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合伙人》 第1章 长安好,长安居,大不易 贞观四年,秋。 长安,西市。 太极宫方向的晨鼓,穿过薄雾,沉闷滚来。一百零八坊的坊门次第洞开,厚重吱呀声此起彼伏。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胡商的骆驼在晨雾中打着响鼻,西市的商贩们搓着冻僵的手,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三十贯!这帮黑心的……」再来馆酒旆下,隔壁卖炊饼的胡老六倒吸一口凉气。他手里捧着刚出笼的蒸笼,白蒙蒙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李闲面无表情,捅破了锅里剩粥的粥皮,黏稠的米浆挂在筷子上。 他舀了半瓢热水进去,搅了搅,准备今日的施粥。 「行了,少说两句。」李闲打断他,往街对面努了努嘴。 街对面,两个穿皂衣的西市署小吏,正蹲在包子铺门口,一人捧着一碗热羊奶,眯着眼睛往这边瞟。 「李哥儿,今儿的炊饼,刚出炉,热乎着呢。」胡老六讪讪道。 「谢了。」李闲接过炊饼,顺手递过去两文钱。 胡老六也不客气,接了钱揣进怀,抱着蒸笼溜了。 三十贯啊,铜钱串在一起,沉甸甸的,是他起早贪黑颠了三个月大勺,才攒下的血汗钱。 就这么没了。 只为了换一张薄薄的「告身」,一个「良人」的身份,让他能在这吃人的长安城里,暂时喘口气。 李闲收回目光,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贞观之治? 这就是史书上吹得天花乱坠的盛世? 两年前,他从一个家徒四壁丶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醒来,成了个没户籍的「浮户」,一路跋涉到了长安。 可长安不是天堂,背着一屁股烂帐,官府随时能把他当流民踢出长安。 他也曾热血沸腾过。毕竟,那可是「贞观」啊!对着这两个字,但凡读过点历史的穿越者,谁能不心潮澎湃,心生向往? 文有房杜,武有李靖,万国来朝……何等波澜壮阔! 他也曾想过,凭藉自己超越千年的知识,是不是能在这伟大的时代浪潮里,去博上一波泼天的富贵。 虽然玄武门那趟末班车他早就错过了,此时伟大的李二凤已经稳坐皇位,正意气风发地收拾东突厥。但这不妨碍他做梦。 可现实呢? 现实是街角那个新来的乞丐,在寒风中抖得像片落叶。而上个月躺在那里的老头,已经不见了。两个守门的,笑骂老东西不经冻。武侯来了,一张破席子一卷,牛车拉走。 盛世的光鲜,属于太极宫里的李二凤,属于那些高门大阀的五姓七望。 而他,空有一肚子现代常识,却连最简单的皂化反应都得试错半天。 凭什么去跟那些盘踞百年的关陇贵族斗?凭多会几首唐诗宋词,还是凭这手炒菜的本事? 可笑! 李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连同桌上的油污一同狠狠擦去。 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年来,他靠着一手超越这个时代的「炒菜」手艺,和搞出来的「蒸馏烈酒」,硬生生把这家苍蝇馆子盘活了。 还清了债,修好了房,小店在西市也算有了点名气。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家的菜,油水比别家足,味道比别家香,价格……自然也比别家贵那么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足够他活下去,活得比大多数人稍微体面一点。 他刚把最后一张桌子擦乾净,准备享受片刻的安宁。 忽然,门口的光线猛地一暗。一头巨兽堵住了整个门框,将清晨的阳光尽数吞噬。 李闲心里咯噔一下。 这瘟神,怎么又来了! 念头未落,一声炸雷般的咆哮便在小小的店堂里轰然炸开。 「掌柜的!掌柜的死哪去了!」 李闲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掀开半截毡帘,走进大堂。 如果门框有思想,这会儿肯定在骂娘。 当朝国公,开国元勋,程咬金。 第2章 明牌 中年男人身量不高,站在门口,却隔断了西市喧嚣。 身后三道身影,一文两武。 武人如钉,戳在门框两侧,目光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男人未理会任何人,径直坐到程咬金方才的桌前,撩袍落座,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李闲托盘在手,硬挤出职业微笑,上前,「贵人,吃点什么?」 男人不语,只抬眼看他。目光幽深,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吸人魂。 李闲汗毛倒竖,脸上笑容却纹丝未动。 这是他穿越过来,在鬼门关前练出来的本事。心里慌成狗,脸上笑嘻嘻。 「你是此间主人?」 「是,小人正是。」 「开了多久?」 「回客官,小本生意,勉强糊口一年有余。」 「一年多……」男人目光缓缓扫过店里。 旧纸糊的窗棂,缺角的柜台,墙上挂着的蒜辫子。最后,落在那口还在冒余温的施粥大锅上。 「每天都施粥?」 「谈不上『施』,客官说笑了。」李闲摆手,笑容带上一丝小人物的狡黠与无奈,「锅里总会剩下点,倒了可惜。给门口那些没饭辙的,匀一碗,多了小店也供不起。」 「为何?」 李闲心里咯噔。这话不好答。 说「积德行善」,像个伪君子;说「恻隐之心」,又像是在邀名。 「顺手的事。」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用抹布擦着桌面,「锅里多抓一把米,费不了什么事。」 男人没接话,盯着那口锅,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才抬眼。 「方才那人,你识得?」 「识得。」李闲面不改色,甚至还撇了撇嘴,带上了一丝真实情绪,「一个吃白食的老登,看着人高马大,实则是个赖帐的祖宗。」 男人紧绷的脸,线条微松。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他若再来呢?」 李闲沉吟片刻,老实回答:「那……还是先让他把旧帐结了。」 「结不了呢?」男人追问,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那就继续赊着。」李闲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可奈何,「总不能真把他打出去吧?我还指着这店吃饭呢,万一把人得罪狠了,回头带人来砸了我的锅,找谁说理去?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李闲这种在夹缝中求存的智慧。 「给某来碗粥。」 「客官,实在抱歉,小店今日还未正式开张,唯有为门口流民准备的些许粗粥,恐入不得您的法眼。」李闲一脸歉意,姿态放得很低。 「就要那。」语气不容置喙。 「这……好嘞,您稍等。」 李闲转身去盛粥,背对着那人,他偷偷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 一碗小米粥端上来,男人接过去,喝了一口。 「太稠了。」 李闲眼角一抽。 我的爷,您老还挑上了?这是施粥,不是贡品! 「坊间有言,赈灾之粥,当『粥可立筷』。」男人放下碗,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着他,「可……某所见所闻,多是稀得能照见人影。你可知为何?」 来了。 这是要考校他,还是想钓鱼? 李闲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哑巴。这种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客官,您这可问倒小人了。」李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人就是个厨子,整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哪懂朝堂上的大学问啊。」 「是吗?」男人步步紧逼,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你方才说,施粥不过是锅里多抓一把米的事。那朝廷的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就不能为天下灾民,多抓几把米吗?」 李闲沉默了。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能说什么? 说官仓的米,从出库到入锅,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说底下的官吏视灾民如草芥,中饱私囊才是正经? 第3章 来路 巷子口,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五大三粗,抱着膝盖,活像一只蹲错地方的老虎。 程咬金看见李世民走出来,连忙颠颠儿地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陛下,如何?」 李世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哎,陛下!」程咬金紧跟两步,「俺老程可是在这儿守了半个时辰,就等着问问——陛下觉得那小子,怎么样?」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脚步顿了顿,瞥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个李闲啊!」程咬金凑近了些,表情又贱又复杂,「陛下不觉得他……怪吗?」 李世民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今天早上,去那家店了?」 「是。」程咬金一挺胸。 「吃了几碗?」 「三……三碗。」 「给钱了吗?」 程咬金的胸膛瞬间就塌了下去。 李世民停下脚步,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不凶,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但程知节同志的后背瞬间就湿了。 「臣……臣出门急,忘带钱了。」 「朕记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李世民慢悠悠地开口,「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还是。」 程咬金乾咳一声,老脸泛红:「陛下,臣……」 「行了。」李世民摆摆手,懒得再戳他那点小心思,「那小子什么来路?」 程咬金嘿嘿乾笑两声,脸上的尴尬迅速褪去,那副市井老赖的惫懒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国公面圣时的凝重。 「回陛下,那小子姓李名闲,据说是关中人,两年前来长安的。刚来时是个浮户,在西市打零工,后来盘下了那家快要倒闭的食铺,开了两年,靠着一手炒菜,也算站住脚了。」 「浮户?」李世民眉头微动。 「是。不过现在不是了。」程咬金嘿嘿一笑,「这小子门清,前些日子补了文牒,花了三十贯钱,现在是正儿八经的长安良人。」 李世民眉头微皱,点点头,没说话。 程咬金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臣……臣其实盯了这小子有一段时日了。」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为何?」 「因为这小子——邪门儿。」程咬金压低了声音,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一乾二净。 「去年腊月,臣奉诏回京修养,腿脚有伤,不便饮酒,就爱到处溜达。第一次去他店里,纯属偶然,那时候他店里冷清得很,臣也就是闲逛进去,想寻碗热汤暖暖身子。当时与他闲聊,臣随口抱怨说这天寒地冻的,粮价又飞涨,眼看年都快过不起了。」 「结果这小子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地说……」程咬金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李闲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客官,囤粮莫急于一时。年前还得涨,开春必大跌。』」 李世民眼神一凝。 「臣当时就乐了。说你一个厨子懂个屁。」程咬金继续道,「结果他说,去年秋汛,关中半月淫雨,新粮减产。但世家大族的粮仓里,还囤着前年的陈粮,就等着年前粮价高的时候抛。他算着,等那批陈粮卖得差不多了,开春漕运一通,南边的米进来,粮价自然就下来了。」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件事他知道。 去年他下令开常平仓,都被那帮世家联手架空,直到漕运开启,粮价才被压下。 「今年三月,钱荒最厉害的时候,一匹好绢都换不到三百文钱。臣又去他那抱怨,他又说……」 程咬金再次模仿:「『客官,手里若有闲钱,赶紧换成绢帛存着。不出半年,一匹绢能换回的铜钱,至少多两成。』」 「臣问他道理何在。他说,」程咬金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乾涩,「他说朝廷铸的开元通宝就那么多,可天下生意越做越大,钱自然不够用,钱就变得值钱。可那些世家大族,手里攥着地,佃户交的是粮,他们不靠钱活。反倒是咱们这些小商小贩,急着要钱周转,只能贱卖货物。等市面上的小鱼小虾都死绝了,那满市场的粮食布帛,就都是人家说了算了。」 第4章 天子入梦,长安水深 「李哥儿?李哥儿!魂儿丢了?」 一只手在眼前连晃了好几下,李闲一个激灵,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差点从长凳上摔下去。 胡老六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正贴在他跟前,满是担忧。 「你这是咋了?脸白的跟刚从井里捞上来似的。」胡老六一边说,一边探头探脑地往门外张望,「刚才那几位爷什么来头?我瞅着街上的武侯都恨不得把脑袋塞裤裆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李闲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老六,你家地窖……能藏人吗?」 「啊?」 「借我用用,我想静静。」 胡老六愣了三秒,随即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屁话!赶紧的,西市『永丰号』来送粮了,你订的那两石白面!车夫还等着结钱呢!」 李闲只得颠颠地忙去了。 傍晚,店里又陆续上了客人。 两个短褐脚夫,风尘仆仆。 一个卖菜老汉,佝偻着背。 外加三名胡商,高鼻深目,满身羊膻混着香料味,显然是昭武九姓那边来的。他们占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五碗羊肉汤饼,两碟酱菜,还有一壶「烧刀子」。 这「烧刀子」便是李闲自酿的高度蒸馏酒,专宰这些胡商冤大头。 「李掌柜!」一个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冲后厨吼,「酒!再来一壶!」 李闲应声,提壶出去。 胡商接过,给自己倒满一碗,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辣得他直咧嘴,却硬装享受,竖拇指冲同伴叽里咕噜一通粟特语。同伴们哄笑,纷纷举碗。 「小李哥!」 李闲回神,卖菜老头张伯叫他。张伯住城外,每日挑菜进城,收摊就来这,一碗素汤饼,配自带乾粮,对付一顿。 「张伯,咋了?」 老头朝门外努努嘴,「外面那个……是不是找你的?」 李闲顺目光望去。 暮色中,一人影立在街角。旧袍洗得发白,背微佝偻,正伸脖子往店里张望。见李闲看去,他忙挤出笑,点头哈腰走过来。 「李掌柜,李掌柜!」 来人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下巴一撮山羊胡,说话带着文绉绉的腔调。李闲认出,这是西市署小吏,姓孙,平日收税查户,见谁都是鼻孔朝天。 今儿个这副德行? 「孙典事,您这是……」李闲迎上去,心里直犯嘀咕。 孙典事搓着手,脸上堆笑:「李掌柜,之前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奉命行事,上头让查浮户,不能不查。您那三十贯钱……」 他从袖里摸出布包,双手捧着递来。 「这是三十贯钱,您收着。文牒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您是良人,正儿八经的长安良人,以后不用交这钱了。」 李闲愣住。 三十贯钱,就这么退回来了? 他盯着孙典事那张笑脸,瞬间明白。 那位爷上午刚来过,下午钱就退了。这速度,这效率,远超他前世任何政务服务。 「孙典事,这……」他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足足三十贯。 「收着,您收着!」孙典事连退几步,笑容更盛,「李掌柜,以后但凡有事,尽管开口!西市署就是您家,一家人!」 说完,他点头哈腰,转身便溜。 李闲捧着钱袋,立在店门口。暮色中,夕阳晃得他眼睛生疼。 街上胡商的驼队叮当作响,卖糖人的老汉吹着走了调的唢呐,几个光屁股的小子正追着一条瘸腿的野狗满街跑。 一切如常。 可一切,已不同了。 戌时,坊门关闭的鼓声响起。 李闲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胡老六从隔壁探出头。 「李哥儿,过来喝两口?」 还是那小马扎,两碗最劣质的浊酒,酸得掉牙。 「今儿这几位,来头不小吧?」胡老六眼风扫过街对面,声音压得像耳语。 第5章 论大唐第一水军头子的超强执行力 接下来的几天,李闲的店里突然热闹起来。 不是客人,是看客。 每天都有各种生面孔在店门口晃悠。 每天都有生面孔在门口晃,布衣打扮,眼神却不像庄稼人。进店点碗汤,一坐一个时辰,话不说一句。 胡老六吓得不敢靠近,远远见着李闲就躲。隔壁卖羊肉的老孙头,乾脆关了门,说是回乡探亲。 李闲反倒定了神。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照常开门,熬粥,施粥。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天傍晚,那道熟悉的粗犷身影又晃晃悠悠地来了。 「掌柜的!三碗汤饼!肉臊子加倍!」 人未到,声先至。 程咬金晃进来,见李闲面无表情盯着他,乾咳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拍在柜上,「看啥!这回带钱了!」 李闲瞥了眼铜钱。 「程公,您这钱……」 「咋了?不够?」 「味儿有点冲。」 程咬金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老脸一红,「去去去!有的收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你小子……」他骂骂咧咧,却没再多说。 李闲忍着笑,把钱收进抽屉。 三碗汤饼端上来,程咬金埋头就吃,吸溜吸溜的声音响彻整个店铺。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嘴,「小子,你知道不,出大事了。」 李闲心里一紧:「哦?又有哪家的大瓜?」 「御史台,昨儿个被人告了。」程咬金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八卦的劲头,「有人往宫里递了状子,说御史台那帮穿豸袍的,自己屁股底下就不乾净!吃空饷丶收黑钱丶官官相护!陛下震怒,当场把御史大夫叫进宫骂了半个时辰。」 御史台?那个号称「无所不劾」,专治百官的部门? 「谁这么大本事,敢捅这马蜂窝?」 「不知道。」程咬金又扒拉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说是匿名状子,可里头写得那叫一个详细!啥时候,啥地方,收了谁的钱,吃了谁家席,办了多少事儿,清清楚楚,就跟亲眼看见似的。」 李闲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匿名状子?详细得跟亲眼看见似的? 他想起那天那个文士临走时的眼神。 「程公,」他试探着问,「那状子里……都写了些啥?」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好奇,就是好奇。」李闲赶紧挤出个笑脸,「您这故事说得比评书还精彩,我这当下饭菜听呢。」 程咬金嘿嘿笑了两声,把碗往桌上一顿,凑近了些。 「听说啊,状子里头一条,就提了去年渭南的水灾。三千石粮食赈灾,结果发到灾民手里,只剩八百石。两千二百石,层层扒皮。负责监察的御史台,非但不查,还帮着遮掩,收了两千贯的封口费。」 渭南水灾,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儿。 李闲记得,那会儿西市街头一下子多了好多逃难的灾民,拖家带口的,面黄肌瘦。 他熬了好几天的粥,把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存粮都快熬空了。 「还有呢,」程咬金继续八卦,眉飞色舞,「说长安县衙那几个税吏,每年多收的税钱,有一半要孝敬给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逢年过节,什么冰敬丶炭敬,名目多得吓死人,少了一百贯都拿不出手。」 李闲沉默了。这些事儿,他知道。 任何一个在长安城混了两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点。 可知道归知道,捅出来,是另一回事。 那状子写得这么详细,要么是内部人干的,要么……是有人花了大功夫去查的。 谁有这个本事? 「陛下看完状子,当场就拍了桌子。」程咬金啧啧两声,「你是没看见,那架势,房玄龄丶长孙无忌他们全跪下了,大气都不敢出。」 程咬金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朝堂上的事儿,李闲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牛啊!那位爷是真就直接动手啊! 第6章 水浑好摸鱼 李闲盯着桌上的麻纸,上面盖着鲜红的雍州府大印。 西市临街商铺的房契。 「东家说,李掌柜一直赁屋而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点心意,权当添置个落脚处。等他从陇州回来,想再尝尝掌柜的手艺。到时候,也算是在自己家里吃饭,更自在些。」 李闲没碰那张纸。 这一年来,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颠勺颠到手腕腱鞘炎都快犯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三十贯,买了个「良人」身份。 google搜索twkan 而眼前这张纸,价值何止百贯? 这特么可是贞观四年的长安城,后世想都不敢想的二环内临街大商铺!一步到位,财务自由! 有了它,他就能立刻从一个在长安城边缘挣扎的浮萍,变成有产有业的富家翁。从此开启包租公的快乐生活…… 但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伸。 这哪是房契。 这就是卖身契。 李闲太清楚那位远在陇州「东家」的身份了。 天可汗,李二凤。 那位爷送出来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 收了房,他李闲,就不再是个可以随时卷铺盖跑路的西市小厨子。 他就是李二凤拴在长安的一条狗。见了血,就得咬人。 李闲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牙酸得倒了半边。 他伸手,抵住麻纸边缘,顶着文士平静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往回推了半寸。 「劳烦您回禀东家,这礼太重。小人就是个厨子,命贱,八字轻。压不住这么大的福分。」 岑姓文士放下茶碗,擡眼看着李闲。 「李掌柜倒是个聪明人。」良久,文士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看似是福,实则烫手。」 「明公,您瞧瞧我这儿,平日里迎来送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李闲立刻顺杆往上爬,「铺子是租的,那些地痞流氓看我个穷厨子,顶多也就是赊几碗面钱。可这要是成了我自己的产业……」 李闲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的恐惧是装的,但更是真的。 「那帮泼皮无赖还不天天上门打秋风?我胆子小,没根基,没靠山,在这长安城里,就想安安生生挣几个辛苦钱,能吃口饱饭就行。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您说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擡起袖子狂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岑姓文士静静看着李闲。 看他演,看他装,看着那光影下的小人儿上蹿下跳。 直到李闲再次哆哆嗦嗦地,将房契推回到他的手边。 「李掌柜。」岑姓文士终于再开口,「你觉得如今的长安城,如何?」 「啊?」李闲下意识接话。「长安城……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繁华,热闹……」 「是吗?」岑文本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可在我看来,如今的长安,就是一潭被彻底搅浑的池水。」 他转过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水浑了,看不清底,正好藏污纳垢。这长安城的底下,烂泥里,藏着太多自以为是的东西。他们盘根错节,把持着朝堂,垄断着土地,连天子想施恩于百姓,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李闲知道,戏演不下去了。 对方开始交底了。这就是hr在做入职前的企业文化培训啊! 「但也正因水浑,那些平日里躲在深水石缝里,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大鱼巨鳖,才会憋不住气,浮上水面透气。」文士重新将目光对准李闲。 「浑水,才好摸鱼。李掌柜,这长安城里,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想做事的人。就看摸鱼的人,有没有胆子和本事,在浪尖上站稳。把那些大鱼,一条条捞上来。看它们离了水,还能翻起多大的浪?」 李闲闭上了嘴。 果然,那位爷根本不在乎他收不收礼。 送房契,只是一个敲门砖,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宣告。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对他感恩戴德丶摇尾乞怜的厨子。 他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替他伸进这潭浑水里,搅动风云,见血封喉的刀! 第7章 摸鱼摸到大螃蟹(加更,求收藏) 亥时,坊门早已落锁,整座长安城如同一头巨兽,沉入死寂。 李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岑文本那张不带笑的脸。刚有点迷糊—— 「走水了!走水了!!」 夜空里一声凄厉的嘶吼,紧接着就是铜锣「哐哐」的乱响! 李闲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弹起! 他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东边的天空,被映得一片血红! 街上,杂乱的脚步声丶水桶碰撞声丶武侯的呵斥声乱成一锅粥。 台湾小説网→??????????.?????? 李闲披上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店门。 「哪儿着火了?」他抓住一个跑过的武侯。 「御史台!御史台衙门!」武侯喘着粗气。 御史台?! 李闲心里一惊,松开手,武侯拎着水桶跑了。 他站在店门口,望着那片火光,脑子里嗡嗡作响。 御史台着火?那个被一封匿名状子告到御驾前,闹得满城风雨的御史台? 这把火,可烧得太巧了。 火势很大,烧了整整一夜。 金吾卫丶左右武侯卫,甚至连城外驻扎的府兵都被调动起来救火。 「听说了吗?御史台衙门烧成一片白地了!」 「何止啊!听说好几个御史的宅子也起了火,烧得那叫一个惨!」 「我的天!邪门了,烧着的都是前阵子传闻里被参了的那些个大人府上?」 西市刚开市,小贩们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听说刑部的人已经去查了。」胡老六捧着炊饼,凑到李闲的粥摊前,「可查来查去,愣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天乾物燥,不慎走水。你信吗?」 信?他信个鬼! 御史台着火,正好烧了那些人的罪证;那些人的宅子着火,正好在他们还没来得及销毁证据之前。 这哪是天灾,这分明是人祸!是有人在故意放火。 这是帮那些贪官污吏放火,让他们逃过一劫? 额,不对。 烧掉罪证? 李闲忽然想起程咬金说过的话。 状子写得那么详细,那人证物证肯定不止一份。 那些人就算把御史台的文书全烧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除非…… 除非这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目的是逼那些人露出马脚。 那位远在陇州的爷,这是在用最蛮横的手段,清洗他看不惯的一切! 恐怕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他只需要一个由头,一阵风,一把火! 果然,接下来几天,事儿越闹越大。 刑部和大理寺的联合调查,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以「失火」草草结案。 但这根本堵不住悠悠众口。 御史台内部自己先乱了阵脚,为了自保,开始互相攀咬,抖出了一堆陈年烂帐。 那几个家被烧的御史,更是反应激烈,纷纷上书喊冤。 奏摺雪片似的飞去陇州,但那位爷就是不批,所有奏摺都留中不发。 他也不表态,任由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程咬金来店里吃饭的时候,每次都带来新八卦。 「嘿,你知道吗?王御史昨儿个在朝堂上哭晕过去了,说他是清白的,是有人故意放火烧他家。」他一屁股坐下,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然后呢?」李闲给他倒了碗热茶。 「然后?」程咬金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依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然后陛下就让百骑的人把他给『请』出去了,说是让他回家好好休息。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前脚刚被抬走,后脚家就给抄了!」 「抄出啥了?」 「十万贯现钱!五箱绸缎!两盒子地契!」程咬金啧啧两声,「一个七品御史,俸禄才几个钱?他哪来的十万贯?」 李闲听得眼皮直跳。 第8章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铺子刚清净,麻烦就上了门。 这天下午,日头西斜,店里客人刚散。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攥着摺扇,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仆。 一个小厮抢先,拿丝巾把长凳擦了三遍,他才施施然坐下。 这派头,跟西市这地方格格不入。 「你就是李闲?」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温润,调子却高高在上,「听闻你这儿的『烧刀子』,是长安一绝?」 「客官谬赞,小本生意,混口饭吃而已。」李闲站起身,脸上是生意人的笑。 「不必过谦,我叫王景。」年轻人将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太原,王景。」 五姓七望,太原王氏。 李闲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壁……」 「客套话就免了。」王景打断他,「家父对掌柜的佳酿颇为好奇,特遣我来求购几坛。若得当,还想请掌柜的合作,一同开个酒坊,盈利你我三七分,你七我三,如何?」 三成乾股?说得好听。方子到手,明天这酒坊姓什么就不好说了。 「只是小店的酒,都是自家喝的,产量不多,实在供不上大买卖。」李闲笑容不变。 「钱不是问题。」王景话音刚落,小厮立刻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少说十两的大锭! 「若合作,这便是一坛酒的价格,够了吗?」 「王公子误会了。实在是……这酒性子烈,怕喝不惯的人,伤了身子。」 「掌柜倒是体贴。不过,我想,这酒再烈,也烈不过长安城里最近的这把火吧。」 李闲心里一沉,这对方话里有话啊。 「火?哦,您是说前些日子御史台那场大火?那可真是……吓人。烧了一天一夜呢。」 「是啊。」王景慢悠悠地摇着摺扇,「一场大火,烧掉了不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我听说,这火头,却不是在御史台点起来的。」 他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李闲。 「王公子说笑了,某一个厨子,哪懂这些……」李闲继续装傻充愣。 「听不明白?那我换个说法。」王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何得以百年前之阀阅,压今日之鼎彝?』……掌柜的,这是何意?」 李闲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还是去年春天,长安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今上命高士廉等修撰《氏族志》。 起因是「山东士族」卖婚之弊——房玄龄丶魏徵这样的当朝宰辅,尚且争相与崔丶卢丶李丶郑等旧族联姻,以改换门庭。 听闻李世民对此极为不满。 当时,店里有几个落魄书生,喝多了几碗劣酒,正借着酒劲大骂世家大族把持朝政,让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李闲正在忙活,听了一耳朵,便顺口接了这么一句。 那不过是他将后世论坛上看来的评论,随口学舌罢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李闲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早就被盯上了。不是被那位爷,而是被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王公子……那是醉话……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王家说了算。」 王景起身,理了理衣袍,看都没看桌上的银子一眼。 「掌柜的,聪明人通常活得长。长安城的水深,淹死的,往往都是那些自以为会水的。」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自有小厮留下,默不作声地拎走了几坛酒。 ~~ 太极宫,两仪殿。 烛火昏暗,只勉强照亮御案一角。 殿内死寂,唯有内侍监王当,在角落里敛声屏气。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眉心。 这位帝王不喜欢太亮的地方,光线,会让他想起玄武门那天的烈日。 不久前的陇州之行,远比他预想的要棘手。 第9章 棺材本?老子拿来打酒漏 秋日暖阳直晃晃砸下来。 店里空荡荡。苍蝇停在桌沿,慢条斯理搓着腿。 李闲趴在柜台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全是空帐。 这几天,再来馆连个上门讨水的乞丐都绝迹了。街对面蹲着几个闲汉,眼珠子时不时往这边斜。 世家门阀做事,向来不用大张旗鼓地打打杀杀。 只需放出风去,这长安城里,哪怕是街头最不要命的泼皮,也没人敢去触太原王氏的霉头。 胡老六如今见了他,连个眼风都不敢递。 李闲把算盘一推,心里暗骂。 百无聊赖间,一个身影风风火火撞了进来。 「李掌柜!李掌柜!大喜啊!」西市署的孙典事一进门就嚷嚷,手里攥着张盖了红印的官府文书。脸上的笑容比上次退钱时还要灿烂,褶子都快开了花。 「孙典事,这又是哪出?」李闲眼皮微跳。 「你瞧瞧,陛下亲下的口谕,雍州府刚发的文书!」孙典事把那张文书猛地往李闲怀里一塞,激动得满脸放光,「『特许闲于西市置坊,酿酒治馔,供内廷采买,其技归内府』!」 白纸黑字,红印扎眼。 「李掌柜,天降恩典!您这是要一步登天啦!」 孙典事还在那儿唾沫横飞着什么「祖坟冒青烟」,什么「前途不可限量」,李闲却也无心去听。 名义上是「皇家特供」,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王家再跋扈,明面上也是不敢动天子的人。 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彻底成了李世民手里那枚过河的卒子。 「李掌柜,您……您倒是说句话呀?」孙典事见他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问道。 「……多谢典事。」 孙典事果然心满意足走了,一股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喜气。 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进了门。 来人一身湖蓝绸缎长衫,富态和气,正是西市布匹大户钱老板。 李闲认得这主儿。表面是买卖人,背地里却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白手套,专门替高门大户干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 「哎哟,李掌柜,恭喜发财啊!」钱老板拱手作揖,腰弯得圆滑。 「发什么财?小店歇业,没茶招待。钱老板有话直说。」李闲死死堵在门口,没打算让他进门。 「李掌柜,不喝茶,钱某是受人之托,带个口信。」钱老板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语气透着诱惑的甜腻,「这西市三教九流,杂乱不堪,哪里配得上您如今这『内府特供』的尊贵身份?城南终南山下有处百亩庄子,依山傍水。有位贵人欣赏你的才干,想请你去当个清客。只需偶尔酿酿酒丶写写算算,例钱嘛,绝对比你在市井里操劳一年赚得都多。」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帮世家狗腿子鼻子比狗还灵。宫里的文书前脚刚到,他们后脚就寻上门来了! 拉拢,或者说,软禁。 圈进笼子里,拔了牙,剪了爪子,做个只会摇尾巴的吉祥物? 「哎呀,这可真是折煞小人。我这人天生贱骨头,住不惯大庄子,闻不惯山清水秀的味儿,就喜欢西市的烟火气。」李闲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再说了,城南太远,我每天早起买菜也不方便不是?劳烦钱老板替我谢过贵人抬爱,就说李某福薄,消受不起。」 钱老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角褶子都没动一下,笑里却多了份森然冷意。 「李掌柜,俗话说,人往高处走。长安城的风大得很,你一棵无根独木,在这狂风里,怕是难支啊。有时候,低个头,认个主,总好过被连根拔起,成劈柴烧了吧?」 李闲拍了拍略显单薄的肚子,笑眯眯顶回去,「钱老板费心。不过我这人瘦归瘦,吃得杂,底盘稳得很。再大的风,只要根扎得深,也吹不倒。您请回吧,小店还要盘帐,不送了。」 一句话,后路堵死。 钱老板深深看了李闲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重重搁在门口破木桌上。 「既然李掌柜执意要在风里站着,那钱某就不多言了。这锭银子,权当是提前给李掌柜买副好棺材的定金。告辞。」 说罢,钱老板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李闲背靠着门,看这那锭银子,嘴角勾起冷笑。 买棺材?我呸! 第10章 打脸要狠,姿势要帅 酒香压不住,顺着街坊的门缝往里钻。 这味道太霸道。不酸,不涩,纯粹的烈,顺着鼻腔直劈脑门。 街面上,早起出摊的商贩丶牵骆驼的胡商丶巡街的坊卒,全停了脚。 循着味儿,人群聚到再来馆门前。 大夥先看那块金字招牌,「内府特供」,四个大字晃眼。 再看下面那块木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绝世烈酒,一贯一杯!」 一个汉子刚念出声,自己就先跳了起来。 「他娘的,这李掌柜疯求了!西市最好的三勒浆,一贯钱能打两坛子!他这卖的是琼浆玉液不成?」 骂归骂,脚却挪不开。那青瓷碗里滴落的透明液体,太勾人。 「王氏门生,加钱不卖!」 又有人念出了下面那行字。 围观的人,吓得连退三步。 太原王氏! 那可是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五姓七望! 这小小的饭馆掌柜,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这等豪门踩在脚底下作践? 胡老六吓得缩回脑袋。这李哥儿,真不想活了。 当然,长安城里,永远有不怕死的,或者说,有钱到可以不怕死的。 一个满身羊膻味的粟特商人,拨开人群,蒲扇般的大手从褡裢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哐」地一声拍在桌上! 「掌柜!」那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嗓门洪亮,「来一杯!我尝尝,什么酒,敢卖这个价!」 消息长了腿,半个时辰不到,传遍西市。 青油马车碾过长街,车轮都带着杀气。 车还没停稳,西市的钱老板就已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恶奴,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马扎。 那张平日里和气生财的胖脸,此刻黑得能刮下斤锅底灰。 「砸!」 钱老板手指着那块惹事的木牌,牙缝里只迸出个字。 恶奴们狞笑着,捏着拳头就要往前冲。 李闲依旧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碗。 「钱老板,砸我的店,是小事。」他理都不理那些凶神恶煞的恶奴,目光越过他们,直视着脸色铁青的钱老板,「可这酒,是给宫里备的。耽误了内府的差事,你猜,王家的大庙,保不保得住你这尊小鬼?」 钱老板进退维谷。 今儿,他要是灰溜溜地走了,太原王氏的脸,就在这西市,被一个厨子踩进泥里!他钱某人,以后还怎么替王家在长安城里办事! 可他死死盯着那块「内府特供」的牌匾,金漆未乾,刺眼得很。 「好……好得很!」钱老板咬碎了一口黄牙,脸皮都在抽搐,「李掌柜,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他一甩袖子退走,只不过这回,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多了几分狼狈。 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李闲这才从银漏斗下的海碗里,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辣! 真他娘的辣!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痛快! 「你小子倒是骨头硬?!」 瞅了半天热闹,够劲了,程咬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闲面前。 「这牌子怎么回事?你嫌自己命太长,赶着去投胎是不是!」 「程公,小本生意,和气生财。」李闲扯出一个笑脸,「这牌子挂出去,不是显得咱们『内府特供』有骨气嘛,也给宫里长脸。」 「长个屁的脸!外头都闹翻天了!衙门门口排队入籍的浮户,队伍都排到朱雀大街了!如今掀了多大的浪,你自己没点数?」 他猛地凑近,一张虬髯环绕的黑脸戳到李闲面前。 「朝廷给浮户开了一条缝,等同于拿刀子在挖世家的命脉!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不敢明着跟太极宫那位对着干,捏死你这个出头鸟,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还敢挂牌子挑衅王家?!」 这老赖,到了关键时刻,倒还真有几分人情味。 第11章 浮生偷得半日闲 烧刀子的风头,一日盖过一日。 再来馆的门槛,快被那些闻香而来的豪客踏破。 太原王氏好似偃旗息鼓。西市钱老板被当众打脸的笑话,早已传遍一百零八坊,连带着那些街头巷尾盯梢的闲汉,都散了个一乾二净。 只是,这种平静,比狂风暴雨更让人心头发毛。 李闲心里清楚,这不是认输。只是有人在等他行差踏错,一击毙命。 背后有了「老板」,他索性将那张悬在后院打秋风的招工告示,重新挂了出去,月钱翻了倍。 重赏之下,还真来了几个不怕死的。 一个乾瘦老头,也算是老熟人。陈平安,平康坊大酒楼退下来的老掌勺,脾气太臭得罪了贵人,被打断了半截小指,断了生计。 老头把褡裢往柜台上一撂,交谈中表达的意思很明确,管饭,每天一口酒,干满三年给落户籍,就卖了这条老命。 不要工钱?天底下有这等好事。况且这老头厨艺不差,就是脾气倔。 「行,后厨归你。」 不要钱的劳力,不要白不要。 另外两个,是一对爷孙。老的叫孙老汉,小的叫石头,是从渭南逃荒来的。 去年秋汛,御史台那场大火背后没能发到灾民手里的粮食,就刻在这祖孙俩一身的皮包骨头上。 「识字么?」 石头抬起脸,透着几分机灵:「识得几个,阿翁教过。」 「成。孙老爹的去后厨洗碗劈柴,石头就留在大堂抹桌子算帐。」 李闲给了外面小工双倍的月钱,足足两贯。 要知此时米斗不过四丶五钱,绢一匹易米一斗,他开出的工钱足够这祖孙俩在这长安城活出个人样。 孙老汉当场就要跪,李闲往旁边跨出一步,避开这大礼。 「免了。丑话说前头,试用期一个月。手脚不乾净或者偷懒,趁早滚蛋。」 李闲解下挂在脖子上那条包浆的围裙,扔进水盆,第一次在白天坐到了自己的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石头,去把外头那几张桌子擦了。抹布洗乾净,别留油腥味。老孙,后厨水缸空了,去东街井边挑两担水。」 两人脆生生应下,挽起袖子各自忙活。 听着后院传来的水桶碰撞声,李闲翘起二郎腿,长舒一口气。 自穿越来,起早贪黑颠勺洗碗,被各路牛鬼蛇神轮番拿捏。 今天,总算过上使唤人的日子。 当老板这感觉,真他娘的舒坦。 这一刻的安逸,值得他用一整个下午去回味。 不过,真指望凭一腔热血去硬刚太原王氏?那是脑子进水。 世家门阀要捏死个没根基的厨子,手段繁杂得很。走路摔死,喝水呛死,半夜走水烧死,全凭人家心情。 要活命,且活得滋润,就得抱紧太极宫里那条最粗的大腿。 值得注意的是,抱大腿也是个技术活。 上赶着倒贴,人家只会拿你当擦脚布。 得端着。得砸出无可替代的筹码! ~~ 两日后,傍晚。 岑文本掀帘进门,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圆领袍。 李闲迎客入座,奉上热茶。 「李掌柜好大的手笔。这等足以传家的秘法,说献就献了?」 「岑公抬举。我就是个厨子,拿了『内府特供』的牌子,是陛下的恩典,也是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太原王氏那条大腿,我这细胳膊可拧不过。」 「这酒留在我手里是祸患,交到朝廷手里,那就是利器。」 岑文本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审视的压力。「你倒是坦白。可你凭什么觉得,朝廷会为了一个厨子,去与盘根错节的世家为难?」 李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茶壶,为岑文本的空杯续上茶,同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他指着岑文本杯中的茶,缓缓道:「岑公,世人眼中,世家豪右,如同这好茶,积百年之底蕴,味醇而厚,是为上品。」 他又指着自己杯中的白水:「而我等市井小民,乃至天下万民,不过是这杯中白水,寡淡无味。」 第12章 铁锅炖大唐 宜君县,鹿苑行宫。 「李厨正,陛下口谕,今日午膳,要让诸位公卿尝尝你那『新式炒菜』的滋味!」一个年轻太监捏着嗓子传话,「陛下和诸位公卿的舌头刁着呢,可别让大家失望。」 话里的敲打,李闲听得真切。 李厨正? 这名头听着风光,实则连品级都没有。说白了,就是皇帝心血来潮,从路边摊拉来调剂口味的「野厨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今天要是没伺候好那帮大佬,随时就能被当成垃圾扔出鹿苑。 他抬起头,环视一周。御厨营地里,十几号正牌御厨正用看乡下土鳖的眼神瞟着他。 一个靠钻营上位的市井厨子,也配在他们面前掌勺? 「掌柜的,咱们……」石头站在一旁,紧张的手心全是汗。 「怕什么。」李闲只拍拍他的脑袋。 他解开包袱,露出那口他赖以身家性命的薄铁锅。 这是他前前后后折腾了铁匠铺张叔三个月,才成这一口。 今天就让这帮御厨开开眼,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要给这帮吃了一辈子水煮肉的古人,来一点小小的现代震撼。 挽起袖子,开始备料。 首选鹿肉! 快刀之下,肉片薄如蝉翼。酒丶酱丶葱姜抓腌,动作行云流水。 冬笋切片,菘菜切段;又找了些木耳丶蘑菇泡发。 周围的御厨们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 「就这?切得再薄,不还是得下锅煮?」 「一个铁片锅,能干啥?怕不是火一烧就漏了!」 起锅,烧油。 烈火熊熊,铁锅很快被烧得微微发红。 李闲舀起一勺油脂,滑入锅中。 刺啦——! 油脂在高温下翻滚。 李闲抓起一把切好的葱姜蒜,抖进锅里。 热油爆香,辛辣浓郁的味道瞬间炸开。 旁边熬羹的老御厨猛地抽动鼻子。 这是什么味儿? 不等众人反应,李闲已将腌好的鹿肉片滑入锅中! 火舌舔舐着锅底,铁铲翻飞。 鹿肉在锅壁上快速滑过,表面迅速染上诱人的焦糖色。 高温瞬间锁住了肉汁。 紧接着,冬笋丶木耳入锅。 颠勺!猛火快炒!清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前后不过半盏茶,一盘油亮红润的爆炒鹿肉出锅装盘。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方才还满脸不屑的御厨们,此刻全都围了上来,直勾勾盯着那盘肉。 「这……这就熟了?」 李闲递过一双筷子。 领头的老御厨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 他闭上眼,咀嚼。 嫩!滑!香! 酱香丶肉香丶还有一种前所未闻的焦香,在他口腔里层层爆炸! 这他妈是鹿肉?!他煮了一辈子鹿肉,煮出来的都是又干又柴的肉乾! 老御厨的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住李闲手里的那口黑铁锅,这简直是一件绝世神器。 小太监们提着食盒,几乎是飞奔着冲向御帐。 他们不敢慢,那股香味,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御帐内。 李世民端坐上首。 因着时辰,随驾来此的臣子还不多,但个个都是心腹重臣。 「今日冬猎,诸位爱卿似乎有些放不开手脚啊。」李世民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臣可是射了一头大公鹿,够吃三天!」程咬金唾沫横飞。 「老匹夫要点脸,那鹿分明是自己瞎了眼撞树上磕死的。」尉迟恭在对面冷笑。 第13章 卷起来了! 晚间,李闲被拎出来当众表演。 鹿苑围场边的空地,篝火烧得正旺。十几个紫袍玉带的朝堂大佬丶王公大臣围坐。 李闲面无表情,手心全是冷汗。 点火,烧锅,下宽油。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滋啦——」 葱姜蒜末砸进滚油,霸道的辛香味瞬间炸开,直扑面门。 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李闲手腕猛抖,铁铲翻飞。 干煸兔肉丶滑炒鱼片丶爆炒羊杂。 一盏茶功夫,三道菜便已出锅,装盘,呈上。 没有水煮的寡淡,没有烤炙的焦干,只有猛火宽油逼出来的极致锅气。 这烟火气,才是对食材最高的嘉奖。 李世民端坐在上首,夹起一片滑炒鱼片放入口中。咀嚼两下,动作便顿住。 鱼肉的鲜嫩裹挟着酒香,顺着喉管滑下,没有半点寻常河鱼的土腥味。 他又夹起一块,转过头,将筷子递向身侧:「观音婢,你尝尝。」 坐在那里的女人三十许,一身深青色翟衣,长发挽起,未戴满头珠翠,只斜插一支金步摇。 她面容温婉,眉眼平和,但往那一坐,周围一众国公宰辅,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截。 不是因为威严,而是因为敬重。 长孙皇后。 活的千古贤后!这可是二凤皇帝的逆鳞,大唐最不能惹的女人! 她就着李世民的筷子,尝了一小口。 细嚼,咽下,眉眼微抬。那双温和的眼睛越过缭绕的烟气,落在李闲身上。 「李厨正,这鱼片为何不腥?且能做到这般鲜嫩?」 「回娘娘,鱼片事先用酒和姜汁腌过,可以去腥。再以猛火快炒,便能锁住肉汁,不失其鲜嫩。」 「酒?」长孙皇后又问,「就是你前些日子进上的那种烈酒?」 「正是。」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话锋陡转:「本宫听说,你那食铺,日日施粥?」 李闲一愣,这话题转得突兀!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问这个? 夸他心善?一个厨子在天子脚下博「仁善」之名,这是想干什么? 收买人心?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那点小恩小惠,在真正的皇权面前,连屁都算不上。可就怕上位者觉得你「有想法」! 「回娘娘,」李闲压住心跳,扯出一个市侩无奈的笑,「臣以前也是穷过来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锅里剩的倒了也是浪费,不如给人糊口。」 长孙皇后没再追问,只对李世民轻笑,「陛下,这位李厨正,嘴上油滑,心底倒实诚。」 李世民笑了笑,不置可否,又夹了一筷子兔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李闲眼皮狂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帐帘掀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是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眉目清朗,还透着股没长开的稚气。 他穿一身明黄太子袍服,腰束金玉带,步履端方。 可他走得极慢。 左腿落地时,有极其微小的拖沓。若不细看,还真察觉不出。 但李闲细看了。 李承乾!那个未来造反被废,把整个贞观朝搅得天翻地覆的倒霉太子! 「儿叩见阿耶,阿娘。」李承乾跪地行礼,脊背挺得笔直,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极力掩饰着腿脚的不便。 李世民神色柔和了几分:「起来吧,外面寒气重,到朕身边来。」 「儿听说阿耶在鹿苑得了个奇厨,特来请安,顺便……」李承乾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几盘泛着油光的菜肴上,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来得正好,坐下尝尝。」李世民笑了,摆手赐座。 少年依言入座,夹起一块干煸兔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第14章 扒马甲,立人设 李闲跟着小太监,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帐。 帐外立着两名宫女,见他来了,无声地掀开门帘。 帐内只有长孙皇后一人。 她坐在案前,正翻看着什么。见李闲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闲哪里敢坐,垂手站着。 长孙皇后也没强求,只静静打量他片刻。 「贞观二年春,万年县衙,献义仓法……」 「同年夏,西市铁匠铺,绘翻车图……」 「贞观三年春……」 …… 长孙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李闲却听得头皮发麻。 自己的底裤,果然也都被扒乾净了! 百骑司这帮鬼东西,连他献策不成,反被打出来,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吃屎的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要不要这么敬业! 李闲忽然觉得,自己能在长安活到现在,纯粹是李世民懒得捏死他。 「这是百骑司从明面上能查到的全部。」她将那叠纸推到一边,抬眼看着李闲。 「贞观二年开春,你突然出现在长安城,却连个户籍文牒都没有。」她顿了顿,「你之前的人生,一片空白。籍贯丶出身丶师承丶来历……尽数是谜。」 「李闲,你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终究还是来了!穿越者最大的命门,身份审查! 「回娘娘……」李闲强行压下喉咙里的乾涩,「臣是个孤儿,只记得是川人。祖籍益州成都,家在锦江之畔。后来遭了灾,辗转流离,幼时的事……多已记不清了。」 贞观初年,蜀中大乱,户籍混乱,这是他为自己找的生路!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此刻说出来,自己一点都不心虚。 出身福利院的他,可不就是孤儿。 读了大学,还不算读过书? 毕业实习见义勇为,结果人没了,穿到这鬼地方,这就是遭了灾嘛! 「川人?」长孙皇后嘴角微勾,「一个川人,却听不出半点蜀音。这关中官话,倒是说得比长安人还地道?」 破绽!果然还是被抓住了! 「娘娘,臣后来遇见一位师傅,随他老人家走南闯北,巴山蜀水,荆楚吴越,岭南瘴地,河洛中原……臣的这二十年,就是在一条又一条路上走过来的。师父说,行走江湖,口音驳杂最易受欺。官话学得久了,反倒把乡音给忘了。」 他硬着头皮往下编,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这温和的目光下找到一丝立足之地。 「师父他老人家……一辈子胆小,没挣下什么家业。贞观二年,关中大灾,他没熬过去。臣安葬了他,身无长物,才想着来天子脚下,讨个活路。」 「是吗?」长孙皇后从手边又抽出另一张图纸,轻轻推到李闲面前。 「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李闲低头一看,他当然认得。 图样很粗糙,正是他凭着记忆画出的筒车! 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试图改变世界的证明! 「这是百骑司在永安村一个老农家里找到的。」长孙皇后说,「那老农姓赵,去年冬天过世了。临终前,让他儿子把图样收好,说以后遇到有本事的人,给人看看,兴许能用上。」 李闲鼻子一酸,狼狈地别过脸去。 「陛下让少府监试制了一架,果然好用,比翻车强十倍。只是需急流,渭水缓处用不得,急处又未必近田。」 「但陛下还是很高兴,问是谁画的图样。赵老汉的儿子只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说话好听,做事仔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闲脸上。 「陛下说,这样有本事不留名,有功劳不居功的人,是难得的老实人。让百骑司务必查到,要赏他一个出身。」 李闲心头猛跳。 「只是没想到,查到了你头上。」 再抵赖下去,就是欺君了。 「臣……臣在永安村住过,受过乡亲们的粥饭之恩,只是想还个人情。不敢留名,是怕惹麻烦。」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第15章 血色 鹿苑围猎,本是太平盛世的点缀,一出君臣同乐的真人秀。 直到一头野猪决定临时加戏。 那畜生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挨了一记偏箭,不跑路,反而红了眼,一头撞向了人间富贵乡。 獠牙挂血,横冲直撞,把左卫大营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拦住它!快拦住它!」 负责外围防务的是左卫中郎将王弘义,算是太原王氏旁支,年过四旬,生得面白无须。此人是武德年间以门荫入仕,凭着太原王氏的招牌和几分钻营功夫,爬到今日位置。 google搜索twkan 见野猪冲阵,他脸都绿了,骂骂咧咧地指挥亲兵围剿。说是围剿,自己却往后缩了三步。 混乱中,刀光剑影,人喊马嘶。 一个刚入伍的年轻士卒,脸上奶膘还没褪乾净,躲闪慢了半拍。 「啊——!」 只听一声惨叫,就被那发疯的畜生用獠牙凌空一挑,砸在泥地里。 李闲正在御厨营帐边上看石头择韭菜,疯狂复盘昨晚与李承乾那场尴尬的碰面,听到动静伸头一看。 好家夥! 那士卒大腿内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跟喷泉似的往外冒。 股动脉破裂! 这伤势在现代,只要及时送医,紧急缝合丶止血丶抗生素,一条龙下来死不了,顶多躺半个月。 可这里是贞观四年的大唐! 哪来血管缝合技术,甚至连有效的消毒止血手段都寥寥无几。 这种大出血基本,几乎就等于被阎王爷下了贴。 果然,随行太医赶到,又是按压又是撒金疮药,忙活得满头大汗,可那血依旧从指缝间不停渗出。 「这……伤及要脉,血……怕是止不住了。准备后事吧!」太医满头大汗,声音发颤。 周围的兵卒们,看着同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呼吸也渐渐微弱下去,一个个都红了眼眶,却束手无策。 王弘义眼中闪过不耐。 死个把新兵蛋子,本是小事。可偏偏是在圣驾前见了血光,晦气! 此时,李闲的脑子里却有小人打架。 枪打出头鸟。苟住,躺平,才是王道!? 可炒菜丶酿酒,终究是奇技淫巧。冶铁丶锻造,还是镜中水月。 眼前这个濒死的士兵,不就是送上门的机会么! 既然决定不当缩头乌龟,既然那位贤后都亲自下场提点了,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况且……况且,他妈的,老子终究还是个来自千年之后,在红旗下长大,见不得生命在眼前消逝的凡人! 李闲咬了咬牙,转身跑回自己的帐篷,摸出那瓶本准备偷偷孝敬程咬金的特供「烧刀子」。 二次蒸馏的精华,七十度以上的高度酒精!原本是想找机会,托老程的门路再递上去。 「让开!都让开!」他挤进人群,冲到伤者面前,「用这个试试,或许能救他!」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哪来的伙夫,也敢在御前狺狺狂吠!」 王弘义的声音冰冷,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猫抓老鼠的快意。 他当然认得李闲!太原王氏上下早就盯上了这号人物。 但他偏要装不认识。 这蠢货自己撞上门来,正好一顶「御前滋事,扰乱军营」的大帽子扣死!就算程咬金那老匹夫护着,也够这厨子喝一壶的。 「人快死了!」李闲急得眼都红了,举着酒瓶子吼,「我真有办法止血!」 「办法?」王弘愈发讥讽,」此乃军中,一切须有法度!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凭些乡野奇谈便来扰乱救治,置军法于何地?置太医署于何地?」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具威胁,「况且,你手中所持何物?若是毒药,害了陛下亲军,你九族都不够抵!」 他一挥手,声色俱厉,「将此可疑之人与不明之物一并拿下,待本将查明再行禀报!」 「我看谁敢!」 第16章 御前的走进科学 夜色渐深,寒意愈浓。 御医进出营帐的脚步,踩得人心发慌。 「陛下,伤者体温平稳,未见升高。」 「陛下,伤口更换敷料,并无流脓的迹象。」 「陛下,伤者神志清醒,已能饮水。」 每传出一句好消息,程咬金的黑脸就亮一分,嘴角快咧到耳根子。 斜对面的王弘义,脸色则像吞了苍蝇,阴沉得能滴出水。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夜,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变得漫长起来。 「不好了!伤者……伤者发热了!」 寒风中守了一夜的众人,心底猛地一沉。 王弘义猛地抬头。在军中,见血发热,就是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了名字。 这厨子,死定了! 李闲没理会周遭目光,掀帘大步跨入。 榻上,年轻士卒双颊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如树皮。 太医署令收回诊脉的手,低声道「高热不退,脉象浮而躁,此乃伤口秽气攻心,邪毒入体之兆。我已用过犀角丶羚羊角等数味清热解毒之药,皆如石沉大海……怕真的尽人事,听天命了。」 李闲不答,一把掀开盖在伤者腿上的麻布。 只见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虽然微微有些红肿,但整个创面异常乾燥,没有脓液,更没有致命伤口那种腐败恶臭! 李闲一直悬着的心,重重地落了回去 不是感染!是失血和剧痛引发的应激发热。这是身体在失血和剧痛后的自我保护! 「快!打冷水来!拿乾净的帕子!」李闲回头对身边的医士道,「冷水浸湿帕子,敷他额头丶脖颈丶腋下!给他物理降降温!还有,想办法多喂他喝水!」 太医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这「物理降温」是何道理?哪有发热还用冷水激的? 「按他说的做!」帐外,传来李世民冷硬的命令。 ~~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榻上的士卒,呼吸渐缓,胸膛的起伏变得绵长。 「热……热退了……」负责诊脉的医士收回手,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脉象……脉象沉稳有力了!」 李闲靠着帐篷,咧嘴笑了。 真好! 「好小子!真有你的!」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李闲肩膀上,差点把他拍散架。 「小子,你这止血手法?还有那酒……真能起死回生?」尉迟恭也凑上前,目光灼灼。 「吴国公言重。」李闲揉着发麻的肩膀,声音不大却笃定,「伤口溃烂,皆因污秽入体。此酒极烈,能杀灭污秽。再配合加压包扎,没当场咽气就能急救。」 李世民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李闲。 「这烈酒,若要在军中推行,可有把握?」 来了! 李闲强压下激荡的情绪,躬身作答。 「回陛下,此酒清创作用,关键在于其烈度,需用特殊之法反覆蒸馏提纯配比,方能有杀灭污秽之效。寻常浊酒,用了反会耽误救治。」 「陛下,臣有疑!」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便从人群中响起。 一直沉默的王弘义出列,躬身行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臣斗胆!」王弘义直起身,目光直刺李闲,「医道关乎生死,岂容一介来历不明的庖厨肆意妄为?其所谓以烈酒灌创,闻所未闻!此等乡野巫祝之法,若贸然用于军中,岂不是视我大唐将士性命如草芥?」 他抬指,直戳李闲:「陛下明察!此子定是误打误撞,甚至别有用心!」 「放你娘的罗圈狗屁!」程咬金当场就炸了,「王弘义,刚才人快死了你往后缩,现在人救回来了,你倒跳出来犬吠!你算个什么东西!」 「宿国公!」王弘义抹了把脸,梗着脖子硬顶,「军国大事,岂能儿戏?若此法是假,今日之事只是他一时侥幸,而朝廷信以为真,在全军推广。将来战场上将士们因为这劳什子『烈酒』枉死,谁来抵命?」 大帽子扣得又黑又重,直接把程咬金都给扣懵了。 第17章 君王定春风 围猎的最后一夜,主帐方向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隔着老远都能嗅到权力的醇美。 李闲蹲在角落灶台边,往釜里丢了剔剩的鹿肉筋膜和几朵野菌,加了把盐,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捻了一撮甘草末进去。 这些东西能给伤员补充些许电解质,总比干喝白水强。 伤员失血多,得补回来。 这也算是他能为那个素不相识的士卒,做的最后一件事。 「掌柜的,」石头鬼头鬼脑凑过来,「今天那个王将军,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瞅他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咱们!」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头,咱们是野菜,人家是山珍。」李闲用木勺搅了搅汤,「一锅煮不到一块儿。」 李闲盛了满满一大碗,递给石头:「去,送过去,让他趁热喝了。」 「好嘞!」石头应了一声,端着汤,转身就要走。 「站住!」 王弘义身边一个亲兵什长,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什长拦在路中间,斜眼扫了一眼碗里的汤,鼻子里哼出一声。 「将军有令,王烈那厮今日犯了军纪,禁饮食一日。」 石头愣住,汤碗端在半空。 远处几个正在收拾灶具的伙夫,看见这阵仗,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帐篷,帐帘落下,连灯都灭了。 「什么军纪?」李闲没动,声音不高。 「将军说的就是军纪。一个辱没门楣的痞子,也配喝这加了料的肉汤?」 什长那一步步逼近,竟猛地伸手,一巴掌朝石头手里的汤碗扇去! 李闲一激灵,那动作他太熟了! 西市泼皮抢摊贩东西时,也是这般又快又刁! 两年市井挣扎,他别的没学会,护食护碗的反应却刻进了骨头里。 「啪!」 一声脆响! 汤碗没碎。 李闲已挡在石头身前,单手扣住了什长的手腕。 「放手!你一个伙夫——」什长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腕被捏得生疼,却挣脱不开。 一个厨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他是陛下的兵。」李闲没松手,声音压得很低,「圣驾在三十步外,你替谁传的令,自己掂量。」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厨子!」什长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咬着牙甩了句「你等着」。 狠话放完,拂袖而去。 石头吓得碗差点脱手,李闲接过来,重新盛满。 「去吧,快去快回。」 待石头跑远,李闲长出一口气。 哼!老子颠勺揉面,也是练过的,捏住一个虚胖什长的手腕,还是绰绰有余的。 方才那几句话,十分里有九分是在吓唬人。可在这围猎营地里,天子在侧,百骑遍布,一个什长还真不敢闹大。 王弘义没亲自来,说明他还没蠢到家。但派人来试探,说明他还没死心。 「李掌柜。」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李闲早就察觉到了,方才那场小冲突中,不远处的帐篷阴影里,一直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 岑文本。 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手里却破天荒地拎着一坛酒。 「忙了一天,圣上赏的,喝一杯?」岑文本走到灶台边,在另一张马扎上自然地坐下。 这显然是那位爷的授意。 李闲心中一凛,接过酒坛,给自己和岑文本各倒了一碗。 「李掌柜今日这手,伸得够长。救人是大义,可也把太原王氏的脸,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闲心头一紧,面上却苦笑:「岑公,我当时只想着救人,没想撕谁的脸。」 「是么。」岑文本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那你可知,你救的那人是谁?」 李闲摇了摇头。 「此子姓王,单名一个『烈』字。按族谱,他该叫王弘义一声堂叔。」 第18章 低头 「太原王,三勒浆,饮一杯,淡如汤。 贞观春,五斗浆,饮一口,醉当场!」 贞观四年的冬天,西市的街头巷尾,因一首歌谣,烧起了一把无形的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歌谣粗鄙,却像长了脚,从醉醺醺的胡商嘴里,钻进贩夫走卒的耳朵,再被满街乱窜的半大孩子唱得全城皆知。 唱到后来,连西市的胡姬酒肆里都有人拍着桌子学唱,跑调跑到天边去,却越唱越起劲。 朱雀大街,王氏府邸。 「啪——!」 一根上好的马鞭,被王景狠狠摔在地上。 他面前,一株开得正盛的腊梅被抽得枝断花飞,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欺人太甚!一个下贱的厨子,也敢如此辱我王家!一条从泥里爬出来的野狗,也配踩到我王氏头上来?必须让他消失!连骨头渣都不能剩下!」 廊下,王绩慢悠悠地翻过一页《南华经》,眼皮都懒得抬。 「消失?」他嗤笑一声,语气慵懒,「怎么消失?是学那市井无赖的手段,还是当街打死?让全长安看我王家笑话,看我们连个厨子的玩笑都容不下?」 「那不是玩笑!」王景气得跳脚,「那歌谣满长安都在唱!别人怎么看我们王家?」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堵别人的嘴。」王绩终于放下书卷,「你还没看明白?『内府特供』的牌子谁给的?『贞观春』的名字谁赐的?!那厨子背后站的是谁,你当真不知道?」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王景浑身一颤,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大半。 宗祠书房。 王福畴坐在案前,听完管家的禀报,久久无言。 这位太原王氏在长安的族长,年过五旬,眉目清瘦,看着像个老儒。可太原王氏能在贞观朝站稳脚跟,靠的从不是诗书传家的虚名,而是他一次次在权力夹缝中做出的精准判断。 「叫景儿和叔父过来。」 王景进门还带着怒气,王绩进来就往椅子上瘫。 「景儿,此事到此为止。这些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读书,不许出门。」 「族伯!可是……」 「没有可是。」王福畴抬手打断他,「圣意难测。此时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授人以柄。你,退下吧。」 王景咬着牙行礼告退,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 书房安静下来。 王福畴叹了口气,看向王绩,「叔父,你总是这般随心所欲。那『贞观春』,当真那么好?」 「好!入口如火烧,回味似甘泉,比咱们家那寡淡的三勒浆,强了百倍!」王绩嘿嘿一笑,「你若是好酒,尝过了,你也会忍不住题诗的。」 「你这毛病,一辈子改不了。」王福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改它作甚。」王绩往椅背上一靠,「好酒就是好酒,总不能因为酿酒的人跟咱们家有过节,就说它难喝吧?那不成了睁眼说瞎话。」 「罢了。我亲自去见见那个李闲。我王家,不能总被一个厨子牵着鼻子走。」 王绩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做给太极宫里那位看的。 王家,愿意退一步。 「还有一事。」