 徐茂听出了话里的深层含义,他没有进行辩解,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话。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九殿下真正需要人的时候。” 不是九殿下需要人的时候,而是九殿下真正需要人的时候。 这两个“真正”的区别在于,以前九殿下可能只是需要人替他跑跑腿、办一些普通的事情,但现在,九殿下需要人替他承担危险、甚至挡刀了,因为刺杀的事情发生后,所有人都知道,有人想要九殿下的性命,这个时候来投奔,才是真正的投奔,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李一正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44章 三皇子这招高,实在是高。 李一正并没有立刻让他离开,他使唤老刘到前院去守着大门,千万不要放任何一个人进来。 一直等到老刘走得远了,李一正才张开嘴。 “被遣散之后,”他开口问道,“是否有人找过你的麻烦?” “太子爷刚刚出事的那个时候,”徐茂说道,“草民还以为事情就那样过去了,遣散也就遣散了,回家种地也就是了,反正草民在太子爷身边当差的这些年,积攒了一些银子,足够回老家置办两亩地了,但还没等草民走出城去,就有一些人找上门来了,” “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徐茂摇了摇头,“没有露出过脸面,但草民知道是什么人的手下,因为找草民麻烦的方式,和找其他人麻烦的方式完全相同,那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伙人干的,有组织安排,有任务分工,还有各种手段,”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说得具体一些,” 徐茂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要把那些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从记忆的深处打捞出来。 “草民被遣散之后的第三天,租的那间屋子就被人闯入了,不是来偷东西的,而是来翻找东西的,柜子被撬开了,被褥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床板底下都被人掀开了,草民回去的时候,地上一片狼藉,就像被人拿鞭子抽过一遍似的,” “报官了吗?” “报了,顺天府的人来了,看了一眼,就说是‘小偷入室盗窃’,做了个笔录就离开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李一正的手指又叩击了一下拐棍。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后来草民搬到城外居住,麻烦就减少了,但草民听说了其他同袍的事情,”徐茂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同袍中有好几个人被抓了,罪名各种各样,王老三在街上跟人吵架,原本是屁大点的事情,结果被安了个‘聚众滋事’的罪名,关了两个月才放出来,刘大脑袋因为欠了三个月的房租,房东告到了衙门,衙门就判了个‘抗租’的罪名,把人关进了大牢,关了半年,还有……” 徐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在极力忍耐着情绪。 “还有两个人,没有任何缘由就失踪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活着的时候见不到人,死了之后也见不到尸体,草民打听了一年,什么消息都没有打听到,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李一正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失踪,活着见不到人,死了见不到尸体,这不是普通的打击报复,这是在灭口啊,他想起张横案发之后那些消失的军官,也是失踪,也是活着见不到人、死了见不到尸体,完全一样的手段,完全一样的干净利落。 “追查你们的人,”李一正的声音冷了下来,“究竟是谁?” 徐茂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愤怒,带着无奈,还有一种“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的激动。 “草民查了很长时间,查到了,”徐茂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追查太子旧部的人,都指向同一股势力,” 李一正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三皇子府,” 这三个字,就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李一正的心口上,这不是意外,而是确认,他早就开始怀疑三皇子了,从张横是南门守将、是三皇子举荐的这一点,到六皇子说“三哥说了”那句口供,再到梅妃替六皇子求情时无意间透露的信息,还有苏文澜死在流放路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现在,徐茂的话给了他一个新的视角,三皇子不仅仅是在张横案发之后掐断了线索,他还在太子死后的两年里,一直在暗中追查和剪除太子的旧部,这不是临时产生的想法,而是长期的谋划,不是一次性的行动,而是持续不断的清洗。 他在为太子之位扫清所有障碍。 那些散落在京城各个地方的太子旧部,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李一正的助力,三皇子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提前动手了,一个接一个地抓捕,一个接一个地关押,一个接一个地让他们消失,等到李一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徐茂为什么敢来? “你来找我,”李一正说道,“不害怕被三皇子的人盯上吗?” 徐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草民已经六十多岁了,活够了,太子爷死的那天,草民就应该跟着去了,苟且活着这两年,就是为了等殿下您,” 李一正听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李一正站在窗前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就像有一盘磨,磨得很慢,但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他在梳理线索。 六皇子,徐茂,张横,苏文澜,三皇子。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动着,转成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一个黑洞穴,暂时还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但他每梳理一根线索,那个黑洞穴就亮堂一点。 他转过身,让徐茂重新坐下,然后他把茶壶往徐茂面前推了推,那是苏晚新沏的茶,还温热着。 “你刚才说,三皇子在暗中追查太子旧部,”李一正说道,“这种追查持续了多长时间?” “从太子爷出事后就没有中断过,”徐茂说道,“第一年的时候最厉害,每隔三五天就有人被抓,后来风声小了一些,但草民知道他们还在查,只是查得更加隐蔽了,”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叩击了一下。 “有没有人在被抓的时候,被审问过关于我的事情?” 徐茂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一个没有权力没有势力、被禁足在宗人府、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皇子,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李一正想了想,想明白了。 不是他本人可怕,而是“太子亲弟弟”这个身份可怕,只要他还活着,太子旧部的忠心就不会散去。 旗帜不倒下,人心就不会散。 所以他要先把这面旗帜扯下来。 “六皇子,”李一正一边咀嚼着一边说道,“他的管事在案发前去找过张横,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徐茂点了点头,“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刑部查到了口供,说是六皇子府的管事去找了张横,两个人在书房里关上门说了话,说完之后张横的脸色不太好看,” 李一正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传谁的话?三皇子的。 等刺杀的事情发生了,刑部一调查,查到了管事去找过张横,就会顺理成章地怀疑六皇子,六皇子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箭双雕啊,三皇子这招高,实在是高。 六皇子那个愚蠢的人,听了这话就以为三皇子是站在他这边的,以为三皇子是在帮助他。 实际上? 三皇子是在为自己铺路,李一正死了,六皇子背黑锅,三皇子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多么完美的计划啊。 第一卷 第45章 赵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李一正将手中的拐棍直立于地面,双手紧紧握住,支撑着身体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而后以缓慢的步伐挪动了两步。 “殿下,”徐茂带着几分焦急开口问询,“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究竟应该采取怎样的行动?” “我们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他终于开口说道。 “现在的我,既没有实际的权力,也没有可调动的兵力,”李一正解释道,“如果这个时候选择和三皇子硬碰硬,那跟直接去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什么事情都不去做,”李一正接着说道,他的声音相比刚才明显变得坚定了一些,“我说的等待,并不是像躺着一样被动地等待死亡降临,而是要耐心等待机会的出现,一旦机会到来,就必须牢牢地将它抓住,”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徐茂。 徐茂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在前往北境之前,一定要把我们的根基稳固好,北境之行是我们最后的一步棋,在去北境之前,我不能再给三皇子任何机会来伤害我,” 徐茂站起身,向李一正抱拳行了一个礼,动作干净利落,就好像一个军人在向自己的主帅报到一般。 “殿下,”他坚定地说道,“从今天起,我的这条命就属于殿下了,” 徐茂退下之后,李一正让老刘把偏院打扫收拾出来,对外宣称是新请来的护院居住的地方。 第二天的午后,李一正正在书房里翻阅书籍,这时门外传来了老刘的声音。 “公子,夏家派人过来了,” 李一正放下手中的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后走了出去。 那个管事一看到李一正从屋里出来,立刻躬身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小人是夏家的管事,特地前来给九殿下请安,赵夫人有吩咐,让小人把盐钱送过来,并且将相关的契约一同交给殿下,” 李一正点了点头,说道:“管事一路辛苦了,到屋里说吧,” 管事双手把账册递了上去,说道:“殿下,这是上个月盐钱的往来账目,请您过目,赵夫人说,殿下刚开始接触盐务,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派人去夏家,夫人会亲自给殿下解释说明,” 李一正接过账册,随手翻开,这是一本线装的本子,封皮上写着“盐货往来录”几个字。 “这是那间盐铺的契书,赵夫人让小人一并带过来交给殿下。夫人还说,从现在起,这间铺子就正式归殿下所有了,夏家只占三成的干股,这也算是夏家与殿下合伙经营的一点诚意,” 李一正接过契书。 “赵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李一正把契书折好收了起来,“我还没有去铺子里看过,这八百两银子,等会儿让老刘支取给你们,” 管事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殿下您这么说可就折煞小人了,赵夫人说了,这间铺子是送给殿下的,实在不能再收殿下的银子,夫人还说,殿下在宗人府救了她,这份恩情夏家会一直记在心里,区区一间铺子根本不算什么,” 李一正笑了笑,便没有再继续推辞。 “殿下,赵夫人还让小人给您带句话,北境的盐路最近不太太平,而且今年的冬天来得比较早,路上积雪封路的时间也会早一些,夫人让殿下如果打算往北边走货,最好赶在十月之前,” “北境的盐路?” 李一正听到这个消息,颇有些意外,“夏家还往北方边境贩卖盐吗?” 管事笑了笑,回答道:“其实也不是明目张胆地进行贩卖,北境将士们吃的盐,大部分是朝廷调拨过去的官盐,但有时候官盐的供应会跟不上,这个时候边关的商户就会从各地采购盐,夏家在边关有几家多年的老主顾,每年秋天都会运一批盐过去,不过今年的情况不太安稳,路上打劫的人很多,赵夫人说如果殿下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走货,夏家的镖队还是比较可靠的,” 李一正仔细地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不着急,我先去看看铺子的具体情况再说,” 管事点了点头,说道:“殿下说的有道理,那铺子的掌柜姓吴,在夏家已经做了十多年了,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殿下如果去铺子里,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他就好,夏家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吴掌柜会全力配合殿下,“这是铺子里伙计的花名册,殿下您留着用,以后有什么吩咐,随时派人去夏家传话就行,” 李一正接过花名册翻看了一下,铺子里加上掌柜和伙计一共有七个人,账房先生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管仓库的姓刘,剩下的四个都是跑堂卖货的小伙计。 送走管事之后,老刘凑近过来问道:“公子,那两口箱子里的银子要怎么处理?我大概看了一下,总共有三百多两,” “先把银子收进库房,等我去铺子里看过之后再做打算,”李一正翻开账册,“这本账本我要先仔细看看,明天一早去铺子里,” 老刘答应了一声,便招呼伙计把银子抬进了库房,李一正拿着账册回到了书房,点上一盏油灯,坐下来准备仔细研究一下这个时代的账目是如何记录的。 窗外的秋风吹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一正把账册放在桌上,翻开了第一页。 刚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本账本和他在现代社会看到过的财务报表完全不一样,每一笔进出货都记在一行里,没有表格,也没有分类,就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文字。 “初三日,收到精盐三十袋,每袋银子二钱二分,支出银子六两六钱,初四日,卖出粗盐十五斤,每斤三分,收到银子四钱五分,初五日,支付吴掌柜月钱二两,支付伙计月钱各一两……” 李一正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头疼,这要是在现代,用excel软件做个表格,半个小时就能把一整年的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可眼前的这本账本就像是一团乱麻,每看一笔账目都要上翻下翻才能找到对应的进出项。 他耐着性子又翻了十来页,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本账只记录了最近三个月的往来情况,那之前的账目在哪里?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前账已清,此册自七月起,” “前账已清?”李一正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疑惑,“清到什么地方去了?又是谁清理的?” 他合上账本,喊了一声:“老刘!” 老刘从外间走了进来,问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夏家来的那个管事走了多长时间了?” “刚刚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应该还没有走出巷口,” 李一正站起身来说道:“去追上他,把他叫回来,” 老刘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答应着跑了出去,没过多久,管事就气喘吁吁地跟着老刘回来了,脸上满是茫然的神情,问道:“殿下,难道是账目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李一正把账册放在桌上,指着最后那行字问道:“这‘前账已清’是什么意思?清掉的账目都记录在哪里了?” “那为什么要把之前的账目清掉?”李一正追问道。 第一卷 第46章 我是打算换一种方法来记账 “这……事实上一直以来都是按照这样的方式去做的,其实账目数量太多,如果没有进行清理的话,仅仅一本册子使用不了几个月就会被记满,夏家从事盐货买卖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了,那些账册堆积起来都装满了整整一个屋子,假设不清理的话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放置,” 于是,李一正对管事说道:“管事,麻烦你把之前清理掉的账册都送过来,数量越多越好,另外,你再帮我找几本其他盐铺的账册来,我想看看别人是怎样记账的,” 尽管管事并不明白李一正要这么做的原因,但看到李一正神色十分认真,便不敢再多问什么,连忙连声答应下来。 在送走管事之后,李一正重新回到了书房,将账册再次翻开,他思考了一会儿,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接着又拿起了笔墨。 老刘进来为李一正添茶,带着几分好奇探过头看了一眼,问道:“公子,您这是要重新誊抄账目吗?” “并非誊抄,”李一正一边说着,一边提着笔在白纸上画出了几道横竖交错的线条,“我是打算换一种方法来记账,” 老刘看着那些横竖线条,内心满是困惑,完全不知道李一正要做什么。 李一正没有再多说什么,首先在横线最上面书写了三栏内容,分别是进项、出项、盈余,然后在竖线的左边写上日期,右边则留出空白用来填写数字。 他翻开账册,从第一笔账目开始,把每一笔进账填进“进项”栏,每一笔支出填进“出项”栏,之后通过一减,盈余的数额就出来了。 老刘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看了一会儿后,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因为李一正仅仅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把账册上过去三个月所有的进出货账目都梳理清楚了,每一笔进账是多少钱,每一笔出账是多少钱,最后盈余了多少,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白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 “公子……”老刘有些结巴地说道,“这、这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啊?” 李一正把笔放下,指着那张表格解释道:“记账其实不用那么复杂,只要将账目分门别类列清楚就可以了,进账放在一边,出账放在另一边,两边相互一减,到底是赚了多少钱还是亏了多少钱,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刘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长时间,不停地点头说道:“这个方法真是太好了!公子您是从哪里学来的?”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李一正随口回答道。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这其实只是现代会计中最基础的分类记账法,甚至连复式记账都算不上,可是在这个时代,这种记账方式已经可以说是一种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创新了。 第二天一大早,管事就带着几本旧账册来到了李一正这里。 “殿下,这些都是夏家盐铺近三年的账册,小人连夜让人找出来的,”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两本是从别家盐铺借来的账册,殿下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对比着看一下,” 李一正接过账册翻了翻,发现所有的账册都和昨晚看过的那本一样,全都是流水账,进项和出项混在一起记录,让人看了就觉得头晕目眩。 他让老刘搬了一张长桌出来,将账册一字排开展开,又拿了厚厚一沓白纸铺在桌上。 “老刘,你来帮我打打下手,”李一正提起笔说道,“我说你记,把每本账册里的数字按照日期填到表格里,” 老刘答应了一声,在李一正对面坐了下来。 管事也好奇地站在一旁观看着。 李一正翻开一本账册,眼睛快速扫过几行内容,嘴里便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七月初三,进精盐三十袋,银六两六钱,七月初五,出粗盐十五斤,收银四钱五分,七月初八,付人工银二两……” 老刘手忙脚乱地往表格里面填写数字,一会儿写错了一个数字,一会儿又把进项填到了出项栏里,李一正只好停下来,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区分进项和出项,以及如何对应正确的日期。 管事在旁边看得越来越入神。 他从事盐货生意已经有二十年了,经手过的账册就算没有一千本也有八百本,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记账方式,那些用横竖线条画出来的格子,将杂乱无章的数字整整齐齐地进行了归类,就好像是把一堆散乱的珠子用线串联了起来,变得非常清晰明了。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李一正报完了半本账册的数字,老刘也填完了满满两张纸,李一正拿过填好的表格,用进项总额减去出项总额,再把得出的数字跟账册最后一页的总账进行核对,结果分毫不差。 “就是这个数,”李一正把表格递给管事说道,“管事你看看,这半年的进出货情况,全都在这两张纸上了,” 管事接过表格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需要翻半天账本才能梳理清楚的账目,现在只要扫一眼表格就全都明白了,哪个月的进项多,哪个月的出项多,哪笔生意赚了钱哪笔生意亏了本,都一目了然,甚至连哪几种盐的利润最高、哪几个月的生意最好,都能从表格里一眼看出来。 “殿下,这……”管事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这个方法,如果用在夏家的总账上,那可就太省事了!” 李一正笑了笑说道:“这个方法可不只是省事,你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账目都按照这个方法填进表格里,就能看出每年哪几个月的生意最好,哪种盐卖得最多,哪些老主顾进货最稳定,这些数据要是能摸清楚,做生意就如同开了天眼一样,心里会非常透亮,” 管事听得两眼直放光,恨不得马上就跑回夏家把这个方法告诉赵夫人。 老刘在旁边也看呆了,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公子,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竟然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李一正没有理会老刘的夸赞,继续翻开了下一本账册。 整整一个上午,三个人把十几本账册全部梳理了一遍,所有的数字都填进了表格里,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李一正把最后一张表格核对完毕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他站起身来说道,“下午去铺子里看看实际情况,” 管事连忙说道:“殿下,小人陪您一起去吗?吴掌柜那边我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李一正把那间盐铺的契书揣进怀里,接着说道:“先去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回来之后再跟你们说,” 老刘正在收拾桌上的表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公子,盐铺的契书还在您这儿,铺子现在也算是您的了,要不要我陪您一起去?万一遇到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李一正回答道:“你留在家里看家吧,” 第一卷 第47章 你们掌柜的在不在铺子里? 李一正换上了一件颜色素净的袍子,将自己的头发用简单的方式束了起来,远远看上去,就如同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商人,他轻声说道:“我只是去看一下情况,并不会招惹什么是非,” 老刘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到最后,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管事的目光追随着李一正出门时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转头对老刘说了这样一句话:“老刘啊,你们家的这位公子,真的不是寻常的人物啊,” 老刘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在城西的位置,有一条名为柳巷的街道,它距离皇城大概有五里路的样子。 李一正顺着大街一路向前走去,他发现这条街道虽然称不上繁华热闹,但也并不显得冷清,街道的两旁分布着各种各样的店铺,有杂货铺、布庄、粮店,还有药铺等,来来往往的行人数目不少,其中大多是些普通的市井百姓。 果然,走了还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他就看到了那家盐铺。 盐铺的铺面有三间,大小既不算大,也不算小,门口堆放着几袋粗盐,盐袋上面用油布覆盖着,油布上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放着几排陶罐,每个陶罐上都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粗盐”“细盐”“青盐”等字样。 铺子的门口甚至连一个招牌都没有。 李一正站在盐铺门口,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铺子里冷冷清清的,一个顾客也没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账房先生,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打算盘,铺子里的伙计们,有的靠在门框上打着瞌睡,有的则在角落里闲聊着。 他抬了抬脚,走进了铺子里。 一个伙计懒洋洋地走了上来,招呼道:“客官是要买盐吗?粗盐三文钱一斤,细盐五文钱一斤,青盐八文钱一斤,” 李一正没有接话,而是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本身不大,但后院是相通的,从铺子里能够看到后面有一个仓库和几间住房,仓库门口堆放着几十袋盐,都是用麻绳扎着袋口的。 “你们掌柜的在不在铺子里?”李一正开口问道。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反问道,“掌柜地在后院,您找掌柜的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这间铺子新来的东家,”李一正从怀里掏出契书,在伙计面前晃了一下,接着说道:“夏家已经把这间铺子转给我了,我今天是过来看看情况的,” 伙计的脸色在瞬间发生了变化,他愣了一下之后,连忙转身往后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掌柜的!掌柜的!新东家过来了!” 没过多久,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从后院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围裙,手上还沾着一些面粉,很明显,他刚才在后院正在忙着什么事情。 他一见到李一正,立刻躬身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小人名叫吴德贵,是这间铺子的掌柜,不知道东家今天会过来,没有远远地出去迎接,实在是罪该万死,” 李一正摆了摆手,说道:“吴掌柜不用这么客气,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了解一下铺子目前的情况,” 吴德贵连忙将李一正请到后院的正厅里坐下,然后吩咐伙计去泡茶,过了没多久,一个伙计端着茶走了上来,虽然茶叶不是很好,但是茶水的温度还比较合适。 李一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吴掌柜,铺子现在的经营状况怎么样?你给我详细说说,” 吴德贵搓了搓手,回答道:“回东家的话,铺子目前的经营状况还算平稳,我们主要售卖粗盐和细盐,粗盐的价格是三文钱一斤,细盐是五文钱一斤,青盐的价格要贵一些,八文钱一斤,盐货都是从夏家那边进的,每隔半个月送一批货过来,” “一个月能卖出多少盐?”李一正接着问道。 “这个嘛……”吴德贵想了想,说道:“上个月卖了粗盐两千斤多一点,细盐八百斤左右,青盐不到三百斤,粗盐的利润最低,一斤赚不到一文钱,细盐的利润稍微高一些,一斤能赚两文钱,青盐的利润是最高的,一斤能赚四五文钱,” 李一正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按照这个销量和利润来计算,一个月下来,除去人工、房租、进货等成本,净利润大概也就十来两银子,一间铺子要养七个人,一个月却只能赚十来两银子,这样的利润确实是薄得可怜。 “在这旁边还有没有其他的盐铺?”李一正又问道。 吴德贵点了点头,回答说:“在街的那头还有一间,是王家开的,王家的铺子比我们的大,卖的东西也比我们的多,除了盐之外,还卖酱油和醋,不过他们家的盐没有我们家的好,都是从外地进的粗货,” “那店铺的招牌?”李一正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说道:“门口连一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从这里路过的人都不知道这是卖什么东西的铺子,” 吴德贵叹了口气,解释道:“东家您有所不知,这个铺子是夏家当初买下来的,一直没有怎么用心去经营,就是放在那里赚点零花钱,赵夫人以前说过,盐铺只要有固定的老主顾就足够了,不需要在门面这些事情上花费心思,所以招牌也就一直没有换过,” “吴掌柜,”李一正走回后院,问道,“后院的厨房在哪里?