王福畴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劳叔父跑一趟长乐坊,拜见同安大长公主。咱们的委屈,得让宗室知道,将来真有什么风波,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王绩收了懒散,正色点头。 自己此去去拜见大长公主,不只是通报消息,更是要借她的口,向长安城的各路势力传递一个信号。 王家受了委屈,但王家守规矩。 这个姿态,比什么都有用。 这日下午,再来馆无客。 李闲趴在柜台上记帐。王家偃旗息鼓,悬了几天的心放下大半,可总觉得不踏实。 他赌的就是王家这种百年门阀的「脸面」和对皇权的「敬畏」。可赌赢了一手,下一把该怎么出? 一辆马车停在店门口,车帘掀开,走下一个穿着常服的老者,身边只跟着一个老仆,看上去像个的富家翁。 第19章 撑腰 唐俭执掌鸿胪寺,专管四方宾贡。年初阴山一战,正是他配合李靖坑了颉利。 但他亲自登门,这事就不简单了。 一道旨意,派个小吏足够。三品大员亲临一个厨子的破店,这是演给谁看? 「李掌柜,生意兴隆啊。」唐俭进门就笑。。 「唐公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石头,上好茶!」李闲赶忙行礼。 唐俭也不客套,一屁股坐下,灌了口茶,抹抹嘴,开门见山。 「陛下有旨!腊月二十,太极殿献俘大宴,招待四方来使,并宴请颉利可汗!陛下点名,要用这『贞观春』作御酒!三百瓶!一瓶都不能少!」 三百瓶! 李闲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那小作坊,满打满算,一个月撑死也就三五十瓶的产量。 三百瓶,就算把石头劈成两半使唤,也赶不出来啊! 「唐公,这……时间太紧……」 「怕什么!」唐俭一摆手,「人手丶材料,你只管开口!少府监那边已经备好了酿酒作坊,匠人随你调配。」 「至于蒸馏的方子——」他顿了一下,「核心的几道关窍,你可自己捏着,旁人只许照做,不许问。谁要是敢多嘴,你直接报到我这儿来。你看要不,我这再派两个寺丞给你打下手?」 嘿!这是……连保密都想好了? 鸿胪寺的官,给他当小工? 李闲差点被逗笑。 但他马上品出了味儿。 少府监丶鸿胪寺丶禁军,但凡沾边的衙门,都得给他让路。 谁伸爪子,谁自己掂量。 「小子,」唐俭收了笑,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以为本官闲得发慌,大冷天的跑来西市喝风?陛下交代了,这酒年前交不出来,唯我是问。为何,你心里得有数。」 李闲点了点头。这话说得直白,但直白得让人踏实。 鸿胪寺卿登门,这本身就是一道旨意。 好好干活,朕保你;敢跟王家眉来眼去,朕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王家大族长来过了吧?」唐俭忽然换了个话题。 李闲点头。 「他来,就说明服软了。你可知为何?」 李闲摇了摇头,又迟疑地点了点。 唐俭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氏族。 「小子,你以为陛下修那本《氏族志》是干嘛的?给老家伙们排座次?」唐俭盯着他,「那是陛下磨好的一把刀,就等着找个由头砍下去。你倒好,拎着坛酒,先把火给点起来了。你说陛下乐不乐?」 「王家是聪明人,闻到味儿了。」唐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好好干,别让陛下失望,也别……一不小心把自己给玩崩了。」 说完,他一挥手,出门登车而去。 李闲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 玩崩?他这上桌的筹码刚攥好,但他现在连玩的规矩都还没搞懂。 上了钩的蚯蚓不知道自己是钓什么鱼的饵。 接下来半个月,李闲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少府监的作坊在皇城西南,离禁苑不远。 说是给他用,可里头十几个官匠,根本不把他这野厨子放眼里。 第一天,李闲进门就被堵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头,姓周,鼻子通红,一身酒气,显然也是个好酒的。 老头抱着胳膊,「你就是那个靠酿酒得了圣上青眼的李掌柜?灶在那边,家伙事儿都在。方子呢?拿出来吧。」 「在我脑子里。」李闲拍拍头,「不懂得照我说的做。」 「好大的口气!我等在少府监当差,哪个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你一个市井庖厨,也配来教我们做事?」 李闲根本不与他去吵,掉份。 他解开包袱,把那套铜制冷凝管一件件摆在案上。又从油布袋里掏出一叠图纸,全是他连夜画的蒸馏器改良方案,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各种尺寸和角度。 「谁来帮我把这根铜管,弯成图上这个弧度。」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关键的u型弯,「弯不好的,我亲自来。」 第20章 厨子奉旨去打铁 那位爷金口玉言,在鹿苑下的旨,如今到了收线的时候。 呈报方案?说得轻巧!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厨子,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还是上辈子为了应付考试死记硬背的。 他当然知道原理,生铁碳多性脆,熟铁碳少性韧,把两者结合就能取长补短。 可这就像知道「水烧开了会冒泡」和「造一台蒸汽机」之间的差距,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实操鸿沟。 更何况要搞量产?想搞工业流水线? 若纸上谈兵?那是找死! 他得去摸摸真家伙。 ~~ 「吱呀——」 卫尉寺武库署,两扇包着铁皮的巨门被推开,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习惯了油烟火气的李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揣着那张盖着将作监大印的公验,他第一次踏入这片皇城禁地。 说是公验,其实走的是少府监的文书——少府监掌百工技巧,甲弩坊的军器监造虽归卫尉寺管辖,但匠人丶工艺都从少府监出,这层关系绕不开。 「李郎君,这边请。」 武库署署令刘仁轨,此人约莫三十出头,一张国字脸不苟言笑。 李闲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去年在陈仓当县尉,折冲都尉鲁宁横暴杖杀百姓,他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当街擒拿,杖毙了四品武官。 事后李世民非但没治罪,反而擢其为栎阳丞,旋又调入武库署,显然是要重用,先在京官序列里磨一磨。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要么是莽夫,要么是狠角色。 刘仁轨领着李闲,眼神里是公事公办的审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好奇。 「库内皆为军国重器,器物繁多,皆有定数,还请只看不动。」 李闲连连点头,跟在后头,眼珠子却早已不够用了。 一排排巨大的木架顶天立地。 横刀丶长槊,密密麻麻。鱼鳞甲丶明光铠,层层叠叠。 这股属于冷兵器时代的极致暴力美学,让见惯了后世光影特效的李闲,也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 他走到一个刀架前,抽出一柄横刀。 刀身笔直,寒光凛凛,入手沉重。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凉到心底。 「这都是百炼钢?」李闲忍不住问。 「呵,想得美!」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卒坐在阴影里,正用油布慢吞吞地蹭着一柄长槊。 「百炼钢?那是给羽林卫那帮公子哥儿充门面的!咱们这些边军府兵,手里拿的,大多还是锻铁。」 「老丈此话怎讲?」 刘仁轨并未出声制止,只侧过身,让李闲直面那老卒。 老卒嘿嘿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李闲手里接过横刀,大拇指在刀刃上一划。 「好刀是好刀,就是不经用。」老卒叹了口气,将刀刃对着光亮处。 李闲定睛一看,心凉了半截。 那看似锋利的刃口上,竟有几处肉眼难辨的细微崩口。 「咱们大唐的刀,够硬,但脆。平日里操练架子看不出来,可一旦上了战场,刀对刀,甲对甲,砍上几回,这刃口就得崩。」 老卒盯着横刀,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老汉当年在边关,亲眼见个兄弟跟突厥人对砍。『当』的一声,刀断了,人也跟着没了。」 李闲的心,狠狠一沉。 是啊,百炼钢耗时费力,如何供得上三军? 闹了半天,这大唐精锐的制式装备,竟然是这种「崩刃」的残次品? 「刘署令,」李闲转身问道,「库中这样的刀,有多少?」 「武库署管收发登记,不管造。甲弩坊送来什么,我们就收什么。」刘仁轨答得不紧不慢,「去岁武库收横刀一万两千柄,退回去返工的,两千四百柄。退回去的,大多是刃口淬火过了头。」 「那退回去的,最后怎么处置的?」 第21章 炸炉这种事,习惯了就当是听个响 「叮当!叮当!」 煤烟味从胡同尽头张记铁铺里翻涌出来,呛得人眼睛疼。 李闲提着两角「贞观春」,熟门熟路地掀开布帘。 一眼便看到,抡锤的是张大力,膀子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 旁边,张横正就着一碟盐煮豆子,喝着最浑浊的那种劣酒。五官皱成一团,满脸写着「生人勿近,老子很烦」。 「张叔,大冷天喝这酸汤子,不怕倒了牙?」 「贞观春?」张横斜了他一眼,「黄鼠狼给鸡拜年。说吧,又想让老汉弄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上回那口薄铁锅,差点没把大力的腰给累折。」 李闲也不客气,拉过马扎坐下,抓了两颗豆子丢嘴里,嘎嘣脆。 「叔,您听说过宿铁刀没?」 「北齐綦毋怀文的宿铁刀?」张横冷哼一声,反手将碗里的酸汤子泼在地,「别想了,用生铁水浇熟铁,十炉九废,败家玩意儿!」 「叔,我查过少府监的旧档,上面记录着个匠师,张通!」李闲盯着他的眼睛,「档上说,他老人家,『善杂炼生鍒法』!但大业七年,确评了个下下。」 张横的手有些抖。 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爹啊。 「那是他痴了!疯了!」张横猛地站起来,「为了那口破炉子,家底当尽了,命搭进去了。到死……」 他停住。喘了两口气。 「到死,他拉着我的手说,这世道,不配有好刀。」 铺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张大力的锤子都停了。 李闲没接话,只是把两角贞观春放在桌上,推过去。 「张老爷子不是疯子。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是没赶上好时候。」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张横冷笑,「少府监的人瞧不上我爹的手艺,朝廷更瞧不上。我给你打口锅就够受的了,还要我把老命搭进去?」 「不是搭命。」李闲压低声音,「我有法子,跟张老爷子的路子不一样。但在我这,长安城里,配得上这活儿的铁匠,只有您。」 张横没说话,但眼神松动了。 「叔,您这辈子就打算窝在这,看着张老爷子的心血烂在泥里?您甘心让大力以后也跟着您,打一辈子锄头和菜刀?」 一旁的张大力抹了把汗,瓮声瓮气冒出一句,「爹,干了吧!俺也想把阿翁的执念续上!」 张横沉默了很久。 「干他娘的!」老头把瓷碗摔个粉碎,「大力,开炉!加炭!把那几块压箱底的精铁给老子搬出来!」 三代匠魂,今朝重燃! …… 第一炉。 「按古籍上的法子,生铁条夹熟铁条,外封泥。」 张横指挥大力拉风箱,自己小心翼翼地把铁料投进去。火舌舔着炉壁,温度一寸寸往上爬。 铁料烧到通红,张横提起大锤准备合锻。 「噗——」 闷响。 封泥炸了。 滚烫的铁水从裂口喷出来,溅在地上滋滋冒烟。一团铁渣子飞出炉口,擦着张大力的肩膀掠过,在他袖子上烧出个拳头大的黑洞。 「趴下!」 等铁水不再乱窜,三个人才从地上爬起来。 张大力的肩膀烫出了一条红印,咧着嘴不敢吭声。张横脸上全是黑灰,死死盯着炉里那团分不出成色的废铁。 「火候!还是火候!生铁融得太快,熟铁还没吃进去,泥就崩了!」老头一锤砸在砧子上,转头看李闲,「我爹当年,就是死在这一关上。」 李闲蹲在那团废铁旁,拿火钳子拨了拨。 残渣外层是灰白色的生铁,里头裹着一小块暗红的熟铁。两种铁根本没融到一起。 「叔,方向没错。但路走岔了。」 「夹不住,那咱们就不硬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等熟铁烧红了,直接把熔好的生铁汁,淋上去试试。」 「淋?」 「对,淋。就跟浇汁似的。生铁汁比熟铁融点低,淋上去那一刹,接触面会自己渗进去。不过渗多渗少,得靠温度和手感。」 第22章 大唐梦工厂(加更,求追读) 少府监,甲弩坊。 砰! 一只小瓷瓶被砸在公案角上,又骨碌碌滚远,兀自停下。 郑元盯着那瓶子,那厨子上回送的药酒,涂了两晚腰上的老毛病确实松快不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可身体的舒坦,愈发反衬出心里的憋屈。 早在鹿苑围猎后,工部尚书段纶便得了密旨,让他这甲弩坊署令暗中安排人手,尝试锻造新式军械。 他本憋着一股劲,准备拿出惊艳成果,亮一亮他甲弩坊的真彩。 从李闲第一次揣着公验踏入甲弩坊那天起,郑元便已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他不动声色,却早已派心腹将西市铁匠胡同的动静探听得一清二楚。 可今早,工部的文书到了他案头,段尚书亲批,调拨精铁三百斤丶上等木炭五十石,接收方写的不是甲弩坊,是「西市张记铁铺」。 他这甲弩坊署令,堂堂八品正职,从前隋熬到贞观,连坊里哪块砖头翘了角都门儿清。如今,倒要给个铁匠铺子打下手? 「署令。」王直从门边探个头进来,「西市那边又有动静,张横父子连着两天没出铁匠铺,炉火整夜没灭。」 「他爱烧就烧,关我屁事。」 「可……」王直犹豫了一下,「马四那小子,也跑去帮忙了。」 郑元脸一沉。马四是他亲手从一堆学徒里挑出来的,是整个甲弩坊里最机灵的年轻匠人。 上回酿酒作坊那边一闹腾,也是这小子第一个凑上去。 本以为是年轻人图个新鲜,没想到竟是铁了心要跟那厨子混! 「由他去。翅膀硬了,想往高枝上飞,摔死了也是他自己的命!」郑元嘴上说得狠,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个毛头小子,翻不了天!」 王直还想说什么,被郑元一个眼神堵了回去,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他李闲能想出来,我少府监的能工巧匠就想不出来?」 郑元站定,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这长安城里,谁不知我大唐第一神匠,就在咱们少府监?」 「署令是说……」 「备轿。」郑元声音里透着冷意,「本官亲自去请庞大匠出山。」 「只要有他在,这少府监的脸面,就丢不了。」 …… 西市,张记铁铺。 呲—— 白烟在大罯里窜起,糊了张横一脸。 张横夹出刀胚,往青石上一抹。 石断。切口平整,断面光滑。 「这又叫啥法子?」 「这叫夹钢。熟铁做骨,钢片做刃。省料,省工,一把刀的用钢量能砍七成。」李闲拍拍手,「好钢咱得用在刀刃上。」 这话是大实话,大唐缺铁,更缺好铁。 张横翻来覆去看那刀胚,「灌钢是旧时的路数,生铁淋口是我爹的法子,这夹钢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书上看的。」 张横哼了声,懒得再问。这厨子肚里货多,底却摸不着。 「不过有个问题。」张横把刀胚搁下,「这法子是好,可全靠手感控温。我能打出来,大力勉强能打出来,换个生手?十把里能成三把算走运。」 「所以得立规矩。」 李闲掏出一张纸,上面画满框线。 「从今往后,甲片也好,刀条也好,尺寸全按这个来。长几分,宽几分,厚几分,白纸黑字写死。谁打的都一样,拿过来就能用。」 「这怎么可能?」张横眉头拧成了疙瘩,「手艺人的活,讲个灵性。一锤子下去轻了重了,手底下自然知道往哪儿调。你非要弄成砖头瓦片一个模子刻的,那还叫手艺?」 李闲没争。 夹钢只是幌子,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真正能让大唐军力产生质变的杀招,他还没拿出来。 那不是一锤子一锤子的苦熬,而是一种半连续性的工业雏形。 他要建高炉!他要脱碳成钢! 第23章 御前装备展销会 冬末的长安,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两仪殿前的长廊幽深肃穆,红漆柱子一字排开。 李闲低头走在廊下,转过拐角,正好撞上了少府监的郑元。 郑元今日穿得格外周正,官服连个褶子都找不见,腰间的玉带在冬日弱光下晃得人眼晕。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两人视线交汇,各自心头滋味万千,最终化作一个浅淡的笑。 「李郎君,有些日子没见了。」 有些日子没见? 前天庞大匠带着你登门请教灌钢法细节的时候,那副「不耻下问」可跟现在判若两人。 郑元其实也很无奈,这些日子他正琢磨着怎么把李闲这个厨子磋磨一番,结果一转头,这小子就被皇帝拎进了宫。 如今倒好,得并肩「献宝」了。 搁谁谁不憋屈? 「托郑署令的福,西市烟火气重,熏得李某头昏脑胀。」 「今日御前,你我皆是为大唐效力。」郑元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陛下等候多时了。」 两仪殿内,气氛却没廊下这般客套。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慎重。」 工部尚书段纶站在御案下首,双手持笏板,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鹿苑围猎时,正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请求试制灌钢法。可这些日子下来,他越看越心惊。 「李闲在西市私聚匠人,日夜开炉,声势不小。若管束不当,匠人聚众生事,便是隐患。况且此人终究来历不明,将军国重器之术交于这等白身之人……。」 「段卿,」李世民打断他,「你怕的是匠人生事,还是怕他这一锅乱炖,炖烂了你们那几百年不变的陈规陋习?」 段纶额头渗出汗珠。 他不是反对改良,他是怕失控。 匠人历来是朝廷管得最严的一群人,匠籍世代承袭,说白了就是用制度将这些人钉死在砧板上。 如今李闲在西市搞出这般动静,不光招了匠籍的人,还许以脱籍的口头承诺。这口子一开,往后谁还服管? 正要辩解,李世民摆了摆手。 「动静大,才说明有本事。朕的大唐,从不惧有才者搅动风云。若他真能锻出斩甲之刃,朕赐他个出身又何妨?」 这话一出,殿内群臣神色各异。 正说着,内侍悠长的唱诺声在殿外响起。 「少府监署令郑元丶西市李闲,觐见——」 两人低头,亦步亦趋地跨入大殿。 「微臣郑元,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大唐永昌!」郑元抢先一步拜倒,志在必得。 李闲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 「免礼,今日试刀,不讲虚礼。」李世民挥了挥袍袖,「郑卿,你是甲弩坊的掌舵人,你先来。」 郑元深吸一口气,从内侍手里接过一只华丽的紫檀木匣。 匣子本身就是件精品。 紫檀纹理细密如丝,铜扣上阴刻着祥云花纹,打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动。 匣盖掀起,一柄横刀横陈其中。 刀形古朴,鞘口包金,鞘身镶着宝石,吞口处金丝掐出饕餮纹路,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单论卖相,已是上上之品。 郑元猛地抽刀出鞘。 「锵——」 龙吟般的脆响,寒光映亮了半个大殿。 好刀! 「陛下,此乃甲弩坊依百炼之术,又融入了这几日少府监钻研出的提纯新法,命庞大匠闭门三日,废铁千斤,方得此一刃。」 郑元斜睨了李闲一眼,声音再拔高了几分,「臣敢断言,寻常甲胄在此刀面前,犹如土鸡瓦狗,一击即碎!」 大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不少武将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里放着光。 李世民微微点头,目光移向李闲:「李闲,你的呢?」 李闲走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朴素的黑漆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躺着一柄通体乌黑的横刀。 第24章 只要活儿干得好,大唐编制少不了 「好刀,好刀啊!」 殿内,侯君集连赞两声,目光灼热,已从那柄乌黑的横刀上,落在李闲身上。 「陛下,此刀之重,恰到好处。重心靠前一寸,利于劈砍。缠绳紧实,入手如长在臂上。」侯君集拇指摸过刃口,「更难得的是,斩断铁甲,刃口竟无半分卷曲。这……这已非凡铁,是凶器,是专为沙场而生的凶器!」 他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 「方才那柄宝刀,臣劈甲时,刃口已有微卷。」 郑元脸上的红光一寸寸褪下去。 庞大匠三天三夜的心血,百炼钢的底蕴,竟输在一个「微卷」上。 李世民没看郑元,目光在断甲和黑刀之间来回,最终定在李闲脸上。 「你摺子里说,甲片需在作坊里,定死规格?」 李闲上前,从怀里取出一片光泽内敛的甲片,呈至御前。 「陛下,此甲片未曾入火,乃冷锻而成。臣在奏报中提及的『标准化』,便是将甲片的尺寸丶孔位,用统一的模具固定下来。」 「冷锻?」李世民拿起甲片,感受其沉甸甸的质感。 「回陛下,冷锻之法,反覆锤击,铁料内部更密实。以此法制甲,臣不敢妄言,但或可做到《周礼》所载『犀甲寿百年,兕甲寿二百年』之坚。去之五十步,寻常强弩射之,不能入。」 「但臣以为,坚固与否尚在其次,更关键的,是『标准化』三个字。」 「何意?」 「敢问段尚书,一副明光铠从炼铁到编缀,最快要多久?」 「上品明光铠,工序繁复,少说半年。」 「那便是了。臣斗胆建议,为甲弩坊制定统一的『法式』,使天下工匠,皆以此『准程』造甲,则甲片可互换,效率大增。」 「且战场上,甲胄破损,军中辎重营,只需取下损坏甲片,换上备用,便可再战。如此一来,制甲周期可减三成,战场修复效率,更不可以道里计!」 「好家夥!」程咬金第一个没忍住,在御前叫出声来,「这不就跟咱闺女玩的拼图一样吗?坏哪儿补哪儿,跟换膏药似的,多他娘的省事!」 粗鄙的比喻,却点出了最核心的道理。 房玄龄与段纶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是文臣,算的是国库的开支,是人力的调配,是战争的成本。 李闲这套法子,表面看是改进兵器,实则是在为大唐的战争机器更换血脉! 将原本缓慢丶昂贵丶全凭匠人手艺的军工生产,推向了一个可以被计算丶被量化丶被大规模复制的全新领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唐的府兵,能用更低的成本,更快地武装起来。意味着一场大战过后,军力的恢复速度将远超任何一个对手! 了不得。 李世民闭了闭眼。他是马上天子,不需要旁人替他算这笔帐。一场大战之后军力恢复的速度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已非兵器一隅的改进,这是对大唐整个军工体系的彻底重构。 「回头……得让药师也好好琢磨琢磨,这法子在军中还有和应用。」李世民低声呢喃,随即将手中的奏摺合上。 他再次看向李闲,帝王的目光中,欣赏之意再也无需掩饰。 「李闲,你想要什么赏?」 来了! 「陛下谬赞!臣不敢居功。」李闲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一揖到底。 「臣不过是故纸堆里,侥幸翻到了些前人遗策,耍了点小聪明。真正的本事,在西市那些不分昼夜抡锤的匠人身上。臣说到底,还是个厨子,顶多……顶多算个在炉边帮着递料的帮闲。」 他话锋一转,对着郑元的方向拱了拱手。 「至于这军国重器如何量产,如何监管,还得仰仗郑署令和少府监的诸位,臣……臣哪懂这些。」 一直垂首屏息的郑元猛地一震,抬眼看向李闲,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今日要被这厨子踩在脚下,沦为满朝笑柄,却不料对方竟在最荣耀的时刻,将一架登云梯,递到了他面前。 这哪里是市井厨子,这分明是深谙官场之道的千年老狐! 第25章 李二的育儿经 寒风穿过朱雀大街,将天子不同寻常的恩典,送入了每一处高墙深院。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少师李纲正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忧心忡忡。 太子殿下的近况,就像这萧瑟的冬日,一日比一日沉郁。 腿疾的反覆,消磨着少年的心性,连带着对圣人经典的功课也时常懈怠,这让以匡扶储君为毕生之任的老臣寝食难安。 前日讲《春秋》,读到「郑伯克段于鄢」,李承乾竟问了一句「段既为弟,庄公何不早除之」。 他明白殿下的苦。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被关在这东宫里头,每天面对的不是经史子集,就是朝堂规矩。腿疼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还要强撑着端坐听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但他是太子。大唐的储君。没有资格不好受。 此时的李承乾,正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摊开的《论语》书简,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左腿在隐隐作痛,那是他心底最深的阴影。 「疾行者,易蹈旧阱;徐步者,明察秋毫。」 那晚在鹿苑,那个叫李闲的厨子对自己说的话,毫无徵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的宽慰之语,可如今再细想,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一个厨子,没显赫的家世,却能凭着一壶酒丶一把刀,搅动朝堂风云,从一个任人拿捏的浮户,一跃成为从六品的朝廷命官。 这难道不就是一种「徐步而明察秋毫」的本事吗? 他没有像自己这样,被禁锢在储君的身份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走得战战兢兢。 他反而在最泥泞的市井里摸爬滚打,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通天路。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而自己不行?难道就因为这条该死的腿吗? 「老师,」李承乾忽然抬起头,看向李纲,眼神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执着,「我想见见这个人。」 李纲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年幼储君,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温和笑意。 太子殿下怕的不是苦,而是看不到希望。 「殿下若想见他,是好事。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能从他人身上看到可学之处,正是明君之始。不过……」 他将归拢好的《论语》推到李承乾面前,翻开其中一章,用手指轻轻点在一行字上。 「李监丞如今身负皇命,怕是脱不开身。殿下不如趁此机会,将这一章读熟,待他日相见,也好与他论一论这『器』与『道』的关系。有备而来,方为君子之风。」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李承乾低头瞧去,马上明白老师在说什么。李闲会「利其器」,但他是太子,他要学的是「善其事」的「道」。 李承乾看着老师鼓励的眼神,心中那股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是啊,自己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怎能像个孩童似的追着新鲜玩意儿跑? 他要的不单是见李闲这个人,而是要弄明白李闲成功的「道」。 「老师说得是。是承乾急躁了。」 「殿下能这样想,老臣便放心了。」李纲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师长的庄重。 「不过,殿下想见李闲,也未尝不可。待新坊落成,老臣可请陛下安排一次巡阅。殿下以储君之尊,亲临视察,既是对李丞的勉励,也是殿下熟悉军国重务的机会。」 李承乾抬起头,眼中亮了一下。 「老师是说……」 「殿下不是想弄明白他成功的『道』吗?」李纲微微一笑,「与其把人叫到东宫来问,不如亲眼去看看。知之不若行之,殿下。」 李承乾重新低下头,将那卷被自己拍乱的书简仔细抚平,埋首于圣人的微言大义之中。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烦躁,多了几分求索的专注。左腿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风,吹过宫城的角楼,绕进了太极宫后殿。 第26章 李闲的斜杠生活 腊月寒风,卷着枯叶,在越王府朱红色的高墙外打着旋儿。 李闲缩了缩脖子,将揣在怀里的紫檀木盒又裹紧了几分。 这鬼天气,真不是人过的。他宁可在自家后厨闻着油烟味儿,也比站在这权贵府邸门口吹冷风强。 通传的仆役很快便回来了,态度恭谨却带着几分疏离,引着李闲穿过层层回廊。 越王府内,暖香浮动,沿途的侍女仆役皆垂首低眉,行动间如风拂柳,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花厅内,一个身形圆润的少年郎正捧着一卷书简看得入神。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虽年纪不大,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与专注。 正是越王李泰。 「殿下,将作监丞李闲,奉召前来。」 李泰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与好奇的光芒。 「李监丞,坐。」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某差人去将作监借阅那新式灌钢法的图纸,郑元那老狐狸却推三阻四,非说这图纸在你手里。听闻你又拒了某的请帖,说新法的图纸不能外传?」 这小胖子果然记仇,这不兴师问罪来了。 「殿下恕罪。」李闲微微躬身,双手将怀里的锦盒呈了上去,「那灌钢法的图纸,由于牵扯到军国机密,已被陛下下旨封存在了内廷秘库。臣手里,确实没有。」 木盒打开,盒内静静躺着一柄摺叠精巧的小刀。 这小刀不过三寸长,通体乌黑,刃口却透着一股惨青色的寒芒,刀柄处用细密的银丝缠绕成复杂的云纹,末端还坠着一颗小小的羊脂玉蝉。 李泰的目光瞬间被那小刀吸引,他伸手接过,轻轻一按刀柄上的机括,「锵」的一声,刀身竟然摺叠收回了柄中。 好精思!李泰双眼放光,反覆摩挲着那冰冷的刃口,甚至忍不住从鬓角扯下一根发丝,轻轻往刃上一吹。 发丝遇刃而断,无声无息。 「这便是那灌钢法造出来的?」李泰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回殿下,此刀名为『蝉翼』。乃臣亲自操锤,取那灌钢之精髓。论锋利,可断发;论坚韧,可削铁。」 李泰玩了一会儿,却突然脸色一沉,将小刀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李监丞,你当某是什么人?某要的是格物致知的学问,不是这奇技淫巧的玩物。」李泰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某身为皇子,为何不能看?难道某还会将此法泄露出去不成?」 「殿下误会了。」 哎,这种被宠坏的天才皇子最难对付。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身份;你跟他讲身份,他跟你讲道理。 况且眼前这位可是未来能跟李承乾掰手腕的狠角色。 李闲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殿下,这技法,是国之重器不假,但它更是千百名匠人的血汗,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李闲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 「什么意思?」李泰显然没明白。 「殿下或许觉得,工匠不过是卑贱的工具,只要有了图纸,随便找个人都能造出神兵。可若图纸轻易给了人,今日给殿下,明日是否要给百官?后日是否要给世家?」 「到那时,人人都会锻此刀造此甲,这技艺便一文不值。匠人们没了指望,便没了心气;没了心气,谁还肯钻研?谁还肯创新?长此以往,我大唐的器物,便再难精进!」 心气……李泰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生在深宫,长在富贵。 在他眼里,土地是税赋,钱粮是数字。他从未想过,那些在炉火旁挥汗如雨丶满脸黑灰的汉子,竟然也有所谓的「心气」。 「在殿下眼里,这或许只是一张纸。但在臣眼里,这是一座山,压着无数匠人的生计。」李闲诚恳地说道。 「若是殿下真的对格物之学有兴趣,大可常去将作监走走,亲眼看看那铁水是如何在烈火中翻滚,看看那钢火是如何在锤击下成型。那里的烟火气,比冷冰冰的图纸更有学问。」 李泰沉默。他看着案几上那柄如霜的小刀,刀刃映照出他那张年轻而又复杂的脸。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不甘,却也没了先前的凌厉。 第27章 大唐少年郎 四个锦衣少年,像四把没出鞘就已寒气逼人的宝剑,杵在再来馆那被踩得发亮的门槛前。 房遗直眉眼周正,一身贵气。他爹是大唐宰相,出了名的谨慎持重,但他这儿子却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间自有一股子磊落之气。父子俩长得有七分像,但房遗直比他爹多了一分少年人的锋芒。 旁边站着长孙冲,赵国公长孙无忌家的嫡子,皇后娘娘的亲侄子。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上那块「内府特供」的牌匾。论起血缘关系,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郎挤在他俩中间,几乎把旁边两人都挤得往外靠了半步,正是程老赖的种,程处默。这股子混不吝的气质,一看就是宿国公府出来的。 那个最安静的,站在最边上,便是英国公李绩的次子李思文。小小年纪一把年纪,沉稳得像个小老头。他爹是当世名将,他本人据说从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好家夥,这哪一个不是长安城里能横着走的螃蟹? 「哎哟!几位郎君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只是这小店粗陋,怕是招待不起几位贵客。」 「李监丞不必多虑。今日是我牵头邀他们来的。家父常言,李监丞以布衣之身行利国之事,是长安城少有的奇人。我这些兄弟,各有各的心思,但都是慕名而来,绝无恶意。」 这话说得体面。既亮出了来意,又替其他三人兜了底。 不愧是房玄龄教出来的儿子,十六七岁的年纪,说话已经有了火候。 石头端上茶来,程处默一口灌了大半碗,抹抹嘴,大大咧咧地开口,「李监丞,我爹说您那把刀,连侯尚书都夸。我就想问问,这刀真能斩甲三十札?那明光铠我可是见过,厚实得很。」 李闲知道,前厅人多眼杂,门外还有一堆竖着耳朵的食客,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几位郎君,若是真想探究这其中的奥秘,不如随我移步后院去看看。」 众人相看一眼,点头跟着李闲穿过前厅,掀开棉帘,直奔堆满焦炭丶铁渣的后院。 程处默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嚷嚷:「李监丞,你这院子是遭了祝融还是被贼娃子刨了?比俺家马厩还乱!」 「处默,闭嘴!」房遗直轻呵一声,目光却落在李闲身上,带着探究,「我等来时,听闻李监丞前些日子,与太原王氏起了些风波?」 「让几位公子见笑了。」李闲打着哈哈,「市井小民,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可不是嘛,差点被人家连人带店一起扬了,能不值一提吗? 但在这四位面前,叫苦叫屈只会让人看轻。你一个大老爷们,被人欺负了就哭鼻子,谁还瞧得起你? 装硬汉又太假,这四个都是在权贵堆儿里泡大的,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就能看穿你那点虚张声势。 不如四两拨千斤,一笔带过,反倒显得从容。 「以一介布衣,硬抗五姓七望,这可不是鸡毛蒜皮。」房遗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佩服,「家父也常说,世家盘根错节,积弊难除。李监丞此举,是真豪杰。」 「房公子谬赞,愧不敢当。」 李闲心道,你爹那是宰相,说这话是忧国忧民。我这是被逼上梁山,能一样吗? 「那些虚头巴脑的先别说!」 程处默突然一个箭步,冲到角落,死死盯着一块被劈成两半的铁甲残片,眼神狂热得吓人。 「李监丞,那刀真能斩甲三十札?」 行吧,既然来了,总得给人家看点真东西。 「程小郎君若是感兴趣,」李闲从墙上取下柄备用的试制刀,双手递过去,「不妨自己试试。」 程处默眼睛一亮,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手腕翻了个花,那柄横刀在他粗壮的指间灵活得不像话。 到底是将门虎子,兵器入手便知轻重。 他看准了角落里一块竖在木架上的铁砧边角料,双脚一错,腰胯猛地一拧,横刀拖着一道寒光,猛地往那铁砧上劈去! 「咔!」 铁毡应声而短,切口平整如镜。 「好家夥!」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刀,「这比我家那把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老子——啊不,我跟我爹比过刀,他那把百炼斧砍这玩意儿都没准崩口!李监丞,这刀卖不卖?」 第28章 决心 一番话说完,李思文原本半倚在墙边,此刻悄无声息地站直了身子,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房玄龄的儿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这少年看似在请教,恐怕也是在亮底牌。 李世民欲修《氏族志》丶压世家品级,就是为了「刚」;而用科举取士丶提拔寒门,就是「柔」。 刚柔并济,才是王道。 十六岁的少年能想到这一层,那背后必然有房玄龄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 但这话,他不能接。 「房小郎君这话,该去问令尊。」李闲笑了笑,「我一个厨子,哪懂什么朝堂。」 可话刚说完,他脑子里那根弦却突然绷了一下。 不对。 今天这四个人来,就不是单纯的少年好奇。 房遗直这句话,或许正是房玄龄想通过他儿子的嘴,来试探自己对朝局的真实看法。 一个念头浮上来,理智叫他闭嘴。 可另一种冲动,自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就一直压在心底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张开了嘴。 「其实,为人之道,治国之道,又何尝不是如此? 对国之奸宄,便要如这刀锋,寸步不让,斩尽杀绝。对天下万民,便要如这刀背,宽厚温润,承载一切。 失了刚,则国无以立;失了柔,则民心不附。所谓王道,不过是『刚柔并济』四个字罢了。」 完了,这下逼装大了。装过头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房遗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了然。 半晌,程处默挠了挠他那颗大脑袋,一脸懵圈地打破了沉默。 「这话听着……怎么跟我爹酒后骂我的话有点像?但他嘴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可说不出这么明白的道理。」 一句话引得众人莞尔,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长孙冲也回过神来,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哪还有半点国公之子的矜持,活像个追星的少年。 他凑上来,拉着李闲的袖子,絮絮叨叨地问那个覆土淬火的法子还能不能再讲细些,被房遗直一个眼神拉了回去。 「李监丞,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请教。」房遗直站直了身体,对着李闲,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长揖。 临别时,李闲心里那个算盘倒是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四位尊神好不容易要走,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要是传出去说他李闲不懂规矩,以后在长安城还怎么混? 他忙从后厨搬出四个小坛子,每人一坛「贞观春」。 坛子不大,巴掌高,刚上泥封。 他给每个坛子都系了根红绳,倒也像模像样。 他这么做,一半是真心实意的待客之道。来都来了,空手走像什么话?另一半,说实话,是想赶紧把这四尊大佛送走。 谁知这四位公子哥儿倒觉得如获至宝,一个个喜笑颜开地抱在怀里。 「告辞!」 房遗直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李闲最后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还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爽朗的笑意。 四匹马撒开蹄子,马蹄声在西市的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脆响。 几个正在收摊的小贩纷纷侧目,看着这四个锦衣少年扬鞭而去。 「那不是宿国公家的二公子吗?」卖胡饼的老赵扯了扯旁边杂货摊的徐娘子。 「可不是嘛!旁边那个长得俊的,像是赵国公府上的。」徐娘子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啧啧有声,「都往那个厨子的店里钻,这李掌柜如今是真了不得了。」 「什么掌柜?人家如今是朝廷命官!六品的监丞老爷!」老赵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听武侯说,前些日子进宫面圣,圣上亲口夸的!」 李闲站在门口,目送那四道骑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送走了一众二代,总算能清净两天了。 他这么想着,准备回后厨给自己炒个青菜,再卧两个鸡蛋,好好压压惊。 第29章 探胡营 李闲觉得,自己迟早要被李世民这扒皮老板给玩死。 真是把牛马当驴使,连根胡萝卜都欠奉。 自己好歹也是个从六品的将作监丞,搁在后世那是正儿八经的实权处级,搞不好还是个副局级干部。 怎么到了大唐,还得干这走街串巷丶套人话的特务活计?且连个搭档丶接头暗号都没有。 万一折在里面,怕是连个收尸的都找不到。 他摸了摸腰间暗袋里那枚铜符,又按了按靴筒里藏着的短刃,提着两坛「贞观春」,熟门熟路绕到西市一角,一个粟特皮货商的摊子旁。 他紧了紧圆领袍,冬末的寒风跟刀子似的。 那胡商正缩在摊子后面烤火,见是李闲,眼睛一亮,赶紧起身。 「李掌柜,有些日子没来了。」 李闲没多废话,几句半生不熟的突厥语开了个头,塞过去一串铜钱,只说找几个草原好汉尝尝新酒。 皮货商捏着钱,心领神会,朝一条黑黢黢的巷子努了努嘴。 「往里走,里面多是胡商邸店,小心点,那帮人可不好说话捏,近日火气大得很。」 「火气大?」 「嗐,官家要迁他们去河套,有人不愿意,闹了几场。前日还动了刀子,伤了两个武侯。」皮货商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您这酒送得倒正是时候。酒能消愁嘞。」 李闲心头一沉,道了声谢,深吸一口气,拐了进去。 巷子又窄又脏,两边的土墙上糊着冻硬的牲畜粪便。 他推开一扇挂着「乌孙大营」木牌的破门,一股浓烈的膻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顶个跟头。 「哟,李掌柜,您这贵人怎么舍得下凡了?」店夥计是个半大的胡儿,居然认得李闲,哈着腰迎上来。 「新酿的好东西,想起来这儿的好汉们最懂酒,特意送来尝尝,给大家伙儿暖暖身子。」李闲也乐得自然,拍了拍酒坛子,眼光飞快扫过大堂。 店内火盆烧得通红,映着一张张被酒精和乡愁染红的脸。 只是气氛却有些不对劲,没人高声说笑,都是闷头喝酒,偶尔有人抬头,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口,又迅速低下去。 李闲心底隐隐发毛,但面上不露分毫,笑着与几个面熟的胡商点头招呼,脚下却不急着往里去,先在靠门处寻了个位置,将一坛酒递给夥计:「给兄弟们分了,暖暖身子。」 夥计欢天喜地地去了。 李闲端着一碗酒,小口抿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大堂里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说是开春就动身,往河南道去,那地方连马都养不活……」 「……薛延陀那边派了人,说只要北上,每户给三十头羊丶五匹马……」 「……颉利可汗的人都往北跑了,咱们还等什么……」 李闲面色不变,心里却翻了个个儿。薛延陀的人已经渗到长安了?这事要是坐实,比什么内迁争议都严重。 他正琢磨着怎么再往深处探一探,角落里一桌忽然有人重重拍了下桌子。 「喝个酒也不安生,聒噪什么!」 李闲循声望去,角落里那桌坐着七八个壮汉,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握惯了刀的。 为首的那人正低头用刀子削着烤羊腿上的肉,动作慢条斯理。 出声的是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瞪着方才说话的那桌人。 气氛骤然紧张。 李闲心中一凛,知道自己不能再缩在门口了。他若此刻露怯退出去,下次再来,这门可就进不来了。这种地方,讲究的就是一个「胆」字。 他拎起另一坛酒,大步朝角落那桌走了过去。 「几位好汉,新酿的贞观春,请诸位尝尝。」他将酒坛往桌上一撂,一把拍开封泥。 顿时,霸道辛辣的酒香在大堂里炸开。 几个汉子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抽了抽鼻子,脸色稍霁:「好香的酒!」 李闲笑着给众人斟上。 他注意到,为首那人始终没有抬头,刀子划过羊肉的手法极其精准,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刀刃与骨头的角度分毫不差。 这是用刀的行家。 烈酒是草原汉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通行证。 第30章 高端的刺探,往往采用最朴素的酒 「李掌柜有心了。」他缓缓说道,「不过,我们这些人的难处,不是几坛酒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李掌柜见多识广,可知道薛延陀?」 李闲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听说过一些,说是漠北新起的强部,真珠可汗夷男,挺有本事。」 「岂止是有本事。」契苾沙门端起酒碗,慢悠悠地说,「薛延陀如今控弦二十万,东起大兴安岭,西至金山,整个漠北都是他的地盘。真珠可汗放出话来,要重建突厥的荣光。你说,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自然是说给草原上的好汉们听的。故土难离,人心思归,也是常情。」李闲不动声色地接道。 「故土难离……」契苾沙门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李掌柜这四个字说到了根子上。可问题是故土在哪里呢?」 他放下酒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们铁勒人,祖祖辈辈在鄂尔浑河畔放牧。颉利可汗强盛时,我们是他帐下的奴隶;如今颉利倒了,薛延陀又来了。换了主人,换了旗号,可草原还是那片草原,苦的还是放羊的人。」 这话说得极重,隐隐有对薛延陀的不屑,更有对自身处境的悲凉。 李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听契苾兄弟的意思,是不看好薛延陀?」 契苾沙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碗,慢慢饮尽。 「李掌柜,你说,一个连自己帐下部落都喂不饱的可汗,能撑多久?」他放下碗,目光直视李闲,「薛延陀派了人来,许诺每户三十头羊丶五匹马,说得天花乱坠。可我问问你,漠北去年遭了白灾,冻死了多少牲口?薛延陀自己的部众都在饿肚子,拿什么来兑现这些承诺?」 这话说得条理分明丶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一个落魄降将能说出来的话。 李闲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这么说来,北上也不是什么好出路?」 「北上?」契苾沙门冷笑一声,「北上投薛延陀,不过是换个主人罢了。薛延陀能比大唐强?大唐给我们房子住丶给粮食吃,虽说日子紧巴了些,可至少不用拿命去换。薛延陀能给我们什么?除了刀子,还是刀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连巴图等人都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他。 契苾沙门环视众人,语气忽然变得低沉:「可我这么说,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人心这东西,比刀子还难防。」 他转向李闲,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李掌柜,我大兄前几日托人带了封信来。信上说,朝廷现在想把我们内迁到河套,甚至是河南之地。他很是担心,十万部众,人心思变,到那时,一场大火,怕是免不了了。」 这哪里是醉话,这分明是裸的警告和试探。 「契苾兄弟的大兄是……」 「大兄不让我在外人面前提他的名字。」契苾沙门淡淡说道,语气里却有一丝傲然,「不过李掌柜不是外人,我大兄常说起,大唐的天子是真正的明君,只要我们忠心效力,必有出头之日。可底下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他端起酒碗,目光深沉如渊。 「前日已经有人动了刀子,伤了两个武侯。这事你们汉人官府知道,可不知道的是,伤人的那几个,已经连夜北逃了。而薛延陀的使者,就藏在西市。」 巴图等人脸色煞白,显然不知道这事。 「这事……可真是不小。契苾兄弟为何要告诉我?我就是个卖酒的。哪懂这些家国大事。」李闲强笑着打哈哈。 「是吗?」契苾沙门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一饮而尽,起步离去。经过李闲身边时,凑了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李监丞可要拿稳了手里的酒坛子,别摔了。」 契苾沙门没有理会李闲僵硬的表情,他站直身子,从容地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 「多谢李掌柜的好酒,够烈。改日,沙门登门回礼。」 他走到邸店门口,脚步一顿,半转过头。 「我大兄常说,大唐是好客的主人,但不是所有客人,都愿意在别人家的屋檐下,低着头住一辈子。」 李闲终于明白李世民为何睡不着觉了。 这场辉煌的胜利背后,埋着的不是太平盛世的基石,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出了邸店,凛冽的寒风一吹,李闲瞬间清醒。 第31章 风掀起了车帘 中书令温彦博的府邸,连门前的石狮子都透着一股子雍容。 李闲抬头看了一眼匾额,笔力浑厚,据说是温彦博亲笔。 这位太原温氏出身的关陇核心人物,年初刚从中书侍郎擢升中书令,正是春风得意。 府内,梅花初绽,暗香浮动。 李闲被径直引到书房。 刚跨过门槛,手就被一只乾瘦但有力的大手攥住。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监丞,可算把你盼来了!」温彦博笑得热情,像是见着了亲儿子。 「温相太客气了。」李闲被他拉着往里走,后背微微发毛。 这阵仗不对啊,老狐狸上来就套近乎,怕不是想拉我入伙吧? 「老夫以为,当内迁!」温彦博拉着他到舆图前,手指在河南丶朔方一带划过,「建屋丶分地丶设都督府,用他们的酋长管着。不出三代,都得变成我大唐的种田好手!」 老相国越说越精神,眼底直冒光。 「汉武帝徙匈奴于河西,百年之后,皆为汉民。前鉴不远,为何不用?」 李闲却听得心里直犯嘀咕。这不就是「以夷制夷」么? 可他画的这张饼,太圆,也太大了。 把狼圈在羊圈里,指望它们吃草? 「温相,下官听说,魏大夫那边,可是把《徙戎论》都翻烂了。」李闲小心翼翼地措辞,把另一个煞神抬了出来,「万一腹心之地起了乱子,史书上怕是不好写。」 「魏徵匹夫,只知引故纸杀人!」他哼了一声,但眼里的光明显暗了下去,「此乃『羁縻』之策,更是阳谋!朝廷驻军监视,再授官予禄,谁会舍了富贵去造反?」 「示之以不疑,方能换其真心啊!」 话放得很硬,底气却漏了三分。 看来这位中书令不是不知道风险,他就是在赌。赌大唐的国力能压住一切变数。 从温府出来,李闲感觉自己像是被灌了一大碗心灵鸡汤,甜得发腻。 脚步没停,直接拐向魏徵的府邸。 好家夥。 跟温府一比,魏府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几间青砖瓦房,院里连棵像样的花木都没有,只有北风在光秃秃的枝丫间呼啸。 李闲进门时,魏徵正埋首于一卷竹简。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连半句寒暄都省了。 「刚从温狐狸那儿来?」 「是。」 「他是不是跟你说,要学汉宣帝,把那群狼崽子都请到家里来养?」 老头子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 「他忘了五胡乱华是怎么来的吗?!尸骨如山,血流漂杵,这殷鉴就在眼前!史书上的教训,是用几千万汉家儿郎的脑袋换来的,他怎么敢!」 李闲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被触怒雄狮。 「魏公息怒。」 「息怒?」魏徵不留半点余地,「我的意见,就两个字,遣返!全赶回漠南,称臣纳贡就够了!我大唐既无养兵监视之靡费,他们也能得安居之乐,岂不两全?!」 「薛延陀正在漠北招兵买马。这位真珠可汗夷男放话出来了,说凡突厥旧部北归者,每户赏羊三十头丶马五匹。」李闲把在邸店听来的话递了过去,「魏公,咱们把十万精壮赶回去,是嫌薛延陀的兵源不够多吗?」 魏徵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里的火气倒是灭了。 「老夫何尝不知。遣返,是资敌。内迁,是养痈。横竖都是错,横竖都是险。可老夫读了一辈子史书,史书上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 「魏公,下官还有一事相询。」李闲斟酌着词句,「契苾沙门说,薛延陀的使者就藏在西市。这事,魏公知道吗?」 「薛延陀的使者?」魏徵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事当真?」 「契苾沙门是这么说的。下官已经禀报了陛下。」 「薛延陀。」魏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温彦博啊温彦博,你那张大饼,怕是画不圆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闲,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第32章 大佬吵架我装死 贞观五年,正月,太极殿大朝会。 「陛下!当置突厥于河南丶河套!设府教化,不出三代,尽为王臣!」 「温相国,你是想引狼入室,重蹈五胡乱华之覆辙吗?!」 温彦博话音未落,魏徵已经抢步出列,朝笏高举,直指温彦博。 「戎狄畏威而不怀德!今日降,明日叛!十万虎狼置于京畿之侧,长安危矣!臣请将其尽数遣返漠南故土,杀尽突厥酋长,没其部众为奴!永绝后患!」 「魏徵!」温彦博须发皆张,「天子有包容四海之志,尔以区区『非我族类』四字,便要绝圣朝恩义?!」 「《徙戎论》字字血泪,五胡乱华犹在眼前!」魏徵寸步不让,「戎狄豺狼,非可驯之物!」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是晋室自毁长城,与我大唐何干?!」 …… 「你这是狭隘之见!」 「你这是养虎为患!」 …… 「好!今日温相国担保,他日突厥铁蹄南下,相国可敢以项上人头谢天下?!」 殿中骤然一静。 温彦博死死盯着魏徵,胸膛剧烈起伏,竟不能答。 今日奉旨列席旁听的李闲努力缩着肩膀,试图把自己藏在前面那位身材魁梧的武将影子后面。 他偷眼扫了扫。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自始至终眼观鼻丶鼻观心,稳如老狗。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玩家,这才是大佬的境界啊。 这场争论,从太极殿一直烧到了政事堂。 魏徵连上三道《请遣还突厥疏》,言辞恳切,引经据典。 温彦博则寸土不让,据说在政事堂与魏徵辩论时,气得连午饭都少喝了一碗粥。 长安酒肆茶楼里,说书先生都编上新段子了。 这一日,政事堂内,檀香袅袅。 「这两位再吵下去,突厥人怕是都要在长安买房置业了。」萧瑀揉着太阳穴。 身为前朝国舅,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他这种从风雨中走过来的人,看问题的角度也总是更冷峻几分。 「老夫有一议,不如折中。」他看向对面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低声道,「酋长入朝,部众打散,分置诸州授田。二位以为如何?」 房玄龄放下朱笔,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笑了笑,端起茶盏,不接话。 萧瑀皱起眉头:「房相?」 「萧公之策,老成谋国。」房玄龄语气平和,「只是——」 「只是那两头犟牛,谁去说服?」长孙无忌接过话头,笑得意味深长,「魏玄成能拿人头担保突厥必反,温大临能饿着肚子和你辩三天三夜。萧公,您去?」 萧瑀哑然。 「再者,」房玄龄慢悠悠道,「陛下这几日,可一句话都没说。」 萧瑀一怔,随即神色微变:「你是说……陛下在等那个厨子?」 房玄龄不置可否,重新提起朱笔。 长孙无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是不是,去看看便知。陛下刚召李闲甘露殿觐见。」 萧瑀愣住,半晌,失笑:「军国大事,等一个厨子献策?」 房玄龄笔下不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萧公,那是陛下的人。」 萧瑀笑意一僵。 …… 甘露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闲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那关门声还响。 只是大佬没吵出结果,老板现在要他交卷了。 李世民身披玄色大氅,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从屋顶垂到地面,漠南丶漠北丶河西丶陇右,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收眼底。 「臣,参见陛下。」李闲压下心头的紧张,上前行礼。 李世民没有回头。 沉默。 一息,两息,三息。 第33章 老板点名我背锅 李闲张了张嘴。 他熬夜揉碎的那些现代管理学,在这句话面前,忽然显得轻飘飘的。 李世民看着他,不说话。 殿内又静了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道:「陛下,臣斗胆,再进一言。」 「说。」 「臣想换个角度说。」 「嗯?」 「突厥十万部众,要安置,需要什么?」李闲自问自答,「需要土地,需要耕牛,需要种子,需要农具。这些东西,朝廷有吗?」 李世民眉头微动:「户部——」 「户部没有。」 话一出口,李闲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道,「臣失仪。」 李世民却没有动怒,只是盯着他:「继续说。」 「户部没有,」李闲稳住心神,「但世家有。」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变得锋利起来。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李闲压着声音一个一个数过去,「五姓七望,累世豪族。他们在山东经营数百年,田连阡陌,奴婢成群,仓廪实而知礼——仓廪不实,也知礼,因为他们有的是粮。」 李世民没有说话。 「陛下登基五年,可曾动过他们一根毫毛?」 李闲抬起头。嘴已经比脑子快了。 「《氏族志》修了,皇族列为第一,崔氏降为第三。可结果呢?房相丶魏公,照样争着与五姓联姻。陛下,他们的『名』降了,『实』可曾降半分?」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舆图上晃过去,像一把无形的刀。 李闲知道自己踩在刀尖上,但已经不能回头。 「突厥十万部众,是祸,但也是刀。」 「刀?」 「世家有地,有粮,有佃户。」李闲道,「但他们缺一样东西,理直气壮的『名』。」 李世民眼神一闪。 「均田制推行多年,为何越推越难?」李闲继续道,「因为好地都在世家手里攥着。朝廷想授田给百姓,无田可授;百姓想耕种,无地可耕。佃户种世家的地,交世家的租。朝廷收不到税,百姓养不活自己。」 「你想说什么?」 「突厥部众,十万人口,要安置。」李闲一字一句道,「请陛下下旨,这十万人,安置在山东道。」 李世民瞳孔微缩。 「各州各县,按户分派。每来一户突厥,当地世家必须拿出定额土地,作为『配田』。」李闲飞快道,「这地不是给突厥人白种,是借种。三年免租,三年之后,按均田制纳粮。」 「世家肯拿?」 「他们必须拿。」李闲道,「因为突厥人来了,没地就要闹事。闹事,地方官就要问责。地方官是谁的人?」 不用答。都知道。 「想不担责,就得拿地。」 「你这是逼他们放血。」 「不止。」李闲的声音更低了,倒不是故意压低,是真怕自己说完就被拖出去。 「突厥人安置下去,与汉人杂居。三年免租,汉人百姓种地要交租,突厥人不用交——」 他停了一拍。 「陛下猜,会怎样?」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汉人百姓会眼红。」李闲道,「凭什么突厥人来了就有地种丶免三年租?他们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反倒要交租?」 「你是想让百姓去挤兑世家?」 「臣想让百姓看清楚一件事。」李闲抬头,「世家的地,不是天经地义的。朝廷能逼他们拿出地来安置突厥,就能逼他们拿出地来安置百姓。」 话说到这儿,李闲的嗓子都干了。 李世民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问:「你方才说,世家缺一个『名』。什么意思?」 李闲深吸一口气。 「陛下修《氏族志》,是以官品定门第。但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只因为官,更因为婚。」李闲道,「他们自矜门第,不与寒门通婚,不与庶族通婚,甚至——不与皇室通婚。」 第34章 从天花乱坠到一地鸡毛 李闲本以为,甘露殿对策后,自己好歹能回西市清净两天。 谁知第二天,中旨就追过来了。 「着李闲兼翰林待诏,权知户部员外郎,勾当突厥安置钱粮事宜「。 李闲领了这道旨意,愣了半晌。 这是不是升的太快了! 权知员外郎。从六品上的「员外郎「,虽带着「权知「二字,却是实实在在的朝官身份。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布衣,到监丞,再到员外郎,前后不过月余。 搁后世这叫什么?火箭提拔,组织部重点关注对象。 可大唐官场有条铁律,「食禄之家,不得与下人争利」。 坐实了这员外郎的位子,再来馆的生意就不好再挂在自己名下了。 一路腹诽着,李闲来到了尚书省。 户部尚书戴胄的直庐在尚书省最深处,门前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 李闲进门时,戴胄正对着一堆帐册发呆。 这位刑名出身的尚书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熬穿了多少个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来了?」 「下官李闲,参见戴公。」李闲赶紧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执了一个晚辈礼。 面对这位大唐初年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连皇帝的帐都不买的倔老头,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戴胄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过,「坐吧。「 四下一看,几案上堆满竹简木牍,地上也摞着半人高的帐册,唯有一张破旧的胡床可供坐卧,却也被一卷摊开的《贞观四年诸州所出钱帛数》占去大半。 戴胄也不管他,自顾自从案头抽出一卷竹简。 「贞观四年岁入,绢九十万匹,粮二百四十万石,钱一百二十万贯。「 李闲心中一凛。 这个数字,比他估算的差入不少。转念便明白,这是实打实的入帐,那些世家大族隐匿的田产人口,半分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支出呢?修水利十八万贯,百官俸禄及恩赐二十二万贯,军费及边防戍守三十五万贯,杂项七万贯。你算算,还剩多少?」 李闲心算极快:「九十万匹绢未动,粮除去诸仓存留,折钱约四十万贯,加上岁入钱一百二十万贯,共一百六十万贯。减去八十二万贯,余七十八万贯。」 「七十八万贯。「戴胄点头,再取一卷,「开春要修水利,十二万贯。夏初发俸禄,三十万贯。秋前备军粮,十五万贯。冬前九成宫修缮,陛下虽未下明诏,内侍省已来打过招呼,至少八万贯。你再算。「 「七十八万减十二减三十减十五减八,余十三万贯。「 「十三万贯。「 戴胄把竹简往案上一撂,盯着李闲,「这是没算突厥的事。现在你告诉我,要安置十万突厥人,钱从哪儿来?「 李闲张了张嘴。 戴胄不等他答,已经自顾自掰起指头,「口粮。每人每日两升,一个月六万石。到明年开春,五个月,三十万石。按市价一石两百文,六万贯。「 「冬衣。每人一件,粗布麻絮,至少三百文。这还是去岁物价,今秋河北遭了霜,麻价涨了两成。三万贯。「 「农具种子。人要耕作,总要给套家什,铁器咱大唐自己还不够用,能拨出去的,折价算两千文一户,一万户,两万贯。「 「耕牛。中原牛贵,一头五贯,十户分一头,一千头,五千贯。「 「房屋木料。这桩最麻烦。木材要砍,要运,要工匠。地方官府能出多少力?老夫心里没底。暂估五万贯。「 「还有……这十万人分到各州,州县官吏要多养多少人?俸禄谁出?「 他一口气数下来,最后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二十万贯。这是往少了算的。真要办妥帖,三十万贯都打不住。「 李闲没吱声。 甘露殿里,他说得天花乱坠。用突厥当刀,逼世家放血,同化杂居,以胡制胡。可眼下这二十万贯的窟窿,哪句漂亮话能填? 「戴公,「他斟酌着开口,「户部能出多少?「 戴胄看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连沫都没有,他却喝得极慢。 第35章 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鸿胪寺的衙署在皇城东南角。 与唐俭见过礼,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这老头儿依旧慈眉善目,让人如沐春风。只是李闲深知,这位鸿胪寺卿的肚子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 李闲不敢卖关子,开门见山把互市之策说了一遍。 唐俭没吭声,只是把面前的档册往前推了推。 「贞观三年,突厥人来过一次,想换茶。鸿胪寺拟了章程,兵部说边防吃紧,户部说抽税太少,最后不了了之。」他拍了拍那叠纸,「李闲,你猜这档册为什么还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唐公留着,是想等个机会?」李闲试探着接话。 「机会?」唐俭笑了,「等机会的人多,能抓住机会的人少。国库现在看着丰盈,开春修水利要钱,秋后赏军要钱,陛下为了安抚民心还要减赋。户部那点底子,看着光鲜,实则经不起几处伸手。戴黑子能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他能支持你?」 听听,听听!这熟练的诉苦,这完美的踢皮球身段! 李闲心里暗叹,这便是朝堂上的老狐狸。 老板画大饼,高管喊没钱,分明是在试探自己的底气。 想来陛下许下重诺,却要他这小小员外郎空手去搬动这等大山,真是难为人也。 唐俭却话锋一转,眉毛一挑。 「你让戴胄拨粮,他答应了?」 「戴公亲口许诺。五万石。」李闲挺直了腰板,毫不含糊地点头。 「戴黑子肯掏粮?这倒是破天荒了。李闲,你究竟许了他什么好处,能让他如此慷慨?」 「兵部的兵。」李闲毫不脸红地扯起了虎皮。 「侯君集?他肯?」唐俭又笑了,这回笑得意味深长。 鸿胪寺掌四方宾客,唐俭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突厥的使者丶高丽的贡臣丶西域的胡商。他最擅长的,就是一眼看穿对方底牌。 「这……还要请唐公指点。」 唐俭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衙署里回荡。 「指点谈不上。」他笑够了,忽然正色,「老夫只问你一句,互市的章程,你可想清楚了?」 李闲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唐俭接过,细细看过一遍,抬起头,眼神变了,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是你写的?」 「是。还请唐公斧正。」 「好!比贞观三年那份细得多,也实在得多。」唐俭把章程递还给李闲,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老夫这边,没问题。这互市若真能开起来,对我鸿胪寺也是大功一件。但有一句——」 他伸出两根手指。 「铁器,铜钱,一样都不能出关。这是底线。若出了事,老夫可是不认帐的。」 「唐公放心。」 「还有。」唐俭又道,「你拿这章程去见侯君集。他若点头,老夫这边的奏疏即刻递进宫。他若不点头……」 他顿了顿,笑眯眯道:「那你就得另想办法了。」 「唐公,这……」李闲面露难色。 唐俭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李闲,那联名摺子上,老夫的名字,该落在何处才合适呢?是该在侯尚书之后,还是……另有安排?」 李闲一怔。老狐狸,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唐俭见李闲吃瘪,再次大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老夫只是好奇,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出了鸿胪寺,李闲站在槐树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唐俭这人,看着随和,实则滴水不漏。 话里有话,无非就是看穿了你李闲手里现在除了皇帝的一道口谕,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 空口白话就想让他先落笔担责,门儿都没有。 也罢。下一站,兵部。 兵部衙署在皇城西侧,与鸿胪寺遥遥相对。 「边市一开,胡人来往频繁,若有奸细混入,如何防范?」侯君集转过身,目光凌厉如鹰隼。 「回侯公,下官以为当设市监,由军队把守。凡入市者,凭『过所』进出。过所由地方官府发放,注明姓名丶部族丶所携货物丶入市日期。一人一证,一证一次,出市缴销。」李闲早有准备。 第36章 春耕压冠礼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 李闲缩在承天门外的人堆里,四周皆是身着朱紫的高官。 身为「权知户部员外郎」,这是他第一次有资格正式参加朔望朝参, 四姓奏疏递上去三天了,陛下留中不发。 世家也在拖。 互市的章程还压在唐俭案头,侯君集等着他拿到联名签字。 将作监那边郑元催了两回人,说新炉子缺铁料。 哪头都在等他。位不高,操心的事还蛮多。 可他也在等。等陛下的信号,究竟该从哪个倒霉的世家身上先撕开一道口子? 鼓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入。 …… 太极殿。 朝会已进行一个时辰。议过边境屯田丶州府考绩,李闲听得有些困倦。 忽闻班中有人出列。 「臣礼部尚书豆卢宽,有本启奏。」 李闲抬眼望去。 豆卢宽是鲜卑大族之后,身量不高,声气却足。 「太子将行冠礼,臣谨按阴阳家言,二月二十日为大吉,宜行大典。请追征关内道折冲府府兵,充作仪仗,以彰国威。」 「陛下。」太子少保萧瑀出班附和,「阴阳家推算,二月确是吉期。储君冠礼,关乎国本,不可轻忽。」 李闲心里咯噔一下。 开什么玩笑! 惊蛰刚过,地才解冻。关中八百里秦川上,家家户户正卯足了劲等着春耕下种。 这时候行冠礼,按规矩得徵调几万府兵当仪仗。几万壮劳力一走,关中的地谁来种? 种不上就是一季绝收,一季绝收就是千家万户勒紧裤腰带啃树皮。 更要命的是,将作监那边刚招的一批府兵学徒,正在没日没夜地熟悉新式灌钢法。人一抽走,新军备的量产就得停摆。 侯君集还等着拿这批装备去震慑突厥降众,戴胄还指着互市的税钱填补安置窟窿,这一环扣一环,全得乱套! 这帮公卿,嘴里是「国运」,心里哪有百姓一年的收成? 李闲悄悄望向御座。 李世民端坐不动,面色如常。 殿中无人再出声。 这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没人敢公然反对太子冠礼,但也没人跳出来附和。 「东作方兴。」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前日出城,亲眼见关中百姓正忙于修渠备耕。为太子行一场冠礼,便要追征数万府兵,耽误沿途多少农事?诸位爱卿,可曾算过这笔帐?」 「可是陛下,阴阳家言,吉日难求……」豆卢宽还想争。 「阴阳拘忌,朕所不行!」 李世民猛地一摆手,威严如寒流扫过大殿,「若动静必依阴阳,不顾理义,欲求福佑,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与吉会。且吉凶在人,岂假阴阳拘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话语明显更重了,「农时甚要,不可暂失。」 殿中鸦雀无声。 李闲余光扫到萧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 豆卢宽退回班中时,王珪与站在武将班列里的几个勋贵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太子冠礼,改用十月。秋收已毕,农事已闲,届时再行大典,与万民同庆。」 李世民定论,起身,退朝。 散朝。 