还能不能用?” 吴德贵愣住了,他回答说:“厨房在后院的东边,是可以用的,东家您要做什么?” “你先别管我要做什么,”李一正说道:“铺子里有没有鸡蛋和鸡心?” 吴德贵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回答说:“鸡蛋厨房里有,鸡心……这个需要让伙计去菜市场买,东家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李一正笑了笑,说道:“你先让人去买,等买回来了我再告诉你,” 吴德贵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新东家已经发了话,他不敢怠慢,连忙叫来一个年轻的伙计,打发他去菜市场买鸡心。 李一正回到后院的正厅坐下,让吴德贵把铺子的详细情况再说一遍。 吴德贵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翻开看了看,然后开始汇报:“东家,铺子目前的伙计加上我,总共有七个人,账房孙先生在我这儿干了六年了,人老实本分,算账也仔细,就是年纪大了一点,眼神不太好,管仓库的老刘干了八年,对盐货非常熟悉,哪种盐放多久会受潮、哪种盐容易结块,他心里都一清二楚,其余的四个小伙计,都是从附近招来的,干活还算勤快,” “他们的月钱是多少?”李一正问道。 “孙先生的月钱是二两银子,老刘的月钱是一两五银子,小伙计每人每月一两银子,我嘛,”吴德贵嘿嘿笑了笑,接着说道,“夏家那边给我的月钱是二两五银子,” 第一卷 第48章 这叫做盐焗蛋 李一正轻轻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悄悄记在了心里,他在心里盘算着,每个月人工方面的支出差不多要十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房租和进货的成本,如此一来,铺子要想继续运转下去,每个月的流水最少也得有三十两以上才行。 李一正接着向吴德贵询问道:“铺子里面主要的顾客群体是哪些人?” 吴德贵回答说:“铺子的顾客大部分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其中包括开饭馆的、做酱菜的、腌咸菜的,还有一些普通人家买来自己食用,而且有几个老主顾每个月都会固定来进货,就像城东的王家酱园,每个月需要五百斤粗盐;城南的李家腌肉铺,每个月则要三百斤粗盐,” 然后李一正又问道:“有没有给大户人家送过货?” 吴德贵摇了摇头,说道:“一般情况下,大户人家是不会用外面卖的盐的,他们自己有办法从官盐渠道获取盐,价格比我们这里要便宜,我们这种小铺子,主要做的是市井百姓的生意,” 李一正仔细想了想,又问:“官府对盐价有没有相关的管制措施?” “有的,”吴德贵叹了口气说道,“朝廷有明确规定,粗盐每斤的售价不能高于四文钱,细盐不能高于六文钱,青盐不能高于十文钱,我们现在卖粗盐三文钱、细盐五文钱、青盐八文钱,已经是在限价范围之下了,但即便是这样的价格,利润也并不高,粗盐我们的进价是两文五,卖三文钱,一斤连半文钱都赚不到,细盐进价三文五,卖五文钱,一斤能赚一文五,青盐进价五文钱,卖八文钱,一斤可以赚三文钱,” 李一正根据上月的销量进行了计算,粗盐的利润不到一两银子,细盐利润是一两二,青盐利润不到九钱,把这些加起来,毛利润也就三两左右,再刨去人工、房租以及损耗的费用,净利润确实只有十来两银子。 “这利润实在是太薄了,”李一正皱着眉头说,“有没有想过其他什么办法来提高利润?” 吴德贵愁眉苦脸地说:“东家,小的我也想过提高利润的办法,其实事实上,官府对盐价有限制,我们不敢随便提高价格,想多卖一些吧,可周围就这么多人家,该买的都已经买了,实在是卖不出更多了,想降低成本吧,盐货都是从夏家进的,进价已经是最低的了,再低的话夏家那边就没有利润可赚了,” “所以铺子就一直这样半死不活地维持着?”李一正问道。 吴德贵尴尬地笑了笑,说:“东家您说得对,确实就是这样的状况,不过夏家那边也不指望靠这间铺子赚大钱,就是把它放在那里能有个收入,赵夫人说过,铺子不亏本就行,反正地皮是会涨价的,” 李一正心里很清楚,这种守株待兔式的经营方式在现代早就被淘汰了,一间开在街上的铺子,不搞anymarketing、不做任何推广、不开发新产品,就只是干等着顾客上门,利润微薄是必然的结果,但他并没有当场批评吴德贵,毕竟这个掌柜也是按照夏家的吩咐办事,不能责怪他。 “吴掌柜,”李一正换了个话题问道,“铺子里除了粗盐、细盐、青盐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种类的盐?” 吴德贵想了想,说:“夏家那边有时候会送一些精盐过来,就是那种颗粒特别细、颜色雪白的盐,比青盐还要好,但是这种精盐价格太贵了,一般人根本买不起,我们通常把它堆在仓库的角落里,只有偶尔有大户人家来询问的时候才会卖,” “这样的精盐有多少?”李一正问道。 “上个月夏家送了两袋过来,每袋五十斤,到现在一袋都还没卖出去,”吴德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一直堆在仓库里,都落灰了,” 一听到有精盐,李一正眼睛顿时一亮,说道:“带我去看看,” 吴德贵便领着李一正来到了仓库,吴德贵解开其中一袋,里面是雪白的盐粒,颗粒非常均匀,没有任何杂质,在昏暗的光线下还泛着微微的银白色。 李一正捏起一小撮放在舌尖尝了尝,感觉咸味纯净,没有丝毫的苦味和涩味,比粗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两袋精盐都给我留着,”李一正站起身来,又说道,“另外,让厨房烧一锅热水,我有用,” 吴德贵彻底懵了,问道:“东家,您到底要做什么?” 李一正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笑着说:“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厨房在后院的东边,面积不大,但灶台、锅碗瓢盆等用具一应俱全。 李一正走进厨房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烧了一大锅热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之前被打发去买鸡心的伙计也已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鸡心,少说也有一百来颗。 “鸡蛋?”李一正问道。 吴德贵连忙从厨房的角落里端出一筐鸡蛋,大约有三四十个。 李一正先把鸡蛋清洗干净,然后一个一个地放进烧开的热水里,接下来,他让伙计把鸡心也清洗干净,并用竹签串成一串一串的,放在一旁备用。 做完这些之后,他让人把那袋精盐拆开,倒出来一碗。 吴德贵站在旁边,看得一直挠头,不解地问:“东家,这是要做什么菜?用精盐煮鸡蛋吗?” 李一正没有理会他,等到锅里的鸡蛋煮到七八分熟的时候,他用笊篱把鸡蛋捞出来,放在一个竹匾里晾了一会儿,等鸡蛋不那么烫手了,他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轻轻磕了几下,让蛋壳裂开但没有剥掉。 接下来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抓了一把精盐,均匀地抹在裂开的蛋壳上,让盐粒顺着裂缝渗进蛋里,抹完之后,他把鸡蛋重新放回锅里,盖上锅盖,用灶膛里的余温慢慢焗着。 “这叫做盐焗蛋。”李一正拍了拍手说道,“用盐的余温把蛋焗熟,盐味渗进蛋里,比白水煮蛋要香上一百倍,” 吴德贵将信将疑地凑到锅边闻了闻,虽然鸡蛋还没出锅,但已经有一股淡淡的咸香味飘了出来。 接下来要做的是鸡心,李一正让伙计把灶台上的大锅端开,换上了一口平底铁锅,他把铁锅烧热,在锅底铺了一层厚厚的精盐,然后把串好的鸡心整整齐齐地摆在盐上,并在上面再撒上一层精盐盖住。 “这是盐焗鸡心,”李一正介绍道,“要用小火慢慢焗,不能着急,盐的温度会把鸡心焗熟,同时还能锁住里面的汁水,做出来的鸡心外焦里嫩,咸香入味,” 厨房里的几个伙计都围了过来,伸长脖子往锅里张望,就连账房孙先生都忍不住从柜台后面跑过来凑起了热闹。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一正掀开了锅盖,一股浓浓的咸香味儿从锅里冒出来,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厨房。 吴德贵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说道:“这、这是什么味道啊?怎么这么香?” 第一卷 第49章 有家盐铺卖的盐焗蛋特别好吃 这些碎片单独看,每一块都不大。但拼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图案。 苏文澜是太子的人。他死是因为太子倒了。他的女儿被扔进教坊司,是因为有人不想让苏家的人好过。而那个把他推下悬崖的人,和派张横在夏府门口捅自己一刀的人,大概率是同一个人。 因为这两件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干净。 苏文澜的死,干净利落。罪名是“附逆”,不需要具体事实,不需要公开审理,押上流放的路,人就没了。没有人追究,没有人翻案,甚至连问都没人问。 张横的刺杀,同样干净利落。刺客死了,家眷走了,线索断了,刑部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一个手笔。 李一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更重了,但他在那个苦味里品到了一点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苏文澜。苏晚。 这条线,和三皇子那条线,迟早会汇到同一个点上。 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夏淑玲和苏晚。夏淑玲还在拍苏晚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动作不太自然,她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她这辈子大概也没拍过谁的肩,但她在努力。 “你爹的事,”李一正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查。”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一正没等她说什么,又加了一句。 “不是因为你,”他说,“是因为你爹不该死在流放路上。”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但没办法,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苏文澜死得冤枉,他女儿在教坊司关了七年,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和刺杀他的账一样,都得有人还。 夏淑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你总算说了句人话”的欣慰,有“你可别把自己又搭进去”的担忧,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被压得很深的温柔。 “你先把你自己的伤养好吧,”夏淑玲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调子,“别查着查着又被人捅一刀。” 李一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回不会了,”他说,“这回是我捅别人。” 夏淑玲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晚坐在石凳上,看看李一正,又看看夏淑玲,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对着她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她七年来第一次笑。 虽然只是一瞬。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 但她笑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片刻。茶壶里的水换了两次,第一壶是老刘早上烧的,第二壶是小翠听说夏淑玲来了,又新烧了一壶送过来。深秋的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落在石桌上,谁也没去管。 夏淑玲把马鞭搁在石桌边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搁下。她这个人心急,喝茶也是,喝一口就放下,放下又想喝,来来回回的,像屁股底下有根针。 李一正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他的右肩还是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端杯子了。他看着夏淑玲来来回回端茶放茶的动作,心里觉得好笑,但没敢笑出来,这娘们儿刚才用马鞭拍桌子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这会儿要是笑了,保不齐那根马鞭就甩他脸上了。 苏晚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裙摆。靛蓝色的棉布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子,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等着夏淑玲说“你可以走了”,或者等着李一正说“你暂时住下”。 她不知道结果会是哪个。 在教坊司待了七年,她学会了不抱期待。期待越大,失望越重。客人说要赎她,第二天人就没了。老鸨说要给她安排个好去处,转身就把她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楼桓说要带她离开那个地方,结果是让她去给李一正当眼线。 她已经很久不期待什么了。 但今天,坐在这个枣树叶子沙沙响的院子里,听着夏淑玲的马鞭搁在石桌上的声音,听着李一正不紧不慢喝茶的声音,她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在冒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去看。 夏淑玲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既然是故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就不能让她再回教坊司。” 苏晚的手指僵了一下。 李一正端着茶杯的手也停了一下。 “教坊司那种地方,”夏淑玲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李一正说,“进去容易出来难。进去了就是一辈子。”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苏晚。苏晚低着头,睫毛在轻轻颤。夏淑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苏先生在北境的时候,替我爹写过军报。”夏淑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像在说一个事实,苏文澜替她爹写过军报,这是事实,没什么好煽情的。“那时候北境蛮子年年入寇,军报三天两头往京城递。我爹读书不多,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是苏先生一字一句帮他润色的。后来苏先生回京,两个人还通了两年信。” 她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搁下。 “同袍的女儿落难,夏家不会袖手旁观。” 这八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李一正听出来了,这不是场面话,是她的底线。夏家可以不参与朝堂争斗,可以不站队,可以对谁都客客气气。但同袍的女儿落难,不帮,那夏家就不是夏家了。 夏淑玲转过头看着李一正。她的眼神不像刚才用马鞭拍桌子时那么凶了,但也不是温柔。是一种很正经的、谈正事的眼神。 “让苏晚暂时留在你这里,以侍女身份待着。外头的人问起来,就说是夏家送来照料殿下起居的。”她说到这里,加了一句,“反正你伤还没好利索,身边确实缺个人。小翠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想说“你倒是会安排”,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夏淑玲说的是实话,他身边确实缺人。丫鬟要洗衣做饭端药跑腿,一个人劈成两半都不够用。 老刘更是个粗人,只会备马扛行李。 第一卷 第50章 不能小看?他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等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恢复她的民籍。”夏淑玲说完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搁下,就那么端着,等李一正回答。 李一正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卖身契已经烧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教坊司的籍也销了。” 夏淑玲的眉毛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烧卖身契她知道,但销籍?教坊司的籍是说销就销的?她看了李一正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李一正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现在就是自由身,”李一正说,“只是没有民籍文书。” 这句话的意思是,苏晚在法律上已经不属于教坊司了,但她也不是良民。她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没有户籍,没有籍贯,没有来处,没有去处。这样的人在京城待着,哪天被巡城的抓住了,直接送顺天府大牢,罪名就是“无籍游荡”。 夏淑玲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搁下。 “民籍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我去菜市场买斤肉”。但李一正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苏晚是罪臣之女,她爹的案子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大案,但“附逆”两个字扣在头上,翻案比登天还难。 “我爹在吏部还有几个旧部,”夏淑玲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查一份旧档,补一份文书,应该不难。只是需要时间。” 她说“应该不难”的时候,李一正听出了一些不确定。不是她自己不确定,是这件事本身就不确定。吏部的旧部还认不认夏家这块招牌?那些旧档还在不在?补文书的事会不会被人盯上?这些都是问题。 但她说“只是需要时间”,意思是,这些事交给我,你不用担心。 李一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晚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手指还在攥着裙摆。她听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排她的事,像是在听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这种感觉很陌生,有人当着她的面,认真商量她的未来。 不是老鸨那种“你这个月接几个客”的商量,不是客人那种“跟我走我养你”的商量,不是楼桓那种“你去帮我做件事”的商量。是真的在替她想,替她安排,替她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在教坊司待了这几年,从来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认真商量过她的未来。老鸨商量的是价钱,客人商量的是过夜,楼桓商量的是把她当眼线安插。他们看她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叫苏晚的人,而是一个能赚钱的东西,一个能消遣的物件,一个能利用的棋子。 没有人把她当成人看过。 眼前这两个人不一样。一个为了赎她花了夏家的银子,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没说半个“后悔”字。另一个明明应该兴师问罪,几千两银子啊,说花就花了,换谁谁不心疼?但来了之后,骂也骂了,拍桌子也拍了,最后坐在石凳上认认真真地替她想办法。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站起来。 动作很轻,石凳没有发出声响。她走到石桌边上,提起茶壶。茶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她晃了晃,听见壶底还有半壶。她先给夏淑玲倒了杯茶,倒到七分满,稳稳当当地放在她面前。然后她又提起茶壶,给李一正续上。 她续茶的时候,用手指试了试壶壁的温度,不烫了,温的。她把茶壶放下,退回石凳上坐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茶水倒入杯中的细响。她的动作比刚来那几天轻快了不少,不再像一只随时会被踩到的猫。往茶壶里续热水的时候,甚至还知道用手指试温度,这是过日子的人才有的习惯,不是教坊司教出来的规矩。 夏淑玲端起苏晚倒的茶,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你倒茶倒是比小翠稳当,”夏淑玲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松快,“小翠那个丫头,倒茶能洒半桌子。” 李一正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看苏晚,不是因为好看,是他在观察。苏晚的手指已经不抖了,攥裙摆的动作也停了。她坐在石凳上,腰背还是挺得笔直,但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夏淑玲把茶杯搁下,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桌上的马鞭,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经常骑马的人。 “我先走了。”她说。 李一正抬头看她:“这就要走?” “不走还等着你留我吃晚饭?”夏淑玲白了他一眼,那股子干巴巴的调子又回来了。 “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躺床上养伤就能当甩手掌柜?” 李一正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夏淑玲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她站在枣树下,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苏晚的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你好好待她。” “她的民籍,我来想办法。但在这之前,” 她转过头,看了李一正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嘱咐,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夏淑玲勒着马,在马上坐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李一正还拄着拐棍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他大概以为她已经走了,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回再去酒楼,”夏淑玲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门口这条巷子安静得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提前跟我说一声。” 李一正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微微一扯,那个弧度不大,但夏淑玲看见了。 “知道了。”他说。 夏淑玲没再看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嗒嗒嗒地跑了起来。马蹄铁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点点火星,像一串金色的碎花在她身后绽开又熄灭。她的裙摆在马背上翻飞,马鞭在手里甩了个圈,整个人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李一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娘们儿,嘴上凶巴巴的,心比豆腐还软。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晚身上。苏晚还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她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眼睛已经不红了。 “你以后就住这儿吧,”李一正说, “西厢房空着,收拾一下。”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一卷 第51章 有人弹劾您! “九皇子、九皇子,”陈谦一个人在那儿念嘀咕,“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在那天的时候,偏偏要挡在三皇子的身前,” 屋子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连一点点的月光都看不到。 第二天早上的朝会,地点是在太极殿。 文臣武将们分别站在两边,皇帝高高地坐在龙椅上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淡地听着各个部门的官员上奏事情。 一开始是户部上报今年秋季粮食征收的情况,接着是兵部汇报北境的军事情况,再之后是礼部陈述秋闱的相关事宜,所有事情都像往常一样进行,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就在皇帝准备宣布退朝的时候,从文官的队伍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启禀陛下,我有事情要上奏!” 大家都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官从队伍里走了出来,这个人正是都察院的御史王进。 王进这个人,向来以敢于说话而出名,弹劾过很多官员,从地位高的亲王到地位低的县令,没有他不敢弹劾的,但那些熟悉朝堂情况的人心里都明白,王进的“敢于说话”是带有选择性的,他弹劾谁、不弹劾谁,背后很多时候都有人在指使他。 皇帝看了他一眼,问道:“王爱卿有什么事?” 王进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奏折,双手高高举着:“我要弹劾九皇子李一正,他行为不端正,玷污了皇家的脸面!” 这句话一说出来,朝堂上马上就变得嗡嗡作响,几个年老的大臣互相使了使眼色,年轻的官员们则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皇帝的脸色稍微沉了一下,但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说:“念,” 王进把奏折展开,大声念道:“我是都察院御史王进,恭敬地启奏九皇子李一正的三大罪状:第一,作为皇子,却到教坊司去狎妓玩乐,全然不顾朝廷的脸面,使宫廷蒙受污秽,玷污皇家的声誉,第二,在宗人府对兄长六皇子没有礼貌,还动手打人,不尊重尊卑秩序,以下犯上,第三,身为皇子,竟然和老百姓争夺利益,经商开店铺,扰乱市场秩序,违背了祖宗的制度,以上这三条罪状,证据都很确凿,我请求陛下严厉惩罚他,用来端正朝廷的纲纪!” 念完之后,王进把奏折高高举过头顶,跪了下去。 朝堂上顿时一片安静。 皇帝没有马上说话,目光慢慢地扫过各位大臣。 “各位爱卿认为怎么样?”他问道。 一个文官从队伍里站了出来:“陛下,王御史说得非常正确,九皇子作为皇族宗室,本来应该说话谨慎、行为检点,成为天下人的表率,然而他的行为却很荒唐,多次教导都不改正,如果不加以惩罚,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我同意!九皇子在宗人府对六皇子动手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六皇子是兄长,九皇子以下犯上,实在是大逆不道!”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没过多久,已经有七八个文官站出来附和弹劾九皇子。 三皇子站在皇子们的队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事实上,他的嘴角轻轻地向上翘了一下,这个动作还挺难被人发现的。 六皇子站在另一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一方面非常希望李一正倒霉,另一方面又不想自己的丑事被拿到朝堂上来说,毕竟在宗人府那天,是他先骂了李一正的母妃,李一正才动手打他的,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自己也很没面子。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来人,把九皇子李一正传唤过来,立刻进宫来对质,” 小太监赶紧跑出大殿,朝堂上的百官们互相使眼色,有些人幸灾乐祸,说这个九皇子刚从宗人府出来没几天,又要遭殃了;有些人偷偷地担心,觉得九皇子上次在宗人府的表现还不错,这次估计不会那么容易被扳倒;还有一部分人选择观望,在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谁也不着急发表意见。 消息传到宫外的时候,李一正正在盐铺后院的厨房里,亲自手把手地教伙计们做一种新口味的盐焗花生,我觉得这样能让花生的味道更独特,也能吸引更多顾客。 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九殿下!陛下召您马上入朝!” 李一正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盐末,神色镇定地问道:“什么事?” “有人弹劾您!”太监急得满头大汗,“您快去吧,陛下等着!” 李一正解下围裙递给吴德贵,整理了一下衣襟,不慌不忙地往外走。 吴德贵在后面喊:“东家,您没事吧?” “没事,”李一正头也没回,“铺子照平常一样开,蛋也照平常一样卖,等我回来,” 李一正走进太极殿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一下子集中到了他身上。 好几百双眼睛,有好奇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悄悄表示同情的,还有在旁边只是看着的,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神色淡定地走到大殿正中间,朝着龙椅上的皇帝鞠了个躬。