百官从殿门鱼贯而出,长长的队伍在承天门前的广场上散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李闲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转得飞快。 这老板,拎得清,跟明白人干活,舒坦。 但他转念一想,这事没完。 李世民驳了礼法派,得罪了一大批老臣,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腹诽皇帝「不敬祖制」丶「轻慢礼法」。 朝堂上打赢了不算赢。舆论场上也得站住脚。 老板需要支持,需要有人证明他「顺应天心民意」。 第37章 谁赞成,谁反对?【加更,求追读 谢恩表到了雍州别驾手里,按规矩得呈报尚书省。 等尚书省的人一看,好嘛,关中百姓自发感恩,陛下圣明。 这不是他在操纵民意。这就是民意本身。 他只不过帮它找了个出口。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干完,若被有心人盯上,说不定一顶「邀买民心」的帽子就能把他罩进去。 值得吗? 他想了想那些跪在泥地里一声不吭的脊背。 值。 回城的路上,几骑人马与一头毛驴并行。 「李监丞,今日这桩事,家父若问起,我该怎么说?」房遗直打破沉默,语气里少了平日的从容,多了一分认真。 李闲赞许地看了房遗直一眼,这小子确实有他爹的风范,一点就透。 旁人还在消化情绪,他已经在想回去之后怎么交代了。 他勒住毛驴,那头性情温吞的灰驴「咴」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停在路中央。 「如实说吧。」李闲看向几位神情各异的少年郎。「这朝堂上的争斗,从来不只在金銮殿。」 「有人讲的是『礼法』,是『祖制』,这是他们的阵地。陛下讲『民生』,讲『稼穑』,这是陛下的阵地。可光陛下一个人在朝堂上说,底下的人嘴上应着,心里信不信?」 他拍了拍驴屁股,那毛驴甩了甩尾巴,不为所动。 「可你们今天亲眼看到了。这便是民心所向,这就叫舆论阵地。」李闲拍了拍驴屁股,「咱们,要替陛下守住它!」 …… 这边,王老栓揣着李闲临走时塞给他的那半贯铜钱,心里揣着一团火。 这钱烫手,更烫心。 他没敢耽搁,趁着天还没黑透,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村后的矮梁,先去了东头的柳家堡。 柳家堡的村正柳大根是他打小的夥计,二话没说就拍了胸脯。 「老哥你说干啥就干啥,我信你。」 王老栓心里一热,又马不停蹄往张家庄赶。 可张家庄的村正张老四,一听要联名往上递东西,脸当场就白了。 「王老哥,你莫不是吃错了药?」 张老四把他拽进屋里,顺手把门栓插上,「咱们泥腿子,跟官府打交道,哪有好果子吃?万一上面怪罪下来,说咱们聚众生事。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按唐制,村正由县司选任,须是本村人户,负责「督察奸非丶催驱赋役」。 张老四当了二十年村正,催赋税丶报丁口丶抓逃户,什么没经过? 前隋那会儿,隔壁村有人联名告状,说服徭役太重。 告状的没等到青天大老爷,倒等来了一队府兵,领头的那几个,直接上了枷。 「那是前朝!」王老栓急了,「如今是贞观天子!人家为了不耽误咱种地,连太子爷的大事都推了!咱们写封谢恩表,那是表忠心,又不是告状!」 「说得好听,白纸黑字按了手印,那就是把命交出去了。」 张老四缩在炕角,死活不松口。 王老栓在他家磨了小半个时辰,茶喝了三碗,嘴皮子都说干了,老家伙就是不点头。 最后,王老栓急眼了,一拍大腿站起来。 「老四!你怕死,我也怕死!可你往窗户外头看看——你家那十亩地,今年要是来不及下种,明年你全家喝西北风?陛下替你扛了这一回,你连声'谢'都不敢说?」 「你当了二十年村正,催别人的赋税催得利索,轮到自己替乡亲们说句话,你怂了?」 张老四脸涨成猪肝色,半天憋出一句:「你大爷的,真要出了事……」 「出了事我兜着!」 「……行。」 这一晚上,王老栓跑了五个村子。 有人跟张老四一样打退堂鼓,被他连哄带骂地拉上了船。有人二话不说就答应,还主动找隔壁村的亲戚去帮忙说和。 到后半夜,十七个村正点了头。 第二天,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往外跑。 那些没被找到的村正丶里正,居然自己找上了门。 第38章 蹭热度 消息传到太原王氏在长安的别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王福畴正端着建州今年的新茶。管事趋步入内,附耳说了几句。 茶盏搁在案上,便再没再端起来。 冠礼改期十月。这意味着,王家花了三个月疏通关节,准备往关中十二折冲府里塞人的路子,都成了废棋。 没有春季徵发,哪来的仪仗名额。 没有名额,族中那批等着进折冲府镀金的子弟,只能继续在家吃闲饭,斗鸡走狗! 但这巴掌,最响的不在这儿。 折损几个子弟的前程,对太原王氏来说还不过是九牛一毛,真正让王福畴感到心惊肉跳的,是皇帝在这件事背后展露出的锋芒。 原本因为核查田亩安置突厥降众的事,五姓七望的世家们早已暗中通了气,打算联合起来用「拖」字诀应对。 口径一致「恐滋生事端,惊扰地方」,只要地方上不动,朝廷安置突厥人的计划就得搁浅,陛下最终还得向他们低头。 结果呢?三十七个村正联名谢恩表,明晃晃地贴在了朱雀门外!表演了一场「万民归心」。 你拿「滋生事端」说事,泥腿子们用红手印回你一句「圣明天子」。 你世家大族口中所谓的民意,抵不过人家三十几个红手印。 「去请范阳卢公丶清河崔公。」 王福畴拨弄着茶盖,语气转冷。 「就说老夫备了薄酒,想跟几位世伯……聊聊那份田亩核查的摺子。」 ~~ 东宫。 艾草药香弥漫。这是太医专门为太子李承乾的足疾配制的薰香,但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人觉得气闷。 一卷厚重的竹简狠狠砸在地上,韦编断裂,竹片散落。 阿耶为了泥腿子种地,推迟他的冠礼。 天下人会怎么议论?堂堂大唐储君的颜面,抵不过几亩薄田。 李纲迈着碎步跨过门槛。七十多岁的人,须发全白,脚底下却极稳。 满地狼藉。太子阴沉着脸喘粗气,宫人们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李纲挥手屏退左右,弯下腰,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竹简。 「老师!」李承乾猛地抬头,「阿耶眼中,孤的冠礼,竟抵不过一群老农的春耕?!」 李纲没接话。把最后一片竹简放回案上,才慢慢直起腰。 「殿下觉得,颜面和民心,哪个更重要?」 「孤的冠礼就是民心!储君行礼,天下归心,这是祖制!」 「前隋杨勇也是这么想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当头棒喝。 「当年杨勇在东宫大宴群臣,金玉满堂,仪仗铺排了半个洛阳城。他的颜面够不够大?够大了。可他忘了,洛阳城外饿殍遍野,修运河的民夫死了十万。」 他当年给隋太子杨勇做过洗马,亲眼看着那位太子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死路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抄录的谢恩表,搁在案上。 「东郊三十七个村正联名,写的是'陛下圣明,太子仁厚'。」 李承乾一怔,抓过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 「殿下失了小礼,得了大礼。」李纲的声音终于柔和下来,「冠礼几时都能办。民心这东西,过了这村没这店。」 「陛下此举,非是轻慢于您,而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您如何做一位受万民爱戴的君主。」 有些弯,不是一句话能掰过来的,尤其是他那因足疾而极度敏感自尊的心。 但种子落进去了,只要生了根,就够了。 越王府的后花园里。 李泰靠在亭柱上,把玩着那柄李闲所赠的「蝉翼」摺叠小刀。 听着属官的禀报,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大哥的运气,可真不好。」 属官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殿下慎言!」 「寡人又没说什么。」李泰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啪。刀刃弹出,寒芒一闪。 第39章 格物致富 次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将作监农具坊的炉火便已经烧起来了。 李闲比平日早到了半个时辰。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今天来的这位,不太好伺候。 辰时刚过,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越王府的仪仗虽说没有大张旗鼓,但八名带刀护卫丶四个内侍丶两个属官,排场已经不小了。 google搜索twkan 李闲领着管事迎出门去,远远便瞧见一顶青色油绢马车从街口转过来,车帘半卷,露出里头那小胖子的半张侧脸。 李泰下车的时候,一个内侍眼疾手快地蹲下去替他拂袍角,被他不耐烦地挥开了手。 「多事。」李泰丢下两个字,径直朝坊门走来。 进的坊内。锻打声震耳。烟火气冲鼻。身后几个内侍忙用袖子捂了鼻子。 李泰倒沉得住。只是那双眼睛还带着股「视察」的矜持。 宝蓝锦袍,玉带束腰,站在这烟熏火燎的地方,跟羊群里混进了只孔雀似的。 坊内工匠呼啦啦跪了一片。 「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李泰一挥手,语气倒是随和,「寡人随李监丞过来看看,不必拘礼。」 话是这么说,可谁敢真的不拘礼? 工匠们爬起来,动作明显收敛了。 方才还虎虎生风抡大锤的壮汉,跟在寺庙里敲木鱼似的,叮叮当当的声响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动静大了惊着贵人。 李闲心里叹了口气,今天的活儿产量起码得掉三成。 但没办法,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位财神爷是他自己招来的。 他走到一处刚锻好的直辕犁旁,随手拎起来掂了掂。 四五十斤的铁疙瘩,沉得坠手。 看着就累。 「庞大匠。」李闲朝人堆里喊了一声。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匠人钻出来。 庞大匠年过六旬,原是少府监甲弩坊的头号匠人。 当初郑元请他出山,本是想用来压李闲一头。 谁知御前比试之后,郑元自己先服了软,庞大匠看了李闲的灌钢法,更是二话没说,主动要求调过来「跟小李监丞学两手」。 李闲不敢托大,但这老头的手艺确实是真功夫,两人搭夥干活,倒也默契。 听说越王驾到,老头子本来紧张得不行,在后面搓了半天手。此刻被李闲一喊,赶紧快步上前。 「那曲辕犁的样板在哪?」 「请殿下和监丞,往这边走。」 庞大匠引着众人穿过一条窄巷,来到坊后一处单独辟出的工台前。 工台上,一架木制的犁模静静躺着。 李闲看着它,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 前世历史课本上的插图,此刻变成了实物,摆在大唐的作坊里。 庞大匠按他的草图做出来的,比他想像中还要漂亮。 弯曲的辕带着一道优美弧度,像一张没拉满的弓。 犁梢短而灵活,末端微微上翘,再往下,一个可以转动的犁盘安在辕与犁铧的连接处。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泰。 小胖子的眼睛已经亮了。 鱼儿上钩了。 庞大匠偷偷看了李闲一眼,李闲微微点头,示意他开讲。 「殿下,这便是李监丞提出的新犁。」庞大匠清了清嗓子,「直辕把力全往前送,犁铧不入土,全靠人死命往下压,一天下来,胳膊酸得端不了碗。弯辕就不一样了。」 他弯腰,粗糙的手掌沿着辕的弧度比划。 「力道顺着这个弧,自己就往土里扎。不用人压,牛也省力。」 「掉头呢?」 李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问到了关键处。 要知,关中的田地大多是窄长条,犁到地头必须调转方向。 直辕犁掉个头,得把犁从土里拔出来,人抬着走半圈,再重新入土。 壮劳力尚且叫苦连天,老弱妇孺更是想都别想。 「殿下请看这个犁盘。」庞大匠指着犁上那处圆形结构,来了精神,「到了地头,犁梢一提,犁盘一转,人跟着走就行。不用拔犁,不用重新入土,牛连步子都不用停。」 第40章 拦路 朔望朝参。 太极殿。 「陛下!」侯君集出列,声如洪钟,「陇右百姓围堵县衙,臣以为当立遣御史台彻查!但谣言不会自己长腿。臣请旨,领职方司三十骑,入陇右,七日之内,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若是百姓自发,臣二话不说,安抚了事。若有人蓄意造谣丶扰乱国策——」 话未尽,杀气已经溢满大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李闲在心里记了一笔。老侯这是急了,安置的事他也算拍了胸脯要调兵,陇右一乱,他脸上挂不住。 「侯公勇气可嘉。」太子少保萧瑀不紧不慢地接上,「只是三十骑入陇右,是去查谣言的,还是去吓百姓的?百姓本就惧胡人,再来一队兵马,只怕惧上加惧,反倒坐实了那句『引胡抢田』,不如暂缓安置。突厥事再大,大不过关中百姓碗中粟!」 「萧公所言极是!」 「当先安抚我大唐子民!」 几位老臣立刻附和。 李闲眼皮跳了跳。暂缓安置?那他拼了老命攒出来的互市章程,还有侯君集那边松了口驻防兵力,全都白忙活了。 「辅机,玄龄,你们怎么看?」 长孙无忌出列。 「陛下,陇右之事,无论是惩是抚,皆须先知实情。眼下只有刺史一纸急报,围堵规模多大丶为首者何人丶是否有死伤,臣等一概不知。臣以为,论处置,尚早。」 话说完了。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陛下,此事关键在『民心』。只论『剿』与『抚』,皆是治标。如何化解恐惧,才是根本。」房玄龄跟着出列,神色凝重。 又是只画靶子不射箭。 李闲忽然有点理解李世民为什么总找自己。 满朝文武,哪个没有能力?可就是没一个肯先伸脖子。 他李闲之所以得用,恐怕不是因为比这些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没家族丶没根基丶没退路。 孤臣?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后背冷了一下。 没根基丶没退路的人,用起来最方便。 失败了没人替他说话。成功了功劳可以分给任何人。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消耗殆尽之前,把自己变得更难被替代。 「王珪。」李世民的目光忽然转了个方向,「你怎么看?」 殿中目光齐刷刷投向侍中王珪。 太原王氏。 在这个当口被点名,不是偶然。 王珪从容迈出列,颌下三缕长髯打理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不怒自威。 他在朝中行走多年,从来不是冲在最前面吵架的人。 「陛下。」王珪深深一揖,然后缓缓直起身,「臣以为,此事之根源,不在谣言之是非,而在百姓之畏。」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侯君集和萧瑀。 「陇右之民围堵县衙,虽有从中造作之嫌。」他语调微微拔高了一分,「但百姓之惧,亦非虚妄。」 「突厥降众十万,尽是弯刀快马之辈,一朝入我汉家州县,百姓焉能不惧?此人之常情也。若以兵威迫之,则惧突厥者,复惧朝廷。一惧变二惧,民心益乱,非安抚之道。」 侯君集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最烦文官拿「民心」二字来堵嘴,偏偏反驳不了。 「萧太师所言『暂缓安置丶安抚民心』,臣深以为然。只是臣愚钝,有一事不明。」 李世民目光微沉:「说。」 「安置突厥,乃陛下圣裁,可陇右之事已然如此。陇右尚且是边塞之地,民风彪悍,胡汉杂居并非首次。然河东丶河北丶河南诸道,世家根深叶茂之地,情形恐怕只会更为复杂。朝廷所派之官吏,到了地方,能否压得住?此其一。」 「突厥降众授田杂居,所授之田从何而来?均田制下可授之公田,各州所余几何,户部可有确数?」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从戴胄方向滑过。 「若授田不足,则降众无以为生;若强夺民田以授胡人,则汉民之怨,非谣言可比。此其二。」 第41章 夹生饭 「陇右的事,朝堂上吵不出结果。世家拖延,陛下旁观。」张行成负手立在老槐树下。 「李监丞可知,陇右急报到京的当夜,京畿也收到了匿名投书?说的是关中几个县的里正,正暗中串联百姓,准备照着陇右的样子闹一场。」 李闲脊背一紧。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消息若是真的,老夫管辖的二十二县,开春就得炸锅。」张行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时间等朝堂吵出结果。」 「别驾为何找上我?」李闲反问。 张行成侧过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李闲的探究,「谢恩表那事,办得极好。」 一句话,挑明了。 「别驾这是认定我在操作民意,陇右出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李闲直言不讳。 张行成没否认。 这帮大佬真当他是西市巷口那头石狮子?谁路过都能摸一把,还指望摸完就转运。 陇右离长安千里之遥,这锅来的倒是一点都不远。 可好吧,这不正是自己的价值所在么? 在朝堂诸公还在为「剿」与「抚」争论不休时,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 强压激化矛盾,退让更是下策。 世家能用谣言煽起恐慌,他就能用事实把恐慌按下去。 谢恩表一事已经证明,民意这东西,关键看谁先开口丶谁声音大。 可陇右离长安一千多里地,他手伸不过去。 得换个打法。 不能在陇右接招,得在长安出招。 「别驾在地方任职多年,那咱们先对对帐。」李闲忽然抬起头,语气多了一分认真,「就说曲辕犁若由朝廷下发各州,规定『以旧换新』,到了地方,这本经会怎么念?」 张行成眉头微皱,没答。 他太清楚会怎样了。 「好犁到了地方,州县小吏会说是仓储不足,要分批发放。」李闲看着张行成,「别驾,您说呢?」 张行成脸色一沉,「何止!他们会把好犁先发给与自己相熟的豪强地主,百姓能拿到的,都是挑剩下的。至于朝廷调换下来的旧铁器,转手就能熔了卖钱,记个『损耗』,帐目上漂漂亮亮。」 「咱们再看流程。通知百姓去县城领取,可乡下到县城,往返百里是常事。百姓到了,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没等张行成回答,李闲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文书未至』丶『仓库盘点』丶『主官公干』……等个十天半个月,误了农时。最后百姓只能塞钱,求高抬贵手。」 张行成眼皮猛跳。 李闲说的不是臆想,是《唐律疏议》照不到的阴影,是他当年在县令任上杀过人,却始终除不掉的脓疮。 「利出一孔,则官吏皆蠹。」李闲抬头看他,「说白了,曲辕犁就好比是朝廷给百姓煮的一锅好饭。这锅饭从灶上端出来到百姓碗里,中间经过多少只手?每只手都要沾上一筷子。陛下的一番恩德,最后倒全成了他们的油水。」 「别驾,想平陇右的流言,指望基层官吏去宣传仁德?」李闲自己先摇了头,「别闹了。他们巴不得乱。越乱,越有油水捞。」 「你有何法子?」 「绕开他们。」 「怎么绕?」 「犁从将作监出来,不入县仓。由雍州府衙派专门的『劝农使』,拉着大车直接下到田间地头。」 张行成皱起眉。 李闲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往前迈了一步。 「当众派发,当场试犁。百姓亲手摸到新犁,亲眼看着翻土,这种『实感』比一万份布告都有用。 官吏想贪?没过手怎么贪?世家想造谣?百姓搂着怀里的新犁,谁信?」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雍州府衙管二十二县。」张行成开口,「老夫手里能如臂使指的人手,撑死只能覆盖七八个县。剩下的,政令出了长安城,便是一纸空文。」 他转过头,看着李闲。 「更要紧的是,各县豪强与县令大多穿一条裤子。劝农使下去,县里不配合,暗中使绊子,你怎么办?不是所有县令都敢明着拦你,但一个'公务繁忙,择日再议'就够你等到地老天荒。」 第42章 目的 将作监后院。 三月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暖意,李闲咬着炭笔,在麻纸上画进度条。 说实话,跳出藩篱,发现自己心态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在西市守着再来馆,整天想的是怎么苟住,怎么不被人盯上。 如今倒好,被盯上了,被架上了,反而痛快。横竖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如舔出个花样来。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稳。张行成掀开门帘钻进来,端起缺了个口的茶碗猛灌一口。 「成了。」 李闲挑眉,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张行成拉过马扎坐下。 「陛下亲自在甘露殿迎的他。一句『萧公辛苦』,老头子直接找不着北。顶着个『京畿春耕宣慰使』的头衔出来了。在廊下撞见我,还傲娇呢。问我犁是不是真好使。」 职场pua还得看李二老板。 李闲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陛下的管理能力打了个满分。 李闲把麻纸翻了个面,在背面空白处随手写了几个数字,边写边说,「老头子好忽悠,真到了田里,乡下的村正里正,一个比一个滑不留手,可不听《论语》那一套。」 张行成冷哼,「三朝元老,你当他是吃素的?真办起事来,比谁都狠。你那犁只要不出岔子,他能把天给你捅个窟窿。」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喧哗,中间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呵斥,「让开,越王府办事!」 李闲和张行成对视一眼。 张行成下意识地往后挪步,隐入门帘的阴影里。 他身份敏感,雍州别驾出现在将作监后院已经说不过去,若再被人撞见跟李闲私会密谈,传出去就不是「商议公务」四个字能圆过去的。 李闲朝他微微点了下头,起身往院门口迎去。 越王府的属官迈进院子,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两人一组,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李监丞。」属官抬手一拱,礼数不多不少,不卑不亢。 「我家殿下说了,萧相公去宣传皇恩,那是应景的官话。殿下亲自下地,手把手教农夫用犁,那才是实打实的本事。」 李闲嘴角微微一动,没接话。 属官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径直往下说,「殿下有令。萧相公既然去东边,越王府就去南边。天大地大,总不能一条路上挤。二十架曲辕犁,还请加急赶制。帐走王府府库,现结。」 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黄澄澄的,晃眼。 好家夥,连过手的流程都省了,这是小胖子自己掏的腰包。 大客户啊! vvip通道这就给殿下安排上! 「庞大匠!备料!要最好的桑木!」 属官面色不变,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他来时排场十足,走时也利落乾脆,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越王府的做派,从来都是用钱说话,不废嘴皮子。 属官前脚刚走,房遗直后脚踩着门槛进来。 如今这位房相的嫡长子,已不是当初在再来馆里带着三个纨絝少年登门拜访的青涩模样。 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腰间系着银鱼带,脚蹬乌皮六合靴,走起路来衣袂不翻丶步履不乱,举手投足间隐有乃父之风。 太子洗马。这个头衔在他身上,已经不再是一个等着熬资历的虚名了。 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金锭,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说什么。 李闲也不尴尬,大大方方把金子收起,拍了拍手。 「遗直这趟来,东宫打算订多少?」 房遗直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架。」 房遗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来。 「太子殿下昨夜亲笔写了这卷《劝农令》。今早已发付率更令,命他领三十名东宫属官,组成劝农队,准备分赴京畿十六县。」 李闲接过,在桌上展开。低头细看内容,不光是空话套话,每条每款都写得具体扎实。 哪个县先发丶哪个县后发,按照春耕进度排了优先级。 犁配几头牛丶轭具规格尺寸,清清楚楚。 第43章 分路 「你把京畿各县按这三项分了等?」 「是。」 李闲上前一步,指着图上用朱笔单独圈出的十二个墨点。 「红圈的,是必须硬啃的。」 他的手指从左到右划过去。 「这十二个县,三个共同点。世家田庄占本县可耕地四成以上,百姓授田严重不足。隐户比例畸高,在册丁口跟实际人口能差出近一倍。春耕进度在全部二十二县中垫底。」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世民没接话,手指在图上游走,最后敲了敲其中一个红圈。 「说说耀州。」 「耀州县令姓卢,范阳卢氏旁支。该县在册户数一千七百,实际应不低于三千。多出来的,全是挂在卢氏田庄名下的隐户。不纳税,不服役,只给卢家种地交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隐户里头,有不少是贞观二年渭南大水后逃难过来的灾民。官府不给落籍,卢家张开口袋一兜,人就归他们了。从此生老病死,与朝廷无关。」 「数字从哪来的?」 「户部田册丶雍州府衙存档丶将作监下乡匠人的走访记录。三方比对。」 李闲坦然迎上皇帝的审视,户部那头是戴胄默许开的口子,雍州府衙是张行成亲自调的档。 李世民没再追问。他起身走到舆图前,背着手端详了一阵。 忽然伸手,在另外两个没被圈上的县各画了一个红圈。 李闲眯眼一辨。 好嘛。 醴泉县。长孙氏庄园所在。 三原县。高士廉名下田产最密之地。 自家舅子,自家舅公。 「这两个也加上。」李世民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厨房今晚多添两碗饭。 「萧瑀要是只盯着外姓世家,那些人会说他挟私报复。朕的舅子和舅公也捎上,他底气才硬。」 李闲的目的已然明了。借京畿春耕宣慰劝农,配合戴胄,暗中查田。 但他没想到李世民会这么干脆。 不犹豫。不解释。不铺垫。 这位老板。 是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几息。李闲垂着眼,脑海里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 长孙无忌在朝堂上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这位赵国公在每一次关键议题上恰到好处的沉默与表态。 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多半是知道的。甚至可能就是他本人点的头。 这对君臣之间的默契与狠厉,远超他的想像。 「还有。」李世民转过身,「这份条陈就不要署你的名字。」 「臣明白。」 「你不明白。」 李世民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敕令上落笔。 「朕会发付政事堂,署张行成的名。」 李闲怔了一拍。 「张行成是雍州别驾,管着京畿二十二县的实务。这份图从他手里呈上来,名正言顺。」 李闲低下头,声音不大:「臣……谢陛下。」 李世民把写好的敕令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朱笔,在另一份文书上批阅,「这次出行,你也跟着去。替朕好好看看。」 ~~ 这日,卯时正,长安城外灞桥。 六十五架曲辕犁在晨光中分成三路。 东路归东宫劝农队,三十架犁配太子亲笔《劝农令》手卷,出潼关向洛阳方向铺开。 南路归越王府,二十架犁丶十二辆牛车,走蓝田道入商州。 北路排场最大。 十五架犁并作一队,打头的丈二红旗下书金漆大字——「京畿春耕宣慰使萧」。 萧瑀换了一身绛紫官袍,腰系金鱼袋,骑一匹西域青骢马。 身后八名持戟府兵,二十名随员公差,列队齐整。沿途乡官远远望见旗号,没有不让路的。 第44章 下乡 泾阳县城门,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县令崔玄度领着县丞丶主簿丶县尉一班属吏,在城门口列队迎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吉服冠带,笏板端齐,鞠躬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博陵崔氏出来的子弟,场面上的功夫从来挑不出错。 「泾阳县令崔玄度,恭迎萧公——」 「起来。」 萧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淡淡。 崔玄度顺势起腰,准备说第二句场面话,然后就愣住了。 话音已落。马蹄没停。 萧瑀没看他,甚至没看城门口跪了一地的官吏。 那匹青骢马的缰绳在他手里轻轻一偏,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绕过跪迎的人群,径直往城外去了。 说要进城,却直奔南原庄。 崔玄度立在原地,腰还没完全直起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了。 他身后的县丞王长卿丶主簿周守义面面相觑,最前面那个维持着行礼姿势的典史,手已经开始抖了。 足足三个呼吸,崔玄度才直起身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身旁的县丞还是看见了他眼角跳了一下,便伸手拉了他一把,「明府,萧公他……」 「追。」 崔玄度翻身上马,带着一班属官拍马追上去。他与一个骑灰驴穿褐袍的年轻人擦身而过。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崔玄度看了一眼就移开了。一个骑驴的随员,不值得多看。 但李闲多看了他两眼。 崔玄度,博陵崔氏嫡支,明经科出身,泾阳任上三年,考评连续「中上」。 一个六品县令在京畿重地连着三年拿「中上」考评,不升不降,这个位置上的后台得硬到什么程度? 张行成给的那份档案上,后台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不可明言。」 李闲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崔玄度的腰带上。 银带,九銙。京畿县令正六品上,银带九銙分毫不差,但腰带的鞓带用料格外讲究,用的是蜀地织造的细绫。 一个六品县令拿蜀地细绫衬腰带,要么家里富得流油,要么压根没把自己当六品官看。 大概率兼而有之。 李闲把视线从崔玄度的背影上收回来,拍了拍驴脖子,「老夥计,赶紧的。」 那头灰驴打了个响鼻,不为所动。 队伍往城外走的时候,萧瑀的马速不快不慢,恰好让崔玄度追不上丶也甩不掉。 追不上,就不能并行搭话。甩不掉,就不能提前回城布置。 从灞桥出发到现在,萧瑀没说几句整话,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不进县衙,不吃接风宴,不给地方官做东道主的机会。 李闲骑在驴上,把这一手控场默默嚼了嚼。 这不是书上能学到的东西,是一个三朝元老用半辈子官场磨出来的本能。 南原庄离县城七里地。 辰时末队伍到的时候,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黑压压围了一堆人。 有拄锄头的庄稼汉,有抱孩子的妇人,全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几个胆大的小娃娃从人群里钻出来,光脚丫子往路当中跑,被自家娘一把薅回去,屁股上扎扎实实挨了一巴掌。 那娃娃嘴一瘪,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前面锣鼓开道的响动给吓回去了。 村正崔福早就等在村口。 五十来岁,粗布短褐,但腰板挺得直,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汉。 事实上他本来就不是。他是崔家庄上的老管事,管了二十多年的佃户和租子,说句不好听的,这村里他比县官说话都好使。 见了萧瑀也不怎么慌。深深一揖,嘴上的话滴水不漏,「萧公大驾,庄主遣小的恭迎。只是庄中耕牛近半染疾,犁具老旧,不知萧公带来的新犁,庄上佃农可使得惯?」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里面全是钉子。 第45章 新犁难破旧藩篱 王长卿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余光瞥见萧瑀那张冷脸,到底没敢再接第二句。 春风裹着泥土的腥气从田垄那头刮过来,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散去。 有几个胆大的庄稼汉仍在低声争论那曲辕犁到底能不能一人一牛犁四亩,声音越说越兴奋,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才压了下来。 李闲站在人群最外沿攀谈,余光却一直挂在崔福身上。 试耕到一半时那老汉就不见了。弯着腰从人堆边上溜回了庄子里。 半炷香的工夫。马蹄声从庄后的土路上传过来。 一人翻身落地,五十出头,锦袍玉带,颌下一把修剪齐整的灰白胡须。 崔敦实。 前隋朝散大夫,论官衔不过从五品下,论手段,关中上千顷崔氏田产,十停中有七停攥在他手里。如今挂着个「致仕」的名头赋闲在家。 他看了一眼崔玄度。崔玄度的腰不自觉矮了半寸。 博陵崔氏的嫡支子弟,在自家族叔面前比在萧瑀面前还要规矩。 围观的佃农察觉到气氛变了。议论声消失,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往两边退,给崔敦实让出一条路。 「萧公。」崔敦实拱手行礼,「多年不见,萧公风采依旧。」 萧瑀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崔敦实显然也没打算给他接话的余地。客套的尾音还没落地,话锋已转。 「推广新犁,原是朝廷德政,岂敢有异议。可泾阳这一亩三分地,佃户们种了四五代,哪一茬庄稼,不是照老规矩来的?」 县衙的属吏们悄然松了口气。庄主来了,就有主心骨了。 「怎么着,崔兄的意思,老夫这犁发不出去?」萧瑀冷冷反问。 「萧公的犁,自然发得出去。」崔敦实语气平淡,「只是泾阳这地方,天灾人祸年年有。今年风调雨顺,明年的事谁说得准呢。」 话里是棉花,裹着针。 萧瑀眯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崔敦实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齐整的田垄上。崔家的田。三千亩。 打这片地上刨食的佃农祖祖辈辈没摸过自己的田契,生老病死全系在崔家的租簿上。 「崔家从北魏到隋朝,几百年根基,老夫一向敬重。」萧瑀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可这天下,终究是大唐的天下。」 「朝廷推广新犁,要惠及的是天下耕田之人。佃农领了新犁,打的粮食多了,交的租子自然也多。崔兄的庄上多收三五斗,于崔家有什么损失?崔兄推三阻四又是何故?」 崔玄度在族叔身后站着,刚想要开口,被崔敦实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李闲心里叹了口气。 怪不得张行成那份档案上,崔玄度的「后台」一栏只写了四个字——不可明言。 这哪是县令,分明是崔家安在泾阳县衙里的一枚印章。 「萧公说的是。」崔敦实笑了一声,点头点得真诚,「佃农多打粮,崔家多收租,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然后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变,声音却提了半分。 「只是萧公恕罪,崔某有一事不明。」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新犁发下去,一架犁值多少钱?朝廷全额拨付,还是佃农自行折算?折算的话,是折在明年的租里,还是折在秋粮的赋里?」 李闲的心一沉。 来了。 新犁的造价,朝廷拨了一半,剩下一半要地方补贴。 但落到各县的分摊细则,政事堂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最后因为春耕时间紧迫,含含糊糊写了个「因地制宜」就把公文发了下来。 说白了,就是把锅甩给了地方。 崔敦实显然知道底细。不知是长安城里哪条线递的消息,但他拿得稳丶亮得准,偏偏还亮在佃农面前。 「崔某并非推三阻四。只是泾阳县去年遭了旱,县仓存粮见底,若这笔帐算不清楚,佃农们领了犁,回头还要倒贴钱。朝廷推广新犁的一片苦心,岂不是被底下人糟蹋了?」 他每说一句,周围佃农的脸色就变一分。 方才那些跃跃欲试的目光,已经开始往回缩了。 萧瑀沉默了三息。 第46章 雍北乡村考察报告 前面几个村子的数字填进去,都难看得要命。 南原庄,在册一百一十二户。 实际户数他问了不同人,得到不同答案。 最少的说一百六十,最多的说两百出头。 按照均田令的规定,丁男授田六十亩(露田四十丶桑田二十),可几番摸底算下来,南原庄的丁男平均占田不过二十亩露头。 这还是把那些瘦田丶坡地丶引不到水的「寄田」全算进去的结果。 剩下的地去了哪儿?没人敢明说,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往崔家庄的方向飘。甚至不用问,光看那几个村正提起崔家时的脸色,就知道根子扎得有多深。 翻过一页。 瓦罐沟,在册八十三,实有两百一十三。 他绕着村子走了两圈,挨个数了一遍院门,又找个在井台边洗衣裳的妇人套了半晌话,两下里一对,心头就是一沉。 隐户一百多户,全在崔家名下。 这还是没摸到底的数。差了将近两倍。 这意味着什么? 一百三十多户「隐户」,不在官府的籍册上。不交赋税,不服徭役,也领不到均田。 他们的地从哪来?只能是佃崔家的田。 他们是崔家的人,不是大唐的人。 你别说,这帐算起来倒是笔好买卖。 崔家得了劳力,隐户免了徭役,朝廷丢了赋税,百姓丢了身份。赢的赢,输的输,唯独那个「唐」字,两头不占。 可就像田里的蚯蚓一样,翻了一辈子土,连自己是谁家的土都不知道。 夜风忽然大了一阵,远处枣树枝桠在黑暗中嘎吱作响。 营地外的旷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犬的吠叫,被风卷走后,更显空旷寂寥。 李闲将暗访搜集到的信息,逐一填进画好的表格里。 纵横交叉,分门别类。 这些零散的见闻,被强行压缩成一目了然的数据。 对错一看便知,遗漏一目了然。 他在表格旁附了一份白话说明。 「进村先找村正问在册户数。然后自己绕村走一圈,数院门,看烟囱。有炊烟的就是有人住的,对不上数的,记下来。」 「问佃农租子几成,口头说的不算,想法子看租簿。看不到的,问今年打了多少石粮,交了多少,剩多少。自己算比例。」 「问耕牛是谁家的。借的话,借一天扣多少租子。」 「看到荒地,问为什么荒着。是没人种,还是有人不让种。」 …… 条条框框,全是实操。这种傻瓜式操作指南,主打一个防骗。 明日一早,这东西准备交给两个人。 一个是张行成安排的录事参军,负责汇总密报雍州府。 那录事参军也是个在地方上滚过泥的老吏,一手锦绣文章写不出几行,但帐目和数字极精,让他盯着表格逐级上报最是稳妥。 另一个…… 「监丞,您还不歇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枯草上窸窸窣窣。 马四端着碗热汤蹲过来,往他手边一递。 「喝口热汤吧。伙头军那边锅都刷了,灶底剩点余火,俺厚着脸皮求人家给热了热。」 李闲接过汤碗灌了一口。 乾粮泡的汤,飘着几根乾瘪野菜,有点涩,显然不能和再来馆的吃食比较。 但胜在热乎。胃里有了食,人也跟着踏实几分。 「你明天跟我跑村子。」李闲把麻纸收起来,「匠人身份不扎眼,进村不惹人注意。我教你怎么数,怎么问。」 「成!」马四一口应下,又往麻纸上瞄了一眼,「监丞,这上头的数字……是干啥用的?」 在将作监跟了李闲这些日子,他已经见惯了这位监丞的习惯。凡事都要列表格丶排数字,说是「让数据说话」。 「能要人命的。」 「要人命?」马四往后缩了半个身子,「监丞您别吓唬俺,俺就是个打铁的……」 第47章 三路犁开各有风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李闲从袖口摸出一张窄窄的纸条。 这是傍晚时分,张行成从长安差人送来的密信,经录事参军转交。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东路顺。南路有阻,详情待报。北路务必加紧」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张行成的消息渠道比他广,这个判断不会无凭无据。 有阻。 阻在哪里?是犁推不下去,还是有人使绊子? 东路,太子劝农队,出潼关往洛阳,带队的是东宫一位姓裴的属官,临时挂了劝农使的头衔。房遗直也在其中。 那条线上沿途州县相对富庶,官吏们最在意上面的看法,太子的名号一亮,表面文章不会差。 可问题恰恰在这里。 表面文章做得越漂亮,底下的真实情况就越难摸到。东宫的人能不能撕开那层皮,摸到真东西? 南路更让人悬心。 越王府走蓝田入商州,李泰亲自带队。 这位越王殿下的聪明劲儿是不用怀疑的,可他去南路的目的,从来就不只是推犁。 小胖子要的是声望,是李二老板面前的表现分。 这种心态之下,他会不会为了抢时间赶进度,反而忽略了最该注意的细节? 还有程处默。 楞头青选择跟去了南路。李闲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帮忙留意沿途百姓的真实反应,别光听官话,多看多问少动手。 程处默拍着胸脯保证,说他程家的种绝不含糊。 李闲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直打鼓。程处默这人,心眼不坏,就是脑子拐弯少了几道。 万一碰上地方官吏设套,以他那火爆脾气,不闹出事来才怪。 他从怀里摸出路线图展开。上面三条线路用不同的符号标出,每条线上需要重点关注的县镇都打了圈。 东路的圈最少,南路次之,北路最多。 目光在东路的某个圈上停了一息。 那是弘农郡的地界,杨氏旧族的势力范围。 前隋虽亡,杨家在弘农的田庄和人脉根本没断,反倒因为改朝换代闷声发了一笔大财。 太子的名号在那里管不管用,要打个问号。 房遗直应该能应付……应该。 目光再移到南路。 蓝田以南,商州境内,有一处标了双圈的地方。 那里是关陇勋贵的庄园密集区,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比世家大族更隐蔽。 世家是明面上的大旗,勋贵是暗地里的根须。李泰的越王府排场再大,那些老军头的面子,他一个皇子未必卖得动。 他把图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能做的都做了。出发前给房遗直和程处默各塞了套暗访表格,又交代了要点。 通过房遗直,也给东路带了份信,提醒注意地方官吏「报喜不报忧」的惯常伎俩。 至于南路,李泰那边他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越王殿下的疑心重,若他一个六品监丞对皇子的行程指手画脚,那不是帮忙,是找死。 李闲将纸条搓成一团,弹进还有余温的草木灰里。 火星闪了一下,化为灰烬。 关陇勋贵那帮老家伙,当年跟着李渊和当今这位天子从马背上打天下,刀头舔血挣下的家业。手里有军功,身上有爵位。 如今李泰跑去他们的地盘上推犁查田,这无异于虎口夺食。小胖子这回踢到铁板了。 不过也好。让皇子去试试水深,总比自己亲自下场强。 想起甘露殿里那位连自家舅公的田庄都亲手画红圈,敲山震虎,从来是这位老板的拿手好戏。 夜风忽然停了。 旷野里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泾阳的夜都在屏息。 他仰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长安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三条线,他只管得了眼前这一盘。 第48章 雷霆扫穴 「你看看他用的什么名义?」 萧瑀将那份长安急递拍在案几上,「恰恰是泾阳春耕劝农有功!」 李闲拿过那张被拍出褶皱的驿递,扫了两眼,没出声。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世家大族这张网,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关键时刻,随便扯出一根线,就能牵动半个朝堂。 「萧公,崔家这是在向咱们亮手段。」李闲将驿递推回案上。 「把崔玄度往万年县推,不仅是保全他在泾阳受挫的颜面。更是给关中其他世家传递信号,跟着崔家走,朝廷的宣慰使也动不了你分毫。」 萧瑀沉着脸没接话。他太清楚宇文士及是什么人了。 隋朝许国公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的亲弟弟,投唐后一路做到右卫大将军丶殿中监。因与当今圣上有旧交,恩宠始终不衰 此人最擅长的不是带兵打仗,也不是治理地方,而是和稀泥。 朝中谁都不得罪,世家勋贵两头吃。 他能出面保崔玄度,背后指不定收了崔家多少好处。 「萧公。」李闲上前一步。「崔玄度调万年令,这事若真成了,泾阳这摊子谁来收?」 「吏部自然会补缺。」萧瑀冷哼。 「那是补个姓崔的,还是姓宇文的?」 萧瑀猛地抬头。 「万年令是赤县,按制需陛下亲自过问。」李闲语速放缓,「宇文士及举荐,吏部受理,但最终拍板的只能是陛下。萧公若此时上书,直言泾阳劝农事未竟,崔玄度不宜骤调……」 「老夫上书,宇文士及那个老匹夫就不会上书?」萧瑀烦躁地拍了一下膝盖,「老夫若在此时与他撕咬,反倒显得气急败坏,失了宣慰使的体面!」 「自然不必由您单独上书。」李闲换了个坐姿,身子前倾,「咱们联合东路丶南路的劝农使,联名奏请。就说春耕乃国之大计,劝农期间地方主官不得随意调动,以免农事中断,人心浮动。」 「太子那边好说,他正需立个仁厚爱民的牌坊。」萧瑀捻须的手停住,「可越王那小子心高气傲,未必肯听老夫的调遣。」 「越王在南路碰了钉子,正憋着火呢。」李闲笑道,「萧公若给他一个『秉公进言』的机会,殿下为什么要拒绝?」 萧瑀捻须的动作又恢复了,力道轻快了不少。 「至于崔玄度——」李闲话锋一转,双眼微眯,「他要走,就让他走。但绝不是现在。」 「还请萧公明日当众表态,就说『崔县令政绩卓着,升迁万年令是朝廷知人善任。然则泾阳劝农事急,恳请陛下准崔县令留任至春耕结束,届时再赴万年履新』。」 帐内安静了两息。 萧瑀花白眉毛猛地挑起来。 「好!」 崔玄度若是拒绝留任,那就是不体恤农时丶不顾国家大局,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他若是答应留任,接下来这段时日,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他敢拦? 拦了就是阻挠劝农。 不拦,就只能干瞪眼。 萧瑀笑了两声,忽然收住。 「你有没有想过,宇文士及这一手,可能不只是为了保崔玄度?」 「萧公可知现任的万年县令是谁?」李闲反问。 「哦?谁?」 「王伯安。太原王氏子弟。」 萧瑀的笑意收了。 想要王氏心甘情愿让出万年县这个肥差,崔氏必定在其他方面许下了极大的补偿。 「泾阳有崔敦实坐镇,无论谁做县令,崔家的根基都不受影响。而把崔玄度推去万年,就能顺理成章把手伸到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萧公,多嘴问一句。崔玄度腰上那条银带九銙,是用蜀地细绫衬的底,您可注意到了?」 「哼。一介六品县令,吃穿用度比老夫这个宰相还要奢靡。」萧瑀冷冷道,「待此次春耕结束,老夫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李闲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但绝不能让自己成为皇权与世家斗争的炮灰。先稳住崔家,让他们自以为阴谋得逞,去动用人脉疏通,把万年县令的位置硬生生空出来。 第49章 丁二十三 板车前方还倒伏三具尸体。 看那粗糙的短褐穿着,应是当地的农户。 最远一个倒在几步开外,背上七八道外翻刀口,显然是跑了没两步,就被追上乱刀砍翻。 李闲胃里一阵剧烈翻腾,牙关紧咬,上前一把掀开那张破席子。 底下那具尸体面目全非,几乎认不出来。身上套着灰色窄袖袍,并不起眼,街头贩夫走卒十个里有八个穿这样式。 可当李闲的目光移到衣领与内衬的交接处时,情绪已然不能再控制。 窄袖袍内里,分明是将作监统一配发的耐磨工服。 这是自己的人! 李闲忙伸手去翻那具尸体的右袖口。 工服右袖口内侧缝着编号。 丁二十三。 赵蒙生。 原是西市铁匠胡同张横铺子里的帮工,被李闲招进将作监。 查田小组下乡时,他主动请缨,说自己是庄稼汉出身,进村混得熟不扎眼。 李闲当时还夸他脑子灵光。 可现在,现在这个脑子灵光的庄稼汉趴在这儿,再也不能动,再也不会笑了。 穿越这三年多,李闲不是没见过死人。贞观二年的冻馁之殍,他更是见过不少。 他曾以为自己的心在长安城里已经磨得足够硬了。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这不是天灾,这是杀人。蓄意的丶有组织的杀人。 「围起来!」 萧瑀的声音在后方炸响。 老头子翻身下马,官靴踩在血污边缘,脚步硬生生顿住,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府兵迅速拉开警戒线,将板车和尸体圈在中央,自有人飞马去往县衙通告。 李闲蹲在尸体旁边,手指还捏着赵蒙生工服的袖口没松开。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当初是他亲手把这个缺了门牙的小子,从铁匠铺里拉出来,塞进查田小组,拍着胸脯说「跟着我干,给你挣个前程」。 这就是前程?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眼底的东西被压了下去,但压得并不乾净。 「马四,过来。」 马四哆哆嗦嗦地挪过来,脸色惨白。 「你看下这个刺伤,入口多宽?」 马四强忍着惧意凑近看了两眼,牙齿打着战开口,「一寸二分……最多一寸三。两侧平直。」 「再看看这个。」李闲指了指那个背上中刀的农户,「看看他背上的伤。」 马四凑近去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 「砍断肋骨的断面平整如切,没有碎裂。」马四说到本行,语气笃定了几分。 「监丞,普通的横刀做不到这一点。这刀要么是百炼的精钢,要么……是咱们将作监出去的新刀。」 …… 很快,一骑快马从官道南边奔来。 来人到了跟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拱手行礼。 「下官同官县令田元信,拜见萧公。」田元信额头见汗,语气惶恐,「萧公,这些流寇实在猖狂,光天化日之下竟敢——」 「查清了吗?」萧瑀打断他。 「什……什么?」 「老夫问你,凶手的身份丶来历丶去向,查清了吗?」 「下官本携属吏在县城迎候,收到传信后心急如焚,立即单骑赶来,还未堪验现场。不过已通知县尉,他带着不良人随后便到。」 「既然未曾堪验,那你怎的张口就说是流寇?」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田元信转过头,看见是和穿着灰褐圆领袍的年轻人,眉头一皱:「这位是?」 「权知户部员外郎,李闲。」李闲亮出腰间的鱼符。 田元信脸色微变,连忙拱手。 第50章 故人【周二求追读】 帐内,萧瑀老脸隐在阴影里,半天没出声。 「去突厥营?」老头眼皮耷拉着,「以什么身份?户部员外郎?将作监丞?还是老夫的随员?不管哪个,刑名之事都轮不到你过问。」 这老头心里门儿清。 这一手抛尸官道,就是摆明了车马逼人跳坑。 「田元信把案子揽过去,防的就是咱们。」萧瑀冷哼一声,「老夫若是强行过问,明日弹劾越权干预刑狱的奏疏,就会摆在政事堂的案头上。宣慰使这头衔,怕是得半道摘了。」 硬查,你越权,犯了官场大忌。 不理,将作监的人白死,劝农队的人心散掉,谁还敢提着脑袋跟你下乡推犁?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下官查什么案啊。」李闲拉过马扎,大剌剌地坐下,眼底却透着股不加掩饰的狠劲,「我是权知户部员外郎,身上还挂着『勾当突厥安置钱粮事宜』的差遣。核查核查突厥降户安置耗费,理所应当吧?」 「田元信和曹随唱的这出双簧,摆明了祸水东引。」萧瑀语速放慢,「突厥人真反了,兵部侯君集能活劈了他们。他们不敢把事闹大,只想用这几条人命,把老夫死死钉在同官县,耗死春耕的进度。」 「所以这帐必须算。小赵是我从西市带出来的,人不能白白填了黄土沟。」 且就算为了自保,这事也不能善罢甘休。 今天能杀个匠人,明天就能把刀架在他这个监丞脖子上。 萧瑀抬眼打量他。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油滑,遇事比谁缩得都快,这会儿倒是犯了轴。 「带四个亲卫去。」萧瑀解下腰牌扔在桌上,「换便装。遇事别硬扛,留着命回来报信。」 「得嘞。」李闲把腰牌揣进怀里,起身走到帐口,又停住脚步。 「萧公,晚饭您真没吃?要不我让马四给您下碗清汤面?」 「滚。」 …… 夜色浓重。 同官县北二十里,突厥降户安置营。 这里原是个废弃军寨,几段破败土墙围着几百顶灰不溜秋的毡帐。 夜风刮过,牛羊膻味混着草木灰的呛人味,直往鼻腔里钻。 李闲带着四个换了粗布短褐的亲卫,借着夜色摸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上,趴在枯草堆里往下观察了半天。 亲卫队长萧锋打头,借着枯草和矮坡掩护,卡着巡兵换哨的间隙,从西北角塌墙处翻了进去。 一进墙根便蹲下不动,压着呼吸观察了足足二十息才打手势。 营地里没多少动静,几处篝火将熄未熄。 几个突厥汉子,正围着火堆熬煮着不知名的草根糊糊,为了抢夺锅底的一点残渣低声咒骂着。 …… 李闲蹲在暗处,眯起眼。 这几个汉子脚上穿的,都是破烂的草鞋或者裹着碎布。 哪有什么翻毛皮靴? 再看角落里堆放的杂物。 几张破损的猎弓,箭囊里空空也。 大唐对兵器管控极严,降户入关前就被收缴了铁器。如今连把切肉的小刀都得几户人家共用,用铁链拴在营地中央的木桩上。 白天曹随拿出的半截骨制箭簇,确实是突厥物件。 可拿这家底去劫杀?杀完连铁犁都不要? 冤! 图什么? 作案动机丶作案工具丶作案时间,这查案三要素放哪朝哪代都管用。 这帮突厥人是穷,是野,但绝不傻。 抢劫不图财,杀人还留下一堆指向性极其明显的证据,生怕官府查不到自己头上? 这屎盆子扣得太糙了。 萧锋悄然摸回来,凑到李闲耳边。 「营里多是老弱妇孺,青壮不足三成。大半人饿得面黄肌瘦。」萧锋压低声音。 「没见着几件像样的铁器,更别提能把人劈成那样的利刃。」 李闲点了下头。 「走,那咱们瞧瞧去。」 第51章 伏刀 巴图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退远。 李闲弯腰钻进帐内,毡帘落下,夜风被隔绝在外。 帐里阴冷潮湿,除了几张破皮褥子和一堆散发馊味的碎骨头,什么都没有。 巴图歪着脑袋,把李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大半夜的,李监丞不在县城里吃香喝辣,跑到我们这破地方来干什么?」 看来巴图到底还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必是契苾沙门告诉他的。 「是来看我们怎么死的?」巴图的官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带着刺。 李闲没接他的茬,径直在帐内唯一一个破木箱上坐了下来。 「我没空看笑话。」李闲擡头盯着他,「我来,是来救你们的命。」 「救命?」 巴图一屁股坐在对面毡褥上,嗤笑出声,又很快闷闷地收住。 他从身旁的罐子里摸出一把带着沙粒的糙米,捏碎了扬在地上。 「自从被赶到这同官县,县衙发下来的粮全是陈谷子,掺了一半沙土。我的人,每天都在病死丶饿死。你们汉人的官恨不得我们全死在这儿,省得再费粮食。」 「今天傍晚,同官县南的官道上死了几个人。」李闲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其中一个,是我将作监的匠人。」 巴图的手顿住了。 「县尉在尸体边上找到了突厥人的皮靴印丶铜扣,还有半截骨箭头。」李闲一字一顿,「县令认定凶手就是你们安置营的人。明日一早,县里就要点齐兵马来围剿。届时是杀是拿,你猜?」 「放屁!」巴图整个人弹了起来,「这是诬陷!老子的人连把像样的铁刀都没有,拿什么去杀人?哪个狗娘养的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那我问你,你们最近跟附近的汉民起过冲突没?」 巴图喘着粗气,没吭声。 「那近期有没有人私自外出过?」 还是不吭声。巴图攥着拳头,胸膛一起一伏。 「巴图。」李闲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我要听实话。你瞒一句,明天营里这些人的命,全得折在这里。」 沉默了很长时间。 巴图整个人缩回去,背靠着毡帐的木架。 「……有。」 他的声音有些哑。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半个月前,有人找上门来,说是哪个大户要招人去北边山里采矿。管饭,一天给三升粮。我的人饿急了眼,一批一批往外跑。」 「找上门的人,什么来路?」李闲追问。 「不知道。穿汉人衣裳,说汉话。我问过,他们不说。我也管不住,人快饿死了,我拿什么管?」 「出去了多少人?」 「前后三批。六十多个。」 「回来了几个?」 巴图擡起头。 「一个都没有。」他的嘴唇在抖。 「最早那批出去快十天了。我原本以为……以为他们跑了。可后来我想不通,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老婆孩子还在营里,他们往哪跑?」 李闲没说话。 六十多个突厥人被以招工采矿为名带走,全部失踪。 而今天官道上的尸体旁边,恰好出现了突厥人的靴印丶铜扣丶骨箭。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 那些被带走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被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活着的时候是苦力,死了就是替罪的道具。 恐怕不仅仅是栽赃。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养猪。 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他们要把蒙生毁容。 他把这个疑点压进脑子最深处。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他站起来,「谁问都不说,一个字都不提。能做到吗?」 巴图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真能救我们?」 「县衙手里有物证,有动机,你们只有一张嘴。」李闲低头看他,「想要活命,今晚无论发生什么,约束好你的人,绝对不许离开营地半步。只要你们不乱,这盘棋他们就赢不了。若真是刀架在脖子上……」 第52章 搏命(加更) 夜风把李闲那声嘶吼扯得老长。 吼声没落地,森寒的刀光先到了。 一名亲卫喝骂着迎上黑影。 这两名亲卫不愧是萧瑀挑出来的精锐,虽然敌众我寡,但两人背靠背结阵,硬是挡住了第一波疯狂的扑杀。 萧锋一人扛着三个,刀刀精妙,却始终留了三分力在腿上,随时准备回援。他左劈右挡,脚步不乱,硬是在三把刀的夹击下撑开了一条缝。 「往营地靠!」萧锋低喝。 两名亲卫护着他边打边退。 但刺客显然也猜到了意图。两个人直接绕到后方,堵住了退路。 战线被彻底拉成了一字长蛇阵。 萧锋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 「呃啊——!」 一声闷哼。 李闲猛地回头。 一名刺客趁着护卫交错的间隙,从侧翼窜出,手中的横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向李闲。 一名亲卫正在招架正面的攻击,根本无力回身。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名亲卫猛地咬牙,竟然不退反进,身子往前一送,硬生生用替身后的李闲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噗嗤——」 刀刃破开皮肉,卡进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闷响。 血喷出来,浇了李闲一脸。 热的,腥的。 「陈宫!」另一名亲卫双目赤红,想要救援,却被三名刺客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陈宫咬着牙,左手死死攥住刺入自己肋侧的刀刃,不让它拔出去。右手挥刀劈向那名刺客的面门。 刺客猝不及防,被一刀劈在肩头,闷哼一声撒手后退。 「呃啊……」 陈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但右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撑开一个防守的架势。 刺客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 三人同时扑上,两把刀封住陈宫的格挡空间,第三把刀直取他的咽喉。 萧锋终于动了。 他暴喝一声,硬生生从三个人的夹击里劈出一条路来,斜刺里杀到,一刀荡开那两把封位的刀,反手一刀削在第三人的手腕上。 血光迸现。那只握刀的手飞了出去。 刺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断腕后退。 但更多的刺客填补上来。 萧锋的虎口崩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他的左臂已经挨了一刀,袖子红透了,皮肉外翻,骨头隐约可见。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李闲被撞得后背抵在断裂的树枝上,断裂的尖木头扎着后腰,疼得他龇牙。 一个反握刀的黑衣人绕过萧锋,直扑李闲。 三步。 两步。 萧锋回手劈向那人后颈。黑衣人矮身,刀锋擦着肩膀带出一串血珠,去势不减。 李闲没再躲。 手中「蝉翼」早已被打飞,他弯腰抄起脚边那根带尖的断木。 黑衣人一刀砍来,李闲举木桩硬挡。刀刃深深嵌进木头,拔不出来。 李闲撒手,合身扑上去。一百多斤的体量在烂泥地里砸出闷响,两人滚作一团。 李闲骑在上面,拳头对准那张蒙脸的布砸下去。第一拳下去,指关节皮开肉绽。第二拳砸在下巴上,传来骨头错位的声音。 黑衣人挣扎着去摸腰间的短匕。 李闲一把攥住那只手腕死命往外拧,膝盖狠狠压在对方小臂上。另一只手摸索着抓起刚才那根尖木桩,照着黑衣人的大腿根扎了进去。 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叫。黑衣人身子弓起,短匕掉在泥里。 「郎君!」萧锋的声音嘶哑劈叉。 李闲抬头。萧锋被两人夹击,左臂软绵绵地垂着,袖子红透了,全靠右手在死撑。 李闲捡起泥里的匕首,站起身。腿肚子直转筋。 没等他迈步,营地里炸开一声突厥语的咆哮。 第53章 降户 李闲没接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汉人——」曹随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下官见过。」 「哪儿见的?」 「去年腊月,同官县衙签押房。县尊宴请本县几家大户,下官作陪。」 曹随语速极快,生怕自己中途反悔。 「那人跟在永兴坊孙家二公子身后,是个护卫头领。」 永兴坊。 永兴坊在同官县城东北角,住的不是寻常百姓。 大唐立国不到二十年,关陇世族虽说被几番打压,但在京畿各县仍旧根深叶茂。同官县地近玉华宫,往来权贵不绝,能在县里挂得上「大户」名号的,少说也是累世官宦的门庭。 「孙家什么来路?」李闲追问。 「前朝同官县丞孙孝端之后。入唐后孙孝端授了雍州司马参军,致仕回乡。如今当家的是长子孙正安。」 曹随往四周扫视。 「孙正安在同官县开着三处铁坊,两座石灰窑。县里一半的匠人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铁坊。 石灰窑。 将作监负责宫廷营造,铁器工具和石灰建材是最大的两项消耗。 孙家若垄断了同官县的铁坊和石灰窑,将作监在这片地界的采购和调拨,就绕不开他。 这其中牵扯的利益,何止万贯! 李闲盯着曹随的脸。 「孙家的铁坊,采矿的矿工从哪来?」 曹随的嘴唇闭紧了。 足足停顿了三息,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下官不知。」 退得太快,答得太乾脆。 李闲听得明白,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往下说。 六十多个突厥壮丁被以招工为名带走,一个没回来。如果这些人被塞进了孙家的矿场,那就是私役降户丶逼死苦工。 如果这些人已经被灭了口,那就是屠杀战俘,触犯朝廷怀柔之策。 无论哪一种,一个小小县尉碰不起。 「李郎君。」 曹随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生硬。 「下官今夜来此,是乡勇报了案,职责所在。」 他拿手往地上那几具尸体一指。 「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身份不明的盗匪。」 火把的光晃过来,曹随半张脸隐在忽明忽暗的影子里。 「下官告退。」 曹随拱了拱手,转身朝那群收拾尸体的不良人走过去,脚步急促。 「曹县尉。」李闲叫住他。 曹随站住了,身子绷得很紧,没转身。 「孙家在县里,除了铁坊和石灰窑,还做什么营生?」 曹随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 夜风吹得他衣摆翻飞。 最后他吐出两个字。 「木材。」 说完大步走了,再没回头。 「郎君。」萧锋用单手拄着刀站了起来,「此地不宜久留。」 「走吧。」 李闲最后看了一眼安置营的方向。 栅栏缺口处,巴图还杵在那儿,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根顶梁木。 两人隔着百步对了一下视线。 巴图转身回了营,木桩子重新把缺口堵上,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李闲带着人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陈宫被曹随安排的两个不良人架着走在最后面,肋侧的刀伤用破布死死缠住,血顺着裤腿往下滴,硬是一声没吭。 李闲走在前头,指关节上的皮还是破的,火辣辣地疼。 疼着好。疼着清醒。 到了萧瑀扎营的地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萧瑀没睡,大帐里灯火通明。 第54章 落地 「……就这么结案?」 「只能这么结。」 李闲把茶碗撂在案上,眼底没半点温度。 「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二十来个人,还带着伤。田元信是地头蛇,曹随攥着不良人,孙家暗处还养着死士。硬掀私矿的盖子,咱们走不出同官县。」 「老夫为官数十载,没受过这等窝囊气!将作监的匠人白死?那些突厥人就这么算了?」 「陇右的流言还没平,春耕的进度不能停。为个田元信把陛下交代的差事砸了,不值当。」 「你把那个巴图保下来,别让他们被灭了口。」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田元信想祸水东引,拿降户当替罪羊。我给曹随递了话,也点了田元信。明日一早,县衙必出结案文书,罪名只能是流寇作乱。」 至于田元信和曹随怎么互相推诿丶做假帐掩盖,李闲全当没看见。 只要人在,这同官县的烂疮,迟早连皮带肉剜出来。 次日清晨,同官县衙送来结案文书。 罪名钉死:流寇作乱。 田元信站在萧瑀马前,一个劲保证加紧剿匪。李闲骑在灰驴上,瞥了他一眼。 「田明府剿匪之余,莫忘了安置营的降户。他们也是流寇的受害者。」 田元信连连称是,腰弯得更低。 车轮滚滚,京畿春耕宣慰队打着旗号继续北上,把同官县的烂摊子甩在身后。 …… 三月下旬,陇右。 陇右道。 朝廷的邸报贴在各州县衙门外。翰林院捉刀的文章,满篇「新犁大善」丶「皇恩浩荡」。 字写得漂亮,可陇右九成农夫大字不识。 公文传不到地头。能传到地头的,只有长了腿的闲话。 秦州城外十里,一处破茶棚。 几个农夫蹲在条凳上,捧着豁口陶碗喝碎茶沫子。 一辆牛车停在茶棚外。一个穿半旧绸衫的商贩跳下车,拍打两下土,在一张空桌旁坐定,排出十几文大钱。 「店家,沏壶好茶!再切盘羊肉,要有嚼头的那种!」 浓重的关中口音。 商贩灌了口茶,忽然一拍大腿,扯开嗓子嚷嚷。 「这陇右地界邪了门了!一路过来,全是用两头牛拉的破直犁?这得干到哪年哪月去!」 几个农夫互相看了看。 一个老汉搭腔,「客商从关中来?咱们祖辈都用这犁,两头牛已经是殷实人家。不用这个用啥?」 「曲辕犁啊!」商贩站起身,拿手比划,「弯的!一头牛就能拉!一个人扶得稳当,到了地头手腕一翻就掉头。一晌午翻四亩地,比你们那老物件快一倍!」 茶棚里静了。只有外头牛嚼草料的动静。 「一头牛……一晌午四亩?」老汉结巴了,「客商拿咱们寻开心?」 「我亲眼见的!」商贩拍胸脯,「将作监造的,朝廷白送!越王殿下亲自下田教关中百姓用!东郊丶渭南丶三原,家家户户都领了。怎么你们陇右连个影子都没见?」 「凭啥咱们没有?」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都是大唐百姓,凭啥关中发,陇右不发?」 「可不敢乱说。」商贩压低嗓门,凑过去,「朝廷本来备了陇右的份额,犁都装车了。被你们这边几家大户联名上书挡回去了!」 「为啥挡?」老汉急了。 「大户在摺子上说,朝廷往陇右安置突厥人,是『引胡抢田』。说陇右民怨大,再发新犁,怕老百姓拿犁去跟突厥人拼命。硬生生把这事搅和黄了。」 「谁挡的?!」年轻汉子眼珠子冒红光。 商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还用问?在陇右,谁家地最多,谁家庄园最大,谁家在长安当大官的亲戚多,就是谁挡的。你们心里没本帐?」 商贩放下茶碗,结帐,赶着牛车走了。 茶棚里没人出声。 第55章 杀回长安 「互市的章程,侯君集和唐俭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时画押,说明兵部和鸿胪寺也闻见味儿了。」萧瑀将密信拍在案几上。 李闲抬起头,直视萧瑀,「开互市,明面上是做买卖,实际上是朝廷要把手光明正大地伸到边境去。陛下急召我回去,就是要我这个权知户部员外郎去把这出戏唱实。」 他敲了敲那张百骑司传来的纸条。 「这盖子,在底下掀不开,得回长安,从上面往下砸。」 google搜索twkan 萧瑀微微颔首。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市侩圆滑,总想着明哲保身,活像个泥鳅。但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时候,看破大局的狠辣与果决非常人能及。 「你回京。」萧瑀敲定主意,「明面上,老夫继续带队北上,把最后几个县走完。老夫这面大旗立着,那些人就不敢乱动。」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老头子把最显眼的靶子留给了自己。 李闲后退一步,双手交叠,一揖到底。 「萧公保重。北线凶险,万事当心。」 「老夫的命硬得很,轮不到你操心。」萧瑀冷哼,「你回去,那个叫马四的匠人,你作何打算?」 李闲眼皮跳了一下,知道瞒不过萧瑀。 「我想让他折回去。」 半炷香后,营地边缘的辎重车旁。 马四正撅着屁股往包袱里塞乾粮,肩膀忽地挨了一巴掌,吓得一个激灵。回头见是李闲,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顺气。 「监丞,您走路咋没声儿啊,魂都给您吓飞了。」 李闲没理会马四的抱怨,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纸,直接塞进马四怀里。 「监丞,这是……」马四有些疑惑。 「明天你别跟着萧公往北了。」李闲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两人,装作逃荒的流民,顺着咱们来时的路悄悄折回去,去查查咱们之前试过犁的村子。」 马四喉结滚了滚,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把麻纸攥紧。 「监丞,让俺查啥?」 「萧公在明面上把犁发下去了,县令们当面也答应的好好的。但我要知道,咱们前脚刚走,那些犁后脚是不是还在庄稼汉手里。有没有被大户收走?有没有被县衙扣下?有没有人因为领了犁反而被加了租子?」 李闲伸手,按在马四的肩膀上。 「记着,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许跟人起冲突。你不是大理寺的捕快。遇到事不对,拔腿就跑,命最要紧。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在这纸上画个记号填在表格里。」 「监丞放心,俺记住了。俺命贱,但俺跑得快。俺一定把真帐给您带回长安。」 「去吧。」 李闲松开手,转过身去。 把一个作监匠人扔进世家罗网里,李闲心里没底。 但赵蒙生的死逼着李闲不能停下,也不能心软。 这颗暗棋,必须撒出去。 日头升高,营地拔营。 萧瑀立在马旁,看着李闲牵过灰驴。老头子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护卫招了招手。 「萧锋留下,随老夫继续北上。」萧瑀的声音透着威严。 萧锋上前一步,单手握住刀柄,护在萧瑀身侧。 「陈宫。」萧瑀目光转向另一个身上缠着绷带的亲卫,「你,还有王铁,还有赵武,你们三个换上便装,护送李闲回京。」 「记住,哪怕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保他全须全尾的踏进长安城。若有闪失,你们也不必来见老夫了。」 「喏。」 陈宫三人齐齐抱拳,牵过马走到李闲身后。 李闲没推辞。 得罪了世家,又搅了各地方的局,回京路上保不齐还有冷箭。 多带两个人,多两分活路。 他看着萧瑀,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再次深深作揖。 「去吧。长安城里的风浪比这大得多。」萧瑀摆了摆手,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北方的官道驰去。 第56章 摇人 甘露殿内。 铜漏声单调。 御案上散落着几份供状。 李世民盯着纸面,指节敲击紫檀桌面。 哒。 哒。 google搜索twkan 哒。 节奏极缓。 「孙正安。」李世民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同官县的商贾,私开铁矿,役使降户,还敢截杀将作监的匠人。」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 「王泉!传旨百骑司,立刻调拨北衙禁军,给朕把同官县围了!孙家上下,一体锁拿!田元信那个狗官,直接褫夺官服,押解进京!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吃的心肝豹子胆!」 王泉应声就要退下。 「陛下不可!」李闲猛地抬起头。 牵扯到腿上磨破的伤,他疼得直抽气,硬生生把声音拔高。 「此时动用禁军查抄孙家,孙家背后的主子立刻就会壮士断腕。田元信大不了一死,线索全断。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依旧安稳坐在朝堂上!」 李世民冷冷看着他:「那你意欲何为?」 「引蛇出洞。」李闲咬紧牙关,迎上天子的视线,「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孙家背后的主使图的是铁器暴利,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名正言顺丶且利润大到根本无法拒绝的诱饵。」 「互市?」李世民何等敏锐,一语道破。 「正是!」李闲重重磕头,「侯尚书和唐公已经画押,边境互市的章程即将推行。互市需要什么?大量布匹丶茶叶,更需要铁器去换突厥人的战马牛羊!」 「这块肥肉太大了,足够让长安城所有世家门阀眼红发狂!」 