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着他,目光很深沉,让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李一正,”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王御史弹劾你三条罪状,到教坊司去、对兄长无礼、经商和老百姓争利,你有什么解释?” 李一正直起身体,转头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王进,王进挺着脖子,一脸正气、严肃认真的样子。 “父皇,”李一正不慌不忙地说,“能不能让儿臣先看看弹劾的奏折?” 皇帝点了点头,身边的大太监把王进的奏折递给李一正。 李一正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着急辩解,而是把折子折好还给大太监,转过身来面对满朝的文武大臣。 “王御史的折子,儿臣已经看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既然王御史弹劾的是儿臣,那么儿臣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条一条地回应,” 他转向王进:“王御史,你说我到教坊司狎妓玩乐,请问,我去教坊司是去做什么的?” 王进抬起头:“你去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教坊司是什么地方?那是伎馆!皇子到那种地方去,就是有辱皇家的体面!” 李一正不慌不忙地反问:“王御史有没有调查清楚,我去教坊司是为了什么?” “不管为了什么,”王进一点也不让步,“到那种地方去就是不应该!” 李一正笑了,他向四周看了看,提高了声音:“我去教坊司,是去赎一个人的,那个人在教坊司被逼着做伎女,我不忍心看她沦落到风尘之中,于是拿出银两帮她摆脱困境,请问在座的各位,这是狎妓玩乐,还是救苦救难?” 朝堂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进愣了一下,接着反驳道:“你说是救苦救难就是救苦救难吗?有什么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的,”李一正看向皇帝,“父皇,儿臣赎买那个艺伎的契书在府里,随时都可以取来查验,契书上写得很清楚,儿臣是赎买她的身体,恢复她的自由之身,并没有任何狎妓的事实,” 第一卷 第52章 一个皇子却跟小商小贩抢生意,成什么体统?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李一正继续说下去。 李一正于是接着往下陈述:“其实事实上,那位艺伎如今正在儿臣的府中做着杂役,她为人清白无瑕,平日里也十分安分守己,要是王御史对这件事心存疑虑的话,大可以派人前往儿臣府中去查验一番,” 王进的脸色有了变化,不过很快就恢复了之前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他说道:“就算在第一条上你能够辩解的过去,那么第二条?你在宗人府对六皇子动手,这可是有人亲眼看到的,你是绝对抵赖不了的!” 李一正将身体转向了六皇子所在的位置。 六皇子则低着头,不敢与李一正进行对视。 “王御史,”李一正收回了目光,说话的声音不慌不忙,“你说我对兄长没有礼貌,还动手伤害了他,我想请问一下,你当时是在现场吗?” 王进一下子有些语塞:“我……我当时自然是不在场的,但这件事是有人可以作证的!” “谁是证人?” “宗人府那些当值的官吏就可以出来作证!” 李一正点了点头,说道:“好,就算是有人证,那么我再问你,我为什么要动手?” 王进冷笑一声,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动手就是不对的!兄长终究是兄长,以下犯上就是不懂得尊卑有序!” “王御史您说得很对,”李一正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我想请王御史您好好想一想,要是有一个人指着您的母妃,骂她是不知羞耻的女人,您还能够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吗?” 朝堂之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六殿下,”李一正转向六皇子,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众人耳中,“你自己说,那天你在宗人府都说了些什么?” 李一正没有逼迫他,而是转向了皇帝,说道:“父皇,在宗人府那天,六皇兄对儿臣口出恶言,儿臣不愿意与他发生争执,就先动手了,儿臣知道自己有错,但儿臣并不后悔,一个连自己母妃都不尊重的人,没有资格做儿臣的兄长,” 这句话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六皇子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说道:“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骂过母妃了?” 李一正平静地看着他,说道:“六皇兄,你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誓,你没有说过‘你母妃那种不知羞耻的女人’这句话吗?” 六皇子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朝堂上的氛围变得不一样了,原本那些跟着随声附和弹劾李一正的文臣,开始互相交换着眼神,还有人偷偷地往后退了半步。 王进却不肯就此罢休,说道:“就算第二条你有可以原谅的理由,那么第三条?你开盐铺做生意,和百姓争夺利益,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祖制规定,皇子是不可以经商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李一正转向王进,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王御史,你说我经商是在和百姓争夺利益,我想问问你,什么才叫做和百姓争夺利益?” 王进昂首回答道:“商人是追逐利益的,皇子不应该和百姓争夺利益,这是祖制!” 提到祖制,李一正的声音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祖制还规定了皇子不能欺压百姓、不能拉帮结派、不能干预朝政,我就问王御史,这些年有多少皇子皇亲在经商,又有多少权贵人家在霸占百姓的产业,你怎么不去弹劾他们?” 王进被问得一下子噎住了。 李一正继续说道:“我开盐铺,是和夏家合伙做正当的生意,铺子里雇佣了七个伙计,每个伙计每个月都有月钱可拿,这些月钱养活了七户人家,铺子卖的是寻常百姓都买得起的粗盐和细盐,赚的是薄利多销的辛苦钱,这能叫做与民争利吗?”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接着说道:“还是说,在王御史看来,只有那些仗着权势强行买卖、欺压市场的权贵,才不叫做与民争利?” 王进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气氛顿时僵住了。 王进被李一正当众驳斥得下不来台,但他毕竟是都察院的御史,弹劾别人是他的本分,被弹劾的人进行驳斥也是他工作中的常事,他还不至于因为这几句话就退缩。 “九殿下真是好口才啊,”王进冷笑了一声,“但口才好并不代表有道理,你开盐铺是事实,你和商人往来是事实,你在铺子里做生意也是事实,这些事情如果传到民间去,百姓们会怎么想?一个皇子却跟小商小贩抢生意,成什么体统?” 李一正正准备回话,另一个声音从文臣队列中响了起来。 “王御史这话可就说错了,”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文臣走了出来,这个人正是兵部侍郎梅若谷。 梅若谷走到大殿正中,向皇帝行了一礼,接着转向了王进。 “王御史,你说九皇子与民争利,我倒想问问,九皇子开的盐铺,卖的是什么盐?” 王进皱起了眉头,说道:“卖什么盐跟弹劾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梅若谷不紧不慢地说道,“九皇子卖的是粗盐、细盐、青盐,这些都是寻常百姓日常生活所必需的物品,铺子开在城西的柳巷街,那个地方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并不是权贵云集的地方,九皇子把盐价压得比别家低,惠及的是谁?是百姓啊,这能叫与民争利吗?我看这其实是给百姓带来了便利,” 王进冷哼了一声,说道:“梅侍郎,你这是在替九皇子开脱罪责吗?” “我并不是在替谁开脱罪责,”梅若谷的语气一直不温不火,“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再说了,九皇子经商这件事,朝廷并没有明文禁止,祖制是祖制,但祖制也得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有所调整啊,现在边关的将士吃的是粗盐,朝廷每年都得花不少银子从各地买盐,九皇子要是能够把盐铺经营好,以后能够给朝廷分担忧愁,给边关供应食盐,这难道不比那些只会弹劾别人的御史要强吗?” 这句话讲得可真是挺巧妙的。 梅若谷这一番话,不只是替李一正挡掉了王进的攻击,还把话题引到了边关军需上面,而这可是他身为兵部侍郎的职责范围,没有人能够挑出什么毛病来。 被梅若谷说得说不出话来的王进,脸上浮现出十分丰富精彩的神情。 三皇子站在皇子队列中,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有想到梅若谷会站出来替李一正说话,梅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梅若谷的表态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九皇子的背后是有人撑腰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直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场辩论。 李一正看了梅若谷一眼。只是向梅若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向他表示感谢。 王进还是可不甘心,“梅侍郎说得有道理,但九皇子在教坊司赎买艺伎之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一个皇子,跟那种地方扯上关系,传出去就是皇家丑闻!” 李一正等的就是王进说这句话。 第一卷 第53章 陛下!九皇子羞辱微臣! 李一正缓缓转过身子朝向王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王御史,你说我和教坊司之间存在关联,这是皇家的丑闻,其实事实上,我倒想向你询问一下,教坊司里面的那些女子,她们究竟是怎样进入到那里边的?” 王进突然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这……”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罪臣的家眷,她们是无辜的,却受到了牵连,被没入教坊司,沦落成了官伎,” 李一正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她们真的有罪吗?她们什么错误都没有犯,只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或者丈夫犯了罪,就要在那种地方承受屈辱,度过自己的一生,王御史,你是都察院的御史,你读圣贤的书籍,你讲求仁义道德,我想请问一下,从这些女子的遭遇来看,仁义到底在什么地方?道德又到底在什么地方?” 整个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王进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我前往教坊司,并不是为了狎妓,而是为了救那些受苦的人,我把那名女子赎了出来,让她重新恢复自由之身,让她能够堂堂正正地生活,王御史,你觉得这是丑闻吗?那什么才算是正闻?难道是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遭受苦难却不管不问吗?” 他说到这里,话语的内容忽然有了转变:“王御史,我再向你问一件事情,北境的将士们吃的是什么盐?” 王进愣了一下才回答:“自然是粗盐,” “那粗盐多少钱一斤?” “这……朝廷拨付的官盐,大概是……” “不知道吧?” 李一正发出一声冷冷的笑。 “那我来告诉你,北境将士吃的粗盐,一斤要花费三文钱,三文钱一斤的粗盐,里面掺杂了多少沙土,凝结了多少硬块,你们有谁知道吗?将士们在边关奋不顾身地拼命,吃的却是这种连百姓都不愿意吃的粗盐,你们有谁关心过他们吗?” 他向四周看了看,目光扫过每一个文臣的脸。 “你们这些御史,整天坐在朝堂上弹劾这个官员弹劾那个官员,说谁谁出入教坊司了,谁谁经商了,谁谁对兄长没有礼貌了,你们有谁去过边关?有谁看过将士们吃的是什么东西?有谁问过百姓过得好不好?”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 “北境的将士拿自己的性命来保卫国家,他们花银子买的是什么?是掺杂了沙土的粗盐!你们的俸禄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百姓缴纳的税银里来的!你们花着百姓的血汗钱,坐在舒服的官椅上,吃着精细的白米白面,却反过来指责一个救人的皇子‘有辱体面’?你们的脸面都到哪里去了?” 朝堂上变得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地能够听见宫殿外面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王进的嘴唇在不停地发抖。 “王御史,你说我不尊重尊卑秩序、以下犯上,我今天就以下犯上做给你看,像你这样的人,不配做都察院的御史,你不配读圣贤的书籍,你不配穿这身官服,你不配站在这个朝堂上!” 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这可是公开的、毫不掩饰的骂人,而且还是在皇帝的面前,在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前,把一个御史骂得非常难堪。 但让人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王进说话。 因为李一正骂的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实,教坊司的女子是无辜的,北境将士吃的是粗盐,文臣们的确很少有人关心百姓的疾苦,这些话虽然不好听,但每一句都说到了大家的痛处。 “陛下!九皇子羞辱微臣!微臣、微臣……” 所有的人都看着龙椅上的皇帝,想知道他会怎样做出裁决。 皇帝的目光在李一正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才慢慢地开口说话。 “九皇子李一正。”皇帝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御史弹劾了你三条罪状,你都一条一条地回应了,朕问你,王御史弹劾你的这些事情,你认不认?” 李一正弯下身子恭敬地回答:“父皇,儿臣不认罪,” “为什么?” “因为儿臣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李一正抬起头,目光坦然正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朝堂上的百官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皇子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有一种预感,事情的发展不太妙。 六皇子低着头,心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梅若谷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皇帝终于开口了。 “九皇子没有错。”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就好像一块大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波纹。 “王进,你作为都察院的御史,弹劾百官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不过在弹劾之前,必须先把事实调查清楚,可不能没有根据就胡乱说话,这次的事情,朕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如果再有下次,绝对不会轻易饶恕你,” 王进不停地磕头,就像捣蒜一样:“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皇帝没有再看王进,而是转向李一正。 “李一正,” “儿臣在,” “你在宗人府对兄长动手,终究是不对的,念在事情发生是有原因的,朕就不惩罚你了,但你要记住,兄弟之间,和睦相处才是最重要的,” 李一正弯下身子恭敬地说:“儿臣会牢牢记住父皇的教诲,”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六皇子:“你在宗人府口出恶言,有失皇子的体统,回去闭门思过三天,不允许出门,” 六皇子的脸有些红,但他不敢辩解,只能低着头说:“儿臣遵旨,” “北征这件事情,朕已经下定决心了,九皇子在盐务方面的经营,以后说不定能给北征的军需出一份力,各位大臣不用再商议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的人都明白了,皇帝是站在九皇子这边的,北征的事情,九皇子会参与;盐务的事情,九皇子可以继续做。 弹劾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三皇子站精心谋划的这场弹劾,不但没有把李一正扳倒,反而让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废物弟弟在朝堂上出了一次大风头。 实在是失算了。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卷 第54章 朕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 向金銮宝座之外的方向,皇帝站起了身,之后,对众多臣子扫了一眼,仅仅讲出“你们先退下”这几个字。 文武百官依次接续退出了,九皇子李一正依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丝毫没有动弹。 宫殿的大门缓缓地合拢起来,最终那一缕光亮被阻挡在了殿外。 在这个空旷的宫殿之中,只余下父亲和儿子两个人。 李一正停在那里,后背像松柏一样挺拔直立。 从那高高的龙椅上,皇帝迈步走了下来。 李一正注视着皇帝走下来,他的内心其实事实上已经猜测到了大概。 散朝之后被单独留下来,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情,不过也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地聊聊天而已,皇帝的每一个行动都是有意图的,尤其是在今天这种朝堂上发生激烈交锋之后。 皇帝走到李一正的面前,手背在身后站定了脚步。 父亲和儿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远。 在这个时候,李一正才发现,皇帝比他高出半个头,这位掌管着整个天下的皇上就算是不说话,身上那种不需要发怒就自然带着的威严气势也能够让人心生胆怯,双腿发软。 不过李一正没有后退。 他垂下双眼,等候着皇帝开口说话。 皇帝没有着急开口讲话,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李一正的脸上,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皇帝突然说道,“刚才在朝堂之上,我差点儿就没能控制住自己,” 李一正微微抬起眼睛:“陛下?” “那个年老的御史,上奏弹劾你蓄养歌妓,”皇帝的嘴角动了动。 “你倒好,直接说那是你救回来的侍女,我坐在上面,看着他那张脸从白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差一点儿没背过气去,” 李一正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说道:“还有那个赵侍郎弹劾你!” 他停顿了一下:“我在龙椅上坐着,看得非常清楚,六部尚书,有一半都在帮你说话,” 李一正这才开口说话:“臣感到惶恐不安,” “惶恐不安?”皇帝看着他。 “你刚才在朝堂上可是一点儿都不惶恐不安,左边一句‘臣有话要说’,右边一句‘请陛下明察’,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我看你比那些做了十几年官的大臣还会说话,” 李一正低下头:“臣只是说出实际情况而已,” “说出实际情况?”皇帝突然笑了,“好一个说出实际情况,” 背对着李一正,皇帝转了个身,眼睛朝着宫殿深处那把空荡荡的龙椅望了过去。 “我登基已经有二十三年了,见过很多朝堂之上的言语争论,”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下来。 “大臣们所说的话,十个字里面足足有八个是假的,他们弹劾你,并不是因为你的确有过错,而是因为你阻碍了其他人的做官之路,你进行辩解,也不是因为你完全没有差错,而是因为你不想丢掉自己的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你不一样,” 李一正抬起了头。 “你说的那些话,我让人去调查过了,” 他看着李一正的眼睛说道,“你知道不知道,这在京城里面是多么不容易,” 李一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臣只是觉得,说虚假的话太劳累了,而且也记不住那么多谎言,” 皇帝愣住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不是朝堂上那种出于礼节的微笑,也不是面对众多臣子时那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而是真正的被逗笑了,笑声在宫殿里回荡着,震得香炉里的青烟都晃动了几下。 “说虚假的话太劳累,记不住,”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好,好,好,” 他接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的语气都不相同,第一个好字带着意外,第二个好字带着认可,第三个好字带着一种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的感慨。 “朕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皇帝突然说道,“后来坐在这个皇位上的时间长了,发现身边全都是虚假的话,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算计,每一个字都有目的,我听了一辈子虚假的话,今天在朝堂上听你说了几句真实的话,反而觉得新鲜了,” 李一正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垂下眼睛站在那里。 皇帝又走动了几步,在宫殿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踏在金色的地砖上,发出安稳的声响。 “你长大以后,越来越放纵自己,逛青楼、进赌坊、参与打架斗殴,京城的百姓提起九皇子没有不摇头叹气的,”皇帝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叙述着事实,“我一开始还生气,后来就懒得去管了,心里想着,没用就没用吧,至少不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他停下脚步,看着李一正:“但是我今天发现,我看走眼了,” 李一正正要说话,皇帝抬起手制止了他。 “你不用着急表达自己的忠心,也不用说什么感激的话语,”皇帝说道,“我留你下来,不是为了听那些虚假空洞的话,我就是想要问问你,” 他紧盯着李一正的眼睛:“北境,你到底是真心实意想去,还是被逼迫得没有办法才去?” 这个问题,赵侍郎弹劾的时候问过,皇帝在朝堂上也问过,但此刻在私下里再次询问,它所代表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了。 在朝堂上提问是做给别人看的,现在的询问是父亲和儿子之间真实而恳切的对话。 李一正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的东西,或许是关心,或许是不舍,又或许仅仅是好奇。 “臣说真心实意想去,陛下相信吗?”李一正反问道。 皇帝没有回答。 李一正继续说道:“如果臣说被逼迫的没有办法,陛下会让臣留在京城吗?” 皇帝依然没有说话。 “臣想去北境,不是因为被逼迫,不是因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是因为臣觉得,大乾的北境需要有人去守护,臣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本事,但愿意去尝试一下,” 李一正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卷 第55章 这个儿子还有点儿意思 皇帝用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台阶,对李一正说道:“坐下来吧,” 李一正的心里先是迟疑了片刻,不过最终还是依言坐了过去,父子二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台阶之上,他们中间相隔的距离,还不到两尺。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皇帝才突然开口说道:“朕刚刚想了想,觉得还是必须再问你一遍,” 李一正于是转过头。 皇帝继续说道:“你老老实实地跟朕说,北境那个地方,你是真的想要去吗?你知不知道到了那里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冬天的时候气温会低到零下几十度,凛冽的风刮在脸上,感觉就像是刀割一样,到了夏天,蚊虫又多到能把人活活吃掉,住的是简陋的土坯房,吃的是粗糙的粮食,甚至就连一口热水都很难喝到,” 他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你从出生到长大,住的是舒适的皇子府,吃的都是珍贵的山珍海味,身边伺候你的丫鬟和仆从就有几十个,你一旦去了北境,这些东西就全都没有了,” 李一正沉默地听着,没有开口说话。 皇帝接着说:“而且北境不只是生活艰苦,还充满了危险,蛮族每年秋天都会来抢夺财物,他们杀人放火,没有什么坏事是不敢做的,你去那里不是去享受的,而是去守卫边疆的,稍微有一点不小心,性命都可能丢在那个地方,” 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注视着李一正问道:“朕再问你一遍,你真的要去吗?” 这个问题,皇帝在朝堂之上问过,刚才在殿里也问过,现在又问了一遍,每一次询问的方式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都是相同的,那就是你确定要去吗? 李一正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陛下,”他开口说道,“臣知道北境生活艰苦,知道北境充满危险,也知道去了之后可能要吃很多苦,甚至脱一层皮,但臣更清楚,如果臣现在退缩了,那么这辈子都无法抬得起头来,” 皇帝的眼神微微发生了一些变化。 李一正继续说道:“臣在京城的名声,陛下也是知道的,喜欢喝酒、沉迷赌博、养着艺妓、还经常惹是生非,这些事情臣都做过,臣不会否认,但臣不想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出来:“臣想去北境,不是为了立下战功从而封侯,也不是为了让家族光宗耀祖,臣只是想要证明一件事情,” “证明什么事情?”皇帝问道。 “证明李一正不是一个废物,”他回答道,“证明九皇子不仅仅是一个只会喝酒赌钱的纨绔子弟,” 大殿之内安静到了极点。 皇帝看着他,目光显得十分复杂。 过了许久,皇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面,既有欣慰,也有心酸,还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感慨。 “朕年轻的时候,”皇帝突然开口说道,“也曾经被人叫做废物,” 李一正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朕是父皇的第三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四个弟弟,论文采,朕比不上大哥;论武功,朕不如二哥;要说母族的出身,朕更是远远比不上四弟,当年所有的人都不看好朕,就连朕的母妃也说,只要你能够平平安安地做个亲王,母妃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朕不想只做一个亲王,朕想要坐在那把龙椅上,” 他指了指大殿深处的那把龙椅。 “所有的人都说朕是痴心妄想,”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朕没有说话,没有去争辩,也没有去跟任何人证明什么,朕只是默默地去做,一步一步地去做,一件一件地去完成,后来当朕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当年那些说朕是废物的人,全都跪在了下面,” 他转过头看着李一正说道:“所以你不用特意去证明什么,你只要去做就行了,” 李一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臣记住了,” 皇帝点了点头,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灰尘,重新恢复了那种帝王应有的姿态。 “你去北境的事情,朕批准了,”皇帝说道,“但你一个人去,朕还是不放心,” 李一正抬起了头。 “朕会给你调拨三千名精锐士兵,他们都是从京营里面挑选出来的好手,”皇帝说,“粮草和军械,户部会给你准备齐全,另外朕再给你一道旨意,你到了北境之后,边境各个州县的官员,你都有权调用,” 李一正愣在了原地。 三千名精兵,充足的粮草军械,还有调动官员的权力,这哪里像是去守边,分明就是去坐镇一方啊。 “陛下,”李一正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实在是太多了……” “太多?”皇帝笑了笑,“朕还觉得不够,北境那个地方,距离京城遥远,你手里要是没有一点实权,去了之后简直就是去送死,” 他看着李一正说道:“你是朕的儿子,朕不能让你去送死,” 李一正张开嘴,想要说声谢谢,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在这个时候说谢谢,显得太轻薄了。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行了,回去吧,好好准备一下,再过一个月,你就得出发了,” “是,”李一正行了一礼,转身向外面走去。 当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对了,” 李一正停下了脚步。 “你的婚礼,”皇帝说道,“朕已经让礼部按照亲王的等级去操办了,” 李一正猛地转过身来。 亲王等级,那可是皇子中最高规格的婚礼待遇,这意味着皇帝对他的态度,已经不只是认可,更是明明白白的抬举。 “陛下……”李一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说道:“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李一正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阳光又一次涌了过来,他站在台阶上,这一次,他露出了笑容。 这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皇帝站在殿内,听着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公公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走了进来,躬身说道:“陛下,九殿下已经离开了,” “嗯,”皇帝应了一声,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刘公公偷偷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心里暗暗感到吃惊,他跟随皇帝二十多年,见过皇帝喜怒哀乐各种不同的表情,但此刻皇帝脸上的那种笑容,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帝王的笑容,而是一个父亲的笑容。 “老刘,”皇帝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奴才在,”刘公公连忙应道。 “你说,朕对老九是不是太偏心了?”皇帝转过身,看着刘公公问道,“以前不管他,现在突然对他这么好,是不是太明显了?” 刘公公赔着笑脸说道:“陛下对九殿下好,那是九殿下的福分,再说九殿下今天在朝堂上的那种表现,就连奴才看了都心服口服,陛下喜欢他也是应该的,” “喜欢?”皇帝挑了挑眉,“谁说朕喜欢他了?” 刘公公微微一愣。 皇帝笑了起来:“朕只是觉得,这个儿子还有点儿意思,” 第一卷 第56章 亲王等级的婚礼? 他转身回到龙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朕的儿子数量并不算少,”皇帝用缓慢的语速开口说道。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仅仅只有老九……” “不知九殿下他怎么了?”刘公公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道。 “仅仅只有他这一个,”皇帝接着说道,“让朕没有办法看透他,” 刘公公立刻赔着笑脸说道:“九殿下现在年纪还小,等再过几年,陛下您自然就能看透他了,” “年纪小?”皇帝轻轻摇了摇头,“他在朝堂之上所说的那些话语,条条有理而且都有着充分的依据,就算是六部尚书也辩论不过他,这样的情况,这能叫做年纪小吗?” 刘公公听了之后,便不敢再接着皇帝的话往下说了。 皇帝把手指放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了一阵很有节奏的声响,他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突然开口说,准备拟定圣旨。 刘公公一听到这话,马上就去取来了笔墨。 “九皇子李一正,聪明敏锐而且品行端正,才华与见识都超过常人……”皇帝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还是算了吧,这些话语都太虚假了,就算写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刘公公手里举着笔,脸上露出了一脸茫然的神情。 皇帝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就这么写,九皇子李一正,自己主动请求前往镇守北境,朕的心里感到十分欣慰,命令礼部按照亲王的等级来操办他的婚礼,以此来表示对他的嘉奖,” 刘公公迅速地书写起来,写完之后双手把圣旨呈了上去。 皇帝看了一眼呈上来的圣旨,点了点头说道:“可以了,把它发出去吧,” “是,”刘公公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这道圣旨在当天下午就被送到了礼部。 礼部尚书正在自己的衙门里面喝茶,当他看到圣旨上面的内容时,手里拿着的茶杯差点就没有拿稳掉下去,他来来回回地看了三遍圣旨,这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亲王等级的婚礼,这在皇子当中可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了。 “快,快去把左右侍郎请来!”他急忙对手下的人喊道,“发生大事情了!” 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礼部的左右侍郎就全都赶到了,三个人围在一起看着圣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这难道是真的吗?”左侍郎用手指着圣旨上的字说道,“亲王等级的婚礼?是给九殿下办的?” “圣旨怎么可能会有假的?”礼部尚书瞪了他一眼说道。 “可是……”右侍郎迟疑了一下说道,“九殿下之前的婚礼规格,不是定的郡王等级吗?怎么会突然改成亲王等级了?” 礼部尚书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却清楚得很,这并不仅仅是婚礼规格的问题,这其实是皇帝对九皇子态度发生转变的一个信号。 郡王到亲王,只是差了一个等级,然而就是这一个等级,它们所代表的差别可是非常大的。 “不要再磨蹭了,”礼部尚书收起圣旨说道,“赶紧去进行准备,亲王婚礼的流程、相关的礼仪、所用的费用,全都要重新进行核算,时间非常紧迫,任务也很繁重,不要到时候出现什么差错,不然我们所有人都要承担责任,” 左右侍郎连忙答应着,然后各自去忙碌了。 这个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还要快。 还不到半天的时间,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在茶馆里面、在酒楼里面、在各个官衙里面、在市井的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在谈论九皇子被皇帝单独留下、他的婚礼被提升到亲王等级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皇帝把九皇子单独留下来了,他们两个人聊了有半个多时辰!” “半个多时辰?我听说是足足一个时辰!” “不管到底聊了多久,关键是皇帝还下旨把九皇子的婚礼提升到了亲王等级!亲王啊!那可是皇子当中最高的规格了!” “啧啧,九皇子这是要时来运转,翻身了啊,” “谁说不是,今天他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多漂亮啊,如果我儿子能说出那样的话,我也肯定会高看他一眼的,” “你可算了吧,你儿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 “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议论的声音一阵接一阵,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议论的人有一个共同的认识,那就是九皇子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很多了。 而在三皇子的府邸里面,气氛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样子。 三皇子呆在书房里,他面前的茶都已经凉透了,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圣旨的内容:亲王等级婚礼。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真是厉害啊,李一正,”他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站在一旁的幕僚陈先生谨慎地询问道:“殿下,接下来我们要怎样去做?” 三皇子睁开眼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接下来?接下来当然是准备礼物了,弟弟要成婚,作为哥哥的,总不能没有什么表示吧,” 陈先生听出了三皇子话里的那种寒意,便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三皇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皇帝看他的时候,永远都是带着审视、考量和权衡的目光,但今天看李一正的时候,那种眼神里面有着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的东西。 三皇子的手在袖子里面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李一正,你不声不响地在京城装了十几年的无能之辈,今天终于不再伪装了。 很好。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们慢慢走着瞧。 圣旨在礼部引发了什么样的巨大波动,李一正暂时还不知道。 这时候,他正走在皇宫的通道上面,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射下来,把红色的宫墙照得格外鲜艳,这条通道非常长,一眼都看不到尽头,通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把天空分割得就像一条狭长的蓝色线条。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九殿下!九殿下!” 李一正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宦官小跑着追了上来,这个宦官的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殿下请留步,”宦官喘着气说道,“这是陛下让奴才给您送来的东西,” “陛下说,”宦官开始传达旨意,“这是殿下您母妃的东西,陛下把它送给您了。” 偶尔会从宫人的嘴里听到一些关于母妃的事情,说她是一个温柔、善良、不太喜欢说话的人,在皇宫里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和别人发生过争执。 李一正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微微有些发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宦官说,麻烦你替我谢谢皇上。 “是,奴才告退,”宦官躬身行礼之后便退下了。 第一卷 第57章 老板,你这栗子怎么这么香啊? 李一正稳稳地站立在那里,等到玉佩悬挂妥当以后,就如同施展了什么奇妙的法术一般,他继续向前缓步走着。 宫门刚刚出现在身后,外面的阳光便强烈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那种感觉真的难以形容。 这时候,旁边有人开口问道:“殿下,现在是返回府邸吗?” “返回,”李一正轻快地跳上马车,姿态十分洒脱。 车夫赶着马车沿着京城的宽阔道路不断前行,车轮在下方的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就像是在欢快地唱着歌,车厢里面,李一正半躺着,双眼微微闭起养神,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想刚才在大殿里面,自己和皇帝之间那段精彩的对话。 足足三千名精锐士兵,还有粮草以及各种军械,甚至包括调动军队的权力,这些东西如此轻易就到手了,简直让他觉得好像是在梦中一样。 其实事实上,只要仔细地思考一番,也就能够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皇帝这明显是在为他一路大开方便之门啊,北境那个地方,要是没有兵权的话,简直就是去送死,可一旦拥有了兵权,那就能够成为一方势力强大的诸侯,皇帝把这些权力交给他,很明显就是想让他去北境,做出一番令人瞩目的成就来。 然而要是没有做出什么成就? 李一正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马车的顶棚上面。 要是真的没办法做出成就,那可就真的彻底没有希望了。 马车行驶到半路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李一正撩起车帘朝外面望去,只见前面堵着一长列的车马,而且大街上锣鼓声十分响亮,有一队仪仗队正气势恢宏地朝这边走来。 “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李一正开口询问道。 车夫把头探出去看了看,然后回答:“殿下,看起来好像是哪户人家在办喜事,这支仪仗队是从皇宫里面出来的……” 李一正仔细看了看那仪仗队的规模以及上面的旗帜,突然笑了起来。 这并非别人家的喜事,而是属于他自己的。 那面旗帜上面绣着的“李”字,还有龙的纹饰,这可是皇子亲王才能享有的待遇,礼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上很多,圣旨才刚刚下达还不到两个时辰,仪仗队就已经从皇宫里面出发了。 这哪里是在办婚礼,这简直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啊。 李一正放下车帘吩咐道:“绕开这条路走吧,” “好的,”车夫应道。 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终抵达了九皇子府,李一正从马车上跳下来,迈着大步快速走进了大门。 “殿下回来了!”府里的人连忙迎接。 “殿下,有天大的喜事啊!礼部刚刚派人过来说了,您的婚礼要按照亲王的等级来操办!亲王啊!那可是……” “我已经知道了,”李一正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他穿过前院,来到了内院,侍女苏晚正坐在廊下绣花,看到他回来了,连忙站起身,目光落到他那块玉佩上时,顿了一下。 “殿下,这块玉佩……”苏晚有些疑惑地问。 “是母妃的,”李一正简单地回答。 苏晚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她张开嘴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一坐在廊下,后背靠在柱子上,望着院子上方的天空。 天空是湛蓝色的,几朵白云悠闲地从空中飘过。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盐铺小吃摊出摊的日子。 “我要去一趟盐铺,”他站起身来说道。 苏晚愣了一下,问道:“殿下不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不需要,”李一正笑了笑,“盐铺那边今天还得摆摊,可不能耽误了,” 从皇宫到盐铺,距离可不近,得穿过半个京城。 李一正没有坐马车,让车夫把车赶回府里,自己一个人沿着大街慢悠悠地溜达着前往。 李一正混杂在人群之中,没有任何人能认出他这个看起来就像个普通路人的皇子。 这种感觉,简直是太爽快了! 今天在朝堂之上,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被众人关注的九皇子,但现在,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穿着和普通人一样的衣服,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这种“大隐于市”的感觉,让他的心里觉得特别美滋滋的。 毕竟,有谁说过当个皇子就一定很没有意思? “东家,您来了!”盐铺掌柜看到李一正,连忙热情地从铺子里迎了出来,“东家,今天的生意非常好,上午准备的货都被抢光了,下午还得赶紧补货,” 李一正走进铺子,随意瞥了一眼账本,哇,流水比上个月增加了三成,利润也在不断往上增长,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说:“很不错,继续保持这份势头,对了,小吃窗口今天开始营业了吗?” “开始营业了,当然开始营业了!”乐呵呵地回答道,“今天卖的是糖炒栗子,排队买栗子的人都能绕着地球排一圈了,” 李一正走到铺子后面,推开小吃窗口的门,一股香甜的糖炒栗子味立刻扑鼻而来,窗口前面排着十几个人,有老年人也有年轻人,大家有说有笑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 “哎,老板,你这栗子怎么这么香啊?”一个老大爷好奇地问道。 李一正笑了笑回答:“这是祖传的秘方,可要保密哦,” 老大爷也没有再追问,买了几包栗子,就乐呵呵地离开了。 李一正站在窗口后面,看着来来往往购买栗子的客人,心里就像开了花儿一样美滋滋的,在这里,不需要算计什么,也不需要和别人钩心斗角,就是简简单单地卖卖栗子、赚点小钱,这比在朝堂上跟那些大臣们扯皮舒服多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估计也快要结束了。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京城,就要和你说再见了。 从盐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一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拐进宫城的甬道,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人,年纪大约三十来岁,容貌端庄秀丽,脸上带着笑眯眯的神情,正站在甬道旁边等着他。 是梅妃。 李一正猛地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朝她走了过去。 第一卷 第58章 你给他钱了? 梅妃的目光很清澈,那种目光像是长辈看晚辈,带着温和的善意。 “所以,”梅妃看着他,“殿下替六皇子挡了这一刀,本宫不能不谢。” 李一正摇了摇头:“娘娘言重了。臣不过是自保罢了,当不起娘娘的谢。”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一正:“对了,九殿下。你要去北境了?” “是。”李一正点头。梅妃沉默了一小会儿,从衣袖之中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他然后说道:“这是姨母我的一点心意,北境天气寒冷而且物资匮乏,多准备一些银钱总是有好处的,” 李一正看着那张递过来的银票,一下子愣住了。 他愣住并非由于银票上面的数字,那是一千两银子,虽说算不上特别多,但也绝对不能算少,他之所以愣住,真正的原因是梅妃将这称为“姨母的一点心意”。 姨母。 梅妃和他并没有丝毫的亲属关系,他们之间唯一的关联是她和他的母妃在当年以姐妹互相称呼,这份情谊,在他母妃去世十多年之后,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每当想到这里,李一正心里都泛起一阵暖流。 “娘娘……”李一正的声音略微有些发紧。 梅妃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你就收下吧,我没能帮上什么大忙,如今你就要去北境了,我能帮上一点就算一点,” 李一正紧紧攥着那张银票,深深地鞠了一躬。 梅妃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皇宫内走去,走出了几步之后,她又回过头说了一句:“我还要去给陛下送糕点,先离开了,殿下一路上请多保重,” 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甬道的深处。 李一正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很长时间都没有挪动脚步,心里五味杂陈。 傍晚的时候天气相当凉爽,顺着通道里吹过的风,把李一正长袍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着。 他紧紧攥着那张银票,站在原地思考了一小会儿,突然抬脚朝着梅妃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娘娘请留步!” 梅妃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听到呼喊声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意外的神情:“九殿下?还有什么事情吗?” 李一正快步走到她的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次的礼节,比刚才那次要深上许多。 “娘娘,”他开口说道,“我要谢谢您,” 梅妃看着他的模样,微微一笑:“殿下刚才不是已经谢过了吗?” “刚才感谢的是银票,”李一正抬起头来,“现在要感谢的是其他的事情,” 梅妃挑了挑眉毛,露出询问的神色。 “我要感谢娘娘在朝堂之上给予的帮助,”李一正说道,“梅侍郎今天在朝堂上为我说话,我知道那是娘娘的意思,要是没有梅侍郎那番话,我今天不会那么顺利地渡过难关,” 梅妃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但是她的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 “还有,”李一正继续说道,“我要感谢娘娘这么多年一直记着我的母妃,我知道,母妃在皇宫里有一个好姐妹,这份情谊,我替母妃向娘娘道谢,” 梅妃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了,”梅妃摆了摆手,“殿下快回去吧,天色快要黑了,我也得去给陛下送糕点了,再不去的话糕点就会凉掉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李一正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急忙说道:“娘娘,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求您帮忙,” 梅妃又停下了脚步。 “我前往北境之后,”李一正说道,“我的侍女苏晚会留在京城,我担心会有人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找她的麻烦,娘娘能不能……” “我明白了,”梅妃点了点头,“殿下您放心,我会照看好她的,” 李一正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心中充满了感激。 梅妃微笑着,转身走进甬道的深处,她身上穿着的宫装裙子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慢慢消失在傍晚的暮色之中。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李一正站在那儿,心里有一股温暖的感觉不断升腾起来,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好人存在的。 梅妃走得很快,但步伐却十分稳健。 她一边走着一边回想着刚才和李一正的对话,若有所思。 今天在朝堂上亲眼看到他的表现,她才明白自己以前的判断是不正确的。 那个孩子并非没有用处的人。 他只是把自己隐藏得很深。 梅妃想到这里,突然露出了笑容,为自己的发现感到一丝欣喜。 她为自己这个判断感到欣慰,因为她站在了正确的那一边,这让她觉得很踏实。 她走到御书房门口,门口的侍卫看到她连忙行礼,她点了点头,端着食盒走了进去。 “你来了?” “臣妾给陛下送糕点来了,”梅妃微笑着走过去,将食盒放在书案上,打开盖子,食盒里面是四碟精致的糕点,有桂花糕、莲子糕、绿豆糕、枣泥酥,摆放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皇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称赞道:“还是你做的糕点味道好,御膳房那帮人做不出这种味道,” “陛下喜欢吃就好,”梅妃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皇帝吃糕点,眼神里满是温柔。 皇帝吃了两块糕点,突然开口问道:“你刚才去见老九了?” 梅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陛下,” “皇宫里的一点动静,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皇帝放下手中的糕点,“老九在甬道上跟你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梅妃回答道,“殿下向我道了几句谢,还说以后会和六皇子情同兄弟,以前发生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皇帝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地问道:“他真的这么说了?” “臣妾不敢欺瞒君主,”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老九这个人,还是挺有意思的,” 梅妃没有接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皇帝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你给他钱了?” 梅妃的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臣妾……给了他一点,” “给了多少?” “一千两银子,” 皇上点了一下头,说道,不算多也不算太少,数额正好,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我也打算给他一些银子,北境那个地方确实比较艰苦,多准备些银钱总归是好的,” 梅妃笑了笑:“陛下和臣妾想的一样,” “废话,”皇帝说道,“我是你的男人,想法当然一样,” 梅妃的脸变得更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嘴角却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皇帝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忽然正色道:“不过有件事朕得提醒你。” “陛下请说。” “老九这个人,你可以结交,但不要太深。”皇帝看着她,“他跟老六做兄弟的事,你也别太当真。皇家的兄弟情分,能当真的不多。” 梅妃点了点头:“臣妾记住了。” 但她心里想的是,这次,她愿意当真。 第一卷 第59章 我爹是侍郎! 李一正沿着街边往前走,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了几个人。 “哎哟!这不是九殿下吗!”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哥儿从旁边的酒楼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李一正的胳膊,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后面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一个个油头粉面,走路都带风。 李一正认出了他们。 “九殿下,可算找到您了!”王公子满脸堆笑,“听说您今天在朝堂上大出风头,把那个什么侍郎怼得跟孙子似的!厉害啊殿下!” “对对对!”李公子凑上来,“我们还听说陛下把您单独留下了,聊了好久!殿下,您这是要发达了啊!” 几个人围着李一正七嘴八舌,一个个眼睛放光,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李一正看着他们,心里觉得好笑。 “殿下,”王公子拉了拉李一正的袖子说道,“我听说您要出征了?是去北境吗?那可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啊!殿下您为了国家出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走走走,我们请殿下去喝酒,给您饯行!” “对对对,我们给您饯行!”李公子也跟着附和着起哄,“今天我们一定要喝个不醉不归才行!” 其他的几个人也跟着一起嚷嚷起来,一群人簇拥着李一正就往酒楼里面走去。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涌进了酒楼,王公子直接包下了二楼的一个雅间,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还搬来了好几坛酒,桌上的菜都是这家酒楼里最精品的菜肴,像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烤乳鸽、松鼠鳜鱼,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整张桌子。 酒则是用上好的女儿红,每一坛子的价格就要五十两银子。 李一正看着眼前这一桌子丰盛的菜,在心里暗暗地计算了一下,这一顿饭吃下来,少说也得花费几百两银子,王公子平时是出了名的抠门,今天却这么大方,十有八九是看在自己现在得到皇帝宠信的份上才这样做的。 “来来来,殿下,我敬您这一杯!”王公子端起酒杯来大声说道,“祝愿殿下您此去能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李一正也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流入喉咙里,先是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随后又有一丝丝甘甜在口中回荡,确实是上等的好酒。 “殿下真是好酒量啊!”李公子也跟着端起酒杯说道,“我也敬殿下您一杯!”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几个人轮番向李一正敬酒,李一正对于他们的敬酒是来者不拒,酒杯一到就干,一口气喝了七八杯,脸色却一点都没有改变,十分镇定。 王公子看得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地说道:“殿下,您这酒量也太好了吧!我记得您以前喝三杯酒就会醉倒了啊!” 李一正微笑了一下说道:“以前那种不胜酒力的样子是我装出来的,” 几个人听了之后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李一正并没有对这件事多做解释,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个时候,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大的响声传来,门板重重地撞在了墙上,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跳动了几下。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公子站在雅间的门口,脸上满是愤怒的表情,他用手指着李一正的鼻子就开始破口大骂:“李一正!你这个没用的废物!还有脸在这里喝酒作乐!” 雅间里瞬间变得一片安静,没有了之前的喧闹声。 王公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李公子夹菜的筷子也顿住不动了,所有的人都纷纷转过头去看向雅间的门口。 那个年轻公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一看就知道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但此刻,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却充满了怒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指着李一正的手指都在不停地发抖。 “你就是李一正?”那个年轻公子咬牙切齿地问道,“就是你这个废物,今天在朝堂上把我爹骂得狗血淋头的?” 李一正端着酒杯,不慌不忙地慢慢转过头,看了那个年轻公子一眼,平静地问道:“你爹是谁?” “我爹是侍郎!就是今天在朝堂上被你骂得差点当场昏过去的那个!”年轻公子愤怒地说道。 李一正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侍郎的儿子啊。 “哦,”李一正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淡淡地问道,“你爹的身体还好吗?” “你还有脸皮问这个!”年轻公子气得脸色都发白了,“你知不知道我爹回去之后就吐了血?大夫说他是气急攻心,至少要卧床休养半个月的时间!” “吐血了?”李一正挑了挑眉毛,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说道,“那可得回去好好多补补才行啊,你回去告诉你爹,年纪大了就别在朝堂上跟着瞎折腾了,该安安心心养老就养老,该退休就退休,省得下次再因为这些事情吐血,万一要是吐得不行了,那可怎么办?” “你,你……”年轻公子被李一正这番话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公子等人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们虽然也都是纨绔子弟,平时比较混,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竟然有人敢指着九皇子的鼻子骂他废物,而九皇子不但不生气,还反过来调侃对方。 “李一正!”年轻公子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 “你别在这里得意忘形了!你以为你今天赢了我爹吗?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一个废物!一个整天逛青楼、养艺妓、赌博打架的废物!你有什么资格娶夏家小姐?你根本就不配!” 李一正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夏家小姐那么好的人家,凭什么要嫁给你这种人?”年轻公子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你养的那个艺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还好意思说她是你的侍女?这有谁会相信?夏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那肯定是夏家的人眼睛瞎了!” “够了!”王公子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着那个年轻公子怒声质问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九殿下说话?” “我又没有说错!”年轻公子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说道,“他李一正就是个人渣!是废物!是败类!” 雅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紧张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可能爆发冲突。 王公子等人都挽起了袖子,准备动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公子,李一正见状,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那个年轻公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问道:“说完了吗?” 年轻公子被李一正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找个地方坐下吧,” 李一正指了指旁边的一把空椅子说道,“喝杯酒消消气,你爹弹劾我没有成功,你跑到这里来骂我也骂不赢,何必这样让自己生气?” 第一卷 第60章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那位年轻的公子生气到身体都在颤抖,他哆嗦着说:“你……你……” “我究竟怎么了?”这时候,李一正把酒杯端了起来。 “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事情,我都承认,我确实曾经去过青楼,也确实曾经养过艺妓,并且也确实曾经赌过钱,其实事实上,你父亲弹劾我的那些事情里面,有任何一条是真实存在的吗?” 年轻的公子张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养的那个艺妓,是我从困境中救回来的人,”李一正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盐铺的生意,是正当合法的经营;和夏家的婚事,是圣旨,你父亲弹劾我的每一条罪名,我都拿出了相应的证据进行反驳,现在你跑到这里来,说我是个废物,你又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 年轻公子的脸色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白,嘴唇颤抖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李一正露出了笑容,“你父亲在朝堂之上,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弹劾我,而我也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一条一条地进行辩驳,这难道能被称为强词夺理吗?如果我这算是强词夺理,那么你父亲那种行为算什么?难道是无理取闹吗?” 雅间里面传出了几声轻轻的笑声。 年轻公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伸出手指着李一正,手指抖得就像在筛糠一样:“你……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就想要离开。 “请等一下,”李一正突然开口说话。 年轻公子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向李一正。 李一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年轻公子的面前,低下头看着他,那种俯视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你回去之后告诉你的父亲,” 李一正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听得非常清楚,“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他弹劾我,我不会和他计较,但其实事实上,如果再有下一次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神情:“我就不会只是动动嘴皮子了,” 年轻公子打了一个寒颤。 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跑了出去。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雅间里面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公子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李一正。 “殿下,”王公子咽了一口唾沫,带着一丝佩服说,“您真的是太厉害了,” 李一正坐回椅子上,把酒杯端了起来:“喝酒吧,” 年轻公子跑了以后,雅间里的气氛反而变得更加热闹了。 王公子拍了一下桌子,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殿下,您刚才说的那几句话真是太漂亮了!尤其是那句‘我只是动嘴’,嘿,把那小子吓得脸都变成绿色的了!” “可不是嘛!”李公子也跟着一起起哄,“那个侍郎的儿子,平时在京城里面横行霸道习惯了,今天总算是踢到铁板了吧!真是活该!”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夸奖着李一正,酒杯举了一轮又一轮。 李一正端着酒杯,不慌不忙地喝着酒,他的脑子非常清醒,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喝了不少酒,但其实事实上那些酒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在现代的时候,他在酒桌上练出来的酒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够比得上的,这让他心里暗暗有点小得意。 王公子喝得脸都红了,说话的时候舌头也开始打结:“殿下,您……您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我父亲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他说您是一个有能耐的人物……” “你父亲?”李一正看了王公子一眼,问道,“你父亲不是尚书吗?” “对对对,”王公子打了一个酒嗝,“我父亲说,陛下今天看您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还说您以后肯定会有大的出息……” 李一正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公子凑到李一正面前:“殿下,您要去北境,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不管是需要钱还是需要粮,您尽管开口!” “对对对!”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连忙说道,“殿下的事情就是咱们的事情!” 李一正看着他们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胸脯打包票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在酒桌上说的豪言壮语,十句话里面有八句是不能当真的,等他们酒醒了之后,能记住一半内容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其实事实上,有一件事情是真实的,那就是他们的父辈确实都是京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家、李家、张家、刘家,每一家的长辈不都是朝中的重臣吗?如果能够通过他们这些儿子搭上这几家的关系,对他以后在京城处理事情是非常有好处的,他心里这样盘算着。 想到这里,李一正决定试探一下他们。 他把酒杯放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说:“说实话,要去北境,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底,” 王公子愣了一下,问道:“殿下怎么了?” “北境那个地方你们也是知道的,”李一正摇了摇头,“天气寒冷,物资非常缺乏,我手里没有人手,没有钱财,也没有粮草,这样的情况怎么去打仗?”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朝廷不给供应吗?”李公子问道。 “给是会给的,”李一正说,“但其实事实上,朝廷给的数量够不够,你们心里也是清楚的,北境距离京城有几千里远,路上的损耗就能吃掉三成,等物资运到地方,剩下的够不够用还真的不好说,” 这段话李一正说得很有技巧,他没有直接开口向他们要东西,只是把自己面临的困难摆了出来,至于听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王公子酒劲上来了,一拍大腿说:“殿下!这有什么困难的!我父亲管着户部的银库,回头我跟我父亲说,让他给殿下多拨点银子!” 李公子也跟着说道:“我父亲管着工部的营造事务,殿下需要什么军械,我让我父亲给殿下挑选最好的!”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表起态来,有的说要给粮草,有的说要给马匹,一个个显得非常豪气,仿佛他们自己才是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一样。 李一正心里高兴得乐开了花,但脸上还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公子一挥手,“殿下跟我们是什么关系?那可是过命的交情!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李一正举起酒杯:“那我就先谢谢诸位了,等我从北境回来,一定好好请诸位喝一场酒,” “干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酒液溅出来洒在了桌子上。 李一正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嘴角微微向上扬了起来。 这些人酒醒之后会不会真的去找他们的父亲要东西,李一正不知道,但至少,他已经把种子种下去了。 至于这种子能不能发芽,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第一卷 第61章 我的父亲是侍郎! 随后,几个人又继续喝酒。 王公子在连喝几杯之后,脸上呈现出一片通红,他突然像是想起了某件事情一样,开口问道:“殿下,刚才那位年轻的公子跑掉了,您觉得他是真的自己逃走了,还是去叫其他人来帮忙了?” 李一正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不屑地说道:“不必在意他,他就如同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而已,根本没有能力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李一正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楼下就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 “就是这个地方!给我到楼上去搜查!” 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喊叫着,紧接着就传来了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音以及桌椅被掀翻的碰撞声。 王公子的脸色立刻发生了变化,他紧张地说道:“殿下,听起来好像有人找到这里来了!” 李一正把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将窗户推开朝下面看了一眼。 他看到楼下站着十几个穿着家丁服饰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而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管家服装的中年人,这些人正在酒楼里面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人,使得客人们都非常害怕,纷纷躲避起来。 在那个管家的身边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刚才狼狈跑掉的那位年轻公子。 看到这一情景,李一正露出了笑容。 在他看来,这年轻公子还真是一点都不死心,自己跑掉了之后,竟然还带了人回来想要找回场子。 “殿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王公子十分紧张地向李一正询问道。 李一正将窗户关上,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丝毫慌张的神情,他看了看雅间里几个喝得满脸通红、脖子也粗了的纨绔子弟,微笑着说道:“你们相不相信,我有办法让他自己乖乖地离开这里?” 这几个人听完后,都一起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 李一正只是笑了笑,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李一正走出雅间,站在二楼的栏杆前面,从高处往下看着楼下一片混乱的场景。 李一正站在栏杆前,将视线落在了年轻公子的身上。 “带着这么多的人来找我,难道是想要和我打架吗?” 年轻公子抬起头看着李一正,脸上闪过一丝害怕的神色,但很快这种神色就被愤怒所掩盖了:“李一正!你不要太得意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件事情绝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不会结束?”李一正笑了起来,“你想怎样让这件事情不结束?” 年轻公子指着自己身边的十几个家丁,说道:“看到了没有?这些人都是我家的护院,每一个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练家子,你要是识相的话,现在就从楼上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今天这件事情就算了了!” 李一正挑了挑眉毛,反问他:“让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没错!”年轻公子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道,“你要是能够做到,我们赵家以后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楼上的王公子等人听到这些话,一个个都气得脸色发绿,撸起袖子就想要冲下楼去和他们打架。 李一正抬起手,制止住了他们。 他看着年轻公子,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改变,开口问道:“如果我不答应?” “不答应?”年轻公子冷笑了一声,“那我就叫人把你打一顿!九皇子又能怎么样?九皇子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了吗?我今天就要代表上天来惩罚你这种行为!” “代表上天来惩罚我?”李一正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你爹在朝廷之上弹劾我,你在酒楼里带着人来打我,这就叫做代表上天来惩罚我吗?你们赵家还真是一个喜欢代表上天来惩罚别人的世家大族啊,” 李一正的话说得充满了讽刺意味,楼下那些看热闹的人忍不住都笑出了声音。 年轻公子的脸涨得通红,他气愤地说道:“你……你少在这里说废话!给我上!” 家丁们拿着棍棒就想要往楼上冲。 “等一下,”李一正突然开口说道。 家丁们听到这话,都停下了脚步。 李一正从楼梯上慢慢地走了下来,脚步不慌不忙,靴子踩在木制的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年轻公子的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你爹今天在朝廷上弹劾我,我可以不跟他计较,显示我的大度,但你带着人来打我,这就不再是弹劾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年轻公子冷笑一声,问道:“那你说是什么事情?” 李一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刺杀,” 年轻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子,“谁要刺杀你了?我就是想打你一顿而已!” “打我一顿?”李一正指了指周围的看客,“这里有这么多的人都在看着,你带着十几个手里拿着棍棒的人冲进酒楼,看到人就打,看到东西就砸,你自己说是打我一顿,但这件事情传出去之后,别人就会说你是来刺杀九皇子的,” 年轻公子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颤抖着说道:“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李一正笑了笑,“你觉得官府会相信谁的话?是相信你一个侍郎的儿子,还是相信我这个九皇子?” 年轻公子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且,”李一正压低声音,凑近他的耳边,“你猜一猜,如果刺杀皇子的罪名被证实了,你爹会怎么样?诛灭九族够不够?” 年轻公子的腿开始不停地发抖。 “各位都看到了,这位年轻公子带着人在这里行凶,意图刺杀本皇子,我已经让人去报官了,等官府的人来了之后,还请各位能够为我做个见证,” 李一正的话音刚刚落下,楼下果然传来了官差的哨子声。 年轻公子彻底慌了神,他没有想到李一正真的会报官,更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么大的地步,如果刺杀皇子的罪名被坐实了,别说他自己,就连他的全家都会跟着完蛋。 “你……你……”年轻公子的嘴唇哆嗦着,“李一正,你是在算计我!” “算计你?”李一正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睛,“是你带着人来找我的,怎么现在反倒成了我算计你了?” 官差们冲进了酒楼,领头的是京兆府的捕头,他姓孙,孙捕头一看到李一正,连忙上前行礼:“九殿下,下官接到报案,说有人在这里行刺殿下?” 李一正指了指年轻公子和那些家丁,说道:“就是他们,孙捕头,这个人刚才说要把我打一顿,还带着这么多手里拿着棍棒的人冲了进来,你说,这是不是刺杀?” 孙捕头看了看年轻公子,又看了看那些家丁,再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棍棒,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年轻公子他是认识的,是侍郎的儿子。 但侍郎的儿子身份再高,也比不上九皇子。 “来人,”孙捕头一挥手,命令道,“把这些人全部都带走!” “等一下!”年轻公子着急地喊道,“我的父亲是侍郎!你们不能抓我!” “侍郎?”孙捕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就算是侍郎来了,九皇子被人刺杀这件事情也是大案,带走!” 年轻公子脸色惨白,最后被官差押了出去。 第一卷 第62章 公子您真是好眼光! 在年轻公子被带离之后,酒楼里的氛围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那些刚才躲到角落中的客人们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王公子拉着李一正回到了二楼的雅间,他亲自给李一正倒了一杯酒,然后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说道:“殿下,您今天的所作所为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李一正接过酒杯,轻轻地晃了晃,杯中酒液荡起了细小的涟漪,他看着王公子问道:“开了什么眼界?” “开……”王公子思考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开‘栽赃陷害’的眼界!” 听到这话,李一正差点就把酒给喷出来了。 他将酒杯放下,带着一丝不解问道:“什么叫做栽赃陷害?我所说的哪一句话是假的?他是不是带着十几个手拿棍棒的人来的?他是不是说过要打我?我是不是九皇子?打九皇子难道不算是大罪吗?” 被李一正这么一连串地发问,王公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半天才竖起大拇指说道:“殿下说得对!每一句话都属实!每一个字都在理!” 这时李公子也凑上前来,向李一正问道:“殿下,您觉得那个年轻公子会被怎样处理?” “会怎样处理?”李一正笑了笑说,“先把他关两天吧,侍郎肯定要想办法捞人,但刺杀皇子这样的案子可没那么容易翻过来,他至少也得脱掉一层皮,” “真是活该!”王公子猛地一拍桌子说道,“谁让他去招惹殿下您!” “没错!”李公子也跟着附和道,“这货平时在京城横行霸道习惯了,今天这是踢到铁板了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赵家,越骂越觉得解气,越骂情绪也越兴奋,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菜一盘接一盘地吃着,雅间里的气氛热烈得就像是过年一样。 酒一直喝到了半夜,雅间里已经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景象。 桌子上的菜盘子里只剩下了残渣,酒坛子东倒西歪地滚了一地,王公子趴在桌子上打着呼噜,李公子靠在椅背上睡得口水都流了出来,其他几个人也都是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躺着。 李一正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 他并没有醉。 从头到尾,他喝的酒不下三十杯,但脑子却一直都非常清醒,那些酒对他而言跟水差不多,现代人的酒量,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够比得上的,我对自己这点还是很有自信的。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醉鬼,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子上的酒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完后,拿起外套披在了身上。 “殿……殿下……您要走了吗……”王公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了。 “嗯,”李一正应了一声,“你们慢慢喝,我先回去了,” “我……我送……送殿下……”王公子想要站起来,可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不用送了,”李一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休息,明天醒了之后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忘……忘不了……”王公子嘟囔了一句,又趴下去睡着了。 李一正走出雅间,沿着楼梯往下走,酒楼里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掌柜的则在后堂算账,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九殿下您慢走,”掌柜的听到脚步声,连忙从后堂出来送李一正。 李一正点了点头,推开酒楼的大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三月时节特有的那种凉意,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中摇摇晃晃,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 李一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中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站在酒楼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着。 今天在朝堂上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在酒楼里又摆平了那个年轻公子,还从那些纨绔子弟嘴里套出了物资的承诺,这一天所取得的成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上很多。 但其实事实上,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 北境那个地方,可不像京城,在京城里,你可以靠着耍嘴皮子、依靠关系、凭借算计来混日子,北境却不行,北境是要靠真本事吃饭的地方,你有本事,士兵们就会服你;你要是没本事,那就谁都救不了你。 他必须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从内到外地把自己都准备好。 想到这里,他抬脚往回走。 从酒楼回宗人府的路算不上远,但李一正故意绕了个弯,朝着夜市的方向走去。 李一正慢慢地走着,目光在各个摊位之间扫来扫去,他并不是在寻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在现代的时候,他就很喜欢逛夜市,那些喧闹的声音、食物的香味、来来往往的人流,都让他觉得很踏实。 走到夜市的中段,他看到了一个小摊。 那个摊子不大,一张破旧的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木板上面铺了一块灰蓝色的粗布,粗布上面摆着几排小物件,有木梳、有铜镜、有手帕,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首饰。 不过最吸引李一正目光的,是摆在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用木头雕刻而成的头簪。 簪子不长,大约有四寸的样子,整个簪子都是用一块木头雕成的,簪头雕刻了一朵梅花,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花蕊处刻着细密的纹路,簪身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根簪子的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但那朵梅花的神韵却很好地展现出来了。 李一正蹲下身,拿起那根木簪仔细地看了看。 “公子您真是好眼光!”摊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这根簪子是用上好的黄杨木雕刻而成的,雕琢了三天才做好,您看这梅花,多么精致啊!” “这个多少钱?”李一正问道。 “五十文钱,” 李一正从袖子中摸出五十文钱放在摊子上,将那根木簪收进袖子里,然后转身离开了。 摊主在后面喊着:“公子您慢走!下次欢迎再来!” 李一正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 他买这根木簪,并不是给自己用的。 他想起了苏晚头上的那根银簪,那是她从青楼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首饰,银簪已经很旧了,簪身有些发黑,簪头的珠子还掉了一颗,但她每天都会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她是奴籍,按照律法规定是不能穿金戴银的,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但木头簪子是可以佩戴的。 木头不值钱,戴木头簪子不算僭越,她戴着木簪,没有人能说出什么闲话来。 李一正攥着袖子中的木簪,加快了脚步。 第一卷 第63章 殿下昨晚又去酒楼了吗? 守在门房里的早已进入了梦乡,李一正并没有去惊扰他,而是放轻了手脚,缓缓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李一正穿过空旷的院子,朝着自己居住的厢房走去,可他还没有走到厢房门口,就注意到了一个人影。 只见苏晚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面,膝盖上放着一块还没有绣完的手帕,手里也拿着针线,但是她的头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着,很明显,她是在等他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月光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睫毛在睡梦里微微地颤动着,看起来格外恬静。 李一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突然之间,心里涌起了一丝心疼的感觉。 这个姑娘自从从青楼出来以后,就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她不贪图他的钱财,不贪图他的权势,甚至也不贪图他能给她什么名分,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奴籍,根本不可能得到任何名分。 她就是那样单纯地跟随着他。 只因为他曾经把她从那个地方拯救了出来。 李一正慢慢走了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轻轻地叫了一声:“醒醒,” 苏晚猛地一下惊醒了过来,手里的针差点就扎到了手指,她抬起头,看到是李一正,脸上立刻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说道:“殿下回来了啊,” “嗯,”李一正站起身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等着?天气这么冷,难道就不怕冻着吗?” “我不冷的,”苏晚也跟着站了起来,把那件绣了一半的手帕收进了袖子里,然后问,“殿下饿不饿?我去为殿下热一碗粥来,” “不用了,”李一正从自己的袖中取出那根木簪,递到她面前说,“这是给你的,” 苏晚一下子愣住了,她看着那根木簪,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地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簪头上的那朵梅花,木簪摸起来感觉温润,雕纹虽然有些粗糙,但是能看出制作时的用心。 “这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些微微的颤抖。 “在夜市上买的,”李一正说道,“你按规定不能戴金银首饰,木头做的不会触犯法规,” 苏晚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木簪,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低着头,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眼睫毛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九殿下,”她的声音非常轻,“您马上就要和夏小姐成婚了,这样东西,应该给夏小姐才对,” 李一正摇了摇头说:“这是专门给你的,” 苏晚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她看着李一正,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木簪插在了发间。 簪头上的那朵梅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映衬着她乌黑的发丝,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好看吗?”她轻声地问道。 李一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好看,” 苏晚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可是眼眶里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飞快地转过身,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带着一些哽咽说:“殿下快进屋吧,外面很凉,” 李一正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身后的月光被门板隔在了外面,留在了院中。 苏晚站在院子里,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发间的那根木簪在夜风中轻轻地晃动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朵梅花,嘴角又一次向上翘了起来,带着一丝满足。 李一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里面,在地面上铺展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地梳理了一遍。 朝堂之上的交锋、皇帝单独的召见、梅妃给的银票、酒楼里面的酒局、年轻公子引发的闹剧、夜市买的木簪,每一件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也就是复盘。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现在所处的古代,他都习惯在事情发生之后把整件事重新在脑海里想一遍,看看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做得不好、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应该怎么改进。 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总体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朝堂上的应对很成功,皇帝的态度也弄清楚了,和梅妃的关系也拉近了,酒楼里的布局也安排妥当了,唯一存在的风险就是年轻公子那件事,他虽然把年轻公子送进了官府,但这件事肯定不会就这么结束。 侍郎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他。 三皇子也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来做文章。 他必须在前往北境之前,把这些隐患都解决掉才行。 想到这里,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 “殿下醒了吗?”苏晚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我打了热水,殿下可以洗漱了,” 门被推开,苏晚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把铜盆放在了架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发间插着昨晚那根木簪。 那朵梅花在她的发间微微晃动着,看起来十分好看。 “殿下昨晚又去酒楼了吗?”苏晚一边拧帕子一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易被察觉的担忧。 李一正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说:“嗯,和几个朋友一起吃了顿饭,” “殿下马上就要做新郎官了,”苏晚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以后还是少去酒楼比较好,” 李一正擦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但李一正心里明白,她说出这话不是没有原因的,酒楼那种地方,人员混杂,稍微不注意就会惹上麻烦,昨天年轻公子的闹剧就是最好的例子。 “知道了,”李一正说道。 苏晚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床铺了。 第一卷 第64章 姐,我还是觉得他不行 同一天,夏家。 夏家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少爷啊!少爷回到家里了!” 夏弘迈开大步走进院子,他将手中的马鞭往门房老孙头的怀里一塞,说话的嗓门大得好像能把房屋顶上的瓦片都震落下来:“我的姐姐在哪里!” “大小姐她正在后院那边,” 夏弘没等老孙头把话说完,就朝着后院的方向冲了过去,在穿过回廊的时候,他差点撞翻了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丫鬟吓得赶紧贴在墙壁上站着,茶盘里的茶杯发出了叮当的碰撞声,十分混乱。 在正堂里面,赵氏正坐着与人说话,听到外面的动静后,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夏弘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正堂,在正堂中间站定,双手叉着腰:“娘!我回到家了!” “弘儿!” 赵氏站起身来,脸上欣喜的表情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就被儿子脸上的神色压了下去。 夏弘的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眶也熬得发红,很明显是日夜不停地赶路才赶回来的。 “你为什么不提前让人捎一封信回来?” “根本没有时间!”夏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子上的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用手抹了一把嘴,“我一接到信件就立刻出发了,在路上还换了三匹快马,娘,我问您,姐姐将要嫁的那个九皇子,是不是那个没有用的人?” 正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赵氏的脸色沉了几分,但并没有说什么话,夏弘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正堂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气得脸色都变成了青黑色。 “我在北境的时候就听说了,九皇子在京城的名声非常差!喜欢喝酒,喜欢赌博,还养着艺妓,甚至差点被人在街上捅死!娘,这样的废物怎么能够娶我的姐姐!” “弘儿,”赵氏开口说话了,“你刚刚回到家,有些事情,” “我不管是什么事情!”夏弘重重地跺了一下脚,“我这几年在北境战场上流血流汗,为的就是能让我的姐姐在京城嫁一个好人家!可结果?全家人都瞒着我,把我姐姐往火坑里推!那个李一正又算什么东西?他有立下过战功吗?他会带领士兵吗?他上过战场吗?就连街上的一个刺客都能捅他两刀,这样的人怎么保护我的姐姐?” “你先冷静一下,”赵氏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坚硬。 “我冷静不下来!我明天就进宫去求见陛下,把这门亲事退掉!” “这是你姐姐她自己愿意的,”赵氏说道。 夏弘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瞪着他的娘,好像没有听清楚似的:“什么?” “这门亲事,是你姐姐她自己愿意的,”赵氏又重复了一遍。 他站在正堂的中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后院走去,他要去问问他的姐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夏弘大步流星地冲进后院的时候,夏淑玲正坐在石凳上擦拭她的弓。 “姐!” 夏淑玲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弟弟一把抱住了,夏弘抱得非常用力,好像是把在北境攒了三年的劲头全都用在了这一抱上,他身上还穿着军中的便袍,袖口磨得发白,脚上的牛皮靴子沾满了干涸的泥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马汗和风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什么时候到达家里的?” “刚刚到,”夏弘松开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她擦弓用的布巾翻来覆去地捏着,捏了两下又把布巾扔回了桌子上,“姐,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九皇子,是不是一个废物?” “你听谁说的这些话?” “难道还需要听谁说吗?整个京城都在流传!”夏弘从石凳上站起来,在石桌前走来走去,“他喜欢喝酒、喜欢赌博,还养着艺妓,在宗人府被禁止外出,在咱们夏府门口还被人捅了刀子,我这一路从北境跑回来,每个驿站都能听到关于他的新版本传闻,有人说他逛青楼的时候一掷千金,有人说他开盐铺和老百姓争夺利益,还有人说他在朝堂上把御史骂得当场吐血,姐,这样的人你嫁过去,不就是往火坑里跳吗?” “你见过他本人了吗?” “没有,” “那你着急什么,” “我怎么能不着急!”夏弘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嗓门大得好像能把树上的麻雀都震下来,“我在北境流血流汗,为的就是让你在京城能嫁个好人家!结果全家人都瞒着我,把我姐往火坑里推!那个李一正有什么啊?有战功吗?会带兵吗?上过战场吗?连街上一个刺客都能捅他两刀,” “他反手就抹了那个刺客的脖子,伤口距离心脏不到两指宽,” 夏弘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那个艺妓,是他从醉仙楼赎回来的,当时有人逼着他收下,他要是不收,那个人就要把艺妓送回教坊司,他花了咱们夏家给他的银子把人赎了出来,烧掉了卖身契,让她留在宗人府当侍女,” “花的是咱们家的钱?” “是娘给他的,” 夏弘气得直拍大腿:“娘也真是老糊涂了!给人家钱让他去赎艺妓?这叫什么道理啊!” “那不是艺妓,她的父亲是苏文澜,曾经是翰林院编修,也是先太子的东宫幕僚,后来家里被抄,她就被充入了教坊司,在青楼里待了好几年,你的姐夫把她赎出来,烧掉了卖身契,现在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侍女,” 夏弘愣住了。 苏文澜这个名字,他在北境的时候听人提起过,是太子身边的人,太子倒台之后,他家就被抄了,他不知道苏文澜还有个女儿,更不知道她沦落到了青楼里。 “那盐铺的事情?听说他和老百姓争夺利益,” “他把盐做成盐焗蛋在铺子门口卖,一天能卖几百串,半条街的生意都被他带动得红火起来了,他打算在北境靠这个生意给士兵们发放军饷,弘儿,你在北境待了三年,你告诉我,一个废物皇子能做到这些事情吗?所以说他不是废物皇子...他以前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是在掩饰着什么,” 夏弘张开嘴,又闭上了,他重新坐回到石凳上,把那块布巾攥在手里揉了好半天。 “姐,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你以前骂起废物来,比我骂得还狠,现在倒好,每句话都在替他说话,”夏弘盯着她,“姐,你见过他几次了?” “见过好几次了,”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怎么现在什么事情都向着他了,” “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夏淑玲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夏弘闷着头坐了好一会儿,突然站了起来。 “姐,我还是觉得他不行,我明天就进宫去求见陛下,把这门亲事退了,” 第一卷 第65章 李一正以后就是你姐夫 “夏弘。” 夏淑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这一声叫得不重,却让夏弘下意识闭了嘴。 从小到大,姐姐待他一向温和,很少连名带姓地喊他。可一旦这样叫了,就说明她是真的动了气。 果然,下一刻,夏淑玲望着他,眉眼间少见地带上了严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在为我好?” 夏弘抿了抿唇:“难道不是吗?你明知道,” “你知道什么?” 夏淑玲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在院里更沉。 “你只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只知道替我抱不平,却有没有想过,退婚两个字说出口,牵扯的是什么?” 夏弘被她问得一滞。 “是圣旨,是皇家颜面,是夏家立场,也是整个安武侯府往后的处境。”夏淑玲一字一句道,“你以为只是你我几句话,就能轻飘飘揭过去?” 她平日说话总是有分寸,不急不缓,今日却难得锋利,像是藏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被逼了出来。 夏弘听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不服气:“可你嫁过去就真的好吗?镇北王明日成婚,后日便要去北境,这哪里像是正常婚事?分明就是,” “就是朝廷安排,是吗?”夏淑玲看着他,“那又如何?”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清明。 “从我生在夏家那一日起,就不是只为自己活着。” 这话说得太平静,反倒更刺人。 夏弘张了张嘴,喉头发堵,半天没说出话来。 夏淑玲的神色终于缓了缓,却并未退让。 “李一正以后就是你姐夫。” 这句话落下来,夏弘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姐姐神色平稳,眼中没有少女提及婚事时该有的羞怯,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婚后,我们很快就要去边境。”她继续道,“那边局势紧张,不知会遇上多少事。你若真把我当姐姐,就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而不是整天替我瞎操心这些无用的。” 夏弘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姐姐这样说话。 不是委婉劝阻,也不是耐心安抚,而是干脆利落地点明利害,把他那些少年意气和护姐心思统统掀开,叫他无处可躲。 他忽然意识到,姐姐是真的已经做了决定。 不是被逼着认命,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阵风吹过长廊,带起她裙摆一角。 夏弘低下头,声音发闷:“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这句话出口时,他先前的气势便散了大半。 夏淑玲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可你也该长大了。” “父亲不在,母亲操劳,夏家如今看着风光,实则步步都要小心。你若还总凭着性子行事,往后怎么撑得起门楣?” 夏弘鼻子一酸,喉咙更堵了。 姐姐明明也不过比他大几岁,可这些年,她总像比所有人都更清醒。 “阿姐……”他低声叫她。 夏淑玲看着他,眼底浮上一点淡淡的无奈。 “去吧,别再想这些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真闲得慌,就去把北境那边的旧军册再看一遍。等到了边关,你能用上的地方比现在多得多。” 这算是给了台阶。 夏弘吸了口气,闷闷地点头:“……知道了。” 见他终于老实了,夏淑玲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夏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跟上去,神情蔫了不少。 只是走了几步后,他又偷偷看了姐姐一眼。 她背影纤细,步伐却很稳。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好像总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人,却忘了,她其实从来都比自己更坚强,也更明白该往哪条路上走。 想到这里,夏弘心里那股拧巴的劲终于散了些。 只是散归散,要让他立刻心甘情愿地接受李一正这个“姐夫”,那还是不可能的。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至少……得再观察观察。 距离大婚,还有三天。 圣旨是在午后送到的。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院中,等“钦此”二字落下,李一正才缓缓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 赏赐不算多,却很实在。 除去大婚应有的金银器物、绸缎摆设,最打眼的,便是城东一处独立宅院。 宅子不大,不比那些真正根基深厚的王府侯府宽阔气派,却胜在清净完整,前后两进,带一处小小庭院。对如今的李一正而言,这已经算得上是天降厚礼。 等送走传旨太监,他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半天没有动。 随从在旁边说着些什么,像是问要不要即刻去新宅看看,他却有些出神。 “殿下?” 李一正这才回过神,低声道:“去看看吧。” 马车一路从宗人府偏院驶向城东。 路上行人熙攘,酒楼茶肆照旧热闹,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可李一正坐在车里,心情却和往日全然不同。 直到马车停下,他掀开车帘下车,抬头看见门楣上的新匾额,脚步才微微顿住。 镇北王府。 四个字不大,却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 府门刚开过,门轴还带着一点新漆的味道。里头空荡荡的,地面扫得很净,廊下没有挂灯,院里也还没有摆上任何花木摆设。冬日风一吹,整座宅子都显得有些清冷。 可李一正站在门口,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两世为人。 上辈子他拼死拼活地上班,挤地铁、熬夜改方案、住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城市再大,也没有一处真正属于他。银行卡里的数字总在房价面前显得可笑,连“家”这个字,对那时的他来说都像是个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目标。 这辈子倒好,一睁眼成了皇子。 听上去风光,可实则步步惊心,人人盯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别说家了,连安稳睡个觉都像是奢望。 可如今,皇帝一道圣旨,竟真给了他一座宅子。 不算大,不算奢华,甚至有些空。 但它是完整的,有门、有墙、有院子。 是他能堂堂正正住进去的地方。 是他这一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的“家”。 李一正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久久没说话。 老刘跟在后头,打量了一圈,咧嘴笑道:“殿下,这地方不错啊,虽说比不得那些老牌王府,可怎么也比咱们之前住的偏院强太多了。” 苏晚也轻声道:“奴婢瞧着也好。地方亮堂,院子规整,等摆上家具、挂上灯笼,就有样子了。” 李一正听着两人的话,缓缓抬眼,看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树。 树枝瘦削,直直伸向灰白的天。 冬意未尽,一片叶子都没有。 可不知怎么的,他望着那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空是空了些。 第一卷 第66章 人活着,不就得会想点好的吗?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是啊。” 他说。 “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宅院不大,前后转一圈,也不过半个时辰。 可李一正却在那棵枯树下站了很久。 冬日的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去,吹得树枝轻轻发颤,也吹得他衣摆微动。 老刘和苏晚都很识趣,没有上前打扰,只远远站在廊下等着。 李一正仰头看着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心绪有些飘。 上一世的记忆,其实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那些格子间里的灯光、深夜便利店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手机屏幕上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这些东西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得几乎快要看不清。 可有些情绪却还记得。 比如下班回到出租屋,一开门就是冰冷的空气,屋子里没人说话,没人等他,连灯都得自己去开。 再比如发了工资之后,盯着账单一项项扣掉,最后算出来,离“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仍旧遥远得看不到头。 他上辈子活得不算失败,却也绝谈不上圆满。 连女朋友都没谈过。 每天忙得像陀螺,朋友约饭总说下次,家里催婚总说再等等,等来等去,一晃就快到三十。结果还没来得及攒够首付,先稀里糊涂穿越了。 想到这里,李一正自己都忍不住有点想笑。 别人穿越,不是带系统横扫天下,就是左拥右抱潇洒风流。 轮到他呢? 开局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份,外带四面漏风的处境,稍不留神就得掉脑袋。表面看着身份尊贵,实际上每一步都得算着走,生怕踩错。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步步惊心的局面里,忽然冒出来一座宅子,一门婚事,还有一个即将与他同行去北境的妻子。 说不清是福是祸。 也说不清这到底算不算命运给他的补偿。 他看着那棵树,心里慢慢浮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漂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点岸边的石头。虽然还没有完全站稳,可至少,不再是毫无着落了。 “殿下。”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唤。 李一正回过头,见苏晚端了盏热茶走过来,小心递到他手边:“天冷,您站久了,喝口热的暖暖身。” 李一正接过茶盏,掌心被热意烫得一暖。 他垂眼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白气,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你说,我这是不是也算熬出头了?” 苏晚愣了一下,随后柔声道:“殿下福气还在后头呢。” 老刘在一旁听见了,忍不住插嘴:“那是自然!眼看就要成婚封王,手里还有兵,谁敢说咱们没出头?” 说着,他又四下看了看这院子,越看越满意:“等家具置办齐了,再养两条狗,种几棵树,夏天在院里摆张桌子喝酒,那才叫日子。” 李一正被他说得有了画面,忍不住笑起来。 “你倒会想。” “人活着,不就得会想点好的吗?”老刘嘿嘿一笑,“先前住偏院的时候,属下就总想着哪天能有个正经地方落脚。现在真有了,当然得多想想。” 李一正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是啊,人活着,总得想点好的。 不然这么难的一局,靠什么往前走? 他又抬眼望向那棵树,忽然道:“回头等开春了,在院子里多种点东西吧。” 苏晚轻声应下:“是。” 老刘问:“殿下想种什么?” 李一正想了想:“随便,能活就行。” 老刘:“……” 苏晚没忍住,掩唇笑了一下。 李一正自己也笑了。 笑意很淡,却是这些日子里少有的轻松。 风还是冷的,天也还是灰的,可他心里的那层阴霾,似乎终于被吹散了一点。 他低头抿了口热茶,忽然觉得,这一世也许真的可以试着认真活一活。 不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应付朝局。 而是为了某一天,能真正把这座宅子住成一个家。 既然宅子已经赐下,剩下的事自然不能耽搁。 毕竟再过三日就是大婚,婚后紧接着便要起程去北境。时间压得极紧,若不趁着这几天把新宅收拾出来,到时只会更加手忙脚乱。 于是从第二天一早开始,整座新宅便忙了起来。 先搬进来的,是原本跟着李一正的几名心腹。 老刘带着人一趟趟往里运东西,虽然说不上有多少家当,但锅碗铺盖、木箱兵器、换洗衣物零零总总堆起来,也硬是摆满了半个院子。 苏晚则领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先从内院开始收拾。 擦窗、铺床、挂帘、摆妆台,连屋角落下的一点灰都不肯放过。 这宅子原本就是礼部先叫人打扫过的,算不上脏乱,可若真要住人,尤其是马上就要迎王妃进门,自然处处都得更仔细。 李一正一开始还想着自己也搭把手,结果很快就发现,这种事他实在插不上多少。 他前世今生都没什么布置宅院的经验,顶多知道家具放哪儿顺眼,却分不清屏风要摆在哪边更合礼数,也看不出哪间屋子该给谁住才妥当。 于是干脆站在廊下,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偶尔出声吩咐几句。 “前院西厢给老刘他们住,离门近,进出方便。” “东边那间收出来,放兵器和文书,不许乱堆。” “内院主屋先空着……不,床榻和柜子先摆好,其他的等王妃进门后再看她的意思。” 说到最后一句时,李一正自己都顿了一下。 王妃。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竟莫名有点不真实。 老刘却没察觉他的异样,只乐呵呵应了声:“的嘞,殿下放心,保证收拾得妥妥当当!” 他干活是把好手,指挥起其他人来也颇有章法。 不过半日工夫,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箱笼就被归置得整整齐齐。 苏晚则更细致些,连窗边要不要摆花瓶、桌上的茶具该用哪一套都想到了。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不多,却很会在有限里收拾出一点体面。 原本空落落的宅院,随着一件件物什摆进去,竟慢慢有了些烟火气。 到了傍晚,前院已经挂起了两盏灯笼。 红光透过灯纱照下来,把冷清的石阶都映得暖了几分。 李一正站在院中,再看这座宅子,终于觉得和昨日不同了。 昨日像一幅刚起笔的空白画卷,什么都有,却没有人气。 而今天,那种“住人的地方”的感觉,终于一点点出来了。 老刘擦了把汗,咧嘴道:“殿下,您瞧,现在是不是像样多了?” 李一正点了点头:“嗯,像个家了。” 这句他说得很轻,却叫身边几人都不由停了停动作。 第一卷 第67章 陛下,明日九殿下大婚 家。 这个字从前在他们这里,似乎也都离得很远。 有人是常年在军中漂泊,有人是风月场里转卖辗转,真论起来,谁都没个安稳着落。如今阴差阳错聚到一起,跟着李一正住进这座不算大的王府,竟真像是拼拼凑凑,凑出了一个家的轮廓。 苏晚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湿意,只轻声道:“殿下说得是。” 李一正没留意她情绪,只抬步往内院走去。 主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床榻换了新的锦被,桌椅摆得端正,窗下还添了一只小铜炉。虽然并不奢华,却胜在干净周整。 