李闲语速极快:「只要朝廷放出风声,允许民间商贾参与互市供货。那些暗中操纵私矿的世家为了吃下这笔买卖,必定疯狂调动资源。孙家的铁,就会源源不断运往边境。」 「铁在动,钱在走,帐目过手,狐狸尾巴绝对藏不住!咱们就卡在互市关口,看着他们把罪证送上门!」 李世民没说话。 大殿内只有铜漏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李世民笑了。 「李闲啊李闲,知节说你滑头,魏徵说你不守规矩。可朕看,你是个亡命徒。」 李世民身子前倾,帝王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砸下来。 「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坐实这个局,你就是长安所有世家门阀的眼中钉丶肉中刺。他们会把你生吞活剥。」 李闲心里暗骂。 我怎么不知道? 赵蒙生那张被砍烂的脸还在眼前晃。 退一步就是死,不如拉着这帮吸血鬼一起下地狱。 「臣本布衣,蒙陛下不弃。只要能为大唐拔除毒瘤,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好!」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 「朕给你这个机会。从明日起,你不仅是权知户部员外郎,朕再加授你『互市筹备副使』,专司统筹互市物资调拨。户部丶兵部丶鸿胪寺,你皆可行文走动。」 「朕倒要看看,你能钓出几条大鱼!」 互市筹备副使! 实打实的肥差!有了这个,才算有了跟世家叫板的资本。 「臣,遵旨!」 正事谈完,大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 王泉挥手,让内侍换上热茶。 「你随萧瑀在北线闹的动静不小。崔家在泾阳吃了哑巴亏,但没死心。宇文士及已经向吏部举荐,要将泾阳县令崔玄度平调为万年县令。此事已上议程。」 万年县令,管着长安城东半边,天子脚下的核心位置。 崔家肯退让泾阳的利益,图谋极大。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留中不发。」李世民语气平淡,「晾着他们。等互市台子搭起来,朕要看看他们愿意出多少血来买这个位置。」 李闲低头不语。 这老板算盘打得太精。 拿一个没给出去的官帽吊着崔家,顺手还要在互市上薅羊毛。 第57章 筹码 「郎君,前面就是常将军府了。」陈宫策马靠近,他肋下的伤还没好透,脸色有些苍白。 李闲抬眼望去。 长兴坊北端,两座丈许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守在朱红大门两侧,府邸气派却不见多少奢靡。 那便是常何的府邸,玄武门之变的功臣,如今的中郎将。 google搜索twkan 李闲勒住灰驴,屁股稍微欠起一点。 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他没打算直接去叩门,常何虽是武将,但这长安城里,哪座府邸后面没有几双盯着的眼睛? 他刚从甘露殿出来,大摇大摆地从正门递帖子进去,真这么干,不但显得突兀,还容易招人耳目。 落到有心人眼里,指不定编排出什么结党营私的摺子。 转到将军府后街,寻了个茶摊。一个麻衣老汉守着个炭炉子,铜壶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店家,来四碗大叶凉茶。」李闲把驴拴在树桩上,小心翼翼地挪到条凳边坐下。 陈宫三人散开坐在周围,不远不近,恰好把李闲护在中间。 他们虽然换了粗布短褐,但一个个虎背熊腰。这种架势往那一摆,路过的几个闲汉缩了缩脖子,本想来蹭个位置喝茶的也不敢凑了,茶摊周围瞬间清净了不少。 老汉端上四碗茶,偷偷瞥了几眼这几个煞气重的汉子,赶紧缩回去守他的炭炉子,再不敢多嘴。 李闲端起茶碗,茶汤浑浊发黄,一股子烟火味。他小口抿着,脑子里的念头却翻江倒海。 马周此人,当时听马四提到,满脑子都是些烂事,没往深处想,只觉得「马周」这名字有点耳熟。 后来夜夜辗转反侧,那些穿越前读过的唐史碎片慢慢浮上水面,终于是拼凑出了这个人的全貌——寒门宰相,贞观名臣。 更何况那一位可是曾亲口赞叹:「傅说丶吕望,何足道哉!马周才德,迥乎远矣。」 茶过三巡,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压住了心头的一丝燥热。 「店家,帮忙去将军府侧门递个话,」李闲放下杯子,摸出一角碎银放在桌上,「就说博州茌平的马四,托人给他族兄马周带封家书。」 「得嘞!」店家用围裙擦了擦手,颠颠地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瞅了一眼那角碎银,脚步更快了。 过了约莫半刻钟,将军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年轻人。 头脸没怎么拾掇,发髻略显蓬乱,但眉眼之间透着股桀骜不羁的劲头。脚步匆匆,四下张望。 店家指了指茶摊方向李闲所在的角落。 马周顺着方向走过来,当他看清坐在条凳上的人时,眉头立刻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落魄,但眼力极佳。一眼就扫到了李闲腰间银鱼符。一个从六品的朝廷命官,给他这个食客带家书? 再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散坐在周围的三个「闲汉」。不是普通随从。是护卫。是军中出来的人。 「阁下是……」马周停在三步开外,语气中带着几分防备。 「将作监丞,权知户部员外郎,李闲。」李闲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 马周愣了一下。 李闲的名字,他最近在将军府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个搞出曲辕犁,又在春耕劝农中搅得关中世家鸡犬不宁的李闲? 他一个寄人篱下的食客,何时结识过这等风口浪尖的人物?而且这官职组合……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马四现下在我手底下当差,是个实诚汉子。」李闲见他不动,便提起茶壶,亲自倒了一杯粗茶推到对面。 「他提起过你,说你腹有良才,胸藏沟壑,却困于此地,我心中好奇,便来看看。」 马周犹豫坐下,却没去碰那杯茶。他这种人,见惯了那些权贵高高在上的嘴脸,最是不信此类「礼贤下士」鬼话。 「李监丞说笑了。马某不过一介布衣,连顿饱饭都要仰仗常将军。哪当得起『良才』二字。再者,门子说有族弟带来的家书,家书呢?」 「没有家书。」李闲答得乾脆。 「李监丞大费周章把我诓出来,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马周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第58章 担子 三线劝农队陆续回返。南线和东线最先到京。 暮春的长安,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满街飘着甜腻腻的香气。 可李闲没心思赏花。他窝在再来馆后院的厢房里,守着炭炉子炖鸡汤。 木炭噼啪作响,砂锅里咕嘟冒泡,油星子乱窜。 程处默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活像个游魂般飘进院子。 「李兄。」程处默咽了口唾沫,盯着砂锅,「越王殿下……他真不是人啊。」 李闲捞起一只炖得软烂的鸡腿,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怎么说?」 「他下地了。」程处默手舞足蹈地比划,「亲自扶犁!耕了一整晌。那体格子,把拉犁的牛都看愣了。满村的庄稼汉围在田埂上,眼珠子差点掉地里。」 李闲挑了挑眉。 堂堂皇室亲王亲自扶犁,这出「天子重农丶亲王躬耕」的戏码,算是让李二家的老四演得淋漓尽致。 这种反差,比什么劝农诏书都好使。泥腿子们哪见过这等阵仗? 「然后呢?」 「有个农妇胆大,端了碗凉水过去,殿下接了,还冲人家笑。那妇人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转头就跑。」 程处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拍在桌上。 「殿下犁完地,蹲在田埂上就开始画图,浑身上下泥点子都没擦。让我带回来给您,说犁评的倾斜面还得磨薄半分,碎土才利索。」 李闲抹了把嘴上的油,拿起图纸扫了一眼。 连接方式改动过,直角改成了钝角,受力面积摊开,木料磨损率起码能降两成。 这胖子要是生在现代,绝壁是个高级工程师。 大唐让他当个闲散王爷,非要在夺嫡的烂泥坑里打滚,纯属暴殄天物。 「去,把这图纸拿给庞大匠,让他按这个尺寸打一套铁件出来。」 「郎君,张横那边已经连轴转三天了,大力抡大锤抡得胳膊都粗了一圈,再这么干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告诉他,做完这单,我请他们喝酒。全场消费李公子买单!」李闲把图纸重新拍回桌上,「顺便给越王殿下带个话,犁壁的弧度还有微调的空间。请他再多耕个十亩八亩,整点对比数据回来。表格我都画好了,让他填满。」 程处默听得直嘬牙花子,「李兄,你这是拿亲王当牛马使唤?」 「这叫产研结合,你懂个屁。」 门帘一掀,房遗直迈步进来。 「李监丞,东宫的尾款结清了。」房遗直递过几张飞钱。 李闲接过飞钱,屈指弹了弹纸面。「太子那边动静如何?没遇到什么刺头吧?」 房遗直找了个空马扎坐下,自顾自倒了碗汤,抿了一口。 「《劝农令》发下去了。东线各县全面铺开。各县官吏见了东宫的仪仗,也都规规矩矩,没人耍花头。」 果然也是主打一个感天动地,老百姓就吃这套。 「不过东宫那边……啧,有点意思。咱们离开长安之后,太子右庶子李百药写了一篇《赞道赋》给太子,明里夸他留意典籍,暗里是劝他别荒嬉过度。这文章传到外头,不少人都在看东宫的笑话。」 李闲微微点头。太子能做事是一回事,能不能坐稳又是另一回事。东宫属官这个时候上赋讽谏,怕是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不管怎么说,」房遗直喝了口热汤,舒出一口气,「关中这把火,算是彻底烧透了。陇右那边,侯尚书的兵马已经到了。有咱们这边的实绩撑腰,他安抚起来底气足得很。那些散播谣言的暗桩,不出几天就能连根拔起。」 李闲摆摆手,「拔几个暗桩顶个屁用。世家手里有粮有地,他们不动声色地卡一卡物资,够咱们喝一壶的。」 话虽如此,这局棋算是盘活了。 老百姓怀里抱着新犁,盘算着明年能多开两亩荒地,谁还信你要抢他那二亩三分地? 朝廷也正式通过三方提议。 这「三方」,说的是温彦博的内迁教化丶魏徵的分置遣返,外加李闲那套被揉碎了重组的「以商养政」。 三锅料被房玄龄那双老辣的手一通揉搓,熬成了一锅四平八稳的高汤。明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第59章 路子 李闲藏在袖袍下的右手,从桌案底下的蝉翼短刀刀柄上松开。后背肌肉缓缓放松,他靠回坚硬的椅背。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了无数种被世家买凶灭口的死法。看来,自己真的有必要尽快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李闲抬起左手,冲着门外轻轻摆了摆。门外的陈宫迟疑了一下,脚步沉重地退回院子里。 但他整个人依旧贴在门板外,只要屋内传出半点异响,横刀随时能劈碎门板。 两人隔着堆满文书和帐册的桌案对视,谁也没开口。 屋内安静极了。 李闲今天没有回自己的住处,本是想着躲在再来馆这处不起眼的后院厢房里,借着熟悉的市井烟火气能让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好好理一理互市那堆烂帐。 可此时契苾沙门的不请自来,明显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光晕在契苾沙门那张带着异域特徵的脸上投下阴影。 李闲眯着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契苾沙门的眼神,和在西市乌孙大营邸店里一模一样。 沉稳,锐利,不露锋芒,却让人后背发凉。 「李掌柜,好久不见。」契苾沙门率先打破沉默。 他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汉人的拱手礼,「沙门今日不请自来,是特地来还酒钱的。」 说着,他将提在手里的油纸包放在帐册旁。 纸包散开,露出半扇风乾羊腿。 肉质紧实,边角挂着白霜,散发着草原风沙和粗盐交织的膻味。 李闲面上不露分毫,缓缓起身。 「我记得你说过,改日登门回礼。」李闲拍了拍长袍下摆,「只是没想到,契苾兄弟这回礼,跨了大半个长安城。」 「一诺千金,自然要言而有信。」契苾沙门将羊腿往前推了推。 目光在案头上迅速扫过,他极有分寸地收回视线,没多看一眼。 李闲从桌案后绕出,勾过一张胡凳踢过去:「坐吧。大老远跑来,吃饭了没有?」 「吃了。」契苾沙门答得乾脆,笔直坐下。 「再吃点。长安风大,吃饱了才好说话。」 李闲转头冲门外喊:「石头!切两盘顶好的羊肉,烫一壶酒送后院来!」 片刻功夫,石头端着托盘,送上热菜,飞快退下。 酒是再来馆自酿的贞观春散装,烈得很。 李闲没端朝廷命官的架子,大大咧咧坐下,端起粗瓷碗,跟契苾沙门的碗重重碰了一下。 「我大兄来信了。」契苾沙门手上没停,摸出短刀,熟练地从风乾羊腿上削下一片肉送进嘴里。 「哦?」李闲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驱散了几分疲惫,「何时来的信?可是对你有什么交代?」 李闲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在飞快盘算。 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朝廷刚通过突厥安置细则,他这个「权知陇右互市监事」的任命还在三省的公文堆里流转,连正式的告身都还没发下来的时候。 契苾何力远在千里之外,留在长安的眼线竟能把朝堂动向摸得这么准。 「大兄在信里说,长安城水太深,值得交的汉人不多。」契苾沙门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李掌柜算一个。」 李闲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试探。 「我不过是个卖酒的商贾,运气好混了个将作监丞。如今更是个到处得罪人的苦命鬼,有什么值得你们铁勒大首领结交的?」 契苾沙门放下短刀。 「郎君说话不绕弯子,身上没有汉人官员满嘴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的虚伪劲儿。跟我大兄脾气对路。」 李闲剧烈咳嗽了两声,眼角呛出泪花。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李闲擦了擦嘴角,收敛笑意,「大家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时间宝贵,有话直说。」 契苾沙门也放下酒碗。他挺直脊背,卸下伪装,属于草原狼的锐利重新占据双眼。 「大兄听闻,朝廷要在陇右到朔方一线设互市。他想问问李监丞,这场泼天的富贵里,我们铁勒诸部,可有份?」 第60章 论价 长安西市,午后。 未时刚过,日头偏西,照得西市里那些彩帛店招明晃晃地晃眼。 东西两排铺面一眼望不到头,丝帛行丶珠玉铺丶皮货摊丶胡食店挨挨挤挤,人声鼎沸得像是把整个天下的热闹都塞进了这两条街。 空气中混着熟肉香丶牲口膻味,还有胡椒的辛辣,那东西价比白银,只有西市的胡商才舍得在食肆里随手撒上一把。 这就是大唐的心脏。全天下财富汇聚的销金窟。 李闲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别扭。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的皮肉,涂了特制金创药,但终究还没好利索。 每走一步,粗布裤腿摩擦着伤口,生疼。他心中暗骂,面上还得装出闲庭信步的模样。 拢了拢袖子,袖中那道牒文沉甸甸的。 契苾沙门落后半步跟着,脊背挺直。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扫视。 这熙熙攘攘的长安西市,繁华得让他这个习惯了天高地阔的草原汉子感到气闷。 「李兄,这便是你说的『掂量』?」契苾沙门压低声音。 领着他在街道上乱晃,纯属浪费时间。 「急什么。」李闲没回头,目光越过几个正在砍价的吐蕃商人,盯着一辆满载丝帛的马车,「看戏得先认门。你连庄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上牌桌?」 契苾沙门皱了皱眉,却没再开口。 穿过绢帛摊位,绕过一群围着波斯商人起哄的闲汉,李闲在一处皮货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粟特老头,人称老马。此人深目高鼻,鬓角灰白,蹲在摊位后面有一搭没一拍地掸着几张狐皮。 瞧见李闲,连忙撑着膝盖站起来,堆出一脸笑纹。 「哟,这不是李掌柜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快瞧瞧,刚到手的阴山红狐,火红火红的皮子,给家里的夫人裁个领子,体面!」 李闲脸色微微泛红,没接话茬。 他顺手拎起一张狐皮,放在指间捻了捻。 皮子硝得乾净,但毛色驳杂,不是头等货。他在长安住久了,多少也学了点看皮货的门道。 「老马,这皮子哪来的?」 「李掌柜是行家,瞒不过您。」老马嘿嘿笑,「这是阴山北麓的货,中间倒了三手,费了老大劲才运进关。到我这儿,一张少说也得两贯钱,这还是看在熟人的份上,换了旁人……」 「回鹘人收的时候多少?」 老马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伸出五个手指头。 「那……那都是草原上的价。五百文,顶天了。人家草原人也要吃饭,总不能叫人白忙活……」 李闲将那张红狐皮递给契苾沙门。 契苾沙门接过去,粗糙的手指划过柔软的狐毛,指腹在毛根处停了停。草原上长大的男人,摸皮子就跟汉人摸丝绸一样,一上手就知道成色。 「听清了?」李闲直视那双深陷的眼窝,「一张皮子,从草原到长安,价钱翻了四倍。」 「你大兄带着弟兄们,顶着白灾,冒着风雪在阴山打猎。冻掉脚趾换来的一张皮子,只值五百文!连一斗精米都换不回去。到了这长安城,中间商动动嘴皮子就赚走三倍的利。」 「契苾兄弟,你觉得这买卖,公平吗?」 契苾沙门拳头攥紧,盯着那些在阳光下发亮的皮毛。 在草原上,五百文和两贯钱的区别,就是一家人是饿肚子还是吃饱饭的区别。就是婆娘不用穿打补丁的袍子,孩子们过年能吃上一顿肥美羊肉的差距。 「李兄到底想说什么?」 李闲唇角微微一翘——草原狼终于开始闻血腥味了。他转过身,环视四周熙熙攘攘的商铺,抬手指向远处一辆马车上挂着的灯笼。 「看到没有?那上面写着『清河崔氏』。」 契苾沙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辆马车满载丝帛,车前挑着一盏灯笼,上书四个汉字,他认不全,但那气派做不得假。 「崔家掌握着大唐三成的丝绸货源。」李闲又指向远处一排火光冲天的铁器作坊,「那是太原王氏的产业。他们不直接打铁,但全长安的铁料,走什么渠道丶卖什么价,都绕不过王家的手。」 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契苾沙门。 第61章 隐户 长安城的暮春褪去寒意,风里透着燥热。 长兴坊偏南的一处幽静巷弄里,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半掩着。 这是李闲新赁下的一处一进小院。院子不大,胜在清净隐蔽。正屋连着东西两间厢房。 院墙是新垒加高过的,那夯土里特意掺了碎瓷片。墙根下还密密实实地栽了一圈带刺的枸杞丛,枝条蓬乱,却恰好挡住了所有试图翻墙的可能。 自从同官县黄土道上走了那一遭鬼门关,李闲就彻底清醒了。再继续住在闹市区,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再来馆那后院,也装不下他如今要乾的勾当。 院子里老槐树吐着新绿,虬曲的枝干撑开一片浓荫。 陈宫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肋下刚结痂的狰狞刀疤,单手举着石锁打熬力气。 另外两名亲卫王铁和赵武,一个在井边打水,一个坐在门槛上拿粗布擦拭横刀。 听到正屋门轴转动,陈宫放下石锁。 听到正屋门轴转动,陈宫放下石锁,扯过搭在树枝上的麻布短衫套上,大步走到阶前。 「郎君。」陈宫低声唤了一句。 李闲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浓茶,看着眼前这三个煞气内敛的汉子。自从跟着他从同官县一路杀回长安,这份过命的交情,比任何官场上的人情都扎实。 可李闲心里清楚,萧瑀还在北线巡查,这三人名义上是萧公「借」给他的,什么时候萧瑀要收回去,他根本留不住人。 以他如今的处境,在这长安城里,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陈大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必拘礼。」他顿了顿,「这院子简陋,委屈你们了。」 「郎君说哪里话。」陈宫抬起头,「萧公北上前交了底,他回京前,我们兄弟三人的命就是郎君的。」 他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个粗犷的笑,「我们别的本事没有,替郎君挡几支冷箭,劈几个不长眼的刺客,做得到。」 王铁和赵武没吭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李闲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酸涩和感激一并压下去。这不是矫情的时候。萧瑀把人留给他,是信任,也是责任。 「好。」李闲仰头将苦涩的浓茶一饮而尽,「院子的安危,拜托三位了。待萧公归来,我保兄弟们博个前程。」 门卫墙外忽然传来扣门声。 院子里王铁贴到门后,透过门缝确认暗号,拔下门闩。 木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裹着破烂灰布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沾满灰土的脸。 正是被李闲派去暗访的匠人马四。 「郎君……」马四声音嘶哑,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 他显然已经赶了很久的路,两条腿在发抖,站都站不太稳。 李闲心里一揪。快步上前,架着马四的胳膊把人带进了内室。 「弄点水和吃食来!」李闲将马四按在一张胡凳上,冲外面低喝。 「先别说话,喘口气。」 王铁端来凉水和两个胡饼。 马四顾不上洗脸,抓起水瓢连灌三大口,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胡饼。 「郎君你这地方好啊。」马四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要不是你走之前留了信,说搬了地方,俺还在再来馆那后院傻等呢。差点没找着。」 李闲没催他,搬了把杌子在对面坐下。 半张胡饼下肚,马四缓过劲来。 「郎君!」他抹了一把嘴边的粗渣,眼眶红了。「那些大户不是人啊!」 马四从怀里掏出一叠麻纸,双手递过去。 「这是俺带人顺着萧公走过的路,挨个村子摸回来的实情。一笔一笔,全记在这上头了。」 李闲接过麻纸,仔细看去。 字迹歪歪扭扭,全是炭笔画的符号和简易记帐法。这是李闲临行前教他的。 「萧公前脚刚走不到十天,各地县就变了天。」马四咬牙切齿。 「好多个村子……明明已经按登记的发下去的曲辕犁,被庄头带人挨家挨户收走了!足足收走了一大半!有的村子一架都没剩下!」 「收走?什么名义?」 第62章 渡口 「马四,那个逃出来的隐户,人还在窑洞里?」 「应该还在。俺给他留了几天的乾粮,让他千万别动。还拿草把窑洞口给遮了遮,外头不仔细找,看不出有人住。」 李闲两根手指捏住眉心,使劲按了按。 那个躲在窑洞里的隐户,是目前唯一的活人证。崔家既然敢连夜转移人口,就一定在扫尾。 庄丁搜人不是虚话,那些人干惯了这种活计,翻山过岭跟打猎没什么两样。 一旦这个人被找到,不是打死在荒郊野外,就是被塞进蒙黑布的牛车里,从此人间蒸发。 没了活人证,马四这叠麻纸上的数字,再怎么触目惊心,也不过就是一堆死字。 市井的帐房先生都有一百种法子把数字做平,大理寺的堂审上,没有苦主当面指证,孤证不立。 「陈宫!」李闲站起来,扯过外袍往身上一披。 陈宫三步到门口。 「你带上王铁,现在就去北边。马四给你指路,找到那个窑洞,把人给我看住了。」 陈宫抱拳:「郎君放心。若遇上崔家庄丁——」 「能避则避。避不开,亮明身份,他们还不敢在明面上杀朝廷的人。」李闲顿了顿,「把人带回来,藏到再来馆后院。我们已经出来了,那里反而安全。」 马四爬起来要带路。 李闲按住他,「你先休息会再动身。」 他转身看向窗外的赵武。 「赵武留下,看住院子。任何人来,都说我不在。」 李闲弯腰把桌案上那叠马四带回的麻纸一张张理齐,对摺,塞进怀里。 他心里门儿清。崔家在转移隐户,渡口有庄丁把守,牛车每晚天黑后出发。这事他一个人拦不住,也不能拦。 他是权知户部员外郎,不是刑部追凶的捕快,更不是御史台闻风奏事的监察御史。 同官县的教训还在眼前,田元信就拿「刑名非员外郎职分」堵他的嘴。 出了长兴坊,闭门鼓还没响,长安城的主街上已经冷清下来,只剩最后一拨行人急着赶回各自的坊里。 穿过两个坊,绕过一条窄巷。 崇仁坊东北角。张行成的宅邸门脸寒酸,两盏素面灯笼挂在门楣下。 李闲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拴在路边一棵老树上,快步走到侧门叩了响。 门缝里探出半个老苍头的脑袋。 「将作监丞兼判户部事李闲,有急事求见张别驾。」李闲亮出腰间的银鱼符。 老苍头在宫里当过差,眼力劲十足,一见那银鱼符便是一个激灵,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侧身将李闲让了进来,安排人接待,自己小跑着去通报。 张行成的书房不大。三面墙全是书架,中间一张榆木书案,案上堆着几叠公文。 张行成坐在书案后,抬起头看着被引进来的李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李监丞。」他没有起身,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笔,抬了抬手,示意老苍头退下,「你现在是长安城里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跑到我这儿来,不怕把火烧到雍州府头上?」 李闲没有接他这个话茬。他从怀里掏出那叠麻纸,放在书案上,推过去。 「别驾,请先过目。」 张行成放下手中的公文,接过去,展开。 起初,是些歪歪扭扭的炭笔符号和简易记帐法,旁边配着蝇头小楷的注解。张行成皱着眉辨认了片刻,顺着注解一路看下去。 他是雍州别驾。雍州牧通常由亲王遥领,他这个别驾才是实际主事之人,管着京畿四十余县的户籍赋税。 他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一页纸没翻完,脸上那种从容就褪了一层。 隐户数量丶实际人口丶收缴新犁的时间和数量丶私自加租的比例,每一行数字都跟他案头那些四平八稳的官方报表截然不同。 当翻到最后几行,张行成的呼吸粗了起来。 「转移隐户?连夜往渭北转?」 他猛地抬头。 「他们怎么敢!」 泾阳在他雍州辖区之内。崔家在他眼皮子底下连夜运人,这是把他这个别驾的脸摁地上蹭。 第63章 拦车 张行成的手令送到雍州府值房。录事宋勉被从值宿的矮榻上摇醒,眯着眼就着油灯看了一遍,睡意全消。 「追剿同官县流寇余孽」,这九个字往上一摆,谁也不敢怠慢。同官县死了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萧瑀的奏疏还在门下省打转,此刻追剿流寇,自是大事。 宋勉不敢耽搁,披衣起来调人。 雍州府的差役加上城中不良人,拢共凑了四十三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封一个渡口,不够打一场硬仗。张行成拿捏得很准,人少了堵不住,人多了动静太大,崔家提前得了风声就全完了。 宋勉提笔登记名册时,一个叫赵七的差役主动站了出来。 「宋录事,泾阳那边我熟,我去。」 宋勉瞥了他一眼。赵七这人平素不显山不露水,这时候却抢着揽活,倒是勤快。正缺人手,在名字上画了个圈。 四十三人分两路,沿官道急行。前队二十人由捕头孟附生率领,骑骡先行。 待天边刚露鱼肚白时,泾阳渡口的轮廓浮了出来。 孟附生勒住骡子,鼻子抽了两下。 烟味。 渡口南岸搭了个草棚,棚子里亮着一点豆大的火光。两个黑影蹲在棚子外头,手里攥着东西,从坐姿和间距看,是放哨的。 崔家的人比他来得还早。 孟附生回头招了招手。不良人里一个叫张三嘴的泼皮猫着腰摸到前面,趴在土坎后头看了一阵,退回来。 「孟头,草棚里三个,外头两个。都带着朴刀。」 「就朴刀?」 「棚子里头好像还搁着个弩匣子,没上弦。」 弩。孟附生嘬了嘬牙花子。寻常庄丁带朴刀也就罢了,弩这东西朝廷管得严。崔家若真把弩亮出来,那是找死;但藏在棚子里,只作应急,便拿不住把柄。 「围上去。」孟附生翻身下骡,拔刀。 二十人散开,从三个方向把渡口草棚兜住。等位置卡死,孟附生才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雍州府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草棚里窜出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一手提着朴刀,一手按住同伴的胳膊。那同伴正要去摸棚子里的弩匣,被他用眼神止住。 精壮汉子扫了一圈围上来的差役,目光落在孟附生腰间的铜牌上。 「哪个衙门的?」 「雍州府。」孟附生把手令亮出来,「追剿同官县流寇。接上峰令,即日起封锁此渡口,闲杂人等不得通行。」 精壮汉子没吭声。他看了看手令上的红色官印,又看了看周围二十号人,忽然笑了。 「差人辛苦了。在下崔元亨,南原庄崔家的庄头。这渡口的船是我们崔家的,看船的人也是我们崔家的。什么流寇不流寇,在下没见过。差人封渡口,我们挪地方就是了。」 他说得客气,但话里有刺,「崔家的船」丶「崔家的人」,这是在亮牌子。 孟附生不吃这一套。 「挪不挪的你说了不算。现在渡口归雍州府管制,你的人原地待着,不许走动。」 崔元亨咬了咬腮帮子,冲身后一个年轻庄丁使了个眼色。那庄丁转身就往北岸方向跑,去报信。孟附生没拦。拦也没用,崔家在泾阳的庄子连成片,消息传得比马快。 辰时刚过。 北岸方向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土。一辆蒙着黑布的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来,赶车的是个老把式,脑袋缩在翻领皮袄里,只露出半张被风吹皴的脸。 「拦下来。」孟附生抬了抬下巴。 两个不良人冲上去拽住牛缰绳。老把式吓了一跳,从车辕上滑下来。 「做什么!拉的是粮食!送到北边崔家新庄子去的!」 孟附生没搭理他。他走到车尾,一把掀开黑布。 车厢里没有粮食。 七个人挤在铺了稻草的车板上,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是个五六岁的丫头,窝在一个妇人怀里,嘴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棉布。 妇人死死搂着孩子,浑身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圆。 丫头看见孟附生手里的刀,张嘴想哭,确发不出声。 第64章 盘帐 三天。 张行成封了泾阳渡口,从他签下手令那一刻起,倒计时就开始了。 长兴坊小院。 三天之内,必须拿出一份能送进甘露殿的奏报。 长兴坊小院,正屋门窗全部关死。 整张榆木桌案被清空,粗瓷茶具推到墙角。桌面铺满麻纸丶绢帛丶竹简抄件,堆得快溢到地上。 三线劝农队带回的情报,此刻全部汇在这张桌上。 李闲袖子挽到肘弯,左手压着回报,右手攥炭笔,面前摊着自绘的京畿舆图。 圈,是已推行新犁的县。 叉,是被回收扣押的。 点,是确认存在隐户的村庄。 三角,是异常物资流动节点。 …… 东路最先整理完。 房遗直的记录工整详尽,每到一处都按李闲教的表格逐项填写,数字清晰,备注分明。 但越看越不对。 蓝田丶新丰……各县反应堪称典范。新犁发了,田亩登了,在册户数与实际人口几乎吻合均田令规定。 京畿之地,根本不可能这么干净。 东宫那帮人被领着转了一圈,看了人家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当然,房遗直也有自己的判断。 李闲用炭笔在蓝田画了个问号,把东路材料按县别分摞,镇纸压住。 南路零碎得多。程处默带回的东西散装在粗布口袋里,写了字的麻纸,鬼画符般的竹片,还有一块不知从哪揭下来的告示残片。 越王李泰在商州动静比预想的大。一个拒绝配合的勋贵庄头,被越王府护卫直接堵在庄门口扣了半天。 程处默也批注了一行歪字:「越王殿下骂人引经据典,大意是你这狗东西不配给大唐种地。」 这记录要被御史台看见,够写三道弹章。 但南路数据恰恰因李泰的强硬,暴露出更多真实信息。被吓破胆的庄头交出了部分实际田产数据,虽有水分,比东路那些假数字值钱得多。 至少你能从水分里倒推出真实的大致轮廓。 最后是北路。 李闲的手在北路那一摞材料上方停了片刻,才慢慢落下去。 泾阳丶三原丶醴泉丶云阳丶美原丶同官……每个县名底下都压着血和泥。 很多画面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不是矫情的时候。 马四的炭笔记录一张张摊开,逐页与官方数据对照。 差异触目惊心。 窗缝透进的光线从白炽变成昏黄,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三条线的情报量太大,越看越乱。他需要一个脑子,比自己更擅长拆解政务细节的脑子。 「赵武,跑一趟常何将军府,找马周,说我请他喝茶。」 马周来得比预想快。 进门时换了一身浆得笔挺的细布直裰,发髻束得规规矩矩。刻意拾掇过。上次茶摊一别,这人等信号等了许久。 「郎君这是……盘帐?」语气平淡,底下压着兴奋。 「坐。」 马周没碰茶,拈起桌上最近一叠麻纸翻了两页,眉头深皱。 「实地暗访的记录?」 「我手下一个匠人,跟劝农队走了北线,回来后又偷偷折回去挨村核实。」李闲没隐瞒,「他不识几个字,用我教的符号记帐法。数据是蹲在井台边丶地头上丶破窑洞里,一户一户问出来的。」 马周不再说话,开始翻看。 看材料的速度极快,却不是浮皮潦草。眼珠在每行数字上停顿一瞬,遇到数据打架的地方,两张纸并排摆开,指尖来回点按。 小半个时辰后,马周放下最后一叠纸,端起凉透的茶碗一口灌下。 「说说。」李闲靠回椅背。 马周没直接答。他站起来绕到桌另一侧,俯身在舆图上找了片刻,手指在泾阳和醴泉之间画了个圈。 「北线问题最大,但不是最要紧的。」 「怎么讲?」 第65章 都在拖 说回渡口,牛车被拦在南岸。 驾车的把式跳下车辕,嘴里嚷嚷着「崔家的货」,被两个不良人拽住胳膊按在车板上。 打头的骑手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孟附生跟前。 此人身量极高,比寻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腰背挺直如军中宿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扎得紧实,腰间悬一口无鞘横刀,刀柄缠绳磨得油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孟附生的瞳孔缩了缩。这人不像是庄丁头目,倒像是从行伍里退下来的。 「在下崔义,北庄管事。」来人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硬气,「敢问差人封我崔家渡口,所为何事?」 孟附生把手令亮出来。 崔义扫了一眼,目光越过孟附生,落在他身后那辆被掀开黑布的第一辆牛车上。 他面色不变。 「流寇?同官县的流寇,跑到我崔家渡口来坐船?」 「上峰有令,封锁渡口,所有车辆行人一律检查。」孟附生寸步不让。 「检查?差人要检查我崔家的车,可有崔家的许可?」 「雍州府的令,不需要崔家许可。」 崔义的笑容收了几分。他往前走了一步,个子高出孟附生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差人,在下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泾阳县,崔家的庄子占了小半。你说封渡口就封渡口,说查车就查车,可曾知会过泾阳县衙?可曾知会过崔家?」 「追剿流寇,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崔义转头看了看那三辆被拦住的牛车,又看了看渡口草棚里被看住的崔元亨,忽然笑出了声,「差人好大的官威。」 他转身走到牛车跟前,拍了拍蒙车的黑布。 「这车里装的,是崔家的粮食,走水路运到北边去。差人要查,在下不敢拦。但丑话说在前头,粮食经了风,发霉变质,这个损失,谁来赔?」 孟附生不接话。 崔义又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差人,在下在崔家当差八年。你手里那张手令,崔家要想驳,明天就能驳下来。你信不信?」 「不信。」孟附生说。 他是真不信。不是不信崔家有能力驳,而是不信张行成会让他一个人扛。雍州别驾既然敢签这个字,就一定有后手。 崔义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 「好。那在下就等着看,差人怎么收场。」 他冲身后的庄丁挥了挥手。六个骑马的庄丁翻身下马,却不退开,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在牛车周围,手按刀柄,眼睛盯着差役。 气氛凝住了。 孟附生回头看了一眼。张三嘴蹲在土坎后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铁尺。其余差役也各自攥紧了兵器,有人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子。 四十三个差役,只到了二十个。剩下的还在路上。 崔家这边,崔元亨带的五个人,加上崔义带来的七个骑手,一共十二个。 人数虽少,但崔义那几个骑手,一看就是练过的。真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更麻烦的是,崔义在拖时间。 孟附生明白他的算盘。 崔家在泾阳经营了几代人,庄丁佃客遍布各村。只要拖够半个时辰,从四邻八乡赶来的崔家私兵能凑出上百号人。 到时候别说查车,他们这二十个差役能不能囫囵着走出去都是问题。 必须速战速决。 「掀开。」孟附生抬了抬下巴。 张三嘴应了一声,猫腰往第一辆牛车摸去。 崔义脸色一沉,一个箭步横在车前。 「差人,不要欺人太甚。」 「雍州府办案,阻挠者,以同夥论处。」 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花四溅。 正在这时,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从南边疾驰而来,骑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身穿皂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银銙带。 第66章 拼命跑 且说同一时刻,泾阳以北四十里,瓦罐沟。 陈宫和王铁是前一天傍晚出发的。 马四带人到地界后,画了张简陋的地图,标着窑洞的位置。 瓦罐沟东北方向,一处断崖下头,半山腰上有三个废弃的窑洞,阿贵藏在最里面那个,洞口用枯草和碎石遮着,远处看跟塌方没什么两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两人天黑后进了瓦罐沟的地界。 村子里静得不正常。 陈宫勒住马,侧耳听了片刻,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在萧瑀手下干了十年亲卫,什么叫不正常的安静,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子,入夜后应该有狗叫,有娃儿哭闹,有婆娘骂汉子的动静。 现在什么都没有。 连鸡鸣都听不见一声。 「人被搬空了。」王铁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陈宫翻身下马,没回话,把缰绳在村外一片杨树林里拴死,冲王铁比了个手势,两人摸黑往东北方向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宫蹲了下来。 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踩在昨夜露水浸过的软土上,鞋底纹路清清楚楚,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双,方向一致,全朝着窑洞那边去的。 陈宫回头看了王铁一眼。 王铁把横刀从刀鞘里拔出半寸,又无声按回去,点了下头。 两人弓着腰,贴着断崖边的乱石堆往前摸,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坡上的灌木丛在风里晃来晃去,影子乱得要命。 走了约莫半刻钟,陈宫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 树干上的十字刻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跟马四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窑洞口的枯草被人扒拉过了。 几束乾草散落在洞口两侧,和马四当初精心遮盖的模样完全不同。 有人来过,而且来得不久。 陈宫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屏住呼吸,风声裹着草丛的沙沙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从窑洞深处传出来,像是人在发抖时牙齿磕碰的声音。 还有人。 陈宫冲王铁比了个手势,你守外面,我进去。 王铁蹲到枣树后,刀已经出了鞘。 陈宫弓着腰摸进窑洞,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腐土和霉烂草席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点火摺子,全凭手摸着洞壁往里走。 窑洞不深,也就七八步。 走到尽头,他的手碰到了一团蜷缩着的东西。 那团东西猛地一缩,嘴里发出一声压得死死的呜咽。 陈宫压低声音,四个字吐得又稳又慢。 「马四让我来的。」 呜咽声停了。 黑暗中,一双手伸过来,死死攥住了陈宫的手臂,那双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骨头架子。 「大,大哥。」阿贵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们来过了,就在刚才,三个人,拿着刀,在外头找了好一阵。」 「找到你了吗?」 「没,没有。」阿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俺把草席扯了,钻到最里头那个塌了半边的洞眼里,他们手里的火把照不到那个角落,俺趴着不敢喘气,听见他们在外头骂了好一阵,说这狗东西怕是跑了。」 「他们走了多久?」 「不,不知道,俺数不清,觉着有好大一阵子了,可又怕是他们故意蹲在外头等俺出去。」 陈宫没再多问,他把阿贵从地上拽起来,这小子轻得跟纸糊的一样,百来斤都悬,胳膊上能摸到一条条突出的肋骨。 「跟我走,一句话都不许说。」 阿贵疯狂点头。 两人摸出窑洞,王铁从枣树后闪出来,接过阿贵架在肩上。阿贵的腿打着摆子,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出溜。 「撑住。」王铁夹着他的腰,声音极低,「到了树林就有马,上了马就没事了。」 第67章 李二的算术题 渡船吱嘎作响,吃水极深。 最后一辆蒙黑布的粮车碾上跳板,车轴碾过木板发出沉闷的哀鸣。崔义骑马压阵,回头扫了一眼岸上差役,目光在张行成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像是看见一条蛇从脚边溜走。 随即拨转马头,踏上渡船。 「别驾,就这么放了?」孟附生贴过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行成盯着渡船在河面上越漂越远,没回头。 孟附生后槽牙咬得咯嘣响。查了半天,几车粮食,乾乾净净。崔家笑着走了,他们站在岸上吹冷风。 张行成盯着渡船在河面上越漂越远,没回头。 崔家敢让他查,说明车上查不出东西。可车往哪走丶卸进谁的仓,这才是崔家藏不住的尾巴。 「张三嘴。」 蹲在土坎后头剔牙的张三嘴蹦起来,连忙跑到跟前。 「换身衣裳,跟上那几辆车,记住路线丶停靠点丶卸货仓房,不许打草惊蛇。」 张三嘴眼珠子转了两圈,「别驾放心,跟人这活儿,小的吃奶前就会了。」 扒了件破棉袄套上,脸上抹两把黄土,眨眼工夫变成个走乡串户的货郎,提着空篮子猫腰钻进芦苇荡。 孟附生望着那背影消失,脑子才转过弯来。 放车不是认输。是放长线。 崔家敢让他查,说明车上乾净。可车往哪走丶卸进谁的仓,这才是崔家藏不住的尾巴。 张行成转身扫了一圈差役,视线在每张脸上只停一息。被扫到的人不约而同挺直腰板。 「赵七。」 后排一个中等身材的差役迈前半步。 「在。」 「你留下看渡口。对岸来了什么人丶走了什么货丶夜里有什么动静,一桩一件记清楚。」 赵七抱拳领命,脸上纹丝不动。 张行成踱开几步。孟附生跟上来,压低嗓子:「别驾留赵七……」 「渡口封三天,消息不可能不漏。此行四十三个人,我可不敢说个个靠得住。」 「那暗中……」 「宋勉从雍州府另调的人,走另一条路,从北面包抄。」 「宋勉说赵七主动请缨,说他自己熟泾阳。我查过他底子,他那远房表姐的丈夫,在崔家庄上当佃户。」 孟附生心头一凛。这位别驾办事,从来一条明线一条暗线。 渡口的事暂且按下。真正的大戏,在长安城里。 …… 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边摊着一摞奏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辅机。你替朕算笔帐。泾阳崔氏一家尚且如此,五姓七望加关陇门阀,天下隐户总数几何?」 长孙无忌坐在左侧,一身素色圆领袍,金鱼袋被袍角遮住大半,整个人不显山不露水。 「陛下,臣不敢妄言确数。」声音沉稳,底下压着凝重,「若以泾阳为标本推及全国……保守估算,当不下百万之众。」 百万。 这两个字砸在殿里,比夜风还凉三分。 百万人不在户籍上,不纳租庸调,不服府兵役。大唐立国的均田制和租庸调法,根基底下被蛀了一个塌天大窟窿。 「陛下,动得太猛,天下震动。」长孙无忌再次开口,,「五姓七望经营数百年,盘根错节。朝堂文官三成出身世家,地方县令刺史多半仰其鼻息。陛下若雷霆出手,中枢地方同时震荡……」 没说完。不用说完。 在座三人都清楚那个没出口的词。前隋覆辙。 房玄龄坐在右侧,手里捏着百骑司的密报,自始至终没说话。他在等。等皇帝先开口,等长孙无忌先把风头探出来。 这是他的习惯。 李世民的目光锺还是从长孙无忌身上移开,落在房玄龄脸上。 「玄龄,你说。」 房玄龄这才缓缓开口:「不宜大张旗鼓。选一家开刀,打疼,不打死。让其余各家看见底线,自行收敛。」 「选哪一家?」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极快,信息量极大。 第68章 互市筹备监 李闲进殿,行礼。 余光一扫,殿内这三位刚商量完大事。长孙无忌端坐如松,房玄龄执笔待书。 「免礼,坐。」 内侍搬来矮凳。李闲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泾阳的事,张行成处置得不错。」李世民翻着案上的公文,「同官县的案子,大理寺接手。田元信免职下狱,孙正安另查。」 顿了顿,抬头看了李闲一眼。 google搜索twkan 「这些事,暂不用你操心了。」 李闲心里咯噔一声。 不用他操心,那他拼了命从黄土道上丶从刺客刀下换来的那些证据,此刻已经变成御案上几份冷冰冰的公文,和他没关系了。 刀出了鞘,见了血,该擦乾净收回去了。 李闲低下头:「臣明白。」 长孙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房玄龄端起空茶碗,发现没水,又放下了。 李世民盯了他几息,语气骤变,变得硬朗而急促。 「互市。半月之内,开市。」 李闲脑子嗡了一下。 半月?十五天? 十五天把这摊子撑起来?选址丶建市丶招商丶定规矩丶安排人手……哪一样不得费时费力? 可他抬起头时,撞上李世民的目光,忽然就明白了。 半月开市,不是逼他。是逼世家。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转着。十五天不够,但皇帝给的就是十五天。抱怨没用,得想办法。 李世民已经转过头去,开始和房玄龄说起陇右的粮草调度,像是把李闲晾在了一边。 李闲坐在那里,后背开始冒汗。 等房玄龄说完,李闲抓住话头,开口了。 「陛下,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长孙无忌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 「说。」 「长安城里不少浮户,能修渠丶能造犁丶能算帐,这些人搁在世家眼里是贱籍,可搁在臣眼里,都是能干活的人才。陛下去岁敕命雍州府,清查长安浮户。凡有技艺丶能书写者,准其在官府『占名』,充任各署『杂职』。」 房玄龄手中的笔停住了。 李闲继续说:「既然浮户里都藏着这么多能人,那朝中官员呢?那些被压在下头丶没门路上书的小官吏呢?臣斗胆建议,不如开个口子,让官员都能上书言事。」 话音落地,甘露殿内静了片刻。 长孙无忌眯起眼,手指在案几上轻敲两下。 这小子又在挖坑。开放言路听着冠冕堂皇,可真要放开了,那些被世家压着的寒门官吏一旦有了出头机会,朝堂格局就得重新洗牌。 而且这小子提得巧,互市缺人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口子撕开。 房玄龄放下笔,声音平稳:「此事需慎重。若人人可上书,恐有冗杂之弊。」 「房相说得对。」李闲笑了,「所以臣也没说要全开。可以先试试,比如让六品以上官员都能递摺子,或者设个专门的渠道,让下头的人把话传上来。总比现在这样,有想法的人憋着,没想法的人占着位子强。」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 这小子又在用那套「人尽其才」的说辞。可他说得没错,朝中确实有不少被埋没的人。只是这个口子一开,世家那边…… 李世民停下敲击,目光落在李闲身上。这小子表面上在为互市找人手,实际上是在给自己铺后路。 浮户丶寒门官吏,都是没根基的人,用起来顺手,也不怕他们反噬。 聪明。 但也危险。 「你倒是会给朕出难题。」李世民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闲心里一紧,知道该收了。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互市是陛下亲自盯着的事,办砸了,臣掉脑袋是小,丢了朝廷的脸面是大。所以臣才斗胆,想多借几双手。」 长孙无忌垂下眼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房玄龄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第69章 投标(上) 互市筹备监挂牌第三天。 堂外长街排起了长队。 筹备监的临时办事处在西市东侧一进不大的院子,原是少府监堆放杂物的偏廨,刚粉刷过,白墙青瓦还带着石灰味儿。门口没有禁军站岗,说是「借调」,其实就是临时从左右武卫分拨来看场子的军士,甲胄整齐地排成两列甬道。 但堂外的长街上,确实排起了队。 东市的商户丶西市的坐贾,还有从通化门外赶来的行脚贩子,全挤在绳栏后面伸脖子往里瞅。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辆漆黑的双辕马车碾过青石路面,在院门口停下。。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帘一掀,下来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领青袍,玉带钩,乌纱幞头,下巴刮得铁青。一双细长眼扫了一圈门口禁军,鼻孔里哼出半声,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递给门口的差役。 「清河崔氏,长安行商崔敬之,奉命前来投递供货文书。」 前排的几个小贩互相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太原王氏的王守义,范阳卢氏的卢恒,也先后赶到。三人彼此拱手,笑容客套而疏离。 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来了。都来了。三家齐到。 「请三位入堂登记。」 李闲坐在公案后头,面前铺着几卷帛书。他这身份放在互市监这个新设的衙门里,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正监的位子还空着,他这个副手,实际上就是当家人。 门口那几个新到长安却见过世面的胡商多看了一眼,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这人的差事,上头是有人撑着的。 崔敬之当先进门,随从抱着一摞文书跟在后头,码到公案边上。上好的硬黄纸,字迹端庄工整,品目清单一目了然。 王守义和卢恒的文书也一并递上,三份清单并列,内容大同小异。 「崔某此番代清河本家投标,愿供铁釜五百件丶铁镬三百件丶茶砖一万饼。」崔敬之当先开口,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家常,「铁釜每件钱百二十文,铁镬每件百文,茶砖每饼三十五文。这个价格,在长安城里不敢说最低,但崔家供货,品质向来有保障。」 他话说得漂亮。「有保障」三个字咬得轻而稳,摆明了是在暗示:崔家货好,不需要压价。 王守义紧接着开口,「王某代太原本家,愿供铁器两千件,茶砖一万五千饼。铁釜每件百十五文,铁镬九十五文,茶砖三十二文。」 价格略低崔家一档,但低得不多。摆明了是试探,既不撕破脸,又给互市监留了还价的余地。 卢恒没有急着报价。他示意随从将两只黑漆箱子放在地上,箱子没有打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锦囊,双手递到李闲案前。 「卢家愿供茶砖两万饼,」他顿了顿,目光在锦囊上停留了一瞬,「另附一些薄仪,算是卢某给监丞的见面礼。不值什么,不过是陇右刚出的几件玉器,与公务无涉,纯属私谊。」 锦囊薄薄一叠,放在案上轻飘飘的。但轻的东西有时候比沉的东西更重。那是一叠飞钱,大唐最顶尖的钱庄出具的,见票即兑,不留名姓。 卢恒说这话的时候,堂上很安静。没有人喝止,没有人惊讶。属官们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谁都没有听见。 崔敬之的目光往锦囊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王守义的眉头皱了一下,旋即松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不出喜怒。 三家的态度,在这一刻分出了层次:崔敬之是老狐狸,观望,不急着出头;王守义是实打实的商人,更在意价格;然而两家与李闲毕竟是「旧识」,所以卢恒才是那个负责「铺路」的人。 李闲没有伸手去碰那锦囊。他甚至没有看它。 李闲翻开崔敬之的文书,一页一页仔细看。 崔王几人对了一眼,神态笃定。 走个过场罢了。互市的盘子就这么大,铁器丶茶砖丶丝帛,三家分了,谁也别想插手。 再怎么折腾,翻不出浪花。 他们是这么想的。 右手边那个从太仆寺借调来的录事,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矮凳往后挪了半尺。 李闲余光扫过去,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夥,仗还没打呢,后排先跑了。 「三位的报价,本官看过了。」李闲合上文书,笑容里带上了三分歉意,三分为难,「按说,崔丶王丶卢三家的字号,那是金字招牌,本官本该大开中门才是。」 第70章 投标(下) 堂上安静了三息。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王守义先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恼,甚至还带着笑,「李监丞定这些规矩,用心良苦。只是——崔家的字号丶王家的信誉,在长安城里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咱们做生意,讲的是个信字。何须另找保人?」 李闲没站起来,手指轻轻敲着帛书边缘。 「王掌柜,《互市令》第十三条写明了:凡官市易,须保人画押,无保不受。这是律法,不是本官定的。律法认保契,不认字号。」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扫三人。 「各家的字号平时或许好使。但互市是国策,上承今上敕令,下接大唐律法。不论来者姓崔姓王姓卢……一视同仁。」 他从崔敬之的文书底下抽出几张纸,翻了翻,又放下。 「再说价格。」李闲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崔掌柜报铁釜百二十文一件。本丞查过上季度西市旬估,铁釜时估是九十五文到一百零五文。崔掌柜这个报价,高于时估上限。按《关市令》,高于时估者不得列入官市采买名录。」 崔敬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浓了。 「李监丞说笑了。崔家铁器自有崔家的路子,品质自然不同寻常。至于价格……」 「品质?」李闲截住他的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三分好奇,「既然崔掌柜对品质有信心,那更简单。按章程,供货前须提交样品十件,送将作监由匠人当场检验。通过,签约。不通过——保证金不退,三年禁入互市。」 崔敬之的笑挂不住了。 堂外的嗡嗡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崔敬之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李闲一个人能听见。 「李监丞。互市是大事,崔某诚心来谈。这些规矩……」他的目光往公案旁边那锦囊扫了一下,「能不能通融?」 李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伸手将锦囊轻轻拨到一边。 「崔掌柜。」声音拔高了三分,高到堂外排队的人全能听见。「互市筹备监是陛下亲设丶御笔亲题的衙门。」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崔敬之脸上扫到王守义脸上,又扫到卢恒脸上,最后定在堂外排队的商贩身上。 「陛下的规矩——容不得退!」 他将三份文书拢到一起,「啪」地扣在公案上。 「第一,报价高于西市旬估,按《关市令》不予受理。第二,未缴保证金,不予受理。第三,无合规担保人,不予受理。三条,一条不满足……」 他抬手朝门外一指。 「门在那边。」 堂上一片死寂。 崔敬之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尽了,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冷意。他没有发作,只是直起身,整了整袍角,语气恢复了平淡。 「李监丞守规矩,崔某佩服。只是……」他的目光在公案上那个锦囊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卢掌柜的礼,是卢掌柜的私谊。李监丞不收便不收,倒也不必当众给人难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长辈教训晚辈的和气。 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这是在替卢恒找台阶,也是在提醒李闲:你不收,可以;但你当众让人下不来台,这个梁子就结下了。 李闲笑了笑。 「崔掌柜说得是。卢掌柜的礼,本丞不收,是朝廷的规矩。本丞不当众退回,是本丞的礼数。锦囊还在案上,诸位出门时记得带上便是。」 崔敬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槛。 走到门槛前,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闲一眼。 「对了。崔某听闻,互市开市的日子,已不足半月?」 他没等李闲回答,笑了笑,跨步出去了。 那笑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没有我崔家的货,你那互市,开个屁。 李闲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攥紧了。 娘的,这是要卡老子的脖子。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三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报价单。价格压得死死的,恰好卡在其他小商贩的喉咙上。三家联手,垄断供货,价格他们定,规矩他们定,朝廷的互市监,不过是个给他们盖章的铺子。 第71章 供应链 互市筹备监的院子里只剩两盏孤灯。 禁军换了班,院门外两个值守的军士靠着门柱打盹。 李闲两只手按在那摞投标文书上,一份一份地翻。 四十七份。 他数了两遍,确实是四十七份。 白天被他赶走的崔丶王丶卢三家不算在内。剩下这四十七个小商户,铁镬丶茶砖丶皮毛丶木器丶粗陶丶麻绳,品类倒是五花八门,可每一份拆开来看,量少得可怜。 李闲在空白麻纸上列了一栏总帐,又在旁边另列一栏——将作监的产能。 google搜索twkan 庞大匠手底下满打满算日产二十件铁器,等日子到了,拼死拼活也就三百来件。加上小商户供货,拢共不到一千件。 互市首批采买清单上写的数字,是一千五百件。 还有三分之一的缺口。 到时互市开张,货架上空空荡荡,胡商兴冲冲赶来一看,连口铁锅都买不着。 传出去,不是他李闲的笑话,是大唐朝廷的笑话。 世家等的就是这个。 你不收我的货?行,那你就空着。等你丢了人,丢了差事,丢了脑袋,下一个坐在这张公案后头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跟崔家丶王家丶卢家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低声交涉。值守军士拦了人,对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什么,军士犹豫了一下,朝屋里喊了一声。 「李监丞,有人求见。说是姓马的,您认识。」 李闲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 马周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上。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衫,头上裹着幞头。 左手提着一个油纸包,右手攥着一卷写满字的麻纸,腋下还夹着一把旧算筹。 「怎么走正门?」李闲侧身让路,「不是说从平康坊那边绕。」 上回分别时,他给马周指了一条从平康坊绕道的暗路,避开西市主街上世家暗探密集的路段。 「平康坊今天有事,巷口堵了两辆马车,过不去。」马周跨过门槛,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公案上堆成山的文书,地上散落着废纸团。 他把油纸包往案上一放,「胡饼,刚出炉的,顺路在延兴门外买的。郎君吃了没?」 李闲确实没吃。中午让赵武出去买的饢,啃了两口就扔在一边,饢凉了硬得能砸核桃。 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地叫唤,但他的眼睛钉在马周手里那卷麻纸上,饿死事小,缺货事大。 「这么晚过来,不是给我送饼的吧。」 马周没有废话。他走到公案旁边,把那卷麻纸展开铺在桌面上,又从腋下抽出算筹,啪啪几下摆在纸边。 「常将军在陇右有旧部,你知道的。」 李闲点头。常何早年随李世民征战,在陇右军中经营多年,虽说已调入京中任左金吾卫翊卫中郎将,但老关系网还在。 「常将军手底下有几个老弟兄,退伍之后没回乡种地,在凤翔丶陇州丶岐州一带开了铁坊。」马周的手指点在麻纸上,纸上画着几个用炭笔标注的圆圈,旁边写着地名和数字。 「小坊子,最大的一家也就二十来个匠人,比不了世家那些动辄上百人的大作坊。但手艺是军中带出来的,打过军械的人,铁器品质没得说。」 李闲凑到那张麻纸跟前,仔细看去。 凤翔孙铁匠铺,存铁釜铁镬约一百件。 陇州赵家坊,存约三百件。 岐州张记,存约两百件。 另有零散三四家,加起来约五百件。 「这些坊子,不在世家控制体系里?」 「在,也不在。」马周的语气很笃定,「说『在』,是因为崔家和王家的商号常年压价收他们的铁器,每件铁釜收购价六十到七十文,转手在西市卖一百文以上。」 「说『不在』,是因为这些坊子都是老兵自己攒的本钱,自己开的炉子,世家看不上这种小作坊,也从没想过要收归己有。他们的货,世家要,但不是非他们不可。世家自己有铁坊,这些老兵只是给世家做垫脚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存库?」 「世家压价太狠,老兵们不肯卖,宁可放着等行情。铁器不怕放,库里都积了两三年了。」马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平。 第72章 顺风车 「我说的是驿站。」马周看着李闲,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李闲擡头。 「驿站的马车,每日在长安与各州之间往返。去程满载公文丶军报丶官物,回程呢?」马周把一根算筹横放,「十之七八是空车。尤其是凤翔到长安这一段,驿马回程几乎不带货。空车跑一趟,马要喂料,车夫要给钱,路上的消耗一文不少。」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立起来,排成一列。 「如果咱们的铁器搭驿马回程的空车,不需要另雇车辆,只付一点装卸和看管的辛苦钱。太仆寺那边不亏,空车变满车,还能向互市监收一笔运费充实本部帐目。」 李闲盯着那排算筹,半天没吭声。 「当然,咱们更不亏,运费从一百贯砍到二三十贯。朝廷更不亏,驿马系统的空驶损耗降了,这笔细帐报上去,太仆寺少卿的脸上也有光。」 不是借,是合作。驾部郎中但凡脑子没被驴踢过,就不会拒绝这笔无本买卖。 但问题不在这里。 「驿传归驾部管。」李闲的声音放低了,「我这互市监丞,去找驾部郎中谈驿站空车载货,你觉得人家会见我吗?」 马周沉默了一息。 「驾部郎中张嗣昌,是房相的人。你走房相的路子递个话,应该能约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张嗣昌这个人,出了名的滑不留手。你想让他点头,光靠房相的面子不够,你得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觉得这件事对他有利。」 李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明天一早,我去太仆寺。」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马周,「少卿韦挺,此人我见过一面,就说互市监有一批铁器要运,如果驾部肯帮忙,互市开张后第一批铁器的出关税,按七折算。这笔帐,驾部省下的可不是小数目。」 马周眉头微皱,「出关税是户部的事,你跟驾部说这个?」 「张嗣昌的小舅子在户部当差,专管关市税。」李闲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消息递到他耳朵里,他自然知道该找谁。我不用替他办事,我只要让他知道,这件事,他有便宜可占。」 马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这路子,够野的。 李闲重新坐下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袖中。 「你那些老弟兄的铁坊,」李闲一边写一边说,语气恢复了平稳,「回头我让庞大匠出质检标准,你帮我拟一份收购契书。价格按西市旬估的八五折……不,按八折。旬估是一百文,我给八十文,比世家压价高出十文左右。现钱结帐,不赊不欠。」 马周手里的算筹顿了一下。 「八十文?之前不是说的八五折?」 「八五折是八十五文。」李闲放下炭笔,擡起头,「但我查过了,世家的收购价是六十到七十文。我出八十文,已经比他们高出十文以上。再高,就显得刻意了。八十五文和八十文,对那帮老兵来说差不了几文钱,但传到世家耳朵里,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八十文,是『行情价略高』,八十五文,是『故意跟世家对着干』。我不想在第一批货还没到手之前,就让世家觉得我在拆他们的台。」 马周点了点头,提起桌上的笔就开始拟契书。 两个人一个口述一个执笔,很快收购契书的底稿便拟完。 李闲把底稿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他转过身看着马周。马周正在收拾桌上的算筹。 李闲伸手拿起那个油纸包,撕开一角,掰下半块胡饼塞进嘴里。芝麻的香味在齿间炸开。 「马兄,还有件事。」李闲一边嚼一边说,含混不清,「驾部那边的事,我去谈。好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你回常将军府后,替我还个礼。」 「还什么礼?」 李闲从袖中抽出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条,递给马周。 马周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陇右老兵的铁器,以常将军府的名义收购,货款走互市监的帐,但收购契书上不写互市监的名字。」 马周擡眼看他。 「你想把常将军拉进来?」 「不是拉他进来,是给他一个台阶。」李闲的声音很轻,「常将军不愿意沾边,是怕被世家盯上。但如果这些铁器是以他府上的名义买的,崔家要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一个左金吾卫的中郎将,家里买点铁器,犯了大唐哪条律法?崔家再横,也不敢为这点事去御史台递状子。」 第73章 空架子 太仆寺的门槛不高,但在初夏晌午的日头底下,那几级青石台阶被晒得白生生的,扎眼得很。 李闲进的大门后,才发现正堂公案后坐着的,并非太仆寺卿,而是少卿韦挺。 少卿亲自坐镇值房接见一个从六品的监丞,全长安九寺五监找不出第二例。 韦挺在等他。 李闲站在正堂当中,脊背挺直,手里的公函边角微微卷起。 李闲快步上前,双手呈上公函。 「下官互市筹备监丞李闲,见过韦少卿。关于调拨驿马空车载货一事,这是户部的移文,还请少卿过目。」 韦挺接过公函,读完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李闲脸上转了一圈。 「李监丞来得不巧。」韦挺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驾部那边昨日下文,驿马要全面清点厩籍,核查天下驿马的膘情与蹄铁,非军务调用一概暂缓。」 他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碗,呷了一口,才继续道:「韦某虽然管着太仆寺的厩牧,但调拨驿马的事,得看驾部的规矩。驾部郎中张嗣昌,你认识吧?他这个人,最是守规矩不过。」 张嗣昌?那是房玄龄提拔的人。按理说,房相看在圣人的面子上,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使绊子。 能让张嗣昌宁可顶着房相的压力也要配合的,在长安城里不超过五个人。 他排除了三个,剩下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中书省那几间不起眼的值房。 但他没有证据。猜测归猜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谁在背后捅刀子,而是怎么把刀拔出来。 「韦少卿,这驿马整顿,大约要多久?」 「公文上写的是十日。」挺盯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语带玄机,「不过也说不准。驿马要检查蹄铁,驿站要清点帐目,这人手一紧,日子就没个准头。驾部的事,韦某也说不上话。」 十日。 互市开张倒计时中。 等整顿完,铁器还在凤翔的作坊里吃灰呢。 李闲没再多说。跟韦挺扯皮没有意义,人家拿着中书省的公文,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番话。他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走到太仆寺院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瞥了一眼那扇漆黑的正堂大门。 韦挺这个人,滑不留手。但他今天的态度不算恶劣,没把话堵死,还特意提了「十日」的期限。 表面上是推脱,骨子里是递话,「驿马的事归驾部管」丶「张嗣昌最守规矩」丶「十日说不准」。 三句话串起来,翻译成人话就是:驿马调用被人卡了,卡你的是驾部郎中张嗣昌,他背后还有人。 韦挺没帮李闲,但也没踩他。他今天亲自接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如果李闲赢了,他会记得今天给李闲递过话;如果互市输了,他今天只是「按规矩办事」。 这种人在满长安城到处都是。 李闲翻身上马,往西市方向赶。 筹备监门口的景象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昨天排队排到巷尾的小商贩,今天稀稀拉拉蹲了十来个。绳栏杆子歪歪斜斜立在那里,显出一种冷清的狼狈。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口的军士。 「怎么回事?」 值守的差役迎上来,脸色难看。 「李监丞,今早辰时不到,有人在西市散话。说咱们筹备监是空架子,撑不过半个月。还说跟着您投标的商户,以后在长安城别想做买卖了。」 「谁说的?」 「查不着。说话的是几个卖胡饼的丶剃头的,散在人堆里,说几句就走。一拨一拨,到处撒。门口禁军管不着坊外的事,等消息传到这边,人早没影了。」 李闲没吭声。 他进了院子,站在檐下往外看。 还蹲在门口的那十几个小商贩,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有人手里攥着投标文书,半天没敢往里递。 怕了。 做小生意的人,怕的不是赔钱,是得罪不起的人。崔家丶王家丶卢家在长安经营了多少年?随便动动手指头,你的货进不了市丶你的铺子续不了租。 李闲走进堂内,关上门。 他在公案后坐下,两只手撑着额头,盯着桌上那摞越来越薄的投标文书。 第74章 小鱼儿也能翻浪 给张行成送这份帛书,当然不完全是请示,而是通气。 在这长安城的官场大泥潭里,两人早在那场泾阳渡口的风波中就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上次的约定,李闲是实打实承了张行成的情,如今崔家的事儿还没个彻底的首尾,互市这盘大棋怎么着也得让这位雍州别驾心里有个底。 张行成是雍州别驾,名义上管着长安城的民政。西市那些风言风语,他管不管得了?自然是管得了,但他那老狐狸的性子,绝不会在没好处的时候主动去蹚这浑水。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李闲这份帛书递过去,其实是在挑明:互市筹备监这边出了新规矩,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您老人家是打算在旁边扇风,还是等火烧旺了过来取暖,得有个准话。 张行成看完了,自然会琢磨其中的利害。琢磨完了,要么装没看见,要么觉得这事有搞头,在雍州府的层面帮他推一把。这是他作为政治投机者的决断。 差役领命去了。 李闲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升到正午,影子缩在脚底下。 院门口,那十几个小商贩还没散。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阴凉处。其中一个卖粗陶的老头,头顶一块灰不拉叽的汗巾,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手里攥着一份投标文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递进来。 李闲冲他招了招手。 