李一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三日后这里住进另一个人的模样。 夏淑玲会不会嫌这里太简陋? 会不会觉得北上的日子太苦? 又或者,她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只会像平日那样安安静静地收下所有安排,然后一声不吭地把该做的事做好? 想到她那张清冷端正的脸,李一正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明明仗都还没打,他却先对一场婚事生出几分无措来。 老刘跟过来,见他站着不动,试探问道:“殿下,可还有哪里不妥?” 李一正回过神,摇头:“没有,很好。”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院中那棵树周围清理干净些。等开春了,若能发芽,也算个好兆头。” 老刘应道:“是。”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晚风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吹过廊下。 可这一晚,新宅的灯一直亮到了很晚。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木箱落地的闷响、低低的说话声,把原本空寂的院落一点点填满。 李一正坐在廊下,望着这一切,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三日之后,他会成婚。 再之后,他会带着这座宅院里的人,一同离开京城,奔赴北境。 前路未必平坦,甚至极有可能刀光剑影、九死一生。 可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夜已经很深了。 勤政殿里却仍旧灯火通明。 厚重的殿门关着,风声被隔在外头,只剩满室墨香和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龙案上堆着一摞摞奏折,烛火映在朱红御笔上,将殿内照得一片沉静。 皇帝披着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色,却仍旧低头批阅。 这些年,朝局并不太平。 内有党争,外有边患,哪怕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位九五至尊也鲜少能真正歇下。 身旁伺候的大太监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小心,唯恐惊扰了圣驾。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翻到一份礼部递上来的折子,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九皇子大婚的仪程。 从迎亲路线,到王妃服制,再到拜堂次序、赐宴安排,礼部写得细致周全,一看便知不敢怠慢。毕竟明面上,这场婚事既是皇子大婚,也是朝廷借夏家之力稳住北境的一步棋,谁都不敢有半点疏漏。 皇帝的目光在折子上停了片刻。 烛火轻晃,映得他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一旁的大太监察言观色,小心上前半步,低声问:“陛下,明日九殿下大婚,您……可要亲临?” 话音落下,殿内便静了一瞬。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旧看着那份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片刻后,他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去了。” 三个字说得很淡,却像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大太监忙低头应是,不敢多言。 其实这答案并不令人意外。 皇帝日理万机,若说因国事繁忙不去,也说得过去。更何况九皇子这些年并不得宠,哪怕如今封了镇北王,也更像是被推去边关顶风挡雪,宫里宫外心里都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难免让人觉得几分冷清。 大太监刚想退下,便见皇帝合上折子,忽然道:“取笔墨来。” “是。” 案上本就有笔墨,大太监闻言,立刻上前重新磨墨,换了张干净的宣纸铺开。 皇帝执起笔,沉默片刻,才落下第一笔。 他写得很慢。 不像批奏折时那般利落干脆,而是一笔一划都带着慎重。 大太监站在一旁,不敢抬头细看,余光却仍能瞥见纸上渐渐成形的字。 是一个“福”字。 墨色饱满,笔锋沉稳。 不算张扬,却极有分量。 写完最后一笔,皇帝放下笔,垂眼看了那张纸许久。 殿中烛火微晃,将那“福”字映得像是有了温度。 大太监心里微微一动,低声道:“陛下可是要将此字,赐给镇北王大婚之用?” 皇帝“嗯”了一声。 声音极轻,听不出情绪。 可大太监在宫中侍奉多年,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若真无心,又何必亲手写这一字? 若真不在意,又何必在深夜批到这份折子时停笔良久? 只是天家父子,许多情分终究不能摆到明面上。 尤其是这个儿子。 他的存在,本身就带着太多旧事和牵扯。 大太监心中暗叹,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恭恭敬敬地将那张“福”字捧起来,等墨迹晾干。 皇帝却已经不再看它,起身走下龙案。 “朕出去走走。” “奴才伺候,” “不必跟着。” 皇帝摆了摆手,独自朝殿外走去。 殿门推开,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大太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略显孤沉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明日,是九皇子大婚。 可今夜,真正睡不着的人,似乎远不止那位即将成婚的镇北王。 夜色如水。 勤政殿外的长廊空旷而寂静,檐角挂着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皇帝负手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月色并不算特别明亮,薄云半掩,只有一层淡淡银辉落在青砖上。远处宫墙重重,暗影深深,将整座皇城衬得越发冷寂。 他就那样站着,许久没有动。 风吹起常服下摆,也吹散了殿中残留在他身上的墨香。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极轻地开口,低声唤了一个名字。 若大太监此刻在旁,定会吓得立刻跪下。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宫中提起了。 那是李一正母亲的名字。 是曾经在这座深宫里昙花一现,又被送进冷宫的女人。 皇帝望着月亮,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恍惚,仿佛借着这轮月,真的看见了许多年前那张温婉安静的脸。 那时候他还没有如今这样苍老疲惫,朝局也没有烂到今日这般地步。那个女子入宫时年纪尚轻,不争不抢,说话总是轻轻的,笑起来却很好看。 后来,被送进冷宫。 第一卷 第68章 殿下今日,当真是气度不凡。 这些年,皇帝不是不知道李一正过得如何。 宗人府偏院的清冷,兄弟间的轻慢,朝臣们的冷眼……他都知道。 可知道,又能如何?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疲色。 他是君,是父,也是这个天下最大的囚徒。 很多事,不是他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李一正母族单薄,背后无人,反而更适合被推出去。北境要有人镇,夏家要有人牵,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也得有一枚棋子去平衡。 而这枚棋子,只能是他。 不是因为皇帝最厌恶这个儿子,恰恰相反,正因为这个儿子身上牵扯最少,推出去,才最合适。 合适。 多冷的一个词。 皇帝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帝王。 “让你儿子去北境……别恨朕。” 夜风呜咽,吹过长廊尽头,像是谁极轻地叹了一声。 皇帝站在月下,缓缓继续道:“朕也没有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肩背像是忽然沉了许多。 这些年,他已很少把软弱露给任何人看。朝臣面前,他必须是雷霆手段的天子;后宫面前,他必须是深不可测的帝王;哪怕面对几个皇子,也不能有半分偏私动摇。 可今夜,没有旁人。 只有一轮冷月,一个无人回应的名字,和他心里那一点不能见光的愧意。 他想起幼时的李一正。 其实也不过就见过那么寥寥几次。那孩子生得像母亲,眉眼清秀,性子却比他母亲更倔些。每次见了自己,总是规规矩矩跪下行礼,眼神却并不讨喜,不像旁地孩子那般会讨好,也不懂示弱。 后来再见时,他已经大了。 大到足以被卷进这场局里。 皇帝曾想过,自己儿子如今成婚封王、明日便要奔赴北境,她会不会怨他。 大约是会的。 她那样的人,看起来柔和,骨子里却未必没有性子。若真活着,或许会跪在殿前求他,求他放儿子一条生路。 可她不在了。 所以这番话,皇帝也只能对着月亮说。 “朕给不了他太多。” 他低声道,“至少……给他一门能护住他的婚事,给他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哪怕那条路,是通往边关风雪的。 哪怕那条路上,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掌控的危险。 风更冷了。 皇帝终于收回目光,眼底那一点恍惚也慢慢沉下去,重新变回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往殿内走去。 身后月色如旧,宫城依旧森严寂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名字,消散在夜色里,再没人听见。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大婚这一日,京城自清晨起便热闹起来。 长街之上张灯结彩,酒楼茶肆门前都挂了红绸,沿路百姓早早围在街边,等着看这场皇子大婚的热闹。虽说九皇子素来不算显赫,可如今封了镇北王,又即将携王妃赴北境,多少也带了几分传奇意味,反倒比寻常婚事更惹人议论。 镇北王府内,天还没大亮,便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前院里来来往往全是人,礼官、内侍、侍从各自奔忙,红毯从院中一路铺到门外,两侧高挂的灯笼映得整座新宅都多了几分喜气。 李一正几乎是被人从床上催起来的。 先沐浴更衣,再束发戴冠,礼节一道都不能少。 他本就生得周正,平日因穿着素净,常常显得有些清冷散漫。今日换上亲王蟒袍,金线暗纹在烛光下流转,腰间玉带一束,整个人顿时像被撑起了骨架,贵气与锋锐一下子都显了出来。 连替他整理衣袍的礼官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殿下今日,当真是气度不凡。” 李一正听了,只无奈笑笑。 气度不凡的另说,这一身衣服实在重得很。再加上头上那顶冠,他只觉得脖子都快压断了。 可再怎么吐槽,面上也不能显出来。 他站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竟有些恍神。 镜中人眉目俊朗,蟒袍华贵,乍一看,真像个天家贵胄该有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荣耀底下,藏着多少如履薄冰。 上辈子他连结婚都没想明白,连女朋友都没来得及谈一个,这辈子倒直接一步到位,先成亲,再出征,安排得明明白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一声。 身后老刘见他对着镜子发呆,还以为他紧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您别慌。迎亲就是走个流程,回头把王妃顺顺当当接回来就成。” 李一正从镜中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慌?” 老刘诚实道:“像。” 李一正:“……” 苏晚站在一旁,本来正给他整理袖口,听见这话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李一正瞪了老刘一眼,还是没绷住,也笑了:“行,就算我慌吧。头一回,没经验。” 老刘立刻接得飞快:“属下也没经验,但属下看别人娶过。”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原本略有些紧绷的气氛,倒是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礼官却不懂他们这套,见时辰差不多了,赶紧上前提醒:“殿下,该出门迎亲了。” 李一正应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 笑闹归笑闹,真到这一刻,胸口还是不由自主紧了一下。 再迈出这道门,很多事就彻底不一样了。 从此以后,他不再只是一个人。 他会有王妃,会有自己的府邸,会有一支真正跟着他去北境的队伍,也会有更多责任、更多风险,压在肩上。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慢慢沉静下来。 “走吧。” 他说。 声音不高,却很稳。 话音落下,门外鼓乐声恰好响起。 那一瞬间,像是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镇北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迎亲队伍整装待发,红绸、仪仗、骏马一应俱全。京城的寒风吹在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却也叫人一下子清醒起来。 李一正抬步走出门槛,在众人注视下翻身上马。 马蹄轻踏,衣袍翻飞。 长街尽头,晨光正一点点升起。 第一卷 第69章 殿下,撑住,快到了。 属于他的这场婚礼,终于开始了。 鼓乐声一响,整条街都热闹了起来。 迎亲的仪仗排得极长,最前头是开路的侍卫与礼官,后面跟着鼓吹班子,唢呐声高亢明亮,直冲云霄。红绸扎在马头和车辕上,连冬日灰扑扑的街景都像被这一抹喜色点亮了几分。 李一正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前列。 他今日穿着亲王蟒袍,外罩大红喜服,腰背挺拔,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意不算夸张,既不失皇家仪态,也不显得太过冷淡,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这位从前不太起眼的九皇子,今日竟格外惹眼。 街边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九皇子?” “如今该叫镇北王了。” “啧,长得真不差。” “听说成婚后第二日就要去北境,这婚事办得也太急了些……” “急归急,可到底是娶安武侯府的嫡女,这份体面可不小。” 人群里议论声不断,混着鼓乐和马蹄声,热闹得像要把整条街都掀起来。 李一正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默默吐槽。 古代大婚这排场,看着风光,实则真遭罪。 衣服重,帽子重,坐在马背上还得时时端着,不能歪,不能乱看,连笑都得拿捏分寸。最关键的是,街边这么多人盯着,感觉跟游街示众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 真说出来,礼官大概当场就要吓晕过去。 老刘骑马跟在不远处,见他脸上笑得有点发僵,悄悄凑近了些,小声道:“殿下,撑住,快到了。” 李一正眼角余光扫他一眼,也不张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试试挂着笑骑一路。” 老刘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头装严肃。 队伍一路穿过京城南街。 沿街楼上都有人探头看热闹,甚至有胆大的姑娘偷偷往下瞧,见马上那位镇北王俊朗挺拔,不免红了脸,又被身边人笑着推搡回去。 比起普通人家的婚事,皇家迎亲自然规矩更多,也更讲排场。可说到底,婚礼这种事最打动人的,还是那种众目睽睽之下、明明白白去迎一个人回家的仪式感。 李一正原本还只是机械的走流程。 可当队伍越靠近安武侯府,他心里的感觉却慢慢有些变了。 那不是临战前的紧绷,也不是面对朝局时的警惕,而是一种更加陌生的情绪。 他是真的要去接夏淑玲了。 那个总是冷静端庄、说话不多、却会在别人提退婚时一把拽住他袖子的姑娘,从今天开始,就要成为他的妻子。 想到这里,李一正指尖微微一动,连握缰绳的力道都紧了几分。 唢呐声愈发高昂。 不多时,安武侯府门前便已遥遥在望。 侯府朱门大开,门前红毯铺陈,石狮两旁挂满绸花,来往宾客不绝。侯府下人们一个个神情紧张又喜庆,远远见迎亲队伍到了,立刻高声通传。 “镇北王到,” 这一声传出去,侯府门前顿时更热闹了。 李一正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礼官上前唱礼,一道道流程按部就班地走下来。照规矩,该有的拦门、应对、行礼一样不能少。好在夏家到底顾全大局,没真为难他太过,不过是象征性走了几步礼数,便让出了路。 只是李一正仍旧敏锐地在人群中看见了夏弘。 少年站在一旁,脸色还有点臭,盯着他时神情复杂,像是既想拦,又被什么压着不敢真拦。 李一正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一笑,不带挑衅,反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抚。 夏弘看见了,先是一愣,随即更别扭地把头偏开。 李一正也没再逗他,收回目光,跟着礼官往里走。 鼓乐声未停,满府红绸在风里轻轻摇动。 这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来完成一场政治婚姻。 至少对他来说,事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安武侯府内外都被喜气笼着。 一路行过长廊庭院,耳边尽是道喜声与礼乐声,满目红绸,映得人眼都微微发热。 按着规矩,李一正被引到迎亲之处,等着王妃出门。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见过夏淑玲不止一次,也知道她生得好。平日她穿得素净,眉目清冷,已经足够叫人移不开眼。今日是大婚,再精心妆点一番,自然只会更出众。 可真正见到人的那一刻,李一正还是怔住了。 花轿停在夏府门前,轿帘低垂。 一旁嬷嬷上前,按礼掀开轿帘的一角。 李一正顺着那道缝隙看进去,视线便一下子顿住。 夏淑玲坐在轿中。 她穿着亲王王妃制式的大红礼服,金线凤纹在衣摆与袖口层层铺展开来,华贵的近乎灼眼。乌发尽数挽起,珠翠琳琅,却半点没压住她本人的颜色,反而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明艳。 她今日上了妆,眉如远山,唇色嫣红,眼尾被胭脂轻轻晕开一线,原本清冷端方的五官因此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偏偏她神情依旧是安静的。 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眼帘微垂,像一朵被郑重供上高台的名贵花,却又因那份沉静而显得不可轻慢。 美艳至极。 这四个字几乎是第一时间撞进李一正脑子里。 他愣了一瞬。 是真的只一瞬,可对于礼数森严的大婚场合而言,也足够明显了。 旁边几个陪嫁嬷嬷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都不由带出一点善意的笑意,只当新郎官是被新娘子惊艳到了。 连夏弘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原本还有些别扭的神情都跟着松了松,甚至莫名生出一点“算你有眼光”的复杂得意。 而轿中的夏淑玲,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眼睫轻轻一颤,终于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她看见李一正站在轿外,一身喜服衬得眉目越发俊朗,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惊艳根本来不及掩饰。 夏淑玲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团扇。 她本来并不在意这些外在装扮。 礼服再繁复,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婚事再隆重,也终究绕不开明日便要启程北上的现实。可当她看见李一正发怔的模样时,心里却还是莫名轻轻一跳。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落进水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第一卷 第70章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李一正也终于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看呆了,他难得生出几分尴尬,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你今天,很好看。” 这话说得简单,甚至有些笨拙。 可胜在真诚。 夏淑玲原本就有些发热的耳尖,顿时更红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声音极轻:“王爷该扶我下轿了。” 李一正这才反应过来,忙伸出手。 他的手掌修长,掌心因常年练武而带着一点薄茧。夏淑玲看了那只手一眼,略微迟疑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时,两人都不由微微一顿。 隔着礼服与袖口,那触感其实很轻,可不知为何,却让彼此都清楚地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从前那种客气疏离的接触了。 从今日起,他们便是夫妻。 李一正握住她的手,动作很稳,扶着她慢慢起身。 大红礼服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衣摆扫过轿边,像流淌开的霞光。夏淑玲借力走出花轿,站在他身侧,团扇微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却已经足以叫周围人看得移不开目光。 四下贺喜声更盛。 礼官高声唱礼,催促新人入府行后续仪程。 李一正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不自觉弯起:“走吧。” 夏淑玲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在满府宾客的注视下,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红毯铺在脚下,鼓乐喧天。 这一刻,不论从前他们心里各自有过多少顾虑、试探与衡量,至少在旁人眼里,这都是一对极其般配的新婚夫妻。 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场婚礼开始的时候,本是局势推着人往前走。 可走到现在,似乎已经悄悄有了那么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侯府正堂早已布置妥当。 朱红喜绸从梁上垂落,案前香烛高燃,满堂宾客分列两侧,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随着新人入内,渐渐安静下来。 高堂之上,赵氏端坐主位。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红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虽极力维持着端庄平静,可眼底仍压不住几分湿意。丈夫远在北境,女儿却要在成婚次日便随夫远行,身为母亲,她心里如何能当真平静?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失态。 夏家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今日满堂宾客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她得替女儿撑住这一场体面,也得替安武侯府把这份分量稳稳立住。 “新人到,” 司仪一声高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李一正与夏淑玲并肩而来。 一个蟒袍玉带,气度沉稳;一个凤冠霞帔,明艳无双。两人走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叫人看着便觉得这场婚事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 赵氏望着女儿,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李一正察觉到她的目光,先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周全:“见过岳母大人。” 这一声“岳母”,叫得赵氏心头轻轻一震。 她抬眼看了他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今日是喜事,不必多礼。” 声音还算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句话说出来时,喉咙其实发紧得厉害。 礼官与司仪很快各就其位,婚仪正式开始。 “拜天地,” 随着司仪高昂的唱礼声落下,两人转身,朝堂外天地方向缓缓拜下。 李一正膝盖落地时,心里忽然掠过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 上辈子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成婚,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古代的礼乐与满堂宾客之间,和一个女子这样正式地结为夫妻。 可这一拜落下去,一切便都成了定局。 “拜高堂,” 两人起身,再转向赵氏。 赵氏端坐堂上,看着女儿与女婿并肩跪下,眼眶到底还是微微泛了红。 这一拜,拜的是礼数,也是把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从今日起真正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李一正额头触地,姿态端正,没有半分敷衍。 他心里很清楚,无论这门婚事起初是因为什么定下的,至少从今天开始,夏淑玲与夏家,都是真真切切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这份情分,不容轻慢。 “夫妻对拜,” 唱礼声再起时,满堂气氛明显更热了几分。 宾客们脸上都带了笑意,连原本有些肃重的气氛都被冲散了些。毕竟前两拜再如何庄重,说到底都是规矩;唯有这一拜,才真正意味着这对新人从此结为一体。 李一正转过身。 夏淑玲也抬起眼,隔着团扇与珠帘,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同时俯身拜下。 衣袍垂落,袖摆交叠,烛火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映作一处。 这一瞬间,李一正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像漂了很久的人,终于在这一拜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拴住了。 司仪高声道:“礼成,”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恭贺声。 “恭喜镇北王,恭喜王妃!”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镇北王与王妃当真是天作之合!” 各种吉祥话接连不断,堂内一下子热闹起来。 李一正起身时,下意识侧手扶了夏淑玲一把。 动作并不夸张,却自然得像理所应当。 夏淑玲微微一顿,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又收回。 她低着头,看似神色平静,实则心跳已比平时快了不少。 赵氏坐在高堂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原本揪着的心竟莫名松了些。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眼下看来,李一正待她女儿并不算差。 这便够了。 宾客们的笑声与道喜声仍在继续,司仪也忙着衔接后头的程序。满堂喜乐之中,没人留意到赵氏轻轻偏过脸,用帕子极快地拭了一下眼角。 女儿到底是出嫁了。 而这一去,恐怕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婚仪方才礼成,堂中喜气正盛,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宫中圣旨到,” 这一声一出,满堂宾客顿时一静。 原本热闹的正堂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转头望向门口,就连赵氏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虽说皇帝并未亲临,但在大婚当口传旨赐物,本就是极大的体面。尤其镇北王这门婚事还牵扯着北境与夏家,宫里的一举一动自然更引人注目。 第一卷 第71章 殿下,属下就送到这儿了。 片刻后,一名太监捧着明黄圣旨快步入内,身后还跟着数名小太监,手中托盘上盖着红绸,显然都是御赐之物。 “镇北王、王妃接旨,” 李一正与夏淑玲对视一眼,随即一同上前跪下。 满堂宾客也都依礼肃立,不敢喧哗。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堂中清清楚楚地响起。无非是些天家惯常的吉语,称赞新婚、嘉奖忠勇、勉励夫妇同心之类。话说得漂亮又周全,听着体面十足。 可真正让众人心头一动的,是圣旨之外,那方单独被托出来的字。 太监示意身后人将红绸掀开。 一张裱好的大字显露出来。 福。 只一个字。 笔力沉稳,墨色厚重,气韵极正。 有眼力的人一眼便认出,这是陛下亲笔。 堂中一时间连呼吸都轻了些。 皇帝亲笔赐“福”,这可不是寻常赏赐能比的。哪怕陛下人没来,这一个字,也足够说明他对这场婚事并非全然漠视。 赵氏看着那“福”字,眼底神色微微一动。 李一正则低着头,眸光沉了沉。 别人看到的是君恩体面,他看到的,却是昨夜勤政殿里,也许曾有那么一个瞬间,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是真的想起了他。 这种念头来得突兀,也有些可笑。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这么觉得。 “镇北王,接福吧。” 太监脸上带着笑,将那幅字郑重递上前。 李一正双手接过,声音平稳:“儿臣谢父皇隆恩。” 一旁的夏淑玲也随他一同谢恩,礼数周全,不见半分差池。 按理说,至此便该结束了。 可那太监却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陛下口谕,” 堂中众人神情一凛,重新屏息。 太监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镇北王夫妇明日起程赴北境,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喜堂内那点刚被“福”字暖起来的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明日起程。 不得延误。 前半句在众人意料之中,后半句却像是当众又提醒了一遍,这场婚礼再怎么热闹,终究掩不住背后的冷硬现实。 成婚第二日便出京,连片刻新婚的喘息都不给。 赵氏手指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宾客中也有人神色微妙,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却谁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多说什么。 只有李一正,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只重新俯身行礼:“儿臣领旨。” 声音不高,却很稳。 夏淑玲也垂眸拜下:“臣妾领旨。” 太监见两人如此镇定,脸上笑意更深,连忙亲自将圣旨交到一旁侍从手中,又说了几句吉利话,算是把这点略显冷硬的气氛重新圆了回来。 司仪更是反应极快,立刻高声唱道:“吉时已到,送入洞房!” 这一嗓子喊出来,堂中众人也像是瞬间回神,纷纷跟着道喜,硬是把那一丝异样压了下去。 “恭喜恭喜!” “王爷王妃一路顺遂!” “北境得胜归来!” 各种声音重新热闹起来,仿佛方才那句“不得延误”从未带来过片刻凝滞。 李一正却在喧闹中,偏头看了夏淑玲一眼。 她脸上神情平静,像是并未受影响,可李一正还是从她收紧的指尖里,察觉到了一点压下去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像是无声地说了一句:我在。 夏淑玲微微一怔。 片刻后,指尖慢慢松开了些。 喜宴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 镇北王大婚,又兼着御赐“福”字的体面,前来赴宴的宾客自然都不愿轻易放过这场热闹。前厅里觥筹交错,丝竹不断,一轮轮敬酒下来,便是酒量再好的人,也难免有些招架不住。 更何况,今日的新郎官还是李一正。 平日里,这位九皇子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忽然封王、娶妻、掌兵赴北,多少人心里都存着试探与打量。借着喜宴来敬酒,既是礼数,也是借机观察。 “王爷,末将敬您一杯,祝王爷与王妃百年好合!” “镇北王,此去北境路远,老夫先在这里祝您旗开得胜!” “王爷今日大喜,可不能只喝这一杯啊!” 一杯接一杯地灌下来,饶是李一正心里清楚这些人未必真有多少善意,也只能面上带笑,一一应对。 好在他早有准备,前头几杯是真喝,后头便多少耍了些巧。再加上老刘和几个心腹时不时替他挡一挡,勉强还撑得住。 可即便如此,等宴席将散未散时,他身上还是沾了不少酒气。 老刘扶着他从席间出来,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还行吧?” “还行。” 李一正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有点哑。 酒意确实上来了,脑袋也有些发沉,但还不至于到失态的地步。毕竟这种场合,再醉也得撑着。 一路穿过回廊,前厅的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夜色越发深了,风里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倒叫人清醒了不少。 等走到新房院外时,老刘很有眼色地停下脚步,嘿嘿笑了一声:“殿下,属下就送到这儿了。” 李一正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这老家伙在想什么,没好气道:“滚。” 老刘立刻麻溜地滚了,走之前还顺手把门外几个想凑热闹的小厮一起轰走了,院中很快便安静下来。 只剩下新房门前高高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灯影落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暖红色。 李一正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 身后是酒宴散场后的冷风,身前是一扇紧闭的新房门。喧闹与安静仿佛被这一道门隔成两个世界。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又抹了把脸。 那点先前还挂在脸上的醉意,到了这里,竟像忽然被什么压了下去似的,一点点都收了起来。 酒可以喝,场面可以敷衍。 可这扇门后的那个人,他不想用醉意去面对。 今晚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虽说明日一早便要起程北上,谈不上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洞房花烛,可不管怎么说,从今往后,夏淑玲都是他的妻子。 而他也该拿出一点最起码的认真。 想到这里,李一正缓缓吐出一口酒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屋内红烛高烧,暖意扑面而来。 而接下来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脚步微微顿住。 新房里很安静。 外头的喧闹像是被门板彻底隔绝了,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衬得这一室静得有些过分。 李一正站在门口,目光落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夏淑玲。 她仍穿着那身大红礼服,只是头上的珠翠卸了大半,凤冠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乌发重新理过,松松挽在脑后。盖头也早已自己掀开,正叠放在手边。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一正下意识停住脚步。 夏淑玲也没动。 于是,场面便诡异地僵住了,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床边,谁都没先开口。 第一卷 第72章 可以叫我一声夫君试试? 屋里红烛高照,桌上还摆着合卺酒和未动过的果点,处处都是新婚夜该有的陈设。可偏偏这对新人,一个比一个安静,硬是把满室暧昧都压成了几分说不出的尴尬。 李一正本来在门外已经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依旧毫无经验。 上辈子别说结婚,连恋爱都没谈过。穿越之后虽然一路被迫成长,朝堂风波、权谋算计都能硬着头皮应付,可真要让他单独面对一个刚拜完天地的新婚妻子,他反倒有点不会了。 尤其是这个妻子还不是个寻常闺秀。 夏淑玲太冷静,也太体面了。 冷静到自己掀了盖头,坐在那里等他;体面到哪怕此刻两人都明显不自在,她也依旧坐得端端正正,看不出半点失措。 李一正喉结动了动,终于先迈步走进去,顺手把门合上。 门一关,屋里更静了。 他走到桌边,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结果一张口,却只挤出一句:“……你怎么自己把盖头掀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开场白? 果然,夏淑玲听完,眼神里也难得浮出一丝微妙。 她沉默两秒,才平静道:“总不能一直盖着等你。” 李一正:“……” 行吧,回答得很合理。 他轻咳一声,试图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嗯,掀了也好,省得闷得慌。”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夏淑玲看着他,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嗯”了一声。 于是,空气又安静下来。 烛花轻轻爆开一声,像是在替他们尴尬。 李一正站在桌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早知道刚才在外头,应该先让老刘教教他新婚夜该怎么开口,而不是只让那老东西滚蛋。 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干脆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压一压酒意,也顺手给夏淑玲倒了一杯。 “要不要喝点水?”他问。 夏淑玲点头:“好。” 李一正把茶递过去,手指碰到她指尖时,发现她的手有点凉。 他顿了顿,低声道:“冷?” “还好。”夏淑玲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里,像是借那点热度暖一暖指尖。 李一正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主动开口:“今天累坏了吧。” “还好。”她还是这两个字。 李一正听得想笑:“你是不是只会说这句?” 夏淑玲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她平日并不是不善言辞,只是这种场合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何况,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大婚、赐福、明日起程北上……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就已经坐在这间新房里了。 如今被李一正这么一说,她反倒有些窘,抿了抿唇,低声道:“那王爷想让我说什么?” 这一句反问,倒叫李一正愣了下。 他说不出想让她说什么。 准确点说,他也只是想让这屋里的气氛别这么僵。 可看着她坐在红烛下、神情认真地反问自己,李一正心里那点紧张和无措,忽然又散了些,甚至生出几分想逗她的心思。 “比如,”他想了想,“可以叫我一声夫君试试?” 夏淑玲:“……” 她耳尖刷地一下红了。 李一正本来只是随口一逗,见她真红了脸,自己反倒先怔了怔,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总算把那层快要凝固的尴尬冲散了些。 夏淑玲瞪了他一眼,难得带了点恼意,却又因为今日妆容未卸,那点恼意落在艳色未褪的眉眼间,半点不凶,反倒更添了几分动人。 李一正看着她,笑意慢慢淡下去,目光也柔和了些。 新房里终于不再那么僵了。 只是他们都知道,真正该说的话,其实还没开始。 气氛缓和下来后,屋里却并没有轻松太久。 李一正刚坐稳,想着是不是该顺势把合卺酒喝了,夏淑玲却先一步放下茶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看向他。 “有件事,我想先和你说清楚。”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明显带着认真。 李一正见她神色郑重,也收起了几分玩笑心思:“你说。” 夏淑玲指尖轻轻攥了攥裙角,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身边那位苏晚的事。” 李一正微微一愣。 原本还带着一点酒意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没想到,她会在新婚夜主动提这个。 见他一时没说话,夏淑玲垂下眼,继续道:“她跟了你一段时日,如今又一起搬进王府,想来不是寻常侍婢。” 这句话说得已经足够含蓄。 不管那苏晚如今实际是什么身份,在外人眼里,一个曾经的风月女子留在王爷身边,最自然的去处,无非就是妾室或者通房。 夏淑玲既然知道,自然也不会天真到装作看不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逼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 “若你想收她为妾……”她声音微顿,还是说了下去,“我同意。” 李一正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红烛微晃,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坐得依旧端正,可攥着裙角的手指却已经微微发白,显然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李一正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在这个时代,男子纳妾本就是常事,尤其是皇族宗室,更少有人会把“只娶一人”当回事。夏淑玲身为侯府嫡女,又即将成为亲王正妃,从小受的教养大概便是如此,大度、识礼、顾全大局,哪怕心里不舒服,也不能失了主母风范。 所以她会在新婚夜主动提起,会平静地说自己同意。 因为她觉得,这是她该说的话。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里发堵。 李一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你……” 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卡住,最后只挤出一句:“多谢你大度。”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 可他此刻确实有些乱。 夏淑玲听了,眼睫轻轻一颤,像是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只低声道:“没什么。” 李一正看着她,忽然又补了一句:“委屈你了。” 这回,夏淑玲终于抬起眼。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神情有一瞬间的怔然。 在她原本的设想里,这件事说开之后,最体面的结果无非是李一正点头应下,或是淡淡揭过。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日后真有这么一个妾室进门,自己也只能照规矩接纳。 可她没想到,他会先说谢谢,再说委屈。 这两个词,像是一下子把她强撑着的那层端庄撑裂了一道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声音很轻:“没什么委屈的。” 这话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李一正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勉强。 第一卷 第73章 明天就要出京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种纯粹的尴尬,而是一种更细密、更沉的情绪,悄悄铺开在红烛与喜帐之间。 李一正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从来都不是无坚不摧的。 她只是太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后,连别人都以为她真的不在意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复杂越来越重。 他看着她微微发白的指尖,半晌没动,像是在认真思量什么。 而夏淑玲也没有催他,只安安静静坐着,等他的答案。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 李一正此刻真正想的,根本不是“要不要纳妾”。 而是他忽然有点舍不得,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没什么委屈的。” 夏淑玲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越轻,越像是在强撑。 红烛在桌角静静燃着,烛泪一点点淌下来,屋中暖意融融,却压不住两人之间那股细微而复杂的沉默。 李一正望着她。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安静得近乎乖顺。可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却很紧,紧的指节都隐隐泛白。 她说自己不委屈。 可若真不委屈,又何必这样用力? 李一正心口忽然一缩。 上辈子他没谈过恋爱,对男女之间那点弯弯绕绕实在算不上精通。可再迟钝的人,也不至于看不明白这一刻的夏淑玲。 她并不是完全不在意。 只是她太懂事,也太清醒了。 她知道这门婚事对两家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的位置与责任,所以哪怕心里有波澜,也只能提前替他把妾室的事都安排妥当,好像这样便算贤惠体面,也算没有给他添麻烦。 可这样的体面,反而让人更难受。 李一正忽然有些后悔,刚才那句“多谢你大度”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是默认了她的让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和苏晚之间并非她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说这些似乎都显得苍白。 因为问题根本不在苏晚身上。 而在于她已经先一步把自己放到了“必须接受”的位置上。 李一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抬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夏淑玲整个人都明显僵了一下。 她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碰自己,肩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李一正的动作却很轻。 不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搂抱,更像是一种安抚,带着试探,也带着克制。 “夏淑玲。” 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她的名字。 她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头。 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有些发红了。 可她依旧没掉眼泪,只是倔强地看着他,像是仍旧想维持住那最后一点体面。 李一正看得心里更软了几分。 “你已经嫁给我了,”他低声道,“以后有什么不痛快,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事事都这样憋着。” 夏淑玲怔住。 她似乎从未想过,会有人在新婚夜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说会待她多好,不是说会给她什么荣华富贵,而是说,不痛快可以直接说,不用憋着。 这句话太平常了。 平常到在她过去所受的一切教养里,几乎从未出现过。 女子该温顺、该懂事、该顾全大局,尤其身为正妃,更该有容人之量。至于委屈、不痛快、吃醋、难过,这些情绪最好都咽下去,因为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只会显得不够大度。 可如今,李一正却告诉她,不用憋着。 她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原本一直勉强压着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个松动的口子。 她低声道:“我没有……” 话没说完,声音却已经轻轻哑了。 李一正见她这样,叹了口气,索性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好了。”他说,“没有就没有。” 话虽这样说,动作却比言语更诚实。 夏淑玲身子僵得厉害。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样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隔着喜服与发丝,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未散尽的酒气,还有一种很淡的、属于男子的温热气息。那只落在她肩上的手掌带着薄茧,力道并不重,却稳稳地托住了她,让她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像是终于有了点着落。 她原本还想撑着。 可撑了这么久,忽然被人这样抱住,反倒有些撑不住了。 片刻后,她慢慢地、很轻很轻地,往他怀里靠了过去。 动作生涩得像个第一次学会依赖别人的孩子。 李一正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卸了力,胸口也跟着微微一热。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屋里很静。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红烛高燃。 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渐渐叠成了一处。 没有激烈的言语,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可就是这样一个安静到近乎无声的拥抱,却像是把先前所有试探、克制、疏离与顾虑,都一点点融化了。 夏淑玲靠在他怀里,眼眶微红,许久都没说话。 李一正也没催。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极轻地开口:“明天就要出京了。” “嗯。” “北境会很冷。” “那就多穿点。” “路也会很远。” “我陪你。” 他答得太自然,几乎没经过思考。 夏淑玲心口微微一颤,闭了闭眼,终于没再说什么。 红烛燃了一夜。 而这一夜里,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苏晚,也没有再提那些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仿佛只要今夜还在,就还能偷来片刻属于新婚夫妇的安宁。 天色尚未大亮,京城还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可夏府门前,已是人声马嘶,灯火通明。 整装待发的队伍从府门一路排到长街尽头,几乎将整条街都塞满了。马车、辎重、战马、私兵、家仆来来往往,脚步声与低喝声交织在一起,把昨夜残留的那点喜气冲得干干净净。 大婚的红绸还没完全撤下。 可送行的队伍,已经在门前列好了。 从洞房花烛到披甲出征,中间只隔了短短一夜。这样巨大的反差,叫人几乎生出一种不真实感,仿佛昨夜那满堂宾客的笑声和红烛暖帐,都只是昙花一现的梦。 李一正从府中出来时,已换下喜服,穿上了镇北王战袍。 玄甲覆肩,披风压风,腰间佩刀,原本新郎官身上那点温润的喜色,在这一身装束下尽数敛去,只剩下逼人的锋利与沉稳。 他昨夜酒喝得不少,睡得又晚,可此刻神情却异常清醒。 像是一夜之间,便从新婚夫君重新变回了即将领兵赴边的镇北王。 院中众人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而另一边,夏淑玲也已准备妥当。 她没有再穿繁复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颜色偏深,腰间束带,外头披了件挡风的短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眉眼间少了昨日新嫁娘的艳色,多了几分英气与清冷。 她本就不是那种柔弱温吞的女子,如今这样一身装束,倒更衬得她气质利落,颇有几分将门之女的风范。 李一正看见她,脚步微微一顿。 昨夜红烛下的夏淑玲,与此刻立在晨风里的夏淑玲,简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叫人移不开眼。 夏淑玲也看见了他。 视线落在他那一身战袍上时,她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这场婚事的后半程,根本不是普通夫妻的新婚日子,而是并肩奔赴边关。 她抿了抿唇,走上前去,低声道:“都备好了。” 李一正点头:“辛苦了。” 其实忙的是下面的人,她不过是亲自盯着各项安排,免得出错。可这一句“辛苦”,还是让夏淑玲眼神微微软了一下。 第一卷 第74章 再晚,就真误了时辰了。 门外队伍越聚越整齐。 夏家带出来的私兵个个身形悍利,虽比不得朝廷正规军制齐整,却自有一种久经磨砺的沉稳。随行的家仆、侍从和送亲马车也都已收拾妥帖,显然赵氏早就替女儿做足了准备,几乎把能想到的东西都一并带上了。 昨夜才拜完天的,今日便是出征与出嫁合到了一处。 喜与离,暖与冷,混杂在同一个清晨里,竟叫人一时分不清此刻究竟该算是送嫁,还是送行。 李一正站在门前,抬眼看向长街上那一列列整装待发的人马,胸中也缓缓生出一股沉甸甸的感觉。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为了自己活着。 他身后跟着的不止五千兵马,还有整个夏家的期望、这座新王府里所有人的去路,以及一个昨夜才同他拜过天地的妻子。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晨风扑面而来,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李一正缓缓握住腰侧刀柄,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而就在这时,府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赵氏出来了。 赵氏今日起得极早。 昨夜喜宴散尽后,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女儿大婚,本该是人生中最欢喜也最值得回味的一日,可偏偏成婚次日便要远赴北境,哪怕她再如何强撑体面,心里也终究难免发苦。 此刻天色微明,她从府中缓步出来,身边只带了个贴身嬷嬷。 一夜未眠,到底叫她眼下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色,可衣着仍旧整整齐齐,发髻也半点不乱。她是安武侯夫人,是此刻夏家的主心骨,再舍不得,也不能在这时候失了分寸。 夏淑玲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去:“母亲。” 赵氏看着女儿这一身骑装,眼眶微微一热,片刻后才压下去,点了点头:“好,好……这样也好,方便赶路。” 她嘴上说着“好”,目光却舍不得从女儿脸上移开。 昨日还是凤冠霞帔的新嫁娘,今日便成了随夫北上的将门之女。命运催着人往前走,连一点回头细看的工夫都不给。 赵氏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包,直接塞进夏淑玲手里。 “这个你收好。” 布包不大,却明显有些分量。 夏淑玲微微一怔,低头摸了摸,轻声问:“这是……” “几封信、一些银票,还有护身符。” 赵氏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情绪就要压不住:“信是给北境旧人的,你爹这些年在那边经营多年,虽说人不在了,可总还有些念旧情的。到了那边,若真遇上难处,就拿着这些去找他们。” 她一边说,一边将其中几个人名重复了一遍,生怕女儿记漏。 “还有这些银票,你自己收着,不必事事都走公账。出门在外,尤其到了边关,多的是需要私下打点和临时用钱的时候,手里有银子,底气总归足一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又低了下来。 “至于护身符……那是夏家历代传下来的东西,本该在你出嫁时给你。我原想着等你安安稳稳在京中过门后再交,可如今看,还是早些带着放心。” 夏淑玲低头,果然在布包最里层摸到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旧符。 并不多么华丽,甚至有些陈旧,可显然被人保存得极好。 她指尖一紧,眼眶也有些发酸:“母亲……” 赵氏拍了拍她的手,不许她把情绪表露得太明显:“别哭,今天不是哭的时候。”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李一正。 李一正立刻上前一步,郑重拱手:“岳母大人。” 赵氏看着这个刚刚成了自己女婿的年轻王爷,眼神复杂。 昨夜拜堂时,她尚且还能用礼数和热闹撑着。如今到了送行这一刻,许多藏着的话与担忧便都真切起来。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句。 “王爷。”她缓缓道,“淑玲从小被我管得严,性子有时倔,也不太会说软话。若路上她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岳母叮嘱女婿。 可其中真正藏着的,却是一个母亲将女儿托付出去时,最无可奈何的软弱。 李一正心里一沉,正色道:“岳母放心。淑玲既已嫁我,我自会护她周全。” 赵氏望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这句承诺能兑现多少,也不知道北境那样的地方,会把这些年轻人的命运卷成什么模样。可至少此刻,她愿意信他一次。 风从街口卷来,带着晨间的凉意。 赵氏目光从女儿脸上挪开,又扫过那一列列马车和私兵,最后才哑声道:“去吧。再晚,就真误了时辰了。” 这句话一出,别离的意味便一下子重了起来。 夏淑玲攥紧了手里的布包,终于跪下,朝赵氏郑重磕了个头。 “母亲保重。” 赵氏眼圈瞬间红了,却还是挺直着背,受了这一礼。 “你也是。”她声音发紧,却依旧稳着,“到了北境,照顾好自己。” 母女两人四目相对,都强忍着没有失态。 李一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胸口莫名有些发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趟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妻子。 也是赵氏半生最牵挂的女儿。 送行的话刚说完,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匹黑马从雾气里疾驰而来,到了队伍旁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地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响声。 马上之人翻身坐稳,正是夏弘。 他今日穿着一身利落劲装,腰间佩刀,头发高高束起,脸上还带着几分赶得匆忙的薄汗。显然不是临时路过,而是已经做好了随行准备。 赵氏一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你这是做什么?” 夏弘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快步走过来,神情难得认真:“娘,我也去北境。”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愣了。 赵氏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一出,脸色顿时沉下来:“胡闹!你去做什么?” “我不是胡闹。”夏弘抿紧唇,梗着脖子道,“军中还有些事没办完,北境那边我本来就熟,跟着去更合适。” 这理由听着还算像样。 可赵氏和夏淑玲都太了解他,一听就知道这不过是硬找的借口。 夏淑玲皱眉:“夏弘。” 她声音不高,带着点警告意味。 可这回夏弘却没有立刻退缩,只看了姐姐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李一正,像是逼着自己把话说得更硬气些:“再说了,夏家在北境的人脉和旧部,我比旁人更熟。你们两个初到那边,总要有人帮着打理些事情。” 这话倒不算全假。 他这些年跟着父亲旧部和家中长辈耳濡目染,的确知道不少边军旧事。若真跟去,也未必全是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