老头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踩了踩麻鞋上的土,小步跑过来。 「您报的什么?」 「回大人,粗陶盆,二百个,三十文一个。」老头把文书递上来,两只手一直在抖,「小人的窑在长安城南,自家烧的。不值什么钱,但结实。」 李闲翻了翻文书,字歪歪扭扭,保人那一栏写着「布行刘老四」和「染坊赵掌柜」,下面的手印按得红彤彤的。 「保人齐了?」 「齐了齐了,昨晚挨家挨户求的。赵掌柜他婆娘嫌晦气,差点没拿扫帚把小人赶出去。」 李闲没笑。他把文书合上,递给身后的录事。 「收了。」 老头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李闲已经转身进了堂。 录事跟在后面,压着声音问了一句:「李监丞,二百个粗陶盆……互市那边用得上吗?」 「用不用得上是以后的事。」李闲头也不回,「现在的事是,门口得有人排着。」 录事不吱声了。 下午申时,赵武从西市转了一圈回来。 「门口公示栏前围了不少人看,西市的几个大商号都派了夥计来抄。崔敬之没来,但他的一个随从,就是昨天跟他进堂的那个,在门口杵了小半个时辰,把新规矩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上了一辆没挂牌子的马车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市方向。」 东市。崔家在东市有铺面,不止一家。往东市走,说明崔敬之要召集各房的人商量。 鱼咬钩了。 李闲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站起来,从公案底下翻出一叠空白文书和将作监的质检印鉴,用油纸包好,外面扎上麻绳。 「赵武,你明天一早出城,走南门。」 他把油纸包和一份写了地名的纸条递过去。 「这几处铁坊的位置在上头标着。到了地方亮将作监的印鉴,报交市筹备监的名号。铁器按八折收购,货到长安付现钱。签的是预订契书,不是正式采买,这个分寸你拎得清。」 赵武接过东西,目光在纸条上的地名扫了一遍。凤翔丶陇州丶岐州。最远的来回少说十天。 「驿马不是停了吗?怎么赶得及?」 李闲拍了拍他的肩膀。 「驿马系统停了。但骡马行没停,脚夫没停。凤翔到长安的商路上每天跑着几百辆空车。跟那帮拉脚的车把式喝碗酒,搭辆顺风车,比驿马慢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 「世家堵得了驾部的公文,堵不了官道上的车辙印。遇上盘问,你就是个替长安酒楼采买铁锅的夥计。」 赵武揣好东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第75章 大鱼转圈 三日。 只用了三天,「首批供货商享独家代理权」这七个字就在长安商界传了个遍。据说连通化门外的骡马行里,赶脚的车把式们都在嚼这件事。 互市筹备监门口的景象,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排队的商贩多了一倍。不是因为他们胆子变大了,而是因为那条「首年关税减半」的新规矩戳中了要害。 做小买卖的人脑子算得精,那些被世家吓退的人里头,有脑子灵光的开始重新盘帐了。与其被世家拿捏一辈子,不如趁这档口搏一把。赢了吃肉,输了也不过是赔几百个粗陶盆。 但李闲清楚,排队的小商贩只是门面。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转圈。 西市署的几个老胥吏蹲在公示栏对面的茶摊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摇头。 「这位李监丞,年轻,胆子也年轻。」 「年轻才好。」另一个吐了片瓜子皮,「年纪大了就不敢这么玩了。」 清河崔氏在东市延寿坊的宅子里,崔敬之正跟几个族中管事喝茶。 「老何,你觉得他手里有货?」崔敬之朝他的右手边坐着的人问到。 此人便是崔家在长安的铺面总管何延年,跟了崔敬之二十年的老人。 「没有。」老何答得乾脆,「小的在西市蹲了两天,过了他筹备监大门的商贩,拢共不到三十家。」 崔敬之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声响不大不小。 「那就等着。他吹破天也是个空壳。这阵风过了,该回来求咱们,还得回来求。」 崔敬之赌的是时间。 互市开张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李闲手里的货凑不齐,到时候货架空空荡荡,丢的是朝廷的脸。朝廷丢了脸,互市监就是个笑话。笑话不需要规矩,笑话需要的是有人来收拾残局。 而收拾残局的人,自然还是崔家丶王家丶卢家。 到那时候,价格他们定,规矩他们定,什么优先供货权丶什么关税减半,全是废纸一张。 老辣。 王家那边倒是安静。 太原王氏的王守义回去之后,既没有派人来试探,也没有散布希么新的风声。这个沉默反而让李闲更在意。王家不急,说明他们笃定自己有更好的牌。 王守义这个人,李闲跟他打完交道,判断不难下。商人。纯粹的商人。太原王氏的招牌是他的靠山,但他真正在意的是货和钱。 崔敬之能为了世家的面子等到天荒地老,王守义等不了。他手底下压着几千件铁器的库存,每多放一天,就多吃一天的仓储和人工。 互市一旦开张,铁器的出关价至少翻一番。优先供货权加上关税减半,里外里能多赚三成。 三成。 对一个商人来说,多出来三成利润是能让他半夜睡不着觉的数字。 但王守义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崔敬之放过话。三家一起来的,谁先松口,谁就是背刺。王家在长安的铺面有七成跟崔家共用供货渠道,真撕破脸,崔家一句话就能让王家的绸缎断货。 更何况王福畴早就告知他李闲此人的底细。 一个从浮户爬上来的六品官。但品级高低在这个局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背后站着的是皇帝。这种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中间地带。 跟这种人做生意,赢了吃肉,输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真正坐不住的是卢恒。 这天傍晚,一个穿皂衫的中年人出现在互市监院门口。说是卢家铺面的二掌柜,递了个名帖进来,要求单独面见监丞。 李闲没见他。 让录事出去传了一句话:「卢掌柜若要投标,按章程来便是。监丞公务繁忙,恕不另行接见。」 二掌柜在门口站了一刻钟,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卢恒本人的帖子送到了。帖子措辞极其讲究,没提投标的事,只说「久仰监丞才具,愿择日登门拜访,共议茶事」。 隐约传出的意思就是「若卢家单独投标,能否从宽?」 李闲把帖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规矩不变。」 第76章 规矩 当晚子时,一封从凉州快递来的密报送到了李闲手中。 李闲拆开看了。 密报是契苾沙门的人写的,读起来费劲。 大意是:探路队二十人已进入凉州地界。在焉支山以西发现一条废弃的古驿道,唐人叫它「北沟旧路」,据当地牧民说是前隋时候军粮转运用的。路基还在,但多年无人维护,有三处山石塌方堵住了去路,需要清理。 这条古驿道的走向很妙,它从凉州出发,沿祁连山北麓蜿蜒西行,避开了武威至张掖之间最热闹的那段官道。而那段官道上的驿站丶关卡和沿途补给点,恰恰是世家商队掌控最严的路段。 换句话说,如果这条旧路修通了,铁勒人的货物可以不经过世家的地盘,直接运进互市。 李闲把密报看了三遍,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修路要多少人手丶多少钱丶多少时间。三处塌方,如果动用一百壮劳力,快的话半个月能通。可从哪弄一百个人?从谁的口袋里掏修路的钱? 密报最后一行字让他皱了眉。 「凉州刺史府有人盯上了我们。骑马的,两个人,跟了三天。甩掉了一个,另一个跑了。」 凉州刺史是谁来着?李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段纶的旧部,跟关陇集团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他把密报在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铜盆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凉州的眼线不算意外。契苾沙门带了二十个铁勒人在凉州地界乱窜,地方官不可能不注意到。关键在于,盯梢的是刺史府自己的人,还是受了长安某位大人物的指派。 如果是前者,还有回旋余地。凉州刺史不过从三品,跟互市监这边对接,顶多是公事公办。 如果是后者…… 李闲没往下想。不是不敢想,是现在想了也没用。契苾沙门那边只能靠他自己,二十个铁勒汉子在凉州的戈壁荒滩上跟人捉迷藏,长安城里的李闲鞭长莫及。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他把信使的事记在一张纸条上,封好,让人连夜转呈百骑司。凉州的事他管不了,但该报的信息不能压着。 百骑司收到消息后怎么处置,那是甘露殿里那位的决断。 …… 甘露殿。 王德在殿门外打了两个哈欠,又硬生生憋回去。他在御前当差十几年,知道今夜这场谈话不会短。 殿内只有两个人。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案上摊着三份奏疏丶两份百骑密报,还有一张被茶碗压了角的舆图。长孙无忌坐在左侧的矮榻上,身前没有摆茶,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过了头。 这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好听。 「辅机,说吧。」 长孙无忌没有绕弯子。 「王珪。」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从长孙无忌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份量跟别人不一样。 李世民手里翻着一份中书省近半月的公务调整存档,眉头拧着没松开过。 「中书舍人轮值排班,王珪调了两次。第一次,把值夜最勤的裴宣调去兼管起居注——名义上是照顾裴宣年老体弱,裴宣今年四十一。」 李世民没接话。 「第二次,将负责陇右道公文分拣的主书换成了自己的门生郑维。郑维此前在礼部管祠祭,从没碰过陇右的文牍。」 李世民放下存档。 「还有吗?」 「驾部。」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驿马整顿清点的公文,走的是驾部郎中张嗣昌的正常渠道。但臣查过,张嗣昌上这份文之前三天,中书省刚转过去一道'驿政查漏'的部文,是王珪副署的。」 「一道部文,一次驿马整顿。分开看,都是正常公务。叠在一起……」 长孙无忌没有把话说完。不需要说完。 叠在一起,恰好卡死了互市监调用驿马的路子。 陇右道的公文分拣换了人,互市监递上去的报告能不能准时到御案上就不好说了。驿马整顿把空车载货的方案堵住了。中书舍人轮值排班一动,值夜的时候谁来分拣急件丶谁能第一时间把前线的消息递进来,全变了。 每一步都在规矩之内。每一步都有章可循。但三步叠起来,互市监在中枢的信息通道和物资调拨渠道,被不动声色地收窄了一大半。 第77章 崔氏温暖 陇右退伍军人铁坊的第一批铁器到货那天,李闲亲自在将作监后院盯着验货。 六百件铁镬,码在院子里占了半边地。 「六百件,废品十一件,合格率九成八。」庞大匠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难得露出点笑模样,「这帮老兵的手艺,手上功夫就是扎实,比西市那些铺子强。」 李闲蹲在地上翻了翻废品堆里挑出来的铁镬,敲了两下,声音发闷。铁料不纯,夹了砂。不算大毛病,但互市监的牌子是拿陛下的信誉背书的,第一批货要是出了岔子,等着看笑话的人能笑到明年。 「十一件全部回炉。」李闲站起来,拍了拍手,「合格的五百八十九件,今天就清点入库,仔细登册。」 这批铁镬的到来,总算让空荡荡的库房有了些底气。加上前几天零散收进来的小商户供货,茶砖八千饼丶皮毛三百张丶粗陶器四百件丶木器若干……首批互市货物已经凑到了清单总量的七成出头。 七成。 这个数字,说出去不算太难看,但绝称不上体面。 胡商从西域跑一趟长安,路上少说三四个月,图的是大唐的铁器。你让人家揣着银子来,结果货架上缺这少那,那叫互市?那叫庙会。 真正的缺口,在铁釜。 铁镬是敞口浅底,工艺不算复杂,是个铁坊就能打。 铁釜不一样。深腹丶收口丶厚壁,陶范浇铸一体成型,对炉温和铁料纯度的要求高出一大截。这门手艺,也算是真正的技术壁垒。 李闲翻遍了手头所有供货商的清单,能打铁釜的,一家没有。 庞大匠前几日就说过,将作监的铁坊打了一辈子铁镬丶铁犁丶铁锹,就是没打过铁釜。 不是打不出来,是没必要,朝廷的军器监和少府监各有分工,将作监只管土木营造和普通铁器,铁釜这种民间市场的东西,从来不在他们的差事里。 换句话说,这东西,长安城里只有世家控制的大坊子,才具备大规模丶高品质生产的能力。 大坊子在谁手里,不用问。 李闲对着那份供货缺口表发了半天呆。 铁釜缺三百件,按互市首批采买清单的规格,这三百件是吸引大胡商的硬指标。 正琢磨着,门口差役进来通报。 「清河崔氏崔敬之,投递补充文书。」 李闲的眉毛跳了一下。 「请进来。」 崔敬之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的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他身后跟了两个随从,一个捧着茶叶罐,一个抱着一摞册子。 「李监丞这几日辛苦。崔某带了些明前的蒙顶茶,不值什么,润润嗓子。」 李闲起身相迎,接过茶叶罐,顺手搁在公案一角。 「崔掌柜这回是带齐了文书?」 「文书的事不急。」崔敬之在椅子上坐下来,「崔某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提醒监丞一声。」 他示意随从把那摞册子放到公案上。 「长安城内大大小小铁坊三十六家,这是崔某让人整理的清册。」崔敬之用指甲点了点最上面那本册子的封皮,「其中二十九家,与崔丶王丶卢三家签有长期供货契约。按律,已有在先契约者,不得另行向第三方供货。这个规矩,监丞应该清楚。」 李闲翻开册子。 果然,册子里头把哪家铁坊,何年何月签的契约,供货品类,独家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旁边用小字注明「铁料采购渠道:崔氏河东矿」或「王氏并州矿」。 意思明明白白,那些给你供铁镬的小坊子,用的铁料是我们家的。 你那几百件铁镬,是我放你过去的。往后还放不放,得看我心情。 李闲一页一页翻完,合上册子。 「崔掌柜有心了,这份清册本官先收下,回头让人仔细对一对帐。对完帐,若有出入,再请崔掌柜指正。」 「不敢,不敢。」崔敬之端起随从奉上的茶碗,呷了一口,「崔某今日是跟监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互市是国策,崔某自然是拥护的。但做生意嘛,总得有个规矩。长安城的铁器买卖,这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监丞初来乍到,有些门道不熟悉,崔某多句嘴,也是替监丞省点弯路。」 第78章 开天窗 将作监的后院,热浪扑面。 李闲快步穿过堆积如山的木料,直奔最里头的铁器工坊。 庞大匠正蹲在高炉边上,拿铁釺子捅炉膛里的炭渣。 「老庞。」 庞大匠抬头看他,放下铁釺子,「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老庞,我跟你打听个事。你干了这么多年,可见过不用整块浇铸的铁釜没有?」 庞大匠愣了一下,「不用浇铸?那怎么打?铁釜壁厚,得储热,不一体浇铸,火一烧就裂,还打个什么劲!」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如果用锻接呢?」李闲追问。 「锻接?」庞大匠的眉头拧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根炭条,在旁边一块废铁片上画了个粗略的釜形。 「锻接的法子,不是没人想过。」他用炭条在釜壁上画了几道竖线,「把铁板烧红了锻打成釜形,几块铁板拼在一起,接缝处锻接。听着是那么个理儿,但这个法子有两个要命的毛病。」 他伸出两根沾满黑灰的手指。 「第一,接缝处容易漏水,装水试试还行,上火烧,热胀冷缩,接缝准裂。」 「第二,费工!监丞,你是管帐的,这笔帐你该比我清楚。浇铸一釜一个范模,灌铁水就完事。锻接得一块一块打丶一条缝一条缝接,一个匠人一天打不出一个来。成本翻上几番,谁买?谁用?」 李闲听着,没插嘴。庞大匠说的都是实情,是这个时代技术水平下的客观规律。 「不过……」庞大匠的炭条在釜底的位置重重顿了一下,「如果只锻接釜壁,釜底还是整块浇铸,那倒不是不能试。釜底承火最重,得一体成型。釜壁不直接受火,用锻接的法子拼,只要接缝够密丶够牢,说不定……能行。」 他抬起头看李闲。 「你想打铁釜?」 「不是想打。」李闲说,「是必须打。世家把铁料的路子堵了。将作监的铁料是朝廷冶监调拨的,他们堵不了。但你我都清楚,将作监的铁坊没打过铁釜,模具都没有,从头做起少说半个月。」 庞大匠的炭条在手里转了两圈。 「模具的事,五天。给我五天,我开一套釜模出来。」 「五天太长了。」李闲摇头,「各家铁坊那边,崔家随时可能断他们的铁料。第一批六百件已经到手了,第二批呢?第三批呢?互市不是一天的事。五天之后模具出来了,铁料没了,打出来也是摆设。」 庞大匠不说话了。 李闲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在工台上铺开,用两块铁锭压住四角。 「老庞,你看看这个。」 庞大匠凑过来,低头看那张图。 图上画的是一个釜的剖面,但跟传统的铁釜不一样。 这个釜的釜壁不是一体浇铸的,而是由四块弧形铁板锻接拼合而成。 釜底单独浇铸,与釜壁以榫卯式的嵌合结构连接,连接处用铁水灌缝密封。釜壁内侧加焊两道环形加强筋,既增加强度,又抵消锻接缝的应力。 庞大匠手指沿着图上的标注线一路划过去,在釜壁与釜底的连接处停住了。 「这个嵌合的法子……」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榫卯结构用在铁器上,热胀冷缩,接口必松!」 「所以连接处灌铁水密封。」李闲指着图上标注的灌缝位置,「铁水冷却后收缩,反而会把嵌合处箍得更紧。这个道理,跟你浇铸铁器时,铁水冷却收缩抱死范模是一样的。」 庞大匠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很久。 「郎君怎么想到这个的?」 「当初整理旧档的时候翻到一份武德年间的试验记录。将作监试过一种锻接铁釜,因为接缝漏水没成,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他顿了顿。 「当时的匠人没成,是因为他们用的铁料太差,锻接温度不够。现在铁料纯度比当初高出一截。能不能成,得试。」 庞大匠把那张图从工台上揭下来,走到光线好的窗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走到角落的废料堆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块边角料铁板,在铁砧上试着锻打了几下。锤声在后院里回荡。 敲了十几下,他停手了。手里的铁板被敲出了一个弧度。 第79章 饭局 将作监的后院,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中热风本就带着几分燥意,再混合着高炉里喷吐出的硫磺味与刺鼻的炭烟,几乎能把人的肺管子烤乾。 庞大匠带着匠人们连轴转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第一批覆合铁釜的样品终于出炉。六个大小不一的铁釜歪歪扭扭摆在院中的石台上,铆接处还能看到锤痕,卖相说实话,实在不好看。 庞大匠拿铁釺从里到外敲了一圈,又提起来往石台角上磕了几下。釜壁纹丝不动,铆接处严丝合缝。 「行了。」庞大匠把铁釜放下,拍了拍手,扭头冲李闲点了下头。 就这俩字,李闲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李闲把铁釜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放下,没吭声。心里飞快地算了笔帐,库存铁料按新釜的用量重新折算,总算多出来些喘息之机。 够不够?不好说。但至少不是伸着脖子等死了。 「再打两件出来。」李闲站起来,「一件拿去灌水架火烧,烧一个时辰看看合缝处漏不漏。另一件我带走。」 「带哪去?」 「见人。」 李闲没细说。庞大匠也没追问。人活得久了,都懂一个道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然而,李闲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拿着这块筹码去外面搅弄风云,却先一步被叫进了宫。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先宫中内侍送来的帖子,用的是上好的薛涛笺,字迹娟秀端雅,落款只盖了一方小印。 帖子写得客气:闻将作监制出新式曲辕犁,御苑中曾见样品,甚感兴趣。请将作监制作一架小号犁具,供宫中花圃试种瓜果蔬菜。 落款的是长乐公主。 李闲把帖子看了两遍,在椅子上坐直了。 长乐公主李丽质,长孙皇后嫡出,今上最疼爱的女儿,真正的天之骄女。 李闲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去年腊月在东市的那个场景。 当时金吾卫开道,马车帘子被风偶然掀起一角,他远远瞥见过一双灵动之极丶充满了好奇与审视的眼睛。 他按规矩回了帖子,措辞谨慎,大意是将作监一定尽快制作,请公主稍候,云云。 公主要一架小犁,这事本身不大。将作监每年给宫里各位贵人做的杂物丶玩物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可是,在长安城这个巨大的政治漩涡里待了这些年,李闲早就不信「巧合」这种东西了。 一个深宫里的公主,怎么会突然对农具感兴趣?这背后,必然是皇帝或者皇后在释放某种信号。是对他近期推行春耕丶筹备互市的敲打?还是变相的安抚? 他还没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清楚,第二日傍晚,一道口谕从立政殿传来。 皇后于立政殿设小宴,赏春日新茗,着李闲入宫陪侍。 给出的理由自是此前李闲进献过炒菜等吃食及烹饪工艺,皇后听闻李闲新制的吃食方子甚好,特来召见品鉴。 …… 内侍在前头引路,步履不紧不慢,李闲跟在后面,目不斜视。 立政殿在太极宫西侧,靠近弘文馆,是长孙皇后自贞观三年迁居太极宫后的寝殿。 殿宇不算阔大,但规制严整。 跨过高高的门槛,立政殿的小宴,确实如口谕所说,非常「小」。 李闲被引至殿中时,长案上已摆好了几副碗碟。 长孙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却难掩其雍容华贵的气度。 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年幼的孩童,正拿着一块糕点啃得满脸是渣,看那稚嫩的年龄,想来这便是李治了。 而在皇后的右手边,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发髻梳得精巧,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兰花簪。面容清秀绝伦,眉目之间跟长孙皇后有着七分相似的温婉底子,但那双眼睛里, 正是那日惊鸿一瞥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李闲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便迅速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今日近看,这位公主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 但跟她母亲那种温润内敛丶深藏不露的城府不同,这位小公主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好奇劲儿。 第80章 软饭硬吃 李闲的目光定在那张纸上,一时没动。 犁箭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若以犁床为底,犁箭为斜,则入土之深浅与箭身之长短丶角度之大小,有固定之比。角度每增一分,入土约增三厘。」 这不是凭直觉猜的。这恐怕真是拿了小胖子实测的数据算过的。 要知这是庞大匠带着三个徒弟在地里翻了半个月的土,才摸出来的经验值。这位公主坐在宫里,对着一架样犁,竟然用算学推出来了。 「公主,这个数……你怎么算的?」 长乐公主歪了下头:「《九章算术》里有勾股之法。犁箭是勾,犁床是股,入土的深度是勾的投影。角度变了,投影就变了。利用勾股之法套进去,推演几次,这并不难算呀。」 不难算。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这他娘的是十二岁?这放在现代,妥妥的是个保送清北工科的少年天才啊! 这家子的基因这么恐怖的吗? 「公主……天资聪颖,臣叹服。」李闲这句话,说得绝对是发自肺腑,没有半点拍马屁的成分。 「四哥上回进宫,跟阿耶说了曲辕犁的事。」李丽质又开口了,这次语速更快,「他画了一张改进图,把连接处的直角改成钝角。我看了那张图,觉得他改得对,但改得不够。」 说着,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案上展开。 纸上画的是犁铧与犁床的连接部位,标注了好几条辅助线。 「李闲,你看这个位置,」她的手指点在犁铧根部,「四哥只考虑到了改变角度来顺应泥土的阻力。但我觉得,真正的问题不只是角度,而是力道的传导。」 「犁铧入土的时候,这个地方受的力最大。如果在这里加一块三角形的铁片子,力道就能散开,这样磨损不仅会慢得多,结构也会稳固数倍!」 加强筋! 这丫头不仅懂三角函数,她连结构力学里的加强筋原理都懂?! 李闲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他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知识储备的人,当初画图纸的时候光顾着抄袭曲辕犁的整体结构,竟然忽略了这个细节。而被一个古代小女孩一语道破。 「公主这个想法……很有道理。」他选了一个极其保守的说法。 「真的?」 「真的。臣回去会让匠人试制。如果可行,这架犁的寿命至少能延两成。公主此举,乃是造福天下农人的大功德。」 听到这话,李丽质的小脸微微泛起了一丝兴奋的红晕。 一直没有说话的长孙皇后,此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狂热的技术探讨氛围。 「丽质这孩子,让李卿见笑了。她打小就爱拆东西,没个女孩儿家的样子。」皇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六岁那年,她竟然偷偷拆了她父皇书房的铜漏刻,零件摆了一桌子。陛下气得要罚她抄《女诫》,结果她把漏刻又装回去了,走时还比之前准上几分。」 李丽质被母亲当着外臣的面揭了老底,脸颊顿时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手去够果盘里的果子。 「李闲,前朝的事本宫虽不便多问,但也略有耳闻。听闻,将作监近来在为互市筹备铁器时……铁料的供应,似乎不大顺畅?」 长孙皇后这句话转得不急不缓,却让李闲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就知道,这顿饭绝对不是单纯来探讨农具改良的。 皇后知道铁料的事?当然知道。百骑司的消息不会只送甘露殿,立政殿也有一份。这位皇后从来不是只管后宫内务的人。 她在这个时候挑明这件事,是要敲打他办事不力,还是要…… 「回殿下,确有一些周折。互市所需铁器量大,长安城内各方利益盘根错节,臣初来乍到,行事不够周全,遇到些许阻力也是常理。但臣已有应对之策,定不会误了圣上互市开市的期限。」 李闲没有叫苦,也没有粉饰太平。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李丽质却抬起头来,目光在母亲和李闲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了。 「李闲,我名下有几处庄园,京畿一带也有几处小矿。平日里产的铁料大半闲置,庄上只用来打些农具器皿。」 她说得平平淡淡。 第81章 开市 将作监的高炉又连着烧了几天。 庞大匠从模具里夹出最后一只复合铁釜。 铁釜表面坑坑洼洼,接合处能看到明显的锻打纹路,跟第一批出的那些比起来,卖相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庞大匠拎起铁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铁锤敲了几下接缝处,侧耳听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结实。」 「能用?」 「能用。就是卖相差点,但灶上一架,煮肉炖汤,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就是搁在摊子上……不够体面。」 「胡商买锅是拿来煮羊肉的,又不是供在佛龛里。能用就行。」 李闲把铁釜放回去,松了口气。 能用。结实,耐烧。这就行了。 长乐公主庄园送来的那批铁矿虽然品位参差不齐,但胜在量大且稳定。 这几天将作监的匠人们几乎是拿命在填这口窟窿。两班倒,人歇炉不歇,不少匠人的眉毛都被火燎没了。 就这样,他们硬是在开市前的死期限里,赶出了一百八十件这种卖相不佳但核心硬核的新型铁釜。 再加上之前赵武从陇右老兵铁坊运回的六百件铁镬,卢家为了那点优先权吐出来的两万饼茶砖,还有那些被他用关税减半诱惑来的小商户凑出的皮毛丶粗陶丶麻绳…… 李闲在算筹上拨了一遍又一遍。 首批互市物资总量,达成率八成五。 在后世,如果一个平台的供应链上架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五,那负责人绝对会被踢出群聊,这叫严重的供应链事故。 但在大唐,在世家门阀联手封锁丶驿马整顿丶流言四起的绝境下,这八成五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优了。 还要等吗? 不能等。哪怕只有五成货,这摊子也得支起来。 半个月的期限,已差不多是最后时间。再拖下去,不是货不够的问题,是信誉崩盘。 再拖下去,世家的下一波手段就该到了。驾部的驿马整顿还没解除,西市的谣言一天比一天邪乎,昨天甚至有人传互市监的帐上只剩三贯铜钱。 三贯,连请那帮禁军吃顿饱饭都不够。 先开起来,钱转起来,货就跟着来了。 李闲在麻纸空白处写了两个字:预售。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先收钱后发货,用未来的承诺换当下的信任。搁大唐,叫「先收定金后交货」,但内里的逻辑却是现代商业的精髓,用未来的预期换取当下的现金流。 胡商跑那么远来互市,求的是利。只要第一批货让他们看到朝廷的诚意和低廉的价格,剩下的缺口,完全可以用预售和折扣来填补。 三成定金到手就是现钱,拿这笔钱去追加采购,刚好填上供应链的窟窿。 以时间换空间。 鱼群闻着味了,自然会来。 李闲把写好的告示塞进封筒。 「八百里加急,送秦州。告诉唐俭的人,这份告示必须在开市当天贴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半个月前在甘露殿领旨时,内心还是有些惶惶。 半个月后的今天,这道题被东拼西凑地答答到了最后一步。 行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能不能翻盘,就看秦州那把火烧得旺不旺了。 陇右,秦州。 互市的消息放出去才半个月,秦州城外的客栈全满了。 住不下的胡商在城外扎帐篷,足足扎了三里地。粟特人最多,大大小小十几个商队,骆驼排成长龙。 城北三十里外的荒滩,一夜之间竖起二百根木桩,拉起麻绳围栏。 渭水支流从北面绕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进出只有两条路。侯君集调来的三百边军分守两处路口,甲胄鲜明,长槊如林。 那股肃杀之气,硬生生压住了现场嘈杂的人声。 河谷当中,一排排木棚沿水岸延伸。棚顶覆着粗麻布,四面透风。 案板上铺白布,货物分门别类码好。铁镬丶铁釜摆正中,茶砖垒在两侧,皮毛丶粗盐丶陶器排在后排。 第82章 补差价 当第一张完整的雪豹皮被展开在估价案上时,周围传来了阵阵惊呼。 那皮子毛色银灰,墨色的斑纹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完整得没有一丝箭孔。 接着是鹿茸丶是鹰隼丶是成袋的药材。 最后,一个铁勒汉子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包,层层打开。 三块拳头大小的青金石。 那蓝色深邃得如同最纯净的夜空,又透着一丝神秘的紫色。 台湾小説网→??????????.?????? 估价官是个在户部干了三十年的老书吏,见多识广,可看到这三块石头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忍不住剧烈抖动起来。 青金石……上品的西域青金石!老吏咽了口唾沫,这东西运到长安,一两就是五十贯!这三块加起来,少说值四百贯! 铁勒汉子不懂这些,他只是看着那些铁釜和茶砖咽口水。 铁勒人要了二十口铁釜,十捆茶砖,六匹绢布。折价不到三十贯。 估价官回头看了刘主簿一眼。 刘主簿在旁边听着,眼皮跳了跳。这笔买卖要是按对方的要求做,朝廷是赚翻了,但李闲此前交代过,互市求的是长久,是人心。 刘主簿咬了咬牙,按实价估给铁勒人补了差额。不能占这个便宜,互市要的是长久买卖,第一回就黑人家,以后谁还来? 契苾沙门带着二十个铁勒汉子充当居间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替两边翻译。 刘主簿挥了挥手,让手下人不仅搬出了铁釜和茶砖,还额外加了二十匹上好的绢布,一袋精盐,甚至还有几坛长安产的烈酒。 铁勒老头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整个人都傻了。他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到主动给买家补钱的汉人官差。 他愣了半晌,最后对着刘主簿深深一揖,嘴里咕哝着什么。 契苾沙门在旁边笑着翻译:「他说,大唐的官不骗人。明年,他会带着整个部落的皮毛过来。」 粟特商人最后到,但嗅觉最灵。 最后入场的是粟特商人。这些商业嗅觉灵敏得像狐狸一样的家伙,进了互市场先不急着买卖,把每个棚子的货物和价格看了一遍,牌价抄一份揣怀里。 尤其是见到空出来的三排货架上,红底白字的布幡迎风翻飞—— 「第二批货物一月后运抵,提前登记享九折优惠。」 这个新颖的玩法瞬间点燃了这些商人的狂热。 三三两两凑到角落低声商量。 络腮胡子的粟特商人走到铁器棚前,一口气定了五十口铁釜丶三十件铁镬。三匹西域骏马外加两袋银饼折价,连价都没还。 旁边另一个粟特人抢着定了茶砖,生怕晚一步就没了。 互市场里的声浪一层盖过一层。讨价还价丶牛马嘶鸣丶骆驼咕噜丶孩子笑闹,全搅在一起,交织成一首充满了生命力的交响乐。 夕阳西下,秦州河谷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最后一批交易完的商贾牵着空了一半的驮马,满脸喜色地离去。 周典事蹲在公案后,就着残阳的余晖,把算筹拨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惊的。 又反覆核算了三遍,终是放下算筹,抬起头。 「一千七百贯。」 身边书吏以为听错了。 「多少?」 「一千七百贯。首日关税入帐,一千七百贯。」 他停了停,又翻到预售那页。 「预售定金另算。首日登记的预售订单总额超过四千贯,按三成定金计,到手一千二百贯。」 周典事提笔写飞报,言辞克制但手在发颤。 「互市首日,关税入帐一千七百贯。预售定金一千二百贯。胡商踊跃,降户安定。物资虽有不足,然以预售之法弥补,商贾颇为买帐。」 封好竹筒,火漆封口。 「八百里加急,送长安。」 三日后。长安,长兴坊小院。 李闲正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揪着几颗刚洗净的樱桃。 李闲收到消息时,也对首日的成交总额的感叹不已。 粗略按十抽一算。 第83章 赴宴 崔府的请帖送到长兴坊小院时,李闲正就着一碟新摘的樱桃,读秦州发来的第二封急报。 陇右的互市,像一堆被泼了热油的乾柴,烧得比他预想中还要旺。 本书由??????????.??????全网首发 第二批预售订单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甚至有粟特商人开始打听丝绸和瓷器的供货可能。 唐俭在信中兴奋得字都快飞出了纸面,只差没把「财源滚滚」四个字裱起来挂在鸿胪寺门口。 这份看得见的成功,让李闲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他捏起一颗饱满的樱桃,感受着初夏长安难得的惬意。 这份惬意,在看到那张烫金红帖时,散了。 请帖来自崇仁坊崔府,措辞雅致,礼数周全,落款是「清河崔氏善为」。 崔敬之是狼,狡诈而贪婪,但终究是只在商言商的头狼。 而崔善为……李闲的记忆库里,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张行成府上的管家就悄悄从后门递了话,请他去街角的茶棚一叙。 茶棚里几个行商压低声音谈着生意。张行成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自己拎着茶壶,给李闲倒了一杯热茶。 「崔府的帖子,收到了?」张行成开门见山,眼里的笑意不见了。 「收到了。好大的手笔,遍邀五品以上在京官员。」李闲呷了口茶,茶水微烫,正好压下心头那丝凉意。 「手笔大,是因为来头大。」张行成压低声音,指了指茶棚外不远处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员背影:「看到没?那是御史台的从七品监察御史,昨天还在弹劾户部度支司的弊案,今天一早就去崔府递了拜帖,连衙门都没去。我听说,崔善为还没回京时,他那封述职的奏疏在中书省才放了一天,就有三位五品以上的官员旁敲侧击地打听。这手腕,崔敬之拍马都赶不上。」 他收回目光,这才看着李闲,「崔敬之是崔家的钱袋子,而崔善为,是崔家的脑子,是执棋的手。」 「崔善为,清河崔氏嫡支,武德年间便已是朝中五品言官。为人长袖善舞,极有干才。」 「贞观初年,因为跟太上皇的一些旧部走得近,被陛下外放为陕州刺史。这几年,陕州在他手里,政绩斐然,年年考评上上。这次借着回京述职的机会,怕是不会再走了。」 张行成看着李闲,目光变得锐利:「一个在地方上干出卓着政绩的封疆大吏,一个在朝中根基深厚的世家领袖,你觉得他回京办这一场宴席,是单纯为了吃酒?还给你递了贴子?」 「他是来给互市定调子的。」李闲平静地接话。 「说对了。」张行成赞许地点点头,「崔敬之跟你玩的是商场上的手段,压价丶断供丶造谣,路子野,但上不得台面。」 「崔善为不一样,他玩的是阳谋,是人心,是规矩。」 「他要在全长安的达官显贵面前,把你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子,客客气气地请到他崔家的院子里去唱戏。」 「他要告诉所有人,互市离不开世家。」 李闲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止。」张行成摇了摇头,「他要告诉所有人,互市需要世家,朝廷也需要世家。」 「他不是在跟你一个人博弈,他是在跟陛下掰手腕,只不过,借的是你的肩膀发力。」 茶水渐渐凉了。 张行成起身,拍了拍李闲的肩:「这场宴,是鸿门宴,但你非去不可。」 正三品。陕州刺史。崔氏在朝中最有分量的棋手。 这人要是在棋盘上落一子,他得掀桌子才接得住。 但帖子不能不去。 不去,是心虚。 去了,是入局。 横竖都在人家的算计里。 那就去。 …… 崇仁坊崔府的门楣不算高,但灯笼挂了四十盏。 不是普通的纱灯,是用上好的鱼鳔胶糊的羊角灯,每一盏里都搁着两根手指粗的蜜蜡。光线温黄柔和,照得门前那条巷子亮堂堂的,来客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 李闲下马的时候扫了一圈。 门口停的车马少说四十驾。官轿就有七八台,不少轿帘上绣着品级纹样,最高的一台是紫色帷幔——三品以上。 第84章 宴无好宴 前半场聊的全是诗文风雅。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崔善为说起陕州的山水,函谷关的落日,黄河边上的渔歌,引了两句谢灵运的诗。在座有人和诗,有人附议,气氛融洽。 有个刑部的郎中喝多了两杯,扯起嗓子念了一首自己写的咏梅诗,平仄全乱,韵脚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善为却笑着连声叫好,还让管家取笔墨来,说要誊抄一份带回去「细品」。 那郎中感动得红了眼眶。 李闲在旁边嚼着一片冷切的鹿脯,心说好家夥。 这首诗要让马周听见,怕是能当场吐血。 但崔善为不在乎诗好不好,他在乎的是这个郎中的心。 一首破诗换一颗人心。这买卖太划算了。 酒过三巡。菜换了两道。 崔善为重新落座主位,擎着酒杯环顾一周,开了口。 「前日入宫面圣,陛下提及互市之事,龙颜甚悦。善为在陕州时也一直留心此策,颇有感触。」 厅内安静下来。 「互市乃国策,崔氏世受皇恩,自当倾力相助。这是不必说的。」 他先把立场摆正,没有一个字能挑出毛病。 「然,世间万事,过犹不及。所谓堵不如疏,治水如此,治国亦然。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民间有民间的路数。」 崔善为放下酒杯,两手交叠搁在膝上,语调从容。 「朝廷掌总纲,定方略,如江河之堤岸,不可动摇。而民间商贾,则如堤内之活水,自有其流向。若能官民一体,各司其职,各取所需,则水活而堤固,互市方能如江河般奔流不息,长久不衰。」 崔善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闲,继续说道。 「反之,若一味以官压商,以法代市,将民间千万商贾的生路尽数堵死,只留一条官办的独木桥。看似规矩森严,实则水流不畅,久必成一潭死水。届时,非但不能利国,反而会滋生怨怼,徒增纷扰。这,恐怕并非圣人开启互市之本意吧?」 他说完,将目光温和地投向了角落,直接点名道。 「李监丞,你一手操持互市,劳苦功高,对此最有体会。老夫方才所言,不知你以为然否?」 一瞬间,满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闲身上。 李闲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躬身一礼。 「崔使君说得好,堤岸与活水缺一不可。下官确实也深有体会。据说开市头一天,有个铁勒老人牵了一匹上等好马来换铁釜。按世家商号的旧价,一匹马换三口锅。按互市官价,一匹马换十口。」 李闲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某些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人家当场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回觉得自己的马没有被贱卖。」 「崔使君方才说得对,官民一体,各取所需。下官斗胆加一句,各取所需的前提,是各取各的,而非一家取尽。下官如今做的,便是奉陛下之命,为这万古商路,夯实堤岸,定下规矩。至于堤内之水如何奔流,那便要仰仗崔使君与诸位这样的国之栋梁,一同引导了。」 崔善为听后笑了笑,语气变得更轻松。 「那是自然,陛下是千古圣君,圣人用人,向来疑人不用丶用人不疑。善为相信,互市的事,朝廷一定会给天下商贾一个公道。」 说完,举杯。 满座齐举。 「崔刺史所言极是!深得治国之要!」 「官民一体,各取所需,此乃长久之道啊!」 「不愧是治理过一州之地的能臣,见识果然不凡!」 李闲端着酒杯,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杯中的酒液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 宴散之前,崔善为又走到他面前。 「李监丞。」 「使君。」 「听闻互市首日成交颇丰,善为替朝廷高兴。」崔善为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做事有冲劲,这是好的。只是互市毕竟牵涉番邦丶钱粮丶军务,长远来看,光靠冲劲怕是不够。」 他的目光很温和。 「互市首日成交的数字,老夫也看了。一千七百贯的关税,了不起。」 第85章 万言书 「官督,商办。」 四个字,是崔善为给他搭的台子,也是他准备翻过来扣在世家脑门上的盖子。 这套东西在一千三百年后有个名字,叫「特许经营」。 李闲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这份方案还不能急着递上去,得等一个契机。 契机没让他等太久。 长安城里的新闻向来不以京城制置丶市井茶肆的常例为限。 google搜索twkan 崔氏那场几乎宴请了半个朝堂的酒局余温未消,一道来自太极宫的诏书,投入了长安官场这潭看似清明丶实则暗流涌动的深水。 李世民下诏求言,命京中内外文武百官,各陈时政得失。 这本不算新闻。 诏书年年发,百官年年应,中书省堆叠的奏疏一年比一年厚,里头的东西却一年比一年薄。 这套流程走了五年,谁都没指望能从里头捞出什么金子来。 直到常何的万言书递上来。 常何,左领军卫中郎将,武德九年玄武门的老班底,跟着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嫡系。打仗是把好手,可若论文墨,朝中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常将军连家信都是找人代写的。 贞观元年他在中书省递过一份军报,字歪歪扭扭,三行里有俩缺笔少划。中书省的舍人们传阅了一遍,当场笑出声来。写了十个字的军报,被人改出了七处错。后来中书省专门给他配了个参军,专门润色军事文书。 就这么一号人,交了一份万余字的条陈上来。 中书省当值的舍人第一个看到时,愣了半天,翻到封面又看了一遍署名,确认没拿错。 他以为有人在开玩笑。 等硬着头皮读完第一条「论互市税率三等九级之制」,嘴不自觉地张开了,再没合上。 「……互市之利,非在关税之多寡,而在人心之向背。税率当分品丶分级,以必需品如铁器丶食盐行低税,以奢侈品如丝绸丶香料行高税,引胡商以利,固边民以心。税收之用,当设专款,五成用于边防军备,三成用于驿路修缮,两成用于抚恤降户,帐目清晰,方能取信于民……」 万余字,二十四条建议。 舍人们没有一个人能一口气读完,因为每隔三五行,就会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不可能是常何写的。 从互市税务的分级徵收方案,到陇右边防驿站的转运节点优化。 从寒门子弟铨选任用中「实务考核」的可行性论证,到清查各地商号隐户的十二条具体路径,甚至连「以草料消耗倒查铁器真实流向」这种刁钻到骨子里的损招,都写了进去。 每一条切中时弊。 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行文老辣又不失分寸,既有庙堂之上的大局观,又有市井之间的烟火气。 三个舍人传阅了一遍,面面相觑。 「常何?」 「常何。」 「那个常何?」 「白纸黑字,盖着他的私印。」 岑文本是怀着好奇审阅这份由当值舍人共同递上来的条陈。 茶刚泡好,龙团碾出的末子在青瓷盏里沉沉浮浮,窗外槐树抽了新芽。他翻开第一页,一口气往下读。 茶凉透了,没注意。 翻到第十一条「论清查影子商号」时,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因为这条建议有多高明,而是因为这个路子,这个味儿,他太熟了。 「……世家盘根错节,隐户丶匿田,已成国之巨蠹。强攻则国本动摇,怀柔则养痈遗患。臣以为,当清其『名』,而非伐其『身』。可令百骑司暗查各家『影子商号』,其以族中子弟丶家奴之名开设,实则为家族私库。只需掌握其帐目往来,待其与互市交易时,以『偷税漏饷』之名拿下,则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纵是清流言官,亦无话可说……」 岑文本在中书省这些年,分拣过上千份奏疏。 年年求言诏下来,百官应付差事的那些话术他闭着眼睛都能背,「臣闻圣王在上,天下归心」开篇,「伏惟陛下益崇节俭,少兴土木」承转,「臣愚昧之见,死罪死罪」收束。 四平八稳,不痛不痒。 他管这类奏疏叫「年例文」,比太医开的安神汤还管用,看三篇准犯困。 第86章 白衣入殿 甘露殿。 内侍们早被打发出去。 李世民把条陈合上搁在案头,起身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的不只是这份条陈的内容。 登基五年,从玄武门的血水里爬出来,又从颉利的铁骑下撑过来。 朝堂上每天有数百份奏疏递进来,真正能让他停下朱笔细读的,十中无一。也正因如此,他不会天真到以为一篇万字的策论,是一个武将的门客闭门造车就能写出来的。 这份条陈的根底太深。 比如涉及互市税务的那几条,对朝廷现行「十税一」的拆解,分明出自一个有极深实操经验的人。再比如那些清查影子商号的路子,刁钻到骨子里,不是蹲在书斋里翻几卷故纸能翻出来的。 这样一个人,若真是凭空冒出来的,那常何府上怕是养了一条真龙。 但李世民不信凭空冒出来的东西。 这份条陈的味道,他不陌生。那种把刀子藏在算盘珠里的路数,那种既算钱又算人心的狠劲,他在另一个人的手笔里见过。 「传常何。」 常何来得很快,进殿行礼一板一眼,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将那份奏疏往前推了推。 「常卿,朕且问你,这份条陈,是你亲笔所书?」 常何这人有个好处,实诚。 实诚到近乎耿直的地步。在玄武门他实诚,打仗他实诚,现在站在御前,他依然实诚。 「陛下,臣不敢欺君。此非臣之能。」 「哦?」李世民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随口应了一声,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了三分。 「乃臣门客马周所为。臣不敢贪墨他人之功,伏请陛下明鉴。」 殿内安静了三息。 「马周。」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没有起伏,「什么人?」 「博州茌平人。寒门出身,父母皆亡。前年秋上到长安,走投无路,臣一个旧部是他远亲,就……收留在府中做了清客。」 「你一个武将,养这么一个门客做什么?」李世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像猫拨弄毛线球似的。 常何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他这人实在,编瞎话的功夫远不如砍人。 「臣丶臣就是觉得他有才学,平日里替臣处理些文书信函。适逢陛下诏令求言,臣自己肚子里没墨水,就……就请他代笔了。臣知道不妥,但臣想着……」 「想着什么?」 「想着陛下说是求言,武人总不好交白卷吧。」 这话一出口,常何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当着皇帝的面说朕下的诏书不好交差?这不是找不痛快么? 「你倒不怕朕怪你欺君?」 常何额头上见了汗,但腰板没弯。 「臣是武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若冒领其功,才是真的欺君。」 李世民看了他几息。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还没成形,就被收了回去。 「行了。去把他请来。朕要见见这位有才学的门客。」 有内侍领旨要出去,李世民又补了一句。 「用车接。」 这句话传到中书省,便有好几拨人凑在一起嘀咕。一个白身布衣,用车接进宫,这是什么样的排场? 马周是被人从常何府后院的拽出来的,被推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以为失火了。 等他听清「宫中来车」四个字后,整个人怔了片刻。没有时间换衣裳了。来接他的内侍在门外催得急,语气恭敬但不容推辞。 进甘露殿的时候,殿内的灯火比方才更亮了,显然是皇帝吩咐加了灯。 马周跨过门槛,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还沾着墨渍。可行礼的动作规矩周正,起身后目光微垂,不高不低,既不失礼也不谄媚。 殿门口当值的内侍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世民打量了他片刻。 「你就是马周?」李世民放下笔,「常何的奏疏,是你代笔?」 第87章 天子问策 殿内安静了。 李世民的手指搭在条陈封皮上。 他见过百骑司递上来的密报,世家藏人藏地的手段不新鲜。可一个二十出头的穷书生,从自家冤案里摸到「影子商号」这条线?这不是韧性能做到的,这是偏执,是一颗被苦难反覆锤打却没钝掉的心。 他合上条陈。 「条陈中言,清查世家当清其『名』,而非伐其『身』。若朕命你主理此事,从何处下手?」 马周挺直脊背。 「回陛下,臣会从万年县令一职下手。」 李世民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食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殿内伺候的内侍省老宦官王德知道,这是陛下有兴致继续听的意思。 「万年县乃京畿首县,世家田庄丶别业丶商铺林立,户籍田亩之册,一团乱麻。然,愈乱之地,愈是切口。」 马周顿了一息。 「若能得一干吏,不畏权贵,以律法为刀,以算学为尺,将万年一县之隐户匿田清丈明白,等于在世家那件华美锦袍上撕开一道口子。口子一开,整件袍子便不难剥离。以万年为范本,推及京畿二十二县,乃至天下,大势可成。」 他的声调抬了上去,不是激动,是笃定。 「臣斗胆再进一言。万年县清丈若成,所得隐户匿田之数,不宜径直公示。当先封存,待三五县连片清出,再一并昭告。零敲碎打,世家尚可逐个灭火;连片揭开,则成燎原之势,再无遮掩余地。」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万年县令,崔玄度。宇文士及举荐调任的那道奏请,他先前留中不发。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书生,竟与他心里那盘棋的落子之处不谋而合。 他翻到另一处,语调不变。 「寒门选官那块,你说铨选中增设'实务科',考算学丶律令丶政务处置。你觉得朝中会有人支持?」 马周沉默了片刻。 「臣这话可能说多了,陛下别见怪。」 他垫了这么一句,不是怯,是给天子留台阶的礼数。 「科举取士,取的是能替陛下治天下的人,不是能写漂亮文章的人。」 殿内几个内侍不约而同低了脑袋。这话让吏部的人听见,马周明天就得被弹劾成筛子。 「世家子弟从小读最好的书,拜最好的先生。铨选只考辞章书法,寒门子弟凭什么跟他们争?」 他的声音顿了顿。 「实务科不是打压世家,是给陛下打开另一条选人的路。这路能走多远,看标准公不公道,不看谁反对谁支持。」 常何跪在殿角,脖子僵得发木,心里翻江倒海,这小子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在自己府上窝了快两年,沉默寡言闷得跟葫芦一样,顶多跟厨子争两句酒钱嫌酒太淡。今天站天子面前,一套一套的,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准。 他偷瞄了一眼上首的陛下,看不出喜怒。 「这一条。」李世民翻到最后几页,「你说互市监编制太小,权责不清,建议纳入鸿胪寺序列,设正监一人丶副监二人丶主簿四人,增设『市舶判官』专管海路贸易。」 他抬头。 「互市监是谁在管,你知道?」 这问题的分量,不在问题本身,在它指向的那个人。 马周没回避,也没提李闲的名字。 「臣知道。臣这条建议,正是因为知道才写的。有能吏而无名分,事倍功半。不如名正言顺,省得那些人总拿品阶说事,反倒误了实务。」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在门口探了半个头,又被王德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李世民没看门口,但问话的节奏快了半拍。 「常何待你如何?」 话题转得突兀。 马周的肩膀松了一分,又立刻绷回去。 「常将军收留臣于穷途,供食宿,从不以主客之分相待。臣欠将军的恩情,无以为报。」 李世民点了点头,幅度极小。 「常何说你在他府上住了快两年。这两年,你帮他处理过什么?」 这问题看着平淡,实则凶险。常何是武将,玄武门的老班底,来往文书里涉及多少朝中人事丶军事部署?马周以门客身份代笔,接触到这些,是否已超出本分? 第88章 风雨 翌日辰时,旨意传遍六部。 授博州茌平人马周为门下省录事,从七品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白身布衣,没经吏部铨选,没经三省会签,一道中旨砸下来,从无品无阶到七品。 六部茶汤房里炸了锅。 「录事?不是给事中?」一个刑部主事端着茶碗愣在那儿。 「你听谁说是给事中?」旁边的人嗤了一声,「白身布衣直升五品,贞观朝以来只有那一位厨子吧。」 「昨夜甘露殿召对,今早门下省报到,这不就是一步登天?」 「登什么天?从七品,幽州那边折冲府的一个队正都比他高半级。」 「你懂什么。门下省录事,看着品阶低,乾的什么事?中书省的诏令丶六部的奏章,全从门下省过,录事就是那个『过』字上盖章的人之一。品阶低,位置要命。而且那个位子,坐半年就能把天下政务的运转摸个七七八八,升不升,看陛下意思。」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周围的人不自觉凑过来。 「你是说,陛下故意压他品阶?」 「一个白身布衣……」 说话的人咽了后半句。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头也不抬,拨着算筹。 「人家有真本事。你写一个试试?」 茶汤房安静了三息,嗡嗡声又起来,只是方才的酸劲儿少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端着茶碗发呆,有人翻来覆去搅碗里的茶末子,谁也没再接话。 不是服气,是怕。 一个寒门布衣能一夜之间从白身到从七品要害职位,说明什么?说明过去那套规矩,荫封丶门第丶资历,在天子跟前未必就是铁律。不怕一个人升得快,怕的是这个先例一开,后面跟着无数人。 已经有了一个李闲,今天又来一个马周,明天会不会再来第三个?后天呢? 这才是真正让人睡不着觉的。 消息从六部传到含光门外的茶楼,又传进平康坊的酒肆,味道就变了。 有人说马周祖上是博州大族的旁支庶出,跟常何有三代旧交,这叫蛰伏待时。 有人说得更邪乎,说他其实是某位致仕老臣的关门弟子,师父死了才不得不流落长安。 这些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可架不住有好事者真去查了。 祖上三代务农。父母早亡。流落长安时穷得连粗粮饭都吃不起,才投到常何府上。 乾乾净净一个寒门,跟世家大族扯不上半文钱的关系。 这就更让人坐立不安了。 吏部铨曹司的几个郎官关着门,声压得很低。 有人把马周条陈的传抄本摊在案上,指头点着「论寒门选官以实务考评替代门荫阶品」那一条,脸色发青。 「这一条要是过了,咱们铨曹司往后还选个屁的官。」 「你急什么。」郎中刘应道靠在胡床上,慢悠悠地吹茶沫子,「中旨录事,和中旨立法,两码事。陛下用一个马周,和朝廷改一套规矩,不是一回事。」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看这条陈,二十四条,条条切中要害。陛下要是真看上了这套东西……」 「嘘。」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几个人齐齐闭嘴。 消息传到长兴坊小院,已是第二天午后。 李闲蹲在井台边,拿粗布巾蘸井水往脸上糊。 一整天在库房点货清帐,铁器碰铁器的声响吵得太阳穴突突跳,脖子上的灰垢能搓下泥条来。 有人从前院绕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 「监丞,常将军府上的马周,昨天被陛下召进宫了。今早旨意,授门下省录事。从七品上。」 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水珠顺下巴往下滴。 李闲没说话,把毛巾一圈一圈拧乾,搭在井沿上,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脖子,咔咔响。 门下省录事。 品阶不高,位子要害。审核诏令,驳正违失,六部呈递的奏章节略都要经门下省录事署检。 在那个位子上坐半年,天下政务怎么走丶六部之间怎么掐,摸得一清二楚。 第89章 萧瑀回京 「宋国公?」 那个在太极殿上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萧梁皇族,此刻活像个从田坎上爬回来的老农。 他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校尉张猛他知道,出大事了。 萧瑀没搭理他,只勒住马缰,往身后冷冷回头。 张猛顺着那眼神望过去,喉咙发紧。 雨幕里,三辆平板大车跟着进来,车轮压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吱嘎声。车夫一个个低着头,蓑衣被淋透了,也没人去抖一抖。 第一辆车最扎眼。 一堆物件堆在车板上,断裂的弩箭七横八竖,箭头是金吾卫都认得出的军中样式,管制规格,民间弄不来这玩意。 旁边还甩着几双皮靴,看靴底纹路应是突厥降户惯用的样式。 第二辆车上放着一口长条大箱,厚木板钉死的。 而第三辆车,则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口薄皮棺材并排躺着,松木板钉的,连漆都没上,一看就是临时赶制。 「开门!让道!」 张猛一个激灵回过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公爷,这……入城的规矩……」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先哑了。他要拿什么规矩去挡?拿什么程序去盘问一位怒火中烧的尚书左仆射?盘问他车上拉的是什么,棺材里装的是谁?他还没活够。 「规矩?」萧瑀从鼻腔里冷哼出一口气,「见了陛下,老夫自会请罪。现在,让开!」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疲惫的青骢马发出一声悲嘶,竟硬生生从张猛和另一名卫士之间强行挤了过去。 张猛踉跄了半步,身后一排金吾卫齐刷刷往两边让。 三辆大车碾过明德门,沉重的车轮轧进长安城。 积水被推开,泥浆飞溅。 朱雀大街两侧屋檐下,那些原本还在闲聊的百姓,此刻都安静下来,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地望着这支透着死亡气息的队伍。 「天爷,这是谁啊?这排场……」 「是宋国公!我见过他府上出行的仪仗旗子!可……可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他车上拉的是什么?我好像看到……看到棺材了!」 「噤声!别乱说!看这架势,是直接冲着皇城去的!」 「出大事了。」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多言。 议论声很快被哗哗的雨声盖了过去,但那份惊惧与不安,却如涟漪般迅速在长安城里扩散开来。 萧瑀一行没有丝毫减速,他们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目标只有一个,太极宫,甘露殿。 …… 甘露殿内,薰香袅袅。 李世民用过午膳,正与长孙无忌对坐喝茶,手里捏着一份从秦州加急送回来的捷报,看了两遍还没放下。 「辅机,你看。」他把奏报往案上一搁,心情极好,「互市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月,陇右驻军一个季度的粮草缺口,就不用再让戴胄那个铁算盘来跟朕哭穷了。」 长孙无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笑道:「陛下的眼力,臣是心服口服。李闲这人,行事确实邪性,但邪得有准头,总能打在七寸上。就是……」他话锋一转,「这钱收得越快,动静越大,世家那边被逼急了要出的手,怕也快了。」 「让他们出!」李世民将茶盏重重搁在案角,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朕就怕他们一个个都学成了乌龟,憋着不动!」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慌乱,完全不似平日内侍们那种悄无声息的步态。 内侍总管王德皱着眉头快步进来,躬着腰,脸上带着几分惶急:「陛下,宋国公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怔了一下。 「萧瑀?他不是还在北线巡查吗?算日子,没这么快回来。」 「是,陛下。萧公他……」王德顿了顿。 「快传!」 殿门让人从外头推开了。 萧瑀进来,一身水汽,走一步落一道水印。 他在御案前三步外单膝跪下,没行全礼,动作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东西。 第90章 告御状 「同官县豪商孙正安名下的私矿,不止一处,而是三处!」 萧瑀的声音沙哑,一路奔波磨出来的嗓子已经不剩多少中气。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臣离开同官县之后,绕铜川,过宜禾,走的全是猎户才知道的山路。有一段路,马进不去,臣等徒步翻了半天的山。」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道,「两处铁矿,一处在铜川以北十二里的鹞子沟,一处在宜禾乡西面的烂柯山。坑道最深处超过三丈,横巷打了六条,臣看过坑壁上的凿痕,新旧交叠,矿渣堆在沟底,拿草席和碎石盖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他停了一停。殿内只剩雨水敲打檐角的声响。 「规模之大,坑道之深,远超寻常官坊。臣本以为这已是滔天大罪,直到臣发现了第三处矿洞……」 萧瑀的声音顿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三处,开采的不是铁,是铜!是含铜量极高的矿石!臣带了两块样品回来。矿洞的规模比前两处更大,坑口用石块和木排封了伪装,若不是猎户的狗钻进去,臣也找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 「矿洞的规模,至少开了两年以上。洞内,臣还发现了冶炼后剩下的铜渣和铸模的残片!」 「啪!」 李世民霍然起身,案上的笔墨纸砚齐齐跳了一下。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怒火如实质般喷涌。 「私开铜矿?!」 他声若雷霆,「好大的胆子!他们想做什么?私铸钱币,还是储备军械?!」 私开铁矿,是贪婪。 私开铜矿,性质就变了。 铜者,铸钱之本,军国之器。历朝历代皆由朝廷死死攥在手心里的命脉。 私自开采,等于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挖大唐的根基!更何况私铸。 铸模。 这两个字往深了想,后脊发凉。 「萧公可曾查出,究竟是哪一家在幕后操纵?」长孙无忌终于开了口。 「没有。」萧瑀的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挫败,「臣发现矿洞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些许未来得及销毁的痕迹。孙正安不过是他们扔在明面上的一条走狗,他背后,必然有能通天的人物!」 「但臣,带回了一个人!一个从私矿中九死一生逃出来的突厥壮丁!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如今昏迷不醒,但只要能救活他,他就是铁证!」 「人呢?!」李世民厉声喝问。 「就在殿外车上!」 「王德!」 「奴婢在!」 「传百骑司统领!立刻将人秘密带走, 直接送太医署。告诉署正,朕不管他用什么药,拿什么方子,朕要这个人活过来,要他能开口说话。」 王德弯腰应了,刚要退。 「还有……」李世民补了一句,「经手此事的人,从百骑司到太医署,一个一个登记在册。谁走漏半个字,不用来回朕,百骑司自行处置。」 王德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殿内,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在御案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杀意弥漫。 长孙无忌开口道:「陛下,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李世民猛地回头,「辅机!有人在朕的江山社稷底下挖洞,你让朕如何从长计议?朕恨不得立刻调动禁军,将同官县夷为平地,把那孙正安千刀万剐!」 「陛下,矿洞已空,孙正安不过一介白手套,杀了他,线索便断了。」长孙无忌的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冰,「那名突厥人证,如今半死不活,即便救活,孤证亦难定滔天大罪。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若无确凿铁证,冒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朝局动荡。」 萧瑀听完,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长孙无忌说得在理。 长孙无忌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继续道:「萧公带回的证据,分量极重,但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这恰恰证明了李闲那小子互市的『引蛇出洞』之计,是何等必要。」 互市。 李世民转过身来。 「互市一开,关中到陇右的铁器贸易量翻了三倍不止。那些人手里囤着大量私铸的铁器甚至铜器,要脱手,互市是最快丶最安全的渠道。他们会忍不住的。」 第91章 此恨唯有新刀偿 贞观五年五月开头的这段日子,雨下得叫人心里发闷。连绵的阴雨将整个长安城浸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萧瑀从进京那日起,就再未入朝。宋国公府大门紧闭,对外只宣称尚书左仆射北上巡查,一路风餐露宿,染了风寒,正在家中养疾。 这日午后,雨势渐收。 檐角断断续续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在宋国公府门前停稳。李闲自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檀木食盒,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常服,瞧着像个寻常的富家商人。 他今日身着一身半旧常服,没递名帖,而是直接对门房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并特意嘱咐,只说是前来探访府中几位北边回来的旧相识。 这是他与萧瑀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刻的萧瑀,是朝堂风暴的中心,任何官员的正式拜访都会被无限解读。而李闲以探望下属的名义前来,既全了礼数,又避了嫌疑。 门房听得真切,不敢擅作主张,急转入内通禀。 不一会儿,萧府的老管家亲自迎了出来,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只躬身引着李闲穿过回廊,一路往后院的书房行去。 一路行来,府中的下人脚步匆匆,神色肃穆,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汤药味。 李闲看在眼里,不发一言。 书房的门虚掩着。老管家将门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房内,萧瑀正临窗而立。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宽大常服,身形依旧挺拔,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萧索,仿佛那场从陇右带回来的风雨,已经浸入了他的骨髓。 「坐吧。」 萧瑀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李闲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开盖子,里头是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小坛温好的酒。 「听闻萧公风雨兼程一路辛苦,再来馆新出的点心搭温酒,最能驱寒暖胃,我顺道置办了些。」 「辛苦?」萧瑀扯了扯嘴角,「跟死在路上的人比,老夫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萧瑀缓缓转过身,李闲才察觉他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那张素来以刚直严苛着称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有心了。」萧瑀挥了挥手,示意李闲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窗外滴答的雨声。 李闲率先打破了沉默,客套的慰问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不如直入正题,便先讲了京城和北线外头的风声。 萧瑀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书房,回到了那条泥泞崎岖的北上之路。 他端起茶杯,却发现手在微微颤抖,索性将茶杯重重放下,顿了片刻,终于将他北上返程的真实经历一一道出。 「我与你分路后,依你之计,明面上继续巡查,暗地里则派人折返,追查那些被收缴的曲辕犁去向,以及同官县的私矿线索。」 萧瑀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面上的事,与之前无异。地方官吏恭敬逢迎,百姓感恩戴德,一派歌舞升平。可暗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些被收走的犁,一部分被藏匿于豪强大户的仓房,另一部分,则被县衙公然熔毁,重新铸成他们自家的农具,再高价租给百姓。」 「至于私矿……我找到的,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多,要深。」 萧瑀又简略地讲述了发现铜矿和活捉突厥人证的经过,这些李闲已从别的渠道零星听闻,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那份惊心动魄依旧让他心头发紧。 「返程的路,我们走得急。」萧瑀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也黯淡下来,「为了避开各州县的耳目,我们专挑山间小路。连日暴雨,山洪冲垮了道路,有一段路,我们不得不弃马步行,连夜翻山。」 李闲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 「萧锋的伤,是在同官县外的那场夜袭中留下的。」萧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本已用金疮药封住了伤口,可一路颠簸劳累,加上山中湿气重,伤口再次迸裂,引发了高热……我们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避雨,他……他就在那儿……」 第92章 老臣赠剑少年郎 宋国公府后院的书房内,一缕自窗格透入的微光,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 「我想为马周,争一争这个位子。」 听到这个名字,萧瑀那只搭在紫檀木桌案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马周的《万言书》和那道破格提拔的中旨,早已传遍朝野。 他当然知道此人是天子新宠,是寒门里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他?」萧瑀的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怀疑,「一个门下省的从七品录事,连县丞都没干过,你让他去坐京畿首县的位置?崔氏丶王氏那些盘踞在万年县的枝节,哪个不是百年的老根?随便伸出一根,就能把他绊死。」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公说得没错。」李闲不急不躁,反而点头,「若论资历,论经验,马周确实不行。但正因为他是一张白纸,才最好用。」 「他不是没有根基,陛下的赏识,就是他最大的根基。」李闲身体微微前倾。 「至于资历,贞观朝缺的是循规蹈矩的官吏吗?不,缺的是能替陛下啃硬骨头丶敢把刀子捅进脓疮里的孤臣!陛下为何用我?为何用马周?不就是因为我们无牵无挂,无门无派么?」 李闲的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钉子。 「万年县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懂得和光同尘丶左右逢源的老官僚,而是一个敢掀桌子的人!」 「这太险了!」萧瑀断然道,「这是把马周往火坑里推!他若失败,不光自己粉身碎骨,更会打草惊蛇,让世家愈发警惕,日后清查将难上加难!」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闲反问,「萧公,您在北线所见,还不够吗?我们按部就班,世家只会用更精妙的规矩把我们困死。唯有出奇兵,用一把他们意想不到的刀,直插心脏,才能让他们阵脚大乱!」 这番话,说得萧瑀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一路捧回长安,却只能以「流寇」之名下葬的忠魂。 他不得不承认,李闲把这朝堂的险恶看得太透了。 「此事,你不能出面。」萧瑀沉吟许久,终于开口,语气已然是在指点,「常何也不能。你们两个现在绑得太紧,目标太大。得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把这个名字再次送到陛下的御案上。」 「谁?」 「魏徵。」萧瑀吐出两个字。 李闲一怔。 魏徵? 「魏玄成此人,刚直不假,但他更看重实干。马周的《万言书》他也看了,我听说他在政事堂上赞过一句『有管丶商之才』。他与世家素来不睦,苦于没有抓手。若让他知道,他会动心的。」 萧瑀似乎早已盘算清楚。 「你只需想办法,让他相信马周能做好这件事,不必多言,剩下的,他自己会去做。」 李闲茅塞顿开,对着萧瑀深深一揖:「多谢相公指点。」 「先别谢我。」萧瑀摆了摆手,「你自己的事呢?互市监那个『权知』的差事,终究是临时的。你有什么打算?」 李闲苦笑一声:「下官也在为此事发愁。京官难做,处处掣肘。下官在想,若有机会,或许外放地方,离这旋涡远一些,更能做些实事。」 「外放?」萧瑀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以为外放就轻松了?天真!地方上的水,比京城更深,更浑。没有通天的背景,没有过硬的手腕,一个外地官,不出三年,要么被地方豪强架空,要么同流合污。你这条命,在长安是赌,到了地方,更是拿命在填。」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丝长辈的提点。 「不过,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为政一方,最要紧的不是律法条文,而是人心。得民心者,才能站稳脚跟。你推行曲辕犁,让农夫跪地谢恩,这便是得了民心。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对君王如此,对臣子,亦是如此。」 李闲心中豁然开朗,躬身一揖。 「多谢萧公指点。」 萧瑀摆了摆手,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几棵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上,仿佛看到了北归路上那泥泞的山道和倒下的身影。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身,眼神中带着一种决绝。 「我护不住萧锋,」他声音沙哑,「我老了,冲不动了。但我不能让他白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重蹈他的覆辙。」 第93章 保举 崇仁坊崔府,后院书房。 崔善为倚在凭几上,面前的几案铺着一幅麻纸。纸上墨迹已干,几个名字被朱笔圈出,纵横交错的红线从其间延伸。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管家站在三步之外,腰身微躬,额上已有薄汗。半个时辰过去了,郎君除去开初翻了几页公文,竟不曾开过口。 书房里只听得铜壶滴漏的轻响。 崔善为抬起眼。他的目光波澜不兴,落在管家的脸上,却让后者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 「李闲和马周,不是偶然的同道中人。是共谋。」 管家喉结动了动:「郎君,这事若捅出去……」 「捅出去?」崔善为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像闷在瓮里,「捅给谁?捅给陛下看?告诉陛下,您新提拔的苗子,实则跟别人穿一条裤子?」 管家埋头不语。 崔善为徐徐起身踱至窗边,月色如霜,铺在院落里。 「陛下方以宽仁用人,纳谏若渴,这点子事若送去,你猜陛下是先打臣子的脸,还是先打自己的脸?」 管家垂手立着,不再吭声。他知道,郎君这是动了真怒,要亲自落子了。 「备车,去王侍中府。」 …… 太极殿,朔望朝参。 五月底的长安暑意正浓,殿中虽置了冰鉴驱暑,凉气从铜盘底下一丝一缕地往上冒。 但正值朔望大朝,九品以上文武皆进,数百人挤满殿廷,正是所谓「文武职事官九品以上皆入朝」的盛规,热浪裹着窃窃私议蒸腾,一班大臣身上的绯紫袍子潮出一层暗色。 前半场议的是边事。 薛延陀的使者上月已到,国书措辞恭敬得让在座诸公都觉得不实在。兵部侯君集请旨增兵灵州,户部戴胄张嘴就是国库没钱。两人隔着七八个朝臣你一言我一语,跟市井里说相声一般。 后半场话题转到互市上来。 鸿胪寺卿唐俭呈上秦州互市第二旬的帐目,数字比上旬涨了三成。 从凉州和甘州来的胡商闻着味儿便往秦州赶,定金收到手软。 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李世民不由地捋了捋胡,老臣们都晓得,这是陛下心情不错的徵兆。 就在这当口,侍中王珪出列了。 「臣有一事,请陛下裁夺。」 殿内安静了约有二三息的工夫。 王珪这个人,不轻易开口。开了口,要么是替天子递台阶,要么是为人挖坑。 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人都看出来,侍中王珪是一壶陈酒,喝下去才晓得后劲大。 「讲。」李世民抬了抬下巴。 「臣日前细读门下省录事马周所进条陈,其中关于互市诸议,臣以为甚善。」 这话甫一出口,殿上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不少朝臣扭头往王珪的方向瞟了两眼,马周的万言书在朝堂上吵到现在,有人服气有人不服,也有明服暗不服的,但从来没有人敢把它拿到朝会上来说。 第一个说好的,竟然是王侍中。 殿内几个老资历的对了个眼色又各自移开。 王珪的声音不疾不徐,「互市初开,已见成效。然而互市监编制尚简,权责不清。臣以为,可依马周条陈所议,设正监一员,隶属鸿胪寺。择通晓边贸丶具实务之才者任之,秩正五品,总领各路互市事宜。」 正五品。 文武队列里好几个脑袋一齐往李闲站的方向看。 李闲此刻混在从六品的班列中,殿柱投下的阴影恰好遮去半张脸。 不对。 太不对了。王珪什么时候肯发这么好的心? 当初是谁在朝会上问「田地从何而来」,给安置降户出难题?是谁授意门生郑维在陇右道上扣公文?是谁指使驾部郎中张嗣昌整顿驿马卡互市监的职事? 换脸换得这么快,不怕闪着腰? 「至于正监人选……」王珪顿了一下。 来了。 第94章 捧杀 满殿人都松了一口气,又都没松到底。 「容后再议」,不是驳回。 朝参散后,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股沉闷并未散去,反而化作暗流涌进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最先闻到味儿的如过往一样,是崇仁坊的几家茶楼和务本坊的书铺。 这些地方的客人多是赴京待选的外官丶赴省干谒的士子和逐利而至的商贾,耳朵最灵丶嘴最快。 西市的胡商的茶肆也有议论,但更多集中在那些在中外商贾之间走动的通事和牙行掮客中间。 这些人关心的倒不是结党营私的政治定性,而是要打听李闲的身价涨落。 「他若真去了岭南,秦州的茶马互市谁接手?定金还交不交?要不要先跑一回空手?」 流言像开春的柳絮,一天卷一天,很快就铺满全城。 西市一间胡商经营的茶肆里,铜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夥计高亢的吆喝在往来的桌椅间穿梭。 「听说没?早朝那天,王侍中点名保举,要升那个李郎君当正五品的互市正监!」 说这话的是一个穿着半旧襴衫的书生,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那股「我可知道内幕」的神色根本藏不住。 周围立刻凑过来几个脑袋。 「正五品?我的天!李监丞多大年纪了?呃……这不跟坐着青云梯儿往上蹿似的?」一个贩蜀锦的商人咂舌。 「你不知道。」书生卖了个关子,「根子在另一个人身上。」他顿了顿才开口,「马周。」 「马周?就是你前回说那个写了万言书丶一步登天进省里做录事的寒门才子?」 「就是他!」书生一捶桌面,若不是怕动静太大,怕要把桌子拍翻了。 「你们琢磨琢磨,马周那份条陈里的建议,当中好些都像是给互市监量身定做的。他前脚建议设衙,王侍中后脚就把李闲给举荐了,这配合得也太好了。」 茶肆里静了一息,随即炸开了更大的议论。 「你的意思是……」一个在驾部当差的小吏脸色微变,警惕地环顾左右,「他俩……是一块儿的?」 「何止是一块儿的!」书生压低了嗓子,抛出一记真正的猛料,「我跟你们说,马周有个族弟,叫马四,前些日子就在李闲手底下当差。」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这是结党!」不知道是谁泄出一口凉气,低声吐出那个足以让朝中重臣粉身碎骨的词。 「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在省里,一个在外头,互相照应,这是朝廷大忌!」 「我说嘛,那李闲不过是个厨子出身,哪来这么多鬼点子,原来背后有高人!」 「嘘!小点声!这话要传到御史台耳朵里,可不好收场。」 流言还在发酵。 那些原本对李闲和马周的崛起还抱有几分敬佩的寒门士子,此刻也面露狐疑。 而那些本就心存妒意的世家子弟和老派官僚,则像是找到了靶子,言语间满是释出一口恶气的轻快和刻薄。 人流里,一个穿粗布短打,正埋头吃面的壮汉筷子一顿。 他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搁下碗筷。 此人正是王铁。 说好今日轮休遛街,没想到撞上这么一出热腾腾的构陷。 周围的嘈杂议论,在他耳中却比战场上的号角更刺耳。 他的手在腰间的刀柄上紧了紧又松开,脚下加快步伐,出了西市直奔长兴坊而去。 …… 暮色沉沉。 府门紧闭,连门房的狗都给拴到了后院。 崔善为独自坐在内室,窗扇紧闭。桌上参茶已凉,崔善为一口未动。 他脑中反覆回响的,是王珪那番浩然正气丶字字为国丶句句为公的保举之词。 从朝堂出来时,他原本只道这是王珪的「捧杀」,要将李闲这个心腹大患礼送出境。 可这些时日,从崇仁坊到务本坊再到西市各处汇总来的流言,却让他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第95章 各自下场 劝农这出大戏,随着宋国公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硬生生掐断锣鼓,暂告段落。 明面上,关中各县春耕复旧,老农下地,府衙归印。 而此时,泾阳县令崔玄度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蜀地细绫衬底的银带九銙勒得他脖子发紧。 「这帐到底能不能做平?」崔玄度压低嗓音吼出声,却掩不住其中的暴怒。 书案下方,两名户房老吏吓得浑身一哆嗦,齐齐跪倒在地。 其中一名老吏捧起一本帐册,战战兢兢地开口,「明府息怒,真不是小人们不用心。宋国公巡查回京了,可他留下的眼线和均田令覆核的规矩还在。」 「是啊,南原庄丶瓦罐沟那边,崔管事连夜转移了隐户,空出来的田亩按制必须有丁口对应。上面逼着核验交接,几千亩的窟窿,去哪找绝户来顶替?」另一名老吏也接话。 崔玄度咬紧牙关。 宇文士及举荐他调任万年县令,原本是十拿九稳的脱身之计。进了长安城,泾阳的烂摊子自然有后来者接手。 谁料当今圣上留中不发,一句交接无误方可赴任,直接卡死了他的调令。 「废物!一群废物!」 崔玄度站起身,在签押房里来回踱步。 他心里清楚,家族把他推向万年县,是为了把手伸到天子眼皮子底下,更是为了掩盖泾阳这边的首尾。 可现在,交接成了死结。 「长安那边有消息没?」崔玄度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着县丞王长卿。 王长卿擦去额头的汗水。 「回明府,长安传信来,万年县令王伯安有意拖延交印。王家人传话,最近京城风向不对,互市的事情闹得大,他们要重新盘算。」 「重新盘算?」崔玄度怒极反笑,「太原王氏好大的胃口!拿了我崔家在洛阳的两处茶庄和三条商船还不满足,现在看我被困在泾阳,想坐地起价?!」 他看着满地狼藉,心中的恐惧却像野草般疯长。 萧瑀回京称病,但真实情况随时会爆,他必须尽快离开泾阳。 「告诉崔管事,把帐面上的田亩,全部划到绝户名下!」崔玄度恶狠狠地下令。 「再派人去长安,告诉本家,王伯安若再敢拿捏,这万年县令我不做了,泾阳的雷要是爆了,大家谁也别想乾净!」 …… 长安城,平康坊,听雨轩。 窗外细雨如织,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雅室内,薰香袅袅,茶香四溢,却化不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崔敬之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太原王氏核心人物丶互市商队的主事人王守义,以及现任万年县令王伯安。 王伯安虽然穿着便服,但身上那股京畿首县的官威犹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似乎对这茶的火候不太满意。 眉头微皱。 「敬之兄,这雨下得人心烦。」王伯安放下茶盏,率先打破了沉默,「听说泾阳那边,玄度老弟日子不好过?我这万年县的印把子,我就是现在想交,他也接不住啊。」 「伯安兄此言差矣。泾阳的事,玄度自然处理妥当。今日请二位来,只谈万年县的交接。洛阳的茶庄和商船,契书已经送到王家府上。王家既然收了东西,这印把子,就该按时交出来。」 王守义乾笑两声,摸了摸胡须,「敬之兄爽快,按理说,买卖既成,自当交割。可如今这长安城的局势,可谓是一日三变。您也听说了吧?那位权知互市的李闲李监丞,如今可是风头无两。就在几日前的朝会上,我家侍中大人,可是亲自保举他出任正五品的互市正监呢。」 崔敬之手指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王守义。 「王侍中好手段。这长安城里满大街的流言莫不是当某没听见?」 王伯安脸色微变,乾咳一声,「敬之兄,市井流言岂能当真。侍中一心为国,保举贤才,那是出于公心。」 「公心?」崔敬之冷笑,「王侍中把水搅浑,现在又想借着乱局,在万年县令的交接上卡崔家的脖子。怎么,王家是觉得,我清河崔氏的刀不快,还是觉得你们太原王氏的脸面大到了可以把所有人当猴耍?」 王守义脸上的乾笑僵住了,王伯安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第96章 拉下水 长安城入了六月,闷热如甑。长兴坊的院子里,老槐树叶子晒得卷了边,蝉叫得撕心裂肺。 李闲倚在廊柱下,石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苦茶。茶汤映着天光,纹丝不动。 王铁大步流星跨进院门,腰间横刀磕在桌角上,「咣」地一声闷响。 「郎君,西市那边传疯了!」王铁胸膛起伏,粗声粗气地骂道,「茶馆铺子里全在嚼舌根,说您跟门下省的马录事串通一气。马四兄弟以前在咱们这儿干活的事也被翻出来了,就差把『结党』二字糊在咱们脸上了!」 李闲端起那碗苦茶,一仰脖子灌尽。他没说话,心里却翻过几道浪。 王珪这老匹夫,玩的是温水煮青蛙。先把他架到火上,再用「结党」的由头在李二心里埋刺。 朋党。这根刺现在不拔,以后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要了他的命。 「容后再议……」李闲咂摸着李二在朝堂上的这四个字。 恐怕是在等他李闲自己递个破局的梯子上去。 「郎君,不能干熬着了。」赵武急赤白脸地凑上来,「要不属下去查查,到底是哪几家在背后煽风……」 「别擅自行动。」李闲抬手打断他,「这时候谁先伸手,谁就落了口实。」 崔善为那老狐狸缩回去了,等着看戏。萧瑀称病不出,死死捂着同官县私矿的盖子,可这盖子捂不了太久。 不能等。 既然这水已经浑了,那就乾脆跳进去,把它搅个底朝天! 「陈宫,备车。」李闲站直身子,掸了掸袖口,「进宫。」 …… 甘露殿。 殿中四角摆着鎏金冰鉴,冰面上浮着白蒙蒙的冷气,却压不住日头晒透殿顶琉璃瓦泛进来的燥热。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翻着陇右送来的摺子。 侍中王珪垂眸立在左侧,纹丝不动,像一尊泥塑。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站在右侧,眼观鼻,鼻观心,皆不言语。 李闲跨过门槛,大礼参拜。 「李闲,外头的风言风语,听到了?」李世民把摺子一合,扔在案上。 「回陛下,听到了。」 「那你教教朕,该怎么发落你?」李世民身子前倾,「是顺了王侍中的举荐,送你去岭南建功立业?还是把你交给大理寺,好好厘一厘你跟马周到底是怎么个交情?」 长孙无忌眼皮一跳。 李闲后背出了一层毛汗。这是李二的刀子,也是梯子。 「陛下,臣去岭南,或下大理寺,皆是下策!」 「放肆!」王珪开口呵斥,「御前奏对,岂容你狂言无忌?」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淡淡道:「让他说。」 李闲挺直腰板,语速极快,「岭南山高水远,瘴疠横行。互市之局方在陇右铺开,千头万绪。臣若远去岭南,消息隔绝,号令不达,陇右非废弛不可。此是臣负圣恩,其一也。」 「结党之说,尤为荒谬。马周确有才干,臣不过一介浮户,侥幸为陛下奔走。若只因臣与马周见过数面,便论以朋党,则满朝同乡丶同年丶同榜者不可胜数,岂非人人皆该下狱?此其二。」 王珪面色微沉。 「那你以为,此事如何了局?」李世民追问。 李闲叩首:「臣斗胆,请陛下允准王侍中所奏!」 「哦?」李世民挑眉,「设互市正监,秩正五品?」 「正是!」李闲抬声,「王侍中字字为国,互市监如今名分未立,办事处处掣肘。当务之急,便是正其名丶定其制。臣请陛下下旨,设正监一员,隶鸿胪寺,总领天下互市!」 「至于这正监的人选……」李闲话音一拐,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腔调,「臣年纪轻,资历浅,骤然接这么大的盘子,实在怕砸了陛下的买卖。互市牵扯铁器丶茶马,背后各家商号盘根错节,臣一个人,真理不清这乱麻。」 他微微偏头,看了王珪一眼,随即大声恳求。 「故此,臣有一请!既然互市要官民协力,何不从各大族中择通晓市易丶明于帐算之俊杰,举荐入互市监,充任丞丶主事等职?一来可借各家的路子把互市做大,二来也使各家在朝廷规矩内公平买卖。臣这个正监,只管替陛下看帐跑腿。这不正是陛下『官民一体丶各取所需』之初心么?」 第97章 敲山 「怎么回事。」 属下问过门下了,说中书省出了敕旨,付御史台推问。」赵武压着嗓子,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慌,「韦大夫亲自带人去的,把马录事从值房里提走了。罪名是——朋党。」 结党。 王珪这老东西。 朝会上那番话,字字是好话,件件是实事,保举李闲升正五品互市正监。圣恩浩荡啊,谁听了不得竖个大拇指?前脚走下太极殿台阶,后脚刀子已经捅进马周的腰眼子。 保举是公心,推问是奉制,两件事一明一暗,走的全是正道,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甘露殿里,他李闲刚把互市监的大门撬开一条缝,请各家世族派人进来坐桌子。棋盘还没摆好,对方先手就把他最要紧的一枚子从盘上提走了。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要命的是这个「韦大夫」。 韦挺,京兆万年人,早年与隐太子相善,贞观初经王珪数次举荐,一路累迁尚书右丞丶吏部侍郎丶黄门侍郎,直至拜御史大夫丶封扶阳县男。 韦挺身上的标签再清晰不过,既是王珪一路提携的门生故吏,又是天子心证纯臣。 他出现在马周案调查主持人的名单上,本身就是王珪和李世民心照不宣合力加压的象徵。 他李闲与马周之间有无朋党,天子心中明镜。龙椅上的那位从来不是可以被一句谣言摆弄的庸主。 但不在乎真相,只在乎「风闻」二字的杀伤力。这种重臣之间互通声气的隐患,不必等到真的出事再处置,提前把苗头压下去,才是天子的手笔。 「郎君,咱们现在怎么办?」 去御史台要人?自投罗网,坐实了「结党」。 去甘露殿喊冤?正中下怀,你李闲替马周出头,不是同党是什么? 李闲抬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紧闭的正门,又收回目光。 皇帝这步棋,他读得懂。 「容后再议」四个字,是等他递梯子。他进去了,梯子递了,皇帝也接了。互市监的编制落了地,正五品的名分也给了。 但马周这一刀,几乎同步落下,李二的算盘从不止一面拨动。 给王珪一个交代,你的进言朝廷采纳了,你的诚意朕心知肚明,但也给蠢蠢欲动的寒门敲一记警钟。 一头吊着,一头压着。 皇帝要看的,是他接下来怎么走。 「走,回衙门。」 「就这么走?」赵武追上来,「结党的帽子眼看就要往您脑袋上扣了……」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李闲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去御史台拍桌子?还是再进甘露殿哭一回?」 赵武张了张嘴,没词了。 「回去干活。该办的公事一件不落。」李闲的声音乾巴巴的,「互市监一天没撤牌子,这摊子就一天是我的。」 赵武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 互市监大堂。 中旨虽然未走完全部的中书门下流程,但韦挺拿人那一幕已经传遍了长安城中所有寻迹逐影的人脉终端。 各家的人来得比预期还快。不是敕授的正式属官,中书门下正在走流程注拟? 无妨,世家有的是办法,先遣幕僚丶门客,带着「暂署帮办」的名义,占住位子再说。 互市监大堂里三五一堆地站着十几号人,翻公文的丶喝茶的丶盯着门口等人表态的,各怀心思。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私语声齐刷刷掐断了。 「见过监丞。」 崔家的丶王家的丶卢家的,稀稀拉拉站起来拱手,动作一个比一个慢。最后面那个乾脆连手都没抬完就放下了。 李闲把这些人一张张脸扫过去。 不是正式敕授的属官,名字还没挂在吏部的品官簿上,不过是世家塞进来试水的探路人,但探路人也分三六九等。 崔家那个是旁支的嫡子,王家的主簿是太原王氏二房的门生故吏,卢家的更直接,在族里就是专门跑外场的管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既不慌张也不刻意巴结,姿态摆得恰到好处。 第98章 顺势 互市开市第二个月,陇右秦州传回急报。 铁器需求的缺口扩大到了三倍。西域各路商队蜂拥而至,带着成群的牛羊马匹,只求换取大唐的铁锅铁釜。 李闲早就布好了局。他托鸿胪寺卿唐俭对外放出风声:朝廷因官坊铁器产能严重不足,为安抚西域诸部,下月拟增设民间供货补充名录,破例允许非官坊的铁器入市交易。 与此同时,契苾沙门率领的那支铁勒商队,也没有闲着。他们利用那条刚刚趟出来的隐秘商道网络,在凉州丶甘州等咽喉要地,将这条消息彻底铺开。 双管齐下,互市上的铁器价格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短短半月,一斤铁的收购价,竟快要涨到一百四十文的天价! 这个数字,摆在任何一个手里攥着私矿的人面前,都是极具诱惑的筹码。财帛动人心,利润一旦翻倍,杀头的买卖也有人抢着干。 面对如此泼天的富贵,同官县那几座被萧瑀查出的私矿,绝不可能继续蛰伏。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囤积的私铸铁器运往秦州。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此时,百骑司的密探早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沿着凤翔到秦州的官道沿线悄然布控。 李闲在长安这头,正把骡马的草料消耗丶歇脚驿站的记录丶出货的批次,一条一条整理进自制的表格中。 马周当初说的那句话,「盯草料倒查流向」,终于要见真章了。 商贾可以隐瞒货物的种类,可以在通关文牒上造假,但驮马要吃草。 一百斤铁和一百斤丝绸,对马匹的体力消耗截然不同。 顺着沿途驿站和客栈的草料消耗量,就能精准锁定那些运送重型铁器的商队。 只是这位献策的人,眼下正坐在御史台的黑屋子里。 先把饵喂足,等鱼上钩。 马周的事,皇帝心里有数,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那条蛇急到非出洞不可,急到顾不上别的。 门外传来轻叩声。 「郎君,韦中丞派人送了帖子来。」陈宫递进一张折好的名刺。 「御史中丞韦程?」 李闲接过帖子扫了两眼。字迹工整,语气客气。大意是马录事一案兹事体大,请李监丞勿忧,御史台办案依制,绝无屈打成招之事。若有需要说明之处,李监丞可随时递交文书。 这是在安抚,也是在警告。潜台词很简单:老实待着,别乱动。 李闲把帖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蘸了点墨,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递还给陈宫。 「送回去。」 陈宫低头看了一眼,没多问,拿着帖子退了出去。 李闲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回那张铺满数据的麻纸上。 他又把从凤翔府到秦州沿线的三处客栈草料数据核对了一遍。 鱼饵已经够肥。 现在,只等收网。 …… 长安城里关于「李马结党」的流言,非但没有随着御史台的介入而平息,反而如野火燎原般愈演愈烈。 坊间传闻被添油加醋,连李闲之前在西市再来馆时多给过谁半张饼,都被拿出来佐证他早有收买人心的图谋。 流言的狂欢,自然也蔓延到了互市监的大堂里。 那几个世家派来的「帮办」越发有恃无恐,阳奉阴违,公然在公房里烹茶闲聊,将李闲下派的公文束之高阁。 大堂内,崔主事正慢条斯理地用红泥小火炉烹着上好的明前新茶,茶香四溢。王主簿则在一旁摇着泥金摺扇,两人旁若无人地高声谈笑。 「王兄,听说平康坊的听雨轩新来了几个江南的清倌人,那曲子唱得叫一个百转千回,今晚不如同去品鉴一番?」崔主事吹了吹茶汤,眼神轻蔑地扫了一眼紧闭的后堂大门。 「崔兄相邀,敢不从命?」王主簿哈哈大笑,「这衙门里的差事嘛,反正有人愿意一个人扛着,咱们又何必抢这风头?由他去算那些烂帐便是。」 两人相视大笑,将李闲下达的核验商户名录的公文,随手垫在了滚烫的茶壶底下。 一门之隔的后堂里,李闲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第99章 线索 六月,岐州地界。 百骑李晟已经趴了两个时辰。 腹皮贴着滚烫的黄土,热气透过粗布短褐往骨头里钻。汗顺着脖颈淌进后领,背上的盐渍一层摞一层,痒得要命,但没人伸手去挠。 草坡后头,十几条汉子伏成一排,和脚下的泥土烂草搅在一起,远看就是地面凸起的一溜土包。 前方百步开外,是一处废弃的前隋军驿。墙塌了大半,门框歪斜,院子里蒿草齐腰。驿后的那片林子,此刻鸦雀不飞,连蝉声都歇了半个时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北门百骑奉制出京,走的不是兵部堂发的公文路。带头的李忠是北门宿卫中人,在玄武门外当差满六年。此次临时点将,配给他的十几个人,也全是从北门七营里挑选的惯于弓马丶嘴严手稳的老兵。 李忠把斗笠压低,侧头看了身旁那汉子一眼。 岐州官廨不良人首领,邹圭,街坊四邻都唤他「邹老鳖」,真名反倒少有人叫。 三十出头,被风霜和生活磋磨得又黑又瘦,走路时微跛,那是当年在边军火头营里跟马匪玩命留下的。因伤吃不了军粮,才退下来在州县衙门当了个不良帅,专管些拿命换钱的脏活累活。 百骑到岐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刺史衙门提了出来。 这人是岐州地界上的一张活地图。当百骑司摊开那份标着骡马草料消耗异常的舆图时,邹圭只扫了一眼,手指头就杵上了这个废驿站。 「李校尉。」邹圭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压在喉咙底,「这鬼地方南不通村丶北不挨店,凤翔到陇右的野路岔口。往年连条野狗都懒得在此地盘桓。可您瞅瞅门口那两道辙印——」 李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驿站前的泥地上,清晰地压着两道深深的辙痕。经午后烈日反覆曝晒,表层已干成泛白。 但辙印边缘的虚土崩落角度是新鲜的,说明重车过去没有多久,而且沿途未遇雨,辙痕完整,能推断出车上装的是沉重而匀称的货色。 他心下暗赞。 将作监那位李监丞送来的法子,当真邪门得紧! 一套「盯草料倒查流向」的思路,百骑司拿来一用,竟真如庖丁解牛,顺着那纷繁复杂的商路脉络,一刀就切中了要害。而眼前的邹圭,就是把这条线头从乱麻中精准捏出来的那个人。 「属下多一句嘴,」邹圭又补充道,「半个时辰前,驿站里有过炊烟,但很快就灭了。驿站后头那片林子里,鸟到现在还没落回去。有人在暗处放哨。孙家的人,警觉得很。」 李晟微微点头,没接话。 目光掠过驿墙的缺口,在几处能架弓弩的垛口位置停了停。 他朝周边比了几个手势,务必在驿外乾净了结,不得拖进院中的掩体阵。 又过了小半柱香,远处官道上扬起一团灰尘。 车队到了。 五辆蒙着油布的大车,在十几名骑马护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驶来。 李晟浑身的疲倦一扫而空。 那些护卫个个短打劲装,腰挎横刀,马鞍侧面还挂着角弓。走路的阵型散得开丶收得拢,前后相隔不到三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任何风吹草动,这绝非寻常商队的护卫。 车队在驿站门口停住。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翻身下马,与驿站里迎出来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挥手示意车队驶入残破的院墙。 第一辆进了。 第二辆。 …… 最后一辆车的尾巴刚没进院门,李晟猛地抬手! 「动手!」 草坡后,十几名百骑司的精锐暴起。 无声,迅疾,伏远弩和擘张弩的搭配已在出发前列好,抬手就射。 「咻——咻咻——」 十几支弩箭撕裂燥热的空气,精准地射向那些刚刚放松警惕的护卫。 血雾从管事身后的两名护卫喉间爆开。连惨呼都来不及出口,尸身已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驿门口那护卫头目闷哼一声,肩膀上中了一矢,还未来得及拔刀,第二矢已至,钉入胸口。 第100章 釜底添火 百骑一路换马,消息呈上。 李世民只看了路线图上那个墨圈,把图纸往案上一扣,让人去叫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 「三家商号,分段转运。一家在凤翔,叫『孙记杂行』;一家在扶风,叫『周氏车马』;还有一家在岐山,叫『吴家布庄』。」长孙无忌李世民捏着口供说道。 「三家东主,明面上八竿子打不着。但他们的保人,在暗中彼此担保,层层嵌套。查到最后,所有的线头,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 房玄龄没吭声。 「辅机,是谁?」 长孙无忌看向李世民,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瞬,「关中,郑氏。」 五姓七望,荥阳郑氏。虽非嫡支,却在关中扎根多年。 「郑氏的坞堡,就在岐州以西百里,与图上所标的废弃军驿遥相呼应。」房玄龄接过话头。 「逾两万斤铜,如此大费周章,伪装成铁器,躲避关卡盘查,目的地绝不可能是秦州互市。互市虽利厚,但铜器乃禁物,风险太大。其所图者,必然是……铸钱。」 私铸钱币! 「铜锭伪装成铁器,从同官县的私矿挖出,经由三家影子商号层层转手,运到岐州。若非李闲那套『盯草料倒查流向』的法子,百骑顺藤摸瓜,这批铜锭早已进了郑氏的坞堡,化为乌有。」 李世民发出一声冷笑,伸手在铜锭上轻轻一敲。 「铛。」 一声闷响。 「不,不是化为乌有。是变成能买通人心的钱,还是变成能捅向朕的刀枪,犹未可知。」 房玄龄从御案上拿起那张桑皮纸,翻转过来细看。半晌,他开了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 「陛下,此事蹊跷。郑氏坞堡在岐州,可图上最终用墨笔圈出的地方,却指向了……利州。」 南辕北辙。一个在关中腹地,一个远在川陕边陲。 这不合常理。 「声东击西?」长孙无忌皱了皱鼻子,「还是说,郑氏只是一个中转,真正的黑手,在利州?」 「不管在哪儿,都证明了一件事。」 李世民站起身,踱到殿中巨大的舆图前,视线在岐州与利州之间来回扫。 「他们已经结成了一张网。从朝堂到地方,从关中到边陲。萧瑀带回来的那点证据,李闲在互市钓上的小鱼,都只是这张网上的几个结点。」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心腹重臣。 「现在冲进郑氏坞堡,会如何?」 长孙无忌立刻摇头。 「陛下,万万不可。铜锭尚未入坞堡,罪不及主,郑家推几个管事顶罪便能脱身。贸然动手,整张网立刻沉寂,再想找线头,难如登天。」 「朕若现在就掀了桌子,只会让那些藏得更深的硕鼠,笑话朕的急躁。」李世民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既然费心布了这个局,朕就陪他们玩下去。」 视线重新落回舆图上「利州」二字。 「利州都督……是武士彠吧?」 「是,陛下。」房玄龄答道,「武都督是陛下的旧人,忠心无虞。」 「朕记得,他早年是木材商人出身,地方上的门道关节,比一般官员熟稔得多。」 李世民背着手,声音不高不低。 「传朕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利州。让武士彠给朕查。把他当木材商人时的本事都拿出来,给朕钻进利州的每个角落,去闻一闻,那里到底有没有铜臭味。」 「朕倒要看看,他们是真在利州藏了东西,还是在跟朕玩捉迷藏!」 「喏!」 「至于岐州这边。」 李世民的视线转向那名仍候在一侧的百骑。 「让李晟继续盯着,把网张开。朕要看看,这批铜锭的下游,究竟流向何方。」 他顿了顿。 「王德,告诉李闲,他的鱼饵,朕已经替他加了料。现在,就看他这条鱼线,够不够结实了。」 …… 长兴坊,互市监后堂。 时近午后,暑气蒸腾,老槐树上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第101章 挑灯拨火 「无限收购」令一出,秦州那边的局面比李闲预想的还要热闹。 显然有人把这道命令当成了天上掉馅饼。他们本来打算用廉价私铸铁器把官市的价格体系踩烂。 可谁曾想,官府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敞开了库房,摆出一副有多少要多少的架势。这么一看又官府兜底,便立刻调转方向。 发财的机会,谁会往外推? 既然你要收,那就拼命卖! 一时间,各路的私矿里囤了多久的货,这会儿全往外涌。 秦州互市那边,刘主簿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往长安送,字里行间都是「帐上不够了」。 户部戴胄在联系收到三封请款移文后,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以吝啬和精明着称的「铁算盘」,据说当天是红着眼冲进太极宫的。见到李世民时,手里捏着帐册,仿佛捏着的是自己的心肝。 李世民听完,面无表情地将戴胄的哭诉连同奏报,一并打包,转给了始作俑者李闲。 御笔朱批,只有六个字。 「卿意如何,速报。」 李闲盯着这六个字看了片刻,他能想像到戴胄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老脸,也能感受到这六个字背后,那位九五之尊平静表面下的审视与敲打。 他提笔回道:「臣已有措置,乞宽限数日。」 他当然有措置。 秦州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铁器,没有一件是砸在仓库里的。 前脚官府以市价的九成收购,后脚就消失在夜色里。 契苾沙门和他那支铁勒商队,在北沟旧路上跑得马不停蹄。 那条崎岖的隐秘商道,避开了所有世家的眼线,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将廉价铁器运往更远的西域。 一口在大唐百文的铁釜,到了西域,换回的是半匹丝绸,或是一小袋金砂。 一来一回,利市三倍不止。 世家拼命往互市监出货,以为在抽朝廷的血。 他们不知道,李闲正借着他们的手,把他们的「黑金」换成自己的筹码。 户部的钱左手进,换回的黄金右手出。 这笔差价,长安城里任何一个商贾看了,晚上都睡不着觉。 更要紧的是,这条黄金商道,在一次次的往返中,被彻底跑熟了。 李闲管这个叫「跨区域战略物资调配」。 放在他那个时代,这叫「倒爷」。 帐面上当然是亏的,但亏的是户部的经费,是戴胄能看见的数字。 赚的黄金丶战马丶香料,根本不入互市监的帐,而是通过百骑司的秘密渠道,直接流进了皇帝的内帑和太仆寺。 戴胄看不见这条路,所以他急。 李世民看不看得见,李闲不确定。 但皇帝没叫停,只问「速报」,态度就说明了一切。 真正让他头疼的,反而是眼皮底下这摊鸡飞狗跳的破事。 互市监大堂里,各家派来的「帮办」都已到任。 这些人顶的是「暂署协理」的名头,乾的却是各为其主的勾当。李闲花了几天理顺明面上的交接,便不动声色地开始给他们派差。 他大笔一挥,仿后世项目分组制,把清河崔氏的主事崔敬臣和范阳卢氏的卢为,塞到了同一个帐目下头,茶砖采购。一个管帐,一个管货,美其名曰「互相监督,以防疏漏」。 头几天,两人还维持着面子,拱手作揖,「崔兄」「卢兄」叫得热络。可私下里,各自都在经手的帐目里藏手脚,想方设法为自家捞好处。 捅破窗户纸的,是一批羊皮的收购记录。 卢家帮办动了小心思。在与一个相熟的胡商交易时,私下把每张皮的收购价压低了七文钱。 这笔差价并未走公帐,而是以「运输损耗」的名义,巧妙地拐进了一条毫不起眼的旁路帐目里,准备日后洗出。 但他们都没想到,李闲早在设计帐目时便留了几处「钩子」,仿户部最严苛的钩考之法,将收购丶运输丶入库丶核销四道环节的帐目制成连环套。 任何一笔绕过官价的克扣,都会在某个不起眼的旁路上留下印痕。 崔敬臣在查对帐目时,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对不上的数字。他不动声色,顺着那条线头往下摸,竟然一路摸到了卢为在西市的一个远房外甥所开的钱铺。 第102章 互市令里的用户协议 崔敬臣和卢为的脸,瞬间都绿了。 李闲翻开帐册,还不忘回头吩咐一句,「去沏壶好茶,大热天的,暑气重,火气大,别伤了脾胃。」 「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总不能辜负圣意不是?崔主事发现的这笔帐,若真是差错,补上便是;若不是差错……」 他顿了顿,目光从崔敬臣面上扫过,又落在卢为青白交加的脸上。 「那就查个水落石出。朝廷的银子,总得有个去处。」 满堂寂静。 崔敬臣和卢为对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谁都没想到,李闲会真的出来,还要一笔一笔往下查。 这下事情收不住了。 大堂另一角,太原王氏派来的帐房老手王纶,对这场闹剧充耳不闻。 他面前的公案上,没有茶,没有点心。 只有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帐册,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互市令》。 族中派他来,其实主要就一个任务,仔细查翻李闲的帐。他把所有帐目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结果让他心里发毛。 帐目太乾净了。 每一笔收支严丝合缝,出有凭丶入有据,分毫不差。 不是那种马马虎虎的「大差不差」,而是精确到每一文钱都有去处丶有来历丶有凭据。 帐房里混了几十年,王纶见过贪的,见过懒的,见过做假帐做到天衣无缝的。可一个衙门的帐乾净到这份上,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主官是圣人。 要么,他设了一个你看不穿的局。 王纶不信圣人。 前几天他还有耐心,一笔一笔核,一条一条验,总觉得再翻两页就能找到那根线头。可越到后面,他坐在公案前,看着面前摞起来半尺高的帐册,忽然生出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方向错了。 从帐目本身找漏洞,这条路走不通。这个李闲,要么是滴水不漏,要么就是把真正的帐目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他把帐册推到一边,拿起那本被他翻了无数遍却始终当工具书用的《互市令》。 关中互市诸事,皆以此为准。他想着,规则藏在条文里,那就去条文里翻。 手指逐字逐句地移过去,连附则里的注释都不放过。 枯燥。乏味。繁琐。 他几次想把书合上。大堂那边崔敬臣跟卢为还在吵,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他脑仁疼。他几次想把书合上,但终究没有。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空手回去,太原王氏在族中长辈面前交不了差。 就是这一口硬撑着的气,让他多翻了三页。 手指停住了。 第十二条。 夹在一大堆通关文牒丶商队备案的琐碎条款中间,极容易一眼扫过去。事实上他前两天就扫过这一条,当时只觉得是寻常的罚则,没放在心上。 此刻他逐字重读。 「凡供货商,其报货值若低于官定市估一成以上者,其保人所保之他项货物过税关口时,当加征『倍输』一成,以为惩戒。」 王纶的手停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这不是税。 这是一条隐形的连环惩罚,惩罚的不是违规的商家本人,而是他的担保人。 世家之间,为了在商场上互相帮衬,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担保网络。你为我作保,我为你作保,利益捆绑,一荣俱荣。 这一条,专切这张网的连接点。 王纶手脚一阵发凉,翻出自家商号前几日递交的交易记录。 为了在铁器投标中压过对手拿到供货资格,太原王氏的报价经过他亲手核算,比官定市估低了一成二。 而为这批铁器做保的,是荥阳郑氏在关中的一家布行。 这意味着…… 郑家的布匹过秦州关口时,已经被多征了一成的「倍输」。 神不知,鬼不觉。 他一把攥住身边跟班的胳膊,「快!去郑家在西市的绸缎庄,就说咱们府上要订蜀锦,探探口风,看他们对咱们王家什么态度!」 第103章 违约 长安,长兴坊。 王纶连写三封急信,发往太原。信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立刻撤回为非本家商号所作的一切担保,清算与各家的联保契约,哪怕赔付违约金,也在所不惜。 这事他已与王福畴通过气,族长也赞同他。可毕竟王家的生意大部分还捏在族中,此事需得各族老点头。 他不敢睡。私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他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那张由一条条枯燥规矩编织成的巨网,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收紧。 三日后的傍晚,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信使满头大汗冲进书房。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纶抢过信,划开火漆,撕开封口。展开信纸,是族中三叔公的亲笔。字迹龙飞凤舞,通篇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与居高临下的宽容。 「……崔丶卢两家撕破脸皮,闹得满城风雨。西市商圈动荡,份额大片空出,此正是我王氏鲸吞蚕食丶独占鳌头的天赐良机……」 「……久不在商场搏杀,困于帐房方寸之间,胆气竟羸弱至此。为商者,当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气魄……」 「……区区一成罚输,不过帐面损耗,于我王氏厚利面前何足挂齿?待尘埃落定,自有朝中奥援为其转圜。此等小术,何必惊惶……」 「……勿躁。守好互市监之位,静候佳音。不日当有分晓。」 王纶读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穿堂风从窗棂钻进来,把桌上一叠文书吹乱,哗哗作响。他没去管。 半晌,他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铜炉。火摺子亮起,纸团蜷缩丶发黑丶碳化,最后碎成灰烬,被风卷到地上,再也拼不回一个字。 王纶看着那摊灰,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族中长辈坐在太原祖宅里,隔着八百里路,凭着几十年来横行关中的旧经验,做了决断,崔卢两败俱伤,正是王氏弯道超车的好时候。 崔家和卢家争的那笔帐,已经闹进了雍州府。两家在长安的买卖乱成一锅粥,互相堵门拆台,资金周转不过来,名下商铺跌的跌丶关的关。 族老们盯着这片乱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些空出来的份额,王家要吃多少。 那点「倍输」的罚子,在这么大的利面前,族老们拿它当个屁。 大不了罚了,事后走朝堂关系,把钱逼回来。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凭什么这次不行? 王纶叹了口气,沉甸甸的,坐回椅子上。 他们没看懂。 李闲要的,从来就不是那点罚款。 互市令里那一条连着一条的规矩,不是为了收钱,而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手脚都用最合乎法度的绳索捆上,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然后,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刀下去。 那是要命的一刀。 王纶拖着步子回到互市监,坐回那个属于他的角落。 《互市令》还摊在桌上,翻到一半。 他没再去动它。 没有意义了。 屠刀举起来的时候,落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再聪明的人,也只能睁大眼睛,等着看它究竟会落在谁的脖子上。 …… 秦州。 黄沙裹着西风,把整个互市场子搅得灰扑扑的。 胡笳声苍凉悠远,驼铃声清脆急促,夹杂着各色口音的讨价还价声丶叫骂声,汇成一股喧腾的声浪,直冲云霄。 人挤人,货压货。高鼻深目的粟特商人穿着华丽的皮袍,与裹着厚重羊毡袍子的铁勒汉子撞在一起,彼此瞪着眼,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市场东侧,官办的提货区,此刻更是人头攒动。 一家挂在荥阳郑氏名下做保的商号前头,掌柜赵德贵跪在黄沙地上,浑身发抖,额头已经磕出血了,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顾不上擦。 几天前,他意气风发地向互市监申报了三百件铁釜的预售订单,赌的就是那批从凤翔秘密运来的私货能按时抵达。 那可是低于官价三成的货,只要一转手,利润高得吓人。 然而,货没到。 第104章 法治? 郑福只觉腕骨欲裂,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放肆!」郑福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嘴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这批货是要送到哪儿去的吗?冲撞了贵人,你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为首的差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他懒得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互市监大印的公文,高高举起。 「奉互市监监丞令!查封荥阳郑氏过关商队!」 「凭什么!」郑福嘶吼道,「我们郑家犯了哪条王法!」 「《互市令》附则第五条:凡保人名下商号,因其所保之商家违约,导致官府或他商利益受损者,其后三批货物过关,抽验比例由一成提至五成,并暂扣货物,直至赔付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两个时辰前,由你荥阳郑氏作保的『德贵铁器行』,违约未交三百件铁釜,保证金已全额没收。按照规矩,这四十三车丝绸,我们要全部扣下,开箱验货,核算价值,用以抵偿德贵铁器行所欠下的债务!」 一声令下,差役们扑上前去。 「谁敢!」郑家的护卫们反应极快,「锵啷」一声,十几把横刀齐齐出鞘,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们是郑家豢养的私兵,手上见过血,身上有煞气,寻常官差见了腿肚子都要打颤。 然而,他们快,围在外圈的边军更快。这些常年在边境线上的悍卒,根本不理会什么世家门楣。 随着带队校尉一声低沉的号令,前排士卒盾牌猛地向地上一顿,发出一片沉闷的巨响。 一排排冰冷的长枪枪头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瞬间抵住了他们的咽喉,刀还没举起来,便被逼得动弹不得。 差役们再无阻碍,强行将一张张盖着红印的白色封条,死死地贴在了那四十三车丝绸的油布上。 这批货是郑家今年最大的一笔生意,维系着与蜀中一位封疆大吏的关系,当真不能出半点差错。 郑福彻底慌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连忙问:「债务……债务是多少?」 刘主簿面无表情地掏出另一份公文,转头对身后的算手努了努嘴。 算手早已打开帐册,拨弄了几下算筹,抬头报数。 郑福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这几乎是这批蜀锦一半的利了! 「不对!」他在马背上晃了晃,嗓子发乾,「我郑家与那赵某不过是保人关系,他违约,凭什么扣我的货?」 「凭这个。」 差役把手中公文往前送了送。 白纸黑字,末尾还附着当初郑氏签押的担保契书,章印俱全,连笔迹都是郑家帐房的。 郑福的目光在那张契书上扫过,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签这张契书的时候,互市监才刚挂牌三天,那时候崔王卢三家的人聚在一起,商量的是怎么把这个新衙门变成自家的盖章铺子。 风吹过来,扬起一把黄沙,郑家的旗号扑棱棱抖了几下。 郑福在马背上坐着,四十三辆大车被堵死在关口,前不能进,后退不得,绵延出去一条长龙。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对身后的随从说了句话。随从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缓地翻身下马,去取钱袋。 过路的胡商们全都惊呆了,挤在栅栏外头看热闹,议论声嗡嗡作响。 「我的天神,那可是郑家的货!大唐的门阀,就这么被扣了?」一个粟特商人瞪大了眼睛。 「这主事是疯子吗?连世家都敢动?」 「疯子?我倒觉得大唐的官府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在西域,国王都会撕毁契约,但在大唐,契约连门阀都能锁住!以后跟互市监做买卖,谁还敢玩花样?」 消息沿着驿传系统,日夜兼程,只三天便冲进了长安城。 当晚,荥阳郑氏在京中的大管事郑泰,连外衣都没披好,提着灯笼,带着一群护院,疯了一样地冲向侍中王珪的府邸。 王珪府门紧闭,门房隔着门缝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侍中大人偶感风寒,已歇下了,不见客。」 郑泰心头一凉,王珪虽是太原王氏的人,但更是朝中世家的领袖,此刻闭门不见,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郑泰咬着牙,转头冲向马车。 第105章 立信 七月流火,秦州西北的草原上开始褪去盛夏的焦躁。 秦州往西百余里,哈丹部落的毡帐外头,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把半片乌黑的铁釜残片砸在地上。 「又裂了!」铁片边缘犬牙交错,断口处密密麻麻尽是气孔。「阿妈的手给烫出泡了!锅里羊奶全泼了,娃娃饿得直嚎!」 他双眼通红,一脚踢飞碎片,「我们用最好的皮毛,换回来一堆废铁!」 部落长老蹲下身,捻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出声。 半个月前,第一批廉价铁器运到互市,整个草原都疯了。过去一整头羊才换得来的铁釜,那会儿几张狼皮就能拿下。世家商号的掌柜拍着胸脯,说是体恤边民的「惠民」好货。 哈丹部落倾了半年积蓄,换回上百口铁釜。 半月没过,裂的裂丶穿的穿,好好一口锅,煮着煮着就透底了。 「去秦州!砸了他们铺子!」 「把皮子要回来!」 部落里的汉子全围过来了,手里攥着马鞭和猎刀。 长老站起身,把碎铁片捏得咯吱响。他记得互市开张那天,官府的主簿说过一句话,官府的货,有官府的印。 而这批铁器,是那些自称善人的商号卖给他们的。 「备马。」长老嗓子哑得厉害,「带上这些破烂。」 …… 三天后,秦州互市。 数十个草原汉子骑马直冲到几家大商行的门前,「哗啦啦」解下一袋袋碎铁器倾在石阶上,堆成乌黑的小山。 「骗子!滚出来!」 郑氏商行掌柜郑茂挺着肚子出来。 「嚷什么!买卖是你情我愿,钱货两清……」 话没落地,一个草原汉子一把揪住他衣领,从台阶上拖下来,另一只手捏着铁釜碎片,架在他脖子上。 「能过冬的皮子,换你这堆的破烂。你管这叫你情我愿?」 郑茂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嗓子都劈了:「来人……官府的人呢?杀人了……」 围观的胡商和汉人小贩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地响。 「价钱比官价低那么多,能有好货?」 「信誉全砸了。」 就在场面快要兜不住的时候,一队互市监差役排开人群。刘主簿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五十个持枪的边军。 「都住手。」 声音不大,整个场子却安静下来。 草原汉子松了松手,但没放开郑茂。 刘主簿没看地上的人。他走到碎铁堆前蹲下,捡起几块残片翻了翻,又放下。 站起身,对长老开口。 「老丈,是来讨公法的?」 「不错!」长老嗓子里带着火气,「我们信大唐,才来互市。这些商贾拿我们当傻子!官府不管,我们用自己的刀讨!」 「公道自然要讨。」 刘主簿转身面向人群,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举过头顶。 「互市开办之初,就立了规矩,凡经官府渠道售卖的货物,皆有大唐官造质量认证存档,加盖官印。官府保的货,假一赔十。」他顿了顿,声调沉下去,「官府没保的,出了事,买卖双方自行了断。」 几口崭新铁釜被抬出来,釜底烙着一个清晰的印字,旁边是将作监的花押。 刘主簿伸手敲了敲釜身,「铛——」一声清响,传出去老远。 「这几家商行,低价倾销,所售铁器无一在互市监备案,无一经将作监质检。卖的是私货,砸的是自个儿的牌子。跟大唐官府,没有半文钱关系。」 长老盯着那口烙了官印的铁釜,又看看脚底下那堆废铁。 半晌,他懂了。 「那我们的损失呢?」一个草原汉子不甘心。 刘主簿指了指地上的郑茂。 「冤有头,债有主。谁卖的,找谁。大唐律法,不拦你们讨债。」 话锋一转。 「不过,在互市之内行欺诈之事的,官府绝不含糊。来人!」 第106章 入剑南 长夜。甘露殿。 殿外急雨砸了一个时辰,顺着殿角螭首淌下,在阶前汇成溪流。 李世民搁下朱笔,把鸿胪寺呈上的秦州互市第二期报表推到一边。 李闲这小子,手段野了些,但好用。世家在秦州的信誉砸了个粉碎,将作监的「官造」牌子立起来了,铁器市场的定价权抓回了朝廷手里。 「辅机,」他揉了揉眉心,「鱼饵撒下去,小鱼小虾闹得欢,小鱼小虾闹得够欢了。藏在深水里的大鳖也该闻着味儿探头了。」 「陛下,」长孙无忌压低了声音,「李闲虽立了功,但他的心智手段……结党的流言到现在可还没散……」 「朕知道。」 李世民没接这话。 「秦州铁器市场这一乱,同官县窝着铜锭的那些人,该坐不住了。」 长孙无忌手上动作停下,「百骑那边,网再收紧些。」 李世民靠回椅背,正要说些什么,殿门从外被推开一道缝。 内侍总管王德躬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尺长的黄蜡封缄铜管,上面插着三根赤红的翎羽。 「陛下,八百里加急,利州都督府密奏。」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利州。剑南道门户。不是军国大事,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收了。他伸手,王德把铜管递上来。 「咔」的一声,火漆捻开,一份帛书滑进掌心。 展来细读。殿里只剩窗外的雨声。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注意到陛下攥帛书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好。」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变了声调,「好一个荥阳郑氏。」 帛书被拍在御案上,笔架震得晃荡。 「辅机,你来看。」 长孙无忌接过帛书。 利州都督武士彠写得明白,遵百骑司密令追查铜锭,在利州以西的深山里找到一个山洞,伪装成废弃猎户营地。 洞里是一座私铸钱炉。 铜渣丶木炭丶上百个劣质铜钱范散了一地。 私开铜矿,私铸钱币。这是砍头都嫌轻的罪。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武士彠接着写道,在钱炉附近截获一支商队。车上不是铜锭,是铸好的铜钱。审出来了,说是奉郑氏密令运往边境,跟吐谷浑人做买卖。 买的不是牛羊皮毛。 是战马。 再往下看,长孙无忌的手凉了半截。 武士彠从活口嘴里撬出来的,牵线的人,是李孝常的旧部。 李孝常,武德年间领军卫大将军,贞观元年以谋反伏诛的义安王。 脑袋砍了快五年,旧部还在各地走动?还跟五姓七望之一的荥阳郑氏联手,用私铸铜钱从吐谷浑人手里倒腾战马? 同官县的私矿。岐州截获的铜锭。利州山洞里的钱炉。吐谷浑的战马。 一条线,全串上了。 这是一张横跨数州丶牵连朝野丶暗地里攒家底的大网。 李世民坐回御案后面,两只手交叉撑着下巴,殿里安静了很久。这种安静比发怒可怕得多。长孙无忌跟了他二十年,知道皇帝一旦不说话,脑子里转的就是杀伐的方略。 「陛下。」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事牵连太广。骤然发难,其他各家必然警觉。销毁罪证是轻的,狗急跳墙才要命。剑南一乱,正中他们下怀。」 李世民转过头来。 暴怒退去,剩下的东西更冷,「你说怎么办。」 「得找一个人。身份合适,脑子够用,下手够狠。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由头潜进剑南,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先把这张网的核心撕开。」 李世民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殿顶的藻井,脑子里翻过好几个名字。 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王德。」 「奴婢在。」 「传旨,门下省录事马周,即刻入宫。」 第107章 纳流民 秦州商战的烂帐,最后算下来,崔氏和王氏各自吃了一肚子哑巴亏。 郑氏那边倒玩了个花活,借着倾销的混乱,把私铸的劣质铜钱掺进货款里。成色不足的杂钱一批批从南往北流,冲进了崔丶王两家收帐的钱箱。 等两家的帐房回头核验,才发现手里捏着的,是一堆官府半收不收丶市场流通折价三四成的废铜片子。 「狗娘养的郑屠户!」 崔敬之的堂弟崔源气得浑身发抖。他管着崔家在秦州的钱铺,这一趟亏进去的每一文钱都要从他手上过帐。「他们那私铸的烂钱来填咱们的帐!我这就带人去砸了他们铺子!」 「你现在冲过去,」崔松嗓子沙哑,把人拦住了,「是告诉全长安,清河崔氏在秦州跟人争利,被假钱骗了?还是告诉官府,咱们收了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黑钱,正愁没地方销帐?」 崔源的拳头停在半空,一个字吐不出来。 是啊。这笔钱本就是他们在秦州倾销劣质铁器丶试图冲垮官市的烂帐,反被官府将计就计堵了嘴,辗转腾挪才从郑家手里要回来。如今这烫手的山芋又给塞回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崔源声音发颤,「族里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流通不了的东西,攥在手里就是死钱。 崔松站起身,将劣钱一枚枚捡回钱箱,「啪」的一声合上盖子。 「郑家以为借刀杀人,借得高明。他们却忘了,还有一只眼睛,在更高处盯着呢。」 他望向窗外。皇城方向,沉沉的夜色。 这哑巴亏,吃定了。 但这盘帐,最后究竟谁赚谁亏,还得时光才能见分晓。 眼下要做的不是追讨,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批废铜烂铁从崔家帐上抹乾净。 哪怕亏本。 …… 与崔家帐房的愁云惨雾不同,长兴坊李闲的小院里,却是一片难得的闲适。 葡萄藤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王铁将一份来自秦州的最新密报呈到李闲面前。 李闲没有急着看,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密报展开摊在膝头。 郑家那些劣钱,他早有耳闻。百骑那边偶尔透些风声递过来,够他拼出个大概轮廓。崔丶王两家这回被郑家用假钱塞了嘴,三家窝里斗,烂到一锅去了。 他目光掠过秦州商战的收尾数字,没多停留,翻到报表末尾附带的那一页,手指顿住了。 「陇右,王氏……」 问题出在王氏名下的地块上。朝廷的安置令颁下去,陇右各州都在划地,偏偏卡在了王家的庄子上。 三百多户佃农,等了足足两个月,春地没分下来,庄头一天一个说法,就是不给个准信。人总得吃饭,熬到实在撑不住,就拖家带口地往秦州来了。 三百户,换算成丁口,是将近一千人。 这些人里,有给王氏种了十几年地的老农,有在崔家铁坊里做过工的匠人,也有给郑氏茶行赶过骡子的脚夫。世家养熟了人,人却自己走了。 王铁把那张人口流向的草图推到李闲跟前,「这一拨人往秦州来,还没个去处。」 李闲盯着那张图。 世家的田不好动,那是一代代人经营下来的根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脱了田的人,好动。 他拿起笔,给秦州互市筹备处写了一封信。措辞简单,几行字交代清楚:凡来投的流民,管饭管住,月给粮一石,按手艺分派活计。 不是什么宏大的许诺,就是这几个字。 但对一个刚丢了土地丶连下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来说,这几个字比什么都实。 信发出去后不多时日,秦州互市外,景象为之一变。 原本只是商贾云集的市场,如今在城外几里地的旷野上,竟搭起了一片连绵的窝棚。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陇右的山山水水。 来的不止是陇右王氏那三百户佃农,崔家庄子上那些被新犁榨乾了最后一丝油水的人,郑氏茶行里被克扣了半年工钱的夥计,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地主家的长工,都裹着一床破被子,扶老携幼地跟来了。 秦州互市筹备处门前,刘主簿亲自坐镇,临时搭起的登记棚前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第108章 论利 太原王氏在长安的宅子里,书房地上扔满了揉皱的纸团。 王景被关在厢房里,砸了两套茶具,梗着脖子怒吼着要出去跟李闲拼命。最后,是他那脸色铁青的亲娘带着几个粗壮的仆妇冲进去,毫不留情地拎着他的耳朵将他死死拽回内室。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实木门从外头被铜锁死死锁住,只留下里面不甘的踹门声和咒骂声。 前院的书房内,太原王氏在长安的真正掌舵人王福畴,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后院传来的隐约动静,眼皮连跳都没跳一下。 他太清楚了,家族里这些蠢货只看得到眼前的面子,却根本嗅不到悬在头顶的那把钢刀已经贴到了脖颈的动脉上。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这盘棋再任由小辈们胡闹下去,整个太原王氏在关中的百年基业都要被拖进泥潭。 他叫来管事王顺,指着院里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族人。 「送雍州府。把状子递给张别驾。」 王顺愣了一下。 「族长,这二人是……」 「前日在东市聚众闹事丶辱骂朝廷安置令的,是不是他俩?」 「是。但那是您……」 「我什么?」王福畴没看他。 王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两个族人跪在地上骂骂咧咧,其中一个还在喊冤:「族长!我们是替王家出头!」 「替王家?」王福畴弯下腰,「王家什么时候叫你出头了?王家的脸,是你们两个东西丢得起的?」 「族长,我们是为了王家的田产……」地上的族人还在哀嚎,眼神中满是祈求和不解。 王福畴看懂了那眼神,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子弟的劣根性了,享受着家族的荫蔽,却根本不懂政治博弈的残酷。 「送走。就说太原王氏家教不严,出了这等狂悖之徒,老夫深感惶恐,今日自行押送问罪,还请张别驾依大唐律例,从严丶从宽发落,王家绝无二话。」 王顺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领着人去了。 紧接着,一封措辞恳切的表章从王府递入中书省。 王福畴以太原王氏长安族长的名义上奏,痛陈族中子弟骄纵之弊,言辞恳切到读的人都要掉两滴眼泪,然而表章后半截却画风一转。 「……然安置突厥降户,事涉天下膏腴之地,非独王氏一门。臣恳请朝廷公允分配丶广开筹措,令京畿各族同担国事,勿使独受苛求,致令寒心。」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完错,回手就把崔丶卢丶郑三家全拉下了水。凭什么只薅我一家的毛?要放血,大家一起放。 房玄龄在政事堂看到这份表章时,搁了半天没批。他抬头跟岑文本对了个眼色。 岑文本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评了四个字:「老狐狸。」 房玄龄没接话。拿起笔,批了个「呈御览」,递给值日的中书舍人。 王家在长安经营了上百年,暗桩撒得满城都是,茶楼酒肆的说书人丶东西两市的牙人丶坊间那些替人代写状子的穷秀才,都有王家的影子。 消息分两路放出去。 一路走市井。有人在平康坊的酒桌上「不小心」说漏了嘴,荥阳郑氏在剑南道私开铜矿,铸的铜钱成色不足三分,流到市面上坑了不知道多少商家。 商人们本就对利益极为敏感,一时间人心惶惶,原本还在观望的商贾纷纷开始清查自家的帐房。 另一路走官面。一封匿名书信被塞进了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家的门缝。信里附的是范阳卢氏在京畿三县囤积粮食的详细帐目。 郑家被舆论烤,卢家被酷吏盯。 三刀落尽,王福畴独自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炉火映着他半张脸,明暗不定。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幕僚王安。 「盯紧李好德。」声音压得极低,「那件事,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王安重重应下,快步退出书房。 …… 长兴坊。 王铁将一份密报呈上。 李闲接过来,密报展开,暗语七八行。王福畴的三板斧,绑人丶上表丶卖队友,全在上头。 第109章 消弭 茶铺里,炭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闲没接话。这种人说话,每一个字都掂过斤两。你催一句,等于把底牌亮出一张。 他端着粗茶,指尖摩挲碗沿上一道细小的豁口。王福畴开口先说「旧帐」,而不是继续追问剑南的新路,说明老头来之前就拿定了主意,新路要走,但不能白走。得先在这张桌子上拿回点什么。 世家的规矩。吃了亏不吭声,那叫丢人。吃了亏能找回场子,那叫手段。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老夫有笔小帐。」王福畴伸出三根手指,「面额三万贯,成色不足三分,在市面上是废铜烂铁,绕了一圈,落进了王家的箱子里。」 他顿了一下。 「老夫想知道,李监丞可有法子帮老夫处置?」 三万贯。放在寻常百姓家,够一家老小吃穿二十年。放在太原王氏的帐面上,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王福畴跑来跟一个从六品的监丞喝粗茶,不是为了这三万贯。 他要的是一个态度。 李闲接了这话丶替王家解决了这笔烂帐,就等于承认一件事,我有能力,也有意愿替王家办事。这条线一旦搭上,日后就不是「求」。 「王公的意思是,要我替王家出头,去跟郑家清算?」 「不。」王福畴摆手,「跟郑家说理,那是讨债,丢脸的是王家。老夫要的,是这批钱乾乾净净地从帐上消失。」 消失。不是销毁,不是认亏。是要让这笔钱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闲心里已经在走帐了。 这事本来只有两条路。要么王家自己硬吞,帐上做个死帐,三万贯当学费;要么找出口,把劣钱洗成乾净的东西,绢帛丶铜料丶粮食,拿到台面上不怕人看的东西。 第一条路,太原王氏百年基业,「被骗三万贯」的记录传出去,比丢三十万贯还丢人。 第二条路,眼下风头太紧。秦州互市那一仗打完,各家都夹着尾巴做人。王家要是在市面上大量抛售劣钱换货,等于把脸伸过去给御史台抽。 所以他才愿意来见李闲。 李闲端碗喝了一口。茶汤又苦又涩,涩得舌根发麻。 「互市监近来一直在秦州收购入市的铁器。」他语速比平时略慢,「凡有商号愿意把货折价售给官市,互市监开具入库凭证,凭证在户部可以兑成绢帛或正钱。」 王福畴没动。但搁在膝盖上的左手五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听进去了。 「这批劣钱,若有商号拿来换货,铁器也好,茶砖也好,互市监按七折折价收进来,开凭证,正钱走户部出。」 李闲顿了一下,第一次正面对上王福畴。 「这杂钱消了,换出去的货有去处,凭证是朝廷的信用。没有任何人说得出半句不是。」 茶铺外面一阵风穿巷而过,门口那半截破布帘子啪啪作响。 王福畴的手指敲了一下茶碗,声音清脆。 「七折。老夫亏了三成。」 「王公亏了三成。」李闲没回避这个数字,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但这三成,是您花钱买的一个乾净帐目。」 「亏三成,还是把烂帐压在箱底烂到生虫?今日不敢动,明日不敢查,后日御史台的人顺着郑家的线一路摸过来,翻出来的可就不是三万贯的事了。」 后半截是带刺的。 王福畴在秦州那摊子事里不是什么清白人。崔家倾销劣铁,王家跟着搅浑水;郑家用假钱塞帐,王家也不是毫不知情。三万贯劣钱只是水面上的冰碴子,底下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在座两个人心知肚明。 点到这一层,不是威胁,是提醒。我替你办这件事,不是因为欠你什么。我们是交易,不是施恩。 「凭证是户部的,你说了算?」 这是在试底线。 「我管互市监,互市监和户部有往来移文。」李闲的回答不紧不慢,「王公入货,我出凭证,规矩是现成的规矩,我没有越一步。」 意思再明白不过,整件事走的全是正经渠道。你王家用劣钱换货,帐上走的是折价采购;互市监收货开凭证,是日常公务;户部凭凭证兑钱,是制度运转。 三道手续一过,劣钱变铜料,铜料进将作监,出来的是足色锅碗瓢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第110章 借路 贞观五年七月,一道奏疏从互市监递入中书省。 奏疏不长,大意是:秦州互市既成,陇右茶马商路已通,臣请于剑南道雅州试行茶马互市,以川茶换吐蕃战马,充实国用,强我边防。 若只是寻常的拓商奏请,中书省的舍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但奏疏后附了一份细帐,用的是李闲独创的丶清晰明了的列表法。雅州蒙顶茶年产万斤,按吐蕃行市,一斤上等蒙顶换中等马一匹,扣除沿途损耗与运费,保守估算年入战马三千匹以上。 三千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房玄龄看到中书舍人抄送的副本,手上的笔停了一瞬,回头核对了一遍兵部的马政簿子。 去年一整年,陇右监牧使上报朝廷的马匹增数,是两千余匹。 李闲一道奏疏,要在剑南凭空再造一个陇右马场。 房玄龄在副本上画了个圈,搁到「呈御览」的那一摞里。 旁边岑文本正在喝茶,瞥了一眼那份奏疏的抬头,放下茶碗。 「他倒是不嫌事多。」 房玄龄没接话。 岑文本又补了一句:「王福畴那三条商路,看来是真给了。」 房玄龄这才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王家的路?」 「奏疏里写了『拟借陇右旧商道转运茶砖入蜀』,陇右入蜀的旧商道,从成都府到雅州那一段,二十年来就没有几家走得通。崔家走水路,郑家走官道,能从陆路翻山过去的……」岑文本伸出一根手指,「就一家。」 房玄龄把那道奏疏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叹了口气。 「这小子,拿着王家的刀,切郑家的肉,烤出来的饼,端给陛下吃。」 三天后,中书省批覆照准。太仆寺拨马十二匹丶驮骡三十头,配合运茶事宜。 没有大张旗鼓。连邸报上都只登了「剑南道试行茶马互市」八个字,排在最末一条,夹在两道人事任免之间。 但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 第一批官茶从秦州启运。 三百斤蒙顶散茶和四百块茶砖,分装在二十个麻袋里,盖着户部的封条,由互市监派出的两名差役押送。明面上走的是官驿,从秦州到凤翔,再转汉中,最后入蜀。 但到了凤翔,队伍拐了个弯。 王福畴的人在凤翔城西的骡马店里等着。三个穿短打的脚夫,赶着八头骡子,什么话都不多说。领头的那个验过互市监的封条和路引,把二十个麻袋分装上骡背,当天下午就出了城。 走的不是官道。 从凤翔翻越陈仓道,过散关,沿嘉陵江上游的山路一路往南。这条路窄得只能走骡子,有几段甚至得人扛着货包蹚过齐膝的溪水。 但这条路的好处显而易见,撒在官道上的无数眼线,在这里全然成了瞎子。 令人出人意料的是,当这批货物历经艰险抵达汉中府时,前来接货的竟是王景。 那个曾经在长安街头叫嚣着要让李闲消失的王家公子,如今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衣,脸上少了昔日的骄横,多了几分被山风磨砺出的沉郁。 他带了王家在蜀中的六个老夥计,亲自押送。王福畴给的那份驿馆往来帐册此刻派上了大用场,王景一行人按图索骥,该打点的用钱打点,该避开的绕路避开,一路竟是有惊无险。 几日后,茶砖顺利入了成都府。 李闲在长安收到消息时,正蹲在互市监后院的灶台前给自己煮面。王铁把密报递过来,他一手举着筷子,一手展开帛条。 看完,把帛条凑到灶火上烧了。 「给秦州刘主簿传个话。第二批茶砖,走原路,加量六百块。」 王铁领命要走,李闲又叫住他。 「等等。」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递了过去,「把这个,一并交给王家的人,让他们随下一批货带过去。」 王铁接过信,感觉沉甸甸的。 信里装的是三样东西:一张王家在雅州至打箭炉(今康定)沿途的茶行分布图,标注了每家茶行的东家丶年产量和背后的靠山;一份从互市监帐目里摘录的剑南道各州铁器流转异常数据;以及五张面额一百贯的户部飞钱。 第111章 粮道突断 消息是半夜传回长安的。 郑氏在户部的人先动的手。一份加盖了户部度支司红印的公文,以「秋收赋税入库丶各州粮仓须留足额备粟」为由,将原定拨往秦州互市的三千石官粮,扣在了陇州仓里,一粒都不许动。 紧接着,兵部那边也跟着咬上了。驻秦州边军的秋粮调拨单子,被人以「核验军籍丁口」的名目压了七天没批。 两刀砍下来,秦州互市的粮仓见了底。 刘主簿的急报是用军驿递回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手在抖。 「互市存粮仅余九日。胡商已有三批退单,铁勒部落的人在营外骂了两个时辰。边军伙房昨日减了一顿乾饭,改喝稀粥,校尉压不住了,营里已经有人摔碗了。」 李闲把这份急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啪」地拍在桌上。 「好快的刀。」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郑氏这一手,不是蠢,是疯。利州那边朝廷的人已经摸到了私铸钱炉,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脉被掐住了,索性掀桌子。 断粮。 不是断李闲的粮,是断整个秦州互市的命。 互市没了粮食周转,胡商拿皮毛和牲口来换不到粮,交易链条当场断裂。胡商一走,铁勒人的商路废了,契苾沙门拿命趟出来的北沟旧路,白跑。 更狠的是边军。 秦州驻军三千人,吃喝全靠后方调拨。粮一断,军心散了,谁还替你守互市的摊子?到时候胡人闹事丶边军哗变,两头一起炸,秦州就是第二个陇右。 朝廷花了大半年搭起来的互市,一夜回到开张前。 而郑氏只需要往京城递一份奏疏——「互市监经营不善,致边军缺粮丶胡汉冲突」,这口锅,结结实实扣在李闲脑袋上。 到那时候,什么私矿丶什么铜锭丶什么利州钱炉,全都不重要了。朝野上下只会盯着秦州的烂摊子,追问是谁把好好的互市搞砸了。 李闲一脚踢翻脚边的木凳。 王铁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郎君?」 「去查,户部那份扣粮的公文,经手人是谁,谁批的,什么时辰送出去的。」 王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闲叫住他,「再跑一趟张别驾府上。就说秦州的粮,九天见底。问他雍州府的常平仓里还有没有余粟,能不能先借调五百石应急。」 「五百石够吗?」 「不够。」李闲的牙咬得很紧,「但够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这事必须在朝堂上掀开。」 王铁走了。 李闲一个人坐回桌前,把刘主簿的急报又摸出来,盯着「边军减饭」四个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士卒饿着肚子,校尉弹压不住,再过几天就不是摔碗的事了。秦州离长安八百里,消息一来一回就是六天。等他把奏报递上去,等朝堂吵完,等旨意传回秦州——黄花菜都凉了。 郑氏算准了这个时间差。 他们赌的就是一个字:拖。 拖到互市崩盘,拖到李闲被参倒,拖到利州那边的案子没人再敢查。 「老子跟你拖?」 李闲把急报折好塞进袖子,提笔铺纸,给秦州刘主簿回了一道手令。 手令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即刻以互市监存银向秦州本地粮商购粮,价格上浮两成,有多少收多少。 第二行:告知边军校尉,粮饷半月内必到,以互市监监丞印信为凭。若有人再敢克扣军粮,本官亲自去秦州跟他算帐。 第三行:铁勒商队下一批到货的皮毛,截留三成,直接折价换粮。跟契苾沙门说清楚,这是借,不是抢,秋后连本带利还他。 写完,他把墨吹乾,卷好塞进铜管,叫来赵武。 「八百里加急,今夜必须出城。」 赵武接过铜管,犹豫了一下。 「郎君,互市监的存银总共也就那么点,两成溢价收粮,帐上撑不了几天。万一户部那边继续卡着……」 「卡着就卡着。」李闲抬起头,「我明天进宫。」 第112章 示弱 利州城门在暮色里露出轮廓时,马周勒住了马。 身后跟着的四个人,两个是百骑司从北门挑出来的好手,另两个是驿站临时徵调的护卫。六匹马跑了九天,人和牲口都瘦了一圈。 马周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铜鱼符,没动。 进城前,他在官道边的茶摊歇了一刻钟。茶摊就一个棚子,三张条凳。棚主是个瘸腿老头,倒茶时手抖,洒了半碗。 马周没在意茶,他在听。 隔壁桌坐着两个赶脚的,嘴里嚼着干饼,聊的是利州城里的新鲜事。 「前几日又闹了一回,城西那片棚户区,流民跟本地人打起来了,砸了好几间铺子。」 「刺史大人不管?」 「管了。抓了十几个,打了板子放了。第二天又闹。」 「那还了得?」 赶脚的压低嗓子:「听说是外头来的流民,不知从哪儿涌进来的,城门口也不拦。我瞧着邪乎。」 马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的,苦得发涩。 他把碗放下,冲身边的百骑校尉李彰使了个眼色。 李彰凑过来。 「进城之后,鱼符不亮。」 李彰一愣。 「你们四个散开走,两个先进城踩点,两个跟我保持一箭距离。我的身份,从现在起,是中书省派来巡查地方吏治的八品主事。」 「可陛下的旨意——」 「旨意是让我查案,不是让我送死。」 马周站起身,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抖了抖,顺手从马鞍侧兜里翻出一份盖着中书省印的普通公文。这是出京前李闲替他备的,说是「万一用得上」。 当时他还嫌多此一举。 「走。」 利州城不大,南北两条主街,东西各一座坊市。 马周骑马从南门进城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口的守卒查了公文,验了过所,态度不冷不热,挥手放行。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瘦削的年轻文官。 沿着南街往北走了不到半里,马周就觉出不对。 街面上太安静了。 利州虽是小城,但扼着入蜀的门户,按理说日落之后,酒肆饭馆还该有些人气。可沿街的铺子十间关了七间,剩下三间也是半掩着门板,灯火昏暗。 偶尔有行人经过,步子都快,头也不抬。 马周拐进一条巷子,翻身下马。 巷口有个卖馄饨的小摊,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摊主却坐在条凳上打盹,碗筷都没收。 「老丈,来碗馄饨。」 摊主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客官赶路的?」 「从长安来,公干。」 摊主「哦」了一声,起身盛了一碗端过来,手还是稳的。 「城里最近不太平,客官住哪儿?」 「还没定。刺史府在哪个方向?」 摊主拿勺子往北指了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马周没追问,低头吃馄饨。 皮厚馅少,但热乎。他吃了两口,听见巷子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着叫骂和哭嚎。 摊主的脸一变,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摊。 「又来了!」 马周放下碗,走到巷口探头。 南街上涌来一群人,衣衫褴褛,手里举着棍棒和石块,朝着街对面一间还亮着灯的绸缎庄冲过去。 「抢!抢了这帮黑心的!」 「狗官不给活路,老子跟你们拼了!」 领头的是个光膀子的壮汉,嗓门大得震耳朵,一棍子抡碎了绸缎庄的门板。 后面跟着的人一涌而入,噼里啪啦砸了起来。 马周退回巷子里,脊背贴着墙。 他没看那群人,他在看街对面。 街对面的暗巷里,站着三个人。 穿的是寻常短褐,但腰间束得紧,脚上是牛皮靴。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的东西,在巷口一晃,灯光照出一截寒铁的颜色。 第113章 暗渡 李闲怀里揣着一份公文,穿过长安街道。 今天下午,秦州刘主簿的急报送到互市监:粮仓见底,存粮只够五日。 秦州互市场上几千号胡商汉贩等着吃饭,突厥降户的安置营等着放粮,铁勒商队的骆驼也得嚼草料豆饼。若粮草供应不上,则希望会变成怨恨,交易会变成冲突,刚刚建立的秩序将崩塌。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他当时把那份粮秣调拨的批覆翻出来——盖着度支司大红官印,经度支郎中赵元楷签押。 「值秋粮入库在即,各州仓粟应优先归拢本州常平仓,互市所需粮秣暂缓拨付,俟秋收结算后另行核议。」 好一个「暂缓」,好一个「另行核议」。 三省用印走完的正式敕文,到了度支司一个郎中手里,轻飘飘就给压死了。 签押栏上的名字:度支郎中,赵元楷。 今年三月铨选补的缺,老丈人姓郑,荥阳郑氏旁支。郑家在秦州被查封了七家商行,咽不下这口气,手够不到秦州,就在长安动刀。 你互市监不是能耐吗?铁器有了,茶砖到了,商路也通了?行。釜底抽薪,断你的粮。没饭吃,看你怎么撑下去。 承天门高耸的门楼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门前交叉的长戟在灯笼的微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意。禁军校尉拦住他时,目光带着警惕。 「李监丞?宵禁了,您这是——」 「有急务面呈陛下,烦请通禀。」李闲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校尉上下打量他。李闲从怀里抽出公文,亮了一下度支司的红印。「互市的粮,断了。」 互市是陛下的心头肉,这事谁都清楚。校尉脸色一变,他不再多问,立刻转身低声吩咐亲兵跑向宫城深处。 内侍总管王德亲自领他进甘露殿时,李世民身着常服,正在批摺子,烛火把御案上的奏疏堆出两道长影。 「什么事,说。」天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深夜的打扰。 李闲上前三步,双手将公文呈上。王德快步上前接过,再呈到案前。 「陛下,秦州粮仓存粮不足五日。」 批摺子的笔停了。 李世民拿起公文翻到签押栏,「赵元楷?」 「度支郎中,今年三月补的缺。」李闲的声音压得很平,「他岳丈姓郑。」 殿内安静了一阵。沉默意味着犹豫,意味着权衡,而秦州,没有时间可以权衡。 「陛下,」李闲没让沉默拖下去,「臣斗胆,有一事请当面定夺。」 李世民的目光从公文上抬起来。 「度支司扣粮,用的是『秋粮入库优先』。这条理由站不站得住?站得住。各州常平仓秋收前补库存,本就是旧例。臣若去跟度支司扯皮,扯到冬天也扯不完。」 「所以?」 「所以臣请陛下降旨,将互市供粮,升格为军需。」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互市供粮等同军需——延误军需,按大唐军法,主官斩,经手人流三千里。度支司的「暂缓」,从这一刻起不再是行政拖延,是抗旨。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传旨戴胄。」朱笔落在空白帛纸上,两行字一气写完,「着户部彻查此份粮秣调拨公文自签发至扣押的全部经手人,一个不漏。查明后直接呈朕。」 王德躬身接过帛纸,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殿外廊道里。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闲身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陛下的旨意解了后患。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李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陇州仓的粮调出来,走驿传最快也要七八天。秦州,撑不过五天。中间差三到四天的口子。」 「你有几成把握堵上?」 「五成。」李闲答得毫不犹豫。 李世民嗤了一声。「另外五成呢?」 「看张别驾敢不敢。」 李世民没再追问,把最后一份摺子合上,摆了摆手。「滚回去办你的事。」 李闲行礼退出甘露殿。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句,「郑家的胆子,越来越肥了。」 第114章 粮筹 送走王铁后,院子里只剩李闲和陈宫两个人。 葡萄架下的石桌上还摊着帐册,茶早凉透了。李闲没急着回屋,背靠着槐树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陈,你觉得郑家这一手,图什么?」 陈宫想了想:「断粮。逼互市停摆。」 「断粮是明面上的。」李闲摇头,「郑家的脸都丢到西域去了。这口气,靠断几天粮出不了。」 陈宫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想,郑家这趟动了多大的本钱?买通粮商丶封锁渠道丶连陇州几个小粮行都提前扫了货。这不是意气用事,这是下了血本。」李闲蹲下身,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三个圈,「秦州,长安,利州。」 他在「利州」两个字上重重戳了一下。 「马周。」 陈宫的表情变了。 「郑家花这么大价钱在秦州搞事,不是冲我来的。」李闲把树枝扔了,「是声东击西。秦州一乱,互市监上下焦头烂额,百骑司的注意力也会被拉过来。这功夫,利州那边——」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马周孤身入剑南,手里只有一道密旨和几个百骑的人。那地方官官相护,豪强林立,一个从七品的录事进去查私铸铜钱的案子,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郑家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利州递消息,不用做别的,只要把「朝廷派人来查」这七个字送到山里那帮人耳朵里,马周就是瓮中之鳖。 「能通知他吗?」陈宫问。 「怎么通知?」李闲苦笑,「走驿传?驿传系统里有王珪的人。走百骑的暗线?我连百骑在利州布了几个点都不知道,这条线在陛下手里,不在我手里。」 陈宫沉默了一阵:「那就只能赌。」 「赌马周命硬,赌百骑的人靠得住。」李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能做的,就是把秦州和长安这两头顶住。他们想用断粮逼我露出破绽,我偏不。我这边稳得住,他们就腾不出手去对付利州。」 说得轻巧。陈宫跟了萧瑀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把话说得四两拨千斤丶转身一个人扛千斤重担的主官。 「郎君,要不要我走一趟?」陈宫压低声音,「快马五天能到利州。」 「不行。」李闲想都没想就否了,「你走了,长兴坊这边就剩赵武一个人。万一王珪那头再来一招,我连个递消息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你去了也找不到他。马周在利州是暗查,住哪儿丶走哪条路,连我都不清楚。」 陈宫不再说话。 李闲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老陈。」 「在。」 「马周这人,比我能扛。他是拿命换前程的人,不是拿前程换命的人。信他。」 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陈宫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书房的门关上。 油灯拨亮,桌上铺开三张纸。李闲开始算。 秦州互市眼下日均消耗粮食约八十石,供驻军丶差役丶过境商队及互市场内的胡商伙食。现有存粮撑不过三天。陇州方面,他白天已经让赵武拿着互市监的调令去催了。 陇州刺史是个滑头,但互市的帐走的是鸿胪寺和户部的联署,他不敢明着卡。粮食能调出来,这一点李闲有把握。 问题是路。 陇州到秦州,走官道五百里出头。粮车重载,一天顶多走六七十里,遇上山路还得再慢。掐指一算,七天是最快的,八天更稳妥。 中间这七天怎么填? 张行成那边,他下午已经递了急信。雍州常平仓是朝廷设在关中的应急粮储,动用权在别驾手里,不用过中书省。 张行成这人做事利索,信到了就会拨。按李闲的估算,常平仓拨五百石应急粮,从长安走渭水水路再转陆路到秦州,四天能到。 五百石,省着用,刚好顶上陇州粮到之前的窟窿。 但只是「刚好」。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刚好」在帐面上叫「没有余量」,在实操中叫「出一点岔子就崩」。路上翻一辆车,下两天雨,或者哪个驿站的骡子崴了蹄——任何一个变数,都能把这条补给线捅出窟窿。 第115章 藏锋 利州刺史府。 晨光熹微,前堂已经摆开了席面。 说是早宴,排场却摆得讲究。八道热菜四道冷盘,连汤都分了两种,一甜一咸。 瓷碗是越窑青瓷,筷子是湘妃竹的,搁在长安不算什么,搁在利州这种入蜀门户的小城,摆出来就是在告诉客人,我韦安不差钱,也不差体面。 韦安端坐主位,一身半旧的常服,儒雅随和,言谈间引经据典,利州的民生吏治可谓是水波不兴,河清海晏。仿佛不是在向一位朝廷派来的巡查主事汇报,而是在与一位老友清谈。 「马主事远来辛苦,利州偏僻,不及长安万一。些许薄菜,还望不要嫌弃。」韦安举箸,亲自为马周布菜。 那是一块鹿肉,炙烤得恰到好处,油脂丰腴。 马周受宠若惊,连忙起身,笨拙地伸出碗去接,手一抖,差点将汤盏碰翻。 「下官……下官惶恐!多谢刺史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旅途劳顿的沙哑,更显底气不足。 韦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示意他坐下。 就这?长安派来的就这种货色? 「马主事不必拘礼。你我皆为陛下臣子,何分彼此?」 马周唯唯诺诺地坐下,低头小口吃着饭,只在韦安问话时才抬起头,连连点头称是。 「去岁利州大疫,赖陛下天恩,朝廷及时拨付药材,又蒙府上周长史调度有方,这才安然渡过。城中仓廪虽因此耗损了些,但百姓无虞,便是最大的功绩。」 「是,是,百姓为本,刺史仁心。」马周连连点头。 仓廪帐目,武士彠的密报里写得清楚,去岁利州根本无疫,但仓中少了足足三成存粮。 「流民安置亦是桩难事。」韦安叹了口气,「入蜀的流民渐多,本官已在城西划出专门的坊区,供其栖身,每日还有粥棚施粥,只是……唉,刁民难驯,时有争斗。昨夜马主事也瞧见了,实在令人头疼。」 马周附和道:「刺史辛苦,下官在长安时也听闻流民之患,确实棘手。」 脑子里又记下一笔。 利州上报朝廷的流民数量,是三千四百人。武士彠暗中派人去城西棚户区清点过,实数不到两千。凭空多出来一千四百号人。 多出来的人头,每个人头每天领一碗粥丶一斤半口粮。一千四百人,一天就是两千一百斤,一个月六万三千斤。粮从哪儿出?从仓里出。出了以后到哪儿去? 到了谁的口袋里?又是一笔糊涂帐。 一顿饭,吃得也算宾主尽欢。 韦安不急,说话慢,布菜勤快,有问有答,将利州从赋税到水利丶从驿道到城防事无巨细讲了一遍,每一句都妥帖。 马周一边吃一边听,不插嘴,不追问,偶尔冒出一两句「刺史英明」「下官佩服」。 韦安说得越是天衣无缝,马周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宴罢,碗碟撤下去。 周长史适时地从侧门冒出来 「马主事,刺史大人特意吩咐了,今日下午,由下官陪您往城外大佛寺一游,观瞻我利州山水,也散散路途的疲乏。」 来了。 大佛寺在城外七里的山坳里,路窄林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进了山,通讯断了,百骑的两个人跟不上去,老赵还伤着腿。是个把人带出城丶带进套里的好地方。 昨晚那帮「流民」没拦住他,换了个法子。 马周脸上露出几分期盼的神色,嘴巴张了张,正要说好——忽然脸色一变。 他捂着肚子,慢慢弯下腰。脸煞白,额角渗出汗珠。 「多谢……多谢长史美意。只是……下官自幼体弱,这连日奔波,水土不服,方才宴上又多用了几杯,此刻腹中……」 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那副马上要吐出来的样子逼真得令人想递痰盂。 「……翻江倒海,实在是有心无力。」 周长史脸上的笑僵了半息,偏头去看韦安。 「哎呀,是本官疏忽了。」韦安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马主事一路劳顿,是该好生歇息。」 「既如此,今日便在府中静养。来人,快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来为马主事瞧瞧!」 「不敢劳烦!下官歇歇便好,歇歇便好……」 郎中不能来。郎中一搭脉就穿帮了。 第116章 金鸣 客院门口的两个护卫已经看明白了,这位中书省来的马主事,就是个废物。 连着两天,不是捂着肚子喊疼,就是半夜咳嗽得翻来覆去。送去的饭菜动不了几口,汤药倒是喝得勤。 头一天周长史还假惺惺地嚷着请郎中,被马周死活拦住,说是什么「娘胎里带的老毛病,歇两日就好」,那副窝囊样看得周长史直摇头。 google搜索twkan 高个子的叫钱三,是周长史的心腹,平日里在府里横着走惯了。 「你说中书省是不是没人了?派这么个货色来?昨天送的鹿肉,吃两口就吐。」 矮个子叫韩七,韦刺史身边拨来的老兵。 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墙的阴影,像一头假寐的狼。 他当过兵,见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 「这种人就是来走个过场,回长安写个『一切安好』交差。刺史大人陪他吃了顿早宴,面子给足了,过两天客客气气送走完事。」 韩七没搭腔。他不关心这些,只关心月底能不能准时领到那份额外的酒钱。 第二天夜里起了风。 院里芭蕉叶哗哗响,盖住了不少动静。 北墙那边「咚」地闷了一声。钱三被惊得一激灵,睡意散了大半,他揉着眼睛抬头,警惕地朝北墙方向看了一眼。 墙根下黑黢黢的,只有几丛疯长的竹子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什么也没有。 「该死的野猫,又来偷厨房的鱼乾。」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靠回门柱上,闭上了眼睛。 屋里,马周又咳上了。 这回咳得格外卖力,中间乾呕两声,嗓子拖出一长串嘶哑的尾音,听着就让人难受。 钱三的眉头拧起来。「没完没了了!」 韩七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朝角楼方向努嘴。 角楼上值夜的岗哨换了人。不是刺史府的熟面孔,身形挺拔,站姿如松,即便在夜色里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钱三本能地闭上了嘴。他知道,那上面是刺史真正的眼睛。 咳嗽声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马周披着单衣,扶门框走出来。灯笼照在他脸上,颧骨泛红,额角粘着碎发,浑身一股汤药味。 「咳咳……实在睡不着,闷得慌,出来走走。」 钱三被吵醒,打了个哈欠,上下扫了他一眼,「您随便,只是还请别走太远。」 马周点头,慢慢往院里走。 脚步拖沓,走几步就扶腰喘气。绕假山半圈,在太湖石前站了一阵,蹲下去看石缝里的野草。 钱三远远翻了个白眼。「半夜三更看花,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 韩七注意到一件事。 马周绕院子走,路线全在灯笼照得着的范围内,没经过任何死角。 这人……是在用行动让他们安心。 念头冒了个尖,韩七自己先否了。一个走路都打晃的病秧子,哪来这么多心眼。 马周晃到了后院。 一盏灯笼挂在檐下,角门锁死,墙根堆着废花盆和碎砖,满地青苔。 他背手站在墙根下,仰头看天。 残月挂在飞檐上,被薄云遮了一半。 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钱三撑不住打了个瞌睡,脑袋磕在门柱上。 韩七盯了马周的背影几息,确认他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后,也稍稍放松了警惕,移开了视线,开始留意起院墙外偶尔传来的犬吠。 然后声音,是从墙外传来的。 马周依旧没动,脊背朝墙根,双手背在身后,脸对着天。 风向变了。从南转西,裹来一丝酸涩的味道。 不是雨后的泥腥,也不是草木的腐朽。 是铜锈。 墙外的动静持续了约一刻钟。 搬运声停了。几声短促的口哨,那是联络的暗号。 第117章 雷霆 一骑快马自西门驰入,马蹄踏碎了沿途的水洼,泥浆飞溅,直奔皇城而去。 午后,消息便荡开了。 秦州,粮到了。 户部尚书戴胄是在自家府邸门口截住李闲的。 这位素来以严谨刻板着称的「帐本先生」,眼圈发黑,人却松弛了不少。他一把拉住李闲的袖子,将他拽到廊下避雨的墙根。 「三千石,一粒不少,今早到的秦州。刘主簿的信刚送进宫,陛下那边我已经看过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闲点了点头。「度支司那边呢?」 「查出来了。」 戴胄一提这个,又来了气。 「员外郎崔文礼。老夫查了他三天的帐,这狗东西做的手脚比耗子洞还难找。他伪造了一份凤翔府催缴秋粮的公文,跟陇州仓的扣粮令前后脚送到,两份对上,天衣无缝。」 崔文礼,博陵崔氏的远支,妻族是荥阳郑氏旁支。 两家联姻,在长安官场只算末流。但恰恰是这种末流,才适合干脏活。 「更阴的在后头。」戴胄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份公文拟稿人是度支司主事陈恩,签押人是度支郎中赵元楷。可陈恩一到堂上就交代了——底稿不是他写的。原稿是崔文礼授意的,崔文礼自己走了个'紧急事务,事后补签'的简易流程,绕过了会签。」 「事后补了没有?」 「没有。因为赵元楷那天请了假。」 李闲沉默了一息。 好一个连环套。郑家想做的,从来不只是断几天粮。他们赌的是拖——拖到互市崩盘,拖到他李闲被参倒,拖到利州那边的案子没人再敢查。 「人呢?」 「下了大理寺狱。但陛下有密旨,不公开审讯,不录卷宗,就这么关着。」 李闲心中了然。崔文礼这条线,在李世民手里,不过是引爆更大一颗雷的引信。现在还不到时候。 「戴尚书,此事已了。但经此一役,有个道理咱们都该明白——」他看着廊外淅淅沥沥的雨,「帐本算得再精,不如刀把子硬。」 戴胄咀嚼了半天,沉沉点了个头。 他以为李闲说的是朝堂上的权力博弈。 --- 辞别了戴胄,李闲没有回互市监。 他策马穿过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路过承天门时,一队府兵正在换防。一个老卒斜靠墙根磨横刀,铁条在砺石上「嚓嚓」地响。那刀显然用了多年,刃口已经崩出两道豁口,再怎么磨也磨不平了。 李闲在马上多看了一眼。 王铁押粮走小路那夜,差点在商洛道遇上截杀。赵武当时带了四个人,每人腰里别的都是这种横刀。 腐朽的钢,卷刃的刀,挡不住真正的杀招。 他拍马往将作监去了。 --- 铁器工坊内,热浪扑面。十几座炉子烧得正旺,火星四溅。 李闲径直走到最里间。庞大匠丶张横丶郑元三人闻讯赶来,看到他的脸色,都意识到有事。 「都坐。」 李闲没绕弯子。 「秦州断粮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郑元骂了一声。 「我们差一点就输了。」李闲的语气很平,「如果不是陛下和张别驾力挺,互市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放在满是铁屑的木桌上,展开。 图纸上画的是一座炉子。 但不是将作监任何一座炉子。 这东西比现有冶铁炉高出三倍不止,结构繁复,从「热风预热」到「分层加料」,从「炉渣分离」到「铁水出口」,每一处标注都密密麻麻。 庞大匠最先凑上来,手指抚过图纸上的线条,摸了半天没说话。 张横的注意力落在图纸下方那行字上。 「高炉脱碳炼钢法。」 他念完这六个字,整个人定住了。 「李监丞。」郑元看出了更多东西,「这东西若成——」 第118章 夺门 马周收到密旨的那个早上,韦安也收到了消息。 长安有变。 具体什么变化他不清楚,但那些替郑氏传话的暗线,一条接一条地断了。 韦安没再犹豫。 试探够了,今夜收网。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周当然察觉了。 客院里原先两个守卫,这天下午变成六个。 换岗的频率也改了,从两个时辰一换,缩成一个时辰。院墙角楼上多了一盏灯,亮了就没灭过。 西墙根那个扫地的杂役还在,也换了个人。 傍晚,天擦黑。 厨房送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了些,甚至有一小壶温过的酒。 李彰带着另一名百骑,从客院围墙外一条废弃的暗渠钻了进来。 渠口窄,两人身上蹭满了泥浆。李彰的脸上那道血口子还没结痂,嘴唇乾裂,进门先灌了半壶凉水。 「外头布了多少人?」 「院里六个,院外至少还有四个在暗哨。刺史府的南门和东门都加了双岗,盘查极严。城西军营那边也动了,马匹集中在城西军营,调不出来。」 马周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截炭笔,在纸上快速画了几道线。 「南门不走,那是死路。」 「东门也堵了,出城就是官道,无处可藏。」李彰补充道。 「走北门。」 李彰一愣。 「北门?北门对着嘉陵江渡口,过了江就是山路,没法跑马……」他猛地停住,看向马周。 「谁说要跑马?」 马周把纸推过去。上面画的是利州城的街巷,北门外标了一个记号。 「城北渡口下游三里,有个废弃的纤夫棚子。我前天『养病』的时候,趴在窗口数过,北门换岗在丑时末,守卒只有两人。」 李彰盯着那张图看了几息。 「马在哪儿?」 「武都督的人在江对岸备了五匹。」马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夜从南墙的茅厕气窗扔了出去。今早我藉口倒水,看见那块石头不在了。」 这人装了两天病,原来一直在干这个。 入夜。 马周的房间按时熄了灯。 守卫透过窗缝看了一眼,被子底下鼓起一团人形,呼吸均匀。 一更过了。 二更的梆子刚敲第一下,客院西墙外两条街的方向,忽然炸开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院门口的六个守卫齐齐扭头,面面相觑。为首的什长皱着眉,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冲身边两个人挥了挥手。那两人不敢怠慢,提着刀小跑着往西墙方向增援去了。 院门口,只剩下四个。 就这一息的工夫。 三道黑影贴着东墙根无声掠过,翻上墙头,落在墙外的暗巷里。 没有人说话。 李彰在前头探路,另一个百骑殿后,马周夹在中间,脚步又快又轻。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土墙上爬满了藤蔓,露水打湿了袖口。 拐了三个弯,穿过一片早已废弃丶连屋顶都塌了的民宅,北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二百步外。 李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马周一眼,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动手吗? 马周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紧紧攥在手心。 是那枚铜鱼符。 他一路从长安藏到现在,忍了两天,就是为了在这一刻用。直接动手会留下痕迹,甚至可能引来巡逻队。但亮出鱼符,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与李彰一左一右,如两道影子,悄然靠近城门。 「奉旨办差,开门。」马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卒被铜鱼符上的御刻铭文吓得脸煞白,待确认后,手忙脚乱地拔开门栓。 城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 随着接应的两名百骑,几人钻出城门,沿着江边小路疾行。黑暗里只听见脚底碎石被踩碎的声响和急促的喘息。 第119章 围城 武士彠勒马在山脊上,俯瞰着十里外的利州城。城头灯火稀稀落落,比他记忆中少了大半。 「传令,就地扎营,不得举火。」 一千府兵从汉中翻山过来,走了三天两夜的山路,人困马乏。但武士彠下的命令没有半点商量余地,营地不生火,不竖旗,马匹嚼口全部上紧。 副将周德威啃着冷饼凑过来。「都督,成都那边到了没有?」 「差不多该到了。」 一千剑南府兵改道金牛道北上,这会儿定然已经堵住了利州以南唯一能跑马的官道。 东面是大巴山,西面是摩天岭。北面是从汉中流下来的嘉陵江。 这只是口袋阵的阔口而已。 「周德威。」 「在。」 「天亮之前,你带一百人绕到嘉陵江下游。三岔滩丶五龙渡丶青滩,凡能停船的湾子,一个不留,寸板不许下水。」 周德威把乾粮咽下去:「都凿了?那渡口的渔船——」 「事后从官库赔。」 武士彠把密信凑到马灯边烧了,灰烬被山风卷走。 「记住,不是打仗。是拿人。能不见血就不见血。但——」 他停了一下。 「韦安身边那个孙来福,手底下有一百二十人的私兵,都是李孝常的旧部余孽,亡命之徒。这些人,不必留。」 周德威不再多问,吞下最后一口饼,起身去点人。 武士彠独自站在山脊上,北风刮得披风猎猎响。他想起临行前百骑司转来的那道密旨,「务要生擒」。 活捉韦安。 死人不会说话,而长安那边,需要韦安这张嘴。 城内。 韦安是在三更天收到消息的。 他养的斥候从西门溜回来。 韦安在利州待了三年多,经手的铜器数以千计,胆子早就撑得很大。但此刻他明白,能从汉中同时侧翼围过来的,不是乡兵,不是邻州不懂轻重的莽夫。 是长安。 书房里安静了约莫十息。韦安站起来,声音很平。 「去叫周长史和孙来福。」 一刻钟后,两人到齐悉数坐定。 韦安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给周长史:把码头仓里最后一批铜器装船,走嘉陵江水路往南。带上亲随,连夜就走。东西比人重要,人可以丢,东西不能丢。 周长史的脸刷地白了。「大人,您呢?」 「我留下。」韦安语气如常,像在交代明天早宴吃什么。「我在刺史府坐着,他们就得先跟我打交道。公文往来,验明身份,核对手续——少说能拖半天。半天够你跑出两百里。」 第二道命令给孙来福:率手下一百二十人控制四门,对外宣称「剿匪戒严」,城内百姓一律不许出户。 孙来福站得笔直。这人三十出头,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全是杀气。他是李孝常旧部中最后一条活着的疯狗,在利州蛰伏三年,等的就是东山再起。 「大人放心。城门我守得住。」 韦安看了他一眼。「守不住也得守。你要是跑了,你那些兄弟的家眷都在城里,一个活不了。」 孙来福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第三道命令,韦安没说出口。他让仆役去后院井边备了一盆清水丶一碗黄酒,还有一粒拇指大的金丸。 那是他当年走马上任时就备下的,贴身藏了三年。不是怕死,是怕活着被送进长安。 落在大理寺手里的人,没有一个能保全体面。 部署妥当,他回到书房,点上一盏灯。 一卷《左氏春秋》铺在案几上,他慢慢翻了两页,然后搁下手,眼神只是盯着烛光下的字纸,却没有再翻一页。 不急。 他算过了,摩天岭到城下最快也得两个时辰。 但他没算到,城里头,已经有人替他开了门。 李彰早就潜回了利州城。 他曾是殿中省直辖的亲从骑卫,凭了随身武艺和一张靠得住的底子,带人分了三路钻进城中。一人混入北门守卒的营房,悄悄赢了二十文钱又输出去小半壶酒,摸清了换岗的时点和暗号。一人找到了果毅都尉刘长青。 第120章 算外之数 刺史府。 孙来福在前院听到马蹄声,第一个反应不是跑,而是拔刀。 他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手底下几十号人多是他从李孝常败散后收留的旧部或亡卒。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韦安银钱养活他们,月给翻倍,管食管宿,这些人在利州荒了几年,再没打算回头,一旦城破等着他们的只有绞桩。 所以没有一个投降的。 前院打了半刻钟。 孙来福的私兵占了地利——刺史府的院墙厚实,回廊曲折,骑兵施展不开。尉迟宝琳不得不翻身下马步战,铁槊换短兵,一院子人杀得鬼哭狼嚎。 孙来福拎着一柄窄刃长刀,连砍了三个府兵,退到照壁后面喘气。他的三角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困兽犹斗的凶狠。 尉迟宝琳从照壁另一边转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降不降?!」 回应尉迟宝琳的是一道撕裂空气的刀风。 孙来福整个人如疯虎般扑上,这一刀完全不顾自身防守,是纯粹的以命换命。 尉迟宝琳不退反进,向左侧跨出一步,恰好让过刀锋。他左手探出,一把抓住孙来福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孙来福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 剧痛之下,长刀脱手。 不等孙来福发出惨叫,尉迟宝琳右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铁槊,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个直刺。 沉重的槊锋贯穿了孙来福的右肩,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着离地而起,「砰」的一声,死死钉在了后方的廊柱上! 木柱剧震,碎漆簌簌落下。 孙来福像块破布般挂在柱子上,嘴里涌出大口血沫,他想伸手去够地上的刀,手指刚碰到刀柄,尉迟宝琳一脚踩了上去,碾了碾。 「问你降不降,是给你机会。」尉迟宝琳的语气依旧平淡,「可没让你想别的。」 后院。 韦安听到前院传来的金铁交鸣声时,手里还捏着那卷《左传》。 他没有一丝慌乱,慢条斯理地将书卷好,放入书匣,再缓缓起身,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院中的井台边,仆役备好的黄酒和清水都还在。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然后,他从腰间最隐秘的暗袋里,摸出那粒贴身藏了三年的金丸。 后院的门被一脚踹得粉碎! 两名百骑如猎豹般冲了进来。为首那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扑至韦安面前,大手张开,不是掐脖子,而是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了他的下颚与喉咙。 那粒金丸被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韦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球暴凸,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另一名百骑面无表情地上前,两根手指粗暴地探入他口中,硬生生将那粒沾满秽物的金丸抠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韦安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眼角溢出浊泪,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 他抬头看着面前两个黑衣人,嗓音嘶哑。 「不……不让我死?」 百骑没答话,利索地把他两手反剪在身后,五花大绑。 码头。 周长史跑得比韦安预想的还快。他接到命令后,连换洗衣裳都没拿,领着四个亲随直奔城北码头。 码头上停着两条船,一大一小。 「快!快点!解缆!」周长史站在船头,不停地回头望向城内,声音尖利。 大船终于解开缆绳,顺着嘉陵江的水流向南漂去。周长史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船刚行出不到一里地,前方江面上,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三条渔船首尾相连,如一道铁索横在江心,船上站满了手持兵刃的汉子。 为首那人,浑身还带着泥浆,正咧着嘴冲他笑。 是李彰。 「周长史,夜深水凉,这么急着赶路,是去哪儿啊?」 周长史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些要命的货物,又看了看江面上已经开始包抄过来的小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第121章 乾纲独断 长安。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冲刷得油光发亮,倒映着天街两侧巍峨的坊墙,也倒映着朝堂上衮衮诸公阴沉的脸。 利州的消息像一阵飓风,席卷了整个长安官场。 刺史韦安被锁拿丶孙来福的私兵被剿灭丶码头上搜出的铜器和私铸钱币,这些消息经由百骑司的封锁令层层渗透出来,越传越邪乎,越传越骇人。 有人说搜出了十万贯劣钱,有人说挖出了通敌的密信,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吐谷浑的使者已经被秘密押解入京。 真假莫辨,但恐惧是真的。 太极殿内,李世民端坐龙椅,面沉如水。 殿内静得只听得见雨打琉璃瓦的单调声响,和众人刻意压抑的呼吸。 这场大朝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紧绷到了极点。 内侍总管王德站在御阶侧方,手执拂尘,目不斜视。但他微微发白的指节出卖了他,在宫中伺候了多年的老人精也嗅到了今日殿上不同寻常的杀气。 「同官县私采铜铁,利州府私铸钱帛,转运川陕,南下资敌,以换吐谷谷浑战马。」 皇帝的声音不高,没有怒意,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每说出一个地名,阶下百官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 尤其是那些与涉案家族沾亲带故的官员,只觉得脖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几个特定的位置稍作停留,那几位官员的身子便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荥阳郑氏,身为簪缨世家,食君之禄,却行此猪狗不如之举,与谋逆何异?」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轻轻放下。 「啪」的一声轻响,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着,查封郑氏在京所有产业,共计商铺七十二间,田庄一十三处。」 「其主事者,郑元丶郑福丶郑茂三人,即刻押入大理寺狱,听候三司会审。」 「其余涉案人等,由百骑司与雍州府协同追查,有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雷霆之令下达,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众人心中都清楚,这只是冰山一角。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苍老而固执的声音响了起来。 侍中王珪手持象牙笏板,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 「陛下。」 他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老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解惑。」 李世民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陛下圣明,彻查逆案,乃国之大幸。然,据老臣所闻,此次查抄郑氏产业,抓捕人犯,乃至远赴利州锁拿刺史韦安,皆由百骑司一手操办,绕过了中书丶门下两省,亦未经过三司勘问。」 王珪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 「《大唐律疏》有载,军国重案,当由三司会审,层层覆核,方能定罪。百骑司虽为陛下鹰犬,终究是内卫,而非朝廷法司。」 「如此越俎代庖,以酷吏行非常之事,直接抄检朝廷命官丶查封世家产业,是否……合乎祖宗法度?」 「长此以往,国法何在?朝廷体统何在?」 话音一落,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被打破。 一些出身世家的官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低声附和。 「王侍中所言极是,无规矩不成方圆。」 「百骑司权责不明,长此以往,恐人人自危。」 「程序乃法度之基石,不可轻废啊,陛下!」 王珪的话术极为高明。 他避开了案件本身,转而攻击办案的「程序」。 他的矛头看似指向百骑司,实则剑指皇权,更深层的,是攻覥那个一手掀起这场风暴,却同样不按「规矩」出牌的李闲,以及被破格提拔的马周。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着,那根一直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却又像审视过每一个人。 第122章 过河卒 「你——!」 王珪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被魏徵这番诛心之论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知道郑氏的勾当?那是他身为侍中丶百官表率的失察之罪!说他知道了却碍于「程序」而没有动作?那等同于眼睁睁看着逆贼挖空国本而无动于衷,是为同谋! 魏徵根本不给他机会,转过身,再次向李世民长揖及地。 「陛下!国之将亡,或亡于外寇,或亡于内贼!而内贼之中,尤以身居高位丶口念法度丶心藏私欲丶阳奉阴违者为甚!」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这已经不是在讨论郑氏一案,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朝堂上某个庞大的丶盘根错节的群体。 许多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魏徵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刀剑,正从自己的颈边刮过。 「此等人,为保全家族毫末之利,不惜动摇国本;为维护朋党之私,不惜罔顾社稷安危!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魏徵的声音陡然拔高,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恳请陛下,当此之时,更需乾纲独断,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朝野,还我大唐一个朗朗乾坤!至于那些所谓的『程序』『体统』,在江山社稷面前,皆是浮云!」 魏徵的话音刚落,队列中的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几乎在同一时间跨步出列,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臣,房玄龄,附议!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请陛下圣断!」 「臣,长孙无忌,附议!国法之本在于安民,而非为逆贼张目,请陛下勿以宵小之言,误社稷大计!」 两位宰执的表态,如两块巨大的镇石,轰然投入朝堂这片本已波涛汹涌的湖心,瞬间压倒了所有蠢蠢欲动的杂音。大势已定。 朝堂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恐惧与敬畏。 那些方才还想附和王珪的世家官员,此刻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魏徵是冲锋的矛,房丶长孙二人是压阵的盾,而他,是挥动这一切的君王。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退朝。」 没有更多的申斥,没有多余的解释。这意味着,一切都已在他心中定下,再无更改的可能。 …… 消息如插翅一般,飞出宫城。 永兴坊郑氏那座雕梁画栋的府邸大门,在周围邻居惊恐的注视下,被贴上了雍州府的封条,门房连条缝都不敢留,全家上下被勒令待在家中听候发落。 平康坊的酒肆里,几个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丶消息灵通的掮客,此刻却都成了锯嘴的葫芦。他们凑在一起,压着嗓子交换了几个惊惧的眼神,便各自结帐散去,谁也不敢多待。 朱雀大街上,两队百骑司的骑卒顶着雨,面无表情地策马向南,行人纷纷避让到街边,生怕被那股肃杀之气沾上分毫。 整座长安城,像一口被烧热的铁锅,水还没开,但已经在嗡嗡作响。 互市筹备监内,李闲正坐在后堂,审核着从秦州快马送回的帐目。 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在糊着桑皮纸的窗户上洇开一圈圈暗色的水渍。 他在秦州,用尽心机,步步为营,与胡商斗智,与世家周旋,赚得万贯的税银,与朝堂上这场不见血的厮杀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李闲明白,李二让他开互市,让马周查私矿,同意他想着法子去「引蛇出洞」,从来都不是为了那点钱。 皇帝的内帑或许缺钱,但大唐的国库,绝不至于真的被这区区万贯的互市盈利所左右。 皇帝是在用他这把野路子出身的刀,去砍世家这棵百年大树。 砍得越深,树流的汁液越多,那些藏在树皮下的蛀虫,就暴露得越清楚。 「魏徵……」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今日朝堂之事,他虽未亲见,但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出个大概。王珪攻击百骑司「不合规矩」,矛头看似指向了他李闲,指向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马周,但最终指向的是那个被他们所代表的丶打破了旧有秩序的「新法」。 皇帝维护了百骑司,因为百骑司是皇权的延伸,是他的臂膀。 第123章 风云急 将作监深处,一座独立工坊,此刻正热浪滚滚。 水排轰隆作响,巨大的木轴借着引来的渠水昼夜不歇地转动,轰隆隆的响声震得人胸腔发闷,一股股强劲的气流被压入那座比寻常炼铁炉高出两倍有余的巨型高炉。 炉壁烧得通红,每一次鼓风都喷出灼人的热浪和漫天火星。 李世民一身常服,负手站在炉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王德早已被热浪逼得满头大汗,袍袖下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生怕飞溅的火星燎到自家陛下。李世民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出铁口。 李闲站在侧后方,观察着皇帝的侧脸。 他选择今天亮出这张底牌,不是心血来潮。 「陛下。」李闲上前一步,适时开口,「此乃『高炉脱碳炼钢法』。」 他的声音压过了水排的轰鸣,「生铁入炉,以水排鼓风强行提升炉温,熔炼过程中分层脱去多余的碳,直接炼成钢水。无需百炼锻打,工时从数十日缩短至三日。至于成本……」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从怀中摸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双手呈上。 「臣算了一笔帐,请陛下过目。」 王德连忙接过转呈。李世民的目光从铁水上收回,接过那卷麻纸展开。 纸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铁矿石丶煤炭丶人工丶损耗,每一笔开销罗列得清清楚楚,最下方是与传统炼钢法的对比。 李世民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王德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长到炉中又喷出一轮火星,落在地上的铁屑嗞嗞作响。 「不到三成。」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合上麻纸,抬起头,看向那座轰鸣的高炉。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李闲读不全,但他读得懂最表层的那一个「贪婪」。 对铁与血的贪婪,对疆土的贪婪,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的贪婪。 李世民转过身,看向李闲。 李世民盯了他三息,忽然笑了一声。 不置可否的笑。 他将麻纸递还给王德,转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脚步顿住,背对着所有人开口。 「此法,列为军国机密,不得外泄。此坊由殿中省直骑接管,所有匠人的名丶籍丶三代,一体重核,各给赏赐。」 脚步声远去。 李闲站在原地,热浪烘烤着他的后背,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底牌亮了。 从今天起,他李闲就不再只是一个会搞钱的互市监丞,不再只是一把能伸进浑水里搅事的刀。他是大唐军工的命脉,是武库的根基。 庞大匠从炉后转出来,满脸煤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监丞,陛下……满意?」 李闲拍了拍他的肩膀:「赏赐的旨意三天内到。让弟兄们今晚吃肉,酒管够。」 他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通红的高炉。 炉火不灭,他就倒不了。 …… 甘露殿。 雨声淅沥,打在琉璃瓦上,汇成细流,顺着飞檐滴落。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心思还留在将作监那座高炉前,脑中翻来覆去地盘算着一个数字…… 三成。 明年开春,对薛延陀的战略,是不是可以更激进一些? 殿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百骑司校尉浑身湿透,疾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个蜡封的铜管。 「陛下!松州八百里加急!」 王德接过铜管,验过封印,转呈御前。 李世民拧开铜管,展开帛书。 长孙无忌侍立一旁,看着皇帝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从沉思变为阴沉,从阴沉变为铁青。 握着帛书的手攥成了拳。 「砰——」 第124章 殿前求旨 李闲踏进甘露殿的时候,殿中的气氛已经冷了下去。 李世民没有多话,朝王德抬了抬下巴。王德会意,将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抄件递到李闲手中。 李闲展开帛书,逐字逐句地看。 信息在他脑中飞速转动,与他此前掌握的剑南道情报拼接在一起,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松州之事,你有什么看法?」李世民已经坐回了御案后。 google搜索twkan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智取。」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白马部也好,其他羌人部落也罢,他们既非我大唐子民,心向教化;也非吐谷浑死忠,甘为前驱。他们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李闲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而能决定风向的,无外乎一个『利』字。」 长孙无忌在旁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李闲的判断。这位老臣深知边疆事务的复杂性,对李闲能迅速抓住问题的本质,略感意外。 「吐谷浑能给他们的,无非是金银丶牛羊。但这些东西,我大唐同样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多,更长久。」 李世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陛下可还记得,臣在雅州试行茶马互市的奏疏?」 李世民点了点头。 「雅州距松州不远。那些终年食肉的部落,对茶叶的依赖,只怕比对金银还迫切。以往他们只能从私商手中,用一匹上好的马换几斤劣质茶砖。若是朝廷示以官茶贸易的恩惠……」 「你的意思是,」长孙无忌适时地打断了他,眼神锐利,「用官茶贸易权,去换他们交出战马和吐谷浑的接头人?」 「正是。」李闲坦然迎上长孙无忌的目光。 长孙无忌当即摇头,转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不可。今日白兰伏击朝廷的人,藏匿吐谷浑的马,朝廷不但不惩处,反而许以官茶贸易之利,此例一开,明日党项截杀商队,后日吐蕃叩边勒索,难道都要一一许以好处?朝廷威严何在?若被边疆部族视为软弱可欺,恐将引发更大动乱。」 长孙无忌的话掷地有声,代表了朝堂之上最稳重丶也最正确的观点。 李世民的脸上也露出了犹豫之色。他既想要回战马,又不想堕了天朝的威风,更不想开一个被边疆部族讹诈的坏头。 这种两难的境地,正是他作为帝王必须面对的。 看着犹豫的皇帝和言辞犀利的长孙无忌,李闲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国公所虑,乃朝廷之威仪与成法,臣所思量者,则为国家之实利与长久之安。」李闲的语气平静而自信。 「明公所虑极是。但臣想请教,那三百匹战马,若落入吐谷浑手中,能装备多少骑兵?将来战场之上,这支骑兵会杀死我们多少人?为剿灭他们,朝廷又要付出多少军费?」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一时之颜面,难敌将来之祸患。以微末之『利』,换取长远之『安』,此乃臣之愚见。」 李世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没有表态。 「臣的意思是,由松州都督府放出风声,朝廷拟在松州增开茶马互市,但贸易权有限,只授予对大唐最恭顺的部落。」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凝。 「何为恭顺?」李世民他已经开始品味李闲话语中的深意。 「交出战马,指认接头人。做到了,牌号给。做不到,牌号给他们的对头。」 「一斤官茶,成本数十文。五百斤蒙顶,本钱二十五贯。即便按平价算,也是数倍的利。」李闲继续解释道,「我们只是少赚一些,并非亏本。用这部分『未来的利润』,去换回『眼前的战马』,避免『将来更大的损失』,这笔买卖不亏。」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瞬,反问:「若白马部拿了茶,不交马呢?」 「赵国公担心开此先例,臣却认为,我们恰恰要趁此立一个规矩!」李闲的回答毫不迟疑。 「我们要让所有边疆部族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与大唐合作,有上好的官茶喝,有精美的丝绸穿,有公平的贸易做。而与大唐外敌勾结,与朝廷作对,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会面临天兵的雷霆一击!」 「松州地界,羌人部落不下十余支,彼此争水争草争牧场,哪来的铁板一块?朝廷不需要他们全部恭顺,只需要其中一支足够贪心。贪心的人会替我们去撬开白马部的嘴。」 第125章 金枷玉锁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背对李闲,负手站在窗前。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雨水敲打着琉璃瓦,汇成水线顺着檐角滴落,溅在青石板上。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和角落铜香炉里升腾的青烟。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碾压。 李闲垂首站着,感觉那道沉默的背影比任何质问都沉重。 他方才的请求,看似荒诞,实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一步险棋。 王珪奏请将他外放岭南,是捧杀,是阳谋,意图将他这颗皇帝刚磨好的刀远远扔出长安这个棋盘。 他若反对,便坐实了贪恋权位。 他若顺从,便是自毁前程。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恳请」李二准了王珪的奏请。 这一手,就是为了将皮球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踢了回去。 他将姿态放到最低,表现出对皇权的绝对服从,把难题完全抛给了李世民。 您看,不是我不想走,是您需要我留下。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王珪的奏疏,朕会考虑。」终于,李世民的声音响了起来,「此事,需一个合适的时机。」 李闲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谢陛下。」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案后。 「今日你献上高炉炼钢之法,又为松州之事献策,两桩大功,朕不能不赏。」 来了。 李闲心头一紧。 皇帝的赏赐,从来不只是赏赐。 李世民没卖关子,朝王德递了个眼色。 王德躬着身,从御案一侧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敕旨,展开宣读。 「制曰:将作监丞李闲,思虑通达,于国有功。特旨,于将作监下,新设『军器署』,专司新式兵器之研发丶督造。擢将作监丞丶权知互市监事李闲,兼领军器署监事,品秩……正六品上。钦此。」 王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不是升官,不是金帛。 是军器署监事。 李闲愣住了。 他本以为皇帝会赏他金银,或是在互市监的位子上再扶他一把,却万万没想到,皇帝直接将他从「钱袋子」的角色,一把拽到了「刀把子」的旁边。 从六品的互市监丞,兼一个新设的正六品上的新设差遣。品级升了半格,但互市监的差事并未免去,他依然要处理那些鸡零狗碎的商贸俗务。 然而,「军器署」三个字,却重如泰山。 明升,暗控。 高炉炼钢法,这等足以改变国运的利器,皇帝绝不可能让它脱离掌控。设立军器署,将他李闲牢牢地绑在这架国之战车上。 他从一个游走于灰色地带丶替皇帝在经济领域冲锋陷阵的暗棋,变成了直接服务于皇权核心军备的「御用工匠」。 这把刀,用过了,现在要收回刀鞘里,打上皇家的烙印。 再递出去时,便不再是野路子的江湖手段,而是堂堂正正的王道之兵。 更深一层,这个任命,也彻底斩断了「结党」的根基。 他李闲成了军国重器的话事人,一举一动都在百骑司和殿中省的眼皮底下,还如何与朝臣「结党」? 「臣……领旨谢恩。」 李闲躬身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敕旨。 这道旨意,是护身符,也是枷锁。 「至于马周,」李世民不经意地提起,「人尚在利州未归,朕已下旨,遥擢其为监察御史,待回京后,即入御史台当值。」 李闲叩首的动作微微一顿。 马周被提拔进了素以独立丶纠察百官为职责的御史台。 一个监察御史,一个军器监事,两人分属完全不同的系统,职权上再无交集。 长安城里沸沸扬扬的「李马结党」之说,在皇帝这两道轻描淡写的人事任命中,瞬间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谁会相信一个负责兵器研发的监事,能和一个负责风闻奏事的御史结成什么党羽? 第126章 一子落定 甘露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那封来自利州的奏报,就静静地躺在御案之上。 李世民面无表情,只是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人。 长孙无忌。 他最信任的谋主,他的内兄,大唐的尚书右仆射,关陇集团无可争议的领袖。 此刻,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宰执,只是身着朝服,一言不发地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贞观元年,他追随李孝常谋反,是你亲自上疏,请求依法严惩,将他流放。」 「是,陛下。臣与此獠,兄弟之名,仇寇之实。自臣父殁后,便再无往来。」 长孙无忌的回答清晰而决绝。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他知道,辩解是无用的。血缘,是这世上最无法辩解的东西。 长孙安业是他兄长,这个事实,足以让天下所有政敌抓住把柄,向他和皇帝泼来最肮脏的污水。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久到长孙无忌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辅机,」李世民终于开口,「朕信你。」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但天下人,未必信。」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长孙无忌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处境,也明白了自己必须做什么。 君臣二十余载,这份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臣,有罪!」 长孙无忌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治家不严,识人不明,致使家门出此逆贼,累及圣听,动摇国本。臣万死莫赎!」 他再次直起身,声音铿锵有力。 「为避嫌疑,为全陛下清誉,为正国法,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回避此案。所有与长孙安业相关的旧年卷宗丶往来人情,臣将即刻整理,尽数上交大理寺与御史台,听候查验!」 这是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他主动交出权力,将自己置于被审视的位置,以此来斩断外界一切可能的非议,保护皇帝不受牵连。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中的冷意似乎融化了一丝。 他要的,就是长孙无忌这个态度。 「准了。」 李世民缓缓点头。 「利州一案,你无需再过问。」 长孙无忌再次叩首。 「谢陛下。」 他以为,接下来皇帝会让他暂且回家「休养」,或是免去部分职权。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震。 「但你,依旧是朕的尚书右仆射,依旧是政事堂的宰执。明日的朝会,朕希望还能在老地方,看到你。」 长孙无忌愣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明白了。 皇帝准他回避此案,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信任。 但不让他离开中枢,则是给他们君臣二人之间,拴上的一道无形的枷锁。 朕信你,所以你仍居高位。 但正因你仍居高位,你必须用尽全力,辅佐朕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无论背后是谁,都连根拔起。 你必须亲眼看着这把刀,砍向你曾经的阵营,甚至是你自己的过去。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臣……遵旨。」 长孙无忌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疲惫。 当他从甘露殿走出,重新站到那片湿冷的雨幕中时,他只觉得那件紫色的官袍,前所未有的沉重。 长孙无忌走出承天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从互市监散值的李闲。 两人在门洞里打了个照面。 李闲规规矩矩地让到一边,行礼问安。长孙无忌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第127章 海事 齐国公府,深夜。 雨终于小了些,从瓢泼变成细密的雨丝,打在梧桐叶上,簌簌地响。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闲在侧门外等了半炷香。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道缝。开门的是长孙无忌的贴身老仆,长孙福。 这老头儿在府里伺候了三十年,从长孙晟那一辈就跟起。他举着油纸灯,上下打量李闲的官服和腰牌,面上不动分毫。 「李监事,这个时辰,天大的事也该等到明日早朝。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 李闲从袖中摸出一张帖子递过去。 长孙福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他没再问,转身快步往里走。不到盏茶的工夫,折返回来,侧身让路:「国公请您去书房。走东边回廊,莫惊了后院。」 李闲心中了然,迈步进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长孙无忌就坐在这片昏暗的中心,着一件半旧的青绢圆领袍,头发散着,没戴冠。手边搁了半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案上摊着一卷《汉书》,翻在《张汤传》,旁边却搁着两封信,被揉成一团又重新展开,纸面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摺痕。 这位大唐最有权势的宰执,此刻倒像是个失眠的普通人,满身都是无法言说的疲惫。 「坐。」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沙哑,视线并未离开书页。 李闲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而后开门见山。 「国公,万年县令的位子,至今悬而未决,已周折了快两个月了。」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住,他翻过一页,依旧没抬头。 「崔玄度交接的奏报递上去,被陛下扣在中书省。王伯安拿了崔家的好处,赖在位子上不走,称病不出。两头堵死。」 长孙无忌终于把书放下,抬起眼皮冷冷看了李闲一眼。 「所以?」 「某举荐一个人。马周。」 「李闲,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劲儿。 「你觉得我今天的日子还不够难过,专程来添堵的?我若举荐马周,岂非亲自下场,替你二人坐实了『结党』的罪名?」 「国公息怒。」李闲语速平稳,「下官以为,正因如此,这万年县令的人选,才非您举荐不可。」 长孙无忌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没再用力。 「长孙安业算是贞观元年的旧案,人已流放岭南,罪已定谳。王侍中真正想借的,不是这桩案子本身,而是这桩案子带来的『嫌疑』。」 李闲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孙无忌的眼睛。 「外戚之兄谋反,流放而非弃市。天下人会问一句——凭什么?答案只有一个,门荫。门荫保了长孙安业一条命,也保了多少勋贵子弟的前程。王侍中要的,就是让天下人问出这一句『凭什么』。」 长孙无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个从六品的监事能看到这层,确实不算蠢。但他没接话,等着下文。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朝堂上吵起来。只要开始争论门荫存废,关陇旧部就会人人自危。到那时候,谁来稳这条船?」 李闲自问自答,向前又走了一步。 「万年县的隐户田产,是世家的暗疮。查出来的脓血越多,王珪的嘴就越张不开,因为清查隐户本身就是在削世家的根基。王珪再怎么攻门荫,也不敢在这个当口替世家出头。一旦出头,清出来的东西往他脸上一甩,他自己就先臭了。」 「国公,您若用一个马周,堵住了王珪的嘴,向陛下表了忠心,还顺手替陛下新政开了刀。这难道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吗?」 长孙无忌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闲,看着院子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那棵老槐树。 「你跟马周,到底什么关系?」长孙无忌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问。 「臣没打算瞒。」李闲答得乾脆,「臣跟马周都是穷出身,都知道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思路撞到一块去,不奇怪。但要说臣指使他丶摆布他,那是高看臣了。马周那个人,除了陛下,谁也摆布不了。」 长孙无忌转过身,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沉。他盯着李闲,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第128章 指津 「你这个『市舶使』,打算怎么设?」 「某以为,不宜操之过急,设常设衙门。可先派临时差遣,选一个懂海贸丶通蕃语丶又不与本地豪商有瓜葛的人,持节巡视广州丶扬州。头两年摸索规矩,积累经验,待流程成熟了,再考虑置司。」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懂海贸丶通蕃语丶又没有瓜葛。」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你直接报你自己名字得了。」 「某资望太浅,担不起。」李闲摇头,「臣只能出主意,拿主意的人,得是陛下信得过丶朝堂压得住的人。」 「你倒是会做人情。」长孙无忌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沉默了一会儿。 「条件呢?」他终于问了这两个字。交易,终究是交易。 「军器署的高炉钢,头两年的产出,优先供给兵部的边军换装。」李闲毫不犹豫地报出了第一个条件。 「就这?」长孙无忌挑了挑眉,似乎在等他开出更大的价码。 当然,这个条件,对他个人,对兵部,对皇帝,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互市监那边的茶马贸易,臣想请国公帮忙疏通一下陇右道的关卡。蜀茶走陇右入吐蕃,沿途被地方官卡了五道,每卡抽一道皮,到手上成本翻了三成。」 「这事不难。」长孙无忌点了头,「还有呢?」 「还有……」李闲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好的麻纸,双手递上,「臣想请国公,在合适的时机,将此奏转呈陛下。」 长孙无忌接过,展开。开头四个字——「请置市舶使议」。底下洋洋洒洒写了十几条,从选址丶关税丶官员选任,到与蕃客的契约格式丶纠纷裁决,一一列明。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显然是准备了很久。 长孙无忌没看完,先把纸搁下了。 「你是想让我替你递奏疏?」 「是。某位卑言轻,递上去的奏疏,十有八九会先在中书省的文山卷海里沉浮。但由国公转呈,分量便完全不同。」 「你就不怕我吞了这份功劳?」长孙无忌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不怕。」李闲笑了,笑得坦然,「国公若真想吞,方才就不会问臣那句『还有呢』。」 长孙无忌盯着他哼了一声。 「你这个人,胆子大,心也细。但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 「请国公指教。」 「皇后身体不好,万一……宫里接下来一年半载,心思不会放在新政上。你现在推马周上位,又推市舶使这个新摊子,时机,对吗?」 李闲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没算到这一层。长孙皇后的病情,是这些时日长安城最敏感的话题。 若她真的撑不住,皇帝的心思会被分走大半,朝堂上的争斗会更加激烈。但也意味着,皇帝更需要有人替他挡住外界的压力。 「国公,」李闲斟酌着措辞,「正因为皇后玉体欠安,陛下才更需要有几件『顺手』的事,能让他从病榻前分神。马周在万年县查出东西来,陛下不用操太多心,只看结果就行。市舶使的事,前期筹备也要大半年,真正推进,至少要到明年开春。」 长孙无忌没说话,但表情松动了一瞬。 「你把陛下当什么了?」他忽然问了一句。 「陛下是君,臣是臣。」李闲答得规矩。 「少来这套。」长孙无忌冷冷地说,「你把陛下当成你的牌,一张一张往外打。打到现在,还没翻过车,算你运气好。」 李闲没有反驳。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 「马周的事,我会在合适的时机提。」长孙无忌终于松了口,「但不是举荐他当万年令。我的意思是——以『权知』二字,让他暂摄县事。干好了,再真除。干不好,撤了也不丢朝廷的脸。」 李闲心中一喜。「权知万年县令」,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以御史身份暂摄,绕开了品级的硬性门槛,阻力会小很多。 「国公思虑周全,下官拜服。」 「少拍马屁。」长孙无忌挥手,「市舶使的事,你先别跟任何人提。等我看看皇后那边的风向再说。」 「臣明白。」 李闲起身,拱手告退。走到书房门口,长孙无忌叫住了他。 「李闲。」 「某在。」 第129章 知止 「国公,这是互市监去年的药材购销底册。」李闲把一捆卷轴搁在长孙无忌的书案上。 长孙无忌正握着一枚黑子,对着身前的一局残阵沉思。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药材了?」 「茶马互市要往西边铺。」李闲往椅子上一坐,「草原上那些部落头人,常年风餐露宿,十个里头七个有气疾。臣寻思着,光卖茶砖不够,得搭点实惠的东西。正好蜀地有民间医家擅治气喘,臣让人把散落的验方丶食疗方子整到了一处。」 「赤脚郎中?」长孙无忌把黑子落在盘中某处,眼皮都没抬,「蜀中盛产药材,民间方子流传甚杂。你懂医理?」 「方子都是现成的,又不费什么钱粮,权当是个添头。」 长孙无忌终于伸手拿起卷轴,拆开扫了几行。 避风,少食生冷,多食润肺之物,都是太医院早就说烂了的话,整合在一处倒是方便,算不上什么新鲜货色。 他往下翻。 最末一条,笔迹比前面的都要工整些:「气疾之患,最怕积年累月。患此疾者,若每逢秋冬调养得当,可保十年无虞。若无调养,反覆发作,五六年恐损及根本。」 这句明显是后添上去的。长孙无忌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手下棋子一枚一枚往棋盒里收。 「你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说话了?」 那声音不高,但李闲觉得后背冷了一瞬。 「国公,闲说的是军中防疾。边地苦寒,军中患『气疾』的士卒不少。臣以为,若能将此法推行,或能少减军中非战之损。此乃臣为将作监军器署分内之思量。」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阵。 皇后患有气疾,正是反覆发作,一年重过一年。 「军中的事,你费心了。」 「国公言重了,臣只是一介小官,为朝廷分内之事。」李闲垂了垂眼皮,没再往这个话题上多嘴。 该送到的东西已经送到了,怎么用,用在谁身上,那是齐国公自己的事。 他换了个话头。 「国公,臣这阵子翻旧档子,顺带读了几卷前朝掌故,有件事一直想跟您请教。」 「说。」 「外戚。」 棋盘上最后一枚黑子被长孙无忌拈起来放在拇指上,停了停,才落到棋盒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臣读史读到霍光丶窦宪丶梁冀——这些人在世的时候,哪个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结局呢?霍光算好的,本人善终,家族覆灭。窦宪和梁冀连善终的机会都没捞着。」 「你拿窦宪比当今外戚?」 「臣不敢。」李闲两手一摊,把姿态放软了一分,却也没退让,「臣就是个做买卖出身的,说话糙。就事论事。长孙家已经出了一位皇后,一位司徒,按国公爵位。陛下对国公用之虽重,皇后却在朝堂上一再劝阻。臣读到这里,觉得自己明白了点什么,又觉得没明白透,所以来请教国公。」 「你倒是替我想得长远。」长孙无忌冷冷地瞥他,「我可没打算当霍光。」 「国公当然不是。」李闲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该走了,「臣也就是读书读岔了,胡说两句。得罪之处,国公海涵。」 他拱手告辞,走到门口时,脚步迟疑了一下,又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 「你还有完没完。」 「国公,」李闲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臣斗胆,敢问一句,长乐公主与国公长子冲之婚事,陛下可曾明诏了?」 啪! 长孙无忌手中的黑子猛地拍在棋盘上,棋子四下飞溅。他霍然起身,一双鹰目死死盯住李闲,满面寒霜。 「放肆!」这一声厉喝,带着久居上位的无上威严「李闲,你也敢妄议皇家婚配,非议本公家事!」 「闲不敢。」李闲垂首,身形却未动分毫。「只是读史至此,常觉外戚一途,最是险峻。位高则招忌,权重则疑生。欲保长久,不在攀附日深,而在知止知退。」 「知止知退?」长孙无忌怒极反笑,「本公辅佐陛下二十余年,从太原到长安,什么风浪没见过?还需你一个黄口小儿来教我如何保全家门?」 「国公误会了。」李闲抬起头,迎上那逼人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臣并非教国公做事,臣是在为国公的百年身后名着想,更是为大唐的万年基业着想!」 第130章 别师 「他说,一些为了巩固姻亲丶亲上加亲的世家,数代之内,族中子弟便多有体弱多病丶或是聪慧不及先祖者。反倒是一些家道中落丶不得不与寒门通婚的旁支,后代却常有惊才绝艳之辈横空出世。」 李闲说完,便立刻垂下头,不敢再看。 这番话,在这个时代,无异于惊雷。 五姓七望为何能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就是血脉的联姻与知识的垄断。 李闲这番话,等于是在直接质疑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长孙皇后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她何等聪慧,立刻就明白了李闲话中的深意。 她的哥哥长孙无忌,她自己,乃至于她的女儿长乐公主李丽质,与长孙家的长孙冲早有婚约……这桩桩件件,都与「亲上加亲」脱不开关系。 「荒谬!」长孙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等无稽之谈,不过是你那老师的臆测!血脉尊贵,岂是尔等市井之辈所能妄议!」 李闲「噗通」一声滑下锦墩,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殿下息怒!臣罪该万死!臣只是转述老师的醉话,绝无冒犯之意!老师他也说了,这只是他的胡乱猜测,当不得真。他还说,若要验证,也非难事。」 「如何验证?」长孙皇后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她终究还是问了。 「老师说,可请太医署将各家历代嫡脉的生卒丶子嗣丶健康状况做一汇总,再对照其三代内的婚配名录。若数代皆在三代血亲内联姻者,其后嗣夭折丶体弱之比例,果真高于与外姓通婚者……那便说明此间或许真有关联。若无,便当真是他醉后胡言,贻笑大方了。」 李闲将姿态放得极低,把一切都推给了「数据」和「验证」,将自己从一个提出冒犯性理论的人,变成了一个提供「科学研究方法」的建议者。 长孙皇后沉默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闲,眼神复杂。她愤怒,是因为李闲的话触及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尤其是李丽质,自幼便有气疾,跟她当年的情形如出一辙。这让她对任何可能影响子嗣健康的话题都格外敏感。但她又是理智的,李闲提出的「验证之法」,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让她无法辩驳。 许久,她才幽幽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起来吧。此事本宫记下了,是否查验,自有分寸。你也是一片赤诚,不知者不罪。」 「谢殿下。」李闲这才敢爬起来,重新坐回锦墩上,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李闲,你今年,年岁几何了?」长孙皇后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回殿下,臣……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不小了。」长孙皇后打量着他,「孤身一人在长安,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屡立功勋,陛下心中有数,本宫也看在眼里。一个男人,总要成家立业,方能真正立足。」 李闲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本宫看你也是个妥当人。」长孙皇后继续说道,「你这样的人才,若无家室之累,终究是飘萍。本宫有意为你择一门亲事,你意下如何?」 赐婚! 皇后赐婚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在大唐朝廷待了这几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六品以上的官员婚配,不是个人私事,是政治事件。 「回殿下,臣出身寒微,又日日忙于差事,此事……尚未考虑。」 「不小了。」皇后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算暖和,「本宫替你留意着。」 李闲的牙关咬了咬。 赐婚的对象,绝不能是公主。 倒不是不想高攀——公主下嫁,听着风光无限,实际上等于把脖子送进一把看不见的刀刃里。驸马不得参政,这是惯例。 他现在身上兼着军器署和互市监两摊子差事,哪一桩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活计。一旦成了驸马爷,这些全得交出去。 他正盘算着怎么把这话说得既不失礼又不刺耳,皇后却已经换了话茬。 「陛下说你在将作监鼓捣出了个炼钢的新法子?」 「是。」 「你是怎么学来这些本事的?你那位师父?」 「师父教了些基础。剩下的,臣自己琢磨的。」 「琢磨。」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书卷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131章 起风波 「黑水羌已纳马六十匹,献吐谷浑细作二人。白马羌震动,遣使求和。臣已准其以马换牌。另,小部落阿木措最先响应,已授甲字一号凭引。羌人竞相效仿,松州局面渐稳。」 大朝会,听到松州的消息时,李闲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成了。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费一兵一卒,三百匹战马全数追回,杀人凶手伏法,白马羌内部分裂瓦解,黑水羌成了大唐在松州的新代理人。 而朝廷付出的成本,几百斤茶砖,外加几块盖了官印的木牌子。 报捷的奏表写的是「蒋善合以互市之策分化羌部」。没有「李闲」两个字,也不该有。蒋善合是都督,他是个正六品上的监事,章程从他手里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改了三道签批。 这是规矩。 他唯一在意的是——这条路走通了。走通了,就有第二次丶第三次。盘子越滚越大,他在这盘棋里的分量就越沉。 …… 散朝后,李闲正随人群往宫门口走,一个小黄门从侧边追上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李监事,陛下在东偏殿。」 李闲一愣。 东偏殿,那是议军务的地方。他的品级够不上「与闻边事」,昨天倒是收到过一句话——「陛下让你明日听政」,他还以为是指大朝会。 合着正菜在后头等着呢。 偏殿里人不多。兵部尚书侯君集站在最前面,户部尚书戴胄靠右侧,再后面是几个相关署司的官员。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蒋善合的军报原件。 「松州蒋善合以互市之法,分化羌部,追回战马三百匹,斩获吐谷浑细作二人。」 皇帝把军报上的话又念了一遍,抬头扫了一圈。 「诸卿以为如何?」 「蒋善合做得不差。但互市之事,终究是权宜之计。」兵部尚书侯君集首先开口,声音洪亮。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掌往下一劈。 「羌人反覆无常,今日投靠,明日就可能倒向吐蕃。松州还是要增兵,三千人,摆在那里,比什么茶砖管用。」 「增兵就要增粮。」戴胄不紧不慢地接上来,「剑南道今年的秋粮还没入库,拿什么养?况且松州地险,大兵转运艰难,增三千人要耗一万人的粮。」 他瞥了侯君集一眼。 「侯尚书若是能变出粮食来,臣无话可说。」 侯君集哼了一声,没接。跟戴胄争粮帐,占不到便宜,他知道。 李世民没表态,目光在偏殿里转了一圈。 落在了末列。 「李闲。」 李闲出列,行了一礼:「臣在。」 「松州互市的章程,是你拟的。朕问你——接下来怎么走?」 直球。 李闲脑子转了两圈,没急着答。他能感觉到侯君集的目光横过来了。 「臣以为,松州互市已收分化之效,接下来关键是『守』字。守住了,羌人自相牵制,朝廷不费粮饷而得西陲数年安宁。守不住,则前功尽弃。」 「如何守?」侯君集追问,「说具体的。」 「两条。」 李闲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互市牌号不能滥发。定限额,定时限,让羌人知道这东西不是白给的,今年有,明年未必有。谁不听话,收回来。」 「其二,松州镇兵不必增,但茶道上的驿站需加密。茶砖从蜀地运到松州,中间隔着几百里山路,三个驿站撑不住。茶道一断,牌号就成了废纸。」 「那我问你,白马羌这回退了二十里,下次不退了呢?这茶砖能挡住他们的马刀?」侯君集冷冷来了一句。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官员的目光在李闲和侯君集之间来回转。 「侯尚书说得对。茶砖挡不住马刀。」李闲点头,乾脆利落地认了,「但有马刀也挡不住一个『穷』字。」 「白马羌能打,但他们不能种地,不能纺布,不能产盐,更不能产茶。他们吃了一辈子牛羊肉,没有茶,肚子胀气,冬天熬不过去。以前他们靠吐谷浑转手倒卖,十匹马换三斤劣茶。现在朝廷的官茶一匹马换五斤上等蒙顶,周围的小部落都在排队抢。他不低头,他的族人会替他低头。」 第132章 高原红 松州,都督府。 四更天,值夜的亲兵被一阵拍门声惊醒。 门外站着三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拖着两个人。打头那个浑身是血,左臂软趴趴吊着,右手死拽着一匹骡子的缰绳。骡背上横搭着两具人形,一个在喘气,一个没动静。 「报……报都督……商队……」 那人说了半句话,两眼一翻,直挺挺栽了下去。 蒋善合从卧房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中衣。他蹲下身翻了翻那人的眼皮,又去摸了骡背上两人的脉。一死一活。 「封锁消息。」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天亮之前,谁多嘴一个字,军法处置。」 半个时辰后,被灌了姜汤勉强缓过来的押运官跪在议事堂中,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 二十头骡子,四百块茶砖,护卫十二人。出松州不到三十里,子时在山谷歇脚时遭伏击。两侧高坡上射下箭雨,第一轮就倒了三个。剩下的人拼死突围,又折两人。冲出谷口回头看,整条山谷都着了,火油浇的,茶砖烧得一块不剩。 四百块。 松州互市攒了两个月的货。阿木措那个最早投靠的小部落,苦等了一个月的配额。 烧了。 蒋善合没有发怒。他从桌上捡起一样东西,放在烛火下细看。 一枚箭簇。铁质,三棱,箭杆短粗,尾羽是高原上才有的鹫羽。 这东西是从死去护卫身上拔出来的,肋骨之间扎得极深,箭头没入寸许,可见射力之强。 长史凑过来看了一眼:「羌人的?白马部?」 「放屁。」蒋善合翻了翻箭杆,「羌人穷得叮当响,多数用骨箭头,有钱的用粗铜,箭杆细长,尾羽是随处可见的雉鸡毛。这玩意儿——」 他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鄯州,风雪天,一支骑兵从山脊线上掠过。矮脚马,氂牛皮,在冰天雪地里行军,快得不正常。 老上司指着那道黑线,说了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这帮人不怕死,不怕冷,更不怕神佛。这辈子最好别跟他们打仗。 蒋善合把箭簇攥紧,棱角刺破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吐蕃。」 长史脸色变了。 「不可能吧?松赞干布刚吞了羊同,立足未稳,怎么敢——」 「他不是敢不敢。」蒋善合把箭簇「咚」地钉在桌案上,「他是在量我们的斤两。」 一支小商队。烧了,死了几个人,算不上大事,不至于立刻引发两国开战。但伏击的手法——两面夹击丶先射后烧丶精准覆盖移动路线——全是正规军的水平。 不是劫掠。劫掠的人不会把四百块茶砖全烧了。 是试探。试大唐在西边的反应有多快,松州镇兵的战力有多强,长安那位天子的底线在哪里。 蒋善合连夜研墨,军报写得极短。 「……臣以为,此非寻常劫掠,乃有预谋之挑衅。箭簇制式丶战术配合,皆非羌人所能。吐蕃之意,恐不在茶,而在试探我朝西境虚实。请陛下速决。」 八百里加急,当夜出城。 …… 长安,长兴坊。 李闲正趴在案上画水车结构图。明天要给长乐公主讲课,这位十二岁的天才少女上次就提了一堆刁钻问题,他得备足功课,免得又被问得下不来台。 陈宫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为一个轴承结构较劲。 「怎么了?」 陈宫把一份抄件放到他面前。李闲扫了两行,手里的炭笔停了。 松州茶道商队遇袭。四百块茶砖全毁。死伤过半。 蒋善合判断是吐蕃人干的。 李闲慢慢放下炭笔,往椅背上一靠。 吐蕃。松赞干布。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极其不文雅的脏话。 按照他记忆里的历史——如果那些史书还靠得住的话——这位高原雄主要贞观八年才遣使入朝,贞观十二年才兵临松州。现在贞观五年,提前了三年。 是他搞互市的动静太大,把这头还没长成的狼崽子给惊动了? 第133章 烟锁 「陛下,臣有个损招。」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 「蒋都督的奏报中,建议设伏,但苦于贼人行踪诡秘,来去如风,难以捕捉。臣以为,与其我们费力去找他们,不如让他们主动暴露位置。」 问题很明确。吐蕃人的战术堪称教科书式的游击袭扰:利用地形优势,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发动伏击,不恋战,只烧货,得手后立刻撤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绝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松州的山谷沟壑纵横,地形复杂,尤其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蒋善合就算把手下府兵全埋伏在附近,也无法在敌人发动攻击的瞬间精确定位其位置,更遑论有效合围。 「吐蕃人每次得手后必烧茶砖。不抢货,只毁货,断的是我们的信用。」李闲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臣想利用的,正是他们这个习惯。」 「此事,需将作监配合。臣请陛下准许,由臣亲自督办,所有耗费,从互市监帐上出。」李闲躬身请命,他知道,这等招数,若走兵部和中书省的正规流程,光是扯皮就能耗上半个月。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嗯」的鼻音已经够了。 当天下午,李闲人已经到了将作监。 庞大匠被他从炉前拽出来的时候,满脸黑灰,一头雾水。 「茶砖?」 「外面包真茶,里头塞东西。」 李闲蹲在地上,拿炭笔在青砖上画。一层茶叶,一层油纸隔断,中间是铁蒺藜碎片和硝石丶硫磺的混合物。 「点着之后,先冒白烟,三息后炸开,红烟冲天,能蹿两丈高。铁蒺藜同时崩散,半径一丈内站不住人。」 庞大匠搓了搓手上的铁锈:「这玩意儿……不就是个大号的烟花爆竹?」 「差不多。但别给我整花哨的,要的是烟柱够高丶颜色够亮丶够持久。蒋都督的伏兵在两里外的山脊上等着,烟一起,就是他们冲锋的号角。这东西,关乎几百条人命,更关乎我大唐在西边的脸面!」 庞大匠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盯着地上的图纸,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工艺和难点。 「硝石和硫磺的配比好说,但这红丹粉发烟,颜色怕是不够醒目。还有,您要它炸开,这外壳用什么?用陶的,太脆,一碰就露馅。用铁的,太重,跟茶砖分量对不上。」 「外壳就用茶末混着胶泥压,压实了烘乾,分量和手感跟真茶砖差不离。至于颜色……」李闲沉吟片刻,「我记得西市有波斯商人卖一种叫『红矾』的矿石,磨成粉,遇火色极艳。」 庞大匠咂了咂嘴:「工期?」 「两天。」李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这是军令。两天后,东西必须送到我手上。人手不够,从别的工坊调。材料不够,拿我的牌子去府库领。」 庞大匠没再说话,转身喊人。 两天后,三十块「茶砖」封装完毕。外观与寻常蒙顶茶砖无异,重量略沉,混在真货里根本分辨不出。 在这些「大杀器」被秘密装箱运往松州的同时,李闲让互市监通过各路商号,向整个秦州乃至边境地区放出了一个重磅消息:为安抚各部,松州官茶配额翻倍,下一批货物的规模将是之前的两倍,三日后准时出城。 …… 商队出松州那天,天还没亮。晨雾弥漫,给巍峨的城墙披上了一层纱衣。 领队是个老把式,跟了互市监三趟了。他不知道自己拉的是什么货,只知道上头交代了一句话:遇袭别跑,也别想着拼命,听到唿哨,第一时间趴下就行,剩下的事不用管。 这日夜里,骡队在溪边歇脚,几堆篝火升了起来,驱散着山谷里的寒气。老兵们看似松懈地围坐着,实则耳朵都在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突然,夜枭的啼叫声戛然而止。 「嗖!嗖!嗖!」 箭雨从两侧高坡倾泻而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第一轮箭落地的瞬间,领队老把式一声唿哨,早已得到指令的老兵没有丝毫犹豫,连滚带爬地扑进骡子和堆积如山的货物之间的缝隙里。 那些特制的铁蒺藜茶砖被刻意放在了最外层,厚实的砖体竟挡下了不少箭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十几个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高坡上滑下,他们手里高举着火把,看也不看地上「生死不知」的护卫,径直奔向货物。 第134章 千钧 秋日的皇城,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太极宫后苑的池畔,没了夏日的蝉鸣,反倒添了几分清旷高远。 庭前的数株银杏树叶已渐次转黄,在午后的日光下,黄绿杂错,一阵风吹过,便有一片两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石阶上。 李闲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气。 针对松州吐蕃的情报,自有兵部与政事堂的大佬们去操心。他此刻的战场,却在这片看似宁静的皇家园林之中。 这是他作为「别师」的第一堂课。 东宫侧殿,说是学馆,其实就是太子日常听讲的几间轩敞殿堂,李世民有意将来设「崇贤馆」,但眼下牌子还没挂起来。 李闲迈入殿门时,殿内早已跪坐满了人。他目光一扫,心中便有了数。 太子李承乾居首,他身形清瘦,面色沉静,因腿疾而微微前倾的坐姿,让他比同龄人多了一份阴郁的早熟。 他身侧的越王李泰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蒲团上挪来挪去,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箱子里的东西隔空看穿。 再旁边,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与孤傲的吴王李恪,他静静地坐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末位的蜀王李愔倒是真不耐烦,手里正偷偷把玩着一枚玉佩。 一道珠帘垂落,隐约可见长乐公主李丽质丶豫章公主怀贞等几位公主的身影。 李闲余光扫过去,只识得长乐公主李丽质,见其坐姿端凝,一双清澈的眸子透过珠帘缝隙,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空地,充满了期待。 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公主坐在她身侧,垂着眼帘,偶尔低诵一句佛经。其他几位公主身影便不太清晰了。 行。观众到齐了。 「臣李闲,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殿下丶公主。」 李承乾抬手虚扶,「李师免礼。孤与诸弟在此恭候多时,不知先生今日要为我等讲授何种经义?」 「诸位殿下,今日臣要讲的,不是经义,而是一种『力』的道理。」 李闲打开了箱子,取出一只手掌大小丶黄铜打制的轮子,轮子中间有凹槽,打磨得油光水滑。 「此物名为『滑轮』。」李闲把轮子举起来,转了一圈,「殿下们或许见过井口的辘轳罢?同一个道理,力可以移物,巧可以省力。」 珠帘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先生,辘轳省力,是因为摇柄比轴粗,力臂长于重臂。这只轮子没有摇柄,如何省力?」 李丽质。 李闲心里「咯噔」一下。好家夥,这丫头也太敏锐了!这丫头上来就把定滑轮不省力的本质给点破了。 殿中几个年纪小的公主没听明白,李泰却猛地偏过头去,双眼放光,那目光落在珠帘后,脸上满是「觅得知音」的狂喜,似乎在说:好个长乐,你也懂这个? 珠帘后的李丽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抢了话,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很想亲自看看那只滑轮,但碍于规矩,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李闲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软。他知道,这位公主的天赋,远不止于此,不该被这宫墙与礼教束缚。 「公主聪慧。一语中的!」李闲非但没有尴尬,反而朗声赞了一句,却也没有急着给出答案,「空口白话,终是无趣。今日,臣请诸位看一场戏法。看过之后,公主的疑问,自然就解开了。」 李闲说着,领着众人来到崇文馆外的池畔。 池畔的空地上,早已按他的吩咐,竖起了两根合抱粗的木柱,上头架着一根横梁。梁上,两个碗口大的定滑轮槽口朝下,被牢牢固定住。 地面上,则放着一块厚重的木板,木板两端也各装了一只动滑轮,槽口朝上。木板的正中央,用粗麻绳绑着一块青石锁。 李泰第一个冲过去,绕着装置转了两圈,回头大喊,「这青石锁怕有百斤重!」 「越王好眼力。」李闲走到装置旁,拍了拍那块石锁,「这东西一百斤整。在场诸位,谁能徒手把它提起来?」 没人应声。一百斤,别说是在座最大的才十二岁的李承乾,就是寻常的成年护卫,也得费些力气。 「那好。」李闲朝旁边侍立的一名小黄门招手,「元安,过来。」 正是那日递给李闲金锭的小黄门元安。他一脸惶恐地跑过来,躬身行礼。 「元安,你平日能拽动多重的东西?」 第135章 国富 「殿下问得极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李闲没有急着回答。 他迎着李承乾的眼睛,竟从这瘦削的少年身上,看到了几分未来君主的影子。 这个问题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随口问出来的。它背后,是李纲丶于志宁丶无数东宫大儒日复一日灌进去的「仁」字,是这少年在病痛与压抑中,对这个世界最认真的一次追问。 他得给出一个,配得上这份追问的答案。 「殿下之问,直指要害。」 李闲直起身,走回那套滑轮组旁,没有多言,只是重新拿起垂下的绳头,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一拉。 「嘿。」 那块百斤重的青石锁,应声而起。 但他没停,手上的动作不疾不徐,匀速地向下拉动绳索。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块青石锁缓缓上升,直到它升到了与李闲视线平齐的高度。 「殿下请看,石锁提了三尺,臣手里的绳拽了十二尺不止。」 「我明白了!」李泰一拍大腿:「省了力气,却费了功夫!」 李闲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松开手。石锁砸回地面,闷响一声,让几个小公主的肩膀都缩了一下。 「省力必费距,这是天道,躲不开。修一道百丈长堤,用此法,或许能让民夫轻松些,但工期可能翻一倍。对急着交差的督造官而言,民夫的命是损耗,工期的延误才是乌纱。孰轻孰重,他们算得清楚。」 「这……怎么能这么算帐?!」 「不止。」李闲拍了拍那个黄铜轮子,「殿下再看这滑轮。要让它承载百斤丶千斤之重,其本身就必须足够坚固。」 「轮体需用精铜一体浇铸,不能有半分砂眼;轮轴更要用百炼精铁反覆打磨,确保其圆润坚韧;至于这绳索,也得是上好的三股青麻,经过捶打丶浸油丶晾晒,反覆数道工序才能制成。这样一套下来,造价几何?」 「臣可以告诉殿下,仅这一套粗陋的装置,其成本就足以抵得上十个民夫一个月的口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冷冽:「若是为了省钱,用了劣质的呢?重压之下,绳索崩断,滑轮碎裂,飞溅的铁片和失控的重物,可能比徒手搬运带来的损伤更惨烈十倍!」 「这是前两个原因。『器』不够精良,『术』本身亦有代价。但这两条,都还不是根子上的原因。」 李闲的声音沉下去了。 「根子上的原因,只有一个——在许多人眼里,人力最贱。」 池畔安静了。 「臣在民间走动时,见过黄河大役,见过运河清淤。几十万民夫应召而来,官府的簿册上只记调了多少人丶运了多少方土石。这些人里头,多少病倒的,多少累死的,多少掉进冰河里没上来的……这些是不记的。」 「一个倒了,后面补一个。只要人填得上,谁会去费那个心,耗那个钱,去琢磨什么省力的巧械?最笨的法子,最多的人,最快的速度,差遣完了就是功劳。功劳底下压了多少白骨,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他停了。 不是为了等反应,而是真的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有些是史书里读来的,有些是穿越这几年亲眼见的。他不需要演,因为这份源自现代灵魂的悲悯与愤怒,是真实不虚的。 「殿下方才问,那些被压死丶砸死的民夫,是为何而死。」 李闲的目光再次直视李承乾。 「臣斗胆说一句实话,他们死于算计,死于麻木,死于这世间千百年来『人命不值钱』这五个字。」 没人说话。 风卷着银杏叶打旋,「沙沙」地落在石阶上。 李闲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够了。重药下过了,不能再灌。他今日要做的只是为大唐的未来,播下一颗名为「生产力」的种子。 「但是……」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沉重,新变得清朗而有力。 「臣今日讲这些,不是为了让殿下们难受。难受没有用。」 他走回那套滑轮组前,把垂落的绳头重新挽好,挂回横梁上的铁钩。 「臣只想让殿下们记住一件事。」 第136章 民强 李世民松开手,掸了掸掌心,问出了一个让空气瞬间凝固的问题。 「此物,可用于攻城否?」 这声音不大,可刚刚还因民生之论而温和的空气,骤然被一股金戈铁马的杀气冲得支离破碎。 侯君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饿狼见到猎物般的光芒。长孙无忌依旧垂着眼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就连那两名负责记录的起居郎,握笔的手都顿了一顿,似乎意识到,接下来将要记录的,绝非寻常的皇子课业。 李闲心中了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方才那番「人力最贱」的言论,或许触动了这位皇帝心中那份对百姓的真实悲悯。 但真正能让这位马上天子下定决心的,永远是征伐天下的利器,永远是国之强弱,军之胜败! 他挺直了腰,迎上李世民的注视。 「回陛下,此法,可用于攻城,亦可用于守城。攻守易形,其利百倍!」 「讲!」 「守城。」李闲一捏拳,声音铿锵有力,「于城头设此滑车,一人可轻易吊起三百斤巨石,千斤滚木!敌军蚁附,我军一人可当十人!过去守城,士卒力竭,便是城破之时。有了此物,城墙之上,可消力竭之虞!」 随驾的侯君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己方士卒从容不迫地将巨石滚木倾泻而下的场景。 「至于攻城!」 李闲的语调陡然上扬,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 「陛下可还记得前隋攻城的巢车?」 李世民不语,只是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 「传统的巢车,不过是座高台,士卒需攀爬而上,抵达城头已是强弩之末。但若将此法用于车内,便可造出新式攻城车!底层士卒只需拉动绳索,便可将数十名披甲锐士连同重型拍竿丶强弩,在数息之内,平稳送至与城墙等高的顶层!」 他没有停顿,环视一周,看着已经听得呆住的皇子们,描绘出那副令人心跳加速的画面。 「那将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堡垒!当它抵近城墙,顶层挡板轰然放下,一座吊桥便横跨城头。我大唐虎贲,体力充沛,阵列齐整,将如猛虎下山,直踏敌城!」 「试问天下,何城不可破?!」 「好!」 一声压抑不住的喝彩猛地炸响。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蜀王李愔。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满脸都是少年人对强大武力的狂热崇拜,但紧接着就意识到失态,在李世民冰冷的目光下,脸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去。 「这才是格物之学的用处!」李泰喃喃自语。 一直沉静的李承乾,没说话,但目光落在李闲身上,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珠帘之后,长乐公主李丽质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她听着那金戈铁马的描述,脑海中浮现一个个精巧的齿轮丶杠杆与绳索如何完美结合,驱动着一个庞然大物,展现出人类智慧的极致力量。 这种力量,比任何诗词歌赋都更让她心潮澎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宏大构想中时,李闲却话锋一转,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方才所言,皆是此物之『杀伐小道』。于臣而言,比起用它来攻城拔寨,臣更愿将它用在另一处。」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闲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忱,那股热忱甚至盖过了秋日的凉意。 「比起让它染满鲜血,臣更想看到它,能为我大唐的万千百姓,撑起一片天!」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长安城外的万家灯火,看到那广袤土地上的芸芸众生。 「臣想用它,去建千千万万间屋舍!让那些为陛下修筑宫殿的民夫,也能用同样省力的法子,为自己的妻儿,建起一栋能遮风挡雨的房子!」 「臣想用它,去疏通关中的漕运河道!在岸上设架,轻易吊起千斤淤泥,让关中八百里秦川,再无饥馑之忧!」 「臣更想用它,去跨越天堑,造出『飞渡流索』!让巴蜀的锦,江南的茶,岭南的奇珍,能源源不断地汇入长安!让我大唐的血脉,方能真正通达于四海,流淌至八方!」 第137章 格物 次日,甘露殿。 殿内没有宫人走动的细碎声响,连往日里若有若无的薰香都淡了,只有光线从高窗直直地刺下来 李闲一脚踏入殿门,那份安静便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没有批阅奏疏,只是坐在那,身形如山,双臂平放在案上,目光投向殿门,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他一动不动,整座大殿便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坐。」 李闲不敢多看,躬身行礼后,依言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下。 昨日在池畔的种种,李世民一句未提,只是将一个沉重的木匣推到案前,打开。 「过来,看看。」 李闲心头一凛,站起身,缓步上前。垂眸望去,只见匣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片扭曲焦黑的金属。 是铁甲的残片。 甲片边缘被高温熔化,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中心处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洞口向外翻卷,狰狞可怖。 「松州送来的。」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蒋善合在奏报里说,那东西能破甲,一丈之内,人畜无存。」 他拿起那片残骸,两指捏着,像在端详一件新奇的玩具。 「朕问你,那东西,前景如何?」 李闲的脑子飞速转动。昨日的「民强」是说给皇子们听的,今日的「军强」才是皇帝真正想听的。 「回陛下,此物尚在雏形,前景……不可限量。」 「说下去。」 「此物原理,在于密闭空间内,火药瞬间爆燃,产生巨大推力。茶砖只是载体,其材质疏松,大半威力都已泄去。若……」李闲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狂热。 「若将火药置于铁管之内,以精铁铸成炮身,威力将倍增!若将铁蒺藜换成无数细小的铁砂,以开花之势爆裂,则杀伤范围更广!」 「若……若改进配方,控制引信,使其落地再生爆燃,则可成攻城拔寨之利器!」 李闲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皇帝能听懂。 这些构想,对一个现代人来说只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却无异于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李世民将那片铁甲扔回匣中,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朕要的不是巧思,是产量,是能立刻用于战阵的利器。」 李闲没接话。 他知道皇帝要的答案不在火药上。昨日池畔那番话,攻城丶守城丶利民——说到底都是画饼。 李二肯定已经吃过太多画出来的饼了。 李世民把木匣合上,往后一靠。 「你昨日那番话,朕也想了一夜。」 李闲脊背绷直。 「滑车也好,火药也好,你那个什么『高炉脱碳』也好——朕看得明白,这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完的。庞大匠是把好手,但他只会照着你的图纸干。你哪天死了,这些东西就断了。」 一句「你哪天死了」,说得轻描淡写。 李闲后背的汗立刻就下来了。 「朕问你一句实话。」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你脑子里的这些东西,怎么才能不跟着你一起进棺材?」 这才是正题! 李闲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两拍。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从筒车图纸,到设计曲辕犁,再到高炉炼钢,他一直在等,等这位皇帝自己意识到,他缺的不是一个天才,而是一个能批量生产「天才」的体系。 但他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出十二分的谨慎。 「陛下,臣斗胆先问一句——将作监眼下有多少工匠?」 「六千余。」李世民随口报出一个概数,显示出他对这些「俗务」的掌控力。 「六千余人,能看懂图纸的有几个?」 李世民没答。他皱起了眉。 将作监的匠人,大多都是师父手把手教,一代传一代。 第138章 新局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 秋日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影。他背对着李闲,看着窗外的宫墙。 「朕打了半辈子仗。」 这话来得突然,李闲一愣。 「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朕见过最好的将,也见过最烂的兵。」 李世民转过身。 「你说的这个道理,朕懂。一个人的本事再大,传不下去,就是死的。」 李闲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但你也别拿话糊弄朕。」李世民的语气没变,却让李闲的脊梁骨一凉,「不涉科举,不授出身……你当朕不知道,这帮匠人一旦学了真本事,他们还甘心在工坊里干一辈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道山峦般的影子便压了过来。 「五年,十年,你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要地位,要官身,要跟读书人平起平坐。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李闲张了张嘴。 「朕替你说,到那时候,你会来找朕,跟朕讲道理,讲大势所趋。朕今天给你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就收不回来了。」 好家夥。 李闲的汗彻底下来了。 李二不愧是李二,一眼就看穿了十年后的局面。他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了,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你藏,直接把你后面三步棋全给你摆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掩饰,躬身一拜:「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臣……确有此想。」 没有否认,因为在这样的君主面前,否认会显得愚蠢而可笑。 「但臣以为,这恰恰是好事。」 「哦?」 「陛下,匠人要官身,就得立功。他们的功劳从何而来?只能是为朝廷干活。」 「为朝廷造出更锋利的兵器,更省力的农具,更坚固的桥梁。这帮人越想往上爬,我大唐的根基就越稳,国力就越强!」 「他们跟读书人争,读书人就不能光靠背几篇经义混日子。他们也得拿出真本事,去琢磨怎么安抚百姓,怎么治理地方,怎么让天下的粮仓都满起来。两边卷起来,卷到最后,得利的是朝廷。」 「卷?」 「呃——就是争,是『内竞』!如百舸争流,非是倾轧,而是各自奋楫,争相上游。读书人与匠人,皆为朝廷砥柱,以功劳相竞,以实效相竞,最终百川归海,利归社稷。」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这张嘴,什么话都能说得理直气壮。」 李闲低下头,没敢接。 李世民走回御案,坐下,拿起一支笔。 「将作监下设格物院,不入官制,不列品秩。你兼领院事,从军器署的份额里匀人匀钱。」 李世民抬头看向李闲。 「先收三十人。匠籍丶军籍丶民籍都行,但必须过你的考核。教什么丶怎么教,你自己定章程,每季报一次。」 李闲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这颗种子,终于让他种下去了! 「出了成果,朕论功行赏。出了乱子——」 笔停了。 「你自己掂量。」 「臣……领旨。」 「好了。」李世民把写好的手令搁到一旁,晾墨,「别急着谢恩,还有一件事。」 李闲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昨日承乾的话,你听见了?你觉得,他问得对不对?」 这问题有坑。 李闲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皇帝问的不是对错,是在试他跟太子的分寸。 「太子殿下心存仁念,问得好。但臣只是个教器物的别师,经义上的事,不敢置喙。」 李世民嗤笑一声。 「滑头。」 他把手令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旁边的内侍。 「格物院的事,尽快把章程递上来。人选你自己挑,别尽挑听话的。朕要的是能干事的,不是点头虫。」 李世民从案头的另一摞奏疏中,抽出了一份。 「这是辅机昨日递上来的。你看看。」 李闲接过,展开。 第139章 风起青萍 四目相对,除了久别重逢的欣喜,更带着暴风雨来临前的默契与凝重。 眼前的马周,与当初寄居常何府上那个沉默寡言的落魄书生,已判若两人。 昔日的他,眼神里是怀才不遇的郁结与忍耐;而今,那双眼睛在利州的风霜与血火中淬炼过后,变得锐利丶冷静。 李闲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朝陈宫摆了摆手,用口型示意他先回去。陈宫会意,躬身退下。 李闲这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朝着马周走去。 「宾王兄,」李闲先开了口,用了马周的字,「一路辛苦。」 「李兄,别来无恙。」马周的嘴唇动了动,风霜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无需更多言语,李闲指了指西市的方向:「找个地方,喝杯热茶。」 「好。」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宽阔的天街,汇入长安城喧闹的人流。 李闲知道,马周这一趟利州之行,也算是九死一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世家的牙缝里硬生生抠出了一块肉。 而他自己,在长安这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同样是步步惊心。 他们是两枚被同一只手投下的棋子,一枚在明,一枚在暗,如今终于在棋盘中央再次交汇。 西市一处不起眼的茶铺,铺子没有雅间,只在临街的角落,用半旧的青色布幔隔出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夥计是个机灵的半大孩子,见两位客人气度不凡,麻利地用抹布擦了桌子,提着长嘴铜壶,冲出两道浑厚的茶汤,注入粗陶碗中。 「客官慢用!」 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马周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也终于让他紧绷的面部线条,显出几分活人的血色。 「伤着了没?」 「皮外伤,不碍事。装了一路废物,那帮人反倒没太防我。」 他放下水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路过渭南驿站时,听见两个脚夫在议论,说你要被发配岭南了。」 「捧杀之后的手段,老套路了。」李闲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陛下既已召你回京,想必利州的案子……」 「案子了了,但根子还在。」马周沉声道,「我回京,可不是为了歇着。陛下已有密旨,着我权知万年县令,即日赴任。」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上面赫然是门下省的印信和吏部的备案朱批。 「长孙右仆射举荐,中书省副署,吏部备案。」 李闲端着茶碗的手稳了一稳,将碗沿凑到唇边,借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成了。长孙无忌那只老狐狸,果然信守了承诺。 「万年县的水有多深,你清楚?」 「清楚。」马周把绢帛重新折好,塞回怀里,「王伯安赖了两个月不交印,崔玄度在泾阳急得跳脚。两头的帐都是烂的,谁先接手谁先沾一身屎。」 看来皇帝确实不想再等了。 李闲心中暗忖。作为御史,马周有风闻奏事丶巡查不法的权力;作为县令,他掌握着一县的行政丶户籍丶税赋大权。 这两重身份叠加,这意味着,马周在万年县的任何清查举动,都可以被解释为御史的本职工作,绕开了吏部常规的考核与掣肘。 「圣意已决。崔玄度调任之事已作罢,王伯安称病不出,万年县这个脓包,必须有人去挤。」马周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闲。 「我此番回来,首要是为了交卸利州案的卷宗,其次就是为了接住这把刀。」 「需要我做什么?」李闲问得直接。 「万年县积压了二十年的田亩帐丶户籍册丶商税流水……堆起来比人还高。王家丶崔家丶郑家,还有关陇的那些丘八,他们有多少隐户,占了多少影子田,走了多少黑帐,全都藏在那一堆故纸里。我要进去,就得有一双能看穿迷雾的眼睛。」 「我已见过赵国公。」 李闲将自己夜访长孙无忌的事简略说了下,「他会为你铺路。」 马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释然。 他明白,李闲在长安的这几个月,同样没有闲着。他们一个在外冲锋陷阵,一个在内合纵连横,彼此看不见,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力。 「另外,」李闲压低声音,「万年县的隐户,我这边有一套底帐。互市监跟世家打交道这大半年,他们在京畿藏了多少人丶占了多少地,我手里有数。你要查,我给你写一套勾稽比对的章程。」 第140章 道器约辩 这日的朝会,当值的给事中声音平稳,念着几份来自地方的寻常奏报。殿内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衣袍摩擦的细响,再无他物。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表象,很快便被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撕裂。 「陛下!老臣有本奏!」 孔颖达。 加员外散骑常侍,行太子中允,孔圣三十二代孙,据说,皇帝有意让他担任国子司业。 此人年近六旬,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脊梁挺直。此刻他一双老眼清亮如电,环视大殿,目光最后落在了队列末尾的李闲身上。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金龙盘绕的宝座衬得他愈发不怒自威。闻言,他微微抬了抬眼皮,深邃的目光从龙案后的阴影中投出,落在孔颖达身上,「孔卿请讲。」 孔颖达得到允诺,不再迟疑,向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随即朗声开口。 「臣闻,将作监日前贴出告示,设一『格物院』,欲广招匠人,教授所谓『算术丶力学丶机械』之学。臣以为,此举大为不妥,非但无益于国,更有动摇国本之忧!」 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动摇国本」这四个字,太重了! 李闲站在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一般,但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轻蔑,或幸灾乐祸,正齐刷刷地向他射来。 孔颖达不理会周遭的议论,继续朗声道:「圣人教化,首在修身丶正心丶诚意。我大唐以孝治天下,以儒立国本,所取之士,皆为通晓经义丶明晰大体之辈。此乃立国之基,社稷之磐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李闲,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严厉。 「《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何为治国?以仁义教化万民,以礼法匡正人心,此乃圣人传下之大道!千百年来,国家取士,皆以经义策论为本,所求者,乃是德才兼备丶能牧守一方之君子!」 「然,李闲此人,不研圣贤之学,不修君子之德,专营奇技淫巧!以滑轮之术惑乱皇子,以火药之凶邀功媚上!如今,更要设所谓『格物院』,公然将匠人之术与圣人之道并列!」 孔颖达越说越激愤,「此举,是教天下人重利而轻义,重器而轻德!试问,若天下少年皆舍弃圣贤之道,转而钻营此等匠人之术,逐利而忘义,长此以往,人心何在?国本何存?!」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亢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机关巧术,精则精矣,可能化民风?此等末流之学,不过是玩物丧志的邪道!如今竟要登堂入室,立院授徒,此风断不可长!」 殿中,部分官员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对他们而言,李闲这个没有根基的浮户,靠着皇帝的青睐和一些「歪门邪道」的技艺爬到高位,早已是眼中钉丶肉中刺。 孔颖达的这番痛斥,无疑是替他们道出了心声,并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将这个「异类」彻底打压下去,他们乐见其成。 而以房玄龄丶长孙无忌为首的重臣则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这是陛下借势清理旧弊丶推动新政的棋局,决不会轻易表态,只是冷眼旁观,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侯君集等武将更是眉头紧锁,他们前些日子才商讨了滑轮组在军略上的应用,心中正觉大有可为,此刻见孔颖达将之贬得一文不值,面露不忿之色。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道:「依孔卿之见,当如何?」 「臣,请与李监事当朝辩经!」孔颖达猛地转身,直视李闲,眼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文化上的绝对自信。 他深信自己所代表的儒家道统,是千百年来维系社稷的唯一真理,而李闲所为,无异于异端邪说,必须予以纠正,甚至彻底铲除。 「请陛下准许,就在这朝堂之上,由老臣与一众国子监博士,与李监事论一论这『道』与『器』之别,辨一辨何为『经世致用』!若李监事能说服老臣,老臣愿亲自前往格物院,为其扫阶执鞭!若他不能,则请陛下即刻下旨,撤销此院,以正视听!」 李闲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从他向皇帝提出这个想法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这是新思想与旧传统的必然碰撞,躲不开,也绕不过。 他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孔颖达,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孔常侍乃当世大儒,学问渊深,小子本不敢班门弄斧。」李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但格物之学,事关国计民生,亦非空谈。既然孔常侍有此雅意,愿以辩经之法,为天下明辨是非。」 第141章 圣人言 秋日的阳光穿过国子监门前高大的槐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日里,这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安详的书卷气,学子们或三五成群,缓步谈经,或独坐树下,捧卷默诵。 但今日,这份宁静被彻底撕碎了。 明伦堂前,朱红的廊柱下,聚集了黑压压一片身着青衿的太学生。他们不再温文尔雅,一个个面红耳赤,神情激愤,议论声浪此起彼伏。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等十年寒窗,通经义,明礼法,方有幸得入国子监,聆听博士教诲。他一个庖厨出身的竖子,凭什么与孔常侍当朝辩经?」 「凭什么?那等奇技淫巧,不过是街头百戏的玩意儿,竟也能登堂入室,惑乱圣听!」 「最可恨的是,竟要另立门户,设什么『格物院』!将匠人之术与我等研习的圣人之道相提并论,这不啻于是对斯文的奇耻大辱!」 议论声越来越大,终于,一个身材高大丶面色涨红的年轻太学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堂前台阶。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纸,高高举起,振臂高呼。 「诸位同窗!我等在此空谈无益!那李闲不过一介浮户,不通经义,不明大体,以奇技淫巧邀宠于上,惑乱视听于下!如今竟要将匠人之术与圣人之道等量齐观,另立门户!此风若长,我等圣贤门徒,颜面何存?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这一声吼,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勺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说得好!我辈十年寒窗,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这等雕虫小技也能成为进身之阶,那我等苦读经义,还有何意义?」一名身材瘦削的学子激动地响应,拳头捏得发白。 「不错!我父散尽家财,供我来长安求学,为的是光耀门楣,不是为了将来与一个匠人争高下!必须上书!联名上书!请陛下明察,斥退此獠,以正视听!」 「笔墨伺候!」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几人冲进学堂,不多时便搬出了桌案,铺纸研墨。 方才领头那名太学生将手中的草稿递过去,几名善书法的学子立刻围拢上去,蘸饱了浓墨,奋笔疾书。 「……李闲者,浮户出身,不通经义,不明大体,以奇技淫巧邀宠于上,惑乱视听于下。今竟妄设格物之院,公然与圣人之道分庭抗礼,此非止一人之狂悖,实乃斯文之大辱……」 到傍晚时分,素帛的下半幅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名字,足有一百二十余人。 有几个性情激烈的,甚至效仿古人,咬破指尖,在自己的名字旁重重按下一个血印,以此明志。 这份联名呈文,当夜便通过门路递进了中书省。 而它的抄本,在第二天清晨,便出现在了东西两市最显眼的布告栏上,引来数百人围观。 …… 国子监,后堂,直讲厅。 孔颖达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案后,他今日刚从崇文馆为几位皇子讲完《礼记》,一回来便召集了这些人。 厅内,十一个人已经到齐了。 五经博士三人,太学助教四人,另有从弘文馆请来的学士四人,共十一人。 这十一人,是孔颖达从整个关中士林中精心挑选出的「辩经团」,人人专攻一经,浸淫数十年,根基深厚,是儒家道统最坚实的捍卫者。 孔颖达将那份太学生联名书的抄本轻轻放在案上。 「诸君都看过了?」 众人齐齐点头。 「那说说看。」孔颖达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此战,如何打?」 「孔公,李闲此人虽不通经义,但其巧言善辩,又仗着圣眷正隆,不可小觑。某以为,当从《周礼》入手。冬官之制,百工之事,皆有法度。圣人早已将工匠之术纳入礼法体系,何须他另立门户?」专攻《周礼》的博士率先出列。 孔颖达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某以为从《大学》八条目入手更为稳妥。格物丶致知丶诚意丶正心丶修身丶齐家丶治国丶平天下。八者环环相扣,是一个完整的修身体系。格物只是起点,其目的是致知,致知的目的是诚意正心,最终落脚处是修身治国。李闲将『格物』单独剥离出来,另立门户,这是截枝为本丶舍本逐末。」 「善。」孔颖达终于开口,「还有呢?」 第142章 使臣来 李闲拿起最上面那张。署名「太学生卢齐」,洋洋洒洒近千言。 文章开篇便引经据典,从《考工记》中的攻木丶攻金丶攻皮丶设色丶刮磨丶搏埴六大工种入手,逐条引用原文,旁徵博引,论证了一个结论—— 圣人千年前就已将工匠之术纳入完整的礼法体系。李闲所谓的「格物」,不过是拾圣人牙慧,将古已有之的「百工之法」稍加改头换面,便欺世盗名,妄图另立门户。 「圣人之制已备,何须画蛇添足?李闲此举,名为创新,实为蔑祖。其心可诛。」 最后一句话,格外刺眼。 李闲放下那张纸,翻第二张。 第二张骂得更狠,用词之刻薄,极尽羞辱之能事。将「格物」斥为「败坏人心之妖术,惑乱君上之邪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卫道士的狂热。 第三张开始人身攻击了——「一介庖厨,不识《尔雅》,何敢妄议百工之源流?其身不正,其言何信?」 第四张,第五张…… 他缓缓将那沓纸推到一边,再也不想往下翻了。 这些文字,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令人厌烦,却又挥之不去。 「这个卢齐,什么来路?」 「范阳卢氏旁支。在太学里是出了名的才子,据说能倒背《左传》,素以博闻强记着称。」陈宫压低声音,「郎君,有人说这篇文章的论点,是孔常侍的人点拨过的。这……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辩经,这就是一场预谋好的围剿!」 「不是授意,是投名状。辩经还没开始,他们就急着跳出来,拿我当筏子,去换孔颖达门前的一张帖子。踩着我,他们才能在士林里站得更高,才能在世家宗族里更有脸面。」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心中雪亮。真正把他逼到墙角的,不是孔颖达,也不是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世家大族,而是这群自以为代表着天下正道丶正义凛然的太学生。 他们用千百年前圣人写在竹简上的文字,筑起了一道看似坚不可摧丶实则早已腐朽的高墙。 他要是顺着这个思路跟他们辩经,就等于一头扎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将不得不承认格物院是在儒家礼法的框架下运作,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圣人划定的圈子里打转。 那样一来,格物院便永远只是儒学的附庸,是他李闲为了邀宠而画蛇添足的产物,再无独立发展的可能,等于自废武功,自断根基。 可他要是反驳,说格物院教的东西超越了《考工记》——那就是公然否定圣人,是离经叛道。都不用孔颖达出手,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可真能把他活活淹死。 「郎君,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十一打一,引经据典,我连《考工记》都没通读过,怎么辩?跟一群把规则书背得滚瓜烂熟的裁判去争论规则,不是蠢就是疯。」 「那……」 「他们要跟我谈『道』,那我就跟他们谈『事』。他们在经义里找答案,我就让事实说话。」 看来得造一样东西,一样他们用圣人的所有经典都解释不了的东西。 得让他们明白,时代变了,他们抱着的那堆竹简,已经跟不上这个世界了! …… 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巨大的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国子监一百二十余人联名呈文的誊抄本,上面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未来的官员,一个士林中的声音。 右边,百骑司的密报。密报上列了一串名字,详尽记录了这几日在长安城各大茶楼酒肆,带头散播「格物院祸国」丶「厨子监事斗孔圣」等段子和歌谣的人。名单上,八成以上的人,其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世家背景。 「这帮人倒是配合得默契。」李世民把密报往案角一搁。 侍立在侧的内侍省总管王德,闻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连忙将腰弓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气不敢出。 「陛下,」王德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要不要去弹压一下?再让他们这么闹下去,恐怕……恐怕对李监事不利。」 「弹压?」李世民发出一声嗤笑,随手将那份联名呈文扔回案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更何况是天下读书人的口。朕要是现在堵了他们的嘴,明天他们就能把朕写成夏桀商纣。」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长安城的方位上,久久不动。 第143章 御前领旨 「吐蕃使团已到渭南,五日后入京。」 李世民负手站在舆图前,他的影子,被窗外的天光拉得极长,笼罩着舆图上那片名为「吐蕃」的丶新近被朱笔圈出的高原。 「时间,恰逢你们辩经之日。」 殿中侍立的三人,心思各异。 兵部尚书丶潞国公侯君集,一身武将常服,闻言虎目一张。他身侧,尚书右仆射丶赵国公长孙无忌,则依旧垂着眼帘,宽大的文官袍袖拢着双手,仿佛一尊入定的石佛。 至于最后一人,便是李闲。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竭力先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陛下!」终究是侯君集那身军人的血性按捺不住,「前脚在松州烧我茶砖丶杀我兵士,后脚就舔着脸来『睦邻修好』?这是打了我大唐一巴掌,还敢大摇大摆地凑过来,看看我们大唐的脸肿没肿,疼不疼!」 「依臣之见,」他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关隘,「不必等他们入京!于其入关中之时,命沿途折冲府尽起精锐,列阵相迎!旌旗十里,刀枪如林!什么国相,什么使团,刀架到脖子上,他们自然知道『敬畏』二字如何写!」 「潞国公之言,可壮一时军心,却非万全上策。」长孙无忌等他说完,才悠悠开口。 侯君集横了他一眼。 长孙无忌不理,,只是转向李世民,微微躬身,「陛下,吐蕃新定,松赞干布能一统高原,驱策诸部,绝非庸人。此刻遣使,名为修好,实则一为试探我大唐西境虚实,看我朝廷对其袭边的反应究竟有多大决心;二为他自己整合内部丶消化战果争取时间。这国书,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辅机说得不错。」李世民从御案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随手扔到侯君集,「蒋善合密报里说使团里除了国相禄东赞,还有一人,叫『尼玛』。出身吐蕃贵族,在汉地游学多年,精通经义,善于辩说,连我朝典故都信手拈来。此人,想来才是松赞干布真正的眼睛和耳朵。」 侯君集一把抓过卷宗,草草翻了两页。 「那更没什么好议的!让他们有来无回!渭水之畔,三万铁骑列阵,什么探子不探子,不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就不知道疼!」 「匹夫之勇。」 四个字从长孙无忌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把侯君集的话头斩得乾净。 「赵国公!」侯君集怒喝。 「如此大张旗鼓,反显得我大唐色厉内荏。待那禄东赞回去之后,只会对松赞干布说唐人畏惧,故以兵威示强,其心已怯。非但不能慑服,届时,我大唐在西境,将永无宁日。」 「那依你之见?」 「以礼待之,暗中监控。」长孙无忌再次转向李世民,「既是国使,当以国礼相待,鸿胪寺按仪程接待,彰显我天朝气度。至于探子,让他们看,让他们听,但看到什么丶听到什么,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要亮出肌肉,用最直接的暴力威慑;一个要藏起刀锋,用最精妙的控制布局。 两种策略都有道理,但李闲能感觉到,这两种策略,都未能真正触及这位帝王的心思。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李闲腹议,恐怕那视线马上就要过来。 果然。 「李闲。」 「臣在。」他心头一凛,站直了身子。 「你那场辩经,准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正准备着。」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李闲立刻明白,皇帝这是要将两件事并作一处了。 「朕听说,国子监太学生联名上书,说你『奇技淫巧,惑乱圣听』。孔颖达纠集了十一个博士学士,要在朝堂上把你驳得体无完肤。」 李世民嘴角一勾。 「怕不怕?」 「回陛下,格物之学,利国利民,臣问心无愧。至于经义辩说……非臣所长。」 将自己放在一个「实干」而非「空谈」的位置上,这是他唯一能站稳的立场。 「好一个非你所长。」李世民站起来,往殿中踱了两步,背对三人,「朕现在给你个机会,扬你所长。」 他停住脚。 第144章 格物何来 李闲走出甘露殿时,夜风初起。 他抬头望了一眼清冷的月亮,又圆又亮。只觉得那高悬于天际的玉盘,跟甘露殿里那位的眼神似的,什么都照得见,就是不告诉你照见了什么。 他原本为辩经准备的那个「小实验」,现在看来,已经远远不够了。 现在,观众变了。 那得是一场真正的……神迹。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或者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得让他们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主场上,亲眼看见一个他们的经书里从未写过丶从未想像过的世界。然后,再也说不出'奇技淫巧'四个字。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深邃的宫巷之中。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朝着将作监的方向奔去,他需要熊熊的炉火,将脑海中那些念头,锻造成现实。 …… 诏令当夜便由内侍省发出,经门下省副署,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辩经时,五品以上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在京各国使节一同旁听。 消息传开,国子监里瞬间沸腾了。太学生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 在他们看来,这是天子对儒学正统地位的确认,要在最高规格的殿堂上,当着天下人的面,碾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匠人。 「陛下圣明!此乃国本之争,理当昭告天下!」 「让那吐蕃蛮夷也看看,何为我天朝上国真正的文教底蕴!」 …… 世家官员们也松了口气。内心盘算着,这场大戏之后,什么格物院丶什么另起炉灶,统统都该烟消云散。 长安的朝局,也将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来。 只有极少数人不这么想。 孔府。 入夜,书房的灯还亮着。 孔颖达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论语》,翻到《子罕》篇,那页纸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阿耶。」 长子孔志玄在门口静立了许久,才敢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他走进来,看着父亲清瘦的背影,忍不住劝道:「辩经之事,不过是教训一个狂悖竖子。让卢齐他们上就够了,足以将他说得哑口无言。您何必亲自下场,与此等匠人争辩,平白折了身份。」 老人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声音苍老而平稳。 「你以为,我是在跟一个匠人吵架?」 孔志玄一滞,没敢接话。 孔颖达把书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枯瘦的指节压得发白。 「李闲,不足为惧。他那点奇技淫巧,在圣人大道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老夫忧的是,这场辩经,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他没说名字。不用说。 「这两年,安置突厥降户,互市变法,高炉炼钢,火药现世……桩桩件件,都在动摇世家与士人的根基。老夫不是不许他变,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变是天道。但可以小变,可以缓变,润物无声。不可大变,不可乱变,如激流冲堤。」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带着一股深沉的忧虑。 「今日格物院立住了。明日就有人仿效,什么『算学院』丶『商学院』……若经学从庙堂退到藏书楼里吃灰,到那一天,天下人只知逐利,不知行义;只知算计,不知廉耻。纲常何在?人心何在?」 孔志玄沉默了很久,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沉重。他躬身,重重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老人一个。 他重新翻开那卷《论语》,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他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谁说老夫不懂变? 王莽变法,天下大乱,赤眉绿林,白骨盈野,死了几百万人。 杨广也变了,大运河修成了,龙舟下扬州了,可前隋也没了。 老夫只是不能让它变得太快。这驾名为「大唐」的马车,承载了太多东西,经不起疯跑。